《我在急诊室摸鱼,全院跪求出手》 第001章 急诊科来了个废物 第001章急诊科来了个废物 “你就是新来的住院医?“ 周建国把简历摔在桌上,纸张哗啦一声弹起来,差点糊到对面那人脸上。 对面那人没躲。 不是反应快,是压根没在意。 贺知舟左手拎着一个折叠行军床,右手夹着枕头,白大褂大了整整两号,袖子堆在手腕上,整个人像是从被窝里被人硬拽出来的。 眼皮耷拉着,黑眼圈浓得像画上去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拆封的吸管。 “嗯。“他含糊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周建国的肩膀,扫了一圈办公室,“值班室wifi密码多少?“ 周建国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行医三十年,急诊科主任当了八年,什么刺头没见过。但拎着折叠床来报到的,头一个。 “我问你话呢!“周建国压着火,手指戳在简历上,“江州医学院,本科,没有任何科研经历,没有任何获奖记录,规培期间考核评价——合格。“ 他把“合格“两个字咬得极重。 在这个博士遍地走、硕士不如狗的三甲医院,本科学历进急诊科住院医的岗位,只有一种可能。 关系户。 “谁打的招呼?“周建国盯着他,“院办?医务科?还是上面哪位领导的亲戚?“ 贺知舟终于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想了想:“应该是……人事科那个胖姐,她说这儿缺人。“ “缺人?“周建国差点笑出声,“我缺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来睡觉的!“ 贺知舟点点头,态度诚恳:“我干活也行,但能不能先告诉我值班室在哪?这床挺沉的。“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护士长林婉清,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你看看这货。 林婉清四十出头,急诊科干了十五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她上下打量了贺知舟一眼,嘴角抽了抽。 “跟我走吧。“ 贺知舟如蒙大赦,拎着行军床就往外走,步伐之快,跟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建国在身后喊:“贺知舟!我告诉你,急诊科不养闲人!三个月试用期,考核不过直接滚蛋!“ “好的主任。“贺知舟头也没回,声音飘进来,气若游丝。 林婉清带着他穿过走廊,一路介绍科室布局。 “这是抢救室,一共六张床位,配备除颤仪、呼吸机、ecmo……“ “嗯。“ “这是处置室,清创缝合、换药拆线都在这儿……“ “嗯。“ “这是输液大厅,高峰期能挤一百多号人……“ “嗯。“ 林婉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贺知舟正打着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兴趣。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走廊两侧的角落——显然在评估哪个位置最适合放他那张行军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1章急诊科来了个废物(第2/2页) “贺医生,“林婉清忍不住了,“你到底是来当医生的,还是来住旅馆的?“ “都行。“贺知舟真诚地看着她,“林姐,哪个角落最安静?我睡觉轻,怕吵。“ 林婉清嘴角抽搐。 她干了十五年急诊,见过摸鱼的,没见过摸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值班室在最里面,“她冷冷指了个方向,“但我提醒你,急诊科夜班平均接诊量八十到一百二,你想睡安稳觉,怕是选错了地方。“ 贺知舟拎着行军床往那个方向走,脚步轻快。 “没事,我睡眠质量好。“ 林婉清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旁边路过的小护士说了句:“通知大家,新来了个奇葩,别指望他能帮上忙。“ 小护士探头看了一眼贺知舟的背影,压低声音:“关系户?“ “除了关系户,谁能本科进咱们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贺知舟找到值班室,把行军床支在角落里,枕头一放,整个人往上一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瞄了一眼——游戏好友发来组队邀请。 正要点接受,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让让让让!车祸伤!gcs评分7分!瞳孔不等大!“ “血压还在掉!快推抢救室!“ 贺知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秒。 他侧过头,透过值班室半开的门,看到一辆平车飞速推过。车上的人满脸是血,颈托固定着,氧气面罩雾蒙蒙的。 后面跟着三个护士和一个住院医,手忙脚乱。 贺知舟收回目光,点了“拒绝组队“。 不是因为想去帮忙。 是因为抢救室太吵,打游戏听不清语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枕头往耳朵上捂了捂。 走廊里的喧嚣渐渐远去。 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从抢救室方向隐隐传来,尖锐刺耳。 贺知舟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但就在他路过抢救室的那一瞬间—— 三床那个老年患者的心电监护仪上,v1到v4导联的st段正在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缓慢抬高。 幅度很小。 小到值班医生根本不会注意。 小到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那根冠状动脉已经彻底堵死了。 贺知舟把枕头又往下压了压。 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个普通住院医。 第002章 三行病历 第002章三行病历 “贺知舟!迟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急诊科晨会交班。 所有人都到齐了。住院医师陈磊靠在墙边翻手机,住院医师方晓雯抱着一摞病历本正襟危坐,周建国站在白板前,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八点零八分,贺知舟端着一杯豆浆晃进来了。 不是快步走进来的。 是晃。 那种刚睡醒、脑子还没开机、全身骨头都在抗议的晃。 “迟到八分钟,“周建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贺知舟,你是不是觉得急诊科的规矩是摆设?“ 贺知舟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吸了一口豆浆:“路上堵。“ “你住院内宿舍!走过来三分钟!“ “电梯堵。“ 周建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磊在旁边没忍住,嗤笑出声。 他是正经名校硕士毕业,规培期间年年优秀,自认是急诊科下一代骨干。看到贺知舟这种货色混进来,膈应得不行。 “行了,“周建国强压怒火,“交班。陈磊,你先。“ 陈磊站起来,利落地汇报了昨夜的接诊情况——三个外伤清创,一个急性阑尾炎转外科,一个酒精中毒洗胃,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周建国点点头:“不错。方晓雯。“ 方晓雯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楚,把自己负责的几个病人情况一一交代。 “贺知舟。“ 贺知舟正低头喝豆浆,闻言抬起眼皮,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纸看着像是从哪个角落捡来的,折痕横七竖八。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在这儿。“ 周建国走过去拿起来。 沉默了三秒。 “贺知舟,“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跟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面朝众人。 上面总共三行字。 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歪歪扭扭挤在一起。 陈磊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场笑出声:“这是病历?我还以为是购物清单呢。“ 几个护士也忍不住捂嘴。 方晓雯皱了皱眉,没说话。 周建国把纸拍在桌上:“三个病人,你就写了三行?连主诉、现病史、体格检查全都没有?你是住院医师还是来体验生活的?“ 贺知舟又吸了一口豆浆,慢悠悠地说:“该写的都写了。“ “哪个字是该写的?!“周建国的音量拔高了一截。 陈磊趁机补刀:“周主任,我看他这水平,别说住院医了,实习生都不如。这种人到底怎么进来的?是不是该查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明晃晃地扫了贺知舟一眼,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贺知舟连看都没看他,语气平淡:“运气好。“ “运气好?“陈磊冷笑,“运气好能当医生?出了医疗事故你也打算靠运气?“ 贺知舟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陈磊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喝豆浆。 陈磊被这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涨红,正要再说什么—— “够了。“周建国打断他,转向贺知舟,“我最后说一次。急诊科的病历必须按规范书写,这是底线。下次再给我交这种东西,我直接上报医务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2章三行病历(第2/2页) “好的主任。“贺知舟站起来,豆浆喝完了,杯子随手扔进垃圾桶,“那我先去值班室了。“ “站住!“周建国额角的血管快要爆了,“现在是交班时间!谁允许你走的?“ “哦。“贺知舟又坐回去,掏出手机,低头开始划。 周建国深呼吸了三次,决定不跟这个人一般见识。再计较下去,他怕自己先进抢救室。 晨会继续。 散会后,众人三三两两离开。 陈磊路过贺知舟身边,故意压低声音:“兄弟,有关系是好事,但好歹装装样子。这么明目张胆地划水,小心哪天出了事没人帮你兜着。“ 贺知舟头也没抬:“谢谢提醒。“ 陈磊哼了一声,走了。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方晓雯一个人。 她没有马上离开。 她站在桌边,盯着贺知舟留下的那张皱巴巴的纸。 周建国走的时候嫌弃地把它扔在了桌上,没人当回事。 方晓雯把纸拿起来,仔细辨认那三行鬼画符般的字迹。 第一行:外伤清创,无深层损伤。 第二行:醉酒,洗胃后观察。 第三行—— 方晓雯的目光定住了。 第三行写的是三床那个老年患者。 只有短短一句话,但方晓雯反复看了三遍,瞳孔微微收缩。 “三床,疑d近端慢性闭塞基础上急性血栓形成,建议24小时内复查肌钙蛋白及冠脉cta。“ 冠状动脉最关键的一根血管。 方晓雯是正经的医学硕士,她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三床那个老人昨晚入院的时候,主诉只是“胸闷两天“。值班医生做了心电图,结果大致正常,肌钙蛋白也没有明显升高,初步诊断是“胸闷待查“,留观处理。 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但贺知舟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个老人的左前降支正在堵。 而且不是普通的堵。 是在慢性闭塞的基础上,又形成了新的血栓。 这种情况极其隐蔽。常规心电图可能只有极其细微的改变,肌钙蛋白早期也可能不升高。等到症状明显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大面积心梗。 方晓雯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紧。 如果这个判断是对的…… 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向抢救室方向。 她要去看三床的心电图。 如果贺知舟是对的,那他昨晚只是路过——路过!——就从监护仪上看出了一个连值班医生反复检查都没发现的致命隐患。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方晓雯的脚步越来越快。 而此刻的值班室里,贺知舟已经躺在行军床上,枕头盖着脸,呼吸均匀。 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上显示——“匹配中“。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走廊尽头,三床老人的心电监护仪安静地闪烁着。 屏幕上,v1到v4导联的st段,又悄悄抬高了零点五毫米。 第003章 留观区的咸鱼之王 第003章留观区的咸鱼之王 方晓雯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冲进抢救室的时候,值班医生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三床的心电图调出来,快。” 值班医生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翻出最近一次的十二导联。 方晓雯盯着v1到v4导联看了整整二十秒,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st段抬高。 幅度很小,但确实在抬。 她二话没说,直接联系了心内科会诊,紧急安排了冠脉cta。 两小时后,结果出来。 左前降支近端,慢性闭塞基础上急性血栓形成。 和那张纸上写的,一字不差。 三床老人被紧急转入心内科行介入治疗,术中证实血管堵塞程度已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再晚六个小时,就是大面积心梗。 方晓雯站在心内科门口,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她想去找贺知舟问个清楚,但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噜声。 方晓雯站了十秒,转身走了。 这件事她没有声张,周建国也不知道。 在所有人眼里,贺知舟依然是那个拎着行军床来报到的废物。 三天后,周建国在晨会上宣布了新的岗位分配。 “贺知舟,留观区。” 陈磊当场没憋住,笑出了声。 留观区是整个急诊科最清闲的岗位,说白了就是看着一帮输液的轻症患者别出事就行,实习生都能干。 把一个住院医师扔到留观区,基本等于周建国在说:你就在那儿待着别碍事。 贺知舟倒是很满意:“留观区有空调吗?” “有。”林婉清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 贺知舟起身就走,步伐轻快得像是中了彩票。 陈磊在后面小声嘀咕:“还挺高兴,真不要脸。” 方晓雯看了贺知舟的背影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开口。 留观区在急诊大厅的东侧,十二张床位,今天只躺了七个人,大部分是输液观察的轻症。 贺知舟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找到留观区唯一的实习生。 小赵,本科大五,正在急诊科实习轮转,戴着厚底眼镜,一脸紧张。 “赵……什么来着?” “赵立冬,贺老师。”小赵立正站好。 “别叫老师,叫哥就行。”贺知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语重心长,“小赵,你知道实习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临床经验。” “是独立思考能力。”贺知舟纠正他,“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你要学会自己处理问题。” 小赵感动得差点流泪:“贺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所以从现在开始,留观区的日常工作你来负责。量体温,记出入量,换液体,有问题先自己判断,判断不了的再来找我。” “好的贺老师!” “我在那边。” 贺知舟指了指留观区最角落的一把靠背椅,那个位置正好被一台报废的心电图机挡住,从护士站看不见。 五分钟后,角落里传来手机游戏的背景音乐。 小赵忙前忙后,量体温,换盐水,记生命体征,累得满头汗。 贺知舟在角落里打了两个小时的排位赛,段位涨了一颗星。 中午十一点,林婉清巡视到留观区。 “贺知舟呢?” 小赵指了指角落:“贺老师在那边。” 林婉清绕过心电图机,看到贺知舟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脸上的表情已经超越了愤怒,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3章留观区的咸鱼之王(第2/2页) “贺医生,七床家属投诉你了。” “嗯?”贺知舟头也没抬,“哪个?” “腹痛那个,说你态度敷衍,全程没正眼看过病人,问你几句话你就回三个字。” “检查结果没问题,急性胃肠炎,输液观察就行。我都处理完了。” “人家说你连个笑脸都没有,问你病情你就说没事没事,像打发要饭的。” 贺知舟终于抬起眼皮,表情真诚:“检查开了,药也给了,还要我笑着鞠躬?” 林婉清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你是医生,不是机器。病人需要的不只是治疗,还有沟通和安抚,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林姐,我开的医嘱你看了吗?” 林婉清顿了一下:“看了。” “有问题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贺知舟低头继续打游戏,“治病救人靠的是医嘱和处方,不是靠笑脸。我这张脸笑起来吓人,算了吧。” 林婉清咬着牙,拳头攥紧又松开,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投诉记录我会如实上报。” “好的林姐。” 林婉清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 “你口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漏出来泡到你手机别找我。” “谢谢林姐。” 林婉清气冲冲地走了。 下午两点,小赵在处置室给一个外伤患者缝合。 患者是个工地上下来的中年人,小臂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长,需要仔细缝合。 小赵拿着持针器,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的理论知识是够的,但实操经验几乎为零。 第一针进去,角度太大,出针位置偏了将近两毫米。 第二针更糟,缝线松垮,边距不对称。 患者疼得龇牙咧嘴:“小大夫,你到底行不行啊?” “行,行的。”小赵额头冒汗,手抖得更厉害了。 贺知舟路过处置室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杯正往值班室走。 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窗扫了一眼,脚步没停,嘴里飘出一句话。 “进针角度偏了,皮下组织对合不齐,会留疤。持针器往外翻十五度,跟皮肤表面保持垂直,出针点和进针点到创缘的距离保持一致。”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段说明书。 说完人已经走了。 小赵愣了两秒,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持针器。 他调整了角度,深吸一口气,按照贺知舟说的重新进针。 这一针稳了。 出针位置精准,缝线松紧度适中,创缘对合整齐。 小赵又缝了两针,每一针都比之前好得多。 等到最后一针收完,他自己都愣住了,这缝合效果比他之前练了一个月的还好。 患者低头看了看:“嘿,这几针不错啊,小大夫你手艺见涨。” 小赵张了张嘴,回头看向走廊。 贺知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值班室门口。 小赵站在处置室里,拿着持针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 进针角度,皮下组织对合,持针器外翻十五度,出针点进针点距离一致。 这些东西书上都有,但从来没有人能用这么简洁的几句话,把一个实习生的操作从不及格直接拉到合格以上。 他是怎么做到的? 只路过看了一眼? 小赵咽了口口水,把持针器放回托盘里,小声自言自语。 “贺老师到底什么来头啊?” 处置室外面的走廊空空荡荡,没人回答他。 第004章 关系户的泡面晚餐 第004章关系户的泡面晚餐 “贺老师到底什么来头啊?” 这句话小赵下班的时候还在嘟囔,被路过的陈磊听见了。 “什么来头?本科学历,零科研,规培勉强及格,这来头够清楚了。”陈磊靠在护士站台面上,翻着手里的笔,“你别被他忽悠了,随便说两句谁不会?真有本事让他去抢救室待一天试试。” 小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第二天傍晚,科室聚餐。 名义上是欢迎新同事融入集体,实际上就是周建国掏腰包请大家吃顿火锅,缓解一下最近的高压气氛。 急诊科能来的都来了,住院医师,规培生,护士,连安保科的老张都蹭了个座。 唯独没人通知贺知舟。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陈磊订包间的时候数了人头,很自然地跳过了贺知舟的名字,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火锅店包间里热气腾腾,觥筹交错。 陈磊夹了一筷子毛肚,喝了口啤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跟你们说,我在急诊科待了三年,什么奇葩没见过,但拎着折叠床来报到的,头一回。” 护士小周笑得前仰后合:“我听说他第一天就问wifi密码,是真的假的?” “真的,当着周主任的面问的。”陈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人就是来混日子的,指不定哪个领导的亲戚,塞进来镀个金就走。” “那周主任怎么不把他退回去?” “退不了吧,能进来肯定有人打过招呼。”陈磊压低声音,“据说是院办直接发的调令,周主任当时就想去吵,被拦下来了。”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方晓雯坐在角落剥虾,没参与讨论。 陈磊注意到她的沉默,端着酒杯凑过去。 “方姐,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觉得这人有什么真本事吧?” 方晓雯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脑子里闪过那张纸上的三行字,闪过三床老人最后确诊的冠脉cta结果。 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了解他,不好评价。” “什么不好评价的,病历写三行字的人你不好评价?”陈磊笑着摇头,“方姐你就是太厚道了。我赌他撑不过三个月,到时候考核不达标,周主任亲手把辞退信拍他脸上。” “我附议。”刘浩举起酒杯。 “我也附议。”小周跟着举杯。 方晓雯低头继续剥虾,没再说话。 同一时间,江城一院值班室。 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面前的折叠小桌上摆着一桶泡面,热水刚泡上,盖子压着一双一次性筷子。 值班室的灯光昏黄,走廊外隔一阵就有推车经过的声响。 他倒也不觉得冷清,掏出手机靠在墙上看视频,等面泡透。 三分钟,掀盖,加了个卤蛋和一根火腿肠,搅了搅,开吃。 吃到一半,值班室的座机响了。 贺知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是外线,区号是省城的。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你好,江城一院急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略显焦躁的男声传来。 “急诊值班医生?我是省人民医院急诊的副主任王正清,我这边有个棘手情况想咨询一下。” 贺知舟把筷子插在泡面里,靠着墙,语气懒洋洋的。 “什么情况?” “六十二岁男性,反复发作性意识丧失伴四肢抽搐,外院查了头颅ct和mri都没事,脑电图也没抓到明确癫痫波。做了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也没抓到异常。但这病人三个月内晕倒了五次,每次都是几秒钟就恢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4章关系户的泡面晚餐(第2/2页) 贺知舟嚼着火腿肠,含糊地说了一句:“发作的时候体位是什么?” “什么?” “他每次晕倒之前,是站着,坐着,还是躺着?” 电话那头翻了翻资料:“都有,没有固定体位。” “发作前有没有情绪激动或者排尿排便?” “家属说有一次是上厕所的时候倒的。” “查个倾斜试验,做个颈动脉窦按摩试验。” 贺知舟的语速很快,快到像是在背菜单。 “不是癫痫,也不是心源性晕厥。考虑颈动脉窦高敏综合征,偶发的迷走神经反射性晕厥。查出来之后如果压一侧颈动脉窦心率掉三秒以上,直接装起搏器。”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五秒。 “你确定?颈动脉窦高敏综合征?这个发病率极低,而且他才六十二岁,年龄上不太典型。” “不典型的病多了。”贺知舟把最后一口面吸完,“你查吧,对了汤太咸了。” “什么汤?” “没事,挂了。” 贺知舟挂了电话,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手机上跳出一条游戏好友的消息:来不来? 他正要点进去,值班室门被推开了。 方晓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聚餐剩的,给你带了点。” 贺知舟看了她一眼:“你们聚餐了?” “嗯。”方晓雯把袋子放在桌上,顿了顿,“没人通知你?” “不知道有聚餐这回事。”贺知舟的语气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谢了。” 方晓雯站在门口没走,犹豫了一阵。 “贺知舟,我问你个事。” “你说。” “三床那个老人,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值班室里安静了两秒。 贺知舟抬起眼皮看了方晓雯一眼,那目光很淡,像是在打量一个有点多管闲事的同事。 “什么三床?” “你那天的病历,最后一行写d近端慢性闭塞基础上急性血栓形成。我去查了冠脉cta,结果和你写的一样。” 方晓雯盯着他的眼睛。 贺知舟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 “蒙的。” “你蒙的?” “运气好。” “和你进医院的理由一样?” 贺知舟剥完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 “方医生,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方晓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 “那你刚才接的那通电话,也是蒙的?” 贺知舟掰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方晓雯不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值班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贺知舟嚼着橘子,看了一眼门口方晓雯消失的方向。 他没什么表情,拿起手机,点了接受组队。 三天后,方晓雯通过自己在省人民医院的学姐打听到了一条消息。 那个晕厥的患者,做了颈动脉窦按摩试验,心率骤降至每分钟二十八次,持续四秒。 最终确诊颈动脉窦高敏综合征,安装了永久性起搏器。 和贺知舟在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 方晓雯关掉手机,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第005章 凌晨四点的那通电话 第005章凌晨四点的那通电话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方晓雯没有找到答案,因为贺知舟不给她任何机会再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贺知舟在留观区活成了一尊佛。 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中间的八个小时,五个小时在打游戏,两个小时在睡觉,剩下一个小时分配给了吃饭和上厕所。 留观区的日常工作全部由实习生小赵承担,贺知舟只在小赵拿不准的时候从角落里飘出一两句话,然后继续消失在那台报废心电图机的后面。 周建国对此心知肚明,但懒得管了。 他的原话是:“只要别出医疗事故,别给我添麻烦,他爱怎么摸鱼怎么摸。” 直到周五。 贺知舟被排了入职以来第一个独立夜班。 搭档是另一个住院医师,刘浩。 刘浩比贺知舟早来一年,硕士毕业,性格急躁但手脚勤快,是周建国比较看好的年轻医生。 晚上八点交班的时候,贺知舟踩着点到了。 白大褂口袋里照例塞着保温杯和手机,肩上还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的东西看轮廓像是零食。 刘浩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看到贺知舟的装备,嘴角往下拉了拉。 “你来了。” “嗯。”贺知舟把塑料袋往台面上一放,掏出一袋辣条。 刘浩盯着那袋辣条看了两秒,深呼吸了一下。 “今晚夜班的安排,你听一下。留观区十二个床位,抢救室目前空着,但周五晚上一般不会太平。分诊台的护士会先筛分级,红区和橙区的直接进抢救室,黄区和绿区走留观或输液大厅。” “嗯。” “我负责抢救室和急诊手术。你负责留观和输液大厅那边的接诊。有问题吗?” “没有。”贺知舟拆开辣条,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充了一句,“小事你处理,大事叫主任,别叫我。” 刘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是值班医生,不是来睡觉的。” 贺知舟真诚地看着他:“我知道,但我睡眠不好,能不打扰尽量别打扰我。皮外伤清创缝合这种你自己就能搞定的事不用叫我,真出了大事我会起来的。” 刘浩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听说过贺知舟的事迹,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次,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回应。 “我当了一年住院医,头一回碰到夜班搭档让我别叫他的。”刘浩把手里的笔摔在台面上,“贺知舟,你到底是来当医生的还是来度假的?” “都行。” 刘浩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想说脏话,但护士小周就在旁边看着,他忍住了。 “随你。”刘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拿起病历夹转身走了。 贺知舟嚼着辣条,拎起塑料袋往值班室走。 护士小周从护士站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完了,今晚这班要出事。” 事实证明,周五晚上确实不太平。 十点半,三个喝大了的小伙子在烧烤摊干架,互相拿碎酒瓶子招呼,一个划了手,一个破了头,第三个最惨,玻璃碴扎进了前臂。 三个人被120拉来的时候还在对骂,酒气熏天。 刘浩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清创,麻醉,缝合,同时还要应付三个醉鬼的胡搅蛮缠。 “我告诉你,是他先动手的!” “你放屁!明明是你先摔瓶子!” “医生你先给我缝!我流的血比他多!” 刘浩的手术手套上全是血,汗从额头滑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他冲值班室的方向吼了一嗓子:“贺知舟,出来搭把手!” 值班室没有动静。 “贺知舟!” 还是没动静。 刘浩咬着牙把三个醉鬼挨个处理完,耗了将近两个小时。 十二点半,他把最后一个缝合完,扯下手套摔在托盘里,推开值班室的门。 贺知舟躺在行军床上,盖着白大褂当被子,呼吸均匀。 刘浩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贺知舟,你是真听不见还是装聋?” 贺知舟睁开一只眼:“处理完了?” “我一个人处理的!三个醉鬼!外加清创缝合!你全程没动过!” “都是皮外伤,缝几针的事,你缝不了?” 刘浩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盯着贺知舟看了五秒,转身走了,把门带上的力道大到门框都在抖。 贺知舟翻了个身,把白大褂拉到头上,继续睡。 凌晨两点,安静了一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5章凌晨四点的那通电话(第2/2页) 凌晨三点,又来了两个腹痛和一个发烧的,刘浩处理了。 凌晨四点零三分。 “江城一院急诊,这里是120急救中心,我们有一名车祸伤者,男性,约四十岁,高速追尾,方向盘挤压腹部,意识模糊,初步判断腹腔内出血,血压九十比六十且持续下降,预计七分钟到达!” 刘浩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刷白。 “腹腔内出血?血压还在掉?” 他快步走到抢救室,开始准备,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他当住院医一年,独立处理过的最严重的外伤就是锁骨骨折。腹腔实质脏器破裂出血,这个级别的他从来没单独面对过。 “小周,准备开放两路大口径静脉通路,备o型红细胞四个单位,通知外科值班!” “好!” 七分钟后,平车推进来。 患者面色苍白,衣服被剪开,腹部明显膨隆,轻轻触碰就能感觉到腹肌板样强直。 刘浩的手搭上去压了一下,患者痛得发出模糊的呻吟。 “腹膜刺激征阳性,腹腔大量积血,脾破裂可能性大。”刘浩的声音在发抖,“呼叫外科,准备急诊剖腹探查!” 他一边下医嘱一边往值班室方向看。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冲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贺知舟!有急诊大出血!” 值班室的门开了。 贺知舟走出来,头发支棱着,眼皮半耷拉,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辣条。 他走到平车边,看了一眼患者的腹部,又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数据。 然后他把辣条塞回口袋里,用两根手指在患者的左上腹和右上腹分别按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患者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左上腹按压,患者剧烈挣扎。 右上腹按压,患者的呻吟更深沉,伴随一种不自主的屏气。 刘浩焦急地盯着他:“怎么样?脾还是肝?” 贺知舟收回手,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别叫外科了,不是脾,是肝左叶裂伤。通知介入科,准备栓塞。” 刘浩呆住了:“你怎么确定不是脾?” “脾破裂左上腹压痛最重,但你看他右季肋区叩击痛更明显,呼气末腹肌紧张度右侧高于左侧。而且他的血压下降速度偏慢,如果是脾破裂这个腹膨隆程度,血压早就掉到六十以下了。肝左叶裂伤出血速度相对可控,介入栓塞比开腹效果好,创伤也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讨论今天中午该吃什么。 刘浩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士小周已经在旁边拨通了介入科的值班电话。 贺知舟拧上保温杯盖子,转身往值班室走。 “等床旁超声出来你再对一下,如果我说得不对你再叫外科,问题不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刘浩一眼。 “对了,介入科值班的要是姓孙,你跟他说栓塞的时候注意肝左动脉的变异分支,这个患者腹主动脉搏动位置偏左,大概率有解剖变异,别栓错了。” 刘浩站在抢救室中间,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平车上的患者呻吟着,监护仪滴滴作响。 十五分钟后,床旁超声结果出来了。 肝左叶裂伤,腹腔积血约800毫升。 脾脏完好。 刘浩拿着超声报告单,手在抖。 他转头看向值班室的方向,门关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贺知舟已经躺回了行军床上。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刘哥,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只靠手摸出来的?” 刘浩咽了口口水,没回答。 凌晨五点十七分,介入科反馈。 栓塞顺利完成。 术中证实,患者肝左动脉确实存在变异分支。 如果不是提前预警,栓塞时极有可能误伤正常供血动脉。 刘浩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周又凑过来:“介入科那个孙医生让我问一句,提醒他注意变异分支的那个人是谁?他说这个水平他们科主任都未必能在术前判断出来。” 刘浩的喉结动了动。 “你告诉他,是我们科那个新来的住院医。” “就那个天天打游戏的?” 刘浩没说话,半天才吐出一句。 “小周,你说一个人能懒到什么程度,才会明明有这种本事,却宁可在值班室里啃辣条?” 小周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隐约传来手机游戏的胜利音效。 第006章 教科书级别的巧合 第006章教科书级别的巧合 “小周,你说一个人能懒到什么程度,才会明明有这种本事,却宁可在值班室里啃辣条?” 这个问题刘浩问完就后悔了。 因为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凌晨五点四十分,介入科的孙医生推着移动工作站过来调阅影像,顺便找值班医生核实术前信息。 刘浩迎上去,孙医生摘下口罩,脸上还带着刚下手术台的疲惫。 “栓塞做完了,很顺利。” “辛苦孙哥。” “不辛苦,倒是你们科那个提醒我注意变异分支的人,帮了大忙。”孙医生靠在护士站台面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术中造影一打,肝左动脉果然从腹腔干独立发出,走行完全异常。要不是提前有准备,我第一根导丝肯定进错血管。” 刘浩的嘴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种变异在术前ct上不一定能看出来,得结合体格检查和腹主动脉搏动位置综合判断。”孙医生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你们科谁判断的?经验很老道啊,至少得是副高以上的水平。” 刘浩沉默了三秒。 “是我们科新来的住院医,贺知舟。” 孙医生的动作停了。 “住院医?” “对。” “多大?” “二十七。” 孙医生盯着刘浩看了好几秒,大概是在确认他没开玩笑。 “二十七岁的住院医,能在没有影像的情况下,光靠手摸就判断出肝左动脉变异?” 刘浩点了点头。 孙医生把保温杯盖拧上,站直了身子,往值班室方向看了一眼。 “人呢?我想认识一下。” “睡了。” “叫起来呗。” “孙哥,”刘浩的表情很复杂,“你别去了,他那个人,怎么说呢,不太好打交道。” 孙医生挑了挑眉,没再坚持。 他走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跟他说,以后有这种术前判断,随时可以打我电话,我请他吃饭。” 刘浩应了一声,目送孙医生离开。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刘浩坐回椅子上,翻开那份急诊记录看了一遍。 接诊医师栏写着贺知舟的名字,后面的处理流程清清楚楚,从初步评估到体格检查,从鉴别诊断到处置方案,每一步都写得极其规范。 和他平时交的那种三行病历完全是两个人。 刘浩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很久。 他想去问贺知舟,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动。 凌晨六点,天蒙蒙亮。 贺知舟从值班室出来上厕所,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看到刘浩还坐在那儿。 “你怎么还没睡?” 刘浩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贺知舟,我问你个事。” “嗯。” “你刚才那个判断,肝左叶裂伤,还有动脉变异,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6章教科书级别的巧合(第2/2页) 贺知舟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猜的。” “你猜的?” “运气好。” 刘浩的嘴角抽了一下。 “介入科孙医生说,你那个判断至少是副高水平。” “那他高估我了。”贺知舟往厕所方向走,“我就是瞎蒙,蒙对了而已。” “贺知舟!” 贺知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没事。” 贺知舟转身继续走,背影懒散得像个刚下夜班的保安。 刘浩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了很久,最终说服自己,这大概真的只是巧合。 毕竟一个本科学历零科研的住院医,能有什么来头? 早上七点五十,晨会交班。 刘浩汇报了昨夜的接诊情况,三个醉酒外伤,两个腹痛,一个发热,一个车祸腹腔出血。 他把车祸那个病例重点讲了一下,但在描述处置过程的时候,用的是“经评估后判断为肝左叶裂伤,联系介入科行栓塞治疗”。 没有提贺知舟的名字。 不是故意隐瞒,而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个过程到底算什么。 一个睡眼惺忪的人走出来,摸了两下肚子,就给出了精确到血管分支的诊断? 说出去谁信? 周建国听完汇报,点了点头。 “处理得不错,肝裂伤的鉴别诊断做得很规范。” 刘浩低了低头,没接话。 散会后,周建国去查房。 走到外科转入的那张床位时,他翻了翻急诊记录,目光在接诊医师那一栏停了两秒。 贺知舟。 周建国皱了皱眉,又把处理流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初步评估,体格检查,鉴别诊断,处置方案,每一项都写得清楚明白,逻辑严密,堪称教科书级别。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浩。 “这份记录是你帮他写的?” 刘浩愣了一下:“什么?” “贺知舟那个病历,是你代写的吧?” 刘浩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复杂。 “嗯,差不多。” 周建国哼了一声,把病历夹合上。 “就知道,那小子能写出这种东西才见鬼了。” 他转身继续查房,再没多看一眼。 刘浩站在原地,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护士站里,小周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事。 “你说刘哥为什么不解释?” 同事耸了耸肩:“解释什么?说那个天天打游戏的废物其实是个隐藏大佬?周主任能信?” “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忙去了。 值班室里,贺知舟的行军床上空空荡荡,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第007章 一个月后见 第007章一个月后见 “周主任,你消消气。” 医务科办公室里,科长老张给周建国倒了杯茶,笑呵呵地往对面一坐。 周建国没碰那杯茶,把一摞材料拍在桌上。 “老张,你自己看。入职两周,迟到六次,病历退回四次,患者投诉两次。这种人留在我科室,出了医疗事故谁负责?” 老张翻了翻那摞材料,表情没什么变化。 “建国啊,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周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半截,“我急诊科本来就缺人手,好不容易给我补一个,结果补了个祖宗回来。不干活就算了,还影响科室风气,你让其他人怎么看?” 老张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个人的情况,我了解一些。” “什么情况?哪个领导的亲戚?你直说,我不怕得罪人。” 老张摇了摇头:“不是什么领导的亲戚。” “那是谁打的招呼?” “院长。” 周建国的动作停了。 “林院长?” “对,林院长特批的。调令是他亲自签的字,人事那边走的绿色通道。” 周建国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怒气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林院长为什么要特批一个本科生进三甲急诊?”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老张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但林院长做事你是知道的,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既然把人放到你那儿,肯定有他的考量。” 周建国沉默了。 林院长今年六十三,在江城一院当了十二年院长,学术地位和行政手腕都是省内顶尖。这种级别的人物亲自签字调一个本科住院医进来,确实不像是随便帮人走后门。 但这不代表周建国能接受。 “老张,不管谁批的,我急诊科的规矩不能破。他要是继续这样,我照样退人。” 老张放下茶杯,笑了笑。 “建国,我给你个建议,再观察观察。林院长那边我帮你问问情况,你先别把事情做绝。万一这人真有什么特殊背景,你硬退回去,面子上不好看。” 周建国站起来,把材料收回去。 “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他再出问题,谁的面子我都不给。” “行,一个月。”老张笑着送他到门口,“建国啊,你也别太上火,急诊科压力大,注意身体。” 周建国哼了一声,大步走了。 回到急诊科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两点,科室里的人基本都在。 陈磊在护士站写病历,方晓雯在处置室换药,小赵在留观区量体温,贺知舟在角落里打游戏。 周建国站在走廊中间,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台报废心电图机后面。 “贺知舟,出来。” 角落里没动静。 “贺知舟!” 两秒后,贺知舟从心电图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耳朵里还塞着耳机。 “主任?” “把耳机摘了。” 贺知舟把耳机拔下来,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周建国面前。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聚过来。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五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贺知舟,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听清楚。” “您说。” “从今天起,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再迟到,再交三行病历,再被投诉,我不管你是谁批进来的,直接走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7章一个月后见(第2/2页) 贺知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眨了眨眼。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有什么想说的?” 贺知舟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一个月后见。” 周建国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紧张或者不安。 没有。 这人的表情平平淡淡的,甚至嘴角还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好像巴不得被开除一样。 周建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回去干活。” 贺知舟转身往角落走,步伐轻快。 陈磊在护士站那边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一个月?我赌他撑不过两周。” 旁边的护士小周附和:“我赌一周。” 方晓雯从处置室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看了贺知舟的背影一眼,没说话。 贺知舟回到角落坐下,重新塞上耳机,手机屏幕亮起来,游戏界面跳出匹配成功的提示。 他靠在椅背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贺老师,周主任说一个月,您不担心吗?”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 “担心什么?” “万一真被开除了怎么办?” 贺知舟低头点了确认匹配,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开除了正好,我回家睡觉。” 小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觉得贺知舟这话不像是在逞强,而是真的无所谓。 一个对工作完全无所谓的人,为什么会在凌晨四点精准判断出肝左叶裂伤和动脉变异? 小赵想不明白。 他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量体温,脑子里乱糟糟的。 护士站那边,周建国已经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陈磊端着水杯晃到方晓雯旁边,压低声音。 “方姐,你说周主任这次是动真格的吧?” 方晓雯整理着手里的病历,头也没抬。 “你管别人的事干什么,把自己的病历写好。” “我病历写得挺好的啊。”陈磊撇了撇嘴,“我就是好奇,这人到底什么来头,院长特批进来的,连医务科都不敢动。” 方晓雯的手停了一下。 “院长特批?” “刚才老张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林院长亲自签的调令。”陈磊靠在台面上,“你说怪不怪?林院长那种人,会随便帮人走后门?” 方晓雯没回答,低头继续整理病历。 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角落那个方向飘了一眼。 贺知舟正低着头打游戏,耳机线垂在白大褂口袋外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林院长特批。 三行病历里精准到可怕的诊断。 凌晨四点徒手判断脏器损伤和血管变异。 这些碎片在方晓雯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方姐?方姐?” 陈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想什么呢?” 方晓雯摇了摇头:“没什么,去忙你的吧。” 陈磊耸了耸肩走了。 方晓雯合上病历夹,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盯着贺知舟,盯紧一点。 第008章 社区卫生院 第008章社区卫生院 方晓雯开始留意贺知舟,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她没有刻意接近,只是在日常工作中多了一份观察。 结果越观察,越觉得不对劲。 贺知舟确实在摸鱼,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他的摸鱼有一个极其诡异的特点,从来不出错。 留观区十二张床位,轻症患者来来去去,偶尔夹杂一两个需要鉴别诊断的复杂情况。 小赵处理不了的,贺知舟从角落里飘出一句话,每次都对。 不是大致方向对,是精确到具体病名和处理方案都对。 三周,零失误。 一个天天打游戏的人,零失误。 方晓雯把这个发现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周四下午,留观区来了个麻烦病人。 四十五岁女性,反复低热两个月,外院查了血常规,肝肾功能,胸片,腹部超声,全套肿瘤标志物,什么都没查出来。 社区医院看不了,转到江城一院急诊。 方晓雯接诊后翻了翻外院的检查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低热,乏力,轻度贫血,血沉偏高,其他指标基本正常。 这种表现太不典型了,鉴别诊断能列出一长串,从感染到肿瘤到自身免疫病,方向太多,无从下手。 她在电脑前坐了十分钟,翻了两篇文献,还是拿不准。 犹豫了一下,她端着病历走向留观区的角落。 贺知舟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耳机里隐约传出游戏的背景音乐。 “贺医生。” 贺知舟睁开一只眼。 “嗯?” 方晓雯把病历递过去:“帮我看个病人,反复低热两个月,外院查了一圈没结果。” 贺知舟没接病历,只是扫了一眼她手里那摞检查报告的厚度。 “你自己的病人?” “对。” “你怎么想的?” 方晓雯顿了顿:“我考虑成人still病或者隐匿性淋巴瘤,但依据不够充分。” 贺知舟把耳机摘下来一只,伸手接过病历,翻了两页。 速度很快,快到方晓雯怀疑他根本没看清上面的字。 “关节疼吗?” “病人说偶尔手指僵硬,但不明显。” “皮疹呢?” “没有。” “眼睛呢?干不干,涩不涩?” 方晓雯愣了一下,这个她没问过。 贺知舟把病历合上还给她,重新把耳机塞回去。 “去问问她眼睛和嘴巴干不干,再查个抗ssa抗体和抗ssb抗体,唇腺活检也可以考虑。” 方晓雯接过病历,脑子飞速转动。 抗ssa,抗ssb,唇腺活检。 这是干燥综合征的诊断路径。 “你考虑干燥综合征?” “不一定,查了再说。”贺知舟闭上眼,“她那个血沉高加轻度贫血的组合,再加上低热,如果眼干口干的症状被她自己忽略了,那大概率就是这个。” 方晓雯站在原地,攥着病历没动。 干燥综合征。 这个病确实可以表现为不明原因低热,而且早期症状隐匿,很容易被漏诊。 但问题是,贺知舟只翻了两页病历,问了三个问题,就给出了这个方向。 “你以前见过这种病例?” 贺知舟没睁眼:“嗯,见过几个。” “几个?” “记不清了,可能七八个吧。” 方晓雯的呼吸停了一拍。 干燥综合征在急诊科几乎不会碰到,因为这类病人通常走的是风湿免疫科的门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8章社区卫生院(第2/2页) 一个急诊科住院医,见过七八个干燥综合征的病例? “贺医生。” “嗯。” “你以前在哪工作的?” 贺知舟闭着眼睛,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方晓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拧上保温杯盖子,语气随意。 “社区卫生院。” 方晓雯盯着他的侧脸。 “哪个社区卫生院?” “江州那边一个小地方,你没听过。” “社区卫生院能见到七八个干燥综合征?” 贺知舟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动。 “方医生,你今天问题有点多。” “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贺知舟重新闭上眼,把保温杯往旁边一放,“你那个病人还等着呢,先去问口干眼干的事吧。” 方晓雯站了三秒,转身走了。 她回到留观区,找到那个低热的女患者。 “阿姨,我再问您几个问题。您平时眼睛干不干?有没有觉得像进了沙子一样?” 女患者想了想:“好像是有点,我以为是看手机看多了。” “嘴巴呢?有没有觉得口干,吃干的东西需要喝水才能咽下去?” 女患者的眼睛亮了:“对对对,我这半年吃饼干都得配水,我还以为是上火。” 方晓雯的手指在病历本上捏紧了。 她回到电脑前,开了抗ssa抗体和抗ssb抗体的化验单。 开完单子,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屏幕上的医嘱发呆。 社区卫生院。 本科学历,零科研,规培勉强及格。 院长特批入职。 三行病历里精准判断冠脉闭塞。 凌晨四点徒手鉴别肝脾损伤。 两页病历三个问题锁定干燥综合征。 方晓雯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了又排,拼了又拼。 拼不出来。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贺知舟在撒谎。 社区卫生院出来的医生,不可能有这种水平。 绝对不可能。 她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江州,社区卫生院,贺知舟。 搜索结果为零。 她又换了几个关键词,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在互联网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方晓雯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 走廊那头传来贺知舟手机游戏的音效,隐隐约约的,混在监护仪的滴滴声里。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急,慢慢来。 这个人藏得再深,总会有露出来的时候。 第二天下午,抗体结果回报。 抗ssa抗体强阳性,抗ssb抗体阳性。 方晓雯拿着报告单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报告单夹进病历,联系了风湿免疫科会诊,安排患者转科进一步治疗。 全程没有再去找贺知舟。 但她路过留观区角落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贺知舟缩在椅子里,白大褂盖在身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手机扣在胸口,屏幕朝下,游戏界面的光透过白大褂的布料隐隐闪烁。 方晓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贺知舟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有睡着。 第009章 你又没问我 第009章你又没问我 方晓雯没有睡着,贺知舟也没有睡着。 这件事只有贺知舟自己知道。 周一早上,急诊科恢复了往常的忙碌节奏,留观区的床位周转得飞快,输液大厅坐满了挂水的老人和小孩,分诊台的护士嗓子已经喊哑了半边。 贺知舟照例缩在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游戏里的角色正在野区刷怪。 陈磊从分诊台接了个病人过来,四十八岁男性,胸痛半小时,面色还行,能自己走路,精神状态看着也不差。 “大哥,疼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吧,这儿,闷闷的疼。”患者指了指胸骨后方。 陈磊让他躺下,听诊器搭上去听了一圈,心律齐,没有杂音。 “做个心电图。” 护士推来心电图机,十二导联贴好,打出来一张纸。 陈磊拿过来看了看,窦性心律,心率七十八,st段没有明显抬高,t波形态还行。 “大哥,你之前有没有心绞痛的病史?” “有有有,去年查过,说是有点冠心病,给我开了药,我没怎么吃。” 陈磊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判断。 “考虑不稳定型心绞痛发作,先含一片硝酸甘油,开个肌钙蛋白和心肌酶谱,等结果出来再定方案。” 他把医嘱开好,转身去处理下一个病人。 路过留观区角落的时候,贺知舟正好站起来往茶水间走,手里捏着保温杯。 他经过陈磊刚才接诊的那张床位时,脚步慢了半拍,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扫了一眼挂在床尾的那张心电图纸。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陈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当回事。 十分钟后,护士小周从那张床位方向小跑过来。 “陈磊,五床那个胸痛的,说疼得更厉害了,出了一身冷汗。” 陈磊放下手里的病历走过去,一看患者的状态,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还能自己走路的人,现在面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双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怎么回事?硝酸甘油含了没有?” “含了,没用。”小周的声音有点紧。 陈磊的手心开始冒汗,他快步走到护士站,想再看一遍那张心电图。 刚拿起来,就看到贺知舟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慢悠悠地往角落走。 “贺知舟。” 贺知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路过五床的时候看了心电图?” “嗯,扫了一眼。” “你看出什么了?”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水,语气跟聊天气一样。 “你再看看v1到v3导联。” 陈磊低头看手里的心电图纸,目光锁定在v1到v3。 窦性心律,心率七十八,st段没有明显抬高。 没有抬高? 他把纸凑近了一点,眯起眼睛仔细看。 v1导联,st段轻微上移,不到一毫米。 v2导联,同样的轻微上移。 v3导联,t波高尖。 陈磊的瞳孔放大了。 这三个导联合在一起看,是超急性期心梗的早期表现,st段还没来得及完全抬高,但t波已经开始变化了。 他刚才只看了整体形态,没有逐个导联细看,漏掉了这个极其细微的改变。 “操。” 陈磊把心电图纸往台面上一拍,转身就跑。 “小周,五床启动胸痛绿色通道,急性前壁心梗,马上复查心电图,通知导管室准备急诊pci!” 他一边跑一边下医嘱,声音都在发颤。 “阿司匹林三百毫克嚼服,替格瑞洛一百八十毫克口服,肝素五千单位静推,快!” 护士站瞬间忙成一团,小周拿着药往五床跑,另一个护士在打导管室的电话。 陈磊冲到五床,复查的心电图已经打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9章你又没问我(第2/2页) v1到v4导联,st段弓背向上抬高,最高的地方超过了三毫米。 标准的急性前壁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十分钟前还只是轻微改变,现在已经完全展开了。 如果再晚十分钟发现,心肌坏死面积会成倍扩大。 陈磊的后背全湿了。 二十分钟后,患者被推进了导管室。 介入科反馈,前降支近段完全闭塞,球囊扩张后植入支架一枚,血流恢复timi三级。 患者转危为安。 陈磊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盯着那张最初的心电图纸,手指在发抖。 他当了三年住院医,急性心梗见过不少,但超急性期这种极早期的改变,确实容易漏。 问题是,贺知舟只是路过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而且他看出来了,没说。 走了。 陈磊攥着那张纸站起来,大步走向留观区角落。 贺知舟正靠在椅子上打游戏,耳机塞着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前。 “贺知舟。” “嗯。” “你刚才明明看出来了。”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没抬头。 “看出什么了?” “v1到v3的超急性期改变,你路过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哦,那个啊。” 陈磊的太阳穴在跳。 “你看出来了为什么不说?万一我一直没发现呢?万一病人在等结果的时候心脏骤停了呢?” 贺知舟终于抬起头,看了陈磊一眼。 那目光很平,平得让陈磊更火大。 “你又没问我。” 陈磊的拳头攥紧了。 “这是人命,不是你打游戏输了一局的事。” 贺知舟把手机放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第一,你十分钟内发现了,没耽误事。第二,肌钙蛋白结果出来也能确诊,你开了对吧?第三,我要是每次都替你看,你什么时候能自己长眼睛?” 陈磊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贺知舟说的每一条都有道理。 肌钙蛋白确实开了,就算心电图漏了,等结果回报也能确诊。 而且患者症状加重后他确实第一时间复查了心电图,没有真正耽误治疗。 但这不代表他能接受贺知舟这种态度。 “你这人有病吧?看见了不说,非得等出事了才开口?” 贺知舟重新拿起手机,视线回到屏幕上。 “没出事啊,人活着呢。” 陈磊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贺知舟一眼。 “下次你要是再看出什么,麻烦你直接说,别等我问。” 贺知舟没抬头,嘴里嗯了一声,含含糊糊的,不知道算答应还是敷衍。 陈磊走回护士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堵得慌。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 “陈磊,你刚才去找他了?” “别提了。” “他怎么说?” 陈磊的嘴角往下拉了拉,学着贺知舟那个懒洋洋的语气。 “你又没问我。”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人是真的欠揍。” “不是欠揍,是欠打。”陈磊把那张心电图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但他确实看出来了,v1到v3的超急性期改变,他路过扫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周的笑容收了收。 “那他水平到底怎么样?” 陈磊没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去写病历了。 他不想承认,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贺知舟那一眼的功力,可能比他盯着心电图看十分钟还准。 这个认知让他很不舒服。 第010章 心脏骤停 第010章心脏骤停 “那他水平到底怎么样?” 小周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但三天后,整个急诊科都得到了一个比答案更直观的东西。 周四下午三点十二分,一辆救护车呼啸着停在急诊入口。 担架推进来的时候,上面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面色青灰,嘴唇发紫,胸廓没有起伏。 “心脏骤停!目击者说倒地大概四分钟,路人做了胸外按压,我们到场后持续cpr,车上除颤一次未恢复!” 抢救室的门被撞开,周建国从办公室冲出来,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扣扣子。 “上监护,继续按压,建立静脉通路!” 护士们动作飞快,心电监护仪接上去,屏幕上跳出一条杂乱的波形。 “室颤,准备除颤,两百焦!” 电极板贴上去,所有人退开。 “放!” 患者的身体弹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波形没有变化,依然是杂乱的室颤波。 “继续按压,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周建国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他盯着监护仪,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分钟后,第二次除颤。 “三百焦,放!” 身体再次弹起,波形短暂变直,然后又恢复成室颤。 “没转,继续按压,再推一轮肾上腺素!” 陈磊在做胸外按压,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患者的病号服上,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方晓雯接替他继续按,节奏稳定,深度到位。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第三次除颤,三百六十焦。 “放!” 波形变直,持续了两秒,然后再次出现室颤。 周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胺碘酮一百五十毫克静推,继续按压。” 又是五分钟。 第四次除颤。 无效。 抢救室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按压的人已经换了三轮,每个人的手臂都在发抖。 周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从骤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分钟。 四次除颤全部失败,三轮肾上腺素没有反应,胺碘酮也没有效果。 他闭了一下眼睛。 “准备宣布。” 这两个字一出口,抢救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方晓雯抬起头看着周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磊站在一旁,大口喘着气,汗湿的手垂在身侧。 就在这时候,值班室的门开了。 贺知舟端着保温杯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明显刚睡醒,眼皮耷拉着,步伐散漫。 他走到茶水间门口,路过抢救室的时候往里面瞥了一眼。 脚步停了。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波形,又看了一眼床头挂着的抢救记录单。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端着保温杯走进了抢救室。 “主任。” 周建国回头看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来干什么?出去。” 贺知舟没动,目光落在监护仪屏幕上,停了两秒。 “主任,换个思路。” “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0章心脏骤停(第2/2页) “试试异丙肾上腺素,静脉泵入。” 周建国愣住了。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异丙肾上腺素?这个药在心脏骤停的抢救中几乎不会用到,因为它的适应症完全不同。 “你说什么?”周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口水,语气跟讨论午饭吃什么一样。 “他不是室颤。” “监护仪上明明白白写着室颤,你眼睛有问题?”陈磊忍不住插嘴。 贺知舟看了陈磊一眼,又看了看监护仪。 “你看他的基础心率,骤停前的那段记录,p-r间期零点三二秒,已经是一度房室传导阻滞了。再看除颤后那两秒的直线,不是真正的等电位线,放大看有p波,但qrs波群完全脱落。”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 “这是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导致的心室停搏,继发的室颤是缺氧引起的,不是原发性室颤。你一直在除颤,但根本问题是传导系统断了,心室收不到指令。” 抢救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电流声。 周建国盯着贺知舟的脸,又转头看向监护仪。 他快步走到床头,调出骤停前的心电记录,放大了看。 p-r间期,确实偏长。 除颤后短暂的直线段,放大之后,确实能看到规律的小p波,但后面没有跟qrs波群。 周建国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行医三十年,在紧急抢救的高压环境下,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异丙肾上腺素一微克每分钟起始,静脉泵入。”周建国的声音有点哑,但指令清晰。 护士愣了一秒,立刻去配药。 “继续按压,别停。” 十秒后,药物泵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监护仪上。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监护仪上那条杂乱的波形忽然变了,室颤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规整的qrs波群。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窦性心律,心率五十二次每分钟。 “有了!”小周的声音带着颤抖。 患者的胸廓开始起伏,面色从青灰慢慢转向苍白,嘴唇的紫色在褪去。 周建国盯着监护仪上稳定的波形,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方晓雯停下按压,直起腰,大口喘气,目光却一直追着贺知舟。 贺知舟拧上保温杯盖子,转身往外走。 “等等。”周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知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主任还有事?” 周建国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 “后续处理你有什么建议?” 贺知舟想了想。 “临时起搏器先顶着,等血流动力学稳定了联系心内科装永久起搏器,另外查个心肌酶和肌钙蛋白,看看骤停期间有没有心肌损伤。” 说完他端着保温杯走出了抢救室,步伐和进来时一样散漫。 值班室的门关上了。 抢救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011章 抢救室的沉默 第011章抢救室的沉默 值班室的门关上之后,抢救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周建国弯腰捡起地上的笔,插回白大褂口袋里,动作很慢。 他走到监护仪前面,盯着屏幕上规律跳动的窦性心律,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林婉清。” “在。”护士长从人群后面走上来。 “把这个患者骤停前的心电记录调出来,打一份给我。” “好。” 林婉清走到监护仪旁边操作了几下,打印机吐出一张长长的纸条。 她拿过来展开,和周建国一起看。 骤停前最后三十秒的心电记录,窦性心律,心率四十六次每分钟,p-r间期零点三二秒。 再往前翻,入院时的第一份心电图,心率五十一次,p-r间期零点二八秒。 林婉清的手指点在那个数字上。 “p-r间期确实偏长,但在紧急抢救的时候,谁会去注意这个?” 周建国没回答。 他把那张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转身看了一圈抢救室里的人。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杵着了。” 众人散开,各自回到岗位上,但走路的步伐都有点飘,明显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来。 陈磊站在原地没动,盯着监护仪上的波形,嘴巴紧闭。 方晓雯走到他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你还觉得他是蒙的?” 陈磊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他就是运气好,正好看到了那段记录。” “正好看到,正好能在两秒内判断出三度房室传导阻滞,正好知道该用异丙肾上腺素?” 陈磊转头看着方晓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甘,又像是困惑。 “那你说他是什么人?一个本科毕业的住院医,连病历都懒得写的废物,凭什么能看出周主任都没看出来的东西?” 方晓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护士站坐下,打开电脑,登录了医学论文数据库。 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心脏骤停,误诊室颤。 搜索结果跳出来十几篇文献,她一篇一篇点开看。 大部分是病例报告,描述的都是类似的情况,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导致心室停搏后继发室颤,在抢救中被误判为原发性室颤,反复除颤无效。 这种误诊在临床上并不罕见,但能在抢救现场实时识别出来的,需要极其扎实的心电图功底和丰富的临床经验。 方晓雯翻到第三篇文献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这篇论文发表在三年前的一本国际心血管杂志上,通讯作者的署名是一个字母。 z。 论文标题是关于心脏骤停中房室传导阻滞的早期识别与鉴别策略。 方晓雯点开全文,快速浏览了一遍。 论文里描述的鉴别方法,和贺知舟刚才在抢救室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观察除颤后短暂直线段中的p波形态,判断是否存在房室分离。 方晓雯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有动。 z。 这个署名她在别的文献里也见过,都是匿名发表,没有单位,没有联系方式,像一个幽灵一样散落在各大顶级期刊里。 她摇了摇头,关掉了页面。 想太多了,一个住院医而已。 但她的手又不自觉地打开了搜索栏,输入了另一组关键词:z,匿名作者,心血管。 搜索结果出来了,零星几条,都是学术论坛上的讨论帖,有人在问这个神秘的z到底是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1章抢救室的沉默(第2/2页) 没有答案。 方晓雯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 陈磊从旁边经过,看到她的屏幕,凑过来瞄了一眼。 “你在查什么?” 方晓雯关掉浏览器。 “没什么,查文献。” “查贺知舟的底?” 方晓雯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陈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 “方姐,我跟你说句实话,刚才那个事,我心里不舒服。” “哪个事?” “他明明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早说?非得等周主任准备宣布了才开口?他是故意的吧?故意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来显摆?” 方晓雯想了想,摇头。 “我不觉得。” “那你觉得是什么?” “他出来是倒水的,路过看了一眼,顺便说了一句。” 陈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顺便?救一条人命对他来说是顺便?” 方晓雯没接话。 陈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我在急诊科干了三年,自认为心电图读得还行。但今天那个p-r间期的变化,说实话,就算让我坐在那里慢慢看,我也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想到三度房室传导阻滞。” 他顿了顿。 “他路过扫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 方晓雯转头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头。”陈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本科学历,零科研,社区卫生院出来的,你信吗?” “你之前不是最信的那个?” 陈磊的脸有点挂不住。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方晓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病历。 “别想了,该干嘛干嘛。他是什么人,迟早会知道的。” “你就不急?” 方晓雯拿起病历夹往留观区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陈磊一眼。 “急有用吗?他不想说,你问一百遍他也只会告诉你是蒙的。” 陈磊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方晓雯走进留观区,路过那台报废心电图机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的椅子是空的。 贺知舟不在。 她往值班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行军床上有个人形的隆起,白大褂盖在上面当被子。 方晓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护士站那边,林婉清正在和周建国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方晓雯走近的时候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林院长那边,要不要汇报一下今天的事?”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不用,我自己去找他谈。” 林婉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周建国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拿起桌上的茶杯,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方晓雯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建国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病历,又看了看值班室的方向。 陈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也在看周建国离开的方向。 “周主任去找院长了?” “嗯。” “你说他会跟院长说什么?” 方晓雯把病历夹在腋下,往留观区走。 “不知道,但我猜,一个月的期限可能要作废了。” 第012章 议论纷纷 第012章议论纷纷 “一个月的期限可能要作废了。” 方晓雯这句话说完没多久,急诊科的走廊里就恢复了日常的嘈杂。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昨天抢救室里发生的事,不会那么轻易翻篇。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气氛就不太对了。 夜班的护士小李还没走,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跟白班的人嘀咕。 “真的假的?四次除颤都没用,他路过说了一句话就救回来了?” “我亲眼看见的,他端着保温杯进去的,说完就走了,前后不超过两分钟。”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的兴奋藏不住。 “那他到底什么水平啊?周主任都没看出来的东西,他扫一眼就知道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现在不敢说他是废物了。” 护士站这边聊得热火朝天,留观区那边也没闲着。 小赵端着体温计走到陈磊旁边,声音压到最低。 “磊哥,昨天的事你怎么看?” 陈磊正在写病历,笔尖顿了一下。 “怎么看?该怎么看就怎么看,一次对了不代表什么。” “可是周主任都没发现的问题,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也可能是碰巧,他正好对这个方向比较熟。” 小赵挠了挠头。 “那上次心电图超急性期改变的事呢?还有方姐那个干燥综合征的事呢?次次都碰巧?” 陈磊把笔往桌上一放,转头看着小赵。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贺老师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有点东西?”陈磊的语气带了点火,“他要真有东西,为什么天天打游戏?为什么病历写三行?为什么被投诉两次都不当回事?有本事的人不是这样的。” 小赵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陈磊重新拿起笔,但写了两个字又停下来。 他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上午十点左右,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急诊科,甚至隔壁输液大厅的护士都跑过来打听。 版本越传越离谱。 最保守的说法是贺知舟运气好,正好看到了那段心电记录。 最夸张的版本已经变成了他是某个大医院退下来的主任,因为得罪了人才被发配到急诊科。 方晓雯坐在电脑前处理医嘱,听着周围的议论,没有参与。 刘姐从处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输液单,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停下脚步。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上班时间聊八卦像什么样子。” 小周吐了吐舌头。 “刘姐,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么?人家水平高不高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跟他比。”刘姐把输液单往台面上一放,“倒是你们几个,与其在这儿嚼舌根,不如把自己的活干利索了。” 小周和小李对视一眼,各自散了。 刘姐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跟方晓雯说了一句。 “小方,你觉得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方晓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刘姐,你不是说不好奇吗?” 刘姐撇了撇嘴。 “我那是说给她们听的,我当然好奇。干了二十年护士,没见过这种人,天天摸鱼但出手就是王炸,你说邪不邪门?” 方晓雯摇了摇头。 “我也看不透。” “算了,看不透就不看了。”刘姐拿起输液单往外走,“反正只要他不给我添乱,爱睡觉就睡去。” 中午十二点,有人去值班室找贺知舟。 是小赵,他端着一份外卖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敲了敲门。 “贺老师,吃饭了。” 门开了一条缝,贺知舟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头发压得一边翘起来,眼皮还是那副半睁不睁的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2章议论纷纷(第2/2页) “放门口就行。” “贺老师,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昨天那个心脏骤停的病人,你是怎么看出来是三度房室传导阻滞的?你能不能教教我?”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把门开大了一点。 他没坐在行军床上,而是窝在椅子里,手机屏幕亮着,游戏正在匹配中。 “你想学?” “想。”小赵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你先把心电图的基础打扎实,p波在哪,qrs波群在哪,p-r间期正常值是多少,这些东西搞清楚了再说。” “这些我知道啊,教科书上都有。” “知道和能用是两回事。”贺知舟低头点了确认匹配,“你下次值班的时候,每个病人的心电图都自己读一遍,不要只看机器的自动诊断,用眼睛一个导联一个导联地看,看一百张你就有感觉了。” 小赵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贺知舟已经把注意力转回了手机屏幕。 “行了,别打扰我上分。” “可是贺老师……” “你们聊什么我不管,但别站我门口,挡光。” 小赵只好把外卖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回到护士站,陈磊问他。 “问出什么了?” “没有,他让我自己看一百张心电图。” 陈磊哼了一声。 “就知道他不会说。” 下午两点,周建国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 从昨天去找院长谈完话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里面,谁敲门都说忙。 林婉清中间送了一次茶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奇怪。 方晓雯问她怎么了,林婉清摇了摇头。 “周主任在看病历。” “谁的病历?” “贺知舟的,入职以来所有经手的。” 方晓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周建国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摞病历。 贺知舟写的病历确实敷衍,主诉三行,现病史五行,体格检查能省则省,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但周建国不是在看他的书写规范。 他在看诊断。 第一份,胸痛待查,最终诊断急性冠脉综合征,处理正确。 第二份,腹痛待查,最终诊断肠系膜淋巴结炎,处理正确。 第三份,头晕待查,最终诊断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处理正确。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周建国一份一份翻过去,速度越来越慢。 二十三份病历,涵盖了内科外科妇科儿科各种方向,从常见病到少见病,从轻症到危重症。 每一份的诊断和处理方案,没有一个错误。 一个都没有。 周建国把最后一份病历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行医三十年,带过的住院医少说也有四五十个,从来没见过哪个新人能做到入职一个月零失误。 哪怕是他自己,当年刚进急诊科的时候,也犯过不少判断错误。 周建国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张,贺知舟的人事档案,你那边能调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建国,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就看看。” “这个人的档案,林院长那边打过招呼,不让随便调。” 周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让调?” “对,院长原话是,不需要看。” 周建国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没动。 不让调档案,院长特批入职,零失误的诊断记录,还有昨天抢救室里那一幕。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第013章 周建国的试探 第013章周建国的试探 茶已经凉了,但周建国没有去续热水。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二十三份病历。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自己的电脑里调出一份ct影像,拷到u盘里,揣进白大褂口袋,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手机游戏的音效。 周建国推门进去。 贺知舟窝在椅子里,双腿搭在行军床的边沿,姿势扭曲得像一只没骨头的猫,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的角色正在团战。 “贺知舟。” “嗯。” “把游戏关了。”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嘴里嘟囔了一句。 “等一下,这波团战打完。”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操作了大概十秒钟,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字样。 贺知舟这才把手机扣在胸口,抬起眼皮看了周建国一眼。 “主任找我什么事?又要训话?” “不是训话。”周建国走进来,把值班室的门带上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u盘,又从桌上拿过贺知舟的笔记本电脑。 “借你电脑用一下。” “您随意。” 周建国把u盘插上,打开ct影像文件,屏幕上跳出一组腹部增强ct的断层图像。 他把电脑转向贺知舟。 “帮我看看这个。” 贺知舟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电脑上,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又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看手机。 “主任,这是您的病人?” “对,上周收的,诊断不明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贺知舟没动。 周建国等了五秒,补了一句。 “当是帮我个忙。” 贺知舟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伸手把笔记本电脑拉到面前。 他滑动鼠标,ct图像一帧一帧地切换,速度很快,快到周建国怀疑他根本没看清每一层的细节。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看完了?”周建国问。 “看完了。” “什么意见?” 贺知舟靠回椅背上,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胰腺钩突部有个占位,边界不太规则,增强扫描动脉期强化不明显,门脉期有轻度强化,主胰管有节段性扩张。” 他喝了口水,语气跟在念菜单一样。 “考虑导管内状黏液性肿瘤,分支型的可能性大,但不排除混合型,建议做个增强mri加mrcp进一步明确,看看主胰管的交通情况和囊内结构。”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确定?” “嗯。”贺知舟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机,“不过最终还是要看病理,影像只能提供方向。” “你以前见过这种病例?” “见过。” “在哪见的?社区卫生院?”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周建国一眼。 那目光很平淡,但周建国总觉得里面有一丝审视的意味。 “主任,您今天找我不是真的要我看片子吧。” 周建国没有否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3章周建国的试探(第2/2页) “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你的水平。” 贺知舟把手机放下,看着周建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确认完了?” 周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揣回口袋。 “这个病例我上周送去省医院会诊过。” “哦。” “省医院影像科的陈主任,从业三十年,看了半个小时,给出的结论和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贺知舟眨了眨眼。 “那说明我蒙对了。” “你觉得我信吗?” “信不信是您的事,主任。”贺知舟重新拿起手机,“我只是一个普通住院医,碰巧对胰腺影像比较熟而已。” 周建国站在值班室中间,低头看着这个缩在椅子里打游戏的年轻人。 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黑眼圈浓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三甲医院格格不入的颓废气息。 但就是这个人,十五秒看完一组ct,给出了和省级专家完全一致的诊断。 “贺知舟。” “嗯?” “一个月的事,我收回。” 贺知舟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周建国。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暂时不用担心被开除了。” 贺知舟的表情有点微妙,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 “主任,我其实无所谓的。” “我知道你无所谓。”周建国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我有所谓。急诊科不能少你这个人。”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贺知舟盯着关上的门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打游戏。 嘴里嘟囔了一句。 “不能少我?那能不能少排我几个夜班。” 没人回答他。 走廊里,周建国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林院长办公室的号码。 “林院长,我是周建国。” “建国啊,什么事?” “上次您说让我再观察观察,我观察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观察出什么了?” 周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个人,不是普通住院医。” “嗯。” “他的水平,至少是副主任医师级别的,甚至更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院长的声音,语气很平静。 “建国,有些事情你知道就行,不要往外说。” “我明白。” “好好用他,别逼他,也别让别人欺负他。” “林院长,他到底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什么人,你只需要知道,他在你科室里,是你的福气。” 周建国握着电话听筒,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追问。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周建国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贺知舟的病历上。 他伸手把病历收起来,锁进了抽屉里。 第014章 陈磊的不服 第014章陈磊的不服 周建国锁抽屉的动作很轻,但这件事在急诊科引发的震动一点都不轻。 消息是小周传出来的。 她路过周建国办公室的时候,隐约听到了那句“一个月的事我收回”,回到护士站就跟刘姐说了。 刘姐跟林婉清说了,林婉清跟方晓雯说了,方晓雯没跟任何人说,但陈磊自己从小赵嘴里听到了。 “周主任不开除他了?”陈磊的声音有点尖。 “好像是,小周说听到周主任跟他说暂时不用担心被开除了。”小赵缩着脖子回答。 “凭什么?就凭他蒙对了一次?” “磊哥,好像不止一次了吧。” 陈磊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了。 他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在急诊科干了三年,每天加班写病历,值夜班值到脱发,考核年年优秀,才混到一个住院医的位置。 贺知舟来了不到一个月,迟到旷工打游戏,病历写得跟小学生作文一样,现在居然连开除都免了。 就因为他看心电图比别人快?就因为他蒙对了几个诊断? 陈磊不服。 从那天开始,他就盯上了贺知舟。 不是方晓雯那种暗中观察的盯法,而是明面上的找茬。 周三上午,陈磊拿着一份病历走到贺知舟面前。 “贺医生,你这份病历有问题。” 贺知舟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 “哪份?” “昨天那个头晕的老太太,你现病史里写的是阵发性眩晕伴恶心呕吐三天,但护理记录上写的是两天。” “哦。” “哦是什么意思?病历和护理记录对不上,这是原则性错误,知道吗?” 贺知舟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看了陈磊一眼。 “你专门来跟我说这个?” “我是提醒你,病历是法律文书,写错了出事你自己兜着。” “行,我改。” 贺知舟说完又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 陈磊站在那里等了十秒。 “你不改?” “我说了我改,没说现在改。” 陈磊的太阳穴跳了两下,转身走了。 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几天里发生了好几次。 陈磊翻贺知舟的病历翻得比医务科还勤,今天挑一个错别字,明天挑一个格式问题,后天说他体格检查写得不完整。 贺知舟每次都是同一个反应,哦,行,我改。 然后继续打游戏。 这种态度让陈磊更火大,但又找不到真正能把他怎么样的把柄,因为贺知舟的诊断确实没有错过。 周五下午,急诊科来了一个腹痛的病人。 三十五岁男性,上腹部疼痛六小时,伴恶心,吐了两次。 陈磊接诊,问了病史,做了体格检查。 “大哥,昨天吃了什么?” “昨晚跟朋友喝了点酒,吃了烧烤。” “疼哪儿?” “这儿,胃这个位置。”患者指了指上腹部正中。 陈磊按了按,上腹部有压痛,没有反跳痛,肠鸣音正常。 “之前有胃病吗?” “有,老胃病了,一喝酒就犯。” 陈磊心里有了判断,饮酒后上腹痛伴恶心呕吐,有胃病史,查体上腹压痛,最常见的就是急性胃肠炎或者胃炎急性发作。 “先查个血常规和肝功能,开点护胃的药,观察一下。” 他开完医嘱,正准备去处理下一个病人,余光看到贺知舟从茶水间出来,端着保温杯往角落走。 贺知舟路过那张床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患者身上,停了不到两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4章陈磊的不服(第2/2页) “陈磊。” 陈磊转过头。 “干嘛?” “查个淀粉酶。” 陈磊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查一下。” “我问你为什么,他就是个喝酒后胃疼,查体也没有胰腺炎的典型体征,你让我查淀粉酶?” 贺知舟喝了口水,没有解释,继续往角落走。 陈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犹豫和不屑之间来回切换。 他不想听贺知舟的,但上次心电图的事还历历在目。 犹豫了五秒,他还是在医嘱里加了一条血清淀粉酶。 一个小时后,结果回报。 血清淀粉酶一千二百单位每升,正常值上限的十二倍。 急性胰腺炎。 陈磊拿着化验单站在护士站,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患者,此刻正坐在床上,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 前倾坐位。 不是蜷缩体位。 陈磊攥着化验单,大步走向留观区角落。 贺知舟正靠在椅子上,耳机塞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角色在野区转悠。 “贺知舟。”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贺知舟没抬头。 “看出什么?” “胰腺炎,你路过看了一眼就知道了,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贺知舟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陈磊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化验单。 “他弯腰的姿势。” “什么?” “胃肠炎疼起来是蜷缩体位,抱着肚子缩成一团。胰腺炎是前倾坐位,因为前倾的时候胰腺周围的压力会减小,疼痛能缓解一点。” 陈磊的嘴唇动了动。 “就这?” “就这。”贺知舟低头继续打游戏,“基础体格检查,教科书第三章,体位与疾病的关系。你回去翻翻。” 陈磊站在那里,脸上的颜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教科书第三章。 他学过,他考试的时候还背过,但在临床上,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知识点和实际病人联系起来过。 而贺知舟路过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还有事吗?”贺知舟的声音从耳机后面传出来,懒洋洋的。 陈磊攥紧了手里的化验单,指节发力把纸张捏出了褶皱。 “贺知舟,你要是真有本事,为什么不好好干?”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头也没抬。 “我在好好干啊。” “你管这叫好好干?天天打游戏睡觉,病历写得跟鬼画符一样,这叫好好干?” 贺知舟终于把游戏暂停了,抬起头看着陈磊,目光平静。 “陈磊,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经手的病人,有没有一个被误诊的?有没有一个被耽误治疗的?” 陈磊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没有吧。”贺知舟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病历写得漂亮但诊断错了,和病历写得丑但诊断对了,你选哪个?” 陈磊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一回事。” “在我看来是一回事。”贺知舟重新戴上耳机,把游戏界面切回来,“医生的本职工作是看病,不是写作文。” 陈磊站了三秒,转身走了。 走出五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下次你要是又看出什么,能不能直接告诉我,别等我开完医嘱了才说。” 角落里传来贺知舟含糊的声音。 “那得看我心情。” 第015章 护士长的态度转变 第015章护士长的态度转变 “那得看我心情。” 这句话之后,陈磊再也没有主动找过贺知舟的麻烦。 不是释怀了,是暂时找不到突破口。 急诊科的日子照旧运转,每天都有新的病人进来,每天都有旧的病人出去,忙碌是永恒的主题。 林婉清在护士站整理当天的排班表,手里的笔转了两圈,眉头微微皱起。 “小周,今天下午留观区谁盯着?” “排的是我和小李,但小李家里有事请了半天假。” “那就你一个人?留观区现在十二张床全满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小周的表情有点为难,“刘姐说她下午能过来帮忙,但她上午连轴转了四个小时,我怕她撑不住。” 林婉清叹了口气,正准备重新调整排班,旁边经过的贺知舟突然开口了。 “让小赵去留观区帮忙,他今天下午没什么事。” 林婉清抬头看他,贺知舟端着保温杯,步伐没停,人已经飘过了护士站。 “小赵今天不是跟陈磊出诊吗?” “陈磊下午那台阑尾炎手术取消了,病人家属要求转院,小赵闲着也是闲着。” 林婉清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打给了手术室,确认了一下。 果然,那台手术确实取消了。 她放下电话,看着贺知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不是第一次了。 林婉清在急诊科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医生都见过,但贺知舟这种类型,她确实是头一回遇到。 上周三,输液室突然涌进来一批病人,护士人手不够,她正准备从留观区抽调人手,结果发现留观区的几个需要换药的病人已经提前半小时处理完了。 她问小周是谁安排的,小周说是贺知舟路过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让她把三床和五床的换药时间提前。 再往前推,上上周的夜班,急诊大厅的分诊台排了长队,她忙得脚不沾地,结果发现有三个轻症病人被直接分流到了社区门诊,分流单上的签名是贺知舟的。 那三个病人确实是轻症,来急诊纯属浪费资源。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次数多了,林婉清开始回过味来。 这个看起来整天睡觉打游戏的家伙,其实一直在用最省力的方式帮她分担工作量。 只不过他做得太不着痕迹了,如果不是林婉清自己心细,根本不会注意到。 周四夜班,凌晨两点。 急诊科的走廊灯光昏暗,白天的喧嚣褪去,只剩下监护仪偶尔的滴滴声和远处救护车的鸣笛。 林婉清刚处理完一个醉酒闹事的病人,揉着酸痛的肩膀往留观区走。 走到七床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 七床是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因为肺部感染住了三天留观,白天的时候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但此刻,床头的监护仪上,血压数字正在往下掉。 收缩压八十五,还在降。 林婉清的心提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准备查看情况,然后她看到了贺知舟。 他站在床的另一侧,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乱得跟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一样。 但他的手已经在调整输液速度了,旁边的治疗车上,多巴胺注射液已经接好了泵管,正在缓慢泵入。 林婉清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输液泵的参数。 液体开放,多巴胺三微克每公斤每分钟起始,处理完全正确。 “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知舟头也没抬,把输液泵的固定夹调了一下。 “路过看见的,你继续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5章护士长的态度转变(第2/2页) “路过?你值班室在走廊那头,留观区在这头,你怎么路过的?” 贺知舟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无辜。 “上厕所路过的,不行吗?” 林婉清看着他,没说话。 厕所在值班室隔壁,和留观区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贺知舟显然也知道这个借口站不住脚,但他没有解释的意思,把输液泵的参数确认了一遍之后,转身就往外走。 “等一下。” 贺知舟停下脚步。 “她血压掉的原因你判断了吗?” “感染加重了,白天的抗生素可能不够,明天让周主任评估一下是不是要升级方案,今晚先把血压稳住就行。” 林婉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贺知舟打了个哈欠,拖着步子往走廊那头走,白大褂的下摆在昏暗的灯光下晃荡。 林婉清站在七床旁边,看着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慢慢回升,八十八,九十二,九十五。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从老太太血压开始掉到贺知舟处理完毕,中间大概也就三四分钟。 如果不是他“路过”,等到护士巡房发现异常,至少还要再过十分钟。 十分钟,对一个七十三岁的感染性休克早期患者来说,可能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林婉清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老太太的生命体征稳定了,才转身回护士站。 第二天早上,交班结束后,林婉清去茶水间倒了两杯咖啡。 一杯是她自己的,另一杯她端到了值班室门口。 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推开门,贺知舟缩在行军床上,白大褂盖在身上,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 “贺医生。” 没反应。 “贺知舟。” 后脑勺动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从白大褂底下传出来。 “几点了?” “七点半,交班结束了。” “哦,那我再睡会儿。” 林婉清把咖啡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纸杯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贺知舟从白大褂底下探出半张脸,眯着眼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林婉清。 “这什么?” “咖啡,美式,不加糖。” 贺知舟的表情有点茫然,像是没理解这个举动的含义。 “给我的?” “嗯,昨晚辛苦了。” 贺知舟慢慢坐起来,头发翘得像个鸡窝,他伸手拿过那杯咖啡,拧开盖子闻了闻。 沉默了两秒。 “谢了。” 林婉清微微一愣。 她在急诊科跟贺知舟共事快一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对同事说这两个字。 不是敷衍的“哦”,不是懒洋洋的“行”,而是一个正经的“谢了”。 林婉清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贺知舟的声音。 “林姐。” 她回头。 贺知舟端着咖啡,眼皮还是耷拉着,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弛了一点。 “以后夜班要是有事,直接叫我就行,不用等我路过。” 林婉清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行,那你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 “夜班叫你的次数可能比你想象的多。” 贺知舟喝了口咖啡,表情有点苦。 “那你下次换个加糖的。” 第016章 患者老李出院 第016章患者老李出院 “那你下次换个加糖的。” 林婉清笑着摇了摇头,关上了值班室的门。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急诊科的节奏永远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该忙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该闲的时候也就那么一小会儿。 周一上午,急诊科的走廊里多了几个不像病人的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面色红润,走路的步伐稳健有力,身边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手里提着两大袋水果和一面锦旗。 “爸,你慢点走,刚出院别太激动。” “我没激动,我就是想当面谢谢人家。” 老李站在急诊科的护士站前面,左看右看,一脸茫然。 “请问,贺知舟贺医生在哪?” 小周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您找贺老师?您是?” “我是上周在这儿被救回来的,心脏骤停那个,我姓李。” 小周的眼睛亮了,“哦,您就是那个李大爷,恢复得挺好啊。” “好着呢,多亏了贺医生。”老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这条命是他给捡回来的,我得当面谢谢他。” 小周往走廊那头指了指,“贺老师应该在值班室,我帮您叫一下?”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 老李提着水果就往走廊那头走,他女儿在后面跟着,手里的锦旗卷得整整齐齐。 值班室的门关着,老李敲了敲。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谁啊?” “贺医生,我是老李啊,上周心脏骤停那个。” 门开了一条缝,贺知舟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眼睛眯成一条线,明显是刚被吵醒。 他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老李身后提着水果和锦旗的女儿,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 “哪位?” 老李的笑容僵了一下。 “贺医生,我是老李啊,李建军,上周四下午送来的,心脏骤停,是你救的我。” 贺知舟眨了眨眼,脑子里转了两秒。 “哦,想起来了,装起搏器那个。” “对对对,就是我。”老李激动地把水果袋子往前递,“贺医生,我今天出院了,专门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贺知舟把门开大了一点,但没有接水果的意思。 “不用谢,正常工作。” “什么正常工作,我听护士说了,当时所有人都放弃了,是你路过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问题,你这是救命之恩。” 老李说着,眼眶就红了,他把水果袋子塞到贺知舟手里,然后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贺知舟的反应倒是快,一把扶住了老李的胳膊。 “别别别,您这是干什么,起来起来。” “贺医生,我得给你磕一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真不用,您这膝盖刚换过关节吧,别跪了,跪坏了还得再来找我。” 老李被他扶着站直了,擦了擦眼角,“你怎么知道我换过膝关节?” “您走路的时候左腿伸直有点僵,术后康复期的步态。” 老李的女儿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看贺知舟的眼神变了又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6章患者老李出院(第2/2页) “贺医生,这是我爸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她把水果袋子又往前推了推。 贺知舟看了看那两大袋水果,又看了看自己巴掌大的值班室。 “行吧,放这儿吧。” “还有这个。”老李的女儿把锦旗展开,红底金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医术精湛”。 贺知舟看着那面锦旗,表情有点微妙。 “这个你们拿去挂科室墙上吧,别给我,我这儿没地方放。” “那我去找你们主任挂。” “随便,找谁都行。”贺知舟打了个哈欠,“李叔,您恢复得不错,回去以后按时吃药,抗凝的那个不能停,起搏器每半年来复查一次。” “记住了记住了。” “还有,别再熬夜打麻将了。” 老李的表情有点尴尬,“你怎么知道我打麻将?” “您那天送来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一副骰子。” 老李的女儿在旁边忍不住了,“爸,你看看,人家医生都知道你天天打麻将,我说了多少次了。” “行行行,不打了不打了。”老李连连摆手,又看向贺知舟,“贺医生,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在江城做了四十年生意,认识的人还是不少的。” 贺知舟已经开始往回缩了,一只手扶着门框,明显想关门继续睡。 “不用,您保重身体就行。”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贺医生你忙。” “嗯,慢走。” 门关上了。 老李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笑了。 “这医生,脾气是真怪,但本事是真大。” 他女儿扶着他往外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把锦旗交给了小周。 “麻烦你帮忙挂一下,谢谢。” 小周接过锦旗,笑着说没问题。 老李父女俩走出了急诊科大门,阳光正好,老李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闺女,帮爸拍张照,就在医院门口。” “拍照干嘛?” “发个朋友圈,纪念一下重生。” 他女儿笑着掏出手机,给老李拍了张照,然后自己也拍了一张医院大门的照片。 回到车上,她编辑了一条朋友圈。 配了三张图,医院大门,老李的笑脸,还有那面锦旗的照片。 文字写的是:感谢江城一院急诊科贺医生救了我爸一命,医术高超,妙手回春,好人一生平安。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发动了车子。 点赞和评论陆续涌进来,都是些祝福和感慨的话。 她没有注意到,这条朋友圈在当天下午被一个共同好友转发到了一个微信群里。 群名叫“江城医疗圈”。 群里三百多人,大部分是江城各大医院的中层以上医生。 有人在群里问了一句:江城一院急诊科的贺医生,谁认识? 没有人回答。 但这条消息被群里一个沉默的头像截了图,转发到了另一个更私密的对话框里。 对话框的另一端,备注名是三个字。 沈长风。 第017章 急诊科的日常节奏 第017章急诊科的日常节奏 那条朋友圈在网络上安静地躺着,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急诊科的生活照旧,贺知舟的摸鱼也照旧。 但科室里的氛围确实在变。 变化很微妙,不是那种突然翻天覆地的转折,而是像水温慢慢升高,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表现是,没人再当面叫他废物了。 陈磊不说了,小周不说了,连之前在背后嘀咕最多的小李也闭了嘴。 但也没人主动凑上去套近乎。 贺知舟的气场天然带着一种“别来烦我”的隔离感,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 他乐得清静。 每天的流程固定得像上了发条:早上踩点到,交班的时候靠在墙角闭眼假装听,然后钻进值班室打游戏或者睡觉,中午出来吃个饭,下午继续缩着,偶尔被叫出来处理个病人,处理完立刻回窝。 方晓雯是第一个打破这种默契的人。 周三下午,她拿着一份血气分析报告从留观区出来,路过值班室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手机游戏的音效。 她犹豫了两秒,敲了敲门。 “贺医生,你忙吗?” “不忙。” 方晓雯推门进去,贺知舟窝在椅子里,手机举在面前,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有个病人想请你帮忙看一下。” “什么情况?” “六十二岁女性,慢阻肺急性加重收进来的,今天第三天了,抗感染方案上了哌拉西林他唑巴坦,但血气一直不太好,二氧化碳分压还在往上走。” 她把报告递过去,贺知舟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扫了一眼那张纸。 “无创呼吸机用了吗?” “用了,参数也调过了,吸气压十六,呼气压六。” “痰多吗?” “挺多的,黄脓痰,每天吸痰好几次。” 贺知舟把手机放下,拿过那张血气报告仔细看了两秒。 “你去查一下她的胸片,看看有没有新发的肺不张,痰堵住了支气管的话,光靠吸痰不够,得做个纤支镜灌洗。” 方晓雯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没想到这个方向。” “去查吧,如果胸片有问题就联系呼吸科会诊。” “好,谢谢。” 方晓雯拿回报告转身要走,贺知舟又补了一句。 “无创呼吸机的参数可以再调一下,吸气压加到十八试试,她体重多少?” “六十公斤左右。” “那十八差不多,呼气压不用动。” 方晓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这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 从那天开始,方晓雯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拿不准的病例,她不会直接去问周建国,而是先“路过”值班室。 有时候贺知舟会随口点一句,三五个字就把方向指明了。 有时候他会说“你自己想”,然后继续打游戏。 方晓雯发现了一个规律,他说“你自己想”的时候,往往意味着答案就在她已经掌握的信息里,只是她没有把线索串起来。 而他主动开口点拨的时候,通常是她确实遗漏了某个关键信息。 这个人像一面镜子,能精准地照出你的知识盲区在哪里。 周五晚上,方晓雯值夜班。 凌晨一点多,急诊大厅终于安静下来,她坐在护士站整理白天积压的病历,小赵在旁边帮忙录入医嘱。 “方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7章急诊科的日常节奏(第2/2页) “昨天夜班,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值班室的时候看到里面灯亮着。” “嗯,然后呢?” “我从门缝往里瞄了一眼,贺老师没睡觉,他在看手机。” 方晓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半夜打游戏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游戏。”小赵摇头,“我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是一篇英文的论文,密密麻麻全是英文,还有图表。” 方晓雯转过头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我英语虽然不好,但我认得出那个排版格式,跟我们平时看的文献一模一样。” 小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看到了页面顶上的刊名,thncet,柳叶刀。” 方晓雯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你看清是哪一期的吗?” “没看清具体日期,但页面加载的时候我瞄到了一个单词,好像是最新的,因为那个页面的格式跟我前两天在图书馆看到的最新一期封面文章很像。” 方晓雯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柳叶刀最新一期的封面文章,她知道是哪篇。 上周刚发的,关于脓毒症早期液体复苏策略的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全球二十三个中心参与,样本量超过八千例,是今年感染领域最重磅的研究之一。 这篇文章她自己还没来得及细看,只扫了一眼摘要。 而贺知舟,一个天天打游戏睡觉的住院医,半夜不睡觉在看这篇论文。 “方姐,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小赵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方晓雯关掉电脑屏幕上的病历页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小赵,这件事你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小赵挠了挠头,“可是我觉得他明明很厉害,为什么要装成那个样子?” 方晓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值班室门上。 “也许对他来说,那不是装。” “什么意思?” 方晓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水杯放下,重新打开了电脑。 “行了,别想了,把你手里那几份医嘱录完,明天交班之前必须弄好。” 小赵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 护士站恢复了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远处监护仪的滴滴声。 方晓雯的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着,但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z。 那个散落在各大顶级期刊里的匿名作者。 她上次查过之后就没再深究,但今天小赵说的这件事,让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一个半夜看柳叶刀封面文章的住院医。 一个十五秒读完ct就能给出省级专家水平诊断的住院医。 一个路过扫一眼心电图就能识别三度房室传导阻滞的住院医。 方晓雯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z,匿名作者,脓毒症,液体复苏。 搜索结果加载出来的瞬间,小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姐,你又在查那个z?” 方晓雯的手指飞快地关掉了页面。 “没有,我在查文献。”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已经变成空白的屏幕,嘴角咧了一下。 “方姐,你骗人的水平还不如贺老师。” 第018章 120连环呼叫 第018章120连环呼叫 “方姐,你骗人的水平还不如贺老师。” 小赵这句话方晓雯没接,她把浏览器彻底关掉,重新打开了病历系统。 “行了,别贫了,赶紧把医嘱录完。” 小赵识趣地闭了嘴,护士站重新安静下来。 那个夜班平安无事地过去了,方晓雯心里的疑问却越积越多。 周五傍晚,六点二十分。 急诊科的交接班刚结束不到半小时,走廊里的广播突然响了。 “急诊科注意,120通知,五分钟后送达一名脑出血患者,男性,五十八岁,gcs评分七分,瞳孔不等大。” 周建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白大褂还没扣好扣子。 “谁值班?” “我和陈磊,还有方姐。”小赵从护士站探出头。 “准备抢救室,通知ct室待命。” 周建国话音刚落,广播又响了。 “急诊科注意,第二辆120,预计八分钟后送达,急性胸痛患者,男性,六十三岁,心电图提示广泛前壁st段抬高。” 周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 “心梗。” 他转头看向护士站,“小周,通知心内科介入团队待命,启动胸痛中心绿色通道。” 小周刚拿起电话,广播第三次响了。 “急诊科注意,第三辆120,预计十二分钟后送达,重度烧伤患者,女性,四十一岁,烧伤面积约百分之四十,伴吸入性损伤。” 整个急诊科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凝重。 三辆120,三个重症,间隔不到十分钟。 周建国站在走廊中间,快速做了判断。 “陈磊,你跟我处理心梗,方晓雯负责烧伤患者的初步处理,联系烧伤科会诊。” “那脑出血呢?”陈磊问。 周建国沉默了一秒,转头看向值班室的方向。 “贺知舟。” 没人应。 “贺知舟!” 值班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贺知舟的脸从里面露出来,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皮耷拉着。 “主任,怎么了?” “出来干活,脑出血的病人五分钟后到。” “今天不是我值班。” “现在是。” 贺知舟靠在门框上,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护士们跑来跑去准备物资,陈磊在检查除颤仪,方晓雯在打电话联系烧伤科。 他叹了口气。 “行吧。” 三分钟后,第一辆120到了。 担架推进来的时候,贺知舟已经站在抢救室门口了,白大褂照旧皱巴巴的,手里端着保温杯,最后喝了一口才放到旁边的台子上。 “五十八岁男性,突发意识障碍两小时,血压二百一十比一百三十,左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随车医生快速交接。 贺知舟走到担架旁边,掀开患者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捏了捏对侧的肢体。 “右侧肢体肌力零级,左侧瞳孔五毫米,脑疝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转头对小赵说。 “甘露醇二百五十毫升快速静滴,速尿二十毫克静推,地塞米松十毫克静推,同时联系神经外科,告诉他们基底节区出血可能性大,量不会小,让他们准备手术。” 小赵愣了一下,“这些同时上?” “对,同时。” “可是甘露醇和速尿一起用的话……” “来不及一个一个等了,脑疝进展很快,先把颅压降下来再说,去。” 小赵跑了。 贺知舟转头对旁边的护士说,“推ct室,我跟着去,路上把心电监护接上。” 从患者进门到所有医嘱下完,贺知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一分四十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8章120连环呼叫(第2/2页) ct室在急诊科隔壁,推过去不到三十秒。 ct技师已经待命了,患者上了检查床,扫描启动。 贺知舟站在操作间里,盯着屏幕上一帧一帧出现的图像。 “左侧基底节区出血,量大概六十毫升,中线移位超过一公分,脑室受压。” 他对旁边的小赵说,“打电话给神外值班,就说我的判断,让他们十分钟内下来接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小赵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喂,神经外科吗?我是急诊科的,这边有个脑出血的病人……” 贺知舟没等他说完,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贺老师,你去哪?” “回去看看甘露醇滴完没有,ct片子你帮我打出来送过去就行。” 他走回抢救室的时候,隔壁的第二间抢救室里,周建国正在处理那个心梗患者。 贺知舟路过门口瞄了一眼,周建国正在看心电图,旁边陈磊在建立静脉通路。 “主任,需要帮忙吗?” 周建国头也没抬,“不用,你盯好你那个。” “我那个处理完了,等神外下来接。” 周建国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看了看贺知舟。 从第一辆120进门到现在,四分钟。 “你处理完了?” “嗯,该下的医嘱都下了,ct也做了,神外在路上。”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处理手里的病人。 四十分钟后,三个患者全部稳定。 脑出血的被神外接走了,直接上了手术台。 心梗的走了绿色通道,心内科介入团队已经在导管室开台。 烧伤的初步处理完毕,烧伤科派人下来转运了。 急诊科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地上还有来不及清理的血迹和纱布。 周建国站在护士站,手里拿着贺知舟写的那份脑出血患者的医嘱单,眉头越皱越紧。 “小周,帮我查个东西。” “主任您说。” “贺知舟给那个脑出血患者用了氨甲环酸联合重组七因子,你帮我查一下,这个方案有没有文献支持。” 小周在电脑上搜了一会儿,“主任,我查到了,这是三个月前发在《stroke》上的一篇文章,多中心rct,结论是这个组合方案能显著减少脑出血患者的血肿扩大率。” 周建国接过小周转过来的电脑屏幕,盯着那篇文献的发表日期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 这篇文章发表才三个月,国内绝大多数医院还没来得及更新指南,甚至很多神经内科的主任都未必读过这篇文献。 而贺知舟,一个急诊科的住院医,在四分钟的抢救里,随手就用上了。 周建国把电脑屏幕推回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值班室门上。 “主任,您还看吗?”小周问。 “不看了。” 周建国站起来,把医嘱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抬手想敲门,犹豫了两秒,又把手放下了。 门里面传来手机游戏的音效,和贺知舟含糊的自言自语。 “这辅助是不是挂机了,能不能动一下。” 周建国站在门口听了三秒,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掏出手机,翻到和林院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林院长,贺知舟这个人,您到底从哪找来的?”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快回了一条。 “怎么,又出什么事了?” 周建国想了想,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一句。 “没事,就是觉得,急诊科捡到宝了。” 第019章 文献里的线索 第019章文献里的线索 “没事,就是觉得,急诊科捡到宝了。” 周建国发完这条消息就锁了屏,林院长那边没有再回复。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 而在急诊科的另一个角落,方晓雯的好奇心远没有到此为止。 周六白天,方晓雯不值班。 她没有回家休息,而是去了医学院的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的电子阅览室人不多,方晓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登录了pubmed数据库。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z,anonymous,sepsis,fluidresuscitation。 搜索结果跳出来十几条,她逐一点开,筛选了半个小时,最终锁定了三篇文章。 三篇文章的通讯作者都署名为同一个人,一个叫“h.z.”的缩写。 发表时间跨度是四年前到三年前,刊物分别是《柳叶刀》《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和《jama》,全是顶刊中的顶刊。 方晓雯点开第一篇,是关于脓毒症早期液体复苏策略的前瞻性研究,研究设计精妙得让她读了三遍才完全理解其中的逻辑。 第二篇是关于创伤性凝血病的新型干预方案,结论直接改写了当时的急诊创伤指南。 第三篇更离谱,是一篇关于急性主动脉夹层术中脑保护策略的原创性研究,横跨急诊医学和心血管外科两个领域。 “什么人能同时在这三个方向上做出顶刊级别的研究?”方晓雯盯着屏幕自言自语。 她点开通讯作者的信息栏,机构一栏写的是“internationalmedicalresearchconsortium”,国际医学研究联合体。 方晓雯搜索了这个机构,发现它是一个由全球顶尖医学中心联合组建的研究平台,总部在柏林,核心成员不超过二十人,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的绝对权威。 她继续往下翻,试图找到“h.z.”的全名和更多个人信息。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个人主页,没有学术简历,没有任何公开的照片或采访记录。 这个人在三年前发表了最后一篇论文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方晓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换了一个思路,开始搜索这个研究联合体的新闻报道。 翻了十几页之后,她找到了一篇三年前的英文报道,标题是“imrc核心研究员突然离职,学术界震动”。 报道内容很短,只说该联合体的一名核心成员因“个人原因”离开,具体姓名未公开,但知情人士透露此人年仅二十四岁,是该机构历史上最年轻的核心研究员。 三年前,二十四岁。 方晓雯在心里算了一下。 如果那个人现在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二十七岁。 贺知舟,二十七岁。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继续往下翻那篇报道。 报道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会议现场照片,拍摄角度很偏,画面里有一排穿着正装的人坐在长桌后面,最右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只拍到了侧脸的轮廓。 方晓雯把图片放大,盯着那个模糊的侧脸看了很久。 下颌线的弧度,鼻梁的高度,额头的角度。 她没办法百分之百确认,但那个轮廓,和她每天在急诊科看到的那张脸,有着说不出的相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9章文献里的线索(第2/2页) 方晓雯把这张图片保存到了手机里,然后关掉了所有网页。 她坐在图书馆里,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很久的呆。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贺知舟就不只是一个“水平被低估的住院医”那么简单。 他是一个从全球医学界最顶端坠落的人,一个主动选择消失的人。 方晓雯拿起手机,翻到贺知舟的微信头像,一只趴着睡觉的猫。 她打了一行字:“贺老师,你以前在哪工作过?”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三秒,然后她把这行字一个一个删掉了。 “不行,不能这么问。”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深呼一口气。 如果贺知舟真的是那个“h.z.”,那他选择隐藏身份一定有他的原因。 贸然戳破,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 方晓雯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图书馆,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模糊的侧脸。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照片里那个年轻人的左手边,坐着另一个人,西装笔挺,面带微笑,侧脸清晰可见。 方晓雯把图片继续放大,盯着那张清晰的脸看了两秒。 这个人她认识。 不是认识本人,是在学术期刊上见过这张脸。 沈长风。 国际医学理事会核心理事,全球神经外科领域的顶级权威。 方晓雯的手指捏紧了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并排而坐的身影,一个模糊,一个清晰。 如果贺知舟曾经和沈长风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那他当年的地位,远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之后,方晓雯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新的关键词。 沈长风,imrc,2021。 搜索结果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贺知舟。 方晓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接起来。 “喂?” “方医生,明天你值班吗?” “值,怎么了?” “留观区六床那个慢阻肺的老太太,明天记得复查一下血气,如果二氧化碳分压还降不下来,就让呼吸科来做纤支镜,别再拖了。” “好,我记住了。” “嗯,没别的事了。” “等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怎么了?” 方晓雯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没什么,就是想说,谢谢你提醒。” “哦,不客气。” 电话挂断了。 方晓雯握着手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搜索结果还亮着。 她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算了,不查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躺到了床上。 天花板白茫茫的,她盯着看了很久,嘴里喃喃了一句。 “贺知舟,你到底在躲什么?” 第020章 平静表面下的暗涌 第020章平静表面下的暗涌 “贺知舟,你到底在躲什么?” 这个问题方晓雯没有问出口,但类似的疑问,正在急诊科的好几个人心里生根。 周一上午,周建国出现在医务科办公室门口。 老张正在泡茶,看到他进来,招了招手。 “建国,来,坐,正好新到的毛尖。” 周建国关上门,在老张对面坐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老张,我找你打听个事。” “你说。” “贺知舟,当初是怎么进咱们医院的?” 老张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杯子里续水,动作不紧不慢。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他的简历我看过,写得很简单,本科毕业,规培结束,社区卫生院干了一年,然后调到咱们这儿。” “是啊,简历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老张,你跟我打马虎眼呢?” 老张放下茶壶,看着周建国笑了笑。 “建国,有些事情我真不清楚,这人是林院长亲自批的调令,连面试都没走,直接签的合同。” “林院长亲自批的?” “对,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一个社区卫生院的住院医,怎么就直接调到三甲了,但林院长发话了,我能说什么。” 周建国端着茶杯没说话。 老张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 “建国,我劝你别往深了挖,林院长既然不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就当捡了个好苗子,好好用就行了。” “好苗子?”周建国苦笑了一下,“老张,你见过哪个好苗子,能在四分钟内处理完一个脑疝患者,还能随手用上三个月前刚发表的国际最新方案?” 老张的茶杯停在嘴边,眼睛眯了一下。 “你说的是上周五那个?” “消息传得挺快。” “急诊科的事,哪有不传的。”老张把茶杯放下,“建国,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人的底细,整个医院可能只有林院长一个人知道,我问过,林院长不说,我也就不问了。” “你就不好奇?” “好奇有什么用,人家愿意在你科室干活,你还不偷着乐?”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行,我知道了。” “茶不喝了?” “不喝了,回去上班。” 周建国走到门口,老张在后面叫住他。 “建国。” “嗯?” “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周建国转过身。 老张的表情收敛了笑意,声音压低了一些。 “贺知舟的人事档案,是密封的,我没有权限打开,整个医务科都没有。” 周建国的眉头动了一下。 “密封档案?” “对,我干了二十年医务科,这种情况只见过一次,上一个密封档案的人,后来调去了卫健委。” 周建国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好一会儿没动。 “我知道了,谢了老张。”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张看着关上的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小子,水深得很。” 同一天下午,急诊科值班室。 贺知舟照例缩在椅子里打游戏,手机屏幕上的角色正在推塔。 方晓雯从门口经过,脚步慢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 贺知舟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视线,手指没停,嘴里随口说了一句。 “方医生,有事?” “没事,路过。” 方晓雯走了。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游戏暂停了。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方晓雯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跟之前单纯的好奇不一样。 他拿起手机,退出游戏,打开了论文阅读器的历史记录。 上面有十几条最近浏览过的文献,包括那篇《柳叶刀》的封面文章。 他的手指悬了一秒,然后把所有历史记录全部清空了。 又打开浏览器,清除了所有缓存和搜索记录。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值班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急诊科的夜班已经进入了相对平静的阶段,走廊里只有值班护士偶尔走动的脚步声。 贺知舟没有在值班室里。 他站在住院部顶楼的天台上,靠着栏杆,手里没有保温杯也没有手机,只有夜风和远处城市的灯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区号是境外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0章平静表面下的暗涌(第2/2页)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起来。 “喂。” “知舟。”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 “老陈。” “你还活着就好,我还以为你把手机号也换了。” “换了也没用,你总能找到我。”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躲够了没有?柏林那边又来问了。” 贺知舟没说话,夜风吹过来,把他白大褂的下摆掀起一角。 “imrc年会下个月召开,理事会希望你能回来,哪怕只是露个面。” “不去。” “知舟,你已经消失三年了。” “那就继续消失。” “沈长风现在是理事会的实际掌控者,你不回来,没有人能制衡他。” 贺知舟的手指捏了捏手机边框,沉默了很久。 夜风把远处的车鸣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老陈,告诉他们,贺知舟已经死了。” “知舟……” “我说的,贺知舟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现在活着的这个人只是一个急诊科的住院医,每天打打游戏看看病,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真的不后悔?” 贺知舟抬起头,看着头顶漆黑的夜空,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后悔的事情多了,但回去不是其中一件。” “好,我知道了,但是知舟,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说。” “沈长风最近在查一个人,一个在中国某家三甲医院急诊科工作的年轻医生,手法和你当年很像。” 贺知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查到哪了?” “还没确认,只是有人把一段手术录像传到了他那里,画面不太清楚,但你知道沈长风这个人,他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性。” 贺知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两分四十七秒。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老陈,帮我一个忙。” “你说。” “如果沈长风那边有人来江城,提前告诉我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 贺知舟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医院住院部亮着的几扇窗户上。 “没打算怎么办,就是想提前知道而已。” “知舟,你如果需要帮忙……” “不需要,老陈,你别掺和进来,沈长风的手段你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我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嗯。” “还有,知舟。” “嗯?” “照顾好自己,别老熬夜。” 贺知舟嘴角扯了一下,“你跟我们护士长说的话一模一样。” “那说明你们护士长是个明白人。” “挂了。” “等等,最后一句。” “说。” “不管你怎么想,贺知舟没有死,从来都没有。” 贺知舟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三秒后,他按下了挂断键。 天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 贺知舟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口袋,拉开天台的门走了下去。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激活了一盏又一盏白炽灯,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回到急诊科值班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把白大褂往身上一裹,缩进行军床里,闭上了眼睛。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一条消息。 “柏林那边的事我会处理,你安心当你的咸鱼。” 贺知舟没有回复,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的缝隙,很久没有合上。 走廊那头,护士站的小夜灯还亮着,小周在值班台后面打瞌睡,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平稳。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贺知舟知道,平静的日子可能不会太久了。 沈长风这个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不会停下来。 三年前他没能把自己彻底摁死,这三年一定没有放弃过寻找。 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麻烦。”他闷闷地嘟囔了一个字。 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班要上,还有鱼要摸。 至于沈长风,至于柏林,至于那个已经死掉的贺知舟。 以后再说吧。 第021章 暴雨夜的警报 第021章暴雨夜的警报 贺知舟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值班室外面的雨声大得吓人,像有人拿消防水管对着窗户冲,玻璃被砸得啪啪响。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周建国。 “喂。” “贺知舟,起来,批量伤员预警,高速连环追尾,十二辆车,重伤超过十五个,十分钟后到。” 周建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背景里能听到护士站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 贺知舟坐起来,脚踩进鞋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多少红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还不知道,120那边说至少五六个危重,你赶紧出来。” “来了。” 贺知舟挂了电话,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系了两颗,推开值班室的门。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所有的灯,护士们在跑,有人在推抢救车,有人在清点物资,林婉清正站在护士站前面清点急救包的数量。 周建国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一个一个打电话。 “陈磊,你在哪?赶紧回来。” “方晓雯呢?方晓雯今晚不值班?让她也回来。” “小赵,把二号和三号抢救室全部打开,监护仪推到位,气管插管包准备六套。” 贺知舟走到周建国旁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工夫寒暄。 “你负责分诊,伤员进来先过你这一关,分完了我和陈磊接手红标。” “行。” 林婉清从护士站那边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分诊标签,红黄绿黑四种颜色。 “贺老师,标签给你。” 贺知舟接过来,在手里翻了翻。 “血压计呢?” “在分诊台上放着呢。” “不用了,把听诊器也撤了,没时间一个一个量。” 林婉清愣了一下,“不量血压怎么分诊?” 贺知舟没回答她,拿着那摞标签往急诊大厅走。 周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句,“贺知舟,别漏了。” “漏不了。”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外面是瓢泼大雨,雨幕厚得看不清对面的停车场,只有救护车的警灯在雨里闪着红蓝交替的光。 贺知舟站在分诊台后面,把四种颜色的标签分开摆好,红的在最左边,黑的在最右边。 林婉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笔尖抵在纸上准备记录。 “贺老师,你真的不用听诊器?” “十五个重伤员,每个人量一遍血压听一遍呼吸音,你算算要多久。” 林婉清算了一下,“每个人最快也要两分钟。” “两分钟乘以十五,半小时,红标的等不了半小时。” 林婉清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远处的雨幕里,第一辆救护车的轮廓出现了,警笛声穿透雨声传过来。 贺知舟的手指在分诊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救护车,整个人的状态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肩膀不再松垮地靠着台面,脊背直了起来,眼皮不再耷拉,瞳孔里映着急诊大厅的白炽灯光,清醒得不像是三分钟前还在睡觉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1章暴雨夜的警报(第2/2页) 林婉清站在旁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贺知舟这副样子。 那种平时挂在他身上的慵懒散漫,像被人一把扯掉的外套,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救护车停在急诊大厅门口,后门被推开,雨水灌进来,担架车被推下来的时候轮子在地上打滑。 “第一个,男性,四十多岁,方向盘挤压伤,胸部畸形。”随车医生在雨里喊。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担架上那个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 “红标,连枷胸,左侧至少四根肋骨骨折,送一号抢救室。” 担架被推走,第二个紧跟着进来。 “女性,二十出头,头部外伤,一直在喊疼。” 贺知舟扫了一眼,“黄标,头皮裂伤,意识清楚,留观区缝合。”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口,担架像流水线一样被推进来,贺知舟站在分诊台后面,每一个经过他面前的伤员,他给出判断的时间都没有超过十秒。 林婉清在旁边记录,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她几乎跟不上贺知舟报出信息的速度。 “贺老师,第七个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黄标,左侧股骨干骨折,先固定,不急。” “好。” 第八个被推进来的时候,贺知舟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这个红标,气管偏移,右侧张力性气胸,马上穿刺减压,别等了,就在这儿做。” 林婉清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伤员,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我去叫周主任。” “来不及,针给我。” 贺知舟从旁边的急救车上抽出一根粗针头,酒精棉球在锁骨中线第二肋间擦了一下,针头刺入的瞬间,一股气体从针尾喷出来,伤员的呼吸立刻顺畅了几分。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贺知舟把针固定好,对旁边的护士说了句,“送二号抢救室,等周主任来放胸腔闭式引流。” 然后他转回分诊台,继续看下一个。 林婉清握着记录板的手有点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第十一个伤员被推进来的时候,是一个年轻女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左腿明显畸形,小腿中段成角弯曲,是个开放性骨折。 她疼得脸色发白,但意识很清楚,还在跟旁边的护士说话。 “我腿好疼,是不是断了?” 贺知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个伤员都多停了两秒。 他拿起一张绿标,手指捏着标签的边缘,没有贴上去。 林婉清注意到了他的犹豫,“贺老师?” 贺知舟放下绿标,拿起一张红标。 “这个改红标,马上查腹部ct,她有腹腔内出血。” 林婉清看了看那个女孩,除了腿上的伤,看不出任何其他问题,意识清楚,面色虽然白但还没到休克的程度。 “贺老师,你确定吗?她看起来只是骨折。” 贺知舟把红标贴在了担架的扶手上。 “确定,现在就去,别耽误。” 第022章 分诊如神 第022章分诊如神 “确定,现在就去,别耽误。” 贺知舟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婉清看了看那个年轻女孩,又看了看贺知舟的表情,咬了咬牙,转头对推担架的护工喊了一声。 “送ct室,腹部增强,加急。” 护工应了一声,推着担架往ct室方向跑。 那个女孩在担架上还在问,“我不是腿断了吗?为什么要查肚子?” 没人回答她。 贺知舟已经转回去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员了。 第十二个,黄标。 第十三个,绿标。 第十四个,红标,骨盆骨折合并大出血,直接送手术室。 最后一个伤员被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预警后的第二十二分钟。 贺知舟把最后一张黄标贴好,退后一步,靠在分诊台上。 十五个伤员,六个红标,五个黄标,四个绿标,没有黑标。 周建国从一号抢救室出来,手上还戴着沾血的手套,快步走到贺知舟面前。 “分完了?” “分完了。” “多少红标?” “六个,两个已经在抢救室了,一个送手术室了,还有三个在处理。” 周建国看了一眼分诊记录板,眉头皱了起来。 “第十一个,那个腿骨折的女孩,你给的红标?” “对。” “理由呢?她看起来生命体征还稳定。” 贺知舟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她左肩疼。” 周建国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一直在揉左肩,从被推进来到现在,左手一直在揉左肩膀,但她的左肩没有任何外伤。” 周建国的表情变了。 “kehr征?” “对,脾破裂的牵涉痛,膈神经受刺激,疼痛放射到左肩。” 周建国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体征他当然知道,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在这种十几个伤员同时涌入的混乱场面里,谁会注意到一个骨折患者在揉自己的肩膀?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她被推过来的时候。” “就那几秒钟?”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回去,“主任,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断腿的位置,但左手不是,左手在揉肩膀,一个腿断了的人不会去管肩膀疼不疼,除非那个疼比腿还让她难受。”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ct室的方向。 “ct结果出来了吗?” 林婉清正好从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ct报告,脸色不太好看。 “出来了,周主任。” “什么情况?” “脾脏三级裂伤,腹腔积血大概八百毫升。” 周建国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指节发白。 “八百毫升。” 他转头看向贺知舟,贺知舟正靠在分诊台上,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按绿标处理,她现在应该在留观区等着骨科来看腿。”周建国的声音有点干。 “等一个小时,血压就该掉了。”贺知舟说。 “等两个小时,失血性休克。” “等三个小时。”贺知舟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林婉清站在旁边,后背一阵阵发凉,她想起刚才自己还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联系普外科,急诊手术。”周建国把报告递给林婉清,“告诉他们脾脏三级裂伤,腹腔积血八百,让他们十分钟内下来接人。” “好。”林婉清转身跑了。 周建国站在走廊里,看着贺知舟的侧脸,嘴里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漂亮。” 贺知舟耸了耸肩,“运气好,她揉肩膀的动作比较明显。” “你管这叫运气?” “不然呢?” 周建国摇了摇头,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行了,红标那边还有三个没处理完,你跟我去看看。” “哪三个?” “一个连枷胸的在一号抢救室,呼吸机上着,暂时稳住了。一个骨盆骨折的已经送手术室了。还有一个开放性气胸的,你刚才穿刺减压那个,在二号抢救室,胸腔闭式引流已经放了,但引流量有点大,我不太放心。” 贺知舟把保温杯塞回口袋,跟着周建国往二号抢救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陈磊正站在床边看引流瓶。 “主任,引流出来快六百了,还在往外冒。” 周建国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引流瓶里的液体,颜色鲜红,不是陈旧性的暗红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2章分诊如神(第2/2页) “活动性出血。” 贺知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一百一十二,血压九十五比六十,血氧九十三。 “肋间动脉断了。”他说。 陈磊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引流速度太快,颜色太鲜,不是肺表面渗血能解释的量,肋间动脉损伤的可能性最大。” 周建国皱着眉头,“那得开胸止血。” “不一定。”贺知舟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胸腔引流管的位置,“先试介入栓塞,联系介入科,看他们能不能做肋间动脉造影加栓塞,比开胸创伤小。” 周建国想了想,“这个点介入科有人值班吗?” “打电话问。” 陈磊已经拿起了电话,“喂,介入科吗?急诊这边有个胸腔活动性出血的患者,需要紧急肋间动脉栓塞,你们今晚谁值班?”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陈磊捂住话筒转头说,“介入科说他们值班的是个主治,没单独做过肋间动脉栓塞,问我们能不能等明天主任来。” “等不了。”贺知舟和周建国几乎同时开口。 周建国看了贺知舟一眼,“你有什么办法?” 贺知舟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了两秒,血压在往下掉,九十比五十八了。 “先输血稳住,同时备开胸手术,如果介入做不了就开胸结扎。” “谁来开?” “胸外科值班是谁?” 陈磊说,“今晚是张副主任。” “打电话叫他下来待命。” 周建国点了点头,“就按这个方案,陈磊你联系血库,先备四个单位红细胞,林婉清回来了让她盯着这边的引流量,每十五分钟报一次。” 贺知舟已经转身往门外走了。 “你去哪?”周建国问。 “外面还有黄标没处理完,总得有人看着。” “你不累?” 贺知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主任,我今晚本来不值班,是你把我叫起来的,累不累的回头再算。” 周建国被他噎了一下,挥了挥手,“行行行,去吧去吧。” 贺知舟走出抢救室,走廊里还是一片忙碌,护士们推着治疗车来回跑,留观区那边传来伤员的呻吟声和家属的哭喊声。 他走到留观区门口,扫了一眼里面的情况。 四个绿标伤员已经被安排在了留观床上,有护士在给他们做基本的伤口处理。 五个黄标里有三个已经处理完了,还有两个在等骨科会诊。 贺知舟靠在留观区的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把手机揣回去,目光落在留观区最里面的一张床上,那个连枷胸的红标患者已经被转到了icu,空出来的床位上躺着一个黄标的老人,手臂上缠着绷带,正在打点滴。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林婉清从ct室那边跑回来,经过贺知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贺老师,那个脾破裂的女孩已经送手术室了,普外科接手了。” “嗯。” “她家属刚才来了,问是谁发现的,我说是你。” “说我干嘛,说科室集体判断的就行。” 林婉清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事?” “贺老师,你刚才分诊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十五个伤员你一个都没判断错。” 贺知舟没接话。 “我在急诊科干了三年,从来没见过谁能在那种情况下做到这种程度。” 贺知舟把保温杯拿出来又喝了一口,“你见的人少。”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你见的人确实少。”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好,“行了,二号抢救室那个气胸的,周主任让你盯引流量,每十五分钟报一次,去吧。” 林婉清点了点头,转身往抢救室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贺老师,外卖柜里有我下午买的面包,你要是饿了自己拿。” 贺知舟冲她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走廊重新安静了一些,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依然密集。 贺知舟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老陈发来的。 “江城那边有人在查你们医院最近的手术录像,小心点。” 贺知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把对话框关掉,锁了屏。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那个小红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真是麻烦。” 第023章 确认脾裂伤 第023章确认脾裂伤 “真是麻烦。” 贺知舟嘟囔完这句话,把手机揣回口袋,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麻烦归麻烦,眼前的事还得处理。 他往二号抢救室走的时候,林婉清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引流量怎么样?” “最近十五分钟出了一百二,比之前慢了一点。” “血压呢?” “输了两个单位红细胞之后回到一百零五比七十了,心率也降到九十八了。” 贺知舟点了点头,“暂时稳住了,继续观察,如果引流量再降,就不用开胸了。” “那介入还做不做?” “看情况,如果接下来一小时引流量能降到每小时五十以下,保守治疗就够了,肋间动脉的小分支有时候能自己止住。” 林婉清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好,我盯着。” “周主任呢?” “在一号抢救室,连枷胸那个患者血氧又掉了,他在调呼吸机参数。” 贺知舟往一号抢救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过去的意思。 “周主任能处理,不用我。” 他转身往护士站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周建国打来的。 “贺知舟,你在哪?” “护士站门口。” “过来一趟,一号抢救室。” “怎么了?” “连枷胸那个,我调了三次呼吸机参数,血氧还是上不去,你来看看。” 贺知舟改了方向,往一号抢救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周建国站在呼吸机旁边,额头上有汗。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显示八十八,心率一百二十五。 “什么情况?”贺知舟走到床边。 “peep加到十了,潮气量也调过了,氧浓度百分之百,血氧就是上不去。” 贺知舟看了一眼呼吸机的参数设置,又看了看患者的胸廓起伏。 “左边胸廓动度比右边小。” “我也注意到了,但刚才拍的胸片没看到明显的气胸。” 贺知舟弯下腰,把听诊器贴在患者左侧胸壁上听了几秒。 “呼吸音减弱,但不是消失,不像气胸。” 他直起身来,手指在患者左侧胸壁上按了几下。 “叩诊浊音。” 周建国凑过来,“浊音?那是积液?” “大量血胸,胸片可能拍的时候还没积到这个量,现在已经压迫肺组织了。” “那得放引流。” “对,左侧也放一根胸腔闭式引流管,位置选腋中线第六肋间。” 周建国已经在喊护士准备引流包了。 贺知舟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的意思。 周建国回过头,“你来还是我来?” “你来吧,这个不难。” 周建国没跟他客气,消毒铺巾,局麻,切开,钝性分离,手指探入胸腔的瞬间,一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引流管涌了出来。 “出来了,量不少。” 引流瓶里的液面快速上升,五百,八百,一千。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开始往上跳,八十九,九十一,九十三,九十五。 周建国松了口气,“上来了。” “嗯,肺复张了,继续观察引流量,如果超过一千五就得考虑开胸探查。” “知道了。”周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怎么一听就知道是血胸?” “左侧连枷胸,肋骨断了四根,肋间血管和肺表面都可能有损伤,胸腔积血只是时间问题,刚拍片的时候量还不够多,现在够了。” 周建国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跟你一样长的,就是用的地方不太一样。” 周建国被他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行了,这边我盯着,你去看看外面还有没有需要处理的。” 贺知舟从抢救室出来,走廊里比一个小时前安静了很多,大部分伤员已经被分流到了各个科室,留观区里只剩下几个轻伤的在等家属来接。 他走到护士站,小周趴在台面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贺老师,外面没事了吧?” “差不多了,你去休息吧,我在这儿盯着。” “真的?那我去眯一会儿,有事叫我。” “去吧。” 小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往休息室走了。 贺知舟坐到护士站的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今晚所有伤员的分诊记录。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第十一个伤员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林小雨,女,二十六岁,脾脏三级裂伤,腹腔积血约八百毫升,已送手术室行脾切除术。 他把视线移开,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过了几分钟,林婉清从二号抢救室出来,走到护士站。 “贺老师,气胸那个引流量降了,最近十五分钟只出了六十。” “好,继续观察,明天早上复查胸片。” “好。”林婉清把记录本放在台面上,犹豫了一下,“贺老师。” “嗯?” “今晚那个脾破裂的女孩,手术顺利吗?” “我刚问了普外科,手术做完了,脾脏没保住,全切了,但人没事,术后送icu观察。” 贺知舟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林婉清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贺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当时看到她揉肩膀,第一反应就是脾破裂吗?” 贺知舟转了一下椅子,面朝她。 “不是第一反应,是唯一的反应。” “什么意思?” “一个下肢骨折的患者,疼痛应该集中在伤处,她的右手确实在按腿,说明她的意识对骨折的疼痛有正常反应,但左手在揉肩膀,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说明那个疼痛不是她主动关注的,而是身体自己在应对的。” 林婉清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 “牵涉痛的特点就是患者自己说不清楚来源,只觉得某个地方不舒服,会下意识地去揉,但你问她哪里疼,她会说腿疼,不会提肩膀。” “所以你不是在看她的伤,你是在看她的动作。” “伤谁都会看,动作才是真正的信息。” 林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晚的数据。 “贺老师,这些东西教科书上不会教。” “教科书教的是知识,临床教的是观察,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3章确认脾裂伤(第2/2页) 贺知舟说完这句话,又转回去面对电脑屏幕,明显是结束话题的意思。 林婉清识趣地没再问,拿起记录本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贺老师,面包在外卖柜第三格,你真的该吃点东西。” “知道了。” 林婉清走了。 急诊科的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 贺知舟坐在护士站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没看的那条消息。 还是老陈发的。 “补充一下,查录像的人是沈长风手下一个叫周明的,在柏林imrc做行政秘书,上周刚入境,目的地写的是北京,但我查到他买了一张北京到江城的高铁票,后天到。” 贺知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后天。 他把消息删掉,清空了和老陈的聊天记录,然后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隐约有一点灰白色的光,快天亮了。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外卖柜前面,拉开第三格,里面放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豆沙面包和一盒牛奶。 他拿出来,撕开面包的包装咬了一口,靠在墙上慢慢嚼着。 走廊尽头,周建国从一号抢救室出来,看到他站在那儿吃面包,走了过来。 “还没睡?” “刚准备吃点东西。” “连枷胸那个稳住了,引流量在减少,血氧维持在九十六,明天转icu继续观察。” “嗯。” 周建国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贺知舟啃面包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辛苦了。” “还行,比我打排位赛轻松。” 周建国笑了一声,“你小子,嘴硬。” 贺知舟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拿起那盒牛奶戳了吸管。 “主任,今晚的手术录像,院里会存档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抢救室的监控录像吗?那是常规存档的,怎么了?” “我是说分诊那段,大厅的监控。” “大厅也有录像,都是自动存储的,你问这个干嘛?” 贺知舟吸了一口牛奶,语气很随意。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一句,院里的监控系统是不是该换了,画质太差,万一有医疗纠纷调录像都看不清楚。” 周建国看着他,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你是想让我换高清的,还是想让我把旧的删了?” 贺知舟把空牛奶盒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 “主任,你想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这人,随口一说的话我还真不敢随便听。” 贺知舟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凌晨的灯光下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懒洋洋的,吊儿郎当的。 但周建国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行了,天快亮了,你回去睡一会儿,七点半交班。” “好。” 贺知舟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主任。” “嗯?” “监控的事,真的考虑一下。” 周建国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三分。 然后他打开了和林院长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 “林院长,我们院的监控录像存储系统,外部人员有没有可能调取?”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周建国把手机揣回口袋,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急诊科的灯光在晨曦中显得越来越淡,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浅蓝,雨后的空气透过没关严的窗缝渗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值班室里,贺知舟躺在行军床上,手机扣在胸口,眼睛闭着。 后天,周明就到江城了。 沈长风派人来查录像,说明他已经不是单纯的怀疑了,而是在搜集证据。 如果那些手术录像被带回柏林,以沈长风对他手法的了解程度,最多三天就能确认。 贺知舟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 他需要想个办法。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睡觉。 七点半还得交班,交完班还得继续摸鱼。 至于沈长风的人后天到江城这件事,他决定留给明天的自己去头疼。 行军床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值班室彻底安静了。 走廊那头,方晓雯推开急诊科的玻璃门走了进来,她今天早班,来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刚从休息室出来,还在揉眼睛。 “方姐,你来得好早。” “昨晚听说出大事了,高速连环追尾?” “对,十五个伤员,忙了一宿。” “严重吗?” 小周压低了声音,“方姐,你不知道,昨晚贺老师太吓人了。” 方晓雯的脚步慢了一下,“怎么了?” “十五个伤员,他一个人分诊,每个人不到十秒就分完了,最厉害的是有个女孩,所有人都觉得只是腿骨折,他愣是看出来脾脏破裂了。” “怎么看出来的?” “说是那个女孩一直在揉肩膀,什么kehr征,教科书上的东西,但现场那么乱,就他一个人注意到了。” 方晓雯站在护士站前面,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工牌。 “后来呢?” “后来ct一查,脾脏三级裂伤,腹腔里八百毫升的血,再晚一个小时人就没了。” 方晓雯没说话,目光往值班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收回视线,在护士站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昨晚的记录。 屏幕上一条一条的分诊记录滚过去,贺知舟的名字出现在每一条的处理医师栏里。 方晓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浏览器窗口。 搜索栏里,她的手指悬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输入。 她关掉了浏览器,继续看病历。 小周在旁边整理护士站的台面,随口说了一句。 “方姐,你说贺老师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方晓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方晓雯把电脑屏幕上的病历翻到下一页。 “好奇有什么用,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第024章 那双不该出现的手 第024章那双不该出现的手 “好奇有什么用,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方晓雯说完这话,低头继续翻电脑上的分诊记录。 小周耸了耸肩没再追问,拿着体温计和记录本往留观区去了。 护士站安静了不到三分钟,留观区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磊跑过来的时候白大褂口袋翻在外面,脸上带着明显的慌张。 “方姐,留观区七床出问题了。” 方晓雯抬头,“哪个七床?” “昨晚车祸那批的,黄标,左侧三根肋骨骨折那个大叔,当时生命体征稳得很,就留观了。” “怎么了?” “我刚查房的时候发现他呼吸变浅变快了,说胸闷喘不上气,左肺听诊呼吸音明显减弱,叩诊浊音。” 方晓雯站起来,“血氧?” “九十一,十分钟前我量的时候还九十六。” “走。” 两个人快步往留观区赶,方晓雯边走边问。 “你怀疑什么?” “迟发性血气胸,断了的肋骨可能刺穿了胸膜,昨晚出血量不大没发现,躺了一晚上积够量了。” “周主任呢?” “打了两个电话没接,他回办公室才一个多小时。” 推开留观区的门,七床上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手按着左侧胸壁,嘴唇颜色开始发暗,呼吸又浅又急。 指夹血氧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九十,又跳了一下,八十九。 “大叔,你感觉怎么样?”方晓雯弯腰问。 “闷得慌,这儿疼得厉害。”男人指着左胸的位置,声音断断续续。 方晓雯把听诊器贴上去,左侧胸壁几乎听不到呼吸音了。 她直起身看着陈磊,“你判断得对,要放胸腔闭式引流,而且现在就得放。” 陈磊吞了一下口水,“方姐,这个操作我总共做过两次,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还是周主任在旁边手把手盯着做的。” “那也得做,他血氧还在掉。” “要不你来?” “我只做过一次,还是在规培的时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小周端着引流包跑过来放在推车上,打开外层包装的时候手也不太稳。 “要不要再打一次周主任电话?”小周问。 “打了,没人接。”陈磊咬着牙拆无菌手套的包装,拆了两下没拆开。 方晓雯伸手帮他撕开了包装。 陈磊套上手套,从引流包里拿出穿刺针,定位腋中线第六肋间,右手握着针对准了皮肤。 手腕在抖。 针尖离皮肤还差两公分,他停住了。 “方姐,我手控不住。” “你慢慢来,别急。” 血氧仪又跳了一下,八十七。 “方姐,再等下去他会出问题的。” “我知道,你稳一下,深呼……” “让让。” 一只手从陈磊身后伸过来,拨开了他握针的手腕。 贺知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眼皮耷拉着,明显是刚从行军床上爬起来。 “贺老师?”小周愣了一下,“你不是去睡了吗?” “对讲机太吵了,催命一样的。” 贺知舟从陈磊手里接过穿刺针,左手食指和中指搭上患者的肋间隙,指腹在皮肤上滑了两下就定好了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4章那双不该出现的手(第2/2页) 碘伏消毒,两下,面积刚好覆盖穿刺点周围五公分。 左手固定肋骨上缘,右手进针,针头贴着骨面上缘的方向刺入,穿过皮肤,穿过肋间肌层。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试探性的调整。 一声轻微的突破感之后,针尾传出气体逸出的声响,胸腔里的积气开始往外排。 贺知舟做了一个钝性分离的动作扩大通道,换上引流管,接水封瓶,固定管路,贴好敷料。 小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 一分四十六秒。 血氧仪上的数字开始回弹,八十八,九十,九十二,跳到九十四就趋于平稳了。 患者的呼吸频率从四十多次慢慢降到了二十六次,那个按着胸口的手也松开了。 贺知舟摘下手套甩进黄色垃圾袋,活动了一下手指。 “引流瓶盯着,每十五分钟记一次量,如果一小时内超过三百就叫周主任。” 小周连忙点头,“好,贺老师。” 贺知舟回头看了陈磊一眼,陈磊还站在原地,攥着那双没用上的手套。 “步骤你都对,就是进针的时候脑子想太多了。” 陈磊张了张嘴,“贺老师,你做这个操作做过多少次?” “不记得了,多了。” “大概呢?能给个数吗?” 贺知舟想了两秒,“最忙的时候一个通宵做了九个,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做,后来就不数了。” 陈磊的手套从手里掉到了地上,他没弯腰去捡。 方晓雯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跟着贺知舟的手。 小周在旁边感慨了一句,“贺老师,你的手怎么一点都不抖的。” “手不抖不算什么本事,修手表的师傅手也不抖。” “那你这个算什么?” 贺知舟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算被吵醒了。” 他往门口走,经过陈磊身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手控不住的话,先呼吸三次,长呼慢吸,然后别把自己当操作者,就当你的手是另一个人的手,你只负责告诉那只手往哪走就行。” 陈磊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干,“这话谁教你的?” 贺知舟走出留观区的门,脚步没停。 “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很早以前的事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陈磊弯腰把手套捡起来丢进垃圾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刚才那一分四十六秒里,他把贺知舟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从进针到置管到固定,贺知舟的手全程没有出现任何程度的颤动,连呼吸起伏带来的那种细微波动都没有。 心外科的医生在做冠脉搭桥的时候才需要这种级别的手部控制力。 但贺知舟做的只是一个胸腔穿刺。 一个住院医的常规操作。 他用做显微手术的手,干了一件最基础的活儿。 “方姐。”陈磊转过头。 方晓雯正看着贺知舟消失的方向发愣,听到叫声才回过神。 “嗯?” 陈磊的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贺老师的手,不是咱们这个级别的医生该有的手。” 第025章 一个人的急诊室 第025章一个人的急诊室 “贺老师的手,不是咱们这个级别的医生该有的手。” 方晓雯听到这话,没有接。 她比陈磊更早就得出了同样的判断。 留观区七床的引流管在稳定地往外排液,血氧维持在九十四,患者的呼吸也平顺下来了。 方晓雯让小周守着,自己走出留观区。 刚到走廊中间,对讲机响了。 “急诊科,120通知,高速追尾事故补充转运三名伤员,五分钟后到,两红一黄,重复,两红一黄。” 方晓雯握着对讲机骂了一句。 “昨晚不是全部转完了吗?”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消防后半夜才把最后三辆车切开的,里面困了三个人,凌晨五点送到临区医院做了初步处理,他们那边人手不够,现在转过来了。” 方晓雯按下对讲键,“收到。” 她转身跑的时候差点撞上贺知舟,他正靠在走廊墙边喝水。 “又来了?” “三个,两红一黄。” “周主任醒了没有?” “还没打通。” 贺知舟把水瓶拧上盖,“别叫他了,让他多睡一会儿,我接。” 方晓雯看着他眼睛下面发青的一圈,“你也一夜没睡。” “我年轻,扛得住。” 方晓雯没再多说,两个人往急诊大厅走。 五分钟后,三辆救护车停在门口。 第一个被推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双下肢畸形严重,大腿根部扎着止血带,绷带从浅红变成了深红。 贺知舟扫了一眼,“红标,双下肢挤压伤,被困时间超过六小时,查电解质和肌红蛋白,血钾高了先用胰岛素加葡萄糖降。” “要上血滤吗?”方晓雯问。 “不急,等血钾结果出来再决定,先补液,碱化尿液,保住肾脏。” 方晓雯记下来,“补什么液?” “碳酸氢钠加生理盐水交替输,速度先开到每小时五百,尿量起来了再往下调。” 贺知舟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没停,已经在给患者扎第二条静脉通路了,一针见血,留置针固定好的速度比小周还快。 第二辆救护车推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腹部有一道撕裂伤,一截发灰的肠管露在外面。 “红标,腹部穿透伤,肠管脱出,别往回塞,拿生理盐水纱布盖上,联系普外科下来接人。” 贺知舟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一瓶生理盐水,倒在纱布上。 方晓雯看着他冲洗暴露肠管的手法,手里的笔停了。 他冲洗的方向是从创面中心向外辐射,每一下冲洗的力度和角度都带着一种经过大量重复之后形成的流畅感。 国内规培教学用的是环形冲洗法,从外向内。 贺知舟用的这套手法,她只在欧洲创伤外科协会去年更新的指南附录里见过。 “贺老师,你这个冲洗手法跟教科书上不一样。”话出口她就想收回来。 贺知舟头都没抬,“网上看的视频,好用就用了。” 方晓雯没再追问。 第三个伤员相对轻一些,年轻男性,右前臂开放性骨折,断端的碎骨片戳在外面,桡动脉断了一小截,血从创口里往外冒。 “黄标,但桡动脉得先处理。”贺知舟把湿纱布递给旁边的护士,回头看了一眼陈磊,“你来。” 陈磊刚跟过来,正在喘气,“我来做什么?” “桡动脉结扎,你上。” “我?上次我连胸穿都做不了。” “这个比胸穿简单,先夹住断端再打结就行了,你做,我看着。” 陈磊犹豫了一秒,看了看那条还在出血的桡动脉。 方晓雯在旁边说了一句,“陈磊,难得有人愿意教你,别磨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5章一个人的急诊室(第2/2页) 陈磊咬了咬牙,套上手套站到了创口前面。 “先用止血钳夹住断端,近心端那头。”贺知舟站在他对面,手插在口袋里。 陈磊拿起止血钳探进创口,第一次滑了,钳子没夹住。 “别紧张,钳口对准管壁再合,你刚才角度偏了。” 第二次,夹住了,出血量锐减。 “好,现在穿线,打方结,三个。” 陈磊拿起持针器穿好丝线,绕过血管断端开始打结,第一个方结打得有些慢,但收线的力度控制得还不错。 “可以,继续。” 第二个,第三个,出血彻底停了。 陈磊摘下手套的时候掌心全是汗水。 “贺老师,你说的那个办法真有用,呼吸三次然后告诉自己是手在做。” 贺知舟嗯了一声,“记住今天这个感觉,下次就不用呼吸三次了,一次就够了,再往后连呼吸都省了。” “这是你自己总结的经验?” “不是,教我的那个老头子总结的,他说外科医生的手不是练出来的,是忘出来的,忘掉紧张,忘掉自己,手自然就稳了。” 陈磊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方晓雯也默念了一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急诊科没有消停过。 昨晚留下的患者要复查换药,新挂号的急诊患者在排队,楼上各科室转下来的会诊单堆了一桌子。 贺知舟的手没停过。 “这个清创谁做的?缝得跟锁边一样歪,拆了重来。” “这个石膏谁打的?角度偏了将近十五度,骨折线对不上,卸了重新打。” “方医生,帮我拿四号线,不对,换五号的,这个老太太的皮肤太薄了,四号线会把组织切穿。” 方晓雯递器械递到手酸,她一直在观察贺知舟做每一个操作的习惯。 教科书上分三步完成的动作他两步就做完了,需要助手暴露术野的操作他一只手就能搞定。 这些差异单看某一处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看就能发现一个很明显的问题。 他的手术操作体系和国内任何一所医学院教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第七个患者的时候,贺知舟做了一个心包穿刺引流。 方晓雯刻意盯着他的进针路径看。 剑突下入路,针尖朝向左肩方向,边进针边回抽。 标准的seldinger技术改良穿刺法,教科书上推荐的进针角度是四十五度。 贺知舟用的是三十度。 这个角度,两年前《欧洲心脏杂志》上刚发了一篇大样本研究,证明三十度角穿刺的安全窗口比四十五度更大,国内目前几乎没有医院在临床上应用。 方晓雯递纱布给他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套。 他的手很凉,但稳到让人发怵。 第七个患者处理完,时钟指向上午十点三十五分。 贺知舟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活动了两下手指关节,转过身来扫了一眼走廊里的几个人。 方晓雯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还攥着最后一份记录单。 陈磊靠在抢救室门框上,嘴巴微张着。 小周趴在台面上,困得眼皮直打架。 贺知舟看了他们一圈,“行了,剩下的你们能处理,我回去睡了。” 转身就往值班室走。 走出十几步远,整条走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方晓雯看着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陈磊在她旁边站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方姐,你说他到底做过多少台手术?” 第026章 数据背后的人 第026章数据背后的人 “方姐,你说他到底做过多少台手术?” 方晓雯没回答这个问题。 答案她也想知道,但她更清楚,有些答案不是想挖就能挖到的。 上午十一点,周建国终于出现在了急诊科。 老张从医务科打来电话把他催醒的,说昨晚批量伤员接诊的数据报告今天下班前必须交到院办。 周建国在办公室拿凉水拍了两把脸,泡了杯酽茶灌了半杯,把昨晚值班的人全喊到了小会议室。 到场的有方晓雯,陈磊,林婉清,小周,还有一个后半夜才赶来支援的实习生小赵。 贺知舟没来。 周建国扫了一眼会议室,“贺知舟呢?” 林婉清说,“值班室里睡着呢,叫了两次门都没应。” “算了,让他睡吧。”周建国坐下来打开电脑,“先过数据。” 急诊信息系统的记录被投影到白墙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滚过去。 “昨晚到今早,高速连环追尾事故总共接诊十八名伤员,包括后转过来的三个。” 陈磊抬头,“十八?我以为就十五个。” “后半夜消防从车体里又救出三个被困的,凌晨在临区医院做了初步处理,今早转到我们这儿的。” 周建国看向方晓雯,“这三个目前情况怎么样?” “两红一黄。挤压综合征那个上了血滤,肾功能在回来。腹部穿透伤的普外科接走了,术后送了icu,目前平稳。桡动脉损伤的结扎止血后转骨科了,没问题。” 周建国在表格里填了几笔,抬起头。 “所以总数十八名伤员,八个红标,六个黄标,四个绿标。” “对。” “黑标几个?” “零。”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钟。 周建国放下笔看着大家,“你们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小赵在角落里怯怯地接了一句,“零死亡?” “对,十八名伤员,其中八个危重,零死亡。” 周建国靠到椅背上,“我在急诊干了十五年,经手批量伤超过十人的接诊一共七次,零死亡的次数,没有过。” 小赵又问,“那以前最好的是多少?” “三年前一次工地坍塌,十二个伤员,四个红标,走了一个,当时全科室觉得那已经是天花板了。” 没有人接话。 周建国往下翻数据,“复盘一下每个红标的处理情况。” 他点开第一条。 “红标一号,连枷胸合并迟发性血胸,初步分诊和发现贺知舟,引流操作周建国执行。” “红标二号,张力性气胸合并肋间动脉出血,紧急穿刺减压贺知舟完成,后续引流和观察周建国负责。” “红标三号,脾脏三级裂伤,分诊阶段由贺知舟通过体征识别发现,手术普外科完成。” “红标四号,骨盆骨折合并失血性休克,初步稳定处理贺知舟和陈磊,手术骨科完成。” 他翻到下一页。 “红标五号,留观区迟发性血气胸,胸腔引流操作贺知舟完成。” “红标六号,挤压综合征,初步评估和液体复苏方案贺知舟制定。” “红标七号,腹部穿透伤,创面处理和衔接手术团队贺知舟完成。” “红标八号,外伤性心包积血,心包穿刺引流贺知舟完成。” 周建国把八条记录念完,屏幕上的数据亮在墙上。 “八个红标,贺知舟参与了全部八个。其中独立完成主要处理的六个,初期分诊发现后交由其他科室的两个。” 林婉清轻声说了一句,“他一个人经手的红标数量,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不只是数量的问题。”周建国点开了另一页统计表,“我调了每个红标的处理耗时和术后并发症记录。贺知舟独立处理的那六个患者,平均操作时间比常规标准快了百分之四十,截至目前零并发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6章数据背后的人(第2/2页) 小赵在角落忍不住问了一句,“周主任,贺老师是住院医对吧?” 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建国合上笔记本电脑,“复盘到此为止,数据报告我来写,你们各自跟好手头的病人,有情况随时汇报。” 椅子响了几声,大家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方晓雯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建国叫了一声。 “方晓雯,留一下。” 陈磊和林婉清交换了个眼神,带着小赵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周建国的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你今天早上跟了贺知舟一上午,从专业角度给我说说你的判断。” 方晓雯在他对面坐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 “周主任,你想听哪方面?” “他的水平到底在什么层次。” 方晓雯停了几秒。 “今天早上他做心包穿刺的时候,进针角度用的是三十度。” “三十度?教科书标准是四十五度。” “两年前《欧洲心脏杂志》发了一篇大样本对照研究,结论是三十度角的安全性和成功率都优于传统的四十五度,但这个新方案目前国内几乎没有医院在临床上用。” 周建国的手指停了敲击。 “还有吗?” “他冲洗腹部创面的手法是欧洲创伤外科协会今年才更新的指南推荐方式,国内还没来得及推广。他做胸腔引流的操作流程也跟国内教学有很大差异,整套动作更接近北美急诊外科的标准程序。” 周建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告诉我什么?” 方晓雯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周主任,一个社区卫生院出来的住院医,不可能同时掌握两套国际操作体系,更不可能追踪到两年前顶级期刊上的最新研究结果还能直接用到临床上。” 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会议室,走廊上有推床经过的轱辘声。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住院医。” 方晓雯抬了一下头。 周建国望着她,半天才开了口。 “方晓雯,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往下挖了,也别在科室里讨论。” “周主任,我没打算继续查。” “你上周六去了图书馆。” 方晓雯的脸色变了。 “不是监视你,你签到记录里写的地点和时间我碰巧看到了。”周建国摆了下手,“查到什么了?” 方晓雯犹豫了几秒,“只有一些不确定的猜测。” “留在你心里就行。” 方晓雯点了下头。 周建国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方晓雯。” “嗯?” “他选择藏着掖着,一定有他的理由,咱们做同事的,把自己分内的事干好就行了,其他的不多问。” “我明白。” 周建国手搁在门把上没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天这份数据报告,贺知舟的名字我要做淡化处理,他独立完成的操作尽量分散到其他人记录里,你帮我想想措辞,既不能造假又不能太扎眼。” 方晓雯愣了一下,“周主任,你也觉得他需要有人挡一挡?” 周建国拉开了门,外面走廊那头值班室方向传来行军床弹簧轻微的吱呀声,大概是贺知舟翻了个身。 “我不知道他需不需要,但报告交上去,医务科看完院办看,院办看完说不定还要往上报,经手的人多了,谁也说不准会传到什么地方去。” 方晓雯坐在椅子里没动。 周建国走出去之后,她听到他在走廊里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来的。” 第027章 摸鱼才是正经事 第027章摸鱼才是正经事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来的。” 周建国这句话说完之后的第二天,急诊科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批量伤员事件过去了整整十六个小时,该转科的转了科,该送icu的送了icu,留观区清空了大半,走廊里不再有血迹和哭喊声。 贺知舟的行军床弹簧从早上七点半交完班之后就没响过。 他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推开值班室的门出来的时候,头发翘着三个方向,白大褂皱得跟从洗衣机里直接捞出来似的。 小赵正蹲在护士站旁边整理病历夹,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贺老师,你醒了。” “嗯。” “你睡了快七个小时。” “不够,还差三个小时。” 贺知舟走到护士站,从抽屉里翻出一袋饼干拆开,往嘴里塞了一块,另一只手掏出游戏机按了开机键。 小赵站起来,手里攥着病历夹,站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贺老师。” “嗯。” “昨晚你做的那些操作,我能跟你请教一下吗?” “请教什么?” “就是那个心包穿刺,你进针角度跟书上不一样,还有那个挤压综合征的补液方案,碳酸氢钠和生理盐水交替输注的速度怎么定的,我在教科书上没查到这个比例。” 贺知舟嚼着饼干,盯着游戏机屏幕,拇指在按键上飞快地动着。 “你问完了?” “啊,还没,还有那个桡动脉结扎的时候你让陈磊打方结,为什么不用外科结?” “问够了没?” 小赵被他的语气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够了够了。” “去把留观区的液体换了。” “啊?” “三床的头孢挂完了没人换盐水,五床的甘露醇该减量了,七床那个大叔的引流瓶该倒了,你蹲在这儿问我有什么用,病人等着呢。” 小赵愣了两秒,抱着病历夹跑了。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饼干袋夹在腋下,游戏机举在面前,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护士站的角落里。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那头传来几个陌生的脚步声。 三个穿白大褂的人出现在急诊科门口,其中一个戴着眼镜,胸牌上写着心内科,另外两个一个是呼吸科的主治,一个是神经内科的住院医。 三个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方晓雯从治疗室出来,正好撞见他们。 “你们几个来急诊干嘛?” 戴眼镜那个往里指了指,“方姐,听说你们科那个贺知舟昨晚一个人处理了八个红标,零死亡?” “消息传得倒挺快。” “icu的护士说的,说你们急诊来了个狠角色,我们过来看看。” 方晓雯回头看了一眼护士站的方向,贺知舟正窝在那儿打游戏,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姿势跟街边网吧里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看见了吗,就那个。” 三个人齐刷刷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沉默了好几秒。 呼吸科的主治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就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7章摸鱼才是正经事(第2/2页) “就他。” 神经内科的住院医小声说了一句,“方姐你别骗我们了,这人看着像刚毕业的实习生,上班打游戏都不藏着的那种。” 方晓雯双手抱在胸前,“你们想看什么?他现在这样就是他的常态,昨晚那种是非常态,你们想看非常态的话,得先来几个濒死的危重病人。” 心内科那个推了推眼镜,“我以为会是个很厉害的样子。” “什么样叫厉害的样子?” “至少得有点气势吧,眼神什么的,不至于这么,这么。” “这么废物?” “我没说这个词。” 方晓雯冲他们摆了摆手,“行了,看完了回去上班吧,别在急诊科门口杵着,影响我们接诊。” 三个人面面相觑,又往护士站方向瞟了一眼,贺知舟的游戏机发出一声胜利的音效,他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皮都没掀一下。 “走吧走吧,白来一趟。” 三个人转身走了。 方晓雯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回头的时候发现贺知舟正透过护士站的玻璃隔断看着她。 “来看猴的?” “你知道?” “脚步声太明显了,三个人的鞋底都不是急诊科的硬底拖鞋,皮鞋和运动鞋混在一起,走路节奏是溜达不是赶路,一看就是来串门的。” 方晓雯嘴角动了一下,“你这耳朵是雷达吗?”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觉得你们急诊科换个隔音好点的值班室比较实在。” 方晓雯没理他,去治疗室继续干活了。 下午四点半,贺知舟的外卖到了,热干面加卤蛋。 他端着面坐在护士站吃,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一条短信,发送号码没有存在通讯录里,号段是外地的。 内容只有一行字。 “车祸事件的监控录像被调取了,有人在查你。” 贺知舟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大概两秒钟。 他把短信看完,按住删除键,短信消失了。 手机锁屏扣在桌上,他继续吃面,筷子的速度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小赵从留观区回来,看见他在吃面,凑过来问了一句。 “贺老师,七床大叔的引流量降到每小时二十了,还需要继续记录吗?” “继续记到明天早上,满二十四小时了再说。” “好。” 小赵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贺老师,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手机?” 贺知舟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声音含糊不清,“你管得挺宽。” “没有没有,我就随口问问。” “去干活。” 小赵跑了。 贺知舟把面吃完,喝了两口汤,把碗推到一边,拿起游戏机继续打排位。 屏幕上的角色在地图里跑来跑去,他的拇指精准地点着技能键,节奏快而稳。 护士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游戏音效和走廊那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贺知舟盯着游戏画面,眼睛半眯着,表情跟睡着了差不多。 但他的左手食指,一直搁在手机屏幕上。 第028章 院长办公室的茶 第028章院长办公室的茶 “去干活。” 小赵被贺知舟撵走之后,急诊科的下午班平平无奇地过去了。 同一时间,行政楼五层,院长办公室。 赵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份盖了医务科红章的报告。 报告标题是“高速连环追尾事故批量伤员接诊复盘报告”,落款是急诊科主任周建国。 赵德明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戴回去看了一遍。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按下免提键。 “赵院长,医务科老张在外面,说您约了他四点半。” “让他进来。” 门推开,老张夹着文件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赵德明把报告推到桌对面,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数据。 “这个人我看着眼熟。” 老张探头看了一眼,“贺知舟?急诊科的住院医,三个月前入职的。” “三个月就经手八个红标零死亡?” “报告上写的是科室协作完成,但我跟周建国确认过,核心操作基本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周建国为了把他名字淡化处理,把好几个操作分散挂到了其他人头上。”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周建国之前对他什么态度?” “嫌他摸鱼,一度想开除他。” “现在呢?” “现在帮他改报告,帮他藏名字,帮他挡医务科的问询,态度转了个一百八十度。” 赵德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人入职的时候是什么背景?” 老张翻了翻文件夹,“简历上写的学历是省医学院本科,之前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干了两年,考了执业医师证之后通过社会招聘进来的,面试分数中等偏下,急诊科当时缺人缺得厉害,就收了。” “规培呢?” “规培证有,是在省人民医院完成的,带教老师签字盖章都齐全。” “你查过吗?” 老张犹豫了一下,“你是说查他的规培记录?” “对。” “没有专门查过,要查吗?” 赵德明把茶杯放下来,“不用查。” 老张抬了一下眉毛,“赵院长,您认识他?” 赵德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下面是住院部的花园,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散步。 “老张,你觉得一个社区卫生中心出来的住院医,能在批量伤员接诊中做到零死亡,是什么概念?” “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要么就是能力远不止住院医的级别。” “你倾向于哪一种?” 老张想了想,“我倾向于后者,但我拿不出证据。” 赵德明手指搭在窗沿上,“你拿不出证据是对的,因为他不想让你拿到证据。”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 老张合上文件夹,“赵院长,那这份报告怎么处理?是按周建国的版本上报,还是让他重新写?” “就按周建国的版本。” “淡化了贺知舟的版本?” “对,不要改动,原样交上去。” 老张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明又叫了一声。 “让周建国下午过来一趟。” “好。” 老张出去了。 赵德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折痕。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白发老者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旁边站着一个穿洗手服的年轻人,年轻人的脸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 照片背面有两行字,钢笔写的,墨迹褪得厉害但还能辨认。 “德明,我这辈子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那个不是你,是另一个孩子,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你,请帮我照顾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8章院长办公室的茶(第2/2页) 赵德明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抽屉锁好。 下午五点四十分,周建国敲了门进来。 “赵院长,您找我?” “坐,喝茶。” 周建国坐下来,赵德明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建国,急诊科今年的人员编制申请我看了,你们现在多少人?” “主治两个,住院医四个,加上规培生和实习生,勉强够周转,忙的时候还是不够。” “有什么打算?” “我想再申请两个住院医的名额,最好能招个有三年以上工作经验的。” 赵德明端起茶杯,“贺知舟来了之后,你觉得科室整体的救治水平有没有变化?” 周建国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拍,“有,而且变化不小。” “具体说说。” “这次批量伤员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急诊科以前处理这种规模的伤员没有零死亡过,这次做到了,主要原因就是他的分诊判断和急救操作拉高了整体效率。” 赵德明点了点头,“他这个人好管吗?” 周建国苦笑了一声,“赵院长,如果好管这个词有反义词的话,他就是。” “怎么个不好管法?” “上班打游戏,交班迟到,病历写得跟小学生作文似的,查房从来不主动发言,值班的时候能在行军床上睡一整天,叫都叫不醒。” 赵德明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你没开除他。” “不是没想过,”周建国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写好的辞退函都摆他桌上了,结果当天下午他就给我整了个心包穿刺救活了一个人,你说我怎么开除?” 赵德明喝了口茶,“建国,这个人的背景你了解多少?” 周建国放下茶杯看着他,“赵院长,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问你的。” “简历上的信息我看过,很普通,社区出来的,学历一般。但他到临床上表现出来的水平,跟简历完全对不上。” “对不上的地方在哪?” “太多了,他用的操作手法有些国内没推广过,他对文献的熟悉程度远超一般住院医,他的手部控制力我十五年没见过第二个人能达到。” 赵德明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绕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建国,我给你一个建议。” “您说。” “不要查他的过去,多给他机会,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来,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保护好他,院内的行政麻烦和外部的信息查询,能挡的都挡一挡。” 周建国盯着赵德明看了好一会儿,“赵院长,您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 赵德明站起来送客,“我只知道他是个好苗子,急诊科需要这样的人。” 周建国被送到了门口,他握着门把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明。 赵德明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戴上了老花镜,手里翻着另一份文件,看起来谈话已经结束了。 周建国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什么都没点开就锁了屏。 晚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听到身后行政楼五层的窗户关上了,他不确定赵德明有没有在窗后看着他。 但刚才赵德明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像是院长在谈员工管理,更像是一个长辈在交代后事。 周建国在台阶上站了几分钟,嘴里念叨了一句。 “老师,您让我照顾的这个孩子,比您当年还能藏。” 他没听清赵德明在办公室里说了什么,但如果他推门回去的话,会看到赵德明正对着那张旧照片,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话。 第029章 问出来的答案 第029章问出来的答案 “老师,您让我照顾的这个孩子,比您当年还能藏。” 赵德明说完这句话,把照片重新锁进了抽屉里。 同一时刻,急诊科的值班室里灯是暗的。 陈磊没有值班,但他人在医院,坐在急诊科旁边那间教学用的小会议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 屏幕上播放的是医院内部监控系统调出来的录像。 录像拍的是留观区,时间戳显示的是昨天凌晨,也就是他胸腔穿刺做不下去的那一段。 画面里的贺知舟从他身后走过来,拨开他的手腕,接过穿刺针,左手定位,右手进针。 陈磊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三秒,重新播放。 拨手腕,接针,定位,进针。 他又拖回去,又放了一遍。 第十一遍的时候,他按了暂停。 画面停在贺知舟右手进针的那个瞬间,针尖刚刚触到皮肤表面,角度,力度,手腕的旋转幅度,全都被定格在了一帧画面里。 陈磊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他学过胸腔穿刺的标准操作,也看过不少教学视频,省人民医院胸外科主任做穿刺的录像他也存了好几段。 但那些录像里的手,跟屏幕上这双手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省人民医院的主任做穿刺,手是稳的,但稳里面带着一丝人为的控制感,能看出来肌肉在主动发力维持稳定。 贺知舟的手不一样。 他的手看起来不像在控制什么,更像是手本身就长在了那个位置上,针和手和肋骨之间的关系是天然的,不需要调整,不需要对抗任何东西。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陈磊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关屏幕。 “看什么呢?”贺知舟靠在门框上。 “没,没什么,看教学视频。” 贺知舟扫了一眼屏幕,画面已经被切到了桌面,但任务栏里还挂着播放器的图标。 “你用院内系统调了监控?” 陈磊张了张嘴,“我就看了自己值班那段。” “看了多少遍?” 陈磊低下了头,“十一遍。” 贺知舟嗯了一声,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看出什么了?” 陈磊犹豫了一下,“你进针的位置比教科书推荐的偏下了大概半公分。” 贺知舟拧保温杯盖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看了十一遍,不可能只看出位置偏了半公分,你肯定也想过为什么偏,说说你的想法。” 陈磊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个患者是左侧三根肋骨骨折,受伤的时候胸壁肌肉有反射性痉挛,加上疼痛刺激,膈肌可能出现了反应性抬高,如果按标准定位腋中线第六肋间进针,实际穿刺的深度可能已经越过了胸膜腔到了膈肌水平。” 他停了一下。 “你往下偏半公分,是在补偿膈肌抬高带来的位移。” 贺知舟拧好保温杯盖放到桌上。 “那个患者有膈肌抬高,按标准位置会穿到肝,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有救。” 陈磊攥着自己的膝盖,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贺老师,这些东西你是跟谁学的?”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这种临床判断是怎么练出来的,十一遍录像我能看出位置偏差,但如果现场让我做,我做不到你那个反应速度,从看到患者到决定偏移半公分,你中间用了多长时间?” “没量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9章问出来的答案(第2/2页) “大概呢?” “大概就是手到的时候脑子已经算完了,中间没有间隔。” 陈磊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把又松开,“这种不需要思考的条件反射,得做多少台才能练出来?” “不知道,做多了就有了,跟你吃饭用筷子一样,没人会数自己吃了多少顿饭才学会的。” 陈磊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递给贺知舟。 贺知舟没接,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杯,“我有水。” “这个是新的,凉的,你保温杯里那个都喝了一天了。”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把矿泉水接过去放到手边。 “还有别的问题吗?” 陈磊想了想,“有一个。” “问。” “那天你教我那个办法,呼吸三次然后假装手是别人的手,后半段我试了,确实有用,手不抖了,但我做完之后回想整个过程,发现自己对术中细节的记忆是模糊的,就像断片了一样。” “那就对了。” “对了?这不是走神吗?” “不是走神,是你的注意力从意识层转到了操作层,你不再用脑子指挥手了,手自己在跑程序,所以大脑腾不出空间来录像,事后回忆就是糊的。” 陈磊皱着眉头消化了一会儿。 “那你做手术的时候也是这种状态吗?” “差不多,但我能同时记住细节,因为干得久了两边都不占太多资源。” “这算什么级别?” “什么叫什么级别?” 陈磊的声音压低了很多,“贺老师,我在省人民医院规培的时候,胸外科主任做手术我在旁边拉过钩,他的手已经是我见过最稳的了,但跟你比差距很大,你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医生?”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我是住院医。”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觉得是什么答案你才满意?” 陈磊直直地看着他,“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个社区卫生中心出来的住院医不可能有你这种手。” 贺知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矿泉水拿上,往门口走。 “陈磊。” “嗯?” “你今天问的那个关于进针偏移的问题,全急诊科只有你一个人问了出来,这比你做一百次胸腔穿刺都值。” 陈磊坐在椅子上没动。 “但别再用监控系统看录像了,那个有日志记录的,看多了会被信息科标记。” 贺知舟推开门走出去了。 陈磊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会议室里,对着亮着桌面壁纸的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他把播放器的窗口关掉,清空了最近播放记录,然后关了电脑。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那头贺知舟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值班室,门没关严实,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陈磊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手。 拇指和食指合起来比了个捏针的姿势,手腕微微转动了一下。 不抖。 他把手放下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走过值班室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出贺知舟的声音,带着那种已经半睡半醒的含糊调子。 “明天早上交班你替我打个卡,我多睡半小时。” 陈磊的脚步停了一拍。 “贺老师,打卡机是人脸识别的。” 里面安静了两秒。 “那算了,晚安。” 第030章 日内瓦的合影 第030章日内瓦的合影 “那算了,晚安。” 贺知舟这句话说完,值班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走,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拐角那头。 方晓雯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交班之后她没去休息,坐进了急诊科旁边那间空着的小办公室里,反锁了门,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她先没有搜任何东西,而是拿起手机翻到了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 赵颖,本科同班同学,毕业后去美国读了外科学博士,现在波士顿一家教学医院当住院医。 时差刚好,那边是早上。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方晓雯?你大半夜不睡觉给我打越洋电话?” “时差合适,不耽误你吧。” “再有十五分钟要查房了,长话短说。” “帮我打听个人,外科方向的,在北美那边发表过论文,名字只用缩写,姓he,首字母z。”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四五秒,赵颖的语气变了。 “你怎么会问这个名字?” 方晓雯攥着手机换了个姿势,“你知道这个人?” “知道,z.he在北美外科圈子里算是个传说了,你等等,让我捋一捋。” 那边传来咖啡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大概三四年前,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出了一个极年轻的外科研究员,发了好几篇论文,每一篇都够得上改写临床标准的级别,北美几个顶级外科中心全都疯了一样抢他。” “有多年轻?” “据说发第一篇论文的时候二十三四岁,霍普金斯的外科研究员,二十三四岁,你自己品品这是什么概念。” 方晓雯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突然消失了,所有跟他有关的项目公告全部撤掉了,霍普金斯官方一个字都不提,签了什么保密协议似的,圈子里传过很多说法,有说学术伦理争议的,有说牵扯到某个实验项目被紧急叫停的,但没有一个传闻有实锤。” “他的全名你知道吗?” “不知道,发表的东西上面统一用缩写z.he,我专门问过我们科里一个从霍普金斯转来的attending,他只说这个人中文姓贺,其余什么都不肯透露。” “问了就不说?” “问了他脸色就变,后来他跟我讲了一句话,他说这个名字在霍普金斯内部是个禁忌,谁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但谁都不愿意提。” 方晓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论文还能查到吗?” “论文还在,数据库里没有撤稿,但作者简介全是空白的,连单位署名都只剩一个缩写,个人照片什么的更别想了,清理得干干净净。” “清理得这么干净,背后得有多大的力量在推?” 赵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当时也这么想过,所以没敢再往下查,方晓雯,你到底在干嘛?” “看文献的时候碰到了这个名字,好奇随便问问。” “你的声音不像随便问问,你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想多了。” “你身边是不是有什么人跟这个名字对得上?” 方晓雯没接这句话。 赵颖在那头等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不说我不逼你,但我提醒你一句,z.he这个人消失得太彻底了,能让霍普金斯这种级别的机构集体噤声的压力,你一个地方三甲的住院医最好不要去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0章日内瓦的合影(第2/2页) “知道了,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隔着太平洋请我吃饭?” “等你回国。” 电话挂断了。 方晓雯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面对电脑屏幕。 她在搜索栏里敲了一行英文,日内瓦全球外科创新峰会2021。 翻了七页全是过期链接,图片加载不出来。 她换了搜法,找第三方媒体的网页缓存。 一个瑞士本地新闻网站的旧快照还没被清理,加载了将近半分钟。 页面底部有一张合影,三排人,西装领带,背景是会议中心的大厅。 她两根手指滑动触控板,一点一点把照片放大。 后排右侧第三个位置。 年轻的亚洲面孔,西装穿得有些松,站姿微歪,胸前的名牌被像素拉得模糊,但还勉强能辨认出两个字母和一个姓。 z.he. 方晓雯截了图,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前几天在护士站随手拍的一张贺知舟侧脸打游戏的照片,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眉骨弧度,鼻梁高度,下颌角轮廓,反复对比了十几遍。 高度吻合。 她合上笔记本的盖子,在那把椅子上坐到窗帘缝里的光线从黑变亮。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晓雯照常出现在急诊科。 贺知舟迟到了十分钟,拿着个包子晃进来,白大褂领子歪着。 “方医生,你昨晚没回家?” “值了后半夜的班。” “辛苦。” 贺知舟在护士站角落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单手翻出游戏机。 方晓雯站在对面整理医嘱单,笔在纸上画着,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飘了三四次。 上午查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留观区。 三床老太太要拆引流管,贺知舟操作的时候方晓雯在旁边递纱布。 他拆管时左手固定创口边缘皮肤的手法很特别,拇指和食指张开的角度跟国内教学差异明显。 “纱布。” “给。” 贺知舟接过纱布盖上创口,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递东西慢了半拍。” “没握住。” “大夏天的你手凉?” “体质问题。” 走出留观区之后,方晓雯跟在后面,走到走廊中间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贺老师,你以前在社区卫生中心的时候,看过国外的文献吗?” “看过一些,网上能查到的那种。” “英文原文的?” “翻译版也有啊,不难找。” 方晓雯没有再追。 到护士站门口,贺知舟停了一步回头。 “方晓雯。” “嗯?” “你手里病历本拿反了。” 方晓雯低头一看,病历封面确实倒着举的,患者姓名全是反的。 她把病历翻正,耳根烫了一下。 贺知舟转身往值班室走了。 刘姐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递了一杯给她。 “方医生,你今天眼珠子怎么老往贺医生身上挂?” 方晓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有吗?” “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看他是嫌弃的那种看,今天不是。” 方晓雯把杯子放在桌上。 “刘姐,你觉得一个人能把自己藏多久?” 刘姐被她问得一愣,“好端端的你问这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 第031章 普通的周一 第031章普通的周一 “没什么,随便问问。” 方晓雯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提过了,刘姐也没当回事,转身继续去治疗室忙。 周一的早上从来不消停。 七点四十分交完班,急诊大厅里已经排了十几个号,头疼脑热扭伤咳嗽什么都有,护士站的叫号器响个不停。 贺知舟交班结束之后在值班室躺了半个小时,被小赵喊起来去处方台帮忙。 “贺老师,前面排了十二个号了,林医生一个人看不过来。” “林婉清不是挺能干的吗?” “她今天嗓子发炎了,说话疼,问诊速度上不来。” 贺知舟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脸,把保温杯揣进白大褂口袋,慢吞吞走到处方台坐了下来。 “叫号吧。” 一上午看了二十多个普通门诊,头疼开止痛药,拉肚子开蒙脱石散,崴了脚拍个片子,流水线一样往外走。 十点四十分的时候,分诊台的护士领了一个中年男人过来。 “贺医生,这个患者说胸口闷了两天了,挂的急诊。” 男人四十七八岁,穿着一件polo衫,气色看起来还行,自己走过来坐下的,呼吸频率也正常。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 “胸闷多久了?” “两天了,断断续续的,不是很厉害,就是闷得慌,有时候喘不上来气。” “之前有过吗?” “没有,第一次。” “最近干了什么?出差还是长时间坐着?” “上周刚出差回来,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 林婉清在旁边那张处方台上也听到了,扭过头看了一眼,嗓子哑哑地插了一句。 “先做个心电图吧,排除一下心脏问题。” 贺知舟点了点头,开了心电图的单子。 十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心电图基本正常,没有明显的st段改变,心律齐。 林婉清探过头看了一眼报告单。 “心电图没事,可能就是累的,最近季节变化胸闷的挺多的,开点药回去观察?” 贺知舟没说话,他在看那个男人。 男人坐在诊台前面的凳子上,两条腿自然垂着,右脚搁在地上的角度跟左脚不太一样。 贺知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把裤腿卷上去。” 男人愣了一下,“啊?” “两条腿的裤腿都卷上去。” 男人不明所以,弯腰把两条裤腿往上卷。 贺知舟蹲下去看了两秒。 右小腿比左侧粗了一圈,皮肤颜色也稍微深了一点。 他站起来,回到处方台前面开了两张检查单。 “加做d-二聚体和ctpa。” 林婉清歪过头看着他,“d-二聚体?你怀疑血栓?” “他右小腿比左边粗了一圈,你没看见?” 林婉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腿,表情变了。 “加上他上周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 “你觉得是dvt继发pe?” “先做了再说,别等结果出来了再后悔。” 男人坐在那里,被两个医生的对话搞得有些紧张。 “医生,什么pe,严重吗?” 贺知舟把检查单递给他,“先做检查,做完了再跟你说。” 男人拿着单子去了。 林婉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来看贺知舟。 “你就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他腿粗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右脚落地的重心偏外侧,正常人不会这样走路,除非那条腿有肿胀感不舒服。” “可他自己都没说腿的事。” “有些人觉得腿粗了一点不算毛病,不会主动提。” 林婉清张了张嘴没说话。 d-二聚体的结果先出来了,数值高得离谱。 护士把报告单拿过来的时候林婉清的脸彻底白了。 “d-二聚体六千多?” 贺知舟接过报告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等ctpa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1章普通的周一(第2/2页) 四十分钟后,ct室打了电话过来。 接电话的是小赵,他拿着话筒的手在抖。 “贺老师,ct室说让你赶紧过去看片子。” 贺知舟没有赶紧,他慢慢走过去的。 ct室的技师把影像调出来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自己就说明了一切。 双侧肺动脉主干和多个分支里,白花花的充盈缺损,栓子塞得密密实实。 技师的声音有些发紧。 “大面积肺栓塞,双侧都有,主干也有,这个人要是今天没来,晚上在家翻个身都可能猝死。” 贺知舟看着屏幕,“通知呼吸科和icu,准备抗凝和溶栓方案,这个患者直接收住院。”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急诊大厅的时候,那个男人正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刷手机,表情轻松得很,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两条肺动脉里塞满了血栓。 贺知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检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医生?” “你两条肺动脉里有大面积血栓,需要马上住院治疗。” 男人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什么?我就是胸闷了两天,怎么会有血栓?” “你上周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长时间不动,下肢静脉里形成了血栓,血栓脱落之后顺着血流跑到了肺动脉里堵住了。” “这个,这个严重吗?” “如果你今天没来医院,回家该干嘛干嘛,晚上睡觉的时候栓子一旦完全堵死主干,人就没了。” 男人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我今天差点没来,我老婆非逼我来的,我说扛两天就好了。” “你老婆救了你的命。” 呼吸科的人下来接人的时候,方晓雯正从治疗室出来路过大厅。 她看到那个男人被轮椅推走的时候眼睛红着,提着吊瓶的护士跟在旁边小跑。 “怎么了?” 小赵跑过来跟她说了来龙去脉。 方晓雯听完了,看了一眼处方台的方向,贺知舟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人呢?” “回值班室了,说困了。” 方晓雯站在大厅里没动。 下午两点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老婆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了医院,先去楼上看了丈夫,然后下来找急诊科。 她在护士站门口站了很久,打听到是哪个医生发现的问题之后,拽着孩子要往值班室方向走。 刘姐拦住了她。 “你要干嘛?” “我要谢谢那个贺医生,呼吸科的主任跟我说了,如果不是他多看了一眼,我老公今天可能就被打发回家了,晚上人就没了。” 女人说到这里眼泪掉了下来,膝盖往下一弯就要跪。 刘姐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你别这样,他就是正常看诊,不用跪。” “我要当面谢谢他。” “他在睡觉,你让他睡会儿吧。” 女人抹了一把眼泪,拉着孩子在护士站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拿出手机往收费台转了一笔锦旗费,带着孩子走了。 方晓雯从头到尾站在旁边看着。 刘姐把那个女人送走之后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个贺医生啊,救命的时候靠的就是多看那一眼,可他平时那个懒样子,谁能想到他会多看任何人一眼。” 方晓雯走到值班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本来想推门进去,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住了。 林婉清从后面走过来,嗓子还哑着。 “方姐,你知道吗,那个患者的心电图我也看了,真的什么都没发现,贺知舟看的根本不是心电图,他看的是那个人走路的姿势。” 方晓雯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我知道。” “这种能力到底怎么练出来的?” 方晓雯背对着林婉清,盯着那扇虚掩的门。 “有些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他本来就有的。” 第032章 来自北京的电话 第032章来自北京的电话 “有些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他本来就有的。” 方晓雯这句话说得很轻,林婉清没听太懂,但也没追问,捂着嗓子回去继续看诊了。 同一天下午,行政楼五层。 赵德明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北京的号码,区号010,后面跟着一串他不认识的数字。 他接了起来。 “请问是江城一院赵德明赵院长吗?” “我是,哪位?” “赵院长您好,我是国家医学会急诊医学分会的秘书处,我姓陆,陆向东。”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陆秘书,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赵院长,前段时间你们医院处理了一起高速连环追尾的批量伤员事件,八个危重零死亡的数据在我们这边引起了一些关注。” “这个数据是科室团队协作的结果。” “当然当然,团队协作,但我们注意到你们提交的报告里有些细节很有意思,比如分诊速度和急救操作的时间记录,有几项数据比全国平均水平快了将近一半,这在急诊领域是非常罕见的。” 赵德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 “陆秘书,你们关注这份数据是出于什么目的?” “赵院长别误会,我们没什么别的意思,纯粹是学术角度的兴趣,想了解一下你们科室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急救流程优化方案,如果有的话,可以作为经验在全国推广。” “急诊科的流程跟全国标准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改良。”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赵院长,那我换个方式问,你们科室负责这次接诊的核心医生是哪几位?” 赵德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到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对方手里大概有一份材料。 “陆秘书,报告上有每一项操作的负责人记录,你应该都看到了。” “看到了,但说实话,赵院长,报告上的记录看起来有些分散,像是刻意把某些操作拆分到了不同人名下,从数据逻辑上讲不太连贯。” 赵德明的手指停了动作。 “我们急诊科的惯例就是团队轮换操作,不存在一个人从头做到尾的情况。” “明白了,那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想派两个人下来实地了解一下你们的急救流程,可能会跟几位核心医生做个简短的访谈,赵院长方便安排吗?” 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最近科室工作比较紧张,人手不太够,如果要安排访谈恐怕要等一段时间。” “不急不急,我们配合贵院的时间,赵院长您定就行。” “好,等我跟科室主任沟通之后给你回复。” “那就麻烦赵院长了,我把我的联系方式发到您邮箱里。” “好。” 电话挂断了。 赵德明放下话筒之后坐在椅子里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几下。 国家医学会急诊分会的秘书处,主动打电话过来,问的是具体操作人员。 这不对。 学术机构对一份地方三甲的接诊报告感兴趣可以理解,但直接打电话来追问操作人员,这个动作太主动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周建国的号。 “建国,你在科室吗?” “在的,赵院长,怎么了?” “你上来一趟。” 十分钟后周建国坐在了他对面。 赵德明没有绕弯子。 “刚才北京来了个电话,国家医学会急诊分会秘书处打的,问批量伤员事件的具体情况。” 周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问什么具体情况?” “问操作人员是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2章来自北京的电话(第2/2页) “我报告上写了啊,分散到了好几个人名下。” “他们看出来了,说数据逻辑不连贯,像是刻意拆分的。”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赵院长,国家学会对一份地方报告这么上心,正常吗?” “不正常。” “那他们到底想查什么?” “表面上说是推广经验,想派人来做访谈。” 周建国盯着赵德明看了几秒,“您拒了?” “没有直接拒,说等排期。” “能拖多久?” “最多两三周,再拖就显得刻意了。”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赵院长,前几天贺知舟收到了一条短信,说有人在调取车祸事件的监控录像。” 赵德明的手指停了。 “他跟你说的?” “不是,方晓雯跟我提了一嘴,说那天下午贺知舟在护士站看了一下手机,之后表情有一瞬间不太对。” “你确定是一条短信?” “没法确定,他手机上的东西谁也看不到,但我后来查了一下医院信息科的日志,那天下午确实有一个外部ip试图访问我们急诊区域的监控存储服务器,被防火墙挡回去了。” 赵德明把茶杯放回桌面,转了半圈。 “建国,你怎么看?” “两件事撞在了一起,一个外部ip在查我们的监控,北京又打了电话来追问操作人员,不管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 “贺知舟。” “对。” 办公室安静了一阵。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背对着周建国说了一句。 “建国,你之前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我当时没回答你。” “您现在能说吗?” 赵德明没有转身。 “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孩子如果被某些人找到了,会很麻烦。” “多麻烦?” “不是开除或者处分那种麻烦。” 周建国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赵院长,那我们怎么办?” “报告的事你处理得已经很好了,分散记录是对的,但光靠纸面上的东西挡不住有心人。” “那您的意思是?” “最近让贺知舟低调一点,能不出手就不出手。” 周建国苦笑了一声,“赵院长,他本来就不想出手,是病人不给他低调的机会。” 赵德明转过身来,看着周建国的眼睛。 “那就在他不得不出手的时候,尽量别让外人看见。” 周建国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赵院长,那条短信是谁发给他的?” 赵德明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锁在里面的那张旧照片。 “能在他身边放眼线的人,不会太多,但每一个都不好惹。” 周建国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急诊科的电话。 小赵接的。 “小赵,贺知舟在吗?” “在值班室躺着呢,要叫他起来吗?” “不用,让他睡吧,你跟他说明天我找他聊两句。” “好的周主任,聊什么事啊?” “你别管聊什么,转达就行了。” 周建国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吹了一会儿晚风。 赵德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每一个都不好惹。 他抬头看了一眼行政楼五层亮着灯的那扇窗户,灯在他看的时候灭了。 第033章 科室的默契 第033章科室的默契 周建国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才走。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他没有找贺知舟聊那两句话,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但急诊科的日子照常在过。 一周之后,科室里的气氛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慢慢地,不知不觉地。 最先变的是护士们。 小周值夜班的时候路过值班室,看到贺知舟趴在桌上睡觉,手边连杯水都没有,她折回去泡了杯茶放在桌角。 第二天早上贺知舟醒了看到那杯茶,喝了一口,凉的。 “小周,这茶谁泡的?” “我泡的,昨晚你睡着了没人管你。” “凉了。” “你嫌弃什么,又没人欠你热的。” “下次泡保温杯里。” “你怎么不自己泡?” “懒。” 小周翻了个白眼,但第二天值班的时候还是给他泡了,这次用的保温杯。 刘姐发现这件事之后没说什么,只是在排班表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贺医生的保温杯在值班室第二个柜子里,谁顺手帮忙续个水。 没人撕那张纸条。 陈磊的变化更明显一些。 他开始养成一个习惯,遇到拿不准的病例,写完初步处理方案之后不急着执行,而是拿着病历本从贺知舟身边走过去。 有时候贺知舟在打游戏,头都不抬。 陈磊就站在旁边等。 等三十秒,贺知舟没反应,他就走了,按自己的方案来。 但有时候贺知舟会突然开口。 “你那个三床的血气分析看了吗?” “看了,乳酸偏高,我准备加液体复苏。” “先查个腹部b超,别光盯着乳酸。” 陈磊就去查,十次里有八次能查出点别的问题。 方晓雯也学会了这一套。 她比陈磊聪明的地方在于,她不站在旁边等,她直接把片子或者报告放在贺知舟桌上,然后走开。 贺知舟有时候看,有时候不看。 看了的话会在报告上用笔画个圈,圈住某个数据或者某个影像区域。 方晓雯回来拿报告的时候看到那个圈,就知道问题在哪了。 这种默契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挑明过。 林婉清有一次在茶水间跟方晓雯聊天。 “方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科室最近的氛围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大家遇到难题是翻书或者打电话问上级,现在第一反应是去看贺知舟在不在。” 方晓雯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你觉得这样不好?” “没有不好,就是觉得奇怪,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也没教过谁,但大家好像都默认他是最后一道保险了。” “他确实是。” 林婉清看着她,“方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他看病很准,这就够了。” 林婉清没再追问。 小赵是最后一个适应这种变化的人,因为他性子直,藏不住话。 有一天中午他在食堂碰到骨科的一个住院医,对方问他急诊科最近怎么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3章科室的默契(第2/2页) “挺好的啊。” “听说你们科有个人特别厉害?” “谁跟你说的?” “上次那个肺栓塞的事传出去了,呼吸科的人都在说,说你们急诊有个医生光看走路姿势就能诊断dvt。” 小赵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想起周建国上周开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科室内部的事不要往外传,谁传谁写检讨。 “没有的事,那个患者是团队协作诊断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们周主任亲自带的。” 骨科那个住院医将信将疑地走了。 小赵回到科室把这事跟刘姐说了,刘姐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以后别人问你贺医生的事,你就说不知道,听见没?” “为什么啊刘姐?” “你管为什么,让你别说就别说。” 小赵揉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我又没说什么。” “你那张嘴,不说什么都能让人套出话来。” 这天下午的月度总结会开在急诊科的小会议室里。 周建国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 “上个月的数据出来了,抢救成功率比上上个月提升了12个百分点,危重患者转归率也有明显改善。” 底下坐着的人互相看了看。 方晓雯在翻手里的材料,陈磊在记笔记,林婉清嗓子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太说话。 贺知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 “这个成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希望继续保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贺知舟身上停了两秒。 贺知舟的脑袋又往下栽了一截,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 周建国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讲。 “下个月开始,医务科要求各科室提交季度质控报告,病历书写规范这一块,我希望每个人都重视起来。” 他顿了一下。 “每个人。” 最后一排传来一声极轻的鼾声。 小赵忍着笑低下了头。 散会之后,周建国把材料收起来,走到最后一排拍了拍贺知舟的肩膀。 “醒醒,散会了。” 贺知舟睁开眼,“讲完了?” “讲完了,你一个字都没听吧。” “听了前半句,12个百分点。” 周建国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贺知舟,最近低调点。” “我还能怎么低调,我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吃饭。” “我是说,能不出手的时候别出手。”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皮半耷着。 “周主任,你这话听着像是有人跟你打了招呼。” 周建国没接这句话,拿着材料走了。 贺知舟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把手机揣回去,自言自语了一句。 “低调,低调到什么时候算完?” 没人回答他。 第034章 普外科来借人 第034章普外科来借人 “低调到什么时候算完?” 这个问题贺知舟问了自己,但没等到答案。 三天之后的周四上午,急诊科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普外科副主任医师钱浩,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走路带风,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子,直奔护士站。 “周建国在吗?” 刘姐抬头看了他一眼,“钱主任,周主任在办公室,你找他什么事?” “借个人。” “借谁?” 钱浩没回答,径直往周建国办公室走了。 刘姐在后面嘟囔了一句,“普外科的人怎么跑我们这儿借人来了。” 周建国办公室的门关着,钱浩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老周,忙不忙?” “你怎么来了?” 钱浩把牛皮纸袋子往桌上一放,“我有个病人,术前讨论吵了两天了没结论,想找你们科那个人看看。” 周建国放下笔,“哪个人?” “就是你们科那个,上次肺栓塞那个事传出去之后,好几个科的人都在说你们急诊有个年轻医生看片子特别准,我打听了一圈,都说姓贺。” 周建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听谁说的?” “呼吸科老马跟我提的,说那个医生光看病人走路就能判断下肢血栓,这种眼力我们普外科干了二十年的人都不一定有。” “老马嘴太碎了。” “嘴碎不碎的不重要,老周,我现在手里这个病人确实棘手,你帮帮忙。”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什么病人?” 钱浩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ct片子,在桌上摊开。 “腹部闭合性外伤,车祸伤,三天前收进来的,ct显示腹腔内有游离气体,但位置很诡异,我们讨论了两轮,一半人说是结肠穿孔,一半人说是十二指肠,定不下来。” “定不下来就剖探啊。” “问题是患者基础情况差,糖尿病加冠心病,能少挨一刀就少挨一刀,如果术前能精确定位穿孔位置,手术方案完全不一样,创伤差距很大。” 周建国看着那些片子没说话。 钱浩往前凑了凑,“老周,就让那个贺医生帮忙看一眼,看完了人还你,我不多占他时间。” “他不一定愿意看。” “什么叫不一定愿意看?你是他主任,你安排他看不就行了?” 周建国苦笑了一声,“你不了解这个人。” “那你带我去找他,我自己跟他说。” 周建国犹豫了几秒,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走到值班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手机游戏的音效。 周建国推开门,“贺知舟,有人找你。” 贺知舟躺在行军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是一局排位赛,正打到关键团战。 “谁?” “普外科钱主任。” “不认识。” 钱浩跟在周建国后面走进来,看到贺知舟那个姿势,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贺医生你好,我是普外科的钱浩,有个片子想请你帮忙看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章普外科来借人(第2/2页) 贺知舟的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我是急诊的,看不了外科的片子。” “就帮个忙,耽误你两分钟。” “我这局还没打完。” 钱浩看了周建国一眼,周建国摊了摊手,意思是我说了他不一定配合。 钱浩是个急性子,但他忍住了,把牛皮纸袋放在行军床旁边的桌子上。 “片子我放这儿了,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看,不急。” 贺知舟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操作。 钱浩站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贺知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ct是平扫还是增强?” 钱浩停住脚步回头,“增强的,三期都有。” “受伤到现在多久了?” “三天。” “腹膜刺激征明显吗?” “不太明显,就是有低热,白细胞偏高。” 贺知舟把手机放下来,游戏还在继续但他已经不看了,伸手把牛皮纸袋拿过来,抽出片子对着值班室的日光灯举起来。 钱浩和周建国都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 贺知舟翻了三张片子,速度很快,每张停留不超过十秒。 然后他把片子塞回袋子里,重新拿起手机。 “十二指肠降部后壁穿孔,位置在下方两厘米左右,穿孔不大,被后腹膜包裹住了所以腹膜刺激征不明显,但游离气体已经沿着肾前筋膜间隙往上走了。” 钱浩的嘴巴张开了。 “术中注意保护胆总管开口,建议kocher切口入路,把十二指肠和胰头一起游离出来再找穿孔点,比正中切口进去翻肠子快,创伤也小。” 钱浩站在门口没动,手扶着门框。 周建国也没说话。 贺知舟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失败的结算画面,他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团战输了。” 钱浩走回来两步,“你刚才说kocher切口?” “对。” “我们科主任提的方案是正中切口探查。” “正中切口也能做,但你进去之后要翻大半个腹腔才能找到后腹膜的穿孔点,时间长,出血多,对这种基础病一堆的患者不友好。” 钱浩的喉结动了一下,“你怎么确定是降部后壁?ct上那个位置的气体影可以有好几种解释。” “气体分布沿肾前筋膜走行,没有进入腹腔游离,说明穿孔在腹膜后位的肠段,十二指肠降部后壁是腹膜后位的,结肠不是。” 钱浩愣了好几秒。 “加上受伤三天了腹膜刺激征还不明显,如果是结肠穿孔,粪性腹膜炎早就该出来了,不可能拖三天还只是低热。” 钱浩把袋子重新拿起来,手指攥着袋口,看着贺知舟的眼神变了。 “贺医生,你是外科出身?” 贺知舟已经开始下一局游戏了,头也没抬。 “我是急诊的,钱主任,外卖你要一起点吗?” 第035章 分毫不差 第035章分毫不差 “外卖你要一起点吗?” 钱浩没有点外卖,他拿着片子回了普外科。 回去的路上他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电梯到了五楼他没出去,又坐回了一楼,然后重新上去。 下午两点,普外科手术室。 患者已经麻醉完毕,仰卧位,腹部消毒铺巾。 主刀是普外科主任孙立群,钱浩做一助。 孙立群站在手术台前,看了一眼挂在灯箱上的ct片子。 “方案定了吗?” 钱浩犹豫了一下,“孙主任,我想建议改用kocher切口。” 孙立群转过头看他,“术前讨论定的是正中探查,怎么临时改?” “我下午找人看了一下片子,对方判断穿孔在十二指肠降部后壁,下方两厘米,如果他判断是对的,kocher入路比正中切口更直接。” “谁看的?” “急诊科一个医生。” 孙立群的眉毛挑了一下,“急诊科的人看普外的片子?” “他说得很有道理,气体沿肾前筋膜分布,没有进入游离腹腔,加上三天了没有明显腹膜炎表现,逻辑上确实指向腹膜后位穿孔。” 孙立群沉默了几秒,“你信他?” “我觉得值得试。” “万一不是呢?kocher切口进去发现不是十二指肠,还得重新开正中,等于挨两刀。” 钱浩攥了一下手里的持针器,“孙主任,要不这样,我们先做kocher游离,如果十分钟内找不到穿孔点,立刻改正中。” 孙立群看着他,又看了看灯箱上的片子。 “行,你来开,十分钟找不到我接手。” 钱浩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术刀。 kocher切口,右侧肋缘下横切口,逐层切开皮肤、皮下、肌层,进入腹腔。 他把肝脏用拉钩牵开,暴露十二指肠区域,然后沿着十二指肠降部外侧切开后腹膜,开始kocher游离。 手指探进后腹膜间隙的时候,钱浩的心跳快了几拍。 孙立群站在对面,眼睛盯着术野,没说话。 钱浩把十二指肠降部连同胰头一起向左侧翻起,后壁完整暴露出来。 他看到了。 降部后壁,距离十二指肠下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有一个不到一厘米的穿孔,边缘已经被纤维素性渗出物糊住了,周围组织水肿发红,后腹膜间隙里积了一小摊浑浊的液体。 手术室里安静了两秒。 巡回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术野,又低头继续记录。 孙立群的目光从穿孔位置移到钱浩脸上。 “你说的那个急诊科医生,他看了多久的片子?” 钱浩的声音有点干,“三张片子,每张不超过十秒。” 孙立群没接话,低头看着那个穿孔。 位置,大小,和后腹膜的关系,和胆总管开口的距离,全都跟钱浩转述的判断对得上。 分毫不差。 “冲洗,修补穿孔,放引流管。” 孙立群开始操作,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但钱浩注意到他拿持针器的手比平时握得紧了一点。 手术进行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比预计时间缩短了四十分钟。 如果按原方案正中切口进去,光翻肠子找穿孔点就得花掉半个多小时,加上这个位置藏在后腹膜里,从前面进去根本看不到,大概率还要中转扩大切口。 关腹的时候孙立群把手套摘了,退后一步让钱浩缝。 “老钱。” “嗯。” “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章分毫不差(第2/2页) “贺知舟。” “什么职称?” “住院医。” 孙立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洗手了。 钱浩缝完最后一针,在手术记录上签完字,脱了手术衣出来。 更衣室里孙立群正在换衣服,背对着他。 “孙主任,这个方案确实比正中切口好,患者少受了不少罪。” “我知道。” “那您怎么看这个人?” 孙立群把白大褂穿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 “我做了二十二年普外科,能凭ct片子把穿孔位置精确到厘米级别的人,全国不超过一只手。” 钱浩站在那里没动。 “一个急诊科的住院医,不该有这种眼力。” “我也是这么觉得。” 孙立群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他多大?” “看着二十七八。” “哪儿毕业的?” “我没问,周建国也没提。” 孙立群推开更衣室的门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钱浩一眼。 “这件事别往外说。” “为什么?” “一个住院医能做到这种程度,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藏着来历,不管是哪种,你替他嚷嚷出去都不是好事。” 钱浩点了点头。 孙立群走了。 钱浩一个人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手机摸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三四次。 最后他还是打开了微信,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头像。 对方备注写的是:老魏,hopkins。 钱浩跟魏明远是大学本科同班,毕业之后一个留在国内,一个去了美国,在约翰霍普金斯做了两年外科研究员,后来留在那边的附属医院当attending。 两个人平时联系不多,偶尔过年发个红包。 钱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打。 最后发出去的消息只有一句。 “老魏,你们霍普金斯三年前有没有一个中国外科研究员,姓贺?”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 但对方没有回复。 钱浩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那个对话框始终停在已读的状态,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又发了一条,“在吗?” 这次连已读都没有了。 钱浩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认识魏明远快二十年了,这个人从来不会看了消息不回,更不会突然不在线。 除非这个名字让他不敢回。 钱浩靠在椅背上,想起今天下午在值班室里看到的那个年轻人。 大一号的白大褂,耷拉的眼皮,躺在行军床上打游戏的懒散样子,和三十秒之内精准读片给出手术方案时判若两人的反差。 他又想起自己问的那句话。 你是外科出身? 贺知舟的回答是,我是急诊的,外卖你要一起点吗。 钱浩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 还是已读不回。 他把手机锁了屏扣在桌上,嘴里念叨了一句。 “姓贺的,你到底是谁?” 办公室里没人回答他。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微信消息,是一条系统推送的新闻。 他没看到那条新闻的标题。 标题写的是:国际外科创新联盟年度理事会将于下月在维也纳召开,理事会主席沈长风教授将作主题演讲。 第036章 风暴来临之前 第036章风暴来临之前 钱浩那条微信始终没有等到回复。 三天过去了,魏明远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过。 钱浩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按照孙立群的嘱咐,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但医院这种地方,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普外科那台手术的事还是传了出去,不是钱浩说的,是手术室的巡回护士跟人聊天时带了一嘴,说普外科临时改了手术方案,用了一个急诊科医生的建议,结果开进去一看,穿孔位置跟人家说的一模一样。 这种事在医院里传播的速度比病毒还快。 贺知舟感觉到了变化。 走廊里遇到别的科室的人,对方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看急诊科划水王的鄙夷,而是一种带着好奇和审视的打量。 食堂打饭的时候,骨科的一个主治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 “贺医生,听说你帮普外科看了个片子?” “没有。” “人家钱浩都说了。” “他说什么了?” “说你三十秒就定位了穿孔位置,比他们科主任还准。” 贺知舟把筷子插进米饭里,“他瞎说的,我就随便看了一眼,蒙的。” “蒙的能蒙到厘米级别?” “运气好。” 贺知舟端着盘子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角落里。 那天之后他开始刻意降低存在感。 能不出手就不出手,能推就推,遇到拿不准的病例,他不再主动开口,而是等陈磊或者方晓雯自己处理完了才偶尔补一句。 值班室的门关得比以前更紧了,游戏打得比以前更频繁了。 周五下午,方晓雯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值班室。 “喝一杯?” “什么咖啡?” “美式,食堂新装的咖啡机。” 贺知舟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头,“谁买的这破机器,豆子都是陈的。” 方晓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喝自己那杯。 “最近怎么这么安静?” “我一直很安静。” “前两周你还帮陈磊看了好几个片子,这周一个都没看。” “他水平够了,不需要我看。” 方晓雯没接这句话,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知道下个月有个国际外科创新联盟的年会吗?在上海开。” 贺知舟喝咖啡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不知道。” “挺大的会,好多国内外的大牛都去,我看新闻上说主题演讲是一个叫沈什么的教授。” “哦。” “你不感兴趣?” “我对开会不感兴趣。” 方晓雯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眼皮耷拉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就是随便提一嘴,最近好多科室的人都在讨论这个会。” “跟我没关系。” 方晓雯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贺知舟,你是不是在躲什么?” “我躲什么?我每天在值班室躺着,能躲到哪去。” 方晓雯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贺知舟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他去护士站找小赵换了值班表,把下个月十二号到十五号的班跟人对调了,换到了月初。 小赵拿着排班表看了看,“贺老师,你换这几天干嘛?十二到十五号本来是你的休息日啊。” “我想早点把班值完,月中休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6章风暴来临之前(第2/2页) “可是月中那几天陈磊也休息,你俩同时不在的话人手不够。” “那你跟陈磊商量,让他往后挪两天。” 小赵挠了挠头,“行吧,我去问问。” 贺知舟转身回了值班室。 那个国际外科创新联盟的年会,时间正好是下个月十三号到十五号。 他不想在那几天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同一天傍晚,行政楼三层医务科。 周建国被叫去开了一个临时会议,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走进急诊科办公室的时候把门关上了,坐在椅子里看了很久。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开展全院急诊急救技能考核的通知。 考核时间:下月十五号。 考核内容:理论笔试、技能操作、模拟抢救,三部分综合评分。 评分方式:医务科联合外请专家组成考核组。 末位处理:综合排名末位的科室,削减两个编制名额。 周建国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看到了外请专家的名单。 三个名字,两个是省医学会的常委,还有一个是京城某三甲的急诊科主任。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阵。 削减两个编制。 急诊科现在满打满算就这么点人,再砍两个,夜班都排不过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科室花名册,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看到贺知舟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让他参加,以他的性子大概率全程摆烂,笔试能睡着,操作能敷衍,到时候拖了全科的后腿,丢人丢到全院。 不让他参加,少一个人的成绩,平均分就低一截,万一因为这个排到末位,那就是整个科室陪葬。 周建国把花名册合上,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破考核,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他拿起手机想给赵德明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赵院长上次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让贺知舟低调点,能不出手就不出手。 可现在这个考核,是全院统一的,躲不掉。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急诊大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嘴里念叨了一句。 “贺知舟啊贺知舟,你说你给我出的什么难题。”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急诊大厅的灯亮得刺眼。 他转身回到桌前,在文件上签了个收到的字,然后拿起电话拨了科室的内线。 “小赵,通知一下,明天早上交班之后全科留一下,我开个短会。” “好的周主任,什么内容啊?” “明天再说,你通知到位就行。” 周建国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的日期。 下月十五号。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翻出排班表看了一眼,贺知舟今天刚换了班,把十二到十五号的休息日挪走了。 也就是说,十五号那天他正好在岗。 “这小子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周建国盯着排班表,眉头越皱越紧,“不对,他换班是为了避开那几天,不是为了考核。” 他把排班表和考核通知并排放在桌上,两张纸上的日期撞在了一起。 十五号,考核日。 十三到十五号,国际外科创新联盟年会。 周建国的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点了点,最后把它们都收进了抽屉里。 “明天的会,有的聊了。” 第037章 一纸考核通知 第037章一纸考核通知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交班结束。 周建国站在白板前面没有散会的意思,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今天有事。 “都别走,我说个事。” 方晓雯把交班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陈磊停下了记笔记的动作,林婉清端着保温杯靠在墙边,刘姐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贺知舟坐在最后一排,脑袋靠着墙,眼睛半闭着。 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展开。 “医务科昨天下发了通知,下个月十五号全院急诊急救技能考核,所有临床科室参加,考核内容分三部分,理论笔试、技能操作、模拟抢救。” 底下没人说话,但气氛明显变了。 陈磊的笔尖戳在本子上没动。 周建国继续说,“评分由医务科和外请专家联合打分,综合排名末位的科室,削减两个编制。” 这句话一出来,小赵的脸色先白了。 刘姐的胳膊从胸前放了下来,“削两个编制?我们科现在就这么点人,再砍两个还怎么转?” “所以这次考核不能出任何差错。” 方晓雯翻开文件看了一眼,“外请专家是谁?” “省医学会两个常委,加上京城协和的急诊科副主任。” 林婉清皱了下眉头,“协和的人来考我们?标准会不会太高了?” “标准高不高的先不管,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东西练扎实。” 周建国把文件收起来,“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科室统一安排技能训练,气管插管、心肺复苏、除颤、缝合,所有基础操作全部过一遍,谁的手生了现在就开始练。” 陈磊举了下手,“周主任,模拟抢救那部分怎么考?” “给一个模拟病例,现场处置,从接诊到处理完毕全程计时打分,考的是团队配合和个人应变。” “几个人一组?” “文件上写的是每科室出五人。” 方晓雯抬头,“五个人,我们科谁上?” 周建国的目光扫了一圈,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 贺知舟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着了。 “人选我再定,先把训练抓起来。” 散会之后,小赵跟在陈磊后面走出会议室,声音压得很低。 “磊哥,削编制的话,谁先走啊?” 陈磊看了他一眼,“按资历排呗。” 小赵的脸更白了,“那我是不是第一个?” “你别瞎想,好好练就行了。” “我练了也没用啊,我才来半年,操作肯定比不过你们。” 陈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下午四点,技能训练准时开始。 急诊科的小操作室里摆了三个模拟人,陈磊在练气管插管,方晓雯在练除颤流程,林婉清嗓子好了之后也加入了缝合训练,小赵在旁边打下手递器械,手都在抖。 刘姐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回头往值班室方向瞅了一眼。 值班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 她走过去敲了两下门,“贺医生,大家都在练呢,你不来?” “我不用练。” “你不用练?考核是全员参加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章一纸考核通知(第2/2页) “我手不生。” 刘姐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想踹门的冲动,转身回了操作室。 “他不来?”方晓雯头也没抬地问。 “说他不用练。” 方晓雯没接话,继续调除颤仪的参数。 陈磊把喉镜从模拟人嘴里拔出来,擦了擦汗,忍不住开口了。 “他天天这样,考核的时候怎么办?万一他上场摆烂,拖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分。” 林婉清在旁边小声说,“他操作应该没问题吧,上次心包穿刺你又不是没看到。” “那是他想做的时候,考核的时候他要是不想做呢?你见过他对任何考试上心过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 陈磊收拾器械的时候路过值班室,门开着一条缝,贺知舟正躺在行军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是一局新开的排位赛。 陈磊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 “贺知舟。” “嗯?” “你就不能上点心?” 贺知舟的眼睛没离开屏幕,“上什么心?” “考核,全科的编制都压在上面,你知不知道小赵今天练了两个小时手都在抖,他怕自己被裁。” “他不会被裁的。” “你怎么知道?你连训练都不参加,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贺知舟终于把手机放下来,偏头看了陈磊一眼。 “考核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 贺知舟点了点头,把手机重新举起来,“哦,那还早。” 陈磊站在门口,胸口的气堵得死死的,嘴巴张了两次都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贺知舟,我不管你平时怎么混日子,但这次如果因为你一个人害得科室被削编制,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贺知舟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知道了。” 陈磊走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游戏的音效还在响。 贺知舟打完那局之后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小赵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贺老师,晚饭吃什么?我去食堂帮你带。” “随便,有肉就行。” “好嘞。” 小赵转身要走,贺知舟叫住了他。 “小赵。” “嗯?” “你气管插管练得怎么样了?” 小赵愣了一下,“还行吧,今天练了十几次,成功率大概百分之七十。” “明天练的时候注意一下,你喉镜进去的角度太大了,压舌根的时候别用蛮力,顺着舌体的弧度往前挑,看到会厌再往上提,一次到位。” 小赵张着嘴站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角度太大?你今天又没去看。” “上次你在抢救室插管的时候我听到声音了,金属碰牙齿的声响太重,说明你进去的时候刮到了门齿,角度肯定偏大。” 小赵站在那里,嘴巴一开一合的。 贺知舟把手机重新举起来,“去买饭吧,多打一个鸡腿。” 第038章 周建国的谈话 第038章周建国的谈话 小赵端着两份饭回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贺知舟刚才那番话。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贺知舟已经坐起来了,打开盒盖看了一眼。 “说了多打一个鸡腿,你打了两个?” “食堂阿姨今天心情好,多给了一个。” “行。” 贺知舟吃饭的时候没再说话,小赵坐在旁边扒拉着自己的饭,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第二天下午的训练,小赵按照贺知舟说的方法调整了喉镜角度,十次插管成功了九次。 陈磊在旁边看着,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这件事小赵没跟别人提。 又过了三天。 周四下午,周建国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面前摊着考核报名表和科室花名册。 五个人的名额,方晓雯、陈磊、林婉清三个是板上钉钉的,第四个他准备放自己,第五个名额空着。 他在贺知舟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划掉,又画了个圈。 反复了四五次之后,他把笔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游戏音效,贺知舟在睡觉。 周建国推门进去,把椅子拉到行军床旁边坐下。 “贺知舟,醒醒。” 贺知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醒。” “我有事跟你说。” “明天说。” “现在说。” 贺知舟又躺了五秒,慢慢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什么事。”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他。 “考核的事,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态度。” 贺知舟揉了揉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什么态度?” “你参不参加。” “不是全员参加吗?” “五个人的名额,我可以不报你的名字,给你找个理由请假。” 贺知舟拧上杯盖,看了周建国一眼,“你不想让我参加?”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我不是不想让你参加,我是怕你参加了之后全程摆烂,到时候拖全科的分。” “你觉得我会摆烂?” “你给我一个不摆烂的理由。”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床头,两条腿垂在床沿,脚尖点着地面。 “周主任,你今天这个态度挺少见的。” “什么态度?” “放低姿态求人的态度。” 周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没有求你,我是在跟你商量。” “行,商量。” 贺知舟打了个哈欠,“你直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参加还是不参加?”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我不管你什么来头,也不管你以前干过什么,这次考核关系到整个科室的存亡,削两个编制对别的科室可能无所谓,对我们急诊科就是要命。” 贺知舟没说话。 周建国继续说,“你要是不想参加,我尊重你的选择,我帮你请假,理由我来编。但如果你决定参加,我只有一个要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章周建国的谈话(第2/2页) “什么要求?” “别给我丢人。”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阵。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由近及远。 贺知舟低着头看自己的拖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削编制的话,谁走?” 周建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按资历和绩效综合排,最先走的大概是实习生和新入职的护士。” “小赵算吗?” “他来了半年,资历最浅,如果真削编制,他排第一个。” 贺知舟的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 “还有谁?” “新来的那个护士小周,才转正三个月。” 贺知舟想起小周每天晚上给他泡茶放在桌角的事,想起小赵每天跟在他后面跑腿买饭的样子。 他抬起头,“我参加。” 周建国的肩膀松了一截,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你确定?” “确定。” “那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报吧。” 周建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贺知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周主任。” “嗯?” “笔试能不能用铅笔?” 周建国转过身,“什么?” “笔试,我想用铅笔写,万一写错了懒得用涂改液,太麻烦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嘴角抽搐了两下,胸口一股气血往上涌。 “你是认真的?” “我很认真,铅笔写字快,而且我握笔姿势用圆珠笔不舒服。” 周建国深呼吸了一下,“贺知舟,全院考核,统一用黑色签字笔,这是规定。” “那能不能带修正带?” “你到底是来考试的还是来文具店采购的?” 贺知舟把保温杯又拧开喝了一口,“行吧,签字笔就签字笔,反正也写不了几个字。”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 “还有一件事。” “嗯?” “从明天开始,下午的技能训练你也参加,不用你练,你在旁边坐着就行,让我心里有个底。” 贺知舟往后一仰重新躺回行军床上,“坐着可以,但我要带手机。” “随便你带什么,人到就行。” 周建国走了。 值班室的门被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贺知舟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但屏幕是锁屏状态,他没有打开游戏。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很久,灯管有一截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 “小赵那个笨蛋,”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插管都插不利索,走了能去哪。” 没人听到这句话。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亮了。 第039章 备考众生相 第039章备考众生相 “人到就行。” 周建国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贺知舟果然出现在了操作室。 准确地说,他出现在操作室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手机架在膝盖上,耳机塞着,眼皮半耷。 陈磊在模拟人上练缝合,手里的持针器翻了三个来回,每一针都卡着秒表,三十秒一针,间距误差控制在两毫米以内。 方晓雯站在另一台模拟人旁边,嘴里念念有词,手上在做胸腔闭式引流的全套流程,从消毒铺巾到置管固定,一套下来十二分钟。 林婉清坐在窗边背急救指南,翻一页用荧光笔划一行,背一段抬头默写一段。 小赵蹲在陈磊旁边递器械,一边递一边偷看陈磊的手法。 整个操作室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只有角落那把折叠椅上的人格格不入。 练了四十分钟之后陈磊放下持针器活动手腕,扭头看了贺知舟一眼。 “你就打算这么坐一下午?” “周主任说了,坐着就行。” “你坐着看我们练有什么用?” “有用,我在学习。” 陈磊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学什么?学怎么坐着不动吗?” 贺知舟把耳机摘了一只,“磊哥你那个连续缝合打结的时候线尾留太长了,考核的时候会扣分。” 陈磊低头看了看模拟人上的缝合线,线尾确实比标准长了将近一厘米。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晓雯从那边走过来,手套还没脱,额头上有汗。 “贺知舟,你真的不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比如技能操作,气管插管,深静脉穿刺这些。” 贺知舟想了想,“这些不是基本功吗,还需要练?” 方晓雯看着他的脸,认真辨别了几秒钟他到底是在装还是真这么想。 “基本功也得保持手感,你多久没摸过喉镜了?” “上周抢救室用过一次。” “那次你是被叫醒之后临时上的,不算正经练习。” “正经练习和不正经练习有什么区别?插进去就行了。” 方晓雯的眼皮跳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婉清在窗边小声说了一句,“他可能真的不需要练。” 方晓雯没接话。 傍晚六点训练结束,小赵帮忙收拾完器械,跟方晓雯一起去食堂。 路上小赵一直在搓手,饭盒拿在手里晃来晃去。 “方姐,你觉得这次考核我能过吗?” “你好好练就能过。” “我今天练了二十次气管插管,成功率到百分之八十五了。” “那挺好的,继续保持。” “可是陈磊哥说协和那个副主任打分很严,百分之九十以下都算不合格。” 方晓雯看了他一眼,“陈磊的话你全信啊,他自己也紧张,吓唬你的。” 小赵嘿嘿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了笑。 “方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失眠,半夜两点多去天台吹风。” “你大半夜跑天台干嘛?” “睡不着嘛,想着吹吹风清醒一下,结果我上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已经在那了。” 方晓雯的脚步慢了一拍,“谁?” “贺老师。” “他大半夜在天台干嘛?睡觉?” 小赵摇了摇头,表情有点奇怪。 “他没睡觉,他在活动手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章备考众生相(第2/2页) 方晓雯停下来看着他,“活动手指?” “对,就是那种,两只手举在月光底下,十根手指在动,特别快,特别规律,一根一根地弯再一根一根地伸,从拇指到小指再从小指到拇指,反复做。” 小赵比划了一下,“我在天台入口站了好几分钟,他一直在做那个动作,速度越来越快,后来快到我根本看不清每根手指的动作了。” 方晓雯没说话。 小赵继续说,“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钢琴家演出之前热手的画面,就是那个感觉,但是比那个还快,还精确。” “你确定是他?” “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就是他,穿着那件大一号的白大褂,靠在天台栏杆上。” “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我没敢上去,怕打扰他,就退回来了。” 方晓雯端着饭盒站在食堂门口,半天没进去。 “方姐?” “嗯?” “你说他白天那么摆烂,晚上一个人偷偷练手,这是什么意思?” 方晓雯推开食堂的门走进去,“可能不是练手。” “那是什么?” “可能是习惯。” 小赵没听懂,跟在后面排队打饭,脑子里全是天台上那双在月光下翻飞的手。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凌晨一点多翻来覆去睡不着,犹豫了十分钟,还是爬起来往天台走。 推开天台的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天台上空无一人。 小赵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脚边有个东西在月光下反光。 他蹲下来捡起来一看,是一个空的保温杯盖子。 白色的,塑料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跟贺知舟那个保温杯是一套的。 小赵把盖子装进口袋,下了楼。 路过值班室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度。 贺知舟还没睡,手机举在脸前面,但屏幕上不是游戏界面。 小赵没看清是什么,门缝太窄了。 他回到自己的值班位,躺下来,把保温杯盖子放在枕头旁边。 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盖子还给贺知舟。 “贺老师,这个是你的吗?我在天台捡的。” 贺知舟接过去拧在保温杯上,“哦,昨晚掉的,谢了。” “你昨晚去天台了?” “上去喝了口水,闷得慌。” 小赵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了小赵一眼。 “你昨晚又失眠了?” “有点。” “紧张?” “有点。” “别紧张,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强。” 小赵愣了一下,“贺老师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你的插管成功率这周已经到百分之九十了,够用了。” “你怎么知道我到百分之九十了?你又不来看我练。”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枕头边,重新躺下去。 “隔壁操作室的墙不隔音,你每次插管成功模拟人会有一声气流通过的声音,失败了就没有,我数了。” 小赵站在值班室门口,嘴巴张着合不拢。 “你在隔壁听声音就能算出我的成功率?” 贺知舟已经闭上了眼睛,“去买早饭吧,我要豆浆加两根油条。” 第040章 四分钟的答卷 第040章四分钟的答卷 “我要豆浆加两根油条。” 这句话小赵记了一周,每天早上准时送到。 转眼到了模拟考核的日子。 周建国花了两天时间从医务科借了一套标准化考核模拟设备,在急诊科的示教室里搭了一个简易考场。 早上八点半,所有人到齐。 周建国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张评分表的复印件。 “今天的模拟考核按正式考核的流程来,每人一个模拟病例,从接诊到处置完毕全程计时,我按评分表打分,考完了我们一起复盘。” “谁先来?”陈磊问。 “按排班顺序,方晓雯第一个,陈磊第二个,林婉清第三个,小赵第四个,贺知舟最后。” 贺知舟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保温杯抱在怀里。 方晓雯第一个上场。 模拟场景是急性心梗合并心源性休克,她从接诊评估到建立静脉通路,心电图判读,溶栓方案制定,抗休克处理,每一步都按照指南流程走,十四分钟完成,评分表上只扣了一个小项。 周建国点了点头,“不错,溶栓知情同意那个环节再注意一下时间分配。” 陈磊第二个上。 场景是张力性气胸,他从体征判断到胸腔穿刺减压,十二分钟完成,中间有一步消毒范围稍微小了一点,被周建国扣了一分。 “消毒面积不够,正式考核这一分是白丢的。” “知道了。”陈磊的表情有点不甘心但没说什么。 林婉清的场景是过敏性休克,她的流程很规范,但肾上腺素的剂量换算上犹豫了几秒,十三分钟完成。 小赵最紧张,上场之前手一直在裤子上蹭汗。 他的场景是急性上消化道大出血,从评估到液体复苏到三腔二囊管压迫止血,小赵做得磕磕绊绊,中间三腔二囊管的气囊充气顺序搞反了一次,停下来重新来过,最后十六分钟完成,超了一分钟。 “小赵,三腔二囊管是先充食管囊还是先充胃囊?”周建国问。 “先充胃囊。” “你刚才先充的哪个?” 小赵的脸红了,“食管囊。” “回去再练十遍。” “是。” 四个人考完,周建国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最后一排。 “贺知舟,你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慢悠悠走到模拟台前面。 周建国翻出最后一个病例卡,看了一眼,递给他。 “你的场景是多发伤患者的初步评估与处理,从abcde评估到紧急处置,标准时间十五分钟。” 贺知舟接过病例卡扫了一眼,放在旁边的台子上。 “开始吧。” 周建国按下秒表。 贺知舟走到模拟人旁边,没有任何停顿。 他的手搭上模拟人的颈部检查气道通畅性,同时偏头看了一眼模拟的生命体征监护数据,两个动作是同时完成的。 陈磊在旁边看着,眉头皱了一下,因为按照标准流程,a评估气道和b评估呼吸应该是分开的两个步骤,贺知舟把它们压缩成了一个。 但他没有漏掉任何一个评估点。 接下来是c循环评估,贺知舟的手指在模拟人的颈动脉和桡动脉上各停了不到两秒,嘴里报出了数据。 “脉搏弱速,四肢末梢凉,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超过三秒,休克代偿期,建立两条大口径静脉通路,乳酸林格液快速输注。” 他的手已经在操作了,拿起留置针,两秒钟扎进去一根,换手,另一侧又是两秒。 小赵在旁边看得嘴巴合不上,一般人扎一根留置针最快也要五六秒,他两根加起来不到五秒。 d评估神经系统,他翻了一下模拟人的眼睑检查瞳孔,同时用指甲掐了一下甲床观察疼痛反应,嘴里直接报了格拉斯哥评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章四分钟的答卷(第2/2页) “gcs十一分,e3v3m5。” e暴露检查,他把模拟人的衣服剪开,从头到脚快速扫了一遍,手指在腹部按了两下,在骨盆两侧挤压了一下。 “腹部膨隆,移动性浊音阳性,腹腔内出血,骨盆稳定,没有骨折征象,查一个fast超声确认出血量。” 方晓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交班本。 贺知舟模拟了超声探查的操作,然后开始做紧急处置的部分,固定颈椎,腹部加压包扎,调整输液速度,下达术前备血医嘱,联系外科会诊。 每一个动作之间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像是一条流水线在运转,前一个动作的末端就是下一个动作的起点。 他把最后一项处置完成,退后一步,从台子上拿起那张病例卡又看了一眼。 “病例设定里写的右侧第七肋骨折,但模拟人的体征设置里没有相应的胸壁压痛点和皮下捻发感,这个设定有bug。” 他把病例卡放回去,“完了。” 周建国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 示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陈磊从旁边凑过来看秒表上的数字,看完之后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多久?”方晓雯问。 周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评分表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每一个评分项后面都打了钩,一个漏项都没有。 “四分十二秒。” 方晓雯的手里的交班本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 林婉清靠在墙上,手里的荧光笔帽掉了都没注意。 小赵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标准时间十五分钟,”周建国的声音有点沙,“你用了四分十二秒。” 贺知舟已经走回最后一排,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步骤都做了,没漏吧?” 周建国低头看着评分表,手里的笔滑了一下,啪嗒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他没弯腰去捡。 “没漏。” “那就行了,”贺知舟把保温杯拧上,“中午吃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陈磊站在秒表旁边,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了两次才开口。 “你a和b的评估是同时做的,这个在正式考核里会不会被判定为步骤合并导致扣分?” “不会,atls指南第十版更新过,初步评估允许在有经验的医师操作下进行整合式快速评估,评分标准的备注栏里有写,你没看到。” 陈磊的脸涨红了。 方晓雯弯腰捡起地上的交班本,拍了拍灰,声音很轻。 “你把这个指南的备注栏都背下来了?” “没背,翻过一遍,记得住。” 周建国蹲下去把笔从桌子底下捡回来,直起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看了贺知舟好几秒,嘴里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散了吧,下午正常训练。” 大家陆续往外走,小赵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贺知舟。 贺知舟正把椅子折起来靠在墙边,动作很随意,表情跟刚才在模拟台上判若两人。 小赵犹豫了一下,跑回去。 “贺老师,你刚才那个两秒钟扎留置针是怎么做到的?”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找到血管就扎进去,没什么技巧。” “可是我找血管就得摸半天。” “你手指的触觉灵敏度不够,回去每天用指腹摸硬币上的纹路,摸一个月你就能隔着皮肤感觉到血管壁的弹性了。” 小赵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速打字。 “还有吗?” “没了,去买饭吧,下午我想吃红烧排骨。” 第041章 呼吸停止之前 第041章呼吸停止之前 “下午我想吃红烧排骨。” 小赵当天下午果然排了半小时的队给他打了一份红烧排骨。 之后的日子,科室继续训练,贺知舟继续坐在角落里抱着手机,偶尔冒出一句让人背后发凉的精准点评。 一周后的深夜,急诊科的安静被打破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120的电话打进来,值班护士小周接的。 “什么情况?” “外院转来的患者,重症肌无力危象,呼吸肌无力进行性加重,血氧掉到八十二了,我们那边插不进去管,申请转你们医院icu。” 小周放下电话喊了一声,“林医生,有个重症肌无力危象的要转过来,血氧八十二。” 林婉清正在写病历,听到这个数字笔尖一顿。 “血氧八十二?还在路上?” “说是十分钟到。” “通知icu准备床位,呼吸机调好,同时准备插管用物。” 十一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患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性,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面色已经发青,胸廓的起伏幅度极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转院的医生跟在担架后面跑进来,一边跑一边交代。 “患者重症肌无力病史八年,三天前感冒诱发危象,我们那边用了新斯的明和激素,无效,今天下午开始呼吸肌无力明显加重,两小时前我们尝试经口气管插管,两次都失败了,声门暴露不了。” 林婉清戴上手套走到床旁,拿起喉镜,“嘴巴能张开吗?” 转院医生摇头,“张口度不到两横指,颈部活动也受限,我们怀疑跟他肌无力有关,颏舌肌那些肌肉张力异常,整个口咽部结构都变形了。” 林婉清打开患者的口腔看了一眼,喉镜伸进去转了一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确实困难气道,口咽腔狭窄,舌根后坠严重。” 监护仪上血氧的数字在跳,七十九,七十八,七十六。 小周在旁边喊,“血氧七十六了。” 林婉清的手稳住,换了一个更小号的喉镜片重新尝试,镜片进去之后她的手腕翻了两次,试图挑起会厌暴露声门,但视野里全是后坠的软组织,根本看不到目标。 “看不到声门,换可视喉镜。” 护士递过来可视喉镜,林婉清把镜头伸进去,屏幕上的画面模糊一片,全是分泌物和水肿的黏膜。 “吸引,先把分泌物吸干净。” 吸引器嗡嗡响着,小周把吸引管伸进患者口腔,吸出一大口黏稠的分泌物,但新的分泌物马上又涌上来。 “七十三了。” 林婉清咬着嘴唇,可视喉镜的屏幕上依然看不到声门的位置,她试着把导管顺着镜头往下送,碰到了阻力,退出来,再送,又碰到阻力。 “进不去。” 转院医生在旁边说,“我们那边两次也是这个情况,导管怎么都送不进去。” “叫麻醉科,带纤支镜来。”林婉清抬头对小周说。 “这个点麻醉科值班的得从家里赶过来,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七十一。” 监护仪的报警声变成了连续的长鸣。 林婉清的手开始出汗,她放下可视喉镜,看着患者逐渐变紫的面色和越来越微弱的胸廓起伏。 “球囊辅助通气,先维持住。” 小周把球囊面罩扣在患者脸上捏,但因为口咽部结构异常,面罩贴合不紧,漏气严重,每捏一下只有很少的气体能进去。 “球囊也不好使,漏气太厉害了。” “六十八。” 林婉清的声音开始发紧,“把气管切开包打开,准备紧急气管切开。” “林医生,气管切开术你做过几次?”转院医生压低声音问。 林婉清没回答,因为答案是零。 她是急诊内科出身,气管切开应该是耳鼻喉科或者icu的活,她只在规培的时候观摩过两次。 就在这个时候,抢救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贺知舟穿着拖鞋走进来,头发翘着三根,眼睛眯着,像是刚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样子。 “这报警声响了五分钟了,什么情况?” “重症肌无力危象,困难气道,两次插管失败,球囊通气也不行,血氧六十八,麻醉科还在路上。”林婉清一口气说完,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章呼吸停止之前(第2/2页) 贺知舟走到床旁,低头看了一眼患者的颈部。 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了两秒。 “别切,”他说,“环甲膜穿刺。” 林婉清愣了一下,“什么?” “气管切开你没做过,现在上手大概率出事,环甲膜穿刺比气管切开简单,能快速建立通气,维持到麻醉科来。” “可是环甲膜穿刺只是临时措施,而且我们科没有专用的穿刺套件。” “不需要套件,给我一根十四号粗针头和一个五毫升注射器。” 小周看了林婉清一眼,林婉清点了点头。 小周递过来穿刺针和注射器,贺知舟接过去,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患者甲状软骨下缘,往下滑了不到一厘米,停住了。 “这里,环甲膜间隙。” 他右手持针,针尖抵在皮肤上,手腕一沉,针头刺入,注射器的回抽端连着,他边进针边回抽,两秒之后注射器里涌入了一股气体。 “进了。” 他拔掉注射器,只留粗针头在原位,空气从针头的尾端涌进患者的气道,发出轻微的气流声。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停止了下跌。 六十八,六十九,七十一、七十四。 林婉清盯着监护仪,手里还攥着气管切开包的无菌巾没放下。 贺知舟用胶布把针头固定在患者颈部,退后一步。 “等麻醉科来了用纤支镜引导插管,这根针能撑至少半个小时,够了。” 转院医生站在旁边,嘴里反复开合了好几次。 “你,你这个进针的位置,是凭手摸的?” “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之间就那么一厘米的间隙,用手摸就够了。” “可是这个患者颈部肿胀,解剖标志不清楚,我们那边的医生就是因为摸不准才没敢穿刺。”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摸不准多摸两下就准了。” 转院的医生张着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林婉清把切开包放回器械台上,手在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赶紧握成拳头藏到白大褂口袋里。 十八分钟后麻醉科的值班医生赶到,用纤支镜引导顺利完成了经口气管插管,患者的血氧回升到九十五以上,生命体征稳定下来。 贺知舟在麻醉科医生到达之前就已经回了值班室。 林婉清处理完后续的事情走出抢救室,经过值班室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微弱的光。 她推开门,贺知舟已经躺下了,手机扣在胸口,呼吸均匀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贺知舟。”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着。” 贺知舟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你怎么知道?” “你睡着的时候不打呼噜,现在你在控制呼吸频率假装睡着。” 贺知舟翻了个身面对她,眼睛还是眯着的,“什么事?” “环甲膜穿刺你做过多少次?” “不记得了。” “你今天那个进针,两秒定位两秒穿刺,没有任何犹豫,这种速度不是不记得了能解释的。” 贺知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林医生,你今天表现不错,气管切开虽然没机会做,但你的判断流程是对的,反应速度也够快。” “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话题,该夸就得夸。” 林婉清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犹豫了好几秒。 “你到底什么来历?” 贺知舟把眼睛闭上了,声音含混不清。 “来历就是江城医学院本科毕业的住院医,学历不高,技术一般,运气比较好。” “你管刚才那个叫运气比较好?” 贺知舟没有再回答,呼吸真的变得均匀了,这次不是装的。 林婉清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走廊尽头的值班护士小周探过头来,“林医生,那个转院的患者家属到了,在外面等着呢。” “我去跟他们谈。” 林婉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转身往抢救室的方向走,嘴里轻声念了一句。 “运气比较好,你糊弄谁呢。” 第042章 麻醉科主任的疑问 第042章麻醉科主任的疑问 “林医生,那个转院的医生说想看一下穿刺记录,我找不到。” 小周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林婉清回过神,快步走过去。 “贺知舟没写记录,我来补。” “他做的操作他不写吗?” “你觉得他像会写的人吗?” 小周没再说话,跟着林婉清回了护士站。 第二天上午十点,麻醉科主任孙明远出现在急诊科。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金属框眼镜,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步子很稳,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杯身磨得发亮。 刘姐在护士站看到他的时候有点意外,“孙主任,你怎么来了?” “昨晚我们科值班的小李跟我汇报了一个事,说急诊科这边做了一例环甲膜穿刺?” “对,昨晚的,一个重症肌无力危象的转院病人,困难气道,插管插不进去,我们贺医生做的穿刺。” 孙明远推了一下眼镜,“患者现在在哪?” “转icu了,今早交班的时候生命体征平稳。” “穿刺部位我能去看一下吗?” 刘姐愣了一下,“您要看穿刺点?” “对,我想看看针眼的位置。” 刘姐给icu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然后带着孙明远上了楼。 icu的床位上,患者已经换成了经口气管插管,颈部的穿刺创口用无菌敷料覆盖着,护士揭开敷料让孙明远看了一眼。 针眼很小,位置在环甲膜正中偏下约两毫米的地方,周围没有任何淤血和组织肿胀。 孙明远蹲下来看了十几秒,手指虚悬在针眼上方,没有碰到皮肤。 “这个进针点的位置,偏下了两毫米。” icu的护士以为他在挑毛病,赶紧解释,“孙主任,穿刺是急诊科做的,当时情况很紧急,患者颈部水肿,解剖标志不太清楚。” 孙明远摆了摆手,“我不是说位置不对,我是说这个位置是故意偏下的。” 护士没听懂。 孙明远站起来,把敷料重新盖好,走出了icu。 他没有直接回麻醉科,而是拐去了急诊科。 值班室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贺医生?” 门从里面打开了,贺知舟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保温杯,嘴里还在嚼什么东西。 “谁啊?” “我是麻醉科孙明远,昨晚那个环甲膜穿刺是你做的?” 贺知舟咽下嘴里的东西,“对。” “能聊两分钟吗?” “聊什么?” 孙明远走进值班室,目光在行军床和桌上散落的零食包装之间扫了一圈,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你那个穿刺的进针点,偏下了两毫米,对吧?” 贺知舟坐回行军床上,喝了口水,“你专门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故意偏下的。”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孙明远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环甲膜穿刺的经典进针点是环甲膜正中,但那个患者颈部肿胀,甲状腺上动脉的走行可能偏移,如果按经典位置进针,有一定概率损伤血管,偏下两毫米刚好避开了这个风险区域。” 贺知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想多了,我就是随手扎的,没算那么精确。” “随手扎能扎到这个位置?” “运气好。” 孙明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说,“贺医生,你用的不是传统的环甲膜穿刺手法。” “都是一针的事,有什么传统不传统的。” “有区别的,传统手法是垂直进针,但昨晚的创口形态显示你的进针角度大约是四十五度,从头侧向足侧倾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章麻醉科主任的疑问(第2/2页) 贺知舟喝水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喝。 “这个角度是改良版melker技术的特征,进针角度倾斜可以减少对后壁的损伤风险,同时穿刺针在气道内的方向更有利于后续通气。” 孙明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这种改良技术目前只在欧美几家顶级创伤中心推广,国内的教材里还没有收录,我三年前在一次国际会议上听过一次报告,回来之后查了大量文献才搞明白原理。”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上盖子,“孙主任,你这个人说话喜欢绕弯子。” “那我直说,你在哪学的这个?” “网上看的视频。” 孙明远的眉毛挑了一下,“网上?” “对,youtube上有教学视频,搜emergencycricothyrotomy就能找到,我闲着没事看了两遍,记住了。” “看两遍视频就能在盲穿的情况下做到这种精度?” “我记性好。” 孙明远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保温杯的杯盖。 贺知舟从枕头旁边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游戏的登录界面弹出来,“孙主任,还有别的事吗?我马上要开始排位了。” 孙明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贺医生,谢谢你昨晚的处置,那个患者如果再晚五分钟建立通气,大脑就不可逆了。” “不客气,主要是报警声太吵了。” 孙明远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他沿着走廊走了二十多米,在楼梯间的拐角停下来,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备注写的是:老周,柏林charité。 他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明远?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老周,你还记得五年前我们在柏林charité医院进修的时候,带我们做创伤气道管理训练的那个中国年轻医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那个人太邪门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做环甲膜穿刺的时候德国人都围过来看,说他那个进针角度是他们见过最完美的。” 孙明远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声音压低了一点,“老周,那个人当时用的什么名字?” “好像是个英文名,叫什么来着,z?对,就叫z,没人知道他的真名,charité的教授们都直接叫他dr.z。” “他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进修结束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听说他后来去了美国,再后来就彻底没消息了,怎么了?你找他?” 孙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盯着走廊尽头急诊科值班室的方向看了几秒。 “老周,如果我跟你说,我可能在一个地方见到了一个人,做环甲膜穿刺的手法跟那个z一模一样,你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明远,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人在哪?” 孙明远捏了捏鼻梁,“我需要再确认一下,先不说了,改天喝酒细聊。”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走廊里有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孙明远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一个急诊科的住院医,会改良melker技术。” 他摇了摇头,迈开步子往麻醉科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的方向。 “如果真是他,那这个人怎么会窝在这种地方打游戏?” 没人回答他。 第043章 不约而同的怀疑 第043章不约而同的怀疑 “如果真是他,那这个人怎么会窝在这种地方打游戏?” 这个问题孙明远想了两天也没想明白。 第三天中午,他在食堂打完饭端着盘子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了钱浩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面条。 孙明远端着盘子走过去,“这儿有人吗?” 钱浩抬头,“孙主任,坐。” 孙明远坐下来,吃了几口菜,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老钱,听说你前阵子找急诊科一个医生帮你看过片子?” 钱浩夹面条的筷子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院里传的,说普外科那台十二指肠穿孔的手术方案是急诊科一个人给的。” 钱浩放下筷子,“这事你也知道了?” “手术室的事,传得快。” 钱浩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孙主任,你问这个干嘛?” 孙明远也压低了声音,“我也碰到了一件事,跟那个人有关。” 钱浩的眼神变了,“你也碰到了?什么事?” “前两天急诊科那个环甲膜穿刺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一针下去救回来一条命,整个转院的团队都傻了。” “做穿刺的就是那个贺知舟。” 钱浩靠在椅背上,嘴巴张了张,“又是他?” “他用的穿刺手法不是国内教科书上的传统技术,是改良版的melker技术,目前只有欧美几个顶级创伤中心在用。” 钱浩的面条彻底不吃了,“你确定?” “我去icu看了穿刺创口,进针角度是四十五度倾斜,避开了甲状腺上动脉的变异走行区域,这种操作精度不是看两遍视频就能做到的。” “他说是看视频学的?” “对,我问他的时候他说youtube上看的。” 钱浩苦笑了一声,“他跟我说帮普外科看片子是蒙的,跟你说环甲膜穿刺是看视频学的,这个人关于自己的事从来不说实话。” 孙明远用筷子戳了两下米饭,“老钱,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你说。” “五年前我在德国柏林charité医院进修的时候,创伤外科有一个中国年轻医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都叫他dr.z,那个人做环甲膜穿刺的手法和贺知舟用的一模一样。” 钱浩的手撑在桌面上没动,“dr.z?” “对,二十出头,话特别少,做手术的时候手稳得不像正常人,德国教授都站旁边看他操作。” “你觉得贺知舟就是那个z?” “我不确定,但手法太像了。” 钱浩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微信界面递过去。 “你看这个。” 孙明远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钱浩和一个叫老魏的对话框,上面只有钱浩发的两条消息,第一条问霍普金斯有没有一个姓贺的中国外科研究员,第二条问在吗。 两条消息都显示已读,但没有任何回复。 “这个老魏是谁?” “我大学同学,在约翰霍普金斯做外科,我问他有没有一个姓贺的中国研究员,他看了消息之后一个字都没回,到现在快两周了还是已读不回。” 孙明远把手机还给他,“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章不约而同的怀疑(第2/2页) “如果查无此人,他直接说没有就行了,一句话的事,没必要装死。他不回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知道,但不敢说,或者不能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食堂的午餐高峰已经过了,周围的座位空了一大半,有阿姨在旁边的桌子上擦台面,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拖,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孙明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老钱,你还记得三年前医学圈子里传的那件事吗?” “哪件事?” “国际外科创新联盟出过一个通告,说有一个核心成员因为个人原因退出了联盟,那个人的代号也是z,当时圈子里传了很多版本,有人说他跟联盟高层闹翻了,有人说他涉及学术纠纷,但后来就没了下文。” 钱浩的眉头拧在一起,“你是说那个联盟退出的z,和柏林charité的z,和我们急诊科这个贺知舟,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说的是可能。” 钱浩把面碗推到一边,双手抱在胸前,“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这人的级别也太离谱了,国际外科创新联盟的核心成员,那是什么层次?全球能进去的中国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他才会窝在急诊科打游戏装死,他不想让人知道。” “可纸包不住火啊,他做穿刺用melker技术,看片子能精确到厘米,这种本事藏不住的。” 孙明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想看看他在下个月考核里的表现。” “考核?全院那个急诊急救技能考核?” “对,那个考核有模拟抢救环节,现场处置,全程计时打分,如果他真的出全力,我想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钱浩想了想,“你去看考核不奇怪吗?麻醉科又不考这个。” “我跟医务科的老张打了个招呼,说想去观摩学习,他没拦我。” “行,那算我一个,到时候我也去看。” 孙明远站起来端着盘子往回收区走,走了两步回头,“老钱。” “嗯?” “这事暂时别跟其他人提,包括你们孙主任。” “我知道,孙主任上次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让我别声张。” “你们孙主任也察觉到了?” 钱浩笑了一下,“他比我们早察觉,手术那天他就说了一句话,能凭ct把穿孔位置精确到厘米的人全国不超过一只手。” 孙明远推了一下眼镜,拿着盘子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 “那就不止你我两个人在查他了。” “是啊,但谁都查不出来,这个人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孙明远把盘子放进回收口,擦了擦手,“也可能不是他藏得深,是有人帮他藏着。” 钱浩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嘴里重复了一遍那个字母。 “z。” 食堂的广播里正在播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响,说的是什么国际医学论坛的消息,钱浩没注意听。 他把碗筷收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微信。 老魏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别再问了。” 第044章 藏在枕头底下的 第044章藏在枕头底下的 “别再问了。” 钱浩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回,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口袋。 考核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急诊科的训练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星期,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操作室里的模拟人被折腾得关节都松了,小赵的气管插管成功率从百分之七十提到了百分之九十,陈磊的除颤流程操作时间压缩到了二十八秒,方晓雯把心肺复苏的按压频率稳定在了每分钟一百一十次的标准区间。 贺知舟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操作室,找一把椅子坐在角落里,手机举在脸前面打游戏,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打。 没人再劝他练了。 陈磊试过一次,问他要不要上手做两组心肺复苏,贺知舟看了看模拟人的胸口说了句塑料皮太厚了按着没手感,然后继续打排位。 陈磊就再也没问过。 考核前一天晚上,九点半。 急诊科出奇地安静,当天没有大的急诊病例,值班的是林婉清和小周,走廊里只有监护仪的叮叮声。 小赵不当班但也没回宿舍,他在办公室里拿着一叠acls流程卡翻来翻去,嘴唇动着在背诵,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记进去。 他把卡片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往值班室走。 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 他推开门,贺知舟躺在行军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局已经暂停的游戏。 “贺哥,你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小赵走进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搓着膝盖,搓了好一会儿。 “紧张?”贺知舟没看他,眼睛盯着天花板。 “有点。” “背了几遍了?” “acls流程背了五六遍了,但总觉得记不住,一想到明天有外面的专家在旁边盯着打分就脑子发空。” “你不是记不住,你是太在意结果了。” 小赵低着头,“贺哥,我是真怕。” “怕什么?” “怕考砸了连累大家,怕被裁。”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对他,没有坐起来。 “你气管插管练到多少了?” “百分之九十。” “用多少秒?” “最快的一次十二秒,平均十五秒左右。” “及格标准是三十秒内完成,你十五秒就够了,还慌什么。” “万一现场手抖呢?” “手抖就深呼吸一次再动手,考核不差那三秒钟。” 小赵抬起头看着他,“贺哥,你明天真的会认真考吗?” 贺知舟的眼皮耷拉着,“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真?” “你这一个多星期每天在操作室坐着打游戏,一次都没上过手,大家都觉得你明天会摆烂。” “大家觉得的事多了,你也觉得?” 小赵张了张嘴,“我不知道,但我信你。” “信什么?” “你上次跟我说的插管角度,我照你说的调了之后成功率一下就上去了,你连看都没看过我练,就光听声音就知道我的问题在哪,这种人不可能在考核的时候摆烂。” 贺知舟没接这句话,安静了几秒。 “小赵,你知道急诊科考核最容易丢分的环节是哪个吗?” “模拟抢救?” “不是,是笔试。” “笔试?” “模拟抢救考的是操作和反应,你们练了这么久基本功没问题,但笔试考的是acls指南里的细节条款,每年更新的那些推荐等级和证据级别,这种东西光背不理解很容易混。” 小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笔试考这些?” “考核通知第二页附件里有大纲,你没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章藏在枕头底下的(第2/2页) “我看了,但上面写的是急诊急救理论知识,没写这么具体啊。” “大纲的第三条写的是国际复苏指南相关推荐意见,这就是在考acls更新的内容,每年更新的推荐等级变化是重点,去年有三条从iib调整到iia的推荐被重新分类了,你注意一下。” 小赵的眼睛瞪大了,“你连这个都看过?” 贺知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行了,回去把那三条变更内容查一下,然后睡觉,明天早上六点半起,七点吃早饭,八点考核,别迟到。” “贺哥。” “嗯?” “如果明天我表现不好,是不是就要被裁了?” 贺知舟没有立刻回答。 值班室里安静了好一阵,走廊里的监护仪叮了一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答应了你们主任。” 小赵坐在凳子上,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裤子的布料绞了好几圈。 “答应了什么?” “答应了不给他丢人。” 小赵咬了一下嘴唇,站起来,“那我回去了,贺哥你早点睡。” “嗯。” 小赵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贺哥,谢谢你。” “谢什么,去睡觉。” 小赵把门轻轻带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拐过弯之后就听不到了。 值班室里恢复了安静。 贺知舟躺了大概三分钟,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声音了,才慢慢坐起来。 他把枕头掀开。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是最普通的那种蓝色软皮本,超市里两块钱一本的那种。 他把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考核评分标准的大框架,每一个评分项后面都标注了分值占比。 第二页是技能操作的得分点分析,气管插管项下面细分了八个评分节点,从器械检查到插管深度确认,每个节点后面写着最优操作路径和常见扣分陷阱。 第三页是模拟抢救的团队配合方案,五个人的站位和分工都画了简图,旁边的字迹密密麻麻,标注了每个人最擅长的操作项和需要规避的弱点。 小赵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气管插管位,后面跟着一行字:十五秒可完成,安排在第一步骤建立气道,成功率最高,稳定军心。 陈磊的名字旁边标注的是团队指挥,后面写着:节奏感好,声音够亮,适合当场景leader叫令。 方晓雯的名字旁边是静脉通路和用药,备注是:剂量计算最稳,不会出错。 林婉清旁边标注了胸外按压和除颤,备注:耐力好,按压深度达标率最高。 周建国的名字旁边只写了两个字:总控。 最后一页,贺知舟给自己的位置留了一行字。 机动。 哪里有漏洞补哪里。 他把笔记本合上,又压回了枕头底下,躺回去,手机举起来,游戏已经掉线了,他重新登录,开了一局新的排位。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操作走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打了半局之后他忽然停下来,退出了游戏,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 备忘录最上面一条写的是明天的闹钟时间:六点十五。 比他告诉小赵的六点半还要早十五分钟。 他把手机锁了屏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行军床的床脚上。 值班室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急诊科一个人都不能少。” 第045章 一百道题的满分 第045章一百道题的满分 “急诊科一个人都不能少。” 这句话贺知舟只说给自己听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闹钟响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考核安排在行政楼三楼的大会议室,八点整开始,第一项是笔试。 七点五十五分,急诊科的人陆续到齐。 陈磊穿了件新洗的白大褂,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方晓雯把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林婉清的眼镜擦得锃亮,小赵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一支笔,攥得指节发白。 周建国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座位表,挨个点名。 “方晓雯。” “到。” “陈磊。” “到。” “林婉清。” “到。” “赵一鸣。” “到。” “贺知舟。” 没有回应。 周建国抬起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空的。 “贺知舟呢?” 小赵赶紧掏出手机,“我打电话问问。” 电话拨出去响了八声,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干嘛?” “贺哥,你在哪呢?八点了。” “知道了,来了。” 电话挂了。 周建国看了看表,七点五十八分。 两分钟后,贺知舟从楼梯口拐过来,白大褂的扣子没扣,保温杯夹在腋下,头发明显没怎么梳过,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迟到了吗?” 周建国看了看表,“还差十秒。” “那就没迟到。” 贺知舟走进会议室,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会议室前方摆了一张长桌,坐着三个外请考官。 居中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全白了,戴一副无框眼镜,胸前的工牌上写着省急诊医学会副主任委员,姓邱。 邱副主委扫了一眼下面坐着的几个人,目光在贺知舟那张嚼东西的脸上停了半秒,没说什么。 “今天上午笔试,下午技能操作和模拟抢救,笔试一百道题,限时九十分钟,现在发卷。” 试卷发下来,a3纸双面打印,正反六页。 小赵拿到试卷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题量,然后翻回第一页,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做。 陈磊从第一题开始一道一道往下走,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沙沙响。 方晓雯先把整份卷子浏览了一遍,标记出自己不确定的题目,然后从有把握的开始做。 林婉清做得很稳,每做完一道会回头看一眼确认答案没有涂错位置。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卷子和笔触纸面的声音。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三十分钟。 三十五分钟的时候,最后一排传来一个椅子往后推的声音。 贺知舟站起来,拿着试卷往前面走。 周建国坐在侧面的旁听席上,看到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心脏跟着跳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不会交白卷吧。 贺知舟走到前面的长桌前,把试卷放在邱副主委面前。 “交卷。” 邱副主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五十五分钟。” “做完了。” “确定不检查一下?” “不用了。” 贺知舟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周建国旁边的时候瞥了他一眼,“我去楼下买瓶水,手机落值班室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贺知舟出了会议室的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小赵在座位上抬头看了一眼空掉的最后一排,手里的笔顿了两秒,又赶紧低头继续做题。 邱副主委把贺知舟的试卷拿起来,起初只是随意翻了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翻到第四页,他把试卷平摊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从第一题开始逐题看。 旁边的考官注意到他的动作,凑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 邱副主委没回答,手指点在第七十八题的答案上。 那是一道关于ecmo启动时机的争议性题目,标准答案给了两个可选项,都算对。 贺知舟选了其中一个,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另一个选项基于2019年elso指南的推荐,但2023年修订版已将该情形的启动时机前移至血流动力学不稳定的早期阶段,建议更新题库。 邱副主委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 旁边的考官也看到了,“他在纠错?” “不是纠错,他说的是对的,这道题的参考答案确实该更新了,我出题的时候用的是旧版指南。” 另一个考官从另一头探过来,“那第九十六题呢?那三道区分度的题他怎么答的?” 邱副主委翻到最后几页。 第九十六题是一道复杂的多发伤处置决策题,涉及损伤控制外科理念和复苏优先级的综合权衡,设计的目的是拉开应试者之间的差距,参考答案本身就有两套思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章一百道题的满分(第2/2页) 贺知舟的答案只写了三行字,但把两套思路的优劣和适用条件全部说清楚了,最后给出了一个整合方案,比标准答案更简洁也更完整。 第九十八题涉及罕见的创伤性窒息的病理机制和急诊处理,这种病例大多数急诊医生一辈子都碰不到一次。 贺知舟的答案像是在写教科书。 第一百题是一道开放性的案例分析,给出的是一个极度复杂的多系统创伤合并中毒的混合场景,邱副主委设计这道题的时候就没指望有人能拿满分,他自己给出的参考答案写了整整两页。 贺知舟用了半页纸,写完了。 邱副主委把最后一页翻回去,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试卷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搁在卷子旁边。 他旁边的考官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老邱,多少分?” 邱副主委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不高,“一百。” “一百?你是说满分?” “一分没扣。” “不可能吧,那三道区分度的题?” “全对,不光全对,第九十六题他给的整合方案比我的标准答案更好。” 两个考官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埋头做题,没人听到前面这段对话。 九十分钟到了,剩下的人陆续交卷。 小赵是最后一个交的,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在走廊上看到贺知舟靠墙站着喝水。 “贺哥,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三十五分钟就写完了,真的都做了?” “不做我交上去干嘛,浪费纸?” 小赵想了想觉得也是。 下午一点半,成绩出来了。 周建国拿着成绩单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酸的和一颗甜的糖,两种味道搅在一起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 “成绩出来了,念一下。” 所有人竖起了耳朵。 “方晓雯,八十七分。” 方晓雯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陈磊,八十三分。” 陈磊咬了一下嘴唇,没说话。 “林婉清,八十九分。” 林婉清推了推眼镜,没什么表情。 “赵一鸣,七十九分。” 小赵的脸红了又白了,“及格线是多少?” “七十五分,你过了。” 小赵长出一口气,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 周建国看着成绩单上最后一行,停了两秒。 “贺知舟,一百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陈磊先开口,“多少?” “一百分,”周建国把成绩单翻过来给大家看,“满分。” 方晓雯凑过来看了一眼分数栏,上面的红笔写着100,旁边还有邱副主委的签名。 “满分?一道都没错?” “一道都没错,”周建国把成绩单放在桌上,“邱主委跟我说了两件事,第一件,贺知舟那三道区分度的题全部答对了,这套卷子用了三年,考过四百多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在那三道题上全部拿分。” 林婉清的手撑在桌面上,没动。 “第二件呢?”陈磊问。 周建国看了一眼角落里正在喝水的贺知舟。 “第二件,邱主委说他试卷里有一道题的参考答案用的是旧版指南,贺知舟在旁边给他标注了,让他更新题库。”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小赵第一个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贺知舟,“贺哥,你给出题的人纠错了?” 贺知舟拧上保温杯的盖子,“那道题的答案确实该更新了,我顺手写了一句。” “顺手?” 陈磊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冒出来一句,“你那三道超纲题是怎么做出来的?” “没超纲啊,都在指南里写着的。” “四百多个人都答不对的题,你说没超纲?”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那是他们没看全指南,跟超不超纲没关系。” 陈磊张了张嘴,嘴里的话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周建国拍了两下桌子,“行了,笔试的事到这儿,下午两点半技能操作,都回去准备一下。” 人散了之后周建国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成绩单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苏半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一行,反复了三次,最后只发了一句。 “笔试成绩出来了,他满分。” 苏半夏的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 “我知道。” 周建国盯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但他没有打出来,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 他想的是:苏主任到底知道多少? 第046章 九秒的气管插管 第046章九秒的气管插管 “我知道。” 苏半夏的这两个字周建国琢磨了一整个中午,也没琢磨出其中到底有几层意思。 下午两点半,技能操作考核在急诊技能培训室进行。 培训室比平时多摆了两张操作台,模拟人躺在上面,旁边的器械车上分门别类摆好了全套的操作工具。 三个外请考官坐在侧面的评分桌后面,邱副主委坐在中间,手边除了评分表还多了一个笔记本,是他中午临时加的。 考核规则很简单,每人随机抽签决定操作项目,抽两项,限时完成,全程打分。 方晓雯第一个抽签,抽到了心肺复苏和深静脉穿刺。 她的操作很稳,心肺复苏的按压频率和深度都在标准区间内,深静脉穿刺选了颈内静脉入路,超声引导下一针成功。 考官打了九十一分。 陈磊抽到了胸腔闭式引流和气管插管。 胸腔引流做得干脆利落,切口位置准确,引流管置入深度到位,接水封瓶后有气泡逸出,操作完整。 气管插管用时十八秒,考官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项加起来八十八分。 林婉清抽到了心肺复苏和气管插管,总分九十分。 小赵抽签的时候手在抖,他摸到签的那一刻闭着眼睛抽了出来,打开一看是气管插管和胸腔闭式引流。 气管插管是他练得最多的项目。 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喉镜的时候手还在微微颤,但他想起贺知舟说的那句话,手抖就深呼吸一次再动手。 他吸了一口气,镜片伸入口腔,挑起会厌,声门暴露,导管送入,气囊充气,听诊确认位置。 十四秒。 考官报出时间的时候小赵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走回座位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贺知舟正在喝水,冲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小赵看到了。 小赵的胸腔引流也顺利完成了,两项总分八十五分。 “最后一个,贺知舟。” 邱副主委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跟念前面四个人的时候不一样,微微往上扬了一点。 贺知舟放下保温杯走到前面,从签筒里摸了一张签出来看了一眼。 “气管插管和深静脉穿刺。” 邱副主委在评分表上记了一笔,“先做哪个?” “都行,气管插管吧。” 贺知舟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模拟人。 他拿起喉镜,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左手托下颌,镜片入口,手腕一转,导管已经捏在右手的指尖上了。 导管送入,到位,拔出管芯,气囊注气,听诊器搭上去左右各听了一下,摘掉。 “好了。” 他把喉镜放回器械车上,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像是在流水线上重复了一万次的工序。 邱副主委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他沉默了两秒,对旁边的考官说了句什么,那个考官凑过来看了看秒表,然后抬起头看贺知舟的眼神变了。 “贺医生,麻烦你再做一次。”邱副主委的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 “为什么?” “我想确认一下时间。”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导管拔出来,气囊放气,管芯重新插回去,模拟人恢复原状。 第二次。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手法,手腕翻转的角度和第一次几乎是复刻的。 秒表停了。 邱副主委这次没有把秒表递给旁边的人看,他自己盯着数字,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培训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多少秒?”周建国坐在旁听席上问了一句。 邱副主委把秒表的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第一次十一秒,第二次九秒。” 周建国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没动,但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在椅面上敲了两下,频率很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章九秒的气管插管(第2/2页) 陈磊在座位上往前探了探身子,“九秒?” 小赵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方晓雯没站起来,但她的手指绞着膝盖上的衣角,关节处攥得发白。 邱副主委把秒表放在桌面上,“贺医生,你第二次比第一次快了两秒,这两秒的差异在哪?” “第一次喉镜的角度大了五度,声门暴露不够充分,导管送入的时候有一点点阻力,浪费了一点时间,第二次调整了镜片角度,直接滑进去了。” 邱副主委的笔悬在评分表上方没有落下来,“你在操作的过程中能感知到五度的角度偏差?” “差不多吧。” “差不多?” “有时候是三度,有时候是五度,看模拟人的口咽结构。” 邱副主委没有继续问了,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深静脉穿刺,开始吧。” 贺知舟走到另一张操作台前,器械车上摆着穿刺包和超声机。 他拿起穿刺包拆开,把穿刺针和导丝取出来,扫了一眼超声机的屏幕,超声机还是关着的。 “你不开超声引导吗?”旁边负责协助的护士问了一句。 “不用。” “考核规范里允许超声引导。” “我知道,不用。” 贺知舟左手搭在模拟人的锁骨上方,指腹在皮肤表面滑了一圈,然后定在了一个点上,右手持针,针尖抵住皮肤。 邱副主委的笔停在半空中,他选锁骨下静脉入路。 锁骨下静脉穿刺是深静脉穿刺里难度最高的入路,解剖标志被锁骨遮挡,盲穿的风险远大于颈内静脉和股静脉。 绝大多数医生做锁骨下穿刺都会用超声引导,不用超声的那批人,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手感已经精确到了不需要超声的程度。 针尖刺入,贺知舟的右手腕纹丝不动,进针的角度始终保持在同一个平面上,注射器回抽,暗红色的静脉血涌入针筒。 一针见血。 导丝送入,拔穿刺针,扩皮,置入导管,缝合固定,接输液管路。 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整套操作行云流水地结束了。 他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退后一步。 培训室里没人说话。 邱副主委旁边的考官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声音控制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范围。 “老邱,这手感不是练出来的,是上千台手术喂出来的。” 邱副主委没有接话,他在评分表上写完分数,合上评分本,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一遍又一遍。 贺知舟已经走回最后一排坐下了,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表情和他走上去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贺医生。”邱副主委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是哪年毕业的?” “前年。” “本科?” “本科。” “规培在哪做的?” “江城一院。” 邱副主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技能操作考核结束,休息二十分钟,两点五十开始模拟抢救。” 周建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坐太久了,他活动了两下膝盖走到贺知舟旁边。 “你那个锁骨下穿刺不用超声,胆子够大的。” “不是胆子大,是没必要,超声机开机还得等三十秒,我穿刺加置管总共不到一分钟,等它开机的工夫我都做完了。” 周建国看着他那张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情绪,不是震惊,震惊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更像是面对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你下午模拟抢救打算怎么弄?”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上盖子,“周主任你放心,昨晚说了不给你丢人。” 第047章 教学示范级的评语 第047章教学示范级的评语 “周主任你放心,昨晚说了不给你丢人。” 周建国想接一句什么但嘴刚张开就被外面的脚步声打断了,邱副主委端着茶杯从走廊经过,看到他俩站在一起,目光在贺知舟身上多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说就过去了。 休息二十分钟眨眼就到了。 模拟抢救是最后一个项目,也是分值最重的一项,占总成绩的百分之四十。 培训室里重新布置了场景,中间摆了一张抢救床,床上躺着全功能模拟人,旁边的监护仪和输液架都接好了,器械车上摆了全套急救设备。 邱副主委站在评分桌前宣布规则,“模拟场景是多发伤合并失血性休克患者的黄金一小时处理,团队协作项目,三人一组,从接诊评估到紧急处置,全程计时,评分涵盖指挥协调和操作规范两大块。” “分组怎么分?”陈磊问。 “抽签决定,两组,第一组三个人,第二组两个人加一个考官模拟队员补位。” 抽签结果出来了。 第一组:贺知舟,陈磊,方晓雯。 第二组:林婉清,小赵,加一个考官补位。 “第一组先来。” 三个人走到抢救床旁边,陈磊和方晓雯站在两侧,贺知舟站在床尾。 陈磊看了贺知舟一眼,“谁指挥?” 贺知舟扫了一眼模拟人和监护仪上的初始数据,“我来吧,你们听指令做。” 陈磊本来想说点什么,想了想把嘴闭上了,点了一下头。 “模拟开始。”邱副主委按下秒表。 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跳了出来,心率一百三十次每分,血压七十比四十,血氧八十八,呼吸频率二十八次。 模拟人的设定是高处坠落导致的多发伤,左侧胸部大面积擦伤,腹部膨隆,左侧大腿角度异常,提示股骨骨折。 贺知舟的视线在模拟人身上扫了不到三秒,开口了。 “陈磊,气道通畅,呼吸急促,左胸叩诊鼓音,左侧张力性气胸,你来做胸腔闭式引流,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先减压,然后腋中线第五肋间置管。” 陈磊应了一声,立刻动手。 “方晓雯,两路大口径静脉通路,十六号留置针,双上肢,先推乳酸林格一千毫升快速输注,同时备o型红细胞四个单位,通知血库。” 方晓雯已经在拆留置针的包装了。 贺知舟自己走到模拟人的腹部旁边,手掌平放在腹壁上按了两下,“腹部膨隆,腹肌紧张,移动性浊音阳性,腹腔内出血,做fast超声确认量。” 他拿起超声探头在右上腹滑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液性暗区。 “莫里森窝积液超过三厘米,脾破裂可能性大,需要紧急手术探查,方晓雯,通知外科二线和手术室备台。” “收到。”方晓雯一边扎留置针一边应答。 陈磊那边的胸腔减压已经做完了,大口径针头插入第二肋间的瞬间有气体喷出,模拟人的监护仪上血氧开始回升。 “减压完成,放引流管。” “继续,腋中线第五肋间,引流管接水封瓶。”贺知舟的声音不快也不慢,每一条指令之间的间隔刚好够执行者听清楚和反应。 这个节奏感不是教出来的,是带过无数次真实抢救才能磨出来的。 邱副主委的笔在评分表上飞速记录着,他旁边的考官已经不看评分表了,眼睛一直盯着贺知舟。 方晓雯两条静脉通路全部建立完毕,液体开始快速输注,陈磊的胸腔引流管也接好了,水封瓶里有气泡逸出。 贺知舟回到床尾,目光在监护仪上扫了一下,“血压回到八十五比五十,心率降到一百一十五,液体复苏有效,继续输注,骨盆固定带上一下,左下肢临时牵引固定。” “我来。”陈磊转到了床的另一侧。 贺知舟拿起模拟的骨盆固定带,两手一提一拉扣在模拟人的髋部,整个动作不到五秒。 方晓雯在输液泵上调了一个参数,回头看到贺知舟已经在做二次评估了,他的手从模拟人的头部往下逐段检查,每经过一个部位就报出判断。 “头部无明显外伤,瞳孔等大等圆,gcs十三分,e3v5m5,颈椎临时固定已到位,胸部引流通畅,腹部待手术探查,左股骨干骨折已临时固定,四肢末梢循环改善中。” 他退后一步,“初步处置完成,患者转手术室行剖腹探查加脾切除,术中同步处理股骨骨折。” “结束。” 邱副主委按下秒表。 培训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安静得那种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格外清晰。 陈磊站在抢救床旁边,手上还握着牵引固定的绑带没放下,他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过程,贺知舟的每一条指令都精确地到达了他能最快执行的操作上,没有一条指令需要他思考超过两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章教学示范级的评语(第2/2页) 他扎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体验到这种被人指挥着抢救的感觉,不是被人支使的窝火感,而是一种被无形的手稳稳托着往前推的安全感。 方晓雯把输液泵关了,走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颤,但眼睛是亮的。 邱副主委在评分表上写完最后一个分数,放下笔,看着贺知舟。 “贺医生,你之前带过团队抢救吗?” “算带过吧,规培的时候跟过一段时间。” “你刚才的指令分配很有意思,气胸交给了陈磊,静脉通路交给了方晓雯,骨盆固定你自己来做,这个分工是临时决定的还是提前想好的?” “看人下菜。” “什么意思?” “陈磊胸腔引流做得最利索,方晓雯扎针和剂量计算最稳,骨盆固定需要手上有劲儿,她们俩力气不够我自己来比较快。” 陈磊听到这句话,嘴巴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自己引流被夸做得利索的那一点满足,也有被一个住院医在考场上精准分配任务这件事带来的不真实感。 邱副主委把评分表合上,跟旁边两个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给你们三个的团队评分是九十七分。” 周建国在旁听席上听到这个分数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九十七分是什么概念,他当年参加省级急诊考核的时候团队项目最高分是八十九分,那还是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用了三个月集训换来的成绩。 第二组林婉清和小赵的模拟抢救也完成了,表现很稳,八十六分,在正常发挥的水准之上。 所有考核项目全部结束。 邱副主委在评分桌前站起来,手里拿着汇总好的成绩单。 “今天的考核全部结束了,整体成绩我会汇总后交给医务科,但有一个评价我可以现场说。” 他看了一眼贺知舟的方向。 “刚才第一组的模拟抢救,我给的评语是教学示范级。” 教学示范级。 这四个字在培训室里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周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了。 陈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赵的嘴巴第三次合不上了。 邱副主委走到贺知舟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贺医生,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贺知舟接过来看了一眼,揣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谢谢邱主委。” 邱副主委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主任。” “嗯?” “你们急诊科这次考核的成绩,在我经手的所有考核里排前三。” 周建国站起来,“谢谢邱主委认可。” 邱副主委摆了摆手没再多说,带着两个考官出了培训室。 门关上之后培训室里的气氛像是一根绷了一下午的弦突然松了,方晓雯长出了一口气,林婉清靠在墙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小赵跑到贺知舟面前,“贺哥,教学示范级,这个评价能上简历吗?” “你问周主任去。” 周建国站在评分桌旁边收拾材料,听到这话笑了一声,“能不能上简历我不知道,但今天这个成绩确实比我预期的好。” 他顿了一下,看了贺知舟一眼。 “尤其是某个人,比我预期的好太多了。” 贺知舟拎起保温杯往门口走,“行了,考完了,今晚不加训了吧?” “不加了,今晚请你们吃饭。” “那我要红烧排骨。”小赵举着手跟了上去。 人散了之后,培训室里只剩周建国一个人。 他把评分表一张张叠好放进文件袋里,叠到贺知舟那一页的时候动作停了。 技能操作栏里三个考官都给了满分,旁边邱副主委的字迹写了一行批注。 建议重点关注,水平远超住院医师级别。 周建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袋封上了,锁进了柜子里。 他关了灯走出培训室,走廊里贺知舟的背影已经拐进了电梯间。 周建国掏出手机,给苏半夏发了第二条消息。 “邱主委给他的评语是教学示范级,笔试满分,技能操作满分,模拟抢救九十七分。” 这次苏半夏没有秒回。 过了五分钟,消息来了。 “邱主委有没有问他别的?” 第048章 断层式的第一名 第048章断层式的第一名 “邱主委有没有问他别的?” 周建国看着苏半夏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过去。 “问了他哪年毕业的,在哪规培的,他都照实说了,本科,江城一院。” “邱主委信了?” “不好说,但他没追问。” 苏半夏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周建国点开听了一遍。 “成绩汇总什么时候出?” “医务科说明天上午出全院排名。” “出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周建国把手机锁了屏,靠在办公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下午贺知舟九秒插管和盲穿锁骨下静脉的画面,怎么都挥不掉。 第二天上午十点,医务科的全院考核成绩汇总表贴在了行政楼一楼的公告栏里。 周建国是第一批看到的人。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手里捏着一杯豆浆,眼睛从最下面往上扫,扫到急诊科的名字时豆浆差点没拿稳。 全院科室排名第一。 不是那种险胜一两分的第一,是总分比第二名骨科高出整整四十一分的第一。 他又往下看个人排名。 个人总分第一:贺知舟,急诊科。 笔试单项第一:贺知舟,急诊科。 技能操作单项第一:贺知舟,急诊科。 模拟抢救单项第一:贺知舟,急诊科。 三个单项全部是第一,总分全院第一,而且不是那种跟第二名咬得很紧的第一,是断层。 周建国拿着豆浆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从胸腔里往上涌。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公告栏的照片,发给苏半夏,没打字,就一张图。 苏半夏秒回了一个“嗯”字。 周建国正要把手机收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医务科的张科长。 “老周,恭喜啊,你们急诊科这次露脸了。” “张科,客气了。” 张科长凑到公告栏前看了两眼,压低了声音,“你们那个贺知舟,三项满分,邱主委昨天走之前专门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让我们好好留着。” 周建国点了点头,“邱主委过奖了。” 张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成绩我已经报给赵院长了,你们科室的编制问题应该没什么悬念了。” “谢谢张科。” 张科长走了之后,周建国在公告栏前又站了两分钟,把豆浆喝完了才转身往电梯走。 同一时间,行政楼四楼院长办公室。 赵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医务科送上来的成绩汇总表,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停在贺知舟那一行上很久没动。 他的秘书站在门口,“赵院,还有别的事吗?” “把门关上。” 秘书把门带上了。 赵德明把成绩表放在桌面上,摘下老花镜搁在旁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接通了。 “老师,我是德明。”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德明啊,什么事?” “您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个人,藏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了?” “全院考核,三项满分,断层第一,省急诊医学会的邱副主委亲眼看了他的操作,给的评语是教学示范级。”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邱老头看出什么了?” “目前还不确定,但以邱老头的眼力,恐怕瞒不了太久。” “他现在还在急诊科?” “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章断层式的第一名(第2/2页) “让他继续待着,别动他,谁问都说不知道。” 赵德明应了一声,“老师,您觉得他还能藏多久?” 电话那头的老人叹了口气,“藏多久是他自己的事,我们能做的就是别让外面的人太早找到他,德明,你记住一件事。” “您说。” “这孩子当年是被逼走的,不是自己想走的,他现在躲在急诊科打游戏,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些人,我们不能催他,但也不能让别人伤他。” 赵德明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我明白了。” “行了,没别的事我挂了,下周我去江城开会,到时候见面再说。” “好,老师慢走。” 电话挂了。 赵德明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拿起桌上的成绩表又看了一眼,然后打开抽屉,把表格锁了进去。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小刘,通知医务科,急诊科的编制问题按原计划执行,不裁人。” “好的赵院。” “还有,急诊科考核成绩的事,对外口径统一为正常发挥,不要大肆宣传,明白吗?” “明白了。” 赵德明松开内线按钮,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没点,就那么举着,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三点,急诊科办公室。 周建国把编制确认的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都在。 “通知大家一个好消息,医务科刚发的文件,我们科室编制全部保留,没有裁员。” 方晓雯第一个鼓了掌,林婉清跟着拍了两下,陈磊长出了一口气,小赵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真的吗周主任?” “文件都下了,还能有假?” 小赵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行军床,贺知舟正躺在上面,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是一局正在进行的游戏。 “贺哥,编制保住了,我们不用走了。” 贺知舟的眼睛没离开屏幕,“嗯。” “你就一个嗯?” “不然呢,放鞭炮?” 小赵咧着嘴笑,“贺哥你就不能表现得开心一点吗?” 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我很开心,开心得想继续打游戏。” 陈磊走过来拍了拍小赵的肩膀,“行了别烦他了,晚上吃饭的事定了没?” 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苏主任说了,今晚她请客,老地方,七点。” “苏主任请客?”方晓雯有点意外。 “考核全院第一,她高兴。” 贺知舟的游戏暂停了一秒,“有红烧排骨吗?”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不是吃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行,我跟苏主任说加一份排骨。” 贺知舟把游戏继续了,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只有离得最近的小赵才注意到。 小赵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贺知舟嘴上说着无所谓,但编制保住这件事,他比谁都在意。 办公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有人在翻手机看成绩公告的照片。 只有周建国一个人站在窗边,手机里苏半夏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还亮着屏幕。 “老周,赵院长有没有说什么?” 周建国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说了,让他继续待在急诊科,别动他,谁问都说不知道。” 苏半夏的回复隔了整整三分钟才来,只有五个字。 “赵院长也知道了。” 第049章 满分怪物的烦恼 第049章满分怪物的烦恼 “赵院长也知道了。” 苏半夏这句话周建国反复看了好几遍,最终没有再追问下去,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口袋。 他知道有些事不该他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刚到科室就发现走廊里多了几张生面孔,穿着不同科室的白大褂,三三两两站在急诊科门口往里张望。 “周主任早。”骨科的一个住院医冲他打了个招呼。 “你来急诊科干嘛?” “哦,我来借个东西。” “借什么?” 那人支吾了两秒,“借个听诊器。” “你们骨科没有听诊器?” 那人的脸红了一下,“那个,我听说你们科室有个考核满分的,想来认识一下。” 周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认识完了?” “还没看到人呢。” “看不到了,回去上班。” 那人讪讪地走了,但走廊里还有两三个人没走,探头探脑地往值班室方向看。 周建国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陈磊正在喝咖啡,看到他进来努了努嘴,“周主任,今天已经第四拨了。” “第四拨什么?” “来看贺知舟的,神内的来了两个,消化科来了一个,刚才骨科那个是第四个。” 周建国把包放在桌上,“贺知舟呢?” “值班室里锁着门,从早上七点到现在没出来过。” 周建国走到值班室门口,门上挂了一块纸板,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请勿打扰。 他敲了两下门,“贺知舟,是我。” 里面没声音。 “我知道你没睡,开门。” 又过了五秒,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贺知舟的半张脸露出来,眼皮耷拉着,头发乱得像鸟窝。 “周主任,什么事?” “你把门锁了一早上了?” “外面人太多,吵。” “你知道他们来干嘛的?” “知道,来看猴的。” 周建国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你就不能出来露个面,让他们看两眼就走了?” “我又不是动物园的熊猫,凭什么给人看?” “那你打算锁到什么时候?” “锁到他们忘了这件事为止。” 周建国叹了口气,“行吧,你锁着,有急诊我再叫你。” “嗯。” 门又合上了,锁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周建国转身回办公室,路过走廊的时候又碰到一个穿着心内科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在往急诊科方向走。 “干嘛的?” “周主任好,我来会诊的。” “会诊单呢?” 那人愣了一下,“还没开。” “没开就回去开了再来。” 那人灰溜溜地走了。 陈磊在办公室里笑出了声,“周主任你今天当门神呢?” “不当门神他能安生?” 中午的时候情况更夸张了,食堂里至少有三桌人在讨论急诊科那个满分的住院医。 方晓雯端着餐盘坐到小赵对面,“你听到没有,icu的人说贺知舟是从国外回来的博士后。” 小赵扒了一口饭,“还有人说他是军医转业的。” “最离谱的是什么?” “最离谱的是急诊外科的老刘说他可能是某个院士的关门弟子,被派下来体验基层生活的。” 方晓雯摇了摇头,“一个考核满分就传成这样了。” 小赵压低了声音,“方姐,你说贺哥到底什么来头?” 方晓雯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不知道,也不该问。” “你不好奇吗?” “好奇,但他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小赵想了想,“也是。” 下午两点,值班室的门终于开了。 贺知舟出来上厕所,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被一个不认识的医生拦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章满分怪物的烦恼(第2/2页) “你好,请问你是贺知舟贺医生吗?”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认错人了。” “可是你穿着急诊科的白大褂。” “急诊科姓贺的不止我一个。” 那人明显不信,“那满分的那个贺知舟长什么样?” “不知道,我跟他不熟。” 贺知舟绕过他继续往厕所走,那人在后面喊了一声,“那你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贺知舟头也没回,“他今天请假了,不在。” 刘姐从护士站探出头来,看着贺知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对旁边的小护士说了一句,“去,把那个人赶走,就说急诊科不接待参观。” 小护士跑过去把人劝走了。 贺知舟从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护士站,刘姐叫住了他。 “小贺,你中午饭吃了没?” “没有。” “我给你留了份盒饭在微波炉里,热着呢,去吃。” “谢了刘姐。” “以后你要是不想出来,饭我给你送值班室去。” 贺知舟看了她一眼,“刘姐,你对我这么好干嘛?” 刘姐翻了个白眼,“我对谁都这样,别自作多情。” 贺知舟没再说什么,拐进休息室把盒饭拿出来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看了两秒没接,等它自己挂断了。 过了三十秒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他按了拒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谁?” “贺医生你好,我是省急诊医学会的秘书,邱主委让我联系您,想邀请您参加下个月的省级急诊学术交流会,做一个操作示范。” “不去。” “贺医生,这是很好的学术交流机会。” “我知道,但我不去,谢谢。” “邱主委说可以给您安排主讲的位置。” “不需要,我对学术交流没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我跟邱主委回复您暂时不方便?” “对,就说我排班冲突了。” “好的,打扰了。” 电话挂了。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设置,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他把剩下的饭扒完,盒子扔进垃圾桶,回到值班室把门锁上。 躺在行军床上的时候他没有打游戏,而是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隐约能听到有人在问急诊科的贺知舟在哪。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半夏发来的消息。 “邱主委的邀请你拒了?” 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拒了。” “理由呢?” “排班冲突。” “你根本没排班冲突。” “苏主任,我不想去。” 那边隔了一分钟才回,“行,我帮你挡。”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喧嚣跟他无关,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张行军床上躺着,什么学术交流,什么操作示范,什么省级平台,统统不要。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安静维持不了太久了。 晚上七点,赵德明的办公室里,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邱副主委的声音。 “德明啊,你们那个贺知舟,我邀请他来做学术交流,他拒了。” “邱主委,年轻人不懂事,我替他道个歉。”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您问。” “他是不是三年前从国际外科创新联盟退出的那个人?” 赵德明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沉默了五秒。 “邱主委,您认错人了。” 第050章 嘴角翘了一下 第050章嘴角翘了一下 “邱主委,您认错人了。” 赵德明说完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德明,”邱副主委的声音慢了下来,“我干了四十年急诊,见过的年轻医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在九秒内完成气管插管的人,我这辈子只见过两个。” “邱主委,年轻人手快不稀奇。” “手快不稀奇,但他第二次比第一次快两秒,自己能说出来是因为镜片角度偏了五度,这种对自身操作的精确感知不是年轻就能解释的,这是上万次重复训练之后才有的肌肉记忆反馈。” 赵德明没接话。 “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为难他,”邱副主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说,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你们要保护好他。” “谢谢邱主委。” “行了,不说了,改天喝茶。” 电话挂了。 赵德明把话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考核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对外提了。” 周建国秒回:“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风波渐渐平息了。 来急诊科串门的人越来越少,一方面是周建国把门看得紧,另一方面是医院里永远不缺新鲜事,很快就有别的八卦盖过了考核满分这件事。 贺知舟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早上八点到科室,签到,然后找地方躺着打游戏,有急诊就起来处理,没急诊就继续躺着,中午吃刘姐给他留的盒饭,下午继续躺,晚上准时下班。 但有些东西变了。 方晓雯是第一个注意到的。 周三下午,她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病历,遇到一个用药剂量拿不准的地方,以前她会翻指南或者问周建国,但这次她端着病历走到了值班室门口。 门没锁,虚掩着。 她敲了两下,“贺医生,方便吗?” “进来。” 方晓雯推门进去,贺知舟躺在行军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不是游戏,是一篇英文文献。 她注意到了,但没说。 “有个病人的万古霉素剂量我想确认一下,肾功能不全的患者,肌酐清除率三十五,体重五十八公斤,我算出来的负荷剂量是一千毫克,你觉得对吗?” 贺知舟的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肌酐清除率三十五,ckd三期,万古霉素负荷剂量按二十五到三十毫克每公斤算,五十八公斤的话一千四百五到一千七百四,你给一千毫克偏保守了。” 方晓雯愣了一下,“但是肾功能不全的患者不是应该减量吗?” “负荷剂量不减,维持剂量才根据肾功能调整,负荷剂量的目的是快速达到有效血药浓度,减了就达不到目标谷浓度。” 方晓雯站在原地想了几秒,“所以我应该给一千五百毫克?” “一千五百可以,然后维持剂量根据谷浓度监测结果调,首次谷浓度在第四到第五剂前抽血查。” “好,谢谢。” 方晓雯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贺医生。” “嗯?” “以后我有拿不准的可以来问你吗?” 贺知舟把手机放下来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是都问周主任的?” “周主任有时候也拿不准。” 贺知舟沉默了两秒,“来吧,但别太频繁,我要睡觉。” “好。” 方晓雯出了值班室,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确实在笑。 她没有问贺知舟为什么懂这么多,也没有问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只是用一种很自然的方式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调整了自己跟他相处的模式。 贺知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不只是方晓雯,陈磊也变了,以前陈磊跟他说话的语气是同事之间的平等交流,现在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尊重,不是那种刻意的恭敬,而是遇到问题时会先看他一眼再做决定。 林婉清更明显,她现在每次做完操作之后会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值班室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贺知舟没有点破这些变化,也没有刻意回避。 他只是比以前更警惕了。 手机号换了新的,只有科室里的人和苏半夏有。 微博注销了,微信朋友圈关了,头像换成了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章嘴角翘了一下(第2/2页) 周四晚上值班的时候,他把手机里所有带定位功能的app权限全部关掉了,包括外卖软件。 小赵看到他在手动输入外卖地址,问了一句,“贺哥你外卖软件坏了?” “没坏,关了定位。” “为什么?” “省电。” 小赵没再问,但他总觉得贺知舟最近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整个人比以前绷了一根弦。 周五下午,阳光很好,急诊科难得清闲了半天。 小赵从医务科领完材料回来,一路小跑冲进值班室,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贺哥,贺哥。” 贺知舟躺在行军床上,手机举着,屏幕上是一局排位赛的加载界面。 “干嘛,大呼小叫的。” “编制的事正式下文了,我刚从医务科拿到的通知,急诊科全员编制保留,一个不裁。” 贺知舟的眼睛没离开屏幕,“嗯。” 小赵站在床边,胸口起伏着,脸上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了,“贺哥,你听到没有,我不用走了。” “听到了。” “你就不能表现得开心一点吗?” “我很开心。” “你哪里开心了,你连头都没抬。” 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选了个英雄,“我内心很开心。” 小赵蹲在行军床旁边,双手撑着膝盖,仰着头看他,“贺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考核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acls指南更新的内容,笔试的重点,还有你说的手抖就深呼吸一次再动手,我全都记着呢。” 贺知舟的游戏加载完了,他开始操作走位,“记着就行了,以后用得上。” “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不光是考核,平时你在操作室里坐着打游戏的时候,其实你一直在听我们练习对不对?” 贺知舟没回答。 “你听到我插管角度不对的时候会咳嗽一声,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嗓子不舒服,后来我发现每次你咳嗽的时候都是我犯错的时候。”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陈磊也发现了,他说你打喷嚏的时候是他胸腔引流的切口位置偏了。” 贺知舟把游戏暂停了,侧过头看了小赵一眼,“你们两个是福尔摩斯吗?” 小赵咧着嘴笑,“贺哥,谢谢你。” “谢什么,我就是嗓子不好。” “行,你嗓子不好,”小赵站起来,“那我去告诉大家编制的事了。” “去吧。” 小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贺知舟已经把游戏继续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懒散的,无所谓的。 但小赵发誓他看到了。 就在他说“我不用走了”的那一瞬间,贺知舟的嘴角翘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确实翘了。 小赵把门轻轻带上,站在走廊里笑了好一会儿才往办公室走。 值班室里,贺知舟打完了那局排位,赢了,段位升了一颗星。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走廊里传来小赵兴奋的声音,在跟陈磊和方晓雯说编制的事,三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隔着一道门传进来,闷闷的,但听得清。 贺知舟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急诊科一个人都不能少。 他说到做到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苏半夏发来的消息。 “编制的事定了,谢谢你。” 他单手打了三个字回过去:“不客气。” 苏半夏那边隔了十几秒,又发来一条。 “下周一回来,有事跟你谈。” 贺知舟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行军床的边缘,像是谁用尺子量好了间距画上去的。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指尖触着那本蓝色软皮笔记本的封面,没有松开。 第051章 没有名字的病人 第051章没有名字的病人 窗外的阳光在百叶窗的缝隙里待了很久才走,走的时候没打招呼,值班室就暗了下来。 贺知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了夜班模式,惨白的日光灯只亮了一半,省电。 他摸了一下枕头底下,蓝色软皮笔记本还在。 手机屏幕上苏半夏那条消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值班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贺医生,有急诊。” 是林婉清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太寻常的急促。 贺知舟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什么情况?” “不太确定,你出来看看吧。” 林婉清平时汇报病情从来不说不确定,她是那种会把主诉和生命体征一口气报完的人。 贺知舟拉开门走到走廊里,远远就看到急诊大厅的方向有点不对劲。 周建国穿着白大褂站在分诊台前面,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身形很高,站姿笔直,不像普通家属。 抢救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周主任。”贺知舟走过去。 周建国转头看到他,“你来得正好,这个病人情况不太对。” “怎么了?” “你自己看。” 贺知舟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五十二,血压九十五比五十五,血氧九十一,体温三十五度八。 数据不算太离谱,但组合在一起就不对了,心率低但血压也低,体温偏低,这不像单纯的某一个系统出了问题。 “谁送来的?” “他们两个。”周建国朝那两个黑衣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贺知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家属?” 站在前面的那个黑衣人开口了,声音很沉,“不是家属,我们负责送人过来,首长说送到江城一院急诊科就行。” “有身份证吗?” “没有。” “病历呢?” “没有。” “过敏史,既往病史,用药史呢?” “不清楚。” 贺知舟看着他,“什么都没有,就把人往这一扔?” 那人的表情没变,“首长说你们能救。” 周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刚才已经做了初步检查,问题比较复杂。” “怎么复杂?” 周建国把检查结果递过来,“你看,肝功能异常,转氨酶升高,但不像肝炎的表现,胆红素正常。肾功也不对,肌酐偏高但不到衰竭的程度。心电图窦性心动过缓,没有明显的传导阻滞。血常规白细胞低,血小板也低。” 贺知舟接过化验单扫了一遍,没说话。 “最怪的是,”周建国压低了声音,“这些指标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太严重,但放在一起看不像任何一种我见过的疾病。” 贺知舟把化验单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凑到患者面前。 他没有先听诊,而是掰开了患者的眼皮。 右侧瞳孔正常,左侧瞳孔偏小,差异不大,但确实存在。 然后他看了患者的口腔,舌苔灰白,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淡蓝色。 他抬起患者的手,翻过来看指甲。 指甲根部有一圈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纹路。 贺知舟的动作停了。 林婉清站在旁边,注意到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她从没见过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深的警觉。 “周主任,过来一下。” 贺知舟直起身,往走廊方向走了几步,周建国跟上去了。 两个人站在距离抢救床六七米的拐角处,走廊灯的光只照到一半。 “什么情况?”周建国问。 贺知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不是生病,是中毒。” “中毒?什么毒?” “不是普通的毒物,不是农药也不是药物过量。” 周建国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一种生物毒素,来源非常少见,国内能见到的机会极少,中毒后的表现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样,多脏器功能同步出现低水平损伤,不像感染不像自身免疫不像代谢性疾病,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病。” 周建国盯着他的脸,“你怎么看出来的?” “舌苔上有淡蓝色,指甲根部有暗红色微循环障碍的纹路,左侧瞳孔轻度缩小,这三个体征组合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章没有名字的病人(第2/2页) “这种毒素叫什么?” “名字说了你也查不到,不在常规毒理学的范围内。”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能治吗?” 贺知舟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上,“能。” “但是?” “但解完之后,会有人来找我。” 周建国的心跳漏了半拍,“什么意思?” “国内能认出这种毒素的人不超过五个,能解的更少,如果我出手了,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走廊里只剩空调管道低沉的嗡嗡声。 周建国看着贺知舟的侧脸,夜班的灯光把他半张脸打进阴影里,那张平时永远困倦的脸上,此刻的表情说不上凝重,但绝不再是那个打游戏喝保温杯的样子。 “你不想被找到。”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过了三四秒,抬起头来。 “救,人先救,其他的以后再说。” 周建国点了点头,“你需要什么?” “先把那两个黑衣人请到候诊区坐着,别让他们进抢救室。” “行。” “然后叫林婉清过来,这个病人我只要你和她两个人帮忙,其他人不要靠近。” “好。” 贺知舟从墙上直起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周主任。” “嗯?”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苏主任。”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苏主任也不说?” “她周一才回来,等她回来我自己跟她说。” “好,我把嘴管严。” 贺知舟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抢救室。 林婉清还站在床旁,手里攥着听诊器,看到贺知舟回来眼睛跟了过去。 “林婉清,今晚你跟我值这个病人。” “好,什么诊断?” 贺知舟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支笔,翻开一张空白医嘱单。 “中毒,具体毒素来源我会写在病历里,现在先稳住他的生命体征。” 他低下头开始写医嘱,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林婉清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药物名称有两个她从来没在急诊科用过。 她正要开口问,贺知舟的笔顿了一下。 只有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但林婉清看清楚了,他写下的第三行药物剂量组合,不在任何她读过的教科书或者临床指南里。 “贺医生,这个配伍方案我没见过。” “正常,你见不到的。” “那依据是什么?” 贺知舟把医嘱单撕下来递给她,“依据是我亲手用过,有效。” 林婉清接过医嘱单,没再追问。 她转身去配药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亲手用过这种解毒方案,说明他以前碰到过同样的毒素。 这种连国内绝大多数医生都认不出来的东西,他以前在哪里碰到的? 抢救室的门被周建国从外面带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贺知舟站在病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 心率五十,还在往下掉。 “林婉清,阿托品备好了没有?” “备好了,零点五毫克。” “先推零点三,等心率回到六十再停。” “收到。” 贺知舟拿起听诊器搭在患者的胸口上,听了几秒,又移到腹部听了一会儿。 “肠鸣音减弱了,这个毒素对消化道平滑肌也有抑制。”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 周建国正站在候诊区和那两个黑衣人说话,声音隔着门听不清,但看得出不太愉快。 贺知舟收回视线,低声对林婉清说了一句。 “今晚可能睡不了了。”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能不能睡?” 贺知舟没接话,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走到操作台前开始配第一组解毒药物。 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快,是一种带着明确节奏感的快,每一个步骤之间没有任何停顿。 林婉清站在旁边递东西,她注意到贺知舟的手是稳的,一如既往地稳,但他的肩膀绷着。 她从没见过贺知舟绷着肩膀。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周建国。 “贺知舟,药剂科那边有两种药没有库存。” 第052章 自己的配方 第052章自己的配方 “贺知舟,药剂科那边有两种药没有库存。” 周建国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贺知舟手上配药的动作没停。 “哪两种?” “二巯丁二酸和那个我念不出名字的,你写的第三行。” 贺知舟放下注射器,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二巯丁二酸市二院应该有,让药剂科联系借调,半小时之内能到。” “那第三行那个呢?” “那个不用找了,国内常规渠道买不到。”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买不到怎么办?” “我有替代方案,先把二巯丁二酸弄到手,第三行的药我用别的组合代替。” “你确定替代方案有效?” “确定。” 周建国看了他两秒,转身去打电话了。 贺知舟关上门回到操作台前,拿起那张医嘱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笔在第三行上划了一道,在旁边重新写了一组药名和剂量。 林婉清凑过来看,这次写的药她都认识,但剂量的配比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贺医生,碳酸氢钠配到这个浓度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这个毒素在酸性环境下活性更强,碱化血液能降低它的毒力,但普通碱化的速度不够快,所以浓度要提上去。” “可是碱中毒的风险呢?” “血气每半小时查一次,ph值到七点五零就停碱。” 林婉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逻辑,没挑出毛病,点了点头。 “第二组药我写的是n-乙酰半胱氨酸,按一百五十毫克每公斤给,你算一下这个病人的体重。” “我目测大概七十五公斤左右。” “那就一万一千二百五十毫克,先静推负荷剂量,然后持续泵入维持。” “n-乙酰半胱氨酸不是用来解对乙酰氨基酚中毒的吗?” “它本身是个强抗氧化剂,对这种生物毒素造成的氧化应激损伤有保护作用,跟解对乙酰氨基酚不是一回事。” “这个用法我真的没在任何文献上看到过。” 贺知舟把医嘱单放下来,看了林婉清一眼,“你以后可能也看不到,因为这个方案没有发表过。” “那是谁的方案?” “我自己的。” 林婉清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没有再问,转身去配n-乙酰半胱氨酸的药液。 贺知舟走回病床边,重新检查了一遍患者的状态。 心率在阿托品推完之后回到了五十八,还没到六十,但往上走的趋势有了。 血压没什么变化,血氧维持在九十一。 他掀开患者的上衣看了一眼腹部,用手按了几个位置,“肝区轻度压痛,脾脏不大,腹水征阴性,目前还没有进展到脏器实质性损伤,还有时间。” “还有多少时间?”林婉清一边配药一边问。 “如果不干预,六到八个小时之后肝肾功能会进入不可逆损伤期。” “也就是说天亮之前必须把毒素清掉?” “对。”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贺知舟,二巯丁二酸弄到了,市二院的药剂科主任亲自送过来的,说你们要用在什么地方他很好奇。” 贺知舟拉开门,从周建国手里接过药盒,“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急诊来了个疑似重金属中毒的病人。” “行,这个说法没问题。” “黑衣人那边我安排了小赵去盯着,他们一直坐在候诊区没动,也没打过电话。” “小赵嘴巴紧吗?” “我跟他说了这是涉密病人,不能声张,他答应了。” “好。” 贺知舟把药盒拆开,取出注射液。 二巯丁二酸是一种螯合剂,常规用于铅中毒和汞中毒,但贺知舟把它用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螯合重金属。 “这个药我用它的膜稳定作用,”他一边配药一边跟林婉清解释,“这种生物毒素的致病机制之一是破坏细胞膜的磷脂双分子层,二巯丁二酸的巯基可以跟毒素分子上的活性位点结合,阻止它继续攻击细胞膜。” “这个机制我没听说过。” “因为没人研究过这种毒素的详细药理学,至少没有公开发表的。”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手上配药的动作很稳,但她的脑子里已经翻天了。 一种没有公开文献记载的毒素,一套他自己摸索出来的解毒方案,一个关于这种毒素完整的药理学推演。 这些东西不是一个规培毕业两年的住院医师应该有的。 这些东西甚至不是一个主任医师应该有的。 “药准备好了吗?”贺知舟回头问。 “好了。” “开始推药,先推二巯丁二酸,速度慢一点,用微量泵控制在每分钟三十毫升。” “收到。” 林婉清把输液管接上微量泵,设定好速度,启动。 透明的药液开始一滴一滴流进患者的静脉。 贺知舟站在床头,目光在监护仪和患者之间来回切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章自己的配方(第2/2页) 周建国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半推半掩着门,充当哨兵。 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 “心率到六十了,”林婉清报了一句。 “嗯,继续观察。” 又过了十五分钟。 “血压开始回升,一百零五比六十。” “好,n-乙酰半胱氨酸可以开始泵入了。” 林婉清挂上第二组药,调好泵速。 贺知舟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在病床旁边,姿势不太正经,腿伸得很长,但眼睛一直盯着监护仪。 “你不困吗?”林婉清问。 “困。” “那你去眯一会儿,我盯着。” “不行,第一个小时最关键,如果毒素跟药物发生拮抗反应可能会有一过性的心律失常,你处理不了。” “什么类型的心律失常?” “室性早搏或者短阵室速,发生了的话需要在十秒内推利多卡因。” 林婉清的手不自觉地往利多卡因的注射器方向移了一下,“我先抽好备着。” “抽五十毫克就行。” 抢救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微量泵运转的嘀嗒声和监护仪规律的电子音。 周建国在门口坐了一会儿,走进来看了看患者的情况,又走出去。 凌晨一点四十。 贺知舟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接。 电话挂断之后,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谁的电话?”周建国从门口探头进来。 “不知道,打错了吧。”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缩回去继续坐门口。 凌晨两点十分,患者的心电监护上出现了几个宽大畸形的qrs波。 “室早,”贺知舟从椅子上坐直了,“偶发的,先观察,不推药。” 林婉清的手已经握上了利多卡因的注射器,“要不要先接上?” “先等等。” 室早跳了三个,间隔不规律,然后消失了,恢复了正常窦性心律。 贺知舟的肩膀松了一点点,很小的幅度,但林婉清看到了。 “度过去了?”她问。 “第一波度过去了,待会还可能有一次,在二巯丁二酸血药浓度达到峰值的时候。” “什么时候达峰?” “按这个泵速,大概凌晨四点左右。” 林婉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她去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贺知舟。 贺知舟接过来喝了一口。 “贺医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毒素的药理学机制,解毒方案的配伍逻辑,这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学的?” 贺知舟捧着杯子,目光落在杯口冒出的水汽上。 “很久以前。” “有多久?” “久到我都快忘了。” 林婉清没再问了。 凌晨三点,周建国轻手轻脚走进来,压低声音跟贺知舟说了一句。 “外面那两个人问了一次病情,我说还在抢救中让他们等着。” “他们有没有打过电话?” “我注意看了,没有,手机一直揣在口袋里。” 贺知舟微微点了下头,“周主任,你去问他们一件事。” “问什么?” “问他们的人是在什么情况下接触到这种毒素的。” “你问这个干嘛?” “治疗方案可能需要根据中毒途径做调整,经口摄入和经皮肤接触的处理不同。” “行,我去问。” 周建国转身出了门。 两分钟后他回来了。 “他们说是通过饮食途径,三天前开始出现症状。” “三天前?” “对。” 贺知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三天前中毒,现在才送医院?” “他们说之前在别的地方处理过,没有效果,才辗转送到这里来。” “在哪里处理的?” “他们没说,我追问了两句,对方不肯讲了。” 贺知舟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病床前,重新查看了一下患者的静脉穿刺部位。 右手手背上有一个已经愈合的留置针痕迹,不是今晚扎的,是旧的。 左手肘窝处有两个针眼,间距很近,像是抽过两次血。 “之前确实被人处理过,而且处理的人至少做了静脉输液和血液检查。” 林婉清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些针眼,“处理过但没效果,说明之前的人认出了毒素但解不了?” 贺知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监护仪的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林婉清差点没听清。 “认出来的人,可能就是把消息传到这里的人。” 第053章 他不想提的名字 第053章他不想提的名字 “认出来的人,可能就是把消息传到这里的人。” 林婉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器械车旁边整理用过的注射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贺知舟,对方的视线钉在监护仪上没移开过。 她没有追问。 凌晨四点差十分,二巯丁二酸的输液刚好走完了三分之二。 监护仪上又出现了几个室性早搏,这次频率比第一波高,五分钟内跳了七个。 “频率在涨,”林婉清的手已经握上了利多卡因。 “再等一下。”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床头,两根手指搭在患者的颈动脉上,感受了几秒脉搏的节奏。 室早又连着蹦了三个,监护仪的报警灯开始闪。 “准备推药,利多卡因五十毫克。” “注射器已经接好了。” “等我说推的时候再推。” 贺知舟的手指一直搭在患者脖子上,眼睛盯着心电监护的波形。 第十一个室早过后,出现了一串快速的宽qrs波,持续了大概四秒。 “推。” 林婉清把利多卡因从留置针的侧管推了进去。 三秒后,心电监护上的波形开始减速,宽qrs波消失,窦性心律恢复。 “好了,过去了。”贺知舟把手从患者脖子上收回来。 林婉清长出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要等到这个时候才推?” “推早了没用,毒素跟药物的拮抗反应正在高峰期,利多卡因推太早会被抵消掉,要等拮抗反应走到最高点开始回落的那个拐点才有效。” “你凭什么判断那是拐点?” “脉搏的强度,第十个室早之后脉搏变弱了一点点,说明心肌的应激反应开始减退,那就是拐点。” 林婉清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知道了。” 周建国从门口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睛是亮的,“情况怎么样?” “最难的一关过了,”贺知舟坐回椅子上,把保温杯拧开又喝了一口,“接下来把剩下的药泵完,凌晨六点之前查一次肝肾功能,如果指标开始回落就说明解毒有效。” “那你呢?” “我?” “你一宿没睡了。” “还不能睡,六点的化验结果出来之前我得盯着。” 周建国看着他坐在椅子上的样子,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乱得比平时更离谱,眼底的青色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但他的手,一整晚都是稳的。 “周主任,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这边有我和林婉清盯着就行。” “我不太放心外面那两个人。” “他们不会走的,人还在我们手上。” 周建国想了想,“行,我去走廊里的长椅上躺一会儿,有事叫我。” “好。” 周建国出去了。 抢救室里又只剩贺知舟和林婉清两个人。 微量泵继续嘀嗒嘀嗒地跑着,n-乙酰半胱氨酸的药液一点一点地泵进患者的血管里。 凌晨四点四十。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视线没有离开过监护仪,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林婉清走过来,把他膝盖上快要滑下去的保温杯接过来放在桌上。 “贺医生,你过去到底见过几次这种毒素?” “两次。” “第一次是什么情况?” “跟现在差不多,有人中毒,送到我面前。” “你解了?” “解了。” “第二次呢?” 贺知舟的眼皮撑了一下,“第二次没送到我面前,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林婉清心口闷了一下,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所以你才对这种毒素的药理学研究这么深,是因为第二次?” “差不多。” “第二次没救回来的那个人,跟你关系很近?” 贺知舟没有回答。 林婉清识趣地闭了嘴,转身去检查输液管路。 五点钟的时候,患者的体温从三十五度八升到了三十六度三。 五点二十,血压升到了一百一十五比七十。 五点四十五,心率稳定在七十二次每分。 所有的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贺知舟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走廊里叫醒了长椅上的周建国。 “周主任,抽血送检,查肝肾功全套加凝血功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章他不想提的名字(第2/2页) 周建国一抹脸坐起来,“好转了?” “自己去看。” 周建国走到抢救室里扫了一眼监护仪的数据,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是……稳住了?” “稳住了,但要等化验结果确认毒素的代谢情况。” 周建国去护士站叫了值班护士过来抽血。 六点十五,化验结果出来了。 转氨酶从入院时的两百多降到了一百三十。 肌酐从一百六十降到了一百二十。 白细胞和血小板开始回升。 周建国拿着化验单站在病床边,“这也太快了,一晚上的工夫。” “毒素的半衰期本来就不长,有针对性的解毒药进去之后代谢很快。” “后面还需要处理什么?” “维持补液,继续泵n-乙酰半胱氨酸二十四小时,六小时后复查肝肾功,如果持续好转就可以停药观察了。” 贺知舟把最后一份医嘱写完递给林婉清,“白班的人来了之后你可以下班了,这个病人的医嘱不要交给别人,你走之前跟护士站交代清楚。” “那你呢?” “我留到白班确认交接完再走。” “你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睡了。” “习惯了。” 贺知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矫情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婉清看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捏在一起,像是在捏一根看不见的针。 那是长时间精细操作之后的肌肉残余动作。 她见过外科主任做完八九个小时大手术之后也会这样,但那些主任通常还要在休息室里躺上一整天。 贺知舟只是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 早上七点,白班的护士陆续到岗。 贺知舟把病人的情况跟当班护士交代了一遍,交代的时候措辞非常克制,只说是中毒患者,正在解毒治疗中,用药方案严格按医嘱执行,不得擅自调整。 每个字都很普通,但听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 七点二十,贺知舟走出抢救室,经过候诊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两个黑衣人还坐在椅子上,整夜没有换过姿势,其中一个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另一个看到贺知舟走过来立刻站了起来。 “病人的情况稳定了。” “谢谢贺医生。” 贺知舟没有走,站在那人面前。 “我有个问题。” “贺医生请说。” “送他来之前处理过他的人,是谁?” 黑衣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犹豫。 “贺医生,这个我不太方便说。” “不方便说名字,那这个人是在哪个城市给他治的?” “北京。” 贺知舟的手指在裤缝旁边收了一下。 “北京哪家医院?” “不是医院,是私人的医疗机构。” “能辨认出这种毒素还有私人医疗人员资质的在北京不超过两个地方,你说的是哪一个?” 黑衣人的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还在闭目养神的同伴,然后压低声音。 “济安堂。” 贺知舟的呼吸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恢复了。 “济安堂的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这种毒他解不了,但有一个人能解,让我们送到江城一院急诊科来。” “他说我的名字了?” “没有,他只说送到急诊科,自然会有人出手。” 贺知舟转过身,背对着黑衣人站了两秒。 “贺医生,您认识济安堂的人?” “不认识。” 他往急诊科办公室方向走了,步子不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里晃了两下。 周建国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他。 “怎么了?问出什么了?” “周主任,你听说过一个叫济安堂的医疗机构吗?” “济安堂?没有,北京的?” “对。” “怎么了?” 贺知舟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济安堂的主理人叫姜守拙,是我认识的人。” 周建国等着他继续说。 贺知舟沉默了几秒。 “他不应该知道我在这里。” 第054章 不该出现的人 第054章不该出现的人 “他不应该知道我在这里。” 周建国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贺知舟靠在门框上的样子,整个人比平时绷了不止一个档次。 “姜守拙是谁?” 贺知舟没有立刻回答,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把病人送到你这来,说明他知道你在江城一院。” “对。” “那你担心什么?”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回去,动作很慢,“他知道我在这里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为什么知道。” 周建国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告诉他的?” “姜守拙这个人,不会主动打听别人的下落,除非有人找上门去问他。” 走廊里白班的护士开始交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从远处传过来,贺知舟往办公室里退了一步。 “周主任,这件事你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你一宿没睡,脸色比那个中毒的病人还差。” “我去睡一会儿,病人那边你帮我盯着,他醒了叫我。” “行。” 贺知舟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主任。” “嗯?” “如果他醒了问起救他的人是谁,你就说是急诊科团队抢救的,别提我的名字。” 周建国看着他的背影,“你连病人都不想让他知道?” “他知道了会更麻烦。” 贺知舟推开值班室的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没有上锁。 周建国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方向,那个中年男人还躺在床上,监护仪的数据平稳地跳着。 上午十点四十,林婉清从抢救室出来找周建国。 “周主任,病人有意识反应了,眼球在动。” 周建国放下手里的病历跟她走过去,到了床边的时候患者的眼皮正在颤动,手指也开始有轻微的屈伸。 “瞳孔呢?” “双侧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恢复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继续观察,等他完全清醒再说。” 十一点十五,患者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天花板,然后慢慢聚焦,落在床边站着的周建国脸上。 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很哑,“这是哪?” “江城一院急诊科,你昨晚被送过来的,现在情况稳定了。” 患者的眼珠转了转,扫过整个抢救室,像是在找什么人。 “昨晚救我的医生呢?” 周建国的表情没变,“急诊科团队抢救的,好几个医生轮流值班。” 患者盯着他看了两秒,“不对,我中间有一段模糊的意识,我记得有个年轻人的声音,一直在下医嘱,一整夜都是同一个人。” 周建国没接话。 患者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林婉清按住了肩膀。 “您现在不能动,输液还没结束。” 患者没有挣扎,重新躺回去,但眼睛还是在找。 “那个年轻医生,我想见他。” “他下夜班了,回去休息了。” “他叫什么名字?” 周建国沉默了一下,“您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不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章不该出现的人(第2/2页) 患者的目光在周建国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去,看着天花板。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普通病人的平静。 “他不想让我知道。” 周建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转身去检查输液管路。 下午两点,患者的状态好了很多,能坐起来喝水了,各项指标持续好转。 周建国去值班室敲了门。 “贺知舟,病人醒了,状态不错。” 里面传来翻身的声音,“指标呢?” “转氨酶降到九十了,肌酐一百零五,白细胞和血小板都在回升。” “行,继续维持方案,晚上再复查一次,如果持续好转明天可以停药。” “他想见你。” 里面安静了两秒,“我睡着了。” “你明明醒着。” “周主任,我不想见他。” 周建国叹了口气,“行吧。” 他转身回到抢救室,患者正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张从口袋里摸出来的卡片。 “周医生。” “嗯?” “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他。” 患者把卡片递过来,周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白色的硬卡纸,上面只印了一行手机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单位,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他不肯见我,我理解,”患者的声音很平,“请转告他,我不会说出去的,他想安静,我尊重。” 周建国把卡片收进白大褂口袋里,“还有别的要转达的吗?” “没有了。” 患者重新躺下来,闭上了眼睛,“该走的时候我会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下午四点,候诊区的两个黑衣人接到了电话,走进抢救室跟患者交谈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来找周建国办出院手续。 “病人要求自动出院。” “他的治疗还没结束,至少还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首长的意思是尽快离开,不给贵院添麻烦。”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我需要他签自动出院知情同意书。” “可以。” 手续办完之后,患者被两个黑衣人搀扶着走出了急诊科大门,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车牌号是外地的。 患者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的方向,目光在二楼值班室的窗户上停了一瞬。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了医院。 周建国站在急诊科门口目送车子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回去,走到值班室门口敲了两下。 “人走了。” 门开了,贺知舟站在门口,头发压得一边翘一边塌,脸上还有枕头印。 “他留了张名片给你。” 周建国把那张白色卡片递过去,贺知舟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手机号码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把卡片折了一下塞进裤子口袋里。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不会说出去,让你安心。” 贺知舟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贺知舟,那个人到底是谁?” 贺知舟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上,绿色的光在白墙上映出一小块颜色。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第055章 周建国的抉择 第055章周建国的抉择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句话在周建国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晚上回到家他没怎么吃饭,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第二天早上到科室,一切照旧,贺知舟在值班室里打游戏,陈磊在写病历,方晓雯在跟护士核对医嘱。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建国知道发生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了半天病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最后把病历合上,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出了办公室,往行政楼的方向走。 赵德明的办公室在四楼,门虚掩着,周建国敲了两下。 “进来。” 赵德明正在看电脑,抬头看到是周建国,摘下老花镜,“建国,什么事?” 周建国把门带上,在赵德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院长,我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说。” 周建国搓了搓手,组织了一下语言,“前天晚上急诊科来了个特殊病人,没有身份信息,没有病历,两个穿黑衣服的人送来的。”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呢?” “贺知舟一个人值了一整夜的班,把人救回来了。” “什么病?” “中毒,一种很罕见的生物毒素,贺知舟说国内能认出来的人不超过五个。” 赵德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认出来了。” “不光认出来了,他还有现成的解毒方案,自己配的,没有任何文献依据,但确实有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院长,我不是来打听贺知舟底细的。” “那你来干什么?”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赵德明的眼睛,“我想知道一件事,贺知舟这个人,安全吗?”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周建国脸上停了很久。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他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他出手救了那个病人,会有人来找他。” 赵德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想被找到。”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阵,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建国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院子。 “建国,你在急诊科干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里你见过几个像贺知舟这样的人?” “没有,一个都没有。” 赵德明转过身来,“我也没有。” 他走回桌边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贺知舟是安全的,他只是一个想安静当医生的人。” “那找他的人呢?” “找他的人暂时还没有找到这里,我一直在注意。” 周建国的心跳快了半拍,“院长,您早就知道他的事了?” 赵德明没有正面回答,“我只能告诉你,他来江城一院不是偶然的,有人替他做了安排,让他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待着。” “谁安排的?”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周建国咬了咬后槽牙,“院长,我是他的直属上级,如果有什么风险我总得有个底。” 赵德明看着他,过了几秒,开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章周建国的抉择(第2/2页) “风险是有的,但不是针对医院的风险,是针对他个人的,有些人不希望他继续当医生,甚至不希望他继续存在。” 周建国的后背凉了一下。 “但你放心,”赵德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只要他不暴露,只要没有人把他的信息传出去,他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替他守住这个秘密。” “对,你保护好他,就是保护咱们医院最大的财富。” 周建国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些信息。 “院长,前天那个病人走的时候留了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贺知舟收了。” 赵德明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收了?” “收了,塞口袋里了。” “那个病人有没有说什么?” “说不会把贺知舟的事说出去。” 赵德明点了点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院长,还有一件事。” “说。” “贺知舟提到了一个名字,济安堂,北京的一个私人医疗机构,主理人叫姜守拙,是他认识的人。” 赵德明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眉头拧在了一起。 “姜守拙?” “您认识?” 赵德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彻底关严了。 “建国,这个名字你从今天起忘掉,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贺知舟本人。” 周建国看着赵德明的表情,那是他在这个老院长脸上极少见到的严肃。 “我明白了。” “回去吧,好好排班,尽量减少贺知舟在公共区域露面的时间,能安排他在处置室和值班室活动就别让他去门诊大厅。” “好。” 周建国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深深吐了一口气。 从院长办公室到急诊科的路他走了十二年,今天这一趟走得格外慢。 回到科室的时候贺知舟正从值班室出来上厕所,看到周建国从行政楼方向回来,多看了他一眼。 “周主任,去哪了?” “开了个会。” 贺知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没追问,继续往厕所走了。 周建国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上的排班系统,把下周的排班表调出来,开始改。 他把贺知舟的白班从原来的分诊台轮值改成了处置室固定岗,又把他的夜班从急诊大厅值班改成了二线备班。 改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确认贺知舟在新排班里几乎不需要出现在人流量大的公共区域。 他保存了排班表,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从今天起,他对贺知舟的态度变了。 不是容忍,是保护。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磊发来的消息。 “周主任,贺哥问你下周排班怎么改了,他说他不想上二线备班,太无聊了。” 周建国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告诉他,排班是我定的,他执行就行。” 陈磊秒回了一个“好”字。 周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急诊科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 “小子,你就老老实实在值班室里待着吧。” 第056章 苏半夏回来了 第056章苏半夏回来了 “小子,你就老老实实在值班室里待着吧。” 周建国这句话贺知舟当然没听到,但他显然感受到了排班的变化。 周一早上八点,苏半夏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急诊科走廊里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贺知舟靠在处置室门口的墙上打游戏。 “你怎么在这?” 贺知舟的眼睛没离开屏幕,“排班排到这了。” “以前你不是在分诊台轮值吗?” “周主任改了。” 苏半夏拉着箱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改了?为什么改?” “你问他去。” 苏半夏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追问排班的事,换了个话题。 “我说过回来有事跟你谈。” “嗯,你说。” “不是在走廊里说的事,去我办公室。” 贺知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苏半夏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一点,脸上带着出差回来的疲惫,但眼神很清醒。 “现在?” “现在。” 贺知舟把游戏暂停了,跟着苏半夏走到她的办公室。 苏半夏把行李箱推到角落里,脱了风衣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示意贺知舟也坐。 贺知舟拉了把椅子坐下,姿势很随意,腿伸得老长。 “什么事?” 苏半夏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我这次去省厅开会,会上提到了一件事,省卫健委要在全省范围内推行急诊科分级诊疗试点改革,第一批试点名单里有江城一院。” “跟我有什么关系?” “试点改革需要每个科室提交一份技术骨干名单,作为改革期间的核心执行团队。”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你想把我写进去。” “对。” “不行。” 苏半夏的表情没变,“理由。” “我不想上任何名单,不想出现在任何文件里,不想让省厅的人知道我的名字。” 苏半夏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贺知舟,你到底在躲什么?” 贺知舟没有回答。 “我走之前你帮全科通过了考核,编制保住了,我很感谢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永远躲在值班室里当隐形人。” “我当隐形人碍着谁了?” “碍着我了,”苏半夏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是急诊科主任,我需要一个能扛事的技术骨干,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你连名字都不肯让人知道。” 贺知舟盯着桌上那几张纸看了一会儿,“苏主任,你把别人写上去,陈磊也行,方晓雯也行。” “他们的水平你心里清楚。” “够用了。” “不够,试点改革期间会有省级专家组来现场考核,到时候如果技术骨干的水平撑不住场面,整个科室的评级都会受影响。” 贺知舟沉默了几秒,“你就不能找个折中的办法?” “什么折中?” “名单上写别人的名字,实际操作的时候我在后面帮忙,不露面。” 苏半夏看着他,“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弄虚作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6章苏半夏回来了(第2/2页) “叫灵活变通。” “贺知舟。” “嗯。” “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连名字出现在一份内部文件上都不愿意?” 贺知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膝盖的动作,他看着苏半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困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没法跟你解释。” “为什么?” “因为解释了你会更麻烦。” 苏半夏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知道你的事会给我带来麻烦?” 贺知舟没说话,这就是默认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苏半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名单的事我先不逼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走的这几天,科室里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 贺知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什么事?” “别装,我回来之前问过周建国,他支支吾吾的什么都不肯说,你的排班被改了,你的值班区域被调整了,周建国对你的态度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些我都看得出来。”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来了个特殊病人,我处理了,人走了,没事了。” “什么特殊病人?” “中毒的,毒素比较罕见,我认得,解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苏半夏盯着他看了很久,贺知舟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懒散,但她认识这个人快半年了,她知道他越是表现得无所谓,事情就越不简单。 “贺知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贺知舟把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苏半夏脸上。 “苏主任,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苏半夏的嘴唇抿了一下,“你觉得我扛不住?” “不是你扛不扛得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贺知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是我不想让更多人被牵扯进来的问题。”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名单的事你再想想,实在不行就写陈磊的名字,考核的时候我在旁边盯着,不会出问题的。” “贺知舟。” 他停住了,没回头。 苏半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管你在躲什么,急诊科是你的科室,我是你的主任,出了事我替你扛,这是我的职责。” 贺知舟的手在门把手上握了两秒,然后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他身上,白大褂的背影晃了两下就拐进了处置室。 苏半夏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几张没人签字的文件,过了很久才把它们收回文件袋里。 她拿起手机,翻到周建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周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贺知舟的事,我需要你跟我交个底。” 第057章 暗流涌动 第057章暗流涌动 苏半夏发出那条消息之后等了五分钟,周建国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整理出差期间积压的文件,但心思完全不在纸面上。 贺知舟的排班被改了,值班区域被调整了,周建国的态度变了。 这些变化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她暂时还摸不透的方向。 下午三点,方晓雯从分诊台换班下来,路过处置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贺知舟窝在里面的折叠床上,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方晓雯没有进去,而是拐去了护士站,找刘姐倒了杯水。 “刘姐,我问你个事。” “说。” “最近医院南门那边是不是换保安了?” 刘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听说啊,怎么了?” “我这两天中午出去买饭,看到有个人在南门对面的奶茶店坐着,连着三天了,每次都坐窗边那个位置。” “可能人家就爱喝奶茶呢。”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穿夹克,每次都点同一杯东西,坐两三个小时,眼睛一直往医院这边看。” 刘姐的手停了一下,“你确定?” “我今天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他面前放着个手机,屏幕朝下扣着的,桌上还有个小本子。” 刘姐放下手里的东西,“你跟保卫科说了吗?” “还没有,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多想了。” “那你先别声张,我帮你留意一下。” 方晓雯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往处置室走。 她推开门的时候贺知舟正好把手机放下来,眼皮半耷着看了她一眼。 “贺哥,喝水不?” “不喝。” 方晓雯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喝了口水,像是随口聊天一样开口。 “贺哥,你平时下班走哪个门?” “南门,近。” “最近南门那边治安不太好,我听说有人在附近蹲点,你要不换北门走?” 贺知舟的眼珠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动作很慢,但方晓雯觉得那一眼的重量不轻。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到的,连着好几天了,有个人在对面奶茶店盯着医院看。” 贺知舟没说话,重新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个消消乐的游戏界面。 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慢吞吞的。 “知道了。” 方晓雯没有再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贺知舟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没有动,游戏画面停在那里。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胸口,闭上眼睛躺了两分钟。 然后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处置室的窗户边,那扇窗户朝北,看不到南门的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折叠床上把白大褂穿好,走出处置室。 “陈磊。” 陈磊正在护士站写病历,抬头看他,“怎么了贺哥?” “今天几点下班?” “我五点半,你呢?” “我也五点半,你下班走哪个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7章暗流涌动(第2/2页) “北门啊,我住北边。” “行。” 贺知舟转身回了处置室,没有再出来。 五点二十五,他从处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便装,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走南门。 从北门出去之后,他也没有往自己住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医院东侧的一条小巷子,穿过两个路口,绕了一大圈。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住的小区是个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 贺知舟走到四楼自己那层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直接走到门口,而是站在楼梯拐角处,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了一眼自己家门的方向。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他走的时候在锁芯边缘贴了一小条透明胶带,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现在那条胶带的位置偏了大概两毫米。 有人动过这把锁。 贺知舟的手缩回卫衣口袋里,站在原地没动,呼吸平稳,心跳没有加速。 他往后退了两步,脚步很轻,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 出了小区之后他往东走了三百米,拐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开机?” “开个包间,通宵。” “身份证。” 贺知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上面的名字不是贺知舟。 小姑娘扫了一下,把卡递回来,“三号包间,里面走到头左转。” 贺知舟进了包间,把门反锁上,没有开电脑。 他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跟平时用的不一样的手机,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屏幕亮起来,他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了一串密码。 对话框里只有一个联系人,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个字母。 他打了一行字进去。 “有人在查我,加速处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关机,塞回口袋里。 网吧包间里很安静,隔壁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的骂骂咧咧。 贺知舟把椅子靠背放到最低,整个人窝进去,闭上了眼睛。 凌晨两点,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又闭上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每隔一个小时就会醒一次,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天亮的时候他从网吧出来,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绕了另一条路去医院。 到科室的时候刚好七点五十,陈磊已经在了。 “贺哥,你今天来得早啊。” “睡不着,早点来。” 陈磊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贺知舟走进处置室,把白大褂套上,在折叠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往行政楼的方向走了。 陈磊在后面喊了一句,“贺哥你去哪?” “找院长。” 第58章:伪装加固(昨天意愿加班,忘记更 第58章:伪装加固(昨天意愿加班,忘记更新了) “找院长。” 陈磊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贺知舟已经走出了急诊科的门。 从急诊科到行政楼要穿过一个小花园,早上八点不到,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散步的住院病人。 贺知舟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赵德明的办公室在四楼,他到的时候秘书还没上班,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报纸的声音。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赵德明看到是他,放下报纸,把老花镜摘了。 “你怎么来了?” 贺知舟把门关严了,走到赵德明对面坐下来。 “院长,我有事找您。” 赵德明看着他的脸,“你一宿没睡好?” “差不多。” “什么事?”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有人在查我。”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住的地方门锁被人动过,医院南门对面有人蹲点观察,连着至少三天了。” 赵德明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门口确认门关严了,又回来坐下。 “你确定不是普通的入室盗窃?” “普通小偷不会连着三天在医院对面蹲点。” 赵德明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桌面,“你觉得是谁?” “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了,济安堂那边刚把人送过来,这边就有人出现。” “你怀疑是姜守拙那边泄露的?” “姜守拙不会,但他身边的人不好说,消息经手的环节越多,泄露的概率越大。”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看着贺知舟,“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贺知舟直接说了,“我的人事档案需要加固,现在档案里的信息太薄了,稍微有点门路的人一查就能看出问题。” “你想加什么?” “工作经历,我现在档案上从规培结束到入职江城一院之间有将近两年的空白期,这个空白太明显了。” 赵德明想了想,“你想填什么进去?” “社区卫生院,越偏越好,最好是那种档案管理混乱查不到原始记录的地方。” “这种事需要盖章,需要证明材料。” “所以我来找您。” 赵德明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贺知舟,你知道我帮你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伪造人事档案,如果被查出来您要担责任。” “你还是来找我了。”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贺知舟站了一会儿。 “我认识一个人,在西郊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当了二十年主任,去年退休了,他那边的档案室乱得跟废纸堆一样,加几份材料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还有呢?” “再给你补一份县级医院的进修证明,时间填在空白期的前半段,这样你的履历就完整了。” 贺知舟点了点头,“多久能办好?” “今天下午,我让医务科的人去处理。” “院长。” “嗯?” “谢谢。” 赵德明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家医院,你在一天,急诊科就塌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伪装加固(昨天意愿加班,忘记更新了)(第2/2页) 贺知舟站起来,“还有一件事。” “说。” “我要换住处,今天就换。” “你打算搬哪去?” “医院对面的老小区,和平巷那边,六楼,我昨天在网上看到有一间在租。” 赵德明皱了皱眉,“六楼无电梯,你图什么?” “视野好,窗户能看到三个方向的路口。” 赵德明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 “行,你去办吧,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 “不需要了,住处的事我自己处理。” 贺知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院长,南门对面蹲点的那个人,您能不能让保卫科的人去看看?” “我安排。” “别打草惊蛇,就远远看一眼,记个长相就行。” “我知道分寸。” 贺知舟拉开门出去了。 赵德明站在窗边看着他穿过楼下的花园往急诊科方向走,白大褂在晨风里晃了两下。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医务科吗?我是赵德明,你过来一趟,有个人事档案需要补充材料。”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拨了保卫科的号码。 “老张,安排个人去南门对面的奶茶店看看,有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连着几天在那坐着,别惊动他,拍张照片给我就行。” 下午两点,医务科的人把处理好的材料送到赵德明办公室,两份盖着钢印的工作证明,一份进修结业证书,纸张的颜色和磨损程度都做了旧,看起来跟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赵德明翻了翻,点了点头,“放进他的档案里,原件归档,不要留电子备份。” “好的院长。” 医务科的人走了之后,赵德明把那几份材料又看了一遍,然后锁进了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嘴里轻轻说了一句。 “但愿这些够用。” 傍晚六点,贺知舟下班之后没有回原来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和平巷。 新房子在六楼,两室一厅,家具简陋,墙皮有些发黄,但窗户很大。 他站在客厅的窗前往外看,左边能看到医院南门的方向,正前方是和平巷的主路,右边能看到小区东侧的出口。 三个方向的来路,一览无余。 他把从网吧带出来的背包放在地上,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原来住处的东西他没有回去拿。 那些东西不重要。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路灯亮起来,楼下的行人变得稀少。 然后他拉上窗帘,把门反锁了两道,在沙发上躺下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那部黑色的手机。 他打开看了一眼,加密通讯软件里多了一条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到。” 贺知舟把手机关掉塞进沙发垫子底下,闭上了眼睛。 从今天开始,他恢复了一些很久没用过的习惯。 出门前检查门窗,回来时观察锁芯,走路不走固定路线,手机保持两部以上。 这些习惯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需要了。 “看来是我想多了。” 第59章:被忽视的腹痛 第59章:被忽视的腹痛 “看来是我想多了。” 贺知舟第二天到科室的时候跟陈磊说了这么一句,陈磊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昨晚做了个梦。 一切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贺知舟继续在处置室里窝着,手机游戏换了一个新的,从消消乐变成了塔防。 陈磊现在遇到拿不准的病例已经不再犹豫了,直接拿着片子或者化验单走进处置室。 “贺哥,这个病人白细胞一万八,腹痛,ct报告说没事,但我总觉得不太对。” 贺知舟头也没抬,“哪个位置疼?” “右下腹。” “压痛点在麦氏点吗?” “偏内侧一点。” “查个血淀粉酶。” “查了,正常。” “那就不是胰腺的事,让他做个阑尾超声,ct有时候看不清早期阑尾炎。” 陈磊拿着单子出去了,半小时后回来,“贺哥,超声报告出来了,阑尾增粗,周围有少量渗出。” “那不就结了,转普外科,早期阑尾炎,让他们收了做腹腔镜。” “行,谢了贺哥。” 这种对话每天都会发生两三次,贺知舟的回答从来不超过三句话,但每次都能把问题解决掉。 陈磊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用一个人形搜索引擎,输入症状,输出诊断,准确率百分之百。 周三下午,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急诊分诊台,表情有些烦躁。 “我又来了,肚子还是疼。” 分诊台的护士翻了翻系统,“张先生是吧,这是您第四次来了。” “对啊,每次来你们都说是肠易激,开点药让我回去,吃了没用,还是疼。” 护士看了看之前的记录,“您之前做过肠镜和腹部ct,都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那我这肚子疼是假的吗?我骗你们玩呢?” 护士没有跟他争论,“您先坐着等一下,我给您安排医生。” 轮到陈磊接诊,他看了看之前三次的病历记录,都是不同的医生看的,诊断都是肠易激综合征,开的药也大同小异。 “张先生,您这次疼的位置跟之前一样吗?” “差不多,左边肚子,有时候是闷疼,有时候是胀疼,吃完饭会重一点。” “大便情况呢?” “有时候稀,有时候正常,没什么规律。” “体重有变化吗?” “瘦了一点,但我最近胃口不好,瘦点正常吧。” 陈磊在病历上写了几笔,心里有点犹豫,症状确实像肠易激,之前的检查也没发现问题,但一个病人反复来四次,总觉得不能再这么打发了。 他站起来,“张先生您等我一下。” 他走进处置室,贺知舟正躺在折叠床上,手机扣在胸口,像是在闭目养神。 “贺哥,有个病人我想问问你。” “说。” “五十三岁男性,反复左侧腹痛三个月,之前来了三次都诊断肠易激,肠镜和普通腹部ct都没发现问题,这次是第四次来了。” 贺知舟的眼睛没睁开,“瘦了没有?” “他说瘦了一点,但觉得是胃口不好的原因。” “瘦了多少?” “这个我没细问。” “去问,顺便问他有没有腰背部放射痛,还有大便颜色有没有变过。” 陈磊回去问了,五分钟后又回来了。 “三个月瘦了大概四公斤,腰背痛他说偶尔有,以为是腰椎的问题,大便颜色他说有两次发现偏深,但没在意。” 贺知舟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查ca199和ca125,再做一个腹部增强ct,之前做的是平扫,平扫看不清胰腺的问题。” 陈磊愣了一下,“你怀疑胰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被忽视的腹痛(第2/2页) “左侧腹痛伴腰背放射痛,三个月体重下降四公斤,大便颜色改变,这不是肠易激的表现。” “但他之前的ct没报胰腺问题啊。” “平扫对胰体尾部的小病灶敏感性很差,增强ct打了造影剂之后才能看清楚,去开单子吧。” 陈磊拿着贺知舟的意见回去跟患者沟通,患者一开始有些抗拒。 “又要做ct?上次不是做过了吗?” “张先生,这次做的是增强ct,跟上次不一样,需要打造影剂,能看到更多细节。” “又要花钱。” “我建议您做一下,排除一些可能性。” 患者嘟囔了两句,最终还是同意了。 抽血结果先出来的,ca199偏高,六十七,正常值上限是三十七。 陈磊拿着报告单走进处置室的时候手都有点发紧。 “贺哥,ca199六十七。” 贺知舟看了一眼数字,“增强ct做了没有?” “在做了,还没出报告。” “等报告吧。” 四十分钟后,影像科的报告传到了系统里。 陈磊打开电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胰体尾部占位,大小约两点三乘一点八厘米,边界不清,增强扫描呈低密度灶,高度怀疑恶性。” 他拿着报告走进处置室,“贺哥,你说对了。” 贺知舟接过报告看了两秒,“两点三厘米,还不算大,没有远处转移的描述,应该还有手术机会,让他去肝胆外科挂个号。” “如果再按肠易激治疗下去呢?” “两三个月之后就是晚期,到时候谁也救不了。” 陈磊站在那里,手里捏着报告单,后背有点发凉。 “三次,之前三次都没查出来。” 贺知舟把报告还给他,重新躺回折叠床上,“平扫ct对胰腺早期病变的漏诊率本来就高,加上症状不典型,漏掉不奇怪,但第四次来了还不加查肿瘤标志物,那就是思维惯性的问题。” “我要是今天没来问你呢?” “那他可能还会来第五次第六次,直到某一天疼得受不了去做了全面检查,但那时候大概率已经晚了。” 陈磊深吸了一口气,“我去跟他谈。” 他出去跟患者交代了情况,患者的脸色从不耐烦变成了发白,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患者问了一句,“医生,还能治吗?” “发现得还算早,有手术机会,我帮您联系肝胆外科。” 患者走的时候在分诊台那里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的方向。 后来陈磊听说,这个患者在肝胆外科住院期间,逢人就说急诊科有个年轻医生救了他一命。 消息传到科室里的时候,贺知舟正在处置室里打塔防游戏,打到第三十八关卡住了。 陈磊走进来跟他说了这事,他头也没抬。 “贺哥,人家到处说你是神医呢。” “让他别说了,我就开了张检查单而已。” “那张检查单救了他的命。” 贺知舟把手机放下来,看了陈磊一眼,“下次遇到反复就诊的慢性腹痛,第三次来的时候就该加查肿瘤标志物了,别等到第四次。” “记住了。” “还有,中年男性不明原因体重下降超过三公斤,不管主诉是什么,先把恶性肿瘤排除掉再说别的。” “明白。” 贺知舟重新拿起手机,继续打他的塔防。 陈磊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 “贺哥,你说你这水平窝在急诊科处置室里打游戏,真的不亏吗?” 里面传来贺知舟的声音,懒洋洋的。 “不亏,这关我马上就能过了。” 第60章:扫地僧的外号 第60章:扫地僧的外号 “不亏,这关我马上就能过了。” 陈磊摇着头走了,贺知舟继续打他的塔防,第三十八关的最后一波怪终于被他清掉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胰腺癌患者张先生的故事,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控制的速度扩散。 周四下午,周建国在护士站听到两个实习生在聊天。 “你们急诊科那个贺医生真的那么厉害?” “何止厉害,我跟你说,上次那个腹痛的病人来了四次都没查出来,贺哥听了两句描述就知道是胰腺的问题,直接救了一条命。” 周建国咳了一声,两个实习生吓了一跳,赶紧散了。 他端着茶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劲。 最近一个月,贺知舟的名字在院内传得越来越广了。 先是考核那天的事,后来是中毒病人的事虽然没传开但知情的人不少,再加上现在这个胰腺癌的事,急诊科里有个“扫地僧”的说法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周建国放下茶杯,起身往处置室走。 贺知舟正躺在折叠床上,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上是塔防游戏的第三十九关。 “贺知舟。” “嗯。” “你知不知道现在院里都在传你的事?”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传什么?” “说急诊科有个扫地僧,什么病都能看,比主任还厉害。” “哦。” 周建国把门带上了,走到折叠床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压低了声音。 “你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吗?” 贺知舟终于把手机放下来,侧过头看了周建国一眼,“周主任,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自己跟我说过有人在查你,南门那边蹲点的人虽然走了,但你的门锁被人动过这事你忘了?” “没忘。” “那你还觉得名声传开了不是问题?” 贺知舟坐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周主任,医院里的八卦传得快忘得也快,过段时间出个新鲜事,谁还记得急诊科有个什么扫地僧。” “你确定?” “人的记忆很短。” 周建国看着他的脸,贺知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慢吞吞的,带着点无所谓的味道,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周建国,而是看着处置室那扇朝北的窗户。 “贺知舟,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没必要。” “你说没必要就没必要?院长跟我说过,有人不希望你继续当医生,甚至不希望你继续存在,这话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都发凉。” 贺知舟转过头来看着他,“周主任,你要是觉得压力太大,这事你可以不管。” “放屁,”周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说过要保护你,我就不会撂挑子,但你也得配合我,别再搞出什么动静了。” “我什么时候主动搞过动静?都是病人找上门的。” “那你就不能藏拙一点?” 贺知舟看着他,过了两秒,“周主任,你让我看着能救的人死在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扫地僧的外号(第2/2页)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尽量低调。” “尽量?” “我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周建国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今天下班早点走,别在科室里待太晚。” “知道了。” 周建国走了之后贺知舟没有继续打游戏,他靠在墙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本地新闻app,随手刷了几条,没什么异常。 他又打开微博搜了一下“江城一院”,前几条都是些挂号攻略和就医体验分享,没什么特别的。 他把手机锁屏,重新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晚上九点,贺知舟在新住处吃完泡面,正准备洗碗的时候手机弹了一条推送。 是一个本地医疗自媒体的公众号,名字叫“江城医事”,粉丝量不算大但在本地医疗圈有点影响力。 推送标题写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惊现神医?知情人爆料,多次疑难杂症被一人搞定。 贺知舟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三秒。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文章写得不算详细,没有照片,没有全名,但提到了“某年轻住院医师”,提到了“心脏骤停盲穿救人”,提到了“四次就诊未确诊的肿瘤被一眼看穿”。 细节足够多了。 文章底部显示阅读量已经破了五万,评论区里有人在问是哪个医生,有人在求挂号方式,还有人在质疑真实性。 贺知舟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来,把泡面碗放进水池里,站在厨房的灯光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拿起手机拨了周建国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贺知舟?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周主任,你看一下江城医事那个公众号,今晚发的文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然后传来周建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我看到了,这谁发的?” “不知道,但里面的细节只有科室内部的人才知道。” “你怀疑是咱们科的人说出去的?” “不一定是故意的,可能就是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提了几句,被人加工整理了。”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我明天查。” “先别查,动静太大反而更引人注意。” “那怎么办?” 贺知舟靠在厨房的墙上,“看看能不能让平台把文章删了。” “我明天跟医务科说。” “嗯。” “贺知舟。” “嗯?” “你说的人的记忆很短,我现在觉得你在骗我。” 贺知舟没说话,过了两秒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客厅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没有异常。 他拉上窗帘,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茶几上那碗没洗的泡面碗看了很久。 “麻烦。” 第61章:删不掉的帖子 第61章:删不掉的帖子 “麻烦。” 贺知舟昨晚说的这个字,第二天一早就得到了验证。 周建国七点半到科室,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医务科。医务科科长姓孙,四十出头,做事还算利索,听完周建国的描述之后马上联系了平台方。 九点钟,孙科长给周建国回了电话。 “周主任,平台那边说文章内容不涉及侵权和虚假信息,不符合删除标准。” “什么叫不符合删除标准?里面写的都是我们科室的内部信息。” “人家说了,文章没有点名道姓,没有照片,不构成隐私侵犯,而且内容是正面报道,不属于恶意传播。” 周建国握着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那截图转发的呢?” “那更管不了了,已经扩散出去了。” 周建国挂了电话直接上了四楼,赵德明正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篇文章的打印件。 “院长,您看到了?” “看到了,今早医务科的人给我报的。” “怎么办?” 赵德明把打印件翻了一面,“阅读量多少了?” “昨晚九点的时候五万,我刚才看了一眼,八万了。” 赵德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坐吧。” 周建国在对面坐下来,赵德明看着他,“你觉得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里面的细节很具体,心脏骤停那次的事,还有胰腺癌那个病人的事,知道这些细节的人不多。” “会不会是那个胰腺癌患者自己说出去的?” 周建国想了想,“有可能,他住院期间确实到处跟人说急诊科有个年轻医生救了他。” “那就不是内部泄露,是患者自己传出去的。” “但不管是谁传的,现在的问题是这篇文章已经扩散了,删不掉。”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建国站了一会儿。 “通知下去,从今天开始,所有科室人员不得接受任何媒体和自媒体的采访,不得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与医院相关的工作内容,违者按院规处理。” “好。” “再拟一份对外声明,口径统一,就说急诊科团队整体实力过硬,是团队协作的成果,没有所谓的个人神医。” “明白。” “还有,让保卫科加强门禁管理,非本院人员进入住院部和科室区域必须登记。” 周建国点头记下来,正要走的时候赵德明叫住了他。 “建国。” “嗯?” “贺知舟知道这事了吗?” “知道了,昨晚是他先看到的,打电话告诉我的。” “他什么反应?” “他说让平台删帖,别的没多说。” 赵德明沉默了几秒,“让他来一趟。” 半小时后贺知舟出现在赵德明办公室门口,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怎么打理,一副刚从折叠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院长。” “进来,关门。” 贺知舟把门关上坐下来,赵德明把那份打印件推到他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删不掉的帖子(第2/2页) “看过了?” “昨晚看过了。” “你怎么想?”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如果压不住,我就走。” 赵德明看着他,眉头拧了起来,“你走了去哪?” “再找家医院。” “再换一家医院从头开始?你能躲一辈子?” 贺知舟没有回答。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贺知舟,你听我说,这篇文章虽然传开了,但没有你的照片,没有你的全名,对外界来说你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还不至于到暴露的程度。” “但对知情人来说,这些细节已经够了。” “你说的知情人是指谁?” 贺知舟没有接话,赵德明也没追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院长,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说一个事实,如果我的信息被特定的人看到,后果不是我一个人能承担的。”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贺知舟面前,“所以我才要把这件事压下去,声明今天就发,门禁今天就加强,你要做的就是继续待在处置室里,别出来,别接诊,别让任何外人看到你的脸。” “那科室的活谁干?” “陈磊和方晓雯顶着,实在顶不住的你在后面指导,但人不能出来。” 贺知舟看着赵德明,“院长,您这是把我当金丝雀养了。” “我这是在保你的命。”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行吧。”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院长,那篇文章的评论区里有人在问具体是哪个医生,还有人说要来挂号指名找我。” “我让保卫科和分诊台注意,凡是指名找你的一律说没有这个人。” “好。” “贺知舟。” “嗯?” “别冲动,别走,这里比外面安全。” 贺知舟拧开门,头也没回,“我知道。” 他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个住院的老太太推着助行器从他身边经过,冲他笑了笑。 贺知舟把白大褂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往急诊科走。 回到处置室的时候陈磊正在里面等他。 “贺哥,院长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例行谈话。” “哦,对了贺哥,刚才有个人来分诊台问你,说在网上看到文章想来找你看病,被刘姐挡回去了。” 贺知舟的脚步顿了一下,“刘姐怎么说的?” “刘姐说我们科室没有这个医生,让他去别的医院。” “嗯,以后再有这种人来,都这么说。” “为什么啊贺哥?人家是来看病的。” 贺知舟躺回折叠床上,把手机举起来,“因为我不想出名。” 陈磊挠了挠头,“可你已经出名了啊。” “那就让他们找不到我这个人。” 第62章:柏林的位置 第62章:柏林的位置 “那就让他们找不到我这个人。” 贺知舟说完这句话之后的三天里,事情确实在慢慢平息。 赵德明的声明发出去之后,那篇文章的热度开始下降,评论区里的讨论也渐渐少了。周建国在科室里开了个小会,没有点名批评谁,只是强调了纪律,不许对外透露科室内部的事。 贺知舟继续窝在处置室里,连门都很少出了。 周四下午两点,急诊科分诊台来了一个人。 刘姐正在整理台面上的表格,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面前,头发盘得很整齐,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包。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精致和讲究。 “您好,挂号在那边。”刘姐指了指旁边的自助机。 女人没有往那边看,而是微微笑了一下,“我不挂号,我找贺知舟医生。” 刘姐的手停了一下,“我们科室没有这个医生。” “有的,”女人的语气很平和,“贺知舟,二十七岁,住院医师,在你们急诊科处置室值班。” 刘姐放下手里的东西,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女人,“你是他什么人?” “老朋友。” “他没跟我们提过有什么老朋友。” 女人笑了笑,“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他,就说有人来看他,他会出来的。” 刘姐犹豫了两秒,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处置室的分机。 “贺知舟,外面有个女的找你,说是你老朋友,四十来岁,穿风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贺知舟的声音,“什么样的?” “挺讲究的一个人,戴珍珠耳钉,拎皮包,说话客客气气的。” 又是三秒的沉默。 “我出来。” 贺知舟从处置室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走到分诊台前面,看到了那个女人。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刘姐没注意到,但那个女人注意到了。 “贺医生,好久不见。” 贺知舟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没有往前走,“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难找,网上都传开了。” 贺知舟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来看病的,顺便叙叙旧。” “你没病。” 女人笑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还是这么直接。” 刘姐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的对话,总觉得气氛不太对,贺知舟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无所谓,而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警惕。 “贺知舟,能借一步说话吗?” “就在这说。” 女人看了看周围,分诊台旁边有几个等候的患者,还有两个护士在忙,“这里人多。” “人多挺好。” 女人的笑容没有变,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分诊台上,推向贺知舟的方向。 “放心,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 贺知舟没有去拿那张名片,“那你来干什么?” “有人让我带句话。” “谁?” “你知道是谁。” 贺知舟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没有动。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柏林的位置还给你留着。” 分诊台旁边的空气好像凝了一下。 贺知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口袋里的手握紧了。 “带完了?” “带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贺知舟转身往处置室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女人在身后说了一句,“贺知舟,他说不着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柏林的位置(第2/2页) 贺知舟没有停,走进处置室把门关上了,力气比平时大了一点,门框震了一下。 刘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分诊台上那张名片,名片是纯白色的,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国际区号的电话号码。 名字是外文的,她看不懂。 那个女人站了一会儿,把名片收回去放进包里,冲刘姐点了点头,“谢谢你,打扰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急诊科的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均匀,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姐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周建国的办公室。 “周主任,刚才有个女的来找贺知舟,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贺知舟的反应不太对。” “什么意思不太对?” “他把门摔上了,我在急诊科干了十五年,没见他摔过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过去看看。” 周建国走到处置室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敲了两下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贺知舟,是我。” 过了五六秒,里面传来贺知舟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慢吞吞的。 “进来。” 周建国推开门,贺知舟坐在折叠床边上,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在打游戏,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墙。 “刘姐说有人来找你了。” “嗯。” “什么人?” 贺知舟转过头来看着周建国,眼神里有一种周建国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周主任,你知道柏林有什么吗?” “什么?” “全球最大的神经外科研究中心,每年只招三个研究员,全世界的顶尖外科医生挤破头都进不去。” 周建国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然后呢?” 贺知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做过无数次手术的手,此刻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那个女人来告诉我,那里有个位置是我的,一直给我留着。” 周建国的嘴张了张,“你以前在那里待过?” 贺知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头,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表情,“周主任,帮我个忙。” “什么忙?” “如果那个女人再来,别让她进科室。” 周建国看着他,“好。” 贺知舟从折叠床上站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塔防游戏,“没别的事我继续打游戏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转身出去的时候轻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刘姐还在分诊台那边等着,看到周建国出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怎么样?” 周建国摇了摇头,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刘姐,以后有陌生人来找贺知舟,不管说什么理由,一律挡回去,直接说查无此人。” “那万一是真的来看病的呢?” “真来看病的不会直接报医生的名字,记住了。” 刘姐点了点头,“明白了。” 周建国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柏林,全球最大的神经外科研究中心。 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个名字,柏林夏里特医学院神经外科研究所,世界排名前三。 周建国盯着屏幕上那几行介绍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想起赵德明说过的那句话,你见过几个像贺知舟这样的人。 “没有,”周建国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一个都没有。” 第63章:手术台上的直线(昨天晚上加班在 第63章:手术台上的直线(昨天晚上加班在医院抢救病人,忘更了) 无影灯亮着,白光灌满了整个术野。 “血氧七十二,还在掉。” “止血钳,再来一把。” 贺知舟的手泡在血里,手套已经换了三副,第四副的指尖也开始打滑。 “主动脉根部还在渗,缝合线撑不住。” 一助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隔着口罩听不清表情,但手在抖。 “别抖,把这里拉开。” “贺医生,血库来电话了,o型血只剩四个单位。” “全输上去。” “四个单位不够的。” “我知道不够,先输。” 他的手指在组织间穿行,持针器咬住弯针,缝合线穿过血管壁的边缘,拉紧,打结。 血停了两秒。 然后又涌出来,把刚缝好的一切全部冲开。 “血氧六十一。” “人工血管呢,不是让准备了吗?” 巡回护士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带着哭腔。 “型号不对,仓库里没有合适的。” 贺知舟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缝。 用自体组织补,用最原始的办法,一针一针地补。 时间在手术灯下被拉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缝了多少针,血还是在渗。 “血氧四十八。” “贺医生,心率掉到四十了。” “升压药加量。” “已经加到极限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条跳动的曲线,幅度越来越小,间距越来越长。 “贺医生,撤吧。” “不撤。” “救不回来了。” “我说不撤。”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一下,两下,三下。 间隔越来越长。 然后那条曲线抖了一下,像一条快死的鱼弹了最后一下,拉成了一条直线。 长鸣声响起来。 连续的,刺耳的,不会停的那种。 贺知舟的手还按在患者胸腔里,手指贴着那颗心脏,感觉它从跳动到颤抖,从颤抖到静止。 “记录时间。” 一助在对面说了这句话。 贺知舟没有动,手还在里面。 “贺医生。” “贺医生,记录时间吧。” 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整条手臂都是红的。 手套剥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特别响,啪的一声,湿漉漉的。 “死亡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他自己说了这句话。 有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外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他。 那个人的脸他看不清,但声音他记得。 “知舟,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 “那条血管谁来缝都会裂,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不够。”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那个人的脸变得模糊,声音也模糊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手术台上的直线(昨天晚上加班在医院抢救病人,忘更了)(第2/2页) “你不能每次都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道防线,知舟,人是会死的。” “不该是在我手上。” 灯灭了。 手术室消失了。 监护仪的长鸣声还在响,穿过黑暗,穿过三年的时间,一直响到他耳朵里。 贺知舟从沙发上坐起来。 t恤贴在后背上,湿透了,领口被汗浸得发硬。 客厅黑着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光,在茶几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挂钟指着三点零八分。 他弯着腰坐了很久,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等胸口那团东西慢下来。 这个梦他做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一样,每一个细节都一样,监护仪的音调,灯管闪烁的频率,手套剥下来的声音。 三年了,一帧都没有变过。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头伸到水流底下冲了三十秒。 冰凉的自来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滴在洗碗池里,和昨晚那碗泡面碗混在一起。 他关了水,用手抹了一把脸,靠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光太刺了。 他打开通讯录,往下翻了很久,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国际区号,+49开头。 通话记录里只有一行字:未拨出。 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是未拨出。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面,没有按下去。 手机屏幕的自动锁屏倒计时在右上角走着,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屏幕暗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躺回沙发,拉过毯子盖在身上,侧过身面对着沙发靠背。 没有再睡着。 七点十五分,闹钟响了。 他起来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白大褂从椅背上拿下来披上,出门。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处看了一眼门锁,锁芯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楼道里空荡荡的,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层楼梯都会停一下,听听上下有没有脚步声。 到医院的时候八点刚过,急诊科的早交班结束了,他从后门绕进处置室,把门关上。 手机打开,塔防游戏加载到第三十九关。 九点半的时候陈磊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贺哥,给你带的,肉的。” 贺知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今天外面什么情况。” “还行,两个发热的,一个手指切伤的缝了三针,没什么大事。” “嗯。” 陈磊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贺哥,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失眠了?” “做梦了。” “什么梦啊?” 贺知舟咬着包子,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塔防布阵看了两秒。 “梦见第三十九关还是打不过去。” 第64章:值班室里的耳朵 第64章:值班室里的耳朵 “梦见第三十九关还是打不过去。” 陈磊笑了一声,没当回事,拍了拍手上的包子渣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贺知舟在处置室里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游戏不打了,换成戴着耳机听歌。 陈磊拿着化验单进来问他,他也答,但答完就闭眼,不多聊一个字。 周建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方晓雯有一次在走廊里碰到周建国,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周主任,贺知舟怎么了,这两天话比以前还少。” “他能有什么事,懒得说话呗。” “以前懒是懒,但还打游戏,现在连游戏都不打了。” 周建国端着茶杯往办公室走。 “你管那么多干嘛,他爱睡就让他睡。” 方晓雯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建国的背影,嘴张了张没再说。 周三下午,陈磊值班。 四点二十分,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被同事搀着走进来,脸色发灰,嘴唇肿了一圈,脖子上起了大片红疹。 “怎么了?” 同事急得满头汗。 “吃了个芒果,以前吃没事的,今天突然就这样了。” 陈磊站起来看了一眼,患者的呼吸已经带了喘鸣音。 “过敏性休克前兆,快,推到抢救室。” 护士已经在准备了,推车一进抢救室,陈磊就开始下医嘱。 “肾上腺素零点三毫克肌注,开通静脉通道,甲强龙四十毫克静推。” “脉搏多少?” “一百一十八。” “血压?” “高压八十五,低压五十。” 陈磊对着护士喊了一声。 “补液跟上,生理盐水五百,快速滴注。” 肾上腺素打下去之后等了两分钟,患者的喘鸣音开始减轻,嘴唇的肿胀没有继续加重。 “血压呢?” “高压九十二,在回来。” 陈磊松了口气,又等了五分钟,喘鸣音基本消失了,患者能说话了。 “医生,我是不是快死了?” “没有,过敏反应,控制住了,但你今天不能走,得留观至少四个小时。” “好好好,我不走。” 陈磊在病历上写完处理记录,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有点发软。 他走到处置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 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 他转身走了。 走到分诊台那边的时候刘姐正在喝水。 “搞定了?” “搞定了。” “不错嘛,现在利索多了。” 陈磊笑了笑,“学的呗。” 他回头看了一眼处置室的方向。 “刘姐,贺哥在里面干嘛呢?” “睡觉吧,刚才抢救室这边闹了这么大动静他也没出来。” “也是。” 但陈磊不知道的是,处置室的门虽然关着,贺知舟的耳机里其实什么音乐都没放。 他躺在折叠床上闭着眼睛,从外面传来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陈磊喊肾上腺素零点三毫克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剂量对了。 护士报血压高压八十五的时候,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补液速度。 陈磊喊的五百毫升快速滴注也没问题。 整个抢救过程他在脑子里跑了一遍,每一步都在可接受范围内,没有需要他出去纠正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躺着。 晚上七点半,科室的夜班开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值班室里的耳朵(第2/2页) 陈磊去吃饭,方晓雯接班。 林婉清也在。 林婉清是今年新分到急诊科的,二十四岁,个子不高,说话声音不大,戴一副银框眼镜,走路的时候总是贴着墙根走,存在感极低。 她被分到留观区跟陈磊搭班,但今晚陈磊去吃饭了,她一个人在留观区看着七八个病人。 九点多的时候她去处置室拿一盒纱布,推门进去看到贺知舟躺在折叠床上,耳机塞着,手搭在肚子上,像是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拿纱布。 柜门的合页有点生锈,开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贺知舟,没醒。 她拿了纱布关上柜门,正要走的时候,外面抢救室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声。 有人被送进来了。 她站在处置室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帮忙。 就在这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贺知舟还是那个姿势躺着,眼睛没睁,手没动,耳机没摘。 但他的胸口起伏变了。 在她进来拿纱布的时候,贺知舟的呼吸很浅很慢,频率稳定,是正常睡眠的节奏。 但外面抢救室一有动静,他的呼吸频率快了一个档次。 不明显,但她看到了。 外面方晓雯的声音传过来。 “推过来推过来,几床的突然胸闷气短。” 又是一阵忙乱的声音。 林婉清盯着贺知舟看了大概十秒,他的手指在肚子上轻轻动了两下,像是在敲什么节拍。 那不是听歌的节奏,那是在数。 数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没有在睡觉。 外面的动静平息了,方晓雯把情况处理好了,护士推车回去的声音渐渐远了。 贺知舟的呼吸重新慢下来,恢复到刚才那个又浅又稳的频率。 手指也不动了。 林婉清站了一会儿,轻轻拉开门出去了。 她回到留观区坐下来,把纱布放好,看着值班电脑上的病人生命体征监护界面发了会儿呆。 陈磊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那里愣神。 “想什么呢?” “陈哥。” “嗯?” 林婉清把椅子转过来面对陈磊。 “贺知舟是不是从来没有真的睡着过?” 陈磊正在拆一袋饼干,手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刚才去处置室拿纱布,他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但外面抢救室一有声音,他的呼吸就变快了。” 陈磊把饼干放下来,看着林婉清。 “你确定?” “我学过呼吸评估,看得出来,频率至少快了三到四次每分钟。” 陈磊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在装睡?” “不全是,他可能真的在休息,但他的耳朵一直开着,外面发生的事他全都在听。” 陈磊拿起那袋饼干,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别跟别人说这个。”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乎。” ps:最近太忙了更新比较慢,望各位义父包容一下,实在是急诊室天天事情太多。 谢谢各位打赏,如果还在读书经济不宽裕,请务必只点打赏的三个免费为爱发电,只要1分30秒的时间,经济宽裕的义父可以点下催更符! 五月最后一天:祝大家身体健康 第65章:贺知舟的机动岗(今晚医院值班, 第65章:贺知舟的机动岗(今晚医院值班,继续加更)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乎。” 陈磊说完这句话就没再提了,林婉清也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把所有人叫到了示教室。 到的人不多,急诊科本来就人手紧张,能凑到一块儿开会的时间窗口很窄,大家都是从各个班次里挤出来的。 方晓雯坐在第一排,陈磊和林婉清坐第二排,刘姐靠在门边站着,几个护士挤在后面的椅子上。 贺知舟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椅子靠着墙,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建国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通知一下,上个月的季度考核结果出了,咱们科拿了优秀。” 方晓雯点了点头,其他人没什么反应,急诊科拿优秀对他们来说也算新鲜事。 “但这不是今天开会的重点,”周建国把文件翻了一页,“考核优秀之后,医务科那边批了两个编制给我们,另外还有一笔设备更新的经费。” 这下有反应了,刘姐第一个开口。 “编制给几个?” “两个。” “什么岗位?” “一个住院医师,一个护士。” 刘姐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护士。 “终于给人了,我们护士组缺人缺了快两年了。” “知道了知道了,回头人事科走完流程就到位。” 方晓雯举了下手。 “周主任,设备经费有多少?” “十二万。” “够干嘛的?” “换一台新的除颤仪,再添一台便携式超声。” 方晓雯想了想。 “便携超声好,抢救的时候不用再跑超声科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把文件放下来,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名字。 “接下来说分工调整的事。”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个框,分别写上抢救室,留观区,分诊。 “方晓雯,抢救室你来管,以后抢救室的一线处置和人员调配你负责。” 方晓雯没犹豫。 “行。” “陈磊。” “到。” “留观区给你,病人的收治和转出你盯着,有拿不准的先自己判断,判断不了再上报。” 陈磊坐直了,“明白。” “林婉清跟你搭班。” 林婉清小声应了一句。 “好。” 周建国把这三个框画完之后,在旁边又画了一个框,里面写了两个字:机动。 “贺知舟。” 最后一排没有声音。 “贺知舟。” 贺知舟的手机放下来了。 “听到了。” “你的岗位调整为机动岗。” “什么意思?” “不固定区域,不固定排班,哪里需要你去哪里。” 处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磊转过头看了贺知舟一眼,又转回来。 贺知舟问了一句。 “不固定排班,那我什么时候上班?” “有事的时候上班,没事的时候你自己安排。” 方晓雯没忍住,转头看了周建国一眼,欲言又止。 周建国知道她想说什么,抢先开了口。 “这个安排是我跟院长商量过的,大家有什么意见现在提。” 方晓雯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 陈磊也没说话。 刘姐在门边清了清嗓子。 “周主任,那机动岗有值班要求吗?” “正常参与夜班轮值,白班时段按需出勤。” “那不就是随叫随到?” “可以这么理解。” 刘姐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贺知舟。 “那小贺自己什么意见?” 贺知舟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带着那股子惯常的语调。 “行啊,机动岗不用坐班,我正好可以多睡会儿。” 几个护士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 周建国没笑,继续往下说。 “分工调整从下周一开始执行,这两天你们各自交接一下手上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贺知舟的机动岗(今晚医院值班,继续加更)(第2/2页) “还有,新的便携超声到了之后先培训再用,方晓雯你负责组织培训。” “好。” “就这些,散了吧。” 人陆续走了,方晓雯走在最后面,在门口被周建国叫住了。 “晓雯,等一下。” 方晓雯停下来,回过身。 周建国等其他人都走远了,才把示教室的门关上。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方晓雯站在门口,手臂交叉在胸前。 “周主任,这个机动岗的安排,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你理解就好。” “但科室里别人怎么想?贺知舟本来就被人说是关系户,现在给他一个不用坐班的岗位,其他人心里不会有想法?” 周建国坐在桌子上,腿在下面晃了两下。 “你觉得他是关系户?” “我没说他是,我说的是别人会这么想。” “那让他们想。” 方晓雯没接话。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 “晓雯,上周那个过敏性休克的病人,陈磊处理的,你在旁边看了全程,他处理得怎么样?” “挺好的,剂量准确,流程完整。” “你知道陈磊的抢救能力是怎么上来的吗?” 方晓雯安静了一会儿。 “贺知舟教的。” “不光是教,是一个病例一个病例地纠正出来的,陈磊现在能独立处理过敏性休克,半年前他见到这种病人连针都扎不稳。” 方晓雯的手臂放下来了。 “我不是质疑贺知舟的能力,周主任,我是担心科室里的风气。” “风气的问题我来管,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周建国从桌上跳下来,拿起白板上那份分工表。 “贺知舟不是偷懒,他是我放在最后面的那张牌。” “你们在前面顶着,遇到顶不住的,他上。” “这个安排不是给他特权,是给整个科室兜底。” 方晓雯看着周建国的脸,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 “明白就行,去忙吧。” 方晓雯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照着空荡荡的地面。 她走了两步,碰到了刚从洗手间出来的陈磊。 “方姐,刚才周主任找你什么事?” “聊了几句分工的事。” “哦。” 陈磊走到她旁边,两个人一起往科室走。 “方姐,你觉得贺哥那个机动岗的安排怎么样?” 方晓雯走了两步才回答。 “周主任的意思你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就是让贺哥当我们的安全网嘛。” “你既然听明白了还问我干嘛。” 陈磊挠了挠头。 “我就是觉得贺哥那个人吧,你给他一个不用坐班的岗位,他真的会在关键时候出现吗?” 方晓雯在科室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陈磊一眼。 “你跟了他这么久,你觉得呢?” 陈磊想了想,笑了。 “他肯定会出现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虽然嘴上说想多睡会儿,但只要抢救室那边有声音,他从来没有真的不管过。” 方晓雯没说话,转身进了科室。 陈磊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往处置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他转回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贺哥那个人就是嘴硬。” 处置室里,贺知舟躺在折叠床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 他听到了走廊里陈磊最后那句嘟囔,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塔防第三十九关的界面还亮着。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三十秒,处置室外面传来刘姐的声音。 “小贺,机动岗第一天,你就没什么表示?请大家喝杯奶茶?” 贺知舟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刘姐你看着办。” 第66章:谁画的图(感谢义父送来的灵感胶 第66章:谁画的图(感谢义父送来的灵感胶囊) 刘姐的声音还黏在处置室门缝里,贺知舟已经翻了个身,把毯子拉过头顶。三分钟,毯子底下的人没动。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第七分钟,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人没说话,但节奏不对。陈磊敲门是三短一长,方晓雯是两下,刘姐会直接喊。这个节奏生疏,力道也不均匀。 贺知舟掀开毯子坐起来。“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生面孔,二十七八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戴着骨科的胸牌,上面写着张磊。手里攥着一卷ct片,塑料筒被捏得有点变形。 “贺医生?”张磊站在门口,眼神往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折叠床上。 “你是?” “骨科的,住院医,我叫张磊。”他往前走了两步,把ct片筒放在唯一的椅子上,“我听小赵提过你。” 贺知舟躺回去了。“小赵是谁?” “赵立伟,他大学同学是我。”张磊把ct片筒重新拿起来,“我们科有个病人,骨盆骨折,挺复杂的,主任拿不准手术方案。” “找你们主任去。” “主任说再观察观察。”张磊搓了搓手,“我是想请你帮忙看一眼,就看一眼。” 贺知舟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游戏界面。“我今天休息。” “我知道,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张磊把ct片筒往前递了递,“病人情况不太稳定,骨盆环断裂,后环移位很明显,我们主任怕伤到骶丛神经。”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划动。他锁了屏,坐起来。 “片子拿来。” 张磊把ct片递过去。贺知舟接过来,走到处置室角落的观片灯前,把片子插上去。灯光白得刺眼,片子上的骨骼结构清晰可见。 他看了大概三十秒,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病历纸。 “病人多大?” “四十三,男性,车祸伤。” “有没有合并伤?” “左髂内动脉分支破裂,栓塞术做了,现在血压稳住了。” 贺知舟在纸上画了几条线,很快,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说话快。 “前环用外固定架临时固定。”他画了一个简笔的骨盆框架,“后环经皮骶髂螺钉,注意s1椎弓根变异,这个患者的安全通道偏内侧。”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画了两条交叉的线。 “螺钉进针点在这里,比常规位置往内偏七到八度,角度向下十五度,穿过骶髂关节上半部。” 张磊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有点圆。贺知舟画的示意图比他们科室讨论了两小时的手术计划清晰得多,连进针角度和深度都标了出来。 “你怎么看出s1椎弓根变异的?” “片子上这里有个切迹,很浅,不仔细看会忽略。”贺知舟把笔放下来,“前环固定之后后环压力就小了,螺钉能锁住。” 张磊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抬起头。“贺医生,你是骨科出身?” “不是。”贺知舟把病历纸折了一下,递过去,“拿回去给你们主任看。”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又不是我上台。”贺知舟走回折叠床边,“你刚才说的病人血压现在多少?” “高压一百零五,低压六十八。” “偏低,血红蛋白查了没有?” “查了,九十二克每升。” “输了?” “输了两个单位。” 贺知舟躺下来,把毯子拉到胸口。“够了,术前别再输了,补液维持就行。” 张磊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贺医生,谢谢你。” “别谢,我就是看一眼。”贺知舟闭上眼睛,“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张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停了一下。“贺医生,我们主任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谁画的图(感谢义父送来的灵感胶囊)(第2/2页) “说什么?” “就说是你画的。” 贺知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你就说你自己琢磨的。” “那不行,我琢磨不出来这个。” 贺知舟叹了口气。“那你随便编一个名字。” “我编不出来。”张磊拉开门,“那我先回去了。” “把门关严。” 张磊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贺知舟重新闭上眼睛,但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陈磊经过处置室门口,脚步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走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张磊又来了。这次他没敲门,直接推的门。 “贺医生。” 贺知舟正靠在折叠床上刷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们主任看了那张纸。”张磊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问是谁画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急诊科的贺医生。” 贺知舟把手机放下来。“不是让你说你自己琢磨的吗?” “我说了,主任不信。”张磊挠了挠头,“他说就凭我画不出那种图。” “你们主任眼光不错。” “他下午想过来找你,但是你不在。” “我下午出去了。”贺知舟说,“去食堂吃了个饭。” “他说明天再来。” “明天我夜班。” “那后天呢?” 贺知舟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着游戏加载界面。“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张磊点了点头,正要走,又停下来。“贺医生,那个病人今天下午做了手术,按照你画的方案,很顺利。” “嗯。” “骶髂螺钉进去的时候,位置跟你标的一模一样。”张磊的声音里有一种贺知舟很熟悉的东西,是年轻医生看到奇迹时的那种兴奋,“主任下台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图不是住院医能画出来的。” 贺知舟没接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张磊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处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手机屏幕上的游戏图标转了两圈,加载完成了。贺知舟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退出了游戏,打开了通讯录。 他往下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名字上。名字只有两个字:周建国。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有按下去。过了十几秒,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日头往西边滑下去了。处置室的窗户朝东,这个时间点照不进阳光,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点。 贺知舟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的斑点。那块斑点像一个没画完的圈,从去年他来急诊科的时候就在了,一直没人补。 他把眼睛闭上,开始数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数到第二十七次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个是周建国,另一个脚步重一点,是刘姐。 他们没有在处置室门口停,直接往办公室那边去了。 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淡绿色的,漆面有些地方鼓起来,起了细小的包。他的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没划动,漆面比他想的硬。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周建国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骨科主任要来科室,你回避一下。】 贺知舟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键按下去之前,他又删掉了,改成:【知道了。】 周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贺知舟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重新躺好。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度,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夜班的人开始陆续到了。 他闭上眼睛,继续数呼吸。 第67章:三个问题 第67章:三个问题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贺知舟从处置室后门出去,往食堂方向走。走到花园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急诊楼,三楼骨科主任办公室的窗户亮着灯。 他在食堂坐了二十分钟,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茶叶蛋。十点一刻的时候,手机震了。 周建国发来的消息:【走了。】 贺知舟擦了擦嘴,把餐盘送到回收处,从食堂侧门出去,绕了一圈从急诊科正门进去。分诊台那边刘姐正在接电话,看到他进来,用口型说了一句:走了。 贺知舟点了点头,往处置室走。 走到半路碰到了陈磊,手里拿着一摞化验单。“贺哥,你刚才不在?” “出去吃了个早饭。” “骨科主任来了,找了你二十分钟,刚走。”陈磊把化验单往怀里拢了拢,“听说是为了昨天那个骨盆骨折的事。” “知道了。” “周主任说让你这两天别在处置室待着,去留观区那边的值班室坐班。” 贺知舟的脚步慢了半拍。“为什么?” “周主任说怕还有人来找你。” 贺知舟站了两秒,转身往留观区方向走。值班室在留观区最里面,靠近卫生间,平时没人愿意去,空气里总有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别的什么的味道。 他在值班室的硬板凳上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游戏图标还在第一屏。他没点开,划到第二屏,打开了一个医学文献的app。 首页推荐的是一篇关于急性肺栓塞溶栓方案的meta分析,他扫了一眼摘要,关掉了。 十一点二十分,值班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贺知舟抬头,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医生,三十岁左右,穿着心内科的白大褂,胸牌上写着:进修医师,李明。 “贺医生?” “你是?” “心内科的,进修医生。”李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我听骨科的张磊说,你帮忙看了个骨盆骨折的片子。” “他嘴挺快。” “不是他主动说的,是我们科会的时候提了一嘴。”李明把病历放在桌上,“我们也有个病人,想请你帮忙看看。” 贺知舟把手机锁了屏。“什么病人?” “反复室速,射频消融做了两次,都复发了。”李明翻开病历,“男性,三十五岁,没有器质性心脏病史,第一次消融是八个月前,做了右室流出道间隔部,术后三个月复发。第二次消融扩大了范围,消融了整个右室流出道,术后两个月又复发了。” “心电图拿来。” 李明从病历夹里抽出几张心电图递过去。贺知舟接过来,看了大概十秒。 “室速发作时的心电图呢?” “在这。”李明又翻了几页。 贺知舟拿过来,这次看得时间长了一点,将近一分钟。 “患者现在用什么药?” “胺碘酮,两百毫克bid,加了美托洛尔缓释片四十七点五毫克qd。” “血压多少?” “高压一百一十,低压七十。” 贺知舟把心电图放下,看着李明。“你们消融之前做过心脏mri吗?” “做过,报告写的是未见明显异常。” “mri的图像你看过没有?” 李明愣了一下。“报告说正常,我就没调图像看。” “把mri图像调出来给我看看。”贺知舟站起来,“最好是原始图像,不是胶片。” 李明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把屏幕递过来。“这是我们医院的影像系统,原始图像在这里。” 贺知舟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层一层地看。矢状位,横断位,冠状位。他在横断位上停了下来,放大了一块区域。 “这里。”他把手机递给李明,“右室流出道游离壁,你看这个信号。” 李明凑过来看,屏幕上是一片灰白色的组织,在右室流出道的位置有一小片颜色更深的区域。 “这是什么?” “脂肪浸润。”贺知舟坐回去,“报告上没写,但图像上有。很淡,不仔细看会忽略。” 李明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十几秒,抬起头。“致心律失常性右室心肌病?” “不排除。”贺知舟说,“你们之前消融的位置都在间隔部和流出道前壁,但真正的起源点可能在右室流出道游离壁,就是这片脂肪浸润的地方。” “那怎么确认?” “查个心脏mri延迟强化,看有没有纤维化。”贺知舟说,“如果有的话,第三次消融就针对这个位置做。” 李明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还有问题?”贺知舟问。 “没有了,谢谢你贺医生。”李明拿起桌上的病历,“我这就回去跟主任汇报。” “等等。”贺知舟叫住他。 李明转过身。 “你刚才说患者三十五岁,有没有问过他家族里有没有人心律失常猝死的病史?” 李明回忆了一下。“病历上没写,我回去再问一下。” “问一下。如果有,考虑arvc的可能性更大。” “好。”李明拉开门,“贺医生,真的谢谢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三个问题(第2/2页) “别谢,我就是随便看看。”贺知舟重新拿起手机,“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李明出去了。值班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 贺知舟打开手机,游戏加载到第三十九关。他盯着关卡界面看了几秒,退出了游戏,打开了通讯录。 翻到周建国的号码,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周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忙。 “刚才心内科来了个人。” “我知道,李明,进修医生。”周建国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他跟我说了,你怎么跟他说的?” “让他查个心脏mri延迟强化。” “结果呢?” “我让他回去问家族史。” 周建国那边沉默了几秒。“你觉得是什么?” “可能是arvc,也可能是其他的,得等mri结果出来。” “那个脂肪浸润你看出来的是吧?” “嗯,很淡,但图像上有。” 周建国叹了口气。“贺知舟,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块磁铁。”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贺知舟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责备,更像是无奈,“你坐在这里,所有的问题都会被你吸过来。” “我只是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你回答得太准了。”周建国说,“骨科主任今天来的时候,拿着你画的那张图看了十分钟,然后问我,急诊科是不是藏了一个骨科专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科只有急诊科的医生,没有骨科专家。” “他信了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收敛一点。”周建国说,“昨天是骨科,今天是心内科,明天会不会是普外?后天会不会是神内?” 贺知舟没接话。 “你是来急诊科摸鱼的,不是来当全院会诊中心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建国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背景噪音小了,“你继续在值班室待着,中午我让人给你送饭。” “不用,我自己去食堂。” “别去食堂,食堂人多。”周建国说,“我让刘姐给你带。” 贺知舟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行。” 电话挂了。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值班室的窗户很小,只能看到对面住院楼的一面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 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医学文献app。 首页推荐换了一篇,是关于brugada综合征的诊断进展。他点开,开始看。 十二点十分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刘姐端着一个保温饭盒走进来。 “吃饭。” 贺知舟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是米饭配青椒肉丝和炒豆芽。 “谢谢。” 刘姐没走,站在旁边看着他。“贺知舟,我问你个事。” “问。” “今天早上骨科主任来找你,是不是为了昨天那个骨盆骨折的病人?” “是。” “你给他看片子了?” “看了。” 刘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那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贺知舟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下咽了。“什么来头?” “别跟我装傻。”刘姐往前走了一步,“我在急诊科干了十五年,见过的医生比你吃过的米粒都多。没有哪个住院医能看一眼ct片就画出那种手术方案,也没有哪个住院医能从mri图像里看出报告都没写的东西。” 贺知舟放下筷子,看着刘姐。“刘姐,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藏?” 贺知舟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呢,别问这些。”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刘姐说,“你肯定是从大医院出来的,犯了什么事被贬到这里来的,对不对?” 贺知舟差点被米饭呛到,咳了两声。 “猜错了?” “猜错了。”贺知舟喝了口水,“我就是个普通医生,没什么来头。” 刘姐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贺知舟,不管你是什么来头,现在你是急诊科的人。要是有人来找你麻烦,你跟我说。” 贺知舟没抬头,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知道了,刘姐。” 门关上了。 贺知舟把嘴里的米饭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屏幕亮着,周建国又发来一条消息。 【心内科主任下午要在科会上提那个病例,点名说了你的名字。】 贺知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知道了。】 发送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吃饭。 ps:谢谢义父们,如果还在读书经济不宽裕,请务必只点打赏的三个免费为爱发电,只要1分30秒的时间,经济宽裕的义父可以点下催更符和灵感胶囊,以后每天三更! 第068章 躲不掉的问题 第068章躲不掉的问题 周建国说的科会,贺知舟是在当天晚上知道的。 陈磊端着一碗泡面走进值班室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贺知舟很熟悉的表情,是那种憋着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吃吗贺哥?我多泡了一碗。” “不吃。”贺知舟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 陈磊把泡面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来,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叉子。 “贺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下午心内科开科会,主任把那个反复室速的病例拿出来讨论了。” 贺知舟没睁眼。“然后呢?” “然后主任说,这个病例之所以之前没找到真正的起源点,是因为大家忽略了一个细节。”陈磊说,“他说急诊科的贺医生从mri图像里看出了右室流出道游离壁的脂肪浸润,怀疑是致心律失常性右室心肌病。” 贺知舟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心内科主任还说,第三次消融按照贺医生建议的位置做,很成功,患者到现在没有再发室速。” “还有呢?” “还有就是……”陈磊把叉子捡起来,在泡面碗里搅了两下,“心内科主任在科会上说了一句话,他说,急诊科藏了个高手。” 贺知舟睁开眼睛,看着陈磊。“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说了这个。”陈磊低头继续吃泡面,“但是消息传得挺快的,现在全院都知道了。” 贺知舟坐直了身子,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全院都知道什么?” “都知道急诊科有个贺医生,骨科的事能看,心内科的事也能看。”陈磊说,“今天下午还有普外的人来问,是不是真的。” “谁来问的?” “普外的住院医,叫什么来着,我没记住。”陈磊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周主任挡回去了,说你就是个普通的住院医,没有的事。” “他们信了吗?” “信不信不知道,反正现在议论挺多的。”陈磊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贺哥,你是不是该注意一下了?” 贺知舟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住院楼那边的灯光还亮着,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贺哥?” “我在想一个问题。”贺知舟转过身,“你刚才说全院都知道了,是知道有个贺医生,还是知道那个贺医生是谁?” 陈磊想了想。“应该只知道有个贺医生,不知道具体是谁吧。周主任没让他们来急诊科,说你在值班室休息。” “嗯。”贺知舟走回来坐下,“那就还好。” “但是贺哥,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值班室吧?”陈磊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今天是骨科和心内科,明天可能是别的科室,你总不能每个都看吧?” “我不看不就行了。” “但人家会一直来啊。”陈磊说,“而且现在是住院医来问,下次说不定就是主任亲自来,你怎么办?” 贺知舟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着,他划了两下,又锁了屏。 “你去找周主任了吗?”陈磊问。 “找他干嘛?” “让他想办法帮你挡一挡啊。” 贺知舟看着陈磊。“他挡得住吗?” 陈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贺哥,其实我觉得吧。”陈磊小声说,“你要是真不想被人找到,当初就不该看那个骨盆骨折的片子。” 贺知舟转过头看他。 “你看,你要是不看,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陈磊说,“你看了,人家就会传,传了就会有更多人来找你。” “你说完了?” “说完了。”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碗洗了。” “啊?” “碗,洗了。”贺知舟拉开门,“我去趟办公室。” 陈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泡面碗,嘟囔了一句。“我说错什么了吗?” 周建国的办公室在急诊科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 贺知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建国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排班表。 “坐。”周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贺知舟坐下来,没说话。 周建国把排班表最小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听说你把陈磊骂了?” “我没骂他。” “那你脸色这么难看干嘛?”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主任,这事你得管。” “什么事?” “别再让人来找我了。” 周建国看着他,没接话。 “今天是骨科,明天是心内科,后天可能是普外,大后天可能是神内。”贺知舟说,“一个一个来,我应付不了。” “你不是应付得很好吗?”周建国说,“骨科的片子你看一眼就画出来了,心内科的病你听两句就诊断了,应付得很好。” 贺知舟坐直了身子。“主任,我不是来跟你抬杠的。” “我也没跟你抬杠。”周建国说,“贺知舟,你知道你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什么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8章躲不掉的问题(第2/2页) “什么问题?” “你是个天才。”周建国说,“天才藏不住。”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不是天才。” “那你是什么?” “我就是个想安安静静混日子的住院医。” 周建国看着他,过了十几秒才开口。“贺知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来急诊科?” 贺知舟没接话。 “不是问你为什么离开之前的医院,是问你为什么来急诊科。”周建国说,“以你的能力,去任何科室都能当主刀,为什么选择最苦最累的急诊科?” 贺知舟看着周建国,眼睛里有一种周建国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戒备,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矛盾。 “因为急诊科最没存在感。”贺知舟说,“没存在感,就没人注意,没人注意,就能躲。” “躲什么?” “躲所有不想面对的东西。”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包括你的过去?” 贺知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主任,不管我躲什么,现在的事实是,有人开始注意到我了。你得帮我把这道门关上。” “怎么关?” “告诉他们,急诊科没有贺医生,只有个姓贺的住院医,什么都不会,只会睡觉。”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贺知舟。“你觉得这样就能骗过去?” “骗不过去也得骗。”贺知舟说,“总比被人挖出来强。” “那要是有人非要挖呢?” 贺知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就挖。” “挖出来怎么办?” 贺知舟转过身,看着周建国。“主任,你信不信,就算有人挖出来我是谁,我也能让他们闭嘴。” 周建国看着他,过了十几秒,点了点头。“我信。” “那就帮我把门关上。”贺知舟拉开门,“至少再关一段时间。”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 走到处置室门口,他停了一下。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光。 他没有进去,转身往急诊科后门走。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通向医院的停车场。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只有几辆救护车停在角落里,车身上的红十字在夜色里显得很暗。 他站在后门外面,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国际区号,+49开头。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屏幕自动锁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天。天空很黑,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的灯光在闪。 他在后门外面站了五分钟,转身走回急诊科,从后门进去,沿着楼梯上到二楼,回到值班室。 值班室里陈磊已经走了,桌上的碗洗过了,放在窗台上。 贺知舟在硬板凳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游戏。 第三十九关的界面还亮着,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点下了开始。 游戏加载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他没抬头,说了一句:“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周建国。 “怎么了?”贺知舟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刚才普外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他科里有个复杂胆道病例,想请急诊科会诊。”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操作。“让他去找普外自己的专家。” “他说他自己的专家看过了,拿不准。” “那就转院。”贺知舟说,“转到上级医院去。” “上级医院也看过了,也拿不准。”周建国说,“主任,他指名道姓要你。” 贺知舟抬起头,看着周建国。“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可能是心内科那边传出去的。”周建国说,“贺知舟,这事你得自己处理了。” 贺知舟把手机放下,屏幕上的游戏暂停了。 “我处理不了。”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贺知舟重新拿起手机,继续游戏。“明天我不来。” “不来就没用,他们会一直找。” “那我就一直不来。” 周建国看着他,过了几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贺知舟,你躲不了多久的。” 贺知舟没接话,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游戏音效从手机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关上了。 贺知舟的操作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屏幕上的小人在地图上移动,躲避着敌人的攻击。 他玩了大概五分钟,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住院楼那边的灯光一格一格地灭下去,只剩下几盏还亮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不来。 那后天呢?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第069章 CTA看不见的东西 第069章cta看不见的东西 贺知舟没等到明天。当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急诊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当时没在值班室,在处置室的折叠床上闭第69章:两毫米的偏差 贺知舟第二天还是来了。 陈磊在分诊台看到他的时候嘴里的饼干差点喷出来。 “贺哥,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家里热水器坏了,来蹭个空调。” 贺知舟拎着保温杯往值班室方向走,步子很慢。 陈磊追了两步。 “周主任说你要是来了,就别在处置室待着,还去值班室。” “知道了。” “骨科那边今天又来人了,被周主任挡回去了。” 贺知舟脚步没停,拐进了留观区尽头的值班室,门带上了。 陈磊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转身回了分诊台。 上午十点二十分,急诊来了一个患者。 担架推进来的时候方晓雯正在写病历,听到动静抬了头。 二十六岁,女性,蜷在担架上,双手抱着头,呕吐物溅了半边床单。 陪同的男人跑在担架旁边,脸上的血色比患者还少。 “医生,她头疼,疼得受不了,吐了两回。” 方晓雯站起来走到担架前,拿手电照了一下瞳孔。 双侧等大等圆。 她伸手按了一下患者的脖子,颈项强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十分钟前,上班的时候突然喊头疼。” 方晓雯把手电收起来。 “先做个头颅ct,平扫加cta,快。” 护士推着担架往ct室走,方晓雯在后面跟着。 ct结果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蛛网膜下腔出血,鞍上池和环池右侧可见高密度影,fisher三级。 cta三维重建的图像在屏幕上转了三圈,方晓雯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明确的动脉瘤。 她拨了神经外科的会诊电话。 “神外吗,急诊科,我们收了一个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年轻女性,二十六岁,hunt-hess二级,cta没有找到明确的出血来源,请你们下来看一下。” 二十五分钟后,神经外科来了一个主治,姓刘,三十出头,进来之后先调了影像。 他在电脑前坐了十多分钟,cta的三维图像翻过来翻过去。 “cta上确实没有看到明确的动脉瘤。” 方晓雯站在旁边。 “那出血来源呢?” “出血分布看着不太像典型的中脑周围型,但cta没发现异常,也不能排除。” 刘医生把图像关了又打开。 “我得回去跟我们王主任商量一下。” 他走了。 四十分钟后电话回来了。 “方医生,我们王主任看过了,cta阴性,建议先保守治疗,严密观察,三天后复查。” 方晓雯挂了电话,在护士站前面站了一会儿。 三天。 这个患者才二十六岁。 她回头看了一眼留观区十二床的方向,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中午十二点,贺知舟从值班室出来上厕所。 路过留观区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扫了一眼十二床。 患者闭着眼,头偏向一侧,脸色发白,床头挂着甘露醇。 他多看了两秒,继续往厕所走。 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方晓雯,她端着饭盒从食堂方向过来。 “留观区十二床,什么情况?” 方晓雯停下来。 “蛛网膜下腔出血,ct很明确,但cta没有找到动脉瘤,神外看过了,建议观察三天。” “影像在pacs上?” “在。” 贺知舟转了个方向,走到留观区的工作站前面坐下来。 方晓雯把饭盒放在一边,跟了过去。 他打开pacs系统,调出ct,一层一层地翻。 翻得很快。 然后切到cta,三维重建在屏幕上旋转。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移动的速度和他平时走路的速度完全不是一个节奏,方晓雯站在后面看着,没有插嘴。 大概三分钟,他停了。 “方晓雯。” “嗯?” “让神经外科做个dsa。” 方晓雯往前走了半步。 “cta不是看过了?” 贺知舟把cta的图像放大,手指在屏幕右侧点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9章cta看不见的东西(第2/2页) “重点看后交通动脉和脉络膜前动脉分叉处,有个微小动脉瘤,大概两毫米左右,cta分辨率不够,显示不出来。” 方晓雯凑过去看屏幕,那个位置血管重叠在一起,她盯着看了十秒,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你怎么判断的?” “出血分布。” 贺知舟把ct和cta并排放在屏幕上。 “血液集中在鞍上池和环池右侧,这个模式符合后交通动脉区域破裂的特征,不是中脑周围型的分布。” 他往椅背上一靠。 “既然cta没看到大的,那就是小的,藏在分叉处,两毫米以下cta的检出率不到百分之六十。” 方晓雯盯着屏幕上的出血分布看了好几秒。 “你确定要做dsa?这得跟神外沟通。” “不做dsa你等三天,三天之内要是再出血一次,这个患者可能就没了。” 贺知舟站起来。 “跟神外说是你的判断,别提我。” 方晓雯没动。 “我一个急诊住院医,跟神外主任说他漏诊了?” “你不是说他漏诊了,你是建议做进一步检查排除微小动脉瘤。” 贺知舟把椅子推回原位。 “措辞的事你自己琢磨,反正快一点,这种动脉瘤再破的风险不低。” 他往值班室方向走。 方晓雯在后面喊了一句。 “贺医生。” “嗯?” “你每次都是这样,丢一句话就跑。” 贺知舟没回头。 “你处理得了。” 方晓雯在工作站前面站了大概三十秒,拿起电话拨了神经外科。 “刘医生,我是急诊方晓雯,十二床的患者我又看了一遍影像,出血分布不太符合中脑周围型,集中在鞍上池和环池右侧,更偏向后交通动脉区域的特征,我建议做个dsa排除微小动脉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方医生,我们主任看过cta了。” “我知道,但cta对两毫米以下的微小动脉瘤检出率有限,dsa是金标准。” 又安静了几秒。 “行,我跟王主任汇报。” 一个小时后,刘医生回了电话。 王建华同意做dsa。 下午两点,患者被推进了介入手术室。 方晓雯没有跟进去,她坐在留观区的工作站前面,病历写了一半,笔停在纸上。 三点十五分,她的手机响了。 刘医生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方医生,找到了。” 方晓雯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在哪里?” “后交通动脉起始部,1.8毫米,微小囊状动脉瘤。” 方晓雯没说话。 “方医生?” “我在。”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出血分布这个分析角度,我们科会上讨论的时候没有人提过。” 方晓雯的笔在病历纸上点了一个墨点。 “教科书上的内容,基本功。” “教科书上不会写得这么细。” 刘医生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王主任说他做了三十年神外,第一次被急诊科指出这种级别的漏诊。他说想找时间跟你聊聊。” 方晓雯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没动。 过了两分钟,她给贺知舟发了消息。 【后交通动脉起始部,1.8毫米。和你说的位置偏差不到两毫米。】 等了三分钟,回复来了。 【嗯。】 她又打了一行。 【王建华要找我聊,我怎么说?】 这次等了更久,五分钟后才回。 【你自己看着办。】 方晓雯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晚上交班的时候,她路过值班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敲了两下门。 “贺医生。” 里面没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 “说。” “王主任明天要来急诊科,说想当面聊聊。”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 “他要找你聊,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晓雯靠在门框上。 “贺医生,他问了我三遍,dsa的建议到底是谁提的,我扛不住了。” 第070章 五年前的论文 第070章五年前的论文 “我扛不住了。” 方晓雯的声音从门外面飘进来,带着一点无奈。 值班室里亮着一盏小台灯,贺知舟坐在硬板凳上,手机举在面前,游戏界面停在暂停画面。 “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自己的判断。” “他信了?” 门外沉默了两秒。 “第一遍信了,第二遍就开始追问细节了,第三遍他问我后交通动脉区域出血分布的鉴别要点,我答了,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已经不信了。” 贺知舟把手机锁了屏。 “你答得怎么样?” “还行吧,没有明显的漏洞。” “那就行了,他爱信不信。” 方晓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贺医生,王建华不是赵德海那种人。” “什么意思?” “赵德海那种人你挡回去就算了,王建华是做了三十年神外的老教授,脾气直,但不搞那些弯弯绕绕,他要是找上门来,你装傻他不会走。” 贺知舟没接话。 “我先回去了,明天你自己应付吧。” 脚步声往走廊远处去了。 贺知舟在硬板凳上坐着没动,台灯的光照在墙上,投了一块方形的亮斑。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游戏没有继续,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躺下来闭了眼。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留观区的走廊里响起了一阵不属于急诊科的脚步声。 走得快,步幅大,鞋底在地面上蹭出闷响。 陈磊在分诊台伸头看了一眼,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很足,个子高,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白大褂上别着神经外科的胸牌。 王建华。 陈磊从凳子上站起来。 “王主任,您找谁?” “你们科有个姓贺的医生,在吗?” 陈磊的嘴张了张。 “贺……贺医生今天不在。” 王建华站在分诊台前面,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陈磊。 “小伙子,你叫什么?” “陈磊。” “陈磊,我做了三十年外科,你这句话里有两个破绽。第一,你回答之前犹豫了,说明你在想要不要撒谎。第二,你说他今天不在,但你下意识往留观区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说明他就在那边。” 陈磊站在那里,嘴闭上了。 王建华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茬的。” 他绕过分诊台,往留观区方向走。 陈磊在后面急了。 “王主任,您等等,我去通知一下。” “不用通知。” 王建华已经走到了留观区尽头,看到了那扇关着的值班室门。 他敲了三下,力道均匀,间隔规整。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我是神外王建华,开门。” 过了五六秒,门开了。 贺知舟站在门后面,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着。 王建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就是贺知舟?” “我是。” “我进来说。” 王建华没等贺知舟让,自己拉开门走了进去。 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王建华扫了一圈,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了。 贺知舟退后两步,靠在行军床的边沿上。 “王主任找我什么事?” “别跟我绕。” 王建华两手搭在膝盖上,坐姿很正。 “昨天十二床那个蛛网膜下腔出血的患者,dsa建议是你提的。” “是方晓雯提的。” “方晓雯的专业水平我了解,她答得出出血分布的鉴别要点,但那个分析思路不是她的东西。” 贺知舟没接话。 王建华盯着他看了几秒。 “小伙子,我不是来追究谁对谁错的,动脉瘤找到了,患者明天做栓塞,命保住了,这是好事。” 他把两手交叉在胸前。 “我来是想搞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怎么从一张ct上判断出微小动脉瘤的位置的?cta都看不见的东西,你凭什么说它在后交通动脉分叉处?” 贺知舟在行军床边坐下来,两手撑在床沿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0章五年前的论文(第2/2页) “概率。” “什么概率?” “出血分布模式。血液集中在鞍上池和环池右侧,这个分布不符合中脑周围非动脉瘤性出血的特征,那个类型的出血通常局限在中脑周围的脑池里,不会扩散到环池外侧。” 王建华的眼睛眯了一下。 “继续。” “既然出血分布指向后交通动脉区域,但cta没有发现明确的动脉瘤,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动脉瘤已经血栓化了,另一种是太小,低于cta的分辨阈值。” 贺知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语调还是那种懒洋洋的。 “患者二十六岁,年轻女性,血栓化的概率低,那大概率就是微小动脉瘤。后交通动脉和脉络膜前动脉分叉处是微小动脉瘤的好发部位,所以让做dsa看那个位置。” 王建华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眼睛盯着贺知舟,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你这个分析逻辑很完整。” “教科书上的东西。” “教科书上不教这个。” 王建华身体往前倾了倾。 “教科书上会讲出血分布分型,会讲微小动脉瘤的好发部位,但不会把这两个东西串起来做定位推演。这套方法需要大量的临床经验和影像学功底,不是住院医师能总结出来的。” 贺知舟没说话。 “贺知舟,我再问你一遍,你怎么学到的?” “看文献看的。” “什么文献?” 贺知舟愣了一下。 “记不太清了,挺早以前看的。” 王建华靠回椅背,两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他的声音变了,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五年前,《neurosurgery》上发过一篇文章,内容是关于微小动脉瘤的出血分布定位法,提出了一套基于fisher分级和出血重心分布的联合定位模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贺知舟的表情没有变化。 “通讯作者的署名是一个笔名,叫zhouh。” 值班室里的空气停了一拍。 “那篇文章我反复读过不下十遍,里面的逻辑框架和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 王建华盯着贺知舟。 “小伙子,你刚才用的方法,就是那篇论文里的方法。” 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右手搭在床沿,左手拿着保温杯。 杯子端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喝了一口水,把杯盖拧上。 “王主任,那篇文章我也读过,写得不错,我就是照着学的。” 王建华没有移开视线。 “照着学的?” “对。” “zhouh这个笔名,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王建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篇文章发表之后,有好几个国际团队想联系通讯作者做进一步合作,但邮件全部被退回,通讯地址是假的,没有人找到过zhouh这个人。”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贺知舟,我不会去查你的底细,那是你自己的事。但你帮我的患者找到了一颗1.8毫米的动脉瘤,这个人情我记着。” 贺知舟坐在床上没动。 “王主任。” “嗯?” “这件事您别往外传。” 王建华转过身看着他,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两手交叉枕在脑后,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的斑点还在。 他盯着看了大概二十秒,翻身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往下翻,翻到那个+49开头的号码。 拇指悬着没动。 五秒之后他退出了通讯录,打开了游戏。 屏幕加载的时候,门又被敲了。 两下,节奏很熟。 陈磊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贺哥,王主任走了,他出去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急诊科那个小贺,脑子是我见过最好使的。” 第071章 别走 第071章别走 “脑子是我见过最好使的。” 陈磊学王建华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兴奋,贺知舟没有回应,手机屏幕上游戏加载完成了,他把音量调到最低。 陈磊在门外等了几秒。 “贺哥?” “听到了。” “那你什么反应都没有?王建华可是神外一把刀,他夸你一句你知道什么分量吗?” “陈磊。” “嗯?” “关门。” 陈磊把门关上了,脚步声往分诊台方向去了。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胸口,游戏没打,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 周建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简单。 方晓雯,从骨盆骨折那次之后开始留意他。 陈磊,跟了他最久,虽然嘴笨但心里清楚。 刘姐,问过他到底什么来头。 赵德海,被他打过脸,虽然不知道全貌但记住了他的名字。 现在多了一个王建华,还提到了zhouh。 六个人。 半年前他来这家医院的时候,认识他的人是零。 半年后,六个人或多或少碰到了他的边界。 他把手机拿起来,退出游戏,打开了一个租房app。 页面上是江城其他城区的房源信息,他翻了两页,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通勤距离。 换一家医院。 换一个城市。 重新来过。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关掉了app,锁了屏。 不是不能走。 是想到要重新编简历,重新面试,重新被分配到一个不认识任何人的科室,重新花三个月让同事习惯他的存在方式,重新找一张能睡得舒服的折叠床……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 下午三点,方晓雯在留观区值班。 十二床的患者已经转去了神经外科,准备明天做动脉瘤栓塞术。 方晓雯把转科记录写完,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护士小李端着一杯水路过。 “方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安静好,安静说明没有急诊。” “也是。” 小李走了两步又回来。 “方姐,我听说王建华主任今天来找贺医生了?” 方晓雯看了她一眼。 “谁说的?” “陈磊说的。” 方晓雯把笔放下。 “陈磊这个嘴。” “他也没说什么,就说王主任来了一趟,聊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小李凑近了一步。 “方姐,贺医生到底什么来头啊?骨科的找他,心内科的找他,现在神外主任都亲自来了。” 方晓雯把转科记录合上。 “你别管这些,做好你的事。” “哦。” 小李走了,方晓雯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翻指甲缝里残留的碘伏痕迹。 五点半交班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到了周建国。 “周主任。” “嗯。” “王建华今天来了。” 周建国的步子慢了一拍。 “我知道,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了?” “说我们科藏了个宝贝。” 方晓雯跟着周建国走了两步。 “周主任,贺知舟最近状态不太对。” “怎么不对?” “我说不清楚,但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值班室,连厕所都只去了一次。” 周建国站住了。 “你觉得他想跑?” 方晓雯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觉得,是我在他手机屏幕上看到了租房app的页面。” “什么时候看到的?” “中午我去给他送饭的时候,他手机扣在桌上,我放饭盒的时候碰了一下,屏幕亮了。” 周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你没跟他说什么吧?” “没有。” “那就先别说。” 周建国继续往办公室走。 “周主任。” 方晓雯在后面喊了一声。 周建国回过头。 “你不管管?” “管什么?他要走,我拦不住。” 周建国说完这句话就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方晓雯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照着空荡荡的地面。 她想了一会儿,转身往值班室方向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1章别走(第2/2页)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咖啡。 速溶的,科室里只有这种。 她端着咖啡回到值班室门前,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病历,笔夹在手指之间没有动。 方晓雯把咖啡放在桌上。 “喝杯咖啡。” 贺知舟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我不喝速溶的。” “科室里只有这种,将就一下。” 方晓雯没有走,她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贺知舟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贺医生,你最近是不是在想要不要走?” 贺知舟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你手机上的租房页面了。” 贺知舟没说话,把笔放下来了。 方晓雯在门口站了几秒,走进来,把门带上。 她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 “贺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来急诊科多久了?” “七个月。” “七个月里你觉得这个科室怎么样?” 贺知舟把病历合上,放到一边。 “苦,累,穷,人少,设备差,天天被别的科室当垃圾桶。” 方晓雯点了点头。 “还有呢?” 贺知舟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 方晓雯的声音放低了一点。 “七个月里,周主任没有问过你一句你是谁,从哪里来的。刘姐嘴上嫌你懒,但每次你忘了吃饭她都会给你带。陈磊跟着你学了半年,你教他的东西比他读研三年学的都多,他从来没有跟外面的人说过你的事。” 她停了一下。 “林婉清发现你的秘密那天晚上,陈磊跟她说的唯一一句话是,别跟别人说。”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这个科室的人,没有一个出卖过你。” 方晓雯看着他。 “你在别的地方能找到这种环境吗?” 贺知舟没有回答。 值班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又远远地过去了。 方晓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咖啡凉了不好喝,趁热喝。”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贺医生,这里挺好的,别走。” 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那本合上的病历。 方晓雯没有等他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值班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贺知舟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咖啡,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口。 速溶的,很苦,糖放少了。 他把咖啡放回桌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租房app的图标在第三屏。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图标上方,停了三秒,划过去了。 游戏界面弹出来,第三十九关的加载条走到了百分之八十。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门外面传来陈磊的声音,在跟护士交接什么东西,说说笑笑的。 贺知舟听了一会儿,把咖啡喝完了。 杯子放在桌上,空的。 他拿起手机,退出了游戏,打开通讯录,翻到周建国的号码。 输入了一行字。 【明天正常上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躺下来,面朝那面淡绿色的墙壁。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周建国回了三个字。 【早点睡。】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线。 他的呼吸慢慢变浅变稳,频率降下来了。 但留观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他的呼吸频率跳了一下,手指在枕头边动了两下。 五秒之后,外面安静了,方晓雯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一句:“没事,是输液架倒了。” 贺知舟的手指停了。 呼吸重新落回去,又浅又稳。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肩膀。 那个租房app,今天他没有再打开过。 第072章 科室的运转规则 第072章科室的运转规则 “明天正常上班。” 周建国把手机锁了屏,办公室里只剩下排班表在屏幕上泛着蓝光。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退出微信,打开了一个新建的文档。标题栏光标闪烁,他敲下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两次之后,他关了文档,起身走到窗边。 急诊科楼下的停车场空了大半,只有一辆救护车停在角落里。他想起半年前贺知舟刚来那天,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扇窗。那时候他看到的是一个拎着行李包的瘦高个子,走路慢吞吞的,眼睛半睁着,像刚从哪儿睡醒。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人能撑多久?急诊科不是养闲人的地方。现在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人到底还能藏多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贺知舟出现在急诊科正门。手里拎着保温杯,步子还是那么慢,白大褂领口有点皱。陈磊在分诊台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交班记录。刘姐从护士站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贺知舟,你今天来得挺早。”“热水器修好了,用不着蹭空调了。”贺知舟走到留观区入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患者。“今天几个留观的?”刘姐翻了翻记录本。“七个,三个心内科转过来的,两个脑血管的,还有一个外伤,一个发热待查。”“发热待查那个体温多少?”“三十八度七,血象偏高,用着头孢。”贺知舟点点头,转身往值班室方向走。刘姐在后面说了一句:“早饭在值班室桌上,小米粥。”“知道了。” 上午九点,急诊来了一个胸痛患者。五十岁男性,大汗淋漓,血压偏低。方晓雯在处置室接手,心电图一做,急性下壁心梗。她一边安排阿司匹林负荷量,一边打电话给心内科要床位。电话打完,她回头看了一眼处置室门外。贺知舟靠在走廊墙上,保温杯端在手里,正看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贺医生。”“嗯?”“急性下壁,血压低,可能合并右室梗死,我准备先扩容。”“嗯。”贺知舟把保温杯拧上盖子。“做床旁超声了没有?”“还没有,心内科说马上下来接。”“让他们先做个超声再搬,排除心包填塞。”方晓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下壁心梗合并低血压,鉴别诊断里确实有心包填塞,但这个概率很低。她拿起超声探头,让护士把机器推过来。探头贴在患者胸口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心包腔内有少量积液,但不足以引起填塞。她松了口气,把探头放下,继续按原计划处理。心内科的医生下来接人的时候,方晓雯把情况说了。对方听完,看了一眼站在走廊远处的贺知舟。“那个就是你们科的贺医生?”“嗯。”“听说挺神的。”方晓雯没接话,把转科记录递过去。患者被推走之后,她在处置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贺知舟走回值班室的背影。他没有回头,步子还是那么慢。 中午十二点半,陈磊端着盒饭推开值班室的门。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是游戏暂停界面。“贺哥,吃吗?”“不吃。”“刘姐给你带的排骨饭,在桌上。”贺知舟抬了一下眼皮。“放那儿吧。”陈磊把盒饭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那份。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贺哥,我跟你说个事。”“说。”“今天上午那个下壁心梗的患者,我后来跟着去了心内科。他们做了超声,确实有少量心包积液,但不是心包填塞。”贺知舟没说话。“心内科的主治说,幸好做了超声,要是直接搬u再发现异常,搬来搬去反而耽误事。”陈磊扒了一口饭。“他问我是谁建议先做超声的,我没说是你。”“为什么不说?”陈磊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是不想让人知道吗。”贺知舟把手机锁了屏,放在一边。“陈磊。”“嗯?”“下次谁问你就说是我。”陈磊的筷子停了。“啊?”“该说就说,别藏着。”贺知舟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反正也藏不了多久。”陈磊看着他,过了几秒才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三点,留观区来了一个腹痛患者。女性,四十岁,右下腹压痛,反跳痛明显。血象高,尿妊娠试验阴性。方晓雯看完之后,初步诊断急性阑尾炎,准备联系普外科。她走到值班室门口,敲了两下。“贺医生。”“说。”“留观区来了个腹痛的,疑似阑尾炎,我准备转普外。”“什么情况?”方晓雯把病情说了。贺知舟听完,沉默了几秒。“体温多少?”“三十七度八。”“血象具体多少?”“白细胞一万四,中性百分之八十五。”“腹部超声做了吗?”“做了,阑尾显示不清,肠道气体干扰。”贺知舟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把ct片子调出来给我看看。”方晓雯拿出手机,调出影像系统,把屏幕递到门口。贺知舟接过去,手指滑动屏幕。矢状位,横断位,冠状位。他在横断位上停了。“这里。”他把手机递回去。方晓雯凑过去看,屏幕上是盆腔区域,在子宫右侧附件区有一个低回声包块。“这是什么?”“黄体囊肿破裂。”贺知舟站起来,走到门口。“不是阑尾炎。”方晓雯盯着那个包块看了几秒。“但患者右下腹压痛很明显。”“囊肿破裂出血刺激腹膜,也会有右下腹压痛。”贺知舟把门推开一点。“做个后穹窿穿刺,如果抽出不凝血就确诊了。”方晓雯站在门口没动。“那转哪个科?”“普外不用转了,找妇产科会诊吧。”贺知舟说完,转身走回行军床边,重新躺下。方晓雯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往留观区走。后穹窿穿刺抽出了五毫升暗红色不凝血。妇产科会诊医生二十分钟后到了,看完片子,确诊黄体囊肿破裂,收住院保守治疗。方晓雯把病历记录写完的时候,下午四点十分。她靠在椅背上,想起贺知舟看ct片时那三秒钟的停顿。他指出来的那个包块,她刚才自己看了两遍都没看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2章科室的运转规则(第2/2页) 晚上六点,交班。周建国站在护士站前面,手里拿着一份交班报告。“今天一共接诊六十七人次,留观转出三个,收入院五个,急诊手术一台,死亡零。”他把报告合上。“方晓雯。”“在。”“今天那个腹痛患者,你是怎么想到要做后穹窿穿刺的?”方晓雯张了张嘴,又闭上。周建国看着她,等了几秒。“是贺知舟看ct发现的。”她说。交班室里安静了一下。周建国没说话,翻了翻手里的报告。“还有别的事吗?”“没有了。”“那就散会。”众人散去的时候,周建国叫住了方晓雯。“等一下。”方晓雯站住了。“以后类似的情况,直接报我的名字就行。”周建国说,“别总往值班室跑。”方晓雯看着他。“周主任,你明知道不是我。”“我知道不重要。”周建国把报告放到桌上,“重要的是外面的人知不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方晓雯没接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建国又说了一句:“让他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白班。” 深夜十一点,急诊科安静下来。贺知舟在值班室里没开大灯,只开了那盏小台灯。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墙上那块水渍。门被敲了两下,节奏很轻。他没动。“进来。”门推开一条缝,陈磊的脑袋探进来。“贺哥,你睡了吗?”“没睡。”“那我进来坐会儿?”“进来吧。”陈磊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在凳子上坐下来,剥了一个橘子,递给贺知舟。“贺哥,我有个事想问你。”贺知舟接过橘子,没吃,拿在手里转了转。“问。”“今天那个黄体囊肿破裂的患者,你是怎么看出来的?”“ct图像。”“我知道是ct图像,我是问,你怎么就看到那个包块了?方晓雯看了两遍都没看到。”贺知舟把橘子皮剥下来,一瓣一瓣地吃。“看片子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脑子看。”“什么意思?”“你脑子里得先有个解剖图谱,然后把图像叠上去,对不上的地方就是问题。”陈磊听着,手里的橘子忘了吃。“那怎么才能脑子里有个图谱?”“背。”贺知舟说,“解剖学,影像学,病理学,三本书叠在一起背。背完了再去看片子,片子上就不是图像了,是信息。”陈磊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贺哥,我背得慢。”“慢就慢慢背。”贺知舟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急不来。”陈磊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过了半分钟,他站起来。“贺哥,我回去了。”“嗯。”陈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贺哥。”“嗯?”“谢谢。”他拉开门出去了,门带上之前又说了一句:“橘子是刘姐给的,说明天让你当早饭吃。”门关上了。 值班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贺知舟拿起桌上那个橘子,剥开皮,把第一瓣塞进嘴里。橘子有点酸,他皱了一下眉,继续吃。吃完之后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是十一点十八分。他打开通讯录,翻到周建国的号码,输入了一行字。【明天白班,我在留观区值班。】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躺下来。行军床咯吱响了一声。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浅变稳。墙上的水渍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很淡,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翻身面朝墙壁。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睁开。 第073章 检查组里的名字 第073章检查组里的名字 周建国放下报告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医务科。 他接起来。 “周主任吗?我是老张。” “老张,什么事?” “下周三省卫健委的检查组要来,你们急诊科是重点科室之一,需要准备一些材料。”周建国靠在椅背上。 “什么材料?” “近半年的病历质量、抢救记录、抗生素使用规范、病历书写合格率,还有科室管理台账。”老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你周一之前把电子版发我,纸质版周三早上放办公室。” “知道了。”周建国把笔放下, “检查组一共几个人?” “五个,组长是省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其他四个是各家医院抽调的专家。” “都是省内的?”老张那边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不是。” “谁?” “是从北京来的,心胸外科的,在国际医学圈子里名气很大。”周建国的眉头动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沈正清。”周建国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沈正清?” “对,北京安贞医院的,心外科一把手。”老张说, “这次检查组里特意点名让他来,说是要看看基层医院的心胸外科水平。”周建国没说话。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老张压低了声音, “你们科那个……特殊的同事,检查那几天最好请个假。” “什么意思?” “沈正清这个人,眼力毒得很。他要是看到你们科有医生能做超出常规水平的操作,肯定会追问。到时候你不好解释,他也不好糊弄。”周建国看着窗外,声音平了下来:“我们科没有什么特殊的同事。” “老周,你别跟我装。”老张的语气带了点无奈, “半年前骨科的事,三个月前心内科的事,一个月前神外的事,你以为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现在全院都知道急诊科藏了个高手。”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我们科的医生都很普通,都是按规范做事。” “行,你普通就普通。”老张叹了口气, “反正话我带到了,你看着办。检查组周三上午到,周四下午走。周四上午会安排现场考核,随机抽科室的医生考操作。” “考什么操作?” “没说,可能是心肺复苏,可能是气管插管,也可能是别的。反正不会太简单。”周建国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沈正清。 字迹很重,把纸都压出了痕迹。 “老张。” “嗯?” “这个沈正清,是安贞的沈正清?” “对,就是那个。怎么,你认识?”周建国把笔放下。 “不认识,听说过。” “那行,材料你抓紧准备,有问题随时找我。”电话挂了。周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纸上那两个字。 沈正清。这个名字他在很多场合见过,学术期刊的编委名单,国际会议的嘉宾列表,医学新闻的报道标题。 心胸外科的顶级权威,做过的心脏手术上万台,带出来的徒弟遍布全国各大医院。 但这个名字和贺知舟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他拿起手机,给贺知舟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几点?】周建国看了看时间。 【九点半。】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准备材料。键盘敲击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晰。 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名字。沈正清。他和贺知舟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五分,贺知舟推开了周建国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保温杯,步子还是那么慢。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没说话,等周建国开口。周建国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看着他。 “有件事得跟你说。” “说。” “下周省卫健委来检查,你们科是重点。”贺知舟喝了一口水。 “知道了。” “检查组里有个专家,是从北京来的。”周建国盯着他的眼睛, “叫沈正清。”贺知舟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了。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白大褂的前襟上。 深色的水渍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晕开。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衣服。 “他来干什么?”周建国看着他的反应,过了几秒才回答:“检查医疗质量,心胸外科水平考核。”贺知舟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3章检查组里的名字(第2/2页)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考核什么内容?” “不知道,可能是现场操作,也可能是病历问答。”周建国说, “老张的意思是,让你那几天请个假,避开。”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但焦点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 “请假有用吗?” “有用的话我就让你请了。”周建国说, “他点名要来急诊科,你觉得是为了看我们科的病历?”贺知舟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窗外的鸟叫声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他认出你了?”周建国问。贺知舟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周建国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不知道。”贺知舟说, “但以他的眼力,只要看到我的操作,就一定会认出来。”周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贺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周建国,肩膀线条在白大褂下显得很直。 “周主任。” “嗯?” “沈正清是我师兄。”周建国的手指停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师兄?” “同一个导师,他比我大三届。”贺知舟没有转身, “我读博的时候,他是我的副导师。”周建国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很多碎片开始拼凑起来。 沈正清,国际权威,心胸外科圣手。贺知舟,急诊科住院医,全科精通。 这两个人之间,曾经有过师徒关系。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你们关系怎么样?”周建国问。贺知舟转过身,看着他。 “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和他有过一次冲突。” “什么冲突?”贺知舟走回椅子边,但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他在一个项目里用了我的数据,没有署我的名字。我去找他,他不承认。后来那个项目拿了奖,他成了主要完成人,我还是个零。”周建国听着,没有插话。 “我去找导师理论,导师让我别闹。我去找学术委员会,他们说证据不足。我去找医院领导,他们让我顾全大局。”贺知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最后我走了。”周建国看着他。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贺知舟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冰。 “所以你来急诊科,不是因为想摸鱼。”周建国说。贺知舟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一半一半。” “现在他要来了。”周建国说, “怎么办?”贺知舟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不请假。” “为什么?” “请假反而会引起注意。”贺知舟把保温杯放下, “他来检查就检查,考核就考核。急诊科这么多医生,他抽到我的概率不高。” “如果抽到了呢?”贺知舟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薄冰化开了一点,露出底下更复杂的东西。 “那我就让他看看,这三年我学了什么。”周建国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贺知舟,你确定?” “确定。”贺知舟站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周主任,材料的事我帮不上忙,但检查那天如果考核,我会正常参加。”他拉开门, “别的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周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他拿起桌上那支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沈正清。然后又在下面写了四个字:贺知舟。 两个名字并排摆在那里,像两颗棋子。他盯着看了几秒,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贺知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有几个护士经过。他放慢了脚步,让她们先过去。 走到值班室门口,他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还开着。他翻到那个+49开头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三秒之后他退出了通讯录,打开了游戏。游戏加载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医院的院子,几棵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他站了一会儿,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带上。 游戏加载完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在空荡的值班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074章 该来的总会来 第074章该来的总会来 贺知舟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保温杯放在桌上,水喝了一半。游戏打了两关,都输了。 他把手机锁了屏,扔在行军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没变。 他盯着看了十几秒,闭上眼睛。门外的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又远去了。 中午十二点,陈磊端着盒饭推开门。 “贺哥,吃饭。”贺知舟没动。 “不吃。” “刘姐给你打了饭,在桌上。”陈磊把盒饭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来。 他打开自己的那份,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一眼贺知舟。 “贺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贺知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了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够吗?你平时不是睡七个吗?”贺知舟没接话。陈磊放下筷子,把盒饭推到一边。 “贺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躺着不动?”贺知舟坐起来,拿起桌上的盒饭。打开盖子,是红烧鸡腿配米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嚼了两下咽了。 “检查组的事你听说了?”陈磊点头。 “听说了,下周三来,省卫健委的。” “你知道检查组里有个专家叫沈正清吗?”陈磊想了想。 “好像听周主任提过一句,说是北京来的,很厉害。” “他是我师兄。”陈磊的筷子停了。 “啊?” “同一个导师,他比我大三届。”贺知舟继续吃饭,语速很慢, “三年前我离开原单位,和他有关。”陈磊看着他,没有追问。值班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贺知舟咀嚼的声音。 他把鸡腿吃完,把骨头放在盒饭盖子上,擦了擦嘴。 “他眼力很好,只要看到我的操作手法,就一定会认出来。”贺知舟说, “所以我不能请假,也不能刻意隐藏。越隐藏越容易被发现。”陈磊听着,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在米饭里戳了两下。 “那怎么办?” “正常上班,正常干活。”贺知舟把盒饭合上, “急诊科这么多医生,他抽到我的概率不高。就算抽到了,我也能应付。” “万一应付不了呢?”贺知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就应付不了。”陈磊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点发毛。他认识贺知舟这么久,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种东西。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已经想通了的平静。 “贺哥。”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站你这边。”贺知舟看着他,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陈磊把剩下的饭吃完,把盒饭扔进垃圾桶。 “贺哥,你先休息,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有事你叫我。”门关上了。下午两点,贺知舟从值班室出来,去留观区转了一圈。 十二床空了,新来了个上呼吸道感染的患者,在输液。他走到护士站,刘姐正在整理病历。 “刘姐。” “嗯?” “下周检查组来,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刘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特殊就行。” “知道了。”贺知舟转身要走,刘姐在后面说了一句:“贺知舟。”他停下脚步。 “不管来的是谁,你现在是急诊科的人。”刘姐的声音很平, “急诊科的人,自己护着。”贺知舟没有转身,站在那里停了两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4章该来的总会来(第2/2页) “知道了,刘姐。”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处置室,在折叠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三年前最后一次见沈正清的场景。 那是在导师的办公室里,沈正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 他说:“知舟,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要计较太多。这个项目的意义不在于署名,而在于推动学科发展。”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歉意。 贺知舟当时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自己的实验数据,指节发白。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他就提交了辞职报告。导师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沈正清给他发短信,他看了一眼就删了。 三年过去了,那些画面还是很清晰。他睁开眼睛,看着处置室灰白色的天花板。 该来的总会来,他早就知道。晚上八点,贺知舟在值班室里整理明天的交班记录。 门被敲了两下,周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在桌边站定。 “贺知舟。” “嗯?” “检查组的考核内容出来了。”贺知舟抬头看他。 “什么内容?”周建国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是一份考核通知的复印件,上面列了五个考核项目。 贺知舟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第三项上。心肺复苏联合高级生命支持。考核方式:现场模拟操作,随机抽签决定考官和考生组合。 他把纸放下,看着周建国。 “随机抽签?” “对,检查组的人当考官,被检查科室的医生当考生。抽签决定谁考谁。”周建国说, “老张私下跟我说,沈正清主动提出要当急诊科的考官。”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想考我。” “可能性很大。”周建国说, “你要不要考虑请个病假?”贺知舟摇头。 “请假没用。” “为什么?” “他会等。”贺知舟说, “他这次来,就是冲着我来的。我今天不来,他明天还会找别的机会。”周建国看着他。 “那你怎么打算?”贺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高楼上的灯光还在闪。 “周主任。” “嗯?” “考核那天,如果抽到我,你就让我去。”贺知舟背对着他,声音很平,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周建国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你确定?” “确定。”贺知舟转过身,看着他,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周建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他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知道了,周主任。”周建国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带上之前,他又回头说了一句:“早点休息。”贺知舟看着门关上,站在窗边没动。 窗外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像夜空里的棋盘。他站了几分钟,走回行军床边坐下。 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49开头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这次他停的时间更长,十几秒。屏幕自动锁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躺下来,面朝墙壁。 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浅变稳。 该来的总会来。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 第075章 重写的病历本 第075章重写的病历本 周建国把排班表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用红笔在贺知舟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夜班。周三、周四、周五连着三个夜班。方晓雯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刘姐从护士站探出头。“周主任,贺知舟连着三个夜班,白天检查组来怎么办?” “检查组看的是白天的工作流程。”周建国把排班表抚平,“夜班医生不需要参加现场考核。” 刘姐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几秒。“你想让他避开沈正清?” “不是我想让他避开。”周建国转过身,“是他自己需要时间准备。” 刘姐没再问。下午两点,科室开了个短会。周建国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白板上已经列了四个项目:病历质量、抢救记录、抗生素使用规范、科室管理台账。 “检查组周三上午到,周四下午走。周四上午有现场考核。”他把马克笔点在“病历质量”四个字上,“病历是第一关,所有在管病人的病历今天之内重新核查一遍,缺项的补全,签字不全的找患者补签。” 方晓雯举手。“周主任,贺医生经手的那几份病历,之前写得比较简略,要不要我帮他重新整理?” “不用。”周建国看着她,“让他自己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陈磊坐在角落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会议散了之后,贺知舟没有回值班室。他去了病案室,刷了门禁卡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病案室的柜子是老式的铁皮柜,表面掉漆,锁扣生锈。他找到了自己经手的病例档案盒,一共七个。骨科转过来的那个,心内科的那个,神外那个蛛网膜下腔出血的,还有几个留观后转出的病例。他把档案盒搬到桌上,打开,抽出第一份病历。门诊病历本是蓝色的封面,翻开之后,入院记录那一栏,字迹确实潦草。主诉写得像电报,现病史只有三行,既往史空着。他看了一会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把那一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重新写。字迹很慢,一笔一划,横平竖直。主诉:突发胸骨后压榨性疼痛伴大汗两小时。现病史:患者两小时前无明显诱因出现胸骨后压榨性疼痛,伴大汗、恶心,疼痛向左肩背部放射,持续不缓解。急诊心电图示急性下壁心肌梗死,给予阿司匹林300mg负荷量口服后转u。他的笔在纸上移动,速度均匀,没有停顿。写完现病史,他翻到体格检查那一页,重新描述生命体征,补充腹部查体记录,把“腹软”改成“腹部平软,无压痛及反跳痛,肝脾肋下未触及”。写完一份,他合上病历本,放到旁边,抽出第二份。下午四点半,病案室的门被推开。方晓雯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到贺知舟坐在那张旧桌子前面,桌上摊开了四份病历,每一份都翻到了入院记录那一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走到桌边,放下水杯。“你在干什么?” “写病历。”贺知舟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案室里很清晰。方晓雯拿起最上面那份病历,翻开。入院记录,字迹工整,格式规范。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个人史、家族史,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她往后翻,体格检查,辅助检查,诊疗计划,每一页都写得详细完整。她又拿起第二份,同样如此。第三份,第四份。她放下病历本,看着贺知舟。他还在写,笔没停。方晓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放在桌上。“贺医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5章重写的病历本(第2/2页) “嗯?” “你之前写的病历,不是因为不会写。” 贺知舟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之前懒得写。” “所以现在不懒了?” “检查组要看。”贺知舟把第五份病历翻到新的一页,“不写不行。” 方晓雯盯着他写字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腕部悬空,力道均匀。每一个字的大小、间距、笔画粗细都几乎一致。这不是随便练练就能写出来的。“你练过?” “小时候被逼着练的。”贺知舟没抬头,“我外公说,字是人的脸面。” 方晓雯没再问。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写,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一条一条落在桌面上。五点二十,贺知舟把最后一份病历合上,七份,全部重写完毕。他把病历本叠在一起,理了理边缘。方晓雯伸手拿过最上面那份,翻开,快速浏览了一遍,又翻到第二份,第三份。她翻完之后把病历放下,看着他。“你的病历书写水平,够得上主治医师的标准。” “住院医师的活。”贺知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你之前的病历不是写得差。”方晓雯的声音很平,“是故意写得差。” 贺知舟把七份病历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方医生。” “嗯?” “有些事,知道就行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方晓雯坐在病案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的水杯没动,水面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晃了两下就平了。她拿起贺知舟刚才用过的那支中性笔,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笔迹和贺知舟刚才写的截然不同,潦草、急促。她看着自己写的字,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晚上七点,贺知舟把七份病历放在周建国的办公桌上。周建国一份一份地翻看,翻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病历合上,抬头看着站在桌前的贺知舟。“你用了三个小时,把七份病历全部重写了一遍。” “是。” “之前的病历,不是因为不会写。” “不是。”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盯着贺知舟看了十几秒。“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藏着的?” 贺知舟没回答。周建国把病历推到桌子一边,拿起桌上的排班表。“夜班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周四上午考核,如果你在夜班,就不需要参加现场操作。”周建国说,“但沈正清可能会要求查看所有医生的资料,包括夜班医生。” “让他看。”贺知舟说,“病历我写好了,他看也看不出什么。” 周建国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休息吧,晚上还有夜班。” 贺知舟转身走到门口,周建国又叫住了他。“贺知舟。” “嗯?” “你的字写得确实好看。” 贺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才断掉。周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七份病历。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又翻到入院记录那一页,盯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病历放了进去,和那份写着沈正清和贺知舟名字的纸条放在一起。 第076章 走进医院的师兄 第076章走进医院的师兄 省卫健委检查组的车停在医院行政楼门口的时候,是周三上午九点十五分。赵德明站在门口迎接,身后跟着医务科的老张和几个职能科室的负责人。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检查组的证件。最后下来的是沈正清。他五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两鬓有些灰白。西装是藏青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没有打领带。他下车之后站定,目光从医院大门扫到行政楼的外墙,最后落在赵德明身上。赵德明迎上去。“沈教授,一路辛苦。” “不辛苦。”沈正清和他握手,力道适中,“赵院长亲自来接,太客气了。” “应该的。”赵德明侧身引路,“各位领导请,会议室在三楼。” 一行人往行政楼里走。沈正清走在赵德明旁边,步子不快,眼睛不时打量走廊两侧的科室指示牌。经过急诊科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块绿色的指示牌上停了一秒。“赵院长,急诊科在几楼?” “一楼,就在前面拐角。”赵德明说,“今天下午会安排去查急诊。” 沈正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会议室里已经摆好了茶水和水果,墙上挂着“热烈欢迎省卫健委检查组莅临指导”的横幅。赵德明请沈正清坐在主位旁边的位子上,自己坐在主位。欢迎会开了四十分钟,赵德明汇报了医院的基本情况和近半年的医疗质量数据。沈正清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汇报结束后,沈正清开口。“赵院长,我有个问题。” “请说。” “急诊科的病历书写合格率是多少?”赵德明看了一眼老张。老张翻开手里的材料。“百分之九十二。” “九十二。”沈正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全省三甲医院里算什么水平?” 老张合上材料。“中等偏上。” 沈正清没有接话,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欢迎会散了之后,检查组被安排在行政楼的会议室办公。沈正清没有跟着去,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墙上的科室分布图。急诊科在图纸的左下角,很小的一块区域。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沈教授。” “老李,你们医院急诊科有个叫贺知舟的医生,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贺知舟?没听说过。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沈正清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行政楼外面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住了。前面是门诊楼,门诊楼后面是住院部,住院部再往后是医技楼。急诊科在门诊楼的西侧,一个单独的入口,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他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下午两点,检查组开始工作。第一站是内科病房,第二站是外科病房。沈正清跟着其他专家一起查房,看病历,问问题。他的态度很随和,问的问题也不刁钻,甚至还会对年轻医生点点头表示肯定。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在观察。查完外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带队的副院长宣布今天的工作结束,明天上午继续。众人散去,沈正清没有立刻回酒店。他在医院的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急诊科的入口外面,停下来看了几秒。门口的灯已经亮了,淡蓝色的光映在地面上。有护士推着平车从里面出来,平车上躺着一个老人,身上盖着蓝色的被单。救护车的后门打开,医护人员把平车推上去,关上门。车子启动,闪着灯开走了。沈正清站在原地看了整个过程,然后转身离开。晚上八点,沈正清在酒店房间里翻看白天检查的记录。桌上摊着四个科室的考核评分表,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把评分表叠在一起,放到一边。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他没有拨出去,退出了通讯录。他拉开窗帘,站在窗边。酒店的窗户对着医院的方向,能看到住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他站了十几分钟,转身走回桌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是检查组今天从医院调取的急诊科人员名单。他把名单展开,从上往下看。周建国,主任医师。苏半夏,副主任医师。方晓雯,主治医师。王涛,住院医师。陈磊,住院医师。贺知舟,住院医师。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停了很久。贺知舟。二十七岁,住院医师,学历栏写着“某医科大学硕士研究生”。他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把名单合上,放回公文包里。然后他拿出手机,这次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沈教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6章走进医院的师兄(第2/2页) “我找到他了。”沈正清的声音很平,“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住院医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确认了吗?” “还没有,明天去急诊科检查,我会确认。”沈正清说,“你那边准备一下,如果确认是他,我需要你配合。” “明白。”电话那头说,“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沈正清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灯光。“先确认身份,其他的,等我的通知。” “好。”电话挂了。沈正清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边没动。窗外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站了几分钟,转身拉上窗帘,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第077章 夜班的手 第077章夜班的手 周四上午,检查组的重点是现场考核。考核地点设在内科示教室,模拟人和抢救设备都准备好了。贺知舟在凌晨四点下了夜班,回到值班室,躺在行军床上。他没有睡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七点半的时候,陈磊推门进来。“贺哥,周主任让我跟你说,今天上午检查组在内科考核,不涉及急诊。” “知道了。”贺知舟闭着眼睛。 “但下午可能去急诊抽查。”陈磊说,“周主任说让你白天好好休息,晚上照常夜班。” 贺知舟没说话。陈磊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上午十点,考核开始了。第一个项目是心肺复苏,考核对象是内科的住院医师。沈正清站在考核区旁边,手里拿着评分表,看得很认真。被考核的医生动作标准,流程熟练,五分钟内完成了所有操作。沈正清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分,递给了带队的副院长。副院长看了一眼分数,点了点头。考核继续进行,一共考核了六个医生,内科三个,外科三个。沈正清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看,记分。考核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带队的副院长宣布下午的安排。“下午两点继续,抽查急诊科。”沈正清抬起头。“急诊科的医生名单,能给我看一下吗?” 老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沈正清接过来看,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贺知舟,住院医师,今日休息。他把纸放下,看着老张。“这个贺知舟,今天不上班?” “他是夜班,昨晚值了一夜,今天白天休息。”老张说,“沈教授有什么问题吗?” 沈正清摇了摇头。“没事,随便问问。”下午两点,检查组一行人来到急诊科。周建国在分诊台前面迎接,身后站着方晓雯、王涛和几个护士。沈正清走进急诊科的大厅,目光扫过候诊区、分诊台、处置室、留观区。他的步子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墙上的规章制度,看看抢救设备的摆放位置。走到留观区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里面的患者。七个留观病人,都在安静液或休息。他转过身,看着周建国。“周主任,你们科的抢救流程,我看一下。” “好。”周建国领着他走进抢救室。抢救室不大,设备齐全但有些老旧。沈正清走到抢救车旁边,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药品和器械。他又走到除颤仪旁边,摸了摸主机外壳。“这台除颤仪用了多久了?” “六年。”周建国说。 “该换了。”沈正清说,“六年以上的除颤仪,电容老化,能量输出可能不稳定。” 周建国点了点头。“我们打过报告了,还在等批。”沈正清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抢救室,回到大厅。目光扫过分诊台后面墙上的排班表,停了一下。“今天夜班是谁?” “贺知舟。”周建国说。 沈正清转过身看着他。“我听说他今天白天休息。” “是,他昨晚值了一夜,白天在值班室休息。”周建国说,“沈教授有什么事吗?” 沈正清看了他几秒,摇了摇头。“没事。”检查组在急诊科待了四十分钟,没有抽查操作,只是看了病历和制度文件。离开的时候,沈正清走在最后面。经过值班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站了几秒,跟上了前面的人。晚上七点,贺知舟从值班室出来,去护士站接班。刘姐把交班记录递给他。“今天白天挺安静,没来什么急重症。” “嗯。”贺知舟接过记录本,翻了翻。 “检查组下午来了。”刘姐说,“没抽查操作,只看了看文件。” “知道了。”贺知舟把记录本合上,放到桌上。 “沈正清走之前在你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刘姐说,“站了大概二十秒。” 贺知舟没说话,转身往留观区走。刘姐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晚上十点,急诊来了一个患者。男性,四十岁,车祸伤,胸闷、呼吸困难。方晓雯在处置室接手,做了初步检查。心率一百二十,血压九十比六十,呼吸急促,颈静脉怒张。她做了床旁超声,心包腔内大量积液。“急性心包填塞。”她放下探头,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贺知舟靠在走廊墙上,保温杯端在手里。“贺医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7章夜班的手(第2/2页) “嗯?” “心包填塞,需要穿刺引流。”方晓雯说,“我来还是你来?”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上盖子,走进处置室。患者躺在检查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贺知舟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从器械盘里拿起一根穿刺针,手指在针柄上转了一下。“准备穿刺包,两根穿刺针,备一根猪尾巴引流管。” 护士的动作很快,三十秒内把东西都准备好了。贺知舟戴上手套,拿起穿刺针,走到床边。他站在患者的右侧,左手按在患者的胸骨上,定位。右手持针,在第四肋间隙、心浊音界内侧一厘米处进针。针尖斜向左肩,角度大约四十度。他没有犹豫,手腕一压,针体刺入。方晓雯站在旁边看着,呼吸都停了。针体进入三厘米左右的时候,贺知舟停了。他回抽注射器,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来。穿刺成功。他固定穿刺针,连接引流管,开始引流。引流液一滴一滴地滴进引流袋,患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五分钟后,引流了大约两百毫升液体,患者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贺知舟拔出穿刺针,用纱布按住穿刺点。“固定引流管,接负压引流器,送监护室观察。” 护士开始操作。贺知舟脱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他走到处置室的洗手池旁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过他的手指,他洗得很慢,每个指缝都洗到了。洗完之后他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完之后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刚才在一分钟内完成了心包穿刺,一针到位,没有并发症。他把手放下,转身走出处置室。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照着地面,白得刺眼。他走到值班室门口,推门进去,坐到行军床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皱了一下眉。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晓雯走进来。“患者生命体征平稳了,已经送进监护室。” “知道了。”贺知舟把保温杯放下。 “你的穿刺手法,我见过。”方晓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省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做过一次演示,也是这个进针角度和深度。” 贺知舟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的速度比你慢。”方晓雯说,“他用了大概三分钟,你只用了一分钟。” 贺知舟靠在墙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方医生,你想说什么?” 方晓雯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说,如果沈正清今天下午在急诊科抽查操作,抽到你,他会认出你。” 贺知舟没有回答。值班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方晓雯转身走了,门带上之前,她说了一句:“你的手,藏不住的。”门关上了。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49开头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这次他停了很久。屏幕自动锁了。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闭上眼睛。如果师兄看到这双手,一秒就会认出来。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门外的走廊里,方晓雯的脚步声远去了。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该来的总会来。这句话在心里又响了一遍。然后他睡着了,呼吸慢慢变浅变稳。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很轻。 第078章 临时改期 第078章临时改期 贺知舟是被保温杯掉在地上的声音吵醒的。 杯盖松了,水洒了一地,在值班室地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坐起来,看见陈磊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贺哥,周主任让你现在过去。” 贺知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四十。 “不是说今天白天不考核急诊吗?” “计划变了。”陈磊走进来,帮他把保温杯捡起来,“检查组临时调整了行程,沈正清提出要提前看急诊科。” 贺知舟拧上杯盖,手指在杯身上敲了两下。 “理由呢?” “他说急诊是医院的窗口,最能反映真实水平。”陈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周主任接到通知的时候,脸都白了。” 贺知舟站起来,把白大褂从挂钩上取下来穿上。布料带着值班室里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旧衣服的潮气。 “周主任让我现在走?” “让你找个理由离开,去病案室或者去食堂都行。”陈磊跟着他往外走,“总之别和检查组碰面。”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明一块暗。贺知舟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刘姐正在整理处方。她抬头看了一眼贺知舟,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陈磊,什么也没说。 周建国的办公室门开着。 贺知舟走进去的时候,周建国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在通话。 “周主任。” 周建国转过身,把手机塞进口袋。 “贺知舟,你听我说,现在立刻从后门走,去住院部找林院长,就说我让你去送份文件。” “什么文件?” “随便什么。”周建国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能留在这里,沈正清这次来就是冲你来的,你明白吗?” 贺知舟看着他。 “明白。” “那就走。”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就走,别犹豫。” 贺知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急诊科后门的时候,脚步停了。 后门通向医院的后勤通道,出去就是住院部的侧门。他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把手上,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外面院子的泥土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是分诊护士小跑过来的声音。 “贺医生,贺医生。” 贺知舟转过身。 小护士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心电监护仪上撕下来的图纸,脸色发白。 “三号抢救床,突发呼吸衰竭,血氧掉到七十了。” 贺知舟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 “陈磊呢?” “陈医生去卫生间了,刚走两分钟。”小护士喘着气,“方医生在处置室清创,走不开。苏主任今天休息。” 走廊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这次是从前面传过来的。很整齐,是好几个人一起走的声音。 贺知舟站在原地,一边是后门,出去就安全;一边是抢救室的方向,那边有监护仪在滴滴报警。 他犹豫了不到两秒。 转身往抢救室走。 小护士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贺知舟推开抢救室的门时,监护仪的报警声正刺耳地响着。三号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很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护士,手里捏着简易呼吸器的面罩,手在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贺知舟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血氧饱和度六十八,心率一百三。 “五分钟前,病人突然喘不上气,从留观区推过来的。”年轻护士说,“初步判断是急性喉头水肿,已经给了地塞米松和雾化,没有缓解。” 贺知舟伸手摸了一下患者的颈动脉。 搏动很弱,但还在。 他转身打开抢救车,从里面拿出喉镜和气管插管包。动作很快,但每一下都很稳。拆包装,选镜片,检查灯泡亮度,一气呵成。 “吸引器。” 年轻护士把吸引器递过去。 贺知舟站在患者头侧,左手抬起患者的下颌,右手拿起喉镜。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波形,然后低头,将镜片从患者右侧口角插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8章临时改期(第2/2页) 动作非常轻,但角度很刁。 镜片压住舌根,往上一挑,声门暴露出来。 他没有犹豫,右手拿起气管导管,从声门正中送入。送入深度二十二厘米,拔出导丝,连接简易呼吸器。 挤压球囊。 一下,两下,三下。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开始跳动,六十九,七十二,七十六。 年轻护士盯着数字,呼吸都停了。 贺知舟还在挤压球囊,节奏很慢,很匀。每一次挤压都让患者的胸廓明显起伏,每一次松开都等待胸廓自然回落。 血氧爬到八十五的时候,陈磊冲了进来。 “贺哥,我听说……”他话说到一半,看见贺知舟手里的动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贺知舟没有抬头。 “接呼吸机,潮气量四百五,呼吸频率十四,peep五。” 陈磊立刻去准备呼吸机。 贺知舟把导管固定好,松开手,退后一步。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上爬,八十七,八十九,九十二。 他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 转身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抢救室的门口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周建国,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中间的是带队的副院长,表情尴尬,手里拿着一份考核评分表。 最后面的是沈正清。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贺知舟脸上移开,落到刚完成插管的患者身上,又移回贺知舟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确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抢救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 沈正清开口了,声音很平:“这个插管,谁做的?” 周建国刚要说话,贺知舟先开口了。 “我做的。” 沈正清的目光定在他脸上。 贺知舟回看着他,表情平静。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五米的距离,中间是正在被接上呼吸机的患者,和一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抢救器械。 沈正清又看了他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副院长说:“考核继续,我们去下一个科室。” 他转身走出抢救室,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副院长跟了上去,周建国也跟了上去。 抢救室里只剩下贺知舟、陈磊和那个年轻护士。 陈磊走到贺知舟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贺哥,刚才……” “先把病人处理好。”贺知舟打断他,转身走到患者床边,检查导管固定情况。 他的手指在导管胶布上按了两下,确认粘贴牢固。 然后他拿起患者床头的病历夹,翻开,在抢救记录上开始写字。字迹很快,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写完最后一行,他合上病历夹,放回原位。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方晓雯站在抢救室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贺知舟走过去。 “方医生,处置室的病人清完创了?” “清完了。”方晓雯说,“刚才那个插管,我从处置室门口看见了。” 贺知舟没说话。 “你的左手固定喉镜的时候,拇指压在了镜片的侧翼上。”方晓雯的声音很轻,“这个手法,国内能做好的人不超过十个。” 贺知舟看着她。 “方医生,有些事,你看见就行了。” 方晓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贺知舟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就是这双手,刚才做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气管插管。 而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全世界只有他能看出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把手放下,转身走回抢救室,坐到角落的折叠床上。 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透了。 第079章 师兄弟 第079章师兄弟 沈正清是在贺知舟喝第三口凉水的时候再次出现的。 他独自一人走进抢救室,脚步很轻,站在折叠床前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贺知舟抬头看他。 沈正清也看着他。 抢救室里没有别人,呼吸机还在规律送气,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在九十四。日光灯管发出很轻的嗡嗡声,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 “三年了。”沈正清先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低了很多,“一个电话都不打。”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床边的铁架上。 “打过一次。” 沈正清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两年前,导师手术后第三天。”贺知舟说,“打到你的办公室,助理接的,说你在开会。” 沈正清没说话。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远,又消失了。 “老师的手术很成功,现在恢复得不错。”沈正清说,“但他去年退休了,现在住在西山疗养院。” 贺知舟点了点头,没接话。 沈正清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到你的手了。” 贺知舟看着他。 “刚才那个插管,左手固定喉镜的角度,拇指压在侧翼上,进镜深度刚好过舌根。”沈正清的声音很慢,“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是这样做的,那个人三年前离开了。” 贺知舟靠在墙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师兄记性很好。” “不是记性好。”沈正清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离折叠床只有一米了,“是忘不掉。” 贺知舟没接话。 沈正清看着他的眼睛。 “知舟,你为什么不解释?三年前那个项目,署名的事情,你可以找我说,可以找导师说,可以找学术委员会说。你为什么直接走了?” “说了有用吗?”贺知舟的声音很平,“数据在你手里,论文已经发表了,奖也拿了。我说什么,在别人眼里都是闹脾气。” “所以你就躲到这种地方来当住院医师?” “这里挺好。”贺知舟说,“急诊科,病人多,活少,没人管。” 沈正清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人管?”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辞职第二天,我就开始找。国内所有三甲医院的名单我都查过了,没有你的名字。” “我没在国内。” 沈正清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在国外?” 贺知舟没有回答。 抢救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呼吸机送气的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9章师兄弟(第2/2页) 沈正清站在那里,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三年前老师手术后,叫的是你的名字。” 贺知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知舟在就好了,他的手最稳。” 贺知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手,三年前就不稳了。” 沈正清皱起眉。 “什么意思?” 贺知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台手术之后,我拿不稳刀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不是手的问题,是这里。”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我每次上台,都会看到那个患者的脸。麻醉已经生效了,但他的眼皮在跳,一下,两下。”贺知舟的声音很平,“我怕再害死人。” 沈正清站在那里,没有动。 “所以你躲到这里来,告诉自己不碰手术刀,就不会害人了?” “是。” “可你刚才不是做了插管吗?”沈正清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东西,“刚才那个患者,血氧掉到七十,你做了教科书级别的气管插管。你的手,一点都没抖。” 贺知舟愣住了。 他看着沈正清,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沈正清又往前走了半步,现在几乎站到了折叠床边。 “你的手没有问题,知舟。从来都没有问题。” 贺知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正清看着他,过了几秒,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检查我会正常做,不会暴露你。” 贺知舟看着他的背影。 “但知舟,你欠医学界一个交代,也欠自己一个交代。”沈正清说,“你不可能摸一辈子的鱼。” 门被拉开,又关上了。 抢救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呼吸机还在规律送气。 贺知舟坐在折叠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手指很稳,一点都没抖。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放下。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日光灯管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医院院子里梧桐树叶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住院楼亮起来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师兄可能是对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 第080章 天台上的风 第080章天台上的风 贺知舟找到沈正清的时候,他站在医院行政楼的天台上。 天台的门虚掩着,风吹过来,把门吹得轻轻晃动。贺知舟推门出去,看见沈正清站在护栏边,背对着他,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看文件,只是站在那里。 傍晚的风很大,把他的西装外套吹得贴在身上。 贺知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城市。住院楼的灯光,急诊楼的灯光,对面居民楼的灯光,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 过了很久,沈正清开口。 “老师去年手术后,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醒过来,都会问一句,知舟回来了吗。” 贺知舟的手搭在护栏上,金属栏杆被晒了一天,还有一点余温。 “我说没有。”沈正清继续说,“他说,那孩子倔,但心是好的,他不会一直躲着。” 贺知舟没接话。 风又吹过来,把沈正清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理了理,动作很慢。 “知舟,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主动申请来江城检查吗?” “为什么?” “半年前,有人给我寄了一份匿名快递。”沈正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递给贺知舟,“里面是一段手术视频,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江城一院急诊科。” 贺知舟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段手术录像,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在一个很简陋的手术室里。主刀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贺知舟看着屏幕。 手术进行到关键步骤的时候,主刀医生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固定住组织边缘,右手持针,以四十五度角进针。 动作非常快,但每一针的间距、深度、力度都几乎完全一致。 沈正清在旁边说:“我看了三遍,确认是你的手法。全世界只有你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匀速缝合。” 贺知舟把手机还给他。 “师兄想说什么?” 沈正清收回手机,放回口袋。 “我想说,你的手从来没有废过。三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贺知舟靠在护栏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那台手术之后,我确实拿不稳刀了。” “那是心理问题,不是生理问题。”沈正清转过身,面对着他,“知舟,你怕的不是手术,你怕的是再次失败。但你知道吗,每个外科医生都会经历失败,老师经历过,我也经历过。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它。” 贺知舟看着他,没说话。 沈正清往前走了一步。 “你躲到这里三年,当住院医师,写病历,跑腿,装作自己是个废物。你以为这样就能逃避过去,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贺知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正清又往前走了一步。 “刚才那个插管,你做了吗?你做了。患者血氧掉到七十,你站在走廊里,一边是后门,出去就安全;一边是抢救室,进去就可能暴露。你选了什么?” 贺知舟没回答。 沈正清看着他的眼睛。 “你选了抢救室。因为你心里清楚,你是医生,你的职责是救人,不是躲着。” 风又吹过来,把贺知舟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他抬手理了理,动作很慢。 “师兄。” “嗯?” “你这次来,真的只是为了找我?” 沈正清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远处的城市。 “不全是。”他说,“检查是真,找你也是真。但更重要的是,我想亲眼看一看,你这三年到底在干什么。” 贺知舟看着他的侧脸。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沈正清说,“你在这间急诊科,用最简陋的设备,做最基础的工作。但你的心没有死,你的手也没有废。” 贺知舟没说话。 沈正清转过身,面对着他。 “知舟,你不可能摸一辈子的鱼。医学界需要你,你自己也需要你自己。” 贺知舟看着他,过了几秒,开口:“师兄,你当年拿走我的数据,是真的为了学科发展吗?” 沈正清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不全是。”他说,“一开始确实是想推动学科发展,但后来,我看到了那个项目的前景,看到了它可能带来的名誉和地位。我动摇了。” 贺知舟看着他。 “所以你选择署自己的名字。” “是。”沈正清说,“我错了。但知舟,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你可以恨我,但你不应该用我的错误惩罚自己。” 风渐渐小了,天台上安静下来。 贺知舟看着远处住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师兄。” “嗯?” “检查的事,你会怎么做?” 沈正清看着他。 “我会正常检查,不会暴露你的身份。但考核的时候,如果抽到你,我会按标准打分。” 贺知舟点了点头。 “知道了。” 沈正清又看了他几秒,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知舟,老师说得对,你心是好的。但心好不够,你得把你的本事用出来。” 贺知舟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是废物,你是医生。是医生,就得上手术台。” 门被推开,又关上了。 天台上只剩下贺知舟一个人。 他站在护栏边,看着远处的城市。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带着凉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住院楼的灯光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然后他转身,走向天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就是这双手,三年前曾经在手术台上创造过奇迹,也曾经在同一个手术台上,让一个人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里。 他把手放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的灯光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周建国。 周建国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贺知舟,你去哪了?沈正清呢?” “他在楼上,已经走了。”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就好。” 贺知舟看着他。 “周主任,检查组明天还继续吗?” “继续。”周建国说,“但考核的事,沈正清说按原计划进行。” 贺知舟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往急诊科走,周建国在后面跟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0章天台上的风(第2/2页) 走到急诊科门口的时候,贺知舟停下来。 “周主任。” “嗯?” “明天如果考核抽到我,我会正常参加。” 周建国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开口:“好。” 贺知舟推开门,走进急诊科的大厅。 灯光很亮,照在地面上,白得刺眼。分诊台后面,刘姐正在整理病历。处置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陈磊在里面写病历。 一切都很正常,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贺知舟走到护士站,拿起自己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刘姐刚给他换过。 他把保温杯放下,转身往留观区走。 走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方晓雯从处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她看见贺知舟,脚步停了一下。 “贺医生。” “嗯?” “明天考核的事,你……” “我知道。”贺知舟打断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方晓雯看着他,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 贺知舟继续往前走,走进留观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高楼上的灯光还在闪。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该来的总会来,他早就知道。 但师兄说得对,他不可能摸一辈子的鱼。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 留观区的门被推开,陈磊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盒盒饭。 “贺哥,吃饭。” 贺知舟睁开眼睛,看着他。 “几点了?” “七点半。”陈磊把盒饭放在桌上,“刘姐让我给你打的,还是红烧鸡腿。” 贺知舟坐直身子,拿起盒饭。 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米饭和鸡腿的香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肉,嚼了两下咽了。 “贺哥。”陈磊坐在他旁边,打开自己的盒饭,“刚才我听方医生说了,沈正清找你谈话了?” “嗯。” “谈什么了?” 贺知舟又吃了一口饭。 “他说我不该摸一辈子的鱼。” 陈磊看着他,没说话。 贺知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看着窗外。 “他说得对。” 陈磊愣了一下。 贺知舟转过头,看着他。 “明天考核,如果抽到我,我会正常参加。” 陈磊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贺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贺知舟没说话,继续吃饭。 盒饭里的鸡腿很入味,米饭也蒸得刚好。他把饭盒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没剩。 吃完之后,他把盒饭盒合上,放在桌上。 陈磊也吃完了,把两个饭盒一起拿去扔了。 回来的时候,贺知舟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陈磊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窗外的灯光。 过了很久,贺知舟开口。 “陈磊。” “嗯?” “你怕死吗?” 陈磊愣了一下。 “怕。”他说,“但我更怕看着病人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贺知舟转过头,看着他。 陈磊也看着他。 “贺哥,你是不是在想明天考核的事?” 贺知舟没回答。 陈磊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几秒,开口:“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都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医生。” 贺知舟看着窗外,没说话。 陈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贺知舟点了点头。 陈磊转身走了,值班室的门关上了。 贺知舟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远处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棋盘。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城市,第一次觉得,师兄可能是对的。 他不可能摸一辈子的鱼。 但他也不可能立刻回到手术台。 他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需要确认自己的手真的不会再抖。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出留观区,走进值班室。 行军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皱巴巴的,没有叠。 他躺下来,面朝墙壁。 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浅变稳。 明天,不管抽到什么,他都会面对。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很轻。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很轻。 值班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贺知舟睁开眼睛,看见刘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刘姐?” 刘姐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他床边的铁架上。 “红枣枸杞茶,喝了再睡。” 贺知舟看着那个保温杯,没有动。 刘姐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贺知舟。” “嗯?”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急诊科的人。” 贺知舟转过头,看着她。 刘姐的表情很平静,就像过去三年里无数个夜班交接时一样。 “急诊科的人,自己护着。”她说,“这话我半年前说过,现在再说一遍。” 贺知舟看着她,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刘姐。” 刘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值班室。 门带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贺知舟坐起来,拿起那个保温杯。 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红枣和枸杞的甜香。 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他把保温杯放下,重新躺下来。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浅。 师兄说得对,他不可能摸一辈子的鱼。 刘姐说得对,他是急诊科的人。 周建国说得对,该来的总会来。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一个一个沉下去。 最后剩下的,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一格,一格,一格。 很轻,但很稳。 就像他明天要面对的那双手一样。 第081章 评价与远去 第081章评价与远去 沈正清回到检查组办公室的时候,其他成员正在整理材料。 “沈教授。”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急诊科的评价表,您填一下?” 沈正清走到自己的位子,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急诊科的考核表,看了一眼,拿起笔。 填写速度很快,字迹工整。 “评价等级,优秀。” “优点,团队协作流程规范,应急反应迅速,病历书写合格率达标。” “建议,除颤仪等关键设备需定期更换。”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他放下笔,把表格递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来,扫了一眼,愣住了。 “沈教授,这评价是不是太高了?” “哪里高了?”沈正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数据都在这里,流程规范是事实,团队配合有目共睹。” “但那个插管的医生……”中年男人压低声音,“您昨天不是特别关注他吗?” 沈正清把茶杯放下。 “关注归关注,评价归评价。”他说,“他是急诊科的医生,做的操作符合流程,评价就应该基于操作本身。” 中年男人没再说什么,拿着表格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正清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能看到门诊楼的侧影。急诊科在那个方向,隔着一栋住院楼,看不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年了。 他记得那个下午,导师手术后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知舟回来了吗”。 他当时摇头。 导师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倔,但心是好的。 现在他看到了,那孩子确实倔,躲在这种地方当住院医师,用最简单的设备做最基础的工作。 但他的手没有废,他的心也没有死。 那个插管的手法,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做出来。 沈正清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几分钟。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检查结束了,评价也写了,没有理由再留下来。 但他又站了一会儿。 下午四点,检查组的总结会在行政楼会议室举行。 赵德明坐在主持位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沈正清坐在他的对面,面前摊着那份总结报告。 “感谢各位专家这几天的辛勤工作。”赵德明说,“医院一定认真落实整改建议。” 其他专家纷纷点头。 沈正清没有说话。 总结会开了四十分钟,流程走完,众人散去。 赵德明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经过沈正清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沈教授,晚上医院安排了答谢宴,您看……” “不了。”沈正清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我晚上还有个电话会议,就不打扰了。” 赵德明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敲了两下会议室的门。 “请进。” 赵德明推门进去,又把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有沈正清一个人,正站在窗边收拾公文包。 “沈教授。”赵德明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想请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1章评价与远去(第2/2页) 沈正清停下动作,看着他。 “您对急诊科的评价很高。”赵德明说,“尤其是那个叫贺知舟的住院医师,您在考核表上给了满分。” 沈正清没说话。 “我知道您和他……”赵德明顿了一下,“有些渊源。但我想问的是,他的能力,真的只是住院医师水平吗?” 沈正清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赵院长想问什么?” 赵德明看着他的眼睛。“我想问,他到底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很远。 沈正清背起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赵德明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赵院长。”他的声音很平,“他现在是你的住院医师,以后也可能是。他想当什么,由他自己决定。” 赵德明没接话。 沈正清又往前走了两步,手搭在门把手上。 “还有。”他没有回头,“他迟早要自己走出来。但在那之前,我希望医院能给他一个安静的环境。” 门被拉开,又关上了。 赵德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傍晚的天空,云层很厚,把夕阳压得很低。 远处住院楼的灯光开始亮起来,一格一格的。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周建国的声音。 “赵院长。” “周主任,检查组明天上午离开。”赵德明说,“今晚不用安排什么,让他们安静走就行。” “明白。” “还有。”赵德明顿了一下,“贺知舟的事,暂时别提。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院长,我明白。” 电话挂了。 赵德明把手机放回口袋,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沈正清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贺知舟到底是谁。 但他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他能做的,就是让急诊科继续运转下去。 晚上八点,检查组的成员在酒店餐厅简单吃了顿饭。 沈正清坐在角落的位置,吃得很少。 饭后他回到房间,拉开窗帘,站在窗边。 酒店的窗户正对着医院的方向,能看到住院楼的灯光,急诊楼的灯光。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翻到贺知舟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没有拨出去,退出了通讯录。 走到书桌边,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急诊科的考核表。 在“建议”那一栏,他加了一行字。 字迹很工整,和之前写的评价一样。 加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合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 然后他拉上窗帘,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九点离开。 在那之前,他不会再做任何事。 该说的已经说了,该看的已经看了。 接下来的路,要贺知舟自己走。 第082章 气氛与单机 第082章气氛与单机 检查组离开那天是周五。 早上八点半,两辆商务车停在行政楼门口。 赵德明带着几个院领导在门口送行。 沈正清最后一个上车。 上车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 视线越过行政楼的屋顶,看向急诊科方向的窗户。 窗户在住院楼东侧,距离很远,只能看到一排玻璃反射着晨光。 窗帘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沈正清收回目光,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 车子启动,驶出医院大门。 赵德明站在原地,目送车子离开,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转身往回走。 经过门诊楼的时候,碰到了周建国。 周建国站在门诊楼侧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赵院长。” “嗯。”赵德明停下脚步,“走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 “沈正清走之前说什么了吗?”赵德明问。 “没说什么。”周建国说,“只是昨天下午跟我确认了一下明天的离开时间。” 赵德明看着他。 “那贺知舟呢?他昨天什么状态?” 周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 “还那样。”他说,“打游戏,睡觉,查房的时候慢吞吞的,跟平时没区别。” 赵德明没再问什么。 两个人在门诊楼前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周建国回到急诊科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大厅里人不多,分诊台后面刘姐在整理病历。 处置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陈磊在里面写病历。 一切都很正常。 周建国走到护士站,放下手里的文件。 刘姐抬头看他。 “走了?” “走了。”周建国说。 刘姐点了点头,没再问。 周建国站了一会儿,往留观区走。 留观区靠窗的椅子上,贺知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游戏界面,色彩很亮。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速度不快。 周建国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贺知舟没有抬头。 “游戏打完了?”周建国问。 “没。”贺知舟说,“单机的,不联网,慢慢打。” 周建国看着他的手机屏幕。 是一款老式的角色扮演游戏,画面有些粗糙。 “你以前不玩这个。” “以前没时间。”贺知舟说,“现在有。” 周建国没接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大厅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很清晰。 “周主任。”贺知舟终于抬起头,“考核表交上去了?” “交上去了。”周建国说,“赵院长亲自送走的。” 贺知舟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手机屏幕上。 手指继续划动。 周建国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把布料上的褶皱照得很清楚。 “方晓雯昨天找我了。”周建国说。 贺知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说你让她保密的事,她不会说。”周建国继续说,“但她问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贺知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又打了几秒钟的游戏。 然后退出程序,把手机锁屏。 “什么怎么办?”他说,“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 周建国看着他。 “贺知舟,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贺知舟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 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那你想问什么?”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沈正清临走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贺知舟看着他。 “他说,如果哪天想通了,可以联系他。” 大厅里又有人走过,这次是护士推着平车,平车上躺着一个老人。 轮子滚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贺知舟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 “周主任。” “嗯?” “方晓雯还说什么了?” 周建国看着他。 “她还说,你玩单机游戏,是因为单机不联网,不会暴露定位。” 贺知舟愣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她观察得很仔细。” “她一直都很仔细。”周建国说,“比你仔细。” 贺知舟没说话。 手机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周建国。 “周主任,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什么。” 周建国等着他往下说。 “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贺知舟说,“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谁也逼不了我。” 周建国看着他的眼睛。 贺知舟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 周建国点了点头。 “好。”他站起来,“那我先去忙了。” 贺知舟没说话,看着他离开。 周建国走到处置室门口的时候,碰到了方晓雯。 方晓雯刚清完一个创口,手里拿着镊子。 “周主任。” “嗯。”周建国停下脚步。 方晓雯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留观区的方向。 “他……” “他没事。”周建国说,“你呢?手上的病人处理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2章气氛与单机(第2/2页) 方晓雯点了点头。 “处理完了。” “那去帮刘姐整理病历吧。”周建国说,“下午可能有新病人。” 方晓雯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护士站走。 周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 茶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他不知道贺知舟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沈正清那句话,贺知舟听进去了。 联系还是不联系,迟早都要做一个选择。 下午三点,急诊科来了三个车祸伤员。 两个轻伤,一个重伤。 重伤的是个年轻人,腹腔内出血,血压往下掉。 周建国在处置室指挥抢救,方晓雯当一助。 贺知舟在留观区打游戏,没有过来。 陈磊从抢救室跑出来找他。 “贺哥,脾破裂,需要急诊手术。” 贺知舟头也没抬。 “让周主任上。” “周主任说他一个人拿不下来。”陈磊喘着气,“需要一个人帮忙固定暴露。”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完成了一个技能。 然后退出游戏,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进处置室。 手术已经准备好了。 患者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正在调整药物。 周建国站在洗手池旁,戴着口罩和手套。 贺知舟走过去,开始洗手。 水流冲过他的手指,洗得很仔细。 洗完之后他走到手术台边,站到周建国对面。 “暴露哪里?” “脾蒂。”周建国说,“我来处理血管,你负责固定。” 贺知舟点了点头。 护士把器械递过来。 手术开始。 周建国的手很稳,动作很快。 贺知舟负责暴露,用拉钩把切口撑开,让视野清晰。 他的手也很稳,力度刚好,既不会造成额外损伤,又能保持足够的暴露。 两个人配合得非常默契。 手术进行了四十分钟。 脾蒂处理完毕,出血点止住。 周建国开始缝合。 贺知舟松开拉钩,退到一旁。 他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 转身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洗手池旁,又洗了一次手。 水流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白大褂上有几点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 擦完之后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双手,刚才帮周建国固定了四十分钟。 动作很稳,一点都没抖。 他把手放下,转身往留观区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刘姐叫住他。 “贺知舟。” “嗯?” “你刚才洗手洗了三遍。”刘姐说,“以前只洗一遍。” 贺知舟看着她。 刘姐的表情很平静。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留观区的椅子上,他的手机还在那里。 他坐下来,拿起手机。 解锁屏幕,打开游戏。 单机的,不联网,不会暴露定位。 他打了几秒钟,又退出来。 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影子。 师兄让他联系。 周建国问他怎么办。 刘姐注意到他洗手洗了三遍。 方晓雯看出了他玩单机游戏的用意。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拿起手机,又打开游戏。 这次他玩了很久,直到屏幕上的天色暗下来。 游戏里的角色走到一座山顶,远处是城市的灯火。 他看着那些灯火,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然后退出游戏,锁屏。 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高楼上的灯光还在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护士站。 刘姐还在整理病历。 “刘姐。” “嗯?” “今晚我夜班。”贺知舟说,“有事叫我。” 刘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贺知舟点了点头,转身往值班室走。 走进值班室,他关上门。 行军床还维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皱巴巴的。 他坐到床边,把保温杯拿起来。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他把保温杯放下,躺下来。 面朝墙壁。 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闭上眼睛。 师兄让他联系。 但他还没准备好。 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世界,面对那些人,面对那个让他窒息的过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 然后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变浅。 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远,又消失了。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声音很轻。 但很稳。 就像他此刻的心跳一样。 第083章 拖延与准备 第083章拖延与准备 周建国找贺知舟谈话是在周一上午。 地点在急诊科的小会议室,门关着,窗帘也拉上了。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周建国坐在主位,贺知舟坐在他对面。 桌上放着两杯茶,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空气里散成淡淡的白雾。 “检查组的反馈报告出来了。”周建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优秀。” 贺知舟没说话。 “赵院长很满意。”周建国放下茶杯,“尤其是急诊科的评价,比去年高了两个档次。”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那很好。” 周建国看着他。 “贺知舟,你知道我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个。” 贺知舟看着他。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沈正清走之前给我打电话,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周建国说,“他说,如果哪天想通了,可以联系他。” 贺知舟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 “那你打算联系吗?” 贺知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水很烫,他皱了一下眉。 “不打算。”他说,“现在不打算。” 周建国等着他往下说。 “联系了就要面对。”贺知舟看着茶杯里的水面,“面对就要做选择,做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周建国没接话。 “我现在还没准备好承担那些后果。”贺知舟说,“所以不联系。”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 “那你能躲多久?” “能躲多久躲多久。”贺知舟说,“躲到躲不下去为止。”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周建国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贺知舟,你知道躲不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贺知舟看着他。 “是你躺在手术台上,病人快要死了,你的手却在抖的时候。”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那个时候,你躲不掉。” 贺知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双手,刚才帮周建国固定了四十分钟。 一点都没抖。 “我的手不会抖。”贺知舟说。 “我知道你的手不会抖。”周建国说,“但你的心呢?” 贺知舟抬起头。 周建国看着他的眼睛。 “三年前那台手术,你怕的不是手抖,你怕的是再次失败。”周建国说,“但你知道吗,每个外科医生都会失败,我也失败过。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它。” 贺知舟没说话。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贺知舟。 “沈正清说,你不可能摸一辈子的鱼。” 贺知舟看着他的背影。 “他说得对。”周建国转过身,“但你自己呢?你想摸一辈子的鱼吗?”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 “我不知道。”他说。 周建国走回桌子边,坐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贺知舟放下交叉的手,拿起茶杯。 这次他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维持现状。”他说,“我不主动暴露,别人问起就否认。” “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撑多久。” 周建国看着他。 “公开了就不能摸鱼了。”贺知舟说,“公开了就要上手术台,就要面对那些人,就要重新回到那个世界。” 周建国没说话。 “我不想回去。”贺知舟放下茶杯,“至少现在不想。”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停了一下。 “贺知舟。” “嗯?” “你知道维持现状只是拖延。”周建国没有回头,“拖延到最后,你会更被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3章拖延与准备(第2/2页) 贺知舟看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 周建国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贺知舟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两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热气早就散尽。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 凉茶的味道很涩。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走到窗边,手搭在窗帘上。 他没有拉开,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布料上。 布料很厚,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 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明一块暗。 他走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步子很慢。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刘姐正在整理处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谈完了?” “谈完了。”贺知舟说。 刘姐看着他的脸。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贺知舟说,“昨晚夜班,没睡好。” 刘姐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处方。 贺知舟走到留观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放在膝盖上。 维持现状。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他知道这只是拖延。 拖延到最后,要么暴露,要么崩溃。 没有第三条路。 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背。 皮肤下面,血管的走向很清晰。 这双手,三年前曾经在手术台上创造过奇迹。 也曾经在同一个手术台上,让一个人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里。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手指很稳,一点都没抖。 但他知道,问题不在手上。 问题在心里。 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那台手术,面对那个患者的脸,面对自己曾经的失败。 所以只能拖延。 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住院楼的灯光。 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师兄在那个世界里。 周建国说得对,迟早要面对。 但不是现在。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出留观区。 走到护士站,拿起自己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他把保温杯放下,转身往值班室走。 走进值班室,关上门。 行军床上的被子还叠着,是早上刘姐帮他整理的。 他坐到床边,拿起手机。 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49开头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看了几秒,退出了通讯录。 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躺下来。 面朝墙壁。 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闭上眼睛。 维持现状。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又转了一圈。 然后沉了下去。 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远,又消失了。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声音很轻。 但很稳。 就像他此刻的呼吸一样。 一下,一下,又一下。 缓慢,平稳,没有变化。 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白天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 然后闭上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这句话在心里又响了一遍。 然后睡着了。 第084章 第七段的位置 第084章第七段的位置 该来的总会来。 这句话贺知舟在心里念了三遍,才睁开眼睛。行军床硬得硌背,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数了七下呼吸,坐起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乱,不是平时交接班的节奏。 刘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会议通知,递到他面前。 “全院病例讨论会,今天下午两点,门诊楼五楼小会议室。”刘姐说,“点名要你参加。” 贺知舟接过那张纸,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热度。通知最下方有一行加粗的备注:请急诊科住院医师贺知务必出席。 他把纸折了两下,塞进白大褂口袋。 “谁发的?” “普外的主任郑国强。”刘姐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在胸前,“听说是钱浩跟他说了上周你指导他方案的事。” 贺知舟从床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他皱了下眉。 “郑国强?” “全院外科第一把刀。”刘姐说,“肝胆手术做了快两万台,病人排到下个月。”她顿了一下,“他觉得他的病人,轮不到一个急诊住院医来指点。”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下,靠在墙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那我去干什么?” “赵院长批的条子。”刘姐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是副院长办公室的便签,上面只有三个字:让他去。 贺知舟看着那张便签,没说话。 走廊里传来陈磊的声音,在跟谁争论什么。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值班室门口。 “贺哥,郑主任刚才来过,说下午两点,门诊五楼。”陈磊探进半个身子,额头上还有汗,“他特意强调了,让你一定要到。” 贺知舟点了点头。 陈磊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刘姐,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贺知舟走进门诊楼五楼。 走廊很安静,会议室的门半开着。他走到门口,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各科室的主任,影像科的主任,还有几个副主任医师。赵德明坐在最前面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手里的资料。 贺知舟推门走进去。 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有几个人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一排还有两个空位。他走过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台上有盆绿植,叶子落了灰。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两手放在膝盖上。 郑国强站在投影幕布前,正在调试电脑。他穿着熨得笔挺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金色的表带。 调试完毕,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人到齐了。”他说,“今天的病例讨论,是普外科上周收治的一个病人。” 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ct片,肝脏部位被红色标记圈出。 “男性,58岁,肝门部胆管癌,bismuthiiia型。”郑国强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标记区域,“影像评估肿瘤范围3.2厘米,侵犯门静脉右支,未累及左支。” 他点了一下遥控器,ct片放大。 “我们原定的方案是右半肝切除,联合尾状叶切除,术前已经做了icg清除率检测,数值在安全范围内。”郑国强的声音很平稳,“今天拿出来讨论,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尤其是关于手术入路的选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影像科主任先开口:“影像报告亲自审核的,肿瘤范围评估没有问题,门静脉右支的侵犯程度也符合bismuthiiia的标准。” 郑国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主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4章第七段的位置(第2/2页) “肝胆外科的意见呢?” 钱浩坐在第二排,他是肝胆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也是郑国强的学生。他清了清嗓子:“我们觉得可以按原方案执行,肿瘤位置虽然偏高,但应该能做根治性切除。” 几个主任附和了几句。 赵德明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只是低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郑国强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点了点头。 “那急诊科呢?”他说,“我听说急诊科有位贺医生,对这类病例也有研究。”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研究”两个字咬得很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最后一排。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周建国坐在他旁边,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贺知舟睁开眼睛。 “郑主任叫你。”周建国压低声音。 贺知舟坐直身子,看了一眼投影幕布上的ct片。 “片子能放大吗?”他说,“第七段那个位置。” 全场安静下来。 郑国强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住了。 “第七段?”他重复了一遍,“胆管分段图上,第七段是右后叶上段。” “对。”贺知舟说,“门静脉右支后叶分支的起始部。” 郑国强盯着他看了两秒,按下遥控器。 ct片放大,红点落在贺知舟说的位置。 贺知舟看着屏幕,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近。他就坐在最后一排,距离投影幕布有七八米远。 “门静脉右支后叶分支的起始部,有一个低密度影。”他说,“比周围组织暗一点,边界不清。” 影像科主任皱起眉,凑近屏幕看了看。 “我没看到。”他说,“这个位置在正常组织里,ct值差异很小。” “所以需要调窗宽窗位。”贺知舟说,“把窗宽调到200,窗位调到40,再看一次。” 郑国强看了他一眼,转身操作电脑。 几秒钟后,ct片重新显示。 影像科主任凑近屏幕,这次他看到了。 “确实有一个低密度影。”他说,“大概0.8厘米,边界不清。”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郑国强盯着屏幕,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几下,把图像切回原来的窗宽窗位。那个低密度影消失了。 “这可能是伪影。”他说,“ct扫描时的容积效应。” “不是伪影。”贺知舟说,“伪影会随扫描角度变化,这个低密度影在三个不同层面都有显示,位置固定。” 钱浩转过头,看着最后一排。 “贺医生的意思是?” 贺知舟靠回椅背,两手重新放在膝盖上。 “肿瘤侵犯门静脉右支的范围,比影像报告描述的更广。”他说,“已经累及右后叶的供血。” 郑国强转过身,面对着会议室里所有人。 “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声音很平,“右半肝切除后,残肝体积够吗?” 影像科主任打开另一份文件:“术前评估,左叶体积420毫升,占标准肝体积的38%,足够。” “体积够,”贺知舟说,“但功能不够。” 他顿了一下。 “左叶有脂肪肝基础,ct值均匀升高,实际功能性肝体积要打七折。”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吸气的声音。 郑国强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贺知舟看着投影幕布,声音很平。 “建议先做门静脉栓塞,等左叶代偿增生后再手术。” 第085章 脂肪肝的基础 第085章脂肪肝的基础 郑国强转过身,盯着投影幕布上的ct片。 “脂肪肝?”他说,“患者术前的肝功能检查,转氨酶都在正常范围内。” “转氨酶正常不代表没有脂肪变性。”贺知舟说,“b超提示肝实质回声增强,ct平扫肝脾比值1.2,这些都可以佐证。” 影像科主任翻出检查报告,看了看,点了点头。 “b超确实有提示。”他说,“但我当时认为是轻度脂肪肝,不影响手术。” “轻度脂肪肝也会导致功能性肝体积下降。”贺知舟说,“左叶实际功能性肝体积可能不足300毫升,右半肝切除后,剩余肝脏不够。”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的议论。 郑国强站在原地,手指在遥控器上无意识地按着。 “门静脉栓塞?”他重复了一遍,“栓塞哪一支?” “门静脉右支。”贺知舟说,“栓塞后右叶萎缩,左叶会代偿性增生。等左叶体积增大到安全范围再做手术。” 钱浩转过头。 “栓塞后增生需要四到六周。”他说,“如果肿瘤在这段时间内进展怎么办?” “所以要先做pet-ct评估代谢活性。”贺知舟说,“如果suv值低于4.0,进展风险可控。” 郑国强转过身,面对着贺知舟。 “贺医生对肝胆外科的术前评估流程很熟悉。”他的声音很平,“不知道在哪里进修过?”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是看过一些文献。”他说。 郑国强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面对投影幕布。 “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主任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影像科主任合上手里的文件:“如果贺医生说的低密度影确实存在,那原方案确实需要调整。” 钱浩没有说话。 赵德明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出声。他手里的笔在文件上停了很久,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点。 郑国强站在原地,沉默了十秒。 “我会重新评估。”他说,“门静脉栓塞的方案,我会组织科室讨论。” 他没有看贺知舟一眼。 “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椅子在地板上划动的声音,文件夹合上的声音,脚步声,由近及远。 贺知舟坐在最后一排,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 周建国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周建国说。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明一块暗。 “你刚才说的那些,”周建国压低声音,“都是真的?” 贺知舟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ct值对比,肝脾比值,功能性肝体积计算。”他说,“这些都是常规术前评估的项目。” “但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低密度影。”周建国说。 贺知舟没有回答。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贺知舟停下来。 “周主任。” “嗯?” “郑国强的手术量是多少?” 周建国想了想:“去年四百二十台,全院第一。” 贺知舟点了点头,开始下楼。 “四百二十台,平均每台手术时间三个半小时。”他说,“他没有时间仔细看每一张片子。” 周建国跟在他后面下楼。 “所以你看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5章脂肪肝的基础(第2/2页) 贺知舟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 “我只是运气好。”他说,“看到的那张片子,恰好窗宽窗位合适。” 周建国看着他的侧脸。 “你不是运气好。”他说,“你是故意坐在最后一排,就是为了能看清投影幕布上的每一个细节。” 贺知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主任想多了。” 他继续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下午四点,郑国强回到普外科主任办公室。 他关上门,拉上百叶窗。 办公室里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亮。 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调出那个患者的影像资料。 ct片一张一张翻过去,他看得很仔细。 翻到第七段的位置,他停下来。 把窗宽调到200,窗位调到40。 那个低密度影出现了。 0.8厘米,边界不清,位置固定。 他又翻了几个层面,低密度影都在。 郑国强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钱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主任,这是栓塞方案的初步讨论记录。”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郑国强没有看文件,眼睛还盯着屏幕。 钱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低密度影。 “贺医生说的就是这个?” 郑国强点了点头。 钱浩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主任,您怎么看贺知舟这个人?” 郑国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ct片调回原来的窗宽窗位,低密度影消失了。 “能在ct上看出这些的人,”他的声音很平,“至少做过两百台以上的肝脏手术。” 钱浩看着他。 “但他只是急诊科的住院医师。” 郑国强转过头,看着钱浩。 “住院医师不会手术。”他说,“更不会做门静脉栓塞的术前评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钱浩站起来。 “那我去安排栓塞方案的进一步讨论。” 郑国强没有回答,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 钱浩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主任,要不要查一下他的背景?” 郑国强看着屏幕,过了几秒,才开口。 “不用。”他说,“他想藏,就让他藏着。” 钱浩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郑国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肝门部胆管癌门静脉栓塞术前评估。 搜索结果很多,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第五页,他停下来。 一篇发表在五年前的《annalsofsurgery》上的综述文章,标题是:《门静脉栓塞在扩大肝切除术中的应用:从病理生理到临床实践》。 他点开文章,往下翻。 通讯作者的位置,印着一行字:z.he,johnshopkinshospital。 郑国强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鼠标上,久久没有动。 第086章 通讯作者 第086章通讯作者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郑国强没有回应。 敲门声又响了两次,他才开口。 “进来。” 护士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排班表。 “主任,下周的手术排期,您过目一下。”她把排班表放在桌上。 郑国强没有看,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 护士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篇英文文献。 “主任在看论文?” 郑国强点了点头。 护士长没有多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钱医生刚才来过,说栓塞方案的讨论定在明天下午三点。” “知道了。”郑国强说。 门关上了。 郑国强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 那篇综述文章,他看了三遍。 通讯作者z.he,johnshopkinshospital。 他打开另一个网页,搜索z.he。 搜索结果不多,只有几篇学术论文和两次国际会议的演讲记录。最近的一篇发表在三年前,题目是《人工智能在肝脏影像诊断中的应用》。 通讯作者栏里,z.he的名字消失了,换成了另一个名字。 郑国强点开那篇论文,看了看摘要。 通讯作者现在是沈长风,mayoclinic。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了两下。 “进来。” 这次是钱浩。 他手里拿着一份影像报告,走到办公桌前。 “主任,这个患者的pet-ct结果出来了。”他把报告放在桌上,“suv值3.8,低于4.0。” 郑国强拿起报告,看了看。 “代谢活性不高。”他说。 “对。”钱浩说,“按照贺医生的建议,可以考虑先做栓塞。” 郑国强放下报告,看着钱浩。 “你觉得他建议得对?” 钱浩犹豫了一下。 “从影像学角度看,他的判断很准确。”他说,“那个低密度影,如果不是他指出来,我们可能会忽略。” 郑国强没有说话。 钱浩又说:“但是,主任,我还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一个急诊科的住院医师,怎么会对肝胆外科的术前评估这么熟悉?”钱浩说,“而且,他坐在最后一排,距离投影幕布七八米远,却能看到我们坐在前排都没看到的细节。” 郑国强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钱浩深吸一口气。 “我想说,他可能不是普通的住院医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国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下眉。 “钱浩。”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八年。”钱浩说。 “八年里,你见过多少个急诊科的住院医师?”郑国强问。 钱浩想了想:“几十个吧。” “有哪一个,能坐在最后一排,看ct片看到这种程度?” 钱浩摇了摇头。 郑国强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就对了。”他说,“他不是普通的住院医师。” 钱浩看着他。 “那他是什么?” 郑国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电脑屏幕,把那篇综述文章又调出来。 “这篇文章你看过吗?”他指着屏幕。 钱浩凑近看了看。 “《annalsofsurgery》,五年前的综述,门静脉栓塞在扩大肝切除术中的应用。”他念出标题,“通讯作者z.he,johnshopkinshospital。” “你认识这个人吗?”郑国强问。 钱浩摇了摇头:“不认识。” 郑国强盯着屏幕,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认识。” 钱浩愣了一下。 “您认识?” 郑国强转过头,看着他。 “五年前,我去约翰霍普金斯进修,听过这个人的讲座。”他说,“他当时是肝胆外科的访问学者,专门讲门静脉栓塞的术前评估。” 钱浩等着他往下说。 “讲座结束后,我去问了他一个问题。”郑国强说,“关于门静脉栓塞后左叶代偿增生的时间窗,我问他四到六周是不是固定周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他怎么回答的?”钱浩问。 郑国强看着屏幕,目光落在z.he的名字上。 “他说,不是固定周期。”他说,“要看患者的肝脏基础,如果有脂肪肝,代偿时间会延长一到两周。” 钱浩的呼吸停了一下。 “脂肪肝?” 郑国强点了点头。 “和今天那个患者的情况一样。”他说,“贺知舟说左叶有脂肪肝基础,功能性肝体积要打七折。z.he五年前就说过类似的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钱浩的声音有些干涩:“主任,您的意思是……” 郑国强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的意思是,贺知舟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从文献上看来的。”他说,“是亲身经验。” 钱浩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郑国强重新面对电脑屏幕,把z.he的名字复制下来,粘贴到新的搜索栏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6章通讯作者(第2/2页) 搜索结果出来了。 只有几条,都是学术新闻和讣告。 最上面的一条,是三年前的一篇报道:《约翰霍普金斯医院肝胆外科访问学者z.he突然辞职,原因不明》。 郑国强点开报道,看了看。 报道很短,只有几百字。里面提到z.he在辞职前,曾参与一项肝脏移植的研究项目,该项目后来因伦理问题被叫停。 他关掉报道,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了两下。 “主任,周建国主任打电话来,说贺知舟明天早上请假。”护士长在门口说。 郑国强没有回应,眼睛还盯着屏幕。 护士长等了几秒,关上门走了。 钱浩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郑国强。 “主任,您打算怎么办?” 郑国强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打算明天下午三点,去参加栓塞方案的讨论会。” 钱浩等着他往下说。 “然后,我会亲自给那个患者做栓塞。”郑国强说,“按照贺知舟的建议。” 钱浩看着他的眼睛。 “那贺知舟那边呢?” 郑国强转过身,重新面对电脑屏幕。 “他那边,暂时不动。”他说,“他想藏,就让他继续藏着。”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了两下。 这次是刘姐。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郑主任,这是赵院长让我转交的文件。”她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关于下周全院病例讨论会的安排。” 郑国强没有看文件,眼睛还盯着屏幕。 刘姐没有多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对了,郑主任。”她说,“赵院长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郑国强转过头。 “什么话?” 刘姐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 “他说,急诊科的人,能看能听能说话。” 郑国强盯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刘姐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郑国强看着电脑屏幕上z.he的名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关掉网页,打开医院内网系统。 在医生检索栏里,输入:贺知舟。 搜索结果出来了。 姓名:贺知舟。 职称医师。 科室:急诊科。 入职时间:三年前。 进修经历:无。 发表论文:无。 获奖记录:无。 所有的栏目都是空白,或者是最低的标准。 郑国强盯着那份档案,过了很久,才关掉网页。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更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路灯刚刚亮起来,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叶子绿得发暗。 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回办公桌。 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涩得发苦。 他把茶杯放下,打开电脑。 重新调出那篇综述文章,找到通讯作者的邮箱地址。 z.he,johnshopkinshospital.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过了很久,他关掉文章,没有写邮件。 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病例讨论会的安排那一页。 在明天下午三点的议程旁边,他用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工整,和他平时写病历的字迹一样。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合上文件,放进公文包。 然后他关掉电脑,拉上公文包的拉链。 办公室里陷入黑暗。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办公桌。 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但z.he的名字,好像还留在上面。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往电梯间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 按下向下的按钮,等电梯门打开。 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郑国强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 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没有人进来。 门又关上,继续下降。 一楼到了,门打开。 他走出电梯,穿过门诊大厅。 大厅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收费窗口的灯还亮着,几个护士站在护士站前聊天。 他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 他站在医院门口,没有叫车。 往左边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翻到贺知舟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看了几秒,退出了通讯录。 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医院停车场走。 脚步声在柏油路上响着,一下,一下,很稳。 就像他此刻的心跳一样。 第087章 三瓶茶叶的代价 第087章三瓶茶叶的代价 李明辉走进急诊科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他穿着白大褂,领口扣得很紧,手里捏着一个蓝色文件夹。步子比平时快,穿过大厅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推轮椅的护工。 护工喊了一声,他没听见。 刘姐从护士站探出头,看见他直奔留观区的方向,皱了下眉。 留观区靠窗的椅子上,贺知舟坐在那里,手机屏幕亮着。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动作很慢。 李明辉走到他面前,站了三秒。 贺知舟没抬头。 “贺医生。” 贺知舟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 李明辉把文件夹打开,抽出几张片子和一份报告。 “呼吸科的病人,反复咯血两个月,做了三次支气管镜,没找到出血点。” 贺知舟没接话,目光落在片子上。 李明辉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左下叶背段,ct提示有片状磨玻璃影,支气管镜下看到黏膜充血,但没有明确的出血灶。”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做了几次镜?” “三次。” “什么体位?” 李明辉愣了一下。“仰卧位。” 贺知舟把目光从片子上移开,看着他。 “让他右侧卧位再做一次。” 李明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指点在片子的一个位置上。 “左下叶背段支气管开口内侧壁。仰卧的时候,血液会往对侧流,把出血点盖住。” 李明辉低头看着片子。那个位置,他看了三遍,什么都没看到。 “你怎么确定在那里?” 贺知舟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不确定。但可以试。” 李明辉站在原地,文件夹还举着。 贺知舟的手指又开始在屏幕上划动。 “还有别的事吗?” 李明辉合上文件夹,转身往回走。走到大厅中央,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贺知舟的头又低下去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李明辉推开急诊科的玻璃门,走出去。 傍晚的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大褂衣角掀起来。他站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王,明天上午加一台支气管镜,患者改右侧卧位。”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挂断电话,往住院楼走。 脚步声踩在柏油路上,一下一下的。 他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右侧卧位。 这个体位做支气管镜,操作难度会增加不少,视野也受限。但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三次都没找到,再做第四次,如果还是找不到,就只能开胸探查了。 开胸探查,对一个反复咯血两个月的老人来说,风险太大。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住院楼的玻璃门。 门在身后合上,把傍晚的风关在外面。 第二天上午九点,支气管镜室。 患者被推到检查台上,护士协助他翻了个身,右侧卧位。 李明辉站在操作台前,戴上手套,拿起支气管镜。 镜体从口腔进入,顺着气道往下走。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控制着镜体的角度。 进入左主支气管,继续往下,到左下叶支气管。 他调整镜体角度,往背段支气管的方向走。 镜体进入开口,视野里是黏膜和分泌物。 他慢慢往前推,眼睛一眨不眨。 推到内侧壁的位置,他停住了。 屏幕上的画面很清晰。 黏膜下面,有一个暗红色的点,大概三毫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把镜体再往前推了一点,角度微调。 那个点露出来了,是一个曲张的血管,管壁很薄,正在往外渗血。 李明辉的手指停在操作杆上,没有动。 身后的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李主任,这是什么?” “diefoy病变。”李明辉的声音有些干。 护士没听清。“什么?” “胃肠道之外的diefoy病变。”李明辉盯着屏幕,“很少见。” 他拿起活检钳,小心地靠近那个血管。钳子夹住血管基底部,电凝。 屏幕上的渗血停了。 他又观察了两分钟,确认没有再出血,才把镜体退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7章三瓶茶叶的代价(第2/2页) 走出支气管镜室的时候,李明辉的白大褂后背湿了一片。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口罩摘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右侧卧位。 贺知舟说的没错,出血点就在那个位置。仰卧的时候被血液遮住了,所以三次都没看到。 他掏出手机,翻到贺知舟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又放下了。 下午两点,急诊科值班室。 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保温杯放在膝盖旁边。手机屏幕亮着,是昨天那个单机游戏,角色还停在山顶。 门外有脚步声。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李明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 贺知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 李明辉把纸袋子放在行军床边的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三罐茶叶。 “武夷岩茶,大红袍。” 贺知舟没看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找到了?” “找到了。”李明辉在桌子边的椅子上坐下,“右侧卧位,左下叶背段支气管开口内侧壁,diefoy病变。” 贺知舟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明辉看着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没看出来。”贺知舟说,“猜的。” 李明辉沉默了几秒。 “三次支气管镜都没找到,你猜一个体位,就猜对了。” 贺知舟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拿起保温杯。 “出血量大,位置固定,仰卧位反复出血。”他喝了一口水,“说明出血点在低垂位,体位改变会影响血液流向。” 李明辉等着他往下说。 贺知舟拧上杯盖,把保温杯放下。 “支气管镜常规仰卧位,血液会往对侧流,覆盖出血点。右侧卧位,血液往右侧流,左侧出血点就露出来了。” 李明辉点了点头。“但你怎么确定是左下叶背段?” 贺知舟靠在墙上。“ct片上左下叶背段有磨玻璃影,支气管镜下看到黏膜充血。出血灶应该就在附近。”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在内侧壁?”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你就会直接去找内侧壁,不会认真看整个管腔。” 李明辉愣了一下。 贺知舟拿起手机,又打开游戏。 “让你自己找,比直接告诉你有用。” 李明辉坐在椅子上,看着贺知舟低头打游戏的侧脸。 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手机游戏的音效,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贺医生。”李明辉说。 “嗯?” “那个患者的情况,术后还需要跟进吗?”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diefoy病变电凝后复发率大概百分之十五。让他三个月后复查一次支气管镜,有问题及时处理。” 李明辉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那三罐茶叶,你收好。” 贺知舟头也没抬。“嗯。” 李明辉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贺知舟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三罐茶叶。 茶叶罐是深褐色的,罐身上印着烫金的字。 他伸手拿起一罐,打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 茶香很浓,带着炭火的味道。 他把盖子盖上,放回原位。 三罐茶叶,够他喝两个月的。 他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角色从山顶走下来,往山谷的方向去。 屏幕上的天色在变暗。 他玩了十几分钟,退出游戏,锁屏。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明辉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知道。 说出去之后,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他。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还在,颜色比上周深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能躲一天是一天。 他闭上眼睛。 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远,又消失了。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第088章 一个住院医师的排班 第088章一个住院医师的排班 李明辉把这件事告诉了肾内科主任孙德民。 孙德民又告诉了血液科的张主任。 张主任在科里提了一嘴,内分泌科的王主任听见了。 一周之内,五个科室的主任都知道了急诊科有个住院医师,看片子比他们自己还准。 第一个来的是肾内科的孙德民。 他拿着一沓检查报告,站在急诊科护士站前面,跟刘姐说话。 “贺医生在吗?” 刘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留观区,你过去吧。” 孙德民往留观区走。 贺知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 “贺医生。”孙德民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报告递过去,“我们科有个反复血尿的患者,肾穿刺做了两次,病理结果都不明确。” 贺知舟接过报告,翻了几页。 “免疫荧光做了吗?” “做了。”孙德民说,“iga阳性,但强度不够诊断标准。” 贺知舟把报告合上,还给他。 “再做一次穿刺,取材的时候注意避开肾门区。” 孙德民接过报告。“为什么?” “肾门区的血管丰富,穿刺取材容易造成血尿,会干扰病理判断。”贺知舟说,“避开那个位置,取皮质区的组织,结果会更准确。” 孙德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的出血点在肾门区?” “两次穿刺后血尿加重,说明穿刺本身造成了额外损伤。”贺知舟说,“损伤的位置,就是出血的位置。” 孙德民站在原地,想了几秒。 “好,我回去安排。”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 第二个来的是血液科的张主任。 他带了一个会诊单,上面写着患者的姓名和诊断:不明原因贫血。 贺知舟看了会诊单,问了几个问题。 “血清铁蛋白多少?” “8。” “转铁蛋白饱和度?” “百分之十二。” 贺知舟把会诊单放在一边。 “不是血液系统的问题。” 张主任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慢性失血。”贺知舟说,“患者有消化道症状吗?” 张主任想了想。“有,偶尔腹胀,大便颜色偏深。” “查一下大便隐血。”贺知舟说,“可能是消化道慢性出血,铁丢失过多导致的贫血。” 张主任站在那里,看着贺知舟。“我们查过了,大便隐血阴性。” “间歇性出血,不是每次都查得到。”贺知舟说,“让他连续查三天,每天取不同时间段的标本。” 张主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三个是内分泌科的王主任。 她拿着一份罕见代谢病的病例,问了贺知舟一个专业问题。 贺知舟想了几秒,给了一个答案。 王主任回去查了文献,发现那个答案和一篇三年前的综述完全一致。 第四个是神经内科的陈主任。 第五个是消化内科的赵主任。 一周之内,五个科室的主任都来过急诊科,都找过贺知舟。 刘姐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建国。 周建国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都来了?” “都来了。”刘姐说,“肾内、血液、内分泌、神内、消化,五个科。”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他怎么说?” “他让他们把片子和病历放下,看完就让他们走。”刘姐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周建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这样不行。”他说,“得有个规矩。” 下午三点,周建国走进急诊科值班室。 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保温杯放在膝盖旁边,手机屏幕亮着。 “周主任。” 周建国在椅子上坐下。 “五个科室的主任来找你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8章一个住院医师的排班(第2/2页) 贺知舟没接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怎么办。”贺知舟说,“他们来,我就看。他们不来,我就睡觉。” 周建国看着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贺知舟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 “那你说怎么办?” 周建国想了几秒。“要么全拒绝,要么定个规矩。”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每天最多一个。”他说,“下午两点到两点半,过时不候。” 周建国看着他。“就这样?” “就这样。”贺知舟拧上杯盖,“我不想一天到晚被人堵在门口。” 周建国站起来。“那我跟各科室说一声。” “别说是我定的。”贺知舟说,“就说急诊科为了减少对日常工作的干扰,设了一个固定的会诊时间。” 周建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贺知舟。” “嗯?” “你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会怎么样吗?” 贺知舟拿起手机,又打开游戏。 “知道。” 周建国拉开门,走出去。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肾内科的孙德民就打电话来预约了第二天的会诊。 第二天,血液科的张主任也打了电话。 第三天,神经内科的陈主任打来电话的时候,刘姐翻了一下记录本。 “明天下午两点的名额已经有人约了。”她说,“后天也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大后天呢?” “大后天也满了。”刘姐说,“一周之内都约满了。” 陈主任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下周一呢?” 刘姐翻了翻记录本。“下周一有空。” “好,我约下周一。” 刘姐挂断电话,把记录本合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留观区的方向。 贺知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她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整理病历。 消息传到赵德明耳朵里,是周五下午。 他在副院长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医务科的周报。 周报的最后一页,有一条备注:急诊科住院医师贺知舟本周接诊跨科会诊五例,涵盖肾内、血液、内分泌、神经内科、消化内科。 赵德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周报放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周,你来一下。” 五分钟后,周建国敲门进来。 赵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听说贺知舟在搞会诊?” 周建国在椅子上坐下。“不算搞会诊。只是各科室有疑难病例,来找他看看片子。” 赵德明看着他。“一个住院医师,给各科室主任看片子?” 周建国没接话。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 “赵院长。”周建国说,“这件事传出去了,拦不住。” 赵德明看着窗外。“我知道拦不住。” 他转过身,面对着周建国。 “医务科那边,给他加一个职能。” 周建国等着他往下说。 “院内疑难病例会诊专家。”赵德明说,“不挂名,不公开,各科室可以通过医务科正式渠道申请会诊意见。” 周建国看着他。“他会同意吗?” 赵德明走回办公桌,坐下来。 “你去问问他。” 周建国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赵院长。” “嗯?” “如果他问加不加钱呢?” 赵德明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 “加。” 周建国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第089章 半小时门诊 第089章半小时门诊 周建国去找贺知舟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急诊科大厅里人不多,分诊台后面刘姐在整理病历。 周建国走到留观区,贺知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 他在贺知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赵院长说了,给你加一个院内疑难病例会诊专家的职能。”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什么职能?” “不挂名,不公开。”周建国说,“各科室可以通过医务科正式渠道申请你的会诊意见。” 贺知舟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 “加钱吗?” 周建国看着他。“加。” “加多少?” “每月多一千二。”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行。” 周建国等了几秒。“就这?” “不然呢?”贺知舟说。 周建国看着他。“你不问问具体怎么操作?” “你说了算。”贺知舟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帮我挡人,我帮你解决问题,各取所需。”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我没说要帮你挡人。” “那谁帮我挡?”贺知舟看着他,“总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一个回复。” 周建国想了几秒。“刘姐。” “刘姐有她的工作。”贺知舟说,“每天整理病历、排班、对接护理部,已经够忙了。” 周建国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贺知舟放下保温杯,拿起手机。“维持现在的规矩,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过时不候。预约通过刘姐登记,先到先得。超出时间的,让他们找你。” 周建国点了点头。“行,我跟赵院长说。” “还有。”贺知舟说,“会诊意见只写结论,不写过程。” 周建国看着他。“为什么?” “过程写了,他们就会追问为什么。”贺知舟说,“追问了就要解释,解释了就要争论,争论了就要开会。我没那个时间。”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 “好。”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周主任。”贺知舟叫住他。 周建国转过身。 “加钱的事,别让刘姐知道。”贺知舟说,“她会念叨。” 周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急诊科值班室门口。 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保温杯放在手边。 门外有脚步声。 第一个进来的是神经内科的陈主任。 他手里拿着一个片子袋,走进值班室,在椅子上坐下。 “贺医生,我们科有个患者,反复头痛半年,颅脑mri做了三次,没有发现异常。” 他把片子从袋子里抽出来,递给贺知舟。 贺知舟接过片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疼痛部位?” “左侧颞部,搏动性。” “发作频率?” “每周两到三次,每次持续四到六小时。” 贺知舟把片子放在膝盖上。 “偏头痛。” 陈主任愣了一下。“但我们考虑过偏头痛,试过多种预防药物,效果不好。” 贺知舟看着他。“试过哪些?” 陈主任报了几个药名。 贺知舟想了几秒。“氟桂利嗪用了多久?” “三个月。” “剂量多少?” “每天十毫克。” 贺知舟把片子还给他。“加到二十毫克,睡前服用。再加一个辅助药,普萘洛尔,每天四十毫克。” 陈主任接过片子。“就这样?” “就这样。”贺知舟说,“三个月后复诊,如果还不好,再换方案。” 陈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 “贺医生。”他转过身,“你确定是偏头痛?”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mri三次阴性,搏动性疼痛,持续时间四到六小时,对常规预防药物反应差。符合慢性偏头痛的诊断标准。” 陈主任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消化内科的赵主任。 他带着一份病历和几张片子。 “贺医生,反复腹痛的患者,胃镜肠镜都做了,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 贺知舟翻了翻病历。“腹痛部位?” “右下腹,间歇性。” “发作时间?” “饭后一到两小时。” 贺知舟把病历合上。“查一下阑尾。” 赵主任愣了一下。“阑尾?ct做过了,没有异常。” “ct有时候看不清楚。”贺知舟说,“让他做超声检查,扫查的时候让探头在右下腹多停留几秒。” 赵主任站在那里,想了几秒。 “好,我回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去。 第三个进来的是血液科的张主任。 他拿着一份会诊单,上面写着患者的情况。 贺知舟看了会诊单,问了几个问题。 “骨髓穿刺做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9章半小时门诊(第2/2页) “做了。” “结果呢?” “原始细胞比例百分之三。” 贺知舟把会诊单放在一边。“随访观察,三个月后复查。现在不需要治疗。” 张主任看着他。“不需要治疗?” “原始细胞比例低于百分之五,属于意义未明的克隆性造血。”贺知舟说,“治疗反而有害。” 张主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四个是肾内科的孙德民。 第五个是内分泌科的王主任。 每个人进来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贺知舟问问题很快,给结论也快。 片子看了就还,病历翻完就合上。 说话不超过三句,每句都在点上。 两点半的时候,刘姐敲了敲门。 “时间到了。” 门外还有一个人在等,是普外科的一个副主任医师。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片子,脸色有些不好看。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门口。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明天同一时间。” 那个副主任医师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贺知舟转身走回值班室,把门关上。 刘姐站在护士站后面,看着那个副主任医师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整理病历。 值班室里,贺知舟坐回行军床上,拿起保温杯。 水是凉的。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皱了下眉。 手机屏幕亮着,是游戏的主界面。 他打开游戏,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玩了几分钟,退出来,锁屏。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远,又消失了。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还在,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他伸手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有两百四十块钱。 每月多一千二。 一年是一万四千四。 够他吃一年的泡面加蛋。 他把手放下来,又闭上眼睛。 这个画面让刘姐看见了,一定会念叨。 所以他没告诉她。 门外的走廊里又有脚步声。 这次走得很快,停在值班室门口。 门被敲了三下。 “贺医生。” 是周建国的声音。 贺知舟睁开眼睛。 “进来。” 周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赵院长让我给你看这个。” 他把文件放在行军床上。 贺知舟拿起来,翻了几页。 是一份院内会诊制度的修订草案,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字:急诊科住院医师贺知舟,院内疑难病例会诊专家,各科室可通过医务科正式渠道申请。 下面有赵德明的签名。 贺知舟把文件合上,还给周建国。 “签完了?” “签完了。”周建国说,“明天生效。” 贺知舟点了点头。 周建国看着他。“你不看看细则?” “不用。”贺知舟说,“你帮我看着就行。” 周建国把文件收好,走到门口。 “贺知舟。” “嗯?” “你知道今天下午有多少人来问预约的事吗?”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多少?” “二十三个。”周建国说,“二十三个科室主任,排到下个月了。” 贺知舟拧上杯盖,喝了一口水。 “那让他们排。” 周建国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值班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知舟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保温杯。 二十三个主任,排到下个月。 他一个月只需要工作二十天,每天半小时。 加起来是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换一千二,一小时一百二。 比他以前在约翰霍普金斯做访问学者时的时薪还低。 他把保温杯放下,拿起手机。 打开游戏,角色还停在山谷里。 他玩了几分钟,退出来,锁屏。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亮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 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回行军床。 躺下来,面朝墙壁。 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闭上眼睛。 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远,又消失了。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声音很轻。 但很稳。 就像他此刻的心跳一样。 第090章 省医学会的会议通知 第090章省医学会的会议通知 周建国把文件放在贺知舟手边。 a4纸,省医学会的抬头,红色公章很醒目。 贺知舟没看,手指在保温杯上慢慢转了半圈。 “省急诊医学年会,下月中旬。”周建国说,“让咱们派个代表去做病例分享,半小时。” 值班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把窗外梧桐树叶的摩擦声压得很低。 贺知舟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 “谁去?” 周建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医务科的意思,你去。” 贺知舟把杯盖拧上。 “不去。” 周建国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赵院长也觉得你不适合公开露面。”他说,“但这个会必须去,去年咱们医院一个代表都没出,陈副院长在会上被点名批评了。” 贺知舟靠在墙上,眼睛闭了一半。 “让陈磊去。” 周建国看着他。 “陈磊?” “他嘴皮子利索。”贺知舟说,“上次批量伤员事件,他在现场协调的,流程熟。” 周建国想了想。 “病例报告谁写?” “他写。”贺知舟睁开眼睛,“我帮他理一下数据。”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我去跟陈磊说。” “等一下。”贺知舟叫住他。 周建国转过身。 贺知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递过去。 “这是我之前整理的那批伤员的分诊数据,还有时间节点记录。让陈磊用这个做底稿,比他自己写的东西清楚。” 周建国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表格。 密密麻麻的数字,时间精确到秒,分类清晰。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他问。 贺知舟把手机收回来。 “用电脑的时候顺手做的。” 周建国没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贺知舟靠在墙上,把手机锁屏。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平行的亮线。 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 下午三点,陈磊敲了敲值班室的门。 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贺医生,周主任说你有数据给我?”陈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贺知舟把手机递过去。 “看这个表格,第一列是时间轴,第二列是伤员分类,第三列是处置节点。”他说,“你把这个做成ppt,重点突出分诊效率和团队协作,个人的名字别写。” 陈磊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几分钟。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他抬起头。 “贺医生,这些数据……很详细。”他说,“时间节点精确到秒,分类标准也很专业。不像是一般的现场记录。” 贺知舟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批量伤员事件,现场混乱,不记清楚事后没法复盘。” 陈磊把手机还给他。 “但是这个分诊模型……”他顿了一下,“我见过类似的,在一篇论文里。是关于灾难医学的预检分诊算法。”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 “巧合。” 陈磊看着他,没再追问。 他把u盘插进贺知舟的电脑,开始拷贝数据。 屏幕上的进度条慢慢走着。 “贺医生,这个ppt做多久?”陈磊问。 “三天够吗?”贺知舟说。 “够了。”陈磊说,“但是病例报告的标题写什么?” “批量伤员事件的急诊处理经验分享。”贺知舟说,“署名写急诊科团队,别写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0章省医学会的会议通知(第2/2页) 陈磊点了点头,拔下u盘。 “那我先回去做了。”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对了,贺医生,这个数据分析框架……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贺知舟打开手机,屏幕亮着游戏界面。 “课本上都有。” 陈磊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值班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游戏的角色站在一座山顶上,天色正在变暗。 他玩了几分钟,退出来,锁屏。 窗外的阳光偏西了,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远,又消失了。 三天后,陈磊拿着打印好的ppt稿子来找贺知舟。 值班室里,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保温杯放在膝盖旁边。 陈磊把稿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贺医生,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贺知舟拿起稿子,翻了几页。 陈磊站在一旁,等着他看完。 稿子翻到第七页,贺知舟停住了。 他指着页面上的一组数据。 “这个分诊时间节点,现场记录是14秒,但实际操作可能更短。” 陈磊凑近看了看。 “我根据你的原始数据做的平均计算。”他说,“你是说,现场记录有误差?” “不是误差。”贺知舟把稿子合上,还给他,“是记录标准的问题。当时负责计时的护士用的是手机秒表,但手机系统时间可能有零点几秒的偏差。” 陈磊接过稿子,看着他。 “那应该怎么改?” “改成‘约15秒’。”贺知舟说,“用估算值,比精确值更符合现场实际情况。” 陈磊在稿子上做了个标记。 “好。”他翻到下一页,“这里有个分诊模型的流程图,我是按照你给的数据画的,你看看逻辑对不对。” 贺知舟低头看了看。 “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的箭头反了。”他说,“应该是先分类再处置,不是先处置再分类。” 陈磊愣了一下,赶紧改过来。 两个人又对着稿子看了十几分钟,陈磊提了几个问题,贺知舟一一回答。 最后,陈磊合上稿子,看着他。 “贺医生,这些东西……你都是什么时候整理的?”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失眠的时候。” 陈磊看着他,没再说话。 他把稿子抱在怀里,走到门口。 “那我回去改了,后天定稿。” “嗯。”贺知舟说。 陈磊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贺知舟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起手机,打开游戏。 角色还停在山顶上,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玩了几分钟,退出来,锁屏。 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远,又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 陈磊会发现更多东西。 他知道。 但没关系。 只要署名是急诊科团队,他就还是那个在急诊科摸鱼的住院医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能躲一天是一天。 他闭上眼睛。 第91章 肾绞痛的假象 第91章肾绞痛的假象 夜班,凌晨两点。 急诊大厅的灯光,白得发冷。 贺知舟坐在分诊台后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游戏声音开得很低。 门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刘姐从护士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贺医生,留观区来了个肾绞痛的,泌尿外科会诊过了,建议明天碎石。” 贺知舟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张伟,四十五岁,出租车司机。” 刘姐翻看着病历。 “右侧腰腹疼痛六小时,尿常规红细胞三个加号。b超提示右肾小结石,直径零点三厘米。” 贺知舟把手机锁屏,顺手放在膝盖上。 “疼痛部位具体在哪里?” 刘姐翻了翻病历。 “右侧腰部,沿输尿管走行,放射到右下腹。” “疼痛性质?” “绞痛,阵发性加重。” 贺知舟站起身,走向留观区。 患者蜷缩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泌尿外科的值班医生站在床边,正低声跟家属说着什么。 贺知舟走到床边,顺手拿起了床头的病历夹。 尿常规、血常规、b超报告,一共三张纸。 他静静地看了几分钟。 泌尿外科的值班医生转过头,看见了他。 “贺医生,你怎么来了?” 贺知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b超报告上的一个数据。 “肾脏体积增大,但没有肾积水。” 值班医生愣了一下。 “结石嵌顿在输尿管里,还没造成积水吧?” 贺知舟合上病历夹,直接递还给他。 “肾绞痛伴随血尿,常规思路确实是结石。” 贺知舟看着他。 “但这个患者,有房颤病史。” 值班医生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贺知舟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患者。 “张师傅,你以前有过心悸吗?” 患者咬紧牙关,艰难地了点头。 “有……房颤,一直吃着药呢……” 贺知舟重新看向值班医生。 “做个增强ct,顺便做个肾动脉造影!” 值班医生眉头一皱。 “增强ct?就为了排除个结石吗?” “不是排除结石。” 贺知舟的声音平静。 “是确认肾动脉,有没有栓塞!” 值班医生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动作。 贺知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患者的b超图像。 “肾脏体积增大,但集合系统没有扩张。” 他指了指图像上的某个区域。 “这是肾实质回声,密度不均匀,有明显的斑片状低回声。” 值班医生紧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些低回声……是什么?” “缺血区。” 贺知舟收起手机。 “肾动脉栓塞后肾脏会肿胀,但绝不会积水。至于血尿,那是肾实质缺血坏死后红细胞漏出的结果。” 值班医生把手机递还,呆立在床边,半天说不出话来。 贺知舟转头看向身后的刘姐。 “安排增强ct,立刻去办!” 刘姐连忙点点头,快步朝护士站跑去。 值班医生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贺知舟。 “贺医生,你真的确定是栓塞?” 贺知舟端起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不确定。” 他拧上杯盖。 “但做完增强ct,就确认了。” 值班医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过了好几秒才勉强开口。 “行,我去跟家属谈。” 贺知舟微微点头,转身朝值班室走去。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推开值班室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在发出单调的嗡鸣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滑开手机,点进了游戏。 游戏里的角色还停留在那个幽暗的山谷中,虚拟的天空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随手玩了几分钟,随后退出,锁屏。 门外的走廊里再次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 二十分钟后,刘姐轻轻敲了敲值班室的门。 “贺医生,增强ct做完了,结果出来了!” 贺知舟站起身,跟着刘姐快步走向ct室。 值班医生已经等在里面了,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胶片,脸色惨白。 贺知舟径直走到阅片灯前。 胶片被挂了上去,惨白的灯光瞬间亮起。 肾动脉主干,已经完全闭塞! 肿胀的肾脏,以及大片不均匀的低密度阴影,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值班医生死死盯着胶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知舟只看了一眼,便转过身来。 “栓塞部位在肾动脉主干,缺血已经超过六个小时了。” 他看着有些发懵的同行。 “要是真等到明天碎石,这颗肾脏,就彻底废了!” 值班医生站在原地,嘴唇剧烈颤抖着,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贺知舟直接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熟练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肾绞痛的假象(第2/2页) “介入室吗?急诊送去一个肾动脉栓塞,立刻准备取栓!” 听到电话那头笃定的答复,他顺手挂断了电话。 值班医生满眼震惊地看着他。 “贺医生,我……” “去跟家属谈谈手术风险吧。” 贺知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缺血时间太长了,肾脏可能已经部分坏死。即便手术成功,术后的肾功能也不一定能完全恢复。” 值班医生如梦初醒般连连点头,急匆忙忙地跑向病房。 刘姐站在一旁,满脸崇拜地看着贺知舟。 “贺医生,这你都能看出来?” 贺知舟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 “患者有房颤,估计平时没规律服用抗凝药。” 他语气平淡地解释。 “栓子脱落,顺着血流正好卡在了肾动脉里,就把路给堵死了。” 刘姐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刚才泌尿科的医生,还一口咬定是结石呢。” 贺知舟轻轻放下保温杯。 “两者的症状确实很像,都是腰腹剧痛,都伴有血尿。” 他看着刘姐。 “但唯一的区别在于,结石会引发肾积水,而栓塞,绝对不会。” 刘姐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没再多问。 贺知舟拍了拍衣服,转过身,优哉游哉地走出了ct室。 长廊的灯光依旧刺眼,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推开值班室的门。 屋子里依旧很安静,只有空调在发出单调的嗡鸣。 他陷进椅子里,再次摸出手机,重新登录了游戏。 画面里的角色依旧傻站着,四周一片漆黑。 他胡乱操作了几分钟,便退出了界面,熄灭了屏幕。 窗外的夜色开始褪去,东方泛起了一抹微弱的红晕。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隐约的脚步声在长廊深处响起,又渐渐归于虚无。 他没有再睁眼。 小小的空间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了空调那不知疲倦的低吟。 …… 第二天早上八点,贺知舟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回家。 刚走到急诊科门口,就看到昨晚那个泌尿科的值班医生正等在那里。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瞧见贺知舟的身影,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贺医生!” 贺知舟不得不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对方赶忙把保温袋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我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饺子,还热乎着呢!” 他满脸诚恳,眼中带着几分敬畏。 “昨晚的事情……真的太谢谢你了!” 贺知舟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手术还顺利吗?” 值班医生连连点头,神色有些激动。 “取栓非常成功,病人的肾脏保住了!” 他兴奋地解释。 “术后造影显示血流恢复得不错。就是缺血时间有点久,肾功能的恢复恐怕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贺知舟收回视线,迈步继续朝医院大门走去。 “那就好。” 值班医生不肯放弃,快步跟在他身侧,固执地把保温袋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贺医生,这饺子你一定得收下,趁热吃才香!” 贺知舟伸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迈步走到了晨光中。 清晨的微风迎面吹来,夹杂着些许梧桐树叶的清香。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位执着的同行。 “不用了。” 他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拒绝。 “值了夜班辛苦,留着你自己吃吧。” 值班医生呆立在门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那渐渐走远的背影。 贺知舟不紧不慢地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把保温杯稳妥地放在副驾驶座上,随后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很快便汇入了早高峰的滚滚车流里。 温暖的阳光穿透挡风玻璃,柔和地洒在他的脸上。 他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并没有理会。 直到车子在红灯前稳稳停下,他才慢条斯理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是陈磊发来的一条微信。 【ppt已经定稿了,你有空帮忙看看吗?】 他单手快速敲下几个字。 【发我邮箱。】 随后,他便熄灭了屏幕,把手机重新揣回了兜里。 绿灯亮起,他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滑去。 路旁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细碎的阳光穿过叶缝,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斑驳的碎影。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再次在一个斑马线前停下,静静等待着行人通过。 行人们行色匆匆,有的低头摆弄着手机,有的正低声交谈。 他整个人陷在椅背里,手指跟着收音机里的节奏,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昨晚那个患者痛苦的脸色,突兀地在脑海中闪过了一瞬。 房颤、栓塞、肾动脉…… 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瞬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诸脑后。 绿灯再次亮起,他踩下油门,载着清晨的阳光,不紧不慢地向前驶去。 第092章 ICU的会诊申请 第092章icu的会诊申请 医务科的通知是下午两点送到急诊科的。 刘姐拿着一张会诊申请单,走进值班室。 贺知舟坐在行军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贺医生,icu正式申请会诊。”刘姐把申请单递过去,“多脏器功能衰竭,治疗三天没好转。” 贺知舟接过申请单,看了一眼。 患者姓名:李国华,男,六十二岁。 诊断:感染性休克,急性呼吸衰竭,急性肾损伤。 会诊原因:抗感染治疗效果不佳,体温持续波动。 他把申请单放在膝盖上,翻了几页病历摘要。 刘姐站在一旁,等着他看完。 “icu陈主任亲自签的字。”她说,“他让你尽快去。” 贺知舟把病历合上,还给她。 “现在去。” 他站起来,穿上白大褂,走出值班室。 刘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进电梯。 贺知舟按下icu楼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这个患者什么情况?”贺知舟问。 刘姐翻了翻手里的病历。 “三天前因为肺炎入院,入院后病情迅速恶化,出现感染性休克。”她说,“icu用了美罗培南加万古霉素,覆盖了大部分常见菌,但体温一直降不下来,炎症指标也没有明显下降。” 贺知舟看着电梯里的楼层指示灯。 “肝肾功能呢?” “急性肾损伤,肌酐从一百二十升到三百八。”刘姐说,“肝功能也有轻度异常,转氨酶升高。” 电梯在icu楼层停下来,门打开。 两个人走出来,走进icu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呼吸机的送气声。 陈卫东站在护士站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见贺知舟走过来,迎了上去。 “贺医生,你来了。”他把病历递过去,“患者情况不太好,三天了,体温一直在三十八度五到三十九度之间波动。” 贺知舟接过病历,翻开看了看。 “用过什么药?” “美罗培南两克每八小时,万古霉素一克每十二小时。”陈卫东说,“覆盖了革兰氏阳性菌和阴性菌,但效果不明显。” 贺知舟把病历合上。 “患者对什么药物过敏?” 陈卫东想了想。 “青霉素过敏,皮试阳性。” 贺知舟点了点头,走到患者的病床前。 患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 床边的监护仪显示着各种生命体征,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贺知舟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 “体温多少?”他问。 陈卫东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 “三十八度七。” 贺知舟低头看了看患者的皮肤,又看了看输液架上的液体袋。 “万古霉素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入院当天就开始用了。”陈卫东说,“剂量是按照体重计算的,每公斤十五毫克。” 贺知舟转身看着他。 “停掉万古霉素,换利奈唑胺。” 陈卫东愣了一下。 “为什么?” 贺知舟指了指监护仪上的体温曲线。 “患者入院时体温三十八度二,用了万古霉素后,体温反而升高到三十八度七。”他说,“炎症指标不降反升,说明万古霉素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 陈卫东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知舟继续说:“万古霉素有一个常见的副作用,药物热。患者对青霉素过敏,可能存在β-内酰胺类药物的交叉过敏,虽然皮试阴性,但万古霉素作为糖肽类抗生素,也有可能引起药物热。” 陈卫东站在原地,眉头皱着。 “但是……” 贺知舟打断他。 “患者有房颤病史,长期服用华法林。”他说,“万古霉素会增强华法林的抗凝效果,可能增加出血风险。利奈唑胺对凝血功能的影响更小。” 陈卫东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 “那原发感染呢?” 贺知舟转身看着患者。 “原发感染是肺炎,美罗培南已经在覆盖了。”他说,“停掉万古霉素,加用利奈唑胺,既可以覆盖可能的革兰氏阳性菌,又能避免药物热的干扰。” 陈卫东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那利奈唑胺的剂量?” “六百毫克,每十二小时一次。”贺知舟说,“静脉滴注,疗程七到十天。” 陈卫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贺知舟转身看着他。 “还有什么问题?” 陈卫东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 “贺医生,你确定是药物热?”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不确定。”他说,“但停掉万古霉素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体温下降,就能反推证实。” 陈卫东站在原地,看着贺知舟。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下。 “陈主任,患者有急性肾损伤,万古霉素在肾功能不全时容易蓄积,加重肾损伤。”他说,“利奈唑胺主要通过肝肾双通道代谢,对肾功能的影响更小。” 陈卫东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调整医嘱。” 他转身往护士站走。 贺知舟站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监护仪。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滴滴的声音很规律。 他转身走出icu病房,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 电梯在急诊科楼层停下来,门打开。 他走出来,走进值班室。 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他坐回行军床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手机屏幕亮着,是游戏的界面。 他打开游戏,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玩了几分钟,退出来,锁屏。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二十四小时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2章icu的会诊申请(第2/2页) 陈卫东站在icu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患者的体温曲线,从三十八度七一路下降,降到三十七度二,然后稳定在正常范围。 炎症指标也明显下降,从一百二十降到三十五。 他看着病历,没有说话。 护士长走到他身边。 “陈主任,患者今天早上神志清醒了,能自己喝水了。” 陈卫东点了点头。 “把美罗培南的剂量减半,继续观察。” 护士长转身往病房走。 陈卫东站在走廊里,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体温,三十六度八。 心率,七十八次每分。 血压,一百二十比八十毫米汞柱。 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进icu科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医生,正在等着他开会。 陈卫东在主位上坐下来,把手里的病历放在桌上。 “李国华的患者,今天体温正常了。”他说,“停掉万古霉素后,二十四小时内体温就降下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年轻医生开口:“陈主任,那原发感染呢?” “美罗培南继续用。”陈卫东说,“但剂量减半,再观察三天。” 另一个医生问:“那患者之前体温不降,真的是药物热?” 陈卫东看着他。 “是。”他说,“贺知舟判断得对。我们用万古霉素三天,体温不降反升,换药后二十四小时就降下来了。这不是巧合。”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陈卫东看着在座的医生们。 “以后,拿不准的病例,先问急诊贺医生。”他说,“他的判断比我们准。”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 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回办公桌。 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下眉。 放下茶杯,他拿起桌上的病历,翻了几页。 患者的生命体征,稳定。 炎症指标,下降。 肾功能,开始恢复。 他把病历合上,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护士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排班表。 “陈主任,下周的排班表,您过目一下。” 陈卫东接过排班表,看了一眼。 “周三下午,科内病例讨论。”他说,“把李国华的病例整理出来,作为教学病例。” 护士长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陈主任,贺医生那边要不要发个感谢信?” 陈卫东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 “不用。”他说,“他不喜欢这些形式。” 护士长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梧桐树。 树叶子在风里晃动,绿得发亮。 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到窗边。 伸手拉开百叶窗,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 办公室里亮了很多。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拿起茶杯。 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 他皱了下眉,把茶杯放下。 拿起桌上的病历,又翻了几页。 然后合上,放进抽屉里。 关上抽屉,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窗外的阳光偏西了,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 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回办公桌。 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周主任吗?我是icu陈卫东。”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陈卫东对着话筒说:“李国华的患者,贺知舟的会诊意见很准确。以后icu有疑难病例,我会通过医务科正式申请急诊科会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建国的声音传过来:“好,我跟贺医生说一声。” 陈卫东挂断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办公室染成淡金色。 他站了几分钟,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办公桌。 电话机的话筒,已经放好了。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往电梯间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 按下向下的按钮,等电梯门打开。 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陈卫东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 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没有人进来。 门又关上,继续下降。 一楼到了,门打开。 他走出电梯,穿过门诊大厅。 大厅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收费窗口的灯还亮着,几个护士站在护士站前聊天。 他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 他站在医院门口,没有叫车。 往左边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翻到贺知舟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看了几秒,退出了通讯录。 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医院停车场走。 脚步声在柏油路上响着,一下,一下,很稳。 就像他此刻的心跳一样。 第093章 肝胆外科的邀请 第093章肝胆外科的邀请 周建国把会诊单递给贺知舟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零五分。 “肝胆外科正式申请。”周建国说,“肝门部胆管癌,二期手术方案讨论。” 贺知舟接过会诊单,看了一眼。患者姓名:王淑兰,女,五十八岁。诊断:肝门部胆管癌,bismuthiii型。目前已行门静脉右支栓塞术,等待左叶代偿性增生。 他把会诊单放在膝盖上。“什么时候?” “郑主任说,现在方便的话,他过来。” 贺知舟靠在墙上,手指在保温杯上转了半圈。“让他来。” 周建国转身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近及近。 五分钟后,郑国强推门进来。 他穿着手术服,外面套着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上。手里拿着一个片子袋,里面是几张ct胶片。 “贺医生。”郑国强在椅子上坐下,把片子袋放在桌上。 贺知舟没抬头,手指在保温杯上又转了半圈。“栓塞做了多久了?” “两周。”郑国强说,“左肝体积增长符合预期,预计再过一周可以手术。”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膝盖旁边,伸手从袋子里抽出胶片,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瘤体位置很深,紧贴左右肝管汇合部。” 郑国强点了点头。“术前评估,要切到肝门板以下,至少要做右半肝加尾状叶切除。” 贺知舟把胶片还给他。“切缘够吗?” “够。”郑国强说,“但胆肠吻合的难度很大,位置太深,视野不好。” 贺知舟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术中超声要用。” 郑国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递给他。“这是术前三维重建的图像。” 贺知舟接过手机,看了几秒。“胆管走行变异了。”他说,“右前支和右后支的汇合点,比正常位置高了两公分。” 郑国强把手机收回来。“我也注意到了。”他说,“所以打算把右前支和右后支分别吻合,不做汇合后再吻合。”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吻合口要做大一点,留出扩张余地。” “多大?” “直径至少两公分。”贺知舟说,“术后吻合口狭窄的概率很高,做大一点能减少二次手术的可能。” 郑国强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贺医生,你做过这个手术?”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下,靠在墙上。“没有。” 郑国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知舟拿起手机,打开游戏。“书上看的。” 郑国强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还有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3章肝胆外科的邀请(第2/2页)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说。” “术后引流管怎么放?”郑国强转过身,“常规是放在胆肠吻合口附近,但位置太深,不好固定。” 贺知舟没有抬头。“放在肝断面,不要放在吻合口旁边。” “为什么?” “吻合口旁边放引流管,会增加胆漏的风险。”贺知舟说,“肝断面渗血渗液的概率更高,放在那里更实用。” 郑国强站在门口,想了几秒。“好,我回去调整方案。” 他拉开门,又停住了。“贺医生。”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嗯?” “下次手术你来看看?”郑国强说,“不用上台,就在旁边看着。” 贺知舟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两下。游戏的角色站在山谷里,天色已经全黑了。 “再说吧。”他说。 郑国强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值班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角色从山谷走到一座桥上,桥下是黑色的河水。 他玩了几分钟,退出来,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窗外的阳光偏西了,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郑国强的背影,在他脑海里闪过。手术服,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门又被敲了三下。 “进来。” 周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陈磊的年会报告定稿了,你看看。” 贺知舟睁开眼睛,接过文件。几页纸,打印得很整齐。 他翻了几页,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一下。“第三部分的数据,改一下。” 周建国凑近看了看。“哪里?” “分诊时间节点。”贺知舟说,“改成‘约十五秒’,不要写精确值。” 周建国在文件上做了个标记。“还有吗?” “没了。”贺知舟把文件还给他,“让他好好讲,别紧张。” 周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值班室。 贺知舟靠在墙上,重新闭上眼睛。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远,又消失了。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声音很轻。 但很稳。 第094章 急诊年会的掌声 第094章急诊年会的掌声 陈磊站在省医学会议中心的报告厅后台,手里拿着激光笔,手心有点出汗。 报告厅里坐了两百多人,前排是全省各大医院的急诊科主任和科室骨干。灯光很亮,照在白色幕布上,ppt的标题很醒目。 “批量伤员事件的急诊处理经验分享。”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领带。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做报告,紧张是难免的。 主持人走上台,对着话筒说:“下面有请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陈磊医师,分享批量伤员事件的处理经验。”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陈磊走上台,站在演讲台后面。他按下激光笔,ppt翻到第一页。 “各位老师,各位同道,下午好。”他说,“我今天分享的题目是,批量伤员事件的急诊处理经验。” 声音有点紧,但还算稳。 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分诊流程,时间节点,团队协作,数据统计。他讲得很流畅,因为内容都是贺知舟帮他整理的,数据精确,逻辑清晰。 讲到分诊模型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这是我们在实践中总结出的四色标签分诊法标签代表危重,需要立即处置。黄色标签代表重伤,可以稍后处理。绿色标签代表轻伤,简单处理后可以离开。黑色标签代表……” 他停了一下,看着台下。 “代表死亡或濒死,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暂时不做处置。” 台下安静了几秒。有人点了点头,有人皱了皱眉。 陈磊继续往下讲。 二十分钟后,报告结束。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比开始时热烈很多。 主持人走上台。“感谢陈医师的精彩分享。下面是提问环节,有哪位老师想提问?”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主任举起手。“我是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李建国,我想问一下,你们的四色标签分诊法,在实际应用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陈磊想了想。“最大的困难是标签的动态调整。”他说,“伤员的情况会变化,一个绿色标签的伤员,可能在半小时内变成黄色或红色。我们的做法是,每十五分钟重新评估一次,及时更换标签。” 李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另一个主任举手。“我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的王志强,我想问一下,你们在批量伤员事件中,如何处理家属的情绪问题?” 陈磊按照贺知舟教他的内容回答。“第一,快速分流,让家属看到我们在积极处理。第二,指定专人负责沟通,避免信息混乱。第三,对危重伤员的家属,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王志强听着,没有说话。 提问环节继续进行。陈磊一一回答,大部分都在准备范围内。 直到一个年轻的主任举手。 “我是省急救中心的赵明,我想问一下,你们的数据分析框架,是基于什么理论模型建立的?” 陈磊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贺知舟没有教过他。 他看着赵明,想了几秒。“我们的数据分析框架,是基于急诊医学的实践需求建立的。”他说,“没有套用现成的理论模型。” 赵明追问。“但是你的数据处理方式,很像流行病学研究中的队列分析。你们是否参考了相关的研究方法?” 陈磊站在台上,手指握紧了激光笔。这个问题,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了一眼主持人。主持人也看着他,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 陈磊的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渗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这个……”他说,“我们的数据分析,主要是为了复盘和总结经验,没有考虑太多理论层面的东西。” 赵明还想再问,主持人走上前。“感谢赵主任的提问。由于时间关系,提问环节到此结束。让我们再次感谢陈医师的精彩分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4章急诊年会的掌声(第2/2页) 台下响起掌声。 陈磊走下台,回到后台。他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贺知舟发来的微信消息。 他点开消息,看了一眼。三行字,很短。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报告厅。 主持人正在宣布下一个议程。陈磊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话。主持人点了点头。 主持人重新走上台。“刚才有位老师对陈医师的数据分析框架很感兴趣,我们再给五分钟时间,请陈医师补充说明。” 陈磊走上台,站在演讲台后面。他看着台下的赵明,开口说。 “关于数据分析框架,我补充说明三点。”他说,“第一,我们的数据采集,遵循时间轴优先原则,所有数据都锚定在事件发生的时间线上。第二,分类标准采用双维度矩阵,横轴是伤情严重程度,纵轴是处置紧迫性。第三,统计方法采用动态权重赋值,不同阶段的权重系数不同。” 他停了一下,看着台下。 “这个框架的核心,是把急诊现场的混乱状态,转化为可量化、可复盘的数据模型。”他说,“它的目的不是做学术研究,而是为了让下一次处置更有效率。” 台下安静了几秒。 赵明第一个鼓掌。然后是李建国,然后是王志强。掌声越来越大,最后整个报告厅都在鼓掌。 陈磊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掌声很响,震得他耳朵有点嗡嗡响。 他走下台,回到后台。掏出手机,给贺知舟回了一条消息。 “谢谢贺医生,我照着你写的说了,全场鼓掌。”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 贺知舟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嗯,回来吧。” 陈磊把手机收进口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会议中心门口的时候,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追上来。“陈医师,请等一下。” 陈磊转过身。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是省急诊医学会的秘书长,张维。”他说,“你们的报告做得很好,数据很扎实。” 陈磊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谢谢张秘书长。” 张维看着他。“我们学会最近在牵头一个省级课题,关于急诊预检分诊模型的优化研究。”他说,“想邀请你们科室参与。” 陈磊愣了一下。“省级课题?” 张维点了点头。“课题经费已经批下来了,省里很重视。”他说,“你们的数据处理方式很有特色,我们希望能借鉴。” 陈磊站在门口,想了几秒。“这件事,我回去跟科里汇报一下。” 张维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课题的初步方案,你带回去看看。”他说,“如果你们有意参与,下周可以来省医学会详谈。” 陈磊接过文件,点了点头。“好,我尽快回复您。” 张维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走了。 陈磊站在会议中心门口,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文件封面的照片,发给周建国。然后叫了一辆车,回医院。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中。陈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正在变黄,阳光透过树叶,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贺知舟的话。“课题你做,别写我名字。” 他看着手机屏幕,那条消息还在。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他伸手打开那份文件,翻了几页。省级课题,经费充足,参与单位有五家三甲医院。 绿灯亮了,他合上文件,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第095章 数据表上的疑点 第095章数据表上的疑点 方晓雯是在晚上九点发现问题的。 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左边是赵志远去年发表在《中华心血管病杂志》上的sci论文,右边是她从病案室调出来的原始病历记录。 论文的题目是《替格瑞洛在急性冠脉综合征患者中的应用效果分析》,通讯作者是赵志远,第一作者是方晓雯的师兄刘洋。 她正在准备一篇综述,需要引用这篇论文的数据。按照惯例,引用之前要核对一下原始数据。 她翻开病历记录,对照论文里的表格。前几组数据都对得上,直到她翻到第七页。 论文里的表格显示,入组患者120例,其中替格瑞洛组60例,氯吡格雷组60例。两组患者的基线资料,包括年龄、性别、合并症分布,都均衡可比。 但原始病历记录里,符合入组标准的患者只有108例。 方晓雯皱了下眉。她又数了一遍,确实只有108例。少了12例。 她继续往后看。论文里的统计结果,p值都小于0.05,显示替格瑞洛组在主要终点事件上优于氯吡格雷组。 但原始病历记录里,按照论文的统计方法重新计算,p值是0.08,没有统计学意义。 她把论文和病历记录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几分钟。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几道亮线。 她拿起手机,给贺知舟发了一条消息。 “贺医生,你有空吗?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 贺知舟的回复只有一个字:“说。” 方晓雯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论文的表格,一张是原始病历的记录。她把照片发过去,又打了一行字。 “我在核对赵志远老师那篇sci论文的原始数据,发现入组病例数对不上,统计结果也不一致。是我的核对方法有问题,还是……” 消息发出去,过了大概两分钟,贺知舟的回复来了。 “样本量造假。”他说,“他把不符合入组标准的12个病例塞进去了,然后修改了部分随访数据,让p值达标。” 方晓雯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打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消息:“那我怎么办?” 贺知舟的回复很快:“这事你别管,告诉周主任就行。” 方晓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建国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她停住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篇论文和原始病历。翻到最后一页,作者贡献栏里写着:赵志远负责课题设计与论文指导,刘洋负责数据收集与统计分析,方晓雯负责文献检索与论文撰写。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贺知舟又发了一条消息:“贺医生,这事……严重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5章数据表上的疑点(第2/2页) 贺知舟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学术造假,轻则撤稿,重则吊销执照。” 方晓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路灯。路灯的光很亮,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叶子在风里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主任,我是方晓雯。”她说,“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周建国的声音传过来:“什么事?” 方晓雯看着桌上的论文和病历记录,开口说:“赵志远老师那篇关于替格瑞洛的sci论文,数据可能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周建国问。 方晓雯看着论文里的表格,又看了一眼原始病历记录。“入组病例数少了12例,统计结果的p值也不对。”她说,“我核对了三遍,没有看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里?”周建国问。 “宿舍。” “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周建国说,“把原始病历和论文都带上。” 方晓雯点了点头。“好。” 周建国挂断电话。 方晓雯放下手机,看着桌上的文件。论文的封面是白色的,印刷体的字很工整。原始病历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论文的封面,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 然后她把论文和病历合在一起,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把包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宿舍楼,对面楼的窗户还亮着几盏灯。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站了几分钟,转身走回书桌。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贺知舟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刚才的对话。她看着那行字,轻则撤稿,重则吊销执照。 她退出微信,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她伸手拉上窗帘,关掉书桌上的台灯。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叶子形状的水渍,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她想起贺知舟的那句话,这事你别管,告诉周主任就行。 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冷意。 很淡,但她听出来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贺知舟的声音里,听到那种冷意。不是对她的冷,是对事情本身的冷。 是对学术造假的冷。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了,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一下,一下,敲在窗玻璃上。 就像她此刻的心跳一样。 第096章 赵志远其人 第096章赵志远其人 方晓雯把论文和病历记录放在桌上的时候,周建国正在喝茶。 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茶叶味,混着旧书柜和消毒水的气味。靠窗的那排文件柜上堆着几摞蓝色病案夹,最上面一摞歪了一点,像是随时会滑下来。窗帘半拉着,上午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周建国的办公桌上,把玻璃板下面压着的排班表照得发白。 周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茶杯放下。 “坐吧。” 方晓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她昨晚没怎么睡,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色,但她进门之前已经用冷水洗过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周建国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伸手拿过论文。 论文的封面被她装在透明文件袋里,边角压得很平。旁边那一沓原始病历记录则要旧得多,有些纸张已经发黄,订书钉的位置锈了一点,翻动时会发出干涩的声音。 周建国先翻论文,再翻原始病历。 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 他看得很慢,先看入组标准,又看病例编号,再把论文里的表格和原始记录一行一行对照。方晓雯坐在对面,没有催,也没有解释。她知道周建国不喜欢别人先把结论塞到他面前,他习惯自己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 外面护士站偶尔传来一两声电话铃,很快又停了。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时候听起来格外清楚。 几分钟后,周建国的手停在论文第三页。 “入组120例,原始数据108例。”他念出来,声音很低,“差了12例。” 方晓雯点了点头。 周建国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看。 “p值呢?” “论文里写的0.03。”方晓雯说,“我按原始数据重新算了一遍,是0.08。” 周建国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算法?” “和论文方法学里写的一样。”方晓雯把自己整理的那张纸推过去,“我没有改统计方法。原文用的卡方检验,我按同样方法算,结果没有统计学意义。” 周建国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上字迹很工整,病例编号、分组、终点事件、随访时间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改动的位置都用铅笔轻轻圈出,旁边标着原始病历页码。最下面是一行计算结果,写得很小,但很清楚。 周建国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你核对了几遍?” “三遍。”方晓雯说,“昨天晚上核对了两遍,今天早上来之前又核了一遍。” “有没有可能是随访资料后来补录,原始病历里没有?” “我查过随访登记。”方晓雯回答得很快,又顿了一下,“有几例随访时间被改过。原始记录里没有发生终点事件,论文数据里写成了发生。还有几例本来不符合入组标准,被算进去了。” 周建国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方晓雯继续说:“不只是漏录。像是为了把结果做出差异,调整过样本。” 周建国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论文翻到作者页,目光落在赵志远的名字上。通讯作者那一栏里,赵志远三个字印得很规整,后面跟着他的邮箱和科室名称。周建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十几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他合上论文,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贺知舟看过了?”他问。 方晓雯点头。 “他怎么说?” “他说是样本量造假,修改了部分随访数据。”方晓雯说,“他让我把证据交给您,不要自己处理。” 周建国的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茶水已经不太热了,杯壁上浮着一圈浅色茶沫。他的手指停下来,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坛,冬青修剪得很整齐,几个病人家属站在花坛边打电话,说话声隔着玻璃听不清。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时钟走了两格。 “方晓雯。”周建国开口,“你知道赵志远什么背景吗?” 方晓雯摇了摇头。 她只知道赵志远是心内科副主任,平时查房时身后总跟着一群学生和进修医生。赵志远讲话慢,声音不高,但科里很多人见了他都会主动打招呼。她跟他接触不多,印象里他总是穿着熨得平整的白大褂,胸牌别得很正,开会时坐在前排。 “心内科副主任,硕导,院内学术委员会常务委员。”周建国说,“省医学会心血管分会副主委。他博士导师是省卫健委的老周。” 方晓雯怔了一下。 周建国看出她没听明白,便继续说:“老周去年刚退,但人脉还在。赵志远这几年评职称、拿课题、进各种专家组,走的都是这条路子。” 方晓雯坐在椅子上,没有吭声。 她不是完全不懂这些。医院里的人事关系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却处处都在。谁跟谁一起开课题会,谁的学生进了谁的组,谁评职称时谁去做了推荐,平时看不见,一到关键时候就都浮出来。 “周主任。”她抿了抿唇,“那这事……” “我没有说不管。”周建国打断她。 他的语气不重,但方晓雯立刻停住了。 周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他皱了下眉,又把杯子放下。 “我问你,贺知舟的判断你信不信?” “信。”方晓雯说得很快。 周建国看着她。 她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那种信任不是因为贺知舟资历多老,也不是因为他讲话多有分量,而是因为他看数据时不会含糊。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方晓雯昨晚把文件发给他后,贺知舟只用了很短时间就抓出了最关键的地方。 “我也信。”周建国说,“但信不信是一回事,怎么处理是另一回事。” 方晓雯没有接话。 周建国伸手把论文和病历摞在一起,放到桌角,动作很慢。 “赵志远在院里经营了十几年。”他说,“学术委员会七个常委,跟他关系好的至少占三个。医务科、科教科,也都有熟人。你拿这些东西直接去医务科,你猜会怎样?” 方晓雯想了想。 “压下来。” “不止压下来。”周建国看着她,“医务科会先问材料来源。然后会有人告诉赵志远,有人在查他的论文。赵志远再去查,谁最近调过那篇论文相关的原始病历。” 方晓雯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缝。 布料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褶。 周建国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6章赵志远其人(第2/2页) “你刚规培结束,留院不到一年。”他说,“赵志远要是知道举报人是你,你猜他第一步做什么?” 方晓雯没有回答。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 一个刚留下来的年轻医生,一个科里还没有站稳脚跟的人,和一个副主任、硕导、学术委员会常委之间,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哪怕证据是真的,只要对方想拖,想搅,想把水弄浑,她就会先被推到风口上。 “他连举报都不用反驳。”周建国说,“直接让刘洋出来说,数据分析是他做的,跟赵志远无关。刘洋现在读赵志远的博士,你觉得他会替你说话,还是替赵志远说话?” 方晓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一点灰,是早上从宿舍过来时踩到的。她看着那一点灰,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论文作者栏里,刘洋排在第二位。 她排第三。 当初投稿前,赵志远让她帮忙整理参考文献和润色讨论部分,她没有多想。她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课题,一个能让她在简历上多一篇sci的机会。直到昨天把原始病历和论文对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名字也在那张纸上。 “然后呢?”她问。 “然后这事就变成你的事了。”周建国说,“赵志远会说你核对数据有误,统计方法不对,或者你因为署名排序、科室矛盾故意针对他。再找几个人作证,说你平时对他有意见。到时候院里会让你写情况说明,甚至做检讨。严重一点,影响你今年考核。” 方晓雯抬起头。 “可数据在那里。” “数据在那里是一回事。”周建国说,“谁有资格解释数据,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门外有人低声说了两句话,像是在问床位,随后护士的声音响起,很快又远了。 方晓雯坐在椅子上,手心有些冷。 她昨晚想过会有阻力,却没有想到阻力会这么具体。具体到每一个人,每一条关系,每一种可能被反咬的说法。她甚至能想象出赵志远站在会议室里,平静地说自己只是通讯作者,具体数据由学生负责的样子。 “那就不管了?”她问。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 “我说了,我没有说不管。”他把茶杯里的残茶倒进废水桶里,拿起暖壶重新沏了一杯,“我说的是,不能这么管。” 热水冲进杯子里,茶叶翻上来,又慢慢沉下去。 “你先把证据整理完整。”周建国说,“每一组数据的比对都要留底稿。原始病历页码、随访记录来源、论文表格位置、计算过程,都写清楚。算法要能复核,不能只写一个结果。” 方晓雯点头。 “还有。”周建国看着她,“电脑里的原始文件,备份。不要放在科室公用电脑里。纸质材料复印一份,原件在哪里、复印件在哪里,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 “这份材料先放在我这里。”周建国把桌角那摞文件往自己这边移了移,“你不要跟任何人提。” 方晓雯抬眼。 “任何人。”周建国重复了一遍,“包括你师兄刘洋。” 方晓雯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她不是不明白刘洋的位置。刘洋跟了赵志远三年,博士论文、课题经费、毕业答辩都握在赵志远手里。就算刘洋知道这篇论文有问题,他也不一定敢承认。更何况,数据分析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 周建国端起新泡的茶,吹了吹,仍然没有喝。 “贺知舟还说什么了?” “他说这事我别管。”方晓雯说,“告诉您就行。” 周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说得对。” 方晓雯看着他。 周建国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装看不见,是先把自己摘出来。你现在冲出去,最多让赵志远知道有人盯上了他,剩下什么也做不了。” 方晓雯慢慢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堵着的感觉没有完全消失,但比刚才轻了一些。 她站起来,伸手去拿桌角的文件。 “文件留下。”周建国说。 方晓雯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收回来。 “好。” 周建国把文件压在一本厚厚的会议记录下面,又把方晓雯整理的那张计算纸单独抽出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回去做你该做的事。”他说,“排班该上班上班,病历该写写。别临时调休,也别再去病案室翻赵志远的东西。别让他的人看出你在查什么。” 方晓雯点头。 她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的时候,她又停下来。 “周主任。” “嗯?” 她回过头。 “赵志远那篇论文,发表快一年了。”方晓雯说,“如果有人按照他的结论去用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又沉了一点。 周建国看着桌上的文件,沉默了几秒。 “所以要快。”他说,“但也要稳。医学上的错,有时候不是改一行数字那么简单。你先走吧。” 方晓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动。他盯着桌角那摞文件看了很久,茶杯里的热气一点点散开。窗外阳光往桌面上移了一寸,照到论文封面的一角。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过论文,重新翻开。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数据表,也没有看作者页,而是直接翻到参考文献。 密密麻麻的英文条目排在纸上。他拿起笔,手指沿着其中一行慢慢划过去。 那篇论文引用了赵志远另一篇文章,发表在去年年初,通讯作者也是赵志远。 周建国把题目抄在一张便签纸上。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篇引用文献,同样是赵志远的名字,研究方向相近,样本来源也在他们医院。再往前,还有一篇多中心登记研究,赵志远是共同通讯作者。 周建国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把几篇论文的题目、期刊名和发表时间一一抄下,字迹很重,笔尖在纸上留下浅浅的凹痕。写完后,他把便签纸对折,又对折,塞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方晓雯发现的是一篇。 但周建国的直觉告诉他,不止一篇。 第097章 暗中取证 第097章暗中取证 方晓雯花了四天。 第五天下午,她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急诊科值班室的桌上,推到贺知舟面前。 贺知舟正靠在行军床上玩手机,听到动静,抬了一下眼皮。 “什么?” “赵志远近三年的论文,一共七篇sci。”方晓雯说,“我核对了其中能查到原始数据的五篇,三篇有问题。” 贺知舟放下手机,坐起来,拿过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手写的,字迹很工整。 每篇论文一行,列了题目和发表期刊和入组人数和原始人数和p值差异。 第二篇论文,入组150例,原始138例,p值差了0.02。 第四篇论文,主要终点事件的定义在论文里和在伦理审批书里不一致,等于换了标准再统计。 第五篇论文,对照组有9例失访数据,论文里直接删掉了,没有做缺失值处理。 贺知舟一页一页翻过去。 方晓雯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你是怎么拿到第四篇的伦理审批书的?”贺知舟问。 “跟科教科的小陈借了档案室的钥匙。”方晓雯说,“我说帮导师查课题资料。” 贺知舟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第三篇和第六篇呢?” “第三篇是多中心研究,其他中心的原始数据我拿不到,没法核对。”方晓雯说,“第六篇是荟萃分析,文献检索策略写得很模糊,我没有能力判断他有没有选择性纳入。” 贺知舟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三篇够了。” 方晓雯看着他。 “然后呢?”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方晓雯说,“周主任让我整理完证据先放着,别声张。” “他说得没错。” “但我整理完了。”方晓雯说,“放着能放多久?赵志远今年在申报省自然科学基金,如果批下来,用的还是这些造假数据做前期基础,那就不是论文的问题了,是骗科研经费。”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下,盖子没拧。 “你想举报?” 方晓雯没有立刻回答。 值班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送出来的风把桌上的一张处方笺吹到了地上。 “我论文署名里有我的名字。”方晓雯说,“第一篇,我是第三作者。如果将来被查出来,我也脱不了关系。” 贺知舟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举报是为了撇清自己?” 方晓雯愣了一下。 “不是。”她说,“我是说……不管为了什么,这事不能不管。” 贺知舟拿起文件夹,又翻了几页,手指在第二篇论文的数据表上点了两下。 “你看这组随访数据。”他说,“替格瑞洛组的出血事件发生率,论文里写的是百分之三点二,原始记录是百分之六点一。” 方晓雯凑过来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7章暗中取证(第2/2页) “差了一倍。” “不是差了一倍的问题。”贺知舟把文件夹合上,“百分之三点二说明安全性可接受,百分之六点一说明需要警惕。要是哪个年轻医生读了这篇论文,觉得出血风险低,放心大胆地给患者开替格瑞洛,然后患者消化道大出血,谁负责?” 方晓雯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贺知舟把文件夹递回给她。 “这些证据足够启动学术不端调查了。”他说,“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举报人的日子不会好过。”贺知舟靠回行军床上,“赵志远在院里盘根错节,你举报他,他的人会把你的日子搅得一团糟。年终考核不过关,课题申报被挡,科室里被孤立,这些你都得准备好。” 方晓雯咬了一下嘴唇。 “那就匿名。” “匿名没用。”贺知舟摇了摇头,“能接触到这些原始数据的人就那么几个。你,刘洋,科教科存档的时候经手过的人。赵志远往下一查就知道是谁。” 方晓雯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手指按着封面的边角。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有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她说,“但总不能因为怕报复就不管了。” 贺知舟看着她,手指搭在保温杯盖上,转了半圈。 “你怕不怕?” 方晓雯没有回答。 贺知舟又问了一遍。 “怕不怕?” 方晓雯站在那里,嘴唇抿了一下。 “怕。” 贺知舟点了点头,从行军床上站起来。 “如果你怕,我来。” 方晓雯抬起头,看着他。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掉在地上的处方笺。 他在窗边站了几秒,转过身。 方晓雯看着他的脸,值班室的日光灯管白亮亮地照下来,他的五官很清晰。 他的表情很平,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方晓雯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是觉得他看人的方式变了,好像在看一张ct胶片,里面藏着病灶,他已经找到了位置。 “文件夹给我。”贺知舟伸出手。 方晓雯抱着文件夹,没有松手。 “给你做什么?” “你说的那篇省自然基金申报书,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 方晓雯想了想。 “下个月十五号。” 贺知舟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走到桌边,拿起保温杯。 “给我两天。”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 方晓雯看着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贺医生。”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打算怎么做?” 贺知舟拎着保温杯,肩膀靠在门框上。 “找一个压得住赵志远的人。” 第098章 贺知舟出手 第098章贺知舟出手 赵德明办公室的门没关。 贺知舟走进去的时候,赵德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签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赵院长。” 赵德明抬起头,把笔放在桌上。 贺知舟走到办公桌前面,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忙吗?” “还行。”赵德明摘下老花镜,看了一眼文件夹,“什么东西?” “赵志远三篇sci论文的原始数据比对报告。”贺知舟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学术造假,证据确凿。” 赵德明的手搭在文件夹封面上,没有翻开。 他看着贺知舟,过了几秒,才说话。 “坐下说。” “站着说就行,不长。”贺知舟说,“三篇论文,一篇样本量虚增,一篇修改终点事件定义,一篇删除失访数据。每一篇的比对过程都写在里面了,可复核。” 赵德明翻开文件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贺知舟靠在对面的矮柜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赵德明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篇论文的比对表时,停下来。 他把比对表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 “替格瑞洛那篇,出血事件发生率差了将近一倍。”他念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百分之六点一被改成百分之三点二。”贺知舟说,“安全性结论直接反了。” 赵德明把比对表放回去,合上文件夹。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两手交叉放在文件夹上面。 “谁做的核查?” “我们急诊科的人。”贺知舟说,“具体是谁不重要。” 赵德明看着他。 “贺知舟,赵志远什么人你知道吗?” “心内科副主任,院学术委员会常委,省医学会心血管分会副主委。”贺知舟的语气跟念菜单一样,“他导师是省卫健委退下来的老周。”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 “你都知道,还拿这东西来找我。” “正因为知道才找您。”贺知舟说,“走医务科的话,材料进去出不来。走学术委员会的话,赵志远自己就是常委,更不可能自查。能拍板处理这事的人,这个院里只有您。” 赵德明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停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内庭院,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里不停地抖。 “赵志远今年在申报省自然科学基金。”赵德明背对着贺知舟,“前期基础用的就是这些论文?” “对。”贺知舟说,“下个月十五号截止。” 赵德明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 “如果基金批下来了,再查出造假,那就不是撤稿的问题了。” “骗科研经费。”贺知舟替他说完,“追回经费,撤销项目,吊销执照,申报单位连带追责。到时候不是赵志远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江城一院的学术信誉。” 赵德明转过身,看着他。 “你为什么管这事?” 贺知舟从矮柜上直起身,手还插在口袋里。 “他那篇替格瑞洛的论文,把出血发生率砍了一半。”贺知舟说,“这篇文章在国内引用了四十多次。如果有人照着他的结论去用药,患者出了事,算谁的?” 赵德明看着他,没有接话。 “造假论文不是错别字,写错了改过来就行。”贺知舟的声音很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它会变成别人的治疗依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德明走回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重新打开文件夹,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证据核查的人,是方晓雯?” 贺知舟没有说话。 赵德明抬起头。 “别装了,方晓雯是赵志远那篇论文的第三作者,能接触到原始病历的就那几个人。我猜也能猜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8章贺知舟出手(第2/2页) 贺知舟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赵院长,谁查的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数据对不对。您桌上那份材料,每一组比对都可以复核。如果您觉得有问题,随时可以调原始病历重新验算。” 赵德明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 “我没说数据有问题。” “那就是赵志远有问题。” 赵德明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 “这事处理起来很麻烦。”他说,“赵志远在省医学会有位子,老周虽然退了,但说话还管用。如果院里直接启动学术不端调查,赵志远会往外捅。到时候省里来人过问,院里被动。” 贺知舟看着他。 “所以呢?” 赵德明把老花镜放在桌上。 “所以我得想个办法,既把事情办了,又不让院里被拖下水。” 贺知舟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您处理还是我处理?” 赵德明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处理?你打算怎么处理?” “直接把材料寄到期刊编辑部。”贺知舟说,“三家期刊同时收到,启动独立调查。查实之后由期刊发撤稿声明,院里属于被动接受结果,赵志远怪不到谁头上。”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想得倒简单。” “本来就不复杂。”贺知舟把保温杯拧上,“造假就是造假,撤稿就是撤稿。复杂的是人情世故,但那是您的活儿,不是我的。”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办公室的挂钟走了几格,秒针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清晰。 “贺知舟。”赵德明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贺知舟看着他,表情没变。 “急诊科住院医师。” “一个住院医师,管得了心内科副主任的学术造假?” “管不了。”贺知舟说,“所以我找您来了。” 赵德明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但贺知舟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赵德明伸手把文件夹拉回面前,翻开,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了几个字,合上。 “材料我收了。”他说,“我找学术委员会里靠得住的人先内部核实。核实结果出来之前,这件事不许往外说。” 贺知舟点了点头。 “方晓雯那边,你跟她讲清楚。”赵德明说,“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调查程序里。你的也不会。” 贺知舟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赵院长。” “嗯?” “赵志远那个省自然基金的申报,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 赵德明看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 贺知舟拉开门,走出去。 门合上之后,赵德明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文件夹。 他伸手翻开,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的几个字。 内部核查,优先处理。 他合上文件夹,打开桌上的通讯录。 手指划到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孙国栋的名字上,停了几秒。 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孙,我是赵德明。”他说,“今晚有空没有?我请你吃个饭,有件事想跟你单独聊聊。” 电话那头答应了。 赵德明挂断电话,把话筒放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门口。 贺知舟已经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赵德明把文件夹锁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钥匙揣进了西裤口袋。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之前签到一半的文件。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两秒,才继续写下去。 第099章 纸背下的刀锋 第099章纸背下的刀锋 赵德明请孙国栋吃饭的地方,在医院后门的一家私房菜馆。 包间很小,只摆了一张圆桌。 菜上齐了,赵德明给孙国栋倒酒,没说话。 孙国栋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老赵,你这顿饭,不是只为了叙旧吧。” 赵德明放下酒瓶,把一叠打印纸推过去。 “看看这个。” 孙国栋拿起来,只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他盯着赵德明,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赵志远?”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材料是今天下午送过来的。但我怀疑,不是一天两天了。” 孙国栋把那叠纸拿起来,又快速翻了一遍,脸色慢慢沉下去。 “样本量虚增,终点事件定义篡改,失访数据删除……” 他念出几条,声音压得很低,“这要是实锤,不是撤稿就能了事的。” 赵德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所以找你。” 孙国栋把纸放在桌上,没碰酒。 “你想让我出面,在学术委员会上提出来。” “你比我合适。”赵德明说,“你是副主任委员,分管科研诚信。由你发起论文抽查,名正言顺。” 孙国栋看着他。 “赵志远的导师是老周。” “我知道。” “老周上个月刚参加完省卫健委的退休干部座谈会,跟新来的孙主任还同桌吃过饭。” 赵德明没接话。 孙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赵德明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赵志远今年申报省自然基金的预申请书。”他推过去,“前期基础就是那三篇论文。” 孙国栋翻开预申请书,目光扫过“前期研究基础”那一栏,停了几秒。 “截止日期?” “下个月十五号。” 孙国栋合上文件,两手交叉放在桌沿上。 “老赵,你跟我说句实话。”他看着赵德明,“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赵德明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包间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包间隐约的说话声。 “举报人是谁,我不能说。”赵德明开口,“但材料经得起查。每一组数据的比对都附了原始记录复印件,算法写在备注里,可以复核。” 孙国栋盯着他看了十几秒。 “你怕不怕老周找你?” “怕。”赵德明说,“但赵志远这三篇论文,国内引用加起来快一百次了。尤其是那篇替格瑞洛的,基层医院很多年轻医生都在看。要是照着他的结论用药,出血风险评估直接少了一半。” 孙国栋没说话,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行。”他把酒杯放下,“我明天在学术委员会上提论文质量抽查的事,不点名,但范围定在心血管内科近两年发表的sci。” 赵德明点了点头。 “抽查组由我牵头。”孙国栋说,“成员我来定,两个靠得住的统计学教授,一个临床药理专家。” “好。” “原始病历调取手续,科教科那边你来打招呼。” 赵德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孙国栋把杯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老赵。” “嗯?” “赵志远要是查实了,不是小事。”孙国栋看着他,“省医学会那边,他那个副主委的位子肯定保不住。老周的脸面也挂不住。” 赵德明没接话。 “你想好了,这事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 赵德明看着杯中的酒。 “我想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9章纸背下的刀锋(第2/2页) 孙国栋不再说什么,拿起筷子。 “吃菜吧,菜都凉了。” 第二天上午,学术委员会的临时会议在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召开。 会议主题是“近期院内sci论文质量抽查计划”。 赵志远也参加了。 他是心内科副主任,也是学术委员会常委。 会议由孙国栋主持。 孙国栋把抽查方案念了一遍,重点提到“原始数据复核”和“统计学方法审查”。 赵志远翻着手里的方案草案,脸上没什么表情。 抽查范围定在“近两年内所有以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为第一署名单位的sci论文”。 心血管内科是重点抽查科室之一。 赵志远抬起头。 “孙主任,这次抽查,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孙国栋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说,“省里最近在推学术诚信建设,省医学会上周刚发了文件,要求各直属附属医院自查自纠。” 赵志远点了点头,没再问。 会后,科教科的通知发到了各科室。 通知要求,所有被抽查的论文,通讯作者须在三天内提交完整的原始实验记录、统计分析代码、伦理审批文件副本。 赵志远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然后他打开邮箱,找到那篇替格瑞洛论文的原始数据文件夹。 双击打开,里面是一堆excel表格。 他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出血事件发生率”那一列上。 原始记录里,这个数字是百分之六点一。 论文里写。 他关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赵主任,科教科来电话,说要调您那篇j论文的伦理审批原件。” 赵志远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接听键。 “老陈,是我。”他对着话筒说,“伦理审批原件在科教科档案室不是有副本吗?” “副本他们要核对原件。”电话那头说,“让你今天下午之前送过去。” 赵志远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心内科的病区大楼,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在走廊里走过。 他站了几分钟,转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开车去省城的路上,他给导师的老秘书打了个电话。 “李叔,我是志远。”他说,“最近院里在搞论文抽查,动静有点大。”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赵志远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高速公路。 “抽查是院里的决定,我配合就是。”他说,“就是想跟您通个气,万一后面有什么问题,您心里有个数。” 电话又响了两声。 赵志远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驶过一个隧道,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照在他脸上。 他盯着前方,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急诊科那边,最近很安静。 贺知舟照常每天下午在值班室行军床上睡午觉。 方晓雯按时上下班,写病历,查房。 赵志远让人去查了一下,那几天谁调阅过他那篇论文的原始病历。 科教科的记录显示,一个月前,急诊科规培生方晓雯以“综述写作需要参考”为由,调阅过一次。 赵志远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方晓雯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几秒。 然后把那页记录截屏,保存在电脑桌面上。 第100章 试探与施压 第100章试探与施压 赵志远是在周三下午找到方晓雯的。 急诊科的走廊里刚换完班,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往病房走。 方晓雯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检验报告在看。 “方医生。” 方晓雯抬起头。 赵志远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心内科的工作牌,脸上带着笑。 “赵主任。”方晓雯把检验报告合上。 “忙着呢?” “还行,刚交完班。” 赵志远走到护士站旁边,靠在台面上。 “我听说你最近在准备一篇综述?” 方晓雯点头。“是,关于急诊预检分诊模型的。” “挺好。”赵志远说,“年轻医生多写写文章,对将来评职称有帮助。” 方晓雯没接话,把检验报告放进文件夹里。 赵志远看着她。 “我那篇关于替格瑞洛的论文,你之前调阅过?” 方晓雯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 “是。”她说,“周主任让我看看相关领域的文献,我查到您那篇论文了。” “有什么想法吗?”赵志远说,“那篇文章的数据处理,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可以改进的?” 方晓雯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我主要参考的是研究设计和临床结论,数据部分没细看。” 赵志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闷闷的。 “最近院里在搞论文抽查。”赵志远说,“科教科那边调了我好几篇论文的原始材料。你们急诊科好像也有一篇要被查?” 方晓雯抬起头。 “我们科?” “嗯,周建国去年在《中华急诊医学杂志》发的那篇。”赵志远说,“听说是批量伤员数据处理那篇。” 方晓雯看着他,没说话。 赵志远笑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就是走流程。”他说,“你跟周主任说一声,让他把原始数据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方晓雯点了点头。 赵志远站直身子,拍了拍白大褂的袖子。 “行了,不耽误你了。”他说,“有空来心内科坐坐,咱们可以交流交流。” 方晓雯看着他走远。 直到赵志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才收回视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周建国去年那篇论文,数据是贺知舟整理的,原始记录就锁在急诊科值班室的铁皮柜里。 赵志远这个时候提这件事,不是巧合。 她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给贺知舟发了一条消息。 “赵志远刚才来找我了,问我调阅他论文的事。” 消息发出去,过了两分钟,贺知舟的回复来了。 “怎么说的?” “问我数据处理有没有改进空间,还说院里在查我们科的论文。” “你怎么回的?” “说没细看数据部分。” 贺知舟的回复很快:“做得对。” 方晓雯看着屏幕,又打了一行字:“他好像开始查了。” “查什么?” “查谁调阅过他的原始病历。” 贺知舟的回复只有一行字:“让他查。” 方晓雯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待办事项列表,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列表,打开病历系统,开始写病历。 赵志远回到心内科办公室,关上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试探与施压(第2/2页)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老张,我是赵志远。”他说,“科研处那边,急诊科最近是不是有个课题在申报?”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赵志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 他打开电脑,登录科研管理系统。 输入“急诊科”作为关键词搜索。 系统弹出一个课题,负责人是周建国,题目是“基于四色标签的批量伤员急诊分诊模型优化研究”。 课题状态是“待形式审查”。 赵志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科研处的分管副主任。 “老王,我是赵志远。”他说,“有个事想跟你通个气。急诊科那个分诊模型课题,我看过他们的申报书,临床数据样本量太小,统计学方法也有问题。你们形式审查的时候,注意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主任,这事……” “我知道不是你主管的。”赵志远说,“但学术委员会今年重点抓课题质量。要是批下来了,后面中期考核过不了,谁都不好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行,我知道了。” 赵志远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课题申报那栏,状态还是“待形式审查”。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支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压在茶杯底下。 第二天上午,学术委员会的第二次会议召开了。 这次会议的主题是“论文抽查初步结果通报”。 孙国栋在会上念了几个数据。 “心血管内科近三年发表的sci论文,共抽查七篇。其中三篇的原始数据与发表数据存在显著差异。” 会议室里很安静。 赵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具体差异,我已经整理了清单,会后发给各通讯作者核实。”孙国栋说,“核实期一周。一周后,如果异议不成立,将启动正式调查程序。” 赵志远抬起头。 “孙主任,抽查组是怎么界定‘显著差异’的?” 孙国栋看了他一眼。 “样本量偏差超过百分之五,主要终点事件统计学结论发生质变,以及原始数据缺失率赵志远把笔放下。 “这三条里,只要触犯一条,就算‘显著差异’?” “对。” 赵志远点了点头,没再问。 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亮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调了一个角度。 光线变暗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通讯录。 手指划到一个名字上,停了几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那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名字。 急诊科。方晓雯。周建国。 在名字后面,他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在问号旁边,又画了一个。 第二个问号旁边,他写了两个字。 贺知舟。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里。 第101章 风起于青萍 第101章风起于青萍 赵德明是在周五下午拿到学术委员会的正式报告的。 报告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口处盖着学术委员会的红色公章。 他拆开袋子,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核查结论,黑体字印着:经核查,心血管内科副主任医师赵志远作为通讯作者的三篇sci论文(详见附件清单),均存在不同程度的数据造假行为。具体表现为样本量虚增、主要终点事件定义篡改、失访数据未作统计学处理直接删除。 他翻到第二页。 附件一:三篇论文的原始数据与发表数据比对表。 附件二:原始实验记录复印件。 附件三:统计学复核计算过程。 附件四:抽查组成员签字。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 孙国栋的签名在最上面,后面跟着两个教授的签名,一个药理专家的签名。 笔迹很清晰,没有涂改。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时钟走了几格,秒针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清晰。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省卫健委科教处吗?我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院长赵德明。”他说,“关于我院学术委员会核查的一起学术不端事件,需要正式上报。”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赵德明听着,目光落在桌角的那份报告上。 “对,涉及三篇sci论文,通讯作者是赵志远。”他说,“原始材料和核查报告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可以送过去。” 电话又响了两声。 赵德明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去。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把份装着论文副本和基金委举报材料的文件袋封好口,在收件人一栏分别写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监督局”和“省卫健委学术诚信办公室”的地址。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分别拨通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给科教处的。 “王处长,赵德明。今天下午会有一份特快专递送到,是关于学术不端的正式举报材料。请按程序受理,关键证据我已经同步报送上级部门。”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医院办公室。 “通知所有院领导,明天上午八点开紧急院务会。议题是通报近期学术诚信专项检查结果。” 他挂断电话,把那两份文件分别装进两个牛皮纸信封。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赵德明的秘书。 “院长,心内科赵主任说有急事要见您。” 赵德明把两个信封放进抽屉里。 “让他进来。” 赵志远走进办公室,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淡了几分。 “赵院长。” “坐。”赵德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志远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 “院长,听说院里最近在搞论文质量抽查,我那几篇文章被抽检了。” 赵德明看着他,没接话。 “抽查结果我看了。”赵志远说,“孙主任那边的报告,有些结论我持有异议。” “说说看。” 赵志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赵德明面前。 “这是我根据原始数据重新核算的结果。”他说,“出血事件发生率的差异,是由于统计口径不同造成的。我采用的是符合国际标准的itt分析,而抽查组用的是pp分析。两种方法得出的结论本来就有偏差。” 赵德明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又放回去。 “赵主任,抽查组的成员里有两位是流行病学统计学教授。”他说,“你认为他们会分不清itt和pp的区别吗?” 赵志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我的意思是,核查过程中可能存在一些理解上的偏差。” “偏差可以提出来,走申诉程序。”赵德明说,“正式报告已经送达省卫健委和国家基金委了。现在是行政流程,不是学术讨论。” 赵志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基金委?” “你那篇替格瑞洛的论文,是国自然青年基金项目的阶段性成果。”赵德明说,“按照规定,项目成果存在学术不端,资助机构有权启动调查。” 赵志远站了起来。 “赵院长,这事……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 “斟酌什么?”赵德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调查程序已经启动了。”赵德明说,“现在需要的是配合,不是斟酌。” 赵志远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办公室的时钟走了几格。 “赵院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导师那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风起于青萍(第2/2页) “老周那里,我会亲自打招呼。”赵德明打断他,“你现在的任务是配合调查,把原始实验记录准备齐全。” 赵志远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赵院长。” 赵德明看着他。 “举报人是谁?” 赵德明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问题,调查组会查。” 赵志远没回头,走了出去。 门合上了。 赵德明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 他拿起电话,拨了老周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周老,我是德明。”他说,“有件事必须跟您说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志远的事?” “是。”赵德明说,“证据确凿,已经上报了。基金委那边也知道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德明。”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苍老了一些,“这事……没有回旋余地了?” “没有。”赵德明说,“三篇论文,全部实锤。其中一篇涉及国家基金项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我知道了。”老周说,“让他配合调查吧。” 电话挂断了。 赵德明把话筒放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夕阳的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坐了几分钟,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阅。 急诊科值班室里,贺知舟正靠在行军床上打游戏。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王涛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贺哥,你听说了吗?” 贺知舟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听说什么?” “心内科的赵主任,被停职调查了。”王涛走进来,压低声音,“说是论文造假,数据对不上。” 贺知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哦。” “哦?”王涛瞪大眼睛,“你就这点反应?” 贺知舟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什么反应?” “大家都在猜是谁举报的。”王涛说,“能拿到原始病历数据,还能让院长直接上报卫健委,这人肯定不简单。” 贺知舟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是。”王涛挠了挠头,“你整天睡觉打游戏,确实不像。” 贺知舟喝了一口水,又拧上盖子。 “你很闲?” “刚交完班。”王涛说,“过来看看你。” “看完了就走。”贺知舟重新躺下,拿起手机,“我晋级赛呢。” 王涛站在那里,看着他又开始打游戏,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停下来。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值班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送出来的风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过了几秒,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方晓雯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的对话。 他点进去,打了一行字:“赵志远的事,你知道了吗?”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 方晓雯的回复:“知道了。周主任刚跟我说的。” 贺知舟又打了一行字:“你那篇综述,还引用他的论文吗?” “不用了。”方晓雯回复,“我换了几篇别的文献。” 贺知舟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过了几秒,他打出三个字:“做得好。” 发送。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值班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刘姐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 贺知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十几秒,然后翻身,背对着门。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准备睡了。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保温杯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一点亮光。 亮光晃了两下,暗下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也灭了。 整个急诊科安静下来,只有护士站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很远,很模糊。 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第102章 余波 第102章余波 方晓雯在护士站旁边拦住贺知舟。 是换班后的傍晚,走廊里人不多。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还冒着热气。 “贺医生。” 贺知舟刚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 他停下来,看着她。 方晓雯把保温杯递过去。“刚泡的茶,红茶,提神。” 贺知舟看了一眼杯子,没接。 “谢什么?”他问。 方晓雯的手僵在半空。 “谢你。”她说,“赵志远的事。” 贺知舟抬了一下眉毛。“你发现的问题。” “可举报是你去做的。”方晓雯说,“我……” “我只是递了个话。”贺知舟说,“赵院长查的,孙主任核实的,学术委员会走的程序。跟我没什么关系。” 方晓雯站在那里,保温杯举着,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走廊尽头有护工推着平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轻。 “你明明可以不管的。”方晓雯说。 贺知舟看着她。 “你整理证据的时候,想过后果吗?”他问。 方晓雯愣了一下。 “想过。”她说,“但还是做了。” 贺知舟从她手里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茶很烫,他吹了两下。 “那就对了。”他说。 方晓雯看着他喝茶的动作。 “你……”她开口,又停住。 贺知舟把盖子拧上。“有事就说。” “周主任说,你这次得罪人了。”方晓雯说,“赵志远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贺知舟打断她,“一个学术造假的副主任而已,背后能有什么人?” “他导师是省卫健委退下来的周老。”方晓雯压低声音,“我听说周老跟赵德明院长打过电话,赵院长亲自接的。” 贺知舟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把保温杯放在台面上。 “打就打呗。”他说。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报复。”方晓雯说,“比如你以后课题申报被卡,考核不过关……” 贺知舟看了她一眼。“我又不申报课题。” 方晓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行了。”贺知舟拿起保温杯,“茶我喝了,事也过去了。别想那么多。”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 方晓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贺医生。” 贺知舟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她说。 贺知舟摆了摆手,推门进了值班室。 门关上之后,方晓雯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更衣室走。 她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建国发来的消息:“赵志远的事,院里通报了。停职调查,论文撤稿。” 方晓雯看着屏幕,回了一个“收到”。 她锁上手机,把白大褂挂进衣柜。 衣柜门合上时,她看见门内侧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自己写的“加油”两个字。 她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走廊另一头,周建国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贺知舟敲了两下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病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余波(第2/2页) “周主任。” 周建国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坐。” 贺知舟在椅子上坐下。 周建国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赵德明院长今天下午找我谈了。” 贺知舟没接话。 “问了一些急诊科的事。”周建国说,“重点问了你。” “问我什么?” “问你来急诊科多久了,平时表现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周建国把老花镜放在桌上,“我如实回答的。表现一般,爱睡觉,不写病历。” 贺知舟笑了一下。 “他听完没说什么。”周建国说,“但那个表情” 他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周主任,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这次得罪人了。”他说。 “方晓雯也这么说。” “她是对的。”周建国把一份病历推到桌子中间,“赵志远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贺知舟看着那份病历。“一个学术造假的副主任而已,他背后的人要是为这种事来找我麻烦,那正好。” 周建国皱起眉头。 “说明那个人也不干净。”贺知舟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建国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你倒是看得开。”他说。 “看不开也得看开。”贺知舟说,“事情已经做了,后悔也来不及。” “我不是让你后悔。”周建国说,“我是让你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他们从别的方面下手。”周建国说,“比如你的考核,你的规培轮转,甚至你以后能不能留在这家医院。” 贺知舟从椅子上站起来。 “周主任。”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如果他们真想搞我,用什么理由都一样。如果不搞我,说明他们心虚。” 周建国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病历吹得哗啦响。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个脾气。”周建国突然说。 贺知舟转过身。 周建国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把病历收拢,放进文件夹里。 “行了,没别的事。”他说,“你去忙吧。” 贺知舟走到门口,拉开门。 “周主任。” 周建国抬起头。 “谢谢。”贺知舟说。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晚上十一点,贺知舟在值班室行军床上躺着。 手机屏幕暗着,放在枕头旁边。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手机震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来,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没有署名。 “贺医生,你管得太宽了。” 贺知舟看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他点开回复框,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送。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陌生号码,按下“加入黑名单”。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起一个角。 值班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很远,很模糊。 第103章 老院长的旧识 第103章老院长的旧识 周六上午,赵德明的车停在医院行政楼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赵德明。 他绕到另一侧,拉开后车门。 一个白发老人从车里慢慢挪出来。 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 赵德明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孟老,慢点。” 老人站稳,摆了摆手。“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赵德明松开手,站在旁边。 孟繁生抬头看了看行政楼的大门,又转头看了看医院的方向。 “十年没来了。”他说,“变了不少。” “医院扩建了两次。”赵德明说,“急诊科的新楼去年才投入使用。” 孟繁生点了点头。 两人往门诊大厅走。 周六上午的门诊大厅人不多,挂号窗口排着短队。 赵德明带着孟繁生走员工通道,直接上了电梯。 “您的体检安排在今天下午。”赵德明说,“上午先在急诊留观区休息一下,我安排了房间。” 孟繁生看着电梯里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老赵,你特意接我过来,不只是为了体检吧。” 赵德明笑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您。”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来。 急诊科的走廊比门诊要安静,偶尔有推车经过。 赵德明带着孟繁生往里走,走到留观区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 他推开门,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窗帘拉开一半,阳光照进来。 孟繁生走进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坐。”赵德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坐下。 赵德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体检套餐表,放在孟繁生面前。“您看看,项目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孟繁生翻了两页,放下。 “老赵。”他看着赵德明,“你直说吧,什么事。”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我想让您见一个人。”他说。 孟繁生看着他,没说话。 “急诊科来了个年轻的住院医师。”赵德明说,“姓贺,叫贺知舟。” 孟繁生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 “他来了三个月,做了几件让我看不懂的事。”赵德明说,“包括赵志远那三篇论文的举报材料,最初就是从他手里出来的。” 孟繁生还是没说话。 “我查过他的档案。”赵德明说,“江城医科大学本科毕业,规培三年,没有任何特别的经历。但他做的事,不像一个普通住院医师能做出来的。” 赵德明顿了顿。 “他的手法,有些地方……”他斟酌着用词,“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 孟繁生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 “你想让我认人。”他说。 赵德明点头。“您和顾老是同门师兄弟。如果贺知舟真的是顾老的学生,您应该能认出来。” 孟繁生沉默了一会儿。 “顾师兄已经走了十五年了。”他说,“他的学生,我只见过一个。” “哪一个?” “最大的那个。”孟繁生说,“叫沈长风。” 赵德明看着他。 “沈长风现在在国际医学理事会。”孟繁生说,“他不是在江城。” “所以我想请您确认。”赵德明说,“如果贺知舟不是顾老的学生,那他是谁?如果他是,那他为什么会在江城一院当一个住院医师?” 孟繁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急诊科的内庭院,几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 “你安排一下。”他说,“让我看看他。” 赵德明点了点头。“下午体检的时候,我会让他负责您的流程。” 孟繁生没接话。 赵德明站起来。“您先休息,中午我过来接您去餐厅。”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老赵。” 赵德明停下来,转过身。 孟繁生看着他。“这件事,不管结果如何,不要声张。” 赵德明点了点头,走出去,把门带上。 下午一点半,贺知舟在护士站接到通知。 “贺医生,下午有个特殊体检,院长亲自陪同的。”护士长刘姐把体检单递给他,“你去留观区那边接一下。” 贺知舟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姓名:孟繁生。性别:男。年龄:七十八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老院长的旧识(第2/2页) 体检项目:全格检查,心脑血管专项,肝肾功能,肿瘤标志物…… 他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 “刘姐,这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刘姐说,“院长亲自交代的,让你负责。” 贺知舟没再问,往留观区走。 走到那间单人病房门口,他敲了两下门。 “请进。” 他推开门。 赵德明和孟繁生都在里面。 赵德明站在窗边,孟繁生坐在椅子上。 “贺医生来了。”赵德明说。 贺知舟走进去,站在房间中间。 孟繁生看着他。 老人的目光很平静,但很仔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贺知舟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孟老。”贺知舟开口,“我是负责您今天体检的医生,贺知舟。” 孟繁生点了点头。 赵德明走到门口。“贺医生,孟老的体检就交给你了。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一步。”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带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贺知舟站在原地。 孟繁生坐在椅子上。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坐吧。”孟繁生说。 贺知舟拉过一把椅子,在孟繁生对面坐下。 “孟老,体检流程我跟您说一下。”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单子,“先抽血,然后做心电图和b超,最后是内科查体。” 孟繁生摆了摆手。“不急。” 贺知舟把单子放回口袋。 “你来急诊科多久了?”孟繁生问。 “三个月。” “习惯吗?” “还行。” 孟繁生看着他。“赵德明说你救过几个疑难病人。” 贺知舟没接话。 “他没跟我说细节。”孟繁生说,“只说你的手法很特别。” 贺知舟看着老人。 “孟老。”他说,“您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孟繁生笑了一下。 老人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师父是谁?”他问。 贺知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有师父。”贺知舟说。 孟繁生看着他的眼睛。 “顾明川,你认识吗?”他问。 贺知舟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 “不认识。”他说。 孟繁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行。”他说,“那就体检吧。”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请跟我来。” 孟繁生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 两人走出病房,往抽血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孟繁生走得很慢,贺知舟也放慢了步子。 走到抽血室门口,贺知舟推开门。 孟繁生走进去,在抽血台前坐下。 贺知舟拿出止血带,绑在他的胳膊上。 消毒,扎针,抽血。 动作很熟练。 孟繁生看着他操作,没说话。 血抽完了,贺知舟用棉签按住针孔。 “按住,五分钟。”他说。 孟繁生按着棉签,抬起头。 “你刚才说不认识顾明川。”他说。 贺知舟收拾器材,没接话。 “顾明川是我师兄。”孟繁生说,“他收过三个学生。大徒弟沈长风,二徒弟刘承恩,最小的那个……” 他停了一下。 “最小的那个叫贺知舟。” 贺知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手里拿着一根棉签,棉签头沾着碘伏。 孟繁生看着他的侧脸。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个样子。”他说,“做事的时候,谁说话都不听。” 贺知舟把棉签扔进医疗垃圾桶。 他转过身,看着孟繁生。 “孟老。”他说,“您认错人了。” 孟繁生看着他,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抽血台上,照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空气中有一些微小的尘埃,在阳光里浮动。 很慢,很轻。 第104章 孟繁生的试探 第104章孟繁生的试探 心电图室的机器嗡嗡响着。 贺知舟把导联贴片贴在孟繁生的胸口,手臂,脚踝。 老人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师父以前也给我做过心电图。”孟繁生说。 贺知舟没接话,按下机器的启动键。 心电图机开始打印,纸带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 “那时候他还在江城一院。”孟繁生说,“心内科的病房,302床。我那是第一次犯房颤。” 贺知舟盯着纸带上的波形。 “他贴导联贴片的时候,手比你还稳。”孟繁生说,“贴完了,跟我说,老孟,你这心脏不行了,少喝酒。” 纸带打印完了,贺知舟把贴片一个个揭下来。 他拿起纸带,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窦性心律,心率62。”他说,“没有早搏,没有传导阻滞。” 孟繁生慢慢坐起来。 “他说话跟你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话。”老人说。 贺知舟把纸带夹进病历夹。 “下一个项目是b超。”他说,“肝胆胰脾肾。” 孟繁生从检查床上下来,站了一会儿。 “贺医生。” 贺知舟正在收拾导联线。 “你师父教过你腹腔穿刺吗?”孟繁生问。 贺知舟的手停了一下。 “教过。”他说。 “他说腹腔穿刺最难的不是进针。”孟繁生说,“是判断进针的角度。” 贺知舟把导联线放进柜子里。 “他说,进针角度差一度,可能就穿到肠系膜上。”孟繁生说,“差两度,可能就穿到腹主动脉上。” 贺知舟关上柜子门,转过身。 “孟老。”他说,“您到底想问什么?” 孟繁生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很亮,不像七十八岁的人。 “我想问你。”他说,“你师父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记得吗?” 贺知舟看着他,没说话。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很轻。 “记得。”贺知舟说。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孟繁生问,“为什么在急诊科当一个住院医师?” 贺知舟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 “因为我想在这里。”他说。 孟繁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师父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老人说,“他说,医学不是用来交换地位的筹码,是用来治病的。” 贺知舟没接话。 “走吧。”孟繁生说,“去做b超。” 贺知舟拉开门,两人走出心电图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亮亮的,照在两人身上。 “你师父走的时候,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孟繁生说,“等我知道消息,他人已经火化了。” 贺知舟走在前面,背影很直。 “他留了一封信给我。”孟繁生说,“信里只有一句话。” 贺知舟的脚步没停。 “他说,师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护住最小的那个徒弟。” 走廊尽头就是b超室。 贺知舟停下脚步,转过身。 孟繁生也停下来。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 “孟老。”贺知舟说,“您认错人了。” 孟繁生看着他,没再说话。 贺知舟转身推开b超室的门。 “请进。” 孟繁生走进去,在检查床上躺下。 贺知舟拿起耦在探头上。 冰凉的探头贴上腹部皮肤时,孟繁生轻轻吸了口气。 “你师父以前也用这个牌子的耦合剂。”他说,“他说这个牌子的比较温和,不伤皮肤。” 贺知舟没接话,眼睛盯着b超屏幕。 探头在腹部滑动,屏幕上的影像不断变化。 “肝右叶有个小囊肿。”贺知舟说,“0.8厘米,良性,不用处理。” 孟繁生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师父也有。”他说,“肝囊肿,比你这个大,两厘米。” 贺知舟把探头移开,用纸巾擦掉耦合剂。 “脾脏正常,肾脏正常。”他说,“胰腺显示不清,可能是肠道气体干扰。” 孟繁生坐起来,接过贺知舟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肚子上的耦合剂。 “贺医生。”他说。 贺知舟正在关机器。 “你觉得一个医生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他问。 贺知舟的手停在电源开关上。 他站了几秒,转过身。 孟繁生坐在检查床上,腿垂在床边,脚悬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孟繁生的试探(第2/2页)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 “知道自己的极限。”贺知舟说。 孟繁生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 贺知舟握笔的手微微一紧。他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用来在b超单上标注的。 “可惜他最后没做到。”孟繁生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b超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贺医生,内科查体准备好了。”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贺知舟把记号笔放回笔筒。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孟繁生。 老人已经从检查床上下来,站在那里,整理着衣服。 “孟老。”贺知舟说,“请跟我来。” 孟繁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b超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贺知舟走在前面,孟繁生走在后面。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走到内科查体室门口,贺知舟推开门。 孟繁生走进去,在诊床上坐下。 贺知舟拿出听诊器,搓热听件。 他把听诊器贴在孟繁生的后背。 “深呼吸。” 孟繁生吸气,呼气。 听诊器随着呼吸起伏。 “肺部听诊正常,没有啰音。”贺知舟说。 他把听诊器移到前胸。 “心脏听诊,心率62,律齐,各瓣膜区未闻及杂音。” 孟繁生坐在那里,看着他。 “你手法很熟练。”老人说。 贺知舟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体检结束了。”他说,“报告明天上午出来,可以来取。” 孟繁生没动。 他坐在诊床上,腿垂在床边。 “贺医生。”他说。 贺知舟看着他。 “你师父最后那几年,过得很不好。”孟繁生说,“他被人诬陷,被人追杀,最后死在一间出租屋里。” 贺知舟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孟繁生说,“是我去收的骨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他的骨灰,我带回老家,埋在祖坟旁边了。”孟繁生说,“每年清明,我都去给他上柱香。” 贺知舟站在那里,听着。 “他临死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孟繁生说,“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话。” 贺知舟的手指搭在白大褂的口袋边缘。 “他说,师兄,帮我找到那个孩子。”孟繁生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护着他。” 诊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声,很远,很清脆。 贺知舟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吹进来,吹动他白大褂的衣角。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孟繁生。 孟繁生坐在诊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孟繁生说,“你师父没说。他只说,那个孩子很聪明,很倔,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贺知舟转过身。 他看着孟繁生,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孟老。”他说,“您认错人了。” 孟繁生看着他。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从诊床上下来,站了一会儿。 “报告我明天来取。”他说。 贺知舟点了点头。 孟繁生走到门口,拉开门。 他走出去,走到走廊里。 贺知舟站在诊室里,看着他的背影。 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脊背挺得很直。 走到走廊尽头,孟繁生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诊室的方向。 贺知舟还站在那里。 两人隔着很长一段走廊,互相看着。 孟繁生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贺知舟站在诊室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关上窗户。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出去。 门合上之后,诊室里只剩下检查床,听诊器,还有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体检报告。 报告上的“姓名”一栏,写着孟繁生三个字。 笔迹很工整,跟贺知舟平时的字不一样。 好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第105章 师门不认 第105章师门不认 孟繁生的手搁在诊床边,指尖搭在床垫的蓝色包布上。 贺知舟站在窗边,手指还搭在窗框上。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又近,再远去。 “你师父走的那年,你多大?”孟繁生问。 贺知舟没转身。“十八。” “十八。”孟繁生重复了一遍,“他跟我说,这孩子以后会比谁都强。” 贺知舟把手从窗框上拿开,转过身来。 他看着孟繁生,老人坐在诊床上,脊背挺得很直。 “强不强的,跟我没关系。”贺知舟说。 孟繁生看着他。“赵德明让我来看看你。”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看完了?” “看完了。”孟繁生说,“过得好不好?” 贺知舟把白大褂的口袋翻出来,又塞回去。“挺好的。” “好在哪里?” “每天不用写病历,不用开会,不用跟人扯皮。”贺知舟说,“最多睡睡觉,打打游戏。” 孟繁生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很清楚。 “你师父要是知道他最得意的学生在急诊科打游戏,棺材板都压不住。”他说。 贺知舟没笑。 他走到诊桌边,拿起桌上的病历夹,打开,又合上。 “孟老。”他说,“您到底想问什么?” 孟繁生看着他。“我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贺知舟把病历夹放回桌上。“回哪里?” “回你该在的地方。”孟繁生说,“国际医学理事会,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你师父给你铺的路,还在。” 贺知舟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走了两步,走到孟繁生对面。“路是还在。”他说,“但我不走。” 孟繁生看着他。“为什么?” 贺知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大褂的下摆垂着,盖住了一部分鞋面。 “因为没意思。”他说。 孟繁生没接话。 诊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吹着风,吹得窗边的窗帘微微晃动。 “沈长风现在在国际医学理事会是核心委员。”孟繁生说,“当年的事,他都推干净了。” 贺知舟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没什么波动。“推干净就推干净。” “你师父的名声,还有你那些年的研究,都被他拿了。”孟繁生说。 贺知舟看着他。 “拿了就拿了吧。”他说。 孟繁生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从诊床上慢慢站起来。 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轻响。 “行。”孟繁生说,“你过得好就行。” 贺知舟看着他。“我过得很好。” 孟繁生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师父临走前托我一件事。”孟繁生说。 贺知舟没说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这孩子想回来了,让我帮他把路铺好。”孟繁生说。 贺知舟看着老人的眼睛。 “路一直在。”孟繁生说,“就看你什么时候想走。” 贺知舟看着他,过了几秒。 “孟老。”他说。 孟繁生等着。 “我现在走的这条路,也挺好的。”贺知舟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师门不认(第2/2页) 孟繁生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里有些什么,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跟你师父一样。”他说,“倔。” 贺知舟没接话。 孟繁生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照进来,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 “我走了。”孟繁生说。 贺知舟站在原地。“慢走。” 孟繁生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很慢。 贺知舟站在诊室里,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了,他才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窗外是医院的内庭院,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诊桌边。 桌上放着孟繁生的体检单,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年龄,各项检查项目的勾画痕迹。 贺知舟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纸叠起来,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他关上诊室的灯,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贺知舟往护士站走。 刘姐正在整理治疗车上的物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贺医生,那个特殊体检的病人走了?” 贺知舟点头。“走了。” “报告什么时候出?”刘姐问。 “明天上午。”贺知舟说。 刘姐把一盒棉签放进治疗车的抽屉里。“院长亲自陪同的,什么来头?” “不知道。”贺知舟说,“一个老爷子。” 刘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贺知舟走到值班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王涛正在里面玩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 “贺哥,体检做完了?” “做完了。”贺知舟走到行军床边,躺下。 王涛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胸口。“没睡好。” “昨晚值夜班了?”王涛问。 贺知舟没接话。 王涛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玩手机。 值班室里只剩下手机游戏的声音,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贺知舟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方晓雯的消息。 “周主任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贺知舟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好”。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去。 他闭上眼睛。 值班室里很安静。王涛的游戏声音调低了,只剩下很轻的电子音效。 贺知舟躺在行军床上,呼吸很平。 过了几分钟,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片叶子。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十几秒,然后翻身,背对着门口。 行军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准备睡了。 王涛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把手机声音又调低了一格。 值班室里更安静了。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声音都很轻,很模糊。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106章 颈动脉的阴影 第106章颈动脉的阴影 周建国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贺知舟敲了两下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病历。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坐。”周建国抬起头。 贺知舟在椅子上坐下。 周建国把红笔放在病历上,摘下老花镜。“上午那个孟老,体检报告出来了吗?” “明天上午出。”贺知舟说。 周建国点了点头。“赵院长交代的,报告出来第一时间给他送过去。” “知道。” 周建国看着他,过了几秒。“他跟你说什么了?”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问了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来急诊科多久了,习惯不习惯。”贺知舟说。 周建国把老花镜放在桌上。“就这些?” “就这些。”贺知舟说。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他把桌上的病历收拢,放进文件夹里。“行,没什么别的事。”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了。”周建国在他身后说。 贺知舟停下来,没转身。 “今天下午三点,有个省级急诊病例讨论会。”周建国说,“视频连线的,你参加一下。” “什么病例?” “邻市转来的一个多发伤,脾破裂,合并肋骨骨折和血气胸。”周建国说,“他们那边处理不了,申请的远程会诊。” 贺知舟转过身。“我不是主任,参加这种会干什么?” “赵院长点名让你参加。”周建国说,“他说想看看你的意见。” 贺知舟看着他。 周建国摊了摊手。“院长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贺知舟站了几秒。“行,几点?” “三点,急诊示教室。”周建国说,“提前十分钟到,调试设备。” 贺知舟点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门合上之后,周建国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下午两点五十,贺知舟走进急诊示教室。 屋里已经有几个人了。赵德明坐在主位,旁边是心外科的主任郑国强,普外科的副主任医师李薇。 还有两个年轻医生,是各科室派来旁听的住院医。 贺知舟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坐过来点,一会儿要发言的。” 贺知舟没动。“这里听得见。” 赵德明没再说什么。 三点整,大屏幕亮起来。对面是邻市一家县医院的会议室,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镜头前。 主持会诊的是邻市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姓陈。 陈副院长先介绍了病例。 患者,男性,四十五岁,车祸伤。入院时血压偏低,意识模糊。ct提示脾破裂,左侧多发肋骨骨折,血气胸。 “我们在急诊做了闭式引流,脾脏破裂我们不敢动。”陈副院长说,“现在患者血压还在往下掉,申请上级医院支援。” 郑国强问了几个问题,关于脾脏破裂的程度,引流的出血量。 陈副院长一一回答。 李薇又问了肋骨骨折的情况,有没有连枷胸。 陈副院长说没有,但是左侧第七、八、九肋有明显移位。 赵德明转头看向贺知舟。“贺医生,你有什么看法?” 贺知舟坐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刚咬了一口。 他咽下去,说:“ct片子传过来看看。” 陈副院长让技术员调出ct影像。 大屏幕上显示出患者腹部的横断面图像。 贺知舟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脾脏破裂分级至少三级。”他说,“脾门有活动性出血的征象。” 陈副院长点头。“是,我们增强ct也看到了。” 贺知舟又咬了一口苹果。“血气胸引流多少了?” “一千二百毫升。”陈副院长说。 “颜色?”贺知舟问。 陈副院长愣了一下。“暗红色,有凝块。” 贺知舟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肋骨骨折刺破了肋间血管。”他说,“引流管的位置不够低,血还在往胸腔里灌。” 郑国强皱起眉头。“那现在怎么办?” 贺知舟看着屏幕。“你们有没有胸腔镜?” 陈副院长摇头。“我们县医院没有胸腔镜。” 贺知舟沉默了几秒。 “那就开胸。”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李薇开口:“贺医生,脾破裂合并血气胸,同时处理的话,风险太高了。” 贺知舟看着她。“不同时处理,先处理哪个?” 李薇说:“先处理脾脏,稳住血压,再处理胸腔。” 贺知舟摇了摇头。“脾脏破裂三级,保守止血已经没用了。你们现在输血的速度跟不上出血的速度。”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先开胸,处理肋间血管。”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这里,第四肋间,进胸腔,找到出血点,结扎。” 陈副院长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做脾切除。”贺知舟说,“开胸的同时,可以做一个小切口进腹腔,两个手术组同时进行。” 郑国强站起来:“同时进行?这需要多大的团队?” 贺知舟转过身看着他。“你们县医院有多少外科医生?” 陈副院长说:“连我算上,三个。” 贺知舟看着屏幕。“三个够了。”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 “一个组处理胸腔,一个组处理腹腔,你做总指挥,协调两个组的进度。”贺知舟说,“麻醉要注意,两个腔同时打开,循环波动会很大。” 陈副院长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快速记录。 贺知舟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还有一点。”他说。 陈副院长抬起头。 “开胸的时候,注意别损伤膈肌。”贺知舟说,“如果膈肌破了,腹腔的血会灌进胸腔,到时候更麻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颈动脉的阴影(第2/2页) 陈副院长点头,记录下来。 赵德明看着贺知舟。“贺医生,你觉得他们能做下来吗?” 贺知舟把水瓶放下。 “做不做得下来,看他们的手。”他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赵德明看着屏幕上的陈副院长。“老陈,你们讨论一下,能不能做。” 陈副院长和旁边两个医生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他抬起头:“贺医生说的方案,我们能做。但是需要上级医院派一个专家下来指导。” 赵德明皱起眉头:“现在派人下去,路上就要三个小时。” 陈副院长说:“我们这边可以先准备,专家到了直接上台。” 贺知舟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赵德明看着他。 郑国强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贺知舟开口:“派谁去?” 赵德明说:“普外科李主任,今天下午有择期手术,走不开。郑主任心外科的病人也多。” 李薇说:“我倒是可以去,但是我不熟悉胸腔镜下的血管结扎操作。” 郑国强点头:“脾切除我倒是能做,但同时处理两个腔,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赵德明看向贺知舟。 贺知舟看着他,没说话。 赵德明开口:“贺医生,你去怎么样?”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我?”他说。 “你刚才的方案是你提的。”赵德明说,“你最清楚手术的关键点在哪里。” 贺知舟看着他。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 过了几秒,贺知舟说:“我去了,急诊科怎么办?” 赵德明说:“急诊科还有周主任,还有其他值班医生。这个病人是省级任务,卫健委点名要我们派人。” 贺知舟看着他。 “派我去,可以。”他说,“但我不上台。” 赵德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贺知舟说:“我可以去现场指导,但不上台操作。上台的是他们县医院的医生。” 郑国强皱起眉头:“为什么不上台?” 贺知舟看着他。 “郑主任。”他说,“我是急诊科的住院医师,不是外科医生。上台做手术,不合适。” 郑国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德明看着他,过了几秒。 “行。”他说,“你去现场指导,不上台。” 贺知舟点了点头。 赵德明转头看向屏幕:“老陈,我们这边派贺医生过去指导,今天下午就出发。” 陈副院长点头:“谢谢赵院长,谢谢贺医生。” 会议结束了。 屏幕暗下去。 会议室里的人都站起来。 贺知舟走到门口,拉开门。 “贺医生。”赵德明在他身后说。 贺知舟停下来,没转身。 “路上注意安全。”赵德明说。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走出去。 门合上之后,赵德明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 郑国强走到他旁边。“老赵,你让一个住院医师去指导县级医院做手术,合适吗?” 赵德明看着他。 “他提的方案,比我们都全面。”赵德明说。 郑国强没说话。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的手,没废。”赵德明说。 郑国强看着他。 赵德明转过身:“你先回去吧,我打个电话。” 郑国强点点头,走出去。 赵德明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孟老,我是德明。”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孟繁生的声音:“德明,什么事?” 赵德明看着窗外。 “贺知舟,下午去邻市支援一台手术。”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手术?”孟繁生问。 “脾破裂合并血气胸,他提出的方案,两组同时进行。”赵德明说。 孟繁生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提的方案?”孟繁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是。”赵德明说,“很完整的方案,考虑得很周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德明。”孟繁生说。 “您说。” “这孩子心里有结。”孟繁生说,“但手没废,眼没瞎,心也没冷。” 赵德明听着。 “给他时间。”孟繁生说,“他会回来的。” 赵德明看着窗外。“要多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等他遇到一个非他不可的病人。”孟繁生说。 赵德明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孟繁生的声音:“德明,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 赵德明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天色已经全黑了。医院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 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在灯光下摇摆。 赵德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合上之后,电梯缓缓下降。 楼层数字从11变成10,再变成9。 赵德明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变化。 脑子里想着孟繁生的话。 “等他遇到一个非他不可的病人。” 他走出电梯,穿过门诊大厅。 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护士在整理导诊台。 赵德明走出医院大门,坐进车里。 司机问:“院长,回家吗?” 赵德明点头。“回家。”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中。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灭。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107章 出发 第107章出发 周建国把一份病历递给贺知舟。 “这是邻市转过来的病人资料,你路上看看。”他说。 贺知舟接过病历,翻开。 病历是打印的,上面有手写的补充记录。字迹很潦草,有几处涂改。 “救护车半小时后出发。”周建国说,“刘姐给你准备了一个急救包,里面有常用的器械和药品。” 贺知舟点头。 周建国看着他。“你一个人去,不带助手?” “带什么助手。”贺知舟说,“我去了也是动嘴不动手。” 周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贺知舟把病历合上。“周主任,还有别的事吗?” 周建国摇了摇头。 贺知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建国在他身后说:“贺医生。” 贺知舟停下来,没转身。 “注意安全。”周建国说。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说话声。 贺知舟走到值班室,拿起床上的外套。 王涛从门口探头进来。“贺哥,你真要一个人去?” 贺知舟把外套穿上。“一个人去方便。” “那路上谁开车?”王涛问。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救护车有司机。” 王涛挠了挠头。“我是说,你一个人在车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贺知舟走到桌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 “我睡觉。”他说。 王涛看着他。“你还能睡着?” 贺知舟喝了一口水,把盖子拧上。“睡不着就打游戏。” 王涛站在门口,看着他把保温杯塞进外套口袋里。 “贺哥。”他说。 贺知舟抬起头。 “你小心点。”王涛说。 贺知舟看着他,过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亮亮的,照在地砖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贺知舟走出去,往急诊科大门走。 走到门口,刘姐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急救包。 “贺医生,包给你准备好了。”她把包递过去,“里面有无菌手套,缝合包,止血钳,还有两套手术衣。” 贺知舟接过包,掂了掂重量。 “谢了,刘姐。” 刘姐看着他。“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贺知舟把包挎在肩上。“没事,就是去指导,不上台。” 刘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贺知舟转身往停车场走。 救护车停在急诊科门口的专用车位上,蓝色的警示灯没有亮,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正靠在车身上抽烟。 看见贺知舟走过来,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贺医生?”司机问。 贺知舟点头。 司机拉开车门。“上车吧,路上要三个小时。” 贺知舟把急救包放在副驾驶座上,自己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司机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救护车缓缓驶出停车位,往医院大门开去。 贺知舟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 屏幕亮着,有几条未读消息。 方晓雯发来的:“听说你要去邻市支援?” 贺知舟回了一个“嗯”。 过了几秒,方晓雯的消息又来了:“什么病例?” 贺知舟打字:“脾破裂,血气胸。” 方晓雯的回复很快:“你一个人去?” 贺知舟看着屏幕,打字:“对。” 方晓雯的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十几秒,消息才发出来:“注意安全。” 贺知舟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出发(第2/2页) 救护车已经驶出医院大门,汇入马路上的车流中。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一道一道,在车厢里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贺医生,你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贺知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行。”他说。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引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贺知舟闭着眼睛,呼吸很平。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过了不知道多久,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贺医生,到了。” 贺知舟睁开眼睛。 救护车已经停在一家县医院的急诊楼前。 医院的灯光在夜色中很亮,急诊楼门口停着几辆车,有人影在灯光下走动。 贺知舟拿起急救包,推开车门下车。 冷风迎面吹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司机也下了车,走到他旁边。 “贺医生,我在这里等你,还是先去休息?” 贺知舟看着急诊楼的大门。“你先去休息,有事我叫你。” 司机点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 贺知舟背着急救包,走进急诊楼。 大厅里灯火通明,几个护士在护士站忙碌。 看见贺知舟走进来,一个护士抬起头。 “你是江城一院来的贺医生?” 贺知舟点头。 护士从桌子后面站起来。“陈院长在手术室等你,请跟我来。” 贺知舟跟着护士往里走。 穿过走廊,走到手术室门口。 门紧闭着,上面亮着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 护士在门口停下。“贺医生,你进去吧,陈院长在里面。” 贺知舟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手术室里灯火通明,无影灯的光白亮亮的,照在手术台上。 陈副院长穿着手术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手术台边。 看见贺知舟走进来,他抬起头。 “贺医生,你来了。”他说。 贺知舟走到手术台边,看着台上的患者。 患者是个中年男人,胸腹部铺着绿色的手术巾,露出左侧胸腔和上腹部的切口。 切口还在渗血,纱布一块一块被染红。 “情况怎么样?”贺知舟问。 陈副院长指了指监护仪。“血压还在掉,心率一百一十。胸腔的出血点已经找到了,正在结扎。但腹腔的脾脏还没处理。” 贺知舟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脾切除准备好了吗?”他问。 陈副院长点头。“器械和纱布都备好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陈副院长看着他。“我们的人手不够。胸腔组现在两个人,腹腔组只有我一个。” 贺知舟看着他。 “那就一个人做两个腔。”他说。 陈副院长愣了一下:“一个人?” 贺知舟走到手术台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做腹腔,胸腔我来指导。”他说,“我们的人结扎完肋间血管之后,让他来帮你处理脾蒂。” 陈副院长看着他。 “贺医生,你不上台吗?”他问。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我说了,不上台。”他说,“但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陈副院长看着他,过了几秒。 他点点头,转头看向手术台。 贺知舟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术台上的患者。 无影灯的光很亮,照在患者苍白的皮肤上。 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很规律。 手术室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和监护仪的声音。 贺知舟看着患者,眼睛很平静。 第108章 另一台急诊 第108章另一台急诊 “止血钳。” 陈副院长接过钳子,探进腹腔。 “脾蒂在十点钟方向。”贺知舟坐在椅子上,声音不高不低,“偏深半厘米,动脉和静脉一起控制。” 陈副院长调了角度,钳子卡进去。 “到位了。” “切。” 手术刀沿着脾脏边缘走了一刀。 “下极粘连重了。”陈副院长说。 “电刀,功率调三十。”贺知舟说。 嗤嗤的声响在手术室里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松了。” “继续游离,整体翻出来。” 陈副院长一点一点把脾脏从周围的组织里剥离。 十二分钟后,脾脏完整取出,扣在旁边的无菌盘里。 一助盯着术野,松了一口气。 “出血控制住了。” 监护仪上的心率掉到了八十六。 血压回到了九十二。 陈副院长放下手里的器械,抬头看向贺知舟。 “贺医生,多亏你来了。” 贺知舟从椅子上站起来。 “腹腔冲洗一遍,放引流管,缝合。”他拿起医疗垃圾桶盖上的手套包装袋,扔进桶里,“胸腔那边结扎完了吗?” “完了。”一助说,“正在放胸管。”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 “行,后面的收尾你来……” 手术室的门被撞开了。 一个年轻护士冲进来,口罩挂在下巴上,声音又尖又急。 “陈院长!三号手术室出事了!” 所有人的手都停了。 “甲状腺手术,周大夫切到了颈动脉,血止不住!” 手术室安静了两秒。 陈副院长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血。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多分钟前。”护士喘着粗气,“周大夫一直在压着,但血压掉得快,护士长让我来喊人。” 陈副院长低头看了一眼台上还没缝合的切口,又抬起头看向贺知舟。 “我走不开。”他说,“最少还要十五分钟。” 贺知舟已经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双新手套,撕开包装。 “颈总还是颈内?”他问护士。 护士摇头。 “周大夫说的颈总。” “裂口多大?” “不知道,周大夫说出血特别快,纱布用了两包了。” “血库还有多少?” 护士的嗓子哑了。 “o型的只剩两个单位了。” “全拿来。”贺知舟戴上手套,“再打你们中心血站的电话,四个单位红悬液,两个单位血浆,现在就打。” 护士愣了一下,转身跑出去。 陈副院长站在台边。 “贺医生,你不是说……” “三号手术室往哪走?” 陈副院长指了一下走廊方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另一台急诊(第2/2页) “左转到底,右手第二间。” 贺知舟拉开门走出去。 陈副院长在身后喊了一声:“贺医生!” 贺知舟的脚步没停。 走廊不长,灯管有一盏在闪,光影明暗交替。 左转到底,右手第二间。 门关着,上面的红灯没亮。 他推开门。 血腥味扑过来,浓得发苦。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女人,颈部的手术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暗红。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台边,双手按着患者的脖子,手指和手腕全是血。 台面上摞着一堆染透的纱布,地上也有,从台边滴下来的,一滩一滩。 那个男人听到门响,抬起头。 眼眶通红。 “你谁?” 贺知舟走到台边,低头看了一眼。 纱布压着的地方,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患者的锁骨淌进了头发里。 监护仪上心率一百三十五,收缩压六十八。 “江城一院。”贺知舟说,“你是周明远?” 男人点了一下头,嘴唇没颜色了。 “手先别松。”贺知舟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麻醉医生,“升压药开了没有?” “去甲肾上腺素,零点一微克每公斤每分钟。” “加到零点三。” “输液两路都开了?” “开了。” “乳酸钠林格液换生理盐水,滴速加快一倍。” 麻醉医生动手调整,旁边的年轻护士在记录。 贺知舟拿起台面上的血管钳,在无影灯下转了一下,看了看钳口。 又放回去。 他看向周明远。 “慢慢松手。”他说,“先松食指。” 周明远咽了一口口水,把食指慢慢抬起来。 血从纱布下涌出来。 贺知舟盯着出血的方向,看了两秒。 “压回去。” 周明远把手指按回去。 “裂口在侧壁,大概一点五厘米。”贺知舟说。 周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甲状腺下动脉的时候,钳子滑了。” 贺知舟没接话。 他转向护士。 “你们最细的缝线是什么?” 护士手忙脚乱翻了一遍器械台。 “5-0的可吸收线。” “血管缝线呢?” 护士摇头。 “我们没有血管外科,没备过专用缝线。” “显微镜呢?” “没有。” 旁边的麻醉医生抬起头。 “贺医生,没有显微镜怎么缝血管?” 贺知舟拆开5-0缝线的包装,把线抽出来,在指尖捻了一下。 “不用显微镜。” 第109章 县医院的手术 第109章县医院的手术 “不用显微镜。” 周明远听到这三个字,手差点松开。 “怎么可能不用显微镜缝颈总动脉?” 贺知舟没理他,把缝线装上持针器,在灯光下试了一下手感。 “针夹的咬合力可以。”他说,声音在对自己讲。 他走到手术台左侧,调了一下无影灯的角度,把光打到最亮。 “患者钳子滑脱到出血,中间多久了?” 周明远想了几秒。 “三十五分钟了。” 贺知舟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瞳孔查了没有?” 麻醉医生拿手电筒照了一下患者的眼睛。 “双侧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在。” “还行。”贺知舟说,“对侧代偿还撑得住。” 他转头看向周明远。 “我来修补,你帮我做一件事。” 周明远盯着他。 “什么事?” “我说松手的时候你就松手。”贺知舟说,“我说压的时候你就压。” 周明远点了点头。 “能做到吗?”贺知舟又问了一遍。 “能。” 贺知舟扭头看了一下台面上的器械。 “血管阻断钳有吗?” 护士翻了翻。 “有一把。” “拿来。” 护士递过去。 贺知舟接过来,开合了两下。 “再给我一把蚊式钳和一把组织镊。” 护士找出来,放在他面前。 贺知舟把所有器械在台面上排了一排,从左到右,阻断钳,蚊式钳,组织镊,持针器。 “行了。”他说,“开始。” 他看向周明远。 “把你压着的纱布一层一层揭开,最后一层别动。” 周明远开始揭纱布,一层又一层,手指在发抖。 最后一层纱布贴着创面,已经和凝血块粘在一起了。 “停。”贺知舟说。 他左手拿起阻断钳,右手拿起组织镊。 “听好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我数到三,你把最后一层纱布拿开,拿开之后不要停,直接退到旁边去。” 周明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 “一。”贺知舟说。 周明远的手指扣住纱布的边缘。 “二。” 手术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三。” 纱布被揭开。 血喷出来了,带着压力,溅在无影灯的灯罩上。 贺知舟左手的阻断钳已经到位了。 他夹在裂口近心端的颈总动脉上,一下,血流截断了大半。 远心端还在渗,他拿蚊式钳压了上去。 两把钳子卡在裂口两侧,中间露出了一厘米半长的不规则撕裂口。 血管壁翻开着,边缘毛糙,被钳子刮过的痕迹很清楚。 “看到了。”贺知舟说。 他放下蚊式钳,右手换上持针器。 针尖带着5-0可吸收线,从裂口远心端开始进针。 第一针。 针尖穿过血管壁外膜,带出来,再从对侧穿进去,拉紧。 “出来了?”麻醉医生问。 “第一针过了。”贺知舟说。 他的手稳得不正常。 没有显微镜,肉眼下的颈总动脉壁厚度不到两毫米,他的手指控制着持针器,一针一针走连续缝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县医院的手术(第2/2页) 进针,出针,拉线,收紧。 再进针,再出针,再拉线,再收紧。 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均匀到了可怕的程度。 护士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纱布,一直忘了递。 周明远退到了两步之外,站在那里,喉咙发干。 “第五针。”贺知舟说。 血压在掉。 收缩压六十二。 麻醉医生的声音紧了。 “血压还在往下走。” “正常。”贺知舟说,“阻断了近心端,远端灌注会降。” “降到多少算警戒线?” “收缩压不低于五十五就没事。”贺知舟说,“去甲再加零点一。” 第七针。 “快了。”贺知舟说。 他的手没停过,速度不快,但每一针都没有犹豫。 第九针。 “还有两针。” 周明远靠在墙上,腿已经站不住了。 第十一针。 贺知舟收线,打结,剪断。 他停了两秒,看着缝合完的血管壁。 十一针连续缝合,针距均匀,边距一致。 “松远心端。”他说。 他左手拿起蚊式钳松开。 远端没有渗血。 “松近心端。” 他松开阻断钳。 血流恢复了。 动脉内的血冲过缝合区域,手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一厘米半的缝合线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渗血。 一滴都没有。 监护仪上的收缩压开始往上走,六十五,七十二,七十八。 麻醉医生吐了一口气。 “血压回来了。” 贺知舟把持针器放回器械台上,拿起一块湿纱布擦了擦手指上的血。 “缝合区域没有张力?”麻醉医生问。 “没有。”贺知舟说。 他退了一步,脱下一只手套,翻了翻手腕看了一下时间。 从第一针进针到最后一针收线,三十八分钟。 他把手套重新戴上,走到台边。 “创面冲洗一下,甲状腺的那个切口还需要处理吗?” 周明远从墙边挪过来,声音哑了。 “甲状腺……还没切完。” “你来做。”贺知舟说。 周明远的手还在抖。 “我做不了了。” 贺知舟看着他。 “你做了十几年外科,一台甲状腺次全切你做不了?” 周明远低着头。 “我……我手控制不住。” 贺知舟看了他两秒。 他转头对护士说:“叫你们另一个外科大夫来收尾。” 护士跑出去了。 贺知舟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把手洗了两遍。 周明远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贺医生。” 贺知舟擦手。 “谢谢你。”周明远说,声音不太稳,“谢谢……” “不用谢我。”贺知舟把擦手纸扔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明远。 “以后做甲状腺手术,先把解剖搞清楚再上台。” 第110章 凌晨两点的电话 第110章凌晨两点的电话 “先把解剖搞清楚再上台。” 这句话像颗钉子,钉在周明远脸上。 他张了张嘴,没吐出半个字。 贺知舟已经走出了洗手间,往手术室门口去了。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便装的,其中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走在最前面,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扣扣子。 “你就是江城一院来的贺医生?” 贺知舟停下来。 “是。” 花白头发的男人伸出手。 “我是这里的院长,孙建平。” 贺知舟跟他握了一下。 “手术做完了。”他说,“颈总动脉侧壁修补,患者血压已经回来,后面转icu观察。” 孙建平的手还没松。 “贺医生,今晚你帮了大忙了。我已经让食堂准备了饭菜,你先吃点东西……” “不用了。”贺知舟抽回手,“我还要赶回去。” 孙建平愣了一下。 “现在走?都快十一点了。” “急诊科明天还有班。”贺知舟说。 孙建平看着他。 “那……那至少让我们的车送你回去。” “我有车,来的时候开的救护车。”贺知舟说,“孙院长,icu那边盯紧一点,阻断时间加上之前压迫的时间,脑缺血风险不能忽视。术后六小时内查一次颈部超声,看血流信号。” 孙建平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在记。 贺知舟转身往急诊楼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明远追上来了。 “贺医生。” 贺知舟没停。 周明远小跑着跟上,走到他旁边。 “今天的事……是我的错。” 贺知舟往前走着。 “你钳子是怎么滑脱的?” 周明远低着头。 “甲状腺下动脉变异了,位置比正常偏内侧,我按常规路径去夹的时候,钳子头滑进了颈动脉鞘。” “术前查了ct血管成像没有?” 周明远没说话。 贺知舟停下来,看着他。 “没查。”他说。 周明远的头更低了。 “觉得就是个常规甲状腺手术,没必要查。” 贺知舟看了他几秒,转过身继续走。 “周大夫。”他边走边说,“你做外科多少年了?” “十四年了。” “十四年了还在拿‘常规‘两个字给自己偷懒找借口。”贺知舟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在周明远脑门上。 周明远站在原地,没跟了。 贺知舟走到停车场,救护车停在角落里,司机在驾驶座上歪着头打瞌睡。 他拉开车门,声音把司机吵醒了。 “贺医生?走了?” “走了。” 司机揉了揉眼睛,发动车子。 救护车驶出县医院的大门,汇入空荡荡的马路。 十一月的深夜,路上几乎没车,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去。 贺知舟坐在后排,掏出手机。 翻到周建国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接了。 “喂?”周建国的声音带着睡意。 “周主任,我。” “贺知舟?你那边怎么样了?” “搞定了。”贺知舟靠着椅背,“明天正常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脾破裂的那个呢?” “脾切了,胸腔引流到位,生命体征稳了,后面就是陈副院长他们的事。” “好。”周建国清了清嗓子,“就这一台?” 贺知舟把手机换了只手拿。 “多了一台。” “什么?” “县医院有个外科大夫做甲状腺手术的时候切到了颈总动脉。”贺知舟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切到了颈总动脉?” “侧壁撕裂,一点五厘米的口子。” “谁修的?” 贺知舟没说话。 “你修的?”周建国的声音清醒了。 “嗯。” “你不是说不上台?” “那边就一个外科大夫在给第一台收尾。”贺知舟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另一个把颈总动脉切破了。我不上台,等谁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凌晨两点的电话(第2/2页) 周建国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问:“结果怎么样?” “修好了。”贺知舟说,“松开阻断钳之后没有渗血。” “用的什么线?” “5-0可吸收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县医院没有血管缝线?” “也没有显微镜。”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你用5-0可吸收线,不加显微镜,修了一条颈总动脉?” “嗯。” 手机听筒里传来周建国起身的声音,弹簧床吱嘎响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贺知舟说。 “你说。” “那个切到颈动脉的外科大夫叫周明远,做了十四年外科了,甲状腺手术术前不查cta,钳子滑脱进了颈动脉鞘。”贺知舟的声音平平的,但周建国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你想怎么处理?”周建国问。 “不归我处理。”贺知舟说,“但建议省里查一下他的手术资质和近三年的手术记录。”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站了几秒。 “我跟赵院长说。” “行。”贺知舟说,“挂了。” “等一下。” 贺知舟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你没事吧?”周建国问。 “没事。” “那就好。”周建国说,“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 贺知舟把手机塞进口袋,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贺医生,还有一个多小时。” “知道了。” 他闭着眼,呼吸平了下来。 车子在空旷的国道上行驶,引擎声低沉而匀速。 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分。 大门口的路灯亮着,门诊大楼是黑的,急诊楼还有灯。 贺知舟提着那个急救包下了车。 “师傅辛苦了。” 司机摆摆手。 “贺医生你也辛苦。” 贺知舟走进急诊楼,走廊里只有两盏灯开着。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王涛不在,应该在抢救室值班。 贺知舟把急救包放在桌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行军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他出门前叠的样子。 他上了床,拉了被子盖到胸口。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灯关了之后走廊的光透进来,照着那块形的印子。 他看了两秒,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建国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拿起来。 “江城一院急诊科,周建国。” “周主任您好。”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地方口音,“我是隆安县医院的院长孙建平。” “孙院长,你好。” “周主任,今天这个电话是专门打来感谢的。”孙建平的声音又快又热,“昨晚你们派过来的贺医生,帮了我们天大的忙,真是救了我们一条命。” 周建国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手术顺利就好。” “何止是顺利。”孙建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高了起来,“颈总动脉侧壁缝合,一点五厘米的裂口,没有显微镜,没有血管缝线,用普通的5-0可吸收线缝了十一针,松钳之后一滴血没漏。周主任,我做了三十年外科,这种操作我只在教学录像里见过。” 周建国放下搪瓷杯。 “他是你们的什么人?”孙建平问。 “急诊科的住院医。”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五秒钟过去了。 “住院医?”孙建平的声音变了,“周主任,你说的是住院医师?” “对。”周建国说。 孙建平又沉默了几秒。 “那贺医生今年多大?” “二十七。”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的声音。 “周主任。”孙建平说,“你们急诊科的住院医师,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外科大夫,没有之一。” 周建国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 “他是急诊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急诊科?” 第111章 帖子里的神医 第111章帖子里的神医 “急诊科?” 孙建平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咽不下去。 周建国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闷闷的。 “对,急诊科住院医师。” “周主任,恕我直说。”孙建平的声音压低了,“这种水平的医生放在急诊科,是不是太浪费了?” 周建国没回答这个问题。 “孙院长,患者术后恢复怎么样?” “icu观察了一夜,今早查了颈部超声,血流信号正常,缝合区域没有血栓形成。”孙建平说,“我让人把超声图发到你邮箱,你看看。” “行。” “还有一件事。”孙建平的语气变了,带了点犹豫,“患者家属今天早上来icu探视,听说是江城来的医生救的命,哭了半天,非要知道医生叫什么名字,说要登门道谢。” 周建国端杯子的手停了。 “你没说吧?” “我没说。”孙建平说,“但护士站那边有几个年轻护士,嘴不一定把得住。” 周建国把杯子放下。 “孙院长,帮个忙,跟你那边的人交代一下,不要透露主刀医生的信息。” “我尽量。”孙建平说,“但家属那边……你也知道,人家命都是你们救回来的,拦不住人感恩。” 周建国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拿起搪瓷杯又放下。 他拨了贺知舟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了。 “干嘛?”贺知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县医院来电话了,患者恢复得不错。” “嗯。” “家属那边想知道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没说吧?” “没说。”周建国说,“但你自己注意,县医院那边人多嘴杂。” “知道了。” 电话挂了。 周建国看着手机屏幕,摇了摇头。 三天后,方晓雯在急诊科护士站值班,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是个微信群消息,本市医疗圈的一个交流群,平时都是转发政策文件和学术讲座通知的,今天突然有人丢了一个链接进来。 她点开。 是本地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写着:隆安车祸重伤患者家属亲述,江城来的年轻神医救了我妻子一命。 方晓雯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往下翻。 帖子很长,写帖的人文笔不好,但情绪真切,从车祸入院写起,写到甲状腺手术出事故,写到颈动脉大出血,写到他在手术室外等了快一个小时以为妻子要死了,写到护士出来告诉他手术成功。 关键段落她看了两遍。 “医生说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来的专家救的,做了一个很难的血管缝合手术,没有用什么显微镜,全靠手缝的,缝了十一针,一滴血都没漏。” “那个医生很年轻,看着不到三十岁,穿着急诊科的白大褂,手术做完就走了,名字都没留。” 方晓雯锁了屏,又解锁,又看了一遍。 帖子发出来三个小时,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了。 她快速翻了一下评论。 “江城一院急诊科?有这么厉害的人吗?” “颈总动脉肉眼缝合?认真的?这是什么级别的操作?” “楼主说的医生不到三十岁,急诊科的,江城一院急诊科有几个年轻男医生?” “我有朋友在一院上班,我去问问。” 方晓雯站起来,拿着手机快步往值班室走。 值班室的门半开着,贺知舟躺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游戏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 “贺知舟。” 他没抬头。 “嗯?” 方晓雯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贺知舟的目光从游戏机上移开,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他看了五秒,把游戏机放在枕头边上。 “什么时候发的?” “三个小时前。”方晓雯说,“已经两百多条回复了,有人在评论区问你的名字。” 贺知舟接过手机,往下翻了翻评论。 他把手机还给方晓雯。 “医务科谁今天值班?” “应该是小张。” “你帮我打个电话。”贺知舟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让医务科以保护医护人员个人隐私为由,联系平台删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帖子里的神医(第2/2页) 方晓雯看着他。 “能删掉吗?” “帖子本身没有指名道姓,平台有理由配合。”贺知舟说,“但要快,拖到明天就不好说了。” 方晓雯拨了医务科的电话,走到走廊里说了几分钟。 回来的时候贺知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在打字。 “医务科说他们去联系。”方晓雯站在门口,“但小张说这种帖子如果已经被截图传播了,删帖也不一定有用。” 贺知舟没抬头。 “先把源头删了再说。” 方晓雯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他在论坛上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正在帖子下面打回复。 她看清了他打的那行字:那天去的是急诊科团队,不是一个人。 “你这么写有用吗?” “家属不知道细节。”贺知舟按下发送,“有人帮他分散一下注意力就行。” 方晓雯靠在桌子边上,看着他。 “你就这么怕别人知道?” 贺知舟把手机锁了,放在枕头旁边。 “不是怕。”他重新躺下去,拿起游戏机,“是没必要。” 方晓雯看着他。 “你那天在县医院做的事,放在任何一个外科医生身上都够吹一辈子了。” 贺知舟的眼睛盯着游戏机屏幕。 “那让他们去吹。” 方晓雯张了张嘴,没再说。 她走出值班室,回到护士站坐下。 手机又震了,群里有人转了帖子的截图,配了一句话:有没有一院的朋友,帮忙问问急诊科那个年轻医生是谁。 方晓雯把截图存了下来,犹豫了几秒,没有回复。 她点开帖子的页面刷新了一下,回复数变成了三百一十二。 有人已经回复了贺知舟那条匿名评论:团队?就算是团队操作,那个缝血管的人才是关键吧?楼主说得很清楚,就一个年轻男医生。 方晓雯锁了屏。 她看着护士站对面墙上的时钟,秒针走了一圈。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贺知舟发了条消息:帖子还在涨,有人在找你了。 贺知舟的回复很快:知道了。 又过了十秒,第二条消息来了:别担心,过两天就没人看了。 方晓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下午五点,医务科打来电话,说平台方面已经受理了删帖申请,预计二十四小时内处理。 方晓雯去值班室告诉贺知舟。 他正在睡觉。 游戏机掉在枕头边上,屏幕暗了,电量耗尽。 方晓雯没叫醒他,在桌上留了张便签,写了“帖子明天删”四个字。 她走出值班室,把门带上了。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着,光打在地面上,白亮亮的。 她在护士站的电脑上又刷了一遍帖子,回复数到了四百出头。 有一条回复她多看了两遍:我托人打听了,一院急诊科最近确实有个年轻的新来的住院医师,好像姓贺。不确定是不是这个人。 方晓雯把这条回复截了图,发给贺知舟。 五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三秒,第二条来了:明天帖子就没了。 方晓雯打字:万一有人已经截图了呢? 贺知舟的回复隔了很久。 将近一分钟之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那就让它待着吧,总不能把所有人手机都删了。 方晓雯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问他在躲什么。 想问一个能用5-0可吸收线肉眼缝颈总动脉的人,为什么宁可待在急诊科行军床上打游戏,也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带。 贺知舟回了三个字:随便吧。 帖子在第二天下午被删了。 但方晓雯知道,截图已经在好几个医疗群里流传了。 没人能确认那个医生是谁,但贺这个姓,已经有人记住了。 她坐在护士站,看着走廊对面值班室紧闭的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昏暗的光。 “他到底在躲什么?” 这句话她咽了回去,没问出口。 第112章 咖啡店的对峙 第112章咖啡店的对峙 帖子的事过了一周,急诊科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贺知舟像是把这件事忘了,每天准时打卡,准时摸鱼,行军床上的被子皱巴巴的,游戏机充满电又打到没电。 但他的路线变了。 周二下午下班,他没走正门,绕到了医院东侧的员工通道出去。 周三早上上班,他提前了二十分钟,走的是门诊楼后面的消防通道。 王涛在值班室里啃着面包,看他从窗户那边绕进来,愣了一下。 “贺哥,你走后门进来的?” 贺知舟换白大褂。 “前面在修路。” “没有啊,我刚从前面过来的,好好的。” 贺知舟把白大褂扣子扣上,没接话。 王涛嘴里塞着面包,含混地说了一句:“你最近路线变来变去的,跟谍战片似的。”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往外走。 “少看电视。” 第四天。 贺知舟在急诊科门口的花坛边站着,手里端着保温杯,像是在晒太阳。 他的目光越过花坛,落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靠在一棵梧桐树边,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屏幕。 男人四十来岁,身材匀称,头发理得很短,戴了一副黑框眼镜。 这个人贺知舟已经见了三天。 第一天在医院正门外的公交站台。 第二天在员工通道尽头的便利店门口。 第三天在他回出租屋的路上,距离保持了七十米。 不是尾随,是定点观察。 每次出现的位置不同,但和贺知舟的路线重合度超过了八成。 贺知舟喝了一口水,把保温杯盖上,走回急诊科。 下午两点,他跟王涛换了班。 “贺哥,你下午不值班?” “调了。” “跟谁调的?” “你别管。” 贺知舟换了身便装,从员工通道出去。 他没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往东走了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一排门面,奶茶店,打印店,还有一家咖啡店,门头很小,窗户用磨砂玻璃遮着。 这家咖啡店,是那个灰夹克男人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会出现的地方。 贺知舟在第二天就确认了这个规律。 他推开咖啡店的门。 店里不大,六张桌子,三张有人坐。 角落最里面那张桌子,灰夹克男人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还是那部手机。 贺知舟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灰夹克男人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 他没抬头。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三秒过去了。 男人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抬起头。 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没有意外的神色,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看够了吗?”贺知舟说。 男人没动。 “从第一天起你就发现了?”他开口,普通话标准,没有地方口音。 “第一天在公交站那次太刻意了。”贺知舟说,“十一月没人会在公交站站四十分钟不上车。”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做得不错了。” “做得很专业。”贺知舟说,“但换了路线你还能跟上,说明你拿到了我的排班表。” 男人没否认。 “谁给的?”贺知舟问。 “我没有恶意。” “我问的不是这个。” 男人看着他,过了两秒。 “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男人没回答。 贺知舟看着他桌上扣着的手机。 “你拍了我出入医院的照片,至少十二张。”他说,“发给谁了?” 男人的表情没变。 “你很仔细。” “回答问题。” 男人靠在椅背上,和贺知舟保持了一个对称的姿势。 他打量了贺知舟几秒。 “你比照片上瘦了一些。” 贺知舟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咖啡店的对峙(第2/2页) “你见过我的照片。” “三年前的。”男人说。 店里的咖啡机在出水,嗡嗡响着,蒸汽从机器顶部冒出来。 贺知舟的呼吸没变。 “回去告诉你老板。”他说,“我不回去。” 男人看着他,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一下。 “他没让你回去。” “那他派你来干什么?” “确认你还活着。”男人说,“仅此而已。” 贺知舟盯着他看了几秒,没从这张脸上读出谎言。 但他也没打算信。 “还有呢?” 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贺知舟没接。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公司,没有职位。 “如果你有一天需要帮忙。”男人说,“可以打这个电话。” 贺知舟看着名片。 “我不需要帮忙。” 男人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知道。”他说,“但他说了,留一个联系方式给你。” 他绕过桌子,走向门口。 “等一下。”贺知舟说。 男人停了。 “他身体怎么样?” 男人回过头。 “还行。”他说,“就是老了。” 贺知舟没再说话。 男人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带上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两声。 贺知舟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名片。 服务员走过来。 “先生,请问喝点什么?” “美式。” “冰的还是热的?” “热的。” 服务员走了。 贺知舟把名片拿起来,在指尖翻了一下。 名片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印。 他把名片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 咖啡端上来了,他喝了一口。 很苦,糖放少了。 他又喝了一口,把对面那杯没喝完的美式也拉过来看了一眼。 杯子还是温的。 他叫了服务员过来。 “两杯一起结。” 服务员愣了一下。 “对面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 贺知舟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玻璃门外面的巷子空荡荡的,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堆在排水沟边上。 灰夹克男人已经不见了。 贺知舟站了几秒,转身回去把咖啡喝完,出了门。 走到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进急诊科,王涛在护士站跟刘姐说话。 “贺哥,你下午去哪了?” “喝咖啡。” “你还喝咖啡呢?”王涛一脸不信,“你不是只喝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吗?” 贺知舟没理他,走进值班室,关上门。 他坐在行军床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名片。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名片丢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一副旧耳机和一盒没拆封的口香糖。 他关上抽屉,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一声,是方晓雯的消息:你下午去哪了,换班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回了两个字:有事。 方晓雯:什么事? 贺知舟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回了一句:喝了杯咖啡,很难喝。 方晓雯半分钟没回消息。 然后弹出来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了? 贺知舟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枕头边。 走廊里有推床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裤兜里那张名片的折痕硌着大腿,他动了一下,不去管它。 “还行,就是老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墙面上的裂缝,然后闭上了。 第113章 柏林寄来的信 第113章柏林寄来的信 第二天下午,贺知舟去医院传达室拿快递。 他在急诊科订了一箱速溶咖啡,王涛帮他签收的,但放在了传达室没拿。 传达室的老吴坐在窗户后面,桌上堆着一摞包裹和信件。 “贺医生,你的快递在右边那一堆里,自己找。” 贺知舟翻了两下,把那箱速溶咖啡拎出来。 他要走的时候,老吴在后面喊了一声。 “等一下,还有你一封信。” 贺知舟转过身。 老吴从桌上一堆信里翻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深蓝色的信封,国际邮件,上面贴着好几张花花绿绿的邮票。 贺知舟接过来,看了一眼邮戳。 柏林。 他拿着信封站在传达室门口,没动。 老吴在里面抬头瞄了他一眼。 “贺医生,国外寄来的?” “嗯。” “你在国外有朋友?” 贺知舟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名字。 “认识的人。”他说。 他夹着速溶咖啡的箱子,拿着信封,走回急诊科。 值班室里没人,王涛去抢救室了。 贺知舟把咖啡箱子放在地上,坐在行军床边,拆开信封。 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白色的纸,纸上手写了一行字。 照片是一栋建筑的外景,灰白色的外墙,正面有一排长窗,窗框是深绿色的,楼前的草地修剪得很整齐,草地边上有一棵老椴树。 贺知舟认得这栋楼。 charité医院外科中心,柏林。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标注。 他又看那张纸。 字迹用的是蓝色墨水钢笔,笔画有力但不张扬,写的是中文:你的办公室还在,植物我帮你浇着。 贺知舟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走廊里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 他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 照片拍的角度是从楼对面的街道,能看到二楼从左数第三扇窗户。 窗台上有一个绿色的影子。 文竹。 他师父送的那盆文竹。 他离开的时候那盆文竹已经开始黄叶了,窗台上积了一层灰,他走得急,什么都没带,电脑里的资料格式化了,抽屉里的东西清空了,只有那盆文竹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留在了窗台上。 三年了。 有人一直在替他浇水。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王涛探进半个脑袋。 “贺哥,抢救室来了个酒精中毒的,你来不来?” 贺知舟把照片和纸张塞回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什么程度?” “喝了一斤半白酒,呕吐,意识模糊。” “洗胃了吗?” “正在准备。” “纳洛酮推了没有?” “推了零点四毫克。” “先观察十分钟,不清醒就再追加零点四。”贺知舟说,“胃管插了没有?” “插了,正在引流胃内容物。” “行,你盯着,有变化叫我。” 王涛的脑袋缩回去了,门带上了。 贺知舟坐在床边,手搭在枕头上,指尖碰到了信封的边角。 他没有再拿出来看。 过了十几分钟,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四个信封了,颜色不同,大小不一,但规格都差不多,全是国际邮件。 最早的一封邮戳日期是一年前,第二封是九个月前,第三封是半年前,第四封是三个月前。 现在是第五封。 每封信里都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两行字。 第一封的照片是charité外科中心的走廊,字写着:走廊重新粉刷了,你以前嫌的那个颜色换掉了。 第二封是柏林动物园的大门,字写着:园里新来了一对熊猫,你以前说想去看的。 第三封是一家越南粉店的门头,字写着:你常去的那家粉店换了厨师,味道不如以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柏林寄来的信(第2/2页) 第四封是施普雷河边的一张长椅,字写着:河边的椅子还在,油漆剥了,没人补。 贺知舟把第五封信放进去,和前面四封摞在一起。 五个信封,整整齐齐。 他看了两秒,关上抽屉。 信从来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寄的。 整个柏林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喜欢吃越南粉,知道他嫌走廊颜色难看,知道他窗台上有一盆文竹。 他从来没有回过信。 不是不想回。 是回了信就会有回信的地址,有了地址就会有痕迹,有了痕迹就会有人顺着这根线摸过来。 他不能让这根线连上。 不是为了自己。 手机响了,王涛的电话。 “贺哥,酒精中毒那个清醒了,吐了一地,护士喊你过去签医嘱。” “来了。” 贺知舟把抽屉推严实,站起来,推开值班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白亮亮的,消毒水的气味淡淡的,远处抢救室传来护士的说话声和推车的轮子声。 他往抢救室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紧闭的门。 门后面,抽屉最底层,五封没有回信的信安安静静待着。 三年了,每三个月一封,从没断过。 寄信的人从不催促,从不追问,从不要求他做任何事。 只是告诉他,柏林的一切都还在。 他的办公室还在,他的植物有人照看,他走过的路还是老样子。 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随时可以回去。 贺知舟转过头,往抢救室走。 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王涛在抢救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张医嘱单和一支笔。 “贺哥,你脸色不太好。” 贺知舟接过笔,在医嘱单上签了字。 “昨晚没睡好。” 王涛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睡好过?” 贺知舟把笔还给他,走进抢救室。 王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越来越怪了。” 抢救室里,酒精中毒的患者已经清醒了,躺在床上骂骂咧咧,身上的病号服沾了呕吐物的痕迹,护士正在给他换输液瓶。 贺知舟走到床边,拿起一盏手电筒照了照患者的瞳孔。 “能认出我几根手指?” 患者看了一眼他举起的手。 “三根。” “哪只手?” “左手。” 贺知舟把手电筒放回口袋。 “意识恢复了,继续观察两小时,没异常就转普通病房。” 他转身走出抢救室,王涛跟在后面。 “贺哥,晚上吃什么?” “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 贺知舟走回值班室,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他的手习惯性地伸向枕头底下,碰到了信封的边角,顿了一下。 手指停了两秒,然后移开,拿起了旁边的游戏机。 屏幕亮起来,上次的游戏还停在暂停界面。 他按了继续。 游戏机里传出模拟的枪声和爆炸声,很小,刚好能盖过走廊里的脚步声。 王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值班室里只剩下游戏机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救护车鸣笛。 贺知舟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动着。 枕头底下的信封静静地待着,深蓝色的一角露在外面。 他打完了一局,看了一眼分数,把游戏机放在胸口。 天花板上的水渍暗了,没有光照的时候看不清形状。 他闭上眼。 柏林和江城之间隔了八千公里。 八千公里外,有人在替他浇一盆文竹。 第114章 半年后的查房 第114章半年后的查房 周建国翻开最后一份病历,把它丢回桌上。 “说吧,这个病人入院的时候,你们第一反应是什么?”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陈磊坐在第一排,方晓雯靠在墙边站着,小赵抱着笔记本缩在角落。 陈磊先开口了。 “胸闷加低热,首先排除心包炎,但他的心电图没有典型的弥漫性st段抬高,所以我先查了超声心动图。” 周建国看着他。 “然后呢?” “超声提示少量心包积液,但量不大,不足以解释他的症状严重程度。” 陈磊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 “我又查了胸部ct,发现右下肺有一个小结节,边缘毛糙,考虑恶性可能。” “所以你的诊断思路是什么?” “肿瘤性心包积液。” 陈磊说完,看了周建国一眼。 周建国没表态,转头看方晓雯。 “你呢?” 方晓雯把手里的笔夹在病历上。 “我同意肿瘤性心包积液的方向,但我多想了一步。” “说。” “他入院前三周有过一次拔牙史,术后有发热,当时在社区诊所用了三天抗生素就退烧了。” 方晓雯顿了一下。 “我查了血培养,阳性,草绿色链球菌。” 周建国的搪瓷杯停在嘴边。 “感染性心内膜炎?” “赘生物脱落栓塞肺动脉分支,形成了感染性肺栓塞灶,ct上看着像结节。” 方晓雯的声音不快不慢。 “心包积液也是感染性的,不是肿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磊扭头看她。 “你怎么想到查拔牙史的?” 方晓雯没回答。 周建国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小赵,你有什么补充?” 小赵从角落里直起身子,声音还带着点紧张。 “方姐的思路是对的,我当时也参与了这个病人的接诊,但我没想到拔牙那个环节。”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记得密密麻麻。 “后来我回去查了资料,感染性心内膜炎的诊断标准里确实有牙科操作这个高危因素,但教科书上写得不显眼,很容易忽略。” 周建国点了点头。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小赵合上笔记本。 “以后接诊不明原因发热的病人,一定要问近期有没有侵入性操作,包括拔牙。” 周建国没说话,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也没在意。 “方晓雯。” “在。” “你查拔牙史这个思路,谁教你的?” 方晓雯的笔在病历上顿了一下。 “没人教。” 周建国看着她。 方晓雯沉默了几秒。 “上个月有个病人,腹痛入院,贺知舟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化验单,说了一句‘问问他最近吃过什么野味没有‘。” “然后呢?” “我问了,病人三天前吃了生腌螃蟹,最后确诊是肺吸虫异位寄生。” 方晓雯把笔帽扣上。 “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习惯,接诊的时候多问一句生活史。” 周建国没接话。 陈磊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上次处理那个反复低血糖的老太太,也是贺哥随口说了一句‘查查她柜子里有没有降糖药‘,结果真查出来了,老太太把她老伴的二甲双胍当成了维生素在吃。” 小赵也跟了一句。 “我那个慢性腹泻的病人,查了一圈没结果,贺哥经过的时候闻了一下病房的味道,说‘这个人长期喝酒‘,我追问病史,病人隐瞒了每天半斤白酒的习惯,最后诊断酒精性肠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半年后的查房(第2/2页) 会议室里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起来。 周建国听着,一直没出声。 他端着搪瓷杯,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下。 “行了。” 声音一落,会议室安静了。 “今天的查房到这里,都回去忙吧。” 人散了,方晓雯走在最后面。 周建国叫住她。 “方晓雯。” 她回头。 “贺知舟现在在干嘛?” 方晓雯想了想。 “应该在值班室睡觉,他昨晚值的夜班。”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方晓雯走了。 周建国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今天查房讨论的几个病例翻了一遍。 半年前,陈磊接诊复杂病人的时候还会慌,手写医嘱偶尔漏项,鉴别诊断列不全。 现在他能在五分钟之内把主要诊断方向理清楚,该查的检查一项不落。 方晓雯以前诊断思维还停留在教科书框架里,按部就班,不会拐弯。 现在她开始问生活史,问用药史,问那些教科书上一笔带过但临床上能救命的细节。 小赵半年前还在手忙脚乱,写病历错别字一堆,连气管插管都紧张得手抖。 现在他能独立值二线班了,上个月处理了一个急性心衰的病人,从判断到用药到好转,全程没叫人。 周建国把病历合上,摞在一起。 每一个人的进步,都能追溯到一个源头。 不是某次正式的培训。 不是某场系统的讲座。 是贺知舟路过时的一句话,是他看了一眼化验单后的一个提示,是他在抢救间隙对着某个操作随口纠正的半句。 那些话从来不是以教学的姿态说出来的,更接近一个人自言自语。 但每一句都准确地戳在了要害上。 周建国站起来,把搪瓷杯里的残茶倒进水池。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门关着。 他没敲门,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很暗,游戏机的声音也没有,应该是真的在睡。 周建国摇了摇头,往办公室走。 走到一半,遇上陈磊从抢救室出来。 “周主任。” “嗯。” 陈磊犹豫了一下。 “我刚才说的那些,贺哥的事,您别跟他说是我们讲的,他不喜欢这种。” 周建国看着他。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喜欢?” 陈磊想了想。 “他不想当老师吧,嫌麻烦。” 周建国没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回到办公室,周建国坐在椅子里,盯着墙上的排班表发了一会儿呆。 排班表上贺知舟的名字排在最右边一列,值班频率是科室里最低的。 但急诊科的整体抢救成功率,这半年涨了十一个百分点。 周建国拿起笔,在桌上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扔在桌上。 走廊里传来推床的声音,远远地过去了。 他拿起手机,给贺知舟发了条消息。 今天查房,大家表现不错。 两分钟后,回了一个字。 哦。 周建国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把手机放下了。 第115章 凌晨三点的电话 第115章凌晨三点的电话 哦。 这是贺知舟回给周建国的最后一个字。 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凌晨三点零七分,手机又响了。 他没睁眼,摸索着接了。 “喂。”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声,语速很快,带着点喘。 “请问是江城一院急诊科的贺医生吗?” 贺知舟的眼睛还闭着。 “谁?” “我是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值班医生,姓刘,刘维。” 贺知舟翻了个身,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省人民的?你怎么有我号码?” “一个朋友给的,说遇到搞不定的中毒病例可以问您。” 贺知舟没接这个话茬。 “什么情况?” 对面的声音更急了。 “有个中毒患者,四十二岁男性,农药中毒,口服有机磷,具体是甲胺磷,量不太确定,家属说大概喝了一瓶盖,入院时间大概是服毒后四十分钟。” “洗胃了?” “洗了,洗出来的液体有明显的蒜臭味。” “阿托品推了多少?” “首剂二毫克静推,现在瞳孔还是针尖样,腺体分泌旺盛,我追加了一毫克,效果不明显。” 贺知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心率多少?” “五十四。” “血压?” “收缩压八十八,舒张压六十。” “胆碱酯酶查了没有?” “抽血送了,结果还没回。” 贺知舟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 “听好了。阿托品继续追加,每五分钟一毫克,直到瞳孔散大,皮肤干燥,心率到九十以上。” “一毫克一次?剂量会不会太大?” “甲胺磷是高毒有机磷,你用家用杀虫剂的剂量去对抗它,阿托品推到天亮也不够。” 对面沉默了一秒。 “好,我记下来了。” “氯解磷定用了没有?” “还没有,我拿不准指征。” “现在就用。氯解磷定一克溶到两百五十毫升生理盐水里,半小时内静滴完。” “一克?” “一克。之后每四到六小时追加零点五克,至少维持三天。” 电话那头有笔在纸上划的声音。 “贺医生,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患者入院后出现了一次抽搐,持续了大概二十秒,我给了安定五毫克,止住了。但他现在意识越来越差,gcs评分只有七分了,我在犹豫要不要插管。” 贺知舟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gcs七分不用犹豫,插管。” “现在就插?” “你等他呼吸停了再插?”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 “好,我马上安排。” “插管之后呼吸机模式用simv,潮气量六到八毫升每公斤体重,吸入氧浓度百分之六十起步。” “记下了。” “还有,血液灌流你那边能做吗?” “能,我们有血灌设备。” “等胆碱酯酶结果出来,如果活性低于百分之三十,马上上血灌。不用等中毒科会诊,等的那半小时够他死两回。” 对面在记。 “贺医生。” “嗯。” “服毒四十分钟……有机磷吸收得差不多了,洗胃还有意义吗?” “洗胃该洗还是洗,胃黏膜皱襞里会残留药物持续吸收。但我告诉你,这个病人的关键不在洗胃,在阿托品化的速度。你阿托品推慢了,他就死在胆碱能危象里。” “明白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回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凌晨三点的电话(第2/2页) “还有事吗?” “没了,贺医生,真是太感谢了。” “别客气。” 他顿了一下。 “对了,跟你说一句。” “您说。” “今天这个电话咨询,你就当同行之间交流,别往外说是我指导的。” 对面迟疑了一下。 “贺医生,这个方案如果写到病历里……” “写方案就行了,不用写信息来源。临床决策是你做的,医嘱是你下的,处理是你执行的,跟我没关系。” “这……” “就这样,挂了。” 电话断了。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没有立刻躺下。 他坐在行军床上,拖鞋在地上踩了踩,凉的。 省人民医院。 隔着一百二十公里。 他的手机号码是院内通讯录里登记的,外院的人正常情况下拿不到。 除非有人专门给的。 贺知舟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来电号码。 区号是省城的,号码他没存过。 他打开微信,搜了一下通讯录,没有这个刘维。 他把手机锁了,扔在枕头上,躺了下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转。 有人在把他的联系方式往外传。 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也就皱了那么一下。 毕竟打电话来的是为了救命。 他能拒绝很多事,但拒绝不了这个。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推床碾过门槛的声响,远远地滚过去了。 他想了想那个甲胺磷中毒的病人,四十二岁,一瓶盖的量,服毒到就诊四十分钟。 如果阿托品化做得够快,血灌上得及时,活的概率有七成。 他又想了两秒,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清掉了。 手机屏幕暗了。 值班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第二天一早,他醒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一条短信。 省人医刘维发的:贺医生,患者阿托品化成功了,血灌做了两次,胆碱酯酶活性从12%回升到41%,意识恢复,已经拔管。谢谢您。 贺知舟看了两秒,没有回复。 他把短信划掉,起身去洗手间刷牙。 牙刷在嘴里搅了两下,他盯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噙着泡沫,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刘维说的话。 一个朋友给的号码。 哪个朋友? 他漱了口,把牙刷杵在杯子里。 问了也没用,手机号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拿着保温杯走出值班室,方晓雯在护士站低头写交班记录。 “贺知舟,你昨晚三点多是不是接了个电话?” 贺知舟往保温杯里续热水。 “你怎么知道?” “隔壁值班室的墙不隔音,你说话声漏过来了。” 方晓雯抬起头看他。 “谁打的?” “外院的,咨询病例。” 方晓雯的笔停在纸上。 “外院的?哪个医院的人会半夜打你手机?” 贺知舟拧上保温杯的盖子。 “省人民。” 方晓雯张了张嘴。 “省人民医院打电话来问你?” 贺知舟端着杯子往值班室走。 “一个中毒病例,他们处理不太有把握。” 方晓雯从椅子上站起来,跟了两步。 “他们怎么有你号码的?” 贺知舟走进值班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也想知道。” 第116章 名声堵不住 第116章名声堵不住 “我也想知道。” 这句话方晓雯记了一整天。 但接下来一个月发生的事,让她连追问的功夫都没了。 第二个电话是十天后来的,晚上九点,贺知舟正在值班室吃盒饭。 打来的人自称是临江市中心医院的急诊主任,说有一例百草枯中毒的患者,服毒后六小时送到的,问贺知舟百草枯现在有没有什么新的救治思路。 贺知舟夹着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 “百草枯没解药,这你知道。” “我知道,但网上有人说大剂量环磷酰胺冲击配合血液灌流可以提高生存率……” “那篇论文我看过,样本量十二例,统计学意义存疑。” 贺知舟把红烧肉咽下去。 “服毒量多少?” “大概二十毫升。” “尿常规做了吗?” “做了,尿液变色试验阳性。” “什么颜色?” “深蓝色。” 贺知舟放下筷子。 “深蓝色说明尿液浓度高,吸收量不小。你现在能做的有三件事。” “您说。” “第一,泥浆水洗胃,减少残余吸收。第二,血液灌流每天一次,连做三天。第三,甲泼尼龙联合环磷酰胺冲击,不是因为有确切证据,是因为没有别的牌可以打了。” “好,我记下来了。” “还有。” “贺医生请讲。” “跟家属谈清楚。二十毫升百草枯,即使全力救治,存活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别给家属不切实际的期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去忙吧。” 贺知舟挂了电话,继续吃盒饭。 第三个电话隔了一周,是江城下面一个区级医院的急诊医生打来的,问的是一例蛇咬伤的抗蛇毒血清用法。 第四个电话又隔了五天,还是省城的,一家三甲医院的副主任医师打来的,说收了一个不明原因溶血的患者,排除了常见病因,实在想不通。 贺知舟让他查蚕豆病的家族史和近期用药,结果对方查完回电话说,患者三天前吃了一种含有萘的偏方。 第五个电话来的时候,贺知舟正在和王涛下五子棋。 “贺哥,你手机又响了。” 王涛指了指桌上震动的手机。 贺知舟看了一眼号码。 又是陌生的。 他接起来。 “喂。” “贺医生,我是……” “什么病,什么情况,直接说。” 对面愣了一秒,然后开始讲病情。 王涛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颗黑子,看着贺知舟的嘴唇在动,声音不高,一条一条地说处理方案。 两分钟后电话挂了。 贺知舟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到你了。” 王涛没落子。 “贺哥。” “嗯。” “你最近电话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贺知舟盯着棋盘。 “你下不下。” “我是认真问。” 王涛把黑子放回盒子里。 “上周你至少接了三个外院的电话,方姐跟我说的。” 贺知舟抬起头。 “她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担心你呗。” 王涛靠在椅背上。 “你想想,以前谁知道你啊,这几个月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过来,隆安县那个帖子虽然删了,但截图还在群里传。再加上省人民的那次,临江的那次,你名字虽然没放出去,但急诊圈子就这么大,聪明人一问一对就知道了。” 贺知舟没说话。 王涛往前凑了凑。 “贺哥,我说句大实话。” “说。” “你现在在江城医疗圈子里,基本算半公开了。虽然大部分人只知道一院急诊有个高人,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这个壳子能撑多久?” 贺知舟把棋盘上的白子收回来,一颗一颗放进盒子里,没回答。 门被推开了,周建国走进来。 “贺知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王涛赶紧把棋盘往抽屉里塞。 贺知舟站起来,跟着周建国走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赵德明已经坐在里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名声堵不住(第2/2页)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走进去坐下。 赵德明翻着手里的一个文件夹,头也没抬。 “贺医生,坐。” 贺知舟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 周建国把门关了,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赵德明把文件夹合上,看着贺知舟。 “小贺,我先问你一件事。” “问。” “最近一个月,你接了多少个外院的咨询电话?” 贺知舟想了一下。 “五个。” 赵德明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 “五个。” 赵德明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 “我这边收到的反馈不止五个。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刘维跟他们院长提了你的名字,临江中心医院的急诊主任在省急诊医学年会上跟人说他遇到棘手病例打了个电话给江城的同行,对方给的方案比他们三个高年资医生讨论两小时的结果还靠谱。” 贺知舟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赵德明继续说。 “上周省急诊质控中心的陈主任专门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一院急诊科是不是有个年轻医生医术特别突出,他说圈子里最近都在传这个事。” 周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 “名声已经出去了,堵不住。” 赵德明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找你来,是讨论一个事。” 贺知舟看着他。 赵德明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办。按你目前的资质,对外只是一个急诊科住院医师。但你做的事情和你的头衔完全对不上,外面传来传去,早晚有人要较真问你到底什么背景。” “那就让他们问。” “你扛得住,医院扛不住。” 赵德明敲了敲桌面。 “一个住院医师远程指导省级三甲的急诊处理,传出去是佳话,但也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今天是帮了忙,明天万一出了差错呢?没有合理的身份背书,医院的法务风险挡不住。” 贺知舟没接话。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开口了。 “我和赵院长商量了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给你一个合理的身份解释。” 周建国把一张草拟的表格推到他面前。 “对外的口径是海外归来的临床医学博士,在国外有多年的急诊和外科临床经验,回国后选择在基层急诊科工作。” 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 “这种简历你们编的?” “框架是我拟的。” 赵德明说。 “细节你自己补,学校和工作经历用模糊表述就行,海外某知名医学院,某某医疗中心,不写具体名字。” 贺知舟把表格推了回去。 “我不写简历。” 赵德明愣了一下。 周建国在旁边开口。 “不是让你写论文,就填个内部档案,人事科那边需要一个说法。” “我入职的时候已经填过了。” “你入职的时候填的那份,学历栏写的本科,毕业院校写的一个二本医学院。” 周建国看着他。 “你觉得这个档案扛得住外面现在的关注度?”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扛不住又怎样。”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小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背景,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现在做的事已经超出了一个住院医师的范畴,院里需要给你一把伞,也是给医院自己一把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知舟的目光从赵德明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张表格上。 “这个身份你们对外说就行了。” 他站起来。 “别让我写简历,别让我参加任何形式的简历审核和学历访谈。” 赵德明看了周建国一眼。 周建国点了点头。 “行。” 贺知舟走到门口。 赵德明在身后喊了一声。 “小贺。” 他回头。 赵德明的表情收了收。 “海外归来的临床博士,这个身份,离你的真实情况差多远?” 贺知舟拉开门,头也没回。 “差得远了。” 第117章 身份这件外衣 第117章身份这件外衣 赵德明办公桌上的台灯是暖黄色的。 灯罩边缘积了一圈细灰,贺知舟坐在对面,看着那圈灰的轮廓在光里浮动。赵德明把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推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医务科那边整理了一套说辞,你先看看。” 贺知舟低头扫了一眼。表格的标题是《贺知舟同志对外简介》。他往下看。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民族,政治面貌,最后是学历和工作经历。 学历栏写着:临床医学博士,毕业院校是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时间模糊成了“2010-2014年”。 工作经历栏写着:曾于瑞士苏黎世大学医院急症科任职,2018年回国。 他把表格推了回去。 “博士倒是真的。”他说,“学校和专业对不上。” 赵德明没动。“学校名称是我让医务科的人拟的,一个欧洲的牌子,听起来够分量,但具体是哪所,没人会去核实。” “会有人查的。” “你只要别在公开场合主动提具体学校名称,就不会有人查。”赵德明把表格又推回来,“你不说,我也不说,外面的人更不会说。大家要的是一个说法,不是一个真相。”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门诊楼的后墙,贴着白瓷砖,有几块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赵德明继续说:“工作经历那里,写的是瑞士苏黎世大学医院。这家医院确实在急危重症领域很强,全球排名前十,跟你的专业方向能对上。” “苏黎世大学医院急症科的主任叫汉斯·韦伯。”贺知舟说。 赵德明的手指在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汉斯·韦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缓,“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听说过。”贺知舟的目光落在表格的学历栏上,“苏黎世大学医院急症科在全球能排进前五,主任是韦伯,研究方向是脓毒症微循环障碍。” 赵德明沉默了几秒。 “医务科拟这份简介的时候,查过资料。”他说,“但没有提到韦伯。” 贺知舟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赵德明。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鸟从对面的楼顶飞过去,翅膀划开一片沉闷的颜色。 “赵院长。”他说。 “嗯。” “你查过我的背景,对不对。” 赵德明没否认。 “查到什么程度?”贺知舟没回头。 “人事科入职档案上只写了本科,二本医学院。”赵德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你的执业医师资格证编号是通过国家医学考试中心直接调取的,中间没有任何注册记录。这种编号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直接认定,一种是特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身份这件外衣(第2/2页) 贺知舟转回身,走回椅子边坐下。 “你选了瑞士。”他说。 “瑞士的医疗体系独立,档案管理不联网,外界查不到具体细节。”赵德明把表格收回自己手边,“你只要不主动提学校名字,没人能验证。” 贺知舟盯着桌上那支钢笔看了两秒。 “行。”他说,“就这个。” 赵德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表格,递过去。 “在这上面签字。” 贺知舟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另一份表格,内容和刚才那份差不多,但底部多了一行小字:本简介经本人确认,内容真实有效,如有不实,愿承担相应责任。 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三个字。 赵德明拿回表格,检查了一遍签名,放进文件夹里。 “医务科会把这个存入人事档案,对外就用这套说辞。”他合上文件夹,“你以后接外院电话咨询,或者参加任何形式的会诊,自我介绍就用这个身份。” 贺知舟站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 赵德明看着他。“小贺。” “嗯。” “你答应得很干脆。” 贺知舟的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你费这么大劲给我套一件壳子,我要是不答应,显得不识抬举。”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 “我给你套壳子,不是为了你好,是为了医院。”他说,“一个没有身份的天才比一个有合理身份的天才更危险。前者会让人不安,后者会让人放心。” 贺知舟拉开门。 “哪种更麻烦?” “前者。”赵德明说,“因为大家不知道你的来路,就会猜。猜来猜去,最后会编出很多故事。有些故事对你不利。” 贺知舟站在门口,走廊里的日光灯白亮亮的,照在他脸上。 “所以你帮我编了一个故事。” “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故事。”赵德明纠正道。 贺知舟没再说什么,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赵德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档案已经存进去了,以后问起来就按这个说。” 对面应了一声,电话挂断。 赵德明放下手机,打开文件夹,重新看了一遍那份简介。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临床医学博士,苏黎世大学医院急症科任职。 每个字都查过,每个细节都圆得过去。 但他知道,这件外衣穿在贺知舟身上,早晚会被撑破。 因为这个人的本事,已经大到藏不住了。 第118章 疑难病例会诊的通知 第118章疑难病例会诊的通知 周建国是在下午四点收到那份通知的。 红头文件,盖着市卫健委的公章,标题很长:关于举办2023年度全市疑难病例大会诊的通知。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通知要求各三甲医院提交本院最棘手的未解病例,由全市专家联合会诊讨论。 截止时间是下月十号。 会诊时间定在十五号,地点在市卫健委的学术报告厅。 周建国放下通知,拿起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急诊科,不明原因反复晕厥。 这是上个月收的一个病人。二十八岁女性,反复晕厥三年,每年发作四到五次,每次持续几秒到十几秒,意识完全丧失,无抽搐,无大小便失禁。发作前无明显诱因,偶尔有心慌感。 所有的检查都做了。头颅磁共振,脑电图,直立倾斜试验,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超声心动图,基因检测,全套免疫指标,甚至做了冠脉ct。 全部正常。 病人每次发作完醒来跟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照常生活。但她不敢开车,不敢爬高,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因为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倒下去。 周建国上周去查房,病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医生,我这个病到底能不能治?” 他说了和以前一样的话:“我们在积极排查,你安心休息。” 病人点点头,没再问。 但周建国知道,她已经不相信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这个病例如果提交上去,会诊现场会有全市各大医院的顶级专家。神内科的,心内科的,内分泌科的,甚至神经外科的。每个人都会带着自己的专业视角来看这个问题。 周建国想了一下,拿起手机给贺知舟发了条消息。 在吗? 一分钟后,回了一个字。 嗯。 周建国打字:市卫健委下个月搞全市疑难病例会诊,你想不想参加? 这次回得很快。 哪个病例? 周建国把病人的基本信息发了过去。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发来一行字:发作前有心慌感? 周建国回:对,偶尔有,不是每次都有。 又是一段沉默。 周建国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两分钟,贺知舟的消息弹了出来。 这个病人,你们查过她的甲状腺功能吗? 查过,正常。 全套免疫指标呢? 都查了,阴性。 头颅磁共振做增强了吗? 做了,没发现异常。 贺知舟的消息停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周建国点开听了一遍。贺知舟的声音很平静,语速慢吞吞的:“发作前有心慌感,提示可能跟心律失常有关。但动态心电图没抓到,说明发作时间很短,或者心律失常的类型很隐蔽。你让她下次发作的时候,第一时间用手环记录心率。” 周建国听完,回了一条文字:她已经戴了智能手环,每次发作心率数据都在六十到八十之间,没有异常。 这次贺知舟回得更慢。 过了五分钟,消息才弹出来:让她换个手环,换成医疗级的连续心电监测仪,至少戴两周。 周建国皱了一下眉。 他打字:她戴过七十二小时动态心电图,没异常。 贺知舟:七十二小时不够。有些心律失常的发作频率是每月一次,甚至每季度一次。两周太短,但至少比七十二小时机会大。 周建国盯着屏幕,没立刻回复。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已经有方向了? 贺知舟没回文字,又发了一条语音。 这次语音更短,只有八秒:“可能跟迷走神经反射有关,但不是典型的血管迷走性晕厥。建议查一下颈动脉窦的压力反射,另外,发作时的血压记录了吗?” 周建国回:发作时没有测过血压,来不及。 贺知舟:让她买个家用血压计,床头放一个,发作时如果能按到,就按一下。 周建国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下几个字。 颈动脉窦压力反射。连续心电监测。发作时血压。 这三个方向,他从来没想过。 不是没想到,是这个病例太常见了。反复晕厥的年轻女性,检查都正常,临床上最后都会归为“不明原因晕厥”或者“功能性晕厥”,开点调节植物神经的药,让病人回去慢慢养。 但贺知舟提出的这三个检查,都不是常规方向。 周建国把笔记本合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下午五点,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车顶照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贺知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会诊在下月十五号,地点市卫健委学术报告厅。 贺知舟回了一个字:哦。 周建国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红头文件,重新看了一遍。通知的最后有一行小字:各医院提交病例时,请附上本院参与会诊的专家名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疑难病例会诊的通知(第2/2页) 周建国拿起笔,在名单栏写了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自己。 第二个是贺知舟。 贺知舟在值班室吃盒饭的时候,方晓雯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放在贺知舟旁边的床头柜上。 “请你喝。” 贺知舟看了一眼那杯奶茶,没动。“什么事?” 方晓雯在行军床的另一头坐下,抱着另一杯奶茶。“听说你答应参加下个月的全市疑难病例会诊了。” 贺知舟夹起一块冬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消息挺快。” “周主任下午在护士站提了一句。”方晓雯用吸管搅着奶茶,“全市疑难病例会诊,每年就那么一次,全市顶尖的专家都会来。神内科的主任,心内科的主任,还有几个退休的老教授。” 贺知舟咽下冬瓜,又夹了一块排骨。 方晓雯看着他。“你真要去?” “不是你问我去不去,是周主任已经把我名字写上去了。” 方晓雯吸了一口奶茶。 “那个反复晕厥的病人,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贺知舟没回答。他把排骨啃干净,把骨头放在盒饭盖子上。 方晓雯又问:“你查颈动脉窦压力反射,是为了排除颈动脉窦过敏综合征?” 贺知舟放下筷子,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你查过资料。”他说。 “病人入院的时候我就查过。”方晓雯说,“但当时没想到这个方向,因为颈动脉窦过敏综合征很少见,而且通常发生在老年人身上。”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回桌上。 “年轻女性也会得,只是发作频率低,不容易抓到。”他说,“而且她的发作前有心慌感,说明颈动脉窦受压的时候,可能先引起了短暂的心率加快,然后才是反射性低血压。” 方晓雯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她喝完奶茶,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刚才在护士站看到市卫健委的会诊通知了,上面列了参与会诊的医院名单。” 贺知舟没抬头。“嗯。” “江城大学附属医院在名单里。”方晓雯说。 贺知舟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方晓雯看着他。“你认识他们医院的人?” 贺知舟把筷子上那块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认识一个。”他说。 方晓雯走回床边,坐下。 “谁?” “林正阳。”贺知舟说,“他们急诊科的主任。” 方晓雯眨了一下眼。“你们什么关系?” “本科同学。”贺知舟靠在墙上,“一个班的,住对门宿舍。” 方晓雯想了想。“关系好吗?” 贺知舟看着天花板。 “不算好,也不算差。他成绩中等,人缘不错,毕业后留在本校附属医院,一路做到急诊科主任。” 方晓雯注意到他用的是“他成绩中等”这个说法。 成绩中等,是相对于贺知舟而言。 “你们毕业后还有联系吗?”她问。 贺知舟摇了一下头。 “本科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十年了。”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他应该认不出我。” 方晓雯看着他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贺知舟的脸部线条比平时更清晰一些。下巴瘦削,颧骨微高,眼窝比一般人深。三十岁出头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不是那种自然老化的纹路,是长期熬夜和压力留下的痕迹。 “那你要不要回避?”她问。 贺知舟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要回避?” “怕他认出你。” 贺知舟放下保温杯。 “十年前的本科同学,十年没见,我变化这么大,他认不出来。”他说,“而且,我想看看那些病例。” 方晓雯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贺知舟主动说“想看看”。 以前她问他要不要参与什么会诊,要不要去听什么讲座,他的回答永远是“没兴趣”、“不想去”、“太麻烦”。 但这次,他说“想看看”。 她没有追问。 贺知舟把盒饭盒盖上,放到一边。 “那个林正阳,本科的时候是学什么方向的?” 贺知舟想了一下。“他当时对心血管比较感兴趣,毕业后好像也是往这个方向发展的。” 方晓雯点了点头。 “那你见到他,打算怎么介绍自己?” 贺知舟拿起游戏机,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熟悉的像素画面跳出来。 “就按赵院长给的那套说辞。”他说,“瑞士回来的临床博士,急危重症方向。” 方晓雯看着他。 “他会信吗?” 贺知舟的手指在游戏机的按键上按了两下,屏幕里的角色跳了一下。 第119章 十年前的同学 第119章十年前的同学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认不出我。” 方晓雯没再说话。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游戏机里传出的电子音效,滴滴答答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贺知舟靠在墙上,头微微低着,眼睛盯着游戏机的屏幕。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把表情遮掉了一半。 她轻声说:“那你早点休息,下个月会诊,估计会很忙。” 贺知舟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方晓雯走出值班室,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到游戏机的声音停了。 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往护士站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紧闭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暗了,应该是关了灯。 她转过头,继续走。 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很快又压了下去。 贺知舟说“想看看那些病例”。 她第一次看到他,对学术活动表现出兴趣。 那种兴趣不是被迫的,不是应付的,是他骨子里某种东西被触动了。 她走进护士站,坐下,拿起笔在交班本上写了几行字。 写到一半,笔尖停在纸上。 她想起贺知舟刚才的表情。 他说“想看看”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敷衍,也没有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冷漠。 是很干净的、专注的光。 就像一个医生本来该有的样子。 方晓雯把笔帽扣上,合上交班本。 走廊尽头传来推床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方晓雯走进护士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笔在交班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了。 她把笔帽扣上,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走廊那头推床的声音远了,护士站又安静下来。 刘姐从配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袋葡萄糖注射液,看见她发呆,走过来敲了敲桌面。 “想什么呢?” 方晓雯回过神。“没什么。” 刘姐把注射液放进冷藏柜,关上门。“刚才我看你从值班室出来,脸色不太好。” 方晓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贺知舟答应参加下个月的全市疑难病例会诊了。” 刘姐转过身,擦了擦手。“周主任安排的?” “嗯。”方晓雯看着她,“刘姐,你说他这次……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刘姐在她对面坐下,胳膊搭在桌面上。 “认出来?”她压低声音,“你是说,以前在柏林的那些人?” 方晓雯摇了摇头。“不是。是他本科的一个同学,在江城大学附属医院,这次也会参加会诊。” 刘姐的眉头皱了一下。 “本科同学……十年没见了。”她说,“应该认不出来吧。” 方晓雯没说话。 刘姐看着她。“你担心什么?” 方晓雯的手指摩挲着水杯的边缘。 “我担心他。”她轻声说,“他答应得太干脆了。以前不管什么事,他都说没兴趣、不想去、太麻烦。这次不一样。” 刘姐沉默了几秒。 “也许他只是想看看那些病例。” “不。”方晓雯摇了一下头,“他刚才说‘想看看’的时候,眼睛不一样。” 刘姐没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冷藏柜前,又打开门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药品。 “方晓雯。”她背对着她说。 “嗯?” “你跟他待的时间比我长,你比我了解他。”刘姐关上柜门,转过身,“但有些事,他不想说,我们就别问。他能答应去参加会诊,已经很不容易了。” 方晓雯点了点头。 刘姐走回配药室,门带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护士站又剩下方晓雯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和贺知舟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贺知舟回了一个“嗯”字。 她打了一行字:那个林正阳,你跟他是同届的? 发送键按下去,消息弹出去。 等了两分钟,没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本科的时候,成绩是不是比他好很多? 这次回复很快。 贺知舟:你怎么知道的。 方晓雯:你刚才说他成绩中等,那肯定是相对于你而言。 贺知舟:你想多了。 方晓雯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她又打字:那你本科成绩到底怎么样? 这次等了更久。 五分钟过去,贺知舟的消息弹出来。 方晓雯,你今天话有点多。 方晓雯盯着屏幕,嘴角的笑收了收。 她回了一条:关心一下同事不行吗。 贺知舟:行。但我困了,要睡觉。 方晓雯:现在才七点。 贺知舟:夜班前要补觉。 方晓雯:你明天不是白班吗? 贺知舟:跟王涛换了。 方晓雯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她又打字:你最近怎么老跟王涛换班? 贺知舟:他欠我钱,用班次抵。 方晓雯看着这个理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回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 贺知舟:嗯。 对话结束了。 方晓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贺知舟跟王涛换班,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她没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每次换班似乎都有点规律。 他总是避开某些时间点。 比如周三下午,比如周五上午。 那些时间段,通常会有什么事发生?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住院部打来借止血钳的。 她挂了电话,去治疗室找了一把止血钳,登记好,交给来取东西的护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十年前的同学(第2/2页) 做完这些,她又坐回位置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门诊楼的玻璃上,映出一团模糊的影子。 方晓雯拿起交班本,翻到下个月的排班页。 她的手指划过日期栏,在十五号那天停住。 全市疑难病例大会诊。 贺知舟的名字已经被周建国填在了参会名单上。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交班本合上,放回抽屉。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不是贺知舟发的。 是王涛。 王涛:方姐,贺哥跟我换了明天夜班,你知道吧? 方晓雯回:知道了。 王涛:他最近老换班,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方晓雯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面,没有打字。 过了十秒,她回了两个字:不清楚。 王涛:行吧,那我明天白班见。 方晓雯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走廊里有脚步声过来了,是夜班的护士来接班。 她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挂在椅背上。 换了便装,背上包,走出急诊科大楼。 夜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 她走到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底下,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插在灰色的天幕里。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又打开和贺知舟的聊天窗口。 他说困了要睡觉。 她没有再发消息。 但她知道,贺知舟不是困了。 他是不想聊了。 方晓雯把手机收回口袋,往医院大门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贺知舟说林正阳是本科同学,同一个班,住对门宿舍。 本科毕业十年,没有联系。 但他知道林正阳现在是江城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科主任。 他说“应该认不出我”。 不是“他不认识我”,是“认不出我”。 他在回避的不是这个人,是这个人对过去的记忆。 方晓雯走出医院大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 出租车经过城南的一个路口,车窗外闪过一块招牌。 江城大学附属医院。 几栋白色的大楼亮着灯,门诊大厅的led屏幕在滚动播放宣传片。 方晓雯扭头多看了两眼。 车开过去了,那几栋楼消失在后视镜里。 她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江城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的官网页面。 科室介绍,专家团队,学科建设。 她翻到专家团队那一栏,第一个名字就是林正阳。 照片上的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短发,穿着白大褂,笑容端正。 职称:主任医师,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研究方向:急危重症医学,心血管急症。 方晓雯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 贺知舟和这个人是同班同学。 同一个起跑线,同一个班级,同一栋宿舍楼。 十年后,一个是三甲医院的急诊科主任,教授,硕导。 另一个是江城一院的住院医师,对外简介刚刚才补上,档案里写的学历是二本。 方晓雯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雨刮器没开,挡风玻璃上有细密的水雾。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她想起贺知舟说的那句话。 “差得远了。” 赵德明问他海外归来的临床博士这个身份离真实情况差多远,他头也不回地说了这四个字。 差得远了。 是高了,还是低了? 方晓雯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出租车重新启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一条新消息的提醒。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贺知舟发的。 方晓雯,下个月会诊的事,别跟别人提。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然后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这次贺知舟没有再回复。 屏幕暗下去,雨点打在车窗上,一颗接一颗,顺着玻璃滑下去,汇成弯弯曲曲的水痕。 方晓雯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贺知舟说林正阳“成绩中等”。 那贺知舟本科的时候,成绩到底是什么水平? 一个二本医学院的毕业生,后来拿了博士学位,去了瑞士,在柏林工作过,有人从柏林给他寄信,有人替他浇文竹,有人确认他还活着。 这个人的本科成绩,真的只是“比中等好一点”吗? 出租车到了小区门口,方晓雯付了钱下车。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 她没有撑伞,走进楼道,上楼,开门,换鞋。 把包扔在沙发上,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的楼里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有人在厨房里忙碌,影子映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方晓雯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贺知舟这个人,每多了解一层,就多出十层看不懂的东西。 她拉上窗帘,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后背上,蒸汽弥漫在浴室里,镜子上全是雾气。 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 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点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方晓雯。”她对镜子说,“你管太多了。” 镜子上的雾气又慢慢爬回来,把她的脸重新遮住了。 第120章 三个月前的谜底 第120章三个月前的谜底 方晓雯把手机收回口袋,往医院大门走的第二天,周建国在办公室里翻出了一份三个月前的病历。 病历封面上贴着黄色的标签,写着四个字:诊断未明。 他把病历翻开,从头看了一遍。 二十六岁男性,反复发热两个月,体温波动在38.5到40度之间,热型不规则,抗生素用了三轮,换了四种方案,全部无效。 血培养阴性,骨髓穿刺未见异常,全身pet-ct没有发现占位,风湿全套和自身免疫抗体全阴。 最后患者自己退烧了,出院了,病历上的最终诊断写着:发热原因待查。 周建国把病历合上,起身去了值班室。 贺知舟正躺在行军床上,手里举着游戏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有空吗?” 贺知舟的手指在按键上没停。 “看情况。” 周建国把病历放在他旁边的床头柜上。 “帮我看看这个,我打算把它交上去当会诊病例。” 贺知舟的眼睛从游戏机屏幕上移开,瞥了一眼那本病历的封面。 “黄标的?” “三个月前收的,反复发热,查不出原因,最后自愈出院。” 贺知舟把游戏暂停了,坐起来,拿过病历翻开。 周建国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 “这个病例我当时查了很多文献,始终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 贺知舟翻得很快,一页接一页,手指在化验单上划过的速度比正常人看书目录还快。 翻到体温记录那一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发热的时候有皮疹吗?” 周建国想了想。 “有过,入院第二周出现过一次一过性的淡红色皮疹,几个小时就消退了,当时没拍照。” 贺知舟继续翻,翻到关节查体那一页。 “有关节痛?” “有,双膝和双腕,轻度肿胀,当时考虑过类风湿,但抗体全阴。” 贺知舟合上病历,放回床头柜上。 “铁蛋白查了没有?” 周建国愣了一下。 “铁蛋白?” “对,血清铁蛋白。” 周建国回忆了几秒。 “查了血常规和生化全套,但铁蛋白……好像没有单独查。” 贺知舟靠在墙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把他叫回来复查一下铁蛋白。” “为什么?” “我怀疑是成人still病。” 周建国盯着他。 “成人still病?” “反复高热,一过性皮疹,关节痛,抗生素无效,感染指标不支持感染,自身免疫抗体全阴。”贺知舟的语速和平时一样慢,像在复述游戏攻略,“经典三联征全齐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 “但成人still病是排除性诊断,需要排除所有其他可能才能做。” “你已经排除了。”贺知舟指了一下那本病历,“血培养阴性排除感染,骨穿排除血液病,pet-ct排除肿瘤,风湿全套排除常见结缔组织病。你把活干完了,就差最后一步没走。”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铁蛋白。” “对。成人still病的铁蛋白会显著升高,通常超过正常值的五倍以上,有些病例能到一万甚至两万。”贺知舟重新拿起游戏机,“如果复查铁蛋白超过一万,基本就能确诊。” 周建国看着他。 “你三个月前就怀疑了?” 贺知舟按下继续游戏的键,屏幕上的角色开始跑动。 “他入院第三天我翻过他的病历。” 周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贺知舟的眼睛盯着游戏屏幕。 “当时他已经退烧了,自愈出院了,说不说都一样。”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拿过病历,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建议复查血清铁蛋白。 “我今天就联系他回来。” 贺知舟没抬头。 “嗯。” 周建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三个月前的谜底(第2/2页) “贺知舟。” “嗯。” “你以后有什么想法能不能当时就说?” 贺知舟的手指在按键上顿了一下。 “看情况。”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了。 三天后,患者回来了。 抽血,送检,等结果。 下午四点,检验科打来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磊,他听完之后拿着报告单走进周建国的办公室,手有点发抖。 “周主任,铁蛋白结果出来了。” 周建国放下手里的笔。 “多少?” 陈磊把报告单放在桌上。 “一万两千八百。” 周建国拿起报告单,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正常参考值是20到200。 一万两千八百。 他放下报告单,靠在椅背上。 “去叫贺知舟过来。” 陈磊转身出去了,两分钟后带着贺知舟回来。 贺知舟手里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单。 “一万二千八。”周建国指着那个数字,“你三个月前猜的,中了。” 贺知舟喝了一口水。 “不是猜的,是推断。” 陈磊站在旁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周建国看着他。 “有话说?” 陈磊挠了挠后脑勺。 “周主任,我就想问一下,这个铁蛋白……不是常规检查项目吗?当时怎么就漏了呢?” 周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 “当时的诊断思路集中在感染和肿瘤上,没往自身炎症性疾病的方向想。” 陈磊点了点头,不敢再问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 “病例报告现在有诊断闭环了,可以提交了。” 周建国看着他。 “你帮我写诊断推演的部分。” “不写。” “我写成你口述的格式,你签个字就行。” “不签。” 周建国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头敲了两下。 “贺知舟,你到底怕什么?”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就写是科室集体讨论的结果,方向是你提出来的,我只是帮你翻了翻文献。” 周建国盯着他的背影。 “那铁蛋白的建议……” “你自己想到的。”贺知舟拉开门,“你是主任,这种事本来就该你想到。” 门关上了。 陈磊站在原地,看看门,又看看周建国。 “周主任,他这个人……” 周建国把报告单收进病历里,抬头看了陈磊一眼。 “他说什么你就当什么,别多问。” 陈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建国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敲上去:病例报告——反复发热待查。 他打着字,脑子里反复转着贺知舟刚才那句话。 当时他已经好了,说不说都一样。 周建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说不说都一样。 对病人来说,确实一样,已经好了。 但对他这个主治医生来说,三个月的困惑本来可以在第三天就解决。 他继续打字,把诊断推演的逻辑一条一条写下去,每一条都是贺知舟刚才说的那些话。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删掉了贺知舟的名字,改成了科室讨论。 保存,关闭。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德明发来的消息。 病例报告准备好了吗?下周一交到医务科。 周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份全市会诊的通知,重新看了一遍参会名单。 十二家三级医院,每家至少派两名代表。 他的目光落在江城大学附属医院那一栏,后面跟着的名字里有一个:林正阳。 周建国拿起笔,在贺知舟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第121章 会诊开幕 第121章会诊开幕 会诊定在十二月十五号,周三上午九点。 市卫健委学术报告厅在行政中心的三楼,门口摆着签到台,两名工作人员在发材料袋。 贺知舟跟在周建国后面走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 周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把包子吃完再进去?” 贺知舟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吃完了。” 周建国递给他一个材料袋。 “你的名牌在里面,挂脖子上。” 贺知舟打开袋子翻了一下,掏出一张塑封的胸牌:江城一院急诊科,贺知舟。 他往脖子上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鼻梁上的平光眼镜框。 方晓雯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你戴眼镜还挺像那么回事。” 贺知舟把胸牌翻到背面,字朝里。 “少说话。” 报告厅不算大,阶梯式座位,大概能坐一百五十人,前面是投影幕布和发言台。 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坐着聊天,有些互相认识的在握手寒暄。 周建国带着贺知舟和方晓雯往后面走。 贺知舟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材料袋放在膝盖上,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 方晓雯坐在他旁边,周建国坐在方晓雯另一侧。 “你能不能坐直一点?”方晓雯侧头看他。 “坐直了容易被看到。” 方晓雯没再说什么。 前排陆续坐满了人,白大褂和西装混在一起。 贺知舟扫了一圈,目光从左到右,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停了一下。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那里,方脸,短发,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正在翻材料袋里的文件。 林正阳。 贺知舟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自己的材料袋。 方晓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 “第三排那个?” 贺知舟没回答。 方晓雯没再问。 九点整,主持人上台了,是市卫健委医政处的一个副处长,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照着稿子念了一段开场白。 贺知舟把材料袋里的病例汇编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主持人念完开场白,开始介绍参会单位和代表。 念到江城大学附属医院的时候,林正阳站了一下,朝会场点了点头,坐回去了。 方晓雯侧头小声说。 “他看起来挺稳重的。” 贺知舟翻了一页病例资料。 “他一直这样。” 主持人念到江城一院的时候,周建国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一院急诊科,周建国主任医师,贺知舟住院医师。” 贺知舟坐在最后一排没动。 几个前排的人扭头往后看了一眼,视线在最后一排扫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林正阳也微微侧了一下头,但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停留。 贺知舟的手指在材料袋的边缘捏了一下,松开了。 介绍完所有参会单位之后,主持人宣布会诊正式开始。 “第一个病例,由市中心医院提交。请汇报人上台。”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走上发言台,打开ppt。 投影幕布上跳出第一页:反复腹水原因待查。 年轻医生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患者女性,二十四岁,反复腹胀伴双下肢水肿一年余。” 贺知舟靠在椅背里,眼睛盯着投影幕布。 “一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腹胀,外院查腹部b超提示中等量腹水,当时诊断为肝硬化腹水,给予利尿治疗后好转。三个月后复发,转诊至我院。” ppt翻到检查结果的页面。 “入院后完善检查,肝功能基本正常,转氨酶轻度升高,白蛋白28克每升,偏低。乙肝丙肝全阴,自身免疫性肝病抗体阴性。腹部增强ct未见明确肝硬化征象,门静脉及肝静脉通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会诊开幕(第2/2页) 贺知舟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腹穿抽出淡黄色腹水,常规生化提示漏出液,细胞数不高,腺苷脱氨酶不高,抗酸染色阴性。肿瘤标志物全套阴性。妇科超声未见卵巢占位。” ppt翻到下一页。 “先后行肠镜和胃镜检查,胃镜未见明显异常。肠镜发现十二指肠降段黏膜弥漫性白色颗粒样改变,病理提示肠黏膜固有层内扩张的淋巴管。”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汇报医生总结。 “目前诊断不明确,不同科室意见不一。消化内科考虑结核性腹膜炎可能,妇产科建议排除卵巢肿瘤,肝病科仍倾向肝硬化早期。请各位专家指导。” 主持人走上台。 “请各医院代表依次发表意见。” 第一个发言的是省人民医院的消化科主任,六十来岁,头发花白。 “从腹水性质来看是漏出液,结核性腹膜炎通常是渗出液,而且腺苷脱氨酶不高,结核的可能性不大。我倾向于排除结核。” 第二个发言的是市二院的妇产科主任。 “二十四岁女性反复腹水,还是要警惕卵巢来源的肿瘤,特别是卵巢纤维瘤引起的meigs综合征。虽然超声没有看到占位,但建议做盆腔增强磁共振进一步排查。” 第三个是江城大学附属医院的内科副主任。 “白蛋白只有28,低白蛋白血症是腹水的直接原因。问题是低白蛋白的原因是什么?肝功能基本正常,没有肾病综合征的表现,也没有明显的营养不良。我建议查24小时尿蛋白定量和粪便苏丹染色,排除蛋白丢失性疾病。” 林正阳坐在前排,一直没有发言。 讨论进行了二十分钟,意见越来越分散。 有人说不能排除淋巴瘤,建议pet-ct。 有人说要做腹腔镜探查取腹膜活检。 有人说再做一次肝穿刺排除隐匿性肝硬化。 贺知舟坐在最后一排,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了微微皱眉。 方晓雯在旁边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 方晓雯凑近了一点。 “你有答案了?” 贺知舟没回答,手指在膝盖上的敲击停了。 周建国从方晓雯那侧探过头来,用眼神看了贺知舟一眼。 贺知舟微微摇了一下头。 讨论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几个科室主任之间开始互相反驳。 主持人举起手压了压。 “各位,咱们把机会留给还没发言的单位。”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一院急诊科,周建国主任,有什么看法?” 周建国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 他扭头看了一眼贺知舟。 贺知舟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搭在材料袋上,没有任何要发言的意思。 周建国犹豫了一秒,用胳膊肘碰了碰方晓雯。 方晓雯会意,用膝盖顶了一下贺知舟的腿。 贺知舟看了她一眼。 方晓雯用嘴型说了两个字:说啊。 主持人在台上等着。 “一院急诊科?” 周建国站起来。 “主持人,我们科室的贺医生对这个病例有一些想法,可以请他说两句吗?” 台上主持人看了看名单。 “贺知舟医生?请讲。” 全场的目光往最后一排扫过来。 贺知舟在座位上坐了两秒,站起来了。 他没走到发言台,就站在最后一排的过道里,手搭在前面那排座椅的靠背上。 第122章 她漏的不是水 第122章她漏的不是水 “麦克风递一下。” 工作人员从最近的过道把无线话筒传了过来。 贺知舟接过话筒,没有拿到嘴边,夹在手指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汇报材料里提到一个细节,肠镜发现十二指肠降段黏膜有弥漫性白色颗粒样改变,病理报告写的是肠黏膜固有层内扩张的淋巴管。” 全场安静了一下。 前排几个专家翻开材料,找到那一页。 贺知舟继续说。 “这个病理结果已经给出了方向了,但刚才讨论了二十分钟,没有人提。” 消化科的花白头发主任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 贺知舟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查腹水乳糜试验和淋巴管造影。” 花白头发主任皱了下眉。 “乳糜腹水?” “对。”贺知舟说,“这是原发性肠道淋巴管扩张症,不是感染,也不是肿瘤。” 会场里响起了低声的议论。 汇报病例的那个年轻医生站在发言台旁边,手里的遥控笔捏了一下。 “贺医生,腹水常规结果提示的是漏出液,不是乳糜样腹水。” “乳糜腹水不一定是乳白色的。”贺知舟说,“早期或者轻度的乳糜腹水外观可以是淡黄色甚至清亮的,单凭肉眼看不出来,需要做甘油三酯测定和乳糜试验才能确认。” 年轻医生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 “腹水的甘油三酯……我们没有查。” “所以漏了。”贺知舟说。 前排坐着的市二院妇产科主任转过身来。 “你凭什么排除meigs综合征?超声没有看到卵巢占位不代表没有。” 贺知舟看了她一眼。 “meigs综合征的腹水一般是渗出液,这个病人的腹水是漏出液,性质不符。而且她没有胸腔积液,meigs综合征通常伴有右侧胸腔积液。” 妇产科主任张了张嘴,翻了一下材料里的胸片结果,没有再说话。 又有一个声音从右侧前排传过来。 “你刚才说低白蛋白不是肝脏问题,那你怎么解释?” 说话的人贺知舟没看清是谁,声音偏低沉,语速不快。 “肠道淋巴管扩张以后,淋巴液从扩张的淋巴管漏进肠腔和腹腔,淋巴液里含有大量的白蛋白和免疫球蛋白。”贺知舟说,“她的白蛋白不是肝脏合成不够,是从扩张的淋巴管漏出去了。” 他顿了一下。 “你们查一下她的免疫球蛋白和淋巴细胞计数,应该是同步下降的。如果三项一起低,加上肠镜的病理结果,原发性肠道淋巴管扩张症的诊断基本可以成立。” 全场安静了三秒。 没有人说话。 那个低沉声音的发问者翻了一下材料,抬起头来。 贺知舟这时候才看清楚,坐在第二排右侧靠走廊位置的,是林正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她漏的不是水(第2/2页) 林正阳的目光从材料上移开,落在最后一排的贺知舟身上。 两个人隔着七八排座位对视了不到一秒。 林正阳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贺知舟把话筒递还给旁边的工作人员,坐了下去。 方晓雯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前排的讨论重新开始了,但方向已经完全变了。 消化科的花白头发主任在翻病理报告,嘴里念叨着什么。 那个汇报病例的年轻医生在记录本上写字,写得很快。 主持人走到发言台前,清了清嗓子。 “贺医生的意见大家都听到了,这个方向确实值得进一步验证。汇报单位回去之后尽快完善腹水甘油三酯和乳糜试验,以及血清免疫球蛋白和淋巴细胞分类计数。”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名单。 “下一个病例由江城一院提交。” 周建国站起来,拿着u盘往前面走。 方晓雯侧头看着贺知舟。 “林正阳刚才看了你好几秒。” 贺知舟翻了一页材料。 “嗯。” “他认出你了?” 贺知舟没回答。 方晓雯又说了一句。 “他刚才问你低白蛋白怎么解释的时候,语气不太像在质疑,更像在确认什么。” 贺知舟把翻开的材料合上,靠回椅背里。 “他确认不了什么,我本科的时候从来不在课堂上发言。” 方晓雯看着他。 “那他为什么盯着你看?” 贺知舟闭上眼睛。 “可能是觉得最后一排那个戴眼镜的家伙说的话有点意思。” 方晓雯盯着他闭着的眼睛。 “你确定?” 贺知舟没睁眼。 “不确定。” 方晓雯还要说什么,前面投影幕布已经切换了画面,周建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贺知舟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 方晓雯注意到他闭着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不留意看不到。 她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前面的投影屏。 周建国开始汇报一院的病例了。 会场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话筒里的声音和翻动资料的沙沙声。 贺知舟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方晓雯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前排第二排的位置上,林正阳翻开了材料袋里一院急诊科的参会名单,手指落在那行字上。 贺知舟,住院医师。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材料翻过去,盖住了。 第123章 被忽略的线索 第123章被忽略的线索 汇报病例的年轻医生站在发言台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 他原本已经准备把本子合上,听见前排几位专家的讨论方向彻底变了,又下意识把本子翻开。纸页被他翻得有些急,哗啦啦响了两声,翻过两页之后,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那一页上有他自己当初记录的腹水检查项目。 常规,生化,细胞学,培养。 没有甘油三酯。 年轻医生抬起头,视线越过前面几排专家和中间坐着的各医院代表,最后落在报告厅最后一排角落里。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膝盖上摊着材料袋,姿势很安静,像刚才那番判断不是他说出来的一样。 年轻医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些难以开口。 “贺医生。”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比刚才汇报病例的时候低了一些,也紧了一些。 “我回头查了一下原始记录,腹水送检的时候确实没有加做甘油三酯。” 会场里原本细碎的翻纸声慢慢停了。 年轻医生低头看了眼笔记本,又抬头。 “当时腹水外观是淡黄色,透明,肉眼判断不像乳糜样,所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他说完这句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种话在病例讨论会上说出来,其实已经等于承认了他们当时的判断有遗漏。台下坐着的都是同行,谁都听得懂。 贺知舟靠在椅背里,没有立刻接话。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手指轻轻搭在材料袋的边缘,像是在等他们把剩下的事情说完。 主持人看了一眼年轻医生,又看了一眼前排省人民医院消化科主任的脸色,走到发言台前,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 “汇报单位能不能联系一下病人,看看近期有没有复查的可能?” 年轻医生立刻点头。 “可以。患者上周刚来门诊复诊过,腹水又出来了,目前在我们消化内科住着。”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之后翻了几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翻到一张照片时停住了。 “这是她上周腹穿的照片。” 他转身想把手机接到投影上,旁边工作人员过去看了一眼接口,摇了摇头。投影连不上手机,年轻医生只能走下发言台,把屏幕举起来,对着前排几位专家。 省人民医院那位花白头发的消化科主任站起身,扶着椅背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只一眼,他脸色就变了。 手机照片拍得并不算清晰,背景是病房操作间的治疗车,穿刺包还没完全收起来。透明标本管里装着一管腹水,颜色比普通淡黄色渗出液明显浑浊,带着一种偏乳白的暗黄。 消化科主任皱着眉,又凑近看了看。 “这次的腹水颜色比上次深。” 他停顿了一下。 “偏乳白。” 年轻医生站在他旁边,声音更紧。 “对,我们当时也注意到了,但生化结果还没出来,上周五送的标本,今天应该能查到。” 他说完,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补救的机会,立刻又低头拨了个号码,拿着手机从报告厅侧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报告厅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再提那个最初的诊断,也没有人再说妇科肿瘤、结核或者低蛋白营养不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张手机照片和“乳白”两个字拽到了另一个方向。 省人民医院消化科主任回到座位上,重新翻开材料。 他这次没有再看化验单,而是直接翻到肠镜病理那一页。纸页停下后,他盯着那一行小字看了很久。 “固有层内扩张的淋巴管。” 他把这几个字念了出来。 同样的病理描述,十分钟前还只是报告里被带过去的一句,现在却像一枚钉子,钉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主任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停顿。 “这个病理结果,我刚才确实没有往肠道淋巴管扩张症上想。” 他停了半秒。 “惭愧。” 市二院妇产科主任坐在旁边,原本还搭在材料边缘的手收了回去。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材料合上,平放在膝盖上,脸上也没了刚才讨论时的笃定。 后排有人低声交谈,很快又止住。 贺知舟依旧坐在最后一排。 方晓雯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镜片反着投影幕布的光,看不清眼底神色。她知道他并不是故意卖弄,甚至可以说,他刚才说话时完全没有“证明自己”的意思。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一个急诊科住院医师,在这种省级多学科病例讨论会上,用三四句话把整个病例拖到另一个方向,而且还拖对了。 这不是“运气好”三个字能解释的。 侧门再次被推开。 年轻医生走了回来。 他没有马上上台,而是站在过道里,手机还贴在耳边,脸上的表情已经把结果写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又说了什么,他低低应了两声,然后挂断电话。 他抬起头,手里举着手机,声音比刚才还要抖一点。 “腹水甘油三酯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 “4.8mmol/l。” 报告厅里一瞬间静得近乎空白。 主持人手里的笔停住了。 前排有人原本正要翻页,指尖压在纸角上,也没有继续翻下去。 正常腹水的甘油三酯不会超过1.24mmol/l。 4.8。 已经是乳糜腹水诊断标准的三倍以上。 这个数字不再需要任何修饰,也没有多少辩驳空间。它像一记结结实实的锤子,直接砸在前面所有推测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被忽略的线索(第2/2页) 花白头发的消化科主任摘下眼镜,低头用镜布擦了一下。镜片其实并不脏,但他擦得很认真,像是借这个动作让自己缓一缓。 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看向年轻医生。 “那基本可以证实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确实是乳糜腹水。” 说完,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七八排座位,落到最后一排。 “贺医生。”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后面那位医生”,而是准确地叫出了贺知舟的姓。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方向的?” 报告厅里所有人几乎都跟着他一起回头。 “国内报道的原发性肠道淋巴管扩张症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例,大多数消化科医生干一辈子也碰不上一个。你一个急诊科医生,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低白蛋白、腹水、肠镜病理和免疫球蛋白这些线索串起来,不太容易。” 这句话说得客气,但里面的惊讶压不住。 贺知舟的手指在材料袋边缘搓了一下。 塑料封皮发出一点很轻的摩擦声。 他抬眼看向前排,语气仍旧平平。 “肠镜病理已经写了淋巴管扩张。” 他说。 “这不算我想到的,是病理科替你们想到的,你们没看。” 话落下去,会场里又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并不重,甚至没有讽刺的语气,可越是平铺直叙,越像直接把一层遮羞布揭了下来。 花白头发主任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接话,只是把那页病理报告又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 前排右侧第二排,林正阳的身体在这时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从病例开始讨论到现在,他说的话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翻材料,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可此刻,他没有看投影幕布,也没有看那个年轻医生手里的手机。 他的视线穿过大半个报告厅,落在最后一排戴眼镜的年轻人身上。 贺知舟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的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同行之间被点醒后的复杂情绪。林正阳的目光却更深,像是在一张已经蒙尘很多年的旧照片上,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轮廓。 贺知舟没有抬头。 他低下眼,翻开膝盖上的材料袋,装作在看下一个病例的汇报资料。 纸页翻过一页,边角被他的拇指压住。 林正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报告厅良好的声学设计,被清楚地送到每个角落。 “这位同事。” 贺知舟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方晓雯也停住了呼吸似的,偏头看向他。 林正阳没有立刻继续,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记忆里的某个影子。 “原发性肠道淋巴管扩张症国内报道不超过五十例,大部分集中在儿科,成人起病的更少。” 他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你见过这个病?” 贺知舟终于抬起头。 七八排座椅之间隔着许多人,隔着投影幕布反射下来的白光,也隔着这些年没被任何人提起过的旧事。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 贺知舟说:“文献上看过。” 林正阳盯着他看了两秒。 “哪篇文献?”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 如果是一般的病例讨论,问到这里已经有些超出了病例本身。可林正阳问得自然,旁人也只当他是在确认贺知舟的知识来源。 贺知舟没有迟疑。 ncet,2016年有一篇综述,里面列了二十三个成人病例的汇总分析。” 他的语气和在急诊值班室里跟王涛聊外卖口味差不多,平稳,随意,像只是把一条很普通的信息从记忆里取出来。 “白蛋白低,淋巴细胞低,免疫球蛋白低,三低并存,再加上内镜下的典型白色颗粒样改变。文献里写得很清楚。” 林正阳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看着贺知舟,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浮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 片刻后,他把目光收回去,转向前方,拿起桌面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 纸杯放回桌面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留意着他,根本看不出来。 方晓雯坐在贺知舟旁边,余光正好扫到那个动作。 她微微靠近贺知舟,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的手在抖。” 贺知舟把材料翻到下一页,眼皮都没抬。 “茶凉了,烫不到的。” 方晓雯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这句话根本不是回答。 但她没有再追问。 前方,主持人整理了一下台上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像是终于把会场从刚才那种异常的安静里拉了回来。 “第一个病例讨论结束,感谢各位专家的意见。汇报单位后续完善免疫球蛋白、淋巴细胞分类计数及相关影像检查,有结果后可以再反馈给组委会。” 他顿了一下,翻到下一份流程表。 “下面进入第二个病例。” 前排几个专家重新翻开材料,纸张摩擦声在报告厅里沙沙响起。灯光依旧明亮,投影幕布上切换出新的标题,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次普通的病例讨论。 林正阳却没有立刻看屏幕。 他手里的材料不知什么时候又翻到了参会名单那一页。 江城一院急诊科参会人员名单下面,贺知舟三个字印得很清楚。 他的拇指按在那三个字上。 很用力。 纸面被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第124章 最后一排的声音 第124章最后一排的声音 第二个病例是省二院提交的。 投影切换,屏幕上先是白了一瞬,随后ppt首页跳出来。 反复颌下腺肿大伴胰腺炎原因待查。 几个字一出现,前排就有人抬了抬头。 汇报医生是省二院消化内科的一位副主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台上不急不慢,声音也稳。能被派来参加这种多学科疑难病例讨论的,至少不是只会念ppt的人。 “患者男性,五十一岁。三年内反复出现双侧颌下腺肿大,伴慢性胰腺炎反复发作。外院曾按干燥综合征治疗,予以激素及免疫调节治疗后效果不佳。”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 “转诊至我院后完善检查,抗ssa、抗ssb抗体均为阴性。唾液腺活检未见典型干燥综合征表现。患者无明显口干、眼干主诉,腮腺无明显肿大。” 贺知舟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里,眼皮垂着,像是已经开始养神。 方晓雯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虽然闭着眼,手指却在材料袋边缘轻轻敲着。 ppt翻到影像学页面。 台上的副主任继续说:“腹部增强ct显示,胰腺弥漫性肿大,边缘相对光整,形态呈腊肠样改变,胰管未见明显扩张。胆总管下段及部分肝外胆管壁增厚。pet-ct提示胰腺及双侧颌下腺fdg摄取增高,suv最大值4.2。” 贺知舟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胰腺横截面图,看了三秒,身体从椅背上稍稍离开了一点。 副主任按到下一页。 “血清学检查方面,igg总量明显升高,ige轻度升高。补体c3、c4正常。嗜酸性粒细胞计数偏高。肿瘤标志物ca199轻度升高,其余未见明显异常。” 讨论环节很快开始。 前排专家们的意见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病变累及颌下腺和胰腺,pet-ct又有摄取增高,不能排除淋巴瘤,建议尽快行颌下腺切除活检,明确病理分型。 另一派则觉得患者多器官受累,炎性指标波动,淋巴瘤证据不足,更像结节病,建议完善血清ace、胸部高分辨ct,必要时做支气管镜下淋巴结活检。 双方各执一词,谁都能找出理由,也谁都说不服谁。 十五分钟过去,台上的副主任仍旧站得很稳,只是翻页笔被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主持人低头看了眼名单,又抬头看向后排。 “一院急诊科,周主任?” 周建国刚拿起话筒,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直接扭头看向最后一排。 贺知舟正盯着投影上的那张ct图,眼睛睁着,神色平淡。 周建国看了他一秒,把话筒往后递。 工作人员立刻会意,从旁边走过去,把另一只话筒送到贺知舟手边。 贺知舟叹了口气,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值夜班一样,伸手接过。 “igg4查了吗?” 台上的副主任愣了一下,低头翻材料。 “查了igg总量,分型没有做。” 贺知舟问第二个问题:“泪腺有没有受累?病人有没有提过眼睛干涩,或者眼眶肿胀?” 副主任思考了几秒。 “病史里没有记录。但我印象中查体的时候,眼眶确实有点肿,当时我们主要关注颌下腺和胰腺,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 贺知舟把话筒拿近了一点。 “胰腺腊肠样弥漫性肿大,胆管壁增厚,双侧颌下腺反复肿大,igg总量升高,ige升高,嗜酸细胞偏高。” 他停顿半秒。 “这不是淋巴瘤,也不是结节病。先查igg4分型,补泪腺影像,再查腹膜后有没有纤维化。必要时做组织活检,看有没有席纹状纤维化、闭塞性静脉炎和大量igg4阳性的浆细胞浸润。” 报告厅里安静下来。 他语气仍然没什么起伏。 “如果血清igg4超过正常值两倍以上,再加上两个以上器官受累,igg4相关疾病基本就能往这个方向定。没必要上来就切颌下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最后一排的声音(第2/2页) 刚才主张切除活检的那位专家脸色顿了一下。 花白头发的消化科主任先反应过来。 “igg4相关疾病……”他慢慢点头,“我们科去年收过一例自身免疫性胰腺炎,只累及胰腺,没有腺体受累。这个病如果是多器官表现,确实更能解释。” 他看向最后一排。 “不过这个病国内真正被重视也就是近些年的事,很多医生确实没见过。” 贺知舟把话筒放低。 “病理科见过。” 他说:“让病理科按这个方向染igg4就行。切不切颌下腺,不是第一步。” 主持人立刻接过话头,把现场略微僵住的气氛压了下去。 “好,这个方向很有价值。省二院后续可以按igg4相关疾病完善检查。我们进入下一个病例。” 第三个病例来自市三院皮肤科。 四十三岁女性,反复面部及四肢水肿两年。每次发作持续两到三天,自行消退。期间多次按过敏治疗,抗组胺药和糖皮质激素效果均不明确。 皮肤科医生汇报完后,专家们又讨论了十分钟。 有人说是过敏性血管性水肿,有人说像特发性水肿,还有人提出要排除自身免疫病。 主持人这次没有再点周建国的名。 他直接看向最后一排。 贺知舟的话筒还搭在扶手上。 他拿起来,只问了一句:“发作的时候腹痛吗?” 台上的皮肤科医生明显愣住。 “有。病人说有时候发作前一天会先腹痛、腹泻,我们考虑是伴随症状,没有重点展开。” 贺知舟又问:“家族里有类似情况吗?” 皮肤科医生低头翻病历,翻了好几页。 “有一条。患者母亲年轻时也有过不明原因反复水肿,但没有系统就诊。”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 “查补体c4,查c1酯酶抑制物浓度和功能。” 他把话筒拿到嘴边。 “抗组胺药无效,有家族史,伴腹痛腹泻,这是遗传性血管性水肿,不是普通过敏。发作机制是缓激肽介导,肾上腺素、抗组胺和激素效果都不会好。” 报告厅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 贺知舟继续说:“hae国内漏诊率很高,从首次发病到确诊平均能拖十几年。这个病人两年被拿出来讨论,已经算快了。” 他说完,把话筒放回扶手。 台上的皮肤科医生站在那里,手里的遥控笔慢慢垂了下去,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前排有人已经拿出手机查指南,有人低声问旁边同事c1酯酶抑制物本院能不能做。原本松散的报告厅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收紧了。 方晓雯坐在贺知舟旁边,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前面几排的人不再只是偶尔回头扫一眼,而是越来越频繁地转过身,视线集中到最后一排那个靠墙坐着的年轻住院医师身上。 林正阳始终没有回头。 他坐在第二排,脊背挺直,两只手交叠放在面前桌上。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缓慢摩挲,频率很均匀,像是在压着某种情绪。 方晓雯压低声音:“林正阳全程没回头看你。” 贺知舟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 “他不需要回头。” 方晓雯看着他:“什么意思?” 贺知舟靠回椅背,两条腿往前伸了伸。 “他已经在想了。” 前排的讨论还在继续,但贺知舟没有再开口。 材料袋被他合拢,平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上面,像是这场会议接下来的内容已经和他没什么关系。 周建国从方晓雯那侧探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开,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报告厅前方,投影切换到下一个病例的首页。 贺知舟闭上眼睛。 而第二排,林正阳面前那份参会名单,又被翻回了一院急诊科那一页。 他的拇指按在“贺知舟”三个字旁边。 纸面原本浅浅的凹痕上,又多了一道。 第125章 你是贺知舟 第125章你是贺知舟 茶歇安排在十点半。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摆了三排长桌,上面放着一次性纸杯和几个保温桶,咖啡和茶各两桶。 贺知舟靠在走廊拐角的窗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杯温水,保温杯忘在座位上了。 方晓雯去卫生间了,周建国被省人民医院的消化科主任拉住聊天,两个人站在休息区的桌子旁边,聊得热闹。 走廊里人不多,几个参会代表三三两两站着说话,声音嗡嗡地混在一起。 贺知舟低头喝水,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深灰色西装外套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脚步声不快,皮鞋踩在瓷砖上,节奏很稳。 五步,四步,三步。 停了。 贺知舟没抬头。 “贺医生。” 林正阳的声音隔着一米的距离传过来。 贺知舟抬起头,林正阳站在他面前,右手端着一杯黑咖啡,左手插在裤袋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主任。” 林正阳的目光从他的平光眼镜框扫过,到额头,到颧骨线条,到下巴,再到脖子上挂着的胸牌。 胸牌翻在背面。 林正阳喝了一口咖啡。 “刚才你在里面说的那三个病例,分析思路非常清晰。” 贺知舟端着纸杯。 “运气好,刚好看过相关文献。” ncet2016那篇你随口就能报出来,不像是刚好看过。” 贺知舟没接话。 林正阳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搭在身侧。 “我在江大附院待了十五年,全市会诊参加了不下二十次,能在一场会上连续指出三个罕见病方向的人,一个手掌数得过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住院医师,急诊科,一院。” 他重复了一遍贺知舟胸牌上的信息。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三十一岁的住院医。” 林正阳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本科应该是2010年前后毕业的。” 贺知舟喝了一口水。 “差不多。” “哪个学校?” “二本。” 林正阳盯着他的眼睛。 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声咔咔响了几下,远了。 “贺知舟。” 林正阳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我在江大读本科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说话的方式跟你很像。” 贺知舟的手指在纸杯上收紧了一点。 “分析病例的时候,别人从症状往诊断推,他从诊断往症状倒推,先锁定最不可能的答案,再逐个排除其他选项。” 林正阳的语速越来越慢。 “大三那年校内辩论赛,内科组八个队,决赛题目是鉴别诊断不明原因发热,他一个人把另外七个队的论点全拆了,评委组的教授当场问他愿不愿意提前进临床。” 贺知舟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人叫贺知舟。” 走廊拐角处很安静,休息区的嘈杂声被墙壁隔了大半。 贺知舟把纸杯里剩下的水喝完了,杯底捏瘪,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林主任,好久不见。” 林正阳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圈。 “真是你。”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十年了,你变了不少,刚开始在会场里我没反应过来。” 贺知舟靠回窗台边。 “正常,十年了。” “你不是出国了吗?” 林正阳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外面传你去了欧洲,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导师群里有人说你退出学术圈了,有人说你出了什么事。” 他压着声音。 “我问过好几个人,没人说得清楚。” 贺知舟看着走廊尽头的消防指示灯,绿色的光一闪一闪。 “传什么不重要。” “你怎么会在一院?” 林正阳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急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你是贺知舟(第2/2页) “住院医师,急诊科,你这个水平——” “我现在就是一院急诊科的住院医。” 贺知舟打断了他。 语气跟平时没区别,慢吞吞的,听不出情绪。 “履历上写的也是这个身份。” 林正阳看着他。 “你让我保密?” “对。” 贺知舟的目光从消防灯上收回来,落在林正阳脸上。 “今天会场里的事,回去以后别跟任何人提。” 林正阳沉默了几秒,嘴唇抿了一下。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贺知舟的声音还是慢的,但咬字比刚才重了一点。 “我不想被人找到。” 林正阳端着咖啡杯,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下。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是两个拿着材料袋的年轻医生,边走边聊,声音飘过来又飘走了。 林正阳等人走远了,才开口。 “行,我不说。” 他看着贺知舟。 “但你这水平窝在急诊科,太浪费了。” 贺知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不浪费,急诊挺好的。” 林正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摇了一下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 “我回座位了。” 他端着咖啡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贺知舟。” “嗯。” “刚才那三个病例,你在学校的时候就能做到这个水平吗?” 贺知舟想了一下。 “那时候差得远。” 林正阳看着他的侧脸,停了三秒,转身走了。 皮鞋声咔咔响着,越来越远,拐过走廊的弯,消失了。 贺知舟一个人靠在窗台上,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手心是湿的。 他把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擦了一下,抬头的时候,方晓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的另一头。 她手里拿着一杯茶,离他有七八米远。 两个人隔着空荡荡的走廊对望了一秒。 方晓雯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窗台上靠下。 “聊完了?” “嗯。” 方晓雯没问聊了什么。 她喝了一口茶,看着走廊尽头林正阳消失的方向。 “他答应保密了?” 贺知舟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手心已经干了。 “答应了。” 方晓雯点了点头。 茶歇快结束了,走廊里的人开始往报告厅的方向走。 方晓雯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走吧,下半场要开始了。” 贺知舟没动。 他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平光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方晓雯等了几秒。 “怎么了?” 贺知舟把视线从窗玻璃上收回来。 “他问我,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就能做到这个水平。” 方晓雯看着他。 “你怎么回的?” “我说差得远。” 方晓雯的手指在窗台边缘划了一下。 “那现在呢?” 贺知舟没回答。 他把手插进口袋,从窗台上直起身子,往报告厅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方晓雯,下半场我不说话了。” 方晓雯跟上来。 “为什么?” 贺知舟继续走。 “够多了。” 方晓雯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她加快两步,走到和他平齐的位置。 “林正阳今天回去,你觉得他真的能忍住不跟任何人提?” 贺知舟推开报告厅的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方晓雯看明白了。 不是信任,是赌。 第126章 别再带我了 第126章别再带我了 报告厅的门从里面推开,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贺知舟走在最后面,材料袋夹在腋下,平光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没推。 方晓雯跟在他左边,周建国在右边,三个人顺着楼梯往一楼走。 周建国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 “赵主任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下午有个科务会。” 贺知舟没吭声。 方晓雯替他问了一句。 “科务会跟他有关系吗?” “没有,但赵主任让所有人都到。” 三个人走到一楼大厅,贺知舟正要往门口走,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侧面迎过来,身边跟着今天的主持人。 “周主任,等一下。” 周建国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主持人走到周建国面前,伸手指了一下旁边那位。 “这是市卫健委医政处的张处长。” 张处长五十出头,圆脸,戴着金丝框眼镜,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跟周建国握了一下手。 “周主任,今天你们一院来的那个年轻医生,叫什么来着?” 张处长一边说一边往贺知舟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贺知舟已经走到了大厅门口,背对着他们,在看手机。 周建国顿了一下。 “贺知舟,我们急诊科的住院医师。” “住院医师?” 张处长的眉毛拧了一下。 “今天那三个病例,连省人民医院的老主任都没想到的方向,他一个住院医师?” 周建国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停顿。 “海归博士,在国外待了好几年,刚回来不久,还没来得及晋升。” 张处长点了点头,眼睛又往门口扫了一下。 “哪个学校回来的?” “约翰斯霍普金斯。” 张处长的表情变了,眯着的眼睛撑开了一点。 “霍普金斯的博士跑到你们急诊科当住院医?” 周建国咳了一声。 “他本人比较低调,不太喜欢声张。” 张处长盯着周建国看了两秒,把手里的保温杯盖拧了一下。 “周主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了下来。 “今天在座的,省人民医院的,市二院的,江大附院的,哪一家的代表不是副高以上?你们带了个住院医师来,我本来还觉得不太合适。”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结果倒好,全场最有水平的发言全从最后一排出来的。” 周建国笑了一下,没接话。 张处长把保温杯拧紧。 “这种人才应该重点培养,你们院里给他什么平台了?” “急诊科的平台。” 张处长摆了下手。 “急诊科能有什么发展?你回去跟你们赵院长谈一谈,这个水平的人,应该推到市级专家库里去,以后全市的疑难会诊常态化参与。” 周建国嘴上点头,心里已经能想到贺知舟听到这番话时的表情了。 “张处长,我回去跟院里汇报一下。” “别光汇报,尽快落实。” 张处长拍了拍周建国的胳膊。 “你们卫健委每年评十佳青年医师,今年的名额我帮你们留一个,把他的材料报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别再带我了(第2/2页) 周建国嗯了一声。 张处长点了下头,跟主持人一起往电梯方向走了。 周建国站在大厅里,搓了一下手。 方晓雯站在旁边全程听完了,等张处长走远了才开口。 “市级专家库,十佳青年医师。” 她看着周建国。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 “不说了,回去再说。” 两个人走到门口,贺知舟靠在柱子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 “走了?” “走了。”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 十二月中旬的风从行政中心的楼群之间穿过来,冷得干脆。 贺知舟把白大褂的领子往上拢了一下。 周建国走在前面,犹豫了一路,走到车旁边还是没忍住。 “刚才张处长说,想把你推荐到市级专家库。” 贺知舟拉开后排车门。 “不去。” “我知道你不去,但人家是卫健委的处长,我得有个交代。” “你跟他说我水土不服,回国之后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周建国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看着像需要静养的人吗?” “那就说我有社交恐惧症,不适合公开场合。” 方晓雯坐在副驾驶上,扣好安全带,偏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贺知舟。 “你今天在一百五十个人面前连拆三个病例的时候,不像有社交恐惧。” 贺知舟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主任,以后这种活动别带我了。” 周建国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半圈,车子从停车位倒出来。 “你今天表现得太好了,不带你也会有人来找你。”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贺知舟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没回周建国的话,但车厢里三个人都知道,周建国说的是实话。 方晓雯从后视镜里看着贺知舟闭着眼的脸。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捏着白大褂的下摆,力道不大,但一直没松。 车窗外的行道树往后飞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周建国打了右转灯。 “还有一件事。” 贺知舟没睁眼。 “林正阳今天在签到台跟我打了个招呼。”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他问我,你们科那个贺医生,是不是一院自己培养的。” 贺知舟的拇指和食指停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外面招的,简历上写的海归。” 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没再问了,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贺知舟把手从白大褂下摆松开,插回口袋里。 方晓雯盯着后视镜里那双闭着的眼睛,嘴唇刚要动,贺知舟先开口了。 “开快点,赶得上食堂的饭。” 周建国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驶入主干道。 后排座椅上,贺知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掏出来看。 第127章 贺知舟的经纪人 第127章贺知舟的经纪人 一周后,赵德明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第四次。 他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签文件一边听。 “嗯,嗯,对,那个贺医生是我们急诊科的……对,工作确实很忙,最近排班拉得很满……会诊的事情我们这边统一安排,不是说个人就能定的……好好好,我让周主任跟您对接。” 挂了电话,赵德明把笔摔在桌上。 他拨了周建国的内线。 “建国,又是市三院的人打过来的,这一周第三次了,说他们有个疑难的脊柱侧弯想请你们科那个贺知舟去会诊。”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赵主任,我已经替他推了两个了。” “我知道你推了,但挡不住人家绕着弯地找过来。” 赵德明翻了一下桌上的便签纸,上面记了五六条留言。 “除了市三院,还有省妇幼的一个产科主任,说有个孕妇合并心脏瓣膜病想远程请教,电话都打到院办来了。” 周建国叹了口气。 “行,我去跟他说。” 挂了电话,周建国端着搪瓷缸子走到急诊科值班室。 贺知舟正坐在角落的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一个d影像浏览器,手里拿着一杯速溶咖啡。 “又是谁的片子?” 贺知舟头没抬。 “昨天晚上市二院骨科的一个主治发过来的,腰椎间盘术后两周突然双下肢无力,让我帮忙看看磁共振。” 周建国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矢状位图像。 “市二院的人你也接?” “他不是直接找我的,他找的王涛,王涛转给我的。” 周建国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我刚接了赵主任的电话,这周有三家医院通过卫健委的渠道来联系你,赵主任全部以工作繁忙挡回去了。” 贺知舟翻了一张层面。 “替我谢谢赵主任。” “你谢他没用,人家医院不走官方渠道就走私人渠道,同行之间打听你联系方式的越来越多。” 周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上周那个省人民医院消化科的老主任,你猜他怎么搞到我手机号的?” “怎么搞的?” “通过他女儿,他女儿是咱们一院超声科的进修医生,跟超声科的小刘关系好,小刘又认识我们科的护士小陈。” 贺知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六度分隔理论。” “什么理论我不管,反正现在我成了你的经纪人。” 周建国掰着指头数。 “每天帮你筛电话,筛微信消息,筛转过来的片子和病历。能推的我推了,推不了的,你看看,别让人说咱们一院急诊科架子大。” 贺知舟把磁共振看完,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发回给王涛。 “这个腰椎的你怎么回的?” “术后硬膜外血肿压迫,让他赶紧复查ct平扫确认,确认了就尽快手术清除。” 周建国看了一眼他打的字。 “你连手术方案都给他了?” “入路和止血要点写了两句,不写他看不懂,白看片子了。” 周建国搓了一下脸。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贺知舟的经纪人(第2/2页) “叫远程非法行医。” 贺知舟关掉影像浏览器,转过身看着周建国。 “我又没收钱。” “不收钱也是非法行医,你没有那边医院的执业资格。” 贺知舟想了一下。 “那以后我就只说方向,不给具体方案了。” “你说了方向人家自然会追着问方案,拦得住?” 门口传来脚步声,方晓雯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放在贺知舟面前。 “你要的那个遗传性血管性水肿的文献综述,打出来了。” 贺知舟翻了两页。 “市三院的那个皮肤科打电话来了?” 方晓雯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不是打电话,是皮肤科主任亲自来了一趟急诊科,想当面请教你后续的治疗方案。我说你在忙,让他把病历资料留下了。” 贺知舟把文献放到一边。 “我摸鱼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方晓雯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真的不耐烦。 但她注意到,他面前的电脑桌面上整整齐齐排着六个文件夹,按日期命名,里面全是这一周各家医院发过来的影像和病历资料。 每一个都打开过。 每一个都有他的批注。 方晓雯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收回来。 “嘴上说烦,你倒是一个都没拒绝看。” 贺知舟没接她的话,从桌上拿起那沓文献翻到第三页,用指甲在一段话下面划了一道。 周建国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明天上午省人民医院消化科那个老主任要来一院,说想跟你当面聊聊那个肠道淋巴管扩张的后续随访方案。” 贺知舟翻文献的手停了。 “你帮我推了?” “没推。” 周建国靠在门框上。 “他不是来请你会诊的,是带着病人来的,挂了你的号。” 贺知舟把文献合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没有出诊号。” “他挂的急诊科普通号,备注写了找贺知舟医生。” 方晓雯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把嘴捂住。 贺知舟从天花板上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 方晓雯把笑憋回去,清了清嗓子。 “他大老远把病人带过来了,你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往前伸直。 窗外的冬日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膝盖上的白大褂上,照出一圈咖啡渍。 他盯着那圈咖啡渍看了三秒。 “方晓雯。” “嗯?” “你说这间值班室的门,能不能从里面焊死?” 方晓雯站起来,把打印好的文献收拾整齐摞在桌角。 “焊死了你怎么出去吃饭?” 贺知舟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文献继续翻。 周建国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他跟护士长说话的声音,隐约听到一句。 “明天上午贺医生的号,别排太多,留两个空。” 第128章 名片上的来路 第128章名片上的来路 隔天下午两点,急诊科分诊台前站了一个人。 三十出头,男性,浅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上面是一个抽象的分子结构图案。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和一张名片,朝分诊台的护士笑了一下。 “你好,请问贺知舟医生在吗?” 分诊台今天值班的是小陈,二十四岁,眼睛尖,扫了一眼对方胸口的徽章就知道不是来看病的。 “你是?” “华康医药集团学术部,来和贺医生探讨一点学术合作的事情。” 他把名片递过去。 小陈接过来看了一眼:华康医药集团学术合作部高级经理,陆维。 她没有伸手接文件袋。 “贺医生今天排班,现在在诊室里看病人,没办法接待外来访客。” 陆维笑容没变。 “不急,我可以等,或者麻烦你帮我转交一下名片,告诉贺医生我来过,他方便的时候联系我就行。” 小陈把名片放在台面上。 “你留个联系方式就行了,名片我帮你转。” 陆维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 “这个也一起转交一下,是我们集团最新的学术合作框架,请贺医生过目。” 小陈看了一眼信封,没碰。 “好,我放这儿了。” 陆维点了下头,直起身,目光从急诊大厅扫了一圈,在走廊尽头的诊室门上停了一下,转身走了。 四点半。 贺知舟从诊室出来,白大褂上沾了两块碘伏的黄印子,手里捏着一叠化验单。 他走到分诊台前,把化验单递给小陈。 “三号床的血气结果出来了打印一下,另外把刚才那个胸痛的心电图再做一次,我看第一次的st段有点不对。” 小陈接过化验单,顺手把名片和牛皮纸信封推到贺知舟面前。 “贺医生,下午有人来找你,说是华康医药集团的,留了名片和一个信封。” 贺知舟的手搭在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华康医药集团学术合作部。 他把名片翻到背面,白底,什么都没有。 又看了一眼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集团logo的封条,没拆。 “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两点多。” “一个人?” “一个人,穿西装的,挺客气的,三十来岁。” 贺知舟把名片捏在两根手指之间。 “他怎么知道找我的?” 小陈摇了下头。 “没说,就说学术合作,让你方便的时候联系他。” 贺知舟把名片放下,拿起牛皮纸信封反过来看了一下,又放回台面上。 “信封先放你那儿,我忙完了再说。” 晚上七点。 夜班交接完,急诊科白班的人陆续走了。 值班室只剩贺知舟和方晓雯。 贺知舟坐在电脑前,面前摊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名片。 信封已经拆了,里面是一份十二页的装订文件,封面印着:华康医药集团2024年度临床学术合作伙伴计划。 贺知舟翻了几页,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方晓雯从旁边探过头来。 “看什么?” 贺知舟把第七页摊平。 文件上列了一项合作意向:新型直接口服抗凝药物hk-1207的三期临床试验,拟建立全国多中心协作网络,诚邀在抗凝领域有深入研究的临床专家参与方案设计与数据分析。 方晓雯看了两遍。 “抗凝药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名片上的来路(第2/2页) 贺知舟没回答。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如有合作意向,请联系项目负责人陆维先生。 贺知舟合上文件。 “华康医药是国内前三的医药企业,市值千亿级别。” 方晓雯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他们找一个住院医师谈学术合作,不奇怪?” 贺知舟把文件和名片塞回信封里,信封推到桌角。 “奇怪。” 方晓雯等着他继续说。 贺知舟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把那张名片单独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扔了进去。 方晓雯盯着垃圾桶,又看了看桌角的信封。 “名片扔了,文件留着?” “文件回头让周主任收着,以后有人问就说看过了,没兴趣,比直接拒绝省事。” 贺知舟走回座位坐下。 他没有碰信封,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华康医药,hk-1207。 搜索结果跳出来了,头几条是行业新闻。 华康医药投入12亿研发新一代直接口服抗凝剂hk-1207,目前已完成二期临床,三期试验因终点事件设计争议被fda要求补充数据,项目进度延迟。 贺知舟点进去看了一分钟。 方晓雯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屏幕。 “三期临床卡住了?” 贺知舟退出那条新闻,又搜了一条。 华康医药2024年q3财报显示,研发管线中hk-1207估值占公司研发资产总值的34%,若三期试验未能在2025年底前启动,将面临专利窗口期压缩的风险。 贺知舟把浏览器关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盯着天花板。 方晓雯等了十秒。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们怎么找到我的。” 方晓雯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会诊上露面了,名字传出去了,药企顺着查查就查到了,不难吧?” 贺知舟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看着桌角那个牛皮纸信封。 “方晓雯,华康如果只是因为会诊上听说了我的名字,他们会派一个学术合作部的高级经理亲自跑到急诊科来?” 方晓雯没说话。 “抗凝药物三期临床的方案设计,至少需要药学加血液学加临床药理的复合背景,国内能做这个的专家不超过二十个,全部是博导级别。” 他的声音很平。 “他们拉着十二页的合作计划跑来找一个急诊科住院医师,不是因为我在会诊上讲了几个罕见病。” 方晓雯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没动。 “他们知道你在霍普金斯做过什么。” 贺知舟没点头也没摇头。 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急诊大厅隐约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拉长了,又断了。 方晓雯看着他的侧脸。 “你打算怎么办?” 贺知舟从扶手上抽回手。 “没什么好办的,名片扔了,电话不回,他们找不到人会换下一个目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屏幕已经息了,黑色的显示屏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方晓雯盯着那张黑屏上的倒影,看了三秒。 “贺知舟,你自己信吗?” 贺知舟没回答,伸手按了一下鼠标,屏幕重新亮起来。 桌角那个牛皮纸信封被日光灯照着,封面上华康医药四个烫金大字折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贺知舟的袖口上。 第129章 华康的来路 第129章华康的来路 方晓雯走后,值班室安静了半个小时。 贺知舟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摞过期的急诊科排班表下面。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敲了赵德明办公室的门。 赵德明正在看一份设备采购报告,抬头看见贺知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主动来找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贺知舟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份十二页的合作文件,放在赵德明桌上。 “昨天下午有个人来急诊科找我,华康医药的。” 赵德明放下笔,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 “华康医药?找你干什么?” “三期临床试验的学术合作,抗凝方向。” 赵德明翻到第七页,看了十几秒,把文件合上。 “这种级别的合作,按正常流程应该走院办对接,通过科教科筛选专家库,再走分管院长审批。” 他抬头看着贺知舟。 “他们跳过所有环节,直接跑到急诊科分诊台找你?” 贺知舟坐到赵德明对面的椅子上。 “所以我来问你,院内有没有人把我的信息透露出去。” 赵德明靠在椅背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你怀疑是院内的人?” “上周会诊之后,找我的外院电话突然多了起来,但那些都是同行之间口口相传,正常。”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赵德明办公桌上的电话机上。 “华康不一样,他们的文件里提到的合作方向太精准了,不是听了几句会诊发言就能定位的。” 赵德明把文件重新拿起来,翻到封底的联系人信息看了看。 “陆维,学术合作部高级经理。” 他放下文件,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老吴,我赵德明,问你个事。最近院办有没有接到过华康医药的来访登记或者合作意向函?” 电话那头说了一分钟,赵德明嗯了几声,挂了。 “院办没有记录,科教科也没有。” 贺知舟没说话。 赵德明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两只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你听我说,院内渠道我可以帮你排查,人事科那边的档案系统我找人看看近期有没有异常访问记录。” 他停了一下。 “但你也考虑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不是院内泄露的。” 赵德明的声音沉了半分。 “你上周在会诊上露了脸,参会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和科室,在场一百五十个人,其中不少是学术圈里泡了一辈子的老油条。” 他看着贺知舟。 “华康是千亿级药企,他们有自己的学术情报网络。你在会诊上的表现传出去,他们顺着参会名单查到你,再通过公开渠道调你发表过的文章和学术背景,用不了一天。”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我没有用本名发表过任何东西。” 赵德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看了他三秒。 “那他们从哪儿来的?” 值班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赵德明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点进一个医学资讯类的app,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翻了两屏。 “你过来看看这个。” 贺知舟起身走到赵德明身旁,低头看手机屏幕。 那是一个国际医学论坛的中文转载页面,时间戳是两周前。 帖子标题翻译过来是:2024年欧洲血液学年会圆桌讨论纪要。 赵德明用手指点了一下帖子中间的一段话,放大。 讨论环节中,一位来自瑞士洛桑的血液学教授在提及新型抗凝药物研发瓶颈时,说了一句:据我所知,曾经在这个领域做出过突破性贡献的z.he可能已经回到中国,如果有机会邀请他参与多中心协作,将极大加速整个研发进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华康的来路(第2/2页) 贺知舟的目光在那个z.he上停了几秒。 赵德明把手机收回来。 “这条消息在学术圈传了两周了,华康的情报部门不可能没看到。” 贺知舟重新坐回椅子上。 “洛桑那个教授叫什么?” “帖子里没写全名,只有姓氏缩写,p.muller。” 贺知舟闭了一下眼睛。 赵德明看着他的表情。 “认识?” “不认识。” 赵德明没追问。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理会华康,也不要主动去回应任何合作邀请。” 贺知舟睁开眼。 “你先观察他们下一步,是继续派人来,还是通过院办走正式渠道,还是直接绕开你找别人。” 赵德明把那份文件推到桌角。 “三种路径,对应三种目的。第一种说明他们只是广撒网,碰碰运气。第二种说明他们认真想谈合作。” 他看着贺知舟。 “第三种呢?” 贺知舟替他说完了。 “第三种,说明找我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标在别处。” 赵德明点了下头。 “所以别急,等一等。” 贺知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赵主任,这件事别跟周建国说了,他知道了会比我还紧张。” 赵德明摆了下手。 “行,我替你盯着。” 贺知舟拉开门,走出两步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洛桑的论坛帖子,帮我查一下完整的讨论纪要原文,英文版的。” 赵德明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记了一句。 “你不是说不认识那个教授?” 贺知舟没回头。 “不认识,但他认识我。” 走廊的脚步声远了。 赵德明坐在办公桌前,把便签纸上的字看了两遍,撕下来折好,塞进了西装内袋里。 三天后,华康医药没有再派人来。 周建国的电话也安静了两天,外院的会诊请求少了一半,原因不明。 贺知舟照常上班,照常看片子,照常在值班室的电脑前喝速溶咖啡。 第三天晚上九点,他打开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收件箱最上面躺着一封新邮件,发送时间是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发件人:csooffice,hkpharmaceuticalgroup。 邮件标题:academoborationinvitationfordr.he。 贺知舟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了两秒,点开了。 正文用英文写的,措辞客气但直接,开头第一行称呼是deardr.he。 第三段提到了两篇论文的doi编号。 贺知舟认得那两篇,因为是他写的。 署名栏的落款是华康医药首席科学官,全名和职务印得整整齐齐。 邮件最后一行写着:wehavebeenfollowingyourworksince2019。 贺知舟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关掉了邮箱页面。 值班室的灯管白得刺眼,窗外的夜色浓得发黑,两个颜色卡在那扇窗玻璃的反光里,泾渭分明。 他拿起手机,给方晓雯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有空吗,有个东西给你看。 第130章 贺知舟的选择 第130章贺知舟的选择 方晓雯把手机举到贺知舟面前,屏幕上是那封邮件的截图。 “你转发给我了?” “我截的图。” 贺知舟坐在值班室的转椅上,保温杯搁在膝盖边的桌角,盖子没拧紧,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 方晓雯把截图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翻到第三段,盯着那两个doi编号看了十秒。 “这两篇论文,他们怎么知道是你写的?” “匿名发表的,但通讯作者邮箱用的是霍普金斯的机构邮箱,有心查的话能追溯到实验室。” 方晓雯放下手机。 “他们开了什么条件?” 贺知舟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邮件里没写具体数字,但附了一份条款概要。” 他把椅子转了半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递过去,上面是他自己手抄的,字迹潦草但关键数据都在。 方晓雯接过来,目光从上往下扫。 年薪,八位数。 独立实验室,配置预算上不封顶。 不限制临床执业,可保留现有院内工作。 学术成果署名权完全归属个人。 方晓雯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腹微微发白。 “八位数?” “含税。” 方晓雯把纸放在桌上,退后一步靠在墙壁上。 “这不是招聘条件,这是请神的条件。”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紧了。 “所以不正常。” 方晓雯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一家药企愿意花这么大代价找一个人,要么是他们的项目真的卡在了非他不可的瓶颈上,要么是他们想买的不只是技术。” 贺知舟把那张a4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hk-1207的三期临床被fda卡了终点设计,这个我查过,确实需要有人重新搭建试验框架。” 他停了一下。 “但抗凝领域能做这个的人,全球范围内少说也有十个以上,不是非得找我。” 方晓雯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那你觉得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贺知舟没回答。 他把a4纸折了两折,塞回抽屉里。 “我不会去。” 方晓雯等了两秒。 “我没问你去不去,我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贺知舟转过椅子面对她。 “这封邮件说明一个事情。” “什么?” “在某些圈子里,z.he回国这件事已经不是传言了,是定论。” 走廊里传来护工推车轱辘碾过地砖接缝的声音,一顿一顿的,远了。 方晓雯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搭在身侧。 “你是说,继续装已经没用了?” “对一部分人没用了。” 贺知舟低头看着地面。 值班室的地砖是浅灰色的,靠门口那块有一道裂纹,从入职第一天就在那儿。 “洛桑的那个教授在欧洲血液学年会上公开提过我的名字,华康的首席科学官邮件里列出了我的论文编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贺知舟的选择(第2/2页) 他抬起头。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说明学术圈的高层已经在传了。” 方晓雯走到窗边,把百叶帘的一片叶子拨开了一条缝。 冬天的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亮线。 “那你打算怎么办?” 贺知舟没马上回答。 保温杯的热气已经散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先不管。” 方晓雯转过身。 “贺知舟,你看看你手里抄的那些条件,八位数年薪,独立实验室,学术自由,不限制临床。换任何一个正常人,早就去签字了。” “我不是正常人。” “我知道,但你也不可能永远当急诊科住院医。” 贺知舟看着她。 方晓雯的语气没有起伏,说的都是事实。 “你现在拒绝华康,华康不会是最后一家。洛桑那个教授的话传开了,下一个找上门的可能不是药企,是学会,是基金委,是某个你推不掉的老熟人。” 贺知舟把保温杯从桌角拿起来,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水印。 “方晓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那个圈子吗?” “你说过,不想被人找到。” “不只是不想被人找到。” 他把保温杯放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那个圈子里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理想和人道主义,但台面下面交换的东西你不会想看到。” 方晓雯没插嘴。 贺知舟低下头,目光落在保温杯盖上的划痕。 “我在霍普金斯最后一年,见过一份研究计划书,计划书上签着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是我导师的。” 他没继续往下说。 方晓雯站在窗边,百叶帘的缝隙合上了,那条光线不见了。 “所以你跑回来当住院医。” “我没跑。” 贺知舟抬起头。 “我是走的,走之前该做的事都做了。” 值班室门外有人喊了一声贺医生,是小陈的声音,说五号床的留观病人要换药。 贺知舟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好。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能装一天是一天。” 方晓雯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的背影,白大褂的袖口沾着一片速溶咖啡的粉末,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没动,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支笔,笔帽松了,她拧了两圈拧紧了。 走廊里贺知舟的脚步声已经拐了弯。 方晓雯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那张折了两折的a4纸抽出来,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 每一行条件都写得很清楚,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她把纸放回去,关上抽屉。 贺知舟说先不管,语气和往常一样,慢吞吞的,好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 但她跟他搭班两个多月了,听得出那种慢吞吞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 是累。 第131章 林正阳的饭局 第131章林正阳的饭局 林正阳走进江大附院行政楼四层的院长办公室时,茶已经泡好了。 院长姓孙,六十一岁,明年退休,头发白了一半,说话的时候习惯用食指敲桌面。 “坐,茶刚沏的。” 林正阳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没喝。 “孙院,上周全市疑难病例会诊的总结报告我发您邮箱了。” 孙院长点了下头,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看了,写得很详细。”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被红笔划了几道线。 “你在报告里重点提了一个人。” 林正阳放下茶杯。 “一院急诊科的贺知舟。” 孙院长把文件推到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住院医师,三十一岁,一场会诊连拆三个罕见病,igg4相关疾病,遗传性血管性水肿,还有一个肠道淋巴管扩张症。”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正阳,你在临床上摸爬滚打十五年了,你觉得这个人什么水平?” 林正阳想了几秒。 “全科思维,跨学科整合能力极强,文献储备量至少是博导级别。” 孙院长的食指又敲了两下。 “你报告里还写了一句话,说他的鉴别诊断逻辑跟常规路径完全不同,是从最不可能的诊断开始逆向排除。” “对。” “这种思维方式临床上少见吗?” 林正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少见,但不是没有。”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的水渍在玻璃面上印了一个圆。 “国内我见过一个,在北协的一次全国病例讨论上,一个教授用过类似的逆向排除法,后来我查了他的履历,是哈佛回来的。” 孙院长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这个贺知舟的训练背景,不是国内体系能培养出来的。” 林正阳没直接回答。 孙院长看着他,等了五秒。 “正阳,你跟他认识?” “本科同学。” 孙院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江大的?” “江大临床医学2010级。” 孙院长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 “他是江大毕业的?那怎么跑到一院急诊科去了?” “毕业之后出国了,中间的经历我不太清楚,回国后直接去了一院。” 林正阳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没动。 “具体的情况他不愿意多说,我也没多问。” 孙院长把老花镜推了推。 “一院的周建国跟卫健委那边说他是霍普金斯的博士。” “我听到了。” “你信吗?” 林正阳沉默了三秒。 “他有那个水平。” 孙院长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 窗外是江大附院的住院部大楼,十八层,灰白色外墙在冬天的天光下显得冷清。 “正阳,我跟你说实话。” 孙院长没回头。 “咱们医院明年的学科评估压力很大,呼吸和消化两个学科评分在全省排第四,急诊更是排在第七。卫健委今年下的文件你也看了,评估结果直接跟财政拨款挂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林正阳的饭局(第2/2页) 他转过身。 “如果能引进这样一个人才,对咱们的急诊学科甚至全院的疑难病诊治能力,都是质的提升。” 林正阳知道这句话后面要跟什么。 “你想让我去挖他?” 孙院长走回沙发坐下,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不是挖,是争取。你跟他有同学关系,你去探探口风。” “条件呢?” “副主任医师直聘,跳过中级考试,院里报委里特批。硕导资格同步申请。独立门诊给他开,挂号费和诊金他自己定。薪酬翻三倍,按现行标准的三倍给。” 林正阳听完,从茶几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孙院,这些条件很有诚意。” “但是?” “但我了解他,他不会为这些东西动心。” 孙院长的食指在桌面上停了。 “那他为什么动心?” 林正阳想了想,摇了下头。 “我不知道,我跟他十年没联系了,本科之后的事我全不了解。” 孙院长盯着他看了几秒。 “不管怎么样,你先去搭个桥,吃顿饭也好,聊聊也好。最起码让他知道,江大附院的门随时给他敞着。” 林正阳站起来。 “行,我试试。”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孙院长又开口了。 “正阳。” “嗯。” “你说他不愿意多谈自己的经历,这种人,要么是有故事,要么是有麻烦。” 孙院长的食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一下。 “你去接触的时候,留个心。” 林正阳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 当天晚上八点,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电脑前,手机放在桌上,微信对话框打开着,对方的头像是一个默认灰色剪影,昵称栏空白,只有备注名:贺知舟。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 最后发出去的是:老同学,有空吃个饭? 消息状态从发送变成已读,间隔不到十秒。 回复弹出来:没空。 林正阳笑了一下,继续打字。 我请客。 对面的回复又是秒到的。 那更没空了,怕你下毒。 林正阳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 他认识贺知舟十几年了,这种说话方式没变过,看着像开玩笑,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句怕你下毒。 然后他打了最后一行字。 下毒不至于,但我确实有事想跟你聊。 发出去之后,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两分钟。 三分钟。 林正阳把手机屏幕锁了,拿起桌上的会诊报告继续写。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在桌上嗡了一声。 他拿过来看。 贺知舟的消息,三个字。 什么事。 林正阳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马上回。 他知道,这三个字不是答应见面。 是在问,你手里有没有值得我见面的筹码。 第132章 挖角战的开始 第132章挖角战的开始 林正阳的那三个字还亮在屏幕上,贺知舟没有再回复。 赵德明不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的是另一件。 周一上午九点,赵德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人事科转过来的内部简报。 简报只有两页,标题是市直属医疗机构高层次人才引进动态月报,印发单位是市卫健委人事处。 他的目光停在第二页最后一条。 江城大学附属医院拟申报2024年度急诊医学学科带头人引进计划,岗位级别为副主任医师,面向全国公开遴选,同步配套硕士生导师资格申请通道。 赵德明把这条看了两遍。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 “建国,你上来一趟。” 三分钟后,周建国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 赵德明把简报推到桌面中间,指了指最后那条。 周建国弯下腰看了十秒,直起身。 “附院要招急诊学科带头人?” “你觉得这条是冲着谁来的?” 周建国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不好说,可能就是正常的招聘流程。” 赵德明靠在椅背里。 “正常流程不会写面向全国公开遴选,附院急诊科去年才评了省级重点专科,学科带头人是老方,还有三年才退,这个时候另开一个岗位,什么意思?” 周建国没接话。 赵德明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上周那个会诊总结报告,是附院的林正阳起草的,报告里重点提了贺知舟三次。” 周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卫健委有人,报告我看过了,写得很客气,但每一段夸的都是贺知舟在会诊上的表现。” 赵德明把烟放在桌上。 “你再联系上周的事情,林正阳昨天晚上给贺知舟发了微信,约他吃饭。” 周建国愣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不是我知道,是方晓雯跟我提了一嘴,她说贺知舟收到了一个老同学的消息。”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 “附院那边的孙院长是个老狐狸,他不会蠢到直接派人事科来挖人,他会用学术合作的名义先搭桥,再用条件慢慢拉。” 周建国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 “赵主任,你是不是想多了?贺知舟那个性子,给他金山银山他也懒得挪窝。” “我不是怕他想走,我是怕我们连留人的筹码都拿不出来。” 赵德明转过身。 “建国,贺知舟现在是什么待遇?” “住院医师标准,月薪加绩效到手一万出头,没有科研启动金,没有独立门诊,连个固定的办公桌都没有,每天在值班室角落里蹲着。” 赵德明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你觉得这个待遇,配得上他现在干的活?” 周建国没说话。 赵德明走回桌前,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找出一份空白的院内人事调整申请表。 “我打算给他报一个破格晋升。” 周建国放下搪瓷缸子。 “破格晋升主治?他才来多久?” “半年,但院内有先例,2018年心外科那个海归博士,入职四个月就破格聘了副高,走的是特殊人才通道。” “那个人有国自然面上项目和两篇一区sci,贺知舟名下一篇论文都没有。” 赵德明坐下来,拿起笔在申请表上写了几个字。 “论文没有,但他有实打实的临床贡献。上周会诊三个罕见病的诊断是他拿的,之前省人民医院消化科的病人是他兜的底,市二院骨科的术后并发症是他远程指导解决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挖角战的开始(第2/2页) 他把笔放下,看着周建国。 “我不走科研成果通道,走临床考核优秀加院内会诊贡献,两条标准叠起来,理由站得住。” 周建国想了想。 “你准备给什么级别?” “主治医师聘任,享受副高岗位津贴。” “人事科会同意?” “人事科那边我去谈,关键是分管院长那一关。” 赵德明把申请表上的空格填完,签了自己的名字。 “你下午帮我约一下张副院长,就说急诊科有个人事调整的事想汇报。” 周建国站起来,搪瓷缸子拎在手里。 “赵主任,这件事你跟贺知舟本人说了没有?” “还没有。” “你得先问他,万一他连主治都不想当呢?” 赵德明笑了一声。 “他当然不想当,但这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 赵德明低头看着那份申请表上的名字。 “这是我们一院留不留得住人的问题。” 周建国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下午四点,周建国从赵德明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份已经盖了急诊科公章的申请。 张副院长的意见是原则同意,但要走人事科的正式流程,最快两周出结果。 周建国拿着文件走到急诊科值班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 贺知舟窝在角落的椅子上,两只脚搭在旁边的凳子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是一局正在进行的排位赛。 周建国推开门走进去。 贺知舟没抬头,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周主任,有事?” 周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文件放在桌上。 “有个事跟你说。” 贺知舟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你说。” “院里准备给你报破格晋升,主治医师,享受副高津贴。” 贺知舟的拇指没停。 “为什么?” “考核优秀加院内会诊贡献,赵主任打的报告。” 手机里传出一声击杀的音效。 “不用。” 周建国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但还是往前探了探身子。 “什么叫不用?升职加薪你不要?” “我对钱没什么需求。” 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角色闪避了一个技能。 “你告诉赵主任,只要让我继续摸鱼,我哪都不去。” 周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盯着贺知舟举手机的姿势,盯了五秒,把文件收回来,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这个晋升是赵主任替你争取的,你好歹给个面子。” 贺知舟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胜利的画面,他把手机放下来,看了周建国一眼。 “面子给他了,我说了我哪都不去,这不就是给面子?” 周建国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电话。 “赵主任,他不要……对,钱也不要,职称也不要……他说只要能继续摸鱼就行……” 声音远了,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 贺知舟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目光落在周建国刚才放文件的那块桌面上。 桌面空了,但他的眼神在那里多停了两秒。 窗外有一辆救护车驶进院区,警笛声从远处拉过来,在急诊楼下断了。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角,起身走向急诊大厅。 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又灭了,通知栏里多了一条微信消息。 林正阳:周三中午,老地方,我有个真正棘手的病例。 第133章 林正阳的饭局/133 第133章林正阳的饭局/133 贺知舟回复了两个字:发来。 林正阳没有把病例发过来。 他又发了一条:电话里说不清楚,当面聊。 贺知舟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看了十秒。 他打字:哪家馆子。 林正阳秒回:你定。 贺知舟关掉手机,在急诊大厅里接了两个留观病人的换药,洗完手回到值班室,在微信上打了一个地址。 周三中午,一院后门斜对面的巷子里有一家苍蝇馆子,招牌掉了一半漆,门口支了两张折叠桌。 贺知舟到的时候,林正阳已经坐在里面靠墙的位置了。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面前放着两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 贺知舟拉开塑料凳坐下去。 “你穿成这样来吃苍蝇馆子?” 林正阳把一瓶啤酒推过去。 “穿什么跟吃什么有关系?” 贺知舟没接酒,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一下,冲里面喊了一声。 “老板,一份回锅肉,一份酸菜鱼,米饭两碗。” 林正阳从衬衫胸口袋子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影像文件递过去。 “先看这个。” 贺知舟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组pet-ct的融合图像,从头到脚扫了全身。 他用两根手指放大了腹部层面,盯了二十秒。 “腹膜后多发淋巴结肿大,代谢增高,suvmax多少?” “最高的那组12.7。” 贺知舟翻到下一层面。 “脾脏也大了,骨髓弥漫性代谢增高。” 他把手机横过来看了一眼矢状位重建。 “活检做了?” “做了两次,第一次穿刺取的是腹膜后淋巴结,病理报的是反应性增生,第二次换了一组取了纵膈淋巴结,免疫组化出来cd30阳性,但cd15阴性,ki-67高表达,病理科和血液科为了分型吵了两轮。” 贺知舟放下手机,端起林正阳推过来的啤酒拧开了盖子,喝了一口。 “cd30阳性cd15阴性,排掉经典霍奇金,考虑间变大细胞淋巴瘤,但骨髓弥漫浸润这个特征不太对。” “所以才棘手。” 林正阳拿起花生米嚼了一颗。 “全省会诊过了,北协的远程会诊也做了,三方意见不统一。” 贺知舟把手机还给他。 “基因重排做了?” “做了,alk阴性。” “ebv呢?” “eber原位杂交阴性。” 贺知舟又喝了一口酒。 “流式细胞术的结果呢?全套t细胞标记做了没有?” 林正阳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另一张截图递过去。 贺知舟看了三十秒,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cd4和cd8双阴性群体占了23%。”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这个病人多大?” “十九岁,男性。” 贺知舟嚼着花生米,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啤酒广告画上。 “肝脏穿刺做了吗?” 林正阳的筷子停了。 “没做,影像上肝脏看着还好,只是轻度肿大。” “做一个,取肝窦里的浸润细胞送病理。” 贺知舟把花生米咽下去。 “如果肝窦里找到了同样的双阴性t细胞群体,考虑肝脾t细胞淋巴瘤。” 林正阳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肝脾t细胞淋巴瘤?这个病全世界报道加起来不到三百例。” “所以你们吵了两轮也没吵出来。” 回锅肉和酸菜鱼端上来了,热气从盘子里冒出来,辣椒的味道钻进鼻腔。 贺知舟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两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林正阳的饭局/133(第2/2页) 林正阳没有动筷子。 他看着贺知舟吃了半碗饭,开口了。 “知舟,我跟你说个事。” 贺知舟嚼着饭,没抬头。 “你说。” “附院想请你过去。” 贺知舟的咀嚼速度没变。 “什么条件?” “副主任医师直聘,硕导资格,独立门诊,薪酬翻三倍。” 贺知舟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把鱼刺挑出来搁在桌面上。 “谁让你来说的?” “孙院长。” “你答应了?” 林正阳拿起啤酒瓶转了半圈。 “他是我上级,我没法拒绝替他传话。” 贺知舟把鱼肉吃了,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正阳,你觉得我是为了钱和职称才当医生的?” 林正阳放下啤酒瓶。 桌上的两份菜冒着热气,对面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按了两声。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 林正阳的声音沉下来。 “你明明可以站在最高的地方,你那些本事我在会诊上看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你为什么要躲在急诊科?” 贺知舟把筷子放下了。 碗里还剩小半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翘着,一头垂着。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正阳,你在临床上做了多少年了?” “入行到现在,十一年。” “你见过病人死在你手术台上吗?” 林正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见过。” 贺知舟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根鱼刺上。 “在急诊科,没有人会死在我的手术台上。” 林正阳端着啤酒瓶的手悬在半空。 饭馆里很吵,后厨的锅铲碰着铁锅,隔壁桌两个工人在划拳,声音大得震耳朵。 但贺知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正阳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着贺知舟的眼睛,那双眼睛低垂着,盯着桌面,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 就是累。 贺知舟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把碗推到一边。 “你回去告诉孙院长,谢谢他的好意。” 林正阳把啤酒瓶放下来,瓶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你在霍普金斯到底出了什么事?” 贺知舟站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一点半了,我该回去值班了。”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放在桌上。 “饭钱我出,你请客我不放心。” 林正阳坐在原位没动,看着贺知舟的背影穿过饭馆的塑料门帘,走进巷子里,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个角,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 门帘晃了两下,落回去了。 林正阳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根被挑出来的鱼刺,细长的,被摆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在急诊科,没有人会死在我的手术台上。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锁了屏。 酸菜鱼的汤底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白色的花椒粒沉在碗底。 林正阳把贺知舟放在桌上的两张纸币压在酸菜鱼的碗底下,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老板柜台上的收款码。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苍蝇馆子的招牌在冬天的风里晃了一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角翘起来,刮着墙壁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转过身的时候,手机来了一条消息。 贺知舟发的:肝脏穿刺做完把病理结果发我,别耽误了那个孩子。 第134章 林正阳的退让 第134章林正阳的退让 孙院长办公室的门关着,林正阳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孙院长正站在窗边打电话,朝他摆了下手示意他坐。 林正阳在沙发上坐下,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盒没拆封的铁观音和两只青花瓷的杯子。 孙院长挂了电话,走过来坐到对面。 “见着了?” “见着了。” “聊得怎么样?” 林正阳把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不会来。” 孙院长的食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没敲。 “为什么?” “他有心结。” “什么心结?” 林正阳想了一下那句话,在急诊科没有人会死在我的手术台上。 这句话他咽回去了,没有替贺知舟说出来。 “具体的他没讲,但我能感觉到,他待在急诊科不是因为没有选择,是他自己选了这个地方。” 孙院长的手指终于敲了一下扶手。 “副高直聘,硕导,独立门诊,薪酬翻三倍,这些条件他一个都不在乎?” “他根本没在条件上跟我讨价还价,甚至没有问过具体数字。” 林正阳解开衬衫袖口扣子往上卷了一圈。 “孙院,我跟他是本科同学,我了解他的性子。这个人你越是给他堆条件,他越往后退,你越是逼他,他消失得越快。” 孙院长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搭在腹前。 “你是说,不能强来?” “强挖会适得其反。” 林正阳看着茶几上那盒没拆封的铁观音。 “他在一院待得住,是因为一院没有人拿他当摇钱树使。赵德明和周建国给他挡了很多事情,外面的人想见他都得过那两个人的关。” 孙院长的食指又敲了两下。 “那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人不能硬挖,但路可以留着。” 林正阳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我有个想法。” “说。” “跟一院谈一个会诊合作机制。合作框架走市卫健委的通道,由卫健委牵头,一院和附院签订双向疑难病例转诊与专家外聘协议。” 孙院长的手指停住了。 “贺知舟以一院在职医师的身份,受聘为附院的外聘会诊专家,遇到疑难病例的时候请他过来指导,不需要他辞职,不需要他调动关系,他还是一院的人。” 林正阳把话说完,等着。 孙院长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 窗外的住院部大楼在午后的天光下投着一道长影子,影子的边缘刚好切在行政楼门前的台阶上。 “这个方案,附院能拿到什么?” “疑难病例的诊治质量会上一个台阶,学科评估的时候有实打实的合作成果可以写。” “一院那边会同意?” “赵德明是个精明人,他知道贺知舟的名气越大,各方面的压力就越集中在一院身上。如果有一个官方渠道能分摊一部分外部需求,对一院也是减负。” 孙院长转过身。 “你跟赵德明熟?” “不熟,但上次会诊之后打过一次电话,就贺知舟的事情沟通过。” 孙院长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盒铁观音拆了封,捏了一撮放进两只杯子里,拎起暖壶倒了水。 茶叶在热水里翻了几个滚,沉下去了。 “正阳,你觉得这个贺知舟,到底是什么来路?” 林正阳端起茶杯,没喝,热气扑在他的脸上。 “我不确定,但我在会诊上看到的东西,不像是国内体系能教出来的。” “霍普金斯的博士?” “至少这一点是真的。” 孙院长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行,会诊合作的方案你起草一份,走卫健委的渠道报上去,我跟卫健委那边的老陈打个招呼。” 他看着林正阳。 “但有一条,贺知舟本人必须同意。你去搭桥可以,但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绕弯子架空他的意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林正阳的退让(第2/2页) 林正阳点了下头,站起来。 “我先把框架拟出来,再跟一院那边沟通。”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孙院,还有件事。” “说。” “他中午给了我一个病例的诊断方向,十九岁的男性患者,全省会诊两轮没确诊的案子,他用了不到五分钟。” 孙院长的茶杯端在手里,没放下。 “肝脾t细胞淋巴瘤,全球累计报告不到三百例的罕见病。” 林正阳拉开门走了。 孙院长坐在沙发上,茶杯里的茶叶已经舒展开了,一片一片的,压在杯底。 他喝完了那杯茶,拿起手机翻了一阵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老陈,我林正阳那个学生,这两天要给你报一份会诊合作的方案,你帮忙盯着走快一点。”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孙院长嗯了两声,挂了。 三天后,一份标题为市直属三甲医院疑难病例双向会诊与专家外聘试点方案的文件,通过市卫健委医政处逐级审批,盖了三个章,转到了赵德明的办公桌上。 赵德明翻到合作框架那一页,上面列了两个试点单位: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江城大学附属医院。 外聘专家条款的第一条写着:经派出单位审批同意,外聘专家可在接收单位开展不超过每月两次的疑难病例会诊指导工作,其本职岗位编制与劳动关系不变。 赵德明把文件合上,拿起座机。 “建国,拿着你的搪瓷缸子下来一趟。” 周建国三分钟后出现在门口。 赵德明把文件推过去。 “附院的方案,通过卫健委转过来的,你看看。” 周建国坐下来翻了几页。 “这不就是让贺知舟去附院当兼职专家?” “框架是这么写的,但执不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先得看贺知舟自己的意思。” 赵德明靠在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个方案对我们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现在外面找贺知舟的人越来越多,我挡得了华康,挡得了外院的同行电话,但我挡不了卫健委直接发文件。” 赵德明看着周建国。 “与其让各路人马零敲碎打地骚扰他,不如给他一个正式的出口,每个月去附院坐两次会诊,其他时间所有人免谈。” 周建国把文件合上,搪瓷缸子搁在桌角。 “道理我懂,但你得先问他。” “我知道。” 赵德明把文件收进抽屉里。 “你晚上找个机会跟他提一句,把意思传到就行了。” 周建国站起来拎着搪瓷缸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赵主任,上次那个破格晋升的事,人事科那边有回信了吗?” 赵德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纸,上面有一行人事科的回复。 “原则通过了,下周走院务会审批。” 周建国的眉头松了一下。 “他会不会还是不要?” 赵德明把便签纸压在文件夹底下。 “不要也得给,工资卡是直接打的,他又不看余额。” 周建国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廊的脚步声远了,赵德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附院那份文件又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的联系人信息。 方案起草人那一栏写着:林正阳。 赵德明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拿起手机存了一个号码。 他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放在桌上,锁了屏。 桌面上那份文件安安静静地摊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光线挪过桌面,刚好落在外聘专家条款那一页的第三行上。 第三行写的是:外聘专家的遴选,须经本人书面同意。 赵德明在那行字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痕,把文件合上了。 第135章 外聘专家的提议 第135章外聘专家的提议 赵德明把那份文件摊在桌上的时候,贺知舟正捏着保温杯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里头,一只脚还在走廊上。 “进来坐。” 贺知舟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没挪步。 “赵主任,如果是上次那个破格晋升的事,我的意见没变。” “不是那个事。” 赵德明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沙发边,拍了拍靠垫。 “坐,说两句话。” 贺知舟磨蹭了三秒,把保温杯搁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赵德明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而是在他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把那份文件递过去。 “你先看看。” 贺知舟接过来翻了两页,目光在外聘专家条款那一段停了几秒。 “附院的方案?” “卫健委转过来的,林正阳起草的。” 贺知舟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手搭回膝盖。 “赵主任,你知道我对这种事没兴趣。” 赵德明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交叉扣着。 “我知道,所以我先跟你把话说清楚。”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个方案是自愿的,你不签字谁也逼不了你。” 贺知舟没接话。 赵德明继续说。 “第二,会诊的形式是匿名的,你过去看片子出方案,不署名,不上台面,对外不公开你的身份。”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为什么要搞这个?” “因为你不搞这个,找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赵德明靠回椅子里。 “华康的邮件我帮你挡了,省人民的电话我帮你推了,但卫健委发文件下来我挡不住,附院的孙院长直接跟上面打了招呼我也挡不住。” 他看着贺知舟。 “与其让各路人零零散散地来骚扰你,不如给一个正式出口。每个月去一两次,其他时间所有人找你我一律挡回去,你该睡觉睡觉,该打游戏打游戏。” 贺知舟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每个月几次?” “方案上写的是不超过两次。” “谁定我去不去?” “你自己定,每次会诊之前附院把病例资料发过来,你觉得值得去就去,不值得就不去,我不干预。”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杯底搁在膝盖上。 屋子里安静了十几秒,走廊外头有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压在地砖缝上咯噔响了一声。 “我考虑两天。” 赵德明点了下头。 “行。” 贺知舟站起来,保温杯拎在手里往门口走。 “赵主任。” “嗯。” “上次那个破格晋升,你报上去了?” 赵德明没改表情。 “报了,院务会通过了,下周生效。” “我说了不要。” “工资是直接打卡上的,你又不看余额,碍不着你什么事。” 贺知舟站在门口,保温杯提在身侧晃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两天后,周建国在急诊值班室里找到了贺知舟。 贺知舟躺在行军床上,手机搁在胸口,屏幕灭着。 “赵主任问你,想好了没有。” 贺知舟的眼睛闭着。 “同意。” 周建国愣了一下。 “条件呢?” 贺知舟睁开眼,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每月不超过两次。” “方案上写的就是这个。” “不进手术室。” 周建国的手顿了一下。 “不进手术室?那你去干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外聘专家的提议(第2/2页) “看片子,出方案,写个思路给他们,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干。” 周建国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行,我跟赵主任说。” 他转身要走,贺知舟又开口了。 “还有一条。” “说。” “会诊费我要现金,不走银行流水。” 周建国的脚步停住了,转过身看着他。 贺知舟把手机锁屏扣在床板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走银行流水会有记录,有记录就能查到人。” 周建国在原地站了五秒,摇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德明的号码,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 “赵主任,他答应了。” 电话那头赵德明的声音沉了半拍。 “条件呢?” “三个。每月不超过两次。不进手术室,只出方案。会诊费要现金,不走银行流水。”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几秒。 赵德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无奈。 “这小子,当医生当出地下工作者的感觉了。” “那怎么回?” “都答应他。” 周建国把电话挂了,靠在走廊墙上,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了一下。 协议在三天后走完了流程。 赵德明签了字,附院那边孙院长签了字,卫健委盖了章。 贺知舟的名字出现在外聘专家备案表的第一栏,但对外公示的版本里这个名字被替换成了一个编号。 他在值班室里依然每天打游戏,依然午休两小时,依然用最慢的速度写病历。 但从那一周开始,每隔十来天,急诊楼后门会停一辆深灰色的别克商务车。 车牌号不固定,司机每次换人。 贺知舟会从后门出去,白大褂也不脱,手里提着保温杯,上车之后在后座上继续打游戏。 车子开出一院的院区,拐上主干道,有时往东去附院,有时往北去市中心的另一家三甲。 他坐在别人医院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叠影像片子和检验报告,旁边坐着一排科室主任和主治医师。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会诊记录上写的是一院外聘专家。 他用铅笔在片子上画圈,偶尔在报告边上写两行字,字迹潦草到旁边的医生要凑近才能认出来。 说话不多,偶尔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每次会诊不超过四十分钟。 结束之后他拎着保温杯上车,司机把他送回一院后门,他从后门进去,回到值班室,把行军床拉开,倒头继续睡。 急诊科的人渐渐习惯了这个规律。 王涛有一次问他去哪了,他说出去买奶茶。 王涛看了看他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拎回来。 “奶茶呢?” “喝完了。” 王涛张了张嘴,识趣地没再问。 刘姐倒是嘀咕过一句,每次出去半天回来都一脸困相,哪家奶茶店能让人喝到犯困。 贺知舟靠在行军床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的角上,杯壁上的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的手机通知栏隔几天会多出一两条短信,发信人是不同的号码,内容都是类似的格式:病理结果已出,与专家意见一致,患者术后恢复良好,感谢指导。 他把这些短信全部标记已读,从来不回复。 窗外的天色暗了,急诊大厅的灯亮着,有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贺知舟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林婉清发的消息:贺老师,三号诊室来了个病人,高热三天不退,皮疹从躯干扩到四肢了,抗感染效果不好,你方便过来看一眼吗? 第136章 不寻常的高热患者 第136章不寻常的高热患者 贺知舟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拖着拖鞋走进三号诊室的时候,林婉清正站在诊台边翻检验报告。 “哪个床?” “三号床,男性,四十七岁,建筑工人。” 林婉清把报告递过来。 “三天前开始发热,最高39.8,全身散在红色斑丘疹,以躯干为主,今天四肢也开始出了。” 贺知舟接过报告扫了一遍。 血常规白细胞偏低,血小板下降,crp升高,降钙素原轻度偏高。 “抗感染用了什么?” “头孢曲松,用了两天,体温没控下来。” 贺知舟走到三号床前。 床上的男人面色潮红,额头上沁着汗,手臂伸在被子外面,前臂内侧有一片红色的皮疹,大小不一,压之褪色。 贺知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男人的右手臂翻过来看了看背侧。 “关节疼吗?” 男人眯着眼睛点了下头。 “两个膝盖,还有手指头,肿得厉害。” 贺知舟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看了一眼,39.2。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住在哪个片区?” 林婉清翻了一下病历首页。 “城南,柳林路那边。” 贺知舟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动了一下。 “这两天收的其他发热病人里,有没有类似症状的?高热,皮疹,关节痛?” 林婉清想了想。 “昨天值班收了两个,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的,高热加皮疹,一个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也是发热加关节肿痛,皮疹不太明显。” “住址查了吗?” “没有特别留意。” 贺知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你现在把这三天内急诊收治的所有高热加皮疹的患者名单拉出来,包括留观的和已经转走的,把他们的住址全部核对一遍。” 林婉清抬起头看着他。 “你怀疑有关联?” “先查,查完再说。” 林婉清把手里的病历放下来,走到护士站的电脑前调系统。 贺知舟回到三号床边,蹲下身把男人的裤腿卷起来,膝盖肿了一圈,皮肤表面泛着光。 “最近去过什么地方?旅游,出差?” “没有,就在工地上干活,下了班回家。” “平时在哪买菜?” 男人咳了一声。 “柳林路那个农贸市场,我老婆每天去买。” 贺知舟把裤腿放回去,站起来。 林婉清从护士站那边快步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 “三天内收治的符合高热加皮疹条件的患者,一共七个。” 贺知舟接过表格,目光从上往下扫。 七个人,四男三女,年龄从十九到五十三岁不等。 住址那一栏,他用手指逐个点过去。 “柳林路28号。” “柳林路35号。” “柳林路附近的建工新村。” 他的手指停在第四行。 “这个住在北环路的,距离远了点。” 林婉清凑过来看了一眼。 “但他的工作地址是柳林路的一个快递站。” 贺知舟把表格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七个人,全部跟柳林路片区有交集。” 他把笔帽合上,看着林婉清。 “你去问一下这七个患者,或者他们家属,平时是不是都在柳林路那个农贸市场买东西。” 林婉清拿着表格转身去了。 贺知舟站在诊室里,手搭在白大褂口袋上,拇指在口袋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二十分钟后林婉清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 “七个人里面,六个确认在柳林路农贸市场有过消费记录,还有一个人的妻子是那个市场的摊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不寻常的高热患者(第2/2页) 贺知舟拿回表格,把这个信息补在了背面。 “这一周急诊接诊的高热患者总量,跟上个月同期比,数据你查了吗?” “查了,多了将近三倍。” 贺知舟把表格折了一折,塞进口袋里。 他从诊室走出来,穿过急诊大厅,直接上了二楼,敲开了周建国的办公室。 周建国正在改出院小结,搪瓷缸子搁在键盘旁边。 “贺知舟?你怎么上来了?” 贺知舟把那张表格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周建国面前。 “主任,你看一下这个。” 周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看了几秒。 “七个类似症状的患者?” “三天内收的,全部住在同一个片区,消费轨迹高度重叠,都指向柳林路农贸市场。” 周建国抬起头。 “你觉得这是什么?” “不是普通散发感染。” 贺知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肘撑在膝盖上。 “高热,皮疹,关节痛,白细胞不高反低,血小板降,常规头孢类抗感染无效——这套症状组合如果放在夏秋季,我会先考虑恙虫病。” 周建国放下手里的鼠标。 “现在是冬天。” “对,所以恙虫病的典型流行季节不符。” 贺知舟把手里的那支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但立克次体这个家族很大,恙虫病只是其中一种。还有一些罕见的立克次体感染,可以通过被污染的物品间接传播,不依赖季节。” 周建国盯着表格上的住址信息。 “你怀疑传播源在那个市场?” “七个患者六个有明确的市场接触史,第七个的妻子是市场摊贩。” 贺知舟把笔插回口袋。 “主任,这个需要上报疾控。” 周建国的搪瓷缸子端到嘴边停住了,又放下来。 “你确定?上报疾控不是小事,如果最后查出来只是普通流感的聚集,医院要被问责的。” 贺知舟看着他。 “流感不会让血小板降到这个水平,也不会出这种类型的皮疹。” 周建国把搪瓷缸子搁回桌上,茶叶梗子在水面上转了一圈。 “我现在就打电话。”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三声通了。 “市疾控中心吗?我是江城一院急诊科周建国,我们这边有一个疑似聚集性感染的情况需要报告。” 贺知舟坐在椅子上,把那张表格又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遍。 七个名字,七个地址,七组实验室数据。 他翻到背面,在最底下又加了一行字,字迹潦草。 疑似新型立克次体,传播源待查,建议对柳林路农贸市场环境采样。 周建国挂了电话,转过身。 “疾控说今天下午就派人过来。” 贺知舟把表格放在桌上,站起来。 “让林婉清把七个患者的血样留好,疾控来了直接送检。”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主任,跟疾控的人说,重点查那个市场近期有没有进过冷链货品,尤其是进口的。” 周建国拿着笔把这句话记在便签上。 “你怎么想到冷链?” 贺知舟的手搭在门把上。 “冬天出现虫媒相关的立克次体感染,本地生态环境里找不到宿主的话,最合理的输入途径就是冷链物流。” 他拉开门走了。 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前,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表格背面贺知舟写的那行字,拿起手机给赵德明发了一条消息。 赵主任,可能有情况,贺知舟发现了一个聚集性感染的苗头,疾控下午来人。 消息发出去十秒,赵德明回了两个字。 盯紧。 第137章 疾控介入之后 第137章疾控介入之后 疾控中心的人到得比预想的快。 下午两点半,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拎着采样箱走进急诊科,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工作证挂在胸口,姓陶。 周建国在护士站等着,把他们领进了二楼的小会议室。 贺知舟已经在里头了,坐在长桌末尾的位置,面前摊着那张表格和七份患者的检验报告。 陶姓调查员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贺知舟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 周建国拉开椅子坐下。 “我们科的医生,患者情况他最熟。” 陶调查员没多问,坐到贺知舟对面,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 “周主任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三天内七例聚集性发热,你们这边先把详细资料过一遍。” 贺知舟把面前的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七个患者,临床表现高度一致:持续高热,躯干及四肢斑丘疹,大关节肿痛。” 他用笔尖点着第一份报告的检验数据。 “白细胞计数偏低到正常低限,五个患者血小板低于正常,crp中度升高,降钙素原轻度升高。” 陶调查员的目光跟着笔尖移动。 “常规抗感染方案呢?” “头孢曲松用了48小时,七个人全部无效,体温没有任何下降趋势。” 陶调查员在笔记本上敲了几行字。 “流行病学上你们查到了什么?” 贺知舟把表格翻过来,背面朝上。 “七个患者全部居住在城南柳林路片区,六人有明确的柳林路农贸市场消费记录,第七人的配偶是该市场摊贩。” 陶调查员停下打字,看了他一眼。 “你们自己做的流调?” “初步核实了住址和接触史。” 贺知舟把笔搁在桌上。 “我怀疑是立克次体感染,传播源指向那个市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陶调查员靠回椅子里,两手搭在键盘边缘。 “立克次体?现在是十二月。” “我知道季节不对,所以传统的恙螨叮咬途径解释不了。” 贺知舟把第三个患者的报告抽出来,翻到体检记录那一页。 “但这个患者入院查体的时候,我在他右侧腋窝皮褶处看到了一个焦痂样皮损,直径大概五毫米,边缘隆起,中央黑色坏死。” 陶调查员的手从键盘上挪开了。 “你拍照了?” 贺知舟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陶调查员接过手机看了五秒,把照片放大,又看了五秒。 “这确实像焦痂。” “其他六个患者我让林婉清重新查了一遍体表,又找到两个有类似皮损的,一个在腹股沟,一个在脚踝内侧。” 陶调查员把手机还给他。 “你刚才说怀疑冷链物流是输入途径?” “冬季本地环境里恙螨活动几乎停滞,但从南方或者东南亚进口的冷冻货品如果在加工和包装环节被恙螨污染,螨体可以在低温条件下存活相当长时间。” 贺知舟把手机揣回口袋。 “到了终端市场之后,货品解冻,温度回升,恙螨复苏,接触到搬运人员或者顾客的裸露皮肤。” 陶调查员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这个假设逻辑上成立,但需要环境采样来验证。” 他转头看了周建国一眼。 “周主任,我现在联系分队对那个农贸市场进行采样,同时这七个患者的血样我们今天全部带走送实验室。” 周建国点了下头。 “样本已经备好了,冷链保存的。” 陶调查员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着贺知舟。 “治疗方面你们打算怎么调整?” 贺知舟的声音不紧不慢。 “多西环素,口服,100毫克,一天两次。” 陶调查员皱了下眉。 “实验室结果还没出来,现在就用?” “如果是立克次体感染,多西环素是一线用药,早一天给上去和晚一天给上去,差的可能是一个脏器损伤。” 贺知舟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何况多西环素的安全窗口足够宽,即使最终排除了立克次体,这个药也不会造成额外的伤害。” 陶调查员看了他几秒,没再反对。 “行,治疗你们自己定。采样和检测这边我加急处理,结果最快三天出。” 他拎着采样箱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疾控介入之后(第2/2页) 当天傍晚,七个患者全部调整了用药方案。 多西环素片剂从药房送到急诊留观区,林婉清挨个床位发下去,叮嘱随餐服用。 贺知舟没有守在留观区。 他回到值班室,把行军床拉开,躺上去,手机举在脸前面。 第二天上午查房的时候,林婉清拿着体温记录单站在护士站旁边,表情有些松动。 “七个人里面四个的体温降到了38度以下。” 周建国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看了一眼记录单。 “才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多西环素对立克次体的杀灭速度本来就快,如果有效的话,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体温应该能控下来。” 林婉清把记录单翻到第二页。 “剩下三个也在降,只是幅度还不够明显。” 周建国喝了一口茶。 “贺知舟呢?” “值班室睡着了。” 第三天,七个患者的体温全部回到正常范围。 皮疹开始消退,关节肿痛减轻,复查血常规白细胞和血小板都在回升。 周建国站在三号床前,看着那个建筑工人笑呵呵地跟老婆打电话说今天感觉好多了,搪瓷缸子端在手里晃了一下。 下午三点,陶调查员的电话打到了急诊科。 周建国接的。 “周主任,实验室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 “七个患者的血清样本全部检出恙虫病东方体特异性抗体igm阳性,pcr也确认了,是一种罕见的立克次体,和已知的恙虫病东方体有三个基因位点的差异。” 周建国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 “传播源查到了?” “农贸市场的环境采样在三个冷冻食品的外包装上检出了恙螨虫体,货品来源是一批进口冷冻水产品,从东南亚经中转港发过来的,到港后冷链运输到柳林路市场的水产摊位。” 周建国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那这批货?” “已经全部封存了,市场监管那边同步介入了。” 周建国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里愣了十秒。 他拿起手机给赵德明发了一条消息。 疾控结果出了,确认是罕见立克次体感染,传播源是进口冷冻食品外包装上的恙螨,贺知舟的判断完全吻合。 消息发出去一分钟,赵德明回了三个字。 意料之中。 周建国把手机放下来,拎着搪瓷缸子下楼走到急诊值班室。 贺知舟在行军床上侧躺着,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排位赛的加载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周建国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疾控结果出了,恙虫病东方体,罕见变异株。” 贺知舟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传播源呢?” “进口冷冻水产外包装上的恙螨,跟你说的一样。” 排位赛加载完了,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那就行了,让疾控写报告去吧。” 周建国看着他操控游戏角色走了两步,站在原地没走。 “贺知舟。” “嗯。” “疾控的陶主任想跟你聊聊,问你手机号能不能给他。” 贺知舟的角色被对面击杀了,屏幕上弹出灰白色的等待复活倒计时。 “不给。” “凭什么?” “我不喜欢接陌生人的电话。” 周建国的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杯沿磕了一下膝盖骨。 他看着贺知舟的角色原地复活,又往地图中央冲了过去。 “你就不能正常一点?” 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正常多累啊,主任。” 周建国站起来,搪瓷缸子拎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句。 “赵主任说了,疾控那边要是写通报,可能会提到一院急诊科的预警贡献。” 贺知舟没接话,手机里传出又一声击杀的音效。 周建国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泛白。 他回办公室的路上又看了一眼手机,赵德明发了一条新消息。 卫健委那边来电话了,说这次的事情可能要写进年度公共卫生应急典型案例汇编,问一院报不报。 周建国把消息转发给了贺知舟。 三分钟后,贺知舟回了四个字。 别写我名。 第138章 事件收尾 第138章事件收尾 周建国把消息转给赵德明的当天晚上,市卫健委的电话就打到了院办。 赵德明接完电话,在办公室里站了半分钟,拿起座机拨了周建国。 “卫健委明天上午要开紧急协调会,涉事市场临时关闭,相关批次冷冻食品全市召回,让我们配合做接触人群的筛查。” 周建国那头沉默了两秒。 “筛查范围多大?” “柳林路农贸市场近两周内所有消费者,市场监管那边调了摊位的交易记录和监控,能锁定一部分。” “那人数不少。” “所以卫健委让我们出一个筛查方案,明天八点之前报上去。” 周建国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方案让谁写?” 赵德明的声音顿了一拍。 “你问贺知舟,他愿不愿意给个框架,不愿意你就带着林婉清自己拟。” 挂了电话,周建国下楼去找贺知舟。 值班室的灯关着,行军床上一团隆起的被子,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枕头边上。 周建国敲了两下门框。 “贺知舟,醒着没有?” 被子里传出含混的声音。 “说。” “卫健委要筛查方案,明天早上八点之前。” 被子翻了一下,贺知舟的半张脸从被子边缘露出来。 “筛什么?” “柳林路市场近两周的接触人群。” 贺知舟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在枕头旁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查血常规加血小板,有条件的加做外斐试验。” 他把手机又扣回枕头边。 “出现发热或皮疹的直接收治,无症状的居家观察两周,每三天电话随访一次体温。” 周建国站在门口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就这些?” “方案不用写得太复杂,基层执行的时候越简单越好,条目多了反而容易漏。” 贺知舟把被子重新拉过头顶。 “主任,你找张纸记一下就行了,别站在门口吹冷风。” 周建国回到办公室,在电脑上敲了四十分钟,把贺知舟那几句话扩成了一份三页纸的筛查方案。 标题那一栏他犹豫了十秒,打上了急诊科拟定三个字,没写具体起草人。 第二天早上的协调会在市卫健委的会议室里开的,赵德明带着周建国去的,贺知舟没去。 会上拍板了三件事。 柳林路农贸市场即日起临时关闭,进行全面消杀。 涉事批次进口冷冻水产品全市下架召回,溯源工作由市场监管局牵头。 一院急诊科配合疾控中心,对接触人群开展为期两周的健康筛查。 筛查启动后的第一周,一共排查了三百多人,其中十一人出现了轻微症状,全部收治到一院急诊留观区,上了多西环素。 没有一个转重症,没有一个死亡。 赵德明在办公室里翻着每天汇总上来的筛查数据,嘴上没说什么,但连着三天下班都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第二周快结束的时候,疾控中心的总结报告定稿了。 陶调查员把电子版发到了一院院办的邮箱,赵德明打开看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事件收尾(第2/2页) 报告全文一万两千字,从病例发现到传播源锁定到防控措施落地,写得扎实规范。 第四部分的标题是早期预警与首诊发现,里面有一段话。 本次事件的早期发现得益于首诊医院急诊科临床医师的敏锐判断,该医师在常规接诊过程中,通过对多例患者流行病学特征的主动关联分析,在实验室确诊前即提出了正确的病因假设与传播途径推断,为公共卫生响应争取了关键时间窗口。 赵德明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两遍。 没有名字,没有科室具体到人,连性别都没提。 他关掉邮件,拿起手机。 贺知舟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标,朋友圈什么都没有。 赵德明打字:疾控的报告出了,提了急诊科,没写你名字。 两分钟后贺知舟回了一个字:好。 赵德明看着这个字,把手机锁了屏。 他靠在椅子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住院部大楼的灯一层一层亮着。 手机又响了一下,不是贺知舟,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赵主任您好,我是市卫健委医政处的孟处长,关于这次公共卫生事件的早期发现,张主任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方便的话这周我们约个时间聊聊。 赵德明盯着短信看了十秒。 张主任,市卫健委主任。 他把短信关掉,没有马上回复。 第二天上午,赵德明接到了市卫健委办公室的正式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很客气,说张主任在昨天的内部总结会上看了疾控的报告,对一院急诊科的预警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想了解一下具体是哪位医生最先做出的判断。 赵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右手握着话筒,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我们急诊科有一位海归博士,临床经验比较丰富,对传染病流行病学有一定的积累。”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海归博士?哪个学校的?” “约翰斯霍普金斯。” 又停了两秒。 “赵主任,张主任的原话是,这种公共卫生敏感度,疾控的人都不一定有。他想在下次全市医疗工作会议上提一提这个案例,作为基层首诊发现的典型。” 赵德明的食指停住了。 “感谢张主任的肯定,但我们的医生个人比较低调,不太习惯公开场合的表彰。” “可以理解,我先把情况汇报上去,后面有什么安排再跟您沟通。” 电话挂了。 赵德明把听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没动。 海归博士这个说辞他已经用了不止一次。 华康来人的时候用过,省人民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用过,林正阳那边问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回的。 但卫健委不一样。 卫健委要查,人事档案直接可以调。 赵德明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贺知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锁了屏,搁在桌角上。 窗外的冬阳照进来,光线切在办公桌的边缘,那份疾控总结报告的打印版摊在桌上,纸面上有一道折痕,正好压在首诊医院急诊科临床医师那行字的中间。 赵德明伸手把报告合上,压进了文件架的最底层。 第139章 记者来了 第139章记者来了 贺知舟在值班室里翻手机的时候,王涛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两杯食堂打的豆浆。 “贺哥,听说外面来了个记者,在门诊大厅那边转悠了半天。” 贺知舟接过豆浆,吸了一口。 “哪家媒体?” “不知道,但是被医务科的人拦下来了,说没有预约不让进。” 贺知舟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没再问。 王涛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里的豆浆转了半圈。 “贺哥,你说她是不是来采访那个传染病的事的?” “可能。” “那她找谁啊?总不能找你吧?” 贺知舟扫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王涛嘿嘿笑了一声。 “那肯定找不到你,你这种人在我们科里跟隐形的一样。” 贺知舟没接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豆浆出了值班室。 记者叫方晓筠,二十八岁,在江城日报健康版跑了三年条线。 她是从疾控那份总结报告里嗅到线索的。 报告在卫健委的官网上挂了一个简化版,里面提到了首诊医院急诊科医生的敏锐判断这句话,但没有具体到人。 方晓筠做了五年新闻,知道越是刻意模糊的细节,背后越有东西可以挖。 她先打了疾控中心的电话,对方很官方地把她推给了市卫健委宣传处。 宣传处说这个事情以官方通报为准,其他信息不方便透露。 她又找了卫健委系统里认识的一个朋友,那人跟她说了一句有用的,首诊医院是一院,急诊科。 第一天,方晓筠去了一院门诊大厅,亮了工作证,说想采访急诊科关于公共卫生事件的早期发现经过。 医务科的一个副科长接待了她,说医院有新闻采访的审批流程,需要提前报备,今天暂时不方便安排。 方晓筠把名片留下,说可以等。 副科长把名片收了,客气地送她出了行政区的门。 第二天,方晓筠没有再进医院。 她在一院大门外面的便民椅上坐了一上午,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个采访本。 上午九点多,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推着轮椅出来晒太阳,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方晓筠走过去,语气很随意。 “大哥,你家人是在急诊科看的吧?前段时间不是有个传染病的事嘛,听说你们科的医生挺厉害的。” 中年男人比划了一下。 “你说那个发烧的事啊,我隔壁床老赵就是,之前烧了好几天,后来急诊科有个贺医生给换了药,两天就退烧了。” 方晓筠的手指在采访本上停了一下。 “贺医生?年轻的还是年纪大的?” “年轻的,高高瘦瘦的,看着不太像个医生,没什么精神头。” 中年男人搓了搓手。 “但人家看病确实厉害,我们隔壁床的人都说,那个贺医生一看就知道得了什么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记者来了(第2/2页) 方晓筠在采访本上写了两个字,贺医生。 下午,她又在医院门口遇到了一个来复查的出院患者家属。 “贺医生?对对对,就是他,我男人之前高烧不退,贺医生给开的药,好得特别快。” 家属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嗓门大。 “在急诊那边,我还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姓贺,别的就不愿意多讲了。” 方晓筠合上采访本,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栏里她输入了几个字,江城第一人民医院贺医生。 前几条结果都是医院的官方页面,科室介绍,专家出诊表,没有相关内容。 她换了一个关键词,一院急诊科贺医生厉害。 第五条结果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链接。 她点进去,帖子已经被删了,页面显示该内容已被发帖人删除。 方晓筠没有退出来,她在浏览器里打开了快照模式,找到了搜索引擎的缓存截图。 帖子标题是一院急诊室遇到了一个神医,内容是一个家属写的,讲自己父亲在急诊被一个年轻医生救回来的经历,文字不多,但细节很具体。 贺知舟三个字没有出现在帖子正文里,但评论区的缓存里有一条回复,有人问了一句是不是那个海归博士。 方晓筠把这些截图全部保存了。 她又搜了一轮,在另一个医疗行业论坛的讨论帖里翻到了一条匿名回复,提到江城一院最近有一次多学科疑难会诊,一个急诊科的年轻医生当场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专家都闭嘴的诊断。 帖子的内容很短,没有名字,没有科室细节,但时间线对得上。 方晓筠把浏览器的标签页并排排开,手里的笔在采访本的空白页上画了几条线,把这些碎片连到了一起。 一院急诊科。 年轻男医生。 姓贺。 海归博士。 疑难会诊中的异常表现。 公共卫生事件中的关键判断。 她合上采访本,把咖啡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回到报社之后,方晓筠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二十分钟,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空白的文档,标题栏闪着光标。 她没有急着动笔。 新闻直觉告诉她,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不只是一篇公共卫生早期预警的报道。 这是一个人的故事。 一个被刻意隐藏的人。 她拿起手机翻到医务科副科长留给她的回执电话,拨了过去。 “您好,我是江城日报的方晓筠,上次去贵院采访公共卫生事件的事,我想约一次正式的采访,对象是急诊科的贺医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方记者,我确认一下再回您。” 电话挂了。 十五分钟后,方晓筠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不是医务科副科长的号码。 她接起来。 “方记者吗,我是江城一院赵德明。” 第140章 赵德明的说辞 第140章赵德明的说辞 方晓筠握着手机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采访本翻到新一页。 “赵院长,打扰了。” “不打扰,听说你对我们急诊科的公共卫生事件有兴趣?” “是的,疾控的报告里提到首诊医院的医生在早期发现中起了关键作用,我想做一个深度报道。”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方记者,这个事情院里很重视,不如这样,你明天下午两点来院办,我亲自跟你聊聊。” 方晓筠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院长亲自接采访,这不寻常。 “好的,赵院长,明天下午两点。” 第二天下午,方晓筠提前十分钟到了一院行政楼三楼的院长办公室。 赵德明站起来握了一下手,示意她在沙发上坐。 茶几上摆着两杯泡好的绿茶,杯壁上水雾还没散。 方晓筠打开录音笔,放在茶几中间。 “赵院长,可以开始吗?” 赵德明看了一眼录音笔,没有反对。 “你问。” “这次柳林路的公共卫生事件,最早发现异常的是急诊科的哪位医生?” 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我们急诊科是一个团队,从接诊到流调到上报,每个环节都有人参与。” 方晓筠的笔没动。 “赵院长,疾控的报告里有一句话,说是临床医师的敏锐判断,这不是团队层面的描述,是指向个人的。” 赵德明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小半圈。 “急诊科日常接诊量大,医生在工作中观察到一些异常并反馈给上级,这是正常的临床流程。” “所以是一个具体的医生观察到了异常?” 赵德明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到方晓筠脸上。 “方记者,我理解你想写一个有人物有故事的报道,但我们医院有制度,团队协作的成果不宜归功于某一个人。” 方晓筠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赵院长,我在医院门口跟几个患者家属聊过,他们都提到了一个贺医生。” 赵德明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动。 “急诊科姓贺的医生有一位,是我们的住院医师。” “他的全名方便告诉我吗?” “方记者,他只是一个年轻的临床医生,你把聚光灯打在一个住院医师身上,对他的正常工作是一种干扰。” 方晓筠没有接这句话,换了个角度。 “那我能不能直接采访他本人,让他自己决定是否接受?” 赵德明靠回椅子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本人不接受媒体采访,我事先问过。” “是他不愿意,还是医院不让?” 赵德明的目光沉了一度。 “方记者,是他本人的意愿。他是一个非常低调的人,低调到我作为院长有时候都找不到他人在哪。” 方晓筠的笔在采访本上画了一道短线。 “赵院长,我无意打扰任何人的正常工作,但这件事的新闻价值在于早期发现挽救了多少人。” 她把采访本往前推了一点。 “冬季非流行季出现恙虫病变异株感染,多例聚集性发病,传播源最终锁定在进口冷链食品上。这个判断是在实验室结果出来之前做出的。赵院长,这不是一个普通医生靠运气能做到的事。” 赵德明没有马上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六秒,窗外传来住院部那边施工围挡被风吹动的声音,铁皮蒙在支架上哐当响了一下。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晓筠。 “方记者,我给你一个说法,你可以用,但我要求你在报道中不出现个人姓名。” 方晓筠的手停在录音笔旁边。 “您说。” “发现异常的是我们急诊科的一位年轻医生,海归背景,临床能力扎实,工作中善于观察和独立思考。他在接诊过程中注意到了多名患者的流行病学共性,主动进行了关联分析,向科室汇报后由科室上报疾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赵德明的说辞(第2/2页) 赵德明转过身。 “整个过程是团队配合的结果,个人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我们不希望把个人推到前台。” 方晓筠把这段话在采访本上记完,看着赵德明。 “赵院长,这个说法我可以用,但我保留后续跟进的权利。” 赵德明点了下头。 “你的报道发之前给我看一眼,涉及医院的内容我需要确认。” “好。” 方晓筠关掉录音笔,站起来跟赵德明握了手,走出了办公室。 她走到行政楼一楼大厅的时候,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采访本上的记录。 海归背景,年轻,临床能力扎实,低调到院长都找不到人。 她把本子合上,推开行政楼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赵德明在办公室里站了一分钟,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记者那边我挡了一次,用的是团队说法,但这个人不好对付,后面可能还会来。 周建国回了一个嗯字。 赵德明又拨了一个号码。 贺知舟接得很慢,响了六声才通。 “赵主任。” “刚才有个记者来采访,我用团队的说法搪塞过去了,没提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会接受这个说法吗?” 赵德明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暂时接受了,但她不像是轻易放手的人。” 贺知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急不慢。 “她叫什么?” “方晓筠,江城日报健康版记者。” 贺知舟停了一拍。 “赵主任。” “说。” “如果她继续挖,迟早会挖到真东西。” 赵德明的食指敲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知道。” 他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窗户,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住院部楼顶的红灯在雾里闪了一下。 “所以我在想,与其让她自己东拼西凑写出一个我们控制不了的版本,不如到时候我们主动给她一个够用的说法。” 电话那头贺知舟没接话。 赵德明等了五秒。 “你听到了?” “听到了。” 贺知舟的声音很平。 “够用的版本是什么意思?” 赵德明把食指从桌面上收回来。 “意思是告诉她你是谁,但只告诉她一部分。”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沉默。 赵德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呼气,不是叹气,就是正常的呼吸,但在安静的听筒里被放大了。 “赵主任,你是在为最终的公开做铺垫。” 赵德明没有否认。 电话两头都没有人说话,办公室里挂钟的秒针走了七八格,声音干脆,一下一下。 贺知舟挂了电话。 赵德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了。 他打开电脑,在邮箱里翻到了方晓筠留给医务科的名片照片,存进了手机通讯录。 办公桌的抽屉里,那份疾控总结报告的打印版还压在文件架最底层,边角已经被别的材料挤得翘了起来。 赵德明把抽屉关上了。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到站的提示音,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一串闷响,越来越远。 他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方晓筠发来的一条短信。 赵院长,今天的采访非常感谢,报道初稿完成后我会第一时间发给您审阅,另外想跟您确认一下,贵院急诊科是否有一位全名叫贺知舟的医生。 赵德明盯着最后那个问号,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第141章 医疗纠纷的阴影 第141章医疗纠纷的阴影 赵德明没回那条短信。 手机扣在桌面上过了一夜,屏幕上方晓筠那条消息的通知已经被系统自动收进了通知栏,和几条未读的行政群消息混在一起。 急诊科这边照常运转。 周建国早上八点查完房,端着杯子回护士站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120调度的声音。 “一院急诊,城南方向来车,男性,六十二岁,胸痛三小时,途中心电图提示广泛前壁st段抬高,预计八分钟到。” 林婉清接过对讲机应了一声,抬头看了周建国一眼。 周建国把杯子搁在台面上。 “通知心内科值班。” “已经打了,心内科张主任说让先到急诊评估。” “三小时了?” “调度说的是胸痛三小时,但家属电话里提过,昨天晚上就开始不舒服,一直忍着。” 周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实际发病时间可能超过十小时。” 救护车到的时候,贺知舟正从食堂那边走回来,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包子。 担架推进来,心电监护仪的导联线还挂在患者身上,屏幕上的波形抖了两下才稳住。 贺知舟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 老人面色灰白,嘴唇发绀,额头上的汗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他把包子塞进白大褂口袋,走到推车旁边,低头看了三秒心电图。 “广泛前壁加下壁,st段弓背向上抬高,三到四个毫伏。” 他翻了一下院前的记录单。 “家属说昨晚九点开始胸闷?” 跟车的急救员点头。 “那到现在超过十二个小时了,溶栓窗口早就关了。” 周建国从护士站赶过来,看了一眼心电图打印条,脸色不好看。 “急性广泛前壁心梗,发病超过十二小时,溶栓禁忌。” “但心电图上st段还在动态演变。” 贺知舟把记录单放回推车上。 “说明梗死相关动脉没有完全闭塞,可能还有残余血流。” 周建国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打电话给心内科,告诉他们这个病人还有急诊pci的机会,让他们现在就准备导管室。” 周建国拿起电话拨了心内科。 张主任那边听完情况,停了两秒。 “超过十二小时了,指南上不建议常规急诊pci。” 贺知舟接过电话。 “张主任,st段还在演变,说明罪犯血管有前向血流,timi分级可能在1到2级之间,不是完全闭塞。” 电话那头没吭声。 贺知舟的声音不紧不慢。 “您要是不愿意做,我把病人转到华康去,他们的导管室二十四小时开。” 张主任沉默了四秒。 “别转了,导管室十五分钟后启用,你们把人送上来。” 电话挂了。 pci做了一个半小时。 张主任在导管室里开通了左前降支近段的次全闭塞病变,植入了一枚药物洗脱支架,术中造影显示血流恢复到timi三级。 贺知舟没有进导管室,他在急诊留观区的工作台上趴着,等手术结果。 下午两点,张主任的电话打到急诊科。 “血管开通了,血流恢复得不错。” 贺知舟接的电话。 “术后心电图呢?” “st段开始回落了。” “盯着心律,再灌注之后四十八小时内室性心律失常的风险很高,u备好除颤仪和利多卡因。” “我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医疗纠纷的阴影(第2/2页) 张主任挂了电话。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趴下去。 晚上七点u那边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婉清接的。 “贺医生u说那个pci术后的患者突发室速了,持续性的u在处理。” 贺知舟从桌上抬起头。 “利多卡因推了?” “推了,没转复。” 他站起来,把白大褂口袋里已经凉透的包子丢进垃圾桶,上了电梯。 贺知舟走进去看了一眼监护仪,宽qrs波群的室速,频率190次。 “胺碘酮150毫克稀释后十分钟泵入,利多卡因停掉。” 一助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是急诊的?” “对,胺碘酮先上着,十分钟不转复就同步电复律。” 一助犹豫了两秒,拿起电话打给张主任。 张主任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按他说的做。 胺碘酮泵了八分钟,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跳了一下,宽qrs变窄,频率从190掉到85。 窦性心律。 贺知舟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确认节律稳定,转身往外走。 “后续胺碘酮维持泵入,速度一毫克每分钟,六小时后减到零点五。” 他走u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 女人的眼睛红肿着,男人的脸绷得很紧。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男人的声音很冲。 “手术不是成功了吗?怎么又出事了?你们到底会不会看病?” 贺知舟站u的门口,看着他。 “你爸的心脏有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正常供血,血管开通之后血流恢复,缺血的心肌重新得到灌注,这个过程本身会引发心律失常。”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们之前为什么不说?” “术前谈话里写了,你签字的时候没看?” 男人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女人在旁边拉了一下男人的胳膊。 “医生,我老伴他现在没事了吧?” “心律转过来了,后面四十八小时是关键观察期u会盯着。” 贺知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爸送来的时候心脏已经停了十二个小时的血供,按常规来说连手术机会都不该有。” 他没有回头。 “我们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再灌注心律失常是正常反应,不是医疗事故。”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你可以去告,但告之前先想想,如果我们不做那台手术,你爸现在在哪。” 男人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站在原地没动。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拉着孙女u的方向走。 贺知舟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周建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术后医嘱单。 “贺知舟u那边怎么样?” “稳了,家属情绪不太好,你去看看。” 周建国u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家属说了什么?” 贺知舟走进电梯,摁了一楼的按钮。 “说我们不会看病。” 电梯门合上了。 周建国站在走廊里,听u那边传来女人压低的哭声,搓了一下手掌,走了过去。 第142章 纠纷升级 第142章纠纷升级 周建国u门口安抚了家属将近四十分钟。 女人倒是慢慢平静下来了,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始终板着脸,一句话没说就拉着母亲和妹妹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患者u里恢复得不错,心律稳定,心肌酶谱逐步回落,张主任查房后说再观察两天可以转普通病房。 第四天上午,周建国正在写交班记录,医务科的电话打到了急诊科。 “周主任,有个事你先知道一下,前u那个心梗术后的患者,家属向医务科递了书面投诉,今天上午带了律师来,正式提了医疗损害赔偿的要求。” 周建国握着话筒的手顿了一下。 “赔偿?患者恢复得很好,马上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我知道,但家属的诉求写得很明确,说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医方存在告知不充分和处置不当的过失。” 周建国放下笔。 “告知书签了字的,每一步都签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调取全部诊疗记录,急诊的部分你这边准备一下,病历原件加打印件。” 电话挂了。 周建国在护士站坐了一分钟,拿起内线电话打到值班室。 响了四声,贺知舟接了。 “贺知舟,你那个心梗的患者,家属带律师来了,提了医疗损害赔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赔什么?” “说术后并发症属于医方过失,要求赔偿。” “再灌注心律失常算医方过失?” “律师要求调病历,医务科已经启动纠纷处理程序了。” 贺知舟在电话那头像是翻了个身,床架发出一声轻响。 “病历你看过吗?” “看了,你写的那份很完整。” “那就让他们看。” 电话挂了。 下午两点,医务科的小会议室里,纠纷处理的第一轮沟通开始了。 医务科副科长姓马,四十五六岁,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摞复印好的病历材料。 对面坐着患者的儿子和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 律师递了一张名片过来,叫钱永成,某某律师事务所。 马副科长翻了一下名片,没说什么,放在手边。 “钱律师,家属的诉求我们收到了,今天这个沟通会是医务科按制度安排的,双方先把情况摆开。” 钱永成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我方认为,患者在急诊接诊后直接被推荐进行pci手术,但医方在术前未充分评估患者的手术风险,也未就术后可能出现的严重并发症向家属做详尽解释。” 马副科长把病历翻到知情同意书那一页。 “钱律师,这是术前的知情告知书,上面列了十二条可能出现的并发症,第七条写的是再灌注心律失常,家属签字栏有签名。” 钱永成扫了一眼那一页,没有接话,继续往下说。 “知情同意书上的条目是格式化的模板表述,不等同于医方对患者个体情况进行了针对性的风险评估和告知。” “您的意思是,虽然签了字,但告知不充分?” “对。” 马副科长看了钱永成两秒,把病历翻到急诊接诊记录那几页。 “这是急诊首诊记录,上面有主诊医生对患者病情的逐条分析,包括发病时间评估,心电图动态变化的判读,溶栓禁忌的判断,以及选择急诊pci的临床依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纠纷升级(第2/2页) 他把那几页推到桌子中间。 “时间节点精确到分钟,每一个临床决策都有对应的记录。” 钱永成拿起那几页纸翻了翻,眉头动了一下。 马副科长继续说。 “术中记录和术后医嘱也在里面,包括术后预防性抗心律失常的用药安排,以u的持续监护方案。” 钱永成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三秒。 他把文件放下来,转头跟患者的儿子低声说了几句话。 患者儿子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了一下。 钱永成重新面向马副科长。 “我们需要时间审阅完整的病历材料,今天先到这里,后续沟通另行约时间。” 马副科长点了下头。 沟通会散了之后,马副科长拿着病历走到走廊里,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 “周主任,第一轮沟通结束了。” “怎么样?” “律师看完病历之后明显软了,你们那个主诊医生的记录写得太细了,每一步都有理有据,想挑毛病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周建国在电话这头皱了下眉。 “那他们还会继续?” “很难说,律师那边应该会劝家属放弃,但家属的态度是另一回事。” 挂了电话,周建国下楼找贺知舟。 值班室的门半开着,贺知舟侧躺在行军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在播一个钓鱼的视频。 “医务科第一轮沟通完了,律师看完你写的病历,没找到漏洞。” 贺知舟的眼睛没离开屏幕。 “本来就不该有漏洞。” “但家属那边未必会收手。” 贺知舟把视频暂停了。 “主任,你看过来找茬的那个律师吗?” “没有,怎么了?” “让马科长查一下这个律师之前接过的案子,看看他是不是专门做医疗纠纷的。” 周建国站在门口想了想。 “你怀疑什么?”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一个患者家属,三天前还u门口哭着问他爸没事吧,三天后带着律师来要赔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中间那三天,有人在他耳朵边说了不该说的话。” 周建国在门框上靠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教他闹?” 贺知舟没回答。 走廊那头有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在地砖接缝上,颠了两下。 周建国等了几秒,贺知舟没再开口,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傍晚,钱永成给马副科长打了一个电话。 “马科长,我方当事人坚持维权诉求不变,下周一我们正式提交医疗损害鉴定申请。” 马副科长挂了电话后坐了半分钟,拨了周建国。 周建国听完,声音沉了一些。 “律师不是说赢不了吗?” “律师是这么判断的,但家属不听。” “贺知舟说得对。” 周建国握着话筒,声音压低了。 “这里面有人在推。” 第143章 医闹的真面目 第143章医闹的真面目 马副科长把医疗损害鉴定申请的事通报给院办的当天晚上,医院西门外面就出了状况。 保卫科的老李打电话到急诊科的时候,周建国正在写第二天的排班表。 “周主任,西门外面来了七八个人,拉了条横幅,上面写的是一院急诊草菅人命。” 周建国把笔放下来。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来人看看,但对方站在人行道上,没堵门,没骂人,就举着横幅站着。” “有没有发传单?” “有,在路口那边散了一沓,路过的人有接的。” 周建国揉了一下眉心。 “传单上写了什么?” “我拿了一张,上面说一院急诊科误诊误治,术后并发症差点要了患者的命,医院拒绝赔偿,推诿塞责。” “放屁。” 周建国把笔拍在桌上。 “患者现在还在病房里恢复得好好的,两天前刚u转出来,什么叫差点要了命?” “我也觉得不对劲,但人家横幅上也没点名道姓说哪个医生,打的是擦边球。” 周建国挂了电话,拿起手机给赵德明发了消息。 赵德明十分钟后回了电话。 “横幅的事我知道了,保卫科先盯着,不要跟他们起正面冲突。” “那传单呢?撒出去的影响很大。” “法务那边我已经通知了,先取证,拍照录像全部留存。” 周建国挂完电话下楼,在走廊里遇到贺知舟。 贺知舟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两盒饭团和一瓶水。 “主任,外面闹起来了?” “你听到了?” “王涛刚才跑进来说的,说西门口围了一圈人。” 周建国跟他走到护士站旁边站着。 “就是那个心梗患者的家属,带了一帮人来拉横幅。” 贺知舟把袋子放在台面上,拆了一盒饭团的包装。 “几个人?” “保卫科说七八个。” “家属自己认识七八个人能来拉横幅?” 周建国看着他。 “你之前说有人在推,看来真有。” 贺知舟咬了一口饭团,嚼了两下。 “主任,帮我个忙。” “你说。” “西门口那帮人里面,那个患者的儿子肯定在,剩下的那些面孔你让保卫科的老李用手机拍清楚。” “拍了干嘛?” “我有个同学在公安局刑侦那边,让他帮我查一下这些脸有没有在其他医院的医闹事件里出现过。”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怀疑是职业医闹?” “拉横幅,发传单,站位分散,不堵门不骂人,不给警察抓人的理由。” 贺知舟把饭团的包装纸在手里捏了一下丢进垃圾桶。 “主任,你见过哪个真正气愤的患者家属闹事的时候还知道站在人行道上不违法?” 周建国掏出手机给保卫科老李打了个电话,让他把横幅那边每个人的正面都拍一遍。 两天后,贺知舟拿到了结果。 他把手机递到周建国面前,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的截图。 “七个人里面有四个在过去两年的医疗纠纷记录里出现过,分别在三家不同的医院,手法一模一样,拉横幅,散传单,发短视频,逼医院私了赔钱。” 周建国把表格放大看了一遍。 “这四个人里有两个的实名认证手机号关联了一家公司,注册地在城东,经营范围写的是咨询服务。” “什么咨询服务?” “人力资源咨询,说白了就是一个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医闹的真面目(第2/2页) 贺知舟把手机收回去,又调出了另一张截图。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光明,这个名字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周建国凑过去看。 “华康医院上个月的一次学术活动赞助名单?” “对,赞助商名录里第七个,城东某某咨询公司刘光明,赞助金额两万。” 周建国把手机推回去,坐在椅子里没说话。 走廊那头的输液泵报了一声提示音,护士的脚步声过去又回来。 “你是说这帮医闹和华康有关系?” “华康最近在申报市级胸痛中心的资质,一院是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贺知舟把手机揣进口袋。 “急诊科出一个草菅人命的丑闻,胸痛中心的评审结果会是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周建国在膝盖上拍了一下,站起来。 “我去找赵主任。” “我和你一起去。” 赵德明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周建国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贺知舟站在旁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没有补充。 赵德明听完之后,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证据链完整吗?” 贺知舟开口了。 “公安那边能提供的只是人员在其他医闹事件中的出现记录,以及公司关联信息。” 他顿了一下。 “和华康之间的直接指令关系,目前没有硬证据。”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 “没有硬证据,法律途径走不通。” “法律途径太慢。” 贺知舟的声音不急不慢。 “赵院长,胸痛中心的评审下个月就截止了,他们要的是这段时间内我们出丑,真等法务走完程序,黄花菜都凉了。” 赵德明看着他。 “你有别的办法?” “那个患者的儿子不是主谋,他只是被利用的。” 贺知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我跟他谈一次,让他知道自己被谁当枪使了。” “你怎么让他信?” “把那四个人的案底摆在他面前,让他看看他花钱请的律师和花钱雇的横幅,背后都是谁在付账。” 赵德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如果他不听呢?” 贺知舟走到门口,把手搭在门把上。 “院长,这事我来处理,比打官司快。” 赵德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手指在桌面上又点了一下。 “去吧。” 贺知舟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白光照在他大一号的白大褂上,衣摆在膝盖那里晃了晃。 赵德明坐在桌后面没动,周建国还站在原地。 “赵院长,这小子靠谱吗?” 赵德明把桌上的文件合了起来,摞在一边。 “周建国,你在急诊科跟他搭了这么久,你觉得他哪件事不靠谱过?” 周建国张了下嘴,没接上话。 赵德明的手机响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保卫科。 他接起来,听了十秒。 “你说横幅撤了?” “对,赵院长,刚才西门口那帮人突然就收了横幅走了,连传单都捡回去了。” 赵德明挂了电话,扭头看了周建国一眼。 窗外的路灯光投进来,在办公桌的边缘切出一道亮线,文件摞的侧面被照出了纸页的层次,一页一页压得很紧。 周建国的手机也响了,贺知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约了家属明天上午在门诊大厅谈,你帮我把那份病历复印件带上。 第144章 贺知舟的反击 第144章贺知舟的反击 周建国把病历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在封口上贴了一条胶带。 早上八点四十,贺知舟在门诊大厅一楼的便民休息区等着,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了没喝。 九点整,患者的儿子从停车场那边走进来。 一个人,没带律师,也没带昨天西门口那些面孔。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把旁边椅子上的文件袋往他那边推了推。 “坐。” 男人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绷着,嘴角往下撇。 “你让我来就来了,有什么话你说。” 贺知舟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放在膝盖旁边。 “你叫什么?” “关你什么事。” “你爸的病历上写着,患者家属张磊,和患者关系父子,联系电话尾号3827。” 贺知舟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ct片子,搁在两人中间的椅面上。 “张磊,你坐下,我给你看几张片子。” 张磊盯着他看了五六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贺知舟抽出第一张片子,举起来对着大厅的灯光。 “这是你爸入院时拍的胸部ct,看到这一片白色的区域没有。” 张磊仰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这是心包积液,你爸的心脏外面包了一层水,正常人这里是没有的。” 他把片子放下,抽出第二张。 “这是冠脉造影的截图,看到这根血管没有,左前降支,从这个位置开始到这里,全堵了。” 他用手指在片子上划了一道。 “你爸的心脏有超过十二个小时的时间,这根最重要的血管里几乎没有血在流。” 张磊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嘴唇动了一下。 “那你们早点做手术不就行了。” “你爸是什么时候到医院的?” 张磊没接上来。 贺知舟把病历翻到急诊接诊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时间。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120送达,距离你爸开始胸痛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 他把病历转过去让张磊看。 “按照国际指南,急性心梗超过十二小时,溶栓禁忌,常规情况下也不建议做急诊手术,因为闭塞太久的血管重新开通之后,缺血的心肌突然恢复供血,反而会出问题。” 张磊低头看着病历上的字,没说话。 “但你爸的心电图显示st段还在动态变化,说明那根血管没有完全堵死,还有一点点血在往过挤,这就意味着还有手术的机会。” 贺知舟把第三张片子抽出来。 “这是术后的造影,血管开通了,血流恢复到最高级别,手术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他把三张片子摞在一起,放回文件袋里。 “术后六小时你爸出现了持续性室速,就是心脏跳得特别快特别乱,这个叫再灌注心律失常。” 张磊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心肌饿了十二个小时,突然又有血了,细胞承受不住,电信号紊乱,心脏开始乱跳。” 贺知舟把保温杯拿回手里,拧了一下杯盖没拧开,又放回去。 “这不是手术失误,是这个病本身的生理反应,全世界任何一个心脏中心做这种手术,都有可能出现。” 张磊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指关节的皮肤绷得发白。 “那你们术前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术前告知书第七条,再灌注心律失常,你签了字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贺知舟的反击(第2/2页) “那上面密密麻麻十几条,谁一条一条看?” 贺知舟看着他,声音没变。 “签字之前,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张磊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说的是,你爸的情况很重,不做手术一定没命,做了手术有风险但有机会活。” 大厅里有个孩子在哭,哭声从挂号窗口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张磊低着头,胸口起伏了两下。 “那些人说你们有问题……” 贺知舟从文件袋底下抽出了最后一份材料,是打印出来的那张excel表格截图和几张手机拍的照片。 “你说的那些人,帮你拉横幅的那七个,有四个是职业医闹,过去两年在三家不同的医院干过同样的事。” 张磊抬起头,眼睛眨了两下。 “你说什么?” “拉横幅,发传单,逼医院赔钱,私了之后分成,这是他们的生意。” 贺知舟把照片推过去。 “你花钱请的那个钱律师,他跟这几个人是老搭档了,接的全是医疗纠纷的案子,专挑有手术并发症的患者家属下手。” 张磊拿起那几张照片翻了翻,手指有点抖。 “这几个人背后有一家注册在城东的咨询公司,老板叫刘光明。” 贺知舟停了一下。 “这个刘光明上个月刚赞助了华康医院的一场学术活动。” 张磊把照片放下来,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华康?” “华康在跟我们一院竞争市级胸痛中心的资质,评审下个月截止。” 贺知舟站起来,把保温杯夹在腋下。 “你爸在病房里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回去查查这些人和华康到底什么关系。” 他拎起文件袋,把那叠照片和表格留在了椅面上。 “张磊,你爸差点死了,是我们把他救回来的,然后有人拿你当枪使,让你反过来告救你爸命的人。” 张磊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揪着裤子的膝盖位置,没有站起来。 贺知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是被蒙的,我不跟你计较,但那些人不是。” 他转过身继续往急诊科的方向走,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磊在便民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了将近半个小时,手里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钱永成的号码,盯了十秒没拨出去,又退出来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他输入了三个字,刘光明。 第二天上午十点,医务科马副科长的电话响了。 “马科长,我是张磊,之前递投诉的那个。” 声音沙哑,像一晚上没睡的人。 “我撤诉,鉴定申请也一起撤了。” 马副科长握着话筒愣了两秒。 “张先生,你确定?” “确定,今天下午我去签字。” 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张磊在本地论坛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我被职业医闹利用差点毁了救命恩人。 帖子里没提具体的人名和医院名,但把自己被忽悠的经过写得很清楚,从律师主动找上门到横幅传单的费用全都不是自己出的,每一条都对得上。 帖子下面的评论在三个小时内涌进了两百多条。 钱永成的手机在那天夜里关了机,再也没开过。 西门口那帮人的电话号码全部变成了空号。 第145章 胸痛中心的资质 第145章胸痛中心的资质 马副科长第二天一早就把撤诉的消息报到了院办。 赵德明看完撤诉申请书上的签名,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 “周建国,你和贺知舟说一声,事情结了。” “他知道了,张磊昨天下午签完字之后在急诊楼门口站了十分钟,走的时候跟贺知舟鞠了个躬。” 赵德明没接这句话,停了两秒。 “胸痛中心的评审材料你们那边都准备好了?” “上周就交了。” “好,下个月初出结果,你让科里的人稳住,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电话挂了。 评审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早。 月底的最后一个工作日,省卫健委的文件下到了市卫健委,市卫健委当天下午就通知了各申报单位。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获批市级胸痛中心建设单位。 赵德明拿到通知那天下午,在院办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医务科和急诊科的负责人都叫过来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八把椅子。 赵德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那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 “胸痛中心拿下来了,这是一院急诊体系建设的一个标志性节点。”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过去一个月发生了不少事,外面的横幅,律师函,网上的帖子,包括竞争对手在背后搞的那些动作。” 周建国坐在赵德明左手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赵德明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急诊科在这段时间的表现,我作为分管院领导看在眼里,医闹那件事从头到尾,你们没有一个人在专业判断上出过错。” 马副科长在旁边补了一句。 “病历经得起查,术前告知签得规范,术后处置及时有效,对方律师看完材料自己就软了,全靠临床记录扎实。” 周建国把笔放下来。 “赵院长,这次的事不是我一个人扛的,贺知舟在里面出了大力。” 赵德明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碰头会散了之后,赵德明在走廊里叫住了周建国。 “晚上科里聚个餐,费用走院办的职工关怀经费,你安排一下。” “行。” 周建国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赵院长,贺知舟你要不要单独跟他说两句?” 赵德明把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人呢?” “值班室里躺着,今天白班。” “那等晚上聚餐的时候再说。” 晚上六点半,急诊科值班以外的人在医院对面的一家小馆子坐了两桌。 贺知舟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一半。 王涛给他留了个靠墙的位置,旁边放着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 “贺哥,你再晚来两分钟刘姐就要把你那份鱼头给吃了。” 刘姐从对面伸筷子过来敲了一下王涛的手背。 “谁要吃他的鱼头,我给他加了个菜,红烧排骨,瘦的。” 贺知舟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周建国坐在另一桌,跟赵德明碰了一下杯子里的茶。 赵德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贺知舟处理医闹那件事,院里没有给他任何授权,是他自己干的。” 周建国喝了一口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胸痛中心的资质(第2/2页) “对,他自己找的人查的底,自己约的家属谈的话。” “手法利落,不拖泥带水。” 赵德明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跟他搭了这么久,他平时就是这个做事风格?” 周建国想了想。 “平时看不出来,因为平时他不怎么做事。” 赵德明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吃到七点多,两桌人陆陆续续散了,值班的先回去了,剩下几个在门口站着聊天。 赵德明在门口把贺知舟叫住了。 “聊两句。” 贺知舟手里拎着一个打包的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没吃完的菜。 两人在小馆子门口的台阶上站着,街对面医院住院部的灯一层一层亮着,从底下数到顶楼,中间有两层黑着的是正在装修的楼层。 赵德明双手交叉在身前。 “胸痛中心的资质拿下来了,你功不可没。” 贺知舟换了只手拎塑料袋。 “赵院长,我没做什么,手术是张主任做的,病历是正常写的,医闹那事你交给法务也一样能处理。” “法务处理要两个月,你三天就搞定了。”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 “我不跟你绕弯子,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贺知舟站在台阶边上,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脸上的黑眼圈在灯光下更明显了。 “下个月省里有个医疗纠纷鉴定的专家库在做扩充,名额从各市级三甲推荐。” 赵德明顿了一下。 “有人推荐了你,具体是谁推的我没查到,但推荐材料已经递到了省卫健委那边。” 贺知舟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 “谁推荐的?” “不清楚,但推荐表上的科室填的是一院急诊科,职称填的是住院医师。” 赵德明转过身面朝他。 “我替你拒了,以你的职称级别不够入库为理由。” 贺知舟拎着袋子没说话。 “但你要知道一件事。” 赵德明的声音在夜里的街面上压得很低,对面住院部有个窗户里透出来一声很轻的咳嗽,隔着马路隐隐约约的。 “你的名字已经出现在省级的视野里了,不管是谁推荐的,都说明有人在关注你。” 贺知舟把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 “赵院长,我就是一个住院医师。” 赵德明看着他,没再说什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过了马路。 贺知舟站在台阶上,塑料袋里打包的菜汤渗了一点出来,在袋子底部洇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拎着袋子往医院的方向走。 值班室的门推开的时候,王涛正在里面用手机看一个搞笑视频,声音外放,笑声从手机喇叭里漏出来。 贺知舟把打包的菜塞进值班室的小冰箱,躺到行军床上。 王涛把视频声音关了,探过头来。 “贺哥,赵院长跟你说啥了?” “没啥。” “真没啥?他在外面跟你站了好几分钟,我从窗户看见了。” 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王涛识趣地缩回去,又把视频的声音开了,调到最小一格。 行军床的弹簧在贺知舟翻身的时候响了两声,之后就安静了。 小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下,又停了。 第146章 省级大会的邀请 第146章省级大会的邀请 周建国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是上午查房回来的时候护士站林婉清转交的,说是院办秘书送过来的。 信封里面装着一份正式的邀请函,盖着省医学会急诊医学分会的红章,纸张厚实,手感和普通的行政通知完全不同。 周建国把邀请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主题是省级急诊医学年会分论坛报告,报告内容指定为基层急诊疑难病例的早期识别与处置策略,时间排在下月第二个周六,地点在省城的国际会议中心。 邀请函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用钢笔写的,字迹不大但很规整。 恳请贵院在全市多学科会诊中有突出表现的急诊科医师担任本场主讲。 周建国把邀请函装回信封,坐了两分钟。 他拿起电话打到院办。 “小杨,这份省医学会的邀请函是什么时候到的?” 院办秘书小杨的声音听着有点紧张。 “周主任,是今天早上快递到的,但是在这之前省医学会的秘书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两次。” “打给谁的?” “第一次打给院办,问一院急诊科参加过全市会诊的那位医生叫什么名字,我按规定没有给具体信息,让他们走正式流程。” “第二次呢?” “第二次没打院办,直接打到了医务科,马科长接的,也没给名字,但跟对方确认了确实有这么一位医生,会把邀请转达。” 周建国把信封在桌上翻了个面。 “除了秘书处,还有没有别的人打过电话来问?” 小杨停了一下。 “有的,省医学会的一位副主委亲自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打到赵院长手机上的,具体聊了什么我不清楚。” 周建国挂了电话。 副主委亲自打电话。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次全市会诊的人员名单,能称得上省医学会副主委的,在急诊领域只有一个人。 省医学会急诊医学分会副主任委员,省立医院急诊医学中心的掌门人,学术圈里的老资格。 也是年初下来做规培考核时对贺知舟提出质疑的那个人。 周建国把信封夹在腋下,下楼往值班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贺知舟正坐在行军床边上刷牙,嘴里含着泡沫,保温杯的盖子倒扣在床头柜上当漱口杯用。 “你就不能去洗手间刷?” “远。” 贺知舟吐了一口泡沫到保温杯盖里,拿桌上的矿泉水漱了嘴。 周建国把信封丢到他床上。 “自己看。” 贺知舟拆开信封抽出邀请函,扫了一遍,从头到底花了不到十秒。 “不去。” 他把邀请函塞回信封,往旁边一扔。 周建国把凳子拉过来坐下。 “你先别急着拒,这次和上回让陈磊去分享病例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上回是全市会诊的后续汇报,随便派个人去念稿就行,这次是省级年会的分论坛主讲,指定了人。” 贺知舟把牙刷扔进桌上的搪瓷缸里。 “指定了谁,上面没写名字。” “没写名字但写了条件,全市多学科会诊中有突出表现的急诊科医师,整个一院就你一个人符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省级大会的邀请(第2/2页) 贺知舟抓起保温杯盖子,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把泡沫倒了,回来的时候周建国还坐在凳子上。 “主任,这种会议去了就是站在台上被几百个同行盯着看,每一张幻灯片每一句话都会被人录下来放到网上,你觉得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周建国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你顾虑什么我大概知道,但这次不一样,是省医学会副主委亲自过问的。”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回去。 “哪个副主委?” 周建国看着他。 “你自己应该能猜到。” 贺知舟手上拧盖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考核的时候那个?” “对,就是他,省立医院急诊医学中心的那位。” 值班室外面走廊里有人推着平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一串闷声,从近到远。 贺知舟坐回行军床上,把保温杯搁在膝盖旁边。 “主任,这个人上次考核的时候就盯上我了,他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是在试探。” “所以你才不想去?” “去了他当面追问,我怎么收场。” 周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我刚才去院办问了,这个副主委给赵院长打了电话,说了一句话。” 贺知舟抬眼看他。 “他说如果那位医生不方便出席,他可以安排时间亲自到一院来做一次学术交流。” 赵德明的原话周建国转述得很完整。 值班室里安静了七八秒,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好,明灭了两下,嗡了一声又稳住。 贺知舟的手掌搭在保温杯上,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蹭了一下。 “他要是来了一院,动静比我去省城大十倍。” 周建国没说话。 “省立医院急诊中心的主任亲自跑到一个市级三甲来做学术交流,所有人都会问他为什么来,来看谁,一院有什么人值得他跑一趟。” 贺知舟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空间,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天花板上那根明灭的灯管正好在他正上方。 “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 周建国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来的位置。 “所以我才拿过来跟你商量,不是通知你。” 贺知舟躺着,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 “主任,你给我两天时间想想。” 周建国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两天可以,但赵院长那边也在等回复,省医学会给的回函期限是一周。” 他拉开门,走出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 “贺知舟,那个副主委考核的时候看你做了一台阑尾手术就起了疑心,如果你站在省级讲台上把那些疑难病例的思路讲出来,他会怀疑得更深。” 门关上了,合页发出一声很短的金属摩擦声。 贺知舟盯着天花板上那根闪烁的灯管,眼睛眯了一下。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涛发来的消息。 贺哥,听说省里开会要你去讲课,真的假的。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没回。 灯管又灭了一下,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楚,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第147章 两难抉择 第147章两难抉择 灯管又闪了一下,贺知舟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王涛的消息,没回,直接锁屏塞进白大褂口袋。 走廊尽头有个护工在拖地,水渍在灯光下反着亮。 他穿着拖鞋走到护士站,倒了杯温水,端着杯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德明打内线电话到急诊科。 “贺知舟在吗?让他来我办公室。” 周建国放下电话,走到值班室门口敲了两下。 “赵院长找你。” 贺知舟正在叠被子,动作很慢,把行军床上的薄毯对折了两次搁在枕头上。 “什么事?” “没说,让你去他办公室。” 贺知舟把白大褂的扣子系了一颗,拎着保温杯上了楼。 赵德明的办公室门开着半扇,他坐在桌后面翻一份文件,看见贺知舟进来,把文件合上了。 “关门。” 贺知舟把门带上,在沙发扶手上坐了半边。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两秒。 “坐沙发上。” “这里挺好。” 赵德明没再纠正他的坐姿,把手里的文件推到茶几上。 “想好了没有,去还是不去?” 贺知舟把保温杯搁在茶几角上。 “赵院长,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是去。”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不去的话有两个后果,第一,省医学会副主委亲自跑一趟一院,动静比你去省城大得多,到时候整个江城医疗圈都会知道省里有个大人物专程来看一院急诊科的某位住院医师。” 贺知舟没接话。 “第二,你不去他会觉得你有问题,一个正常的年轻医生被省级年会邀请做报告,没有理由拒绝,除非他在躲什么。” 贺知舟拧了一下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 “所以你建议我去。” “去,但做一个中规中矩的报告。” 赵德明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把那个全市会诊的病例拿出来讲,按照标准流程走,病史采集怎么做的,鉴别诊断怎么排的,治疗方案怎么定的,一步一步念下来。” 他停了一下。 “不要太好,也不要太差,让台下那些人听完觉得这小伙子基本功还行,但也就那样。” 贺知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让他觉得我也不过如此。” “对,打消他进一步调查的念头。” 赵德明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一个中规中矩的住院医师做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报告,这是最安全的结果。” 贺知舟低头看着保温杯上的茶渍痕迹。 “赵院长,这个方案我想过。” “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我。” 赵德明的手指停了。 “我不太会中规中矩。”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呼了一声,吹得桌上一张便签纸翻了个角。 赵德明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你是说你控制不住自己的表现?” “不是控制不住,是我不知道中规中矩的标准在哪。” 贺知舟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正常的住院医师做报告是什么水平,用什么措辞,哪些地方该犹豫,哪些地方该自信,我拿不准。” 赵德明沉了几秒。 “找个人帮你写稿子。” “谁?” “你们科方晓雯,她去年在省里做过一次规培教学汇报,拿了二等奖,稿子和幻灯片的水平我看过,刚好够格但不出挑。” 贺知舟想了想。 “方晓雯,那个每天七点半到科里的?” “对,你让她帮你把稿子写出来,你照着念,一个字都别改。” 贺知舟把杯盖拧紧了。 “我去找她谈谈。” 下午三点,方晓雯在急诊科示教室里整理带教课件,桌上摊着三本指南和一台打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贺知舟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屏幕在改幻灯片上的字号。 “方老师,有个事跟你商量。” 方晓雯回过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两难抉择(第2/2页) “你找我?” “嗯。” 贺知舟把邀请函的复印件放在她旁边的桌面上。 “省级年会让我做一个分论坛报告,基层急诊疑难病例的早期识别。” 方晓雯拿起复印件看了一遍,看完抬头。 “这个邀请怎么发给你了?” “全市那次会诊的事传上去了,省里指定让参与过的人来讲。” 方晓雯把复印件放下。 “那你自己写稿子就行了,你比我有经验。” 贺知舟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我需要一个不那么好的稿子。” 方晓雯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写一个正常的主治医师水平的报告,不出彩,不惊艳,台下听完觉得还行,但不会多想。” 方晓雯盯着他看了五六秒,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你是故意要藏拙。” 贺知舟没否认。 方晓雯的手指在电脑外壳上敲了两下。 “为什么?” “你帮我写就行,原因就别问了。” 方晓雯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贺知舟,你平时在科里可以摸鱼,但你让我花三天时间帮你写一份故意降低水平的稿子,你总得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贺知舟看着示教室墙上贴的心肺复苏流程图,那张图的塑封纸右下角翘起来了,露出一截老旧的双面胶。 “省里有个人在关注我,我不想被他注意到。” 方晓雯的手指停了。 “多大的人物?” “省医学会副主委。” 方晓雯的表情变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行,我帮你写。”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把那个病例的完整资料给我,越详细越好,我需要知道你当时实际做了什么,才能知道哪些部分要弱化。” 贺知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拍的病历照片。 “都在这里了。” 方晓雯接过手机翻了翻,滑了大概十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张上。 “你当时做影像判读只用了多久?” “几分钟吧。” “那稿子里我写成二十分钟团队讨论后得出结论,行不行?” “行。” “最后那个治疗方案,是你一个人拿的主意?” “嗯。” “改成科室集体决策。” 贺知舟点了下头。 方晓雯把手机还给他,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了。 “给我三天,写完给你过目。” 三天后的晚上,方晓雯把打印好的稿子和u盘一起装在文件袋里,在值班室门口递给贺知舟。 贺知舟坐在行军床边上,从头翻到尾,用了大概五分钟。 “写得不错。” 他把最后一页放回去。 “像个正常的主治医师水平。” 方晓雯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那你就当一天正常的主治医师。” 贺知舟把稿子放在枕头旁边。 “试试吧。” 方晓雯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 “贺知舟,到时候台上讲的时候,别临场发挥。” “嗯。” “我说真的,那个稿子里每一句话的水平我都卡过,多一分都会出问题。” 贺知舟躺下去,把稿子压在枕头底下。 方晓雯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轻而快,和刘姐那种踩着拖鞋晃悠的节奏完全不同。 贺知舟盯着天花板,那根接触不好的灯管今天没闪,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伸手从枕头下面把稿子又抽出来,翻到第三页,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话。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如果现场有人提问呢。 如果提问的问题超出了稿子的范围呢。 他把稿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窗外急诊通道的自动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压缩空气的嘶声混着远处救护车回站的刹车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第148章 去省城的路上 第148章去省城的路上 “你把稿子背到第几页了?” 方晓雯坐在后排,头探到前排座椅的靠背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问。 贺知舟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那份打印稿,手指压在第六页的位置。 “第六页。” “一共十二页你才背了一半,还有四个小时到省城,你抓紧。”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高速路面。 “方晓雯你也去?赵院长批了吗?” “批了,我算辅助汇报人员,帮贺知舟调幻灯片和应对提问。” 周建国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 “你帮他应对提问?” “万一有人问到稿子以外的内容,我先接话,给他反应的时间。” 贺知舟把稿子翻到第七页,嘴里在默念其中一段。 方晓雯从后面伸手把他手里的稿子抽走了。 “别看了,背。” “我在看第七页的数据表述,你写的置信区间那个数字我记不住。” “p值0.043,95%置信区间1.12到3.87,上台之前我再提醒你一遍,你先把整体逻辑框架背下来。” 周建国在前面听了半天。 “你们俩搞得跟高考前对答案一样。” 贺知舟把椅背往后放了两格,手里没有稿子,开始盯着车顶的阅读灯出神。 “第一部分,患者基本信息和到院情况,我用急诊预检的标准化描述开头。” “对。” “第二部分,初步检查和影像判读,我强调团队讨论的过程,放三张ct截图,每张停留十五秒。” “十五秒太长了,十二秒,多了台下会走神。”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第三部分,鉴别诊断的排除过程,我按照指南推荐的流程走,先排感染,再排肿瘤,最后落到罕见病。” 方晓雯在后排翻着稿子核对。 “这部分你注意语速,不要太快,正常主治医师讲到鉴别诊断会稍微放慢,因为这是他们最用心准备的部分。” 贺知舟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连语速都设计好了?” “当然,你平时说话的速度和节奏跟正常人不一样,太松了,台上讲学术报告没人那么松的。” 周建国插了一句。 “她说得对,你平时说话那个调子往台上一站,台下就会觉得你要么是不在乎要么是心里有底,不管哪种都不像一个普通的住院医师。” 贺知舟把椅背又调回来了一格。 “行,我注意。” 方晓雯靠在后排座椅上,把稿子从头又翻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提问环节如果有人问到你当时具体的判读时间,你不要回答准确数字,就说团队经过充分讨论后达成共识,不要给出任何个人决策的细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去省城的路上(第2/2页) “知道了。” “如果有人追问你个人的学术背景和临床经验来源,你就说在规培阶段跟过几个老师,具体名字不方便透露。” 贺知舟拿起副驾驶储物格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方晓雯,你比我还紧张。” “我紧张是因为我了解你,你一放松嘴巴就没把门的。” 周建国在前面笑了一声。 车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下午两点到了省城。 会议中心在省立医院北区的新楼里,玻璃幕墙的外立面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签到处排了十几个人,各家医院的胸牌在桌面上分好了堆,按单位名称的拼音首字母排列。 周建国报了名字拿了三张胸牌,递给贺知舟和方晓雯各一张。 贺知舟把胸牌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职称,住院医师,四个字小小的缩在名字下面。 方晓雯已经在翻签到台上摆着的会议手册了,蓝色封面,铜版纸印刷,里面是两天的议程安排和所有报告人的简介。 “你的报告在明天上午第三场,十点到十点二十,前面两场分别是省立医院和附二院的,都是主任级别。” 贺知舟把胸牌挂在脖子上,手册接过来随便翻了翻。 周建国在旁边跟一个认识的同行打招呼,声音不大。 方晓雯还在看手册的后面几页,翻到特邀嘉宾名单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贺知舟的目光扫过去。 那一页列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单位和头衔。 第四行。 韩明哲,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安定医院急诊医学科主任,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 特邀点评嘉宾。 贺知舟翻手册的动作没有变,但翻页的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两秒。 他把手册合上,夹在腋下。 方晓雯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怎么了?” “没事。” 贺知舟把手册递还给她。 “你帮我看看明天的报告厅在几楼,我去楼下买瓶水。” 方晓雯接过手册,没有马上走,看了他两眼。 贺知舟已经转身往电梯的方向去了,白大褂没穿,就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肩膀微微缩着,混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参会人员中间。 方晓雯低头又把手册翻到那一页,手指点着第四行的名字。 韩明哲。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贺知舟刚才收手册的时候呼吸的间隔变了,吸气和呼气之间多了半拍。 干了三年急诊的方晓雯知道,这种呼吸节奏只有在交感神经兴奋的时候才会出现。 第149章 韩明哲 第149章韩明哲 贺知舟在一楼自动售货机前面站了三分钟,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没喝。 方晓雯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会议手册。 “报告厅在三楼,我刚上去看了,座位大概两百多个,前三排是嘉宾席。” 贺知舟点了下头。 方晓雯把手册翻到那一页,直接摊开对着他。 “特邀嘉宾名单第四个,韩明哲,你刚才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对劲。” 贺知舟拿着矿泉水瓶在手里转了半圈。 “方晓雯,你观察力太强了对你自己不好。” “在急诊科干了三年,来的病人有没有问题一眼就看得出来,你比病人还明显。” 贺知舟靠在售货机的侧面,背后的机器嗡嗡地制冷,冷气从通风口漏出来贴着他后腰。 “韩明哲,首都安定医院急诊科主任。” 他停了一下。 “我师兄。” 方晓雯的手指在手册上压紧了。 “什么师兄?” “跟我同一个导师的师兄,比另一个师兄沈正清小两届,比我大四届。” 方晓雯把手册合上了。 “你之前从来没提过你有导师。” “之前没必要提。” 一楼大厅里有几个提着资料袋的参会人员走过,其中一个在看手机,差点撞到消防栓的箱体上,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 方晓雯把手册夹在胳膊底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导师是谁?” 贺知舟喝了一口水。 “已经过世了。” 方晓雯没有追问这句,等了几秒。 “那韩明哲跟你是什么关系?” “师兄弟。” 贺知舟把瓶盖拧上。 “学术上有分歧,做人方面也合不来,他性子很冲,认定的事不会松口。” “什么分歧?” “技术路线的分歧,他主张的方向我不认同,后来的事闹得不太愉快。” 方晓雯看着他的表情,贺知舟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每句话之间的间隔大了半秒。 “你那个沈正清师兄呢?” “沈正清比我大六届,性格稳,后来去了上海,年初的时候有过一次联系。” 贺知舟把矿泉水瓶拎在手里,拇指在瓶身上来回刮着标签纸的边缘。 “沈师兄一眼就认出我来了,但他没声张,他是那种愿意给人留余地的人。” 方晓雯听出了后半句没说的话。 “韩明哲不是。” “对。” 贺知舟把刮松的标签纸撕了一条下来,搓成一个小纸团捏在指尖。 “韩明哲一直认为我当年离开是对师门的背叛,导师去世之后这个想法更重了,他觉得如果我没走,很多事情不会是后来那个结果。” 方晓雯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他会认出你吗?” 贺知舟把小纸团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弧线很平,正好落在桶沿的内侧。 “他比沈正清更了解我。” 大厅里的广播响了一下,通知下午四点有一场预备会议,请各分论坛的主持人到二楼会议室集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韩明哲(第2/2页) 贺知舟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方晓雯拧着手册的封面角,铜版纸被她的指甲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那怎么办,明天你上台做报告,他坐在前排点评嘉宾席上。” “所以我说有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你能不能躲开他?” “两百多人的报告厅,他坐前排我站台上,怎么躲。” 方晓雯抱着手册,后背靠在走廊的柱子上。 “那就不躲了,你按稿子念,念完就下来,提问环节我顶上去,他要是想问你问题,我先接。” 贺知舟看着她。 “方晓雯,你不了解韩明哲。” “我不了解他,但我了解学术报告的规矩,点评嘉宾提问有时间限制,一个问题两分钟,他不可能在两百多人面前对一个住院医师穷追不舍。”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你不了解他,他在学术会议上跟别人当面吵起来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在全国急诊年会上他当着八百人的面说一个教授的研究数据有伪造嫌疑,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方晓雯的手指停住了。 贺知舟拎起背包的带子往肩上挂了一下。 “这个人眼睛毒,脾气冲,认死理,他要是从我的报告里听出任何一点不对的地方,他不会放过。” 方晓雯安静了好几秒。 走廊对面有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经过,胸牌上印着省立医院的标志,旁边跟着一个拿录音笔的年轻人,两个人边走边聊着什么,声音飘过来只能听见几个零散的词。 方晓雯等那两个人走远了。 “贺知舟,你是不是想退?” “昨天晚上想过。” “现在呢?” 贺知舟把背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那份打印稿,在手里翻了翻。 “退不了,赵院长已经确认了参会,我临时抽身一院的面子挂不住。” 方晓雯伸手把稿子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那就这样,今天晚上我再帮你过一遍稿子,把每一句话嚼碎了,连语气和停顿的节奏都定死,你明天上去就是一个背稿机器,一个字都不多说。” 她把稿子卷起来拍了一下贺知舟的胳膊。 “剩下的交给运气。” 贺知舟看着那卷稿子,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 “方晓雯,你说如果韩明哲认出我来了,他会怎么做?” 方晓雯愣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三四个提着会议资料袋的人,脚步声在地面上散开。 贺知舟没等她回答,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帮我看看酒店在哪,我想先去放行李。” 方晓雯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攥着那卷稿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合拢的缝隙里。 她低头翻开手册,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 韩明哲。 特邀点评嘉宾。 明天上午十点,这个人会坐在前排,而贺知舟会站在台上。 她把手册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往电梯的方向快走了几步。 第150章 回避策略 第150章回避策略 方晓雯拉开电梯门追出来的时候,贺知舟已经站在一楼大厅靠东边的落地窗前面了。 “酒店在会议中心西侧三百米,组委会统一订的,你的房卡在周主任那。” 贺知舟接过她递来的房卡,翻了一下,标准间,七楼。 “韩明哲的报告排在什么时间?” 方晓雯把手册翻开,找到议程那页。 “明天下午两点,特邀专题报告,主题是急诊医学人工智能辅助诊断的前沿探索,排在你后面四个小时。” “上午呢?” “上午他没有报告,但点评嘉宾的安排我刚看了,分论坛的点评名单上没印他的名字,他的点评在下午主论坛。” 贺知舟把房卡插进卫衣口袋。 “那上午报告厅他有没有可能来旁听?” 方晓雯合上手册,想了几秒。 “有可能,特邀嘉宾有通行权限,所有分论坛都可以自由出入。” 贺知舟没接话,两个人往酒店方向走。 路过会议中心西门的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廊下面,车里下来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其中一个提着一只棕色公文包,胸牌上的字隔着十几米看不清。 方晓雯多看了一眼。 “你们科室的人我不认识多少,韩明哲长什么样?” “一米八出头,偏瘦,戴金属框眼镜,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一点,早年做手术落下的习惯。” 方晓雯记了一下。 “行,明天上午你做报告之前我先到会场踩点,确认他在不在。” 两人到了酒店大堂,周建国已经在前台办好了入住,手里拎着自己的包在沙发上坐着打电话。 看见他俩过来,挂了电话站起来。 “房间都分好了,我七楼,方晓雯六楼,贺知舟七楼。” 贺知舟拿着房卡往电梯走。 周建国叫住了他。 “晚上六点半会议中心二楼有欢迎晚宴,各单位参会人员都要到,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我不去。” “不去的理由呢?” “身体不舒服。”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急诊科医生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你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 “胃不舒服,下午吃坏了东西。” 方晓雯在旁边插了一句。 “周主任,让他别去吧,晚宴是自助形式的社交场合,人来人往的,嘉宾也在,没必要冒这个险。” 周建国的手指敲了两下沙发扶手。 “行,晚宴我一个人去,你们俩在房间里把明天的稿子再过一遍。” 贺知舟进了电梯,方晓雯跟着进去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大堂里又走进来几个提着资料袋的人,领头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和前台说了几句话,声音被电梯门隔断了。 方晓雯按了六楼的按钮。 “你在房间等我,我把东西放了就上来,稿子从头再过一遍。” “行。” 贺知舟到了七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帘拉着,空调运转的声音很轻。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拉开窗帘,窗外正对着会议中心的北侧立面,三楼那排窗户后面就是明天做报告的分论坛会场。 方晓雯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稿子和一台平板电脑,平板上已经打开了幻灯片文件。 “从头来,你讲一遍我听。” 贺知舟坐在床沿上,把稿子摊在膝盖上。 “患者,男性,47岁,因持续性腹痛伴发热三天入院……” “停,你刚才说持续性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抬了一下,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正常医生不会这样。” “我本来就不耐烦。” “忍着,你明天站在台上的每一秒都在被人审视。” 贺知舟重新开口,这一次语速慢了一档,语调平了,和他平时在科里说话的节奏完全不同。 方晓雯听了三页,中间纠正了两处措辞和一个数据的表述顺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回避策略(第2/2页) 到第五页的时候她让他停下来。 “鉴别诊断这一段你注意,你刚才排除感染的时候逻辑太利索了,正常主治在这里会犹豫一下,加一句类似于当时我们团队也讨论了很久的过渡句。” 贺知舟把稿子翻回第五页,用笔在那段话旁边画了个括号。 “行。” 两个人过了一个半小时,方晓雯把平板电脑关了。 “差不多了,你自己再默一遍,十点之前睡。”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贺知舟问了一句。 “明天上午你几点到会场?” “八点,分论坛九点开始,我提前一个小时去探路,确认韩明哲在不在三楼。” “怎么确认?” “我在签到台那边守着,看他刷不刷胸牌进分论坛,他的名字我记下来了,签到系统是电子的,刷卡会留记录。” 贺知舟把稿子合上放在枕头边上。 “你想得比我周全。” 方晓雯拉开门的时候回了一句。 “我想得周全是因为你给自己挖的坑太深了,这次过了以后你好好想想,这种日子还能撑多久。” 门关上了。 贺知舟把灯关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比值班室的干净,没有接触不好的灯管,没有嗡嗡声。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晚上七点十分,周建国一个人去了欢迎晚宴。 二楼的宴会厅布置得不大不小,十几张圆桌散在厅里,自助餐台沿墙摆了一排,各医院的参会代表三三两两站着聊天。 周建国端着一杯茶在靠门的位置找了个座,和隔壁市中心医院的一个急诊科副主任聊了几句科室建设的事。 聊到第二杯茶的时候,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餐盘走过来。 个子不矮,偏瘦,金属框眼镜,右肩确实比左肩略高一些。 周建国的手指在茶杯把手上收紧了一下。 “江城一院的?” 那人看了一眼周建国的胸牌,声音不大,语气随意。 “是,我是急诊科主任周建国。” 对方把餐盘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韩明哲,安定医院急诊科。” 周建国点了下头。 “韩主任,久仰。” 韩明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仁,吃了一口。 “你们一院最近在江城搞了几件不小的事,胸痛中心拿下来了?” “上个月批的。” “不容易,市级三甲能拿到这个资质,急诊科的底子得够硬。” 周建国喝了一口茶。 “也是赶上了好的时机。” 韩明哲把筷子搁在盘沿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听说你们一院急诊科最近出了个厉害的年轻人?” 周建国的茶杯刚送到嘴边,停了不到一秒,继续喝了那口。 “科里年轻人不少,都挺努力的。” 韩明哲笑了一声。 “我说的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是有人跟我提过,你们科里有个住院医师在全市会诊的时候表现很突出。” “全市会诊那次是整个科室协作的结果,不是谁一个人的功劳。” 韩明哲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没再追这个话题。 “明天上午你们有一个分论坛报告?” “对,十点那场。” “谁上去讲?” 周建国放下茶杯。 “我们科里的一个年轻医生。” 韩明哲点了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东西,没再问名字。 周建国在桌下把手机摸出来,给方晓雯发了一条消息。 韩明哲问了,我没给具体信息,但他知道明天上午有报告,可能会来旁听。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方晓雯回了一个字。 收到。 第151章 省级大会的报告 第151章省级大会的报告 方晓雯回完消息把手机锁了,犹豫了三秒,又解锁打开,把周建国的消息转发给了贺知舟。 贺知舟的回复隔了五分钟才来,两个字。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方晓雯已经站在三楼分论坛签到台旁边了。 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装,胸牌挂得端正,手里捏着一杯从酒店大堂带上来的速溶咖啡。 签到台的工作人员在调试电子刷卡系统,屏幕上滚动着已签到人员的名单。 方晓雯的眼睛盯着那个屏幕,每刷进来一个名字她都扫一遍。 八点二十,陆续有人进场,大部分是各地市三甲医院的急诊科骨干,年龄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多岁都有,胸牌上的职称以副主任医师和主治医师居多。 八点四十,周建国到了,手里拿着一份会议手册。 “签到名单上有韩明哲吗?” 方晓雯摇头。 “到现在没有刷卡记录,我问了工作人员,特邀嘉宾的签到是单独通道的,这个系统查不到他们。” 周建国皱了一下眉头。 “那就没法提前确认了。” “我在门口守着,他要是进来我能认出来,贺知舟昨天跟我描述过他的外貌特征。” “贺知舟呢?” “我让他八点五十再过来,在酒店房间里多待一会儿,减少在公共区域露面的时间。” 周建国点了下头,进了报告厅找位置。 报告厅比昨天方晓雯看到的时候多摆了两排椅子,容量大概在两百五十人左右。 前三排贴着嘉宾席的标识,每个座位上放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本会议资料。 方晓雯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放了一个包占座,那个位置正好在投影屏幕的斜对角,台上的人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会被灯光干扰,不容易看清坐在这里的人的脸。 八点五十五分,贺知舟从报告厅侧门进来了。 灰色卫衣换成了白衬衫和深色外套,胸牌挂在外套口袋上方,头发拢了一下但还是有两撮支着。 方晓雯在过道里截住他。 “前排嘉宾席我扫过了,没看到韩明哲。” “他可能不来上午的分论坛。” “也可能迟到,你别放松。” 贺知舟在方晓雯占好的座位上坐下来,把装稿子的文件袋搁在膝盖上。 报告厅的灯光调暗了一档,投影亮起来,主持人上台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 第一场报告是省立医院的一个副主任医师,讲的是急诊休克患者的液体复苏策略,幻灯片做得很规范,数据图表排列整齐。 台下的反应不温不火,有几个人在低头翻手册,有两个在小声聊天。 第二场是附二院的一个主任医师,主题是急诊创伤评分体系的临床应用,内容偏学术,引了十几篇文献,讲到一半的时候后排有人开始看手机。 方晓雯的注意力有一半在报告上,另一半在报告厅的两个入口。 侧门和正门各有一个,她的位置能同时兼顾两边,只要有人进来她都能在三秒内判断是不是韩明哲。 两场报告结束,中间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贺知舟没有站起来,坐在座位上把稿子又翻了一遍。 方晓雯去门口转了一圈回来。 “没有,两个门都没进来新的人。” “行。” 主持人重新上台。 “下一场报告,来自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题目是基层急诊疑难病例的早期识别与处置策略,有请贺知舟医生。” 贺知舟把稿子夹在文件袋里拿着,沿过道往台上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省级大会的报告(第2/2页) 两百多双眼睛跟着他移动,大部分人的表情是随意的,翻着手册上他的简介看了两眼,住院医师,没有更多的信息。 他站到讲台后面,调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把文件袋放在讲台侧边。 方晓雯在台下打开了平板电脑,手指悬在翻页键上方。 “各位老师好,我是江城一院急诊科的贺知舟,今天汇报的病例是一例以反复腹痛伴不明原因发热为首发表现的疑难病例。” 语速平稳,不快不慢。 方晓雯翻了第一页幻灯片。 “患者,男性,47岁,因持续性腹痛伴发热三天,由外院转入我院急诊科。” 声音沉着,措辞规矩,和稿子上写的一个字不差。 台下有几个人抬起了头,听了两句,又低下去了。 幻灯片一页一页地翻,ct影像停了十二秒,实验室数据停了十秒,每一个节点的时间方晓雯都在心里数着。 讲到鉴别诊断的部分,贺知舟加了那句方晓雯让他加的过渡句。 “当时我们团队在这一步讨论了比较长的时间。” 语气里带了一点回忆的味道,听起来很真实。 台下有人点了点头。 十五分钟的报告时间用了十四分钟,最后一页幻灯片亮出来的时候,方晓雯在台下长出了一口气。 主持人站起来。 “感谢贺医生的精彩汇报,下面进入提问环节,每位提问者限时两分钟。” 第一个提问的是坐在中间排的一个主治医师,口音带着省城本地的味道。 “贺医生你好,请问你们在选择影像检查方案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直接上增强mri?” 贺知舟握着话筒。 “考虑过,但患者当时肾功能指标不稳定,造影剂的风险我们评估后决定先用平扫ct加超声的组合。” 这个回答在稿子的附录里方晓雯专门准备过。 提问者点了点头坐下了。 第二个提问的是一个年纪偏大的副主任医师,问的是抗感染方案的调整依据。 贺知舟又答了三句,每一句都踩在预设的框架里。 方晓雯的肩膀松下来了半寸。 主持人扫了一眼台下。 “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后排靠左侧过道的位置,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方晓雯不认识这个人,深灰色的半拉链毛衫,没有穿白大褂,胸牌上的字她隔了太远看不清。 “贺医生,我有一个问题。” 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点学术场合特有的从容。 “你刚才在鉴别诊断的部分排除了感染和肿瘤,最终落到了罕见病的方向,但我注意到你展示的实验室数据里,铁蛋白超过了1500,甘油三酯也明显升高。” 他停了一拍。 “请问你们在鉴别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嗜血细胞综合征?” 方晓雯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住了。 这个问题不在稿子里。 贺知舟站在讲台后面,话筒握在右手里,左手搭在讲台边沿。 台下两百多个人的目光在他脸上聚了一下。 方晓雯在座位上微微抬起手,想引起他的注意。 贺知舟的视线没有往她那边偏。 他开口了。 “这位老师提的问题很好,嗜血细胞综合征确实是一个需要纳入考虑的方向。” 方晓雯的指甲掐进了平板的保护套里。 他的前三句还在安全线以内。 但第四句开始,方晓雯听出了变化。 第152章 险些失控 第152章险些失控 “铁蛋白1500这个数值单独看确实有提示意义,但需要结合scd25和nk细胞活性来综合判断。” 贺知舟的语速没变,但措辞的精度拉高了一个层级。 “我们当时查了scd25,结果在正常范围偏高但没有达到诊断阈值,nk细胞功能检测因为外院转运的时间窗已经错过了最佳送检时机。” 方晓雯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些内容稿子里没有。 不是方晓雯没想到,而是这些数据的解读层次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住院医师应该具备的范围。 贺知舟的嘴还在动。 “另外关于甘油三酯升高的问题,这个指标在hlh的诊断标准里权重并不是最高的,2004年修订版的八条标准中它排在第五位,实际临床中我更倾向于参考hayden去年发在blood上的那篇回顾性队列研究,他的数据显示铁蛋白和可溶性il-2受体的联合预测效能要优于传统的八条标准组合。” 台下安静了。 前排有两个嘉宾对视了一眼。 中间排一个正在翻手册的主治医师停下了手指,抬起头看着台上。 方晓雯在座位上欠了一下身子,手掌朝下在膝盖高度压了两下,贺知舟的余光应该能看到。 他看到了。 嘴里正在组织的下一句话硬生生刹住了,尾音拖了半拍才接上来。 “当然这些只是我个人的一些粗浅理解,具体的鉴别流程可以会后再交流。” 他把话筒放回底座上,退后了半步。 提问的中年男人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才回到座位上。 主持人拿起话筒。 “感谢贺医生的报告,下面进入茶歇时间,十分钟后继续下一场。” 贺知舟从台上下来的速度比上去的时候快了两拍,方晓雯已经站在过道口等着了。 “走。” 贺知舟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从讲台方向带下来的文件袋夹在腋下,步子不算急但方向很明确,直奔侧门。 方晓雯跟在他后面,出了侧门拐进走廊,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地面上重叠着往前推。 走到电梯间门口的时候方晓雯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最后那段太深了,正常主治说不出来。” 贺知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hayden那篇论文今年三月才发的,影响因子52,国内翻译版还没出来,你张口就引了他的队列数据和结论,台下但凡有一个人回去查这篇文献,就会发现一个住院医师不应该对一篇刚发表三个月的blood文章这么熟。” 贺知舟把文件袋换了只手夹着。 “我知道,控制不住。” “哪一句开始控制不住的?” “scd25那句,我本来想说我们查了铁蛋白但没有进一步检查就结束,但那个人的问题问得太准了,我的脑子自动往下走了。” 方晓雯抬手按了电梯按钮。 “你说的那个自动往下走,就是你最大的问题。”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两个人走进去,方晓雯按了一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险些失控(第2/2页) “走,现在就撤。” “周主任还在会场。” “我给他发消息让他自己打车回去,你先离开这个地方。”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方晓雯掏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报告结束了,我们先走,你留下正常参会,情况回去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方晓雯先迈出去,左右扫了一眼大厅。 签到台那边有几个人在聊天,右侧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了三四个喝咖啡的人,没有韩明哲的影子。 “走正门出去。” 方晓雯往前迈了两步。 贺知舟跟在后面,刚过了正门的玻璃隔断。 对面的旋转门转了半圈,进来一个人。 藏青色的薄款夹克,金属框眼镜,右肩比左肩高了一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胸牌朝外翻着,红色的特邀嘉宾字样在灯光下很清楚。 贺知舟的脚步收住了。 方晓雯也停了,两个人和那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五米。 韩明哲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在低头看手机,左手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方晓雯身上,扫了一眼胸牌,没有停留。 然后平移了两寸,落在贺知舟的脸上。 金属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在贺知舟的面孔上定住了。 大厅里有人在旁边走过,鞋底和大理石地面接触的声音清清楚楚。 韩明哲看手机的那只手垂了下去,手机屏幕朝下,整个人站在旋转门和接待台之间的空地上。 “小贺。” 两个字,声音不大,语调平得没有任何起伏,但方晓雯听见了,因为整个大厅在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所有的背景噪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贺知舟站在原地。 文件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的指节在裤缝边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韩师兄。” 韩明哲把手机装进夹克内袋里,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贺知舟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了贺知舟一遍,目光从他的胸牌上掠过,停了一拍。 住院医师。 “五年了。”韩明哲的声音压得很平,但咬字比刚才重了一点。 贺知舟没有接话。 韩明哲偏了一下头,右肩往上抬了一点的那个习惯性姿势更明显了。 “你在江城?” “嗯。” “干急诊?” “嗯。” 韩明哲嘴角的弧度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他把公文包换了只手提着,空出来的右手指了指贺知舟胸口的胸牌。 “住院医师,贺知舟,你给自己挑了个好名字。” 方晓雯站在贺知舟侧后方半步的距离,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上周建国的回复亮了一下。 她没有低头看。 韩明哲收回手,盯着贺知舟。 “楼上有个地方能坐,你跟我上去,我有话问你。” 第153章 你欠我们一个交代 第153章你欠我们一个交代 方晓雯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嘴刚张开,贺知舟的左手在身侧微微抬了一下,五根手指朝下压了压。 她的脚停住了。 韩明哲的目光没有往方晓雯那边偏,始终钉在贺知舟脸上。 “没听见?上楼,坐下聊。” 贺知舟把文件袋从腋下取出来,换到左手拿着,拇指搭在袋口的金属扣上面。 “韩师兄,这里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 韩明哲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臂以内。 “五年了,你跟我说不方便?” 大厅右侧有两个穿西装的参会人员端着纸杯走过,其中一个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停。 贺知舟的视线从韩明哲的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签到台的工作人员在整理桌面上的资料,正门外面有阳光打进来,地面上拉着两道长短不一的人影。 “师兄,你刚到,上午的分论坛还在进行。” “分论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报告在下午。” 韩明哲的右手从公文包的提手上松开,包搁在脚边的地面上。 “贺知舟,我从北京飞过来不是为了听那些报告的,但我现在觉得这趟没白来。” 贺知舟的嘴角收了收。 “师兄,我现在是江城一院急诊科的住院医师,今天来参会做报告的,报告已经做完了,我准备回去。” 韩明哲盯着他胸牌上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住院医师。” 他重复了一遍,声调往下沉了半截。 “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 “你是在告诉我,当年柏林综合外科中心排名前三的fellow,现在在一个地级市的三甲医院急诊科当住院医?” 贺知舟没有回答这句话。 韩明哲的呼吸加重了,鼻翼两侧的肌肉绷紧,镜片后面的瞳孔收束着。 “行,你不愿意上楼就在这说。” 他的声音压下来了,但每个字咬得更用力。 “五年前你消失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手机号注销了,邮箱停了,医学会的注册信息全部注销,连导师去世你都没回来。” 贺知舟的手指在文件袋的金属扣上停了一拍。 “我知道。” “你知道?” 韩明哲的音量没升高,但最后那个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截。 “你知道就好,那你也应该知道师父最后那半年一直在找你。” 大厅的自动门开了一下又合上,外面有汽车发动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在大理石地面和玻璃幕墙之间弹了几个来回。 贺知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师父走的时候,沈正清从上海飞回来了,课题组剩下的三个博士生全部到了,唯独你不在。” 韩明哲的右手食指点了一下贺知舟胸口的方向,没有碰到。 “你是他最看重的学生,他走之前最后问的一句话就是小贺回来了没有。你猜沈正清怎么回答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你欠我们一个交代(第2/2页) 贺知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师兄说联系不上。” “对,联系不上。” 韩明哲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吐出来。 “一个活人,两条腿,一张嘴,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联系不上。” 方晓雯站在三米外的位置,手机握在掌心里,周建国的消息在屏幕上闪了两下,她没低头。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韩明哲的肩膀上,那个右肩偏高的弧度和五年前没有变化。 “师兄,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韩明哲的牙根咬了一下。 “你为什么走?” “有我自己的原因。” “什么原因?” “说了你也不会接受。” 韩明哲往前逼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你试试。” 贺知舟退了半步,背后是大厅的承重柱,退无可退。 他抬起头,和韩明哲平视。 “韩师兄,你想在这里当着一百多个参会人员的面把这件事摊开?” 韩明哲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签到台的方向,有两个工作人员正往这边张望。 “走廊。” 韩明哲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包,转身往东侧走廊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回头看了贺知舟一眼。 贺知舟站在柱子旁边没动。 韩明哲停住了。 “你要是现在扭头跑了,我下午在主论坛的报告里会提到你的名字。” 方晓雯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贺知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眼神里没有求助的意思,更像是一个收尾的交代。 他迈步跟了上去。 方晓雯往前走了两步,贺知舟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方晓雯,你在大厅等着。” 她的脚钉在地面上。 韩明哲已经拐进了东侧走廊,贺知舟的背影跟着消失在转角处。 方晓雯攥着手机站了五秒,把屏幕点亮,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周主任,韩明哲在一楼碰上贺知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人呢?” “两个人去了东侧走廊,贺知舟让我在大厅等。” 周建国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守在走廊口,别让其他人过去,我马上下来。” 方晓雯挂了电话,快步往东侧走廊的方向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急。 走廊的拐角处,韩明哲的声音从前方二十米外的消防通道门旁边传过来,隔着距离听不清字句,但语气的重量压在空气里。 方晓雯在拐角站住了,背靠着墙壁,手机举到耳边装作打电话的样子。 韩明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你欠我们所有人一个交代,贺知舟。” 第154章 走廊上的对峙 第154章走廊上的对峙 贺知舟靠在消防通道的门框上,文件袋搁在旁边的灭火器箱顶上。 韩明哲站在他对面两步远的位置,公文包提在手里还没放下,手背上的青筋比刚才在大厅里更明显。 走廊的应急灯发着暗黄色的光,头顶的主照明没有开,两个人的脸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都偏灰。 “说吧。” 贺知舟的语气像开始问诊。 “我说?” 韩明哲把公文包搁在地上,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 “应该说话的人是你。” “我刚才问你想问什么,你说为什么走,我说有我自己的原因。话已经说到这了,师兄你要是不接受这个答案,我没有第二个。” 韩明哲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贺知舟的方向。 “你别给我打太极,贺知舟。你跟沈正清玩这套可以,沈正清那个人心软,你说什么他都能替你找到合理化的解释。我不行。” 贺知舟的脊背从门框上离开了一寸,又贴回去。 “你不行,所以你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真话。” “我说的就是真话。” 韩明哲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课题组变成什么样了?” 贺知舟没有接。 “师父最后那个国家级重点项目,你是第一执行人,所有的实验数据和临床方案都在你手上。你一走,项目推进不下去,结题答辩延了两次,最后勉强通过,评审组给的评语是研究完成度不足。” 韩明哲的嘴唇绷了一下。 “那个项目是师父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评审组四个字,研究完成度不足。” 走廊尽头有人推开了防火门走过来,看见他们两个站在这里愣了一下,绕了个弯从另一侧的通道走了。 贺知舟等那个人的脚步声消失了才开口。 “项目的数据我走之前全部拷贝了一份留在实验室的服务器上,备份密码给了组里的陈岩。” “陈岩?” 韩明哲的眉毛拧在一起。 “陈岩拿到密码之后根本解不开你那套分析框架,他在你留下的数据里泡了四个月,最后跟师父说他看不懂你的建模逻辑。” 贺知舟的手指在裤缝边上收了一下。 “那是标准的cox回归嵌套竞争风险模型,教科书上有。” “你觉得教科书上有就够了?” 韩明哲的声音往上拔了半个调。 “你在那个模型里做了多少个人化的变量调整,你自己心里没数?你的东西只有你自己能用,你走了等于那些数据全废了。” 贺知舟把目光从韩明哲的脸上挪开,落在走廊墙壁上一块消防疏散示意图的红色箭头上。 “柏林那边的合作项目呢?” 韩明哲没等他回答就继续说。 “h的fmann教授打了三次电话到科里问你的去向,第三次直接跟师父说,如果贺知舟不回来,联合课题终止。师父当时已经住院了,躺在病床上替你打了一个小时的越洋电话,求h的fmann再宽限三个月。” 贺知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遍。 韩明哲盯着他。 “三个月到了,你没回来。联合课题终止了,柏林方面撤回了所有的资助和共享数据权限。师父那天晚上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谁去看他他都不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走廊上的对峙(第2/2页) 走廊的尽头传来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很远,很低。 贺知舟的呼吸频率变了,吸气和吐气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将近一倍。 “这些事,沈师兄没有跟我说过。” “沈正清不会跟你说这些,因为他觉得你走一定有你的理由。” 韩明哲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但我不这么想。我想了五年,没有任何一个理由能说服我,一个人可以在师门最需要他的时候凭空消失。” 贺知舟的视线从墙上的疏散图上收回来,落在韩明哲的脸上。 他看了韩明哲三秒。 “师兄,那台手术之后,我拿不了刀了。” 韩明哲正在组织下一句话的嘴停住了。 “什么?” “我说那台手术之后,我的手没法再做外科操作了。” 韩明哲的眉头从紧皱变成了松开,又重新拧上去,中间的过渡很短。 “哪台手术?” 贺知舟的嘴闭了两秒。 “师兄,你知道是哪台。” 韩明哲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了搁在地上的公文包,包倒了,他没去扶。 “波恩那台?”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 韩明哲的金属框眼镜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反了一下光,他的手指慢慢地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根指头没有完全并拢,悬在腰侧。 “波恩那台手术成功了。” “手术是成功了。” 贺知舟说完这句话停了很久。 “但我的手从那之后一上手术台就开始抖。” 走廊里的空气变得很沉。 韩明哲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他往墙边退了一步,肩胛骨抵在瓷砖上。 “你说你的手会抖。” “对。” “在手术台上?” “只要拿起手术刀准备开台,就会抖。穿刺和插管不影响,缝合小伤口不影响,但正式的外科手术不行。” 韩明哲的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粗重了一截。 “这件事你跟谁说过?” “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沈正清呢?” “他也不知道。” 韩明哲把镜框往上推了一下,食指和拇指停在镜腿的铰链处没有松手,那个动作在那里卡了好几秒。 “所以你跑了。” “我离开了。” “跑了和离开了有区别吗?” 贺知舟没接这句。 韩明哲从墙壁上把背撑起来,低头看着地上倒着的公文包。 “一个拿不了刀的外科医生。” 他重复了一遍贺知舟的逻辑。 “所以你觉得自己没用了,留下来是拖累,干脆消失算了。” “不是觉得没用,是事实上没法再站在手术台前。” 韩明哲弯腰把公文包扶起来,拉链口朝上放好。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睛里的那层硬壳裂了一道缝,缝隙后面的东西不完全是愤怒了。 “你为什么不说?” 第155章 真相的一角 第155章真相的一角 贺知舟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那头方晓雯靠墙站着的位置传来一声轻微的鞋跟触地声,韩明哲的目光朝那个方向扫了一下。 “你带来的人?” “同事。” 韩明哲收回视线,右手搭在公文包的盖子上。 “找个地方坐。” 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那种咬字的力道松了一级,但底下还绷着东西。 走廊往东走十几米有一个小的休息区,两把塑料椅子中间夹着一台自动售水机,机器没插电,屏幕是黑的。 韩明哲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脚边。 贺知舟在右边坐下,两把椅子之间隔了半米多。 “说清楚。” 韩明哲的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波恩那台手术,2019年11月,klinikumbonn的联合会诊,患者是一个62岁的德国男性,颅底脊索瘤侵犯海绵窦和颈内动脉。” 贺知舟接了一句。 “手术时间十四个小时,术中颈内动脉主干撕裂了一次,我修补成功了,但在关颅之前患者脑干出现迟发性缺血。” 韩明哲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 “后来呢?” “后来我加做了颞浅动脉搭桥,血流恢复了,患者术后三周出院。” “结果是好的。” “结果是好的。” 贺知舟重复了这句话,语速比前面的叙述慢了一截。 “但颈内动脉撕裂的那个瞬间,我的手停了。” 韩明哲的头偏了两度,镜片反着走廊里暗黄色的光。 “停了多久?” “两秒。” “两秒在手术台上很正常,术中意外谁都会有反应时间。” “不是反应时间的问题。” 贺知舟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覆着左手的手背,十指交扣。 “那两秒钟里我的手在抖,幅度不大,但我自己能感觉到。当时一助在对面,他没注意到,手术灯的角度挡住了。” 韩明哲的目光落在贺知舟交扣的手指上。 “术后呢?” “术后一周我在科室的模拟手术台上试了一次,拿起十五号刀片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出现了不自主的微颤,频率大概每秒三到四次。” “做过神经电生理检查了?” “做了,传导速度正常,肌电图正常,小脑功能正常。” “那就不是器质性的问题。” “不是。” 贺知舟的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按了一下。 “神经科和精神科的判断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韩明哲靠在椅背上,塑料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创伤后应激。” “对。” 韩明哲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变了,少了一层锋利的东西。 “你去看过了?” “在柏林看了三个月,行为疗法加药物干预。三个月以后日常状态全部恢复了,穿刺没问题,气管插管没问题,清创缝合没问题,但只要进入正规手术室,穿上手术服,站到无影灯底下准备开台,手就不行。” “三个月的治疗就放弃了?” “又换了一个治疗师做了两个月的暴露疗法,在模拟环境里反复练习拿刀开皮。” 贺知舟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出院小结。 “好了一阵,回到真实手术室之后又复发了,第二次复发比第一次更严重,不只是手抖,心率会飙到一百四以上,手心全是汗,根本握不住器械。” 韩明哲的两条腿往前伸了一点,鞋尖碰到了公文包的侧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真相的一角(第2/2页) “所以你回国了。” “治疗结束之后回的。在柏林那边跟h的fmann教授辞了职,注销了所有执业注册,飞回来没有落脚的地方,在三个城市之间转了半年,最后到了江城。” “为什么是江城?” “因为远。谁都不认识,也没人认识我。” 韩明哲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椅子的扶手上,指尖敲了两下塑料表面。 “你刚才在报告厅回答那个嗜血细胞综合征的问题,引了hayden今年三月发在blood上的文章,cox回归嵌套竞争风险模型你张口就来。” 他停了一下。 “你的脑子没有任何问题。” “我说过了,不是脑子的问题。” “那你在急诊科做穿刺和插管的时候手也没问题。” “穿刺和插管不需要进手术室,不需要站在无影灯下面,操作环境不同,触发条件也不同。” 韩明哲沉了很久。 走廊远处传来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路过休息区的时候放慢了一拍,然后消失了。 “你在急诊科待了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的住院医师。” 韩明哲的声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以你的水平去干住院医师的活,你不觉得浪费吗?” “不浪费。急诊的活总要有人干。” 韩明哲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 他站在贺知舟面前,从上往下看着他。 “你打算在那个地方躲一辈子?” 贺知舟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了,摊在两侧。 没有回答。 韩明哲弯腰捡起公文包,拉链拉上。 “贺知舟,你今天在报告厅讲的那些东西,台下只要有一个内行回去仔细想想就会觉得不对。一个住院医师不应该有那种知识储备和临床直觉。” 贺知舟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 “你自己小心。” 韩明哲把公文包提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我不会替你保密。你该跟你的主任和你的院领导说清楚,否则迟早会出事。你自己想清楚了。” 脚步声往走廊西侧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 贺知舟坐在塑料椅子上没有动。 售水机的黑屏幕映着他半张脸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边缘发虚。 走廊那头方晓雯的高跟鞋声音响起来了,越来越近。 她拐进休息区的时候看见贺知舟一个人坐着,旁边的椅子空了。 “他走了?” “走了。” 方晓雯在韩明哲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怎么说?” 贺知舟把头靠在墙壁上,看着天花板上一根从检修口里露出来的线缆。 “他说他不会替我保密。” 方晓雯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在裙子的面料上划了一道。 “保什么密?他知道了多少?” 贺知舟把头从墙上抬起来。 “他知道了他需要知道的部分。” 方晓雯看着他的侧脸。 “你告诉他什么了?” 贺知舟站起来,把文件袋从灭火器箱上拿下来。 “方晓雯,回去的路上我跟你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方晓雯跟着站起来。 “贺知舟。” “嗯?” “你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右手在发抖,你自己知道吗?” 第156章 韩明哲的条件 第156章韩明哲的条件 方晓雯的话砸在休息区的塑料椅子和黑屏售水机之间,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膝盖上的右手。 手背上的皮肤很白,血管的走向清清楚楚,指尖搭在裤腿的布料上,没有任何可见的异常。 “走的时候碰到灭火器箱了一下。” 方晓雯没接这句话,拿起他放在灭火器箱上的文件袋递过来。 “先走。” 贺知舟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接过文件袋的时候指尖和方晓雯的手指碰了一下,温度偏凉。 两个人顺着东侧走廊往大厅方向走,方晓雯的高跟鞋和贺知舟的平底鞋交替敲在地面上,节奏不太整齐。 快到大厅的时候贺知舟开了口。 “周主任在哪?” “我让他在电梯那边等。” “不用等了,你给他发个消息,让他留下来正常参会。” 方晓雯偏头看他。 “你确定?” “确定,韩明哲今天下午有报告,周主任留在会场听一下,回去的时候问他汇报内容就好。” 方晓雯掏出手机编消息的时候,前面的走廊拐角处传来说话声。 周建国已经从拐角走过来了,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 “你们没事吧?” 贺知舟的步子没停。 “没事,回去再说。” “等一下。” 周建国挡在了走廊中间。 “刚才你和韩明哲在那边,他认出你了?” 贺知舟的眼皮抬了一下。 “认出来了。” 周建国的嘴角往下压了一截。 “他什么态度?” “师兄之间聊了聊旧事,没有闹大。” “贺知舟,你跟我说实话。” 走廊里有两个参会人员从旁边经过,胸牌在衣领口晃了一下。 贺知舟等人走远了才开口。 “他知道我以前的身份,也知道我现在在江城干急诊。” 周建国的后背挺得更直了。 “他会往外说吗?” “他说不会替我保密。” 方晓雯插了一句。 “周主任,这里人来人往,换个地方。” 周建国看了一眼走廊两头,点了下头。 三个人往大厅走了一半,贺知舟在正门前面停住了。 “方晓雯带我先走,周主任你留下来。” “我留下来干什么,你那边出这种事我还坐在报告厅里听别人讲课?” 贺知舟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 “韩明哲下午有报告,你在场听着,看看他会不会在台上提到任何跟我有关的东西。” 周建国皱了一下眉。 “你觉得他会在报告里说?” “不会,但万一呢。” 周建国的手捏着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领口,沉了几秒。 “行,我留下,你先走。有情况打电话。” 方晓雯推开正门的玻璃隔断,外面的阳光和会议中心大厅的灯光在门槛上拉出一条亮得刺眼的分界线。 贺知舟跨出去的时候把衬衫的领口往下扯了一截,胸牌在扣子上晃荡了两下。 周建国站在门里面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方晓雯回头跟他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上了贺知舟。 门合上的声音闷闷的,周建国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五。 他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电梯还没按到,右边的楼梯间门开了。 韩明哲从里面走出来,公文包换到了左手,右手拿着一瓶拧开过的矿泉水。 两个人在电梯厅里面对面站住了。 韩明哲先开口。 “周建国主任?” 周建国的名字挂在胸牌上,不难认。 “你好,韩教授。” 韩明哲把矿泉水拧上盖子放进包的侧兜里。 “你们科那个贺知舟,我认识。” 周建国的喉头滚了一下,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韩明哲的语气不像刚才在走廊和贺知舟对质的时候那样紧绷,甚至可以说很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韩明哲的条件(第2/2页) “你知道他以前的情况?” 周建国斟酌了两秒。 “知道一部分。” “哪部分?” “他跟我说过一些他以前在海外的事,但细节不多。” 韩明哲把公文包搁在电梯旁边的扶手台上,两只手空出来,左手食指敲了一下扶手的金属表面。 “他现在什么状态你清楚吗?” “他在我们科干得很好。” “我问的不是工作表现,我问的是他这个人的状态。” 周建国的嘴闭了一下。 韩明哲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韩教授,我……” “我不会公开他的身份。” 这句话断在电梯厅狭窄的空间里,金属墙面把回声吃掉了大半。 周建国的肩膀松了一寸,但没有完全放下来。 韩明哲话锋还吊在半空。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周建国的手指在裤缝上捏了一下。 “什么条件?” “三个月后有一个全国急诊技能大赛,你们应该收到通知了。” “收到了,省卫健委转发的文件,我们还没确定参赛名单。” 韩明哲点了一下头。 “让他参加。” 周建国的眉头皱起来了。 “韩教授,这件事得他自己……” “他需要重新站到人前面去。” 韩明哲把周建国的话截断了。 “不能再躲了,周主任。他在你们那个急诊科角落里窝了一年多,穿个大号白大褂打游戏混日子,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周建国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韩明哲的手指离开了扶手台。 “他跟你说过他为什么离开外科吧。” “说过。” “那你应该明白,他现在的状态不是在休息,是在逃。急诊技能大赛不需要上手术台,全是急诊操作和临床思维考核,正好在他目前的能力范围以内。让他参加比赛,重新见见外面的世界,重新跟同行站在一起。” 周建国看着韩明哲的脸,金属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攻击性。 “韩教授,你说的这些我理解,但是这个决定得他自己来做。” 韩明哲的嘴角线条绷了一瞬。 “告诉他,如果他不参加,我就把他的事告诉师父生前所有的学生和同事。” 周建国的脊背收紧了。 “三十多个人,做科研的做临床的都有,分散在全国各个医院。这三十多个人里面,总有人会把消息传出去。” 电梯厅的日光灯管嗡了一声,光线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周建国盯着韩明哲。 这是威胁。 但韩明哲说这番话的时候,嘴唇绷得很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公文包的盖子上来回蹭,那个动作跟焦躁的人搓指尖的样子如出一辙。 不是恶意。 周建国在急诊科干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种表情。 韩明哲脸上的东西他认得出来。 “韩教授,你跟他师兄弟之间的事我管不了。但你这个条件我可以转达给他。” 韩明哲手指上的动作停了。 “转达不够,要有结果。” “他要是不答应呢?” 韩明哲拿起公文包,走到楼梯间的门口,手掌按在门把上。 “那就让他自己给我打电话来拒绝,别让你们科的人替他传话。他要躲,起码得有胆子亲口说出口。” 门把被按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厅里格外清脆。 韩明哲推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主任,我师弟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习惯一个人扛事情了。你们既然收了他,就别只当他是一个会看病的住院医。” 楼梯间的防火门关上了,弹簧铰链发出一声长长的回弹。 周建国站在电梯厅里,手里攥着那件搭了半天的西装外套,领口都快被他揉皱了。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五秒,编了一条消息发给方晓雯。 韩明哲找过我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但不是坏事。回去当面说。 第157章 答应还是拒绝 第157章答应还是拒绝 方晓雯开车回江城的路上收到了周建国的消息,看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扣在副驾的储物格里。 贺知舟坐在后排,安全带扣上之后整个人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睛闭着,没有睡着。 高速路上的隔离带反光条一道一道从车窗外掠过去。 方晓雯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速稳在一百一十,一路上没开口。 车子下高速进入江城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贺知舟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锁掉了。 方晓雯在急诊科大楼前面把车停好。 “你先上去,我去还车。” 贺知舟推开车门,脚落在地面上的时候顿了一拍,左手扶了一下车门框。 方晓雯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这个动作,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三个小时后,周建国从省城赶回来了。 值班室里只有三个人,门关着,百叶窗的叶片拧到了完全遮蔽的角度。 周建国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到贺知舟对面的位置。 方晓雯站在门边,后背靠着门板。 “韩明哲在你们走了以后找到我了。” 贺知舟坐在值班床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保温杯搁在脚边的地面上。 “说了什么?” “他说不会公开你的身份。” 贺知舟的肩膀没有明显的放松。 “但是?” “但是他有条件。” 周建国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截,轮子在地板上碾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三个月后的全国急诊技能大赛,他让你参加。”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方晓雯的手指在门板后面的把手上收紧了,指节贴着冰凉的金属。 贺知舟的头低着,视线落在保温杯的盖子上面。 “他怎么知道这个比赛?” “通知是全国范围下发的,他在北京那边应该更早看到。” “他的原话呢?” 周建国的嘴合了一下又张开,措辞明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说你需要重新站到人前面去,不能再躲了。” 贺知舟的嘴角拉了一下,不是笑,是牙关松开又咬合的微小动作。 “还有呢。” 周建国看了方晓雯一眼,方晓雯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说如果你不参加,他就把你的事告诉你师父生前所有的学生和同事。三十多个人。” 保温杯盖子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弧面往下滑。 贺知舟坐在那里,后背弯着,姿势和平时在值班室里打盹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但呼吸的节奏不太一样,吸气的时候肋骨会撑开得更大一点。 方晓雯终于开口了。 “这是威胁。” 贺知舟没抬头。 “也是,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韩师兄做事一直这样,他不会真正害你,但他会逼你,逼到你退无可退为止。” 贺知舟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他在学校的时候也是这个风格,有一年师门里一个师弟想放弃临床转行去做医药代表,韩师兄直接把人的辞职信撕了,拖着他在icu值了一个月的夜班,硬生生把人逼回来了。” 周建国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那你怎么想的?” 贺知舟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放回地面。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涩味,嘴角牵动了一下,眼睛没有跟着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答应还是拒绝(第2/2页) “韩师兄还是这个性格,逼人逼到死。” 方晓雯从门板上把背撑直了。 “你在笑,那你倒是说个准话。” 贺知舟把身子往后仰,后脑勺碰到了值班床的铁管床头。 “全国急诊技能大赛的考核项目都有什么?” 周建国在抽屉里翻了一下,找出那份通知文件。 “急性心梗标准化抢救流程,多发伤分诊与处置,心肺复苏规范操作,急诊超声快速评估,还有一个临床思维综合答辩。” 贺知舟盯着天花板。 “都是急诊操作?” “对,没有正式的外科手术项目。” “穿刺呢?” “有,深静脉穿刺和胸腔闭式引流是常规考核环节。” 贺知舟的两只手摊在膝盖上,十指松开,手掌朝上。 方晓雯走到他侧面,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指放松地铺在裤腿的布料上,指尖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颤动。 “这些操作你都没问题。” “我知道。” “那你答应?” 贺知舟的后脑勺在铁管床头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他坐直了,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抬头看着周建国。 “周主任,这趟要是去了,我的脸就不光在省里露了,是全国。” “我知道。” “到时候上了赛场,台下坐的评委和同行里面可能认识我的人不止韩明哲一个。” “这个风险我也想到了。” “那你什么意见?” 周建国的两只手在扶手上对称地搁着,身体前倾。 “我的意见不重要,这是你的事。但我得跟你说一个事实。” 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一档。 “你在我们科室待了一年多,苏主任保你,方晓雯帮你,刘姐护着你,王涛给你打掩护,科室上上下下十几号人都在替你兜底。你要是一辈子在这里当住院医打游戏,我没意见。但韩明哲手里攥着三十多个人的名单,这个口子你堵不住,与其被动暴露,不如你自己选一个体面的方式走出去。” 房间里的空气沉了好一阵。 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格,五点四十六变成了五点四十七。 贺知舟从床沿上站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 胳膊举到最高点的时候白衬衫从腰带里面扯出了一截,露出一小条腰线,几秒后他把胳膊放下来,衬衫又皱巴巴地塞回去了。 “答应吧。” 方晓雯的手指在门把上一松。 “反正迟早的事。” 贺知舟往门口走了两步,路过方晓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过有个条件。” 方晓雯偏头看他。 “让我先把这个月的游戏赛季打完。” 方晓雯手里捏着的纸杯被攥得变了形,纸壁上的褶皱从杯口一直裂到杯底。 周建国在椅子上靠回去,椅背的弹簧发出一声长叹。 贺知舟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值班护士推着药车从尽头过来,轮子轧过地砖接缝的声音节奏均匀。 方晓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周建国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他答应了。” 方晓雯把变形的纸杯丢进门边的垃圾桶里。 “他答应了,但他手在发抖的事,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面对?” 第158章 深夜值班室里的橘子 第158章深夜值班室里的橘子 科室的人不知道省城发生了什么。 贺知舟回来以后该值班值班,该接诊接诊,急诊大厅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和照在任何一个普通住院医脸上没有分别。 陈磊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人。 倒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观察力,是因为他和贺知舟共用一张值班桌,桌面上的东西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游戏机不在桌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打印出来的文献。 陈磊翻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的标题,英文的,他只认出了两个词,一个是emergency,一个是resuscitation。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文献了?”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游戏更新了,不好玩了。” 陈磊伸长脖子瞄了一眼他的屏幕,打开的是pubmed的搜索页面,搜索框里输了一串英文缩写他看不太懂。 “你要写论文?” “不写,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用得着打印这么多吗?” 贺知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打印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陈磊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太清,大概是关于贺知舟这个人永远不可能给你一个正经答案的抱怨。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变化越来越多。 以前贺知舟在值班室里的标准姿势是躺着或者瘫着,游戏机举在脸前面发出各种提示音。 现在游戏机偶尔还会出现,但时间缩短了,从以前的每天三四个小时变成了一个小时左右。 空出来的时间他在看期刊。 不是那种翻两页就睡着的假装努力,是真的在看。 值班桌上的文献摞了五六叠,每一叠都用颜色不同的回形针别着,上面有他用铅笔标注的记号。 王涛有一次好奇翻了翻,看见标注的内容大部分是数据和结论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楚。 “贺哥,你转性了?” 贺知舟正从文献堆里找一篇什么东西。 “什么转性。” “你这一星期看的文献量比我一个月看的都多。” “那说明你看得太少了。” 王涛被噎了一下。 陈磊在旁边插了一句。 “问他他不说,我觉得他可能是想评职称了。” “评职称?他?” 王涛的表情是标准的怀疑人生。 贺知舟把找到的那篇文献抽出来,回形针弹掉了,他也没去捡。 “你们两个的嘴能不能用来干点别的事情。” “比如?” “比如打电话叫外卖,我饿了。” 陈磊和王涛对视了一眼,嘴上唠叨着,手机还是拿出来点开了外卖软件。 方晓雯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但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她只在周四的科室例会结束后,经过贺知舟的值班桌时扫了一眼他打印的文献标题。 急性冠脉综合征的院前评估模型优化。 多发伤快速分诊评分系统的前瞻性验证。 床旁超声在急诊非创伤性休克中的诊断价值。 全是急诊方向的核心课题,全是比赛可能涉及的考核范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深夜值班室里的橘子(第2/2页) 方晓雯什么都没说。 星期六的深夜,急诊科的值班量降到了当天最低。 外面的走廊灯已经调暗了一半,护士站的台灯在抢救室门口投下一小片光。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陈磊和王涛不当班,房间里只有贺知舟一个人。 台灯开着,光照在桌面的一小块区域上。 桌面上放着一个橘子。 是下午刘姐从家里带来的那一袋里面拿出来的,方晓雯分给他的时候他顺手揣了一个进口袋。 橘子的表皮已经被他用手术刀片划开了,薄薄的一层果皮被整圈剥下来,铺在桌面上。 他右手捏着一个持针器,左手拿着一把组织镊,手指夹着一根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缝合线。 针尖刺入橘子果肉暴露出的那层白色筋膜,弧度精确,入针的深度和角度在台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一针,拔出来,线尾留了三毫米。 第二针,间距和第一针的距离完全一致。 没有标尺,没有放大镜,针距的误差控制在肉眼无法分辨的范围以内。 他的手指扣着持针器,指腹贴合在金属手柄的纹路上,每一次落针前都有半秒的停顿。 不是犹豫。 是校准。 第七针缝完的时候,他把持针器放下来,把橘子转了九十度,换了一个方向继续。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传来。 贺知舟头也没抬。 脚步声到了值班室门口停了,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暗光被挡住了一半。 停了三秒,脚步声又走了。 贺知舟缝到第十二针的时候,放下了手里的器械。 他把两只手平举在台灯光下面,十指张开,掌心朝下。 食指,中指,无名指。 一根一根地看。 灯光从手指缝隙间漏下来,台灯的灯泡功率不高,光线微微晃动,但手指的轮廓是稳的。 没有抖。 那只放在橘子旁边缝了十二针的右手,指尖到腕关节的每一个关节都没有任何多余的位移。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台灯里的灯丝嗡嗡地响着,桌面上那个被缝合过的橘子在光照下泛着湿润的反光,白色缝线均匀地排列在筋膜表面,间距和深度的一致性完全可以拿去当教学范本。 贺知舟慢慢把手放下来。 手掌覆在桌面上,指头碰到了橘皮的边缘,那层被完整剥下来的果皮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卷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比呼吸大不了多少,但值班室足够安静,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台灯照亮的那一小块桌面上。 “也许可以试试。” 门缝外面,方晓雯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刚碰到白漆的棱角就收了回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走廊的暗光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建国发来的消息。 大赛报名截止时间是下个月十号,名额我先占上了,他那边有准信了吗? 方晓雯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她输了四个字发出去。 他在练手。 第159章 省级大会的余波 第159章省级大会的余波 周建国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出租车在急诊科大楼门前停下来,他提着会议资料袋往里走,经过值班大厅时往里面扫了一眼。 贺知舟不在前台,陈磊一个人守着值班桌填转诊单。 周建国没进去,直接上了三楼办公室,把门关上以后坐在桌前拿出手机。 方晓雯的那条消息还亮在通知栏里。 他在练手。 周建国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搁在屏幕上没有滑动。 台灯的圆锥形光照在桌面上,旁边摊着全国急诊技能大赛的通知文件,报名截止日期的位置被他用红笔画了个圈。 他没有回复方晓雯的消息。 第二天的晨会结束以后,人散了大半,周建国在走廊拐角处叫住了方晓雯。 “他昨晚练到几点?” 方晓雯停下来。 “十一点多我走的时候还没停。” “手怎么样?” “我从门缝看的,缝合操作很稳,没有多余的偏移。” 周建国嘴里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 “他知不知道你在外面看着?” “不知道。” “行,这事别提,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来。” 方晓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省城那边的动静来得比周建国预想的快。 星期二下午,急诊科值班室的座机响了两声,王涛顺手接了。 “江城一院急诊科。” 对方自报身份,说是省急诊质控中心的工作人员,要核实上周年会的参会人员信息。 王涛把听筒递给周建国。 周建国接过去以后应付了两分钟,对方的问题从参会人员名单问到了个人简历和主刀经验,最后还追了一句发表过什么学术论文。 挂掉以后周建国把听筒放回底座上,手没有马上松开。 “核实信息核实到发了多少篇论文,哪个质控中心这么闲。” 王涛在旁边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下午四点,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医务处内线。 “建国,我赵德明。” “赵主任。” “你们科那个贺知舟,上周省城年会之后有人开始问了。” 周建国把办公室的门推上,锁扣咔嗒入槽。 “谁在问?” “两拨人。第一个是省医学会学术部,说年会上你们科一个年轻医生在讨论环节表现不错,问他有没有意愿参加下半年的省级急诊骨干培训班。” “你怎么回的?” “说科室人手紧张,暂时抽不出来。” 周建国的手掌在桌面上摊开了一下,指尖碰到文件夹的金属夹子。 “第二个呢?” “省二院急诊科的夏立群主任,打到我这里来说想跟贺知舟做一个跨院急诊课题,让我帮忙牵个线。” “课题?” 赵德明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什么课题,我跟老夏认识二十年了,他那个话术我一听就透。摸底的,想挖人。” 周建国的后背靠上了椅子,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拦住了?” “拦了。但拦得了这一次,下一次人家换个由头再来,我总不能一直替你们科挡门吧。”赵德明的语速慢下来了。“建国,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赵主任你说。” “贺知舟的人事档案我前两天又看了一遍,住院医师编制,执业范围急诊医学科,学历栏硕士。这些单独看没有硬伤,但跟他实际的临床表现放在一起,差距太大了。一个住院医,在省级年会上回答嗜血细胞综合征的鉴别比好几个主任还利索,外面的人只要花点心思去查,三分钟就能看出问题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省级大会的余波(第2/2页) 周建国没接话。 赵德明继续说。 “我跟林院长碰了一次面,他的意思是把主治医师的聘任手续尽快走下来。贺知舟有执业医师证,有硕士学位,在你们科的临床时长够了,材料上不存在卡点。我这边盯着走流程,你那边给一份科室推荐意见,苏半夏签字就行。” “时间呢?” “半个月之内走完。越快越好。他这个住院医的身份现在是个敞着口的窟窿,什么人经过都能往里看一眼。堵上了,至少有个正式的壳挡着。” 周建国的拇指在椅子扶手的螺丝帽上磨了一圈。 “行,苏半夏明天门诊回来我让她签。” “还有。”赵德明的声调沉了半拍。“闭幕式上陶秘书长总结的时候提了一句你们科的年轻医生,说展现了扎实的临床功底。这句话在速记稿里留了底,如果后面有人顺着这句话去翻参会人员名单,贺知舟两步就会被找到。” 周建国的嘴唇绷了一下。 “找到又能怎样?他身份干净。” “找到以后会有人上门。上门的人问问题的时候,贺知舟那张嘴里说出来什么东西你管不住。你在省城亲眼看到了,他在报告厅里一开口,韩明哲在第二排就坐不住了。” 这话堵得周建国没法接。 他想起贺知舟站在话筒前面引述文献时的语速和用词,想起韩明哲在走廊里按着门把手时金属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 “我知道了,赵主任。” “那就尽快办。” 电话挂了以后周建国在椅子上坐了十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打了苏半夏门诊的分机号。 铃响了三声。 “苏主任,一件事。” 苏半夏那边背景音嘈杂,有患者在说话,有叫号的提示音在响。 “你说。” “贺知舟的主治医师聘任手续,赵德明那边催着走,需要你在科室推荐意见上签字。” 那头的嘈杂声隔远了一层,苏半夏大概走到了诊室外面。 “表格做好了吗?” “方晓雯在做,今天晚上能出来。” 苏半夏嗯了一声,停了一拍。 “周主任。” “嗯?” “早该办了。” 两周后,星期五下午。 急诊科小会议室,十二个人围着长桌坐满了。 周建国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红皮烫金字的证书,搁在桌面上。 “今天例会说两件事。第一件,贺知舟同志的主治医师聘任经院务会审批正式通过,即日起生效。” 陈磊的巴掌率先拍上了桌面。 “早该升了。” 掌声从陈磊那边往两侧蔓延开来,王涛拍了,小孙拍了,刘姐在贺知舟旁边拿手肘撞了他一下,自己也跟着拍了。 贺知舟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保温杯搁在面前没动,杯口飘出来的热气在空调出风口下面拐了个弯。 他耳根红了一片。 刘姐笑着朝他推了推证书。 “贺主治,以后可不能再叫小贺了。” 王涛在对面探过脑袋。 “贺主治,升职了怎么也得请一顿吧?” 贺知舟把证书拿起来翻了翻,合上了,塞进白大褂口袋里,口袋太浅,露出来一截红色的封皮边。 他开口的时候没有抬高音量,但会议室够小,每个人都听见了。 “谢谢大家。以后还是叫我贺医生就行,别叫贺主治,听着跟卖保险的一样。” 第160章 暴风雨之前 第160章暴风雨之前 会议室里笑了一片,王涛的声音最响。 周建国敲了两下桌面把注意力拉回来。 “第二件事,下季度排班表和轮转计划这周之内交上来,各组组长回去统计人员意愿。散了。” 椅子吱呀吱呀地归位,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贺知舟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方晓雯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捏着会议记录的笔记本。 “恭喜。” 贺知舟头也没回。 “恭喜什么?” “升职。” “一张纸的事。” 方晓雯把笔记本合上。 “一张纸也是赵主任跑了两个星期的流程换来的,你自己给人家打个电话谢一声。” 贺知舟的脚步慢了一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帮我说一声就行。” “我是你的传话筒?” “嗯。” 方晓雯嘴唇绷了一下,加快了两步拐进护士站,白大褂的下摆甩过门框的边角,带起来一小股风。 日子往后走得平稳了。 主治医师的排班级别和住院医不一样了,两天一个大夜变成了三天一个,中间多了半天弹性休息。 贺知舟用这多出来的时间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继续看文献,值班桌上的文献摞从之前的五六叠涨到了十几叠,每一叠用不同颜色的回形针别着,空白处的铅笔标注越写越密。 另一件是在值班室里练操作。 不再只是缝橘子了。 刘姐有一次半夜去值班室给他送宵夜,推门看见他坐在台灯下面,手里捏着一个过期的深静脉穿刺练习模型,右手持针的角度反复调整,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动作的间隔精确到了让人看着不舒服的程度。 刘姐把饭盒搁在桌角上。 “你这是白天不够忙还是晚上睡不着?” 贺知舟头也没抬。 “练手感。” “练什么手感,你穿刺哪次不是一针到位的?” “一针到位和每一针都到位不是一回事。” 刘姐嘟囔了两句贺知舟这个人说话永远拐弯抹角,把饭盒推到他手边能够到的位置,转身出去了。 苏半夏知道得更多一些。 她从门诊轮班回来那天,经过值班室的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贺知舟在看一本英文急诊超声操作指南,翻到了fast快速评估那一章。 她没有推门进去。 回到办公室以后她给方晓雯发了一条消息。 他最近的状态怎么样? 方晓雯的回复过了三分钟。 比以前积极。文献看得多了,操作也在自己加练。 又过了半分钟,方晓雯追了一条。 全国赛报名截止还有五十天。 苏半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退出了对话框。 又过了一周多。 星期三的下午班,急诊大厅人流量降到了当天最低,候诊区只剩几个等检查报告的患者坐在塑料椅上打瞌睡。 贺知舟靠在值班桌后面的转椅上,手里拿的是那本急诊超声手册,翻到的章节和苏半夏上次看到的不一样了,往后翻了六七十页。 方晓雯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他桌角。 “全国大赛你有什么准备计划吗?” 贺知舟的眼皮没从书页上抬起来。 “不用准备,到时候正常发挥就行。” 方晓雯在桌对面站着,手指搭在桌沿的金属包边上。 “你的正常发挥就是别人的超常发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暴风雨之前(第2/2页) 贺知舟把书合上了,食指夹在翻到的那一页中间当书签。 他抬起头看着方晓雯的脸,嘴角往上带了一点弧度,没有完全成形的笑停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话了?” 方晓雯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事实,不用那个语气。” 方晓雯转身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操作项目和理论答辩你确实不用太担心,但比赛现场的环境你有没有想过?” 贺知舟的手指在书本封面上磨了一下。 “什么环境?” “陌生的场地,头顶的灯光,评委和同行全坐在台下盯着你。跟你平时在急诊室里干活不一样。” 值班桌上的电话响了一声又断了,短促的铃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了两秒。 贺知舟没有回答。 他拧开方晓雯放在桌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到了再说。” 方晓雯的指尖在制服裙侧边的口袋口碰了一下。 “到了再说不算计划。” “我这辈子就没做过计划。” 方晓雯看了他两秒,转身回了护士站。 那天的班一直到晚上九点才交接完。 贺知舟洗了个澡回来,换了t恤和运动裤,坐在值班床沿上翻手机。 科室群里有王涛发的聚餐选餐馆投票链接,他划过去了。 韩明哲的头像灰着,没有新消息。 他往下拖了拖通讯列表,翻到了一个很久没点开的名字。 沈正清。 头像是一张手术室走廊的照片,绿色地胶上面搁着一双穿着手术鞋的脚。 最近一条对话停在一年半以前。 知舟,新年快乐,有空回个消息。 他没有回过。 贺知舟把手机锁了,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朝墙壁。 台灯的光从他后脑勺上方照下来,影子投在白墙上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短短一声。 他没有马上去拿。 又震了一下。 他把手伸到枕头旁边,举起来。 屏幕上的名字是沈正清。 两条消息。 第一条:知舟,韩明哲跟我说你答应参加全国急诊大赛了,很高兴。 第二条的字数更多,他的手指滑了一下才看完整。 另外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那台手术的患者家属,最近一直在找你。他们联系到我了。跟追责没有半点关系,他们想当面谢谢主刀医生。患者恢复得很好,去年刚办了退休手续,还跑了两次马拉松。那个人活了,知舟。 他盯着屏幕最后四个字。 那个人活了。 值班室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台灯的灯丝安静着,空调挂机的指示灯亮着红点,吹出来的冷风把他后脖颈上的碎发吹歪了一缕。 方晓雯推值班室门的时候本来想问明天排班调换的事,手指碰到门把铁件的一瞬间收住了。 门缝不到两指宽。 她从那条缝里看见贺知舟坐在床沿上,手机举在面前,整个人的姿势是歪的,脊椎弯出了一个平时不会有的弧度。 她退了半步。 门缝里传出贺知舟的声音,很轻,是对着手机屏幕说的。 “怎么可能,我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 第161章 那个患者活了 第161章那个患者活了 方晓雯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 她站在走廊暗处,后背贴着墙面,呼吸放到了最轻的幅度。 值班室里面的声音断了一截,只剩手指划过屏幕的碎响。 过了几秒,里面传出很低的两个字。 “不可能。”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值班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贺知舟站在门口,手机捏在右手里,屏幕还亮着。 他的目光从方晓雯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转身朝走廊尽头走了。 方晓雯跟了两步。 “怎么了?” 贺知舟没回头。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楼梯间,弹簧铰链把门带回来的时候方晓雯刚好伸出手,门在她掌心前面两公分的位置合上了。 她在门外站了五秒,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了。 楼梯间里。 贺知舟靠着水泥墙坐在台阶上,手机搁在膝盖上,沈正清的对话框还开着。 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沈师兄,你说的三年前那台手术是哪一台?” 回复来得很快。 “主动脉根部置换。2021年6月12号,协和南楼七号手术室。你不记得了?” 贺知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跟玻璃面之间隔了不到三毫米。 他记得。 记得那天手术室的空调温度偏低,记得无影灯底下患者肋弓撑开以后心脏跳动的频率。 记得自己的右手在第三个小时开始发僵,记得主动脉根部的缝合线穿过人工瓣环的时候食指和中指之间出现了不受控的横向偏移。 他记得出血的时候。 人工瓣环和自体组织的吻合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的速度超过了吸引器的处理能力,整个术野两秒钟之内变成暗红色。 他的手在那一刻彻底不听使唤了。 不是bonn那次的两秒微颤,是整条前臂从肘关节到指尖的全面失控,持针器从手指中间滑脱,掉落在无菌铺单上面。 然后心电监护仪报了直线。 一助在对面喊他的名字。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他记了三年。 贺知舟把手机举到面前,打了一行字。 “我走的时候他心跳已经停了。监护仪上是直线。” 对面的回复这次慢了,大约半分钟。 “你从手术室出去以后韩明哲进去了。” 贺知舟的后脑勺磕在身后的水泥墙上,闷响了一声。 “韩明哲?” “他当时在隔壁做一台胸腔镜,听见你们这边的警报冲过来的。” 贺知舟盯着屏幕。 “然后呢?” “他接了你的位置,体外心脏按压做了二十多分钟,中间推了三轮肾上腺素,第四轮的时候恢复了窦性心律。吻合口的裂口他重新修补了一遍,术中又渗了一次血,他让灌注师把转流温度降了两度,最后控住了。手术总时长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患者送进icu昏迷了三天,第四天醒过来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贺知舟坐下去的时候亮了一次,十几秒后灭了,又因为他的手移动了一下重新亮起来,再过十几秒又灭了。 他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两只手上,左手搭在台阶的水泥边缘,手指平放着没有动,右手握着手机,每一根指头的轮廓都被光照得分明。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我不知道。” 沈正清的回复停了几秒。 “你不知道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那个患者活了(第2/2页) “不知道他活了。”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长了很多,将近一分钟。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变暗了一次,贺知舟的拇指碰了一下,又亮起来。 新消息弹出来了。 “知舟,你的意思是你一直以为那个患者没了?” “我看到监护仪上是直线,然后我走了。走了以后没有跟任何人确认过。” 沈正清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三年?你这三年一直以为自己在手术台上没保住一个人?” 贺知舟没有回这一条。 又过了半分钟,沈正清发来一段长消息。 “知舟,那台手术以后所有人都以为你知道结果。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患者存活出院,术后三个月复查各项指标正常。我们以为你是因为手的问题才走的,没有一个人想到过你会认为那个人死了。韩明哲上个月见到你,他跟你说了很多,但他也不知道你不知道。没有人瞒你。是你走得太快了,快到没有留给任何人开口的空间。”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掌覆在两侧的台阶面上,指尖陷进水泥面细小的颗粒纹路里。 楼梯间的顶部有一扇小窗,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路灯把一小片光投在对面的墙面上。 他的呼吸声在密闭的水泥空间里被放大了,吸进去和吐出来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截。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段。 “三年了。一个电话,一条消息,告诉我那个人还活着。这件事有多难?” 沈正清的回复过了十几秒。 “知舟,你之前的手机号注销了,微信不回,我发的邮件退回来了四封。去年新年我给你发消息,你连已读都没有。今天韩明哲把你的情况告诉我,我才敢再联系你。” 贺知舟的拇指按在屏幕上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沈师兄。” “嗯。” “我需要时间。” “好。家属那边不急,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告诉我就行。” “好。” 他锁了手机。 楼梯间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扶手的铁件在黑暗中隐约发出一点金属的冷光。 楼下的消防通道门被推开了,平底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上送过来。 声控灯亮了。 方晓雯站在下面半层台阶的拐角处,仰头看着坐在上面的贺知舟。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问你还好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走上几级台阶,把水放在贺知舟右手边的台阶平面上。 声控灯灭了,又因为她站定后手臂的动作亮了一次。 贺知舟的声音从灯光和黑暗交替的间隙里传过来。 “方晓雯。” “嗯。” “三年前我在北京做了一台主动脉根部置换,术中出了大问题,我当时以为患者死在台上了。” 方晓雯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制服裙摆的下沿。 “刚才沈师兄告诉我那个人活了。韩明哲在我走了以后把人救回来了。” 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水瓶被拿起来的声音响了一下,喝了两口,放回去了。 “三年。我扛了三年的事,是假的。” 方晓雯在原地没有动。 “你现在什么感觉?” 贺知舟的呼吸拉长了一拍。 “想知道为什么三年了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一个电话的事,一条消息的事。” 方晓雯在黑暗里站了五秒。 “你想过没有,你消失的那三年里,你的电话谁打得通?” 第162章 三年的误解 第162章三年的误解 方晓雯的声音被楼梯间的混凝土墙面吃掉了大半,只剩一个尾音还挂在空气里。 贺知舟没有接她的话。 他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退出沈正清的对话框,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 韩明哲。 信号接通的等待音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背景里有翻纸页的声响,韩明哲应该还在书房没睡。 “那个患者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知舟开口的时候声线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嗓子像含了一粒没化开的盐。 电话那头的翻页声停了。 五秒钟。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这五秒里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方晓雯的鞋跟碰到了台阶的水泥棱角,发出极细微的一声磕响。 韩明哲的声音传过来,语速远比平时在省城年会上讲话时要慢。 “我告诉你了。” 贺知舟的拇指按在手机侧面的音量键上,指甲嵌进了按键和机身之间的缝隙。 “什么时候。” “你离开柏林的第二天,我发了邮件。” 韩明哲顿了一拍。 “协和邮箱,你的私人gmail,还有你之前在bonn大学留的那个edu邮箱。三个地址,我全发了。你没回。” 贺知舟的脊背靠在水泥墙上,后脑勺的位置刚才磕过一次,这会儿隐隐发麻。 “之后我打你手机,空号。微信发出去,系统提示对方账号已注销。我让沈正清帮忙找你,他那边也全断了。” 韩明哲说到这里停了两三秒,呼吸的声音从话筒里送过来,带着点鼻腔的闷。 “贺知舟,你当时是怎么走的你自己清楚。手术室出来以后你连更衣室都没进,穿着手术服就上了出租车。一助打你电话的时候你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第二天晚上航班落地柏林,再过一天你人从柏林也消失了。从北京到柏林到彻底失联,前后不超过七十二个小时。” 贺知舟的嘴唇碰了一下上排牙齿的边缘,咬合肌绷了一瞬。 “我注销了所有邮箱。” “我知道。” “手机号也换了。” “我也知道。” 贺知舟的声音哑了一截。 “你发邮件的时候我已经看不到了。” 韩明哲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但呼吸的节奏变了,吸气更深,吐气更短。 过了好几秒,韩明哲才重新开口。 “那封邮件的标题写的是,患者术后恢复窦性心律已转icu。正文里我把你离开以后手术室里发生的事写了整整两页。体外按压多少分钟,肾上腺素推了几轮,吻合口修补的方式,灌注温度的调整。每一步都写了。” 贺知舟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你至少会看一眼。” 韩明哲的声音压得很沉。 “哪怕你不想回,哪怕你当时恨透了自己,你总会看一眼术后记录。这是外科医生的本能,你不可能不在意你的患者最后怎么样了。” 贺知舟的手指在手机背壳上摁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我没看。” “为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三年的误解(第2/2页) 楼梯间的灯灭了。 黑暗里贺知舟的声音往下沉了一层,带着三年陈旧的锈味。 “因为我觉得我已经知道结果了。监护仪上是直线,吻合口裂了,我的手失控了,我连持针器都握不住。在我走出手术室的那一步,那个人已经死了。我不需要看邮件来确认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韩明哲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方晓雯站在半层台阶之下的地方,右脚的鞋尖抵着台阶的竖面,一动不动。 韩明哲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语气里那层省城年会上的温和全褪干净了,剩下的东西硬邦邦的,磕在话筒上。 “贺知舟,你听好了。” “我听着。” “那个患者在你走出手术室以后四十秒恢复了自主心律的前驱信号。四十秒。你要是站在原地多等四十秒,你自己就能看见监护仪上重新跳出来的波形。” 贺知舟的牙关咬紧了,颞肌的轮廓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咬合的力度从他呼吸的停顿里听得出来。 “你不是被那台手术击垮的。你的吻合做得没有问题,裂口不是技术问题,是组织条件的问题,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事后复盘都认同这一点。你的手出现失控,是因为连续六个小时高强度精细操作以后的肌群疲劳性痉挛。不是病理性震颤,不是能力退化。” 贺知舟没有说话。 韩明哲继续。 “你是被你自己的逃避击垮的。患者活着,你那台手术的主体操作没有失败。是你自己判了自己死刑,然后跑了三年。” 电话里只剩信号底噪的沙沙声。 贺知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几公分,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通话计时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 “韩师兄。” “说。” “省城年会上你看到我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不知道。” 韩明哲的气息在话筒里吐出来,带着一点被堵住的闷。 “我不确定。我以为你可能知道但不想面对,所以才跑到江城的急诊科来藏着。直到今天沈正清跟我说他发了消息给你,你的反应是不可能。我才确认你真的不知道。” 贺知舟把通话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楼梯间彻底沉进黑暗里。 方晓雯听见上面传来后脑勺再次磕在水泥墙上的闷响。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次重。 她没有上去。 声控灯又亮了一次,照见贺知舟坐在台阶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下一级台阶沿上,手机扣在大腿面上,脸朝着天花板上被水渍浸出发黄痕迹的那一块。 灯灭了。 方晓雯转身走下楼梯,消防通道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弹簧的回弹声从下往上传了很远。 贺知舟坐在楼梯间里,整个后半夜都没有离开。 走廊那侧的急诊大厅偶尔传来轮床碾过地砖的声音和护士交接班的低语,隔了两道门和一段通道,声响到了楼梯间已经碎成了底噪。 他的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双手是稳的。 第163章 三天的门 第163章三天的门 天亮以后贺知舟从楼梯间走出去的时候,值班交接刚结束。 陈磊在远处看见他从消防通道的门里出来,张嘴想喊一声,被旁边经过的王涛拽了一下袖子。 贺知舟径直走到值班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病假条空表,在诊断一栏写了四个字,上呼吸道感染。 签名,日期,放在方晓雯的文件筐里。 走了。 方晓雯是八点钟看到那张假条的。 她把假条从文件筐里抽出来,看了两遍,夹进了考勤登记的文件夹中间。 王涛凑过来问了一句。 “贺哥请假了?他昨晚不是值夜班吗?” “嗯,感冒了。” “他的病号我分给谁?” “你和陈磊分一下。” 王涛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方晓雯的手搭在文件夹的封皮上,拇指沿着塑料封皮的边缘划了两公分。 第一天过去了,贺知舟没有出现。 第二天也没有。 科室群里他的头像灰着,消息记录停在前天王涛发的外卖链接。 方晓雯在第二天晚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排班需要调整,你的病假还续吗? 已读,没有回复。 第三天上午,方晓雯跟苏半夏报备了一声,说午休时间出去办点事,中午之前回来。 她开车到了贺知舟租的那个老旧小区,单元楼的铁门锁芯坏了,一推就开。 三楼,左手第二间。 她敲了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指节碰在铁皮防盗门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撞了好几个来回。 里面有动静,拖鞋蹭过地板的声响,但门没开。 方晓雯把手从门上放下来。 “贺知舟,是我。”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 “假条我放你文件筐了。” 方晓雯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车钥匙的金属环。 “我不是来催你上班的。” 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宽度刚好能看见贺知舟的半张脸。 下巴上冒了一层短硬的胡茬,t恤的领口松垮垮地歪到一边。 屋里的窗帘拉着,客厅里没开灯,从门缝透进去的走廊日光管照出来地面上搁着两个空的外卖袋和一双踢到墙根的拖鞋。 “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 “什么时候的?” 贺知舟的视线往下移了一截,落在门边的地板上。 “昨天。” 方晓雯用脚尖抵住了门底的缝隙。 “你把门打开。” “不用,我没事。” “你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胡子没刮,手机不回,窗帘拉得死的。你告诉我你没事。” 贺知舟的手搭在门把上,手指松了松,门缝宽了两公分。 方晓雯没有再往前推。 “你不想跟我说话可以,但你得出来。不出来你也得吃一顿正经饭。楼下有个面馆,我去给你端一碗上来,你开门接就行。” 贺知舟的嘴动了一下,声音从那条门缝里送出来,闷闷的。 “方晓雯。” “嗯。” “我需要时间。” 方晓雯的手从门上收回来了。 “多久?” “不知道。” 她站在门口没走。 走廊尽头有户人家的厨房飘出来炒菜的油烟味,排风扇嗡嗡地转着,菜下油锅的噼里啪啦声穿过两道墙传过来,听着像打了折的雨声。 “贺知舟,我问你一件事,你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 门缝里没有声音。 “你这三天关在屋里不出来,是在想那个患者的事还是在想你自己的事?” 安静了很长时间。 排风扇的声音停了,那家人大概把菜炒完了。 贺知舟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的时候,嗓子眼里像卡了一个不上不下的结。 “都有。” “那你想通了多少?” “……一半吧。” 方晓雯退后了一步。 “那另一半你慢慢想。面我先去买,放你门口,你自己拿。” 她转身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三天的门(第2/2页) 下楼买面,打包端上来放在门口的脚垫上面,筷子竖着插在袋子的提手环里,转身又走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门开了一条缝。 面被拿进去了,门又关上了。 第四天早上七点十五分。 急诊科值班大厅的自动门打开了。 贺知舟走进来的时候穿着那件大一号的白大褂,领口扣得整齐。 胡子刮了,下巴上的皮肤刮得太干净,泛着一层薄红。 黑眼圈比平时深了一圈,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王涛从值班桌后面跳起来。 “贺哥,你病好了?” “好了。” 陈磊探头看了一眼。 “脸色这么差还好了?” “上呼吸道感染,又不是器官衰竭,三天就够了。” 方晓雯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今天的排班表。 她在贺知舟面前站定,上下扫了一眼。 “怎么了?” 方晓雯把排班表递给他。 “你今天下午班,接陈磊的。” 贺知舟接过去看了一眼,折了两下揣进口袋。 “行。” 方晓雯转身要走。 “方晓雯。” 她停下来,没回头。 “想通了一些事。” 方晓雯偏过半个侧脸。 “哪些事?” 贺知舟把保温杯从桌上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 “三年前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也不全是韩师兄说的那样。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我走得太快了。快到把所有能帮我的人都甩在了后面。” 方晓雯的手指在排班表的纸边上摩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回来上班了。还有别的问题吗?” 方晓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 “没了。” 她走回护士站坐下来,打开电脑上的排班系统。 屏幕的光照在她的镜片上晃了一下。 下午四点,急诊大厅送进来一个工地上摔伤的中年人,右前臂开放性伤口,骨头没断,软组织裂了一道口子,需要清创缝合。 陈磊看了一眼,正要叫实习生过来练手。 贺知舟从值班桌后面站起来了。 “我来。” 陈磊张了张嘴。 “贺哥,这种缝合让实习生……” “我来。” 贺知舟走到处置台前面,手伸进无菌手套包里,左手右手依次套进去,乳胶贴合到指根的位置发出一声短促的弹响。 持针器夹上了弯针,缝合线从包装里抽出来,尾端的丝线在无影灯下面泛着微弱的光泽。 第一针落下去。 进针的角度,穿出的深度,线尾预留的长度。 第二针。 间距和第一针之间的距离用肉眼看不出偏差。 第三针。 第四针。 陈磊站在旁边递器械的手慢了半拍,因为他在看贺知舟的右手。 那只手从持针器到指尖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肌腱的走向,每一次落针前的微停顿,都是教科书不会教的东西。 八针缝完了。 贺知舟把持针器放回器械盘里,扯下手套丢进黄色医废桶。 “缝合完了,伤口包扎一下,破伤风打了没有?” “打了。” “那行。” 他转身回到值班桌后面坐下来,保温杯还是温的,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 方晓雯从护士站的方向看过来。 处置台上的无影灯还亮着,照着那道缝合整齐的伤口,针距均匀,张力一致,线结埋得干净利落。 她的视线从伤口移到贺知舟的背影上,他已经坐回了椅子里,一只手端着保温杯,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做着对捏的动作。 那是外科医生最常见的手指灵活性练习。 方晓雯把视线收回来,打开了面前的病历系统。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她敲了一行字进去,又删掉了,重新开始打。 键盘的敲击声在护士站里断断续续地响着,和急诊大厅里轮床滚过地砖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太分明。 第164章 重新拿刀 第164章重新拿刀 接下来的日子不一样了。 细微的不一样,肉眼要花时间才能辨认出来的那种。 贺知舟还是坐在值班桌后面能瘫就瘫,保温杯不离手,游戏机也没退役。 但分诊系统里需要缝合的病例,以前他从来不主动点进去,现在开始接了。 头皮裂伤的清创缝合。 膝盖摔伤的皮肤撕脱伤修复。 菜刀切到手的指部肌腱探查加缝合。 一个接一个,不挑大小,来了就接。 王涛是第二个注意到变化的人。 “贺哥,你最近抢了我好几台清创啊。” 贺知舟正在处置台前面给一个切菜伤到食指的家庭主妇做肌腱缝合,嘴上应着话但手没停。 “什么叫抢了你的,你要是想做你现在过来接。” “我又没说不让你做,就是觉得奇怪,以前这种小活儿你都让实习生练手的。” “实习生练手也得有人带教。” 王涛搬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来,伸长脖子看他缝。 “贺哥你这个针距也太均匀了吧,做完拿去当教学标本都够格。” “你闭嘴的时候我的针距会更均匀。” 王涛嘿嘿笑了两声,搬着凳子往后挪了半米。 接下来那个星期,贺知舟做了十一台清创缝合,两台脓肿切开引流,一台胸腔闭式引流。 胸腔闭式引流那个是凌晨三点送进来的,患者是外伤性气胸,右侧肺压缩了百分之四十。 陈磊当班,戴好手套准备操作的时候贺知舟从值班室走出来了,眼皮半耷,t恤外面披着白大褂没扣扣子。 “这个我做。” 陈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睡觉吗?” “监护仪报警吵醒了。” “那你继续睡就是了,我能处理。” 贺知舟已经在洗手池前面撸起袖子了,水哗哗地冲过手背,指缝间的泡沫被冲掉以后他抬起两只手在空气中甩了两下。 陈磊看了他两秒,让开了位置。 穿刺点定位,局麻,切皮,止血钳钝性分离肋间组织。 止血钳尖端穿透壁层胸膜的时候,贺知舟的手腕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胸腔内的气体从引流管里涌出来,水封瓶里的液面冒了一串气泡。 引流管固定,缝了两针皮肤,敷贴覆盖。 从切皮到操作结束,四分钟。 陈磊把术后记录的模板打开,打了两个字又停下来。 “贺哥,你这个操作速度是不是比以前还快了?” 贺知舟把手套扯下来丢进医废桶。 “以前慢是因为懒得快,不是因为快不了。” “那你现在不懒了?” 贺知舟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往值班室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从台面上拿走了一瓶矿泉水。 刘姐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那是我的水。” “记我账上。” 贺知舟的声音飘过来,人已经进了值班室。 陈磊和刘姐面面相觑。 “他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了?” 刘姐把嘴一撇。 “不一样什么,拿别人东西不打招呼这个德性跟以前一模一样。” 周建国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注意到了变化的本质。 不是频率的变化,是类型的变化。 贺知舟以前在急诊做的事主要是看诊和下医嘱,动手的操作能避则避,偶尔出手也是被逼到墙角的情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重新拿刀(第2/2页) 现在他在主动找刀拿。 周建国没有问他为什么。 他做了一件事。 下一批急诊外伤分诊的时候,周建国把需要清创手术的病例集中排在了贺知舟当班的时段。 调了两次排班表以后,方晓雯看出来了,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 “你故意的。” 周建国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平移过来。 “什么故意的?” “把需要动手的病例往他班上堆。” 周建国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背发出一声弹簧的咕噜。 “科室排班要考虑人员的能力分配,手术类病例安排给操作能力最强的值班医生,这叫合理调度。” 方晓雯看了他三秒。 “行,合理调度。” 她转身走了。 周建国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抽屉翻出那份全国急诊技能大赛的通知文件,报名截止倒计时从通知上的数字扣掉了已经过去的天数,还剩三十八天。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抽屉里。 周四的下午,贺知舟做完一个甲沟炎拔甲术以后回到值班桌前面。 游戏机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了,屏幕点亮,登陆界面跳了出来。 他打了一局排位。 但打到第八分钟的时候他暂停了,把游戏机搁在桌面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相互扣了几下,然后摊开,五指张开并拢再张开,重复了好几次。 王涛在对面偷看了一眼。 “贺哥你手怎么了?” “活动活动。” “活动活动你打游戏不就行了,何必跟做操似的。” 贺知舟把手指头攥了两下,重新拿起游戏机继续打。 但王涛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以前贺知舟打游戏的握法是整只手包住机身,拇指在按键上移动的幅度很小。 现在他打着打着会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出来,做一个开合的动作,再收回去继续打。 那个动作王涛在别的地方见过。 手术室里的外科医生在等待上台的时候,会用那个动作保持手指灵活性和肌肉记忆。 王涛把视线移回自己的病历本上,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周。 周五早上的交班会结束后,其他人往外走了,贺知舟没站起来。 周建国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交班本。 “主任。” 周建国的手停了一拍,抬头看他。 贺知舟的坐姿和平时一样,脊椎弯着,两手搁在桌面上,保温杯立在左手边。 但他的眼睛是正对着周建国的,没有躲,也没有那层习惯性的懒散。 “郑国强那台肝门部胆管癌的二期手术,什么时候做?” 周建国的手里还捏着交班本的硬壳封面,指头在封面的烫金字上按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是突然,我跟了他的病情记录有一阵子了,术前的影像和化验我看过。” 周建国把交班本合上了,放在桌面上,掌心压在上面。 “普外那边定的方案是下个月初,初几还没排出来。你想去看?”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不是看。” 周建国的身子往前倾了,椅子的前轮在地板上碾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噜。 “我想上台。” 第165章 先让我看看你的手 第165章先让我看看你的手 周建国的手从交班本上挪开了,手指的关节弯了一下又松了。 “你想上台。” 贺知舟的坐姿没变,两只胳膊搁在会议桌面上,保温杯戳在左手边,瓶盖松着没拧。 “嗯。” 周建国靠回椅背上,弹簧发出一声走调的咯吱。 “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是急诊科主治,不是普外科的医生。” “知道。” “郑国强那台肝门部胆管癌是三级以上的大型手术,术者和一助的资质都要报备医务科。你一个急诊科的人跑去站台,流程上怎么走?” 贺知舟的拇指在保温杯盖子上转了半圈。 “跨科室会诊协作,医务科备案,术者签字同意就行。流程我查过了。”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值班没什么事,翻了一下医务科的制度文件。” 周建国的嘴皮子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他把交班本往桌面上推了推,推到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贺知舟,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回我实话。” “问。” “你要上台做手术这件事,跟前两天你请假的那三天有没有关系?” 贺知舟的眼睛没有闪躲,视线从周建国的脸上滑到他身后墙上挂着的值班表上,又滑回来。 “有。” 周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指甲碰桌板的声音很短。 “行,我不多问。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得自己去找郑国强谈。” “我知道。” “郑国强那个人脾气硬,他不认识你,你去了人家凭什么让你上台?” 贺知舟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声。 “凭手。” 他拿起保温杯,转身往门口走。 “贺知舟。” 他停在门框旁边,侧了半个身子。 周建国的手掌压在交班本封面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层。 “去吧。”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走了。 普外科在住院部七楼,电梯到了以后往左拐,走廊尽头是主任办公室。 贺知舟走过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郑国强查完房回来,手里夹着一叠ct打印片,身后跟着两个住院医抱着笔记本电脑。 “郑主任。” 郑国强的脚步顿了一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两鬓有白碴,脸上的皱纹不算多但刻得深,两道法令纹从鼻翼拉到嘴角,把整张脸分成了上下两个不同的硬度。 “你是?” “急诊科,贺知舟。” 郑国强的眉毛抬了一下。 “什么事?” “您那台肝门部胆管癌的二期手术,我想参加,做一助。” 郑国强手里的ct片往下垂了两公分,他身后的两个住院医互相看了一眼。 走廊里有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的声音从三个人中间穿过去,走远了。 郑国强把ct片夹到腋下,腾出右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说。” 两个住院医正要跟进去。 “你们先去整理查房记录,半小时后交给我。”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郑国强把ct片放在办公桌上,自己没坐,靠在桌沿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急诊科的主治医师,跑到普外科来要求上台做一助,这话我当主任十二年第一次听到。” 贺知舟站在他对面两米的位置,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我该找您之前先预约的,流程上不太规矩,抱歉。” 郑国强的手臂松开了,右手搭在桌沿上。 “流程的事不急。我先问你,你为什么想上这台手术?” “想重新做手术。” “重新?” 郑国强的眼睛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拍。 “你以前做过?” “做过。” “在哪里做的?” “北京。” 郑国强的手指在桌沿上磨了一下。 “做的什么?” “心脏外科,主动脉的。” 办公室的窗户开了半扇,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一份病历的边角吹翻了一页。 郑国强伸手把病历压住了。 “心外?你是心外出身?” “不全是,但做得最多的是心外。” “什么时候停的?” “三年前。” “为什么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先让我看看你的手(第2/2页)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习惯性的牵扯。 “手出了问题。” 郑国强的视线落到了贺知舟的两只手上,白大褂口袋里塞着,只露出手腕和小半截手背。 “现在呢?” “现在好了。” 郑国强沉默了十几秒。 窗外的风把病历的纸页又掀了一次,他没有再去压。 “我不认识你,你在急诊科什么水平我不清楚。你说你做过心外,我没办法凭你一句话就让你站到我的手术台上去。” “我理解。” “你要是真想做,我先给你安排两台小手术,阑尾和疝修补,你来做一助,我看看你的手。我这边觉得没问题了,再谈肝门那台的事。” 贺知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五指自然伸展,在办公室的光线下搭在身侧。 “什么时候?” 郑国强翻了一下桌上的手术排程表。 “明天上午有一台急性阑尾炎,下午有个腹股沟斜疝,都是常规手术。你明天全天请个协作假过来。” “好。” 贺知舟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回过头。 郑国强的目光从ct片上移过来,落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你那个手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性质的?” 贺知舟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着,指腹搭在白大褂侧缝的布面上。 “疲劳性痉挛,不是病理性的。三年前发作了一次,之后再没有过。” 郑国强的眉心收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贺知舟出现在住院部七楼手术区的更衣室门口。 换了手术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推门进了三号手术室。 阑尾切除术,患者是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急性化脓性阑尾炎,腹腔镜下操作。 郑国强站在主刀位,贺知舟站在对面的一助位。 器械护士把腹腔镜的操作杆递过来的时候,贺知舟的手接得很稳,五指握上去的力度均匀,镜头伸进去以后画面没有一帧晃动。 郑国强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到他手上,又移回屏幕。 阑尾根部的系膜用超声刀分离,贺知舟的左手把阑尾牵引到合适的角度,暴露充分,张力恰好,郑国强的超声刀每走一步都不需要重新调整术野。 二十五分钟,阑尾切下来了,放进标本袋里,切口缝合。 郑国强在整个过程中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下午两点,三号手术室第二台。 腹股沟斜疝修补术,患者是个六十三岁的退休工人。 开放手术,不用腹腔镜。 郑国强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以后,贺知舟的拉钩暴露腹外斜肌腱膜,位置刚好卡在郑国强需要的视野范围内,不多不少。 疝囊剥离的时候需要精准辨认精索和疝囊壁的界限。 郑国强用血管钳夹住了一层组织,正要问一助确认,贺知舟的声音先到了。 “这层是提睾肌,疝囊壁在下面,往深处再半公分。” 郑国强的手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看术野,又抬头看了贺知舟的眼睛。 口罩上面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郑国强往深处走了半公分,果然摸到了疝囊壁的质感。 疝囊高位结扎,补片修补,逐层关腹。 缝皮的时候郑国强说了一句。 “你来缝。” 贺知舟接过持针器。 进针,出针,打结。 第一针落下去的时候,器械护士的手顿了一下。 她在普外科手术室干了九年,见过的主刀和一助加起来不下五十个。 贺知舟的进针角度和出针深度之间的比例关系,她只在郑国强和另外一个已经退休的老教授身上见过。 六针缝完,针距误差肉眼看不出来。 郑国强把手术帽摘了,手指捏着帽子的边沿,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那道缝合线。 他没有马上说话。 器械护士开始清点纱布和器械数目,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手术室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郑国强转过身来看着贺知舟。 口罩还戴着,但他上面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早上进手术室的时候是审视,现在不是了。 “你不是急诊医生。” 贺知舟把持针器放回器械盘里,乳胶手套从手指上褪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是。” 第166章 肝门部胆管癌手术 第166章肝门部胆管癌手术 郑国强没有再追问。 他把手术帽揉成一团塞进洗手衣的口袋里,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贺知舟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刷手池前面并排站着洗手,水龙头的感应器亮着蓝光,水流冲在指缝间溅出细小的水珠。 “肝门那台手术排在下周二。” 郑国强的声音压在水声底下,语速比手术台上慢了一截。 “你来做一助,术前准备我会把影像资料和手术方案发到你邮箱,这两天自己看。” 贺知舟把手上的水甩了两下。 “好。” “有一件事我提前跟你说清楚。” 郑国强关了水龙头,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擦手。 “这台手术我申报的一助是我科室的周立峰,你要上台的话我得改报备,医务科那边流程我来走,但如果术中你的手出了任何状况,我会当场换人,没有第二次机会。” “明白。” “还有,”郑国强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过身面朝着贺知舟,“术中遇到问题你如果有想法,可以说。但主刀是我,最终决定权在我这里。” “没问题。” 郑国强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 贺知舟一个人站在刷手池前面,水龙头的感应灯灭了,池子里的水沿着下水口慢慢流干净,不锈钢的表面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 他把两只手抬起来,摊在面前。 十根手指在走廊的白炽灯管下面一根一根地伸直又弯曲,从拇指到小指,再从小指到拇指。 没有抖。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往电梯走。 接下来五天,贺知舟的值班桌上多了一叠打印出来的增强ct影像和mri图像,用蓝色的回形针别在一起。 他白天在急诊看诊的间隙就翻那些影像片子,左手端着保温杯,右手捏着一支铅笔在空白纸页上画解剖示意图。 方晓雯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看见纸上画的是肝门区域的血管走行,标注密密麻麻的,字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她没有停步。 周二早上。 贺知舟六点四十到了住院部手术区,比预定开台时间早了五十分钟。 更衣室里郑国强已经在了,坐在长椅上系手术裤的裤腰绳。 “来得挺早。” “睡不着,干脆过来了。” 郑国强抬头看了他一眼。 “紧张?” 贺知舟拉开柜门拿手术服。 “说不紧张是假的。” 郑国强的手在裤腰绳上绕了最后一圈打了个结,站起来。 “紧张是对的。不紧张的外科医生不值得信任。” 八点整开台。 二号手术室,无影灯的灯盘转到了最大照射范围,患者的腹部铺好了无菌单,只露出手术切口标记线围起来的那一块皮肤。 郑国强站在患者右侧,贺知舟站在对面。 巡回护士核对完三方信息以后,郑国强拿起手术刀。 “开始。” 皮肤切开,皮下组织分离,腹直肌前鞘打开。 进腹以后,郑国强先做了一遍全腹探查。 “肝门区域粘连比影像上看着要重。” 贺知舟的手撑着拉钩,把切口边缘的组织牵开,术野像被掀开了一扇门。 “腹膜后淋巴结没有明显肿大,远处转移可以排除。” 郑国强点了一下头,开始分离右半肝的韧带。 圆韧带,镰状韧带,右冠状韧带。 每切断一根韧带,贺知舟的拉钩就跟着微调一个角度,暴露的范围始终卡在郑国强视线的最佳位置上。 器械护士递钳子递线的节奏跟了上来,手术室里只有金属碰金属的清脆声响和偶尔报出来的生命体征数字。 进行到第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时候,手术推进到了肝门区。 郑国强的超声刀停了。 术野里的情况比影像上看到的更复杂,肿瘤和门静脉右支之间的间隙被炎性组织填满了,正常的解剖层次模糊不清。 “粘连太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肝门部胆管癌手术(第2/2页) 郑国强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出来,语速放慢了。 他用吸引器把术野里的渗血清理干净,超声刀的刀头抵在肿瘤边缘,但没有继续激发。 “从这个方向分离的话门静脉壁暴露不充分,盲区太大。”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截。 麻醉医生从屏幕后面探了一下头,看了看术野的情况又缩回去了。 贺知舟的目光在术野里停留了几秒。 “从左侧入路,先游离左肝动脉做标记,再从后方绕行分离。”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像是在读一段念过很多遍的笔记。 郑国强的手停在原处,眼睛从术野上移到了对面贺知舟的脸上。 “左侧入路?” “肿瘤和门静脉右支的粘连带是从前内侧包过去的,后方应该还有间隙。先把左肝动脉游离出来确认位置,就等于给门静脉左右分叉划了一条安全线,从后方绕行的时候有参照,不会误伤。” 郑国强低头重新审视了术野。 他的超声刀沿着贺知舟说的路径探了过去,刀头贴着肝十二指肠韧带的左侧边缘慢慢推进。 左肝动脉的搏动在刀头触碰到的瞬间传了上来。 “找到了。” 郑国强用一根血管吊带把左肝动脉标记好以后,从后方绕行分离。 肿瘤和门静脉之间果然存在一层薄薄的间隙,被炎性组织盖住了,但没有真正长在一起。 超声刀沿着这层间隙走过去的时候,贺知舟的吸引器跟在后面,每一次吸引的时机都卡在渗血刚冒出来还没有遮挡视野的那半秒里。 分离完成了。 门静脉右支完整地露了出来,搏动清晰可见,壁面没有损伤。 郑国强的呼吸声从口罩后面长长地吐了出来,胸腔起伏了一次。 手术继续推进。 右半肝加尾状叶的切除按照术前方案进行,超声刀和双极电凝交替使用,肝断面的处理一层一层地走。 进入第四个小时的时候,肝脏的切除部分完成了,术野里只剩下需要重建的胆肠吻合。 郑国强直起了一直弯着的腰,肩胛骨的位置咔嗒响了一声。 他看了看术野,又看了看贺知舟。 “你来缝胆肠吻合。” 巡回护士在记录单上的笔停了一拍。 器械护士的手也顿了。 贺知舟的目光和郑国强对上了,两层口罩之间隔着术野和无影灯的光。 “确定?” “我看了你四个小时的手,确定。” 贺知舟的右手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持针器,左手接过组织镊。 持针器上已经夹好了缝合针,针尖在无影灯下面闪了一点光。 他低头看着术野里的空肠断端和肝管断端,两段管腔的口径差了将近一倍。 呼吸调了一下,吸进去呼出来,间隔均匀。 第一针落了下去。 针尖从肝管壁的全层穿过,出针的位置和进针的位置之间形成了一个标准的距离,缝合线被拉紧的时候张力刚好把两层组织贴合在一起,不紧不松。 第二针跟上来了。 第三针。 第四针。 连续缝合后壁,间断缝合前壁加固。 贺知舟的手稳定在一个频率上,持针器的开合和组织镊的牵引完全同步,左右手之间的配合没有一丝滞涩。 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了。 麻醉医生的脑袋又从屏幕后面探了出来,这次没有缩回去。 器械护士递线的动作变得极其安静,连金属托盘碰到器械台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 最后一针打结,线尾剪断。 胆肠吻合完成。 贺知舟把持针器和组织镊放回器械盘里,手指松开的时候关节弯了一下,又伸直了。 郑国强探过身来检查了吻合口,手指轻轻触碰了缝线的每一个结,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口罩上方的两只眼睛里有一层说不清楚的东西。 “关腹。” 第167章 你到底是谁 第167章你到底是谁 关腹的过程郑国强自己做的,逐层缝合,腹膜,筋膜,皮下,皮肤。 贺知舟站在对面配合牵引,一直站到最后一针皮钉打完。 无影灯关了,手术室的日光灯管亮了起来,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惨白。 巡回护士在手术记录单上填最后一栏。 “手术总时长,五小时四十分钟。” 郑国强的手术帽摘下来的时候头发贴在额头上,汗把帽子边缘那圈皮肤压出了一道红印。 他没有马上走,站在手术台边上看着护士把患者从手术床转移到推床上,监护仪的数字跳得平稳,心率七十二,血压一百一十八比七十六。 推床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咕噜一声,门在弹簧的拉力下关上了。 手术室里剩下的人开始收拾台面。 贺知舟把手术衣解下来团成一团丢进回收桶,脖颈后面的皮肤泛着一层薄汗,手术裤的腰绳因为站了太久往下滑了一截。 器械护士赵青把最后一盒缝线从台面上撤下来的时候,路过贺知舟身边。 她的步子慢了半拍,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贺知舟没注意到,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更衣室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左边那根亮着右边那根灭着,照出来的光明暗不均匀。 贺知舟打开柜门拿出自己的衣服,手术裤的裤腰绳解开的时候指头在绳结上滑了一下,指腹的皮肤因为戴了太久的手套被捂得发白。 身后的门响了。 郑国强走进来,柜门打开的声音和贺知舟的隔了三格。 两个人各自换衣服,更衣室里只有布料摩擦和拉链上下的声响。 贺知舟把白大褂穿上的时候,郑国强已经换完了,坐在中间那条长椅上,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那个胆肠吻合。” 贺知舟扣扣子的手停了。 “怎么了?” 郑国强的目光落在对面柜子门上贴着的手术室平面图上,没有看贺知舟。 “我干了三十年普外,肝门部胆管癌的根治术做过四十台以上,胆肠吻合是每一台的标配。我见过的一助,能够独立完成这一步的不超过五个人。” 贺知舟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了,手放下来。 “其中两个现在是省级医院的科主任,一个去了北京,还有一个退休了。” 郑国强的身子往前倾了,手肘撑在膝盖上。 “你缝的那个吻合口,我刚才检查了每一个结。针距误差不超过半毫米,张力完全一致,连续缝合转间断加固的过渡在同一根线上完成没有换针。” 更衣室坏掉的那根灯管闪了一下,没亮起来,又暗回去了。 “这个水平的胆肠吻合,不是急诊医生能做出来的。也不是做过几年心外的医生能做出来的。这是在肝胆外科的手术台上站了几百台磨出来的手感。” 贺知舟走到长椅对面,在另一条长椅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到底是谁?” 郑国强的声音不重,语速也不快,但更衣室的空间小,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贺知舟的两只手搭在大腿上,手指自然弯着,指甲盖上还有手套乳胶留下来的浅白印痕。 “一个曾经做过很多手术,后来不做了,现在想重新开始的人。” 郑国强看着他的脸。 更衣室外面的走廊上有推平车的声音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处的咯噔声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你说你以前做心外。” “对。” “心外的人不会有你那种肝胆的手感。你做过的手术类型远不止心外一个方向。” 贺知舟的拇指在大腿面上蹭了一下。 “全科都做过一些。” “全科都做过一些?” 郑国强重复了这句话,咬字的力度加重了。 “贺知舟,你今天在手术台上从头到尾没有犯过一个错误。你的暴露永远卡在我需要的位置上,你对肝门解剖的理解比我科室里工作了八年的副主任医师还透彻。你建议的左侧入路后方绕行方案,我回去复盘以后会发现那是最优解,对不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你到底是谁(第2/2页) 贺知舟没有否认。 “你手里那个胆肠吻合的技术成熟到我可以直接拿去做教学视频,你告诉我你是一个急诊科的主治医师?” 贺知舟的后背靠在柜门上,铁皮柜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转到急诊科之前在其他地方待过。做过几年手术,后来出了一些事情停了。具体的细节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 郑国强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更衣室的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郑国强灰白的短发被吹得微微偏了。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我今天看到的东西我的眼睛不会骗我。” 他站起来了。 “那台肝门手术的术后恢复期我会跟到底,你要是想看后续的情况,随时来七楼找我。” 贺知舟也站了起来。 “郑主任。” “嗯。” “谢谢你让我上台。” 郑国强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 “还有一件事。”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那个方向传过来。 “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上台的机会,你随时可以来。” 门推开了,走廊的白炽灯光涌进来。 “不需要再考你第二次。” 门关上以后更衣室里又只剩贺知舟一个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五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手术,从开腹到关腹。 右手没有抖过一次。 他把手翻回去,攥了一下,松开,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柜门关上的时候铁皮碰铁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回弹了一下。 他走出更衣室,走过走廊,等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方晓雯。 她手里抱着一叠化验单,大概是从检验科拿了东西要送回急诊。 两个人在电梯门口对视了不到一秒。 方晓雯的视线从他脸上扫到他的手术裤上,手术裤还没来得及换,裤脚上有一小片被碘伏染黄了的痕迹。 她走出电梯,侧身让了一步。 贺知舟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之前,方晓雯在外面开口了。 “手术怎么样?” 电梯门还剩最后一条缝的时候,贺知舟的声音从里面送出来。 “五小时四十分钟,比计划快了一个半小时。” 门合上了。 方晓雯站在七楼走廊里,电梯的数字从七跳到六,跳到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化验单,纸面上印着一排一排的数值和参考范围。 走廊尽头普外科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郑国强坐在桌前打手术记录,键盘的敲击声从半开的门里漏出来,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方晓雯抱着化验单拐进了楼梯间,平底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下走。 下到五楼拐角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苏半夏发了一条消息。 他今天上了一台五个多小时的肝门部胆管癌手术,做的一助。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继续下楼。 手机震了一下。 苏半夏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谁批的? 方晓雯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郑主任。 这次苏半夏的回复过了将近半分钟。 郑国强的手术台他都能上? 方晓雯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有再回。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推开底层消防通道门的时候灭了,门外急诊大厅的嘈杂声从门缝里涌进来,轮床的滚轴声和分诊台护士叫号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理直气壮。 第168章 手没抖 第168章手没抖 苏半夏的回复过了将近半分钟。 郑国强的手术台他都能上? 方晓雯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有再回。 消息是下午发出去的,到了傍晚那个说法已经不需要方晓雯来传了。 护士群里最先炸的是器械护士赵青。 她在普外科的护理工作群里发了一段话,大意是今天二号手术室来了个急诊科的医生做一助,胆肠吻合缝得她干了九年没见过那么整齐的。 消息在半小时内被截图转发到了住院部的护士长群,又从护士长群漏到了各科室的日常闲聊群。 到晚饭时间的时候,食堂二楼的医生专区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王涛是从陈磊嘴里听到的。 “贺哥今天去普外做了一台肝门部胆管癌?” 陈磊放下筷子,点了下头。 “谁告诉你的?” “普外的小李,刚才在打饭窗口碰见的,说郑国强主任亲自点的一助,五个多小时的手术,胆肠吻合让贺哥缝的。” 王涛的嘴张着合不上。 “郑国强让他缝的?那个郑国强?全省普外排前三的那个郑国强?” “就那个。” 王涛把勺子搁下了,扒拉了两下头发。 “贺哥这到底什么来头啊,急诊的活他随便干,心外的理论他张嘴就来,现在连肝胆的手术都能上台了。” 陈磊没接话,低头扒饭。 王涛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说贺哥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吃你的饭。” “我就问问。” “问了你也得不到答案,他不说谁也猜不出来。” 王涛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勺子。 食堂的排风扇嗡嗡地转,油烟味从窗口飘过来,混着米饭蒸汽的潮气压在天花板上散不开。 贺知舟没在食堂。 他在急诊科值班室里坐着,面前摊着一份外卖,鱼香肉丝盖饭,米饭上的汤汁已经凉了,筷子插在饭里没动过几口。 方晓雯推开值班室的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把筷子从饭里抽出来放在盒盖上。 “不吃了?” “吃了一半,不太饿。” 方晓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拿着一瓶酸奶,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口。 值班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偏低,出风口对着天花板吹,冷气沿着墙壁往下沉,贺知舟的白大褂袖口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五个多小时站下来,腿什么感觉?” “还行,就是膝盖有点酸。” “三年没上过这种时长的台了吧。”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盖搁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才停稳。 “三年零四个月。” 方晓雯的吸管含在嘴里,没有吸,停了两秒。 “感觉怎么样?” 贺知舟的右手搭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并在一起摊开,掌心贴着桌面的凉意。 “手没抖。” 就三个字。 方晓雯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甲缘修得整齐。 手套的乳胶印痕已经褪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手背上细小的青色静脉隐在皮下。 她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 “三年前那次痉挛,你一直怕它会再来。”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指尖刮过桌面的木纹。 “不是怕,是不确定。痉挛这种东西没有规律,可能十年不来,也可能下一秒就来。我没法给自己打包票。” “所以你一直不敢上台。” “不是不敢。” 贺知舟把手收回来,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手没抖(第2/2页) “是不想赌。手术台上出问题,死的是病人。” 方晓雯把酸奶瓶放在桌上,瓶底和桌面碰了一声。 “今天呢?” “今天五个小时四十分钟,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 “所以你确定了?”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里的镇流器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嗡鸣。 “没有百分之百确定这种事。但今天这台手术够复杂,够长,够考验手部的持续稳定性。如果要出问题,五个小时之内应该会有征兆了。” “没有征兆。” “没有。” 方晓雯的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搭在掌心里。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贺知舟的头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视线落在面前那份凉透的鱼香肉丝盖饭上。 “先把这口饭吃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 贺知舟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肉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接下来该干嘛干嘛,该值班值班,该看诊看诊。有手术能上就上,没有就歇着。” 方晓雯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说这话的时候跟三个月前说的一模一样,但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贺知舟没答腔,继续吃饭。 方晓雯站起来拿走了酸奶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苏主任问你什么时候方便,她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没说,你自己去问她。” 门带上了,值班室里又安静下来。 贺知舟把剩下的饭扒完了,盒子盖上丢进垃圾桶。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知栏里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王涛发的表情包,一条是外卖平台的优惠推送。 他把三条都划掉了,打开通讯录翻了一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正清。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按了下去,输入法弹出来。 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师兄,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往下灌,值班室门缝底下漏进来急诊大厅的声响,轮床滚过去的声音,护士喊名字的声音,某个患者家属在打电话的声音,全都混成一片含混的白噪音。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翻过来看。 沈正清的回复。 你想通了? 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嗯。我可以重新拿刀了。 这次回复等了更久,将近两分钟。 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 竖起的大拇指。 贺知舟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长时间,嘴角的弧度变了一点。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值班室。 急诊大厅的灯管全亮着,分诊台前面排了七八个人,刘姐在里面一边登记一边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贺知舟走到值班桌后面坐下来,打开电脑上的接诊系统。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的分诊记录,腹痛待查,四十七岁女性,候诊区三号位。 他点开了病历模板,手指搭在键盘上。 护士站那边方晓雯的目光扫过来一次,收回去了。 值班桌上的保温杯被他挪到了左手边,杯盖没有拧紧。 电脑键盘的敲击声和急诊大厅的嘈杂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第169章 酒店有WiFi吗 第169章酒店有wifi吗 周建国的办公室门敲响的时候他正在翻抽屉。 全国急诊技能大赛的通知文件被他从文件夹底下抽出来摊在桌面上,报名截止的倒计时已经进了最后十天。 “进来。” 门推开了,医务科的小孙探了个头进来。 “周主任,大赛报名的事您定了吗?名单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要交到我这里走审批。” “定了,我下午给你送过去。” 小孙走了。 周建国把文件上的报名表撕下来,从笔筒里拽出一支签字笔,在参赛人员一栏填了两个名字。 贺知舟。 陈磊。 填完以后他看了两秒,把笔帽扣上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食堂碰见陈磊,叫住了他。 “陈磊,过来一下。” 陈磊端着餐盘走过来,碗里的菜汤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主任什么事?” “全国急诊技能大赛的报名,你和贺知舟,两个名额。” 陈磊的筷子从手里滑了一截,被他中途捞住了。 “我?” “你。” “主任,这个比赛不是每家医院报最强的两个人吗?贺哥去我理解,我去的话……” “你去年规培考核操作分全市第二,今年急诊科的新增病例分析你做了最多,理论底子不差。” 陈磊的嘴唇动了两下,端餐盘的手紧了。 “这个比赛好像很多省级医院的大神都会去。” “怕什么。” “不是怕,就是感觉压力有点……” 周建国拍了他肩膀一下。 “下午你去找贺知舟,两个人碰一下备赛的方向。比赛分三个部分,理论考核,临床思维竞赛,急诊操作技能。你的长项在理论和临床思维,操作那块不够的地方贺知舟会带你。” 陈磊的筷子握在手里,指节绷得发白。 “好。” 下午两点,陈磊在值班桌旁边找到了贺知舟。 贺知舟正大半个身子瘫在椅子里,游戏机举在面前,屏幕上的角色正在野区刷怪。 “贺哥。” “嗯。” “全国大赛的事周主任跟你说了?” “早上说的。”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贺知舟的拇指在按键上点了两下,游戏角色闪了个走位躲掉了对面的技能。 “比赛在哪个城市?” “通知上写的是杭州。” “酒店有没有wifi?” 陈磊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注意这个……” “你回去帮我查一下。” 陈磊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比赛通知,纸页的边角被他搓得卷了起来。 “贺哥,你就不准备一下?” 贺知舟暂停了游戏,把机身搁在桌面上。 “准备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酒店有wifi吗(第2/2页) “理论考核总得复习吧,操作环节要不要找模拟人练一练,还有临床思维竞赛的往年真题我找到了一些……” “急诊的东西我天天在做,还需要准备什么?” 陈磊被噎住了。 他知道贺知舟说的是实话。 对贺知舟来说,比赛里考的那些急诊操作和临床思维,就是他每天上班处理的日常。 陈磊把通知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那我自己准备,有不懂的来问你行不行?” “行。” 贺知舟拿起游戏机,继续打。 陈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贺哥。” “又怎么了。” “你觉得我能行吗?” 贺知舟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周主任报你的名肯定有他的考量,你别想有的没的,该练什么练什么。” “但那些参赛的都是各大三甲的精英,省级医院的好多都是工作七八年的老手……” “比赛比的是水平,不是工龄。” 陈磊咬了下嘴唇。 “好吧。” 他走到角落里翻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下载往年的理论题库。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方晓雯把大赛报名表从周建国办公室里拿出来,和医务科对接完了审批流程。 小孙翻了翻报名表,在参赛者资质一栏扫了两遍。 “这个贺知舟,简历上写的学历是海外博士?哪家学校的?” 方晓雯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约翰霍普金斯。” 小孙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 “约翰霍普金斯的博士跑到我们急诊科来当主治?” “人事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小孙推了推眼镜。 “这个简历填上去,省里初审的时候肯定会仔细查一遍的,学历认证那些材料齐全吧?” “齐全。” “行,那我录进系统里了。” 方晓雯把签完字的纸页收好,转身出了医务科。 走廊里的暖气管道在头顶上嘶嘶地漏着热气,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苏半夏发来的新消息。 报名表交了? 交了。 贺知舟的学历信息也填上去了? 填了。 苏半夏的回复过了十几秒才来。 这个学历出现在全国大赛的参赛名单上,会被很多人看到。 方晓雯打了三个字。 他知道。 电梯到了,门开了,方晓雯走进去按了负一楼的按钮。 电梯里的照明灯管有点暗,她的影子倒映在不锈钢门板上,轮廓模糊。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苏半夏的消息。 那就让他们看吧。 第170章 凌晨的模拟室 第170章凌晨的模拟室 陈磊的备赛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早上六点到急诊科之前先在宿舍刷一个小时的理论题库,白天值班间隙在手机上背急诊评分标准和抢救流程,晚上下班以后去技能培训中心的模拟室练穿刺和缝合,每天练到十一点半才回宿舍。 第三天的时候王涛在值班桌上看到陈磊的黑眼圈比贺知舟还深了一圈。 “磊子你是不是两宿没怎么睡?” 陈磊从病历本上抬起头,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睡了,就是睡得不踏实,老梦见比赛的时候手抖缝不上针。” “至于吗,比赛又不会杀人。” “说得轻巧,全国转播呢,丢了人回来怎么在科里混。” 王涛撇了撇嘴往贺知舟那边看了一眼。 贺知舟在对面的长椅上半躺着,游戏机举过头顶,脚搭在椅子扶手上,拖鞋挂在脚尖晃来晃去快要掉下来。 陈磊也看了过去,嘴角苦了一下。 “你看看人家,什么叫心态。” 王涛凑过去往贺知舟的屏幕上瞄了一眼。 “贺哥你至少把急诊指南翻翻吧,万一理论考核考到了呢。” 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连点了三下。 “急诊指南第九版的更新内容只有两处修订,一处是急性冠脉综合征的分诊标准增加了高敏肌钙蛋白的时间窗要求,另一处是创伤出血控制流程里加入了reboa临时阻断的适应证。你要我从哪个开始背?” 王涛的嘴合上了。 陈磊低下头继续看病历,手里的笔在纸面上转了两圈。 到了第二周,陈磊的操作练习进入了深水区。 傍晚六点半,培训中心的模拟室里,陈磊在模拟人上反复练习环甲膜切开术。 刀片切入橡胶皮肤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闷响,他的左手固定着模拟人的喉部,右手持刀,每一次下刀之前手腕都会停一下。 切口的位置比上一次准了半公分,但他自己看不满意,把模拟皮肤换了一张重新来。 练到第四遍的时候门响了。 贺知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豆浆,纸杯上印着楼下便利店的logo。 “喝口东西。” 陈磊把刀放下,接过豆浆,热度从纸杯的壁面透过来烫了一下指腹。 “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灯还亮着。” 贺知舟走进来,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坐了下来,腿垂着晃,拖鞋在地面上蹭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陈磊面前的模拟人和已经用掉的四张模拟皮肤。 “刀口偏了多少?” 陈磊吸了口豆浆,把杯子搁在台面边缘。 “第一次偏了三毫米,后面两次修正了,但第四次又偏了。” “你的问题不在手上,在固定手上。” 陈磊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贺知舟从台面上跳下来,走到模拟人旁边,左手搭在模拟人的喉部。 “你左手固定甲状软骨的时候拇指和食指的间距太大了,把气管撑得偏离了中线,右手切进去的位置自然就偏了。试试收窄一公分。” 陈磊重新戴上手套,左手按照贺知舟说的调整了握法。 这一刀下去,切口正中落在了环甲膜的中央。 陈磊的呼吸停了一拍。 “真的正了。” “你基本功够,差的就是这些细节,多练几次就出来了。” 贺知舟拿起自己的豆浆喝了一口,转身往门口走。 “贺哥。” 他回头。 “你不留下来一起练一会儿?” “我又没什么要练的。你自己来,别练太晚。” 门关上了。 陈磊看着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模拟人上那道完美居中的切口,嘴里叹了口气,换了一张新的模拟皮肤继续练。 贺知舟走出培训中心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凌晨的模拟室(第2/2页) 住院部的灯还亮着三分之二,急诊楼的灯永远是全亮的。 他没有往急诊楼走,拐了个弯,去了住院部七楼。 电梯到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普外科的夜班护士在护士站里低头写记录,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吭声。 他走到手术区的更衣室门口刷了卡,绿灯亮了,门开了。 更衣室隔壁是手术室的模拟训练区,两间房,一间是腹腔镜模拟器,一间是开放手术的模拟操作台。 他进了第二间,打开灯。 操作台上放着郑国强上周帮他申请的模拟训练设备,一套标准的开放手术器械和三种不同型号的血管缝合模拟管。 贺知舟换了手术衣,戴上手套,坐到操作台前面。 手术灯拧亮了,光打在模拟管的橡胶表面上泛着哑光。 他拿起持针器,夹了一根6-0的prolene线。 右手稳住持针器,左手持镊,针尖对准了模拟血管壁。 第一针。 进针,转腕,出针,拉线,打结。 动作在寂静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缝线穿过橡胶管壁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啵声。 第二针。 第三针。 间距零点八毫米。 他缝了二十分钟,换了一根模拟管,管径更细了,从五毫米换成了三毫米。 三毫米的管壁上缝合需要显微外科级别的手控精度。 持针器的开合幅度压缩到了最小范围,他的呼吸节律跟着手上的动作同步调整,吸气的时候进针,呼气间隙打结。 四十分钟过去了。 第三根模拟管也缝完了,他把持针器放下来,两手摊开放在台面上。 十根手指在灯光下伸直又弯曲,拇指和食指做了对捏,中指和无名指做了分合,每一个关节的活动度比他五天前来的时候更流畅了。 他把手套摘了,器械归位,灯关了。 更衣室换回白大褂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十二点五十四分。 模拟训练区的刷卡记录上显示进入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二分,退出时间是零点五十三分。 一小时四十一分钟。 他出了住院部,夜风从停车场那边灌过来,温度比白天低了七八度,白大褂的下摆被吹得往后翻。 急诊楼的方向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车灯的蓝红光在住院部的玻璃幕墙上扫了一遍。 贺知舟把白大褂的扣子往上扣了一颗,手揣进口袋里往宿舍楼走。 口袋里的手指碰到了游戏机的边角。 他没有拿出来。 手指在游戏机的机壳上摩了一下,收回来,攥了两下拳,指关节在口袋布料里咔嗒响了两声。 宿舍楼的声控灯在他推门的时候亮了一盏,照了楼梯的前三级台阶,往上就暗了。 他踩着暗处的台阶往上走,鞋底碰水泥面的声音一步一步地闷在楼道里。 三楼的走廊尽头,他的宿舍门口,刷卡锁的红灯在黑暗里亮了一个点。 他刷了卡进去,没开灯,鞋踢掉了,倒在床上。 枕头底下压着那份打印出来的大赛通知,纸页被他翻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起毛了。 他没去翻。 眼睛闭上了,呼吸慢慢匀下来。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陈磊发来的消息。 贺哥,你说的固定手法我又练了二十遍,成功率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明天给你看。 贺知舟没有伸手去够手机。 黑暗里他的右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五指在空气中做了最后一次开合,指腹和指腹碰了一下,轻得没有声音。 手放下了。 凌晨一点二十分,宿舍楼外面的路灯熄了一排,剩下最远处急诊楼顶上那盏永远不灭的红色航标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 第171章 韩明哲的来信 第171章韩明哲的来信 宿舍楼一楼的信箱贺知舟半个月没开过了。 里面攒了几张水电费通知单和一份过期的体检报告取件短信。 今天多了一个牛皮纸包裹,a4纸大小,硬壳的,贴着顺丰的快递单,寄件地址写的是北京协和医院老院区的门牌号。 寄件人一栏三个字,韩明哲。 贺知舟把包裹夹在腋下,其他的东西塞回信箱,关门的时候铁皮盖和锁扣碰了一声。 回到宿舍他把包裹放在桌上,用钥匙划开封口的胶带。 里面是一本装订成册的资料,蓝色封面,标题用黑体印着全国急诊医学技能竞赛历年试题精编,年份跨度从2018到2024。 扉页上贴了一张便签条,韩明哲的字,钢笔写的,笔画利落,横平竖直。 别丢师门的脸。 七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贺知舟把便签条揭下来放在桌面上,翻开了试题集的目录页。 理论部分按年份排列,每年一百二十道选择和二十道简答。 临床思维部分是案例分析题,每年六到八个完整病例。 操作技能部分附带的是评分标准和扣分细则,没有实操内容。 他从2018年的理论题开始翻。 第一题,急性心肌梗死溶栓治疗的绝对禁忌证,五个选项。 第二题,创伤评分体系中gcs评分的分级标准。 第三题,脓毒性休克的早期液体复苏目标。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到2020年的题目时他已经不逐题看了,拇指卡着纸页边缘一沓一沓地过,偶尔在某道题上停两秒,然后继续翻。 2022年以后的题目风格变了。 他的翻页速度慢下来。 一道案例分析题占了整整三页纸,描述的场景是一起化工厂泄漏事故中,急诊团队需要同时应对化学品烧伤和有毒气体吸入两类伤员,并在有限的解毒剂库存下做出分配决策。 另一道题设定的是高海拔地区地震后的野外急诊,没有影像设备,没有检验支持,纯靠体格检查和临床经验判断是否需要截肢保命。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拿着试题集,左手搭在桌沿上,指头在桌面的木纹上慢慢划了一道。 出题的方向从单纯考专业知识转向了极端条件下的综合决策。 资源有限的时候怎么分配,信息不全的时候怎么判断,多条救治线同时展开的时候怎么排优先级。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纸页之间夹着一张照片。 亮面相纸,四寸大小,边角有点卷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间酒店的会议厅,横幅上印着第十二届亚太急危重症医学论坛的中英文对照标题,时间标注是五年前的九月。 合影一共九个人,站成两排。 前排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西装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绒马甲,正是韩明哲。 后排左侧第二个位置,站着一个年轻人。 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没打领带,头发还没有现在这么长,额头露在外面,嘴角往上翘着,两只眼睛亮亮的,看着镜头笑得很用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韩明哲的来信(第2/2页) 贺知舟盯着照片里那个人。 宿舍窗外停车场的路灯隔着玻璃投进来,光斑落在照片表面,把那个年轻人的脸照得更清楚了一些。 他的手腕搁在桌沿上没有动,指尖捏着照片的右下角。 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和正面便签条上的不一样,更潦草,是另一个人写的。 旧金山转机等飞机的时候拍的,老韩非要穿那件马甲,热得满头汗。 落款是一个英文缩写,s.z.c。 沈正清。 贺知舟把照片翻回正面。 前排右边第三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方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几乎看不见了。 沈正清那时候比现在瘦。 照片被他从桌面上拿起来,拿到台灯下面看了一遍,又放下。 他拉开桌子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封信,白色的信封,贴着德国的邮票,柏林邮戳的日期从三年前延续到去年年底。 这些信他一直没有扔,也没有回过。 照片被他放进去,和那些信叠在了一起。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滑轨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 桌面上试题集还翻在最后一页,便签条被台灯的热度烘得边角微微翘起。 别丢师门的脸。 贺知舟把便签条夹回试题集扉页里,合上了封面。 他拿起手机,给韩明哲发了一条消息。 收到了。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大概两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 韩明哲的回复。 今年的出题组组长换人了,不是以前协和的那批人。听说请了两个国外回来的做顾问,题目会很刁钻。 贺知舟看了看,打了几个字。 题目我翻了,不难。 回复来得很快。 对你当然不难,但你那个搭档呢? 贺知舟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他打字。 我在带。 韩明哲没有再回,对话框安静了下来。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椅子转了半圈面对着窗户。 窗外急诊楼顶上的红色航标灯还在闪,一亮一灭,节奏固定。 抽屉里那些柏林寄来的信封,和今天这张合影照片叠在一起,隔着一层木板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上床。 枕头底下那份大赛通知被他抽出来丢到了床头柜上。 枕套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很淡。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宿舍入住第一天就在那里了,修过一次,又裂了。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眼皮慢慢合下来。 手机在桌面上又亮了一下,是陈磊发来的。 贺哥,明天早上我把临床思维部分的错题整理好给你看,行不行? 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映了几秒,自动熄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渗进来的路灯余光,和远处急诊楼方向偶尔传来的车轮碾地面的声响。 第172章 陈磊的瓶颈 第172章陈磊的瓶颈 陈磊把临床思维部分的错题整理好给你看,行不行? 贺知舟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才看到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行。 九点半的时候陈磊抱着笔记本电脑挤到值班桌旁边来了,屏幕上开着一个excel表格,左列是病例编号,中间列是他的诊断思路,右列标红的是正确答案。 “贺哥你看,这十二道临床思维题我错了五道。” 贺知舟的保温杯搁在键盘左边,杯盖歪着没拧上。 他把眼睛从接诊系统的屏幕上移过来,扫了一遍陈磊的表格。 “哪五道?” “第三题,第五题,第七题,第九题,第十一题。” “规律挺明显的,全是复杂多系统病例。” 陈磊的嘴唇抿了一下。 “对,单系统的我基本能做对,一旦涉及三个以上系统的交叉问题就开始乱。” 贺知舟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把第七题的分析思路给我口述一遍。” 陈磊翻到第七题的页面,清了一下嗓子。 “五十六岁男性,突发胸痛伴呼吸困难两小时送入急诊。既往史有高血压和糖尿病,长期口服二甲双胍和氨氯地平。查体发现右下肺呼吸音减弱,心率一百一十二次,血压九十比六十。心电图示窦性心动过速,v1到v4导联st段压低。d-二聚体升高,肌钙蛋白i轻度升高……” “停。” 陈磊停了。 “你看到肌钙蛋白升高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急性心梗。” “然后呢?” “然后我就按心梗的思路走了,考虑冠脉介入的适应证和时间窗。” “所以你漏了什么?” 陈磊盯着屏幕上的题目看了五秒。 “右下肺呼吸音减弱……还有d-二聚体升高。” “这两个信息在心梗的框架里能解释吗?” “心梗合并心功能不全的话可以有肺部体征,但右下肺单侧减弱不太典型……d-二聚体升高在急性冠脉综合征里也可以有,但通常不会作为特异性指标。” “所以?” 陈磊咬了一下笔帽。 “所以应该先考虑肺栓塞?” “你现在是在用排除法倒推答案,不是你做题时的真实思路。” 贺知舟把陈磊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角度面对自己,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 “你的问题出在哪里,我说了你听。” 陈磊点了下头。 “你拿到一个复杂病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找症状和疾病的对应关系。胸痛联想心梗,呼吸困难联想心衰或者气胸,发热联想感染。这是本科教学养出来的习惯,应对简单病例足够了。” 贺知舟把屏幕往陈磊那边推回去。 “但复杂病例的信息是互相干扰的,三个系统的症状叠在一起,如果你一条一条地去对应,脑子会被牵着走,最后你选的诊断是那个占了最多症状条目的疾病,但不一定是对的。” 陈磊的笔帽被他咬出了一圈牙印。 “那应该怎么做?” “反过来。” “什么意思?” 贺知舟拿起值班桌上的一张便签纸,手边没有笔,他从陈磊手里把被咬得不成样子的那支拿过来。 “先不看症状,先建假设。一个五十六岁有高血压糖尿病的男性突发胸痛,你脑子里应该同时弹出三到五个可能的诊断。” 便签纸上他写了五个词:急性冠脉综合征,肺栓塞,主动脉夹层,张力性气胸,急性心包炎。 “这五个是你的候选名单,不是症状告诉你的,是你根据患者的年龄和基础病先列出来的。列完以后再回去看临床信息,逐条比对,能支持哪个假设,能排除哪个假设。” 陈磊盯着便签纸上的五个词。 “这就是鉴别诊断的树状图?” “差不多,但不是画出来的树状图,是你脑子里同时跑的五条线。每看到一条新的检查结果,就在对应的线上打勾或者打叉。最后存活下来的那条线就是你的诊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陈磊的瓶颈(第2/2页) 陈磊拿回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如果两条线都存活了呢?” “那就是共病。两个诊断同时成立。” “可比赛的答案通常只有一个最佳选项。” “最佳选项不是唯一诊断,是最优先处理的那个。两个病同时存在的时候,哪个先要命就先处理哪个。” 陈磊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贺哥,你做这种题的时候脑子里跑几条线?” 贺知舟把便签纸揉成团丢进旁边的纸篓。 “不重要。你先把五条跑利索了。” 分诊台那边叫了号,一个腹痛的患者被推过来。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诊台前面,陈磊合上笔记本电脑,回到自己的工位。 中午的时候陈磊找了一道2023年的新题重新做,按照贺知舟教的方法先列假设再验证。 做完花了十四分钟,比之前快了三分钟,答案对了。 他又做了两道,一对一错。 错的那道他把分析过程拍了照发给贺知舟,贺知舟回了一条语音。 “你第二条假设排除得太早了,d-二聚体正常不能完全排除小面积肺栓塞,把这条线多留一步再看后面的影像学结果。” 陈磊把语音反复听了两遍,重新做了一遍。 这次对了。 到了晚上,他又自己刷了六道题,对了五道。 正确率从六成涨到了八成出头。 他趴在值班桌上算了一下,距离比赛还有两周半的时间,如果每天保持这个训练量,临床思维部分应该能稳在八成五以上。 贺知舟从外面走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热气从塑料袋的口子里往外冒。 “吃不吃?” “吃。” 陈磊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面皮有点硬了。 “贺哥,我这周按你那个方法练下来,正确率差不多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贺知舟坐下来,包子咬了一半搁在桌上。 “百分之八十五够进决赛了,但想拿好名次还差一点,关键是速度。你现在一道题十几分钟,比赛只给八分钟。” 陈磊嚼包子的腮帮子顿了一下。 “还得再快?” “假设列出来以后排除的速度要提上来,有些线一眼就能砍掉,别在上面浪费时间。这个得多练,练到条件反射。” 陈磊吞下那口包子,拿起水杯灌了两口。 “你应该去当老师。” 贺知舟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当老师要写教案,太累了。” 陈磊笑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贺知舟值班之前,提前了十五分钟到科里。 他在值班桌上摊开了一份新打印出来的病例摘要,a4纸正反两面,字号比正常的小了一圈。 陈磊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 “每天一个病例,你分析完了发给我,我抽空给你反馈。” 陈磊接过纸页,纸上的病例描述比真题集里的更长,干扰信息更密。 病例摘要的左上角用铅笔标了一个编号,001。 “你自己出的题?” 贺知舟打开了接诊系统,屏幕上的候诊列表已经排了四个人。 “嫌难就别做。” “没嫌难。” 陈磊把纸页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口袋被撑得鼓出了一个方块的轮廓。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页的边角,指腹在纸面的折痕上蹭了一下。 值班桌那边贺知舟已经在叫第一个患者的名字了,声音拖着尾巴,带着早起没睡够的那种沙哑。 第173章 赵德明的布局 第173章赵德明的布局 赵德明推开周建国办公室门的时候,周建国正站在窗边浇一盆快要干死的绿萝。 塑料水壶里的水倒下去,土面上冒了几个气泡。 “建国,忙吗?” 周建国把水壶搁在窗台上。 “赵院长,您坐。” 赵德明关了门,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放在椅子旁边的地面上。 “大赛报名表我看到了。” 周建国走回桌后面,两只手交叠搭在桌面的文件堆上。 “名单有什么问题吗?” “名单没问题,人选你定的,急诊科的事你比我清楚。” 赵德明的两只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拇指在扶手包皮的缝线上来回刮了两下。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另一件事。” “您说。” “贺知舟参加全国大赛,身份暴露的概率有多大?” 周建国的手指在文件堆上挪了一下。 “您指的是哪方面的身份?” 赵德明的目光从窗户外面收回来落在周建国脸上。 “建国,这个时候你我之间就别绕弯子了。他的简历上填的是约翰霍普金斯的博士,这个学历出现在全国参赛名单上,会有人查的。不仅是组委会,还有各家参赛医院的领队,甚至评委组里坐着的那几位,但凡对海外医学教育有点了解的人都会留意这个名字。” 周建国沉了两秒。 “贺知舟本人签了参赛确认书,学历信息是他自己同意公开的。” “我知道。我不是来反对他参赛的。” 赵德明从纸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我让人事科做了一份预案。” 周建国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打印的文件,标题是关于贺知舟医师参加全国急诊技能大赛信息公开预案。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您的意思是,提前准备一个对外的口径?” “不是对外口径,是一个可以站得住脚的版本。” 赵德明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椅子脚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贺知舟,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博士,曾在海外多家顶级医疗机构从事外科临床工作,因个人健康原因回国休整,选择在基层急诊科重新开始执业。这些内容全部属实,对不对?” 周建国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 “属实,但不完整。” “完整的版本现在不适合拿出来。” 赵德明靠回椅背上,两只手的手指在腹前交叉扣着。 “他在海外的那段经历牵扯的面太广了。z这个代号,匿名发表的那些论文,还有跟沈长风之间的旧事。这些东西一旦在全国大赛的公开场合被翻出来,后果不是我们一家市级三甲能控制的。” 周建国把文件放在桌上。 “赵院长,这份预案贺知舟自己看过吗?” “没有。” “他那个人的性格你也了解,如果他知道医院在背后替他做这种安排……” “所以我先来跟你商量。” 赵德明的拇指在交叉的指缝间磨了一下。 “你跟他的关系比我近,你先探探他的态度。如果他同意,我们就按预案走。如果他不同意,那就不做任何主动公开,走一步看一步。” 周建国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您就不担心被动应对的风险?” “担心。”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周建国浇过水的那盆绿萝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但如果是贺知舟自己不想公开,我强行替他公开,那就不是保护他,是替他做决定。我没有那个资格。” 窗外是住院部后面的停车场,几辆救护车排成一排停着,车顶的警灯在阳光下反光。 “建国,你在急诊科带了贺知舟这么久,你觉得他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 “比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刚来的时候他是在躲。就算出手救人,那个状态也是被动的——人死在面前他受不了,所以才动手,不是他想做。但现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赵德明的布局(第2/2页) 周建国停了一下。 “他前两天主动帮陈磊备赛,每天出病例分析题,还去普外做了一台五个多小时的手术。这些事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选的。” 赵德明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沿着窗框的边缘慢慢划了半圈。 “那大赛呢?他对上台比赛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报名的时候他问酒店有没有wifi。” 赵德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是他的态度。不抗拒,也没当回事。” “当不当回事不好说,至少没有抵触。” 赵德明转过身来面对周建国。 “如果有人在大赛上深挖他的背景呢?” 周建国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那要看挖到哪一层。如果只是学历和海外经历,他自己能应付。如果牵出更深的东西……” “牵出更深的东西那就牵出来。” 赵德明的声音不高,速度不快,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拍。 “建国,你有没有想过,贺知舟这三年一直缩在急诊科,不是因为他没能力出去,是因为他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出去。他需要的不是谁替他挡在前面,让他继续待在后面。他需要的是一个台阶。” 周建国没有接话,手指在扶手的布面上无声地摁了两下。 “全国大赛就是那个台阶。” 赵德明拿起椅子旁边的纸袋子,信封还留在桌面上。 “预案你留着,用不用到时候再说。但有一件事你帮我留意一下。” “什么事?” 赵德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大赛的评委名单下周公布,帮我盯一下里面有没有协和系统或者海外回来的面孔。如果有跟贺知舟那个圈子沾边的人坐在评委席上,我们要比他更早知道。” 门打开了,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缝隙的咯噔声一长串地滚了过去。 赵德明迈出去之前回了一下头。 “建国,这个孩子要是真的准备好了,谁也拦不住他。我们能做的就是别让他在准备好之前被人拽出来。” 门合上了。 周建国一个人坐在桌后面,手边那份预案的白纸在日光灯下映得有些晃眼。 他把文件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贺知舟的名字上,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半天。 最后他退出了通讯录,按灭了屏幕。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正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窗台的白色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周建国拿起听筒。 “喂?” “周主任,这里是省卫健委医政处,关于全国急诊技能大赛参赛资质复核的事,想跟您确认一下贵院报名人员的几项材料。” 周建国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坐直了。 “您说。” “你们报上来的一位参赛者,贺知舟,他的海外学历认证材料里有一项临床实习时长的记录,系统显示的机构名称和常规的约翰霍普金斯附属医院编码不一致,想请你们核实一下是不是填写有误。” 周建国的手指攥紧了听筒,指节发酸。 “具体是哪个编码?” 对方报了一串数字,周建国拿笔记在预案文件的背面。 “好的,我尽快核实,今天下午之前回复您。” 挂了电话以后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拉开抽屉,翻出了贺知舟入职时提交的人事档案复印件,找到学历认证那一页。 机构编码一栏的数字和电话里报的那串,差了最后两位。 他合上档案,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按着太阳穴的位置揉了两圈。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台上绿萝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瓷砖上的水渍连成了一小块不规则的形状。 第174章 来自患者的信 第174章来自患者的信 周建国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退出了通讯录。 编码的事他得先自己查清楚再说。 人事档案的复印件被他翻回原样塞进抽屉里,那串数字记在预案文件的背面,墨迹还没干透。 他正准备起身去人事科调原始学历认证材料,桌上的座机又响了。 号码是外线,区号010。 “周建国。” “建国,是我,沈正清。” 周建国的手在听筒上收了一下。 “沈教授,您好。” “客气什么,上个月学术会上刚见过。”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点中年男人特有的沙,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公事,是私事。” “您说。” “知舟在你那儿吧?” 周建国的后背绷了一下,椅子弹簧被压出一声闷响。 “在。” “我有个东西要转交给他。用快递太慢了,我托人带过去,今天下午应该到。一封信,你帮我转一下。” “什么信?” 沈正清在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三年前柏林那台手术,你听说过吧?” 周建国没吭声。 “患者叫约根·韦伯,德国人,脊髓髓内肿瘤合并脑干压迫,术前所有的会诊意见都是不可手术。知舟上的台,做了三个小时。” 沈正清的声音停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 “手术成功了,但后面发生的事你也大概知道。他没等术后观察结束就离开了柏林,走得很急。” “这封信是那个患者写的?” “韦伯去年秋天开始学中文,学了半年,亲笔用中文写的。他一直在找知舟,找了三年,辗转联系到我这儿来了。” 周建国用笔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笔尖在末端打了个结。 “我会转交给他。” “还有一件事。” “嗯。” “大赛的名单我看到了,他用了真名报的?” 周建国的牙关咬了一下。 “用了。” “那就好。”沈正清说完这三个字之后隔了很长的间隔才继续开口,“建国,他自己愿意用真名,说明他准备好了。别替他担心太多。” 电话挂了。 周建国把听筒放回去,手掌在桌面上摁着没动。 下午三点十七分,一个顺丰的同城件送到了急诊科护士站,刘姐签的收。 牛皮纸包裹不大,信封规格,收件人写的是贺知舟,寄件人一栏空白。 刘姐把包裹搁在值班桌角上,贺知舟从诊室那边走回来的时候差点没看见。 “谁的?” “你的,顺丰刚送来的。” 贺知舟把包裹拿起来翻了一面,没有寄件信息,只有一个手写的收件地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来自患者的信(第2/2页) 他用指甲划开封口,里面是一只白色的信封,信封正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贺知舟医生亲启。 字迹很生硬,一看就是外国人写的汉字,横竖撇捺的比例不太协调,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 两页a4纸,手写,同样的中文字迹,行间距很宽,每行只写六七个字。 贺知舟站在值班桌旁边,低着头看信。 王涛从旁边经过瞄了一眼。 “贺哥,情书啊?” 贺知舟没应他。 信不长,但他看得很慢。 第一页写的是问候,语法有些古怪,主谓搭配偶尔倒过来,像是从德语直接翻译的思维。 第二页的内容他看了两遍。 文字大意是:三年前的手术改变了写信人的一生。术后恢复比所有人预期的都好,现在可以自己走路,可以开车,去年冬天带女儿去了一次阿尔卑斯山滑雪。 中间有一段话,字迹比其他地方更重,笔画压进了纸面里。 我知道您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的主治医生告诉我,您离开柏林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我找了三年才找到可以转交这封信的人。 但请您知道,我活着,我的女儿还有父亲,我的妻子还有丈夫,这一切都因为您在手术台上的那三个小时。 最后一行字写得最慢,笔画间有墨水洇开的痕迹。 谢谢您,贺医生。如果您愿意,韦伯一家永远欢迎您来海德堡做客。 落款是约根·韦伯,日期是两个月前。 贺知舟把信纸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些歪歪扭扭的中文字。 一个德国人花了半年学中文,就为了用中文给他写这封信。 他把信纸折回原来的折痕,塞回信封里,信封放进白大褂左边胸口的口袋。 口袋鼓了一小块。 王涛回来的时候端着两杯豆浆。 “贺哥,到底谁写的?” “一个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用快递寄信啊,打个电话不行吗?” “他中文不太好,打电话说不清楚。” 王涛把豆浆搁在桌上,没再追问。 后面几天方晓雯注意到贺知舟白大褂左胸的口袋总是鼓着一小块,换了衣服也是,像每天早上会把那个东西从旧衣服兜里掏出来再放进新衣服里。 周五傍晚交班的时候她终于问了一句。 “你口袋里揣的什么,天天鼓一块。” 贺知舟的手指碰了一下胸口那个位置。 “护身符。” 方晓雯看了他两秒,没接话,转身去整理交班记录了。 护士站的日光灯管换过了新的,比之前亮了些,贺知舟胸口口袋的轮廓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浅浅的影子。 第175章 肩井穴的解剖课 第175章肩井穴的解剖课 方晓雯把交班记录整理完归了档,抬头的时候值班室的门已经关上了,贺知舟的拖鞋声闷在门板后面拖了两步就没了动静。 夜班从八点开始,分诊台前面空了一阵子,到了九点半,120的电话连着响了两声。 第一个是胸闷的老太太,家属自己送来的,心电图没有st段改变,留观吸氧。 第二个是车祸的外卖骑手,右小腿开放性骨折,小赵和值班护士推进了处置室做清创固定。 贺知舟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游戏机的屏幕光透过门缝漏了一线出来。 十点十二分,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被撞开了。 一个男人晃着进来,身上的酒气隔了五米都能闻到,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领子上有呕吐物的痕迹。 他歪着身子撞到了分诊台的挡板上,啪一声拍在台面。 “老子要看病!” 分诊台的护士小周从椅子上站起来。 “先生您哪里不舒服?” “头疼!脑袋要炸了!” “先量个血压,您坐这边来。” 小周把血压袖带递过去的时候,那男人一把打掉了袖带。 “什么破玩意儿,老子说了头疼你听不懂吗!叫医生来!” 小周往后退了一步。 “先生您先冷静一下,值班医生马上过来。” “什么冷静,你们这帮人就知道让人等,等什么等!” 他的手臂挥了出去,小周来不及闪,手背被扫到了,血压计的底座从桌上滑下去砸在地面上弹了一下。 护士站那边刘姐的椅子腿刮了一声。 “怎么回事?” 刘姐走过来的时候那醉汉已经绕过分诊台要往诊室冲了,小周拦在前面被他推了一个趔趄。 “你别动手啊!” “谁动手了,滚开!” 他的胳膊又抡过来,小周的肩膀被撞到了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 刘姐扯开嗓子喊。 “保安呢!” 夜班保安在大厅另一头的椅子上刚站起来,还没跑过来。 值班室的门开了。 贺知舟穿着拖鞋走出来,头发压得一边翘着,手里的游戏机还亮着屏幕。 他看了一眼现场的情况,把游戏机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醉汉正扭着身子要挣开刘姐拽住他袖子的那只手。 贺知舟走到他侧后方,右手抬起来,掌根搭在醉汉右肩的肩井穴位置,往下压了一下。 力道不大,角度很刁。 醉汉的身体像被人抽了电一样抖了一下,腿弯了,整个人矮下去半截,嘴里发出一声又短又尖的叫。 “坐下。” 贺知舟的手没松,掌根维持着那个角度,醉汉被按着肩膀往旁边的候诊椅方向挪了两步,膝盖一弯坐了下去。 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着贺知舟。 “你干什么!你按那个干什么!疼!” “知道疼就安静待着。” 贺知舟把手收回来,转头看了小周一眼。 “伤到哪了?” 小周揉着后脑勺,脸上的表情还没缓过来。 “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让刘姐帮你看看有没有起包。” 小周点了头,被刘姐扶着去了护士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肩井穴的解剖课(第2/2页) 醉汉坐在椅子上,肩膀还在抖,右手捂着被按过的位置龇牙咧嘴。 保安终于跑过来了,喘着粗气。 “贺医生,要不要报警?” “先让他坐着别动,酒醒了再说。” 贺知舟蹲下来,捡起地上摔了的血压计底座看了看,没裂,放回分诊台上。 小赵从处置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的尾巴。 “怎么了这是?” 王涛从另一头走过来,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 “醉酒闹事,贺哥一只手就给按住了。” 小赵走到贺知舟旁边,压着声音问。 “贺哥,你刚才按的是什么穴?一下就不动了。” “肩井穴。” “就是解剖课讲那个位置?” “解剖课讲的是位置,没讲怎么按。”贺知舟拿起小周桌上的签字笔,在一张处方笺背面画了一个肩部的简略解剖图,“肩井穴在斜方肌与肩胛提肌之间的凹陷处,深层走行的是肩胛上神经。掌根压下去的时候角度偏内侧十五度,正好卡在神经干上面,产生的疼痛强度够让成年男性瞬间丧失反抗能力。” 小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就开始抄。 “这个力道怎么控制?太重了不会伤到神经吗?” “所以掌根接触面积要大,分散压力,维持的时间不超过三秒。你要的是疼痛反射带来的肌肉松弛,不是神经损伤。” 小赵的笔尖在纸上写得飞快。 “贺哥你这是在哪学的?教科书上没见过这种手法。” “解剖学学好了自然就会了,每块肌肉下面走什么神经,受力方向怎么变,全是活的。你们上课的时候背的是文字,实际按到人身上要用手去找那个位置。” 小赵把笔记本合上,两只眼睛亮得能反光。 “我能不能拿个模型练一下?” “找王涛当模型。” 王涛叼着火腿肠的嘴歪了一下。 “别,我怕疼。” 小赵已经拽着王涛的胳膊往一边走了。 “来来来就试一下,轻一点。” “你别上手啊你刚学的,找不准位置我会截瘫的。” “肩井穴哪来的截瘫,你解剖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两个人的声音越走越远。 急诊大厅重新安静下来,醉汉在保安的看管下缩在候诊椅上,酒劲上来了,歪着头打起了鼾。 贺知舟回到值班室,行军床上的薄毯卷成一团挤在角落里,枕头上还有他刚才侧躺留下的压痕。 他没有立刻躺下,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停车场。 白大褂胸口的口袋被信封撑着,他的手指碰了碰那个位置。 窗外一辆出租车停在急诊入口,后座下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急匆匆地往里走。 分诊台那边小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了,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贺知舟把薄毯拽过来抖了一下铺在行军床上,躺下去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硌了一下腰。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磊发的消息。 贺哥,今天做了你出的003号病例,有两个问题拿不准,明天一早给你看。 贺知舟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早上来别迟到,模拟赛的事周主任定了时间。 第176章 贺知舟的满分 第176章贺知舟的满分 陈磊六点四十就到了,手里攥着003号病例的分析稿,a4纸上密密麻麻写了正反两面。 贺知舟七点出现在值班桌前面,保温杯搁下的声音和椅子腿刮地砖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003的问题说。” “第一个问题是多发肋骨骨折合并血气胸的引流指征,我按第九版指南的标准判断不需要紧急引流,但你给的参考答案里写的是立即引流。” 贺知舟没看他递过来的纸。 “患者体位什么?” “仰卧位。” “仰卧位拍的胸片能看到多少积液?” 陈磊的笔帽卡在嘴唇边上停了一下。 “仰卧位积液会沿着后胸壁平铺,胸片上可能低估积液量。” “所以指南上的引流指征是基于坐位或立位片的标准,仰卧位看不到明显液平不代表量少。你还漏了一个信息。” “哪个?” “呼吸频率。摘要里写的是三十二次,这个数字本身就是组织灌注不足的红灯。肋骨骨折的疼痛限制了通气,但呼吸代偿到三十二次说明他在用力呼吸还不够用,不是单纯的疼痛能解释的。” 陈磊拿起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所以呼吸频率是隐藏的引流信号。” “不是隐藏的,是你没把它和仰卧位的影像局限性放在一起看。” 陈磊把第二个问题也说了,贺知舟三分钟讲完,切入临床的角度比教科书深了两层。 八点半周建国走进急诊科的时候,陈磊笔记本上又多了四页新的批注。 “你俩跟我来一趟。” 周建国带着他们去了培训中心三楼的模拟考核室。 房间不大,三排长桌,每排四个工位,桌面上放着模拟人和标准化器械包。 正面墙上挂了一块白板,周建国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理论卷,九十分钟。 病例分析,六十分钟,八道题。 操作考核,计时独立完成。 “今天按正式比赛的流程走一遍。理论卷我从往年真题里抽了一套,病例分析是我和方晓雯昨晚重新组的题,操作考核的项目按今年大纲里列的来。” 陈磊搓了搓手指,坐到了第一排左边的工位上。 贺知舟拉开右边的椅子,坐下去的时候身子往后靠了半截,左脚踩着椅子的横梁。 “开始吧。”周建国按了一下手腕上的计时器。 理论卷发下来是两张正反打印的答题纸,一百二十道选择题。 陈磊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做,落笔的速度比平时练习快了一些,右手食指第二关节上被笔杆磨出的茧垫在纸面上滑过去,沙沙响。 贺知舟拿起答题纸扫了一遍。 他的笔没有停顿过。 从第一题到第一百二十题,选项一个一个勾下去,中间没有翻回去检查的动作,也没有在某道题上多留哪怕一秒。 周建国站在前面看着计时器。 十七分钟。 贺知舟把答题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前面,眼睛闭上了。 陈磊的余光扫到旁边桌面上已经扣好的答题纸,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低头继续做,速度又快了一截。 理论部分结束的时候陈磊用了七十三分钟,被限时逼着跳过了两道拿不准的。 周建国收卷的间隙里翻了贺知舟的答题纸。 一百二十道,全对。 他把答题纸放回桌上的时候手指在纸边缘多停了一拍。 “病例分析。” 八道病例题分装在八个独立的信封里,每个信封里一份两到三页的病例摘要和问题。 陈磊拆第一个信封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刚才答题时握笔压出来的汗渍。 贺知舟把八个信封一起拆了,八份病例摊在桌面上,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然后他从最后一份开始做。 病例分析的答题纸上他写的字比理论卷少,但每一行都切在要点上,像手术刀一样只切必要的组织。 陈磊做到第四道的时候偷偷算了一下时间,三十八分钟,还剩四道,时间不够用。 他加快了速度,第五道的分析思路按照贺知舟教的方法先列假设再排除,做完花了六分钟。 比原来快了一半。 六十分钟到的时候陈磊做完了七道半,最后一道的鉴别诊断部分只写了两条就被周建国喊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贺知舟的满分(第2/2页) 贺知舟的八道题在四十一分钟的时候就全部做完了,剩下的十九分钟他保持着闭眼靠椅背的姿势没动过。 操作考核是最后一项。 周建国在模拟人旁边站着,计时器归零。 “项目一,环甲膜切开。项目二,张力性气胸穿刺减压。项目三,急诊床旁超声定位下的心包穿刺引流。三个项目连续完成,计总用时。” 陈磊先上。 他戴好手套站到模拟人面前,深吸一口气,右手持刀。 环甲膜切开做得很稳,切口位置和深度都在评分标准以内,贺知舟之前纠正的固定手法派上了用场,左手卡住喉部的姿势比两周前精准了一个维度。 三个项目做完,总用时十四分零八秒。 标准用时是十八分钟。 陈磊摘手套的时候手腕在发抖,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合格。”周建国在评分表上打了分。 贺知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模拟人旁边。 戴手套的动作用了三秒。 环甲膜切开。 刀落下去的时候陈磊从侧面看到刀刃切入模拟皮肤的角度,自己两周苦练的那个切口精度,跟贺知舟这一刀之间的差距,不是努力能弥补的。 穿刺减压。 针头进入胸腔的位置和深度没有任何犹豫,进针角度在陈磊眼里几乎是教科书插图的实体复刻。 心包穿刺引流。 超声探头在模拟人胸壁上滑了一下,贺知舟的左手稳着探头,右手同时持针穿刺。超声画面上的心包积液信号和穿刺针的影像几乎在同一帧出现。 器械放下,手套摘掉。 周建国的计时器上显示的数字是五分二十一秒。 标准用时十八分钟的三分之一不到。 陈磊站在旁边,脖子以上的皮肤全部烫了一层薄红。 周建国把评分表从头写到尾,笔尖在最后一项的分数上按了一下,墨水洇出了一个小点。 “贺知舟,理论满分,病例分析全对,操作用时五分二十一秒。” 他把评分表放在桌上。 “陈磊,理论九十二分,病例分析正确率百分之七十,操作合格,用时十四分零八秒。” 陈磊点了一下头,嘴唇抿着没说话。 周建国拿起评分表看了两遍,折了一折插在胸口的口袋里。 他看着贺知舟。 “知舟,你这个水平拿到全国赛场上去,不是拿奖不拿奖的问题。” 贺知舟正把手套扔进医废桶里,桶盖的弹簧发出咔哒一声。 “是什么问题?” “是会不会引起地震的问题。” 贺知舟把白大褂袖口往下拽了两下。 “那我故意答错几道?” 周建国摇了一下头。 “别。正常发挥就好,该来的总会来。” 贺知舟没再接话,拖着拖鞋往门口走。 走到门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磊。” “在。” “你的操作用时比两周前快了四分钟。病例分析的正确率再练两周能到八成五。够用了。” 门拉开了,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涌进来铺在他脚面上。 陈磊站在模拟人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摘下来的乳胶手套,指腹上的滑石粉在灯光底下泛着白。 周建国把白板上的字擦了,抹布上沾的墨迹蹭到了他手掌的侧面。 他看了陈磊一眼。 “他说够用了,那就是真够用了。但你自己心里那个标准别放松,剩下的时间该怎么练还怎么练。” 陈磊把手套丢进医废桶,长出了一口气。 桌面上贺知舟做过的那些病例分析答题纸还铺着,字迹很潦草,但每一条诊断思路的逻辑链都清清楚楚,一句废话没有。 陈磊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两行,把评分表旁边自己的那沓答题纸也拿过来,一道一道地跟贺知舟的对照。 周建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模拟考核室里只剩陈磊一个人,弯着腰趴在桌面上,笔帽咬在嘴里,信封和答题纸铺了一桌子。 走廊尽头电梯的方向,贺知舟的拖鞋声已经听不到了。 周建国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模拟赛结束了,评分表晚上送到您办公室,另外大赛评委名单的事,您最好尽快跟省里确认,时间不太多了。 第177章 贺知舟变了 第177章贺知舟变了 赵德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准备出门开院务会,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就没再动。 等他从会议室回来已经是中午,桌上的盒饭凉了,筷子插在米饭里歪着。 他坐下来翻手机,周建国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评分表的事和评委名单的事各一句,他回了一个收到。 往下划的时候看到了另一条新消息,贺知舟发的。 发送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比周建国的晚了二十分钟。 内容很短,一句话加一个附件。 附件是一份pdf文档,文件名是三个字母加一串数字编号。 那句话写的是:如果需要公开,这些都可以用。 赵德明点开附件,pdf加载了两秒。 第一页是一个表格,左列是论文标题,中列是发表期刊,右列是发表时间与署名方式。 表格一共三页,四十七行。 署名方式那一列,大部分写的是匿名或者笔名,笔名用的全是单字母代号,z出现了十九次,h出现了七次,剩下的散落在w和l两个字母上。 期刊名称他认不全,但排在前面的几个他认识。 《柳叶刀》出现了四次。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出现了三次。 《自然·医学》出现了两次。 赵德明把盒饭推到一边,两只手端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搁着没动。 他把pdf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在第二页的某一行上停了很久。 那行的论文标题是关于x型基因缺陷综合征的早期分子标记物筛查策略,发表在《自然·医学》,时间是五年前,署名z。 他退出附件,回到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五个字:我知道了。 手机放到桌面上的时候屏幕朝下扣着,他把凉了的盒饭盖子掀开又盖上,筷子始终没拔出来。 办公室里的挂钟走了三圈秒针,他才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急诊科这边,方晓雯在护士站整理上午的接诊记录,贺知舟从诊室那头慢慢走回来,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了半圈搭在上面晃荡。 林婉清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距离,手里抱着一摞病历夹子。 “贺医生,刚才那个腹痛的患者你给他加了腹部ct,是怀疑什么?” 贺知舟在值班桌前面坐下来,保温杯搁在桌角。 “你先说你觉得是什么。” 林婉清把病历夹子放在桌上,翻开最上面那一本。 “查体右下腹压痛反跳痛阳性,白细胞一万六,我考虑阑尾炎。” “阑尾炎为什么要加ct?” 林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六十二岁,体重偏低,近一个月体重下降了四公斤,家属补充病史的时候说的。” 贺知舟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点了一下。 “阑尾炎能解释体重下降吗?” “不能。” “所以ct不是为了确认阑尾炎,是为了排除什么?” 林婉清盯着病历上的查体记录看了两秒。 “回盲部占位?” “等ct结果出来你自己看片子,先别翻报告,看完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林婉清点了头,把病历夹子抱起来走了。 方晓雯从护士站那边探过头来,看着林婉清走远的背影,再转过来看贺知舟。 贺知舟正把杯盖拧紧,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脚搭在对面空椅子的横梁上。 方晓雯走到值班桌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贺知舟变了(第2/2页) “你最近查房的时候话变多了。” “有吗。” “以前查房你一个字都不想多说,现在主动给住院医讲思路,林婉清那边你今天已经提问三次了。” 贺知舟的眼皮垂着,没抬。 “闲的。” “你不是一直很闲吗,以前闲的时候你都在睡觉。” 贺知舟没接话。 方晓雯把笔插回胸口的口袋里,走回护士站之前停了一步。 “林婉清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贺医生好像变了个人。” 贺知舟的脚从对面椅子上收回来,换了个姿势重新搭上去。 “变什么了?” “她说你以前看起来是在混日子,现在看起来是在过日子。” 方晓雯说完就走了,护士站的转椅被她拉开,轱辘在地面上碾过去一小段。 贺知舟一个人坐在值班桌前面,保温杯里的水温透过杯壁烫着他的手指。 下午四点ct报告出来了,林婉清拿着胶片站在值班桌前。 “贺医生,我先看了片子,回盲部有一个不规则的软组织密度影,边界不清楚,周围脂肪间隙模糊。” “你的判断?” “高度怀疑回盲部恶性肿瘤合并局部穿孔导致的腹膜炎,不是单纯阑尾炎。” 贺知舟把胶片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两秒,放下来。 “去联系普外科会诊,病人今天必须转科。” “好。” 林婉清夹着胶片快步走了,鞋跟敲在走廊地面上的声音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王涛从旁边凑过来,压着嗓子。 “贺哥,你查房的时候就怀疑这个了?” “六十二岁,不明原因体重下降,右下腹疼痛。这三个拼在一起你想不到吗?” 王涛挠了一下后脑勺。 “我光顾着阑尾炎了。” “你也不是第一年干急诊了,王涛。” 这句话没有责备的意思,但王涛的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拍。 晚上交班之后贺知舟没有去值班室,他坐在诊室的电脑前面,屏幕上开了好几个窗口。 最底层的那个窗口是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四个数字,2019。 他把文件夹里的文件一个一个点开看了一遍,有的是论文的草稿存档,有的是投稿系统的截图,有的是期刊编辑部的确认邮件。 最后一个文件是今天发给赵德明的那份pdf的原始版本,他多看了两眼,关掉了。 值班桌那边刘姐在跟夜班护士交代注意事项,声音隔了一道玻璃门传过来,听不真切。 贺知舟关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按了一下胸口口袋。 信封的轮廓还在。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经过护士站,刘姐叫了他一声。 “小贺,你今天不休息吗?” “回去了。” “你那份番茄牛腩饭我帮你热好了,放在微波炉上面没收。” “谢了刘姐。” 贺知舟拎着饭盒走到更衣室换了便装,白大褂挂在柜子里的衣架上,胸口口袋里的信封被他取出来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兜里。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德明的消息。 知舟,文件我看完了。周一上午你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坐一下,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聊。 贺知舟单手打字,走路的步子没停。 周一上午十点,行。 第178章 陆远征来了 第178章陆远征来了 周一上午还没到,周六下午就来了人。 贺知舟正坐在值班桌后面给陈磊的005号病例写反馈意见,手机响了,赵德明的号码。 “知舟,你下午三点有没有空?” “值班,没空。” “换一下班,我让周建国安排人顶你。有个人想见你,从北京飞过来的。” 贺知舟的笔停在a4纸上面。 “谁?” “华康医药的首席科学官,叫陆远征。” “医药公司的人我不见。” 赵德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这个人不一样,他不是销售口的,是做研发的。在斯坦福念的药理学博士,回国以后一直搞新药研发。他跟我打电话的时候点名要见你,没说挖人,说是学术上的事。” “学术上的事发邮件就行。” “知舟,我不会让你跟你不想见的人坐在一起。但这个人专门飞过来了,你给我五分钟的面子,五分钟之后你要走随时可以走。” 贺知舟把笔搁在纸上,笔身滚了半圈碰到病例摘要的边角。 “三点半,行政楼会议室?” “不用去行政楼,就在你们科室的接待间就行,他说了不想搞得太正式。” 电话挂了以后贺知舟把005号病例的反馈写完了最后两行,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又亮了一次。 是陈磊发的消息,问004号病例的某个鉴别诊断是不是还有第三种可能。 他回了一个有,自己查。 三点二十五分,一个穿深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急诊科一楼的走廊里。 中等身高,偏瘦,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白的,戴一副黑色半框眼镜,手里提了一个公文包,包的侧面鼓着一叠文件的弧度。 赵德明带着他走过来,贺知舟从接待间里面的椅子上站起来。 “贺医生。” 陆远征伸出手来。 贺知舟握了一下,力道很轻,松得也快。 “坐吧。” 三个人坐下来,赵德明在靠门的位置,陆远征和贺知舟隔着茶几面对面。 陆远征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急着拉拉链。 “贺医生,我先把来意说清楚。我不是来挖人的,也不是来谈商业合作的。” 贺知舟的手搁在扶手上,没提水杯也没交叉手指。 “那你来干什么?” “请教。” 陆远征把眼镜推了一下,镜片上映了一道窗户的光。 “华康在做一款新型口服抗凝药,到了三期临床阶段。前两期数据很漂亮,安全性和有效性都过了线,我们以为三期只是走流程。结果三个月前开始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出血并发症的发生率比预期高了将近一倍。” 贺知舟的眉毛动了一下。 “受试者选入排出标准有没有问题?” “反复查过,没有问题,入组标准跟二期一致。” “终点事件的判定呢?” “独立委员会盲审的,判定标准跟fda的指南一致。” 贺知舟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把数据带了?” 陆远征弯腰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一叠大概三十页的打印材料,用燕尾夹夹着。 “这是三期临床的中期分析报告,脱敏版,受试者信息全部编码化了。” 贺知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陆远征来了(第2/2页) 接待间里安静了下来,赵德明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碰牙齿的声音在这个安静里显得有点响。 贺知舟看报告的速度不快,但每翻一页的间隔很均匀,大概十五秒一页。 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他停了。 “亚组分析做了吗?” 陆远征坐直了。 “做了,按年龄和性别分层,没有发现显著差异。” “肾功能呢?” 陆远征的嘴唇合了一下。 “肾功能的亚组分层……我们没有单独做。” 贺知舟把材料翻到第十五页,手指点在一个表格的某一列上。 “你看这个。egfr在30到60之间的受试者,出血事件集中在这个区间。你们入组的时候没有排除中度肾功能不全的患者,给药方案用的是统一剂量。” 陆远征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截,眼镜滑到鼻梁中间。 “抗凝药的代谢途径有百分之四十走肾脏排泄,肾功能减退的患者血药浓度会比正常人高出一到两倍。你们的二期临床里肾功能不全的比例低,所以没有暴露这个问题。三期扩大了样本量,肾功能不全的患者占比上去了,出血率就跟着上去了。” 陆远征盯着那个表格看了十几秒,两只手的指头在膝盖上攥了又松。 “我们团队为了这个出血率的问题争论了大半年,有人说是药物本身的毒性窗口太窄,有人说是剂型设计的缓释曲线不合理。” 他把眼镜推回去,目光从材料上移到贺知舟脸上。 “您两分钟就看出来了。” 贺知舟把材料合上递回去。 “不是两分钟看出来的,是你们的分层分析漏了肾功能这个变量,补上就行了。” “如果按肾功能分层调整给药剂量,您认为出血率能降到什么水平?” “egfr低于45的亚组减量三分之一,低于30的暂时排除入组,补充一个单独的pk研究再决定剂量。做完这些,出血率应该能回到二期的水平。” 陆远征把材料重新夹好放回公文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来。 “贺医生,我想请您以学术顾问的身份参与这个项目后续的数据分析和方案调整。不需要您出面,不需要您署名,所有的沟通都可以通过加密邮件完成。” 贺知舟看了赵德明一眼。 赵德明放下水杯,没说话。 “报酬呢?” 陆远征报了一个数字。 贺知舟摇了一下头。 “我不要钱。如果要给,捐到江城一院急诊科的设备更新专项基金里。” 陆远征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拉链头上停了一拍。 “可以。” “还有两个条件。” “您说。” “不署名,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的会议或者发布会。” “完全没有问题。” “行,合作方式让赵院长跟你们对接。” 贺知舟站起来,椅子脚在地面上蹭了一声。 陆远征也站起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改成了一个点头。 “谢谢您,贺医生。” 贺知舟走出接待间的时候拖鞋声拍在走廊地面上一长串。 陆远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过头来对赵德明说了一句话。 赵德明端着水杯的手没有放下来。 “赵院长,您知道贺医生在国际药理学界是什么地位吗?” 第179章 国宝级的人才 第179章国宝级的人才 赵德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了一声。 “你说。” 陆远征重新坐了下来,公文包还抱在手里没松开。 “他关于抗凝药物代谢动力学的那篇论文,发在2020年的《临床药理学与治疗学》上,署名是z。这篇文章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肾功能分层给药模型,被全球引用了八百多次。我们华康的二期临床方案有三分之一的安全性设计思路就是参考的那篇论文。” 赵德明的手指搁在水杯的把手上没动。 “你确定那篇论文是他写的?” “刚才他看我们的三期数据,切入问题的角度跟那篇论文里的分析框架一模一样。egfr分层的阈值选择,血药浓度的代偿机制推演,连措辞习惯都对得上。” 陆远征把眼镜取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赵院长,我在制药行业干了十五年,全球范围内能做到这种水平的药理学专家不超过十个。其中活跃的不超过五个。贺医生是那种站在金字塔尖上往下看的人,他不是在你们急诊科委屈了,是你们急诊科装不下他。” 赵德明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 “装得下装不下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陆远征笑了一下,镜片擦完了重新戴上。 “赵院长说得对,是我多嘴了。合作的事我回北京以后让法务把协议框架发过来,您安排人对接就行。” “设备资助的事你也一起报上来,具体的采购清单我们急诊科的周建国会跟你们核对。” “没问题。” 陆远征站起来,扣了一下西装下摆的扣子。 “最后一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说。” “贺医生刚才说所有沟通通过加密邮件完成,我的团队后续需要跟他讨论数据的时候,是直接联系他本人,还是通过医院这边转?” 赵德明想了两秒。 “你先发到我这里,我转给他。数据安全的事我来把关。” “明白了。” 陆远征弯腰拎起公文包,跟赵德明握了手,走出了接待间。 走廊里他的皮鞋声和贺知舟拖鞋声的节奏完全不同,一个利落一个拖沓,前后间隔了四五分钟。 赵德明一个人在接待间里坐了一会。 茶几上的两只水杯还在,贺知舟那只根本没碰过。 他掏出手机,打开贺知舟上午发来的那份pdf文件,把第一页的论文列表又看了一遍。 四十七篇。 他不是搞学术的人,但这些期刊的名字他在医院的宣传栏里见过,每次有人在上面发了一篇文章,院里都要挂横幅,发奖金,上院报头条。 贺知舟一个人发了四十七篇,全部匿名。 赵德明按灭了手机屏幕,站起来离开接待间。 他走到急诊科的护士站门口停了一步,透过玻璃门看到值班桌后面的贺知舟正低着头在一张a4纸上写字,保温杯歪在左手边,杯盖没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国宝级的人才(第2/2页) 刘姐端着一碗热好的米饭从微波炉那边走过来,搁在贺知舟桌面上。 “你下午那碗饭又没吃,热的第三遍了。” “嗯,谢了刘姐。” 贺知舟把笔放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嘴里嚼着东西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纸上的内容。 赵德明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门关上以后镜面的内壁映出他的半截侧脸,表情看不太分明。 到了自己办公室,他坐到桌后面,打开电脑里存的那份贺知舟的人事档案扫描件。 学历认证那一页他翻过很多次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博士,机构编码那一栏的数字他现在能背出来。 上周省卫健委打电话来核实的编码差异,周建国查了以后给了他一个回复:编码差异是因为贺知舟的临床实习分布在两个不同的附属机构,人事系统录入的时候只录了主站点的编码,副站点的编码没有同步更新。 这个解释能过关,但也仅仅是能过关。 赵德明关掉了档案文件,打开邮箱,给华康医药的法务部门回了一封确认函,抄送了周建国和财务科。 邮件发出去以后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桌面上那份上周的预案文件还在,白纸正面朝上,标题的字体在日光灯下很清楚。 他把文件拿起来,用手指弹了弹纸面上落的一层薄灰,打开旁边的文件柜,放进了标注着机密的那一格里。 柜门合上,锁扣咔哒扣紧了。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建国发来的。 赵院长,大赛评委初审名单出来了,省厅的朋友刚发给我的,您看一下附件。 赵德明点开附件,一份excel表格在手机屏幕上展开,字很小,他把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 表格从上往下滑,第一页是各省选派的临床评委,名字都是国内急诊医学界的老面孔,他大部分认识。 第二页是特邀评委,名额只有五个。 他的手指在第四行停住了。 名字栏里写着三个字。 他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摘下眼镜揉了一下眼睛,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拨通了周建国的电话。 “建国,这个特邀评委名单里第四个人,你查过他的背景了吗?” 电话那头周建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查了,协和系统出来的,2018年到2021年在柏林夏里特医学院做过三年访问学者。” 赵德明的手指捏着眼镜腿,金属镜框在指腹下压出一道浅痕。 “柏林。” “对,柏林。” 第180章 ECMO谁来管 第180章ecmo谁来管 “柏林。” 赵德明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两遍,舌头抵着上颚没再出声。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等了五秒。 “赵院长,这个人如果跟贺知舟有交集,比赛的时候可能会出状况。” “什么样的状况?” “说不好,但柏林那几年是贺知舟履历里最模糊的一段。如果这位评委认识他,场面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我拿不准。” 赵德明把眼镜放在桌上,镜腿张着像一只趴着的昆虫。 “先不管评委的事,你这两天把科里的设备采购清单理一理,华康那边的协议框架周三之前应该能到。” “设备的事我今天就整理,陆远征走之前跟我确认过额度,比我预估的多了三成。” “多出来的部分他怎么说?” “他说贺医生帮他们省掉了至少一年的试验周期,这笔钱算利息都不够。” 赵德明没接这句话,挂了电话。 设备采购的流程走得比预想中快。 周三下午协议框架到了,周建国和财务科的人核对了两轮,赵德明签字盖章走完了院内审批,华康那边第二天就打了款。 周五早上,两辆厢式货车停在急诊科的侧门,搬运工把包装箱一个一个卸下来码在走廊里,纸板箱上印着英文型号和中文标签。 刘姐站在护士站门口,两只手插在腰上,脸上的表情像过年。 “这是什么?” 王涛蹲在一个箱子旁边,拿手机对着标签拍了一张照。 “飞利浦intellivuemx800,中央监护系统,八床联动。” “说人话。” “就是新的心电监护仪,一台能顶咱们原来那三台老古董。” 刘姐的眼睛扫过走廊里排着的箱子,嘴唇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截。 “那个大的呢?” 王涛走到最后面那个箱子前面,箱子比他高了半个头,侧面的标签上印着三个字母。 “ecmo。” 小赵从处置室探出头来。 “真来了?” “要不然你以为走廊里堆的是快递?” 陈磊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笔记本,看到走廊里的阵仗顿了一步。 “便携超声也换了?” 周建国从办公室出来,胳膊下面夹着一沓验收单。 “换了,ge的venuego,两台。加上心电监护系统和ecmo,总共四大件,今天全部到位。” 小赵的手在ecmo的箱子外壁上摸了一下,手指头收回来的时候微微发抖。 “周主任,这一套下来得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管好验收和安装就行。搬运的人在等,你去带他们把东西送到指定位置。” 急诊科的抢救室和监护区花了一整天完成设备更换,旧的心电监护仪被搬到库房,新的系统装上以后屏幕亮度和分辨率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产物。 刘姐带着护士们调试中央监护系统,王涛趴在新超声的操作面板前面研究按钮,陈磊蹲在ecmo旁边翻说明书,英文版的操作手册有四百多页。 贺知舟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他端着保温杯从值班室走出来,拖鞋踩在新铺的防滑垫上发出闷响。 科室上下正围着新设备说说笑笑,护士站那边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 贺知舟绕着抢救室走了一圈,在ecmo前面停了下来。 “ecmo谁来管?” 笑声收了。 周建国转过头来。 “什么意思?” “ecmo不是插上电就能用的,管路预充,流量调节,act监测,膜肺氧合器的维护,你们谁做过?” 王涛的手从超声面板上缩回来,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建国把手里的验收单放在台面上。 “目前科里确实没有人系统操作过ecmo。”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ecmo谁来管(第2/2页) 贺知舟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一台落灰的ecmo就是一坨废铁。” 陈磊抬起头来,手里攥着那本四百页的英文手册。 “贺哥,你会?”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头看周建国。 “给我两周时间,理论加模拟操作,先把值班的主力拉出来过一遍。” 周建国的嘴角绷了一下。 “你来带?” “不然呢?” “你连查房都不爱多说一句话,现在要给全科做培训?”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了两圈。 “嫌我话少你来讲,反正ecmo的管路你也接不明白。” 周建国的表情在安静的两秒里变了三次。 “行,我排时间表,人你来定。” “值班组的住院医和高年资护士全部参加,分两批,每批四天,上午理论下午模拟。第一批下周一开始。” 刘姐在护士站那边举了一下手。 “护士这边我来协调排班,你列个名单给我。” “名单晚上发你。” 贺知舟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王涛。” “在。” “超声的探头别用手指头戳,侧面那个旋钮是增益调节,你刚才拧反了。” 王涛低头看了一眼面板,耳根红了。 接下来两周,急诊科的日程表上多了一块固定的色块。 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贺知舟在培训室的白板前面站着,手里拿着一根记号笔,把ecmo的工作原理从头到尾拆解了一遍。 他讲课的方式和教科书完全不同。 没有ppt,没有讲义,就是白板和记号笔。 管路怎么走,血泵的转速和流量的关系,膜肺的氧合效率怎么算,act的监测频率按什么节点调整,每一个知识点都拆成手术台上的实际操作步骤。 第三天下午的模拟操作课上,陈磊第一次独立完成了ecmo的管路预充和上机流程。 贺知舟在旁边看着,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 “预充时间多少?” “十二分钟。” “太慢,真实场景里病人心脏已经停了,你这十二分钟够他投三次胎了。目标八分钟以内。” 陈磊把计时器归零,搓了搓手指,从头来过。 第二周的考核日,贺知舟坐在培训室最后一排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评分表。 两批学员轮流操作,他一个一个打分,笔迹落在纸上的力道始终均匀。 刘姐带的三个护士里有一个手法特别利索,管路连接的速度比其他人快了四十秒。 贺知舟多看了那个护士两眼,在评分表的备注栏里画了一个小圈。 考核结束以后,周建国在门口拦住贺知舟。 “两批学员的合格率多少?” “百分之八十五,有三个需要补课,名字我写在表上了。” 周建国接过评分表看了看。 “你这两周话说得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 贺知舟把记号笔扔进胸口的口袋里。 “ecmo管路接错了人会死。” 他走出培训室的时候陈磊跟在后面,脸上的汗还没擦干。 “贺哥。” 贺知舟没回头。 “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 拖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拍了两下。 贺知舟想了想。 “挺多的。” 语气跟报今天食堂有什么菜没任何区别。 陈磊站在培训室门口看着那个白大褂的背影拐进走廊尽头,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字。 ecmo预充目标,八分钟。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跟着拐了过去。 第181章 评委名单里的熟人 第181章评委名单里的熟人 培训结束的第二天晚上,贺知舟的手机在值班桌上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归属地北京的号码,没存通讯录。 他接起来的时候保温杯里的水刚续了半杯,壶嘴还在滴。 “喂。” “知舟,是我,韩明哲。” 贺知舟把水壶放回底座上,壶盖碰了一声。 “你换号了?” “出国开会的时候在机场买的临时卡,回来忘了扔,一直当副卡用。你的号还是老的?” “没换。” 韩明哲的声音里有几秒钟的停顿,电话信号带着轻微的底噪。 “大赛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评委名单看过没有?” 贺知舟把保温杯端到嘴边,没喝。 “没看过。” “那我给你说一下。临床评委组一共十五个人,大部分是各省急诊科的头儿,你不认识也没关系。但是特邀评委有五个名额,其中两个人你得注意。” 贺知舟的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哪两个?” “一个是北京协和急诊医学科的马学林,2019年的时候你在柏林参加那个创伤急救高级研修班,他是同期学员,跟你同组做过三次模拟演练。” 贺知舟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没动。 “另一个呢?” “上海瑞金创伤外科的孙兆轩。他比你晚一期到柏林,但他导师是usmayer,你跟mayer合作过那篇多发伤序贯复苏的论文,孙兆轩旁听过你们的讨论会,见过你本人。”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之间夹了一张处方笺的边角。 “你怎么知道评委名单的?” “我在学会有朋友,内部通气用的名单提前流出来了。” “你专门为这事给我打电话?” 韩明哲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让你有个心理准备。马学林这个人记性好得离谱,当年研修班的结业合影他到现在还存在手机里。你用的是真名参加的那期研修班,他只要看到参赛选手的名单就能对上号。”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左手搁在扶手边,拇指的指甲沿着扶手的木纹来回刮了两下。 “孙兆轩那边呢?” “孙兆轩不一定认得出你的脸,但你一上手操作他就会知道。mayer的手术风格在他那个圈子里独一份,你跟mayer学过的那套止血手法,用过的人全世界不超过八个。” 电话信号里嗡了一声,韩明哲的声音断了半拍又接上来。 “所以你要是还打算藏着掖着,比赛的时候得控制出手的程度。但你要是控制了,以你的性格,遇到复杂的操作项目你会憋得难受。” 贺知舟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评委名单里的熟人(第2/2页) “你觉得我会藏?”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急诊大厅那边有轮椅的轱辘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值班护士叫了一声床号。 贺知舟的目光从窗户外面收回来,落在桌上的保温杯上。 “我没打算装。” 韩明哲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贺知舟以为信号断了。 “那就好。” 韩明哲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师弟,加油。” 贺知舟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三年了。 韩明哲从来不在电话里叫他师弟,每次都是贺知舟或者知舟,连名带姓客客气气,像同事不像师门里的人。 “你叫我什么?” “你听到了。” “韩师兄,你是不是喝酒了?” 韩明哲在那头笑了一声。 “没喝,清醒得很。你这三年把自己藏在江城的急诊科里,当谁都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迟早得站出来。” 贺知舟没说话。 “比赛的时候正常发挥就行,马学林和孙兆轩认出你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怕的从来不是被人认出来,你怕的是认出来以后回不去那张行军床上睡觉了。” 手机屏幕的背光照着贺知舟的下巴和嘴唇,嘴角的线条没有弧度。 “师兄。” “嗯?” “谢了。” “谢什么,你赢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电话挂了。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值班桌另一头的台灯开着,光圈投在桌面上,处方笺被保温杯压出了一道折痕。 他伸手把保温杯挪开,折痕上的墨迹是下午写的处方,某个感冒发烧患者的退热医嘱。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开合了一次,冷风卷着地面的灰顺着门缝漏进来。 贺知舟把白大褂的领子往上拽了拽,从口袋里摸出游戏机,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存档还停在上次打到一半的关卡。 他盯着画面看了三秒,按了关机。 游戏机塞回口袋,他站起来往值班室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刘姐正在清点夜班的药品基数。 “小贺,今晚的夜宵你吃什么?楼下新开了个砂锅粥。” “随便,你帮我带就行。” “你什么时候不随便过。” 值班室的门关上,行军床的弹簧在他躺下去的时候吱了一声。 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发着暗绿色的光,光斑落在对面墙上像一只不眨眼的瞳孔。 师弟,加油。 贺知舟闭上眼睛。 第182章 出发前一晚的本子 第182章出发前一晚的本子 周建国是头一个到科室休息室的。 长条桌上铺了一次性桌布,外卖盒子摆了两排,可乐和橙汁塞在角落里的冰桶中间,冰块化了一半,桶壁的水珠淌湿了桌布。 刘姐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门外进来,放在桌子中央。 “人齐了没?” “贺知舟还没到,陈磊在楼下换衣服。” 王涛已经坐下来了,手里拆着一盒炸鸡,油渍沾在手指上,他用纸巾胡乱擦了一下就伸向可乐瓶。 小赵和林婉清前后脚进来的,林婉清手里抱着一个保温袋,打开以后是一锅自己煲的排骨汤。 “知道明天贺医生要赶早班高铁,煲的汤。” 刘姐接过去闻了一下。 “这丫头心细,你煲汤的手艺比你写病历强。” 林婉清的耳朵红了一圈。 陈磊穿着便装上来的时候手里还夹着笔记本,在门口的桌边坐下来,眼睛扫了一圈。 “贺哥呢?” “催了,说马上到。” 周建国站在桌头,双手撑着桌沿。 “等他到了再说。” 三分钟以后贺知舟出现在门口,白大褂没脱,保温杯夹在腋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来了?坐。” 贺知舟拉开陈磊旁边的椅子,保温杯搁在桌角,身子往后一靠。 周建国清了一下嗓子。 “明天早上七点的高铁,知舟和陈磊代表咱们科室参赛。送行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他停了一拍,看了贺知舟一眼。 “别有压力,重在参与。” 休息室里笑了。 王涛嘴里叼着鸡腿,含混不清地接了一句。 “周主任您说这话亏心不亏心,贺哥去重在参与,那别的队去重在什么?重在陪跑?” 刘姐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吃你的,嘴里塞着东西别说话。” 小赵举了一下可乐瓶。 “贺哥,陈磊,祝你们旗开得胜。” 林婉清跟着举了橙汁。 陈磊站起来碰了一下,贺知舟坐着,拿保温杯在桌面上磕了一声算是回应。 吃东西的间隙里王涛掏出手机翻大赛的参赛队伍名单给小赵看,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 “京城那边来了三支队,协和领头,301和宣武各一支。魔都两支,瑞金的在列。” “广州中山的也来了。” “全是硬茬。” 陈磊在旁边听着,筷子在排骨汤碗里搅了一下没捞起来。 贺知舟啃了两口西瓜,汁水沿着手腕滴在桌布上,他拿纸巾按了按。 周建国坐到他对面,压着声量。 “评委名单我看过了,有两个人你要留意。” 贺知舟嘴里嚼着西瓜籽。 “知道了。” “赵院长那边交代过,不管赛场上出什么情况,院里都兜着,你正常发挥就行。” “嗯。” 周建国把想说的话在嘴里压了压,最终只说了一句。 “把江城一院的牌子立起来。” 贺知舟把西瓜皮扔进垃圾袋里。 “尽量。” 送行会散场的时候快到十点了,桌上的外卖盒子被刘姐收拾干净,可乐瓶空了三个。 走廊里王涛和小赵的声音越来越远,林婉清端着空了的排骨汤锅往电梯走。 贺知舟在休息室门口换拖鞋的时候,方晓雯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本子,巴掌大小,米黄色的封皮,没有标签。 “给你的。” 贺知舟接过来翻了一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出发前一晚的本子(第2/2页) 第一行写着:被认出时参考回应。 下面列了四条。 如果对方直接叫你z,回答你认错人了,然后转开话题。 如果对方问你跟某篇论文的关系,回答看过但忘了。 如果有记者追问你的学术背景,回答我就是个急诊科的住院医师。 如果以上都挡不住,微笑不说话,找借口上厕所。 贺知舟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的是赛后媒体应对话术,第三页是颁奖环节的注意事项。 字迹是方晓雯的,一笔一划,连标点都端端正正。 他把本子合上。 “你比我还紧张。” 方晓雯的手指在衣摆上捻了一下。 “我不紧张,我是怕你在全国直播的镜头前面说出什么让赵院长需要开新闻发布会的话。” “比如?” “比如你上次跟赵德海说的那种话。” 贺知舟把本子卷了一下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放心,我对赵德海那样说是因为他活该,评委没惹我我不会开口。” 方晓雯看着他的脸,灯管的白光铺在他的黑眼圈和没刮的胡茬上面。 “贺知舟。” “嗯?” “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科里带北京的特产。” 她转身走了,护士站的门被她拉开又带上,玻璃门的合页响了一声。 贺知舟站在走廊里,把口袋里的本子又掏出来捏了捏,薄薄的纸页在指尖弯出一个弧度。 他回到值班室的时候行军床上的薄毯已经被刘姐换了一条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头旁边。 贺知舟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应急灯照着老位置,暗绿的光斑还是那只不眨眼的瞳孔。 他闭上眼睛,没有困意。 耳朵里全是白天的声音。 周建国说把牌子立起来。 韩明哲说师弟加油。 方晓雯的本子里写着如果都挡不住就微笑不说话。 他翻了个身,白大褂挂在床头的钩子上,胸口口袋里的信封轮廓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信封里的东西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那是三年前他离开柏林的前一天,usmayer塞进他手里的一封手写信。 信的最后一行用德语写着一句话,他没有翻译给任何人听过。 眼睛睁开又闭上,窗外停车场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面上画了一排平行的淡黄色横纹。 明天早上七点的高铁。 北京。 全国赛场。 那两个认识他的人会坐在评委席上,而他会站在操作台前。 贺知舟的手指在枕头边蜷了一下,指腹的触感从棉布换到了冰凉的手机壳上。 他没有拿起来看。 急诊大厅那边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和家属焦躁的询问声,夜班护士的应答穿过两道门板,模糊但稳定。 贺知舟的呼吸慢了下来,但没有睡着。 不是紧张。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像跑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终点线时腿上那股发酸的劲,难受但停不下来。 他摸了一下胸口信封的位置,手指在布料上按了两秒。 明天开始,这个急诊科的行军床就不是全世界了。 婴儿的哭声停了,大厅又安静下来。 贺知舟把薄毯拉到肩膀,闭上眼。 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是陈磊发的消息。 贺哥,我也没睡着。 他没回。 第183章 北京站台的风 第183章北京站台的风 陈磊的消息他没回,但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两个人在高铁站的检票口碰了面。 陈磊背了一个双肩包,拉链没拉严,笔记本的边角露在外面。 贺知舟拎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保温杯和一盒刘姐塞给他的卤蛋。 “贺哥,你就带这些?” “不然带什么?” “换洗衣服呢?” 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卫衣和运动裤。 “穿着去穿着回,三天而已。” 陈磊没再问,两个人过了安检往站台走。 候车大厅的椅子上坐着不少人,贺知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塑料袋搁在脚边,靠着椅背闭眼。 陈磊在旁边坐着,手机打开了大赛的官方通知页面,来回翻了两遍。 “三十二支队伍,京城来了三支,魔都两支,广州两支,剩下的全是各省的头部三甲。” 贺知舟没睁眼。 “我们排在第几?” “名单按行政区划排的,没有排名。但论参赛医院的等级和知名度,我们应该是最末尾的几支。” “那正好,没人关注,省事。” 检票口开了,人流涌动。 贺知舟最后一个站起来,跟在陈磊后面上了车,找到座位把保温杯卡进杯座里,窗帘拉下来挡住站台的灯光,三分钟后呼吸就匀了。 陈磊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笔记本,翻到ecmo那一页,指尖在八分钟三个字上面描了一遍。 列车从江城站驶出,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往后退。 四个半小时的车程,贺知舟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列车正减速进站,广播里报着北京南站。 陈磊的笔记本还摊在小桌板上,翻到了最后几页,页角被手汗洇出了一片浅灰。 “到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从杯座里拔出来,塑料袋拎在手上,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北京南站的穹顶很高,人声和拖杆箱的轮子声混在一起,回音在头顶打了几个来回。 出站口外面停着大赛组委会安排的接驳车,一辆中巴,车身侧面贴着全国急诊医学技能大赛的标识。 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穿着各自医院的院徽胸牌,有的换了便装,大多在低头看手机。 贺知舟上车以后往最后一排走,陈磊跟在后面。 经过中间几排的时候,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贺知舟没注意到这个目光,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塑料袋搁在腿上开始拧保温杯的盖子。 那个深蓝夹克侧过身,凑到旁边同伴的耳朵边。 “那个就是江城一院的贺知舟。” 同伴回头瞥了一眼后排。 “谁?” “上个月省级会诊的时候,那例主动脉弓部假性动脉瘤,所有人都说不能做,省人民医院的血管外科主任方案报了三轮没通过。最后是江城一院急诊科一个住院医给出的手术入路,当场把方案定了。” 同伴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看得仔细,视线在贺知舟的卫衣和运动裤上停了两秒。 “这穿着不像来比赛的,倒像来旅游的。” “别看穿着,那天会诊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样子,我还以为走错会议室的。后来开口说了三分钟,在场的十几个主任没一个能接上话。” 深蓝夹克的声音压得不低,前面两排有人转过头,目光落在后排。 贺知舟正啃刘姐给的卤蛋,壳剥了一半搁在塑料袋上,手指上沾着碎蛋壳。 陈磊注意到前面那些视线了,肩膀绷了一下,侧头看贺知舟。 贺知舟把卤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啥?” 他咽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北京站台的风(第2/2页) “问你这蛋是五香的还是茶叶的。” “我没做过蛋,你问刘姐去。” 贺知舟把剩下那颗卤蛋也剥了。 接驳车在路上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北京国际会议中心的西门。 下车的时候各队的人自动拉开了距离,有的队伍三四个人一组,穿着统一的队服,有的只有两个人,脖子上挂着参赛证。 签到处在一楼大厅的东侧,排了两条队。 贺知舟和陈磊排在靠墙的那条,前面有四组人。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接过参赛证核对信息,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贺知舟,陈磊。确认签到,这是你们的参赛手册和房卡,住四楼。” 工作人员把材料推过来,目光在贺知舟脸上扫了不到一秒,没有多余的表情。 贺知舟拿了房卡,参赛手册让陈磊拎着。 两个人往电梯走的时候经过大厅中央的展板,上面贴着三十二支参赛队伍的名单和分组表,旁边围了一圈人在看。 陈磊停下来想凑过去,被贺知舟的声音拽回来。 “上去再看,手册里有。”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人,胸牌上印着首都医科大学附属某院的名字。 其中一个打量了贺知舟胸前的参赛证,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字在灯光下挺清楚的。 那人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四楼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陈磊刷卡进了房间,两张单人床,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一次性洗漱用品。 贺知舟把塑料袋扔在床头柜上,鞋蹬掉,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弹簧垫的回弹比行军床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贺哥,你不看一下手册?” “你看完给我说重点。” 陈磊翻开手册,从第一页开始读。 贺知舟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圈,摸出酒店的服务指南,翻到客房送餐那一页。 “他们有酸辣粉。” 陈磊手里的手册停在赛程安排那一页。 “贺哥,明天上午八点半开幕式,九点半第一轮笔试。你今晚不复习一下?” 贺知舟举着服务指南研究菜单,头都没抬。 “复习什么?” “急诊医学理论考核,一百道题,涵盖所有亚专科。” “嗯。” “你就嗯?” “你帮我打个电话叫份酸辣粉,微辣,加蛋。” 陈磊盯着他看了三秒,把手册合上。 “我替你点了,你把菜单还给我,我也要看看有什么吃的。” 贺知舟把服务指南扔过去,闭上眼。 枕头比科室值班室的硬了一点,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在头顶嗡嗡地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瞄了一眼。 赵德明发的,一条消息,四个字。 放手去干。 他把手机扣回口袋,翻了个身。 走廊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沉稳,隔着门板传进来的时候变成了闷闷的两声。 那个深蓝夹克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 那个就是江城一院的贺知舟。 他拿被角蹭了一下鼻尖,没有在意。 陈磊坐在另一张床上,翻开笔记本,把赛程表抄了一遍。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陈磊以为贺知舟睡着了。 “贺哥。” “嗯。” “你说明天笔试,那一百道题,你能拿多少分?” 被子里的人没动。 过了五六秒,从枕头那边传出来一句话,声音闷闷的,跟枕芯说的一样。 “要看出题的人水平怎么样。” 第184章 评委席上的眼睛 第184章评委席上的眼睛 酸辣粉送到的时候贺知舟已经醒了,盘腿坐在床上用塑料叉子挑粉条,汤汁溅在酒店的白床单上,留了两个红点。 陈磊蹲在地上擦鞋,明天开幕式穿的皮鞋是出发前林婉清帮他借的,码数大了半号,后跟垫了一片创可贴。 “你不换双正式点的鞋?” 贺知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鞋带松着,左脚那只的鞋舌歪到了一边。 “穿这个就行,又不是走红毯。”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两个人下了电梯。 一楼大厅已经站了不少人,参赛选手和带队领导分成几个圈子在说话,胸牌上的医院名字五颜六色。 京城的几支队伍站在最靠近签到台的位置,协和的那组有四个人,领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头发盘得很高,正跟旁边301的人交谈。 魔都瑞金的队伍也到了,两个年轻医生站在展板前面研究分组,不时低声讨论。 贺知舟端着保温杯从人群边上走过,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 陈磊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参赛手册,眼睛在大厅里扫来扫去。 八点整,会议中心的主会场大门推开了,工作人员引导参赛选手入场。 主会场的布置比陈磊想象中大,前面是主席台,台上摆着一排评委席的铭牌,后面是阶梯形的参赛选手座位区,每支队伍的桌上立着队名牌。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牌子在倒数第三排的角落。 贺知舟坐下来,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椅背往后一靠,脚在桌子底下伸直了。 陈磊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八点三十分,开幕式开始。 组委会主任致辞,卫健委的领导讲话,投影屏上播放了一段急诊医学发展的宣传片。 贺知舟在宣传片播到第二分钟的时候眼皮就往下耷了。 致辞结束,主持人宣布评委团入场。 灯光往主席台上打,侧门推开,评委们鱼贯而入。 临床评委十五人先上台,坐在前排。 然后是五位特邀评委。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胸牌上的名字贺知舟不认识。 第二个,第三个,贺知舟的眼皮依然耷着。 第四个人走到主席台中央,身形偏高,剪了板寸头,左手习惯性地插在西装口袋里。 马学林。 协和急诊医学科的副主任,韩明哲在电话里提到的第一个名字。 贺知舟的眼皮抬了半寸。 马学林在评委席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从参赛选手区扫过去,不快不慢,像在巡视一间教室。 那道目光经过倒数第三排的时候顿了一下。 半秒。 然后继续往下扫。 第五个特邀评委从侧门出来,比马学林矮了半个头,戴金丝眼镜,走路的步幅很小但很稳。 孙兆轩。 上海瑞金创伤外科的副主任医师,mayer的学生。 孙兆轩坐下来以后没有扫视选手区,他在整理面前的评分表,手指把纸张的边角对齐了才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视线没有扫过全场,而是很准确地落在了倒数第三排角落的位置。 贺知舟的手搁在保温杯上,拇指在杯盖的纹路上按了一圈。 台上台下之间隔了七八排座位和一条宽阔的走道,但孙兆轩的目光穿过了这段距离。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孙兆轩的表情没有变化,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主席台的灯光,他把目光收回去,低头在评分表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评委席上的眼睛(第2/2页) 马学林坐在他左边隔了一个位置,两个人之间的那位老教授正翻阅参赛手册。 马学林侧过半个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孙兆轩的笔停了一拍,点了一下头。 陈磊注意到贺知舟的目光方向了。 “贺哥,你认识台上那两个评委?” “不算认识。” “那他们刚才是不是在看你?”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开,喝了一口水。 “可能看的是咱们的队名牌,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名字长,显眼。” 陈磊明显不信,但没追问。 开幕式最后一项是抽签分组。 主持人宣布比赛采取小组循环赛制,三十二支队伍分成四个小组,每组八支。 抽签由各队领队上台抽取,贺知舟推了陈磊一把。 “你去。” “我去?你是主力你不上去?” “抽签又不比技术,你手气比我好。” 陈磊站起来的时候后面那排有人小声笑了一声。 抽签箱摆在主席台的侧面,陈磊排在第十九个上去,手伸进箱子里摸了两三秒,抽出一个折叠的纸条。 工作人员接过去打开,对着麦克风念。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a组。” 投影屏上a组的名单更新了,一共八支队伍。 陈磊拿着纸条回到座位,把名单上的其他七支队伍在手册上一个一个找了出来。 “北京朝阳医院,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山东省立医院,西安交大一附院……” 他的声音越念越低。 “贺哥,全是省部级三甲。” 贺知舟在看手机,外卖软件刚加载出了会议中心附近的餐厅列表。 “嗯。” “而且朝阳医院那支队连续拿了两届的小组第一。” “嗯。” “你能不能给个有信息量的回应?” 贺知舟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 “你看这家店的麻酱凉面评分不错。” 陈磊把嘴闭上了。 开幕式散场后,各队伍从主会场往外走。 经过大厅展板的时候,a组的分组表已经更新了,有人站在前面看,看到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名字,回头跟同伴说了几句。 贺知舟从他们身后走过,听到了一句。 “分到了a组,运气不太好,第一轮就碰硬茬了,不过碰到江城这支应该能轻松拿分。” 说话的人穿着朝阳医院的队服,声音不算大但也没刻意压低。 贺知舟没回头,保温杯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翻找酒店的房卡。 陈磊走在他后面,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贺哥。” “走了,回房间点外卖,下午还有半天空闲。” 陈磊跟上他的步子,经过那个穿朝阳医院队服的人时,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对方看了看他胸前的参赛证,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陈磊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笔记本的封皮。 电梯门关上以后,走廊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贺知舟靠在电梯壁上,眼睛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陈磊站在他旁边。 “贺哥,你真不在意?” 数字跳到4,门开了。 贺知舟迈出电梯的时候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在意什么,明天考完他们就知道了。” 第185章 四十分钟交卷 第185章四十分钟交卷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理论考核的考场在会议中心三楼的多功能厅。 六十张桌子排成六列十排,每张桌子上放着一份密封的试卷袋和两支削好的2b铅笔。 监考组三个人,站在前面的讲台上,中间那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考场规则。 “理论考核共一百题,单选五十题,多选三十题,判断二十题,满分一百分,限时九十分钟。” “现在拆封试卷。” 塑料封条被撕开的声音在考场里此起彼落,窸窸窣窣的。 贺知舟坐在第四列第七排,左手边隔了一个空位是另一支队伍的选手,右手边靠墙。 他把试卷袋拆开,抽出题册和答题卡,铅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第一页,急性冠脉综合征的早期识别与风险分层。 他开始涂答题卡。 铅笔尖在abcd的小格子上划过的声音很轻,间隔匀称。 陈磊坐在第三列第五排,拆开试卷以后先把一百道题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从第一题开始做。 考场里安静得只剩翻页声和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来回走,老花镜在鼻梁上颤。 二十分钟过去,大部分人还在前四十题的范围里埋头做。 贺知舟翻到了第七页。 三十分钟,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两道判断题,他的铅笔在第九十九题上面停了两秒,涂了一个对号,然后在第一百题上面又停了三秒。 他把题目读了第二遍。 题干写的是关于创伤性凝血病的早期干预时机,给出的判断依据引用了2019年的一版指南。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涂了答案。 然后他回到第六十三题,又停了一次,这道多选题问的是脓毒症液体复苏的目标导向策略,选项c的表述跟2023年更新的survivingsepsiscampaign指南有出入。 他把c涂上了。 四十分钟整,贺知舟把答题卡和题册叠在一起,从座位上站起来。 椅子脚在地面上磨出的声音让前后两排的人都抬了头。 监考老师从过道中间转过身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贺知舟走到讲台前面,把答题卡递过去。 “交卷。” 监考老师接过答题卡,翻到正面看了一眼。 一百个涂卡格子填得很满,没有空题,铅笔痕迹深浅一致,没有涂改的痕迹。 “确认交卷?还有五十分钟。” “确认。” 监考老师在交卷记录表上写了时间,四十分钟。 贺知舟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陈磊那一排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陈磊的嘴唇张了一下,没出声。 考场的门被推开又合上,走廊里的空调风灌进来一股。 剩下的五十九个人在考场里继续做题,但至少有十几个人的注意力被那道开门关门的声音打断了。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答题卡,才做到第四十题。 九十分钟结束,铃声响了。 陈磊是最后一批交卷的,出来的时候贺知舟靠在走廊的椅子上,腿搭在对面的椅子扶手上,保温杯放在地上,手机举在脸前面。 “贺哥,你怎么做那么快?” 贺知舟把手机放下来。 “题不难。” “不难?第六十三题的选项c你选了没有?” “选了。” “那题c选项的说法按旧版指南是错的,但按去年更新的指南c是对的。你按哪个选的?” “按最新的。如果出题组用的是旧版标准,那是他们的问题。” 陈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这道题的题号记下来。 “还有第一百题,那个判断题你选的什么?” “对。” “我也选的对,但我犹豫了很久。题干的表述有歧义,凝血病的早期干预时机跟损伤控制复苏的启动标准不完全等同,出题人把两个概念混在一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四十分钟交卷(第2/2页) 贺知舟站起来,把保温杯从地上捡起来。 “所以我说有两道题出得不严谨。” “就是六十三和一百?” “嗯。” 两个人往电梯走,经过三楼的公共休息区,里面坐了几组参赛选手,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打电话。 一个穿朝阳医院队服的选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大赛的实时通知页面。 下午两点,理论考核的成绩在官方通知栏更新了。 陈磊是在酒店房间里刷到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贺哥。” 贺知舟正躺在床上看外卖评价,脑袋枕在叠起来的枕头上。 “你看这个。” 陈磊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成绩排名表。 第一名,贺知舟,江城第一人民医院,100分。 第二名,某协和选手,97分。 第三名并列两人,95分。 贺知舟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陈磊。 “你多少分?” “89。” “不错。” “不错?你满分你跟我说不错?一百道题你一道都没错,包括那两道有争议的?” 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墙。 “答案有争议不代表我的答案有争议。” 陈磊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嘴张着合不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大赛官方群里的消息,有人在问是不是成绩统计出了错,满分是不是核对过。 底下组委会的管理员回了一条。 已由监考组反复核对三次,成绩无误。 陈磊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点开了微信,把截图发到了科室群里。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王涛的语音条炸了出来,三十八秒,开头就是一声吼。 刘姐紧跟着发了一串感叹号。 周建国回了两个字,收到。 小赵也发了一条,贺哥牛了。 林婉清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方晓雯没发消息,但显示已读。 陈磊把手机锁屏,坐在床沿上。 对面床上的贺知舟背对着他,肩膀的起伏很平稳。 “贺哥,你已经睡了?” 没回应。 陈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笔记本翻到赛程安排那一页。 明天是第二轮,实操考核。 他的目光在操作项目栏上停了一会,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实操,才是贺哥的主场。 笔记本合上的时候,走廊外面传来几个人经过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 声音不算清晰,但有一个词穿过门板,陈磊听到了。 满分。 他朝对面的床看了一眼。 贺知舟翻了个身,保温杯歪在枕头边上,杯盖松着,手搭在被子外面。 手指的指节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平整。 那是一双做过无数台手术的手,明天开始它们要在全国的注视下动起来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里只剩空调运转的低频嗡声。 陈磊关了台灯。 黑暗里贺知舟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含含糊糊的。 “陈磊。” “嗯?” “明天实操你搭我的助手,管路递送的节奏跟培训时一样,不要因为是比赛就改手法。” 陈磊在黑暗中用力点了一下头,后来想起来对方看不见。 “明白。” “睡吧。” 枕头和被褥窸窣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磊闭上眼,脑子里转着一百道题的答案和明天的操作流程,最后定格在成绩排名表的第一行。 贺知舟,100分。 旁边标注的备注栏里,监考组写了一行小字。 全场唯一满分,最短用时。 第186章 临床思维的碾压 第186章临床思维的碾压 陈磊把笔记本合上的声音在黑暗里响了一下,然后房间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实操考核的通知推送到了参赛群。 贺知舟是被陈磊拍醒的。 “贺哥,八点半集合,临床思维对抗赛。” “几点了。” “七点四十。” 贺知舟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透的水,整个人还埋在枕头里没动。 陈磊已经换好了衣服,皮鞋后跟的创可贴换了新的,手册夹在腋下。 “今天的赛制你看了没有?” “没看。” “两人对抗,面对同一个模拟病例,轮流提出诊断思路和处置方案,评委现场打分。” 贺知舟从枕头里抬起脸,左边脸颊上压出一道褶子。 “轮流?” “对,一人一轮,交替分析。” “那对面要是说得慢,我得等着?” 陈磊看了他一眼。 “理论上是的。” 贺知舟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头发翘着三个方向。 “行吧。” 八点二十五,两个人走进三楼主赛场。 对抗赛的布置跟昨天不一样,中间摆了两张桌子面对面,各放一支话筒和一叠白纸,桌子侧面朝向评委席,评委能同时看到两个选手的表情和书写内容。 观众区坐了大半,其他组已经比完的选手也过来看,后排站着几个扛摄像机的。 a组第一轮对阵名单贴在入口的白板上。 贺知舟走过去扫了一眼。 第三场,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对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 “广州三院,教学医院,急诊科在华南排前五。”陈磊在旁边小声说。 贺知舟把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开始拧保温杯。 前两场对抗进行了将近四十分钟,每场二十分钟封顶。 第一场是朝阳医院对天津总医院,朝阳的选手赢得很稳,思路清晰,措辞专业,评委给了高分。 第二场是山东省立对西安交大一附,打得胶着,最后两分之差分出胜负。 轮到第三场,主持人念了两支队伍的名字。 贺知舟站起来的时候保温杯还夹在腋下,走到桌前才放下。 对面的选手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医生,胸牌上写着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急诊科,姓梁,主治医师。 梁医生朝贺知舟点了一下头,贺知舟回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主持人打开病例信封,投影屏上同步显示。 四十七岁男性,反复发热三周,伴关节游走性疼痛,近一周出现双下肢紫癜样皮疹。入院查血常规白细胞偏高,血沉增快,尿常规蛋白阳性,红细胞管型阳性。超声心动图提示二尖瓣赘生物。既往有静脉药物滥用史。 主持人念完病例,计时开始。 梁医生先手。 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列了三条鉴别诊断方向,对着话筒开始分析。 “首先考虑感染性心内膜炎合并免疫复合物介导的肾小球肾炎。患者有静脉药物滥用史,二尖瓣赘生物是关键体征,发热和关节痛符合感染性心内膜炎的全身表现。紫癜样皮疹和尿常规异常提示免疫性血管炎可能。”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需要进一步完善血培养至少三套不同时间点,同时查补体c3和c4水平,抗中性粒细胞胞浆抗体排除原发性血管炎。” 思路工整,逻辑通畅。 评委席上有两个人在点头。 主持人转向贺知舟。 “请江城选手阐述诊断思路。” 贺知舟没拿笔,白纸放在桌上没动过。 “感染性心内膜炎,改良duke标准主要标准满足一项,次要标准满足四项,临床诊断成立。赘生物位置在二尖瓣而非三尖瓣,跟静脉药物滥用的常见受累瓣膜不一致,提示这个患者可能合并左心系统的其他入路感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临床思维的碾压(第2/2页) 他顿了一拍。 “肾脏损害不是单纯免疫复合物沉积,尿沉渣里的红细胞管型加上蛋白尿,结合瓣膜赘生物脱落的风险,要排除肾动脉栓塞导致的肾梗死。腹部增强ct应该加做,不只是查补体。” 梁医生的笔在纸上停了。 他抬头看了贺知舟一眼,嘴唇抿了一下。 主持人问梁医生是否有补充。 梁医生沉默了三四秒。 “贺医生提到的二尖瓣受累与静脉药物滥用的矛盾点,我同意,这确实需要进一步追问病史。关于肾梗死的鉴别,是我遗漏的。” 第二轮,主持人追加了一组检查结果。 血培养回报草绿色链球菌阳性,补体c3下降,腹部ct提示左肾楔形低密度灶。 梁医生拿到结果后开始拟定治疗方案,讲了抗生素选择和疗程,建议心外科会诊评估手术指征。 轮到贺知舟。 “抗生素青霉素联合庆大霉素,疗程四到六周,头两周静脉给药。但这里有个坑。” 他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草绿色链球菌对青霉素的mic如果大于0.5,标准方案要换。题目没给mic值,但给了患者三周反复发热抗感染效果不佳的病史,说明之前用过抗生素但没压住,mic偏高的可能性需要考虑,备选方案应该同步准备万古霉素。” “手术指征方面,赘生物大于一公分加上已经发生栓塞事件,这是强适应症,不是会诊评估的问题,是应该直接建议早期手术的问题。” 梁医生的手搁在纸上,笔尖留了一个墨点。 他转头看评委席的方向,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计时结束。 评委开始打分。 五个特邀评委的分数陆续显示在侧面的屏幕上。 马学林,98分。 第二位评委,100分。 第三位评委,100分。 孙兆轩,100分。 最后一位评委的分数跳出来,99分。 打99分的是第五位特邀评委,铭牌上写着首都医科大学急诊医学系张维教授。 主持人宣布贺知舟本轮得分497分,梁医生423分。 陈磊坐在观众区,手里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记分数,写到497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四个满分,一个99。 贺知舟从桌前站起来,拿了保温杯往观众区走。 经过评委席侧面通道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比分屏上那个99分旁边的扣分理由栏。 回答速度过快,建议给对手更多思考时间。 贺知舟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评委席末端的张维教授。 张维教授正低头整理评分表,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表情平淡。 但他的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姿势,跟七年前在柏林急诊医学论坛上做主持时一模一样。 贺知舟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很浅,走回了角落的座位。 陈磊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贺哥,那个张教授为什么扣你一分?” 贺知舟把保温杯搁在椅子扶手上。 “因为他觉得我应该演得更像个正常选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识我。” 陈磊的手在笔记本上收紧了。 “那怎么办?”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眼皮往下耷了半寸。 “不怎么办,他扣的那一分,是替我打的掩护。” 第187章 陈磊赢了两场 第187章陈磊赢了两场 陈磊在椅子上坐了五秒,没说话。 “打掩护?” “满分太扎眼。”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紧,声音很轻,“尤其是五个特邀评委里,有一个跟我认识。99分,再加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扣分理由,别人真追问起来,他有台阶,我也有台阶。” 陈磊回头看了一眼评委席。张维教授已经收好评分表,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神色没有任何异常。 “可他为什么要帮你?” “顺手。” “顺手能顺到全国急诊技能大赛上?” 贺知舟垂眼看着杯盖,拇指沿着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干了。” “你们以前到底——” 赛场那边忽然响起主持人的声音,开始叫下一组选手入场。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从过道经过,观众席也跟着嘈杂起来。陈磊后半句话被淹没,他看了贺知舟一眼,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a组的临床思维对抗赛在上午十一点半全部结束。 贺知舟三场全胜。 每一场的对手走下对抗桌时脸色都不太好,却没有人显得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沉默,像是直到计时结束才发现,自己从第一轮开始就一直在跟着贺知舟的节奏走。 第三场的对手下台后甚至专门过来找他。 “贺医生。” 贺知舟停下脚步。 对方迟疑了一下,问:“第二轮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猜到追加检查会给什么结果了?” “没有。” “那你怎么会提前把三种分支都列出来?” “因为题目能往下走的方向只有那三种。” 对方沉默两秒,苦笑了一声。 “明白了。输得不冤。” 贺知舟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中午回到酒店房间,他点了两份外卖,一份酸辣粉,一份凉皮。送到以后,他把两个盒子都摊在床上,盘腿坐着,用手机看直播回放。 不是看自己的,是看b组的。 b组下午一点开赛,陈磊排在第二场。 贺知舟举着手机看了五分钟第一场对抗。两个选手都是地方三甲的主治,思路中规中矩,节奏偏慢。一个把所有鉴别诊断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另一个花了将近三分钟解释实验室指标。 贺知舟听到一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拆开凉皮的塑料盖。 “照这个速度,病人都能自己坐起来写遗嘱了。” 直播里自然没人回应他。 下午一点四十分,陈磊的比赛开始。 贺知舟没去现场,仍旧躺在床上看直播。画面里,陈磊坐在对抗桌左侧,肩背绷得很直,对面是河南省人民医院的一名年轻医生,看起来跟他年纪差不多。 病例投影出来时,贺知舟嚼凉皮的动作停了一下。 六十二岁女性,突发呼吸困难伴低血压,既往有深静脉血栓病史,胸部ct提示双肺多发磨玻璃影,d-二聚体显著升高。 “还会拐弯了。”贺知舟低声说。 直播画面里,陈磊拿起白纸,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开口。 “首先要区分急性肺栓塞和重症肺炎叠加。d-二聚体升高支持肺栓塞方向,但双肺多发磨玻璃影并不是典型肺栓塞的影像表现,普通胸部ct不能直接确认,ct肺动脉造影更有意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两个点。 “患者有深静脉血栓病史,wells评分至少在中度可能以上。现在出现低血压,提示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如果是大面积肺栓塞导致急性右心功能衰竭,磨玻璃影可能是继发改变,也可能合并感染,但不能因为影像不典型就先把肺栓塞放到后面。” 主持人问:“你的首要检查是什么?” “床旁超声心动图。患者低血压,不适合在没有评估转运风险的情况下直接送ct室。先看右心室是否扩大、室间隔是否左移,有没有肺动脉高压相关表现。同时做下肢静脉超声,寻找近端血栓证据。” 贺知舟咬着叉子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这套分析思路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是他一个月前培训时跟陈磊反复讲过的假设验证法。先锁定最危险、最可能在短时间内致命的方向,再用能够最快得到结果的检查逐层收窄。每一步都要有依据,也要有下一步动作,不能只列一长串病名,最后让病人自己选一个。 对面河南的选手给出的方案偏向感染,重点分析了社区获得性肺炎合并脓毒症休克的可能。 “患者存在双肺磨玻璃影、低血压和呼吸困难,需要完善感染指标、血培养、动脉血气和乳酸,尽快给予经验性抗感染和液体复苏。” 陈磊抬了一下眼。 “液体复苏要谨慎。如果是急性右心衰,大量快速补液会进一步增加右心负荷。” 对方立刻接话:“但感染性休克早期液体复苏同样不能延误。” “所以我说先做床旁超声,而不是不补液。现在争论补不补没有意义,关键是她的低血压到底由什么主导。” 贺知舟靠在枕头上,拿叉子指了一下屏幕。 “这句还行。” 第二轮追加检查结果:床旁超声提示右心室明显扩大,右室壁运动减弱,室间隔左移;下肢静脉超声发现右侧腘静脉血栓;乳酸升高。 陈磊几乎没有停顿。 “目前应高度考虑高危急性肺栓塞合并急性右心衰竭。患者持续低血压,存在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在排除活动性出血、近期颅内手术、出血性卒中等溶栓禁忌后,应立即启动再灌注治疗。” 主持人追问:“具体方案?” “阿替普酶系统溶栓,常用方案为总量一百毫克,静脉给药两小时。若存在系统溶栓禁忌或治疗失败,应立即联系介入和心外科团队,评估导管介入或外科取栓。与此同时给予氧合支持、严密监测循环,必要时使用去甲肾上腺素维持灌注。” “抗凝呢?” “高危患者后续抗凝优先考虑普通肝素,便于根据aptt调整,也方便在出血或需要介入时及时停药。” 两个人打了三轮。陈磊的分析层层递进,虽然语速不快,但每个结论后面都跟着依据。对面的选手第二轮以后也转向肺栓塞,可前面的判断拖慢了节奏,后续处理总是差半步。 评委给分,陈磊赢了。 分差不大,但赢得干净。 直播镜头切到评委席时,贺知舟低头夹了一筷子凉皮,淡淡说了一句:“没白教。” b组第二场结束后隔了二十分钟,陈磊迎来第二个对手。对方是石家庄某省级医院的副主治,临床经验明显更足,追问也更有攻击性。 这场打得比第一场吃力。 第二轮时,陈磊在抗凝剂量上犹豫了几秒。那几秒在平时不算什么,放在计时对抗里却格外明显。对手立刻抢过话头,把药物选择、肾功能调整和出血风险一口气说完。 贺知舟把外卖盒放到一旁,坐直了些。 “别跟着他跑。” 画面里的陈磊低头看了一眼纸,像是听见了似的,忽然抬头。 “对方给出的剂量建立在肾功能正常的前提下,但题目只给了血肌酐,没有给体重和肌酐清除率。现在直接确认低分子肝素剂量不严谨。我的方案是先补全体重并计算肌酐清除率;如果患者循环不稳定、后续可能接受操作,优先普通肝素。” 评委席有人点了点头。 贺知舟重新躺回去。 “还知道往回拽,不算傻。” 最后,陈磊还是赢了。 直播画面里,他从对抗桌前站起来,手里的笔攥得很紧。下台以后,他避开镜头,靠在侧面的隔板旁长长吐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背什么剂量。 贺知舟关掉直播,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 下午四点半,房门被人拍了三下。 “贺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陈磊赢了两场(第2/2页) 没等里面回应,门就被推开。陈磊站在门口,脸上还泛着红,胸牌挂在脖子上来回晃。 “两场都赢了。” 贺知舟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游戏界面,手指不紧不慢地划了两下。 “知道了。” 陈磊跨进房间,反手关门,一屁股坐到自己那张床上,双手撑着膝盖往前探。 “你看直播了?” “看了一点。” “哪一点?” “你差点把肝素剂量说错的那一点。” 陈磊脸上的兴奋顿时僵了一下。 “我前面第一场打得也挺好。” “看见了。” “理论考核92分,b组第五。临床思维两连胜,进下一轮了。” “不错,继续保持。” 陈磊等了几秒,发现这句话说完真就没了,忍不住盯着他。 “你就不能表现得激动一点?” 贺知舟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激动。” 语气平平,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陈磊靠到床头,仰头盯着天花板。 “我赢第二场的时候手都在抖。走下来以后腿还是软的,你好歹假装替我高兴一下。” “我没假装,我真高兴。” “你脸上一点看不出来。” “我这个人脸部肌肉不发达。” 陈磊被噎了一下,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 “你居然还会开这种玩笑。” “比赛赢了,胆子也大了?” “那不是你说的吗,实战能练胆。” 贺知舟瞥他一眼。 “我让你练临床决策,没让你练顶嘴。” 陈磊笑了两声,笑完又慢慢坐直。 “贺哥,你说实话,你觉得我这两场表现怎么样?” 贺知舟的游戏正好打完一局。他把手机放到胸口上,沉默片刻。 “第一场分析思路没问题。节奏控制得比在医院的时候好,没有一看见d-二聚体升高就直接喊肺栓塞,也没被磨玻璃影带着往感染方向跑。每一步都有依据,知道先处理最危险的问题。” 陈磊的背不自觉挺直了一点。 “还有呢?” “反驳对手那句也还行。” “哪句?” “争论补不补液没意义,先判断休克原因。” “那句是你教我的。” “我教过你的话多了,也没见你全记住。” 陈磊自动忽略后半句,追问:“第二场呢?” “第二场你在抗凝剂量上迟疑了四秒。” “四秒你都数了?” “比赛里四秒够别人说完半个关键点。对手如果再强一点,会顺着你的迟疑把治疗方案全部抢走。” 陈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当时是在想低分子肝素和普通肝素的切换时机。培训时候那个病例的参数跟今天不完全一样,肾功能也不一样。” “不一样才正常。比赛病例不可能照着培训内容原样搬过来,临床更不会。” “可参数不全,我怕说得太绝对。” “怕说错和不做决定是两回事。”贺知舟说,“参数不全,就说明你的前提条件,然后给出当前最优选择。医生不是等所有答案都摆在桌上以后才开口的人。” 陈磊安静了几秒。 “我缺的是判断力?” “你缺的不是知识,也不是判断方向,是在陌生参数面前做决定的速度。你心里其实已经知道该选普通肝素,只是想等一个百分之百正确的证据。” “这个要多久才能练出来?” “靠做题练不出来,得靠实战。” 贺知舟从床上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水喝了一口。 “回去以后多跟我值夜班。真正的急诊病人不会把体重、肾功能、禁忌症整理成表格给你,给你的往往只有一个喘不上气、血压还在往下掉的人。你要做的是先让他活下来,再慢慢把缺的答案补齐。” 陈磊把手攥紧,又松开。 “好。” “答应得倒快。” “跟你值夜班虽然累,但能学东西。” “先说好,我不替你写病历。” “我自己写。” “抢救记录也自己补。” “行。” “凌晨三点送来的醉汉归你。” 陈磊顿了一下。 “这个能商量吗?” “不能。” 陈磊叹了口气,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门边时又停下。他的手搭在门把上,转了半圈,却没立刻开门。 “贺哥。”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这半年教我的东西。”陈磊回头看着他,“要不是你,我今天第一轮看见磨玻璃影,可能真会先按重症肺炎往下走。第二场被人一抢话,我大概也就乱了。” 贺知舟跟他对视了一秒,翻身躺下,背对着门口。 “别肉麻了,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你看,你又这样。” “再不走,晚上饭钱你出。” 陈磊立刻拉开门。 “那我走了。明天操作考核见。” “嗯。” “你不问我准备得怎么样?” “气管插管上周你还把牙垫掉地上了,有什么好问的。” “那是意外。” “明天别意外。” 门关上了。 走廊里陈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空调运转的低响。 贺知舟面朝墙壁躺着,手机扣在枕头边,游戏界面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床单上落了一小块冷白色。 过了几秒,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很浅,但确实翘了。 半年前那个站在ecmo管路前手忙脚乱、连肝素泵速度都要确认两遍的住院医,今天在全国赛场上赢了两场。第二场被人抢了节奏,还知道自己把局面拽回来。 不算特别聪明。 但学得还行。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的光线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条。 贺知舟翻回去,面朝天花板。 明天是操作考核。 他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握了一下又松开,指节的关节轻轻弹了两声。那只手很稳,掌心没有茧,指腹却保留着长期操作留下的细微触感。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大赛官方群的消息推送。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明日操作考核项目确认:气管插管、中心静脉穿刺、胸腔闭式引流、心包穿刺。标准完成时间二十分钟,超时扣分。 群里已经刷出几十条消息。 有人问四项是不是连续进行,有人问穿刺模型是否带模拟血液回流,还有人在确认气管插管是否需要口述药物剂量。 陈磊也发来一条私信。 “贺哥,四项二十分钟,你准备按什么顺序做?” 贺知舟回了两个字。 “顺手。” 陈磊那边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什么叫顺手?” “哪个离我近先做哪个。” “这也行?” “明天你可以站旁边计时。” 陈磊发来一串省略号,紧接着又问:“你估计要多久?” 贺知舟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锁屏,随手放到枕边,闭上眼睛。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分开,像是在确认穿刺点,随后腕部轻转,比划了一下进针角度。 三秒后,手停了。 二十分钟。 用不了那么久。 第188章 评委摘了眼镜 第188章评委摘了眼镜 操作考核的赛场布置在会议中心二楼的模拟急救实训室。 贺知舟和陈磊七点五十下楼的时候,实训室外面的走廊已经站了两排人。 各队选手按照抽签顺序排队等候,门口竖着一块倒计时显示屏,红色的数字闪着。 贺知舟排在a组第六个。 前面五个选手依次进去,每个人出来的时间都在十五到十八分钟之间,表情各异,有的擦汗,有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朝阳医院的选手排在第三个,出来的时候步态很稳,脸上有控制住的得意。 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议论。 “朝阳那个做得快,十四分半,目前最短用时。” “不算特别快,广州中山上午在c组做出了十三分钟。” 陈磊站在贺知舟旁边,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搓。 “贺哥,你紧张吗?” 贺知舟靠在墙上,保温杯抵着下巴。 “你问了第三遍了。” “我是替你紧张。” “你别替我紧张了,替你自己紧张吧,你下午也要上。” 轮到第五个选手进场的时候,走廊里的人稍微散了一些,有的去上厕所,有的回休息区看直播。 贺知舟从墙上直起身,把保温杯递给陈磊。 “帮我拿着。” “好。” 工作人员在门口叫号。 “a组第六位,江城第一人民医院,贺知舟。” 他走进实训室。 房间比想象中大,中间放着一台高仿真模拟人,旁边的器械车上按操作顺序摆好了所有器材。 气管插管的喉镜和导管在第一层,中心静脉穿刺包在第二层,胸腔闭式引流的切开包和引流管在第三层,心包穿刺的长针和注射器在最下面。 评委席在右侧,五张桌子一字排开,每张桌子上放着打分板和秒表。 马学林坐在第二个位置,孙兆轩在第四个,张维教授在最右边。 贺知舟走到操作台前面站定,目光在模拟人身上扫了一遍。 主持人宣布规则。 “四项操作依次完成,每项操作需符合标准流程,评委逐项打分。超时部分按比例扣减。标准总时限二十分钟,计时从选手触碰第一件器械开始。” “准备好请示意。” 贺知舟抬了一下右手。 计时开始。 他从器械车第一层拿起喉镜,左手同时抓了气管导管。 喉镜片卡入到位的声音很轻,刃片沿着模拟人的舌根滑入,挑起会厌的角度精准,声门暴露完整。 导管在右手里转了半圈,尖端对准声门裂送入,深度到刻度线。 退喉镜,充气囊,接呼吸回路,听诊确认双肺通气。 十二秒。 评委席上有人的秒表按停了又重新看了一眼,手指在打分板上悬着没落下。 贺知舟已经放下喉镜,右手拉开了穿刺包的无菌布。 中心静脉穿刺选的是锁骨下入路,他没有用超声定位,手指在模拟人的锁骨下缘摸了两秒,进针角度低平,针尖方向朝向胸骨切迹。 回抽见血,颜色和流速确认静脉,送导丝,退针,扩皮,置管,缝合固定。 动作之间没有任何停顿,每一步跟下一步之间的间隔不超过一次呼吸。 评委席上张维教授的手搁在打分板上,老花镜从鼻梁往下滑了一截他没管。 胸腔闭式引流。 贺知舟切皮的刀口开在腋中线第五肋间,长度刚好够钝性分离肋间肌,手指伸入胸腔确认位置,引流管送入的方向朝向后上方,固定缝合打结一气呵成。 水封瓶接好,液面波动正常。 最后一项,心包穿刺。 他拿起长针的时候手指在针身上量了一下刻度,进针点选在剑突与左侧肋弓的夹角处,针尖指向左肩方向。 进针,回抽,针筒里出现了模拟的心包积液。 固定针身,接引流装置。 他退后一步,把最后一副手套摘下来扔进利器盒旁边的垃圾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评委摘了眼镜(第2/2页) 倒计时屏上的数字定在那里。 四分四十七秒。 实训室里非常安静。 主持人看了一眼倒计时屏,又看了一眼打分板上几位评委的状态,嘴张了一下。 “操作完成,请评委打分。” 马学林低头在打分板上写了几秒,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孙兆轩的金丝眼镜反着头顶的灯光,他把分数写完以后没抬头,笔帽扣回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 张维教授没有直接打分。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用衬衫的袖口擦了两下镜片。 旁边第四位评委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张维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对旁边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实训室的收音设备灵敏,走廊外面直播画面的收音灯闪了一下。 “这不是比赛水平,这是实战水平。” 他顿了一拍,笔尖在打分板上落下。 “只有在真正的抢救现场不知道练过多少回的手,才能这么快。” 旁边那个评委看着操作台上被贺知舟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器械和模拟人身上四处操作的痕迹,每一处切口和穿刺点的位置都挑不出偏差。 走廊外面的直播画面下方,观众的讨论已经炸开了。 贺知舟从实训室的侧门走出来,陈磊迎上去把保温杯递过来。 “四分四十七秒。”陈磊的声音有点发紧。 贺知舟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嗯。” “标准时间二十分钟,你用了不到五分钟。” “我知道。” 陈磊跟在他后面往电梯走,走廊两边有人在看他们,目光从贺知舟的背影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经过休息区的时候,朝阳医院那个选手正坐在沙发上喝水,看到贺知舟走过来,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贺知舟没看他,步子不快不慢地走过去了。 电梯门关上以后,陈磊站在他旁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贺哥。” “嗯。” “那个张教授说的那句话,直播收音可能收到了。” 贺知舟按了四楼的按钮,手指缩回来插进口袋。 “收到了就收到了。” “那你不担心?” 电梯到了,门开了。 贺知舟迈出去的时候回了一句。 “我说过,我没打算装。” 走廊尽头,房间门还没关上,陈磊手机在口袋里连着震,科室群和大赛官方群的消息同时在响。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官方群。 最新一条消息是组委会发的。 a组操作考核成绩已更新,请各参赛队查阅。 陈磊点进去,成绩表加载了两秒。 贺知舟,操作考核总分,100分。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 全场最短用时,五位评委一致满分。 他抬头看房间里,贺知舟已经把鞋蹬掉了,整个人面朝下趴在床上,保温杯滚在枕头边。 陈磊把手机屏幕朝贺知舟的方向举了一下。 “五个满分,没有99了。” 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一个字。 “嗯。” 陈磊把手机放下,坐在自己的床沿上。 走廊外面又有人经过,脚步声比上午密了很多,有人在门外低声说着什么,被隔音的房门挡成含混的一团。 但有一个词穿了过来。 四分钟。 陈磊看了贺知舟一眼,对方肩膀的起伏已经匀称了,像是刚闭上眼就能入睡的那种人。 他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科室群。 王涛连发了三条语音,每条都超过四十秒。 刘姐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就知道。 周建国回了一条长文本,末尾写着注意休息。 最后面是方晓雯的消息,灰色的文字很短。 特产别忘了。 第189章 江城那个人 第189章江城那个人 方晓雯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陈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贺知舟的呼吸已经匀了,枕头边的保温杯歪着,杯盖半松。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直没断过,从四点半持续到快六点,密度越来越高,偶尔夹着压低的交谈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陈磊没睡着。 他坐在床沿上翻手机,大赛官方群的消息刷得飞快,新消息的提示音被他调成了振动,手机在掌心里像一只不停跳的蛙。 群里讨论的内容只有一个。 操作考核a组第六号选手的直播录像,被人截成了三段短视频,在各队的小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第一段是气管插管,十二秒。 第二段是中心静脉穿刺,盲穿,没用超声,进针到置管一共四十秒出头。 第三段是四项操作全部完成后他摘手套扔进垃圾袋的画面,倒计时屏上的红字清清楚楚,四分四十七秒。 评论区没人说话,只有一连串的省略号和问号。 陈磊退出官方群,点进了一个参赛选手自发建的交流群,这个群他是今天上午被山东省立的一个住院医拉进去的。 群里炸了。 消息太多,他只捞到了几条。 朝阳那边有人发了语音,十几秒,陈磊点开听了一遍。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四分四十七秒是什么概念?我们主任带教做示范操作,四项加起来最快也要八分钟。这人是机器?” 底下有人回了文字。 “理论满分,临床思维497,操作满分最短用时。你们江城一院到底从哪挖来的人?” 陈磊没回消息,把手机锁了屏。 门外又有人经过,脚步在房间门口停了两秒,像是在看门牌号,然后走了。 六点十分,陈磊的手机又震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参赛队的吗?我是医学界新媒体的记者,想约一下你们操作考核第一名的选手做个简短采访。” 陈磊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贺知舟。 “他在休息,不方便。” “那请问明天方便吗?我们可以配合他的时间。” “不方便,他每天都在休息。” 对方沉默了两秒,大概在消化这句话。 “那请问您是?” “我是他助手。” “能不能帮忙转达一下?我们只需要五分钟。” 陈磊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准备下一场比赛,所有采访都不接,谢谢。” 挂了电话,陈磊发现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眼睛没睁开。 “谁的电话?” “记者,我替你拒了。” “嗯。” “后面可能还会有。” “都拒了。” 贺知舟说完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磊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七点半,两个人下楼去吃晚饭。酒店的自助餐厅里坐了不少参赛选手,贺知舟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盘子里只有两个白煮蛋和一碗粥。 陈磊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眼睛扫了一圈餐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江城那个人(第2/2页) 至少有五六个人的目光在往这边飘。 有的是余光扫过来,有的直接转过头盯了两三秒。 靠窗的一桌坐了三个人,胸牌上写着不同医院的名字,其中一个正举着手机看什么东西,屏幕对着同伴,两个人凑在一起,嘴唇在动。 陈磊用筷子指了指那边。 “又在看你视频。” 贺知舟剥鸡蛋的手没停。 “吃饭。” “你不觉得被这么多人盯着不舒服?” “被盯着又不掉肉。” 陈磊咽下嘴里的菜。 “贺哥,你这个心态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贺知舟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天生的。” 一个穿西装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和一支录音笔。 “贺医生你好,我是急诊医学杂志的编辑,想聊两句。” 贺知舟嘴里还有半个蛋,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女人把名片放在桌上。 “随时联系我,不急。” 她走了以后,贺知舟把名片翻了个面,用盘子压住了。 陈磊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官方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大赛组委会的内部管理群,截图不知道是谁泄出来的。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查一下江城一院贺知舟的背景,这个水平不可能是普通住院医。” 发消息的人id被截图者打了马赛克,看不出是谁。 底下跟了一条回复,id没被遮挡,是张维教授的名字。 “专注比赛本身,选手背景不影响评分。” 再往下就没有了,讨论被截断在这里。 陈磊把手机递到贺知舟面前。 贺知舟看了两秒,把手机推回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张维教授又帮你挡了一次。” “嗯。” “可他挡不了多久,越来越多人在问你是谁了。” 贺知舟放下粥碗,指腹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问就问吧。” “你不在乎?” “在乎也没用,比赛还没结束。” 陈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 “贺哥,你到底想拿什么名次?” 贺知舟站起来,盘子往前推了推。 “没想过名次。” “那你想什么?” 他拿起保温杯,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 “想早点比完回去睡自己的枕头,酒店的太软了。” 陈磊跟上他的步子。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自助餐厅靠窗那桌的三个人终于把视频看完了。 其中一个把手机锁了屏,搁在桌上。 “这人要是进决赛,谁碰上谁倒霉。” 旁边那个推了推眼镜。 “不是要是,是一定。” 第三个人没说话,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消息发进了自己医院的队伍群。 内容只有一句:“决赛碰到江城那个人,放弃争第一,保第二。” 第190章 标准答案之外 第190章标准答案之外 保第二的消息陈磊没看到,贺知舟也没看到。 第二天早上的半决赛通知推送到群里的时候,贺知舟还在刷牙。 陈磊站在卫生间门口把赛制念给他听。 “综合模拟考核,还原完整急诊场景,从患者入院到最终处置。选手独立完成全部决策和操作,限时三十分钟。半决赛八进四,你排在第三场。” 贺知舟吐了一口漱口水。 “场景是什么?” “赛前十分钟才公布,每个人的病例不一样。” “行。” 他用毛巾擦了一下嘴角,把牙刷插回杯子里。 八点四十,实训室外面的走廊比昨天更挤。 半决赛只剩八个人,但观众区来了将近两百人,后排加了折叠椅,摄像机多了三台,正对操作区的那台镜头上贴着全国急诊医学年会的标志。 前两场打完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第一场的选手完成度不错,二十二分钟处置完毕,评委给了高分但没有满分。 第二场是朝阳医院的选手,他抽到的病例是急性心梗合并心源性休克,溶栓决策做得干脆,时间卡在十九分钟,评委打分的时候有人点了头。 轮到第三场,工作人员叫贺知舟的名字。 他从走廊的椅子上站起来,保温杯照例交给陈磊。 进了实训室,操作区的布置比昨天复杂。 模拟人躺在平车上,旁边的监护仪在跑数据,药品车和器械车分列两侧,角落里还放了一台便携超声机。 主持人拆开场景信封,投影屏上同步显示。 “场景设定:二十八岁男性,高处坠落伤,坠落高度约六米。意识模糊,呼吸急促,右胸壁可见擦挫伤,腹部膨隆,右下肢畸形。到达急诊时生命体征:心率128次每分,血压85/50毫米汞柱,呼吸32次每分,血氧饱和度88%。” 主持人合上信封。 “请选手在三十分钟内完成从初始评估到最终处置的全部流程,计时从现在开始。” 贺知舟走到平车前面,手搭在模拟人的颈部摸了一下颈动脉搏动。 他没有先看监护仪。 右手在模拟人的胸壁上从锁骨滑到肋弓,掌根按压了两个点位。 第二个点位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头偏向右侧,耳朵凑近了模拟人的胸壁。 叩诊。 右侧胸壁过清音。 他直起身,声音朝着评委席的方向报出来。 “右侧张力性气胸,先减压。” 十四号针头从器械车上被他拎起来,进针点在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 针头刺入的瞬间模拟人的监护数据跳了一下,呼吸频率从32降到26,血氧开始缓慢回升。 贺知舟没在针头上多停。 他转身,从药品车上拉了两袋生理盐水挂上输液架,通路开在左前臂。 然后做了一件评委们没预料到的事。 他把角落那台便携超声机拖过来,探头抹了耦合剂,在模拟人的腹部四个象限快速扫了一遍。 fast评估。 探头在右上腹停留了不到三秒。 “莫里森窝积液阳性,腹腔游离液体量估测超过五百毫升。” 他把超声探头放回去,声音没有起伏。 “高坠伤合并腹腔出血,脾或肝破裂待排,需要紧急手术探查。” 评委席上有人翻开了手里的标准答案卡。 标准答案卡上的处置流程到这一步写的是:腹部查体发现腹膜刺激征后建议腹部ct明确诊断。 贺知舟跳过了ct。 他用床旁超声替代了ct的诊断功能,在模拟场景中直接完成了出血定位。 马学林的笔悬在评分表上方,偏过头跟身边的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兆轩没看旁边的人,他的视线一直钉在操作区。 贺知舟已经开始处理右下肢。 简易固定夹板,牵引对位,弹力绷带加压包扎,动作衔接的节奏快而不乱,每一步做完他会用半秒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变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标准答案之外(第2/2页) 最后一步,他在操作记录板上写了处置总结。 张力性气胸针刺减压加后续胸腔闭式引流,腹腔出血紧急剖腹探查指征明确,右下肢骨折临时外固定,液体复苏同步进行,需联系手术室和血库备血。 笔放下。 倒计时屏上的数字是七分十二秒。 主持人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操作台。 “操作完成,请评委打分及讨论。” 评委席上安静了五秒。 然后第三位评委开口了,声音对着麦克风。 “选手在标准流程之外增加了一项床旁fast超声评估,这不在预设的标准答案之内。评委组需要讨论这一操作是否纳入评分。” 马学林按下话筒的按钮。 “病例设定是高坠伤合并腹部膨隆和低血压,fast评估在创伤急救指南中是推荐的一线筛查手段。选手的操作有临床依据。” 第三位评委点了一下头。 “我的问题不是操作对不对,而是它超出了标准答案的范围,如何计分。” 孙兆轩的声音从第四个话筒里出来,不急不缓。 “标准答案在这个病例里建议的是先做腹部ct再明确诊断。但患者血压85/50,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在真实临床中这种患者搬去ct室的路上可能人就没了。选手选择床旁超声替代ct,是基于患者实际状态做出的判断。” 他的笔帽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在我看来,这不是超出标准答案,是超出了出题组的假设。” 张维教授没发言,他坐在最右边,老花镜戴得很正,在评分表上安静地写着什么。 讨论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最终结论显示在侧面的屏幕上:fast超声评估认定为临床加分项,酌情加分。 五位评委的分数陆续跳出来。 100,100,98,100,100。 总分498。 那个98分来自第三位评委,扣分理由写着:部分操作速度过快,语音报告可更详细。 陈磊在观众区看着分数屏,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攥在手里没动。 贺知舟从操作区走出来的时候跟他的目光碰了一下。 陈磊张嘴想说什么。 贺知舟把手往前一伸。 陈磊把保温杯递过去。 走廊上人让出了一条路。 贺知舟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走了几步,在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扫了一眼半决赛晋级名单。 四强已经出了三个,第四场还在进行。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旁边标注的对手栏还是空白,等第四场的胜者填入。 第四场结束后十分钟,名字补上了。 北京协和医院。 陈磊把更新后的名单拍了一张照片。 他没发到群里,先递给贺知舟看。 贺知舟瞄了一眼。 “嗯。” “协和。” “我看到了。” “明天决赛,对手是协和。” 贺知舟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朝电梯走。 “走了,去点外卖。” 陈磊跟在后面,嘴角的肌肉拧着,半天蹦出来一句。 “你就不能给个正常人的反应?” 电梯门开了,贺知舟迈进去,靠在电梯壁上。 “正常人什么反应?” “紧张,兴奋,或者至少说一句对手很强之类的。” 贺知舟按了楼层键。 门合上,数字往上跳。 “对手是谁不影响我做什么。” 门开了,他走出去。 陈磊站在电梯里愣了一秒才跟上。 走廊尽头他们的房间门口,站着两个拿话筒的人和一个扛摄像机的。 贺知舟的脚步顿了一拍。 陈磊从他身后挤上前,挡在中间。 “贺医生不接受采访,麻烦让一让。” 第191章 决赛前夜 第191章决赛前夜 拿话筒的女记者往前探了半步。 “贺医生,就一个问题,三十秒就够。” 陈磊的胳膊横在中间没动。 “他要休息准备明天决赛,真不行。” 女记者看了一眼贺知舟,贺知舟站在陈磊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保温杯搁在腰侧。 摄像师把机器从肩上卸下来,镜头盖已经摘了。 陈磊的身体又往前挪了半步,基本把贺知舟整个挡住。 “关机,这里是选手休息区,不能拍。” 女记者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摄像师一眼。 摄像师把镜头盖扣回去了。 “那能留个联系方式吗?赛后采访也行。” 陈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报了自己的号码。 “有事联系我,我帮转达。” 记者走了以后,陈磊刷房卡开门。 贺知舟进门踢掉鞋子,整个人拍在床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哼。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经纪人了。” 陈磊把门关严了,反锁。 “你不挡他们就堵在门口不走。” “我也能挡。” “你一张嘴就是让开别扰着我睡觉之类的话,明天上网就变成标题了。” 贺知舟在枕头里翻了个身。 “什么标题?” “全国急诊大赛第一名嫌记者吵他睡觉,这种。” “描述很准确,没毛病。” 陈磊坐在自己的床上,把鞋脱了搁在床脚。 “贺哥,你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陈磊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充电器插上手机。 手机刚连上电,屏幕就亮了,来电显示写着周建国三个字。 陈磊把手机举了一下。 “周哥的电话,你接吗?” 贺知舟伸出一只手,陈磊把手机放上去。 “喂。” 电话那头周建国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憋不住的劲。 “贺哥,看到了,半决赛的成绩出来了。” “嗯。” “科里所有人都看了直播,值班室的电视现在还开着,刘姐把频道锁了不让换台。” 贺知舟的嘴角在枕头上蹭了一下。 “锁了干嘛,明天才决赛。” “她说提前占着频道,怕明天有人换走。” 电话那头有嘈杂的声音传过来,像是有人在旁边抢话。 周建国的声音远了一截,像是把手机拿开跟谁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凑回来。 “王涛让我问你,你中午那个超声是不是临时加的?” “不是临时加的,是该做的。” “他说评委讨论的时候他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以为要扣你分。” “扣了两分。” “两分不影响。贺哥,明天对协和,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贺知舟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没什么想法,该怎么做怎么做。”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 “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我不是嘴硬,是真没想法。” “行吧,那我跟你说个事。” “说。” “苏主任今天查房的时候问了三次直播什么时候开始。” 贺知舟没接话。 周建国的语气软了一点。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中午在办公室看了你半决赛的回放,看了两遍。” 枕头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哼。 “别看了,让她明天正常上班。” “你让她别看她就不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脾气。” 贺知舟把手机从脸旁边挪开了一点。 “那随她。” 周建国那边又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贺哥,大家都在,要不要跟他们说两句?” “不用,你替我说一句就行。” “说什么?” “让他们把班值好,别光顾着看电视耽误接诊。” 周建国笑了一声。 “就知道你这么说。行,我转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决赛前夜(第2/2页) 电话挂了。 陈磊把手机拿回去充电,房间里安静了一会。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北京九月的傍晚来得不算早,但酒店房间朝北,光线退得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橙色变成灰蓝色。 陈磊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又合上。 “贺哥。” “嗯。” “我止步八强了。” “我知道。” “b组第五场输给了瑞金的那个人,他在心肺复苏的按压频率上比我精确,我的节奏偏快了。” 贺知舟的声音从枕头里出来。 “你的按压频率是每分钟115到118,标准范围是100到120,不算错。” “但不够好。” “好不好回去练,现在分析没用。” 陈磊的手按在笔记本封皮上。 “贺哥,我这次来的成绩已经远超院里给我定的目标了。” “嗯。” “所以接下来我就全心帮你。” “帮什么?” “帮你挡记者,买外卖,当你和外界之间的人形屏障。” 贺知舟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 “你给自己定位挺准。” “跟你学的,精准判断自身定位,合理分配资源。” 贺知舟把脸又埋回去了。 陈磊拿起手机点外卖,翻了两屏,选了一家粥铺,加了两份小菜。 九点半,外卖送到了。 两个人坐在各自床上吃粥,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调到了最低。 屏幕上在播一档新闻节目,贺知舟偶尔抬眼扫一下画面,筷子在碟子里夹了一块腐乳。 陈磊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决赛几点?” “九点开始。” “全国直播。” 贺知舟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 “嗯。” “你的脸会出现在电视上,所有人都看得到。” 贺知舟站起来,把外卖碗摞在一起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窗前。 窗帘拉开了一道缝,没拉大。 外面是北京的夜,灯光密密匝匝地铺开一片,高架桥上的车流像发光的血管,远处有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还亮着,剩下的全是暗沉沉的轮廓。 陈磊坐在床上看他的背影,灰蓝色的酒店浴袍松松垮垮地批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 “贺哥。” 贺知舟没回头。 “你要是不想上直播,还有退出的机会吗?”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城市的光,打在贺知舟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搭在窗帘布的边沿。 “没有退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像在回答陈磊,更像说给窗外面。 他把窗帘合上,转过身。 “睡吧,明天九点。” 陈磊关了台灯。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声和窗外隔着玻璃透进来的一点城市底噪。 黑暗里床单窸窣了几声,是贺知舟躺下翻身的动作。 陈磊闭着眼,耳朵竖着,听对面床上的呼吸频率从清醒的不规则渐渐变成均匀的长调。 十来分钟的工夫。 陈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的绿点。 对面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明天那双手要在全国的镜头前面动起来,该紧张的人心率没超过70。 陈磊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官方群推送的一条消息。 明日决赛直播平台确认:央视体育频道联合三家医学专业直播平台同步转播,预计观看人次超千万。 他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压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大概也是在说明天的事。 走廊里有人推着行李箱走过,轮子碾过地毯的声音闷闷的。 所有人都在为明天做准备。 只有贺知舟,在十分钟内睡着了。 第192章 决赛开场 第192章决赛开场 陈磊把门反锁的声音落下去,走廊里那两个记者的脚步声拖了好一阵才彻底消失。 贺知舟站在窗前没动,手指还搭在窗帘边沿上。 陈磊坐回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推送。 “央视体育频道。” 贺知舟没接话。 “预计观看人次超千万。” “你念第三遍了。” 陈磊把手机扣过去。 “我不是在念,我是在确认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贺知舟转过身,把窗帘合得更紧了一点,走到床边坐下,从床头柜上拿起保温杯晃了两下,里面的水已经见底了。 “你想让我什么反应?” “至少表示一下你知道明天的对手是协和的。” “我知道。” 陈磊的手按在膝盖上。 “苏明远。”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盖子往里看了一眼,放下了。 “你认识?” “我不认识,但b组淘汰赛之后我查了一下他的资料。” 陈磊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协和急诊科主治医师,32岁,师从国内急诊医学泰斗刘承山教授,去年在中华急诊医学杂志上发了三篇一作,其中一篇是关于脓毒症早期液体复苏策略的,引用率很高。” 贺知舟把空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往后一倒,后背靠在床头。 “你这个功课做得比你自己参赛的时候还认真。” 陈磊没理他这句话。 “半决赛他的综合模拟考核用时九分十八秒,评委给了496分,比你低两分。” “嗯。” “他的操作考核用时六分半,比你慢了将近两分钟,但评委给了99分。” “嗯。” “你就嗯?” 贺知舟闭上眼。 “你把他的情况说完了吗?” 陈磊翻了一页。 “他的临床思维对抗赛三场全胜,其中第二场打的是上海瑞金的选手,赢得很艰难但赢了。第三场打的是广州中山的选手,赢得干净利落。” 贺知舟的手搁在肚子上,指头没动。 “行了,睡吧。” “你不想听我分析一下他的弱点?” “不想。” 陈磊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为什么?” “因为弱点这个东西得在场上看,纸面上分析出来的不准。” 陈磊盯着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 “那你有没有分析过自己的弱点?” 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墙。 “有。” “是什么?” “太困了,需要睡觉,你再说话我明天状态不好就是你的责任。” 陈磊把嘴闭上了。 台灯关掉,房间暗下来,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一线。 对面床上的呼吸很快就匀了。 陈磊翻了两次身,才慢慢闭上眼。 早上七点的闹钟响了一声就被摁掉了。 陈磊睁眼的时候发现贺知舟已经坐在床沿上了,弯着腰在穿鞋,动作慢吞吞的。 “你醒得比我早?” 贺知舟把鞋后跟踩好,站起来。 “空调声音变了,可能是室外机的问题,吵醒的。” 陈磊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天色,灰白的,云层压得低。 八点二十,两个人下楼。 主会场在会议中心一楼的大报告厅,座位比实训室多了十倍不止。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的人流密度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 穿正装的,挂工牌的,扛机器的,推着器材车的,从四面八方往大报告厅的方向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决赛开场(第2/2页) 入口处两台摄像机已经架好了,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大屏幕上滚动着全国急诊医学技能大赛决赛的字幕,底下标注着央视体育频道和三家医学专业平台的logo。 贺知舟从选手通道进去的时候,陈磊被工作人员拦在了观众区入口。 “选手同行人员请从b通道进入观摩席。” 陈磊把保温杯递过去,贺知舟单手接了。 “下午见。” “不紧张?” 贺知舟拎着保温杯往里走,没回头。 “你第四遍了。” 选手等候区在舞台左侧的隔间里。 贺知舟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白大褂,胸牌上写着北京协和医院急诊医学科,苏明远。 个子不高,偏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手指间转,速度不快不慢。 听到门响,苏明远抬头看了一眼。 “贺知舟?” 贺知舟找了张椅子坐下,保温杯搁在扶手上。 “嗯。” 苏明远把笔收进胸前口袋里。 “你昨天操作考核的直播我看了两遍。”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苏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四分四十七秒,心包穿刺盲扎,进针角度和深度都能做到那个精准度。” 他推了推眼镜。 “你不是住院医的水平。” 贺知舟把杯盖拧回去,放在膝盖上。 “比赛而已,别想太多。” 苏明远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 “我不是在试探你的底,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的比赛你会认真打吗?”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 苏明远的目光很稳,没有敌意,带着一种做了充分准备之后才有的平静。 “该认真的时候认真。” 苏明远点了一下头。 “够了。” 外面广播响了,通知选手准备入场。 两个人前后脚走出隔间。 舞台上布置了两套完全对称的操作区,中间隔着一道半透明的隔板,头顶的大屏幕被分成左右两半,实时同步两侧的操作画面。 评委席在正前方,七张桌子一字排开,比半决赛多了两个席位。 马学林在最左边,张维教授在中间,孙兆轩在右侧第二个位置,剩下四位评委贺知舟没见过,但胸牌上的头衔各个带着国家级委员的字样。 观众区坐满了人,后排有人站着。 陈磊在观摩席的第二排找到了位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机架在前排椅背上对着屏幕拍直播画面。 主持人走上台,普通话非常标准。 “全国急诊医学技能大赛总决赛现在开始。” 掌声落下去之后,主持人介绍赛制。 “决赛采用极限急诊模拟赛制,两位选手将连续处理三个递进难度的急诊场景,综合评分决出最终排名。三个场景之间不设休息时间。” 大屏幕上跳出了第一个信封的画面。 “第一场景现在公布。” 投影屏亮了。 五十八岁男性,突发胸痛四十分钟,大汗,面色苍白。心电图提示广泛前壁st段抬高,血压78/45毫米汞柱,心率42次每分。 急性心梗合并心源性休克。 两侧操作区的模拟人同时启动,监护仪开始跑数据。 苏明远已经迈到操作台前面了,手搭在器械车的第一层上,手指很稳。 贺知舟站在自己这侧的操作台前。 他闭上了眼。 三秒。 睁开。 右手拉开了药品车的抽屉。 第193章 决赛第一场景 第193章决赛第一场景 右手从抽屉里拎出阿托品和多巴胺的安瓿瓶,左手同时在模拟人的左前臂上摸到了静脉通路的位置。 大屏幕的左半边是贺知舟,右半边是苏明远。 苏明远的动作已经展开了,按照标准的急性心梗救治流程,先开通静脉通路,吸氧,心电监护确认,然后对症处理心动过缓和低血压。 他做得很快,手法干净,每一步之间的衔接几乎看不到犹豫。 但大屏幕上两侧的进度差异,在第三十秒就显出来了。 贺知舟的静脉通路已经开好了,阿托品推注完毕,多巴胺的微量泵挂上了输液架,调好了滴速。 这不是快的问题。 他在开通静脉通路的同时就把阿托品抽好了,左手扎针的动作和右手抽药的动作重叠在一起,没有先后顺序。 观众席上有人小声在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胳膊,话卡住了。 评委席上张维教授的身体微微前倾,老花镜卡在鼻梁上纹丝不动。 贺知舟转向了药品车的第二层。 他拿出了一样苏明远还没拿的东西。 去甲肾上腺素。 监护仪上模拟人的血压数据还在往下走,78/45已经跌到了72/40。 多巴胺的微量泵刚挂上去,药还没走到血管里,血压就已经在跌了。 苏明远那边还在处理心动过缓的问题,阿托品刚推进去,手在等心率反应。 贺知舟把去甲肾上腺素接上了第二路微量泵,起始剂量调到了0.1微克每公斤每分钟。 然后他做了第三件事。 从器械车上拿了一根导管,开始准备临时起搏。 评委席第五个位置的老教授把笔帽咬在嘴里,手上的动作停了。 旁边的评委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收音设备还是收到了。 “他在做临时起搏?” “心率42,阿托品反应可能不充分,如果继续下降到三十以下,就需要临时起搏兜底。他在预防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事。” 大屏幕右侧,苏明远的阿托品推进去以后心率有了反应,从42升到了50,血压稍微稳了一下。 他松了一口气的动作很微小,只是肩膀线条放松了一点点。 然后他开始处理血压问题,从药品车上拿多巴胺。 大屏幕左侧,贺知舟的多巴胺已经跑了快一分钟了,去甲肾也挂上了,临时起搏的导管已经准备好了放在操作台边沿,随时可以用但没有用。 因为不需要了。 他的阿托品推进去以后,模拟人的心率也在回升,46,50,55,稳在了58。 血压从72/40回到了85/55。 苏明远在处理血压的时候,贺知舟的手已经在准备下一步了。 抗血小板药物。 阿司匹林300毫克,替格瑞洛180毫克,模拟口服给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决赛第一场景(第2/2页) 苏明远那边也到了这一步,两个人的进度在这个节点上差了大概四十秒。 但真正让评委席上的人坐不住的,不是这四十秒。 是贺知舟在给完抗血小板药物之后,顺手在操作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 患者合并心源性休克,st段抬高范围广泛,建议紧急pci而非溶栓,同时需备iabp或ecmo支持。若无介入条件,溶栓前需评估休克能否在30分钟内通过药物初步纠正,否则溶栓获益不确定。 这行字写完,他把笔搁在记录板上,退后半步。 大屏幕上他这侧的倒计时跳到了三分五十秒。 右半边苏明远还在处理中,动作流畅但按照教科书的顺序一步一步往下走。 苏明远完成第一场景的时候,倒计时停在七分十二秒。 他的操作记录板上写着标准溶栓方案和阿替普酶剂量。 主持人走上台。 “第一场景结束,请评委打分。” 七位评委的分数从左到右依次跳出来。 贺知舟:14,14,14,14,13,14,15。 苏明远:13,13,14,13,14,13,14。 单项满分15,贺知舟总分98,苏明远总分94。 四分。 在这个级别的比赛里,四分不是一道裂缝,是一堵墙。 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明远从操作台前退后一步,把手术手套脱下来放在器械车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分数对比,然后视线落到隔板另一侧的贺知舟身上。 贺知舟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 苏明远的目光停了两秒。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转回身,面对自己的操作台,把手术手套重新拿了一副套上。 评委席上马学林在打分备注栏写了几个字,放下笔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张维教授没写备注,笔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面前。 大屏幕底部的直播弹幕滚得飞快,密到看不清单条内容,只能捕捉到不断重复的几个字。 主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第二场景将在三十秒后公布。” 苏明远把新手套戴好,手指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回器械车边沿,目光扫了一眼自己这侧操作台上的器械布局。 倒计时在大屏幕角落里跳着。 30,29,28。 苏明远的呼吸节奏比第一场景开始前快了半拍。 贺知舟的手垂在身侧,指头没动。 3,2,1。 投影屏亮了。 第194章 决赛第二场景 第194章决赛第二场景 三十二岁男性,骑摩托车与货车碰撞,到达急诊时sgow昏迷评分8分,右侧瞳孔较左侧散大一毫米,呼吸急促但可闻及双肺呼吸音不等,右侧明显减弱,腹部膨隆压痛,骨盆挤压分离试验阳性。 心率136次每分,血压80/48毫米汞柱,呼吸34次每分,血氧饱和度84%。 典型严重多发伤。 颅脑损伤,胸部创伤,腹腔出血,骨盆骨折,四个问题叠在一起。 苏明远读完投影屏上的病例,手搭在操作台上停了一秒。 atls标准流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a,气道。b,呼吸。c,循环。d,神经功能。e,暴露。 按照顺序来。 他从器械车上拿起喉镜。 sgow评分8分,气道保护能力不足,需要气管插管。 喉镜片卡进去的动作很利落,声门暴露清楚,导管送入,充气囊,接呼吸回路,确认双肺通气。 然后他停了一下,听了听双侧呼吸音。 右侧减弱。 他的手伸向叩诊锤,准备进一步评估胸部情况。 大屏幕左侧,贺知舟的操作顺序和他不一样。 贺知舟拿起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喉镜。 是穿刺针。 十四号针头,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 他先做了气胸减压。 针头刺入的瞬间,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的数字开始跳,84,85,87。 评委席上有人的笔悬在空中没落下来。 标准流程是abcde,气道第一位。 sgow8分的患者,按照atls的逻辑,应该先保护气道做气管插管,然后评估呼吸,再处理气胸。 贺知舟跳过了a,直接从b开始。 第六位评委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事,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贺知舟做完针刺减压以后才拿起喉镜。 插管的速度跟前几天的操作考核一样,十二秒。 导管到位,呼吸机参数调好,血氧开始稳步回升。 苏明远那边刚完成了气管插管,正在叩诊右侧胸壁。 过清音。 他判断出了张力性气胸,从器械车上拿穿刺针。 进度差了四十秒。 但差距不只是时间。 贺知舟在做完插管以后,左手在模拟人腹部按了三个点位,每个点位停留不超过两秒。 他没有开超声。 “腹腔出血量估测超过八百毫升,脾破裂可能性大于肝破裂,但需要排除骨盆骨折合并腹膜后血肿的叠加出血。” 他的声音朝着评委席的方向平平地报出来,手上没停,已经在挂第二路液体通路了。 陈磊在观摩席上攥着笔,笔尖戳在笔记本纸面上一个字没写出来,眼睛盯着大屏幕上两侧的画面对比。 苏明远完成了张力性气胸的穿刺减压,血氧回来了一些,他擦了一下额头,开始按照标准流程往下走。 循环评估。 他打开了两路静脉通路,挂上了液体,然后检查腹部,压痛明显,反跳痛阳性,做了骨盆挤压分离试验确认骨折。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先评估颅脑。 右侧瞳孔散大一毫米,sgow8分,提示颅内可能有占位或出血。 在atls的框架里,d是神经功能评估,排在c的后面。但颅脑损伤的严重程度直接决定预后和手术优先级。 苏明远在操作记录板上写下了建议紧急头颅ct明确颅内情况,然后开始处理骨盆骨折的外固定。 大屏幕左侧,贺知舟的处理顺序已经跟苏明远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没有先处理颅脑。 在完成液体复苏的同时,他把骨盆固定带拉出来绑上了。 骨盆骨折控制出血是第一步。 然后他做了腹腔穿刺。 针头从脐与左髂前上棘连线的外三分之一处进去,回抽出不凝血。 “腹腔穿刺阳性,结合血压持续不稳,剖腹探查指征明确,联系手术室。” 他在操作记录板上写了这一行,然后笔尖顿了一下。 在骨盆固定和腹腔穿刺的操作记录下面,他加了一段话。 右侧瞳孔散大幅度仅一毫米,结合sgow8分和受伤机制,考虑颅内损伤处于代偿期。当前血流动力学不稳定的主要矛盾是腹腔和骨盆出血,而非颅脑。先纠正休克,稳定循环后再行头颅ct评估颅脑情况,必要时联合神经外科同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决赛第二场景(第2/2页) 笔放下。 倒计时上的数字是六分四十三秒。 苏明远那边还在进行,骨盆外固定做完了,正在写操作记录。 他的记录板上的处理优先级是气道,呼吸,循环,颅脑,骨盆。 标准流程。 贺知舟的处理优先级是呼吸,气道,循环和骨盆同步,腹腔,颅脑延后评估。 不标准。 但操作记录板上有每一步的参数支撑和决策依据。 苏明远完成时倒计时跳到十一分钟出头。 他从操作台前退后一步的时候呼吸比第一场景结束时更重一些,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主持人走上台。 “第二场景结束,请评委打分及讨论。” 张维教授摘下老花镜擦了一下,重新戴好以后看着手里的评分表没动笔。 第六位评委按下了话筒按钮。 “选手贺知舟的处置顺序和atls标准流程存在差异,需要评委组讨论。” 马学林的话筒也亮了。 “哪个环节的差异?” “他先做了气胸减压,再做气管插管。标准流程里气道管理是第一优先级。” 旁边第五位评委接了一句。 “还有一个差异,他把颅脑评估推到了循环稳定之后,但病例设定里右瞳散大提示颅内可能有问题。” 孙兆轩把笔帽拧开又拧上,声音不紧不慢。 “他记录板上有写理由,各位看一下。” 大屏幕上切出了贺知舟操作记录板的特写画面。 七位评委同时在看那段话。 安静了八秒。 张维教授动笔了,他在评分表的备注栏写了很长的一段,比前面所有场次写过的备注都长。 写完以后他拿起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关于气道和呼吸的先后顺序问题,我说一下我的看法。” 评委席上其他六个人都看向了他。 “atls标准流程把气道放在第一位是框架性原则,适用于大多数创伤场景。但这个病例里,患者血氧84%,右侧呼吸音减弱伴过清音,高度提示张力性气胸。张力性气胸是可以在几分钟内致死的急症,而sgow8分的患者虽然气道保护能力下降,但到院时仍有自主呼吸。”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在这种特定参数组合下,先用三秒完成针刺减压解除张力性气胸的致命威胁,再花十二秒做气管插管保护气道,和先花十二秒插管再做减压相比,患者存活率的差异——在真实的急诊抢救里,不是理论问题,是生死问题。” 第六位评委的笔悬在半空。 张维教授的手指点在贺知舟操作记录板的特写画面上。 “至于颅脑评估延后的问题,右瞳散大一毫米,注意,只有一毫米。如果是两毫米以上合并光反射迟钝,必须立刻处理。但一毫米的散大在多发伤患者中可能是疼痛刺激或交感兴奋的非特异性反应。” 他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下了分数。 “他不是在做题,他每一步的顺序都是按照这个患者会在哪一步死掉来排的。” 评委席上安静了三秒。 分数跳出来。 贺知舟:14,15,14,15,14,14,15。 总分101。 满分105。 苏明远:13,13,14,13,13,14,13。 总分93。 两场累计,贺知舟199,苏明远187。 十二分。 大屏幕底部的弹幕刷得已经看不见底色了。 苏明远站在自己的操作台旁边,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雾气,重新戴好。 他看着大屏幕上张维教授那句话的字幕回放。 他不是在做题,他每一步的顺序都是按照这个患者会在哪一步死掉来排的。 苏明远低下头,把手术手套重新戴好,手指张开又握紧。 主持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第三场景将在三十秒后公布。” 隔板那边,贺知舟把保温杯搁回了器械车上。 他的手在操作台边沿搭了一下,指腹在金属台面上摩挲了一圈。 倒计时在跳。 观众席上没有人说话了。 第195章 决赛第三场景 第195章决赛第三场景 倒计时归零,投影屏刷新。 二十四岁女性,同事发现其在办公室内昏倒,呼之不应,送院途中出现频繁呕吐。到达急诊时意识模糊,sgow昏迷评分10分,双侧瞳孔等大等圆,直径3毫米,对光反射存在但迟钝。心率52次每分,血压90/60毫米汞柱,呼吸16次每分,末梢湿冷,口唇发绀。心电图提示窦性心动过缓伴qt间期延长。 实验室检查提示:血钾6.8mmol/l,肌酐418μmol/l,谷丙转氨酶升高至正常值十倍,凝血酶原时间延长。 毒物筛查:待查。 病因不明。 主持人合上信封退到一边,操作区里两台监护仪的声音交叠在一起,频率都偏慢。 苏明远读完投影屏上的信息,手没有马上动。 他的视线在那几行实验室数据上来回扫了两遍。 高血钾,肾功能异常,肝功能异常,凝血障碍,心动过缓伴qt延长。 多脏器受累,没有外伤史,年轻女性,办公室内发病。 中毒。 问题是什么毒。 苏明远开始按照中毒处理流程展开操作。 静脉通路,心电监护确认,先处理高钾血症。 葡萄糖酸钙10毫升缓慢静推,稳定心肌细胞膜。 胰岛素加葡萄糖,促进钾离子内移。 他一边处理一边在脑子里过毒物的鉴别诊断,手上的速度比前两场慢了半拍。 大屏幕左侧,贺知舟站在操作台前,目光落在投影屏的数据上。 他没有先碰药品车。 评委席上马学林的笔停在评分表上方,等着看他第一步做什么。 贺知舟从器械车上拿了一双新手套换上,走到模拟人旁边,翻开了模拟人的眼睑。 瞳孔等大,对光迟钝。 他把模拟人的嘴掰开看了一下口腔。 然后他凑近模拟人的面部,做了一个在前两场里谁都没见过的动作。 他闻了一下。 观众席第三排有人转头看身边的人,嘴型在说什么。 贺知舟直起身,开通了静脉通路。 他的第一步处理和苏明远一样,葡萄糖酸钙静推。 但第二步不一样。 他从药品车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小盒子,拆开,抽了0.5毫克。 阿托品。 不是用来提心率的常规剂量。 0.5毫克,试探剂量。 推完以后他盯着监护仪看了十秒。 心率从52跳到了58,然后60。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又抽了一支药。 解磷定。 评委席上第五位评委的嘴张开了,话还没出来就被张维教授的目光挡回去了。 解磷定推入静脉通路以后,贺知舟的视线一直钉在监护仪上。 三十秒。 心率62,血压92/62。 一分钟。 心率68,血压96/65。 他拿起笔在操作记录板上写字。 临床表现及实验室检查符合有机磷类毒物中毒,具体考虑为非农药类有机磷酸酯化合物,试探性阿托品有效,解磷定给药后生命体征改善,确认为胆碱酯酶抑制剂中毒。后续需阿托品维持至阿托品化,解磷定持续泵入,同时保护肝肾功能,监测凝血。 笔放下。 倒计时上的数字是四分五十一秒。 大屏幕右侧,苏明远还在鉴别诊断的环节。 他在操作记录板上列了三种可能的毒物。 第一,重金属中毒,砷或铊。 第二,有机磷类中毒。 第三,毒蕈类中毒。 他对照着每一项的典型表现和实验室数据在做排除。 qt延长加心动过缓指向胆碱能亢进,再结合瞳孔缩小倾向和末梢湿冷,有机磷的可能性排在第一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决赛第三场景(第2/2页) 但他没有直接给解磷定。 他在等毒物筛查报告的模拟反馈。 操作台上的模拟系统有一个信息查询按钮,选手可以申请额外的实验室检查结果,但每次申请会扣除三十秒的操作时间。 苏明远按了按钮,申请了胆碱酯酶活性检测。 系统反馈跳在屏幕上:胆碱酯酶活性降低至正常值的22%。 苏明远看到这个数字,手立刻伸向了药品车。 阿托品,解磷定,一组一组地挂上去。 确诊了,但比贺知舟晚了将近三分钟。 苏明远完成全部处置的时候倒计时跳到了十一分四十秒。 他退后一步,把手套脱下来的动作比前两场都慢。 主持人上台之前,评委席上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了。 “第三场景结束,请评委打分及讨论。” 第五位评委第一个按了话筒。 “选手贺知舟在没有获得毒物筛查报告的情况下,直接给予了试探性阿托品和解磷定治疗。如果毒物不是有机磷类,解磷定可能对患者造成额外损伤。这个操作在比赛中的风险评估该如何计分?” 孙兆轩接话。 “试探性治疗是临床急诊中常用的手段,尤其是在毒物不明且患者生命体征恶化的前提下,等不起实验室结果的情况并不少见。” 第五位评委回了一句。 “但比赛中模拟系统是可以申请检查报告的,他有这个选项没用。” 马学林从评分表上抬起头。 “苏明远选手用了这个选项,扣了三十秒操作时间,拿到了确诊依据。贺知舟选手没用这个选项,而是通过给药后的生命体征反馈来确认诊断。两种路径都成立,区别在于一个是检验诊断,一个是治疗性诊断。” 张维教授的手放在话筒旁边,没按。 旁边第四位评委开口了。 “贺知舟选手在给阿托品之前做了一个动作,他凑近模拟人面部闻了一下。在有机磷中毒的真实患者身上,口腔和呕吐物中有时能闻到蒜臭味或特殊气味。模拟人没有气味模拟功能,但他做了这个动作。” 她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回放画面。 “他在收集所有能收集的临床信息,包括这个在模拟考试中技术上无法实现的查体步骤。说明他的诊断思路不是来自考试模板,是来自真实的临床经验。” 张维教授这时候按下了话筒。 “我补一句。” 评委席上六个人都看过去。 “治疗性诊断在急诊中是高风险高收益的策略,敢用的前提是对毒理学药理学有足够深的功底,能够精确控制试探剂量,并且在给药后的第一时间判断反应是阳性还是阴性。他的阿托品起始剂量给的是0.5毫克,不是标准抢救剂量的1到2毫克,说明他不是在赌,他在试。” 他的手指从话筒边沿挪开。 “这个人在真实的急诊室里待过很长时间,而且经手的中毒病例数量,远超我们的想象。” 分数跳出来。 贺知舟:14,15,14,14,15,14,15。 总分101。 苏明远:13,14,13,13,14,13,14。 总分94。 张维教授把笔放在评分表上面,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目光穿过舞台灯光落在操作区隔板那一侧。 贺知舟正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拧回去。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视线扫过大屏幕上的总分数字,没有多余的表情。 张维教授收回目光,侧过身对旁边第四位评委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收音没有完全拾取,只有前排的工作人员听到了半句。 “……你去查一下近十年国际上有没有姓he的全科急诊论文作者。” 第196章 冠军与握手 第196章冠军与握手 第四位评委的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点了一下头没应声。 大屏幕上三场总分的汇总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整个报告厅里的声音断了一拍。 贺知舟,总分295。 苏明远,总分281。 满分300。 十四分的差距铺在大屏幕上,左右两侧的数字对比被加粗标红,镜头从分数切到两个人的实时画面上。 苏明远站在自己的操作区,手套已经脱了握在手里,眼镜片上那层薄雾在灯光下反着光。 贺知舟站在操作台旁边,保温杯夹在腋下,右手正在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下拉。 主持人走到台前,手里的卡片拿稳了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每一次都慢。 “经过三个场景的综合评定,本次全国急诊医学技能大赛总决赛的最终结果如下。” “冠军,江城第一人民医院,贺知舟。” “亚军,北京协和医院,苏明远。” 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节拍,是从后排开始往前推过来的,密度越来越大。 观摩席上的陈磊站了起来,笔记本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没管。 前排有几个穿正装的人也站起来了,评委席上马学林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动静不小。 张维教授没鼓掌,两只手交叠放在面前,嘴角的弧度很淡,但一直没收。 舞台上工作人员推出了一个简易的颁奖台,三级台阶,中间最高那级上面放着奖杯和证书。 主持人引导两位选手上台。 苏明远先迈了一步,走到第二级台阶上站定。 贺知舟跟在后面,踩上最高的那级,保温杯换到了左手。 两个人隔着一级台阶的高度差站着,正面对着报告厅里所有的镜头。 央视的摄像机红灯亮着,镜头推到了中近景,贺知舟的脸填满了直播画面的中央。 苏明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贺知舟正低头看奖杯,表情跟看食堂菜单的时候差别不大。 苏明远从自己的台阶上跨下一步,伸出了右手。 “贺医生。” 贺知舟把保温杯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腾出右手握了上去。 苏明远的手劲不轻,握着没有马上松。 “你是我见过最强的急诊医生。” 贺知舟的手回了一下力。 “你也很强,再练两年能超过我。” 苏明远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苦笑,是认了这句话之后的释然。 “两年不够。” 贺知舟的手松了。 “那就三年。” 苏明远推了一下眼镜,退回自己的台阶。 颁奖嘉宾从侧台走出来,递过奖杯和证书的时候说了几句场面话,贺知舟接了奖杯,证书夹在腋下。 闪光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没躲。 大屏幕上切出了直播平台的实时弹幕界面,字幕滚动的速度已经变成了色块。 陈磊在观摩席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群里的消息数字跳到了99+,全是江城一院急诊科群的。 他滑开看了最上面几条。 周建国发的语音没点开,下面王涛的文字消息连着三条。 冠军冠军冠军。 刘姐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下面跟了一句:我就知道。 苏主任没说话,但她的头像出现在了已读列表里。 陈磊把手机收回口袋,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记本拍了拍灰。 台上的颁奖环节进入合影阶段,贺知舟被安排站在c位,左边是苏明远,右边是季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冠军与握手(第2/2页) 摄影师喊了三次笑一下,贺知舟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太大变化,嘴角的弧度维持在一个不算敷衍但也谈不上热情的位置。 合影结束,主持人宣布颁奖仪式完成。 贺知舟从台阶上走下来,奖杯拎在手里,走到侧台通道口的时候被一个工作人员拦了一下。 “贺医生,赛后有个简短的媒体开放环节,组委会安排了十五分钟的采访时间,在新闻厅。” 贺知舟看了一眼通道另一头的出口。 “多久?” “十五分钟。” “能不去吗?” 工作人员的笑容卡了一下。 “这个是组委会和转播方的要求,冠亚军都需要出席。” 苏明远从后面走上来,听到了这段对话。 “一起吧,应付完就走。” 贺知舟把保温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行。” 新闻厅里的灯光比赛场更亮,长条桌上立着两个名牌,贺知舟和苏明远并排坐下。 对面是两排记者席,话筒架得整整齐齐,摄像机的红灯全亮着。 十五分钟。 第一个问题抛给了苏明远,关于他对决赛三个场景难度递进的感受。 苏明远回答得很得体,措辞精确,带着协和出身的学术腔。 第二个问题转向贺知舟。 “贺医生,您在第三场景中使用了治疗性诊断的思路,这在比赛中非常大胆,请问您的信心来自哪里?” 贺知舟的手搁在桌面上,食指在名牌底座的边沿蹭了一下。 “急诊室里没有时间等报告的时候,只能靠自己判断。比赛模拟的是急诊,那就按急诊的方式处理。” “那您认为这次比赛中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贺知舟想了两秒。 “起太早。” 记者席上有几个人笑了,也有人在低头快速敲键盘。 十五分钟到的时候,工作人员举了一下手示意时间到。 贺知舟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速度是全场最快的。 他拎着奖杯走出新闻厅大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照在金属杯面上晃了一下。 陈磊等在走廊拐角处。 贺知舟把奖杯递过去。 “帮我拿着。” 陈磊双手接了,低头看了一眼杯体上刻的字。 全国急诊医学技能大赛,冠军,贺知舟。 他抬头的时候贺知舟已经往电梯走了。 陈磊抱着奖杯快走两步跟上。 “贺哥,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在看直播吗?” 贺知舟按了电梯键。 “不知道。” “官方平台的数据刚推送了,四家平台累计在线观看人次超过一千两百万。” 电梯到了,门开了。 贺知舟走进去靠在角落,把楼层键按了。 “然后呢?” 陈磊抱着奖杯站在他对面。 “然后你的脸,出现在了一千两百万人的屏幕上。” 电梯门合拢,数字往上跳。 贺知舟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头碰到了保温杯的底部。 他没有说话。 门开了,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发着白光,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陈磊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低声加了一句。 “包括那些你不想看到的人。” 第197章 热搜上的脸 第197章热搜上的脸 贺知舟的脚步顿了一拍,肩线没动。 “把奖杯放行李箱里,别露在外面。” 陈磊把奖杯搁在床上,翻开行李箱找了件t恤裹在外面塞进去。 拉链拉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北京区号。 “别接。”贺知舟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把鞋踢掉。 陈磊按了拒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提醒还没消掉,微信消息又弹了三条。 全是加好友申请,验证信息里写着央视新闻频道编导,医学界传媒记者,还有一条是健康时报的。 “贺哥,你的名字已经出去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空的。 “早就出去了,从报名开始就出去了。” “但报名不上央视,今天上了。” 陈磊翻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滑动。 微博热搜榜第十七位,全国急诊大赛冠军。 话题下面的第一条微博配了一张截图,是颁奖环节贺知舟站在c位的直播画面,灯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轮廓和下颌线在高清镜头下没有任何死角。 评论区的热度还在涨。 这脸不去演医疗剧可惜了。 等一下,这人真的是住院医?他做那个心包穿刺的手速我反复看了三遍。 有没有人认识他,江城一院的,哪位老师来说说。 陈磊把手机翻转过来给贺知舟看了一眼屏幕。 贺知舟扫了两秒。 “关了。” “你不在乎热搜在乎什么?” “在乎你什么时候去接热水,杯子空了。” 陈磊瞪了他一眼,拎起保温杯出门找茶水间。 走廊里遇到两个挂着工牌的人,目光扫到他胸前的江城一院参赛证,其中一个拍了拍同伴的胳膊,嘴型很明显在说贺知舟三个字。 陈磊加快了脚步。 接完水回到房间的时候贺知舟已经歪在床上了,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手机屏幕暗着扣在枕头旁边。 陈磊把保温杯搁在他够得到的位置。 “刘姐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贺知舟没睁眼。 “说什么了?” “第一个是恭喜的,第二个是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第三个是让你别在外面乱吃东西注意胃。” “嗯。” “周哥也打了一个,说科里准备买蛋糕。” “别买。” “你跟他说去,他不听我的。” 贺知舟的手摸到手机翻了一下,没拿起来又放下了。 “苏主任呢?” 陈磊顿了一下。 “没打电话,发了一条微信。” “说什么?” “两个字。” 贺知舟等着。 陈磊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空调的压缩机在外面转着,声音比白天闷了一个调。 贺知舟伸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 “明天的机票几点?” “下午两点半,首都机场飞江城。” “改成早班。” 陈磊拿出手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热搜上的脸(第2/2页) “最早的一班七点十分。” “订了。” “你今晚不睡了?” “睡,定五点半的闹钟。” 陈磊把航班改签的页面点进去,选了两个座位,付款确认。 手机屏幕切回微信的时候他看到了群里的最新消息,是王涛发的一条链接。 标题写着:揭秘全国急诊大赛黑马冠军贺知舟的神秘履历。 他点开看了两行,文章来源是一个医学自媒体账号,阅读量已经过了十万。 内容不多,翻来覆去在讲贺知舟的公开信息,本科毕业于滨海医学院,规培在江城一院完成,目前是急诊科主治医师。 但文章最后一段画了个大问号。 记者查阅了贺知舟公开发表的论文列表,仅有两篇中文核心期刊的共同署名文章。以这样的学术履历获得国赛冠军并碾压协和选手,只有两种解释:要么他是极度罕见的临床型天才,要么他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被刻意隐藏了。 陈磊把链接关掉,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退出了群聊。 他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贺知舟。 贺知舟的眼睛闭着,呼吸节奏已经慢下来了。 陈磊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googleschr。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母。 z.he。 页面加载了三秒,结果列表跳出来的时候,陈磊的眼球在屏幕反光里缩了一下。 第一条结果是一篇发表ncet上的论文,通讯作者z.he,单位栏是空白的,发表日期是五年前。 标题很长,关键词包含了全科急诊创伤救治和神经外科微创入路。 引用次数,1874次。 陈磊往下翻。 第二篇,nejm,四年前,z.he的单独署名,关于脓毒症早期免疫调控的全新理论框架。 引用次数,2306次。 第三篇,jama,三年半前,z.he参与的一项国际多中心研究,课题方向是罕见基因缺陷导致的多脏器衰竭干预策略。 陈磊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没继续滑。 对面床上传来一声翻身的动静,床单蹭了一下。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胸口。 黑暗里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气流从天花板折下来,压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 走廊里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过了两回。 陈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绿色的空调指示灯。 手机在胸口震了一下,是一条推送。 他把屏幕翻亮看了一眼。 微博热搜,全国急诊大赛冠军,排名从十七升到了第九。 配图换了一张新的,是有人从直播回放里截的贺知舟做心包穿刺盲扎的特写画面,手指和针头的角度在灯光下拍得纹毫毕现。 评论区置顶的那条下面有人回复了一段话。 这个手法我在一个国际会议的教学视频里见过,当时主讲人没有露脸,只拍了手部特写,ppt上的署名写的是z.he。 陈磊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 对面床上的人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而此刻在柏林,在巴尔的摩,在伦敦,在每一个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和实验室里,那张被放大了的脸正在被一双又一双眼睛辨认。 第198章 热搜下面的两种声音 第198章热搜下面的两种声音 陈磊的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两次才停。 他翻了个身,天花板上的空调指示灯还是那个颜色,对面床上的呼吸声没变过节奏。 闹钟响的时候外面天还黑着。 贺知舟起得比闹钟快,陈磊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在洗漱台前刷牙了。 两个人收拾行李的过程没什么对话,出门的时候贺知舟把房卡插在门口的卡槽里,走廊灯亮了一截。 出租车在凌晨的北京二环上跑得很顺,首都机场t2航站楼的灯光从远处亮过来的时候陈磊的手机屏幕也亮了。 方晓雯的消息。 “陈磊,你们几点的飞机?” 陈磊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七点十分,改的早班。” 方晓雯秒回。 “到了直接来宣传科找我。” 陈磊看了一眼前座,贺知舟靠在车窗上闭着眼,保温杯立在大腿上,手搭在杯盖上没拧。 “方姐,什么事?” “热搜的事。你先看看评论区,到了再说。” 陈磊把微博打开,热搜榜加载出来的时候他往下翻了一截。 第七位。 比昨晚又升了两个名次。 话题页面点进去,置顶的那条微博下面评论数破了八千。 他往下滑。 评论区的风向在凌晨三点左右分了岔。 一条高赞评论写着:基层医院照样出大神,谁说只有协和能出人才。 底下跟了三百多条回复,大部分在附和。 再往下翻,另一条评论被顶到了第二位,赞数还在涨。 一个市级三甲的住院医师,干翻了协和的选手?我不是质疑他的能力,我是想问一句,这种水平的人为什么会在江城一院的急诊科当住院医?是他自己选的还是他只能待在那?有没有人查过他到底什么来路? 陈磊的拇指停了两秒,继续往下滑。 回复里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是某个医学论坛的帖子,标题用了加粗红字。 全国急诊大赛冠军贺知舟与annals的surgery匿名通讯作者z.he是否为同一人? 帖子里的内容不长,贴了两张图。 一张是贺知舟昨天比赛时的直播截图,手部特写。 另一张是三年前某个国际外科教学视频的截图,也是手部特写,画面右下角水印写着z.he。 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手指的骨节比例和持针角度被人用红圈标了出来。 帖子最后一行写着:我不确定,但如果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的分量远不止一个国赛冠军。 转发数过了两万。 陈磊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出租车进了机场匝道,贺知舟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指示牌。 陈磊嘴唇动了一下。 “贺哥。” “嗯。” “网上有人把你跟z.he对上了。” 贺知舟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座椅背上。 “对上了多少?” “手部特写的截图比对,有人发了帖子,转发两万多。” 贺知舟没接话。 车停在出发层,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进航站楼。 安检的时候贺知舟把保温杯递过去过机器,安检员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表情没什么变化。 登机口的候机区人不多,贺知舟挑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把行李箱横过来当脚凳。 陈磊在旁边坐下,手机又震了。 方晓雯。 “热搜还在涨,卫健委宣传处那边有人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江城一院有没有准备应对方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热搜下面的两种声音(第2/2页) 陈磊把手机凑近了一点。 “方姐,赵院知道吗?” “我六点给他打的电话,他说他知道了。” “他怎么说?” 方晓雯发了一条语音过来,陈磊犹豫了一下,把音量调到最低贴在耳朵上听。 语音里方晓雯的声音带着没睡够的沙哑。 “赵院原话是,先别动,等他们回来再说。他还说了一句,让贺知舟别看手机,别回复任何人的联系。” 陈磊把语音听完,转头看了一眼贺知舟。 贺知舟的手机扣在大腿上,屏幕朝下,他的眼睛闭着,头靠在椅背上。 登机广播响了的时候陈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贺知舟拎起行李箱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方晓雯那边什么情况?” 陈磊跟上去。 “她在监控舆论,说赵院让你别看手机。” 贺知舟往登机口走。 “赵院的意思是什么?” “等你回去再说,他可能有预案。” 贺知舟把登机牌递给地勤扫了一下,走过廊桥。 “预案。”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调没有起伏。 飞机落地江城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出头,陈磊在行李转盘旁边等箱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建国。 “陈磊,你们到了没有?” “刚落地。” “方晓雯在宣传科等着,赵院让贺知舟先去趟他办公室。” 陈磊把电话捂了一下,转头看贺知舟。 “赵院让你先去他办公室。” 贺知舟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 “去办公室干什么?” 陈磊把电话放回耳边。 “周哥,赵院说什么事了吗?” 周建国那边停了一拍。 “赵院说,明天上午医院要发一份官方声明。” 陈磊的脚步慢了半秒。 “什么声明?” “关于贺知舟身份的声明。方晓雯已经在拟稿了,但具体内容赵院说要跟贺知舟本人先确认。” 陈磊挂了电话,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人。 贺知舟站在出租车等候区,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赵院要发声明。” 贺知舟把杯盖拧上。 “关于我的?” “对。” “说了写什么?” “具体还没定,要你先过去确认。” 贺知舟站了几秒,出租车停在面前,他拉开后门把行李箱塞进去。 “走吧。” 陈磊钻进副驾,报了医院的地址。 车在江城的早高峰里走走停停,贺知舟靠在后座翻了一下手机。 屏幕上的未读消息数字是一个三位数,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刘姐的头像在微信列表最顶上,未读数显示12条。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窗外的阳光从高架桥的缝隙里漏下来,车厢里的温度在慢慢升。 陈磊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方晓雯发来的一条消息。 声明初稿写好了,赵院在改。你们还有多久到? 陈磊回了一个时间。 方晓雯没有再回复。 车拐进医院东门的时候,门口有个穿工牌的人站在那,看到出租车靠过来走了两步。 陈磊摇下车窗。 那人弯腰看了一眼后座。 “贺医生?赵院在行政楼三楼等您。” 第199章 赵院办公室的声明 第199章赵院办公室的声明 赵德明的办公室门开着半扇,里面的空调开得很足,门口能感觉到冷气往外漏。 贺知舟走到门边的时候看到赵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方晓雯坐在侧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赵德明抬头。 “进来,把门关上。” 贺知舟关了门,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行李箱放在脚边没松手。 赵德明看了一眼行李箱。 “直接从机场过来的?” “嗯。” “吃早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 赵德明把桌上的一张a4纸推过来。 “先看看这个。” 贺知舟拿起来看了一遍。 纸上打印着一段声明文字,大概三百字,排版工整。 贺知舟医生,临床医学博士,曾在海外知名医学院从事临床和科研工作多年,因个人原因回国后选择在急诊一线工作。我院对贺知舟医生在全国急诊医学技能大赛中取得优异成绩表示祝贺,同时感谢社会各界对我院急诊科工作的关注与支持。 贺知舟把纸放回桌上。 “海外知名医学院,哪一所?” 赵德明靠进椅背。 “没写。” “故意的?” “故意的。” 方晓雯从沙发上抬起头。 “贺医生,现在网上的质疑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第一个是质疑你的学历背景,觉得一个市级三甲的住院医不可能有这种水平。第二个更麻烦,有人把你跟z.he这个名字联系上了。” 贺知舟的手搭在扶手上。 “联系到什么程度?” “手部特写的截图比对帖子转发超过五万了,有几个医学自媒体在跟进。但目前没有实锤,都是猜测。” 赵德明接过话。 “这份声明的目的是解决第一个问题。告诉公众你有海外博士学位和临床科研经历,学术背景过硬,拿冠军不奇怪。至于第二个问题,声明里不提,不触碰。” 贺知舟把视线从纸上移开。 “这份声明发出去以后,会不会反而让人挖得更深?”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会。但不发更糟。现在已经有记者在联系医务科了,再不回应,他们会自己编。我给一个官方口径,至少把方向控制住。” 方晓雯补了一句。 “声明里用了海外知名医学院,没写具体校名,也没写导师姓名。给出的信息刚好够平息最表面那层质疑,让大部分吃瓜群众觉得合理就行了。” 贺知舟看着她。 “你觉得学术圈的人会买账?” 方晓雯的手停在键盘上。 “不会。但声明不是给学术圈看的,是给公众看的。学术圈的讨论,我们管不了。” 赵德明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声明的打印稿上划了一处。 “这个地方我改了一下,原来写的是曾在海外顶级医学院,我改成了知名。顶级这个词容易被人锁定范围,全球排前十的医学院就那几所,太好查了。” 贺知舟没说话。 赵德明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贺知舟,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贺知舟的视线落在赵德明脸上。 “z.he,是你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赵院办公室的声明(第2/2页) 办公室里空调的出风声很清楚。 方晓雯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 贺知舟的嘴唇合了一下。 “赵院,这个问题跟声明有关系吗?” 赵德明盯着他。 “我需要知道我在保护的是一个什么量级的人。差一级,预案就差一个层次。” 贺知舟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行李箱拉杆。 “声明按你写的发就行了。” 赵德明等了三秒,点了一下头。 “行。方晓雯,今天上午十点之前挂到官方公众号上,同步发给省卫健委宣传处备案。” 方晓雯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 “明白。贺医生,声明发出去以后可能会有记者直接到医院来找你,这两天你尽量走内部通道,别在门诊大厅露面。” 贺知舟站起来拉行李箱。 “我下午还有班。” 赵德明的声调没动。 “排班我已经跟苏半夏说了,你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再上。” “我不需要休息。” “这不是休息,是回避。等声明发酵完,舆论焦点转移了,你再正常出诊。” 贺知舟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赵院。” “嗯?” “声明里有一句话,因个人原因回国。” 赵德明等着。 “别改这句。” 赵德明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 “不会改。” 贺知舟拉开门出去了。 陈磊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看到他出来站起身。 “怎么说的?” “明天上午发声明,今天休息。” “声明写了什么?” “海归博士,措辞模糊,不提细节。” 两个人走出行政楼,九月的阳光铺在医院的内庭广场上,几棵榕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摊开一大片。 陈磊拖着行李箱走在后面。 “贺哥,方姐说学术圈那边已经有人在私下找了。” 贺知舟走过广场。 “找什么?” “找能确认你身份的人。你在霍普金斯待过的事情,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不是没有。声明一出来,够格的人一对就能对上。” 贺知舟的步子没停。 “对上了又怎么样?” 陈磊的声音低下去。 “对上了,沈长风那边也会知道。” 榕树叶子在头顶被风吹动,光斑在地面上晃了几下。 贺知舟的脚踩过一块光斑,停了半秒,继续往前走。 声明在上午十点零三分挂到了江城一院的官方微信公众号上。 阅读量在一个小时内破了十万。 评论区最热的一条:怪不得这么强,原来是海归大佬低调回国搞临床。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声明里什么都没说具体的,连哪个学校都没写,这叫回应? 再往下翻的评论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 “z.he”三个字被越来越多的人敲进搜索框里。 而在北京西城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一个灯亮着的办公室内,有人把贺知舟的比赛截图ncet论文的作者页面并排显示在两块屏幕上,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第200章 张教授的旧账 第200章张教授的旧账 电话是打到赵德明手机上的。 赵德明看了一眼来电归属地,接起来的时候把办公室的门推上了。 “赵院长,我是协和的张维。比赛评委那个张维。”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张教授,您好。” “客气话就不说了。我想见一下贺知舟,能不能帮我约个时间?” 赵德明没马上答。 “张教授,方便问一下是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私事。我跟他导师是老朋友,当年去霍普金斯的推荐信是我写的。” 赵德明的手从桌沿收回来。 “我转达一下,最终看他本人的意思。” “可以。我后天有个学会的事在上海,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可以绕道去一趟江城。” 赵德明挂了电话,拨了贺知舟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了。 “赵院。” “协和的张维教授要见你,说是你导师的老朋友。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说话。 空调的风声从听筒里透出来,贺知舟应该在宿舍。 “认识。” “他说后天可以来江城,你见不见?” “在哪见?” “你定。” “让他来医院吧,我后天值白班。” 赵德明挂了电话,把张维的号码存了一下。 后天下午三点,张维教授出现在江城一院行政楼一层的接待室里。 他穿了件深灰的夹克,没打领带,跟比赛时评委席上的样子差了不少。 贺知舟从急诊科走过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白大褂,口袋里塞着保温杯,步子不快。 接待室的门开着,张维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泡好的茶。 贺知舟走进来,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张维看着他。 “瘦了。” 贺知舟把白大褂的扣子解了一颗。 “张老师。” “三年没见,就叫一声张老师?” 贺知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三年零四个月。” 张维的嘴角牵了一下。 “你记得比我清楚。” 贺知舟没接这句,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张维把茶杯放回茶几。 “比赛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第一场心梗处理你做双手同步操作那一下,全世界能用这个手法的人我数得出来。” “那您当时没说。” “比赛场合不合适。而且我要的是确认,不是公开。”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拨了一下裤线。 “确认了吗?” “第三场你闻模拟人口腔的时候我就确认了。这个习惯是你在霍普金斯急诊轮转的时候养的,craig教授的规矩,每个中毒病人先闻一遍。全中国会这么做的急诊医生不超过十个。” 贺知舟没有否认。 张维靠进沙发,两只手叠在腹部。 “知舟,你的事我一直知道。这三年我没找你,是尊重你的选择。” “我知道。” “但现在情况变了。你自己站到了镜头前面,一千两百万人看了你的脸,z.he的名字已经在学术圈里传开了。你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藏着。” 贺知舟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茶杯盖上。 “我没打算藏一辈子。” “那你打算怎么走?” 接待室外面的走廊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碾出一串闷响。 贺知舟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磕了一声。 “回急诊科继续上班。” 张维盯着他。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贺知舟的手从茶杯上挪开,搁回膝盖。 “张老师,我在急诊科待了快两年,日子过得挺好的。科里的人我熟了,工作节奏我也习惯了。” “你觉得急诊科住院医的工作能消耗你百分之多少的能力?” 贺知舟没有回答。 张维往前倾了一点身子。 “你在霍普金斯的时候,craig亲口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z.he是他带过的所有fellow里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可以退休的。你知道craig是什么人,他这辈子没夸过第二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张教授的旧账(第2/2页) 贺知舟的嘴唇抿了一下。 “craig教授退休了吗?” “去年退的。退休前他在nejm上发了一篇editorial,最后一段提到了一个unnamedcolleague对他学术生涯的影响,学术圈里都知道他在写谁。” 贺知舟低下头,目光在自己的手背上停了几秒。 张维的声音放缓了。 “我今天来不是劝你回学术圈的。你经历过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沈长风做的那些事,你当年为什么走,我心里有数。” 贺知舟抬起头。 “您知道多少?” “知道他拿了你的课题数据,知道那个基因缺陷项目后来出了问题,知道你跟理事会翻脸的导火索是活体实验的伦理争议。” “那您还让我怎么走?沈长风现在是理事会的核心理事,他的人脉铺在全球每一所排名前二十的医学院里。我回去,就是把脖子伸到他面前。” 张维的手从腹部放下来,撑在沙发扶手上。 “所以你选择躲在江城的急诊室里。” “我没在躲。” “你在比赛场上用了百分之几的能力?” 贺知舟没接话。 张维站起来,走到接待室的窗前,外面是医院的内庭广场,几棵榕树的叶子在午后的光里翻着。 “知舟,我不逼你。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 他转过身。 “国际外科学会明年的年会在上海,他们在找你。”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找我做什么?” “主题报告的特邀讲者。议题是craig退休前留下来的那个课题,罕见基因缺陷合并多脏器衰竭的早期干预框架。全世界只有你有资格讲这个题目。” 贺知舟坐在沙发上,视线穿过张维的肩膀落在窗外的榕树上。 “年会在上海。” “对。” “沈长风会去吗?” 张维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他是理事会核心理事,年会他从来没缺席过。” 接待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 走廊外面的推车声远了,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低频嗡响。 贺知舟把身体靠进沙发,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 “张老师,我还没想好。给我点时间。” 张维点了一下头,从窗前走回来,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不急。国际外科学会那边的邀请函还没正式发,目前是筹备组的人私下联络。你有几个月的时间考虑。” 贺知舟把头从天花板上收回来。 “您来之前跟赵院聊过了?” “聊了几句。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你的事但不多问,这种院长不多。” 贺知舟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回去。 “我送您。” 张维摆了一下手。 “不用,我自己走。你回去上班吧。”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转过半个身子。 “知舟。craig退休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转一句话给你。” 贺知舟站在沙发旁边。 “他说,手术刀不该生锈。” 张维推门出去了。 接待室里剩下贺知舟一个人。 茶几上的两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梗沉在杯底。 他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杯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拧上,转身往门口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半夏的消息。 你回来了吗?icu有个病人的血气结果不太对,你方便过来看一眼吗? 贺知舟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急诊科的方向拐了过去。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光影在地面上忽明忽暗。 他走过那根灯管底下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苏半夏。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贺医生您好,我是国际外科学会亚太区筹备组的联络员,关于2024年度年会的特邀讲者事宜,希望能和您进一步沟通。 贺知舟看完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第201章 歪扭扭的横幅 第201章歪扭扭的横幅 急诊科的走廊里多了一条红色横幅,从护士站的门框拉到对面的墙壁上,两头用胶带粘的,左边高右边低,像条喝醉了的蛇。 横幅上的字是黑色马克笔写的,笔画粗细不一,有两个字还被涂改过。 热烈祝贺贺知舟医生荣获全国冠军。 小赵站在梯子上调整胶带角度的时候,护士站里三个人在围观。 刘姐靠在柜台边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上撇着。 “这个贺字写得,像不像个坟头。” 小赵回头瞪了她一眼,梯子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墙。 “刘姐你有本事你来写。” “我要是写还轮得到你?” 刘姐把手里的签字笔转了一圈别回口袋,“我是觉得没必要挂这个,贺知舟看到了肯定让撤。” 王涛从值班室端着一盒蛋糕出来,是那种超市打折区十五块一个的奶油小方。 “管他让不让撤,先拍照发朋友圈。” “你发朋友圈他不打你?” 王涛把蛋糕放在护士站台面上,掏出手机对着横幅拍了三张,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两张。 “打我也值了,我朋友圈已经三天没更新了,憋得慌。” 电梯的提示音响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转向电梯口。 门开了。 贺知舟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白大褂搭在胳膊上,保温杯夹在腋下,头发明显没怎么打理过,耷拉在额头上。 陈磊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露出奖杯的金属边角。 贺知舟的脚步在横幅底下停了。 他抬头看了两秒,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在那个被涂改过的字上多停了一拍。 “把这东西撤了。” 小赵在梯子上扒着墙没动。 “贺哥,这是大家的心意。” “心意收到了,丢人也收到了。” 贺知舟伸手把横幅左边的胶带扯了一下没扯动,皱了皱眉放弃了,绕过梯子往值班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护士站台面上的蛋糕。 “这谁买的?” 王涛举了一下手。 “超市打折的,十五一盒。”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刘姐看见了。 “切吧,下午值班前吃完。” 王涛立刻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塑料刀。 周建国从科主任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小块蛋糕。 他拍了两下手。 “都别堵在这了,下午两点科室例会,议室集合,有正事。” 人群散开的时候贺知舟已经进了值班室,行李箱靠在门边没拉开,人歪在那张永远属于他的行军床上,保温杯搁在枕头旁边。 陈磊把纸箱放在桌上,把奖杯取出来摆好,金属表面在日光灯下反了一道光。 “贺哥,奖杯放哪?” “随便。” 陈磊把奖杯搁在值班室唯一的书架顶层,跟一盒过期的消毒纱布和半瓶矿泉水并排放着。 下午两点的科室例会,贺知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机横过来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局排位赛的加载界面。 周建国站在白板前面,清了清嗓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歪扭扭的横幅(第2/2页) “今天第一件事,正式表彰两位同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盖了红章的纸。 “贺知舟,全国急诊医学技能大赛冠军。陈磊,随队保障,表现突出。医院已经上报了嘉奖材料,具体奖金数额等人事科确认后通知。” 底下有人鼓掌,稀拉拉的,因为大部分人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蛋糕。 贺知舟的视线没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周建国把嘉奖通知念完,又加了一句。 “另外,赵院特别交代了,贺知舟同志比赛期间的工作量由科室统一协调,不扣绩效。” 王涛在第二排转过头看了一眼贺知舟。 贺知舟的游戏加载完了,右手拇指在屏幕上飞速移动。 “贺哥,你听到了吗?不扣绩效。” “听到了。” “那你就没点表示?” 贺知舟的拇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王涛一眼。 “表示什么?请你们吃食堂?” “食堂太寒碜了吧冠军。” “那就食堂加个鸡腿。” 会议室里笑声混着椅子挪动的声音,周建国摇了摇头没再管,继续往下讲排班的事。 例会结束的时候将近三点,贺知舟的排位赛打了两局,一胜一负。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值班室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刘姐叫住了他。 “贺知舟。” 他停了一步。 刘姐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袋递过来,表情没什么特别的。 “这两天你不在,有个快递到的,我帮你签收了。” 贺知舟接过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包他常喝的那种袋泡茶,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很工整,写的是:好上班,少打游戏。落款是苏半夏。 贺知舟把字条塞回纸袋,拎着往值班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桌上多了一束花。 鹅黄色的雏菊,用透明玻璃纸裹着,旁边压了一张白色卡片。 他走过去拿起卡片翻了一下。 恭喜冠军。 下面签了一排名字,歪歪扭扭大小,有的用黑笔有的用蓝笔,最后一个签名是刘姐的,字比别人都大一圈。 贺知舟把卡片放回桌上,目光在那束花上停了几秒。 他走到柜子前翻了一圈,找出一个空的输液瓶,250毫升的氯化钠,标签还贴着,把花往里一插,搁在了窗台上。 然后他踢掉鞋,往行军床上一歪,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游戏启动界面的音乐从外放里漏出来。 窗台上的雏菊在输液瓶里被下午的光照着,塑料花瓶的商标斜贴在玻璃上,一切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但行军床对面的书架顶上,那座金属奖杯正对着值班室的门口,谁进来都能第一眼看见。 贺知舟没有把它换个位置。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游戏语音提示匹配成功。 走廊外面传来担架推车的轮子声,急促而规律。 刘姐的声音从护士站那边飘过来,喊了一个护士的名字。 贺知舟的耳朵动了一下,判断了两秒声音的紧急程度,确认不是需要他出手的级别之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屏幕上。 一切如常。 但窗台上从来没有过花。 第202章 慕名而来的挂号 第202章慕名而来的挂号 第二天上午八点十分,急诊科的挂号系统出了一点异常。 方晓雯在宣传科办公室里收到了医务科转过来的一条消息,是急诊科护士站发的。 今日上午急诊普通号已全部挂满,其中有十七个号的病人主诉栏都写着同一句话:要求贺知舟医生接诊。 方晓雯把消息转给了周建国。 周建国走到分诊台前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目测比平时多了三成。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三号诊室里的贺知舟,贺知舟正一手撑着脑袋看电脑上的挂号列表,另一只手的食指慢吞吞地点着鼠标。 周建国推门进去。 “你看到了?” 贺知舟的视线没离开屏幕。 “十七个指定要我的号。” “你什么感觉?” “感觉下午别想睡了。” 周建国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有三个号的主诉明显不是急诊范畴的,一个膝盖疼了三个月,一个长期失眠,还有一个写的是想咨询养生。” 贺知舟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跳出下一个患者的信息。 “养生的那个让他去中医科。” “我已经让分诊台筛了一遍了,明显不符合急诊指征的退回去重新挂号,但剩下的十二个确实有急诊相关主诉。” 贺知舟的手从鼠标上挪开,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那就看呗,又不是没看过十二个号。” “问题不是数量。” 周建国的声音低了一点,椅子往前挪了半步。 “问题是这些人不是自己走进来的,是看了比赛视频专门找过来的。你现在在本地已经有知名度了,以后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贺知舟把保温杯搁回桌上,靠进椅背。 “所以呢?” “所以急诊科不是专家门诊,不能按名医坐诊的模式运转。我打算跟医务科提个方案,在分诊环节加一道筛选,非急诊指征的一律不允许指定医生。” 贺知舟的眉毛抬了一下。 “这个方案赵院能批?” “赵院那边我去谈,你先把今天的号看完。” 周建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对了,上午有两个记者在门诊大厅蹲着,被保安拦了。方晓雯说可能还有人会想办法混进来,你注意一下。” 贺知舟已经叫了下一个号。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患者走进来坐下,没有先说症状,而是把手机屏幕亮着递到贺知舟面前。 屏幕上是比赛的直播回放画面,定格在贺知舟做心包穿刺的那一帧。 “贺医生,我在网上看了你比赛的全过程,太厉害了。” 贺知舟没看手机屏幕,目光落在患者的脸上。 “谢谢,说症状吧。” “哦好,我是昨天半夜突然胸闷。” “持续多久?” “大概十来分钟就好了,今天早上又闷了一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慕名而来的挂号(第2/2页) 贺知舟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塞上耳朵。 “深呼吸。” 患者配合地吸了一口气,贺知舟的听诊器贴在他左胸壁上移动了两个位置。 “做个心电图,拿了结果回来找我。” 患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身。 “贺医生,我能加你微信吗?以后有问题想咨询一下。” “不能。” 患者尴尬地笑了一下,出门了。 类似的情况在上午重复了五次,每一个指定他的患者进来都要先表达一番仰慕之情,然后才切入正题。 贺知舟的耐心在第四个人的时候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第五个患者刚举起手机他就开口了。 “手机收起来,说症状。” 语气不重,但那个患者的手缩回去的速度比条件反射还快。 中午十二点,贺知舟从诊室出来往值班室走的时候,刘姐拦住他递了一杯温水。 “外面有个自媒体的人在停车场拍你的车,保安去赶了。” 贺知舟接过水喝了一口。 “我没车。” “我知道你没车,他在拍急诊科的后门,标题估计要写什么独家探访冠军工作环境之类的。” 贺知舟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让他拍,急诊科后门有什么好看的,三个垃圾桶加一台坏了的饮料机。” 刘姐笑了一声没接话。 下午两点,贺知舟值班室的座机响了。 他歪在行军床上按了免提。 “贺医生,我是医务科小李,有个事跟您确认。” “说。” “市卫健委今天发了一份文件到我们医院,关于增补市级急诊医学专家库成员的通知,里面有您的名字。” 贺知舟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下个月开始,您被正式纳入市级急诊医学专家库,每月至少参加一次全市范围内的疑难病例会诊,由卫健委统一调度。” 贺知舟没有马上回话。 行军床的弹簧在他翻身的时候吱了一声。 “这个能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贺医生,这是行政通知,不是邀请函。赵院已经签字确认了。” 贺知舟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脱了漆的角落。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打开了游戏界面,又退出来,打开微信看了一眼。 苏半夏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卫健委的文件你看了吗? 贺知舟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看了,摸鱼的日子到头了。 苏半夏秒回:本来就不该摸鱼。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胸口,眼睛闭上了。 窗台上的雏菊在输液瓶里微歪了一点,午后的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在对面墙壁上投了一小片光斑。 走廊外面的脚步声来去,比以前密了。 第203章 第一次提起霍普金斯 第203章第一次提起霍普金斯 晚班交接的时候,周建国在护士站拦住了准备回宿舍的贺知舟。 “吃饭了吗?” 贺知舟的脚步没停,手里拎着保温杯往电梯方向走。 “没。” “食堂关了,我办公室有泡面,坐一会儿。” 贺知舟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建国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种中年男人下班前想找人聊两句的随意。 贺知舟转了个方向。 周建国的办公室比值班室大不了多少,桌上堆着排班表和未签完的审批单,角落里的电热水壶正在烧水,壶嘴冒着白气。 贺知舟拉开客座的椅子坐下,把保温杯搁在桌角。 周建国从抽屉里摸出两桶泡面,推了一桶过来。 “红烧牛肉还是酸菜的?” “红烧牛肉。” 热水壶跳了,周建国拎起来给两桶面注了水,撕开调料包的时候手指上沾了油,他拿纸巾擦了一下。 “今天看了多少号?” 贺知舟掀开泡面盖子看了一眼。 “三十二个,其中十五个是冲着名气来的。” “指标出来了?” “周哥,你管这叫指标?” 周建国笑了一声,用筷子挑面条。 “我是想说,卫健委的专家库这个事,你怎么看。” 贺知舟把面盖重新压上,等着泡。 “行政命令,没什么怎么看的。” “每个月至少一次全市会诊,加上院内的工作量,你的休息时间会被压缩不少。我怕你吃不消。” 贺知舟靠进椅背,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扶手的皮面。 “比在霍普金斯轻松多了。” 周建国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热水壶冷却时金属收缩的细微咔哒声。 贺知舟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反应,掀开泡面盖子开始吃。 周建国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筷子搁在桶沿上。 “霍普金斯。” 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调平得像在念一份入院通知书。 贺知舟嗯了一声,嘴里嚼着面没抬头。 “你在那边待了几年?” “两年半。” 周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他认识贺知舟快两年了,这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具体的地名和时间。 “什么方向?” 贺知舟把面汤喝了一口,放下筷子。 “肝胆胰外科,兼急诊创伤。” 周建国的后背不自觉地贴紧了椅背。 肝胆胰。 全世界外科领域金字塔尖上的方向,需要最精密的手术操作和最复杂的解剖学知识,霍普金斯的肝胆胰外科每年只收两到三个fellow,全球申请者破千。 他突然想起去年那次肝外伤的急诊手术,贺知舟切开腹腔后对肝脏破裂口的处理速度和精准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看清他到底做了什么。 当时他只觉得震撼,现在把碎片拼起来了。 “难怪。” 贺知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难怪什么?” “难怪郑国强那次在你面前像个实习生。” 贺知舟把泡面吃完了,把空桶往边上一推。 “郑国强的基本功不差,他的问题是手术量不够,见的变异解剖太少。练够三千台肝脏手术,他也能到那个水平。” 周建国摇了摇头。 “三千台。普通外科医生干一辈子也做不到这个数。” 贺知舟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嘴。 “所以我那两年半基本没怎么睡过觉,一天三台是常态,最多一天排过五台。现在每天能睡六个小时,已经是神仙日子了。” 周建国看着他擦完嘴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动作松散随意。 很难把眼前这个吃泡面像大学生的人,跟霍普金斯肝胆胰外科的fellow联系在一起。 但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贺知舟面前表现惊讶。 “知舟。” 贺知舟正在拧保温杯盖。 “你自己是怎么规划的?不是说卫健委那个事,是长远。你打算在急诊科待多久?” 贺知舟把杯盖拧紧了。 保温杯的不锈钢表面映出对面台灯的一圈暖黄色光晕。 “周哥,你是第三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前两个是谁?” “赵院和张维教授。” 周建国的筷子从手里滑了一下。 “张维?协和的张维教授?那个比赛评委?”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 “他前两天来江城见了我,算是我读博时候的师叔辈。” 周建国的嘴唇合了一下,没有追问张维来找他谈了什么。 他认识贺知舟足够久了,知道哪些问题可以问,哪些不行。 “我不催你做决定。” 周建国把自己那桶吃了一半的泡面盖上,推到一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第一次提起霍普金斯(第2/2页) “但作为你的上级和朋友,有句话我想说。” 贺知舟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周建国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了平时那种和稀泥的圆滑。 “你在急诊科这快两年,我一直当你是科室的定海神针。不管来什么病人,只要你在,我心里就有底。” 贺知舟没接话。 “但我也知道,急诊科装不下你。” 周建国把手搁在桌上,手指叠在一起。 “你的能力不应该被困在这里,话我憋了很久了。今天你自己提了霍普金斯,我就也说一句实话。” 窗外传来救护车驶出院门的鸣笛声,由近及远,拉成一条细长的声线消失在夜色里。 贺知舟拿着保温杯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闷响。 “周哥,你想多了。” 他把保温杯夹回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 “急诊科装不装得下我,不是能力的问题。” 周建国看着他的背影。 “那是什么问题?” 贺知舟的手搭在门把上,走廊的白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切在他半边脸上。 “是我愿不愿意被装的问题。” 他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没动,面前两桶泡面一空一满,台灯的光打在他交叠的手指上。 肝胆胰外科,兼急诊创伤。 一天三台手术是常态。 他把没吃完的泡面推进垃圾桶里,站起来关了台灯。 办公室暗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半夏在科室群里发的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全员到齐,市卫健委的专家库文件我已经打印了,需要贺知舟本人签字确认。 周建国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值班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游戏音效隐隐约地飘过来。 他摇了摇头,锁门下班。 第二天早上贺知舟在苏半夏办公室签了那份专家库确认函的时候,笔尖在签名的最后一划多停了那么一下。 苏半夏坐在对面,看着他把文件推回来。 “从下个月起,每月第二周的周四下午是市级会诊时间,地点在市中心医院的远程会诊中心,到时候会有车来接你。” 贺知舟把笔搁在桌上。 “还有车接?” “卫健委统一安排的。” 贺知舟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苏半夏桌面那沓文件上。 “苏主任,你签了几个专家库?” 苏半夏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抬起眼皮。 “我不够格,市级专家库要求副高以上或具有特殊贡献的主治。你是后者。” 贺知舟的嘴角微动了一下。 “特殊贡献,说的是那个冠军?” “冠军只是最后推了一把,赵院之前就提过你的名字,卫健委一直在观察。比赛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贺知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我先去上班了。” “贺知舟。” 他回头。 苏半夏的手按在那份签完字的文件上,镜片后面的目光比平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签这个字的时候犹豫了。” 贺知舟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保温杯的金属盖在布料底下撑出一个圆形的轮廓。 “没犹豫,笔不顺。” 他转身出了门。 苏半夏看着那份文件上的签名,贺知舟三个字写得很快,笔锋凌厉,只有最后那个舟字的竖勾往下拖了一点,像是手指在那一瞬间使了多余的力气。 她把文件收进抽屉里,拉上锁。 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到了办公桌的边沿,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走廊里轮椅和推车的声音渐渐密起来。 贺知舟走过急诊大厅的时候,分诊台的小护士冲他挥了一下手里的挂号单。 “贺哥,今天指定你的号又有八个。” 贺知舟没停步,声音飘回来。 “不符合急诊指征的退回去,跟昨天一样。” 他拐进诊室,关了门,把白大褂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在转椅上坐下来,点开电脑上的排号系统。 屏幕上跳出第一个患者信息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那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 贺医生,国际外科学会亚太筹备组再次致意。年会特邀讲者的正式邀请函将于下周寄出,届时请注意查收。如有任何疑问,随时联络。 贺知舟看完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诊室的门被敲了三下,第一个患者推门进来坐下。 “贺医生,我昨天晚上开始肚子疼。” 贺知舟的视线从手机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患者的面部。 “哪个位置?用手指给我。”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新的一天和旧的选择叠在一起,压在白大褂的口袋底部,跟保温杯挤在一处。 第204章 旧日恩怨的线索 第204章旧日恩怨的线索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三号诊室外面排队的患者只剩最后两个。 贺知舟把上一个患者的检验单递出去,靠进椅背拿起保温杯拧了一口。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一串以021开头的号码,上海区号。 他看了两秒,接了。 “贺知舟医生?”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感冒还没好透,语速不快,中文里夹着偶尔的气音停顿。 “我是。” “我姓吕,吕正恒,三年前在柏林charité跟你搭过一台手术,我是麻醉。” 贺知舟拿着杯子的手没动,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诊室门板的某个位置。 “吕正恒。” 他把这个名字从记忆里翻出来了。 瘦高个,厦门人,在柏林做麻醉访问学者,说话带闽南口音,术中习惯用左手推药。 “你现在回国了?” “去年回来的,在上海瑞金。” 贺知舟把杯盖拧紧了搁在桌上。 “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听得到医院走廊里推车经过的闷响,跟贺知舟这边的背景音如出一辙。 “贺医生,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你说,电话里不太方便。” “什么事?” “关于那台手术。” 贺知舟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没有收紧,但指腹按在桌面的力道重了一点。 那台手术。 不需要吕正恒说是哪一台,贺知舟知道。 2021年11月17号,柏林charité大学附属医院中央手术室。 主动脉弓置换合并支架象鼻手术,全程体外循环,手术时间预估六小时。 患者术中出现不明原因的大出血,血速度远超术前评估,止血花了四十分钟,患者险些下不了台。 最终虽然救回来了,但术后出现了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在icu躺了三周。 那台手术之后,贺知舟被停了主刀权限,接受了长达两个月的内部调查。 调查结论是操作失误。 “吕正恒,你说关于那台手术,你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 “贺医生,术中大出血的原因,可能不是你的操作问题。” 贺知舟的后背贴在椅背上,整个人没有任何明显的姿态变化,但桌面上那只保温杯的金属表面映出了窗外的光在晃。 是风把窗帘吹动了。 “你什么意思?” “我当时负责维持麻醉深度和血流动力学监测,出血发生的时候我第一时间看了凝血指标。” 吕正恒的声音放低了半度。 “术前备血和凝血功能检查都是正常的,但出血发生的时间点非常奇怪,正好是你开始做弓部吻合的窗口。那个时间段我刚推完一组肝素,但剂量是按照标准体重换算过的,不应该出问题。” “所以?” “所以我后来翻了一遍麻醉记录,发现术前的act值和术中的对不上。” act,活化凝血时间,体外循环手术中最关键的凝血监测指标之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旧日恩怨的线索(第2/2页) 术前的值偏低,意味着凝血功能正常。 术中的值飙高,意味着抗凝过度,出血风险陡增。 但如果肝素剂量是标准的,这种偏差不应该存在。 “你的意思是肝素剂量被动过?” “我不确定。” 吕正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 “当时手术太混乱了,出血量一度超过三千毫升,你在前面堵出血点,我在后面拼命输血稳循环,根本没时间去核实这个疑点。后来你被调查了,我的合同也到期了,回国之前我把自己那份麻醉记录存了一份电子版。” 贺知舟的手从桌沿移开,搁在膝盖上。 “你存了三年才联系我?” 这句话没有责备的意味,语气跟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 但吕正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贺医生,我回国以后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没有确凿证据我不敢说。最近我在整理电脑里的旧文件,把当时那份麻醉记录又调出来看了一遍。” 他停了一下。 “我发现一个东西。术中肝素追加的那一组药,记录上写的是我推的,时间精确到分钟,但那个时间段我正在处理患者的中心静脉压报警,两只手都在调泵,不可能同时去推肝素。” 贺知舟坐在椅子上没动,诊室外面走廊里有患者咳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你是说那一组肝素不是你推的。” “记录上写的是我,但我确定不是。” 吕正恒的声音低到贺知舟需要把手机贴紧耳朵才能听清。 “贺医生,那台手术可能有人动了手脚。” 诊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嗡鸣,窗帘被空调的出风吹得微翻卷。 贺知舟的嘴唇合在一起,没有松开。 “你在上海哪个医院?” “瑞金,麻醉科。” “我这周不一定能过来,下周给你回电话。” “好。贺医生,还有一件事。” “说。” “那份麻醉记录的电子版我只存了一份,原件在柏林的档案室里。如果有人查到我在查旧档,可能会引起注意。” 贺知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寸,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间。 四分三十七秒。 “吕正恒,在我联系你之前,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我明白。” 电话挂了。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诊室门被敲了两下,护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贺医生,最后一个号了。” 他把手机塞回白大褂口袋,嗓子里应了一声。 “让进来吧。” 门推开,患者走进来坐下。 贺知舟的手指搭在鼠标上,屏幕上跳出患者信息,他的目光扫过去,嘴唇动了一下,开始问诊。 但那只握过手机的左手,从患者坐下到离开的全程,一直没有放到桌面上。 它攥在膝盖底下,保温杯的余温还留在掌心里。 第205章 水面下的暗流 第205章水面下的暗流 下班以后贺知舟没有回宿舍。 他从急诊科后门出去,绕过停车场,走到行政楼侧面的消防通道门口,掏出手机拨了方晓雯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贺医生?” “方姐,你现在方便吗?” “刚开完会,在办公室,什么事?” “我上来找你,五分钟。” 他从消防通道的楼梯上了三楼,走廊里灯已经暗了一半,只有尽头方晓雯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着光。 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晓雯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夹,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下巴。 “坐吧,喝水自己倒。” 贺知舟没倒水,拉了把椅子在她办公桌侧面坐下,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 方晓雯看到他这个姿态,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了。 “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旧事。” 方晓雯把办公椅转了个角度正对着他,背后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什么旧事?” “三年前在柏林做的一台手术。” 方晓雯没有马上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拍。 她在宣传科做了六年,什么人说话带情绪什么人说话不带情绪她分得很清楚。 贺知舟平时说话永远是那种慢吞吞的,好像什么事都跟他无关。 但现在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 “你怀疑什么?” “我需要查那台手术的患者身份,手术团队的完整名单,还有术前准备阶段经手人员的记录。” 方晓雯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贺医生,这是海外的事,我查得到吗?” “患者信息可能查得到。” 贺知舟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 “那台手术的患者不是普通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在德国的政商界有一定知名度。公开报道应该能查到他当时住院手术的新闻。” 方晓雯转过身面对电脑,手放到了键盘上。 “2021年?” “2021年11月。柏林charité大学附属医院,心血管外科,主动脉弓置换手术。” 方晓雯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 贺知舟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在腹部,看着她操作。 几分钟后方晓雯停下来,屏幕上打开了一篇德文报道,旁边是谷歌翻译的中文页面。 “找到了。dietrichalthaus,64岁,德国北威州工商联合会副主席,2021年11月在柏林charité接受主动脉手术。” 她继续往下翻。 “术后icu住了三周,后来恢复出院了。新闻报道里没有提主刀医生的名字。” 贺知舟的嘴唇抿了一下。 “往下翻,看有没有后续报道。” 方晓雯又搜了几组关键词,翻了四五篇相关文章。 “2022年3月有一篇后续,说althaus康复后恢复了公务活动。还有一篇是关于他跟德国联邦经济部的某个产业基金有合作。” 她转过头看着贺知舟。 “贺医生,这个人在德国什么地位?” “工商联合会副主席,背后关联着北威州大半个制造业供应链。” 贺知舟的手从腹部放下来搁在扶手上。 “如果这台手术失败,患者死在手术台上,主刀医生面对的不只是医疗事故调查。” 方晓雯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水面下的暗流(第2/2页) “你是主刀?” “是。” “手术出了问题?” “术中大出血,四十分钟才止住。事后内部调查结论是我的操作失误。” 方晓雯的椅子轻微地吱了一声,她的身体微后仰了一下。 “你觉得不是失误。” “三年前我觉得是。”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她电脑屏幕上那张althaus的新闻配图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花甲老人站在某个会议厅的讲台前。 “今天有人告诉我可能不是。” 方晓雯沉默了几秒。 “谁告诉你的?” “当时的麻醉医生。他说术中有一组肝素的推注记录对不上。” 方晓雯转回电脑面前,把刚才搜到的页面全部最小化,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你要我查什么?” “三件事。第一,那台手术的完整团队名单,包括护士和灌注师。第二,althaus本人的社会关系网络,尤其是商业层面的。第三,2021年11月前后柏林charité心血管外科的人事变动。” 方晓雯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行备忘,然后停下来。 “贺医生,最后一条你什么意思?” “我当时在竞争那个科室的终身制岗位。” 贺知舟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像是要站起来。 “如果手术被判定为操作失误,我就自动丧失竞争资格。” 方晓雯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神锐了一层。 “你怀疑有人设局把你踢出竞争?” “不确定,但逻辑成立。” 他站起来了,把白大褂的领子拉了拉。 “方姐,这件事先别让其他人知道。” 方晓雯没有追问他口中的其他人具体包括谁。 “我查完了给你发消息。” 贺知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那台手术之后,柏林charité心血管外科招了一个新的终身制主治。” 方晓雯的笔尖在文档上悬着。 “谁?” “一个德国人,marcusweber。” 他拉开门出去了。 方晓雯坐在办公椅里没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空白文档上只有她刚才敲的三行备忘。 她把那个名字打进了搜索框。 marcusweber,charité,cardiovascrsurgery。 搜索结果在一秒后跳了出来,第一条是柏林charité官网的科室人员页面,marcusweber的照片赫然排在第三位。 associateprofessor,2022年入职。 方晓雯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打开了他的学术主页。 发表论文列表,最新一篇是今年六月的,发在europeanjournalofcardiothoracicsurgery上。 她往下翻了几行,目光在其中一篇论文的标题上停住了。 那篇论文的研究方向,跟贺知舟比赛时展示的那套主动脉弓置换改良方案,几乎一模一样。 发表时间是2022年9月。 比贺知舟离开柏林晚了六个月。 方晓雯把这个页面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窗外行政楼的走廊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漫出去,在走廊的地砖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第206章 谁是受益者 第206章谁是受益者 第二天上午方晓雯给贺知舟发了条微信。 中午有空吗,食堂见。 贺知舟回了个行字,十二点出了诊室端着保温杯往食堂走。 方晓雯比他先到,坐在角落的一张双人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盘几乎没动过的青菜和一碗汤。 贺知舟端着一份红烧肉盖饭在她对面坐下。 方晓雯等他拆开一次性筷子扒了两口饭之后才开口。 “我昨晚查到凌晨两点。” 贺知舟嚼着饭没抬头。 “查到什么?” 方晓雯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marcusweber,2022年2月正式入职柏林charité心血管外科,终身制associateprofessor。你2021年12月被暂停主刀权限接受调查,2022年1月主动辞职离开柏林。时间线完全吻合。” 贺知舟看了一眼截图,把手机推回去,继续吃饭。 “还有呢?” 方晓雯滑到下一张截图。 “marcusweber的学术主页上有一篇2022年9月发的论文,主动脉弓置换术中支架释放角度的改良方案。”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跟你比赛里展示的那套手法,思路几乎完全一致。” 贺知舟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把一块肥肉翻到底下去了。 “不是几乎,是一样的。那套方案是我做的,2021年10月在科室内部做过一次presentation。” 方晓雯把手机收回去,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他抄了你的东西。” “presentation的时候科室里十几个人都在场,他也在。当时还没有正式发表,只是内部讨论阶段。” 贺知舟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一下。 食堂里人声嘈杂,隔壁桌的两个护士在讨论某个科室的八卦,声音盖过了他们这边的对话。 方晓雯的声音进一步压低。 “贺医生,动机链条出来了。你被赶走,他拿到了终身制岗位。你的研究方案没有正式发表,他拿去发了自己的论文。如果那台手术的意外真的是人为制造的,受益者只有一个人。” 贺知舟把纸巾揉成团放在托盘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方姐,逻辑成立不代表证据成立。” “所以我还查了另一条线。” 方晓雯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的a4纸,折了两折递过来。 贺知舟接过来打开,上面打印着一份名单,是从柏林charité官网公开信息里拼凑出来的,标注着2021年11月心血管外科在册的医护人员。 “你那台手术的完整团队名单我没有权限调取,但科室在册人员名单是公开的。我标了几个重点。” 贺知舟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旁边的荧光标记上停了。 “这个人是谁?” “katiabrandt,灌注师。2022年3月离职,离后去了慕尼黑一家私立心脏中心。有意思的是,那家私立中心的学术顾问委员会里有marcusweber的名字。” 贺知舟把纸折回去,塞进白大褂的内侧口袋。 “方姐,你查得够深了。” “还不够。” 方晓雯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那个麻醉医生说的异常,具体指什么?他手里有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上。 “他说有一份麻醉记录的电子备份,上面有时间戳和推药记录的矛盾。” “你见过那份记录吗?” “没有,他说要当面给我看。” 方晓雯靠进椅背,目光从贺知舟脸上移到他白大褂口袋那个纸张撑出的微小方形轮廓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上海?” “下周。” “一个人去?” 贺知舟站起来端托盘,筷子在盘子里滚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 “方姐,这件事如果是真的,牵涉的不是一个marcusweber。” 方晓雯仰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marcusweber一个人搞不定一台手术的篡改。灌注师的肝素管控,麻醉记录的时间戳,术前凝血检查的数据,每一个环节都有独立的操作权限。一个人如果要在这些环节上动手脚,他需要买通至少两个人。” “你觉得他能买通?” 贺知舟把托盘送到回收台上,转身走回来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保温杯在布料底下撞了一下大腿。 “一个终身制岗位,对在德国苦熬了七八年的人来说,值多少?对帮忙的人开出什么条件,都不奇怪。” 方晓雯站起来收拾自己的餐盘。 “你去上海的事,赵院知道吗?” “不打算说。” 方晓雯拎着包跟他一起往食堂门口走,走到门外台阶上的时候停了一步。 “贺医生,有一件事我多嘴问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谁是受益者(第2/2页) 贺知舟的脚步也停了。“你当年离开柏林,是主动辞职的,还是被逼走的?” 食堂门口的阳光正盛,树影在台阶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有两个实习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贺老师。 贺知舟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把视线从台阶下面的花坛收回来。 “调查结论出来之后,科室给了我两个选项。第一个是接受处分,降级留用,以后只能做二助。第二个是主动辞职,档案里不留记录。” 方晓雯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选了第二个。” “当时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没什么好赖着的。” 他把保温杯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喝了一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现在呢?” 方晓雯的目光盯着他侧脸的轮廓。 贺知舟拧上杯盖,把保温杯重新塞回口袋。 “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问题。” 他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走下台阶。 “方姐,下周我如果请一天假,你帮我跟周哥打个招呼就行。” “理由呢?” “随便编一个,身体不舒服,回老家办事,都行。” 方晓雯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白大褂在风里微鼓起来,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松散,慢吞吞的。 但她注意到贺知舟走路的时候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个装着名单纸的口袋。 手指的形状隔着布料隐约可见,像是在反复摩挲那张折了两折的a4纸。 她转身往行政楼走,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德明发来的消息。 声明阅读量破五十万了,评论区还算稳定,暂时不需要二次回应。 方晓雯把消息标记已读,没有回复,打开了加密文件夹里那张marcusweber学术主页的截图,盯着看了十几秒。 一个在德国心血管外科拿到终身制岗位的人,学术主页上挂着的代表性论文,核心思路跟贺知舟一模一样。 如果这件事最终被证实,引爆的就不只是一场三年前的医疗事故翻案。 那是一个国际学术欺诈加蓄意陷害的丑闻。 她把文件夹关了,打开了一个新的浏览器隐私窗口,在搜索框里输入了katiabrandt的名字。 贺知舟说要去上海见那个麻醉医生。 但他没说打算拿到证据之后怎么做。 方晓雯认识他快两年了,知道这个人做事的风格。 他不会打草惊蛇,不会声张,不会找人诉苦。 他会把所有碎片拼完整,然后在某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间点,一次性把牌摊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急诊科的方向传来救护车进院的鸣笛声,短促地响了两下就灭了。 方晓雯关上办公室的门,把灯拧亮了。 屏幕上katiabrandt的搜索结果正在加载,第一条跳出来的是一家慕尼黑私立心脏中心的团队介绍页。 照片上是一个金发短发的中年女性,穿着手术室的蓝色刷手服,胸牌上印着灌注师的字样。 方晓雯把页面拉到底部,在学术顾问委员会的名单里找到了那个名字。 marcusweber,md,phd。 academicadvisor。 她把这一页也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打开手机,给贺知舟发了一条消息。 灌注师katiabrandt现在在慕尼黑heartcarecenter工作,marcusweber是那家机构的学术顾问。关联确认。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话框里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过了大约三分钟,贺知舟回了两个字。 收到。 方晓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窗外的天色开始从正午的明亮往下沉了一点,云层在西边堆起来,把阳光压成一种暧昧的灰白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贺知舟在比赛里用的那套主动脉弓置换改良方案,全国直播,一千两百万人看了。 如果marcusweber也看了那场直播,或者有人把比赛录像传到了他面前。 他会发现一个已经被他踢出局三年的人,正在用跟他论文里一模一样的技术,在中国的赛场上拿冠军。 那他会怎么想? 方晓雯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会慌。 一个靠偷来的研究成果拿到终身制岗位的人,最怕的就是原作者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而现在,贺知舟不仅出现了,还是以全国冠军的身份出现的。 声明里那句海外知名医学院,会不会已经有人发到了marcusweber的邮箱里? 方晓雯把这个推测打在了备忘文档的最后一行,加了个问号。 她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 从现在开始,贺知舟不是唯一在查旧事的人。 大概率,有人也在查他。 第207章 上海之行 第207章上海之行 贺知舟周四一早从江城坐高铁出发,到上海虹桥的时候刚过九点半。 他给周建国请的假理由是胃不舒服要去省医院做个胃镜,方晓雯帮他圆了。 出站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吕正恒发的定位,一家离瑞金医院步行十分钟的咖啡馆。 贺知舟叫了辆网约车,车上把保温杯里的水喝了半杯,窗外梧桐树的影子碎地掠过车顶。 二十分钟后他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吕正恒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靠墙的位置了。 三年没见,人瘦了一圈,下颌线比以前明显,头发剪得极短,像是在对抗某种长期的睡眠不足。 吕正恒看到他进来,站起来伸了一下手。 贺知舟跟他握了一下,在对面坐下。 “你比在柏林的时候年轻了。”吕正恒打量着他。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扫了一眼他面前那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 “摸鱼摸多了,不显老。” 吕正恒笑了一声,从座位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桌面中间推过来。 贺知舟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沓a4纸,抬头印着charité的logo和麻醉记录表的标准格式。 全德文,但对贺知舟来说没有任何阅读障碍。 他的目光从第一页的患者信息扫过去,直接翻到第三页术中监测数据的时间轴。 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住了。 14:27,act检测值214秒。 14:52,act检测值387秒。 二十五分钟内,活化凝血时间翻了将近一倍。 “看到了吧。”吕正恒的手指点在那两个数字之间的空白处,“14:27到14:52,这个窗口期内,我记录在案的肝素追加量是按照标准公式计算的,不可能引起这种幅度的act飙升。” 贺知舟把纸翻回前一页,找到术前的凝血功能检查结果。 pt正常,aptt正常,纤维蛋白原正常,术前基线act是128秒。 “术前完全正常。”他把那页纸抬起来对着咖啡馆的光线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涂改痕迹。 “原件在柏林,这是我当时自己录入系统前手写的草稿扫描件。”吕正恒的食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系统里的电子版,我不确定有没有被动过。但这份手写的是我自己保存的,时间戳对得上。” 贺知舟把记录放回桌上,靠进椅背。 咖啡馆的音响里放着某首老爵士乐,贝斯的低音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缓缓涌动。 “你当时怎么判断的。” “当时太混乱了。”吕正恒的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的皮肤有些粗糙,是常年戴乳胶手套的人特有的干裂纹路,“出血量一过两千毫升,我所有注意力都在维持循环上,拼命挂血浆挂冷沉淀,根本没时间去想为什么act会飙得这么快。” “事后呢?” “事后我以为是dic。”吕正恒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大手术术中偶发,教科书上写得清楚楚。但后来我反复回忆那个时间窗口,越想越觉得不对。” 贺知舟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讲。 “dic有一个特征,凝血功能的恶化是渐进性的,会有一个从代偿到失代偿的过程,实验室指标的变化是缓坡。”吕正恒的目光盯着桌面上那沓记录纸,“但你看14:27到14:52这二十五分钟,act从214直接蹿到387,这不是缓坡,这是断崖。” “像是被外源性推了一把。”贺知舟把吕正恒没说完的话补上了。 “对。”吕正恒抬起头看着他,“更像是有人在术中追加了一剂抗凝药物,剂量远超常规维持量。” 贺知舟的手指搁在桌沿,拇指在桌面的木纹上慢慢蹭了两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上海之行(第2/2页) “术中有权限接触药品的人,只有两类。” “麻醉台上的人,或者巡回护士。”吕正恒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麻醉台上全程就我一个人,肝素我是按计算量推的,我对自己的操作有信心。” “所以你怀疑巡回护士。” 吕正恒没有马上点头,而是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单独的纸,上面手写着几行时间节点。 “我后来对照自己的记忆和这份草稿,把那个时间窗口的每一分钟都还原了。14:30到14:35之间,我正在处理中心静脉压的报警,两只手都在调泵。但记录上显示14:33有一次肝素追加,签名栏写的是我。” 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这一次不是我推的。” 贺知舟盯着那行手写的时间节点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到吕正恒脸上。 “你存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 吕正恒把那张纸收回去放进文件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时我只是怀疑,但没有确凿证据,不敢乱说。而且你离开柏林之后不久,有人找到我,暗示我最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职业发展上。” “谁?” 吕正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个名字的重量。 “professorheinrichmuller,charité心血管外科的前任主任。” 贺知舟的后背贴着椅背没动,但拿着保温杯的那只手转了一下杯身的方向。 “muller。”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两秒,“marcus的博士生导师。” “对。”吕正恒点了一下头,“他找我谈话的时候,表面上是关心我合同到期后的职业去向,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那台手术的事已经调查清楚了,结论已经出了,所有人都应该往前看。”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重复了两次,然后放在桌面上。 “他退休了没有?” “去年退的,但还挂着荣誉教授的头衔,在学术委员会里有投票权。” 贺知舟站起来,把文件袋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这份记录你留一份电子版给我,纸质版你自己保管好。不要存在医院的电脑上,用私人设备。” 吕正恒把文件袋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贺医生,你打算怎么做?” 贺知舟已经把保温杯夹回腋下,半转身看着玻璃门外梧桐树叶在风里翻着白色的背面。 “先把拼图凑完整。” 吕正恒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注意安全。” 贺知舟没回这句话,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上海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马路对面煎饼摊的油烟气和梧桐叶腐烂的湿润味道。 他站在路边打开手机,给方晓雯发了条消息。 muller,heinrich,charité心血管外科前主任。查一下他和marcus的学术合作关系。 消息发出去三秒,方晓雯回了一个字:好。 贺知舟叫了辆车去虹桥赶回程的高铁,靠在后座上把眼睛闭了。 车窗外的上海在午后阳光里铺展开来,高架桥上的车流密匝匝地缓行着,像血管里流速减慢的红细胞。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吕正恒刚发过来的电子版麻醉记录的压缩包链接。 14:33,肝素追加,签名:吕正恒。 但吕正恒说他那时候两只手都在调泵。 那这一针,是谁推的。 第208章 术中五分钟的空白 第208章术中五分钟的空白 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贺知舟没去医院,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门一关上,他把背包扔在行军床上,拧开台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吕正恒发的那份电子版记录。 屏幕太小看不清细节,他又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文件传过去放大到全屏。 台灯的光打在屏幕上折出一层白雾,他把角度调了一下,整个人靠进椅背开始逐行看。 14:00,体外循环开始,核心温度降至28度。 14:07,主动脉阻断。 14:12,心脏停搏液灌注。 14:18,开始弓部吻合。 这些他都记得。 三年前的事在脑子里刻得跟手术刀痕一样清楚,连空调出风口吹在后颈上的凉意都没忘。 他的目光往下滑。 14:27,act检测值214秒。 14:30,中心静脉压报警。 14:33,肝素追加,签名吕正恒。 14:38,主动脉弓远端吻合完成。 14:42,复温开始。 14:47,术野渗血加剧。 14:52,act检测值387秒。 14:53,通知血库紧急备血。 他把14:30到14:47这个区间放大,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德文的记录条目。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还原那台手术。 14:30,吕正恒在背后报了一声中心静脉压偏高,报警声响了几秒后停了,说明他调整了泵速。 14:33,肝素追加。 贺知舟的手术视野当时在弓部吻合口上,缝合进行到第四针和第五针之间。 全部注意力都在术野里,背后的麻醉台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但他记得另一件事。 14:31左右,巡回护士离开了手术间。 贺知舟的眼睛睁开,手指在触控板上没动。 他记得,是因为当时器械护士递针的节奏有一次轻微的迟滞,他余光扫了一眼,看到巡回护士的位置空了。 她出去了。 时间不长,大概四五分钟后回来的。 回来之后没多久,术野开始渗血。 最初是缓慢的渗,缝合线周围的组织微泛红,他当时以为是吻合口张力的问题,又加了一针强化。 但渗血没有减缓,反而越来越快。 然后就是那场四十分钟的止血大战。 贺知舟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走了几步。 行军床的弹簧在他经过的时候被脚步的震动激出一声轻响。 巡回护士出去了五分钟。 出去之前,act是214。 回来之后不到十分钟,act变成了387。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贺知舟停下脚步,双手抱着胳膊站在窗户前面,窗外是宿舍楼后面那排冬青树的黑色轮廓。 sabinekoch。 金色短马尾,左撇子,走路很快,换手术衣的时候总是先脱左边袖子。 在那台手术之前他们合作过至少七八台,配合没出过问题。 贺知舟拿起手机翻到方晓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sabinekoch,当时那台手术的巡回护士,帮我查一下她离开charité之后去了哪里。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条。 重点查她术中有没有离开手术间的登记记录,虽然大概率没有,因为巡回护士短暂离开取物品属于常规行为,不一定会被记录。 方晓雯的回复来得很快:你自己查到了什么? 贺知舟把手机拿到台灯底下,光线照得屏幕上的字格外清晰。 他打了几行字:术中有一个四到五分钟的窗口期,巡回护士离开了手术间。这段时间内有一次肝素追加记录,签名是吕正恒,但吕正恒说那时候他正在处理cvp报警。如果这次追加不是吕正恒操作的,那就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被别人从麻醉台旁边完成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术中五分钟的空白(第2/2页) 方晓雯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紧跟着一行字:巡回护士有机会接触麻醉台上的注射泵吗?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有。 巡回护士的职责范围包括协助麻醉台的药品补给和器械传递,她走到麻醉台旁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尤其是在吕正恒正忙着处理cvp报警的时候,两只手都在调泵,根本没有余光去看旁边有没有人碰了什么。 一次完美的时间窗口。 贺知舟坐回电脑前面,关掉麻醉记录的文件,打开邮箱。 他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名字。 thomasbecker,柏林charité普外科的主治医师,跟他同年进的fellow,私交不错,贺知舟离开之后偶尔还会发邮件聊两句。 上一次通信是半年前,thomas发了个新年祝福,他回了个拇指表情。 贺知舟把邮件的收件人填上,主题栏空了几秒,然后打上一行字:braucheeinengefallen。 需要一个帮忙。 正文他用德语写:thomas,我想调取2021年11月17号那台主动脉弓置换手术的完整用药清单和手术室人员进出登记表。你能帮我走内部渠道查一下吗?是私人原因。 写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发送,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 这封邮件一旦发出去,就不只是一个人在暗处翻旧账了。 thomas在charité的系统里调取记录这个行为本身,如果被有心人注意到,就等于告诉对方有人在查三年前的事。 贺知舟盯着屏幕上那封写好的邮件看了将近一分钟。 宿舍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桌面上的几张便签纸角被吹得微翘起。 他把光标移到发送键上,点了下去。 邮件送出的提示音响了一声,很短,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 贺知舟关掉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宿舍陷入一片只有冬青树在风里沙沙作响的安静。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打开微信,给方晓雯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已经联系了柏林的人帮忙调记录,等回复。 方晓雯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贺知舟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仰面躺到行军床上,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 天花板上那块脱漆的角落在黑暗里看不清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绿色。 如果thomas能拿到用药清单,上面会清楚记录14:33那次肝素追加的具体剂量和执行人。 如果记录上写的执行人是吕正恒,但吕正恒能证明自己当时在处理cvp报警。 那这条记录就是伪造的。 伪造者要么是亲手操作的人,要么是事后修改电子系统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需要对麻醉台的操作流程极其熟悉,并且有足够的胆量在一台正在进行的主动脉手术中动手脚。 贺知舟翻了个身,脸朝墙壁。 三年了。 他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失误埋了三年,从柏林退回国内,从顶尖的肝胆胰fellow变成了一个急诊科的摸鱼住院医。 他不后悔回来。 但如果当年的结论是错的,那三年的自我放逐就不是选择,是被人推下去的。 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又灭了,是某个app的推送通知。 贺知舟没去看,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方,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第209章 柏林的回复 第209章柏林的回复 thomas的回复比贺知舟预想的来得快。 第二天下午三点,诊室里最后一个上午号的患者刚离开,贺知舟掏出手机看到邮箱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thomasbecker,时间戳显示柏林时间上午九点零七分。 他没有在诊室里打开,而是锁了电脑屏幕,端着保温杯走到值班室,把门带上了。 行军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叠好的样子,他坐在床沿上打开邮件。 thomas用德语写的,很短。 “用药清单我拿到了,附件里。但人员进出登记表没有了,2022年中系统做过一次数据迁移,超过一年的非核心运营记录没有保留。it部门说是常规操作,我问了两个人都这么说。不过我多嘴问了一句当天的手术室护理排班表,这个归护理部管,保存年限更长。附件第二份就是。另外有件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sabinekoch半年后从手术室调走了,然后辞职去了慕尼黑。我问了一个老护士,她说koch走之前跟marcus的关系不错,具体怎么个不错法她没细说。你注意,thomas。” 贺知舟点开第一个附件,用药清单的pdf在手机屏幕上展开。 他用两根手指放大,直接滑到14:30到15:00这个时间段。 14:33,heparin5000ie,iv,执行人:lu(吕正恒的姓氏拼音在德国系统里的登记方式)。 跟吕正恒手写草稿上的记录完全一致。 但吕正恒说这不是他做的。 如果这份电子记录没有被篡改,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吕正恒记错了,要么是有人用他的登录权限操作了注射泵并自动生成了签名。 贺知舟点开第二个附件,护理排班表。 2021年11月17日,charité中央手术室第四间,心血管外科主动脉弓置换手术。 器械护士:monikahartmann。 巡回护士:sabinekoch。 排班表旁边还有一列备注栏,通常用来记录护士的临时调配或替换情况。 koch那一栏的备注是空的,意味着她全程在岗,没有中途被替换。 但这不能证明她中途有没有短暂离开手术间。 巡回护士出去取药品或器械是常规操作,不需要记录。 贺知舟把两份附件都保存到手机里,然后退出邮箱。 他靠在值班室的墙壁上,保温杯搁在膝盖旁边,眼睛盯着对面那张贴满排班表的白板。 线索链条现在长成了这个样子。 动机:marcus需要贺知舟出局,才能拿到那个终身制岗位。 机会:术中14:31到14:36之间,巡回护士koch离开手术间,同时吕正恒正在处理cvp报警无暇旁顾。 手段:有人在这个窗口期向患者追加了大剂量抗凝药物,导致术中出血失控,制造操作失误的假象。 事后处理:koch半年后辞职去了慕尼黑,去了一个marcus担任学术顾问的机构。marcus的导师muller暗示吕正恒闭嘴。人员进出记录在系统迁移中被清除。 逻辑闭环了。 但直接证据依然缺一环。 用药清单上的执行人签名写的是吕正恒,除非能证明系统被篡改过,或者koch本人承认了操作,否则这条链条在法律层面上站不住脚。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凉的。 他忘了今天没往里面加热水。 手机又震了一下,方晓雯的消息。 “sabinekoch的信息我查到了。她2022年5月从charité辞职,同月入职慕尼黑heartcarecenter,担任高级灌注护士,年薪比在charité时翻了一倍。这家机构的股东结构我也查了,第二大股东是一个叫mullermedtechgmbh的公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柏林的回复(第2/2页) 贺知舟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mullermedtech。 muller。 marcus的导师名下的公司。 koch去的不只是一个marcus当学术顾问的地方,而是一个marcus的导师直接持股的机构。 她不是跳槽,是被安排了。 贺知舟把手机屏幕按灭,攥在手里坐了一会儿。 值班室的门外面有人经过,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又远了。 他面前摆着两条路。 第一条,把现有的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通过学术诚信委员会或者法律途径正式举报marcus,要求重新调查三年前的手术事故。 第二条,什么都不做。 患者活着。他自己也从柏林的阴影里走出来了。急诊科的日子虽然比想象中忙了一些,但他在这里找到了一种不需要跟任何人竞争的平静。 翻这个旧账,值得吗? 贺知舟站起来,把保温杯夹在腋下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内部停车场,几辆救护车整齐地停在划线区域里,阳光照在白色车身上反出刺目的光。 他想起了一件事。 thomas邮件最后那句话。 “koch走之前跟marcus的关系不错。” 如果marcus能让koch在一台手术里对患者下手,他就能让另一个人在另一台手术里做同样的事。 这不是翻旧账的问题。 这是一个愿意用患者生命做筹码的人,现在还执刀,还在带学生,还在charité的手术室里拥有主刀权限。 贺知舟把手机重新拿出来,打开方晓雯的对话框。 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方姐,帮我做一件事。把我们手上所有的线索按时间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档,包括吕正恒的证词和麻醉记录,marcus的学术履历和论文时间线,koch的去向和muller的关联。我需要一份逻辑清晰的证据链。” 方晓雯的回复来了。 “你做决定了?” 贺知舟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方晓雯的头像旁边那行字在阳光里微泛白。 “查,但不急。”他打完这四个字,又加了一行,“把拼图拼完整,找到koch本人之前不动。” 方晓雯回了一个好字。 贺知舟把手机收回口袋,推开值班室的门往诊室走。 走廊里迎面遇到王涛端着两杯奶茶过来,看到他就把其中一杯举起来。 “贺哥,下午茶!” 贺知舟接过那杯奶茶,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口。 “谁的钱?” “刘姐请的,说你今天一上午没喝热水,脸色不好看。” 贺知舟用空着的那只手把诊室的门推开,坐回转椅上点亮了电脑屏幕。 挂号列表上下午的号已经排了十几个。 他把奶茶放在桌角,叫了第一个号。 门推开的时候,他的左手还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金属边框。 koch在慕尼黑,吕正恒在上海,thomas在柏林,方晓雯在三楼的办公室里帮他拼那张越来越大的拼图。 所有的碎片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了。 现在差的,只是让它们连成一条线的最后一块。 而那一块,在sabinekoch的嘴里。 第210章 暂时搁置 第210章暂时搁置 方晓雯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贺知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整理那个加密文件夹。屏幕上并排开着十几个窗口,有marcusweber的学术主页,有三年前那台手术的麻醉记录截图,还有一张被她重新标注过的关系图。marcus、koch、muller三个名字被不同颜色的线连在一起,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机构名称。 听见门响,方晓雯下意识切了一下页面。 “是我。” 贺知舟反手把门带上,在靠墙那把老位置的椅子上坐下来,保温杯往桌角一搁。 “关了吧。” 方晓雯没立刻照做,只转过椅子看他。镜片底下的目光从他皱巴巴的白大褂领口扫到眼下那层青黑,最后停在他脸上。 “昨晚又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 “那不叫睡觉,叫昏迷。” 贺知舟没接这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thomas发来的邮件,放到桌上推过去。 “thomas的回复我看了。用药清单拿到了,人员进出记录没了,但护理排班表还在。” 他说得很平,像在交接一名普通患者的检验结果。 “当天夜班一共六个人,两个护士现在还在charité,一个调去了汉堡,另外三个已经离职。thomas不敢直接接触他们,只确认了其中一名护士的私人邮箱。” 方晓雯低头看完邮件。 “门禁记录为什么没了?” “院方系统升级,旧数据只保留五年。三年前那台手术刚好卡在迁移节点上,thomas去信息科问过,得到的答复是部分数据损坏,无法恢复。” “这么巧?” “是很巧。”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拍了两下。 “但巧合不能当证据。除非能找到当时的备份服务器,或者有人承认手动处理过数据,否则这一条只能记疑点。” 方晓雯把手机还给他,抬手点了点屏幕上的关系图。 “koch的去向确认了。她离开charité后,先在一家私人诊所挂职了半年,之后才去慕尼黑。现在那家医疗研究机构,muller通过两层公司间接持股,marcus是学术顾问。公开资料里三个人没有直接交叉,但资金关系能对上。” “跟thomas查到的一样。” 贺知舟抬眼看向那几条颜色不同的连线。 “关系链闭合了。” 方晓雯等了几秒。 “然后呢?” 办公室里短暂地静了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阴沉沉的,住院部大楼像隔着一层灰色的纱。 “但直接证据还是差一环。” 贺知舟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 “用药清单上写的执行人是吕正恒。系统记录、签字、术后交接,全都指向他。koch只出现在护理排班表里,能证明她当晚在场,不能证明她动过药。” “吕正恒的证词呢?” “能证明marcus在手术前单独找过他,也能证明术后有人要求他统一口径。但他没亲眼看到koch换药。他当时正被marcus盯着,连自己什么时候被改了记录都说不清。” 方晓雯皱起眉。 “也就是说,除非koch本人开口,或者能证明系统记录被篡改过,否则这条链子在法律层面上还是断的。” “对。” “那学术诚信委员会呢?不走法律程序,先从论文和利益关系查起。” “可以查,但结果最多是撤稿、停职或者内部调查。”贺知舟停了停,“那台手术会被他们包装成管理疏漏。marcus会说自己不知情,koch会变成一个操作失误的执行者,吕正恒仍然是记录上的责任人。” 方晓雯盯着他。 “你怕打草惊蛇。” “不是怕,是现在打了也抓不住。” 她把电脑屏幕合上一半,办公室里的光线跟着暗了一层。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放一放。” 方晓雯的眉心动了一下。 “你刚让我把证据链全部整理出来,现在又说放一放?” “整理是为了知道缺什么,放一放是因为现在补不上。”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低头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跨国追查难度太大,时间线也太长。koch在德国,吕正恒在上海,thomas虽然愿意帮忙,但不可能一直替我查。他在charité还要混饭吃,最近已经有人问他为什么翻三年前的存档。” “谁问的?” “行政办公室。” 方晓雯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marcus那边察觉了?” “未必。医院内部查旧档,本来就会留下痕迹。但再往下动,风险会越来越大。” 方晓雯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那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姿势。 “你不急了?” “不是急不急的问题。” 贺知舟把杯盖拧回去,指腹沿着杯身缓慢蹭了一下。 “这件事等了三年,不差几个月。眼下有更紧迫的事。” “什么事?” “大赛的余波还没消停。声明发出去了,舆论暂时压住了,但后续的连锁反应才刚开始。”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次的打印纸,展开后放到桌上。上面是急诊科下个月的排班表,几个名字旁边都画了红圈。 “王涛他们最近被媒体堵了两次,刘姐接到三个外院挖人的电话。科室门诊量这周涨了四成,急诊留观床已经不够用。苏半夏那边的经费审批还卡着,设备科说进口模拟系统要重新论证。赵院明天开会,研究怎么把大赛冠军的热度转成医院的招牌。” 方晓雯嘴角微动,像是想笑。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科室的事了?” “被逼的。” “以前你不是最烦这些?” “现在也烦。” “那你还管?” 贺知舟看了她一眼。 “总不能拿了冠军就跑,让剩下的人替我收拾摊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暂时搁置(第2/2页) 方晓雯看着那张被折得起毛边的排班表,忽然没说话。贺知舟以前不是这样。他在柏林时把自己关得很紧,除了手术和研究,谁都很难从他身上多分走一点精力。刚回国那阵子也是,嘴上说着随便,实际上连在医院多留一天都像是被迫。 可现在他会记得王涛哪天值夜班,会替苏半夏追经费,会在凌晨三点给赵德明发留观区扩容方案。 那些细小的牵扯像线,一根一根缠住了他。 不算牢,却让他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marcus的事,真就不动了?”方晓雯问。 “明面上不动。” 贺知舟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资料继续归档。koch的公开动态每两周查一次,muller名下机构的股权变更盯着。thomas那边不要主动催,他有消息会联系我。吕正恒最近情绪不稳定,先别再问他。” “这叫放一放?” “这叫不惊动对面。” 贺知舟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拇指在布料内侧蹭了两下。 “方姐,marcus跑不掉。”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旧不重,甚至有些慢。 “一个靠偷来的东西坐稳位子的人,最怕的就是原主回来。他现在大概比我还紧张。只要他紧张,就一定会做点什么。” “你在等他自己露破绽?” “我在等一个能把所有东西钉死的机会。” 方晓雯抬起头,看着他站在门边。白大褂的领子翻了一角,袖口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碘伏,黑眼圈比上周又深了一圈。可他眼睛里那种慢吞吞的笃定,跟她第一天见他时没什么两样。 “你确定放得下?” 贺知舟已经拉开了门,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 走廊里的日光灯落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年都过来了,不差这几个月。” 他侧过脸。 “把文件夹锁好,备份存两份,一份云端,一份u盘。云端换新的密钥,u盘别放办公室,也别带回固定住处。” “你怀疑有人会来拿?” “暂时不怀疑。” “那你这么谨慎?” “吃过一次亏,总得长点记性。”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晓雯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不到半分钟,急诊科方向就有人喊了一声贺医生,紧接着是推床滚轮急促碾过地面的声音。 她转回电脑前,把所有页面逐一关闭。加密文件夹退出时,密码锁的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 她又检查了一遍文件目录。 手术记录、用药清单、吕正恒证词、thomas邮件、marcus论文时间线、koch任职变动、muller股权关系。 每一项都有编号,每一份截图都保留了原始链接和下载时间。看起来杂乱的碎片,已经隐约拼出了一个轮廓,只是那个轮廓最关键的位置仍旧空着。 方晓雯打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黑色u盘。进度条走得很慢,她坐在桌前等了十几分钟,直到所有文件复制完成,又重新做了一次校验。 确认无误后,她把u盘塞进钱包内层的夹袋里。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雨丝落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把对面住院部的轮廓一点点洇开。天色暗得比平时早,楼下路灯已经亮了,潮湿的地面映出模糊的白光。 方晓雯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指碰到钱包里那个u盘坚硬的边角时,她顿了一下。 贺知舟说放一放。 可她知道,这个人放东西的方式从来不是遗忘,而是归档。 归档意味着他已经在脑子里给每一块碎片编好了号,知道它从哪里来,又应该放到哪里去。只是眼下还不到摊牌的时候,他便把它们一件件收好,等条件成熟,再一次性摆到所有人面前。 走廊尽头的电梯到了。 方晓雯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急诊科方向有救护车的灯闪了两下,红蓝光隔着走廊玻璃无声交替。几个医护推着抢救床从大厅跑过,最前面那道皱巴巴的白色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贺知舟大概又要加班。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赵德明的工作群里刚弹出一条新消息。 “省卫健委来函,要求提交全国急诊大赛参赛人员的完整学历认证材料,各参赛人员于明天下午五点前将原件及认证报告交至院办。” 方晓雯的拇指悬在屏幕上。 她把那条消息点开,逐字看了一遍,又退出来看了看发件时间。通知是十分钟前转发的,附件却显示省里昨天下午就已经盖了章。 全国急诊大赛结束后核验学历并不奇怪,但点名要“完整认证材料”,还把海外学习和任职经历单独列出来,就显得有些过于细致。 她截了张图,发给贺知舟。 “省里要你的学历材料了,海外部分也要完整认证。” 对话框上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几秒后又消失。 将近两分钟过去,回复才弹出来。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方晓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她把手机收进包里,电梯刚好到达一楼。 门一打开,大厅里的消毒水味便扑了过来。外面的雨已经比刚才大了不少,雨点打在医院门口的遮雨棚上,连成一片细密的声响。 方晓雯撑开伞,走进雨里。 伞面被风掀得晃了一下,她伸手扶稳,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贺知舟说,他们现在只差koch本人开口。 可如果marcus那边也在动,也在查贺知舟回国后的去向,甚至已经知道他参加了全国急诊大赛,那么时间窗口就不再由贺知舟一个人决定。 那份来得过于及时的学历核验通知,或许只是例行公事。 也或许不是。 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落在她的皮鞋尖上,溅出一串深色的圆点。方晓雯停了一秒,回头看向急诊大楼。 玻璃门里人影匆匆,红蓝色的光还在不断闪烁。 她握紧了装着u盘的钱包,转身走进雨幕。 第212章 学历曝光 第212章学历曝光 消息泄露的速度比赵德明预判的还快。 周三下午,方晓雯的舆情监测系统弹了三条预警,全指向同一个帖子。 丁香园论坛急诊专区,标题是:全国急诊大赛冠军贺知舟,霍普金斯医学博士,现为江城市一院住院医师。 帖子不长,但信息量极大,把贺知舟的博士毕业年份和入职江城一院的时间都列了出来,数据精准得不像普通网友能查到的程度。 方晓雯截了图发给赵德明,又转了一份给贺知舟。 赵德明秒回了一个电话过来,语气里压着火。 “谁泄的?” “不确定,材料上周五才送到省里,信息源可能在省卫健委内部,也可能是人事流程中某个环节。” 方晓雯的声音在电话里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现在帖子的阅读量是四千,回复八十多条,还在涨。” 赵德明沉默了几秒。 “贺知舟知道了?” “我刚发给他了,还没回。” “盯着舆论走向,如果扩散到微博就启动预案。” 方晓雯挂了电话,重新打开那个帖子的页面,回复已经涨到了一百二十条。 高赞第一条写的是:霍普金斯博士当住院医?大佬这是在体验生活还是被贬了? 第二条: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就是想躺平?现在的医疗环境谁愿意往上爬啊。 第三条:等,霍普金斯的md能申到那种级别的学位,说明在美国的时候肯定有顶级实验室的背景,回来直接做住院医师?中间这段经历怎么是空白的? 方晓雯看到第三条回复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多按了一秒。 有人已经注意到了贺知舟履历中间那段空白期。 她打开微博搜索了一下相关关键词,暂时还没有大v转发,但几个医疗领域的自媒体号已经开始搬运论坛上的信息了。 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夸张:震惊!全国急诊大赛冠军竟是世界顶尖名校博士,为何甘愿蹲在基层? 方晓雯把这些链接整理进舆情报告文档,正准备发给赵德明的时候,手机上贺知舟的回复终于来了。 看到了。 方晓雯等了几秒,没有后续,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看? 过了将近一分钟,贺知舟回了一行字:意料之中,不用管。 方晓雯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发了一条:帖子下面有人在挖你美国之后的经历空白期了。 这次贺知舟的回复快了一些:让他们挖,挖不到什么。 方晓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想了想。 贺知舟说挖不到什么,是因为他在柏林charité的那段经历用的是另一个名字,还是因为那段经历本身就被某种方式处理过了? 她不确定,但她知道如果有人足够有心,从霍普金斯毕业之后到入职江城一院之间那三年多的空白,迟早会成为所有人追问的焦点。 下午五点,帖子的阅读量破了两万,微博上开始有小号转发论坛截图,评论区的画风已经从单纯的震惊变成了深度扒皮。 有人翻出了大赛直播回放里贺知舟做主动脉弓置换的操作片段,一帧一帧地截图分析他的手法。 评论区有个认证为某三甲医院心外科医生的账号留了一条:这个手速和入路角度不是单纯学术训练能出来的,至少需要三百台以上的主刀经验,而且是顶级难度的那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学历曝光(第2/2页)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在一个小时内冲到了三千。 方晓雯把这条截图也存进了舆情文件夹,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最终打开了贺知舟的对话框。 网上有人根据你大赛的操作片段推测你有三百台以上高难度主刀经验。 贺知舟的回复来得很慢,像是在做别的事情中间抽空看了一眼。 随他们猜。 方晓雯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的时候目光落在急诊科方向那栋矮楼上。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急诊科分诊台的侧窗,窗户里的灯亮着,人影来往。 贺知舟大概正在里面看诊,对着患者的检查单用那种慢吞吞的语气下医嘱,完全不像一个被全网讨论的人。 方晓雯把水喝完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微博上又弹了一条新的热搜建议推送。 全国急诊大赛冠军学历。 热度标记是:新。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话题下的讨论量已经破了五百条,大部分都是从丁香园搬运过来的二手信息,但已经有人开始编段子了。 有个搞笑博主写了一段:霍普金斯博士在基层医院摸鱼,这剧本小说都不敢这么写,我怀疑他是穿越的。 下面回复清一色的哈哈和人间真实。 还有人做了对比图,左边是霍普金斯医学院的校门照片,右边是江城一院急诊科的走廊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从世界top3到县城top1。 方晓雯看着这些内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舆论的方向目前还算正面,大部分人的情绪是惊讶和调侃,没有恶意。 但如果有人顺着霍普金斯往下挖,挖到贺知舟博士之后去了柏林charité做fellow,再挖到他在那里因为一场手术事故被迫辞职。 那整个舆论的走向就会从大材小用的唏嘻变成学术丑闻的质疑。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贺知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现在网上讨论的热度在涨,你的霍普金斯学历已经半公开了,目前舆论偏正面,但如果有人继续深挖,有可能触到柏林那段。你觉得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吗? 这次贺知舟的回复没有像之前那样拖着,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 方姐,他们只查到了霍普金斯,还没查到柏林。 方晓雯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边缘蹭了一下,正准备回复的时候,第二条消息跟着来了。 柏林的事如果曝出来,就不是网上讨论的级别了。 方晓雯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打了一行字:那会是什么级别? 贺知舟的回复只有短几个字,但方晓雯看着那行字的时候,后背贴着椅背的那块皮肤微紧了一下。 会有国际媒体来。 对话框里的光标闪了几下,没有后续了。 方晓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然后重新打开电脑上的舆情文件夹,在最底下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她想了几秒,最终打了四个字:柏林预案。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里只有台灯和电脑屏幕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成一道窄长的暗色。 急诊科方向的窗口还亮着,人影还在动。 而互联网上,关于贺知舟的讨论仍然在以每分钟几十条回复的速度增长着,像一颗扔进深水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 第213章 赵德明的决断 第213章赵德明的决断 赵德明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四层走廊尽头,贺知舟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翻手机,屏幕上开着微博话题页面,拇指往下滑了两屏才停。 “坐。” 贺知舟拉开椅子坐下来,保温杯往扶手上一搁,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来这里午休而不是谈事。 赵德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走回座位坐下,两只手十指交叉撑在桌沿。 “丁香园那个帖子你看了?” “方姐截图发我了。” “阅读量四十八万,微博话题三百六十万,十七个医疗自媒体转发。”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节奏不快,但带着明确的压力感。 “有个大v做了张对比图,左边霍普金斯校门,右边咱们急诊科走廊,底下配了句话叫‘从世界top3到县城top1‘,转发量八千多。” 贺知舟的大拇指在保温杯盖上蹭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还有呢?” “评论区有人扒你大赛直播的操作片段,逐帧分析手法,一个认证心外科医生发了条长评,判断你至少有三百台高难度主刀经验。” 赵德明把文件夹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中间,方晓雯整理的舆情报告打印了七页,关键段落用红笔圈了标记。 “最要命的是这条。”他翻到第四页,食指点在一段截图上。 贺知舟微欠身看了一眼。 那是一条高赞回复:霍普金斯的md毕业到入职江城一院,中间三年多是空白的,这段经历才是重点吧? 赵德明把文件夹合上,目光对准他的脸。 “你之前跟方晓雯说不用管,让他们挖。” “嗯。” “我不同意。” 贺知舟的眼皮抬了一下,不是反驳,是在等下文。 “现在的情况是你不出来回应,别人替你编故事。”赵德明的身体往前倾了几公分,声音压低了半度。 “有猜你被开除的,有猜你犯事回来避风头的,甚至有人直接发帖质疑学历真实性,说什么‘约翰霍普金斯博士愿意在基层当住院医,这不合理,必有隐情‘。”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网上什么声音都有,过两天热度就散了。” “散不了。”赵德明的语气很笃定。 “大赛冠军这个身份把你钉在聚光灯下了,现在又加了个霍普金斯博士的标签,这两个叠在一起,话题性够维持至少一个月。” 贺知舟没接话,拇指在杯盖边缘来回蹭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赵德明等了几秒,把两只手摊开按在桌面上。 “我今天找你谈,核心就一个问题。” “继续被动,还是主动控制节奏?” “被动意味着每次都是别人挖出来的,你永远在接招。主动意味着你自己划条线,线外的公开,线内的封死,别人再追问你有理由不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赵德明的决断(第2/2页)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天花板某块方格吊顶,整个人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赵德明没有催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壁上印着医院工会发的红色院徽。 “第二条。”贺知舟的声音从椅背后面传过来,很平。 赵德明放下茶杯,抽出圆珠笔。 “线划哪里?” “霍普金斯的经历可以公开,md学位、毕业年份、导师信息都没问题。”贺知舟的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一些,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毕业之后呢?” “写‘海外从事肝胆外科和急诊创伤领域的临床研究工作‘,不写具体机构,不写具体国家。” 赵德明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不写国家?别人问起来?” “个人隐私,涉及合作方保密条款,不便透露。”贺知舟把这句话念得像在背医嘱模板,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赵德明把这几行字记在文件夹封面上,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这个歪在椅子里的年轻人。 “回国的原因?” “个人原因,家里的事。” “具体?” “不具体。”贺知舟的语气短了一截,像是在截断什么。 赵德明的笔在纸上划了个句号,没再追问。 “行,我让宣传科按这个口径拟通稿,你过目之后发官网和官微,同步给方晓雯用来对接外部渠道。”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保温杯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贺知舟。” 他的脚步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那段不公开的经历,如果有一天被别人挖出来了呢?” 贺知舟的左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手指在金属表面轻叩了一下。 “那就到那一天再说。” 门合上之后赵德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十几秒,拿起座机拨了宣传科的内线。 三天后,江城一院官方微博发布了那条人物介绍。 贺知舟,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博士,曾在海外从事肝胆外科及急诊创伤领域临床研究工作,因个人原因回国,现任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 评论区两个小时涌进来三千多条留言,高赞第一条写的是:【这简历能开大,但人家选择开摆,这波叫什么?叫降维摸鱼。】 第二条:【所以重点来了,霍普金斯之后那几年到底干嘛去了?官方通稿写了个寂寞啊。】 方晓雯截了这两条发给贺知舟,对话框里过了很久才回了两个字:预判之中。 她把手机放下来的时候,桌上的工作群又弹了一条新消息。 省电视台健康频道制片人来电,想约时间谈一个拍摄合作。 第214章 省台的邀请函 第214章省台的邀请函 赵德明把那份传真件拍在会议桌上的时候,表情像是吞了颗没熟的青杏。 “省电视台健康频道,想做一期‘急诊室纪实‘,跟拍咱们科的日常工作,为期两周。” 方晓雯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抬眼看了他一下。 “能拒吗?” “我第一反应也是拒。”赵德明把传真件上的红头文件编号指给她看。 “但这后面附了省宣传部的协调函,选题叫‘展示基层医疗人才风采‘,指名了江城一院急诊科。” 方晓雯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两遍,手指在文件编号上停了一下。 “这个时间节点,大赛刚过,网上学历又刚曝光,省里这个时候下来拍纪实片,你觉得是巧合?” 赵德明摇了一下头,把椅子拉开坐下来,后背靠着椅垫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巧合,是顺水推舟。大赛冠军的热度还在,省里想蹭一波正面宣传,搁谁都会这么操作。” “那贺知舟呢?”方晓雯把传真件放回桌面,目光看向赵德明。 赵德明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看了几秒。 “得跟他商量,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下午四点半,贺知舟在急诊科的值班室里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保温杯搁在膝盖旁边,整个人靠着行军床的铁架子,看上去比听到学历曝光那天还要提不起劲。 “省宣传部指定的选题?” “对,健康频道,拍两周,跟拍急诊科日常。”赵德明站在值班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想拒也拒不了,宣传部的函,院办不敢硬顶。” 贺知舟用拇指在保温杯盖上画了个圈,过了七八秒才开口。 “拍别人就行,别拍我。” 赵德明的眉头皱了一下。 “整个纪实片的选题因头就是你,大赛冠军加霍普金斯博士蹲在急诊室,这就是人家要的故事核。你完全不露面,省台那边交代不过去。” “那就有限配合。”贺知舟把杯盖拧开又拧上,像是在跟那个铝制盖子较劲而不是在谈事情。 “科室的日常可以拍,接诊流程可以拍,我出镜的部分我自己选时段,不想拍的时候我走开就行。” 赵德明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行,我跟省台那边提条件,贺知舟的出镜需要本人同意,未经允许的拍摄素材不得剪辑播出,写进合同里。” “让方姐审合同。” “本来就准备让她审。”赵德明拍了一下门框转身要走,了两步又回头。 “拍摄组后天进场,四个人,一个导演一个编导两个摄像。你那两天排了什么班?” 贺知舟翻了一下手机上的排班表。 “周三白班,周四夜班。” “周三你正常上,拍摄组可能会来诊区取景,你不想入镜就去值班室待着。” “知道了。” 赵德明走了之后贺知舟在值班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手机上方晓雯发来一条消息:合同初稿我看过了,肖像权条款没问题,但有一个兜底条款写的是‘遇紧急医疗事件时摄制组有权进行不间断记录以保证纪实完整性‘,你注意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省台的邀请函(第2/2页) 贺知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紧急医疗事件时不间断记录。 换句话说,如果他正好在抢救病人,摄像机不会停。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方晓雯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这个条款要不要让赵院跟对方砍掉? 贺知舟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最终打了一行字:算了,留着吧,真遇上急的我也没空管镜头在不在。 周三上午拍摄组进场,四个人拖着两个设备箱从急诊大厅侧门进来的时候,分诊台的刘姐瞥了一眼就回头继续登记病历。 导演姓陈,四十来岁,精瘦,说话语速很快,进门先跟苏半夏握了手聊了十分钟流程,然后带着摄像师在诊区各个角落踩点。 贺知舟那天上午在二诊室看门诊,门关着,陈导演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就走了,没有进来打扰。 周三整天相安无事,拍了些护士换班交接和分诊台处理患者的日常画面,贺知舟全程没入镜。 周四白天他在宿舍补觉,下午五点来接夜班,拍摄组的人已经收了设备准备走了。 周五是拍摄的第三天。 上午十一点,贺知舟正在值班室里翻一本两周前到货的急诊医学杂志,外面分诊台的呼叫系统忽然响了三声急促的长鸣。 刘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尾音带着明显的紧绷:“重大创伤,车祸伤,预计三分钟到!” 贺知舟把杂志合上放在枕头边,站起来往抢救室走的时候,走廊拐角处摄像师正扛着机器跟在陈导演后面往同一个方向跑。 红灯闪了两下,120的担架推进来了。 伤者是个四十来岁的男性,面色灰白,左侧裤管全被血浸透了,腹部敞开的衣服下面能看到皮肤表面大片青紫色的膨隆,腹腔内在大量出血的体征一目了然。 苏半夏已经站在抢救台边上了,接过120随车医生递来的病历单看了一眼,眉心收紧。 “开放性骨盆骨折,腹腔穿刺阳性,现场收缩压六十,车上用了两袋林格没拉起来。” 监护仪接上的那一刻,心率一百四十二,血压五十八比三十二,血氧八十七。 贺知舟走到抢救台右侧,两只手已经在戴手套了,目光扫过伤者的腹部和骨盆区域,左手抬起来按了一下左侧髂前上棘,骨头的异常活动感隔着手套传到指腹上。 “骨盆不稳定,开书样骨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道已经算出答案的数学题。 “刘姐,骨盆固定带,大量输血方案启动,o型红细胞四单位先上,通知血库备十单位。” “王涛,锁骨下静脉穿刺,开两路大通路。” “苏半夏,联系手术室,告诉他们十五分钟内要一间。” 三道指令在六秒钟内甩出去,每个人的脚步立刻动起来了。 而抢救台旁边两米外的位置,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始终亮着。 陈导演退到墙角,嘴唇微张,低声对旁边的摄像师只说了一句。 “别停,全程录。” 第215章 镜头下的抢救 第215章镜头下的抢救 骨盆固定带绑上去的时候伤者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下肢的出血量短暂减少了一些,但腹部的膨隆还在进行性增大。 贺知舟拿起穿刺针,酒精棉球在左下腹擦了一道,没有等超声引导,右手进针的角度精准得像是这个位置他扎过一千次。 抽出来的液体是不凝固的暗红色血液,满一管。 “腹腔游离出血超过一千五。”他把穿刺针拔出来丢进弯盘,手套上沾了一道血痕,他没去擦。 “血压呢?” 王涛刚把锁骨下静脉的管路接好,头都没抬:“五十二比三十,还在掉。” 贺知舟的目光从监护仪上收回来,落在伤者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面色上,他的呼吸频率在四十以上,胸廓起伏得又浅又快。 “来不及等手术室了。” 苏半夏正举着电话跟手术室护士长通话,听到这句转过头来,手机还贴在耳边。 “你要在这里做?” “腹主动脉球囊阻断,先把出血压住再转手术室。” 苏半夏的手机从耳边移开了几公分,那头护士长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她的注意力全被贺知舟嘴里那几个字拽住。 腹主动脉球囊阻断。 reboa,全称主动脉球囊阻断复苏术,用一根带球囊的导管从股动脉逆行送入腹主动脉,在出血区域的近端把血流截断,相当于给身体内部拧上一个止血阀门。 这个操作全省能独立完成的人不超过十个。 在急诊抢救室里做,没有dsa引导,没有介入导管室的标准设备,纯靠体表定位和手感。 能做到的人,苏半夏数不出五个。 “器械有吗?”她把电话挂了,两步走到器械柜前面拉开抽屉。 “上个月新进的reboa套包在第三层,灰色盒子。”刘姐从储物间那边喊了一声,人已经跑过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真空包装的导管套件。 贺知舟接过来撕开外包装,里面的7fr鞘管和球囊导管被他两只手依次取出来摆在无菌盘上,动作连贯得没有一秒多余的停顿。 “王涛,左侧股动脉暴露,消毒铺巾。” 王涛拿着碘伏棉球蹲到伤者左腿内侧,贺知舟同时在做的事情是用手指按压伤者的脐到耻骨联合的距离,嘴唇微动,在心里估算导管需要送入的深度。 墙角的摄像机镜头跟着他的手移动,陈导演的呼吸变得很浅,生怕发出任何声响打扰到画面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编导举着手机在记录时间码,手指在屏幕上轻颤了一下。 “穿刺。” 贺知舟的右手持针刺入左侧股动脉,回血涌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左手已经递进了导丝,动作之间没有可见的间隔。 导丝进去了,鞘管跟着送入,固定。 然后是球囊导管。 细长的白色导管从鞘管口进入血管,贺知舟的左手扶着导管尾端缓慢推进,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贴在伤者腹壁表面,沿着腹主动脉的体表投影一路向上感受导管前端的位置。 “二十公分。” “二十五。” “三十二,到位了。” 他停住推进的动作,右手拿起注射器连接球囊充盈口,开始缓慢注入盐水。 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在球囊充盈的过程中开始变化。 五十六。 六十三。 七十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镜头下的抢救(第2/2页) 八十。 “球囊阻断成功,远端脉搏消失,近端血压回升。”贺知舟的声音和手上固定导管的动作同步完成,整个过程从穿刺到球囊充盈,没有超过四分钟。 苏半夏盯着监护仪上那条逐渐平稳下来的血压波形,握着听诊器的手指微发麻,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 “手术室准备好了没有?”贺知舟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三楼手术室已经开台了,麻醉师在等。”刘姐举着对讲机回了一声。 “转运,快。” 推床动起来的那一刻,贺知舟的左手始终扶着球囊导管的接头,跟着推床一起往电梯方向走,白大褂的下摆被速度带起来的风吹得往后飘了一下。 摄像师扛着机器追在后面拍了一段走廊的长镜头,直到电梯门合上才停下来。 抢救室里安静下来之后,陈导演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几秒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编导凑过来,压低声音:“导演,刚才那段全录下来了,一刀没切。” 陈导演的目光还停留在电梯门关上的方向,手里的对讲机被他无意识地攥得很紧。 “从穿刺到球囊充盈四分钟,没有影像引导,纯手感盲操。”他转过头看着编导,声音很轻但字清晰。 “这不是急诊医生的日常。” 编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陈导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拍摄计划表,用笔在“日常纪实”四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个新的备注。 人物纪录片。 手术室那边传来消息是一个多小时以后的事,脾切除加骨盆外固定,术中失血四千毫升,输了十二个单位红细胞,患者生命体征稳定转入icu。 贺知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走廊尽头的洗手池边冲了把脸,水龙头的凉水淌过额头流到下巴上滴进水池里。 身后有脚步声过来。 “贺医生。” 陈导演站在三米外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姿态里带着一种明确的分寸感。 贺知舟关了水龙头,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脸转过身来,眼皮微耷,黑眼圈比早上又深了一圈。 “今天下午的那段影像,会在节目里用吗?” 陈导演的回答没有丝毫含糊:“会。” 贺知舟看了他两秒,没有反对,把湿着的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用可以,别加滤镜和煽情配乐。” 陈导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转了两圈,最终在拍摄日志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天,拍到了核心素材,内容远超原定选题级别,建议总编室调整播出规格,由健康频道常规栏目升级为省台新闻专题。 笔尖在句号上多停了一秒,墨水渗出一个微小的圆点。 这段影像一旦播出,坐在手机屏幕和电视机前的几百万观众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蹲在基层的高学历医生”的轻松故事,而是一个技术断层式碾压同行的顶级外科医生,藏在急诊室角落里不知道多久了。 而那个四分钟的盲操reboa,将比任何简历和学历认证都更有说服力地告诉所有人一件事。 贺知舟不只是大材小用。 他是被刻意埋进土里的一把刀,刀刃朝下插了三年,如今有人替他把土扒开了。 第216章 手术室接力 第216章手术室接力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三楼手术室走廊的无影灯已经全部亮了,白光把地面的反光砖照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贺知舟左手扶着球囊导管接头,右手搭在推床栏杆上,目光扫了一眼手术室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郑国强,普外科副主任,五十二岁,剃了个板寸,脖子上的口罩还没拉上来,露出下巴一圈青灰色的胡茬。 他已经刷好手了,两只胳膊举在胸前,水珠还挂在小臂上没擦。 “几分钟到的?”贺知舟把推床往手术室里推的同时问了一句。 郑国强侧身让开推床,跟着往里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食堂端面条,面条扔了就跑上来的。” “可惜了那碗面。” “你现在跟我聊面条?” 推床对接上手术台的那一瞬间,巡回护士已经把监护仪的导联线全部转接完毕,麻醉师在头侧的位置调好了呼吸机参数。 贺知舟松开球囊导管接头,活动了两下手腕,然后走向刷手池。 郑国强凑到手术台边看了一眼腹部的穿刺口和球囊导管的位置,头往贺知舟那个方向偏了偏:“reboa你在急诊室做的?” “嗯。” “盲操?” “没有dsa,不盲操还能怎么办。” 贺知舟的声音从哗的水声里传过来,听不出任何波澜。 郑国强的目光在那根从股动脉伸出来的导管上多停了两秒,嘴里没再说什么,但他刷手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消毒铺巾完成之后,贺知舟站在手术台右侧,郑国强站在左侧,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接过了各自那边的手术刀。 “开腹。” 腹壁切开的那一刻,暗红色的血液涌上来,吸引器的声音立刻响起来,两根管子同时探入腹腔。 “脾脏三级裂伤,上极有活动性出血点。”郑国强用纱布垫压住脾脏上极,声音稳得像在念手术记录。 贺知舟的注意力没在脾脏上,他的手已经顺着腹膜后的血肿摸进去了,指尖在组织间隙里探查着,像是在读一本盲文书。 “髂内动脉后分支撕裂,裂口大概两公分。” 器械护士递来血管钳的时候比他开口要的时间早了半秒,她已经完全跟上了节奏。 郑国强抬头看了贺知舟一眼。 贺知舟也刚好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无影灯下碰了一下,不需要任何语言。 郑国强的手开始处理脾蒂血管,贺知舟的手同时在骨盆深处分离髂内动脉的损伤段。 巡回护士后来跟同事描述这场手术的时候,用了一个让整个护理部都传开了的词。 她说像看了一场双人舞。 郑国强做脾切除的动作干脆利落,结扎、离断、取出,没有一刀多余的分离。 贺知舟在另一侧做的事情更复杂,髂内动脉藏在骨盆深处,周围全是静脉丛,稍微碰破一根就是灾难性出血。 他的手指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翻转、钳夹、缝合,每一针的间距均匀得像是提前用尺子量过。 “4-0prolene。” 器械护士递过来的时候针线的弧度已经调好了角度。 缝合进行到第四针的时候,郑国强那边的脾脏已经完整取出来了,装在标本袋里递给了巡回护士。 他走到贺知舟这一侧,低头看了一眼缝合的进度。 七针,每一针的间距在两毫米左右,缝合线在血管壁上走出的轨迹平整得看不出任何张力差异。 郑国强没有开口评价,但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操作空间完全让了出来。 在手术台上,这个动作的含义比任何赞美都明确。 最后一针缝合完毕,贺知舟松开血管钳恢复血流,缝合处没有任何渗血。 “球囊可以放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手术室接力(第2/2页) 麻醉师配合着调整输血速度,贺知舟缓慢抽出球囊内的盐水,导管从股动脉撤出来的时候,监护仪上的血压稳地卡在九十五比六十。 “查一遍腹腔有没有遗漏的出血点。” 郑国强拿着吸引器把腹腔里残余的积血清理干净,视野里的每一处组织面都是干的。 “干净。” 关腹的工作郑国强接了过去,贺知舟退到台下,把沾了血的手套脱掉丢进医疗垃圾桶,活动着僵硬了三个小时的脖子。 “总共多少?” 麻醉师看了一眼记录单:“术中出血四千二,输了十二个单位红细胞,六个单位血浆,icu床位已经准备好了。”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拉开手术室的门往外走。 走廊里的空气比手术室凉了好几度,穿着短袖刷手服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走了两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手术室的观察窗旁边,一个三脚架正稳稳地立着,上面的摄像机镜头对准的方向,正是他三个小时前推着病人进手术室的那道门。 摄像机旁边没有人,但机身侧面的指示灯是暗的,应该是拍完他进门那段之后就关了。 贺知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台摄像机,手术服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渍,头发被手术帽压得乱七八糟贴在额头上。 他把手术帽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裤兜,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郑国强从手术室里出来了,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贺知舟。” 他停下来回头。 郑国强摘下口罩挂在下巴上,两只手叉着腰,呼出一口长气。 “你那个髂内动脉缝合,七针两分钟,在骨盆那么深的位置。” 贺知舟等着下文。 “我做不到。”郑国强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级别的事实。 贺知舟把手插进裤兜里:“郑主任的脾切除也比教科书快了四十秒。” 郑国强摆了一下手:“别给我戴高帽,快四十秒跟你那个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贺知舟没接话,冲他点了一下头就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听到郑国强在走廊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电梯间的回音把那句话送进了他耳朵里。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电梯下行的嗡声盖住了所有其他声音,贺知舟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走廊里那台摄像机的画面。 一个急诊科主治医师,穿着手术服推着濒死的病人冲进手术室,三个小时后满身血迹走出来。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因为按照正常的医疗体制,急诊科主治医师不可能独立完成血管外科手术。 摄制组拍到了他进手术室的画面,即使没拍到手术过程,光是那个“进门”的动作,就够让所有看节目的人产生疑问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贺知舟睁开眼睛,看到急诊科的走廊灯还亮着,分诊台后面刘姐正在整理病历架。 他从电梯里走出来,脚步声让刘姐抬了一下头。 “活了?” “活了。” 刘姐把一本病历塞回架子上,嘴角的弧度带着某种笃定:“我就知道你上了台就没问题。” 贺知舟没回应,径直往值班室走,推开门的时候看到行军床上的杂志还翻在他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 他把杂志合上扔到床尾,整个人面朝下扑在了行军床上。 三秒之后呼吸就平了。 手术室走廊里那台摄像机储存卡里的画面,要到明天早上才会被陈导演调出来查看。 而那段画面里,一个穿着带血手术服的年轻医生推开手术室大门走出来的背影,将成为整部纪实片里最有争议的十二秒。 第217章 素材的博弈 第217章素材的博弈 陈导演是第二天早上八点调出储存卡的。 他在剪辑笔记本上把那段素材反复看了三遍,时长十二秒,画面内容很简单:贺知舟推着病人进手术室,手术室门在他身后合上。 没有手术过程,没有特写镜头,只有一个急诊科医生推开手术室门的动作。 但这十二秒的信息量比前三天拍的所有素材加起来都大。 他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编导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怎么了?” “昨天那段必须用。”陈导演把储存卡从读卡器上拔下来攥在手里。 “但我估计他不让。” 上午十点半,贺知舟出现在急诊科走廊里的时候,脸上的黑眼圈比昨天淡了一些,保温杯夹在腋下,嘴里嚼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顺来的苏打饼干。 陈导演在分诊台边上等了他快一个小时。 “贺医生,昨天的事,方便聊两句吗?” 贺知舟嚼完嘴里那块饼干,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冲了冲嘴,然后点了一下头:“值班室?” 两个人进了值班室,陈导演把门带上。 贺知舟坐在行军床边缘,陈导演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昨天的素材你打算怎么处理?”贺知舟先开的口,语气和问别人午饭吃什么差不多平淡。 陈导演的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实话跟你说,那段抢救室的全程影像,加上你进手术室的画面,是这期节目唯一能称得上封面级的素材。” “所以你想全部保留。” “我想保留,但这得你同意。” 贺知舟把保温杯搁在行军床的铁架子上,杯底磕在金属上发出一声清响。 “删了吧。” 陈导演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大概五秒。 “贺医生,删了这段素材,这期节目等于没有核心内容。省台那边的播出窗口已经排好了,如果内容不够分量,整期都得撤。” “那就撤。” 陈导演搓了一下手指关节,这个动作他在采访对象拒绝配合的时候会下意识做出来。 “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贺知舟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那面有些掉漆的白墙。 “我做的那些操作,reboa也好,血管缝合也好,都超出了急诊科主治医师的正常执业范围。这些画面放出去,省卫健委第一个找的不是我,是医院,是赵院长。” 陈导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贺知舟拒绝的理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在担心医院的行政风险。 “我拍的是纪实,不是调查报道。” “观众不会这么想。”贺知舟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画面播出去之后,评论区第一条就会是‘一个主治医师为什么能做血管外科手术‘,第二条就是‘医院的手术授权管理有没有漏洞‘。你懂这个逻辑吧?” 陈导演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因为贺知舟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了新闻传播的逻辑线上。 值班室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两下门。 “进来。” 方晓雯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赵德明发来的一条消息。 “赵院让我过来,他说这个事他来协调。” 贺知舟看了方晓雯一眼,没说话。 方晓雯的目光在贺知舟和陈导演之间扫了一圈,很快就判断出了当下的局面。 “陈导,赵院的意思是今天下午三点在行政楼会议室碰个头,把素材使用的边界谈清楚,双方签个补充协议。” 陈导演站起来,点了一下头:“可以,三点我带编导一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素材的博弈(第2/2页)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看了贺知舟一眼。 “贺医生,我做了十八年纪录片,拍过的医生不下两百个。昨天那四分钟是我职业生涯里见过最震撼的医疗操作画面,没有之一。” 贺知舟把保温杯拿起来又放下,没有回应这句话。 陈导演推门走了。 方晓雯没有立刻跟着走,而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早上没吃饭吧?” “吃了块饼干。” “饼干不算饭。”方晓雯把手机揣进口袋。 “下午的协调会你来不来?” “不来,让赵院定就行。”贺知舟把腿收到行军床上,有要躺下的趋势。 方晓雯的手指在门框上点了一下:“那你有什么底线要提前说的?” “脸不能出现,名字不能出现,不能提我的学历和大赛成绩。” “等于完全匿名?” “对。” 方晓雯看着他的侧脸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下午三点的协调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赵德明坐在会议桌主位上,左手边是方晓雯和宣传科长,右手边是陈导演和编导。 最终落在纸面上的方案是折中的。 保留抢救室的操作画面,但贺知舟的面部全程马赛克处理;保留他进手术室的背影镜头,但不出现任何能辨识身份的信息;旁白中只称“急诊科医生”,不提姓名、职称和学历背景。 陈导演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秒,随后在备注栏加了一行字:如后续获得当事人书面授权,可恢复面部清晰画面。 赵德明看到那行字之后看了陈导演一眼,没说什么,签了院方的名字。 节目在两周后的周六晚间档播出。 省台健康频道,收视率比同时段平时高了百分之四十七。 画面里那个脸部打了马赛克的年轻医生,在抢救室里完成了一系列让医学专业人士看得头皮发麻的操作,弹幕从第三分钟开始就没停过。 【这手速是人类能有的吗】 【懂行的来说这是什么技术】 【reboa!这人在急诊室做了个reboa!盲操的那种!】 【我读研的导师都不敢盲做这个,这人谁啊??】 【脸糊了看不到啊急死】 节目播完之后的当晚,江城医疗圈的微信群集体炸了。 因为即使脸是模糊的,但那件大一号的白大褂、那个略微佝偻着背走路的习惯、还有做reboa时那套行云流水的手法,对看过大赛直播的人来说没有任何辨认难度。 市三院急诊科主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一院急诊那个人又上电视了。 底下回复清一色的表情包和感叹词。 有个不知道哪家医院的住院医发了一句:他藏得越深我越好奇,这人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贺知舟在值班室里翻着手机看到这条转发的时候,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把手机锁屏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角那盏小灯的光打在他后背上,白大褂的褶皱里还残留着今天下午的消毒水味。 外面走廊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地经过,偶尔夹杂着对讲机的呼叫声。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最后一件事不是节目,不是舆论,而是刚才方晓雯发来的那条他还没点开的消息。 消息通知栏只露出了前半句:下周市卫健委有个会,赵院说…… 后面的内容被截断了,屏幕暗下去之后那半句话的残影还留在他的视网膜上,久没有散。 第218章 棋盘上的棋子 第218章棋盘上的棋子 周一早上的院长办公会,赵德明的位置坐了快两个小时。 会议室里只有他和方晓雯两个人,桌上摊着三份文件,每一份的抬头单位都不一样。 “第一份是市卫健委的。”方晓雯把红色封面的文件推到赵德明面前。 “建议依托江城一院急诊科,筹建市级急诊创伤中心,要求在三个月内提交可行性报告。” 赵德明翻开看了两页,眉头没有松开过。 “第二份?” 方晓雯把蓝色封面的那份递过去:“市三院、中心医院和人民医院联合发起的提案,建立全市急诊疑难病例协作网络。核心内容是搞一个远程会诊平台,遇到各院处理不了的急诊重症,统一提交到协作网络进行多学科讨论。” “讨论是假的,要贺知舟当免费顾问才是真的。”赵德明把文件合上扔在桌面上。 “第三份呢?” 方晓雯把最后一份白色封面的文件推过来,声音顿了一下:“这份是今天早上刚收到的,省卫健委人才处发的。” 赵德明接过来翻开,眼睛在第一页上停了几秒。 “省级高层次卫生人才特殊津贴申报通知?” “对,他们直接把贺知舟的名字写进了建议申报名单里,附了一句话:鉴于该同志在全国急诊大赛中的优异表现及社会影响力,建议所在单位协助完成申报材料。” 赵德明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面前,左手撑着下巴看了足有半分钟。 “一个想建中心让他当主任,一个想搞网络让他当顾问,一个要给他发津贴提高行政级别。” 方晓雯的笔尖在记录本上轻点了两下。 “三个方向,三种目的,但核心都是同一件事。” “抢人。”赵德明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完全是抢人。”方晓雯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静到让人信服的分析感。 “市卫健委要的是政绩,一个市级创伤中心写进年度工作报告里很好看。三家三甲联合搞协作网络,实际上是想分享他的技术红利,同时避免一院独占人才带来的竞争压力。省人才处那边更有意思,给津贴提级别,等于把人从医院层面提到省里的视线范围内,将来调动就名正言顺了。”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节奏地敲了几下。 “所以我现在的处境是,如果全拒了,得罪市里和省里;如果全答应了,贺知舟大概直接辞职。” 方晓雯没有否认这个判断。 “那你的建议呢?”赵德明看向她。 “我的建议是只推最有利于一院的那一项,其余两项拖。” “哪项最有利?” “市级急诊创伤中心。”方晓雯翻开自己的记录本,上面列了几条提前做好的分析。 “这个中心挂在一院名下,编制、经费和设备全部走一院的渠道。建成之后一院的急诊科从普通科室升格为市级重点平台,拨款翻倍,人员编制扩三成,学科地位直接拉到跟心外和神外一个层次。” 赵德明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 “贺知舟同意当中心主任的可能性有多大?” 方晓雯的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个圈:“接近于零。” “那怎么办?”赵德明的后背靠进椅子里,皮质椅面发出一声轻响。 “不让他当主任,让他当技术总监。”方晓雯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上面早就写好了备选方案。 “挂名技术总监,不管行政,不坐班,不开会。遇到中心处理不了的重症他出手,其余时间该摸鱼摸鱼。” 赵德明的眉头松了一点。 “日常管理谁来?” “苏半夏。她的管理能力和学术背景撑得住中心主任这个位置,而且她跟贺知舟配合默契,指令传达不会出问题。” 赵德明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白色文件封面上画了个勾,又画了个问号。 “这事得先跟贺知舟通气,他要是连技术总监都不愿意挂,后面的方案全白搭。” “我去跟他说。”方晓雯合上记录本站起来。 “你确定他听你的?” 方晓雯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赵德明一眼:“他不听任何人的,但他听得进道理。” 门带上之后赵德明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三份文件摊开着,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排整齐的光条。 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今天的工作群消息,市卫健委的联络员已经发了两条催回复的信息,措辞客气但催促感很明确。 他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从四楼的窗户往下能看到医院大门口的那条路,路边停着几辆救护车,有一辆正在倒车入库,黄色的警示灯在日光下转得很慢。 赵德明看着那辆救护车想了一会儿,然后拉开窗帘走回桌边,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我赵德明。市里那个创伤中心的事,材料我们在准备了,但有个前提条件得跟你们提前说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棋盘上的棋子(第2/2页)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德明听着,手里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人事自主权。 “中心的技术团队由我们自己组建,人事任命不经过市里审批,只报备。这个条件不答应,方案就没法往下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长串话。 赵德明听完之后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老辣的松弛。 “行,那我等你们的书面回复。” 他挂了电话,在便签纸上又加了一行字:苏半夏,中心主任;贺知舟,技术总监(虚职)。 笔尖在括号里那两个字上多描了一遍,然后他把便签纸撕下来夹进了文件夹里。 方晓雯找到贺知舟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正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局已经快要结束的手游界面。 “忙吗?” “正在打最后一波团。”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手机往枕头边一丢。 “输了。” 方晓雯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把市卫健委的文件摘要念给他听。 贺知舟听完之后的反应跟赵德明预判的一模一样。 “不干。” “不是让你当主任。”方晓雯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给他消化信息的时间。 “挂个技术总监的名,不坐班不开会不管人。你该干嘛干嘛,只是遇到重症抢救的时候你出手,跟你现在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区别。” 贺知舟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方晓雯脸上。 “有什么区别跟没区别的是,挂了这个名之后我就被绑在这个平台上了。将来省里想调人,直接一纸文件就能把我从一院薅走。” 方晓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人事权赵院正在跟市里谈,技术团队的人事任命由一院自主决定,不经过市里审批。这个条件如果拿下来,调人那条路就堵死了。” 贺知舟的拇指在保温杯盖上转了一圈。 “赵院想得挺远。” “他怕你跑了。”方晓雯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贺知舟看了她两秒,嘴角有一个极小幅度的弧度变化,算不上笑,但不是无动于衷。 “让我想。” “给你三天。市卫健委那边催得紧。” 方晓雯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贺知舟在身后开了口。 “方姐。” 她停下来,没回头。 “急诊科确实缺设备,去年报的那台床旁超声拖了八个月还没批下来。” 方晓雯的手搭在门把上,嘴角的弧度她自己没意识到。 “我跟赵院说,把设备采购清单列进中心的筹建方案里,一次性解决。” 她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干脆利落。 值班室里贺知舟把保温杯举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帮他换过了热水。 他把手机捡起来看了一眼,手游的结算界面还停在那里,红色的失败字样占了大半个屏幕。 他把结算界面关掉,退出游戏,打开了微信。 消息列表最顶端是苏半夏发来的一条,时间是半小时前。 听说市里要建创伤中心,你知道了吗? 贺知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着,最终打了四个字发出去。 方姐刚走。 苏半夏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然后隔了大概十秒,第二条跟上来了。 赵院下午找过我了,说中心主任可能是我。 贺知舟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回了一句:那你够忙的了。 苏半夏的回复是一长串连续打字的状态,对话框里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终弹出来的却只有短一行。 你要是不答应技术总监,这个中心建了也没灵魂。 贺知舟把手机屏幕锁了,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值班室的灯没关,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电流嗡声,像一根细线穿过安静的空气。 他没有睡着。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 走廊外面的脚步声忽然急促起来,对讲机里传出一串模糊的呼叫声,然后是刘姐拔高了半度的嗓音:“贺医生,急诊绿色通道来人了!” 贺知舟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手机从枕头下面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亮了一瞬,苏半夏最新的那条消息在通知栏里只露出半截。 内容是:而且你答应了,我才好意思跟赵院提一个……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屏幕暗下去之前贺知舟没有看到。 他已经抄起白大褂冲出了值班室的门。 第219章 数据背后的隐患 第219章数据背后的隐患 值班室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视频会议的画面有轻微的延迟,对面那个人穿着灰蓝色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背景是一面挂满了分子结构图的白板。 陆远征,华康医药研发副总裁,四十三岁,戴着一副钛合金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框。 “贺医生,三期临床的中期数据出来了。” 他把一份pdf共享到屏幕上,表格里密麻的数字被标红标绿地做了标注。 贺知舟靠在行军床铁架上,保温杯搁在膝盖旁边,目光扫过那些数据的速度大概比常人快三倍。 “按照您上次建议调整的给药方案,抗凝效果的达标率从原来的百分之六十七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四。” 陆远征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镜片后面的眼睛比上次视频时亮了不止一个度。 “出血事件的发生率呢?” 贺知舟的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像是还没彻底睡醒。 “降了将近一半。” 陆远征把pdf翻到第三页,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个数据。 “原来的方案出血率百分之九点二,调整后降到百分之五点一,而且没有一例严重出血事件。” 贺知舟的拇指在保温杯盖子上画了个圈,目光停在表格最右边那一列。 “你们入组的患者里,合并使用降压药的比例是多少?” 陆远征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边的文件夹。 “大概百分之三十五左右,具体数字我得查一下亚组数据。” “查。”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等他翻文件的那十几秒钟里目光一直钉在屏幕上那个数据表的某一行。 陆远征翻到了对应的页面,念出数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 “合并用药组三百一十二人,占总入组人数的百分之三十四点八。” “这三百一十二人里,用的是哪类降压药?” “以钙离子通道阻滞剂和arb类为主。” 陆远征念完之后抬头看向摄像头,镜片后面的眼神已经从兴奋转成了警觉。 “贺医生,您发现什么了?” 贺知舟把笔记本屏幕往自己这边倾了一个角度,食指点在表格第七列的一个数字上。 “你看这组患者的药物谷浓度,平均值比非合并用药组高了百分之十八。” 陆远征凑近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 “代谢酶竞争?” “cyp3a4。”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上,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们这个抗凝药的主要代谢通路走的cyp3a4,钙离子通道阻滞剂里有一大半也走这条路。两个药同时抢一条酶,血药浓度就会互相顶上去。” 陆远征的笔已经在本子上写了起来,笔尖划纸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来。 “但三期入组的时候我们做了药物相互作用排除,这几类降压药当时评估是安全的。” “体外数据评估的。” 贺知舟的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 “体外试验用的是人肝微粒体,标准化的酶浓度。实际人体里个体差异大得多,尤其是老年患者的肝代谢能力已经下降了,你再叠一个竞争性抑制上去,谷浓度飙高一点都不奇怪。” 陆远征把笔放下来,两只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表情已经从轻松变成了严肃。 “您的意思是需要补一个亚组分析?” “不止。”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数据背后的隐患(第2/2页) “补亚组分析是第一步,把合并用钙离子通道阻滞剂的那组单独拉出来,看谷浓度的分布曲线。如果确实存在显著偏移,你们得在说明书里加一条剂量调整建议,合并这类降压药的患者减量百分之二十。” 陆远征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如果三期数据分析下来真的需要修改给药方案,意味着我们可能得补充一部分临床数据,审批时间至少延后半年。” “延后半年还是上市之后出药害事件被强制召回,你自己选。” 贺知舟的语气没有任何锋芒,但陆远征听完之后后背贴上了椅子靠背,沉默了整五秒。 “我明白了。” 他把面前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写。 “回去之后我立刻安排统计组做亚组拆分,同时让药代动力学部门重新跑一遍合并用药的pbpk模型。”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手已经伸向旁边那本翻到一半的急诊杂志,明显是准备结束这个视频了。 “贺医生。” 陆远征叫住他的时候镜框又推了一下。 “说。” “这个药如果上市,按照您给出的方案调整,保守估计三年内能覆盖两百万以上的房颤患者。” 陆远征的手指在镜框边缘停了一下。 “这种级别的贡献,您应该作为核心贡献者署名,论文也好,专利也好,都应该有您的名字。” 贺知舟翻开杂志的手没停,目光已经落在了某一页的文献摘要上。 “不用。” “贺医生,这不是客气的问题,这是学术规范。” “把急诊科的设备基金再加一笔就行。” 贺知舟的目光从杂志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上次答应的那台床旁超声到了,好用。再加一台ecmo,一院急诊放不下的话先放创伤中心的筹备仓库里。” 陆远征的嘴角有一个短暂的弧度,但眼神里的东西比笑要复杂得多。 “我跟董事会报。” “行。” 贺知舟伸手把视频挂了。 屏幕黑下来的那一瞬间,陆远征的脸还定格在画面里,镜片反光后面的眼神被贺知舟看了个分明。 不是感恩,不是客气,是一种精明商人特有的计算。 贺知舟拒绝署名这件事本身,在陆远征眼里大概比署名更值钱。 一个不在利益链条上留痕迹的人,意味着不会被竞争对手以利益关联为由发起质疑,不会被学术伦理委员会盯上审查。 华康医药得到的是一个影子般的技术顾问,干净到无法攻击。 贺知舟把杂志翻了两页没看进去,合上扔到枕头边。 值班室外面的走廊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四十分。 他把手机拿起来,消息列表里方晓雯半小时前发了一条:ecmo采购的预算走创伤中心的账,我跟赵院报了,他签了。 贺知舟把手机锁屏扣回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天花板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昏黄色的光斑。 三秒钟之后他的呼吸就平了下来,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飘过的一个念头,是陆远征刚才说的那个数字。 两百万房颤患者。 这个数字对华康医药来说是两百万个处方量,是几十亿的年销售额。 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给药方案的调整,花了二十分钟看数据,说了几句话。 走廊尽头的对讲机响了一声又安静了,贺知舟已经彻底睡过去了。 第220章 化工厂的毒雾 第220章化工厂的毒雾 手机铃声是在凌晨四点十二分响起来的。 贺知舟从枕头下面把手机摸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赵德明的办公座机。 凌晨四点,院长办公室的座机。 他按了接听键贴在耳边。 “贺知舟,现在起来,二十分钟内到急诊科,全员战备。” 赵德明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字,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什么情况?” “城郊兴华化工厂凌晨两点发生储罐泄漏,有毒气体向东南方向扩散。周边三个村庄启动紧急疏散,目前已有大量中毒患者由120转运中,预计首批伤员十五分钟内抵达。市卫健委刚挂的电话,一级响应。” 贺知舟已经坐起来了,脚踩进床边的拖鞋里,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到了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 “泄漏的是什么?” “化工厂报的是液氯储罐破裂,氯气泄漏。” “量呢?” “还在确认,初步估计扩散半径两公里以上。” 贺知舟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同时在穿白大褂。 “让刘姐把抢救室所有呼吸机推出来,把备用的氧气瓶全搬到急诊大厅。库房里的地塞米松和氨茶碱按最大量备,雾化装置有多少搬多少。” “我让护理部协调。” “还有,通知呼吸科和icu今晚值班的人全部下来支援,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他们别想回去睡觉。” 电话挂断的时候贺知舟已经走出了宿舍楼的大门,夜风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空气从城郊那个方向飘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属于凌晨的异样。 他加快了脚步。 急诊科的灯在他到达之前已经全部拉亮了,分诊台的刘姐把头发盘得高的,脸上还带着刚被电话吵醒的浮肿,但手上整理物资的动作利索得没有一丝含糊。 苏半夏比他早到了三分钟,正站在护士站的白板前写分区方案,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三个区域。 “轻症区,中症区,重症抢救区。” 她回头看到贺知舟走进来,马克笔盖没盖就递了过去。 “你来定分级标准。” 贺知舟接过笔,在白板上三个区域下面分别写了几行字,笔迹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轻症:眼部刺激,轻度咳嗽,无呼吸困难。处置:洗眼,雾化吸入,留观四小时。 中症:持续咳嗽,胸闷,血氧低于九十五。处置:面罩给氧,静脉激素,雾化持续。 重症:喉头水肿,肺水肿,血氧低于九十。处置:气管插管准备,呼吸机,icu转入。 “所有到达患者先过分诊台,三十秒内分级,贴标签送对应区域,不要在大厅堆积。” 苏半夏看着白板点了一下头。 “人手够吗?” 贺知舟把笔盖按上去,转身看了一眼急诊大厅的空间。 “不够。打电话给王涛和小周,今晚休息的住院医全部召回。” 第一辆120在四点三十一分到达。 车门打开的时候,担架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在剧烈咳嗽,女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男的双手捂着喉咙,呼吸带着粗重的喘鸣音。 贺知舟站在分诊台前面,目光扫过两个人的面色和呼吸状态,伸手把一张黄色标签贴在男性患者的病历夹上,一张绿色标签贴在女性患者的病历夹上。 “男的送中症区,喉头水肿前期,雾化加静脉地塞米松。女的轻症,洗眼雾化就行。” 第二辆车紧跟着到了,然后是第三辆。 半小时之内,十二辆急救车把四十三个患者送进了一院急诊。 大厅里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消毒水和刺鼻化学物质混合的味道。 贺知舟站在分诊台前面没有动过位置,每一个进来的患者经过他面前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二十秒,标签贴上去之后立刻被护士推往对应区域。 王涛从家里赶到的时候头发还是竖着的,跑进急诊大厅看到那个场面,脚步生顿了一下。 贺知舟没回头,从嘈杂的咳嗽声里准确地抓住了他的脚步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化工厂的毒雾(第2/2页) “别站着,中症区缺人,去。” 王涛咽了口唾沫跑过去了。 五点十五分,涌入的患者数量稳定下来,贺知舟从分诊台走到重症区看了一圈。 三个重症患者已经上了无创呼吸机,血氧在缓慢回升。 他在第四张床前停住了。 躺在上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性,工装裤上沾满了黄绿色的粉末,呼吸急促但没有明显的喘鸣音,血氧九十三,面色潮红而不是氯气中毒常见的苍白。 贺知舟拿起听诊器贴在他的前胸听了几秒,然后移到后背。 双肺底部有细密的湿啰音,但分布的位置不对。 单纯氯气中毒的肺水肿是弥漫性的,从上到下均匀分布。 这个患者的湿啰音集中在双下肺,而且进展速度不符合氯气的特征。 氯气是水溶性毒物,接触呼吸道黏膜之后会立刻产生刺激反应,症状来得快来得猛。 眼前这个人明显吸入已经超过两小时了,但肺部体征的严重程度远低于预期。 要么是他吸入量很少,要么是他吸入的不只是氯气。 贺知舟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走到护士站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要市卫健委应急办,现在就要。” 电话转了两次才接通,那头是一个嗓子明显哑了的男声。 “卫健委应急办周建国。” “一院急诊贺知舟。化工厂泄漏的物质确认过了吗?” “确认了,液氯储罐破裂,氯气泄漏。” “不对。” 贺知舟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动,但那两个字让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我这里有几个患者的症状不像单纯氯气中毒,肺部体征的时间线对不上。有可能混合了另一种低水溶性的刺激性气体。” 周建国的声音紧了一截:“你怀疑是什么?” “让化工厂把出事储罐周围所有管线和临近储罐的物质清单报上来,全部,不要只报破裂的那一个。”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我现在联系安监和厂方。” “快。” 贺知舟挂了电话之后站在护士站里没有动,手指在台面上无声地敲着,目光穿过走廊落在重症区那个五十多岁患者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不长。 七分钟之后周建国的电话打回来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两个音调。 “贺医生,厂方确认了,破裂储罐的相邻管线连接着一个光气合成反应釜,泄漏时阀门密封失效,光气有少量伴随泄漏。” 贺知舟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少量是多少?” “厂方说泄漏量远小于氯气,大约是氯气泄漏量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就够了。” 贺知舟把话筒换了只手。 “氯气的致死浓度是光气的十倍。你的十分之一光气,毒性不比那九成氯气低。”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两秒。 贺知舟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现在立刻通知全市所有接诊化工厂周边居民的医院,所有接触者无论当前症状轻重,全部留观二十四小时,不准出院,已经放回家的立刻召回。” “为什么要二十四小时?” “因为光气有潜伏期。” 贺知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紧的分量。 “吸入光气之后可以完全没有症状,然后在六到二十四小时之后突然爆发致命性肺水肿。你现在放回家的那些人,有可能正在家里安静静地等死。” 电话那头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周建国站起来了。 “我现在就发通知。” 贺知舟挂了电话的时候手心有一层薄汗。 他转过身看向急诊大厅里那些正在咳嗽的患者,目光扫过每一张床位上的面孔。 这里面有多少人同时吸入了光气,现在还无法判断。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人留在医院里,等那颗定时炸弹自己倒计时到零。 第221章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 第221章二十四小时倒计时 苏半夏听完情况之后脸色在灯光下变了一个色调,但手上的笔没停,直接在白板上原有的分级方案旁边加了一列新的标注。 “所有患者重新评估,之前分到轻症区准备四小时后出院的,全部取消出院,转为留观。” 贺知舟站在她旁边补了一句。 “不止留观。把轻症区的人按接触时间排序,最早接触的那批排在第一监测梯队,每两小时查一次血氧和胸片。” 刘姐从物资间探出头来,嗓门压得低但穿透力不减。 “病床不够,轻症区本来就是临时加的折叠床,现在全部留下来的话走廊都要住人了。” “住就住。” 贺知舟把白大褂的袖子往上捋了一截。 “去库房把所有能用的指夹式血氧仪搬出来,每个轻症患者夹一个,两小时护士巡一轮,谁的血氧掉到九十四以下立刻喊我。” “我去协调住院部借床位。” 苏半夏已经拿起了电话,拨号的间隙回头看了贺知舟一眼。 “你从凌晨四点到现在没停过,能撑多久?” 贺知舟把保温杯从护士站台面上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比这些患者的潜伏期长就行。” 苏半夏没有再说什么,电话接通了她转过身去跟住院部协调。 六点四十分,天微发亮的时候,周建国的第二通电话打进来了。 “贺医生,全市七家接诊医院已经收到通知,其中三家反馈有患者在凌晨三四点评估后自行离院的。” “多少人?” “目前统计到二十三人。” 贺知舟把笔拍在桌面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让社区和派出所配合,挨个打电话挨个上门,天亮之前必须全部找到拉回医院。”“明白,我现在协调。” 周建国挂了电话,贺知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王涛从中症区那边跑过来,鞋底在地砖上打了个滑差点没刹住。 “头儿,中症区有三个患者家属闹着要出院,说症状已经好了只是咳嗽,不想在医院耗着。” 贺知舟转过身看着他。 “告诉他们,现在走出这个门,六小时后有可能躺着被120拉回来。到时候不是咳嗽的问题,是肺里灌满液体淹死的问题。” 王涛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话我说了,他们不信,说氯气中毒没那么严重,网上搜的。” “不是氯气。” 贺知舟从护士站台面上抽了一张便签纸,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递给王涛。 王涛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在日光灯下肉眼可见地退了半寸。 纸上写着两个字:光气。 “把这个告诉他们,然后把光气中毒的死亡率报给他们听。” 贺知舟拧上保温杯盖,声音没有提高半分。 “吸入浓度超过二十五pm,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以上。潜伏期内没有任何症状,发病之后两小时内就能从呼吸困难进展到呼吸衰竭。你问他们,赌不赌。” 王涛捏着那张便签纸转身跑回中症区去了。 五分钟之后那边安静了,没有人再提出院的事。 上午八点,正常的白班交接时间。 但今天没有人下班,夜班的人留着,白班的人全部提前到岗,急诊科走廊里的人数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赵德明从行政楼过来了一趟,站在急诊大厅门口看了一圈,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两个层次。 “贺知舟,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个人站在急诊大厅外面的走廊拐角处,赵德明的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市卫健委刚来了电话,问一院能不能承担这次事件的医疗救治牵头单位。” 贺知舟靠在墙上,眼皮微耷,看上去像是随时能在这面墙上睡着。 “牵头单位的意思是出了事我们兜底?” “出了事大家一起兜,但技术方案和诊疗指南由牵头单位制定,其他医院参照执行。” 贺知舟用鼻子出了一口气。 “行,让方姐把牵头的文件接了,诊疗指南我来写,下午之前发到各家医院。”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黑眼圈上停了一下。 “你从凌晨四点到现在一刻没歇过。” “这话苏半夏说过了。” 贺知舟把后脑勺往墙上靠了靠。 “等潜伏期的第一波过了我再睡,现在不行。” 赵德明点了一下头没再劝,转身往行政楼方向走了。 上午十点,贺知舟在护士站的电脑前花了四十分钟写完了一份两千字的光气中毒应急诊疗指南,内容涵盖分级标准、监测频率、用药方案和气管插管指征,措辞简洁到每一行都能直接当医嘱执行。 方晓雯审了一遍格式之后以医院公函的形式群发了出去,同时抄送市卫健委和全市七家接诊医院。 中午十二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急诊大厅的时候,贺知舟把轻症区的四十一个患者重新过了一遍,逐个听诊查体查血氧。 全部正常。 但他知道这不代表安全。 光气的潜伏期像一把悬着的刀,每个人头顶上都挂着一把,什么时候落下来谁也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二十四小时倒计时(第2/2页) 下午两点,距离最早一批患者接触泄漏气体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贺知舟坐在护士站的转椅上,面前摆着四十三份病历,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 时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某种倒计时装置的声响。 下午三点五十八分。 刘姐的声音从轻症区那个方向穿过来的时候,音调比正常高了整一个八度。 “贺医生!十四床血氧掉了!八十八!” 贺知舟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到转椅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停。 他冲到轻症区的时候十四床的患者已经坐起来了,双手撑着床沿,嘴唇发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可怕的咕噜声,像是有人在他的肺里倒了半盆水。 粉红色的泡沫从嘴角溢出来。 “面罩给氧拉满,推地塞米松二十毫克,呋塞米四十毫克。” 贺知舟一边下医嘱一边把听诊器贴上患者后背,双肺满布湿啰音,从底部一直蔓延到肺尖。 “准备气管插管。” 他刚说完这句话,走廊那边又传来一声喊。 “贺医生!二十二床也开始了!血氧九十在往下掉!” 紧接着是第三声。 “七床咳血了!” 贺知舟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整个轻症区,那些原本安安静静躺着玩手机的患者里,有五六个人几乎同时开始出现呼吸急促的症状。 潜伏期结束了。 定时炸弹集体爆炸。 “苏半夏!” 贺知舟的声音穿透了半个急诊大厅。 苏半夏从重症区那边冲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根没接上的输液管。 “来了几个?” “目前五个在发,还在增加。” 贺知舟已经在给十四床做插管准备了,手上的动作和嘴里的话同时进行。 “把icu能调的呼吸机全调下来,不够的找呼吸科借。这一波发起来之后不会停,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间隔可能就在一两个小时之内。” 苏半夏的手机已经贴在耳边开始打电话了,另一只手把那根输液管递给了身边的护士。 贺知舟喉镜探入十四床患者的口腔,声门暴露的那一刻右手把气管导管精准送入,一气呵成,接上呼吸机的瞬间血氧从八十三开始缓慢往上爬。 他没有停下来看数字回升,拔下手套换了一副新的,直接走向下一张床。 二十二床。 七床。 三十一床。 四点十五分的时候,发病人数已经增加到了九个。 四点四十分,第十一个。 贺知舟在半小时内完成了六例气管插管,每一例的操作时间没有超过四十秒。 他的手术服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额头上的汗珠滴在护目镜内侧模糊了视线,他用胳膊肘在肩膀上蹭了一下继续做下一个。 王涛跟在他后面推呼吸机的时候腿已经在打软了,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头儿,呼吸机只剩两台了。” 贺知舟正在给第七个插管患者调呼吸机参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迟滞。 “打电话给市三院和中心医院,让他们把icu备用的呼吸机送过来,现在就要。” “市卫健委的人来了,在外面等着见你。” “让他等着。” 贺知舟把呼吸机参数调好,站直身体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了一下床栏稳住自己,然后松开手继续往下一张床走。 因为他凌晨的那通电话,二十三个被召回的患者此刻全部安全地躺在各家医院的病床上。 因为他早上的那份诊疗指南,全市七家医院的医生都知道了光气中毒的潜伏期特征和处理方案。 因为他坚持把所有轻症患者全部留观,此刻发病的每一个人都在距离呼吸机三十秒路程的地方。 没有人死在回家的路上。 没有人死在客厅的沙发上。 没有人在家属不知情的情况下窒息在自己的粉红色泡沫痰里。 但重症患者的数量还在增加,一院急诊科的承载能力已经逼近极限,走廊里的呼吸机排成一列,报警声此起彼伏,护士们在病床之间小跑着切换注射泵和吸引器。 贺知舟站在急诊大厅中央,汗湿的白大褂贴在后背上,目光扫过每一台呼吸机上跳动的数字。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德明发来的一条消息。 省卫健委来电,问一院是否需要启动省级医疗支援。你的意见? 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要。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五点十分。 距离最后一批患者的二十四小时潜伏期截止,还有将近十一个小时。 走廊尽头又传来一声血氧仪的报警长鸣,刘姐的嗓子已经哑到快要失声了,但那一声呼叫依然精准地穿透了所有噪音落进贺知舟的耳朵里。 “贺医生,三十六床!”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转身往走廊尽头跑。 第222章 零死亡奇迹(感谢义父的支持) 第222章零死亡奇迹(感谢义父的支持) 三十六床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性,工厂夜班清洁工,接触时间比其他人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贺知舟跑到床边的时候她还能自己坐着,但呼吸频率已经飙到了三十五次以上,指夹血氧仪上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面罩十五升,地塞米松推了没有?” 刘姐把氧气面罩扣上去的同时摇了一下头。 贺知舟撕开一支安瓿,抽药推注的动作连贯到中间没有任何停顿,针头拔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听患者的肺了。 双肺底部开始出现湿啰音,但还没蔓延到中上肺野。 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个轻症区的全貌。 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中,至少还有三四个人的呼吸频率在加快,只是暂时还没触发血氧仪的报警阈值。 他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来电显示是周建国的号码。 “贺医生,市三院那边刚报上来,他们收治的十二个患者里有四个开始出现呼吸困难,院内呼吸机只剩一台备用的,他们的急诊主任问能不能把重症转到你们这边。” 贺知舟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白板上写下一串数字。 “转不了,我这里已经满负荷了,再进来一个都没有床位。” “那怎么办?市三院的icu也只有六张空床。” “不要把人往一个地方堆。” 贺知舟的声音穿过手机话筒的时候带着一种冷静到让人安心的稳定频率。 “全市有几家医院收了化工厂的患者?” “七家,加上社区卫生中心一共九个点。” “把icu床位数最多的三家拉出来,中心医院有几张空床?” 周建国那边翻了两下文件的声音传过来。 “中心医院icu十四张空床,省人民医院南院十一张,武警医院八张。” “好,从现在开始所有发病的重症患者不再往一院送,按距离就近原则分流到这三家,我把治疗方案发给他们的值班主任。” 贺知舟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两只手同时在操作,左手在电脑上打开了早上发出去的那份诊疗指南,右手在便签纸上写各医院值班主任的手机号。 “你现在帮我接通中心医院急诊科值班主任的电话,接完之后再帮我接省人民南院的。” “行,稍等。” 电话那头转接的间隙,刘姐从重症区跑过来,嗓子已经哑到只剩气声。 “又有两个掉血氧了,十九床和二十七床。” 贺知舟从电脑前站起来,把便签纸撕下来递给王涛。 “你去接手十九床和二十七床的插管,插管深度七点五,呼吸机参数按白板上写的调,调完之后看血氧回不回来。” 王涛接过便签纸的手指在抖,但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跑了过去。 电话那头重新响起人声,是中心医院急诊科李主任的声音。 “贺医生,我们这边也接了六个化工厂的患者,目前还没发病,但听你们的情况我心里也没底。” “把你们六个患者的接触时间报给我。” “最早的是凌晨两点半左右。” 贺知舟的目光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五点四十,距离凌晨两点半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小时。 “你那六个人大概率会在今晚八到十点之间发病,提前把呼吸机推到床边待命,每小时查一次血氧和胸片,不要等报警了再动。” “明白。” “还有,你们icu的十四张空床,留八张出来接其他医院转过来的重症,分流方案市卫健委周建国会发给你。” “等贺医生,我们自己还有六个可能发病的患者,留八张空床给别人的话万一不够用怎么办?” “你的六个人不会全部发展成需要上呼吸机的重度肺水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零死亡奇迹(感谢义父的支持)(第2/2页) 贺知舟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光气中毒发展为重症的比例大约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你那六个人最多两个需要呼吸机,其余的用无创通气就能扛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贺医生,我从业十八年没处理过光气中毒,你这个判断我选择相信你。” “信不信不重要,数据在那摆着,你按我的方案走就行。” 贺知舟挂掉中心医院的电话,周建国那边已经把省人民南院的值班主任接通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他站在护士站的电话旁边,用同一个手机号先后接通了五家医院的急诊科或icu值班主管,每个电话的通话时间不超过八分钟。 不是同样的话重复五遍,而是根据每家医院报上来的设备清单和人员配置,给出完全不同的处置建议。 中心医院有crt设备,他让他们优先接收合并肾功能损伤的患者。 省人民南院的呼吸科实力强,他让重症肺水肿往那边送。 武警医院有高压氧舱,他安排了几个迟发性神经损伤风险高的患者做预防性治疗。 每打完一个电话,他就在白板上更新一遍全市的床位数和设备分布,红色马克笔的字迹越来越密,整面白板被他画成了一张作战地图。 周建国在第五通电话接通之前忍不住在那头问了一句。 “贺医生,你怎么对每家医院的设备配置这么清楚?” “全国急诊大赛的赛前资料包里有全市三甲医院的设备清册,我顺手翻过。” 周建国没有继续问,但挂电话之前他多说了一句。 “市卫健委张主任在应急指挥中心看着你发过来的调度方案,让我跟你说一声,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开口,全市配合。” 贺知舟把马克笔盖按上去,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扫了一眼急诊大厅。 王涛完成了两例插管,手法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成功了,血氧都在往上爬。 苏半夏在重症区盯着六台呼吸机的参数,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血气分析报告,眉头紧锁但节奏没乱。 他们在一院撑着这头,全市其他八个点按照他的方案各自运转,像一台被远程操控的精密机器。 晚上九点十七分,中心医院的李主任打来电话报告第一批发病患者的处置结果,语气里的紧张已经被稳住了大半。 “贺医生,你说得没错,我们六个里面两个发展成重症,四个轻中度,目前全部稳住了。” “继续观察到明天早上六点,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新发就安全了。”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最后一批潜伏期患者的观察时限到期。 全市九个接诊点,累计收治光气中毒患者六十七人,重症发展三十一人,气管插管二十二人,呼吸机辅助通气二十九人次。 零死亡。 市卫健委应急指挥中心的大屏上,那个红色的死亡计数从头到尾没有跳动过一次。 张主任站在屏幕前,手里的保温杯已经凉透了都没想起来喝一口。 旁边的副主任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张主任,化工厂泄漏还能做到零死亡?全国有先例吗?” 张主任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大屏幕移到桌面上那张被红色标注画满的全市调度图上,那些笔迹的逻辑线清晰得让人后背发凉。 “这个人不是在当医生。”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他在当指挥官。” ps:感谢各位义父的支持和打赏,最近值夜班事情少,我跟一位中医小姐姐学了一些中医的知识,颇有感慨,开了一本新书,感兴趣的义父支持一下。 第223章 十分钟汇报 第223章十分钟汇报 贺知舟是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被方晓雯的电话吵醒的。 手机显示上午十一点,距离他最后一次合眼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这是整件事里他睡得最长的一觉。 “贺医生,下午两点市政府总结会,市领导点了名要你参加,做一个医疗处置的简要汇报。” 贺知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 “多久?” “什么多久?” “让我讲多久。” 方晓雯那边翻了一下纸。 “议程表上给你留了二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多的我没有。” “行,我跟会务组说。” 方晓雯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补一句什么,最终还是加了一嘴。 “穿正式一点,不要穿那件起球的白大褂去。” 贺知舟把电话挂了,在行军床上又躺了三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了会儿呆,然后坐起来把脚塞进床边的鞋里。 下午一点五十分,他出现在市政府行楼三层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方晓雯在走廊里等着,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白衬衫,没有扎进裤子里,袖口的扣子只系了一边,头发压出了枕头的形状。 方晓雯的嘴角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他进了门。 会议室里坐了大概二十多个人,长条桌的主位上是分管卫生的副市长,左右两侧是市卫健委、应急管理局、安监和环保的负责人,还有几家医院的院长或副院长。 赵德明坐在靠右的位置,看到贺知舟进来的时候冲他点了一下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替他紧张。 贺知舟在赵德明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汇报材料,方晓雯帮他准备的,封面上写着一院急诊科的红色公章。 他没翻。 前面的应急管理局和安监的人分别做了情况通报,讲了化工厂泄漏的原因分析和后续整改,用了将近四十分钟。 轮到医疗处置汇报的时候,主持会议的副市长扫了一眼议程表。 “下面请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贺知舟医生做医疗救治情况汇报。” 贺知舟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拿那份打印材料,两手空走到发言席前面,把话筒调了一下高度。 “凌晨四点十二分接到通知,四点三十一分首批伤员到达一院急诊,截至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最后一批患者脱离潜伏期观察,历时二十二小时三十一分钟。”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之间没有停顿,像一台校准过的钟表在走针。 “全市累计收治六十七人,重症三十一例,气管插管二十二例,呼吸机辅助二十九人次。” “关键决策节点有三个。”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第一个,凌晨五点发现部分患者症状特征与单纯氯气中毒不符,电话联系卫健委应急办要求化工厂核实泄漏物质清单,确认光气伴随泄漏。” “第二个,确认光气后立即通知全市所有接诊点取消出院,召回已离院患者二十三人,全部安全召回。” “第三个,下午五点潜伏期集中发病高峰到来后,启动全市重症分流机制,按各院设备和人员条件量身分配患者,避免单点挤兑。”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结果是零死亡。” “处置建议三条:一,全市三甲医院应急物资储备清单里加入光气中毒的特异性解毒药乙酰半胱氨酸雾化剂型;二,化工企业周边的社区卫生中心纳入应急响应首批通知名单;三,市级突发中毒事件的信息通报机制从逐级上报改为扁平直报,缩短黄金反应时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十分钟汇报(第2/2页) 他把话筒关了,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从站起来到坐回去,整个过程八分四十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几个人的笔还悬在本子上方,显然是没跟上节奏还没写完。 副市长的目光从贺知舟身上移到赵德明脸上,嘴角的弧度很浅但意味很明确。 赵德明接收到了那个眼神,手指在桌面下面轻轻敲了一下。 后面的环节贺知舟没再开口,靠在椅背上的姿势越来越松散,到会议结束的时候他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散会后副市长从主位上走过来,身后跟着秘书和市卫健委张主任。 “贺医生,今晚市里安排了工作晚餐,感谢各参与单位的同志们辛苦付出,你一起来坐?” 贺知舟已经站起来了,手机揣进裤兜的动作顿了一下。 “感谢领导,科里今晚还有班,我得回去交接。” 副市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 “理解,一线同志辛苦了。”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周建国跟在后面出了会议室,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贺医生,等一下。” 贺知舟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周建国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半度。 “张主任让我跟你透个底,这次事件的处置总结报告要上报省卫健委,里面涉及关键决策人员的部分会实名。” 贺知舟的脚步没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你的意思是我的名字会出现在省级报告里?” “不是我的意思,是事实陈述的需要。” 周建国把眼镜推了一下,目光里有一种不带恶意的歉疚。 “市里报省里的总结材料不能匿名,关键人员必须实名,这是规范要求。” 贺知舟的拇指在裤兜边缘蹭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电梯方向走。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合拢的缝隙里,走廊里的日光灯把地面照得雪白。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回了会议室。 赵德明在门口等着他,手里夹着那份盖了红章的汇报材料。 “走了?” “走了。” 周建国跟赵德明并排往楼梯口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赵院,说句交心的话。” 周建国停在楼梯转角处,扶着扶手转过身。 “这次事件的全部处置流程我都参与了,从头到尾,他一个人扛了百分之八十的决策权重。” 赵德明没有接话,等着他把后半句说完。 “这种人你们一院得看牢了,省里的人不是瞎子。” 赵德明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嘴角牵了牵。 “我比你更怕他跑。” 两个人下了楼梯各自散去,行政楼外面的梧桐树影被下午的光拉得很长。 贺知舟回到一院急诊科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出头,值班室的灯没开,行军床上的枕头还保持着他早上离开时压出来的凹痕。 他把白衬衫脱了换上那件起球的白大褂,把保温杯灌满热水拧紧盖子,整个人往行军床上一倒,三十秒之内呼吸就平了。 这一觉他睡了九个小时,中间没有人来叫他,刘姐在值班室门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了四个大字:敲门者死。 第224章 不能邮寄吗 第224章不能邮寄吗 贺知舟再次被赵德明的电话叫醒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的阳光了。 “贺知舟,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事通知你。” 赵德明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微妙,不像布置工作,倒像是在通知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的消息。 贺知舟灌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拖着拖鞋晃到了行政楼四层。 赵德明办公桌上摆着一份红色抬头的文件,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的公章盖得端正正。 “省卫健委对化工厂泄漏事件中表现突出的医疗人员进行通报表彰,一院有两个名额进了名单,一个是苏半夏,一个是你。” 贺知舟站在办公桌前面,手里的保温杯没放下来,目光在那份文件上扫了两行。 “表彰是什么形式?” “颁奖大会,省卫健委主任亲自颁奖,地点在省城,下周三。”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水,盖子拧回去的时候问了一句让赵德明差点没接住的话。 “能邮寄吗?”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你觉得省卫健委主任会把奖状塞快递箱里给你寄过来?” “问又不犯法。” 贺知舟把保温杯往赵德明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赵德明的一口气憋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才放出来。 “必须本人到场,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去几天?” “当天来回都行,早上高铁过去下午颁完就能回来。”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个圈,目光从窗户外面的梧桐树梢收回来。 “行,去。” 赵德明的后背从椅子里直起来了一些,显然没预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但是有条件。” 赵德明又靠回去了。 “说。” “领完就走,不参加晚宴,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拍合影留念。” “前三个我可以帮你挡,最后一个不行。” 赵德明把那份红色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 “颁奖环节有官方摄影和省级媒体在场拍摄,用于后续宣传报道。这个你躲不掉,上台领奖的那几十秒钟你的脸会出现在镜头里。” 贺知舟的拇指在保温杯盖上停了一圈没有转。 “省级媒体。” “省台新闻和省卫健委官方公众号,受众覆盖大概几百万人。” 贺知舟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件白大褂的褶皱,没有立刻说话。 赵德明没催他,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响。 “上次电视台的纪录片好歹还打了码。” 贺知舟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带着一种认命式的无奈。 “这次是实名实脸,往后再想低调基本上不可能了。” 赵德明把手肘撑在桌面上,两手交叉,认真地看着他。 “贺知舟,我问你一句话,你认真回答我。” 贺知舟抬起眼看他。 “你到底在躲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这个问题捏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贺知舟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那条线保持着一种温度恒定的平直。 “赵院,有些事不是躲,是没必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三秒,最终没有追问下去。 “行,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三我让方晓雯陪你去省城,她负责帮你挡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 贺知舟站起来拿走自己的保温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赵德明一眼。 “苏半夏也去吧?” “她也在名单里,当然去。” “那让她帮我挡就行了,方姐不用跑一趟。”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赵德明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两秒,然后低头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备注:苏半夏陪同,通知方晓雯取消行程安排。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张便签纸,总觉得哪里不对。 贺知舟主动选了苏半夏。 这个信息点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被桌上的座机铃声打断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不能邮寄吗(第2/2页) 下周三的高铁票是方晓雯订的,三张,贺知舟和苏半夏坐一排,方晓雯最终还是跟去了,理由是院里需要有行政口的人对接省卫健委的会务组。 省城颁奖大会的会场设在省卫健委的多功能报告厅,到场的有来自全省十几个地市的受表彰人员,加上媒体和工作人员,坐了将近三百人。 贺知舟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旁边苏半夏穿着她那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西装外套,正襟危坐,目光平视前方。 “你紧张什么。” 贺知舟没转头,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苏半夏的肩膀微绷了一下。 “我没紧张。” “你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四次。” 苏半夏偏过头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转回去的时候耳尖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颁奖环节开始的时候,主持人念到贺知舟名字的发音比念其他人的时候慢了半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念错。 “请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贺知舟上台领奖。” 贺知舟站起来的时候把手机揣进了裤兜,沿着走道往台上走,脚步不快不慢,白衬衫的下摆在腰线处微鼓出来一点,因为里面揣着保温杯。 省卫健委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女性,戴着金丝眼镜,递证书的时候对他笑了一下。 “小伙子,你那份诊疗指南我看了,写得比我们处里几个博士都利索。” 贺知舟双手接过证书,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谢领导。” 官方摄影的快门在他接过证书的那一刻连按了五六下,闪光灯把他的侧脸照得纤毫毕现。 他走下台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苏半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笑了。” “礼貌。” “你从来不礼貌。” 贺知舟把证书的红色封面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然后合上塞进了苏半夏面前的包里。 “帮我拿着。” 苏半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里那个被随意塞进来的省级荣誉证书,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是把包的拉链上了。 颁奖结束后的合影环节,贺知舟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的位置,摄影师喊笑的时候他的表情和没喊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当天傍晚的省台新闻六点半档,化工厂泄漏事件医疗处置表彰的报道占了四十五秒。 画面里,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性从省卫健委主任手中接过红色证书,字幕条上清楚楚写着一行字。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贺知舟。 没有马赛克,没有匿名,没有模糊处理。 这张脸从这一刻开始,正式进入了公众的视线。 省卫健委官方公众号同步推送的文章里,他的名字出现了七次,配图是他接过证书那一刻的侧面特写,黑眼圈清晰可见,下颌线轮廓分明。 当晚江城医疗圈的群消息量比纪录片播出那天翻了三倍。 不再有人问他是谁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 回省城的高铁上,贺知舟靠着窗户闭着眼睛,耳机里放着什么,手机屏幕暗着。 苏半夏坐在旁边翻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省台那条报道已经被转发到了她能看到的每一个群里。 她把手机锁屏扣在扶手上,偏头看了一眼贺知舟闭着眼的侧脸。 车窗外的风景在傍晚的光线里飞速后退,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缓得像真的睡着了。 但苏半夏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大腿上无规律地轻点着,频率不快,却没有停过。 她没有开口打扰他,只是把包里那本红色的省级荣誉证书往里面又推了推,拉链合拢的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烧尽的时候,贺知舟的手指停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 通知栏的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只露出前半行文字:贺医生您好,我是省卫健委人才处的,关于您的高层次人才申报材料……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第225章 医疗纠纷大案 第225章医疗纠纷大案 省卫健委那条关于高层次人才申报的消息,贺知舟到现在也没回。 倒不是没看见,纯粹是懒得回。 省级表彰过去一周多,他的生活已经恢复到了原来的节奏,值班睡觉吃外卖打游戏,偶尔被苏半夏拎起来签几份病历。 唯一变化的是急诊科走廊里偶尔路过的实习生看他的眼神,从原来的同情变成了敬畏,这让他多少有些不适应。 市医学会的电话打到医务科的时候是周四上午,方晓雯转给贺知舟的时候他正在值班室里用手机看一个拆解游戏手柄的视频。 “贺医生,市医学会钱秘书长找你,说有个鉴定案子想请你参加。” 贺知舟把手机画面暂停,拿起座机听筒。 “哪位?” “贺医生你好,我是市医学会秘书长钱永安,冒昧打扰。”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底下压着一层急。 “我们这边有一起比较棘手的医疗损害鉴定,涉及心脏手术后患者死亡,家属索赔两千万,闹了快半年了。” 贺知舟把听筒换了只手,靠回椅背里。 “你们鉴定专家库里搞心外的不少吧,为什么找我。” 钱永安在电话那头停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 “坦白讲,之前约过两位心外的专家,一位以时间冲突为由推了,另一位看完病历之后主动退出了,说案子太复杂他不愿意蹚这水。”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视频彻底不看了。 “谁的手术?” “市中心医院心外科,主刀是他们的副主任孙启明。” “患者什么情况?” “四十七岁男性,主动脉瓣置换术后第三天出现意识障碍,第五天确诊缺血缺氧性脑病,后续发展为多器官衰竭,术后第十一天死亡。”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没有继续敲。 “病历资料和手术录像都有?” “全套,法院封存的原始材料,我可以安排你来学会查阅。” “发电子版给我就行,我先看。” “贺医生,这个案子金额大,社会关注度高,我们需要你正式加入鉴定组。” 钱永安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恳切。 “鉴定会定在下周二,你的时间方便吗?” 贺知舟用拇指转了一圈保温杯盖。 “先把材料发过来,看完再决定接不接。” 电话挂掉之后,贺知舟在转椅上晃了两下,把手机拿起来退出了游戏手柄视频,打开了工作邮箱。 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王涛端着两碗食堂打来的麻辣烫推开值班室的门,看见贺知舟盯着电脑屏幕,眉头微拧。 “头儿,吃饭。” 贺知舟没转头。 “你学心外的时候,体外循环灌注流量正常范围是多少?” 王涛把麻辣烫放在桌角,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是一段手术录像的截图,画面定格在体外循环机的参数面板上。 “成人全流量一般2.2到2.4升每分每平米体表面积吧,教科书上写的。” 贺知舟的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上某个数字。 “你看这个。” 王涛眯着眼凑近了两公分。 “1.8?这偏低了吧。” “偏低多少?” 王涛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如果患者体表面积按1.7算,正常全流量至少要3.7升每分,1.8升每分每平米的话实际灌注量只有3.06,比标准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贺知舟把麻辣烫拉到面前,拿起筷子。 “而且不是短暂的低流量,看时间轴。” 他用筷子指了指屏幕下方的时间进度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医疗纠纷大案(第2/2页) “从主动脉阻断开始到放,一共六十七分钟,灌注流量全程维持在这个水平没有调整过。” 王涛的麻辣烫还没动筷子。 “六十七分钟持续低灌注,那脑组织缺血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术后第三天出现意识障碍,不是运气不好,是术中就已经埋下了根。” 贺知舟把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但你看手术记录和术后讨论里有没有人提到过灌注量的问题?” 王涛滚动了一下屏幕上的文档窗口,快速扫了几页。 “没有,术后讨论把死因归结为主动脉瓣置换术后常见的神经系统并发症,概率性事件。” 贺知舟发出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轻哼。 “概率性事件。”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调里有一种冷淡到让人不舒服的讽意。 “六十七分钟低灌注不是概率,是因果。” 那天下午贺知舟没有午睡,从中午一直看到五点半,把全套病历资料和将近三个小时的手术录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晚上七点他给钱永安回了一条消息。 材料看完了,下周二的鉴定会我参加。 钱永安回得飞快。 太好了贺医生,地点和时间我明天发正式通知给你。 贺知舟把手机锁屏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在过那个体外循环师的操作记录,灌注流量的设定值从头到尾没有变过,这说明不是术中出了意外情况被迫降流量,而是一开始就设错了。 设错的原因可能是多种,计算体表面积时数据录入错误,或者习惯性地按照一个偏低的基准值操作。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只有一个。 一个四十七岁的人因为一个数字的偏差死了,留下两千万的索赔和一地鸡毛。 手术录像里的主刀医生孙启明从头到尾操作流畅,瓣膜置换做得教科书级别标准,缝合精密无遗漏。 如果不是灌注量的问题,这应该是一台完美的手术。 可惜没有如果。 周五下午,王涛在护士站悄悄凑到贺知舟旁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头儿,那个鉴定案子你真接了?” 贺知舟在电脑上填着排班表,头都没抬。 “嗯。” “我听说中心医院那边挺硬的,他们心外的孙启明在市里圈子不小,人脉广。” 王涛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你这要是鉴定出对他们不利的结论,那不是得罪一整家医院。” 贺知舟把排班表保存了,转过椅子看着王涛。 “你觉得我像怕得罪人的?” 王涛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脑子里过了一遍贺知舟得罪过的人的名单,从赵德海到秦雪到全国大赛评委,这份名单的长度足够让他闭嘴了。 “行吧头儿,你开心就好。” 王涛耸了耸肩往中症区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您这得罪人的本事要是能充值的话,那肯定已经是满级账号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往嘴边一端,灌了一口水,目光重新落回了电脑屏幕上那张体外循环参数面板的截图。 1.8升每分每平米。 六十七分钟。 这两个数字将在下周二的鉴定会上,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周末的时候方晓雯转了一条消息给他,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措辞客气得过了头。 贺医生您好,我是中心医院医务科的张科长,关于下周的鉴定会,我们方面想提前跟您做个沟通,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贺知舟看完没有回复,直接把消息删了。 第226章 鉴定的压力 第226章鉴定的压力 周二上午九点,市医学会的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 鉴定组五名专家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涉事医院的代表和患者家属各带了律师,两头分别是市医学会的工作人员和公证人员。 贺知舟坐在鉴定组最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打印出来的病历资料,手边放着他那个永远不离身的保温杯。 其他四位鉴定专家分别来自省人民医院心外科、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麻醉科、市一院icu和一位退休的心血管外科教授。 贺知舟是里面最年轻的一个,年轻到对面的涉事医院代表团扫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钱永安做了开场说明之后,鉴定组开始逐一陈述各自的分析意见。 省人民医院的心外专家先讲,从手术适应症到术式选择做了全面评价,结论是手术指征明确,术式规范,主刀操作无明显失误。 麻醉科的专家分析了围术期麻醉管理,认为麻醉方案合理。 icu的专家评估了术后处置,认为出现意识障碍后的抢救流程基本到位。 三个人讲完,结论指向的方向是术后并发症属于不可预见的风险。 轮到贺知舟的时候,他把面前那本资料翻到了某一页,用保温杯压住。 “我补充一个点。”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在那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全部集中过来了。 “体外循环灌注流量,全程1.8升每分每平米,持续六十七分钟。” 他把那页资料推到桌子中间。 “患者体表面积1.72平方米,按照标准全流量计算,灌注量应该不低于3.78升每分。” 他的手指点了一下资料上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 “实际灌注量3.1升,比标准低了百分之十八。” 旁边的心外专家探过身看了一眼那页数据,眉心拧了起来。 “这个灌注量确实偏低,但临床上低流量灌注也有一定的应用空间。” 贺知舟转头看了他一眼。 “低温低流量灌注是在深低温停循环的条件下使用的技术,这台手术是常温体外循环,全程鼻咽温三十六度。” 他的语速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 “常温条件下,脑组织对灌注量的需求比低温时高出一倍不止。” “在常温全流量模式下持续六十七分钟的低灌注,脑组织的氧供不足以维持正常代谢,术后缺血缺氧性脑病的发生不是概率事件,是必然结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对面涉事医院代表团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率先开口了,胸牌上写着中心医院医务科副科长。 “贺医生,这个灌注量的问题之前没有任何一位专家提出过,您的结论是否过于武断了?” 贺知舟连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资料上。 “数据在这里摆着,术中体外循环记录单第三页,灌注参数完整记录,每五分钟一个采样点。” “这不是我的结论,是数字本身的结论。” 医务科副科长的嘴角绷紧了一下,扭头跟身后的人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重新转过来。 “即便灌注量存在偏差,这也不能证明和患者死亡之间有直接因果关系,术后脑病的成因很复杂。” 贺知舟把资料翻到了另一页,上面是患者术后的头颅mri影像报告。 “术后第四天的mri,双侧分水岭区域大面积梗死灶。” 他的手指在报告上点了一下。 “分水岭区是脑血管供血的边缘地带,对灌注压最敏感。” “如果脑损伤是栓子导致的,影像表现应该是散在的多发小灶,不会是这种对称的分水岭分布。” “分水岭梗死加上术中持续低灌注的证据,因果关系链完整。” 他把那张mri报告推过去,正好停在医务科副科长面前。 “你如果还觉得这是概率事件,那我建议你回去重修一下病理生理学。” 对面代表团里有人脸色已经变了。 坐在副科长身边的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性站起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太阳穴上有一层油光。 “我必须对贺医生的鉴定资格提出质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官方场合惯用的腔调。 “据我了解,贺医生目前的职称是主治医师,从事急诊专业,请问一个急诊科的主治医师,有什么资格对心脏外科手术进行鉴定评价?” 钱永安在会议桌最前方的位置轻轻清了一下嗓子。 “这位代表,鉴定组成员的遴选是严格按照程序进行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鉴定的压力(第2/2页)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 “贺知舟医生于今年经省卫健委审核入选全省医疗损害鉴定专家库,专业方向为急危重症与多学科综合诊疗。” 他把纸递给了工作人员展示。 “此外,贺知舟医生在化工厂泄漏事件中的表现已获省级表彰,其跨学科的专业能力得到了省卫健委的官方认可。” 那个西装男的嘴巴张了一下,但钱永安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如果对鉴定组成员资质有异议,请在鉴定结束后按程序向学会提出书面申诉。” “现在,请让鉴定组继续工作。” 西装男慢坐了回去,脊背僵直得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贺知舟从头到尾没有转头看他一眼,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转了一圈,继续往下讲。 “综上,我的鉴定意见是,术中体外循环灌注流量设定不当是导致患者术后缺血缺氧性脑病的直接原因,该过失属于体外循环师的操作失误,与主刀医生的手术操作无直接关联。” “医方承担主要责任。”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患者家属那边有人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被水面以下压了太久终于浮上来。 对面代表团的几张脸像是被同一块无形的板拍了一巴掌,表情各异但都不好看。 鉴定会结束后,钱永安送贺知舟到会议室门口,手掌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小贺,你那个分析我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从灌注流量这个角度切进去,其他几位老专家散会后私下跟我说,心服口服。”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不是角度刁钻,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摆在手术记录第三页上面,只不过之前的人都只盯着主刀在看。” “体外循环师是手术室里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色,出了事第一个被审视的永远是主刀。” 钱永安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鉴定书三天内出,我会按你的意见拟稿,其他四位专家都签字同意了你的结论。”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里,刚才那个西装男正靠在消防栓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贺知舟经过的时候还是听到了半句。 “……是,鉴定结论对我们非常不利,那个急诊科的年轻医生,对,就是他……” 贺知舟脚步没停,进了电梯按下一层。 三天后,市医学会正式出具了医疗损害鉴定书,结论是医方承担主要责任,建议赔偿比例不低于百分之七十。 消息在江城医疗圈里炸开的速度比贺知舟预想的快得多。 当天晚上王涛在值班室里刷手机的时候忽然把屏幕凑到贺知舟面前。 “头儿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医疗圈内部群的聊天截图,有人转发了鉴定结论的摘要,底下跟着一条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中心医院的院徽。 内容只有一句话:江城一院那个人,迟早要栽。 贺知舟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手指在游戏手柄上继续按。 “谁发的?” “听说是中心医院的杨院长,不过是在小群里说的,被人截出来了。” 王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替老大担忧的焦虑。 “头儿,这人在市里经营了二十多年,手眼通天那种,你不担心?” 贺知舟的游戏角色在屏幕上完成了一次完美闪避,伤害数字跳出来一串零。 “他要是有本事让鉴定结论翻案,我反倒佩服他。” “翻不了案他就只能背后搞你啊。” 贺知舟把游戏暂停,偏头看了王涛一眼。 “你是不是八卦看多了,回去睡觉。” 王涛识趣地缩回了自己的行军床,但嘴里还在嘟囔。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毕竟要是你被搞走了,以后谁带我吃外卖啊。” 贺知舟没理他,把游戏退出来锁了屏幕,侧身面对墙壁。 值班室的灯关了之后,黑暗中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并不是那个杨院长的威胁,而是鉴定会上那个体外循环师的名字。 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从业七年,因为一个灌注参数的设定错误,职业生涯大概率到此为止。 这件事里没有坏人,只有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 但犯了错就是犯了错。 一条人命不能用同情来抵消。 贺知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三分钟后睡着了。 第227章 暗中的报复 第227章暗中的报复 鉴定事件过去两周,贺知舟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周一早上方晓雯出现在急诊科值班室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不太好看。 “贺医生,你来医务科一趟。” 贺知舟正在刷牙,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问了一句。 “什么事?” “有人举报你。” 牙刷在嘴里停了一下,贺知舟把泡沫吐掉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嘴。 “举报我什么?” 方晓雯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递给他。 “学历造假,执业资格存疑,要求医院核查并上报卫健委。” 贺知舟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没有寄件人信息,邮戳是隔壁城市的,收件方写的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纪检监察室。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一张a4纸,打印的,内容工整整列了三条。 第一条,贺知舟本科学历存疑,毕业院校与其展示的临床能力严重不匹配。 第二条,其执业医师资格证注册时间与入职时间存在异常间隔,疑似代考或证件转让。 第三条,请求院方对其全部学历及执业资质进行核实,并将结果上报市卫健委备案。 贺知舟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然后把纸塞回信封里还给方晓雯。 “行,让人事科查呗。” 方晓雯的眉头拧着没松。 “赵院已经知道了,他说按程序必须走核验流程,但他让我来跟你打个招呼,这事儿他心里有数。” 贺知舟往值班室里走,从椅背上拿起白大褂套上。 “匿名举报嘛,又不是第一次见,该查就查,我的证件又不是假的。” “你就不生气?” 方晓雯跟在后面追问了一句。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水。 “生气干嘛,又不影响我上班摸鱼。” 方晓雯对着他的后脑勺叹了口气,夹着信封转身回了行政楼。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半夏坐到了贺知舟对面,食堂的红烧排骨端上来他还没动筷子。 “听说了。” 苏半夏把筷子从消毒柜的纸套里抽出来,语气比平时冷了半度。 “匿名举报你学历造假。” 贺知舟把一块排骨夹进嘴里嚼了两下。 “消息传得挺快。” “方晓雯跟我说的。” 苏半夏没动筷子,目光盯着他。 “你觉得是谁?” 贺知舟吐出一截骨头放在碟子边上。 “范围不大,最近得罪过的人就那么几个,你猜。” 苏半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中心医院。” “大概率。” 贺知舟继续吃他的排骨,态度松弛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 “他们不可能查出什么东西来的,但这个流程本身就是一种恶心人的手段。” 苏半夏把筷子放在碟子上没有夹菜。 “你就打算这么干等着?” “不然呢,我还能反手举报他们不成?” 贺知舟抬头看了她一眼。 “清者自清,这种招数对我没用。” 苏半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窗外的梧桐树上。 “我怕他们不止这一招。” 贺知舟没有接话,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了,端起碟子去还餐具。 下午两点,人事科的小周抱着一摞档案文件出现在赵德明办公室。 核验过程很快,贺知舟的本科毕业证编号在学信网可查,执业医师资格证在国家卫健委官网可验,注册信息完整无误,所谓的异常间隔不过是他从上一家单位离职到入职一院之间有半年的空档期,属于正常的待业状态。 赵德明把核验报告签了字,让方晓雯归档。 “查完了,没问题。” 赵德明在椅子里靠着,手指敲了敲扶手。 “匿名举报不需要回复举报人,按程序存档就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暗中的报复(第2/2页) 方晓雯合上文件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赵院,要不要跟卫健委那边主动报备一下,省得对方后面直接往上面捅。” 赵德明想了想点了下头。 “你拟一份情况说明,把核验结果附上去,发市卫健委医政科备案。” “堵死他们第二步的路。” 方晓雯走了之后赵德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周建国,我赵德明。” “赵院,什么事?” “我们院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我们急诊科贺知舟学历造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我大概知道是谁。” “我也大概知道。” 赵德明的语气带着一种中年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不是来告状的,就是通个气,万一后面还有动作,你那边帮我留意一下。”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赵院,我直说吧,中心医院杨院长这个人我了解,吃了亏不会只出一招。” “你觉得他还会做什么?” “不好说,但无非就是那些东西,举报不行就告状,告状不行就找关系施压,再不行就等着抓你们的把柄。” 赵德明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 “一个鉴定结论把他逼成这样,说明那两千万赔下来他的位置可能保不住了。” 周建国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杨院长今年五十六,正好卡在退休前最后一任,这个时候出这种事,他不疯才怪。” 赵德明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行,我知道了,后面有什么风声你跟我说一声。” “没问题。” 挂了电话赵德明坐在办公室里没动,窗外的夕阳把办公桌上那份核验报告照得金黄。 他拿起手机打开跟贺知舟的聊天窗口,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举报的事查完了,没问题,你安心上班。 发出去之后加了一句。 后面如果再有什么奇怪怪的事情找上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对面过了将近十分钟才回了一个字。 好。 赵德明对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锁了屏幕。 这个字简洁到令人发指,但赵德明从里面读出了一层比文字更重的东西。 贺知舟不在乎举报本身。 但他在乎的是,有人因为他做了正确的事而试图惩罚他。 这种事他以前经历过,赵德明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越来越确信,贺知舟选择躲在急诊科摸鱼的原因,绝不只是懒。 值班室里,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侧身面对墙壁。 王涛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床边,声音压到蚊子叫的程度。 “头儿,你睡了没?” “没。” “我跟刘姐打听了一下,说那封举报信的邮戳是隔壁滨城的,但寄件地址是个快递驿站,根本查不到人。” 贺知舟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 “我知道。” “你就真不担心他后面还有招?” 黑暗中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担心也没用。”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面。 “让他们查,查完了我还是我。” 王涛没有再说话,躺下来拉了被子盖住肩膀。 值班室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救护车的远鸣。 贺知舟闭着眼睛,呼吸平缓。 但他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通知栏里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贺医生,劝你以后鉴定的时候嘴下留情,医疗圈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没有打开看,屏幕暗下去之后,值班室重新陷入了无声的黑暗。 窗外的风把行政楼顶的旗子吹得猎作响,像某种不紧不慢的倒计时。 第228章 第二波攻击 第228章第二波攻击 那条匿名威胁短信过去整一周,贺知舟没收到任何后续。 他以为对方认清了现实,安静上班摸鱼打游戏,日子回到了正轨。 直到周三下午,方晓雯第三次出现在急诊科值班室门口,手机屏幕亮着,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拿信封来的时候还要难看。 “贺医生,你自己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手腕绷得很紧,屏幕上是一个医疗论坛的帖子页面,标题用了加粗红字。 揭露江城神医的真面目:霍普金斯博士为何沦落到市级医院? 贺知舟接过手机,拇指往下滑了两屏。 帖子写得很长,排版干净,措辞克制,看起来不像是情绪化的攻击帖,反倒像一篇调查性质的长文。 内容的核心指向只有一个:贺知舟在霍普金斯医学院期间因为严重的学术不端和医疗事故被开除,回国后利用伪造的离职证明入职江城一院急诊科,实际身份存疑。 帖子里甚至贴了几张模糊的截图,看起来像是霍普金斯内部邮件系统的界面,上面的英文被标注了翻译,大意是某位中国籍研究员因违反学术诚信条例被终止聘用。 “你继续往下翻。”方晓雯的声音压得很低。 贺知舟滑到评论区,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了,热度还在涨。 评论里的风向分成两派,一派说早就觉得这人有问题,一个主治医师凭什么做省级鉴定专家,另一派说帖子没实锤不要信。 但真正让方晓雯脸色难看的不是论坛帖子本身。 “微博上也有。” 她从贺知舟手里拿回手机,切到另一个页面,一个拥有五十万粉丝的医疗大v转发了论坛帖子的截图,配文写着:有瓜,江城那个化工厂救人上新闻的医生,背景不简单啊。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各种节奏带得飞起。 有人说原来是学术造假跑路回来洗白的。 有人说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等实锤再说。 有人说这年头当医生都得查三代了吗。 贺知舟把方晓雯的手机还给她,转身去拧保温杯。 “你什么反应?”方晓雯跟在后面问。 贺知舟灌了一口水,拧紧盖子放在桌面上。 “帖子里那几张截图是p的,霍普金斯内部邮件系统的界面在两年前就改版了,那个配色方案是三年前的旧版。” 方晓雯的眼睛眨了两下。 “你确定?” “我在那个系统上看了三年邮件,配色记得比我家墙漆颜色还清楚。” 贺知舟把椅子拉过来坐下,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和帖子里那个岌可危的形象完全对不上。 “但这不重要,网上的事你跟人解释真假没用,信的人不需要证据,不信的人也不需要。” 方晓雯站在原地捏着手机,嘴唇抿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帮我做两件事。” 贺知舟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第一,联系霍普金斯医学院校友事务办公室,让他们出一份正式的在职证明和离职证明,注明离职性质是主动辞职,上面要有系主任签字和学校公章。” 方晓雯飞快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 “第二呢?” “查一下这些帖子的发布账号信息,论坛那个,微博那个大v,还有评论区里带节奏最凶的那几个号,看是不是同一批人。” 方晓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怀疑是有组织的?” 贺知舟的嘴角拉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看透了对手牌面的淡漠。 “匿名举报学历造假,一周后网络爆料被开除,时间卡得这么准,你觉得是巧合?” 方晓雯没再问了,转身往门外走,到走廊里的时候脚步声快了一倍。 晚上七点,王涛从中症区回来换班的时候一脸兴奋地冲进值班室。 “头儿头儿,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 贺知舟正躺在行军床上打排位赛,眼皮都没抬。 “不知道。” “医疗话题区第九,叫‘江城神医学历争议‘,阅读量已经破两千万了!” 王涛把手机怼到贺知舟面前,屏幕上的热搜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橙色的热字。 贺知舟用空着的那只手把王涛的手机推开,游戏里的角色正在团战,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评论里好多人帮你说话的,说那个帖子一看就是水军。”王涛自顾自地刷着。“但也有不少黑的,有人扒你的省级表彰新闻截图出来说长得就像个不靠谱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第二波攻击(第2/2页) 贺知舟的游戏角色完成了一波五杀,屏幕上弹出金色的特效字体。 “以貌取人,属于网络冲浪基本功了。” 他把游戏退了,锁屏扣在胸口上。 “王涛。” “嗯?” “你是不是很闲。” 王涛的嘴立刻闭上了,识趣地缩回自己的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贺知舟盯着天花板,手机在胸口微震动,通知栏里不断弹出消息,有同事发来的关心,有不认识的号码试图加好友。 他全部划掉了,只留了苏半夏发来的那一条。 帖子的事我看到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贺知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什么都不用做,明天照常查房。 对面几乎是秒回。 好,但如果有人在科里问起这件事,我会让他们闭嘴。 贺知舟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苏半夏让人闭嘴的能力他见识过不止一次,整个急诊科没人敢在她面前多嘴半句,这方面他比较放心。 第二天一早,论坛上的帖子已经被管理员加了精华,热度飙到了版区第一。 微博那边更热闹,又多了两个营销号下场转发,措辞一模一样地暗示贺知舟有学术黑历史。 方晓雯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贺知舟面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截图汇总。 “豆浆是刘姐让我带的,截图是我通宵整理的。” 贺知舟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目光扫向那份截图。 方晓雯把材料摊开在桌面上,用笔尖点着几个标红的地方。 “论坛发帖账号注册时间是上周四,也就是你收到威胁短信的第二天,发帖前零互动零浏览记录,纯新号。” “微博那个五十万粉的大v,我查了一下,上个月刚接过一单医疗机构的商业推广,甲方是滨城一家民营医院。” 贺知舟放下豆浆,手指在截图上某个位置停了一下。 “这家民营医院,和中心医院什么关系?” 方晓雯从材料底下抽出一张企业信息查询的打印件。 “法人代表叫杨建军,是中心医院杨院长的侄子。” 贺知舟的食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猜到的答案。 “继续查,把付款记录也挖出来。” 方晓雯把材料收起来塞进文件袋里。 “霍普金斯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对方说两个工作日内可以出具证明,加急的话今天下午就能发扫描件。”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把豆浆喝完了。 “加急。” 方晓雯拎着文件袋转身的时候,贺知舟在后面补了一句。 “方姐。” “嗯?” “通宵辛苦了,中午那顿我请。” 方晓雯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嘴角翘了翘就出去了。 值班室的门关上之后,贺知舟把那杯喝空的豆浆杯捏扁丢进垃圾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通知栏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标注为校友群的微信群。 消息内容是一张截图,有人把那篇论坛帖子转发到了霍普金斯中国校友群里,底下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贺知舟把消息点开看了两眼,退出来锁了屏幕。 校友群里的反应他不意外,那些人里有一半认识他,有些甚至和他在同一间实验室待过,帖子里的内容对他们来说不攻自破。 但互联网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情绪。 那些编造出来的故事比真相更有传播力,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右手拇指在手机背壳上蹭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揣进了白大褂口袋里。 走廊里传来苏半夏点名查房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种让所有实习生自动站直的威压。 贺知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把保温杯往兜里一塞,推门出去汇入了查房的队伍里。 他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刘姐正在整理药品清单,抬头看了他一眼。 “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别往心里去,姐信你。” 贺知舟脚步没停,嘴里哼了一声。 “姐,我连看都懒得看第二遍。” 刘姐冲他后背翻了个白眼,手里的笔在清单上重划了一道。 查房队伍的最前面,苏半夏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微侧过头,余光扫到贺知舟跟在队尾的松散身影,嘴角的那根线才放松了一些。 第229章 证据链闭合 第229章证据链闭合 霍普金斯的证明比预计时间更快,当天下午两点半方晓雯的邮箱就收到了加盖电子签章的pdf文件。 两页纸,一页是在职证明,一页是离职证明。 在职证明上写得清楚楚,贺知舟于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在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完成博士学位研修并担任外科住院医师,期间发表学术论文若干,参与临床教学项目若干,综合评定为优秀。 离职证明的关键栏位里,离职原因一行写着voluntaryresignation,个人原因主动辞职,没有任何纪律处分或学术不端的记录。 文件底部是外科系主任的亲笔签名和学院人事处的公章。 方晓雯把文件打印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不是紧张,是气的。 “这帮人造谣都不带打草稿的,被开除?人家评语写的是outstanding啊。” 她拎着打印件快步走进赵德明办公室的时候,赵德明正在跟宣传科的小李通电话。 “等。”赵德明冲方晓雯招了一下手,对着电话那头继续交代。“先别急着发,等我这边材料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赵德明接过方晓雯手里的两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先是拧着,看完之后反而松了。 “好,这东西够硬。” 他把打印件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离职证明的voluntaryresignation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让宣传科拟一篇简短的声明,附上这两份证明的原件照片,挂医院官网首页。” 方晓雯点了一下头。 “措辞上有什么要求吗?” 赵德明靠在椅背里想了两秒。 “越短越好,不要辩解,不要喊冤,就把事实往那一摆,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要有。” “让造谣的人自己对照着看,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方晓雯转身要走的时候赵德明又叫住了她。 “ip追踪那边查到什么了?” 方晓雯回过身来,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论坛帖子和微博转发的源头账号已经锁定了,发帖用的设备ip地址指向滨城一家名为瑞恒网络科技的公司。” 她翻到下一页。 “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网络舆情管理和品牌公关服务,注册资本五十万,实际员工不到十个人,做的就是有偿发帖删帖的生意。”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付款方呢?” “还在查,但公司法人和中心医院杨院长侄子注册的那家民营医院有业务往来记录,目前只能追到这一层。” 赵德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算不上笑,更像是猎人发现猎物终于露出了尾巴时的条件反射。 “法务那边怎么说?” “张律师的意见是,目前证据链可以支撑向平台发起侵权投诉和删帖请求,同时向公安机关报案要求平台提供账号实名信息。”方晓雯合上文件袋。“一旦拿到实名信息和付款凭证,就可以直接锁定幕后指使人。” 赵德明站起来,手撑在桌沿上。 “两条线一起走,删帖和报案同步进行,别给他们毁灭证据的时间。” “另外。”他绕过桌子走到门口,声音低了半度。“这件事先不要告诉贺知舟具体进展,让他安心上班,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方晓雯点了下头出去了。 赵德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停车场,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建国,我赵德明,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有后续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国压低了的声音。 “怎么了?” “网上出了一批针对贺知舟的造谣帖,编的是他在霍普金斯被开除的假故事,我们已经拿到了校方证明和发帖公司的ip信息。” 周建国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停了一拍。 “证据链能追到杨院长那边?” “目前间接证据已经指向了,直接证据还差一步,等公安那边调取平台数据就能闭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证据链闭合(第2/2页) 周建国那头沉默了三秒。 “赵院,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德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两页霍普金斯的证明文件上。 “我不打算处理,我打算让市卫健委处理。” “我会把完整的证据材料整理成一份情况通报送到卫健委,不是告状,是如实反映情况。” “一个三甲医院的院长动用公共资源和关联公司对另一家医院的医生进行有组织的网络诽谤,这个性质你比我清楚。”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 “行,你把材料准备好,我帮你递到张主任案头上。” “不用帮我递。”赵德明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自己去递,正大光明走前门。” 挂了电话之后赵德明坐回椅子里,把那两页证明文件和方晓雯整理的追踪材料放在一起,塞进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封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在文件袋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关于我院医师贺知舟遭受网络诽谤的情况通报。 写完他看了看那行字,觉得哪里不够,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附证据链。 下午五点,医院官网首页挂出了一则简短的声明,标题是关于我院急诊科贺知舟医师学历及执业资质的说明。 正文只有三段话加两张证明文件的高清照片,没有长篇大论,没有义愤填膺,只是把事实往那一放。 发出去四十分钟之后,微博上那个带节奏的大v悄悄删掉了转发。 论坛的原帖底下开始出现大量新回复,内容从质疑变成了嘲讽。 有人贴出了医院官网声明的截图,配文写着: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但这次辟谣的家伙带着霍普金斯的章来的。 有人说这波水军怕是要被追溯到裤衩都不剩了。 有人直接在评论区玩起了梗:建议造谣的先去学一下ps,连界面配色版本都搞错,这业务水平活该失业。 热搜词条从江城神医学历争议变成了江城医院回应医生学历质疑,阅读量又涨了三千万,但风向已经彻底翻转。 贺知舟本人是从王涛举着手机冲进值班室的动静里知道官网发了声明的。 “头儿你看,赵院给你发声明了,评论区全在帮你骂水军,爽不爽?” 贺知舟正在啃一个苹果,偏头看了一眼王涛手机上的页面,嚼了两口苹果咽下去。 “赵院做事可以。” “就这?就这一句评价?” 王涛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刚被人扔了两块砖还在悠闲吃水果的奇行种。 贺知舟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嘴。 “不然呢,要我发条朋友圈感谢社会各界关心?” 王涛被噎得说不出话,抱着手机退回了自己的工位。 第二天上午,平台配合删除了全部违规帖子,同时根据公安机关的调证函提供了发帖账号的实名注册信息和充值记录。 付款方的流水最终指向了同一个来源。 瑞恒网络科技的公账上,在帖子发布前三天收到了一笔八万元的服务费,打款方是滨城的那家民营医院。 而那家民营医院的法人代表杨建军,正是中心医院院长杨德荣的亲侄子。 证据链在第三天彻底闭合。 赵德明带着那份牛皮纸文件袋走进市卫健委大楼的时候,是周五下午四点整。 他在张主任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了两分。 当天晚上他给贺知舟发了一条消息。 事情处理完了,后面不会再有帖子出来,你安心休息。 贺知舟回了一个字。 嗯。 赵德明对着那个嗯字看了三秒,嘴角牵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去泡茶了。 第230章 代价很大 第230章代价很大 周一早上的江城医疗圈炸了一颗深水炸弹。 中心医院院长杨德荣被市卫健委约谈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从体制内的小圈子渗透到了所有人的手机屏幕上。 约谈的内容没有公开,但结果很快就有了。 周三下午,市卫健委官网挂出了一份人事任免通知,措辞简练:免去杨德荣同志江城市中心医院院长职务。 没有写原因,没有写去向,就这一行字,干净利落得像一刀切下去连血都没冒。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贺知舟想象的还快,快到当天晚上他在值班室打排位赛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不认识的号码给他发来了恭喜的消息。 他一条没回,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继续打游戏。 王涛是第二天早上查完房之后才敢提这个话题的,凑到贺知舟身边的时候眼睛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头儿,杨院长被免了你知道吧?” 贺知舟正在电脑上补昨天的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知道。” “网上都说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组织水军攻击同行被实锤了,省卫健委都惊动了。” 贺知舟把一份出院小结保存了,切到下一个患者的页面。 “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涛的脸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怎么没关系,那水军冲的就是你啊,等于人家为了搞你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伤敌八百自损一万吗?” 贺知舟的手指终于停了,偏过头看了王涛一眼。 “你这个成语用得很有创造力。” “哎嘿,我读书少但我说的是事实。” 王涛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双手环胸,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圈里现在都传开了,说以后谁再想动你,先掂量自己的乌纱帽够不够赔的。” 贺知舟把病历写完了,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我没想搞谁的乌纱帽。” “但客观效果就是这样嘛。”王涛摊了摊手。“你做了个鉴定,人家来搞你,你一反击直接把人干下台了,这剧本要是拍成电视剧收视率绝对爆。” 贺知舟站起来拿保温杯往外走,经过王涛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少看短视频,多看病历。” “哦。”王涛摸着后脑勺缩了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德明破天荒地出现在了急诊科食堂窗口,端着一份红烧鱼走到贺知舟对面坐下来。 这个动作本身就足够反常,反常到坐在旁边的几个护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默端着盘子换了位置,给两个人让出了一片空间。 赵德明慢条斯理地把鱼刺挑出来,吃了两口才开口。 “杨德荣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贺知舟把一口米饭咽下去。 “知道了。” “市卫健委的处理依据有三条。”赵德明用筷子尖点了一下桌面。“第一是组织网络攻击同行的证据确凿,第二是之前那个医疗纠纷案的处理不当导致医院承担巨额赔偿,第三是他任期内还有几笔设备采购的审计问题。” 贺知舟把嘴里的饭嚼完了。 “第三条跟我没关系。” “对,第三条是审计自己查出来的,但如果没有前两条把他架到火上,审计那边也不会突然对他感兴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代价很大(第2/2页) 赵德明放下筷子,两手交叉在桌面上。 “这次算是立了个规矩。” 贺知舟抬起眼看他。 赵德明的目光沉稳,里面有一种中年人历经世事之后才有的通透。 “谁想用下三滥手段对付你,代价会很大。” 贺知舟把米饭扒拉了两口,咽下去之后抬起头。 “赵院,我不想立规矩。” 他的语气平淡,既没有胜利者的志得意满,也没有被保护者的感恩戴德。 “我只想安静摸鱼。” 赵德明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 “你现在还摸得了鱼吗?” 贺知舟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省级表彰上了新闻,脸和名字被几百万人看到了,鉴定案子得罪了一家医院直接把院长干下了台,网络舆论风波折腾了一圈让他在全网热搜上挂了两次。 这半年发生的事情比他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他想了想,筷子重新伸进碗里。 “确实越来越难了。”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无奈,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的事实。 赵德明观察着他的表情,从里面读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半年前坐在这个位置的贺知舟,会说出那四个字然后翻身去睡觉,把所有麻烦都隔绝在他那张行军床的三十公分世界之外。 现在他还是会去睡觉,但在那之前他会先把事情处理完。 “回去上班吧。”赵德明端起鱼盘站起来。“对了,省卫健委人才处那个电话你回了没有?” 贺知舟端着空碗也站了起来。 “还没。” “早点回。” 赵德明转身往食堂出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人才处的周处长跟我打过电话问你的情况,对你评价很高,这种级别的人脉不用就浪费了。” 贺知舟把碗筷放进回收车里,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摸了一下手机。 “我考虑考虑。” 赵德明没再说什么,出了食堂的门。 下午三点,贺知舟坐在值班室里,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那条省卫健委人才处的消息已经在未读列表里躺了快一个月了。 他把消息点开完整看了一遍。 贺医生您好,我是省卫健委人才处的周国强,关于您的高层次人才申报材料,我们这边已经初步审核通过,后续还需要您本人填写一份详细的学术履历和科研成果清单,请问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电话沟通一下具体流程。 贺知舟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刘姐贴的那张排班表上,上面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个别人不想上的夜班格子里。 值班室外面走廊里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推车让路。 他把手机锁了屏扣在枕头旁边,站起来穿上白大褂往急诊大厅走。 那条消息他还是没回。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删掉。 第231章 站在路口的人 第231章站在路口的人 省医学会年度学术大会的场地定在省城国际会展中心的主报告厅,能装八百人的阶梯厅在开场前二十分钟就坐满了七成。 贺知舟到得不算早,手里拎着一个u盘和他那只保温杯,白大褂没穿,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照例没系。 方晓雯在入口处等他,手里拿着胸牌和议程手册。 “特邀报告嘉宾的专属休息室在三楼,需要提前调试课件吗?” 贺知舟接过胸牌往脖子上挂,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的头衔。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医学科,主治医师,贺知舟。 旁边用小号字体印着本场报告的题目:急诊创伤的黄金决策,从循证到直觉。 “课件昨晚做完的,不用调试。” 方晓雯跟在他后面往电梯走,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昨晚几点做完的?” “三点。” “那你现在几个小时没睡?” 贺知舟在电梯按钮上摁了一下,歪头看她。 “六个,还行,比值夜班强。”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进去之后方晓雯才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罐冰美式递给他。 “刘姐让我带的,说你不喝咖啡就打瞌睡。” 贺知舟拧开盖子灌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 “她放了几块冰。” “八块。” “难怪喝着像冰水兑酱油。” 三楼休息室里已经有几位嘉宾在候场了,有两个五十多岁的教授在沙发上聊天,看到贺知舟进来,目光同步落过来。 其中一位推了推眼镜,跟旁边人低声交了两句。 贺知舟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检查了一遍幻灯片,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 九点半,报告厅的大屏幕亮了。 王涛在江城一院值班室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省医学会的直播链接,在科室群里转发的时候配了一行字:兄弟们快来看,头儿今天穿得像个人了。 刘姐秒回:少废话,把音量开大点。 屏幕上主持人介绍完前两位嘉宾的报告后,轮到贺知舟上场。 他从侧幕走上台的时候手里没有讲稿也没有激光笔,只有那只保温杯。 台下八百人的目光齐刷扫过来,前三排坐着的都是各地市三甲医院的学科带头人和省级专家。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一角,点开第一页幻灯片。 “各位老师好,我是江城一院急诊科贺知舟,今天分享的主题是急诊创伤场景下的黄金决策思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偏慢,和台下想象中那个在全国大赛上碾压全场的天才形象有不小的出入。 但当他切到第二页开始讲第一个案例的时候,台下前排几位教授的坐姿同时变了。 “创伤患者进入急诊的前十五分钟里,循证医学能提供的信息量远低于决策所需的最低阈值。” 幻灯片上弹出一张生存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决策正确率。 “你翻完指南目录的时间,够患者从失代偿滑到不可逆两个来回。” 台下有几个年轻医生笑了一声,这种表述方式太贺知舟了。 “所以我今天讲的不是该怎么查文献,而是文献查不到的时候该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站在路口的人(第2/2页) 他一口气讲了四十分钟,中间穿插了六个真实案例,从化工厂爆炸的多发性创伤分诊到高速连环车祸的极限决策链,每一个案例都精确到了具体的生理参数和时间节点。 没有一句话是废话,没有一张幻灯片是凑数。 台下的八百人从第十分钟开始就忘了看手机了,连最后排那几个原本在偷偷写论文的研究生都把电脑盖上了。 王涛在值班室里看得嘴都合不拢,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有人发:这就是急诊一哥的实力吗,颅内高潮了。 有人发:建议全国推广,循证到直觉这个概念太牛了。 有人发:我导师让我截屏记笔记,全程记到手酸。 贺知舟讲到最后一页幻灯片的时候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屏幕上是一张空白页,中间只有一行字。 急诊医生的终极武器不是设备,是判断力。 “以上就是我今天分享的内容,谢谢各位。”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贺知舟已经把保温杯拧好了,他站在台上等着掌声停下来,但那个声音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主持人走上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凑到麦克风前开口。 “感谢贺医生精彩的报告,现在进入提问环节。” 话音落下,前排一只手举起来了,是省人民医院的一位副主任。 “贺医生,您的案例里多次提到跨学科决策,我想请教,您是如何在急诊科这个平台上做到覆盖这么多学科的?” 贺知舟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急诊本身就是个多学科的场景,你不需要每个科都精通到顶尖水平,但你需要知道每个科的核心判断节点在哪里,什么时候该自己上,什么时候该叫人。” 副主任点了点头坐下了,后面又有几只手举起来。 第四个提问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主治,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声音带着轻微的颤。 “贺医生,我想问一个可能有点冒昧的问题。” 贺知舟把保温杯往讲台上放稳了。 “你问。” “以您的水平和背景,完全可以选择外科或者任何一个更高平台的学科方向,为什么选择留在急诊科?”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八百双眼睛全部集中在台上。 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上的水渍,手指在杯盖上蹭了一下。 “因为急诊是所有学科的交叉路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不同年龄不同科室的面孔。 “站在路口的人能看到最多的风景。” 掌声再一次响起来,比第一次更响,持续得更久。 贺知舟在掌声里把麦克风放回支架上,拿起保温杯走下了讲台。 他经过侧幕的时候,一位工作人员追上来递了张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手写的字,笔迹苍劲但微发抖。 报告结束后来三楼茶歇厅找我,老贺的朋友。 贺知舟看着纸条上那两个字,拿保温杯的手指微收紧了一下。 老贺。 这个称呼他已经三年没有听到任何人提起过了。 第232章 三年前的电话 第232章三年前的电话 三楼茶歇厅的落地窗外是省城十一月的梧桐大道,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在玻璃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影子。 贺知舟推门进来的时候茶歇厅里人不多,三两两的参会者端着咖啡在聊天,靠窗的沙发区坐着一位白发老人。 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手里捧着一杯清茶,目光正盯着门口的方向。 贺知舟走过去的时候,老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脸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秒。 “坐。” 老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气沉丹田。 贺知舟在他对面坐下来,保温杯放在茶几上。 “您是?” “周明远。”老人放下茶杯,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省人民医院退休的,普外科,你师父大学四年室友。” 贺知舟把那个名字在记忆里过了一遍,想起导师书架上有一张泛黄的合影,四个年轻人站在某所医学院的大门前,左边第二个戴眼镜的青年名字他曾经问过。 “周明远,我老搭档,比我会开刀。”导师当年笑着这么介绍的。 贺知舟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喉咙动了一下。 “周教授。” 周明远的眼眶泛了一层薄的红,但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你跟你师父长得不像,但手上的气质一模一样。”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齐的纸,展开之后推到贺知舟面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信,字迹贺知舟太熟悉了,歪歪扭扭的行书,连标点都带着一股急脾气,是导师的笔迹。 信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 “这是他走之前两个月写给我的。” 周明远的声音稳了下来,但语速放得很慢。 “信里说他有个学生,天分是他见过最好的,比他年轻时候强十倍不止,但这孩子出了点事,可能要从国外回来,让我如果有机会照顾一下。”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那几行字里,导师的字他认了三年,笔画间的力度和习惯性的连笔方式像一把旧钥匙,把某扇他以为已经封死的门悄悄推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张信纸。 “除了信之外。”周明远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走之前一周。” 贺知舟抬起眼看他。 “电话里他咳得厉害,说了不到两分钟就挂了。”周明远把茶杯放回碟子上,陶瓷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说,明远,我这辈子教过的学生里只有一个让我觉得这行有希望,但我可能等不到看他成的那天了,你帮我看着点。” 茶歇厅里有人经过,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节拍声,从两人身边走过之后又远了。 贺知舟的右手搭在保温杯盖上,指腹在杯盖的纹路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十二月十四号,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 周明远看着贺知舟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眼底有某种东西在微振动,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三年前的电话(第2/2页) “我找了你三年。”周明远的声音带了一丝苦笑。 “你这孩子藏得太深了,名字改过,注册地换了省份,简历上把霍普金斯那段压到最短,我查遍了省内三甲的花名册都没找到。” 贺知舟的嘴角牵了一下。 “没改名字,就是没往显眼处站。” “直到你化工厂救人上了新闻,我才确定就是你。”周明远从沙发上微前倾。 “你师父走之前最后那通电话,我问他你学生叫什么名字,他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姓,贺。” “然后电话就断了,再打回去是关机。” “第二天他女儿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人已经在icu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杯沿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到那张信纸上。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贺知舟的声音低了半度。 “还在给我铺路。” 周明远点了点头,手掌搭在沙发扶手上。 “你师父这辈子带过的学生不超过十个,能让他临终前还惦记着的只有你一个。” 他站起来,手掌落在贺知舟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孩子,你师父最大的遗憾不是走得早,是没看到你成为他期望的样子。” 他的手在贺知舟肩头拍了两下。 “现在我替他看到了。” 贺知舟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目光从周明远的脸上移到落地窗外那条光秃秃的梧桐大道上。 三年前的十二月,他收到导师去世消息的那天,正在办离开霍普金斯的手续,签字的笔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事情处理好了。 但现在那封信摊在茶几上,泛黄的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从三年前穿越过来的一双手,隔着时间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知舟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湿意已经退了。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推回周明远面前。 “信您留着。”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把信重新折好收进内袋里。 “我虽然退了,但省里这边还有些老关系在,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找我。”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好拎在手里。 “周教授,有件事我想问您。” “你问。” “他走之前,疼吗?” 周明远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闪了一下。 “他女儿说最后一周上了吗啡泵,应该不太疼了。”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茶歇厅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谢谢您,替他看着我。”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脚步声和平时一样懒散,但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眶里的红终于没忍住,滚出来一滴。 “老贺。”他低声对着空气开口。 “你没看走眼。” 第233章 一条人命的重量 第233章一条人命的重量 圆桌讨论被安排在大会第二天的下午,地点换到了小报告厅,容量三百人,坐了两百出头。 议题的全称印在会议手册上:急诊情境下的知情同意困境与伦理边界探讨。 台上摆了六把椅子,五位讨论嘉宾加一位主持人,贺知舟被安排在最右边的位置。 他到场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保温杯大概是忘在休息室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看起来随时要在台上睡着。 主持人是省医学伦理委员会的副主任委员,姓陈,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开场白简短干练。 “今天的讨论聚焦急诊领域最核心的伦理争议之一,当知情同意与救治时效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医生应该如何抉择。” 他把话头抛给了第一位嘉宾,一位来自省医科大学的医学伦理学教授。 教授的观点中规中矩,强调程序正义的重要性,认为即使在急诊场景下也应该穷尽一切手段获取知情同意,哪怕是电话授权或者知情同意书的简化版本。 第二位嘉宾是省人民医院的急诊科主任,观点略微灵活一些,认为应该在法律框架内给予急诊医生一定的自由裁量空间。 轮到贺知舟的时候,主持人特意转向他。 “贺医生是今天嘉宾中唯一一位一线急诊临床医生,请谈谈您在实际工作中的体会。” 贺知舟把矿泉水瓶在手里转了半圈,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先讲个案例。” 他把水瓶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瓶身上。 “去年夏天,一个四十二岁的男性患者被送到急诊,意识丧失,颈椎骨折合并高位截瘫,气道被血块和呕吐物堵了大半。”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停了。 “家属不在场,联系不上,患者自己说不了话。” 贺知舟的手指在水瓶上敲了一下。 “按标准流程,我应该先建立静脉通路,联系家属,准备知情同意书,然后安排气管插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正襟危坐的面孔。 “但那个流程走完,患者会死在抢救床上,因为他的血氧饱和度已经掉到百分之六十五了。” “我没有等家属,也没有签字,直接做了环甲膜穿刺,三分钟后接上呼吸机,患者活下来了。” 台下有人交换了眼神,有人在笔记本上记东西。 陈主任推了推眼镜。 “贺医生,您的做法确实保住了患者的生命,但从程序上讲,这已经构成了未经授权的医疗行为。”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构成了,我知道。” “如果患者家属事后追责呢?” “那我承担后果。” 贺知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但我不会为了规避责任让患者死在我面前。”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大了一些。 坐在贺知舟左边的那位医学伦理学教授清了清嗓子。 “贺医生,您的出发点我理解,但医疗行为必须建立在法律框架内,如果每个医生都按照自己的判断绕过知情同意程序,这个体系就会崩塌。” 贺知舟转过头看他。 “教授,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是您的家人躺在那张抢救床上,气道被堵,血氧掉到六十五,而您正好堵在路上联系不上,您希望当班医生做什么?” 教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贺知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您希望他按程序走,等您赶到医院签完字再插管,还是希望他先救人?” 台下安静了。 教授沉默了三秒,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 “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不,这是同一个问题。” 贺知舟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伦理学可以在教室里讨论一百种假设,但急诊室里只有一个现实。” “患者在你面前,生死就在那几分钟里,你做还是不做。” 他把水瓶放下,手指在瓶盖上轻敲了两下。 “我选择做,因为我是医生,不是律师。”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掌声零零散散,但很快就被陈主任抬手制止了。 “贺医生的观点很有冲击力,但我必须指出,医疗行为的合法性是保护医患双方的基础,不能因为结果好就忽略程序。” 陈主任翻开面前的资料。 “接下来我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他把资料页翻到某一页,上面打印着一个案例摘要。 “如果患者昏迷,家属不在场,手术风险极高但不做必死,医生该不该自行决定手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一条人命的重量(第2/2页) 这个问题一出,台上其他几位嘉宾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省人民医院那位急诊科主任率先开口。 “这个问题的前提是风险极高,那么即使手术也有很大概率失败,在这种情况下医生自行决定等于是把风险全部转嫁到了自己身上。” “我个人倾向于保守处理,积极联系家属,实在联系不上就请示医院伦理委员会紧急会诊。” 医学伦理学教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是相对稳妥的做法,至少在程序上不会留下太大的漏洞。” 陈主任把目光转向贺知舟。 “贺医生,您的意见呢?”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 “做。”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 台下又是一阵躁动。 陈主任的眉头微皱。 “您确定?风险极高的情况下?” “确定。”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不做必死,做了有活的可能,这个选择题不难。” “但您要承担的法律风险和医疗纠纷风险会非常大。” “我知道。” 贺知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承担后果是医生的职责,但让患者死在犹豫中不是。”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 医学伦理学教授忍不住开口。 “贺医生,您这种观点太激进了,如果所有医生都像您这样行事,医疗纠纷会成倍增长。” 贺知舟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冷意。 “教授,我说的不是理论。” “是我做过的事。” 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贺知舟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每一次我都做了,每一次患者都活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台下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有一天患者没活,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不会因为怕担责任就看着能救的人死在我面前。” 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陈主任看着贺知舟,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贺医生的观点我们记录在案,但我必须提醒在座的各位,这种做法在法律层面存在很大的争议。” 他合上面前的资料。 “今天的讨论到此结束,感谢各位嘉宾的分享。” 散会之后,贺知舟拎着矿泉水瓶往外走,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周明远坐在那里冲他点了一下头。 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赞许也有担忧。 贺知舟走出报告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半夏发来的消息。 刚看完直播,你今天是不是没睡醒,说话这么冲。 贺知舟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醒着呢,就是不想说假话。 对面秒回。 行,你厉害,回来记得写检讨。 贺知舟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拧开矿泉水瓶喝完了最后一口,随手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窗外的梧桐大道上,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镜面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导师的那封信,周明远的那句话,还有刚才台下那些或赞同或质疑的目光,全部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没有后悔刚才说的那些话。 因为那些话不是为了说给台下那些人听的。 是说给三年前那个在icu病床上闭上眼睛的老人听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时候,方晓雯站在外面等他。 “贺医生,明天还有一场小组讨论,您要参加吗?” 贺知舟从电梯里走出来,手插在兜里。 “不去了,明天回江城。” “这么急?” “嗯,科里缺人。” 方晓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厅出口,拿出手机给赵德明发了条消息。 赵院,贺医生明天就回来,今天在伦理讨论会上把那帮专家怼得够呛。 赵德明秒回。 我看了直播,这小子,迟早要出事。 但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不过,出事也是对的。 第234章 争议的发酵(新书:绑定救了么 第234章争议的发酵(新书:绑定救了么系统,我在急诊室摸鱼) 贺知舟回江城的高铁上,手机震了十七次。 他全程在补觉,靠着窗户睡了两个半小时,下车的时候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瞄了一眼通知栏。 微信消息九十多条,大部分来自科室群和几个同学群,还有三个记者的采访请求和方晓雯连发的五条语音。 他一条没点开,直接锁屏打了个车回医院。 王涛在值班室门口堵住他的时候,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某个医疗类公众号的推文。 标题用了加粗红色字体,写着:急诊冠军医生语出惊人,让患者死在犹豫中不是医生的职责。 “头儿你火了,又火了。”王涛把平板怼到他面前,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十万加了已经,评论区吵翻天。” 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标题,把平板推开,绕过王涛往值班室里走。 “把我那句话掐出来当标题,前后文全不要,这帮编辑是学新闻的还是学裁缝的。” 他拎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茶叶泡了两天的味道扑上来,他皱着眉把水倒进洗手池里,重新接了杯热水。 王涛跟进来把平板往桌上一放,手指点着评论区的热门评论。 “你看这条,八千多赞,这哥们儿写的:如果我家人出了事需要急救,我只希望遇到贺医生这样的大夫,别跟我扯什么程序,先把命保住再说。” 贺知舟靠在椅子上喝水,眼皮都没抬。 王涛又划了两下,“这条反对的也有五千赞:如果每个医生都自行决定做不做手术,那知情同意制度还有什么意义,今天他能救活是运气好,明天救不活呢,谁负责。” “都有道理。”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你就不生气?人家断章取义你的话。” “我又没说错,生什么气。”贺知舟把白大褂从椅背上扯下来套上,“急诊情境下的知情同意本来就是学术争议,吵了几十年了,不差我这一嘴。” 王涛抱着平板还想说什么,刘姐从护士站探进头来。 “贺医生回来了?赵院让你到了就去他办公室一趟。” 贺知舟手上系扣子的动作没停,“什么事。” “没说,就让你去。” 赵德明的办公室里还坐着周建国,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杯茶,茶汤的颜色看起来已经续过两三遍了。 贺知舟推门进来的时候周建国正在看手机,抬头冲他招了一下手。 “坐。” 贺知舟拉开椅子坐下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叫我来是因为网上那些报道?” 周建国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省卫健委有人给我打电话,问这个事情你们院是什么态度。” 赵德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茶盖碰了一声。 “我说是学术讨论中的个人观点,不代表医院立场,他们没再多问。” 周建国看着贺知舟,“你自己呢,要不要出来澄清一下,毕竟标题把你的话截得太碎了,容易让不了解语境的人误读。” 贺知舟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拇指在木头纹路上来回蹭了两下。 “不澄清。” 周建国的眉毛抬了一下。 “我说的是急诊情境,不是所有情境,这个前提在报告原文里写得清清楚楚。”贺知舟的语气平的,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能理解的人自然理解,不能理解的解释也没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争议的发酵(新书:绑定救了么系统,我在急诊室摸鱼)(第2/2页) “你再出来解释一遍,那帮编辑又能截出新的标题来,到时候又是一轮新的吵架,没完没了。” 赵德明看了周建国一眼,嘴角微动了一下。 “他说得对,越解释越被动。” 周建国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记。 “行,那就冷处理,让热度自己过去。” 贺知舟站起来,“没别的事我回去了,手上还有两个病历没补完。” 赵德明冲他点了一下头,“去吧。” 贺知舟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建国在身后追了一句:“不过你心里要有个数,这次的热度过去之后,你在公众眼里就不只是一个技术好的急诊医生了。” 贺知舟的手搭在门把上,偏过头来。 “是个有争议的急诊医生。”周建国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提醒的意味,“有争议意味着有关注度,有关注度意味着以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大。” 贺知舟把门拉开,走出去之前留了一句话。 “那就放大吧,反正我也没打算藏着。” 门关上之后赵德明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 周建国把茶杯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面上。 “老赵,这孩子变了。” 赵德明的目光落在关上的门上,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是变了,是不装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贺知舟值完班回到值班室准备躺下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一条来自某个陌生公众号的推文链接,方晓雯转发给他的。 她配了一句话:这篇写得还算客观,你看看。 贺知舟点进去扫了一遍,是某个医学自媒体的深度评论文章,标题叫从省学术大会看急诊医学伦理困境的现实突围。 文章用了很大篇幅还原了讨论会现场的完整对话,没有断章取义,最后一段的总结他多看了两眼。 贺知舟医生的观点之所以引发广泛讨论,并非因为它激进,而是因为它把一个所有急诊医生都面临但没人敢在公开场合说出来的困境,摆到了台面上。 这不是一个人的争议,是一个学科的集体沉默被打破了。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他没想当什么意见领袖,也没想打破什么集体沉默。 他只是不想说假话。 但这个世界对不说假话的人向来没什么优待,它要么把你架得更高,要么把你摔得更狠。 走廊尽头的急诊大厅里传来新一轮的救护车鸣笛声,那个声音穿过三道防火门和一段走廊,到达他耳朵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嗡鸣。 贺知舟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明天还有十二个小时的班要上,管它什么意见领袖不领袖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柏林时间下午五点的某间编辑部里,一个叫马库斯·韦伯的德国记者正在电脑屏幕前敲着他的名字。 ps:最近在中医科学了不少新东西,有所感悟,写了一本关于中医的小说,感兴趣的义父可以来指点一下。 书名:《绑定救了么系统,我在急诊室摸鱼》 最近医院比较忙,写书比较忙,各位义父谅解一下。 第235章 柏林的线索 第235章柏林的线索 马库斯·韦伯在医学新闻这行干了十四年,从柏林charité医院的院刊记者做到了德国医学周刊的特约撰稿人。 他手里正在做的这篇稿子已经断续续写了八个月,主题是过去十年间从国际学术圈消失的年轻天才们。 z.he这个名字是他的线索链里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三十岁之前发表了十二篇顶刊论文,其中三篇是肝脏外科领域近二十年被引次数最高的文章,被霍普金斯的外科系主任在学术年会上公开称为下一个改写教科书的人。 然后就消失了。 彻底的,毫无征兆的消失。 最后一篇论文发表在三年多前,通讯地址还是霍普金斯,之后所有学术数据库里z.he的产出栏都是空白。 韦伯联系过霍普金斯的外科系,得到的回复只有一句:该医师已离职,无可奉告。 联系charité的合作项目组,没有人愿意多谈。 线索在三个月前出现了转机。 中国江城发生化工厂爆炸事故的新闻在国际医学急救论坛上引起过一阵讨论,有人在帖子下面贴了一段现场救治的视频分析,认为主刀医生的缝合手法与z.he在某篇论文中描述的微血管吻合技术高度吻合。 韦伯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二十多遍,又把z.he发表在柳叶刀上的那篇肝脏血管重建论文翻出来逐帧比对。 手法特征的匹配度超过了他设定的阈值。 他开始查中国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公开信息,查到了贺知舟这个名字。 省级急诊技能竞赛冠军,化工厂爆炸救援核心医生,最近还上了一次微博热搜。 但真正让韦伯确信的,是昨天他在省医学会官网上看到的学术报告直播回放。 报告里那个年轻人站在台上讲创伤决策思维的时候,有一段随手画的脑血管图示,笔触习惯和z.he在柳叶刀论文附录里的手绘插图如出一辙。 韦伯打通了charité医院国际交流处的电话,对方听到z.he这个名字之后沉默了很久。 “韦伯先生,我无法确认或否认任何前合作研究者的身份信息。” 接线的女性工作人员声音很平,训练有素的公关口吻。 “这是我们的标准答复。” “我理解。”韦伯把录音笔放在桌上,“那我换一个问法,如果我告诉您z.he目前在中国江城的一家三甲医院做急诊科住院医师,您有什么评论?”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韦伯先生,我重复一遍,我们无法确认或否认任何前合作研究者的身份信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柏林的线索(第2/2页) 她的声音里那一拍停顿已经够了。 韦伯挂掉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几下。 charité不否认,就等于默认。 他打开邮箱,给编辑部发了一封进度汇报邮件,标题写着:z.he线索基本确认,预计下周完稿。 发完邮件他又打开了另一个联系人的对话框,犹豫了几秒,还是打了一段话过去。 收件人的备注名是e.w.柏林。 韦伯在邮件里写:我下周要发表关于z.he现状的文章,作为曾经的项目同事,您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三个小时后,回复来了。 只有一行字:请暂缓发表,我需要先通知他本人。 韦伯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把发表时间推后了三天。 江城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贺知舟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没醒,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三秒又暗下去。 通知栏里多了一封邮件,发件人的名字是一串德语字符,主题行只有一句英文。 urgent,aiournalistisinvestigatingyou.articlemaypublishnextweek.pleaseprepare. 邮件正文比主题行长不了多少,写着:marcusweber,deutschemedizinischewochenschrift,他已经确认了你在江城,charité那边没有否认。 你的决定是什么。 邮件的署名是一个字母:e。 贺知舟是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才看到这封邮件的。 他坐在值班室的行军床边,屏幕的白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拇指在邮件页面上停了很久没有滑动。 窗外的天刚蒙亮,急诊大厅的夜班交接声从走廊那头隐约传过来。 他把邮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退出邮箱,打开了通讯录。 他的拇指在e那个字母打头的联系人上方悬了几秒,最终没有点下去。 手机被他扣在床垫上,他双手撑着膝盖坐在那里,盯着对面墙上的排班表看了很久。 排班表上这周的夜班格子里,他的名字出现了四次。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的时候他眼睛眨了两下。 三年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来的时候,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是继续躲,还是站到光里去。 第236章 最后的平静 第236章最后的平静 方晓雯被叫到值班室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食堂打来的早餐粥,勺子插在碗沿上,进门看到贺知舟和周建国都在,愣了一下。 “关门。”贺知舟坐在行军床边上,保温杯搁在膝盖旁边。 方晓雯把粥放在桌上,转身把门带上了。 值班室的百叶窗只开了一半,晨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块。 周建国靠在办公桌边,两臂交叉在胸前,看方晓雯进来之后冲她点了下头。 “都看了?”贺知舟把手机递给方晓雯,屏幕上是那封邮件。 方晓雯接过去从头看到尾,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 “这个记者是什么来头?” “德国医学周刊的特约撰稿人,专门写医学人物报道的,在业内有一定影响力。”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他要是发了这篇文章,从z.he到贺知舟的身份对应关系就会被整个国际学术圈知道。” 方晓雯把手机还给他,“能拦住吗?” “拦不住。”贺知舟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已经从charité那边拿到了默认,从公开信息里确认了我在江城,稿子估计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周建国开口了,声音压得不高。 “这次怎么办?”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放在床边的地面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不办,让它发。” 方晓雯和周建国同时看着他。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走廊外面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响了两下又被人接起来。 周建国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 “你确定?” “确定。”贺知舟的目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上移开,落到周建国脸上,“你们想,从化工厂到热搜到省学术大会,我的曝光度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再藏着还有什么意义。” 方晓雯在旁边听着,咬了一下嘴唇。 “可你现在身份公开,柏林那边的事也会被翻出来。”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就翻吧,反正那些事早晚要查清楚。” 他抬起头,目光在方晓雯和周建国两人脸上扫过。 “而且有些账,我也该算了。” 周建国的眉毛微拧了一下。 “你是说沈长风那边?” “不只是他。”贺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拨开两片百叶窗叶,光线猛地扎进来。 “我导师当年那个项目为什么会被叫停,叫停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事情我藏着的时候不方便查,但如果身份摆在明面上,查起来反而容易。” 方晓雯把手里那碗粥端起来,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 “你准备好了吗?” 贺知舟转过身来,背对着窗户,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半年前没准备好。”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现在差不多了,该来的总要来,我不能一辈子躲在急诊科值班室里打游戏。” 周建国的手在桌沿上敲了一记。 “你想清楚就行,一旦曝光,后面要面对的压力比现在大得多。” “国际学术圈那边肯定会有人想拉拢你,也会有人想继续封杀你,国内这边医院体系也会对你重新评估。” “你从一个普通的急诊科医生,变成一个有国际背景的学术明星,这个转变不是那么好适应的。” 贺知舟从窗边走回来,在床沿上坐下。 “我知道,但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当年那些事的真相。” 他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摩挲了两下。 “我导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账不能烂在肚子里,该算的总要算清楚。” “当时我以为他是让我放下仇恨往前走,后来我才明白,他是让我别忘了该追究的责任。” 方晓雯把粥碗放下,走到贺知舟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贺知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方晓雯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被动接受,是主动出击的决意。 “先让德国那边的文章发出来,身份公开之后,我给charité发一封正式邮件,要求他们公开当年那个项目的所有研究记录。” “以前我没有立场要求,现在作为项目核心成员之一,我有权知道项目为什么被叫停,资金流向哪里了,实验数据最后去了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最后的平静(第2/2页) 周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是要正面开战。” “对。”贺知舟站起来,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又灌了一口水。 “藏了三年,够了。” 他把保温杯盖拧回去,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对了,周主任,省卫健委那边如果问起来,你就说我的身份确认属实,其他的让他们等文章出来再说。” “方主任,医院宣传科那边麻烦你提前打个招呼,省得到时候被动应对。” 他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方晓雯和周建国站在值班室里对视了一眼。 方晓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周主任,他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周建国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目光落在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走廊上。 “冒险,但他已经想清楚了。” “这孩子这半年变化太大了,从一个只想摸鱼的咸鱼,变成现在这样敢跟国际学术圈正面刚的人。” 方晓雯想了想,“您觉得他能赢吗?”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但他如果不去做,这辈子都会憋着一口气。” “医生这个职业,技术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心里得通透,憋着的气如果一直不出,迟早会变成心结。” 方晓雯点了点头,弯腰把桌上那碗已经凉掉的粥端起来。 “那我去跟宣传科打招呼。” 她走出值班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急诊大厅里传来新一轮的急救呼叫声。 贺知舟的身影出现在抢救室门口,白大褂的下摆在他快步走动时微微扬起来。 那个背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懒散,依旧漫不经心。 但方晓雯知道,那个人已经做好准备,站到风口上去了。 当天下午五点,柏林时间上午十点。 马库斯·韦伯收到了e.w.的回复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heagreed.youcanpublish. 韦伯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开了文档编辑器。 文章标题已经拟好了:thevanishedgenius,z.he‘sthreeyearsinsilence. 副标题是:fromhopkinstoachineseer,theuntoldstoryofasurgicalprodigy. 韦伯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击。 文章的第一段他写道: threeyearsago,z.he,oneofthemostpromisingyoungsurgeonsinlivertransntation,disappearedfrominternationcademircleswithoutatrace. nofarewellpaper,noforwardingaddress,noexnation. untilnow. 他写完这一段,保存了文档,然后给编辑部发了一封邮件。 主题行写着:z.hestoryconfirmedandfinalized.readyforpublicationthisfriday. 邮件发出去的时候,江城正是深夜十一点。 贺知舟躺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他没有再打开邮箱看e的回复,也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 窗外的急诊大厅里又进来一辆救护车,警报声划破夜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边脸。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明天还有十二个小时的班要上。 后天,全世界都会知道z.he在哪里。 但今晚,他只是江城一院急诊科的贺知舟,一个需要睡够八小时才能扛住明天夜班的住院医师。 第237章 文章发表 第237章文章发表 周五凌晨五点,柏林时间晚上十点,《明镜周刊》医学版块的编辑按下了发布键。 文章标题用的是黑体加粗:消失的天才,z.he在中国基层医院的三年。 副标题更直接:从霍普金斯到江城急诊室,一个外科天才的隐世之路。 马库斯·韦伯的文章不到三千字,但每个字都扎在关键信息点上。 开篇第一段直接抛出核心:三年前,肝脏移植领域最年轻的通讯作者z.he从国际学术圈彻底消失,没有告别论文,没有转会地址,没有任何解释,直到现在。 文章的第二部分梳理了贺知舟的学术履历。 二十四岁在柳叶刀发表肝脏血管重建术的开创性论文,引用量至今排在该领域前三。 二十五岁成为柏林charité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治医师,主持过十七例高难度肝移植手术,无一例死亡。 二十六岁被霍普金斯外科系主任公开评价为下一个改写教科书的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韦伯在文章里写:我花了八个月追踪这个名字,最后在中国江城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科找到了他,他现在的职位是住院医师,每周值三个夜班,工资大概是他在霍普金斯时的十分之一。 文章的配图是贺知舟在省学术大会上发言的截图,还有一张化工厂救援现场的新闻照片。 韦伯没有挖到贺知舟消失的真正原因,只是在文章最后留了一句话:也许有些人只是厌倦了聚光灯,但当一个天才选择沉默,损失的是整个医学界。 文章发出去两个小时后,转发量破了五千。 柏林时间午夜,文章被翻译成英文版同步发布在国际医学论坛上。 凌晨三点,有人把文章全文翻译成中文发到了微博上。 早上七点,话题冲上了热搜第九。 贺知舟z.he。 点进去全是震惊体。 柳叶刀最年轻通讯作者在江城当急诊医生? 霍普金斯天才为什么选择隐退? 这才是真正的扫地僧啊家人们。 转发最高的那条微博配了一张贺知舟打哈欠的抓拍图,文案写的是:这个每天在急诊科摸鱼打游戏的咸鱼,三年前差点拿诺贝尔奖提名。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医学生在下面扒出了贺知舟那十二篇顶刊论文的截图,每一篇的影响因子都是两位数起步。 有人贴出了国际肝脏外科学会官网的会员名单,贺知舟的名字在最年轻会员那一栏挂了三年,年龄栏写的是27岁。 还有人找到了charité医院官网上一张三年前的合影,贺知舟站在最右边,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眼神冷静得像在看手术台上的器械。 配文是:同一个人吗? 转发过万。 上午九点,国内几家头部医疗媒体开始跟进报道。 丁香园的标题是:z.he找到了,他在江城一院急诊科值夜班。 医学界杂志的推文更煽情:从柏林到江城,一个外科天才的三年沉默。 文章里把贺知舟能查到的所有公开履历全部列了出来。 柏林charité医院外科主治,任职期间主持疑难手术十七例,成功率百分之百。 霍普金斯外科系核心成员,参与国际多中心肝移植研究项目,发表sci论文十二篇。 国际肝脏外科学会最年轻会员,曾受邀在欧洲外科年会上做主题演讲。 每一条都足够炸。 但更炸的是后面那句:目前在江城一院急诊科担任住院医师,日常工作包括值夜班、写病历、打游戏。 评论区已经笑疯了。 打游戏也写进工作内容了是吧。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清醒啊,从金字塔尖跳下来躺平。 楼上的,人家是有资格躺平好吗,你躺那叫摆烂。 上午十点,赵德明的手机已经打进来第二十三通电话了。 前五通是省卫健委,问贺知舟的身份是否属实,医院有没有备案。 接下来七通是国家卫健委的不同处室,语气一个比一个客气,核心意思都是想了解情况。 然后是各路媒体,从央视到地方台,从纸媒到自媒体,全在约采访。 最后是医院,京城的,魔都的,粤省的,全国排名前十的三甲至少来了五家,开口就是想挖人。 赵德明坐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个烟头。 周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接第二十四通电话,是国家卫健委医政司的人。 对方的语气很客气,但问题很尖锐。 贺医生的履历我们都看到了,这样的人才为什么会在基层急诊科工作,是医院的人才使用策略有问题,还是他本人有特殊原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文章发表(第2/2页) 赵德明深吸了一口气。 是他本人的选择,我们尊重他的意愿,他在急诊科的工作表现非常出色,多次在重大突发事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对方沉默了两秒。 赵院长,这个事情已经引起了很高层级的关注,建议你们尽快给出一个正式的说明,否则舆论压力会越来越大。 挂掉电话后赵德明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周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顶不住了? 赵德明睁开眼。 顶不住,电话都快把我手机打炸了,再这么下去连医院总机都要瘫痪。 周建国抿了一口茶。 贺知舟那边怎么说。 赵德明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说让我顶三天,三天之后他会出面解决。 周建国的眉毛抬了一下。 他要干什么。 赵德明点燃打火机,火苗在烟头上跳了两下。 不知道,但他既然这么说了,我就信他。 周建国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记。 老赵,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可能不会在急诊科待太久了。 赵德明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空气里散开。 想过,但只要他还在急诊科一天,我就护他一天。 周建国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行,那我陪你一起顶。 当天中午十二点,热搜榜上贺知舟z.he的话题已经冲到了第三。 下午两点,某个拥有三百万粉丝的医学科普大v发了一条长微博。 标题是:关于z.he,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博主是个在美国读博的外科研究生,他在微博里详细解释了贺知舟那十二篇论文的学术价值。 其中三篇被写进了全球肝脏外科教学大纲,两篇获得了国际外科学会的年度最佳论文奖,还有一篇直接改变了某类肝移植手术的标准操作流程。 博主在最后写了一句话:这种级别的人才,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国宝级的存在,但他选择回国,选择在基层工作,无论原因是什么,都值得尊重。 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在三个小时内破了十万。 评论区的画风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心疼。 突然理解为什么他每天都在摸鱼了,这种级别的大佬还需要证明自己吗。 所以他在急诊科救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什么级别的医生救了一命。 楼上的,化工厂那些伤员如果知道给他们做手术的是柳叶刀通讯作者,估计要当场吓晕。 下午四点,贺知舟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贺医生您好,我是国家卫健委医政司的,想跟您谈谈。 贺知舟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保温杯搁在膝盖旁边。 您说。 对方顿了一下。 关于您的身份信息,我们已经从多个渠道确认了,您在国际学术界的成就我们都很清楚,现在想了解一下您回国后的工作安排和未来规划。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工作安排就是现在这样,急诊科住院医师,值班、看病、写病历。 未来规划还没想好。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 贺医生,以您的资历和能力,完全可以在更高的平台发挥作用,不知道您有没有考虑过。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回去。 考虑过,但暂时不打算动。 对方的语气变得更客气了一些。 好的,我明白了,不过如果您以后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们,这是我的电话。 他报了一串号码,贺知舟没记,直接说了句谢谢就挂了。 挂掉电话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王涛从门外探进头来。 头儿,外面好多记者在医院门口蹲着,保卫科的人都快拦不住了。 贺知舟睁开眼。 让他们蹲,反正也拍不到我。 王涛咧嘴笑了。 头儿你现在是真的火了,我妈今天早上还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跟z.he一个科室。 贺知舟抬眼看他。 你怎么说。 王涛挠了挠头。 我说是啊,而且他每天还让我帮忙点外卖。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行,明天继续帮我点,老地方,多加个蛋。 第238章 风暴中心 第238章风暴中心 周六早上八点,急诊科的晨交班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陈磊抱着病历夹站在白板前,目光在贺知舟脸上停了三秒,又移开了。 小赵端着咖啡杯坐在角落,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昨晚刷了一夜的新闻页面。 林婉清靠在护士站的桌子边,手里拿着签字笔,笔帽被她咬得有点变形。 贺知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拍。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今天谁值班。 陈磊举了一下手。 我。 贺知舟点了点头。 行,那我去睡了。 他站起来往值班室走,经过王涛旁边的时候,王涛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头儿,大家都知道了。 贺知舟的脚步没停。 知道就知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进去,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科室里那些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被按了暂停键。 贺知舟靠在门框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看什么看,我还是那个贺知舟,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他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林婉清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我就说嘛,他肯定还是那个样子。 小赵把手机揣进兜里。 可是感觉还是不一样了,以前觉得他就是个技术好的海归,现在知道他是柳叶刀通讯作者,总觉得说话都得客气点。 陈磊把病历夹往腋下一夹。 客气什么,他要是想让你客气,早就摆出来了,既然一直没说,就是不想被当外人。 王涛在旁边点头。 磊哥说得对,头儿要是想装,我们早就跪了。 林婉清笑了。 行了行了,别跪了,赶紧干活。 上午十点,方晓雯从院办下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她推开科室的门,目光扫了一圈。 贺知舟呢。 王涛指了指值班室。 睡觉。 方晓雯走到值班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贺知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 谁。 方主任,有事找你。 门从里面打开了,贺知舟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眼皮还耷拉着。 什么事。 方晓雯把文件递给他。 宣传科整理的媒体采访申请,一共十七家,从央视到地方台都有。 贺知舟接过来翻了两页,然后把文件还给她。 都拒了。 方晓雯没接。 赵院的意思是让你至少接受一家官方媒体的采访,把事情说清楚,否则舆论压力会越来越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风暴中心(第2/2页) 贺知舟靠在门框上,手指在门把上敲了一记。 说清楚什么,我为什么回国,为什么在急诊科? 方晓雯点了点头。 对。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接受采访,但我可以写一份声明,你转给赵院,让他发出去。 方晓雯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那你什么时候写。 贺知舟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下班之前。 方晓雯把文件收回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贺知舟,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科室都支持你。 贺知舟靠在门框上看她。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走。 方晓雯回过头来。 你说什么。 贺知舟把手从门把上拿下来,插进白大褂口袋里。 我说我不会离开急诊科,至少现在不会。 方晓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 贺知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急诊大厅的门上。 因为这里需要人。 他转身回到值班室,关门之前留了一句话。 而且我还没打完这个赛季的排位。 门关上了。 方晓雯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文件被她捏出了褶皱。 下午三点,贺知舟把写好的声明发给了方晓雯。 声明只有三段话。 第一段确认身份,我是z.he,曾在柏林charité医院和霍普金斯医学院工作,三年前因个人原因回国。 第二段解释现状,目前在江城一院急诊科担任住院医师,这是我的主动选择,医院没有任何人才使用不当的问题。 第三段表明态度,我会继续在急诊科工作,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和挖角,请媒体和同行尊重我的选择。 方晓雯把声明转给赵德明,赵德明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发吧。 下午四点,江城一院的官方微博发布了这份声明。 转发量在半小时内破了五万。 评论区的画风出现了分化。 一部分人在喊尊重,说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另一部分人在惋惜,说这么好的人才待在基层是浪费。 还有一小部分人在骂,说贺知舟这是在作秀,真想为人民服务就该去更需要的地方。 但无论哪种声音,热度都在持续发酵。 当天晚上,贺知舟z.he的话题在热搜榜上挂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第239章 新闻发布会 第239章新闻发布会 周一上午九点,江城一院行政楼三楼的新闻发布厅里坐满了人。 第一排是省市两级卫健委的领导,第二排是几家头部媒体的记者,后面几排是自媒体和医学类公众号的运营者。 讲台上摆了三支麦克风,背景板上印着医院的logo和新闻发布会的标题。 关于贺知舟医生身份情况的说明会。 赵德明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宣传科科长,右边是方晓雯。 九点整,发布会准时开始。 赵德明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稿子。 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这场发布会。 关于贺知舟医生的身份信息,我院已经核实完毕,现在向大家通报。 他顿了一下,把稿子翻了一页。 贺知舟,男,27岁,毕业于国内某医科大学,后在德国柏林charité医院和美国霍普金斯医学院深造,取得外科学博士学位。 三年前回国,经正规招聘流程入职我院急诊科,目前担任住院医师。 在职期间表现优异,多次在重大突发事件中发挥关键作用,包括化工厂爆炸救援、省级急诊技能竞赛夺冠等。 关于他在国际学术界的成就,我院已经从多个渠道进行了核实,确认属实。 赵德明放下稿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举着录音笔和摄像机的记者。 以上是基本情况,现在接受提问。 第一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记者举手。 赵院长,我想问一下,贺医生为什么会选择回国后在基层急诊科工作,以他的资历完全可以去更高的平台。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记。 这是他本人的选择,我们尊重他的意愿。 急诊科是医院最辛苦也最需要人才的科室,贺医生在这里的工作非常出色,我们认为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记者追问。 但很多人认为这是人才浪费。 赵德明的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 什么叫人才浪费,难道只有站在金字塔尖才叫人尽其才吗。 急诊科每天接诊的都是最紧急最危重的病人,贺医生在这里救的每一条命都是实实在在的贡献。 如果这也叫浪费,那我不知道什么才叫不浪费。 台下安静了两秒。 第二排一个年轻女记者举手。 赵院长,贺医生本人会出席今天的发布会吗。 赵德明摇了摇头。 不会,他今天值班。 女记者愣了一下。 值班? 赵德明点了点头。 对,急诊科今天人手紧张,他主动要求值班。 台下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第三排一个自媒体运营者举手。 赵院长,贵院有没有考虑过给贺医生更高的职位或者更好的待遇。 赵德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考虑过,但他拒绝了。 他说他现在的工作很适合他,不想改变。 运营者继续问。 那医院打算怎么留住他,毕竟现在很多顶级医院都在挖他。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 留人不是靠待遇和职位,是靠尊重和信任。 贺医生选择留在我们医院,是因为我们尊重他的选择,给他自由发挥的空间。 至于其他医院的挖角,我们不担心,因为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不会走。 台下有人鼓起了掌。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记者们轮番提问。 有人问贺知舟为什么三年前突然离开国际学术圈。 赵德明的回答是:这涉及个人隐私,不便透露。 有人问贺知舟未来会不会重返学术界。 赵德明的回答是:这取决于他本人的意愿,医院会支持他的任何选择。 还有人问贺知舟在急诊科的日常工作是什么。 赵德明笑了。 值班、看病、写病历,跟其他医生一样。 哦对了,他还喜欢打游戏。 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 发布会进行到最后十分钟的时候,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举手。 他坐在最后一排,声音很沉。 赵院长,我想问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 赵德明看着他。 您说。 男人站起来。 贺医生在国外的时候参与过一个多中心研究项目,但那个项目后来被叫停了,有传闻说涉及学术伦理问题。 请问医院在招聘他的时候,有没有对这件事进行过背景调查。 台下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德明脸上。 赵德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记。 我们当然做过背景调查。 那个项目被叫停是因为资金链断裂和管理混乱,跟学术伦理无关。 贺医生在项目中的角色是核心研究员,他的研究数据和论文都经过了严格的同行评议,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有些人散布的谣言,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男人坐了下去,没有再问。 赵德明看了一眼手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新闻发布会(第2/2页) 时间差不多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一排那个戴眼镜的记者又举手了。 赵院长,如果让您用一句话评价贺医生,您会怎么说。 赵德明沉默了几秒。 他是我见过最纯粹的医生。 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救人。 他顿了一下。 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发布会在十点半结束。 记者们陆续离场,赵德明坐在台上没有动。 方晓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赵院,最后那个问题是谁提的。 赵德明把话筒关掉。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善茬。 方晓雯皱了皱眉。 他提到的那个项目,会不会给贺知舟带来麻烦。 赵德明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会,但那是他迟早要面对的事。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对了,发布会的录像给贺知舟发一份,让他自己看看。 方晓雯点了点头。 好。 当天中午,发布会的视频被剪辑成十几个片段发到了各大平台上。 转发量最高的是赵德明说的那句:他是我见过最纯粹的医生。 评论区的画风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质疑和惋惜的声音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尊重和支持。 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不在乎名利,只在乎能不能救人。 有人说,比起那些在象牙塔尖上镀金的专家,这种愿意蹲在急诊科值夜班的人才更值得尊敬。 还有医学生在下面留言,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老师总说要向前辈学习,不是学他们的论文,是学他们的态度。 下午两点,贺知舟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王涛把手机递给他。 头儿,发布会的视频,方主任让我给你看。 贺知舟接过手机,靠在护士站的桌子边看完了十分钟的剪辑版。 看到赵德明说他是最纯粹的医生那段,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还给王涛。 老赵这嘴,越来越会说了。 王涛咧嘴笑。 那头儿你觉得他说得对不对。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对个屁,我就是懒得折腾。 王涛笑得更大声了。 头儿你这话可别让赵院听见,他刚才在台上把你夸成花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回去。 夸就夸吧,反正他知道我什么样。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今天晚上的外卖别忘了点,还是老地方,多加两个蛋。 王涛在身后应了一声。 得嘞。 当天晚上八点,热搜榜上贺知舟的话题终于从第三位掉到了第十五位。 但在医疗圈内部,关于他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柏林时间下午两点,charité医院外科主任办公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看电脑屏幕上的新闻。 屏幕上是江城一院新闻发布会的英文字幕版。 老人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国际长途。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您好。 老人开口,声音低沉。 沈长风,我看到新闻了。 z.he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人以为对方挂断了。 然后沈长风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冷。 我知道了。 老人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打算怎么办。 沈长风的呼吸声在听筒里清晰可闻。 什么都不做。 老人的眉毛拧了一下。 你确定,当年的事如果被他翻出来。 沈长风打断了他。 他不会翻,他要是想翻,三年前就翻了。 老人沉默了两秒。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沈长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了一句。 我会处理。 然后挂断了电话。 老人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目光重新落到电脑屏幕上那张贺知舟的照片上。 照片里那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站在急诊科门口,眼皮微耷,手里端着保温杯。 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老人知道,这个人三年前差点把整个项目组掀翻。 如果不是导师突然病重,如果不是他主动选择离开。 现在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可能就不是他了。 老人关掉电脑屏幕,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柏林十一月的阴雨天,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z.he,你终于还是要回来了。 第240章 摸鱼声明 第240章摸鱼声明 发布会结束第二天,贺知舟坐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医院官方账号的后台编辑页面,光标在空白文本框里闪烁。 王涛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 头儿,赵院让你发个声明,回应一下外面那些质疑。 贺知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质疑什么。 王涛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几条微博热评。 有人说你藏在急诊科是因为学术造假被封杀,有人说你是为了炒作才故意隐藏身份,还有人说你其实是被霍普金斯开除的。 贺知舟扫了一眼那些评论,把手机还给王涛。 开除就开除,造假就造假,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王涛愣了一下。 可赵院说这些传言会影响医院声誉。 贺知舟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手指落在键盘上。 那我写。 他敲了几行字,总共不到一百个字,然后把电脑转向王涛。 就这样? 王涛看着屏幕上那段简短得离谱的文字,眼睛瞪大了。 就这样。 贺知舟点了发布键。 文字跳转到预览页面,王涛念出声。 我是贺知舟,急诊科医生。 过去的经历是真的,现在的选择也是真的。 我喜欢急诊,喜欢这个科室,喜欢现在的生活。 感谢关心,不必担心。 该看病看病,该摸鱼摸鱼。 王涛念完之后抬起头。 头儿,这也太随便了吧,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标准化。 贺知舟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随便就随便,反正那些人也不是真关心我怎么样。 王涛想了想,觉得也对。 那我帮你发了? 发吧。 十分钟后,这条声明出现在江城一院的官方微博上。 转发量在半小时内破了一万。 一小时后破五万。 两小时后冲上热搜第七。 评论区彻底炸了。 最高赞的评论是一个认证为医学博士的大v发的。 这是我见过最酷的医生声明,别人公开身份是为了往上爬,他公开身份是为了让大家别打扰他摸鱼。 第二高赞更直接。 该看病看病,该摸鱼摸鱼,这八个字我直接刻在dna里了。 第三条评论配了一张贺知舟打哈欠的抓拍图。 柳叶刀通讯作者的终极梦想,居然是在急诊科安心摸鱼,这反差我爱了。 还有医学生在下面哭诉。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导师总说要向前辈学习,不是学他们的论文,是学他们的心态,人家都佛到这个境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摸鱼声明(第2/2页) 贺知舟是下午四点才看到这些评论的。 王涛把手机递给他的时候,他刚从抢救室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渍。 头儿,你火了,转发破十万了。 贺知舟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 看到那条最高赞评论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写得挺准。 王涛在旁边笑。 头儿,你这下真成网红医生了,说不定以后还有人找你拍广告。 贺知舟把手机还给他。 拍什么广告,安眠药吗。 王涛笑得更大声了。 头儿你这梗我可以吹一年。 贺知舟没接话,转身往值班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对了,今天的外卖点了吗。 王涛拍了一下脑门。 忘了,我现在就点。 贺知舟推开值班室的门。 加两个蛋,再多要一份米饭。 得嘞。 门关上之后,贺知舟坐在行军床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打开邮箱,看到了三封未读邮件。 第一封来自柏林charité医院,发件人是他以前的同事,邮件标题只有一个词。 congrattions。 第二封来自霍普金斯,发件人是外科系的秘书,邮件正文很短。 dr.he,weheardfromthemedia.ifyouneedanything,pleasefeelfreetocontactus. 第三封没有署名,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 邮件标题是一行德语。 wirhabennochunerledigtegeschaefte。 我们还有未了的事。 贺知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这封邮件,关掉了手机。 他躺在行军床上,手臂搭在眼睛上。 窗外的天色渐暗,急诊大厅的嘈杂声隔着走廊传过来。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不是舆论。 是接下来会找上门的那些人。 那些事。 柏林的旧账。 国际学术圈的召唤。 还有那个叫marcusweber的记者。 都在等着他。 身份公开只是开始。 贺知舟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橘子,用手术刀削皮。 刀锋贴着果皮滑过,橘子皮完整地落在桌上,呈螺旋状。 他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 手很稳。 心也稳了。 第241章 急诊围城 第241章急诊围城 周三早上七点半,贺知舟换好白大褂推开急诊科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急诊大厅外面围了至少二十个人,有的举着相机,有的拿着录音笔,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 保安王师傅拦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都说了医生还没来,你们别堵在这儿影响病人进出。 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挤到最前面。 王师傅,我们就拍几张照片,不耽误看病。 王师傅把手一横。 不行,院里有规定,没有批准不能随便拍。 贺知舟站在门内看了几秒,转身往员工通道走。 从侧门进科室的时候,他看到挂号大厅的屏幕上,急诊科的叫号队列已经排到了67号。 平时这个点最多二十几个。 王涛正蹲在护士站后面整理病历,看到贺知舟进来眼睛一亮。 头儿,你可算来了,外面那些记者从早上六点就开始蹲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不用管他们。 王涛站起来,压低声音。 可是今天挂号的病人比平时多了三倍,很多人都是专程来找你看病的。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专程来的? 王涛点了点头。 有个大爷早上五点就来排队,说他孙子在网上看到你的新闻,非要他来挂你的号。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回去。 他什么病。 王涛翻了翻登记本。 慢性胃炎,吃了三年药了。 贺知舟抬眼看他。 慢性胃炎来急诊? 王涛挠了挠头。 他说他就是想让你看看。 贺知舟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两颗。 让他去消化内科,急诊不收慢性病。 王涛应了一声,转身去叫号。 贺知舟走到诊室门口,推门进去。 诊室里已经坐了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手机,看到贺知舟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贺医生,我在网上看到您的报道,特地赶过来的。 贺知舟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 哪里不舒服。 女人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是柳叶刀最年轻通讯作者在江城当急诊医生。 我儿子最近老是头晕,去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没事,但我不放心,想让您帮忙看看。 贺知舟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女人脸上。 他多大。 十六岁。 人呢。 女人愣了一下。 在家,我先来问问。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头晕有很多种可能,血压、血糖、颈椎、耳石症、甚至心理因素都会引起,没见到人我没法判断。 女人急了。 可是贺医生,您这么厉害,就不能先给我分析分析吗。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记。 我再厉害也不是算命的,看病需要看到病人本人,如果他真的不舒服,让他来医院做检查。 女人还想说什么,王涛敲门进来。 贺医生,外面还有真正的急诊病人在等。 贺知舟站起来。 下一位。 女人不甘心地拿起手机,嘴里嘀咕着什么走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贺知舟接诊了十三个病人。 其中只有四个是真正的急诊。 一个是车祸外伤,一个是急性阑尾炎,一个是心绞痛,还有一个是食物中毒。 剩下九个都是慕名而来的。 有慢性咽炎的,有腰椎间盘突出的,有失眠的,有脱发的。 贺知舟全部拒诊,让他们去对应科室挂号。 到了第十个病人的时候,他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坐在诊室里,举着手机要跟他合影。 贺医生,我是您的粉丝,能不能拍张照。 贺知舟看着她,眼神很冷。 不能。 女孩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一张,很快的。 贺知舟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回过头。 这里是急诊科,不是网红打卡点,如果没有急症请离开。 说完他推门出去,留下女孩一个人坐在诊室里。 王涛在走廊里看到他,小跑着跟上来。 头儿,你这样会不会太凶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急诊围城(第2/2页) 贺知舟没有停脚步。 凶就凶,省得以后还有人来添乱。 王涛想了想,觉得也对。 那现在怎么办,外面还有二十几个挂号的。 贺知舟走到护士站,拿起桌上的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大字。 急诊科只接诊急症病人。 非急症请至相应科室就诊。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 让小赵把这块板子搬到大厅门口。 王涛应了一声,去找小赵。 贺知舟回到值班室,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国家卫健委医政司。 邮件标题写着正式通知。 他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一段话。 贺知舟医生,兹定于本月26日在北京召开全国急诊医学体系建设专家咨询会,特邀请您作为急诊一线代表出席并发言。 请于25日前确认是否参会。 落款是国家卫健委医政司。 贺知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26号。 正好是他计划去上海见刘维的日子。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记。 门被推开,方晓雯走进来。 看到邮件了? 贺知舟抬起头。 看到了。 方晓雯在他对面坐下。 赵院说这个会你必须去,推不掉。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 方晓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你上海的事怎么办。 贺知舟沉默了几秒。 改时间,先去北京,再转上海。 方晓雯点了点头。 也行,但你要小心,现在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会注意。 方晓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对了,下午省卫健委的人要来医院,说是想跟你见个面。 贺知舟的眉毛抬了一下。 见什么。 方晓雯回过头。 不知道,但赵院说你最好去一趟。 贺知舟没有说话。 方晓雯推门出去,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 窗外的天色很亮,急诊大厅的嘈杂声透过墙壁传过来。 贺知舟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他在刘维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急诊大厅门口那块白板已经立起来了。 上面写着他刚才写的那几个字。 小赵正在白板旁边给一个老大爷解释什么。 老大爷指着白板,声音很大。 我就是要看急诊,我这胃疼了三天了,还不算急吗。 小赵耐心地说。 大爷,胃疼三天了应该去消化内科,急诊是看那些随时会危及生命的病。 老大爷不依不饶。 我就要看急诊,我孙子说了,那个贺医生特别厉害。 贺知舟走过去,站在老大爷面前。 我就是贺知舟。 老大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柳叶刀什么的? 贺知舟点了点头。 胃疼三天了,吃过什么药。 老大爷一五一十地说了。 贺知舟听完之后说。 去消化内科挂号,做个胃镜,开点抑酸药,别乱吃东西。 老大爷还想说什么,贺知舟转身就走了。 小赵在旁边笑。 大爷,您看贺医生都这么说了,您还是去消化内科吧。 老大爷叹了口气,转身往挂号处走。 贺知舟回到值班室,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泡面。 他烧了一壶开水,把泡面泡上。 等泡面的三分钟里,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邮箱里多了两封新邮件。 一封来自京城某三甲医院,邀请他担任外科顾问。 一封来自魔都某医药公司,邀请他做医学顾问。 贺知舟没有打开,直接删掉了。 泡面的香味飘起来。 他拿起筷子,搅了搅面饼。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继续吃面。 第242章 两难抉择(2) 第242章两难抉择(2) 下午三点,贺知舟被叫到院长办公室。 赵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贺知舟推门进去,赵德明站起来。 来了,这位是省卫健委医政处的李处长。 李处长伸出手。 贺医生,久仰大名。 贺知舟跟他握了一下手,手掌很快分开。 李处。 赵德明指了指沙发。 坐吧,李处专程过来想跟你聊聊。 贺知舟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手搭在扶手上。 李处长也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贺医生,我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未来规划。 贺知舟靠在沙发上。 规划? 李处长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是的,以你的资历和能力,完全可以在更高的平台发挥作用,省里对你的情况非常重视。 贺知舟没有去看那份文件。 我现在挺好的。 李处长笑了一下。 我理解你对急诊科的感情,但有些事情需要从全局考虑,你的技术和经验如果只局限在一个基层急诊科,对整个医疗体系来说是一种浪费。 贺知舟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记。 浪费是谁定义的。 李处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贺医生,我没有别的意思。 贺知舟打断了他。 李处,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无非是觉得我应该去某个研究所或者大医院当个什么主任,带几个研究生,发几篇论文,这样才叫人尽其才。 李处长没有说话。 贺知舟继续说。 但我不这么想,我觉得在急诊科救一个车祸伤者,和在手术室做一台高难度手术,没有什么高低之分。 李处长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两下。 贺医生,我理解你的想法,但。 赵德明开口了。 李处,贺医生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现在不打算离开急诊科。 李处长看了赵德明一眼,又看向贺知舟。 那北京那个会,你打算去吗。 贺知舟点了点头。 去。 李处长的表情松了一些。 那就好,这个会议层级很高,国家对急诊医学体系建设非常重视,你作为一线代表去发言,对整个行业都有意义。 贺知舟没有接话。 李处长站起来,把文件收回公文包。 那我就不打扰了,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未来的发展方向。 他跟赵德明握了握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回过头。 对了贺医生,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了,一举一动都会被关注,希望你能注意言行。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德明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这话什么意思。 贺知舟站起来。 意思是让我老实点,别给他们添乱。 赵德明吐出一口烟雾。 你打算怎么办。 贺知舟走到窗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先去北京开会,再转上海。 赵德明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敲了一记。 去上海干什么。 贺知舟没有回头。 见个老朋友。 赵德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是调查marcus那个记者的事吗。 贺知舟转过身来。 赵院怎么知道。 赵德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虽然老了,但不傻,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查那个德国记者的底细,肯定是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盯上你。 贺知舟靠在窗台上。 您猜得没错。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知舟,我知道你想查清楚当年的事,但现在你的身份已经公开了,行踪很容易被追踪,你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后果。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赵德明脸上。 我会小心。 赵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还不够,你得学会保护自己,有些人不希望你把当年的事翻出来,他们会用各种办法阻止你。 贺知舟的眉毛动了一下。 您是说沈长风。 赵德明没有直接回答。 不只是他,还有其他人,那个项目当年涉及的利益太大了,很多人都想让它永远埋在地下。 贺知舟沉默了几秒。 可是有些账总要算清楚。 赵德明叹了口气。 我知道,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贺知舟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 赵德明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去吧,记得把北京那个会的发言稿准备好。 贺知舟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赵院,谢谢您。 赵德明摆了摆手。 谢什么,你是我们医院的人,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贺知舟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刘维的电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两难抉择(2)(第2/2页)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对面传来刘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知舟。 贺知舟靠在走廊的墙上。 刘哥,我可能要晚几天才能去上海。 刘维沉默了两秒。 怎么了。 贺知舟简单地说了卫健委那个会议的事。 刘维听完之后说。 没事,你先去开会,我这边不急。 贺知舟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一下。 marcus那边有新消息吗。 刘维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有,但不是好消息。 贺知舟的身体从墙上离开。 什么消息。 刘维顿了一下。 他最近在跟一个叫沈长风的人联系。 贺知舟的手指收紧了。 你确定。 刘维的语气很肯定。 确定,我的人查到了他们的通话记录,就在你身份公开的第二天。 贺知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说了什么。 刘维说。 具体内容查不到,但通话时长有十几分钟。 贺知舟睁开眼睛。 看来他们是一伙的。 刘维嗯了一声。 很有可能,marcus写那篇文章说不定就是沈长风授意的,目的是把你逼出来。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刘维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知舟,你现在要更加小心,沈长风这个人手段很多,他既然已经知道你在哪,肯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贺知舟靠回墙上。 我知道,所以我要先去北京,顺便试探一下卫健委那边的态度。 刘维想了想。 也好,北京那边有官方背书,沈长风暂时不敢乱来。 贺知舟嗯了一声。 那我开完会就去上海找你。 刘维说好。 挂掉电话之后,贺知舟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急诊大厅的嘈杂声还在继续。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值班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王涛正在整理明天的排班表。 头儿,明天你休息,要不要我帮你调一下班。 贺知舟走到行军床边坐下。 不用,按原来的来。 王涛抬起头。 可是你这周要去北京开会,中间不休息的话连着上四天班,身体扛得住吗。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扛得住,又不是没熬过。 王涛把排班表放下,犹豫了一下。 头儿,我能问你个事吗。 贺知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问。 王涛搓了搓手。 你去北京开完会,还回来吗。 贺知舟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你觉得呢。 王涛挠了挠头。 我觉得你肯定回来,但外面那些人都说你迟早要被调走。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放在枕头旁边。 外面那些人又不帮我值夜班,他们说什么管我什么事。 王涛咧嘴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头儿你要是走了,谁帮我挡那些难搞的病人家属。 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自己挡,又不是小孩了。 王涛嘿笑着把排班表收好,关了顶灯,只留了一盏台灯。 那头儿你早点睡,明天我帮你盯着。 贺知舟没有回应。 王涛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出去。 值班室里暗了下来,只有台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暖黄色。 贺知舟躺在那里,眼睛睁着。 marcus和沈长风有联系。 这个信息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如果那篇文章真是沈长风授意的,那目的就不是单纯的新闻报道。 是逼他现身。 逼他站到光里来。 然后呢? 贺知舟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握紧又松开。 然后沈长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手了。 当年的事一旦被翻出来,最紧张的人不是他贺知舟,是沈长风。 所以沈长风要抢在他之前定义这个故事。 用marcus的笔,把z.he的消失写成一个天才厌世的故事。 而不是一个天才被逼走的故事。 贺知舟慢慢闭上眼睛。 北京那个会,不只是发言那么简单。 是他第一次以z.he的身份出现在国家层面的视野里。 也是他第一次主动走进那些人的射程范围。 但他已经不打算再躲了。 窗外救护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处滑向远方。 贺知舟的呼吸逐渐变慢。 明天还有十二个小时的班。 后天要准备发言稿。 大后天,北京。 然后是上海。 然后是柏林那笔三年前的旧账。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台灯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轮廓线条很安静。 但安静底下的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第243章 北京的圆桌 第243章北京的圆桌 贺知舟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出租车停在卫健委大楼门口,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下车,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矿泉水瓶。 门口的安检员扫了一眼他的邀请函,又看了看他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三楼会议厅,电梯在左边。 贺知舟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进了电梯。 会议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清一色的中年面孔,胸前别着各省代表的铭牌。 贺知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铭牌上写着江城一院急诊科贺知舟。 他左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铭牌上写着京城协和急诊医学中心陈国栋。 右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铭牌上写着魔都瑞金急诊科周敏。 陈国栋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但没开口。 周敏倒是直接,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来,侧过身。 “贺医生?就是那个z.he?” 贺知舟把双肩包放在椅子底下。 “嗯。” 周敏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着审视。 “比我想象的年轻。” 贺知舟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十五,离会议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医政司的司长张明远。 五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走路带风,坐下之后环视一圈。 “人都到齐了,提前开始。” 会议室的门被工作人员关上,投影仪亮起来。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的标题,全国急诊医学分级诊疗体系改革征求意见稿。 张明远翻开面前的材料。 “今天请各位来,是想听一线的意见,这份改革方案涉及急诊接诊范围的重新界定,资源配置的优化,以及创伤中心的建设标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大家畅所欲言,不用客气。” 第一个发言的是魔都瑞金的周敏,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组数据图表。 “我们瑞金急诊去年全接诊量三十二万人次,其中真正符合急诊标准的不到百分之四十,剩下百分之六十都是慢性病和非急症患者。” 她推了推眼镜。 “这些非急症患者严重挤占了急诊资源,导致真正的危重患者得不到及时救治。” “我建议在改革方案中明确限制急诊的接诊范围,对非急症患者实行强制分流。” 陈国栋点了点头。 “我同意周主任的看法,协和的情况也差不多,急诊早就变成了24小时门诊,这不是急诊该干的事。” 会议桌对面的几个省级代表也纷纷附和。 张明远的目光落到贺知舟身上。 “贺医生,你有什么看法?” 贺知舟正在翻面前的材料,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他把材料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记。 “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周敏转头看他。 “哦?哪部分不同意?”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 “限制接诊范围这个事,听起来很合理,但实际操作中会出大问题。” 陈国栋皱了皱眉。 “什么问题?” 贺知舟看着他。 “急诊的本质是兜底,是医疗体系的最后一道防线,你限制了范围,等于在这道防线上开了口子。” “那些被你分流出去的患者,不是每一个都能顺利挂到专科号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材料封面。 “你们做过统计吗,被急诊拒收的非急症患者里,有多少人在48小时内病情恶化重新回到急诊的?” 周敏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们的数据显示回流率不到百分之五。” 贺知舟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你们只统计了回到你们医院的,转去其他医院的,在家扛着没来的,你们算了吗?” 周敏没有立刻接话。 贺知舟继续。 “去年江城有一个案例,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胸闷三天去了三家医院的急诊,都被当成非急症分流到心内科门诊。” “她排了两天队没排到号,第三天夜里急性心梗发作,送到我们急诊的时候已经是广泛前壁,差点没救回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陈国栋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贺医生的意思是,不能一刀切?” 贺知舟点了点头。 “不能一刀切,你可以优化分流流程,加快转诊通道,增加门诊的可及性,但绝对不能在急诊门口挂一块牌子写‘非急症不收‘。” “因为有些病,一开始看着不急,但它就是急的。” 张明远的手指在材料上停住了,他看着贺知舟,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贺知舟想了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北京的圆桌(第2/2页) “建立分级响应机制,而不是分级拒诊机制。” “所有来急诊的患者照收,但通过专业的预检分诊系统在十分钟内完成风险评估,高风险的立刻进入抢救流程,低风险的引导至快速诊疗区或协助转诊。” “核心不是把人赶走,是让每个人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到达他该去的地方。” 周敏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两道。 “你这个方案需要大量的分诊人力。” 贺知舟看着她。 “所以才需要建设标准,把分诊护士的培训和配置写进国标里。” 张明远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贺知舟。 “还有呢?” 贺知舟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记。 “创伤中心的建设标准需要重新定义,不能只看硬件,ct和手术室每家三甲都有,关键是响应时间和团队协作能力。” “一个创伤中心如果做不到伤员进门十五分钟内启动手术团队,那再多的设备都是摆设。” 陈国栋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看贺知舟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认可。 “贺医生,你在一线待了多久了?” “三年。” 陈国栋嘴角动了一下。 “三年急诊住院医,说出来的东西比我们这些搞了二十年的老家伙都实在。” 贺知舟没有接这个话。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贺知舟一共发了四次言,每次都不长,但每次都精准地戳中了讨论的核心矛盾。 六点半,张明远宣布休会。 “明天上午继续讨论创伤中心分级标准的细则,大家回去休息。” 众人陆续起身离场,贺知舟弯腰从椅子底下捞出双肩包,正准备往外走。 张明远绕过会议桌,走到他身边。 “贺医生,借一步说话?” 贺知舟把双肩包挂到肩上,跟着他走到会议室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 张明远把门关上,指了指沙发。 “坐。” 贺知舟在沙发上坐下来,张明远在他对面坐定,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今天会上你的发言我都记下来了,很有见地。” 贺知舟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只是一线的经验。” 张明远摇了摇头。 “不只是经验,是系统性思维,能把急诊分诊机制和创伤中心建设串成一个完整逻辑的人,全国没几个。” 他顿了一下,目光很直。 “贺医生,我想请你牵头起草一份全国急诊创伤中心建设标准。” 贺知舟的手指在双肩包肩带上停了一下。 “我只是个住院医。” 张明远的嘴角抬了抬。 “从今天起,你不只是。” 贺知舟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张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这份标准一旦通过,会以国家卫健委的名义向全国推行,需要一个真正懂急诊的人来执笔。” “你可以组建自己的专家团队,经费和行政支持都不是问题。” 贺知舟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记。 “我考虑一下。” 张明远站起来。 “不急,回去之后随时可以联系我。” 贺知舟也站起来,拿起双肩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张司长,这件事跟我的身份有关系吗?” 张明远站在沙发旁边,目光平静。 “有关系,也没关系。” “有关系是因为你的背景让我确信你有这个能力,没关系是因为就算你不是z.he,今天你在会上的发言也足够让我做这个决定。” 贺知舟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暮色从窗户外面渗进来。 贺知舟掏出手机,打开航班app。 明早七点半飞上海的票还有几张。 他订了一张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揣回口袋。 双肩包里张明远那张名片硌在他的后背上,像一颗硬币大小的烫铁。 全国标准。 国字号的任务。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的边角,指腹划过烫金的字。 有些东西一旦接了,就再也没法当一个安静静的摸鱼人了。 但有些东西不接,那些躺在急诊走廊里等死的人就会一直等下去。 贺知舟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北京傍晚的车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涛发来的消息。 头儿,今天科里来了个主动脉夹层,苏主任搞定了,你安心开会。 贺知舟打了两个字回去。 知道了。 然后他关掉手机,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明天还有半天会,然后是上海。 刘维在那边等着他。 带着一个可能改写一切的名字。 第244章 旧账的影子 第244章旧账的影子 上海虹桥落地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贺知舟拎着双肩包从到达口出来,刘维的车已经停在接机区。 黑色的奥迪a6,车窗摇下来半截,刘维的脸从里面露出来。 “上车。” 贺知舟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双肩包往后座一扔。 刘维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 “北京的会怎么样?” 贺知舟调了一下座椅角度,往后靠。 “让我起草全国急诊创伤中心的建设标准。” 刘维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答应了?” “还没。” 刘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你会答应的。” 贺知舟没有反驳。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浦东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里。 刘维带着他上了十七楼,推开一间挂着信息咨询公司牌子的办公室。 里面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白板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文件和照片,用红色马克笔画着各种连线。 贺知舟走到白板前面站定,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去。 最上面是一张手术室的照片,模糊,像是从监控截图里截出来的。 下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医疗记录,有些地方被黄色荧光笔标出来。 最底下是三个人名,分别用红圈框住。 marcusweber。 沈长风。 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heinzkeller。 贺知舟的手指点在第三个名字上。 “这个人是谁?” 刘维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charité医院麻醉科的副主任,当年那台手术的麻醉医师。” 贺知舟的手从白板上收回来。 “他现在还charité?” 刘维摇了摇头。 “三年前辞职了,现在在瑞士一家私立医院。” 他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你过来看这个。” 贺知舟走过去,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是一份手术麻醉记录的复印件,德文打印,右下角有签名。 刘维用手指点着记录上某一行。 “看这里,术中第47分钟,追加肝素5000单位。”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追加肝素?” “对,术中追加抗凝剂,而且剂量不小。” 刘维的手指滑到那行字旁边的签名栏。 “签名栏里的字迹模糊,看不清是谁签的,但我找了笔迹鉴定的朋友初步看过,不是keller的笔迹。” 贺知舟直起身,手臂交叉在胸前。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术中擅自追加了抗凝剂,然后术后那个出血就不是意外。” 刘维靠在椅背上。 “出血发生在追加肝素之后十五分钟,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贺知舟站在桌边没动,目光停在那份记录上。 “当年的事故调查报告怎么写的?” 刘维从信封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术中不可控性出血,归因于患者凝血功能异常,结论是不可抗力导致的手术并发症。” 他把文件推过去。 “调查委员会的主席是谁你猜?” 贺知舟没有猜。 “沈长风。” 刘维点了一下头。 “对,沈长风当时是charité客座教授,兼任医院学术伦理委员会的外部顾问,事故调查的时候他主动请缨担任主席。”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意。 “球员当裁判。” 刘维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金发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手术服站在走廊里。 “annaschmidt,当年那台手术的巡回护士。” “她是手术室里除了主刀和麻醉之外,唯一全程在场的人。” 贺知舟接过照片看了几秒。 “她现在在哪?” “慕尼黑,一家私立妇产科诊所,当了产房护士。” 刘维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媒体的页面。 “我通过她的linkedin找到了她的个人邮箱,但一直没联系。” “等你来决定。” 贺知舟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摩挲了一下。 “这些东西你收集了多久?” 刘维关上电脑。 “断续续三年,你回国之后我就开始留意了。” “你当时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放弃一切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旧账的影子(第2/2页) 贺知舟看着他。 “谢你。” 刘维摆了一下手。 “别跟我客气,你当年帮我妈做的那台心脏手术,这辈子都还不完。” 贺知舟没有接这个话,手指点了点白板上marcus的名字。 “他跟沈长风联系的事,还有新消息吗?” 刘维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白板。 “我的人在柏林盯着marcus,上周他飞了一趟日内瓦,在一家五星酒店住了两晚,第二天下午有人看到他跟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在酒店大堂喝咖啡。” “没拍到正脸,但体型和发型跟沈长风公开照片里很像。” 贺知舟靠在桌子边缘。 “沈长风现在应该在哪?” “名义上在日内瓦的who总部挂着一个顾问职位,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在伦敦。” 刘维的语气压得很低。 “知舟,你想怎么办?” 贺知舟沉默了很久,目光在白板上那些连线之间来回移动。 “先联系anna。” “她是关键证人,如果她能确认那笔追加肝素的医嘱不是keller下的,那整个调查报告的结论就站不住了。” 刘维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联系?” 贺知舟走回白板前面,看着annaschmidt的照片。 “我自己写邮件,用我的私人邮箱。” 刘维有些犹豫。 “你确定?你现在身份公开了,万一她把邮件转给marcus或者沈长风那边。” 贺知舟的手指在口袋里按了一下手机。 “她如果还在marcus身边,我不会联系她。” “但她已经离开了,离开本身就说明她不想跟那些人扯上关系。” “她需要的不是压力,是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理由。” 刘维看着他的背影。 “那你打算在邮件里写什么?” 贺知舟转过身来。 “只问事实,不做指控,让她知道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今晚我写好,明天发。” 刘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用手指弹了一下marcus的照片。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marcus写那篇文章,不只是为了帮沈长风逼你现身。” 贺知舟看着他。 “什么意思?” 刘维回过头。 “如果marcus也是当年那台手术的知情者呢?” “他当时是外科住院医,那台手术他虽然不是主刀团队的,但他在同一层楼。” 贺知舟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一圈。 “你是说他也牵涉在里面?” 刘维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是觉得,一个记者如果只是受人指使,没必要跑到日内瓦去跟沈长风面对面。” “除非他自己也有什么把柄在沈长风手里。” 贺知舟把矿泉水瓶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是浦东的天际线,黄浦江在远处反射着下午的光。 “如果是这样,anna就更重要了。” 他的声音很轻。 “她是唯一一个既不是加害者也不是受害者的旁观者。” 刘维走到他旁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城?” 贺知舟看了一眼手机。 “明天下午的航班,科里后天有我的班。” 刘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邮件的事你想好了跟我说,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开口。”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潮气扑过来。 刘维开车送他回酒店,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停在酒店门口,贺知舟拉开车门的时候,刘维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知舟。” 贺知舟回过头。 刘维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路灯映得明暗交错。 “这件事不管走到哪一步,我都跟你站一边。” 贺知舟看了他两秒。 “我知道。” 他关上车门,转身往酒店大堂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那一栏空着,光标在那里闪烁。 贺知舟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今晚先想清楚怎么写。 每一个字都要斟酌。 因为这封邮件一旦发出去,就不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是在告诉对方,三年前的沉默到此为止。 第245章 慕尼黑的回信 第245章慕尼黑的回信 贺知舟花了一整个晚上写那封邮件。 酒店房间的台灯开到最暗,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黑暗中亮着。 他打了删,删了又打,光标在空白文档里来回回。 最后定稿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邮件标题用的德语,bezueglichderoperationam15.maerz2021。 关于2021年3月15日的手术。 正文很短,一共五句话,中英双语。 anna女士你好,我是贺知舟,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是当年那台手术的主刀助手。 我现在在整理一些学术资料,需要核实术中的用药记录。 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你帮忙回忆一下当时手术室的情况。 我理解这可能是一段不愉快的回忆,如果你不想回答,我完全尊重你的选择。 这封邮件不会被转发给任何第三方,你的隐私会得到充分保护。 贺知舟把邮件又读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威胁性或指控性的措辞。 然后在收件人栏里输入了anna的邮箱地址。 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十几秒。 最后还是按下去了。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在屏幕右下角弹出来。 贺知舟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色很深,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约传过来。 他知道这封邮件一旦发出去,就不只是在等一个回复。 是在等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真相。 第二天中午,贺知舟在虹桥机场的候机厅里刷着手机。 邮箱里没有新邮件。 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起身去登机口。 飞机落地江城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出了机场直接打车去医院。 急诊科的值班表上他是今晚八点到明早八点的夜班。 他推开科室的门,王涛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 看到他进来眼睛一亮。 头儿你回来了,北京的会怎么样。 贺知舟把双肩包往值班室一扔。 还行,晚上几个病人。 王涛翻了翻记录本。 现在留观区有七个,都是常规的,没什么大问题。 贺知舟点了点头,走到值班室换白大褂。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苏半夏从办公室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贺知舟停下脚步。 回来了。 贺知舟把白大褂的扣子扣上。 嗯。 苏半夏把文件递给他。 这是省里下发的急诊分级诊疗试点方案,让我们科提意见。 贺知舟接过来翻了两页。 方案里的很多内容跟北京会上讨论的差不多,但多了一些具体的操作细则。 他把文件合上。 我看完给你。 苏半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最近很忙。 贺知舟靠在护士站的桌子边。 还行。 苏半夏没有再问,转身回了办公室。 夜班从八点开始,前半夜还算平静。 贺知舟接诊了三个病人,一个急性胃炎,一个崴了脚的,还有一个醉酒的。 到了凌晨一点,他坐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刷邮箱。 邮箱里有两封新邮件。 第一封是卫健委医政司发来的会议纪要。 第二封是一个陌生的德国邮箱地址。 贺知舟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他点开第二封邮件。 发件人的名字是a.schmidt。 邮件正文只有三段话,德语。 贺医生你好,我收到了你的邮件。 那段时间的事我不想回忆,也不想再卷入任何纠纷。 但我没有说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我不想失去这些。 贺知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没有否认。 她没有说“你记错了”或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不想回忆”和“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贺知舟把邮件转发给了刘维,附上一句话。 她知道真相,但她在害怕。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刘维秒回。 我明白了,接下来怎么办。 贺知舟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慕尼黑的回信(第2/2页) 刘维又发来一条。 等什么。 贺知舟看着窗外急诊大厅的灯光。 等她觉得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危险的那一天。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 anna的回复里有一句话他反复在想。 “我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 说明她现在的生活是她用某种代价换来的。 那个代价可能是沉默,也可能是逃离。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证明当年那台手术里确实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而她是唯一一个既看到了又活下来的人。 急诊大厅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来。 贺知舟从床上坐起来,推门出去。 护士站的小赵正在接电话,看到他挥了挥手。 车祸伤员,五分钟后到。 贺知舟走到抢救室,开始准备器械。 王涛跟着进来。 头儿,听说是连环追尾,可能有多个伤员。 贺知舟把无菌手套摊在台面上。 通知血库备血,联系外科待命。 王涛应了一声跑出去。 五分钟后,救护车的警报声越来越近。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打开,担架推进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上全是血,呼吸急促。 贺知舟走过去,一边听护士汇报情况一边检查伤者。 方向盘撞击胸部,肋骨多处骨折,呼吸困难。 贺知舟的手指在伤者胸部按了几个位置。 气胸,准备胸腔闭式引流。 小赵已经把引流包拆好了。 贺知舟消毒,定位,进针。 动作一气呵成。 引流管插入的瞬间,伤者的呼吸明显顺畅了。 贺知舟把引流管固定好,看了一眼监护仪。 生命体征稳定,送ct。 第二个伤员也被推进来了。 这是一个年轻女孩,意识清醒,但右腿明显变形。 贺知舟走过去,蹲下来检查。 股骨骨折,准备夹板固定,通知骨科。 女孩疼得满头大汗,抓着贺知舟的白大褂。 医生,我的腿是不是废了。 贺知舟一边固定夹板一边回答。 不会,骨折而已,手术后能恢复。 女孩的眼泪流下来。 我是舞蹈演员,如果腿废了我就完了。 贺知舟把夹板的最后一根固定带系好。 不会废,相信我。 他站起来,对王涛说。 让骨科尽快下来会诊。 王涛点了点头。 接下来一个小时,急诊科又陆续收了三个车祸伤员。 贺知舟一直在抢救室里忙,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到了凌晨三点,所有伤员都处理完了。 他脱掉无菌手套,走到洗手池边洗手。 水流冲在手上,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睛有点红,白大褂上沾着血迹。 但手很稳。 王涛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头儿,你太猛了,今晚要不是你在,那个气胸的肯定扛不住。 贺知舟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 这是急诊医生该干的事。 王涛靠在墙上。 头儿,我听说你在北京会上发言了,说得特别好。 贺知舟把水瓶盖拧回去。 谁跟你说的。 王涛嘿嘿一笑。 苏主任说的,她说卫健委那边对你评价很高。 贺知舟没有接话,转身往值班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对了,明天开始可能要多排几个夜班。 王涛愣了一下。 为啥。 贺知舟推开值班室的门。 有些事要处理,白天可能不在。 他关上门,坐在行军床上。 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一封新邮件。 是刘维发来的。 知舟,marcus又飞日内瓦了,这次住了三天。 贺知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回了一句。 盯紧他,有新消息随时告诉我。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急诊科的夜班还有五个小时。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46章 电子记录的破绽 第246章电子记录的破绽 贺知舟接到那个越洋电话的时候,正在急诊科的抢救室里给一个老太太缝合头皮裂伤。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三下。 他用肘部把手机顶出来,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德国口音的中文。 “贺医生,是我,克劳斯。” 贺知舟手里的针线没停,缝合动作依然稳定。 “克劳斯,什么事。” 克劳斯是他在charité做访问学者时认识的档案室管理员,一个对医疗记录系统极其熟悉的老德国人。 对面停顿了两秒。 “你要的那份手术记录,我拿到完整的电子版了。” 贺知舟手里的针尖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发到我邮箱,加密。” “已经发了,密码是你知道的那个。” 克劳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贺医生,这份记录我看过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贺知舟把最后一针收紧,剪断缝线。 “什么不对劲。” 克劳斯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追加肝素那笔医嘱的时间戳,录入时间比执行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贺知舟的手指在无菌手套上停住了。 “你确定?” “非常确定,我在档案室工作三十年了,这种事一眼就能看出来。” 克劳斯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愤怒。 “这是事后补录的医嘱,而且按照我们医院的系统规定,事后补录需要科室主任的电子签名确认。” 贺知舟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医疗垃圾桶。 “谁签的字。” 克劳斯顿了一下。 “marcusweber,当时的代理外科主任。” 贺知舟靠在抢救室的墙上,闭上眼睛。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了。 有人在术中违规给了肝素。 导致大出血。 然后事后补录医嘱掩盖痕迹。 而marcus作为代理主任,在那份补录医嘱上签了字。 他不只是知情者。 他是共犯。 “克劳斯,这份记录你还留着吗。” 克劳斯的声音变得更谨慎了。 “我留了备份,但贺医生,你要用这份记录做什么,如果是要举报的话,你需要更多证据。” 贺知舟睁开眼睛。 “我知道,先把文件保管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拿过这份记录。” “明白。” 克劳斯挂断了电话。 贺知舟站在抢救室里,看着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柏林是早上八点。 克劳斯应该是趁着交接班的空档偷偷调出了那份记录。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邮箱。 新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了。 加密附件,需要输入密码。 贺知舟输入了那个只有他和克劳斯知道的密码。 文件解压后是一份pdf扫描件,德文的手术麻醉记录。 他把文件放大,逐行查看。 术中第47分钟,追加肝素5000单位。 医嘱录入时间,14:32。 实际执行时间,14:12。 整整二十分钟的时间差。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那个签名栏停留了很久。 marcusweber的电子签名,时间是14:35。 他把这份文件保存到手机里,然后转发给了刘维。 附上一句话。 “找个可靠的律师,问问这份记录在德国法庭上能不能作为证据。” 刘维秒回。 “收到,我这边有个在法兰克福执业的律师朋友,我马上联系。” 贺知舟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抢救室的门往外走。 王涛在护士站整理病历,看到他抬起头。 “头儿,刚才那个老太太家属说要给你送锦旗。” 贺知舟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坐下来。 “不用,告诉他们好好照顾老人就行。” 王涛嘿嘿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电子记录的破绽(第2/2页) 他把整理好的病历放到一边。 “对了头儿,下午省里来了个督导组,说是要检查急诊科的分级诊疗落实情况,赵院让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什么时候要。” “明天上午。” 贺知舟闭上眼睛。 “知道了。” 王涛看他的样子,犹豫了一下。 “头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感觉你老走神。” 贺知舟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没有,就是有点累。” 王涛点了点头。 “也是,你这段时间又是开会又是写文件的,确实够累的。” 贺知舟没有再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刘维发来的消息。 “律师说这份记录如果能证明是原始电子档案,在德国法庭上完全可以作为证据,但需要配合其他证人证词才能形成完整证据链。” 贺知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记。 “anna那边有新消息吗。” 刘维回得很快。 “没有,她还是那个态度,不想卷入。” 贺知舟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继续盯着marcus的动向,他如果再去日内瓦,立刻告诉我。” “明白。” 贺知舟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往值班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苏半夏正坐在里面看文件。 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省里的督导组明天上午九点到,你准备好汇报材料了吗。” 贺知舟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还没,今晚写。” 苏半夏把文件合上。 “督导组的组长是卫健委医政处的李处长,就是上次来找你的那个。”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又来干什么。” 苏半夏看着他。 “名义上是检查分级诊疗落实情况,但我觉得他们是想看看你在急诊科的工作状态。” 贺知舟靠在墙上。 “看就看,我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苏半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知舟,省里对你的关注度很高,你最近做事要小心一点。” 贺知舟看着她。 “我知道。” 苏半夏推门出去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贺知舟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那份加密的pdf文件。 他把文件内容逐字逐句翻译成中文,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时间戳异常。 事后补录。 marcus的签名。 沈长风主导的事故调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 当年那场手术不是医疗事故。 是蓄意谋杀。 而他贺知舟,就是那个被设计好的替罪羊。 他把报告保存了三份。 一份存在本地硬盘。 一份上传到加密云盘。 还有一份刻录到u盘里,锁进抽屉最底层。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急诊科的夜班刚刚开始。 贺知舟合上笔记本电脑,躺在行军床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a.schmidt。 贺知舟坐起来,点开邮件。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我想了很久,如果你真的需要知道真相,我可以跟你视频通话一次,但你要保证不录音不录像。” 贺知舟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回复了一个字。 “好。” 然后留下了自己的加密通讯软件账号。 发送。 窗外的夜色很深。 急诊大厅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anna终于松口了。 证据链快要完整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247章 标准文件的深夜 第247章标准文件的深夜 贺知舟回到江城的第三天,急诊科恢复了正常节奏。 那些因为柳叶刀论文慕名而来的病人逐渐散去,挂号大厅门口竖着的白板也撤掉了。 急诊科重新变成了那个24小时不停运转的战场。 车祸伤员,心梗患者,食物中毒,醉酒闹事。 一切照旧。 但贺知舟的工作内容变了。 除了正常的值班轮转,他的桌上多了一摞厚厚的文件。 《全国急诊医学分级诊疗体系建设标准(征求意见稿)》。 《创伤中心建设与评估指南(初稿)》。 《急诊预检分诊规范(修订版)》。 这些都是卫健委医政司张明远交给他的任务。 让他牵头起草,组建专家团队,三个月内拿出一套可以在全国推行的标准体系。 贺知舟把这些文件摊在值班室的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数据,引用文献。 他看了两个小时,揉了揉眼睛。 门被推开,周建国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还在看?” 贺知舟抬起头。 “嗯,这些东西比想象中复杂。” 周建国把咖啡放在他手边。 “张司长也真是,这么大的活儿就交给你一个人。” 贺知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让我组建团队,但我还没想好找谁。” 周建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可以找几个急诊科的主任,大家一起商量。” 贺知舟摇了摇头。 “不行,这些标准一旦定下来,就会影响全国所有急诊科的运作模式,不能只听几个人的意见。” 周建国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贺知舟把文件合上。 “先把现有的问题梳理清楚,然后分模块找不同领域的专家来填充内容。” 他顿了一下。 “创伤中心建设这块我可以自己写,但分级诊疗和预检分诊需要找有实际管理经验的人。” 周建国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人选吗。” 贺知舟想了想。 “苏半夏可以负责预检分诊那部分,她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周建国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用人。” 贺知舟没有接这个话,低头继续翻文件。 周建国站起来。 “对了,明天我帮你多排了两个白班,你晚上可以专心写东西。” 贺知舟抬起头。 “不用,按原来的排班来就行。” 周建国摆了摆手。 “别逞强,你现在的工作量是以前的两倍,身体扛不住的。” 贺知舟沉默了几秒。 “那谢了。” 周建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值班室里又安静下来。 贺知舟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标准文件的深夜(第2/2页) 标题打上《全国急诊创伤中心建设标准(框架)》。 他开始写第一部分,创伤中心的定义与分级。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字逐渐增多。 一级创伤中心,具备24小时待命的多学科创伤救治团队,包括急诊科,普外科,骨科,神经外科,胸外科,麻醉科。 二级创伤中心,具备基本的创伤救治能力,但部分专科需要会诊或转诊。 三级创伤中心,主要负责稳定伤情后的转运。 他写了一个小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陈磊发来的消息。 “头儿,今晚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贺知舟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 他回了两个字。 “没空。” 陈磊又发来一条。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感觉你老是心不在焉的。” 贺知舟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在想一个人。” 陈磊秒回。 “什么人,女的?” 贺知舟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我迟早要对付的人。” 陈磊发了一串问号。 贺知舟没有再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继续写标准文件,一直写到凌晨两点。 文档里已经写了五千多字,但还只是个框架。 贺知舟保存文件,关上电脑。 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江城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想起anna的邮件。 她说愿意视频通话一次。 但要保证不录音不录像。 贺知舟翻了个身,从床头柜里拿出手机。 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看到anna已经添加了他的好友。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雏菊。 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贺知舟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什么时候方便。” 发送。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屏幕上显示anna回复了。 “柏林时间明天下午三点,你那边是晚上九点。” 贺知舟回了一个字。 “好。” anna又发来一条。 “我只能说我看到的,但我不会指控任何人,你要理解。” 贺知舟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打字。 “我理解,我只想知道真相。” anna没有再回复。 贺知舟把手机锁屏,重新躺下来。 明天晚上九点。 他终于可以听到一个亲历者的讲述了。 即使anna不愿意指控任何人。 但有些真相,只要说出来,就已经是指控了。 第248章 三个月的期限 第248章三个月的期限 贺知舟接到刘维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酒精中毒的患者洗胃。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用肘部把手机顶出来,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说。” 刘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某种紧迫感。 “知舟,marcus有新动向。” 贺知舟手里的胃管没停,继续往患者胃里灌注生理盐水。 “什么动向。” 刘维顿了一下。 “他在申请charité的正教授职位。” 贺知舟的手指在胃管上停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刚提交的申请材料,我的人在柏林盯着他,从学校内部系统里查到的消息。” 刘维的语气压得很低。 “如果他成功了,就会成为charité最年轻的外科正教授。” 贺知舟把胃管拔出来,扔进医疗垃圾桶。 “评审什么时候结束。” 刘维沉默了两秒。 “三个月后。” 贺知舟脱下无菌手套,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手上,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三个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刘维在电话那头继续说。 “知舟,如果你要动他,最好在他拿到教授职位之前。” “一旦他成了正教授,在德国学术体系里几乎不可动摇,有终身教职保护,就算有证据也很难撼动他。” 贺知舟关掉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擦手。 “我知道。” 刘维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三个月时间够吗,我们现在只有那份用药记录,还需要更多证据。” 贺知舟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有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anna今晚会跟我视频通话,如果她能确认关键细节,我们就有了第二个证据。” 刘维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 “那就好,还需要我做什么。” 贺知舟想了想。 “继续盯着marcus的动向,他如果再去日内瓦,立刻告诉我。” “另外,帮我查一下charité的教授评审流程,看看有没有可以干预的环节。” 刘维应了一声。 “明白,我马上去查。” 贺知舟挂断电话,站在洗手池边没动。 三个月。 这个时间线比他预想的要紧迫。 但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他现在手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克劳斯提供的术中用药记录,证明那笔肝素医嘱是事后补录的,marcus签了字。 第二,今晚anna的视频通话,如果她愿意说出当时看到的情况,就能证明手术室里确实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第三,marcus和沈长风的联系,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线和动机都对得上。 三样东西如果能串联起来,就足以在德国学术界掀起一场地震。 但关键是怎么把这些证据呈现出来。 如果只是匿名举报,很可能会被压下去。 必须找一个有足够影响力的平台。 贺知舟走出洗手间,回到护士站。 王涛正在整理病历,看到他抬起头。 “头儿,刚才那个洗胃的醒了,家属在外面等着呢。” 贺知舟点了点头。 “让他们进来。” 王涛去叫家属,贺知舟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坐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张明远。 邮件标题写着《关于急诊创伤中心建设标准专家组成立的通知》。 贺知舟点开邮件,正文很简短。 “贺医生,经医政司研究决定,由你担任全国急诊创伤中心建设标准专家组组长,请于本月底前提交专家组成员名单及工作计划。” 落款是国家卫健委医政司。 贺知舟看完邮件,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专家组组长。 这个头衔意味着他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也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会被更多人关注。 但同时也给了他一个平台。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出来说话的平台。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第一步,今晚跟anna视频通话,确认关键细节。 第二步,整理所有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第三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平台,把真相公之于众。 而这个时机,必须在marcus拿到教授职位之前。 三个月。 够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贺知舟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看。 是陈磊发来的消息。 “头儿,晚上九点有空吗,我请你吃宵夜。” 贺知舟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没空。” 陈磊又发来一条。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神神秘秘的。” 贺知舟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站起来,往值班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苏半夏正坐在里面看文件。 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刚才张司长打电话过来了,说专家组的事定下来了。” 贺知舟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我知道,刚收到邮件。” 苏半夏把文件合上。 “他还说让你尽快提交成员名单,我帮你列了几个人选,你看看。” 她把一张纸递过来。 贺知舟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五个名字。 京城协和的陈国栋。 魔都瑞金的周敏。 还有三个是国内其他三甲医院的急诊科主任。 贺知舟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 “名单我再想想,可能还要加几个人。” 苏半夏看着他。 “你想加谁。” 贺知舟想了想。 “需要一些有实际操作经验的一线医生,不能全是主任。” 苏半夏点了点头。 “有道理,你心里有人选吗。” 贺知舟看着她。 “你。” 苏半夏愣了一下。 “我?” 贺知舟点了点头。 “预检分诊那部分需要有实际管理经验的人来写,你最合适。” 苏半夏沉默了几秒。 “可是我只是个科室主任,够格吗。” 贺知舟靠在墙上。 “够不够格不是看职位,是看能力。” 苏半夏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好,我答应你。” 贺知舟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定了,明天我把名单报上去。” 苏半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知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贺知舟抬起头看她。 “没有。” 苏半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贺知舟看着她。 “好。” 苏半夏推门出去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贺知舟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还有半个小时,anna的视频通话就要开始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通讯软件。 anna的头像还是那朵白色的雏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三个月的期限(第2/2页) 在线状态显示为离线。 贺知舟等了二十分钟,头像突然变成了在线。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然后点击了视频通话。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一个金发女人的脸。 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些疲惫,眼睛里带着警惕。 她坐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背景是白色的墙壁。 贺知舟看着屏幕上的她。 “anna。” 女人点了点头。 “贺医生。” 她的中文说得不太流利,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 贺知舟往椅子上靠了靠。 “谢谢你愿意跟我通话。” anna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记。 “我只有十五分钟,我丈夫马上就回来了。” 贺知舟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长话短说。” 他顿了一下。 “2021年3月15日那台手术,你还记得吗。” anna的脸色变了一下。 “记得。” 贺知舟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术中有人追加了肝素,你看到是谁下的医嘱吗。” anna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看到医嘱单,但我记得当时主刀医生很惊讶,他问麻醉医生是谁让加的。” 贺知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麻醉医生怎么说。” anna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不是他下的医嘱,是手术室外面有人通过电话告诉他的。” 贺知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打的电话。” anna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那个电话是从护士站转接进来的。”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记。 “护士站的值班记录应该有电话来源。” anna看着屏幕。 “应该有,但事后调查的时候,那份记录被说成是丢失了。” 贺知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事后补录的医嘱,是谁让你们签字确认的。” anna的脸上露出某种痛苦的表情。 “是marcus,他说这是正常的补录流程,让我们都签了字。” 贺知舟睁开眼睛。 “你当时没有怀疑吗。” anna的眼眶红了。 “我怀疑了,但我只是个巡回护士,我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个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我知道不对劲,但调查委员会的人说这是医疗事故,是不可抗力。” 贺知舟看着屏幕上她的脸。 “调查委员会的主席是谁。” anna擦了擦眼角。 “沈长风,一个中国来的客座教授。”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他问过你什么。” anna的声音更低了。 “他只问了我手术的流程,没有问那笔肝素的事。” 她顿了一下。 “后来我想去找他,想告诉他我看到的情况,但医院通知我,说我被调去产房工作了。” 贺知舟的目光变得更冷。 “调岗是谁决定的。” anna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在让我闭嘴。” 贺知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anna,你愿意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证人陈述吗。” anna的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我不能,我现在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想再卷进去。” 贺知舟的声音很平静。 “我理解,但你知道,那个病人是无辜的,他死在手术台上,不是因为医疗事故,是因为有人故意的。” anna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但我真的不能。” 贺知舟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好,我不会勉强你。”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anna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谢谢你理解。” 她站起来。 “我要挂了,我丈夫快回来了。” 贺知舟点了点头。 “保重。” 屏幕黑了。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anna虽然不愿意作证,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证实他的推断。 那笔肝素不是keller下的医嘱。 是有人从手术室外面打电话进来的。 护士站的通话记录被销毁了。 marcus让所有人在事后补录的医嘱上签字。 沈长风主导的调查回避了关键问题。 anna被调离外科,去了产房。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整个医院的管理层都在掩盖真相。 贺知舟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刘维打电话。 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怎么样。” 贺知舟的声音很平静。 “她确认了,那笔肝素是手术室外面的人通过电话下的医嘱。” 刘维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说得通了,有人在外面遥控指挥,然后事后让marcus补录医嘱掩盖痕迹。”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刘维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会是谁。” 贺知舟看着窗外的夜色。 “沈长风。” 刘维的声音变得更低。 “如果真是他,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贺知舟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记。 “毁掉我。” 他顿了一下。 “当年那台手术,我是主刀助手,如果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所有的责任都会落到主刀团队头上。” “而我作为主刀助手,是最好的替罪羊。” 刘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舟,如果真是这样,那沈长风为什么要毁掉你。” 贺知舟的目光变得更冷。 “因为他嫉妒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有某种深入骨髓的冷意。 “当年我在charité做访问学者,发表了三篇顶级期刊论文,其中一篇就是关于复杂心脏手术的新术式。” “沈长风当时也在charité,他是客座教授,但他的论文被柳叶刀拒稿了。” “而我的论文发表后,引起了很大反响,很多人说我是下一代外科学的领军人物。” “他受不了这个。” 刘维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所以他就设计了那台手术,让你背黑锅。” 贺知舟点了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看不到。 “应该是这样,他知道我会接那台手术,因为那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病例,我不可能拒绝。” “然后他在术中通过电话下达了追加肝素的医嘱,导致大出血。” “病人死了,我作为主刀助手要承担责任。” “他再主导调查,把结论定为医疗事故,不可抗力。” “我的学术生涯就这样被毁掉了。” 刘维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太狠了。” 贺知舟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所以我要扳倒他。” 他的声音很轻,但里面有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个月,够了。” 第249章 学术界的邀请函 第249章学术界的邀请函 贺知舟挂断刘维的电话,靠在值班室的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看屏幕,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国际外科学会的官方邮箱。 邮件标题写着正式的英文,invitationtoissannualconference2024keynotespeaker。 贺知舟点开邮件。 正文很长,开头是一堆客套话,感谢他对外科学的卓越贡献,柳叶刀论文如何引起国际关注。然后是正式邀请,明年三月在上海举办的国际外科学会年会,邀请他作为特邀演讲嘉宾。 演讲主题由他自己定。 时长四十五分钟。 全球直播。 贺知舟往下翻,看到了年会的学术委员会名单。 十五个人。 都是各国外科界的大佬。 第七个名字是marcusweber。 职位标注是charité医学院外科副教授,国际外科学会新任委员。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那个名字停了很久。 他把邮件转发给刘维,附上一句话。 “marcus在学术委员会。” 刘维秒回。 “这是个机会。” 贺知舟没有回复,继续往下看邮件。 最后一段是关于演讲主题的说明,学会希望他能分享最新的研究成果或者临床经验,主题方向不限。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桌上,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封回复邮件。 dearismittee, thankyoufortheinvitation.iept. 演讲主题定为:intraoperativehemorrhage:distinguishingmedcidentsfromhumanintervention. 术中异常出血的鉴别与处理,从意外到人为。 lookingforwardtotheconference. bestregards, hezhizhou 贺知舟把邮件又读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问题。 然后点了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在屏幕右下角弹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刘维发来消息。 “你定好演讲题目了?” 贺知舟回了两个字。 “定了。” 刘维又发来一条。 “什么题目。” 贺知舟把邮件截图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刘维打来电话。 贺知舟接起来。 “你疯了?”刘维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题目就差把marcus的名字写上去了。”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我没写名字,只讲学术。” 刘维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知舟,你这是在全世界面前捅刀子。” 贺知舟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在讲一个学术问题,术中异常出血的原因很多,其中一种可能是人为干预。” “这有什么问题吗。” 刘维沉默了几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学术界的邀请函(第2/2页) “marcus会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他会来参加年会吗。” 刘维顿了一下。 “他是学术委员会的委员,理论上必须出席。” 贺知舟点了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看不到。 “那就好。” 刘维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担忧。 “如果他先发制人呢,在你演讲之前就对你发起攻击。” 贺知舟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不敢。”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稳拿到教授职位,任何风波都会影响评审结果。” “我选这个时间点,就是因为他动不了。” 刘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算准了他的死穴。”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 “三个月后他拿到教授职位,就有了保护伞。” “但现在,他只能忍着。” “而我的演讲在明年三月,正好在他评审结束之后。” “到那时候,他已经拿到教授职位,我再捅出这件事,他就算想反击也来不及了。” 刘维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是在下套。” 贺知舟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在讲学术。” 刘维笑了一下。 “行,你说了算。” 他顿了一下。 “需要我做什么。” 贺知舟想了想。 “帮我查一下年会的具体安排,看看我的演讲在哪一天。” “另外,盯紧marcus的动向,如果他有任何异常反应,立刻告诉我。” 刘维应了一声。 “明白。” 贺知舟挂断电话,站在窗边没动。 窗外的江城夜色很深,急诊大厅的灯光从楼下透上来。 他想起三年前那台手术。 病人躺在手术台上,监护仪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他正在缝合血管,突然发现出血量异常增大。 麻醉医生慌了,说不知道为什么凝血功能突然崩了。 然后病人就死在手术台上。 事故调查的时候,沈长风坐在主席位上,面带微笑地说这是不可抗力导致的医疗事故。 没有人追问那笔突然追加的肝素。 没有人质疑为什么护士站的通话记录会丢失。 所有人都在按照剧本演戏。 而他贺知舟,就是那个被写进剧本的替罪羊。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要在全世界面前,把这个剧本撕碎。 贺知舟转身回到桌前,打开那份创伤中心建设标准的文档。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国际外科学会的回复邮件。 “deardr.he,wearehonoredtohaveyouasourkeynotespeaker.yourtopicisapproved.welookforwardtoyourpresentation.” 贺知舟看完邮件,把手机锁屏。 他开始继续写标准文档。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急诊科的夜班还有五个小时。 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50章 演讲的杀机 第250章演讲的杀机 第二天下午,刘维开车来了江城。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急诊科门口。 贺知舟刚处理完一个车祸伤员,脱下无菌手套走出抢救室。 看到刘维站在护士站旁边。 “你怎么来了。” 刘维看着他。 “你定的那个演讲题目,我得当面跟你聊聊。” 贺知舟看了一眼值班表。 “晚上六点下班,去我那儿说。” 刘维点了点头。 “行,我在外面等你。” 六点整,贺知舟换下白大褂,跟苏半夏交接完班就出来了。 刘维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他坐在驾驶座上刷手机。 看到贺知舟过来,解锁了车门。 贺知舟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去哪吃。” 刘维发动车子。 “先去你住的地方,我带了东西。”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贺知舟租的公寓楼下。 两个人上楼,刘维从后备箱拿了一个公文包。 进了屋,刘维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 “这是年会的完整议程,你的演讲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主会场。” 刘维把议程表抽出来递给贺知舟。 “在你之前有三个演讲,都是常规的学术报告。” “在你之后是分组讨论,marcus负责主持其中一个分会场。” 贺知舟接过议程表看了一遍。 “也就是说,我演讲完之后,他会在分会场。” 刘维点了点头。 “对,而且按照惯例,主会场的演讲会全程录像,上传到学会官网。” “你的演讲内容会被全球外科医生看到。” 贺知舟把议程表放在茶几上。 “那正好。” 刘维看着他。 “知舟,你真的想清楚了?” “这个题目一旦讲出来,marcus肯定会反应。” “他可能在分会场上公开质疑你,也可能会后找学会施压。” 贺知舟靠在沙发上。 “让他质疑。” “我讲的是学术问题,术中异常出血的鉴别诊断,这是外科医生必须掌握的基础知识。” “其中一个鉴别点就是排除人为因素,比如误用抗凝药物,比如恶意追加肝素。” “这有什么问题。” 刘维盯着他。 “你明知道这不只是学术问题。” 贺知舟的眼神变冷了。 “那又怎样。”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术中异常出血不一定是意外,也可能是蓄意谋杀。” 刘维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当场翻脸呢。” 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翻脸更好。” “他越激动,越说明心虚。” “而且现在是他的关键时期,他教授职位的评审还没结束。” “如果他在国际会议上跟我撕破脸,评审委员会会怎么看他。” 刘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你这是在逼他吞下这口气。” 贺知舟点了点头。 “他必须吞。” “否则他拿不到教授职位。” “而我的演讲在三月,那时候他的评审早就结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演讲的杀机(第2/2页) “他就算想反击,也来不及了。” 刘维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算计得真够狠的。” 贺知舟没有说话,从茶几上拿起那份议程表又看了一遍。 “marcus主持的分会场主题是什么。” 刘维翻出另一张资料。 “复杂手术的风险管理与伦理决策。” 贺知舟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风险管理与伦理决策。” “真讽刺。” 刘维把资料收起来。 “你打算在演讲里讲什么具体内容。”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会讲术中异常出血的常见原因,凝血功能障碍、血管破裂、抗凝药物过量。” “然后重点讲一个案例,术中突然追加肝素导致的致命性出血。” “我会详细分析这种情况的鉴别诊断,以及如何通过术中用药记录和时间戳来判断是意外还是人为。” 刘维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你要把那份用药记录的内容讲出来?” 贺知舟转过身。 “不会直接展示,但我会讲分析方法。” “任何有经验的外科医生听了我的演讲,再去查类似的案例,都能发现问题。” 刘维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的真正目的。” “你不是要在台上指控marcus,你是要教全世界的外科医生怎么识别这种手法。” 贺知舟点了点头。 “一旦这个分析方法公开了,所有类似的案例都会被重新审视。” “包括三年前那台手术。” “到那时候,不是我指控marcus,而是证据自己会说话。” 刘维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知舟,你变了。” “三年前你还是个只会埋头做手术的书呆子。” “现在你学会下套了。” 贺知舟转身看向窗外。 “我只是不想再当替罪羊。” 刘维沉默了很久。 “那沈长风呢,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贺知舟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记。 “先解决marcus。” “marcus倒了,沈长风的保护伞就破了一个洞。” “到时候再收拾他。” 刘维从沙发上站起来。 “行,你有数就好。” 他把公文包拎起来。 “我明天回上海,有新消息随时联系。” 贺知舟送他到门口。 “谢了。” 刘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别跟我客气,小心点。” 贺知舟关上门,回到客厅。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半夏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卫健委的工作组要来科里,讨论创伤中心建设标准的细节。” 贺知舟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 他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写那份标准文档。 窗外的夜色慢慢暗下来。 江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贺知舟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每一个字都是他这三年积累的经验。 每一条标准都是他用无数个夜班换来的。 而那个演讲题目,是他磨了三年的刀。 第251章 标准背后的博弈 第251章标准背后的博弈 第二天上午九点,卫健委的工作组准时到了急诊科。 四个人,领头的是医政司的处长张明远。 苏半夏把他们带到会议室,贺知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桌上摆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 《全国急诊创伤中心建设标准(初稿)》。 张明远拿起文件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贺医生,这个标准是不是定得太高了。”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哪里高了。” 张明远指着文件上的某一条。 “这里写着,一级创伤中心必须具备24小时待命的多学科团队,包括急诊科、普外科、骨科、神外、胸外、麻醉科。” “还要求主要科室的主任级医师必须在30分钟内到位。” “全国能做到这个的医院有几家。” 贺知舟的声音很平静。 “京城协和能做到,魔都瑞金能做到,华西能做到。” “全国三甲医院,至少有二十家能达标。” 张明远把文件放下。 “二十家,全国只有二十家。” 贺知舟点了点头。 “对,所以这叫建设标准,不是现状描述。” “给五年时间,达标率要到60%。” 张明远看着他。 “贺医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大量的资金投入,人员培训,设备采购。” “光是一套标准化的创伤抢救设备就要上百万。” 贺知舟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我知道。” “但如果不这样做,急诊科永远是医院里最弱的科室。” “车祸伤员送进来,外科不接,神外不接,骨科不接,最后全推给急诊科。” “急诊科没有专业的创伤团队,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抢救室里。” “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张明远沉默了几秒。 “可是这个标准一旦下发,会有很多医院达不到。” “到时候怎么办,不让他们开急诊科吗。” 贺知舟摇了摇头。 “标准分三级。” “一级创伤中心是最高标准,主要在省会城市和经济发达地区。” “二级创伤中心标准降低一些,但必须具备基本的多学科救治能力。” “三级创伤中心主要负责稳定伤情后转运。” “这样既保证了救治质量,又考虑了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 张明远又翻了几页文件。 “这里还有一条,要求建立创伤数据库,记录所有创伤病例的救治过程和结果。” “数据要定期上报,作为质控考核的依据。” “这个工作量很大,基层医院恐怕做不到。”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记。 “做不到就学着做。” “现在的问题是,很多医院连最基本的病例记录都不规范。” “出了医疗事故,连完整的抢救流程都说不清楚。” “建立数据库不只是为了质控,也是为了保护医生。” 张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贺医生,你这个标准如果真的实施下去,会动很多人的奶酪。”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 “但如果因为怕动奶酪就不改革,那急诊科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 张明远把文件合上。 “行,我把你的意见带回去。” “但最终能不能通过,还要看上面的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标准背后的博弈(第2/2页) 贺知舟点了点头。 “我明白。” 张明远站起来,其他三个人也跟着站起来。 “对了,贺医生,你接受了国际外科学会的演讲邀请?” 贺知舟抬起头看他。 “嗯,怎么了。” 张明远的表情有些复杂。 “没什么,只是提醒你,那是国际场合,说话要注意分寸。” 贺知舟的眼神冷了一下。 “我讲的是学术,不涉及政治。” 张明远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带着工作组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半夏坐在贺知舟对面。 “他们是什么意思。” 贺知舟把文件收起来。 “怕我在国际会议上说错话。” 苏半夏看着他。 “你定的那个演讲题目,我看到了。” “术中异常出血,从意外到人为。” “你是不是要在会上讲三年前的事。” 贺知舟抬起头。 “我只是讲学术。” 苏半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知舟,你最近变了很多。” 贺知舟没有说话。 苏半夏站起来。 “不管你要做什么,小心点。” 她推门出去了。 贺知舟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份标准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维发来的消息。 “marcus昨天去了日内瓦,今天回柏林。” 贺知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回了一句。 “继续盯着。” 然后把手机锁屏,拿起桌上的文件往值班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从抢救室里传出来。 贺知舟推开值班室的门,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那份演讲稿的草稿。 标题写着:intraoperativehemorrhage:distinguishingmedcidentsfromhumanintervention. 贺知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敲键盘。 introduction:intraoperativehemorrhageisoneofthemostchallenginplicationsinsurgery.whilemostcasesareduetotechnicalfactorsorpatientconditions,asmallpercentagemayresultfromintentionalmaniptionofanticoagtiontherapy… 他写了一个小时,写了三页。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克劳斯。 邮件标题写着:urgentnewevidence. 贺知舟点开邮件。 正文只有一句话。 “贺医生,我找到了护士站的通话记录备份,藏在医院it部门的服务器里。记录显示,那个电话是从沈长风的办公室打出来的。” 贺知舟盯着屏幕上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证据链完整了。 第252章 标准引发的争议 第252章标准引发的争议 视频会议接入了十四个窗口。 贺知舟坐在值班室的电脑前,屏幕上排列着各省急诊科专家的头像,有些画质模糊,背景嘈杂,明显是在办公室临时接入的。 张明远的声音从主持人窗口传出来:“今天的议题各位都收到了,关于《全国急诊创伤中心建设标准》初稿,请各位畅所欲言。” 第一个开口的是广东省人民医院的急诊科主任。 “张司长,我先表个态,这个标准我全力支持,早就该有了。” 画面里他翻着手里的文件,语速很快:“我们科每年接诊的创伤患者超过八千例,其中至少三成因为转运延迟和多学科协作不畅导致预后不佳,如果有统一标准来规范流程,能救很多人。” 张明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他窗口。 “河南的周主任,您怎么看。” 画面切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背景是一面贴满通知的公告栏。 “张司长,我说句实话。” 周主任把文件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个标准写得漂亮,学术上没问题,但放到我们那儿根本执行不了。” “一级创伤中心要求多学科团队三十分钟内到位,我们省级医院都做不到,下面地市级的更别提了。” “贺医生写这个标准的时候,有没有实地去过基层。”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周主任,我在江城一院急诊科工作了三年,江城一院不算顶级医院。” 周主任的眉毛竖起来:“那您应该知道基层的条件,这个标准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贺知舟把笔放在桌上。 “正因为我在基层,我才知道基层缺什么。” 他的声音不快,语调也没什么起伏:“标准不是用来描述现状的,是用来指引方向的,如果按现状来定标准,那永远不用改了。” 周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另一个窗口的画面亮了起来。 四川华西的急诊科副主任接过话头:“贺医生说得有道理,但周主任的担忧也不是没有根据,我觉得核心问题在于过渡期怎么安排。” “你不能今天发个标准,明天就考核,基层连人都招不满。” 张明远在主持人窗口里翻着笔记:“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贺医生,你有什么想法。” 贺知舟把文件翻到第三页。 “标准本身就分了三级,一级是顶级水平,二级是基本要求,三级是过渡状态。” “周主任说的地市级医院,对应的是二级或三级创伤中心,不需要达到一级标准。” 周主任摇了摇头:“就算是三级,里面写的那些设备清单,我们也买不起。” 贺知舟看着屏幕上他的脸。 “三级创伤中心的设备清单我列的是最基础配置,ct和超声,这两样东西如果都没有,那不是标准的问题,是医院建设的问题。” 屏幕里安静了两秒。 另一个窗口亮起来,是辽宁的一位专家。 “贺医生,我有个不同意见,你那个数据库的要求我觉得很好,但执行起来难度太大,基层医生连病历都写不完,哪有时间录数据。”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标准引发的争议(第2/2页) “所以才要配套信息化系统,数据录入应该是自动化的,不是让医生手动填表。” 他顿了一下:“这部分我会在标准里加一条说明,信息化建设作为配套措施同步推进。” 辽宁的专家点了点头。 讨论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各省专家轮番发言,意见两极分化,支持者觉得标准科学严谨,反对者觉得脱离实际。 贺知舟全程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跟任何人争论,只是一条一条地回应质疑,给出数据和依据。 最后张明远敲了敲桌面。 “各位,时间差不多了,我说一下医政司的意见。” 屏幕上十四个窗口都安静下来。 “标准按贺医生的版本执行,但分三个等级,基础级对应三级创伤中心,标准级对应二级,卓越级对应一级。” “给五年过渡期,前两年只考核基础级达标率,第三年开始考核标准级。” “卓越级作为鼓励方向,不纳入强制考核。” “大家有没有异议。” 画面里没有人出声。 周主任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 张明远看向贺知舟的窗口:“贺医生,你呢。”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文件边缘划过。 “可以。” 他的声音很平:“方向不变,节奏可以调,但底线不能降。” 张明远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定了,各位回去之后按照新的分级方案梳理本省的情况,下周五之前提交反馈。” 视频会议断开了。 屏幕回到桌面,贺知舟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 刘维发来的消息。 “护士站通话记录的事,克劳斯那边还有后续吗。” 贺知舟打字:“让他把备份导出来,加密发给我。” 刘维秒回:“明白,另外marcus这两天很安静,没什么异常动向。” 贺知舟锁了屏幕,没有回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急诊大厅的灯光在楼下亮着,救护车的警笛声远传来又渐消失。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北京的区号。 贺知舟接起来。 “贺医生您好,我是北京三零一医院肝胆外科的陈副主任。” 对方的声音很急:“我们有个紧急会诊需要您参与,是通过卫健委的渠道联系到您的。” 贺知舟看了一眼时间。 “什么病例。” 对方顿了一下。 “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您能看一下邮件吗,影像资料和病历我已经发到您的工作邮箱了。” 贺知舟把手机夹在肩上,走到电脑前打开邮箱。 一封新邮件,标题是《紧急会诊申请》。 附件很大,ct影像、核磁资料、血液检查报告。 贺知舟点开第一张ct图像,肝脏横断面。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肝门部有一个巨大的占位,门静脉主干被侵犯了至少三厘米。 这不是普通的肝癌。 第253章 一台特殊的会诊 第253章一台特殊的会诊 贺知舟花了四十分钟把所有影像资料看完。 ct增强扫描显示肿瘤位于肝门部,左右肝管汇合处被完全包裹,门静脉主干受侵犯长度达三厘米,肠系膜上静脉根部也有可疑浸润。 他把ct影像放大到最高倍率,逐层翻看门静脉周围的脂肪间隙。 手机里陈副主任的声音还在等着。 “贺医生,您看了吗。” 贺知舟靠回椅背上:“看了。” “患者是什么背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贺医生,这个我不方便在电话里说,您只需要知道,上面很重视这个病例。” 贺知舟没有追问。 “你们请过谁会诊了。” 陈副主任的声音压得更低:“院内的肝胆外科三位主任都看过了,一致意见是无法手术,建议保守治疗。” “我们又请了协和的孙教授和解放军总医院的王院士远程看片,结论也是不建议手术。”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记。 “你们不同意这个结论。” 陈副主任的声音带着某种急切:“不是我不同意,是患者本人要求再找人看看,他说如果有人能做,他愿意承担所有风险。” 贺知舟把ct影像切到冠状位重建,门静脉癌栓的范围清晰可见。 “这台手术不是不能做。” 电话那头呼吸声明显粗重了。 “贺医生,您的意思是……” 贺知舟的声音很平静:“需要联合肝切除加门静脉切除重建,把受侵犯的那段门静脉整切掉,然后用自体血管或人工血管桥接。” “同时要做肝门部胆管的切除和重建,右肝动脉如果受侵犯也要一并处理。” 他顿了一下:“这台手术的时间预计在十到十二个小时,术中出血量在两千到三千毫升之间。” 陈副主任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全国能做这台手术的人……” 贺知舟把他的话接了过去:“不超过五个。”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贺医生,您能做吗。” 贺知舟看着屏幕上那张ct图像,门静脉癌栓像一条蛇一样盘踞在肝门部,把所有重要结构缠绕在一起。 “能。”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但我需要亲自上台,不是远程指导。” 陈副主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贺医生,如果您愿意来,我们可以派专机接您,时间您定。” 贺知舟把电脑屏幕关掉。 “把患者最近一周的凝血功能、肝功能、心肺功能评估报告发给我,我先看看他的手术耐受性。” “另外,你们医院有没有术中超声引导系统和pringle阻断的全套器械。” 陈副主任连声应着:“有的有的,都有,我们这边硬件条件没有问题。”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后天过去,你们安排好术前检查和手术团队。” “手术团队我要自己挑人,你们的一助和麻醉医师简历发给我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一台特殊的会诊(第2/2页) 陈副主任说了声好就挂了电话。 贺知舟站在窗边没动。 这台手术的难度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于门静脉重建的时间窗口,切断门静脉之后肝脏的耐缺血时间只有六十分钟,必须在这个时间内完成血管吻合。 六十分钟。 他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手术流程,从开腹到暴露肝门,从离断肝实质到阻断门静脉,从切除癌栓到血管重建。 每一步都有可能出问题。 但他做过比这更难的手术。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半夏的消息。 “你后天要去北京?” 消息很快,说明她已经知道了。 贺知舟回了两个字:“嗯,会诊。” 苏半夏发来第二条:“什么病例。” 贺知舟想了想,打字:“肝门部胆管癌,门静脉癌栓,需要上台。”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你一个人?” 贺知舟打字:“对方配团队。” 苏半夏又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我跟你去吗。” 贺知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不用,你盯着科里就行。” 苏半夏回了一个好字。 贺知舟锁了屏幕,走回桌前打开邮箱。 陈副主任的第二封邮件已经发过来了,附件里是患者的详细检查报告,以及手术团队五个人的简历。 贺知舟一份一份地看。 患者六十二岁,肝功能child-pugha级,吲哚菁绿十五分钟滞留率百分之八,心肺功能评估没有明显禁忌。 手术耐受性可以。 他又翻开团队简历。 一助是肝胆外科副主任医师,从业十五年,做过上百台肝切除,经验够用。 麻醉师是主任医师,有复杂肝脏手术的麻醉经验。 贺知舟把简历看完,给陈副主任回了一封邮件。 “一助和麻醉没问题,另外准备两套pringle阻断钳,一套血管吻合器备用,自体血回输设备待命。” “术前请放射科做一个门静脉三维重建,我要精确测量癌栓的远端和近端切缘。” 邮件发出去,贺知舟把电脑合上。 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是他身份公开之后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巅峰手术,不是急诊室里的被迫出手,不是手术室里的临时救火。 是一台需要他全力以赴的计划性手术。 他的右手在黑暗中举起来,五指张开,在空气中缓缓合拢。 稳的。 手机最后震了一下。 刘维发来的消息:“克劳斯的通话记录备份已经导出,加密传过来了,你什么时候看。” 贺知舟回了三个字:“回来再说。” 北京的事先处理完。 沈长风的事,不急这两天。 第254章 术前准备 第254章术前准备 专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贺知舟只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那台笔记本电脑,从舱门走出来的时候,陈副主任已经在停机坪等着了。 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肩上的军衔贺知舟扫了一眼没有细看。 “贺医生,一路辛苦了。” 陈副主任小跑着迎上来,伸出手。 贺知舟跟他握了一下,目光转向旁边的军装中年人。 陈副主任赶紧介绍:“这是院务处的李处长,负责这次会诊的协调工作。” 李处长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贺医生,车在外面,直接去医院。” 三个人上了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二十分钟后到了医院。 贺知舟跟着陈副主任直奔影像科,三维重建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屏幕上旋转着一个彩色的肝脏模型,门静脉主干被标记成蓝色,癌栓被标记成红色,红沿着血管壁蔓延了将近三厘米,像一段被锈蚀的管道。 贺知舟站在屏幕前,手指点着癌栓的远端。 “这里,癌栓跟正常血管壁的分界在哪。” 放射科医生把图像旋转了一个角度:“核磁显示这个位置有一段大约五毫米的正常管壁,但不确定术中实际情况是否一致。” 贺知舟的手指沿着蓝色血管向下移动。 “肠系膜上静脉根部呢,之前ct上看着有可疑浸润。” 放射科医生调出另一组图像:“增强扫描看这个位置脂肪间隙还在,我们倾向于认为是炎性粘连而非肿瘤直接侵犯。” 贺知舟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术中探查确认,如果是侵犯就要一并切除。” 他转过身看向陈副主任:“患者现在情况怎么样。” 陈副主任翻开手里的病历夹:“今天上午复查的肝功能比之前略有好转,总胆红素降到了65,直接胆红素40。” 贺知舟接过病历翻了两页。 “黄疸还是偏高,减黄引流做了几天了。” “第七天。” 贺知舟把病历合上:“再做三天,等总胆红素降到50以下再手术。” 陈副主任犹豫了一下:“贺医生,上面那边催得比较紧……” 贺知舟看着他,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商量:“手术的事听我的,黄疸太高术中出血不好控制,多等三天不会怎样。” 陈副主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贺知舟把病历还给他:“带我去看看患者。” 两人走出影像科,穿过长的走廊,到了住院部的一间单人病房。 门口站着两个人,看着不像医护。 陈副主任刷卡开门。 病房里很宽敞,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皮肤微发黄,但精神状态还不错,看到贺知舟进来就撑着坐了起来。 “这就是贺医生?” 老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中气尚足。 贺知舟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他的手腕号了一会儿脉。 “感觉怎么样,吃饭睡觉正常吗。” 老人摆了摆手:“吃得下一点,就是睡不太好,半夜老醒。” 贺知舟松开他的手腕,翻了眼睑看了看巩膜黄染程度。 “再忍几天,黄疸退一退就可以做手术了。” 老人盯着他看:“贺医生,你看着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 贺知舟把他的被子拉平整:“年轻不影响开刀。” 老人笑了一声:“直接,我喜欢直接的大夫,之前那几位看我的眼神跟送终似的。” 贺知舟站起来:“因为他们觉得你这台手术做不了,我觉得可以。” 老人的笑容收了收,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贺医生,我活了六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跟我说实话,这台手术风险多大。” 贺知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看着他。 “风险主要有三个,术中大出血,术后肝功能衰竭,门静脉吻合口血栓。” 他的声音很平:“综合来看,手术成功的概率在八成左右。” 老人听完没有说话,目光望向窗外。 “八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转头看向贺知舟:“另外两成呢。”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看术中情况,有些事只有打开肚子才知道。”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来。 贺知舟跟他握了一下。 老人的手掌干燥粗糙,握力出人意料地大。 “贺医生,我信你。” 贺知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陈副主任在外面等着,脸上的表情带着某种小心翼翼。 “贺医生,手术团队的人都在会议室等着了,要不要现在过去。” 贺知舟跟着他走进隔壁的会议室,里面坐了七个人,都穿着手术室的蓝色刷手服。 看到贺知舟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术前准备(第2/2页) 贺知舟扫了一眼,直接走到白板前。 “都坐下。” 他拿起白板笔,在板面上画了一个肝脏的简图,标出门静脉走行和肿瘤位置。 “手术分四步,第一步开腹探查,确认腹腔无转移,明确癌栓范围。” “第二步离断肝实质,把左半肝连同尾状叶一起游离出来。” “第三步阻断门静脉,切除癌栓段血管,这一步是整台手术的核心。” 他在白板上画了两条横线标出切除范围:“门静脉阻断后肝脏耐缺血时间上限是六十分钟,我需要在这个时间内完成血管吻合。” 一助抬起头:“贺医生,如果缺损太长,直接端吻合张力会很大,您打算用人工血管还是自体血管桥接。” 贺知舟头也没回:“优先端吻合,充分游离后门静脉可以获得额外两厘米的长度,如果术中发现张力太大再改自体大隐静脉桥接。” “备两条大隐静脉,左右腿各取一段。” 一助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麻醉师举了一下手:“术中预计最大出血量多少,我好准备血制品。” 贺知舟在白板上写了个数字。 “备血三千毫升,自体血回输全程待命,如果门静脉切除重建顺利,实际出血不会超过两千。” 他放下白板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天下午三点,全员在模拟手术室集合,按照我的方案走两遍完整流程。” “后天上午再走一遍,如果没有问题,大后天正式手术。” 陈副主任在旁边小声提了一句:“贺医生,两次模拟演练会不会耽误时间……” 贺知舟的目光转向他,没有什么情绪变化,但那一眼让陈副主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台手术容错率极低,任何一个环节的配合失误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出血。” “演练不是给你们看的,是给患者活命用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出声。 贺知舟把白板笔扔回笔槽里,拿起桌上那份三维重建的打印图。 “一助留一下,其他人先回去休息,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一助坐在原位没动,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手臂上有常年刷手留下的干裂痕迹。 贺知舟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三维重建图推过去。 “你做过门静脉切除重建吗。” 一助摇了摇头:“完整的没做过,但配合王院士做过一台门静脉侧壁修补。” 贺知舟点了点头。 “这台手术里你最重要的任务是在我吻合血管的时候维持术野的干净,肝断面的出血我会提前处理,但阻断门静脉之后侧支会有返血,你要用纱布压住同时不影响我的操作空间。” 一助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示意图:“我站您对面还是同侧。” 贺知舟想了想:“对面,你的右手负责压迫,左手帮我拉钩暴露吻合口。” “明天模拟的时候重点练这个配合,时间卡在二十分钟以内。” 一助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明白了,贺医生。”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贺医生,这台手术如果成功,在国内应该是首例肝门部胆管癌合并门静脉主干长段切除重建。” 贺知舟正在收拾桌上的资料,头也没抬。 “别想那些,想着怎么让患者活着下台就行。” 一助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空下来,贺知舟把所有资料装进背包,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苏半夏的:“到了吗,情况怎么样。” 第二条是刘维的:“克劳斯的加密文件已经传到你邮箱了,密码短信发你。” 第三条是一个未存号码:“贺医生,我是李处长,您的住宿安排在院内招待所,有人在楼下等您。” 贺知舟先回了苏半夏:“到了,病例比预想的复杂,手术推迟三天。” 然后给刘维回了一句:“收到,回江城再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已经压到了楼顶边缘。 贺知舟站在窗前看了几秒。 三天后,这台手术就是他给全国医疗界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不是论文,不是标准文件,不是演讲稿。 是一条命。 他转身往电梯走,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苏半夏的回复:“注意休息,别熬夜看片子。” 贺知舟没有回,嘴角却动了那么一下。 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明天模拟演练的每一个细节,门静脉阻断的顺序,肝断面止血的手法,血管吻合的针距和进针角度。 六十分钟。 足够了。 第255章 手术日 第255章手术日 贺知舟凌晨四点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整台手术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五点半,他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外套下楼。 食堂还没开门,他在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一口一口喝完。 六点整,手机闹钟响了。 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往手术楼走。 刷手间里一助已经在了,正对着镜子反复搓洗指甲缝。 看到贺知舟进来,他停下手上动作。 “贺医生,患者六点半已经送进预麻间了,麻醉诱导顺利,现在血压平稳。” 贺知舟点了点头,把袖子卷到肘关节以上,打开水龙头。 碘伏泡沫从指尖蔓延到前臂,他用刷子一寸一寸地刷过去,动作不快,节奏均匀。 一助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皮肤下面的肌腱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辨。 “昨天最后一次模拟演练,门静脉吻合用了十八分钟。”一助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争取再快两分钟。” 贺知舟把双手举起来,水珠顺着肘尖滴落。 “不用刻意追速度,稳就行。” 巡回护士递过来无菌手术衣,贺知舟转过身让她系好背后的带子,然后戴上双层手套。 他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就位了。 麻醉师坐在患者头侧,面前三台监护仪同时亮着,屏幕上的波形平稳运行。 器械护士把三十多件器械按照使用顺序排列在无菌台上,每一把的摆放角度都和昨天演练时一模一样。 贺知舟走到手术台右侧,低头看了一眼患者的腹部。 皮肤已经消毒完毕,碘伏的棕色覆盖了整个上腹部,无菌巾铺得方正正,只露出一块长方形的手术区域。 “麻醉深度够吗。” 麻醉师看了一眼bis指数。 “够了,bis值42,肌松完全。” 贺知舟伸出右手,器械护士把十号刀柄递了上来。 他的手指合拢,刀柄稳地落在虎口里。 陈副主任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观察窗后面,旁边还有三个穿军装的人,其中一个肩上的星很亮。 贺知舟没有朝观察窗看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患者腹部正中线上,刀锋在无影灯下反射出一道白光。 “开始。” 刀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他的呼吸自然地放慢了。 这不是急诊室里争分夺秒的抢救,不是被人从午觉中叫醒后的应急处理。 这是一台计划了五天的手术,每一步都在他脑子里推演过上百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手术日(第2/2页) 切皮,电凝止血,逐层切开腹壁肌肉,打开腹膜。 他的动作比在急诊时慢了至少三成,但每一刀的深度和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腹膜打开后,他伸手探入腹腔,手指沿着肝脏表面缓慢滑过。 “肝表面光滑,没有腹膜种植。” 一助凑近来看,贺知舟的手已经深入到肝门部位。 指尖触碰到肿瘤的边界,质地硬,边界不规则。 “肿瘤比影像上看着大,跟周围粘连严重。” 一助的眉头紧了一下。 贺知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手抽出来,朝器械护士张了张手。 “超声探头。” 术中超声的探头贴上肝门部,屏幕上灰白色的影像实时跳动。 门静脉的管腔清晰可见,里面那条暗色的癌栓像一截卡在管道里的泥垢。 贺知舟盯着超声屏幕看了十几秒。 “癌栓远端比术前评估多了一公分,延伸到了肠系膜上静脉汇合处。” 一助的呼吸重了一拍。 “那原计划的切除范围不够了。” 贺知舟把超声探头交还给器械护士,重新站回手术台右侧。 “先按原计划离断肝实质,门静脉的事等暴露清楚了再定。”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一直在做肝实质的离断。 左半肝连同尾状叶,一点地从周围组织中游离出来。 电凝笔在肝断面上划过,每一条细小的血管和胆管都被精确地结扎或缝合,断面几乎看不到出血。 一助在对面拉着肝脏,他的胳膊酸得发抖,但一直没有换过姿势。 三个小时后,左半肝只剩下门静脉和肝动脉两根血管相连。 贺知舟退后半步,活动了一下肩颈。 “暴露门静脉全段。” 一助换了一把更长的拉钩,把肝脏向右上方牵引。 门静脉的全貌暴露在无影灯下。 贺知舟看着那条被癌栓堵塞的血管,目光从近端一直移到远端。 然后他停住了。 三秒。 手术室里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癌栓已经过了肠系膜上静脉汇入口,远端切缘至少要到汇入口以下一厘米才能保证阴性。” 一助的声音有点干。 “那切除长度超过五厘米了,端吻合肯定张力太大。” 贺知舟的手指沿着门静脉走行比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 “改方案,用自体大隐静脉做间置移植。” 他的声音和三个小时前一样平。 “左腿大隐静脉,取十厘米备用。” 第256章 术中变局 第256章术中变局 一助放下拉钩,抬头看向贺知舟。 “现在取?” 贺知舟点了点头。 “你来取,我继续处理肝门,两边同时进行。” 一助在桌上快速翻找了一下器械,拿起取血管的专用套件,走到手术台下方,开始暴露患者左腿内侧的大隐静脉。 贺知舟转回头继续分离肝门周围的淋巴结和脂肪组织,把门静脉远端正常的管壁一点一点地清理出来。 巡回护士在外面给陈副主任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方案变更的情况。 观察窗后面的几个人交头接耳了几句,那个肩上有星的军人面无表情,只是盯着手术台上的动作看。 麻醉师的声音从屏幕后面传过来。 “贺医生,预计还要多长时间阻断门静脉?” “二十分钟后。”贺知舟头也没抬,手里的分离钳在一层薄薄的纤维膜上轻轻拨动,“血制品准备好了没有。” “红细胞八个单位随时可以输,血浆也热好了。” 贺知舟应了一声,继续往深处分离。 十五分钟后,一助捧着一段修剪好的大隐静脉回到了手术台主位对面。 血管泡在肝素盐水里,呈半透明的淡粉色,管壁薄但弹性良好。 “长度十一厘米,管径匹配,没有分支损伤。” 贺知舟看了一眼那段血管,点了下头。 “放在旁边备着。” 他把门静脉远端和近端的正常管壁都完全暴露出来,分别套上血管阻断钳。 两把阻断钳的位置卡得很准,刚好在癌栓的两端各留了一厘米的安全距离。 “准备阻断,所有人注意时间。” 麻醉师按下了秒表。 贺知舟的右手捏住第一把阻断钳,拇指和食指同时发力,钳口合拢,门静脉近端血流截断。 紧接着左手合上远端的阻断钳。 “阻断完成,计时开始。” 麻醉师的声音很稳。 “阻断开始,当前时间零分零秒。” 从这一刻起,肝脏失去了门静脉的血液供应,六十分钟的倒计时启动。 贺知舟拿起剪刀,在癌栓段门静脉的两端各剪了一刀。 被切断的血管段连着里面黑红色的癌栓一起被取出来,放进旁边的标本盘里。 一助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段血管,癌栓几乎把管腔完全堵死了,只剩一条缝隙样的血流通道。 “难怪术前ct上看着门静脉还有血流信号,实际上已经堵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贺知舟没接话,他已经拿起了那段大隐静脉。 手指将血管的两端分别修剪成四十五度的斜面,增加吻合口的面积。 然后他坐到手术显微镜后面,调整焦距和光源。 “六零prolene缝线。” 器械护士把针线递到他手里。 第一个吻合口开始了。 针尖穿过大隐静脉的管壁,再穿过门静脉近端的管壁,每一针的间距控制在一毫米左右。 一助站在对面,右手用一块纱布压住肝断面渗出的少量出血,左手持拉钩维持术野的空间。 他能看到贺知舟的眼睛在显微镜目镜后面纹丝不动,只有双手在以极其稳定的频率运针。 进针,出针,打结,剪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术中变局(第2/2页) 每一个动作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十五分钟,近端吻合完成。”麻醉师报时。 贺知舟直起腰,把视野转向远端。 “远端吻合开始。”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第二遍,但远端的操作空间更深,角度更刁钻。 一助把拉钩向外侧倾斜了两度,给他多争取了一点视野。 贺知舟的手在狭小的空间里翻转运针,速度没有降低。 “三十五分钟。” “四十分钟。” “四十二分钟,远端吻合完成。” 贺知舟放下针持,退出显微镜。 “松远端阻断钳。” 一助松开远端的钳子,血流从肠系膜上静脉方向涌入移植血管段。 没有渗漏。 “松近端。” 近端阻断钳打开,来自脾静脉和肠系膜上静脉的血流同时灌注进肝脏。 贺知舟盯着肝脏表面看。 原本因为缺血而略显苍白的肝脏,在几秒钟之内重新变得饱满红润。 “肝脏复色良好,吻合口通畅,无渗漏。” 一助长地吐了一口气。 贺知舟的目光在移植血管上停留了几秒,确认没有扭曲或受压,然后开始处理剩余的胆管重建。 接下来又是三个小时。 胆管切除,肝管空肠roux-en-y吻合,腹腔引流管放置,逐层关腹。 贺知舟的动作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一次犹豫或返工。 最后一针皮肤缝合结束,他退后一步,把持针器交还给器械护士。 “手术结束。” 麻醉师看了一眼计时器。 “总时长七小时二十二分钟。” 一助把染血的手术衣领口扯松了一点,脸上全是汗。 巡回护士开始清点纱布和器械数目。 贺知舟脱下外层手套的时候,十根手指几乎弯不过来,指尖的触觉发麻,像是被冰水浸泡过一样。 他活动了几下手指,把第二层手套也剥下来扔进垃圾桶。 器械护士在器械台边上统计出血量。 “术中总出血七百八十毫升,自体血回输四百毫升,异体血未使用。” 一助抬起头看着贺知舟,眼里的神情很复杂。 七百八十毫升。 这台本该出血两三千的手术,贺知舟硬生生把出血控制在了八百以内。 手术室里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器械护士,然后是巡回护士,麻醉师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助拍了两下手,声音被口罩闷住。 贺知舟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发麻的手,然后转身往刷手间走。 观察窗后面那个有星的军人转过头,对身边的陈副主任说了句什么。 陈副主任连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 贺知舟把口罩和手术帽扯下来扔进回收桶里,打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手背和手指。 麻木的触感在水流的刺激下慢慢消退。 他的手指在水里张开又合拢,反复了好几次。 七个小时。 他上一次连续站台超过七个小时,还是三年前的事了。 第257章 术后 第257章术后 患者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陈副主任带着一队护士跟在转运床后面小跑,贺知舟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icu的门在前方打开,无菌气流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消毒水和金属的混合气味。 转运床推进去之后,icu的护士接手了所有监护设备的连接。 心电,有创动脉压,中心静脉压,尿量,引流量。 十几条线把患者和机器连在一起,屏幕上的数字和波形开始有节奏地跳动。 贺知舟站在床尾看着监护屏。 心率78,血压126/72,中心静脉压8,氧饱和度99。 “现在的凝血功能怎么样。” icu的值班医生翻开刚打印出来的术后血气报告。 “pt比术前延长了两秒,在可接受范围内,血小板计数正常。” 贺知舟点了点头。 “每两小时查一次凝血功能,门静脉超声四小时做一次,重点看移植段血流速度和有没有血栓形成。” 值班医生在医嘱单上快速记录。 贺知舟又看了一眼引流管里的液体颜色,淡血性,量不多。 “肝下引流管如果一小时内超过一百毫升,立刻通知我。” 他在icu里站了两个小时。 期间患者的血压出现过一次短暂波动,从126掉到了105,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补液速度,让护士把胶体液的滴速调快了一点。 十分钟后血压回到了118。 陈副主任中间进来过两次,每次都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只递了瓶水过去。 贺知舟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引流量怎么样。”陈副主任小声问。 “一小时三十五毫升,正常范围。” 贺知舟把水瓶放在窗台上,看了最后一眼监护屏上的数字。 “我先出去了,有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他走出icu的时候,走廊里那几个穿军装的人还在。 领头的那位转过身来,贺知舟终于看清了他肩上的军衔。 “贺医生。”对方伸出手来,握力适中,但握的时间比普通人长,“辛苦了。” 贺知舟跟他握了一下。 “术后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现在说成功还太早。” 对方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很直接的东西。 “贺医生,老首长的情况,之前全国最好的几位专家都说没有手术机会,是你给了他这个机会。” 贺知舟把手收回来。 “我只是判断他的身体条件能耐受这台手术,然后把手术做了。” 对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贺医生,如果术后恢复顺利,上面想安排您跟老首长见一面。”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 “等他从icu转出来再说。” 对方让开了路,贺知舟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之后,他靠在金属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镜面。 肩颈的酸痛从脊椎两侧蔓延上来,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跳动。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来的时候,陈副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贺医生,车在外面等着了,送您回招待所。” 贺知舟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走回去,就几百米。” 陈副主任张了张嘴。 “那个,贺医生,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贺知舟站住脚。 陈副主任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今天手术的事,院里打算写一份简报上报,作为全军重大手术创新成果,需要您签字确认。” 贺知舟看着他。 “简报里写什么内容。” “就是手术的基本情况,术式创新点,主要是门静脉长段切除加自体血管间置移植这个部分。” 贺知舟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内容发我邮箱,我看完再说。” 陈副主任连声应好,目送他走出大门。 北京初春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干冷的土腥气。 贺知舟沿着院区内部的小路慢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招待所就在前面一百米,暖黄色的灯光从一楼大厅的玻璃门里透出来。 他上楼进了房间,没有开灯,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发光的烟感探测器,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度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先看了icu值班医生发来的消息,最新一次凝血功能正常,引流量平稳,门静脉超声显示移植段血流通畅。 然后他退出来,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 “手术顺利,明天回去上班。”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苏半夏的对话框,她下午两点发过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手术开始了?” 他没有回过。 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 贺知舟想了想,打两个字发过去。 “结束了。”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打算等回复。 但眼皮沉得根本撑不住。 周建国的消息在五分钟后弹了进来。 “不急,多休息一天。” 苏半夏的回复比周建国晚了三十秒。 “怎么样?” 两条消息的提示音先后响起来,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 贺知舟的呼吸已经变得又长又沉。 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上的消息框停在苏半夏那句“怎么样”上面,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他已经睡着了。 招待所的暖气管道发出细微的水流声,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响被厚窗帘隔成一团模糊的白噪音。 贺知舟连鞋都没脱,整个人横在床上,右手还搭在手机旁边,左手垂在床沿外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术后(第2/2页) 七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加上术后两小时的icu监护,他的身体在触碰到床面的瞬间就彻底关机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手机闹钟响了。 没有人醒。 十点,陈副主任打了两个电话过来。 没有人接。 中午十二点,招待所前台打了房间座机。 铃声响了七八遍,贺知舟翻了个身,手肘压到手机上,把屏幕按亮了。 十几条未读消息。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十七分。 他睡了超过十五个小时。 贺知舟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脖子完全转不动,肩胛骨下方的肌肉像被人用拳头捶过一整夜。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触觉恢复了,指尖的麻木感已经消退。 手机上最新一条消息是陈副主任发的。 “贺医生,患者情况良好,今早复查门静脉超声血流通畅,引流量持续减少,肝功能指标稳步恢复中。” 贺知舟看完这条消息,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翻到苏半夏的对话框,昨晚那句“怎么样”还挂在最上面,下面跟着今早八点她又发的一条。 “睡着了?” 贺知舟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刚醒。” 苏半夏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手术顺利?” “嗯,比预想的复杂一点,方案临时改了,门静脉切除范围比术前评估多了两厘米,改成了自体血管间置移植。”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出血多少。” “七百八。”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苏半夏发来一个字。 “牛。” 贺知舟看着这个字,嘴角牵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撑着酸痛的后腰站起来,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水流冲在后颈和肩膀上的时候,僵硬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开。 他在浴室里站了整二十分钟,直到镜子上全是雾气才关掉水龙头。 换好衣服出来,他给陈副主任回了电话。 “患者今天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陈副主任的声音很轻快。 “上午已经清醒了,拔了气管插管,能说话,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手术成功了没有。” 贺知舟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 “告诉他手术做完了,恢复还需要时间,别让他太激动。” “好的好的,贺医生您今天还过来看一眼吗?” 贺知舟想了想。 “下午两点我过去查一次房,然后订晚上的机票回江城。” 陈副主任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这么快就走?上面那边可能还想安排……” “术后观察你们团队能处理,有问题随时线上联系我。” 陈副主任没再劝,应了声好就挂了。 贺知舟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躺着陈副主任发来的那份简报草稿。 他花了十分钟看完,把几处措辞不准确的地方改了,回复确认。 然后他退出邮箱,看到刘维两天前发的那封加密文件的邮件还没有打开。 手指在触控板上悬了一会儿。 他关上了电脑。 回江城再看。 下午两点,贺知舟最后一次走进icu的时候,患者已经半靠在床头了。 老人的脸色比术前好了一些,黄疸明显消退,眼白不再是之前那种蜡黄色。 看到贺知舟进来,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贺医生,听他们说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 贺知舟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又检查了引流管的量和颜色。 “感觉怎么样,肚子疼不疼。” “还行,就是刀口那块扯着疼,翻身的时候厉害点。” 贺知舟把引流袋挂回床栏上。 “正常的,这两天尽量少动,引流管还要留几天。” 老人看着他收拾东西的动作。 “你要走了?” 贺知舟直起身来。 “手术已经做完了,后面的恢复他们会负责,有问题我远程指导。” 老人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来。 贺知舟又跟他握了一次。 这一次老人的手没有第一次那么大的力气,但握得很稳。 “贺医生,谢谢你。” 贺知舟松开手。 “好养着。” 他转身走出icu,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晚上七点的航班,贺知舟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北京的灯火在机翼下面慢慢缩小。 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屏幕暗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想刘维发来的那封加密邮件。 克劳斯找到的通话记录。 沈长风办公室打出来的电话。 证据链完整了。 飞机在气流中轻微颠簸了一下,贺知舟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月份的国际外科学会年会,还有不到两个月。 他的演讲稿已经写了一半。 现在证据也有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飞机在江城落地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了,贺知舟打了辆车回公寓。 进门之后他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解压了刘维转发过来的那份加密文件。 屏幕上弹出一张通话记录的截图。 时间戳,号码,通话时长,全部清晰可辨。 贺知舟盯着那个熟悉的办公室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他最小化了这个文件,打开演讲稿的草稿文档。 光标停在introduction那一段的末尾,闪烁着。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击。 第258章 余波扩散 第258章余波扩散 贺知舟回江城的第三天,急诊科值班室的座机响了四次,全是外院打来的。 王涛接了前两个,第三个的时候他直接把话筒怼到贺知舟行军床边上,贺知舟翻了个身没理,话筒里对方还在喊贺医生贺医生。 “他睡了,您下午再打吧。” 王涛把电话挂了,转头看了一眼贺知舟裹着白大褂缩在行军床上的背影,摇了摇头。 下午三点,赵德明从医务处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厚度目测超过二十页。 赵德明四十出头,是医务处负责外联协调的副处长,以前跟急诊科打交道不多,最近一周突然成了急诊科的常客。 贺知舟正坐在电脑前看片子,赵德明把那沓纸往他桌角一放。 “飞刀邀请,上周到现在一共十七份。” 贺知舟扫了一眼那摞纸的厚度,没伸手去拿。 “都是什么病例。” 赵德明从里面抽出几份翻开,手指点着诊断栏。 “省立那边一个胰头癌侵犯肠系膜上动脉的,协和南院一个布加综合征需要做人工血管置换的,还有华西那边一个复发性肝门部胆管癌要二次手术的。” 他把剩下的往旁边推了推。 “其余的要么是常规肝切除,要么是普通的血管外科,他们自己团队其实能做,找你纯粹是想蹭个名气。” 贺知舟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记。 “军区那台手术的消息怎么传出去的。” 赵德明笑了一声,把那份简报的打印件从底下翻出来。 “院里上报的简报在内部通报里过了一圈,外科学会那边有人看到了,几个常委在群里转发了手术方案的摘要,然后你知道的,这个圈子就这么大。” 贺知舟把简报拿过来翻了一页。 门静脉长段切除合并自体血管间置移植,术中临时更改手术方案成功实施,术中出血七百八十毫升。 这些数据摆在任何一个肝胆外科医生面前,冲击力都是足够的。 “现在外面怎么说。” 赵德明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 “说法很多,最主流的一种是,贺知舟在急诊科待了这么久,终于开始干正事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复杂。 “还有一种说法是,这台手术证明了你不只是急诊抢救厉害,论计划性手术的硬功夫,全国肝胆外科领域目前排不出几个能跟你掰手腕的。” 贺知舟把简报放回桌上。 “你帮我筛一下那十七份邀请。” 赵德明眼睛亮了一下,拿起笔准备记。 “筛选标准是什么。”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急诊大厅的嘈杂声从楼下隐约传上来。 “只接两种,第一种是对方团队确实做不了的,技术难度超出了他们现有能力,不是懒得做,是真做不了。” 他转过身来。 “第二种是病人等不了的,转运风险太高或者时间窗口太短,必须就地解决。” 赵德明在纸上快速写了两行字。 “那按这个标准,十七份里大概能留三到四份。” 贺知舟走回桌前,把那沓邀请函整理成一摞推回给他。 “每月最多两台外院手术,排不开的就拒掉。” 赵德明接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贺医生,有几个是院士级别的专家托关系打过来的招呼,直接拒会不会……” 贺知舟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下一张ct片。 “我不是去外面做手术来混关系的,拒的时候客气点就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余波扩散(第2/2页) 赵德明把那沓纸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贺知舟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了屏幕上,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签字笔,屏幕上是急诊科今天收治的一个腹痛待查病人的ct影像。 赵德明在急诊科走廊里走了几步,把那沓飞刀邀请往腋下一夹。 从全国大赛夺冠到军区那台手术,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急诊抢救是灵光一现,可以用天赋和直觉解释,但一台计划性的巅峰手术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术前评估的精准判断,术中突发变局时的方案调整,十几个小时高强度操作下的手部稳定性,以及整个团队的协调指挥。 这不是天才的灵感能覆盖的领域,这是顶级外科医生经过千百台手术锻造出来的硬实力。 赵德明在医务处干了八年,见过不少技术出色的外科医生,但贺知舟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些人在术前通常有程度不等的紧张和亢奋,手术成功后也会有明显的释放感。 但贺知舟在军区那台手术结束后发的第一条消息是告诉科主任他明天回去上班。 好像做了一台全国顶尖难度的手术跟值了一个普通夜班没什么区别。 赵德明拐进电梯间,按下医务处所在楼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急诊科那头传来贺知舟的声音,语调慢悠悠的。 “王涛,三床那个腹痛的片子你看了没有,回盲部那个位置不太对。” 赵德明摇了摇头,电梯门关上了。 他心里清楚一件事。 那十七份飞刀邀请只是开始,贺知舟正在一步回到他本该站的位置,不管他本人愿不愿意。 而作为负责协调的人,赵德明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把门槛守住,把那些没意义的应酬和蹭热度的病例挡在外面。 只接真正需要他的手术。 这是贺知舟划的线,赵德明觉得这条线划得很好。 回到医务处办公室,赵德明把十七份邀请重新摊开,按照贺知舟给的标准逐一筛选,最终留下了三份,用红笔在右上角打了勾。 省立的胰头癌那个,肠系膜上动脉受侵犯超过两厘米,联合动脉切除重建,全省没有团队做过。 华西的二次手术那个,肝门部粘连加上第一次手术的瘢痕组织,解剖层次完全紊乱,原团队评估后放弃了。 还有一个是南方某军区医院转过来的,脾动脉瘤合并门脉高压,病人有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手术风险极高。 赵德明把三份邀请函整理好,准备明天拿给贺知舟过目确认。 剩下的十四份,他开始逐一写婉拒回复。 措辞客气但明确,大意都是贺医生目前门诊和急诊工作繁忙,暂时无法安排外院会诊,建议贵院联系其他专家。 写到第八份的时候,赵德明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省卫健委的号码。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那沓邀请函看了好一会儿。 卫健委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是,有人在全国外科学会的内部通讯上写了一篇短评,标题是肝门部胆管癌合并门静脉长段侵犯的手术策略新思路,里面直接引用了贺知舟这台手术的方案细节。 文章署名是学会秘书长。 赵德明把这条消息记在便签上,打算明天跟贺知舟提一句。 但他觉得贺知舟的反应大概率是看一眼然后说哦,接着继续看他的ct片子。 第259章 大洋彼岸的目光 第259章大洋彼岸的目光 贺知舟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 冰箱里只剩半盒隔夜的外卖和两瓶矿泉水,他把外卖热了一下端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一边吃一边翻邮箱。 韩明哲的邮件躺在收件箱最上面,时间戳是今天下午三点,北京时间换算过来是凌晨。 邮件正文很短,只有三行字。 “marcus看到你的消息了nmedical那个短报道被人转到了mayo的内部邮件列表里,标题翻译过来大概是中国外科医生完成罕见门静脉长段切除重建术。” “他今天在科室晨会上提了一嘴,原话是z.he回来了,有意思。” “另外,他最近两周跟学术委员会的hoffman和devries通了好几次电话,具体内容不清楚,但频率不正常。” 贺知舟把筷子放在外卖盒边上,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把邮件全文展开。 韩明哲在最后加了一段。 “我不确定他是否已经知道你要在三月份的年会上做演讲,但他的反应不像是单纯的好奇,更像是在做某种预防性的准备工作,提前联络关键人物,确保自己的话语权不受冲击。” 贺知舟靠回椅背上,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marcusreinhardt。 他在柏林大学医学院的导师,国际外科学会现任学术委员会主席,全球肝胆胰外科领域排名前三的权威。 也是三年前那件事的核心当事人。 贺知舟把空饭盒推到一边,打开即时通讯软件,韩明哲的头像显示在线。 他直接发了一条过去。 “hoffman和devries是年会程序委员会的人。” 韩明哲的回复来得很快。 “对,hoffman是程序委员会主席,负责审核所有演讲申请和议题设置,devries是学术伦理分委会的召集人。” 贺知舟的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敲了两记。 “他联系伦理分委会的人做什么。” 韩明哲打字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猜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他想提前了解你演讲的具体议题,看你是不是打算在年会上公开质疑他,如果是的话他好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第二种比较狠,他可能想通过伦理分委会对你的演讲资格进行审查,找个程序性的理由把你的议题从议程里踢掉。” 贺知舟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牵了一下。 “第二种不太可能成功,我的演讲申请走的是自由投稿通道,议题是肝门部恶性肿瘤联合血管切除重建的技术创新,跟学术伦理没有直接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9章大洋彼岸的目光(第2/2页) 韩明哲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除非他把你的演讲内容跟你的历史挂钩,暗示你曾经有过学术不端的嫌疑,要求伦理分委会对你进行背景审查。” 贺知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三年前离开柏林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被marcus用行政手段压了下来,没有公开的调查,没有正式的结论,只有他一个人的“主动离职”。 这意味着在官方记录里,贺知舟没有任何学术不端的案底,但同时也意味着marcus可以在任何时候重新翻出这件事来,因为当年没有结论,所以可以要求重新调查。 “让他准备。” 贺知舟打了这四个字发过去。 “准备得越多,说明他越心虚,心虚的人容易犯错。” 韩明哲那边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贺知舟退出聊天窗口,打开桌面上那个标记为isc2024的文件夹。 里面有三个子文件夹,分别标注着presentation和evidence和timeline。 演讲稿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临床数据和手术录像的剪辑也基本到位。 证据文件夹里,刘维转过来的克劳斯通话记录已经整理完毕,柏林那边的线人还在持续提供新的信息。 时间线文件夹里是一份他手动整理的年表,从三年前的那台手术开始,到marcus事后的一系列操作,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了对应的证据来源。 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 他关上文件夹,把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三月份,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月。 marcus在提前布局,他也在按自己的节奏推进。 三条线并行。 证据收集继续深挖,演讲准备按计划完成,日常工作照常进行。 不急。 该到的时候自然会到。 贺知舟关上电脑站起来,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之后头发还没擦干就倒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半夏发来的。 “明天早上八点科务会,周建国让我通知你。” 贺知舟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天花板上的光影随着窗外路灯的频率微闪动,他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几秒,眼皮就合上了。 marcus的脸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浮现了一瞬,温文尔雅的微笑,镜片后面精于算计的眼睛。 然后什么都没了。 第260章 三十年保存期 第260章三十年保存期 周六下午,贺知舟坐在公寓书桌前,屏幕上是一封来自柏林的加密邮件。 发件人的名字他不认识,但邮件开头写着克劳斯让我转发这份资料给你,后面附了一个四位数的验证码。 贺知舟输入验证码,附件解压之后弹出三份pdf文件。 第一份是一页扫描件,页眉印着柏林大学附属夏里特医院的抬头,文件编号下面标注着内部质量管理报告,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 贺知舟把页面放大到百分之一百五十。 报告标题是关于2021年9月12日心脏外科术中不良事件的调查结论。 他逐行往下看。 患者annaschmidt,女,四十七岁,诊断为二尖瓣重度关闭不全合并左心房血栓,术式为二尖瓣置换加左心房血栓清除术。 术中出现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抢救无效死亡。 调查结论一栏写着,术中不可预见的凝血功能障碍,考虑与患者自身基础疾病相关,非医疗操作失误所致。 报告最后的签字人有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当时的心外科质量管理委员会主任,friedrichweber。 第二个是麻醉科代表,名字贺知舟不认识。 第三个,贺知舟的目光在那个签名上停了几秒。 hansmuller。 marcusreinhardt的博士生导师,2022年已经退休。 贺知舟把这页扫描件最小化,打开第二份pdf。 这是一封内部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质量管理委员会的秘书,收件人是friedrichweber本人,时间比调查报告早了三天。 邮件内容很短。 “weber教授,附件中的证人陈述和原始麻醉记录已按您的要求从正式报告中移除,归入机密附件保管。机密附件编号ka-2021-0912c,保管地点为医院档案中心b区。” 贺知舟看着那个编号,把它记在了手边的便签纸上。 第三份pdf是克劳斯自己写的一段说明文字。 “这份机密附件的存在我是从weber教授退休前的一次私人聚会上偶然得知的,他当时喝多了,跟人抱怨说那份报告他签得很不舒服,有些东西被人施压压下来了。” “我试过通过正常渠道申请调阅,被档案中心以涉及患者隐私和医院内部管理为由拒绝了。” “但根据德国联邦档案法,医疗机构的内部质量管理文件保存期限为三十年,期间如涉及司法调查或学术伦理审查,可依法申请强制披露。” “换句话说,那份文件还在,而且在适当的法律程序下可以被调出来。” 贺知舟把三份文件全部看完,靠回椅背上。 机密附件里装的是什么,他现在有了一个很明确的推测。 annaschmidt的证词,或者更关键的东西,术中的原始用药记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0章三十年保存期(第2/2页) 如果是后者,那就是最直接的物证。 当年那台手术,annaschmidt之所以会出现术中dic,不是因为什么不可预见的凝血功能障碍,而是因为术前被使用了一种尚在临床试验阶段的新型抗凝药物。 那种药物是marcus主导的一项研究课题的核心成果,尚未通过三期临床审批,没有合法的人体使用许可。 marcus把它用在了annaschmidt身上,没有知情同意,没有伦理审批,纯粹是为了收集活体数据来支撑他即将发表的那篇论文。 贺知舟是那台手术的一助,他在术中发现了异常,但已经来不及了。 annaschmidt死在了手术台上,而marcus用他的人脉和权力把一切都掩盖了。 调查报告写的是不可预见的凝血功能障碍。 真相被锁进了档案中心b区的机密附件里。 贺知舟拿起那张写着编号的便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通讯软件,给克劳斯发了一条消息。 “ka-2021-0912-c,如果要通过学术伦理审查程序申请强制披露,需要什么条件。” 克劳斯的回复在二十分钟后到达。 “需要一个具有合法资格的申请主体向医院伦理委员会或联邦医师协会提出正式的学术不端指控,指控中必须明确指出该机密文件与涉嫌不端行为的直接关联性。” “一旦指控被受理,档案中心必须在法定期限内配合调查机构调阅相关文件。” 贺知舟看着这段文字,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合法资格的申请主体。 他本人就是那台手术的参与者和目击者,同时也是受害者之一,因为当年正是marcus以他参与了那台手术为由,暗示他是共犯,逼迫他主动离职以换取事件不被公开。 三月份的国际外科学会年会,学术伦理分委会的成员都会到场。 如果他在年会的公开演讲中提出质疑,同时通过正式渠道向德国联邦医师协会递交学术不端指控。 两条路同时走。 公开舆论施压加上法律程序启动,marcus就算有通天的人脉,也堵不住两个方向同时涌来的水。 贺知舟把便签纸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关掉所有文件,清除了浏览器缓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江城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斑。 手机响了一声,苏半夏的消息。 “明天有台阑尾炎你帮我盯一下,实习生主刀,我去卫健委开会。” 贺知舟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断续续地传过来,在夜风里拉成一条细线。 那份文件还在柏林档案中心的保险柜里,安静地等了三年。 再等两个月。 第261章 合法的战书 第261章合法的战书 周日上午十点,贺知舟坐在公寓阳台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里是一个视频通话界面。 对面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短发,金丝眼镜,身后是一面挂满欧洲法律资格证书的墙壁。 陈律师,全名陈志远,柏林执业十二年的华人律师,专攻医疗纠纷和学术伦理领域。 韩明哲昨天把联系方式发过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这人在德国医疗法圈子里口碑极硬,帮好几个华人医生打赢过不公正解约的官司。 “贺医生,韩博士把大致情况跟我说了。”陈志远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我先确认几个关键事实,你当年在那台手术里的角色是什么。” “一助。”贺知舟靠在椅背上,语调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主刀是marcusreinhardt,我负责止血和辅助暴露术野。” “术中发现异常之后你做了什么。” “跟主刀口头报告了凝血指标的异常变化,建议立即停止手术。”贺知舟的目光落在屏幕左下角的时间显示上,“他拒绝了,说是患者自身基础病的波动,让我继续操作。” 陈志远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笔尖顿了一下。 “术后调查的时候你有没有提交过书面陈述。” “提交过。”贺知舟的手指在键盘边缘无意识地点了两下,“但最终的调查报告里没有引用我的陈述内容,结论直接定性为不可预见的凝血功能障碍。” 陈志远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所以你的陈述很可能就在那份被移除的机密附件里面。” 贺知舟点了下头,没多说。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翻开旁边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手指点着其中一段。 “我查了德国联邦信息自由法和医疗档案管理条例,有两条路可以走。”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是患者权益路径,但你不是患者,这条走不通。”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条是当事人权益路径,关键在于你能不能论证你跟那份机密文件之间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 贺知舟把电脑从膝盖上端起来放在阳台小桌上,身体前倾了一点。 “我的书面陈述在里面,这算不算直接利害关系。” 陈志远摇了摇头。 “你的陈述只是证明你参与了调查程序,不能直接论证你的权益受损。”他翻到下一页,“但有一个角度可以切入,职业声誉损害。” 贺知舟没接话,等他继续。 “那份调查报告的结论是不可预见的凝血功能障碍,对吧。”陈志远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这个结论表面上是在为手术团队开脱,但实际上它隐含了一个前提,就是手术团队的操作没有问题,术前评估没有问题,所有参与人员都没有发现异常。” 他把笔尖点在纸面上。 “但事实是你发现了异常并且报告了,你的陈述被压下来了。” “如果你当年是因为这件事的后续处理而被迫离职,那你就可以论证,这份被压下来的机密文件直接导致了你的职业声誉和职业发展受到不当损害。” 贺知舟靠回椅背上,视线落在对面楼顶的水箱上。 “你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 “三样东西。”陈志远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当年离职的相关文件,包括离职协议和前后邮件往来。第二,你参与那台手术的客观证据,排班表或者手术记录。第三,一份你本人签字的声明书,陈述你的权益诉求和申请理由。” 贺知舟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样东西他都能拿到。 离职协议的扫描件一直存在他的加密硬盘里,手术排班记录韩明哲那边应该有备份,声明书他自己写就行。 “材料我三天内发给你。” 陈志远把笔帽拧上,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贺医生,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跟你讲清楚。” 贺知舟看向屏幕。 “这份申请一旦提交到夏里特医院的档案管理部门,根据内部流程,相关科室的负责人会收到通知。”陈志远的目光透过镜片盯着他,“也就是说,marcusreinhardt一定会知道有人在申请调阅那份机密文件,而且申请人是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1章合法的战书(第2/2页) 贺知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间节点打草惊蛇?”陈志远把笔记本合上,“据我了解你三月份在国际外科学会年会上有一场演讲,如果他提前知道你在法律层面动手了,他会有更多时间做准备。”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边上,一只手撑在铁栏上。 楼下的街道上有早点摊的蒸汽在升腾,卖豆浆的大姐正在给一个外卖骑手找零。 “我就是要他知道。” 贺知舟转过身来面对屏幕,声音没有起伏。 “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安全,他会按兵不动,你永远抓不到他新的把柄。” 他把手插进睡裤口袋里。 “但一个人如果开始紧张,他就会频繁联络盟友,调动资源,试图封堵每一个可能的漏洞。” “动作越多,破绽越多。” 陈志远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神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评估式审视。 过了几秒,他点了下头。 “明白了,我按你的意思办。”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在镜头前晃了一下。 “材料发到这个加密邮箱,我收到之后一周内准备好正式申请文书,你确认签字后我直接递交。” 贺知舟记下了邮箱地址。 “费用的事韩博士跟你谈过了?” 陈志远摆了摆手。 “他说了,这个案子我不收前期费用,等最终结果出来再说。”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个人色彩。 “说实话贺医生,marcusreinhardt这个人在柏林医疗圈的名声我早有耳闻。” 他把笔记本收进抽屉里。 “能有机会参与一个扳倒他的案子,对我的律所来说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贺知舟嘴角微动了一下。 “那就多担待了。” “三天内等你的材料。”陈志远朝镜头点了下头,“有任何进展我随时联系你。” 视频通话挂断,屏幕回到桌面。 贺知舟合上电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湿冷和远处江面上淡淡的腥气。 他回到书房,打开那块加密移动硬盘,找到三年前的文件夹。 离职协议的pdf躺在最底层的目录里,文件名是他当时随手起的,20210927。 他点开看了一眼。 协议书的措辞极其客气,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双方友好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贺知舟博士因个人职业规划原因主动提出辞职。 没有一个字提到anaschmidt,没有一个字提到那台手术,没有一个字提到他曾经在术中发出过警告。 贺知舟把这份文件导出来,连同几封当时跟人事部门往来的邮件一起打了个压缩包。 手术排班记录他发消息问了韩明哲,对方说晚上就能找到电子备份发过来。 声明书他打算今天晚上写。 三天,绰有余。 他关上硬盘,把电脑推到一边,从沙发上拿起外套准备出门吃午饭。 手机响了一声,王涛发来的消息。 “哥,科里来了个肠梗阻的老太,片子我看着不太对,你有空帮我瞅一眼不?” 贺知舟把外套搭在肩上,一边下楼一边回了两个字。 “发来。” 三秒后王涛把ct片子截图发了过来。 贺知舟在电梯里放大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他打了一行字发回去。 “不是单纯肠梗阻,回盲部有个占位,让她做个肠镜。” 电梯门开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正午的阳光里。 柏林那边的棋子已经落下去了。 接下来等marcus的反应就行。 第262章 主动留下的人 第262章主动留下的人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五分,贺知舟踩着点走进急诊科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周建国在最前面翻着夜班的交班记录,苏半夏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王涛朝贺知舟挤了挤眼,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句你那个肠梗阻老太太确实是肿瘤。 贺知舟在最后排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白大褂口袋里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 周建国抬起头扫了一圈。 “人齐了,开始。” 他把交班本往桌上一摊。 “昨天夜班收了十二个,走了八个,留观四个,其中一个消化道出血的老爷子今天要转内镜中心做止血治疗。” 他看向坐在中间的一个年轻住院医。 “小方,那个消化道出血你跟了一夜,说情况。” 方姓住院医站起来,翻开手里的记录本。 “患者男性,七十二岁,昨晚七点呕血入院,量大约三百毫升,入院后给了奥美拉唑加生长抑素泵入,凌晨两点又吐了一次,量少了,大约五十毫升,目前血红蛋白从入院的九十降到了七十八。” 周建国皱了下眉。 “血红蛋白还在降,输血了没有。” “输了两个单位,今早复查还没出结果。” 周建国刚要接话,坐在最后排的贺知舟忽然开口了。 “ct做了吗。” 方住院医转过头看他。 “做了平扫,报的是胃壁增厚。” “增强呢。” “还没来得及做,昨晚血压不太稳。” 贺知舟从椅子上往前挪了一点,保温杯搁在膝盖上。 “血压稳了之后第一时间做个增强,光看平扫胃壁增厚说明不了问题,我怀疑他不是单纯的溃疡出血。” 方住院医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悬在记录本上方。 “您的意思是……” “先别猜,做了增强再说。”贺知舟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如果增强上看到供血动脉有异常,可能要考虑diefoy病变或者胃底静脉曲张破裂。” 方住院医点了点头坐下来,在本子上快速补了几行字。 周建国看了贺知舟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晨会散了之后,贺知舟照例去抢救室转了一圈,看了两个留观病人的监护数据,然后回到值班室准备补觉。 刚躺上行军床,手机就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看了两秒没接。 号码又打了一遍。 贺知舟接起来,声音里带着刚才没睡成的困意。 “谁。” “贺医生您好,我是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的张立新主任。”对面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客气,“赵处长把您的电话给我的,关于那台活体肝移植的事。” 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哪个患儿。” “八岁,胆道闭锁终末期,kasai术后失败,现在胆红素已经到了四百以上,不做移植撑不了多久。” 贺知舟闭着眼睛听完。 “供体是谁。” “孩子母亲,三十一岁,身体状况良好,血型匹配,肝脏体积评估符合移植标准。” “你们团队做过几台活体肝移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2章主动留下的人(第2/2页) 对面沉默了一下。 “成人的做过七台,儿童的……这是第一台。” 贺知舟的眼睛睁开了。 “ct和mri的影像资料今天下午发到我邮箱,供体和受体的都要。” “好,我马上安排。”张立新的语气里松了一口气,“贺医生,手术时间您看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我看完片子再说。” 贺知舟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八岁。 胆道闭锁。 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还是先睡一觉。 下午两点,方住院医拿着一张增强ct的报告冲进值班室。 贺知舟刚睡醒,头发还支棱着。 “贺哥,您说对了。”方住院医的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增强上看胃底黏膜下有一条异常粗大的曲张静脉,直径接近一厘米,而且旁边有个活动性外渗的征象。” 贺知舟接过片子看了一眼,手指点了点那个亮点的位置。 “diefoy,经典表现。”他把片子还回去,“跟内镜中心说一声,做胃镜的时候带上钛夹和套扎器,光打针止不住这种血管。” 方住院医抱着片子跑出去了。 王涛从隔壁桌探过头来,一脸感慨。 “得,现在科里这帮小年轻遇到问题第一反应都是找你,连周主任都要靠边站了。” 贺知舟把被子叠好塞到行军床角落里。 “你今天的ct回报有多少没看完。” 王涛缩了一下脖子,转回去继续对着电脑屏幕看片子。 下午五点交班的时候,苏半夏从卫健委开完会回来了。 她在走廊里碰到周建国,两个人站在护士站旁边说了几句。 周建国的声音不高,但苏半夏听得很仔细。 “今天晨会你不在,贺知舟主动指导了两个case,一个消化道出血的诊断方向,一个那个肠梗阻转镜的,小方和小陈都跟他讨论了后续方案。” 苏半夏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以前不是不愿意管这些吗。” 周建国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以前他是把自己当过客,在这儿待多久都是暂时的,所以不想跟人建立太深的工作关系。” 他转回头看着苏半夏。 “但现在他是主动留在这里的。” 苏半夏没接话,手指在文件夹的金属夹子上摩挲了两下。 周建国拍了拍白大褂口袋里的烟盒,往楼梯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一个人愿意教后辈东西,说明他认这个地方是自己的。”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这比什么飞刀邀请都重要。” 苏半夏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周建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贺知舟和王涛讨论片子的声音,语调散漫,夹杂着王涛偶尔的大惊小怪。 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朝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嘴角的弧度很浅,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 第263章 八岁的重量 第263章八岁的重量 省人民医院的手术室在住院部十四楼,贺知舟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分。 张立新已经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等着了,身后站着他的两个副主任医师和一个年轻的主治。 “贺医生,供体手术已经开始了,肝脏切取由我们团队负责,预计两个小时内完成。”张立新跟他并排往更衣室走,“受体这边按您的方案,先做病肝游离和血管骨骼化,等供肝到了直接上台吻合。” 贺知舟换手术服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患儿资料卡。 陈思远,男,八岁,体重十九公斤。 胆道闭锁,kasai术后胆管炎反复发作,肝硬化终末期,peld评分三十四分。 他把手术帽戴好,走进刷手间。 张立新跟在旁边继续交代情况。 “孩子昨天的总胆红素四百一十二,白蛋白二点八,凝血功能勉强还行,inr一点六。” 贺知舟把双手伸到水龙头下面,碘伏刷子在指缝间来回。 “腹水多不多。” “中等量,昨天抽了八百毫升出来,今早b超看还有少量。” 贺知舟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身让护士帮他套上无菌手术衣。 “第一次kasai术后粘连会很重,你们之前开腹探查过没有。” 张立新摇头。 “没有,孩子太小,家属一直不同意再开刀,拖到现在实在撑不住了才同意做移植。” 贺知舟走到手术台边上,患儿已经麻醉完毕,一个巴掌大的小脸被蓝色无菌布围着,只露出气管插管固定的胶布和呼吸机规律起伏带动的胸廓。 十九公斤的身体躺在手术台上,显得台面空旷得不像话。 “开始吧。” 他拿起手术刀,沿着上腹部原来kasai手术的瘢痕切开皮肤。 果然,皮下组织和腹膜之间粘连得一塌糊涂。 贺知舟换了电刀,调到低功率,一层一层地分离粘连带,每切一刀都要确认下方没有肠管和血管被裹在里面。 张立新的一助站在对面帮忙牵引,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这个粘连程度……”一助看着术野里那些致密的纤维带,声音有点发紧。 贺知舟没抬头,电刀在他手里像一支画笔,沿着粘连带和正常组织的交界处精确走行。 “小儿kasai术后的粘连比成人胆囊切除术后的要密实得多,因为炎症反复了好几年。” 他的声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不用急,慢慢分,该花的时间不能省。” 一个半小时后,病肝终于被完整游离出来,肝门部的血管骨骼化也完成了。 门静脉细得像一根火柴棍,直径不到五毫米,管壁因为长期门脉高压而变得菲薄。 肝动脉更细,贺知舟在显微镜下量了一下,二点三毫米。 巡回护士推门进来。 “贺医生,供体手术那边通知,左外叶已经切取完毕,正在做离体灌注,十五分钟后送过来。” 贺知舟把显微镜推到一边,直起腰来。 “灌注完毕后直接上冰台修整,把供肝的门静脉和肝动脉分支端口准备好,我要看一眼管径再决定吻合方案。” 护士转身出去传达。 贺知舟利用这十五分钟的间隙把受体的腔静脉流出道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下腔静脉和肝静脉残端的位置和角度都适合后续吻合。 张立新从隔壁供体手术室那边走过来,手套上还带着血。 “供肝情况很好,重量二百三十克,跟术前评估一致。” 他凑到贺知舟旁边看了一眼受体的术野,眉头拧了起来。 “这个门静脉也太细了。” “够用。”贺知舟接过护士递来的生理盐水冲洗了一下术野,“儿童的门静脉壁弹性比成人好,吻合之后会扩张。” 供肝被装在无菌冰盒里送进了手术室,贺知舟走到旁边的操作台前,把那块淡粉色的肝脏从冰水里托起来。 左外叶,形态规整,包膜光滑,切面没有脂肪变性的黄色斑块。 他翻过来看了一下门静脉的分支端口,管径约六毫米,比受体那边粗了将近一毫米。 “管径不匹配,受体细供体粗。”他把供肝放回冰水里,回到手术台主位,“没关系,吻合的时候供体端做个裁剪缩口就行。” 接下来是整台手术最关键的环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3章八岁的重量(第2/2页) 贺知舟坐回显微镜后面,把受体的肝静脉残端和供肝的肝静脉端口对合在一起,用七零的prolene缝线开始连续缝合。 管径六毫米左右的静脉,在成人手术里算不上困难,但在一个八岁孩子的腹腔深处,操作空间被极度压缩,每一个进出针的角度都要适应那种逼仄的环境。 贺知舟的手指在显微镜下运动的幅度极小,像是在操作一台精密仪器而不是在缝合活人的血管。 “肝静脉吻合完毕。” 他退出显微镜,换了一副放大镜继续做门静脉吻合。 供体端修剪缩口之后,两端的管径终于匹配上了。 八零的缝线穿过菲薄的门静脉壁,每一针的间距精确到零点五毫米。 “小心撕裂。”张立新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贺知舟的手没有任何停顿,针尖在那层几乎透明的血管壁上进出,力度控制到了肉眼无法辨别的程度。 十八针。 门静脉吻合完毕。 “松阻断。” 血流涌入供肝的瞬间,那块淡粉色的组织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鲜亮的暗红色,表面的血管网清晰地浮现出来。 张立新盯着供肝的颜色变化,攥着拉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复色完美。” 最后是肝动脉。 二点三毫米对二点零毫米,这是整台手术里口径最小的吻合。 贺知舟在手术显微镜下把放大倍数调到十倍,用十零的缝线一针一针地把两端缝合在一起。 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呼吸机的嘶嘶气流声。 最后一针打好结的时候,贺知舟从显微镜后面退出来,双手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张合了两下。 “松动脉阻断。” 五秒钟后,供肝表面的动脉搏动清晰可见。 “动脉通畅,搏动良好。” 张立新长地吐了一口气,口罩被吹得鼓起来。 贺知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把手术的收尾工作交给张立新的团队,自己退到旁边把外层手套换了。 手术总时长六小时四十分钟。 术后第三天,贺知舟收到了张立新发来的一条消息。 “孩子今天开始喝米汤了,精神状态很好,胆红素从四百降到了一百二十。”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孩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碗,碗里是半碗白粥。 男孩的脸还是蜡黄的,但眼睛里有光。 贺知舟看了两秒,把照片关掉了。 又过了一天,张立新又发来一条。 “孩子妈妈今天转出icu了,醒来第一句话就问孩子的手术怎么样,听说成功了之后哭了好半天。”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落在值班室的天花板上。 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柏林夏里特医院的手术室。 annaschmidt被推出去的时候,监护仪上是一条直线。 她的丈夫在走廊里等了八个小时,最终等到的是一张盖着白布的转运床。 贺知舟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急诊大厅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着,救护车进出出,有人被抬进来,有人走着出去。 活着。 这两个字的重量,只有站在手术台上的人才真正掂量得出来。 他掏出手机,给张立新回了三个字。 “挺好的。”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对话框,给陈志远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材料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确认收到后开始准备文书。” 三分钟后陈志远回复。 “收到,已开始起草,本周内完成。” 贺知舟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躺回行军床上。 窗外的风把急诊大厅的嘈杂声送进来,混着远处不知道哪辆救护车的鸣笛。 他闭上眼。 annaschmidt的脸在黑暗中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孩,手里捧着半碗白粥,眼睛亮的。 三月份的年会,还有六周。 那份文件在柏林等了三年,陈志远的申请书即将投递出去。 marcus很快就会知道。 让他知道。 第264章 迟来的回信 第264章迟来的回信 周三深夜,值班室的灯关了,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 贺知舟坐在行军床边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光标停在邮件正文的第一行。 他已经对着空白页面看了五分钟。 上一次给annabecker发邮件是三周前,内容很简短,问她是否还记得2021年9月12日那台手术的细节,能否提供一份书面陈述。 anna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我现在不方便谈这件事。 那封邮件之后就没了下文。 贺知舟把光标移到开头,开始打字。 这次他没有提那台手术,没有提marcus,没有提任何跟柏林有关的事。 他写的是自己。 回国之后在江城一院急诊科当住院医,每天接诊量大概四五十个,从心梗到狗咬伤什么都看。 前两个月参加了全国急诊技能大赛,莫名其妙拿了个冠军,奖杯现在被同事拿去当笔筒用了。 最近开始做一些飞刀手术,肝脏的,胰腺的,上周刚帮一个八岁的孩子做了活体肝移植,术后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喝粥了。 他在结尾写了一段。 我不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怎么样,希望一切都好,如果你愿意聊聊,任何话题都行,不一定要跟过去有关。 发送。 贺知舟合上电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急诊大厅里有护士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走廊那头的呼叫铃响了两声又停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她可能还是不会回。 两天后的周五晚上,贺知舟在食堂吃完饭回到值班室,手机上有一条邮件推送通知。 发件人annabecker,时间戳显示是中欧时间下午两点。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打开邮件。 这次的正文比上一封长了不少,大概有三百多个英文单词。 贺知舟从头看起。 hizhizhou,谢谢你的来信,很高兴知道你回国之后过得不错,恭喜你比赛拿了冠军,虽然我一点都不意外。 她接着写,我2022年初离开了夏里特,现在在慕尼黑的一家私立诊所工作,专科方向是运动医学康复,跟以前做的研究完全不一样,但我觉得这样挺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4章迟来的回信(第2/2页) 中间有一段是关于她离开的原因。 我离开不是因为某个具体的事件,而是因为那个科室的整体氛围让我越来越不舒服,有些东西我看到了,有些话我听到了,但在那个环境里没有人敢公开讨论这些,每个人都在假装一切正常。 贺知舟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两遍。 她没有具体说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但字里行间的指向已经足够清晰。 邮件的最后一段,anna的语气变了,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写下来。 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消息,克劳斯偶尔会跟我提到你,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也大概猜到了你为什么联系我。 最后一句话单独成行。 ifonedayyouneedmetotellthetruth,pleasemakesureiamsafefirst. 贺知舟把这句话从英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说出真相,请先确保我是安全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背靠着椅子,目光落在值班室那扇半开的窗户外面。 anna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愿意说。 只是她害怕。 贺知舟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句话,然后退出邮箱,打开跟克劳斯的对话窗口。 他打了一行字,annabecker离开夏里特之后跟marcus那边还有没有任何联系。 克劳斯的回复在十分钟后。 据我所知完全没有,她走得很干净,连以前的同事圈子都退了,现在的诊所跟大学医学院没有任何合作关系。 贺知舟把这条信息存了下来。 她的恐惧不是来自职业层面的威胁。 是更直接的东西。 他重新打开anna的邮件,在回复框里只写了一句。 我会确保的。 ps:感谢各位义父的打赏,虽然这几天工作比较忙,但是不会让各位义父失望,一定正常更新。 有钱的彦祖义父,求一波打赏或者耗费你的三十秒为爱发电一下 第265章 举报人条款 第265章举报人条款 周六上午九点,贺知舟准时出现在笔记本电脑前,通讯软件上同时挂着两个人。 左边是陈志远的头像,右边是韩明哲。 陈志远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杯咖啡还没喝完的微含糊。 “贺医生,你说的这位annabecker,她当时在科室里是什么身份。” “博士后研究员,marcus课题组的成员,2021年那台手术的时候她在手术室外面负责术中标本的即时病理分析。” 贺知舟把笔记本往膝盖上挪了一下,阳台外面有风,吹得窗帘往里鼓。 陈志远在对面翻了桌上的文件。 “也就是说她不是手术室里的直接参与者,但她能接触到术中的组织标本和相关数据。” “对。” “那她可能知道的信息范围是什么?” 贺知舟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记。 “术中取出的标本里如果检出了那种试验药物的代谢产物,她会是第一个看到结果的人。” 陈志远把笔帽拧开,在纸上快速记了几行。 “明白了,她是关键物证的第一接触人。”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推了推眼镜。 “如果她愿意出面作证,根据德国联邦雇员保护法第四条和医疗行业举报人保护条例,她可以申请正式的hinweisgeberschutz。” 贺知舟没打断他。 “具体来说有三层保护,第一层是身份保密,她的个人信息在调查阶段不会被公开给被调查方。” 陈志远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是职业保护,任何因举报行为导致的解雇或职业歧视都可以提起劳动诉讼。” 第三根手指。 “第三层是人身安全,如果她能证明存在合理的人身威胁,可以向警方申请保护令。” 韩明哲的声音从右边的窗口插进来。 “第二层对她来说意义不大。” 贺知舟和陈志远同时看向他的头像。 “anna现在工作的诊所是慕尼黑一家独立的私立康复机构,股东名单我查过了,跟大学医学院系统没有任何交叉,跟marcus个人也没有任何商业往来。” 韩明哲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念自己整理好的笔记。 “她的职业安全基本不受marcus影响,除非marcus动用学术界以外的力量。” 贺知舟听完这段话,在心里把信息对上了。 anna说的请确保我是安全的,指向的不是丢工作。 是更原始的恐惧。 “她怕的是物理层面的事情。” 贺知舟把这句话说出来,语调跟讨论一个病例的鉴别诊断没什么区别。 陈志远把笔放下来,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如果是这种情况,第三层保护就是关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5章举报人条款(第2/2页) 他翻到另一页文件。 “但保护令的申请需要具体的威胁证据,不能光凭主观感受,她有没有收到过威胁性的信息或者遭遇过跟踪。” “我不确定。”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屏幕左下角的时间显示上。 “但我不打算隔着屏幕问她这些问题。” 陈志远和韩明哲都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我想当面去慕尼黑见她,把保护方案跟她讲清楚,如果她愿意配合,当场签署授权文件。” 陈志远点了下头,拿起笔在日历上圈了个位置。 “时间上你怎么安排,信息公开申请我这边预计六到八周出结果,如果你想等手里有更多筹码再去的话。” 贺知舟摇了一下头幅度不大。 “等申请结果出来再去,手里有东西可以让她看到这件事真的在往前推进,不是空口白牙让人家冒险。” 韩明哲在那头嗯了一声。 “那就两个月后。”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边上,手机还捏在手里。 “年会在五个月后。” 他把手撑在栏杆上,楼下有个大爷在遛一只胖柯基,柯基走两步就趴下不肯动,大爷拖着绳子弯腰劝它。 “时间线排一下,信息公开申请两个月出结果,结果出来后我去慕尼黑见anna,拿到她的证人授权,回来之后把证据链补完提交给伦理分委会。” 陈志远在笔记上画了个箭头。 “年会之前三周是议程定稿的截止日期,如果marcus想动你的演讲资格,必须在那之前走完程序。” 贺知舟转回身面对屏幕。 “那正好,他忙着想把我踢出议程的时候,我的正式学术不端指控已经进入德国联邦医师协会的受理流程。” 他把手机锁屏扣在栏杆上。 “他堵不住两个方向。” 陈志远把笔帽拧上,表情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着。 “那我这边继续推进信息公开申请,出结果后第一时间通知你。” 韩明哲补了一句。 “关于anna的人身安全评估,我让慕尼黑那边一个朋友帮忙留意一下她诊所周边的情况,看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贺知舟点了下头。 “辛苦了。” 两个通话窗口先后挂断,屏幕回到桌面。 贺知舟合上电脑站在阳台上,楼下那只柯基终于被大爷连哄带拽地拖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又趴下了。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拿起外套。 该去医院了,今天有个肠镜的结果要看。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鞋柜旁边的收纳盒里翻出护照看了一眼,有效期到2026年。 够用。 他把护照放回去,出了门。 第266章 没有试看 第266章没有试看 周三一早,贺知舟在高铁上接到了具体的病例资料。 发资料的是隔壁省中心医院肝胆胰外科的副主任姓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疲惫和焦虑。 “贺医生,患者男性六十一岁,壶腹部肿瘤,我们做了两次手术都没能完成。”贺知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在平板上翻ct影像。 “两次都是什么情况中止的。” “第一次开腹探查发现肿瘤跟肠系膜上静脉粘连紧密,分离的时候撕了一个小口子,出血大概一千五,我们止住之后觉得强行切下去风险太大,就关了腹。” 周副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旁边有人。 “第二次是两周后重新上的,想着粘连松解一下再试,结果进去发现第一次手术造成的炎性粘连比原来还严重,解剖层次完全乱了,肠系膜上动脉的位置都摸不准,分离了四十分钟又出了一次血,这次是动脉性的,差点没止住。” 贺知舟把ct翻到冠状位重建,手指在肠系膜上动脉的走行位置滑了一下。 “关腹之后患者情况怎么样。” “目前稳定,黄疸在加重,总胆红素从第一次手术前的一百八涨到了现在的三百二,我们放了ptcd引流管,暂时撑着。” 贺知舟看完了所有的影像切面,把平板锁屏放在小桌板上。 “原始的手术录像有吗。” “两次都录了,我等会儿发您邮箱。” “行,我看完录像再定方案,你们那边先把患者的营养状况拉上来,白蛋白低于三十的话不考虑再次手术。” 挂了电话,贺知舟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高铁窗外的风景往后退,连片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交替出现。 他不是第一次收拾别人的烂摊子,但两次手术都没完成这种情况,意味着腹腔里的组织结构已经被反复破坏和修复搞得面目全非。 第三次进去,等于在一片废墟里找路。 晚上回到江城,贺知舟在值班室看完了两段手术录像。 第一段还算正常,分离过程中意外撕裂了静脉壁,这种事情在胰头区域不算罕见,关键是撕裂之后的处理。 他把进度条拖到出血的位置反复看了三遍。 止血的钳夹位置偏了,夹的不是撕裂口本身,而是旁边一段正常的血管壁。 虽然最后止住了,但这个操作导致血管壁局部缺血,后续会形成更严重的炎性反应和粘连。 第二段录像更难看。 术者进去之后明显迷失了方向,在粘连组织里反复钝性分离,没有找到正确的解剖平面就盲目往深处走,结果碰到了肠系膜上动脉的分支。 贺知舟把录像暂停在出血的那个画面上,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播放器。 他拿出手机给周副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次手术止血时钳夹位置不对,造成了血管壁的医源性损伤,这是第二次手术粘连加重的直接原因。” “第二次手术进入腹腔后没有沿正确的解剖间隙走,在粘连组织里迷路了。” 周副主任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您说得对。” 贺知舟继续打字。 “我后天过去,术前要准备以下东西,血管外科团队备台,自体血回输装置到位,术中超声探头消毒备用,我需要实时定位血管走行。” “还有一条。” 他顿了一下才发出去。 “第三次手术没有试看这个选项,要么一次做完,要么就别动,你们团队所有参与人员必须清楚这一点。” 周副主任的回复是一连串的收到。 两天后,贺知舟站在省中心医院的手术室里,面前是一个已经被打开过两次的腹腔。 果然,粘连的程度比影像上看到的还要严重。 大网膜跟前腹壁粘成一片,小肠袢之间互相纠缠,正常的组织间隙完全被纤维化的瘢痕填满。 贺知舟没有急着往深处走。 他让助手把超声探头递过来,隔着肠管和粘连带扫了几个切面,在脑子里重新建立了血管的三维位置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6章没有试看(第2/2页) “肠系膜上动脉在这个位置。” 他用电刀柄指了一下左侧深处。 “比正常解剖位置偏左大概一厘米,被粘连带牵拉移位了。” 周副主任站在对面当一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白的瘢痕组织。 “我先从右侧建立间隙,沿着下腔静脉的前壁往上走,这是唯一没有被前两次手术破坏的平面。” 贺知舟换了把弯钳,开始沿着他说的路径小心地分离组织。 每切开一层粘连带,他都要停下来用超声确认一次周围血管的位置。 两个小时后,胰头的轮廓终于从一片混沌中显露出来。 肿瘤灰白色的表面被炎性组织包裹着,跟肠系膜上静脉的粘连确实很紧密,但贺知舟找到了一个可以切入的角度。 “这里。” 他的手术钳尖端指着肿瘤和静脉壁之间一条不到两毫米宽的缝隙。 “这是真正的肿瘤包膜外间隙,前两次手术都没找到这一层,所以才会撕破血管壁。” 接下来的分离速度快了起来。 贺知舟沿着那层薄到几乎不存在的间隙推进,手术钳的幅度极小,每一下都精确地在肿瘤组织和血管外膜之间滑行。 整个胰十二指肠切除在五个小时内完成,包括消化道重建。 术毕冲洗腹腔的时候,周副主任看着干净的术野和通畅的吻合口,口罩上方的额头全是汗。 贺知舟退到旁边把外层手套剥掉,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巡回护士凑过来轻声问要不要通知家属。 “让周主任去谈。” 贺知舟把手术帽摘下来攥在手里,走到术后记录台前开始填写术中情况。 周副主任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贺医生,前两次手术确实是我们的判断失误,第一次不该在没有充分暴露的情况下强行分离,第二次更不该在粘连没有充分评估的前提下盲目进去。” 贺知舟把笔放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失误不可怕,可怕的是把失误当成运气不好。” 他把手术记录单递给周副主任。 “第一次手术的止血操作造成了血管壁损伤,这不是意外,是操作层面的问题,术后没有针对这个损伤做评估和预案就急着二次手术,这是决策层面的问题。” 周副主任接过记录单,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外科手术不存在试看。” 贺知舟把手术帽丢进污物桶里,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要么术前把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想透了,有完整的预案再上台,要么就承认自己处理不了,转给能处理的人。” 他拉开更衣室的门走进去,留下周副主任一个人站在记录台前面,手里的术中记录单被攥出了折痕。 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贺知舟在走廊里碰到了那个患者的女儿,三十多岁的女人,眼睛肿着,见到他就想跪下去。 他侧身避开了,伸手把人扶住。 “手术很顺利,后续按周主任团队的方案康复就行。” 女人抓着他的袖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贺知舟轻轻把袖子抽回来,朝电梯方向走了。 回江城的高铁上,他收到了苏半夏发来的消息。 “手术怎么样。” “做完了。” “几个小时。” “五个多。” 苏半夏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 “科里今天来了个暴发性心肌炎的年轻人,心脏快停了,陈磊问我能不能上ecmo,我说等你回来。” 贺知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患者现在什么情况。” “多巴胺泵到二十了,血压勉强维持,心脏彩超射血分数只剩百分之十五。” 贺知舟把手机握紧了一点,看了眼车厢显示屏上的到站时间。 还有四十分钟。 “药物撑住别停,我下车直接去科里。” 第267章 韩明哲来江城 第267章韩明哲来江城 暴发性心肌炎那个年轻人最终还是上了ecmo。 贺知舟从高铁站直接赶到科里的时候,患者的血压已经靠大剂量血管活性药物勉强维持在六十以上,心脏彩超显示左室几乎丧失了有效搏动。 插管建立体外循环花了四十分钟,术后监护交给了陈磊值夜。 贺知舟在抢救室外面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台机器有节奏地转动,把暗红色的血液从股静脉抽出来,氧合之后再送回股动脉。 机器替代了心脏的功能,但心肌能不能恢复,要看接下来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的免疫治疗效果。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三天后,患者的射血分数从百分之十五恢复到了百分之三十五,ecmo成功撤机。 又过了两天,韩明哲来了。 周六下午三点,贺知舟出租屋的门被敲响的时候,他刚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水饺准备下锅。 门开了,韩明哲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提着登机箱,另一只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带了点东西,柏林那边一个中国超市新进的腊肠,克劳斯的夫人让我捎过来的。” 贺知舟侧身让他进来,目光落在他的登机箱上。 “住几天。” “两天,周一有个线上的组会要开。” 韩明哲把箱子靠在玄关柜旁边,换了贺知舟递过来的拖鞋,打量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出租屋。 客厅兼餐厅,一张折叠桌上摞着几本医学期刊和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靠窗的位置有一把旧转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洗过没收的t恤。 “比我想象的整齐。” “平时没什么东西要收拾。” 贺知舟把水饺下了锅,又从橱柜里翻出两个碗摆在桌上。 韩明哲没急着坐,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用指腹把封口处的金属扣按开。 “正事先说。” 贺知舟关了灶上的火,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韩明哲从文件袋里抽出三页打印纸,最上面一张是德文,下面两张是英文的学术委员会会议纪要。 “marcus的教授资格评审进入最后阶段了。” 韩明哲把那张德文文件推到贺知舟面前,手指点了点中间一行加粗的日期。 “学术委员会定在两个月后投票,六月十二号。” 贺知舟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目光在日期和签名栏之间移动了一下。 “投票前还有什么程序。” “按流程,投票前四周会有一次面审,委员会的人当面跟候选人谈,问一些学术方向和教学计划的问题。” 韩明哲从纸堆底下又翻出一张表格。 “面审定在五月十五号,地点在柏林自由大学的会议厅。” 贺知舟把几张纸摞在一起,拇指捏着纸角轻轻摩挲了一下。 “如果在投票前曝出学术不端的正式指控,他的申请会怎么样。” 韩明哲靠回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根据德国高校教授任命法的规定,一旦候选人在评审期间被列为学术不端调查的对象,评审程序会自动中止,直到调查结论出来。” 他顿了一下。 “中止不是终止,但以marcus的情况,一旦调查启动,媒体会跟进,学术委员会不可能在舆论压力下继续推进投票。” 贺知舟站起来去捞锅里的水饺,背对着韩明哲。 “所以我们的时间窗口是六月十二号之前。” “对。” 韩明哲接过贺知舟递来的那碗水饺,用筷子戳开一个,里面的肉馅冒着热气。 “如果错过这个窗口,他拿到了教授职位,再想动他就难了,w3教授在德国大学体系里享有极高的学术自由保护。” 贺知舟在对面坐下来,碗里的水饺他一个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时间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7章韩明哲来江城(第2/2页) 韩明哲抬眼看他。 “信息公开申请大概两个月出结果,加上去慕尼黑见anna的时间,提交正式投诉可能要到五月底。” 韩明哲把一个水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补了一句。 “卡得很紧。” “但不是来不及。” 贺知舟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水饺。 “信息公开的结果出来之后,我直飞慕尼黑,当天见anna,当天签授权文件,第二天提交投诉。” 韩明哲咽下嘴里的东西,表情带着一点犹豫。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贺知舟咬开水饺皮,等着他说。 “以你手里现有的东西,如果选择先把消息放给媒体,效果会比走正规程序快得多,德国那边几家医学类媒体我认识编辑,一篇报道出去,marcus的评审当天就会被叫停。” 贺知舟嚼完咽下去,拿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我不想用舆论。” “为什么。” “舆论是把双刃刀,今天能帮你砍别人,明天就能被人用来砍你。” 贺知舟把筷子放在碗上,目光平静。 “我要走正规程序,信息公开,证人证词,正式学术不端投诉,每一步都有法律依据和事实支撑。” 他停了一下。 “即使慢一点,也要让他输得无话可说,连申诉的余地都没有。” 韩明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点了一下头,筷子在碗里翻了翻。 “那就按你的节奏来。” 他把最后一个水饺塞进嘴里。 “我在柏林帮你盯着,面审和投票的任何动态,第一时间通知你。” 贺知舟嗯了一声,站起来去收拾碗筷。 韩明哲在他身后的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响了两声。 “对了,还有一件事。” 贺知舟回过头。 “克劳斯上周在一个学术晚宴上碰到了marcus,说他状态挺好,跟委员会几个成员谈笑风生,完全没有任何紧张的迹象。” 贺知舟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他当然不紧张,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水流冲刷着碗壁,带走残余的油渍。 韩明哲的目光落在贺知舟的后背上,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他不知道?” 贺知舟关了水龙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陈志远的信息公开申请是以第三方研究者的名义提交的,申请理由写的是学术研究需要,没有提到我的名字。” 他转过身靠在水池边上,手上的水渍顺着指尖往下滴。 “anna那边更不可能泄露,她连以前的同事圈子都退了。” 韩明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 路灯刚亮,有几个中学生骑着共享单车嬉笑着从楼下经过。 “那就好。” 他把窗帘拉上一半,回头看着贺知舟。 “信息差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证据链闭合。” 贺知舟从沥水架旁边扯了张纸巾擦手,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这几天柏林那边天气怎么样。” 韩明哲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突然。 “还行,开始回暖了,白天能到十度。” 贺知舟把客厅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把那堆桌上的文件照得更清楚了。 “那我过去的时候应该不用带太厚的衣服。” 韩明哲看着他那张平淡到近乎寡淡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永远这副样子。” 贺知舟没接话,走到桌边把那几张文件重新塞进牛皮纸袋里。 信封口的金属扣被他按得咔哒一声响。 第268章 柏林那边的回音 第268章柏林那边的回音 周三上午,贺知舟在办公室看完了三个门诊病人之后,手机屏幕上跳出陈志远的消息。 一条语音,时长四十七秒。 他把手机凑到耳边听完,然后退出对话框,打开邮箱。 陈志远转发的那封邮件来自柏林夏里特医院的法务与信息公开办公室,发件时间是中欧时间凌晨两点。 正文很短,标准的公文模板。 大意是:贵方于x月x日提交的信息公开申请已收悉,根据德国信息自由法第七条之规定,我方需进行内部审核以确认所申请文件是否涉及第三方隐私权益,预计审核周期为四周,届时将以书面形式正式答复。 贺知舟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退出邮箱给陈志远回拨了语音电话。 陈志远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书房里。 “看到了?” “看到了。” 贺知舟靠在转椅上,办公室门关着,隔壁传来隐约的护士站呼叫铃声。 “没有直接拒绝。” 陈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满意。 “对,这是好消息,如果他们打算拒绝,通常第一封回复就会援引豁免条款直接驳回,不会说需要内部审核。” “内部审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法务团队正在评估这份文件的内容,看哪些部分可以公开,哪些部分可能涉及患者隐私或员工个人信息需要遮盖处理。” 贺知舟用左手转着桌上的一支笔,帽在指间翻了个圈。 “我需要的是那台手术的术中用药记录和主刀签字页,这两样东西会被判定为隐私吗。” 陈志远想了一下。 “用药记录本身属于医疗操作的客观记录,公开的法律障碍不大,但签字页涉及具体医生的姓名,法务可能会以保护第三方身份为由做部分遮盖。” “遮盖到什么程度。” “最常见的做法是遮盖护士和麻醉师的签名,但保留主刀医生的,因为主刀对手术负有直接责任,这属于公共利益的范畴。” 贺知舟把笔放下来,椅子转了半圈面对窗户。 窗外是医院的内部停车场,有辆救护车正在倒车入位,倒车雷达滴响着。 “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四周后我能拿到marcus签了字的那张术中特殊用药记录。” “理论上是。” 陈志远的语气谨慎了一些。 “但我得提醒你一种可能性,夏里特的法务不是吃素的,他们如果意识到这份申请的真实目的,可能会在回复中做文章。” “比如。” “比如告诉你文件存在但以审核未通过为由拒绝提供,或者提供一份被大面积涂黑的版本,让你拿到手也没法用。” 贺知舟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们拒绝,下一步怎么走。” “向德国联邦信息自由专员办公室提起申诉,专员会介入调和,要求医院解释拒绝的理由,如果理由不充分,可以强制要求公开。” “时间呢。” “申诉流程通常需要两到三个月。” 贺知舟在心里算了一下。 如果四周后被拒,再走申诉,加起来就是三到四个月,会直接超过六月十二号的投票日期。 “太慢了。” 陈志远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b计划。” “说。” “如果正式渠道被堵,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 陈志远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anna如果愿意作证,她可以以当事人的身份向医院提出调取自己工作期间参与项目的档案,这属于员工数据访问权的范畴,适用gdpr第十五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8章柏林那边的回音(第2/2页) 贺知舟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虽然离职了,但gdpr的数据访问权覆盖的是个人数据被处理期间,只要她的名字出现在那份手术记录上,她就有权要求医院提供包含她信息的全部文件副本。” “而那份文件里同时包含marcus的签名。” “对。” 陈志远的语气稳了下来。 “医院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前员工行使自己的数据访问权,这条路在法律上比信息公开申请更硬。” 贺知舟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辆已经停好的救护车上,车门开着,没人下来。 “那这条路的前提是anna同意配合。” “是。” “我去见她的时间不能再拖了。” 陈志远嗯了一声。 “我的建议是,不管信息公开那边四周后给什么结果,你都按计划去慕尼黑见anna,拿到她的授权之后,两条路同时走,信息公开申请和gdpr数据访问请求一起提交。” “双保险。” “双保险。” 贺知舟把通话挂了,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盯着屏幕上陈志远最后发来的那条文字消息看了一会儿。 四周后见分晓,做好两手准备。 他把手机锁屏揣进白大褂口袋里,站起来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方住院医正推着一辆轮椅往ct室方向走,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 方住院医看到贺知舟从办公室出来,脚步慢了一拍。 “贺哥,那个消化道出血的老爷子今天复查胃镜了,钛夹位置很好,没有再出血。” 贺知舟点了下头,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顺手把轮椅扶手上快要滑落的检查单按了回去。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贺知舟已经往抢救室的方向走了。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刘姐正在往白板上更新床位信息,黑色马克笔在磁性板面上吱响。 “三号床那个ecmo的转出去了没有。” 刘姐头也不回。 “上午十点转的心内科监护室,走之前他老婆非要跪下来谢你,被我拦住了。” 贺知舟嗯了一声,拿起护士站台面上的值班登记本翻了两页。 “今天留观的几个都稳定?” “稳定,五号床那个头晕的下午出院,七号床的胸痛还在等心肌酶第二次复查结果。” 贺知舟把登记本合上放回原位,走到抢救室玻璃门前站了一会儿。 里面三张床都空着,只有监护仪待机的绿色指示灯在安静地亮着。 四周。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四周后拿到柏林那边的正式答复,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他都要飞慕尼黑。 护照有效期到2026年,签证不需要,申根区自由通行。 唯一需要安排的是科里的班。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排班表,下个月中旬有一段连续三天的休息日,加上调班应该能凑出五天。 够了。 去慕尼黑见anna,当天签文件,第二天提交,然后飞柏林跟陈志远碰头。 他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往值班室走。 路过苏半夏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了。 第269章 不讲标准答案 第269章不讲标准答案 周四下午四点,急诊科示教室的空调嗡响着,十二把塑料椅子围成半圆摆在投影幕布前面。 方住院医和陈磊坐在最前排,后面是四个规培生和两个实习生,还有一个从icu轮转过来的进修医生。 林婉清坐在靠门的位置,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帽咬在嘴里。 贺知舟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分钟,手里端着保温杯进来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还带着外面走廊的风。 他没走到讲台那个位置,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半圆形的缺口处,跟所有人的距离差不多。 “第一次搞这个,没什么经验,大家随便聊。” 他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脚边的地面上。 “今天讨论一个病例,昨天夜班来的,到现在还没确诊。” 方住院医和陈磊对视了一眼,昨天夜班是陈磊值的。 陈磊下意识坐直了。 “患者女性,四十七岁,主诉是反复发热两周加双下肢水肿三天。” 贺知舟没有打开投影,也没有拿任何资料,就靠在椅背上平地讲。 “入院体温三十八度五,双下肢凹陷性水肿,浅表淋巴结没有明显肿大,心肺查体没有特殊。”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初步的血常规和生化结果显示白细胞偏低,血红蛋白正常,白蛋白二十八,肌酐略高,尿常规有蛋白两个加。” 林婉清的笔已经开始在本子上飞速记录。 贺知舟看向坐在后排的一个规培生,戴眼镜的男生,姓吴。 “小吴,你听到这些信息第一反应是什么方向。” 吴规培被点名,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发热加蛋白尿加低蛋白血症,首先考虑肾病综合征合并感染?” 贺知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为什么是肾病综合征。” “尿蛋白两个加,白蛋白低,双下肢水肿,这三个凑在一起比较符合。” “那白细胞低怎么解释。” 吴规培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感染的时候白细胞应该升高……但如果是病毒感染的话白细胞可以正常或者偏低。” “所以你的逻辑是,肾病综合征导致免疫力下降,继发了病毒感染引起发热。” 吴规培点头,但表情里带着不确定。 贺知舟的目光移到方住院医身上。 “方哥,你觉得呢。” 方住院医把手里一直在转的笔停下来。 “我觉得不太对,肾病综合征的蛋白尿通常是三个加以上甚至四个加,两个加的蛋白尿量不够诊断肾综,而且肾综的白细胞一般不会低。” 贺知舟嗯了一声。 “那你往什么方向想。” “发热,白细胞低,蛋白尿,加上低白蛋白血症……” 方住院医把笔帽咬了一下又松开。 “我会考虑系统性红斑狼疮,sle可以解释所有这些表现。” 示教室里有几个人轻点头。 贺知舟从地上捡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方哥的方向比小吴更靠近了一步,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把杯子放回去。 “如果你是夜班接诊的医生,你拿到这些初步结果之后,下一步最该做的检查是什么。” 方住院医几乎没怎么想。 “查ana和抗dsdna抗体,补体c3c4。” “为什么。” “确认或排除sle。”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这个回答在考试里能拿满分,但在急诊里会害死人。” 方住院医的表情僵了一瞬。 示教室里安静下来,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变得明显了。 “ana和补体的结果最快也要第二天下午才能出来,在这二十四个小时里,你的患者只有一个诊断方向,就是sle。” 贺知舟的语速没变,语调没变,但每句话落下去的重量不一样了。 “但如果她不是sle呢。” 他看着方住院医的眼睛。 “如果她是血液系统的问题呢,比如淋巴瘤或者mds,白细胞低,发热,蛋白尿可以是肾脏浸润的表现,低白蛋白可以是消耗。” 方住院医的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我的问题是,在夜班的条件下,你拿不到免疫学检查结果的前提下,你最应该做的那个检查是什么。”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icu进修医生忽然开口了。 “外周血涂片。” 贺知舟把目光转过去。 进修医生三十岁出头,方脸,看起来不太善言辞。 “外周血涂片可以在一个小时内出结果,能看到有没有异常细胞或者原始细胞,如果白细胞低是因为骨髓的问题,涂片上会有线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9章不讲标准答案(第2/2页) 贺知舟的手指停了叩击的动作。 “你叫什么。” “赵阳,icu来轮转的。” “赵阳说得对。” 贺知舟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急诊的检查不是越全越好,是越快能给你决策依据的越好。”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ana结果要等二十四个小时,外周血涂片一个小时就能拿到,如果涂片上看到异常细胞,你的诊断方向会完全不一样,后续的处理也完全不一样。” 林婉清的笔在本子上唰唰写了一行,然后抬起头。 “贺老师,那这个患者最后涂片结果怎么样。” “涂片上看到了百分之五的异常淋巴细胞,形态偏幼稚,今天做了骨穿,结果还没出来,但我高度怀疑是淋巴瘤骨髓侵犯。” 他停了一下。 “sle的抗体结果也出来了,ana阴性。” 方住院医把笔放在桌上,呼出一口气。 如果昨天夜班是他值,他大概率会按sle的方向去处理,等到第二天下午ana出来发现是阴性,再重新考虑方向,白耽误一天。 贺知舟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多说什么。 “急诊不是门诊,我们没有反复检查和慢排除的时间,每一个检查决策都要问自己一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个检查结果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改变我的下一步决策,如果不能,它就不该是你现在优先做的。” 示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在纸面上划动的声响。 贺知舟站起来拿保温杯,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响。 “今天就到这儿,下周四同一时间,每个人准备一个自己值班遇到的难诊case,到时候拿出来讨论。”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林婉清在后面叫了一声。 “贺老师。” 贺知舟回过头。 “您讲的这些东西书上真找不到,全是实战里踩过坑才能总结出来的。” 她的眼睛亮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认真。 贺知舟把保温杯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拉开了示教室的门。 “别叫我老师,叫贺哥。” 他顿了一下。 “叫老师我得写教案,那玩意儿比写病历还烦。” 林婉清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在本子上补笔记。 贺知舟走出示教室的时候,周建国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两人在护士站前面碰上了。 周建国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了一眼示教室里还没散的人群,那几个年轻医生正凑在一起讨论刚才的病例,声音断续续传出来。 “怎么样,第一次当老师感觉如何。” 贺知舟把保温杯从腋下换到手里。 “累。” 周建国笑了一声,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习惯就好了,教人这个事,第一次最难,后面越来越顺。” 贺知舟没应话,从他旁边经过往值班室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偏了一个角度,没回身。 “周主任。” “嗯?” “下周讨论完之后我想加一个环节,模拟夜班接诊的快速决策训练,给他们五分钟时间看完一套检查结果,然后必须当场给出处理方案。” 周建国把那根烟从耳后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看着办,教学这块现在归你管了。” 贺知舟嗯了一声,继续往值班室走了。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走廊尽头,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他转头看向示教室方向,方住院医正从里面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浇了一盆凉水又喝了一碗热汤。 “周主任。” 方住院医看到他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贺哥那个讨论会以后每周都有吗。” “每周四,他定的。” 方住院医点了点头,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像是急着回去翻什么资料。 周建国把那根烟收进口袋里,往楼梯间走了。 推开楼梯间的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值班室的门关着,示教室的灯已经灭了,护士站那边刘姐正在跟一个家属解释住院流程。 科室还是那个科室,但空气里的东西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大概就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的感觉。 门合上了,楼梯间里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往下走。 第270章 一个特殊的患者 第270章一个特殊的患者 周五晚上八点四十,贺知舟正在值班室翻一篇关于围术期凝血功能管理的文献,护士站那边的呼叫铃响了两声。 刘姐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带着点急。 “贺医生,抢救室来人了,胸痛。” 贺知舟把平板扣在枕头上,趿拉着拖鞋走出值班室。 抢救室一号床上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棉布外套,纽扣从下往上系得整齐。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儿子,脸上带着那种不太确定要不要紧张的表情。 陈磊已经在床边了,正往老人胸口贴心电图的电极片。 “情况怎么样。” 贺知舟走到床尾,目光先落在老人脸上。 陈磊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七十三岁男性,主诉胸背部疼痛四个小时,性质描述为撕裂样,既往有高血压病史十五年,平时口服氨氯地平。” 心电图机吐出纸带,陈磊撕下来递过去。 贺知舟接过来扫了一眼,窦性心律,st段没有偏移,t波正常。 “心肌酶呢。” “刚抽了血送检,快速肌钙蛋白出了,阴性。” 陈磊把结果单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起来问题不大”的松弛。 贺知舟没接那张化验单,视线重新回到床头的老人身上。 老人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呼吸频率不快,面色没有明显的苍白或紫绀。 表情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 但他描述的是撕裂样疼痛。 贺知舟走到床头左侧,把听诊器挂到耳朵上。 “大爷,右手伸出来。” 老人抬起右手,贺知舟把袖带缠上去测了一个血压,一百六十八比九十五。 他绕到床的另一侧。 “左手。” 左侧血压出来,一百四十二比八十八。 双上肢收缩压差二十六毫米汞柱。 贺知舟把袖带解下来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卷,表情没变。 “陈磊。” 陈磊正在电脑上录入病历,听到叫他转过头来。 “开一个主动脉cta,急诊加急。” 陈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心电图正常,肌钙蛋白阴性,做cta是因为……” “做。” 贺知舟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白大褂口袋,语调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就一个字。 陈磊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第二句,转回去在系统里开了检查单。 贺知舟在老人床边蹲下来,把声音放低了一点。 “大爷,我问您几个问题,您照实回答。” 老人微偏头看他,眼神清明,点了一下头。 “疼痛最开始出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慢加重的还是一下子就很厉害。” “一下子的。”老人的声音很稳,语速不急。 “在家里坐着看电视,后背突然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样。” “现在还疼吗。” “还疼,但没刚才那么厉害了,能忍。” 贺知舟观察着老人说话时的面部肌肉,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抿紧,呼吸均匀。 七十三岁的人,描述着撕裂样的疼痛,表情却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这不是镇定,是老年人对疼痛信号的感知阈值本身就高。 他站起来走到ct申请单打印出来的地方,从出纸口抽出那张单子。 旁边老人的儿子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犹豫。 “医生,我爸这个心电图不是正常的吗,还要做ct是什么情况。” “排除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贺知舟把申请单递给护士,回过头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 “现在说不准,等结果出来再谈。” 他没多解释,转身走回护士站。 刘姐正在整理输液架上的药袋,看他过来凑了个头过来。 “怎么了,有问题?” 贺知舟靠在护士站的台面边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四十分钟后,ct室那边的电话打过来。 接电话的是陈磊,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就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0章一个特殊的患者(第2/2页) 他放下电话转向贺知舟,嘴唇开合了一下。 “stanfordb型主动脉夹层,降主动脉起始部撕裂口,假腔已经形成,延伸到腹主动脉水平。” 贺知舟嗯了一声,站起身往抢救室走。 陈磊跟在后面,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 “贺哥,心电图正常,肌钙蛋白阴性,我刚才差点就按胸痛待查心源性先留观了。” 贺知舟推开抢救室的门,没回头。 “留观到明天早上也不会出事,b型夹层急性期可以保守治疗。” 陈磊在他身后站住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急着做cta?” 贺知舟走到老人床边,把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值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过身。 “因为不诊断出来,就没人给他控制血压目标值,也没人监测假腔有没有扩大。” 他的目光落在陈磊脸上。 “你下一班值夜,如果这个老爷子按胸痛待查留观,你会把收缩压控制目标定在多少。” 陈磊张了张嘴。 “一百四以下?” “夹层患者收缩压目标是一百二以下,心率六十以下。” 贺知舟扭头看了一眼监护屏上跳动的数字,一百六十三。 “差了四十个毫米汞柱,这四十个差值在未来四十八小时里随时可能让假腔扩张甚至破裂。” 陈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在原地站得笔直。 贺知舟没有再看他,走回护士站开始在电脑上打静脉降压的医嘱。 乌拉地尔微量泵入,目标收缩压一百一到一百二,心率控制在五十五到六十五之间。 陈磊跟过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贺哥,我有一个问题。” “问。” “您怎么看出来要做cta的,心电图正常肌钙蛋白阴性的胸痛,鉴别诊断列表里主动脉夹层排位不算靠前。” 贺知舟把医嘱确认键按下去,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疼痛描述是撕裂样,教科书级别的典型描述。” “但很多患者描述胸痛的时候会用各种夸张的词……” “他说撕裂的时候语气很平。”贺知舟打断了他。 “七十三岁的老年人,长期高血压,痛觉阈值已经明显升高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 “他说撕裂样疼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痛苦表情。” “普通人描述撕裂样疼痛会本能地皱眉、护住胸口。” “他没有,他只是平淡淡地陈述。” 贺知舟的目光穿过护士站的玻璃窗,落在抢救室里那个坐得端正正的老人身上。 “这说明他的真实疼痛程度远比他的表现严重。” “加上双上肢血压差超过二十,这两个信号凑在一起,夹层就不是鉴别诊断列表里的某一项了。” “它是排名第一的嫌疑对象。” 陈磊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的那支笔被他无意识地转了好几圈。 贺知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这种判断力不是我教你两句话就能会的。” 他走过陈磊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一千个胸痛患者看完之后,你的脑子会自动把那个不对劲的人筛出来。” “在那之前,按流程走不会错,但流程覆盖不到的地方,要靠你的眼睛和耳朵。” 抢救室里,乌拉地尔已经接上了微量泵,监护仪上的收缩压数字在缓慢下降。 老人依旧坐得很直,微阖着眼。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离鬼门关有多近,也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贺知舟回到值班室,把平板重新拿起来,翻回刚才那篇文献。 看了两行,手机亮了一下。 方住院医发的消息:贺哥,我在家看到陈磊在群里发的ct结果了,b型夹层,血压差那个细节绝了。 贺知舟没回,把手机扣过去,继续看文献。 过了五分钟,手机又亮了。 还是方住院医:下周四讨论这个case行不行,我想听您详细讲夹层的床旁快速识别。 贺知舟这次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 监护仪的滴声从走廊那头隐约传进来,节律平稳。 第271章 主动脉夹层的处理 第271章主动脉夹层的处理 第二天一早,贺知舟在交班之前先去看了一眼那个老人。 血压控制在一百一十五比七十二,心率五十八,夜里没有再发胸背痛。 老人醒了,正小口小口地喝粥,他儿子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黑眼圈很重。 贺知舟站在床尾翻了一下夜间的护理记录,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血管外科的值班总机接了,转了两道线,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血管外科,吴主任。” “吴主任,急诊科贺知舟,昨晚收了一个stanfordb型主动脉夹层的患者,想请你们会诊。” 对面翻东西的声音停了一下。 “b型?急性的?” “发病不超过二十四小时,降主动脉撕裂口位于左锁骨下动脉开口远端两厘米处,假腔最大径三点八厘米,目前血压已经控制下来了,但假腔形态不太好,有扩张趋势。” “片子发我看。” 贺知舟把cta的关键层面截图通过院内系统推了过去。 对面沉默了大约半分钟,传来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 “这个假腔确实不太好,近端撕裂口大,远端没有再破口回流,压力全积在假腔里。”吴主任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档。 “保守治疗的话风险偏高,我建议做腔内修复,用覆膜支架把近端破口封住。” “我也是这个意思。”贺知舟靠在走廊的墙上,目光穿过抢救室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还在喝粥的老人。 “患者七十三岁,一般情况还行,基础疾病就是高血压,心肺功能评估应该能耐受腔内手术。” “行,我上午十点前过去看一眼病人,查体确认一下,如果没问题今天就安排术前准备,明天手术。” “好。” 贺知舟挂了电话,走回抢救室。 老人的儿子看到他进来,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粥碗差点没端稳。 “贺医生,我爸这个情况到底严不严重,昨晚您说等结果再谈,我一宿没睡。” 贺知舟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没有站着跟家属谈话的习惯。 “您父亲的主动脉,就是从心脏出来的那根最粗的血管,内壁撕开了一个口子。” 中年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 “现在血液从那个口子灌进了血管壁的夹层里,形成了一个假的通道,就像轮胎鼓了个包。” “那,那会怎么样?” “如果包越鼓越大,最后会破。”贺知舟的语气没有刻意轻描淡写,也没有故意加重。 “破了就是大出血,抢救机会很小。” 老人放下了粥碗,手背上输液针的胶布皱着,他转头看着贺知舟,眼睛里没有慌张。 “小伙子,你说实话,不做手术行不行。” “可以保守治疗,吃药控制血压,但您这个假腔形态不好,两周内破裂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三十。” 贺知舟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讲清楚。 “做手术是微创的,从大腿根的血管放一个支架进去把撕裂口堵住,不用开胸。” “成功率多少。”老人问。 “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老人嗯了一声,转头看了儿子一眼。 “做。” 他儿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弯腰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想递给老人,手在抖,水洒出来一点。 “爸,我再想……” “想什么。”老人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 “百分之八十五,比我年轻时候打仗的活路大多了。” 贺知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上午血管外科的吴主任会过来看您父亲,确认能做手术的话明天安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1章主动脉夹层的处理(第2/2页)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的儿子追了两步。 “贺医生,这个手术,是您做吗?” “血管外科吴主任做,他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比我合适。”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像是需要反复确认才能把信息收进去。 贺知舟回到护士站,陈磊正趴在台面上补昨晚的病历,眼皮打架。 “夹层那个老爷子联系好血管外科了,吴主任上午过来会诊,你把病历完善一下,术前常规检查开齐。” 陈磊嗯地应着,手指在键盘上的速度快了一截。 上午十点出头,吴主任带着一个主治从住院楼那边走过来,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两支笔,人精瘦,走路带风。 他在床边查了体,翻了片子,又在电脑上把cta的三维重建转了几个角度看,最后跟贺知舟在走廊里碰了个头。 “没问题,明天下午排台,股动脉入路放覆膜支架,把近端破口封住。” “术中需要我们这边做什么配合吗。” “不用,你们把血压维持好,术前停口服降压药改静脉泵入就行,其他交给我们。” 贺知舟点了下头,两人在走廊里分开。 吴主任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贺医生。” “嗯?” “这个患者如果按常规路径走,心电图正常肌钙蛋白阴性的胸痛,留观几个小时很可能就回家了。”吴主任的手指捏着白大褂的领口,表情认真了一些。 “你这一个cta,给他多活了几十年。” 贺知舟把手揣回口袋里。 “您客气了,该做的检查而已。” 吴主任没再多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 第二天下午的手术进行了两个半小时,很顺利。 覆膜支架精准覆盖了撕裂口,术后即刻造影显示假腔已经没有血流灌注,近端破口完全封堵。 老人在血管外科监护室里待了两天,转回普通病房。 一周后出院那天,贺知舟正好在护士站写东西。 老人被儿子搀着从病房出来,走路的步子慢但稳当。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老人停下了脚步,偏过头从窗口往里看。 贺知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碰上了。 老人松开儿子的手,走到护士站的窗口前面,把一只干瘦的手伸进来。 贺知舟愣了那么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 老人的手凉,骨节分明,但握力不小。 “小伙子,你救了我的命。” 贺知舟被那只手攥着,感觉到老人指节上薄薄的茧。 “是您自己命硬。” 老人笑了,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眼角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去了。 贺知舟也弯了一下嘴角。 老人松开手,被儿子搀着继续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贺知舟看着那个穿深蓝布外套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东西。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重新动起来。 刘姐端着一杯热水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搁在他手边。 “又一个。” 贺知舟没抬头。 “嗯。” “你值夜班接的那些人里头,有多少是被你这么捞回来的。” 贺知舟把那页纸写完翻到下一页,没回答这个问题。 刘姐也没追问,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护士站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触纸的细微摩擦声,和走廊远处偶尔响起的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第272章 国际年会的准备 第272章国际年会的准备 晚上九点多,贺知舟回到出租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钩子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摞着的几本期刊还是上次的位置没动过。 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回来放在桌角,然后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韩明哲四个小时前发来的邮件,标题是空白的,正文只有一行字:信息公开申请的审核进入第三周了,目前没有消息,正常范围内。 贺知舟关掉邮箱,打开了一个已经存了两个月的文档。 文件名是一串数字编号,打开之后第一页是一个标题草稿:术中异常出血的系统性分析,从分类到人为因素的识别框架。 这是他准备在国际外科学会年会上发表的报告。 光标停在第二部分的结尾处,他上次写到了出血事件的分类方法论。 第一部分是术中异常出血的类型学梳理,把出血事件按照发生机制分成四大类:解剖变异性出血、器械故障性出血、术者操作性出血、以及混合因素出血。 第二部分是人为因素导致出血的识别方法,从手术录像分析的角度出发,列举了十二个关键观察指标。 第三部分是他还没开始写的核心内容。 一个匿名化的真实案例分析。 贺知舟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立刻开始打字。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第三部分看了一会儿,然后最小化文档,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他从柏林带回来的资料,经过脱敏处理的手术数据,包括术中出血量的时间曲线、血管缝合的操作步骤截图、以及一份术后并发症的统计分析。 所有能指向具体医院和具体人的信息都被替换成了编号。 patienta,surgeonx,hospitlpha。 但任何一个做过类似手术的外科医生,看到那条出血量的时间曲线和那个特定的血管缝合角度,都会知道这台手术出了什么问题。 而在那个领域做到顶尖的人,会知道这台手术是谁做的。 贺知舟开始打字。 案例概述:patienta,术前诊断为颅内动脉瘤,拟行开颅夹闭术。 术中第47分钟,在夹闭动脉瘤颈部的操作过程中发生载瘤动脉的非预期性破裂,术中出血量在三分钟内达到八百毫升。 他停下来,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喝了口水。 术后分析显示,破裂位置并非动脉瘤体本身,而是载瘤动脉壁的一处医源性损伤。 损伤的形态与手术器械的夹持角度高度一致,提示该出血事件并非不可预见的解剖变异所致,而是操作过程中对血管壁施加了超出安全阈值的机械应力。 贺知舟写完这一段,重新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但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了marcus的名字。 他不需要点名。 他只需要把数据和分析摆在那里,让在场的每一个专业人士自己去判断。 手机震了一下,韩明哲的消息。 “在吗?” 贺知舟拿起手机打字回了一个字。 “在。” 电话几乎立刻拨了过来。 “你那个年会的报告写得怎么样了。”韩明哲的声音里带着深夜书房的那种安静。 “第三部分刚开了个头。” “案例那部分?” “对。” 韩明哲那边传来椅子轻响的声音,像是在调整坐姿。 “写完发我看看,我帮你把德文摘要翻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国际年会的准备(第2/2页) “行。” 贺知舟犹豫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还有一件事。” “说。” “第三部分我用的脱敏数据,patienta,surgeonx这种格式,但出血曲线和缝合角度的数据我保留了原始精度。” 韩明哲那边安静了两三秒。 “你是说,任何一个做过类似手术的人,看到那条曲线就能认出来。” “对。” “包括marcus本人。” “包括他。” 韩明哲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急不缓。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贺知舟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凉丝的,楼下的路灯照着空荡的人行道。 “学术报告本身不是武器,它是一面镜子。” “我把数据摆出来,他如果问心无愧,可以当作一个普通的学术讨论。” “但如果他心里有鬼,他会知道我已经掌握了所有的细节。” 韩明哲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给他一次机会。” 贺知舟没有否认。 “如果他在年会之后选择主动站出来,向伦理委员会自首,结果会比被我用证据链钉死要好得多。” “但如果他不站出来呢。” 贺知舟离开窗户,回到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份写了一半的报告上。 “那我会在年会结束后的第二周,通过陈志远向德国联邦医师协会提交正式的学术不端投诉。” “届时信息公开申请的结果应该已经到手了,加上anna的证人授权,证据链是闭合的。” 韩明哲在电话那头长地呼了一口气。 “贺知舟,你知道吗,这份报告如果在年会上发表,marcus不可能装作没看懂。” 贺知舟的手指回到键盘上,光标在文档里闪烁着。 “那就看他怎么选了。” 韩明哲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行,你写完发我,摘要我来搞定。” “辛苦了。” “不辛苦。”韩明哲的语气松下来。 “比起你在手术台上站五个小时,我翻译个摘要算什么。” 通话挂断,屏幕的光映在贺知舟脸上。 他低下头,继续往第三部分里填充数据和分析。 打字的速度不快,每一个数字敲下去之前他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原始资料,确认无误。 写到凌晨十二点半的时候,第三部分完成了初稿。 贺知舟把文档保存了两次,一次存本地一次存加密云盘,然后合上电脑。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厨房把空了的水杯放进水池里。 回到客厅经过桌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台合着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秒。 四个月后的国际年会,所有参会者都会在大屏幕上看到那条出血曲线。 而marcus会坐在台下的某个位置,看着他曾经的学生把三年前那个手术室里发生的一切,用最冷静的学术语言复述出来。 贺知舟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着,韩明哲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写完了记得检查数据精度,小数点后两位别搞错了,marcus那种人会抓这种漏洞。” 贺知舟把手机扣过去,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晾着的衣架轻轻碰撞,发出断续的金属声响。 四个月,不长。 第273章 Marcus的试探 第273章marcus的试探 周一上午,贺知舟开完科务会回到办公室,电脑还亮着,邮箱右下角的通知弹窗跳了两下。 他坐下来点开收件箱,最上面一封邮件的发件人栏里,一个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marcusweber。 三年来第一次直接联系。 邮件标题是英文,longtimenosee。 贺知舟的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有立刻点进去,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的时间比看任何一份检查报告都长。 然后他双击打开。 正文不长,英文行文一如既往地温和体面,段落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呼吸: dearzhizhou,好久没有联系了,最近从同事那里听说你回到了临床一线,在急诊科工作,这让我非常高兴。急诊是医学最前沿的阵地,你一定做得很好。我看到你提交了今年iss年会的报告摘要,关于术中出血的系统分析,选题非常有价值。年会期间如果你有时间,希望我们能找个机会坐下来聊,叙叙旧。慕尼黑的啤酒花园你应该还记得路。祝一切顺利,marcus。 贺知舟把邮件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标点。 措辞没有一处失当,关心恰到好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试探的痕迹,就像一个前导师对学生投来的温暖注视。 如果不知道那个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这就是一封值得感动的师生问候。 贺知舟关掉邮件,打开手机,把截图发给了陈志远,又转发一份给韩明哲。 陈志远的回复来得快,三个字:收到了。 韩明哲那边沉默。 贺知舟锁了屏幕,椅子往后推了半步,手指在桌面边缘无声地叩了两下。 三年不联系,在他提交年会报告摘要之后,在陈志远向夏里特提交信息公开申请的第三周,marcus忽然伸出了手。 巧合的概率为零。 下午两点四十,陈志远的电话打过来,背景音很安静,像在事务所的隔间里。 “看到了。” “你怎么看。”贺知舟把办公室的门关严,靠到窗边。 “他主动联系你,说明两件事。”陈志远的声音稳而清晰。“第一,信息公开申请的事他知道了,夏里特内部有人把消息递给了他。第二,他还不确定你掌握了多少,所以选择先试探你的态度。” “他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申请的事。” “夏里特法务在做内部审核时,必须联系文件涉及的相关方确认是否同意公开,marcus是那台手术的主刀,法务有义务通知他。”陈志远翻了一页什么东西,纸张轻响。“而且信息公开申请表上有申请人信息,以他在夏里特的人脉,拿到这些不难。” 贺知舟把这个链条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也就是说,他知道有人申请调取那台手术的记录,知道申请人是我的律师团队,知道我在年会上要做术中出血的报告。” “三件事一串,他心里清楚你在做什么。”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反击,而是发一封叙旧邮件。” 陈志远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律师特有的克制。 “因为他不确定你手里的东西够不够硬。如果你只是做学术研究,他贸然反击反而暴露心虚,这封邮件是投石问路,看你怎么回。” “我回得热络,他就放心。” “你回得冷硬或者不回,他就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贺知舟把手机换到左手,目光落在窗外被晒得发白的停车场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3章marcus的试探(第2/2页) “我准备回,六个词。” “哪六个。” “thanksforreachingout,seeyouattheconference。” 陈志远沉默了两秒。 “最好的回法,不冷不热,不透露任何信息,但让他没办法完全放心。” “他会继续试探。” “一定会。但不管他怎么动,你在年会之前保持这个距离就够了,任何多余的信息都不要给。” “明白。” 贺知舟挂了电话,回到电脑前打开邮箱,点了回复。 光标在空白正文里闪了两下,他敲下那行英文,署名只留了zhizhou,按了发送。 晚上八点十二分,韩明哲的电话终于打来。 “抱歉,白天一台大手术。”他的声音带着松下来的那种疲态。“marcus那封邮件我看了。” “陈志远的分析是法务审核流程触发了通知。” “我同意。”韩明哲顿了一下。“但我要提醒你另一层。” 贺知舟把保温杯搁在桌角。 “这封邮件本身也是布局。如果将来走到正式调查,他可以拿出来,说自己一直试图跟你保持友好的学术往来,是你单方面发起攻击。” “提前给自己立受害者的人设。” “你回了吗。” “六个词。” “回得好。”韩明哲在那头长出了一口气。“但从现在起,你跟他的所有通讯留存原始记录,邮件别删,如果他后面打电话过来,尽量引导到文字渠道。” “知道了。” “还有。”韩明哲的声调没变,但每个字落得更重了一点。“小心他反咬一口。” “什么意思。” “他如果确认你在构建证据链,最合理的自保策略是在你发难之前先出手。比如向年会组委会举报你的报告使用了未经授权的病例数据,或者向你所在的医院投诉你存在利益冲突。” “他不知道我用了哪些数据。” “但他可以猜,也可以编。”韩明哲的声音里没有焦虑,是术前评估风险时那种冷静。“一个在国际医学界经营几十年的资深教授,如果决定先发制人,能调动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贺知舟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屈了两下又松开。 “你的建议。” “不改任何计划,报告照写,申请照走,但同时做好应对突发攻击的准备。把你报告里所有数据来源、脱敏流程和伦理审批文件提前整理好,一旦有人质疑,你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拿出完整的合规证明。” “这周搞定。” “跟陈志远也通个气,让他准备一份法律意见书,证明信息公开申请的合法性和正当目的,万一marcus的人试图在程序上卡你,这份文件能堵住他们的嘴。” “行。” 贺知舟把通话挂断,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轮廓。 他重新打开电脑,找到报告文件夹里的伦理审批材料,一份一份核对编号和日期,确认每一页都能经得住最严苛的审查。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十点,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就晃。 贺知舟合上电脑,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 marcusweber,三年不见,第一封邮件写得滴水不漏,像一张精致的请柬,背面是刀。 但刀这种东西,他见得太多了。 第274章 急诊科的危机 第274章急诊科的危机 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急诊大厅的自动门被撞开,一张平车横着冲进来,上面躺着的人胸口贴满了除颤贴片,院前急救的医生跨坐在车侧做着胸外按压,节奏已经有些乱了。 “心跳停止四十分钟!”跟车的急救员嗓子哑得厉害。“路上除颤四次无效,肾上腺素打了五支!” 值班护士把平车接进抢救室的时候,林婉清已经从值班室跑出来了,头发还没扎利索,白大褂扣子系到一半。 她扫了一眼监护仪接上后的波形,一条几乎拉平的直线,偶尔跳出几个无序的颤动波。 “室颤还是无脉电活动?” “pea,无脉电活动。”护士把最后一根导联线接好。 林婉清的手已经搭上了患者的颈动脉,指腹下面什么搏动都摸不到,皮肤温度凉得不正常。 “继续cpr,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三分钟后再评估心律。” 她一边下医嘱一边翻院前急救的记录单,发病时间那一栏写着零点四十五分,旁边标注的是家属自述。 从发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家属呢?” “外面,两个人,儿子和媳妇。”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婉清点了一下头,目光回到监护屏上,三分钟的间隔到了,波形没有任何变化。 继续按压,继续给药,再三分钟。 又一轮过去,还是pea。 再一轮。 直线。 林婉清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九分,从院前开始算起,心肺复苏已经持续超过五十分钟,期间没有出现过任何有效心律。 她合上急救记录本,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 “停止复苏。” 她的声音不大,但抢救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按压的护士收回手,额头上全是汗。 “宣布临床死亡,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九分。” 林婉清把死亡记录写完签了字,然后走出抢救室去见家属。 外面等着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和他的妻子,男人蹲在走廊的长椅边上,头埋在膝盖里,女人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外套。 林婉清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家属你好,我是值班医生,很遗憾地通知你们,患者经过全力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 男人的头从膝盖间抬起来,眼睛通红。 “什么叫抢救无效?”他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声音也跟着拔高。“我爸进去才二十分钟你们就放弃了?” “患者从发病到送达医院已经超过一个半小时,心跳停止时间过长,我们进行了持续的心肺复苏和药物治疗,但心脏始终没有恢复有效节律。” “一个半小时?我打120的时候才零点五十几分!救护车到我家用了快半个小时!”男人的手指戳向走廊尽头的方向。“是你们来得太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4章急诊科的危机(第2/2页) 林婉清的嘴唇抿了一下。 “院前急救的到达时间不由我们科室决定,但我可以确认,从患者进入我院开始,所有抢救措施都是按照标准流程执行的。” “标准流程?人都死了你跟我说标准流程?”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他妻子伸手拽他的胳膊,没拽住。 “我不管什么流程不流程,我爸活着进来的,二十分钟就死了,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 “您父亲送来时已经没有自主心跳。”林婉清的声音开始发紧,但她没有后退。“他不是活着进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掉进了汽油桶里。 男人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了林婉清白大褂的领口,旁边赶来的保安还没到位,他妻子尖叫了一声,走廊里的灯管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保安把人拉开的时候,林婉清的领口已经被扯豁了一道口子。 混乱中不知道谁的手肘撞上了护士站里一个刚出来帮忙的夜班护士,那个小姑娘的鼻梁挨了实在的一下,血顺着人中往下淌。 贺知舟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保安架着那个男人,男人还在挣扎,嘴里喊着“还我爸命”,他妻子瘫坐在地上哭,受伤的护士捂着鼻子靠在墙边,林婉清站在原地,领口的布料翻着白茬,脸色煞白但一动不动。 贺知舟没有急着开口,先走到受伤的护士面前看了一眼她的鼻子,确认不是骨折,递了一叠纱布过去,然后转身面对那个还在被保安控制的男人。 “我是急诊科的上级医生。” 他的声音不响,但走廊里所有的嘈杂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层。 男人抬起头看他,眼眶红得快渗血,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们的家人送来时心跳已经停止超过四十分钟,大脑缺氧超过十分钟就会造成不可逆损伤。”贺知舟站在那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距离那个男人不到两米。“我的同事对一个已经没有任何生还可能的患者,坚持做了二十分钟的心肺复苏,这不是抢救不力,这是尽了最后一分力。” 男人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被贺知舟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如果你们要追究责任,去调120的调度记录,从你打电话到救护车出发用了多久,从出发到到达你家又用了多久,发病到送达一共一个半小时,黄金抢救时间是四到六分钟,这个时间窗口不是在医院里丢掉的。” 男人的挣扎幅度小下来了,但他妻子从地上站起来,哭着喊了一句:“那也不能就这么让我公白死了!” “没有人白死。”贺知舟的目光没有躲闪。“但打伤我的护士,不能让你们的悲痛变成合理的暴力。”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向旁边的保安队长。 “报警。” 第275章 医闹的处理 第275章医闹的处理 警车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出头,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从电梯里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红灯已经亮着了。 保安队长迎上去简单说了情况,民警点了下头,走到那个被控制住的男人面前。 “先生,有人指控你殴打医务人员,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做个笔录。” 男人这时候已经不挣扎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轮胎,他妻子挨着他坐,眼泪还在掉但不出声了。 “我没打人。”男人的声音哑了。“我只是太激动了,推了一下。” 民警没接话,把执法记录仪的角度调了调,转向旁边那个还在用纱布捂鼻子的护士。 “这位同志,你的伤是怎么造成的,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小护士把纱布拿开,鼻梁那块已经肿起来了,带着明显的青紫,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在发颤。 “我从护士站出来想帮忙,然后他在那里挣扎,手肘撞到我鼻子上的。” 民警把这些记下来,又看向林婉清。 “林医生,你的情况?” 林婉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扯坏的领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块翻起的布。 “他抓住了我的衣领,没有打我。” 民警点了点头,把三方的陈述都记完之后,跟保安队长要了监控录像的存储位置。 “后续我们会调取监控确认,初步看是因为情绪激动导致的肢体冲突。”民警把本子合上看向那个男人。“打伤医护人员的行为已经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你需要跟我们回所里做正式笔录。” 男人没有抵抗,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妻子扶住他,抬头看了贺知舟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民警往电梯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以后,贺知舟把受伤的护士安排去拍了个鼻骨片,确认没有骨折,冰敷处理。 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凌晨三点多被电话叫起来的,穿着羽绒服套在白大褂外面,正拿着一杯热水往小护士手里塞。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刘姐的声音比平时轻,拍着小护士的肩膀。“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别往前冲,先让保安上。” 贺知舟处理完这些,转身往抢救室方向走。 林婉清还站在抢救室门口,保持着跟刚才差不多的姿势,手垂在身侧,白大褂领口那块破损的布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贺知舟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贺知舟才注意到她的手指尖在微发抖,不是那种肉眼立刻能捕捉到的幅度,而是指甲盖边缘的皮肤在轻微地震颤。 “贺哥。”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我的处理有没有问题。” “没有。”贺知舟的回答没有多一秒的停顿。“心跳停止超过四十分钟,院前除颤四次无效,五支肾上腺素没有反应,pea波形持续到终末,你多做的那二十分钟复苏已经超出指南推荐的时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5章医闹的处理(第2/2页) 林婉清低下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但他家属说的,院前时间太长那个事。”她的指尖攥紧了白大褂下摆。“如果救护车能早到二十分钟,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可能会。”贺知舟没有给她画饼。“但那不是你能控制的变量,你能控制的是患者到了你面前之后的每一步处置,而你每一步都没有错。” 林婉清的呼吸在胸腔里拉长了一次,然后慢慢松出来。 “我刚才被他揪住领子的时候。”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苦涩的收缩。“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正常。”贺知舟往旁边的墙上靠了一下,把两只手重新插回口袋。“你以为我第一次被家属抓领子的时候表现得多好?挨了一耳光才学会站远一步说话。” 林婉清抬起眼看他,眼眶泛着红,但确实没有哭。 “记住一件事。”贺知舟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亮着的安全出口标志上。“我们的职责是救能救的人,不是为不可能的事背锅,今天你做到了前者,后面的事交给法务和警方,跟你没关系了。” 林婉清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手从白大褂下摆上松开来,指节捏得太紧留下了几道红印。 “谢谢贺哥。” 贺知舟嗯了一声,从墙上站起来。 “去值班室休息一会儿,后半夜还有四个小时。” 林婉清点了头,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几步她的步伐稳下来了,肩膀不再是绷直的那种僵硬。 贺知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值班室的门后面,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 抢救室里面,那张床上的被单还没来得及换,心电图的粘贴片还散落在操作台上,用过的注射器和药物安瓿码在黄色的锐器盒边缘。 一个人的生命在这里结束,另一个年轻医生的信念在这里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两件事每天都在全国的急诊室里同时发生。 贺知舟弯腰把地上一个滚落的肾上腺素空安瓿捡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拉上抢救室的帘子,往自己的值班室走。 天亮之后还有事要处理。 医务科的电话明天一早一定会打过来,需要一份完整的事件报告,抢救记录、用药时间线、院前交接单、监控录像的调取申请,所有的东西都要白纸黑字地摆在桌面上。 但那些是程序。 程序的结论不会有任何悬念,因为林婉清没有做错任何一步。 值班室的门关上,贺知舟躺在那张窄床上,没有拉灯,天花板上的烟感探头闪着红色的小光点。 走廊里恢复了凌晨该有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输液泵报警声,嘀一下,然后被人按掉了。 第276章 急诊暴力零容忍 第276章急诊暴力零容忍 周四上午十点,贺知舟敲了医务科的门。 赵德明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朝椅子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 贺知舟没坐,站在门边等他打完那通电话,手里捏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赵德明挂了电话,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贺医生,昨晚那件事的报告我看了,警方那边也对接过了,你们急诊科的处置没有问题。” “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贺知舟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打开搁在赵德明面前。 “这是一份急诊科安全设施改造的建议方案。” 赵德明低头翻了一下,第一页是现状分析,列了过去一年急诊科发生的暴力事件次数和受伤人员清单,第二页是设施改造清单,第三页是预算。 “防暴隔离玻璃,一键报警系统,还有增配安保人员?”赵德明的眉头皱起来,但不是拒绝的皱法,更像是在心里过预算。 “上周的事不是第一次了。”贺知舟的手指点了一下那份清单。“过去十二个月,急诊护士站发生过七次肢体冲突,三次造成护士受伤,一次有医生被推倒磕到后脑勺。” 赵德明翻到第二页,目光在预算数字上停了一会儿。 “贺医生,你这个方案加起来将近三十万。” “三十万换一个护士的鼻梁骨,您觉得值不值。” 贺知舟的语气没有攻击性,就是在陈述一个算术问题。 赵德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那份方案。 第三页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与公安联动快速响应机制的建议,急诊报警优先级提升,辖区派出所五分钟内到场。 “公安那边你们沟通过了?” “还没有,需要医院层面出面对接。” 赵德明把文件夹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抬头看着贺知舟。 “你是住院医师,这种跨部门的方案按流程应该由科主任提交。” “苏主任知道这件事,她同意了,但她今天在查房没时间过来,我就先送过来了。”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行,方案我收下,这周提交院办会讨论。” 贺知舟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贺医生。”赵德明叫住他。 贺知舟停在门口回头。 “你写的这份东西,比很多副高写的报告都利索,数据清楚,措施可行,预算合理。”赵德明摘下眼镜又擦了一下。“你这个人在急诊科待着,确实有点屈才。” “我在急诊科挺好的。” 贺知舟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办会的审批比预想中快,周一赵德明的电话就打到了急诊科护士站,找贺知舟。 “你那个方案通过了,林院长看了以后亲自批的,说了一句话,早该做了。” “什么时候开始施工。” “明天设备供应商来勘察,本周内完工。” 贺知舟挂了电话,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护士站里给患者登记信息的小护士,她鼻梁上的淤青还没消完,但精神状态比前两天好了不少。 周三下午,施工队进场。 急诊分诊台前面加装了一面半透明的防暴玻璃隔断,高度到胸口位置,不影响正常沟通但能阻挡突然的肢体攻击。 护士站内侧的桌面底下加装了一个红色的方形按钮,按下去之后信号直接传到医院安保中心和辖区派出所的联动终端。 贺知舟站在施工队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安装位置和高度跟方案一致,然后去跟辖区派出所来对接的民警碰了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6章急诊暴力零容忍(第2/2页) 负责对接的是一个姓刘的副所长,四十出头,穿着便装,握手的时候力气不小。 “贺医生,你们医院的联动协议我们所里已经批了,急诊科报警信号我们设了最高优先级,正常情况五分钟之内有人到场。” “谢谢刘所。” “不客气,你们急诊科的人半夜三更还在救人命,我们能做的就是保证没人打你们。”刘副所长拍了拍贺知舟的肩膀。“上次那个打护士的,拘留十天,罚款五百,判下来了。” 贺知舟点了下头。 一键报警系统调试完成的那天下午,整个急诊科做了一次联合演练,从护士按下按钮到保安到达现场用了四十三秒,从按钮按下到派出所接到信号用了不到十秒。 刘姐按完按钮之后站在护士站里,看着计时器上的数字,鼻子酸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人管这事了。”她把那只刚才按过按钮的手缩回来,攥了攥拳头。 晚上七点多,贺知舟在值班室里啃着一个肉夹馍翻手机上的文献,有人敲门进来。 周建国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头发花白了大半,戴着一副金边的细框眼镜,急诊科的老资格主治,在这个科室干了快二十年。 “忙着呢?” “没有,进来坐。” 周建国拉了把椅子在贺知舟对面坐下来,茶杯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贺知舟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肉夹馍。 “防暴玻璃那个事,我听说是你牵头搞的?” 贺知舟嗯了一声,把肉夹馍的锡纸包好搁在桌上。 周建国喝了口茶,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复杂。 “我在急诊干了十八年,挨过两次打,一次被酒鬼扔了一只拖鞋,一次被家属从后面推了个趔趄,每次都是忍就过去了。” 贺知舟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不想管,是觉得管不了,也没人替我们管。”周建国把茶杯转了个方向,杯壁上印着急诊科年会发的那种廉价logo。“你来了没多久,就把这事办成了。” “不是我办的,是林院长批的,赵主任推的。” “话是这么说。”周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但你现在做的事,已经不只是看病了。” 贺知舟把手里的文献翻到下一页。 “急诊医生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保护患者。” 周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真笑出来,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救护车进院区时那声短促的鸣笛,远了又近了,循环往复。 贺知舟把肉夹馍重新拿起来啃了一口,继续看文献。 手机震了一下,苏半夏的消息。 “防暴玻璃装好了?” “装好了,下午演练完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把这些事全办完了?” 贺知舟把肉夹馍咽下去,拿起手机打字。 “你查房不是更重要。” 苏半夏那边过了十来秒才回。 “你做的方案我看了,写得很好,比我预想的全面。” “行了别夸了,不习惯。” 对面发了一个句号过来,没有别的了。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文献继续翻。 做完的事就是做完了,不需要回头看。 下一件事还在等着。 第277章 德国的正式回复 第277章德国的正式回复 周五下午四点,贺知舟下了夜班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到电脑前打开邮箱。 加密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陈志远发来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柏林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标题写着:夏里特信息公开申请,正式回复。 贺知舟点开正文。 陈志远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精确。 “夏里特法务部门于今日正式回复了信息公开申请。结论如下:同意提供该调查报告的附件材料,包括术中用药记录原件的扫描件。但附带一项条件:申请人须签署保密协议,承诺不将文件内容用于非法律途径的公开传播。” 贺知舟把这段话看了两遍,目光停在“非法律途径”四个字上。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正式的法律投诉程序中使用这份文件,可以提交给德国联邦医师协会的伦理调查委员会,可以作为诉讼证据,但不能直接拿到学术会议上公开展示原件。 不影响他的计划。 年会报告用的是脱敏数据,不涉及原始文件的直接引用,而正式投诉走的是法律途径,保密协议的限制范围之外。 他拨了陈志远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 “看到了?” “看到了,保密协议的条款有没有陷阱。” “我逐条过了一遍,标准格式,没有扩大解释的弹性空间。”陈志远的声音稳而清晰。“限制范围仅针对文件原件内容的公开传播,不影响你在法律程序中的使用权,也不影响你基于独立分析得出的学术结论。” “那就签。” “我把电子签名的链接发你,你签完之后我转交给夏里特法务,文件应该在四十八小时内通过加密邮件送达。” “好。” 贺知舟挂了电话,打开陈志远随后发来的链接,在保密协议的签名栏里签了字,确认提交。 两天后,周日晚上九点,加密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没有标题的邮件,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通过另一封邮件单独发送。 贺知舟输入密码解压,屏幕上弹出一份高清扫描件。 a4纸面泛着医院存档特有的微黄底色,表格横竖线条工整,打印体的德文表头写着“术中用药记录”,患者编号、手术日期、手术名称一填列。 他的目光顺着表格往下滑,停在第十四行。 时间栏写着14:37,药物栏写着heparin5000ieiv,备注栏写着追加抗凝,主刀口头医嘱。 签名栏里是一个名字:annaschmidt。 贺知舟把扫描件放大到百分之两百,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annaschmidt这五个字母的笔画,笔锋外展,转折处带着明显的顿挫和力度,起笔重收笔利落,横画的倾斜角度统一且偏大。 这不是女性常见的书写特征。 贺知舟见过anna本人的字迹,三年前在柏林的时候,anna在护理记录单上签过无数次名,她的字迹圆润内敛,字母之间连笔多,横画接近水平。 而眼前这个签名,结构外放,笔压极重,每一个字母都是独立完成没有连笔。 这是一个男性的手写特征。 贺知舟把扫描件保存了两份,一份存在加密硬盘里,一份上传到律师团队共享的加密云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7章德国的正式回复(第2/2页) 然后他打开手机拨了陈志远的号码。 “文件到了,我看完了。” “说。” “术中追加肝素五千单位的医嘱,签名栏写的是巡回护士annaschmidt的名字,但笔迹不对。” 陈志远那边安静了一两秒。 “你确定?” “我跟anna共事过两年,她的字迹我认得,这不是她写的。” “你判断是有人冒签。” “对。”贺知舟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双手在电脑上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如果能拿到marcus本人的笔迹样本做对比鉴定,这就不是学术不端的问题了,这是伪造医嘱。” 陈志远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伪造医嘱在德国刑法里属于文书伪造罪,最高五年监禁。” “我知道。” “贺知舟,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陈志远的语气没有动摇,但多了一层确认的意味。“一旦笔迹鉴定报告出来,这件事就不是学术圈内部的纠纷了,是刑事案件。” “他在手术台上追加了一笔不该加的抗凝药物,导致患者术中大出血,然后他把这笔医嘱栽到了护士头上。”贺知舟的声音没有起伏。“anna因为这件事被停职调查了八个月,差点被吊销执照。” “我知道。”陈志远的键盘声又响了起来。“笔迹鉴定我来安排,你那边需要做的是收集marcus的笔迹样本,越多越好,种类越丰富越好。” “这件事我让韩明哲在柏林帮忙。” “合法渠道?” “公开发表的论文手写批注、学术会议签到表、还有他在夏里特开过的处方笺复印件,这些都是公开或半公开材料。” “没问题,记得保留获取途径的记录,万一对方质疑样本来源的合法性,我们得有完整的链条。” “明白。” 通话挂断,贺知舟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那份扫描件还开着,annaschmidt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签名栏里,像一枚被人蓄意放错位置的棋子。 三年了,这枚棋子终于被翻了过来。 他关掉文件,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一个外卖骑手把电动车停在门口跑进去买水,车筐里的保温箱歪着,黄色的箱盖没盖严。 贺知舟看着那个骑手出来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两口水,然后跨上车消失在路灯下面。 他把窗帘拉上,拿起手机给韩明哲发了一条消息。 “笔迹样本的事,能不能这周搞定?” 韩明哲的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 “已经在收集了,论文批注和会议签到表拿到了三份,处方笺复印件还在跑流程,最迟下周一全部寄出。” “寄给陈志远。” “知道了,地址他给过我。”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韩明哲又发了一条。 “那份用药记录你看了?” “看了。” “什么感觉?” 贺知舟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该来的来了。” 第278章 笔迹样本的拼图 第278章笔迹样本的拼图 周二上午,韩明哲从柏林寄出的快递抵达了陈志远在国内的事务所。 当天下午陈志远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翻阅材料时特有的那种专注。 “样本收到了,一共五份,我跟你过一下清单。” “说贺知舟坐在急诊科的休息室里,门关着,手边摆着一杯放凉了的茶。 ”第一份,marcus在2019年发表的颅底外科论文手稿,上面有他本人的手写修改批注,韩明哲从柏林医学图书馆的公开档案里复印的。“ ”嗯。“ ”第二份,2021年欧洲神经外科年会的签到表扫描件,marcus的亲笔签名,会议主办方公开了参会记录。“ ”嗯。“ ”第三份,2020年夏里特内部学术沙龙的手写会议纪要,marcus作为主持人签署的那一页,韩明哲通过夏里特校友关系拿到的复印件。“ ”来源合法?“ ”校友关系网的内部资料共享,不涉及患者信息,不属于保密文件,合法。“陈志远翻了一页纸。”第四份,marcus在夏里特外科门诊开具的一张处方笺复印件,日期是2021年3月。“ ”处方笺怎么拿到的?“ ”患者本人授权提供的,韩明哲联系了一个曾经在marcus门诊看过病的德籍华人,对方同意提供自己持有的那份处方复印件。“ ”这个人可靠吗。“ ”韩明哲认识五年以上的朋友,在柏林开中餐馆的,跟学术圈没有任何利益关系。“ 贺知舟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漏洞。 ”第五份呢。“ ”第五份是韩明哲自己加的,我之前没要求。“陈志远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marcus去年十二月参加柏林交响乐团圣诞音乐会的节目册,散场后观众可以请演奏家签名,marcus也在上面签了一个,韩明哲排了半小时的队拿到的。“ 贺知舟嘴角动了一下。 ”他倒是用心。“ ”五份样本,时间跨度从2019年到2023年,涵盖正式学术签名、日常处方书写和休闲场景下的随意签名,种类足够丰富,鉴定的准确度会很高。“ ”鉴定专家定了吗。“ ”定了,法兰克福的us教授,德国法庭科学研究所的退休专家,在司法笔迹鉴定领域做了三十年,出具的报告在德国法院的采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他什么时候能开始。“ ”样本我今天下午就发过去,他收到之后需要两周时间出正式报告。“ 贺知舟在脑子里排了一下时间线。 笔迹鉴定两周,出报告之后陈志远需要一周时间整合所有证据材料并起草正式投诉文件,总共三周。 marcus的教授评审委员会投票在六周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8章笔迹样本的拼图(第2/2页) 国际外科学会年会在三个月后。 三周完成证据闭环,六周之内可以向德国联邦医师协会提交正式的学术不端与伪造医嘱投诉。 如果投诉在教授评审投票之前送达,marcus的晋升程序将被自动冻结直至调查结论出来。 而年会上的报告,是另一条线,学术层面的公开质疑,与法律投诉互不干扰,互为补充。 ”时间够。“贺知舟把凉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够。“陈志远合上了文件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说。“ ”us教授出报告需要两周,这两周里如果marcus那边的人嗅到了风声,有可能抢先做一些事情。“ ”比如?“ ”比如让annaschmidt改口,否认当初的证词。“陈志远的语速慢了一点。”或者销毁夏里特内部尚未归档的相关材料。“ ”anna不会改口。“贺知舟的语气很确定。”她被停职八个月,差点失去执照,她对marcus的恨比我更深。“ ”人在压力下会做出不可预测的选择,你跟她最后一次确认是什么时候?“ 贺知舟想了一下。 ”一个月前,韩明哲替我去看过她,她的态度没有变。“ ”那就好。“陈志远的语气松了半度。”但接下来这两周,让韩明哲保持跟她的联系频率,不需要施压,只需要让她知道事情在推进。“ ”我会跟韩明哲说。“ 通话挂断之后,贺知舟在休息室里坐了一会儿。 三年前那间手术室里的血,那条骤然飙升的出血曲线,anna被叫进调查室时发白的脸色,患者家属在走廊里无声跪下去的画面,所有的碎片在过去三年里散落在不同的时区和城市。 现在它们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回去。 笔迹鉴定是最后一块。 拼完之后,那张图会清楚地告诉所有人,三年前那台手术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下的那笔医嘱,又是谁在签名栏里写下了别人的名字。 贺知舟站起来把茶杯放到水池里冲了一下,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照常是急诊科白天的样子,轮椅被推过去,有人在分诊台前面排着队,护士站里的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起来。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病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韩明哲发来的消息。 ”样本已经全部寄出,追踪单号发你邮箱了。“ 贺知舟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他把手机扣过去,继续敲键盘。 两周,不长。 第279章 贺知舟的第三台飞刀 第279章贺知舟的第三台飞刀 周四早上八点刚过,贺知舟在急诊科交完班,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苏半夏。 “贺知舟,你今天白班?” “刚交完,本来该回去睡觉。” “睡不了,院办刚转来一个飞刀邀请,西南那边的,云贵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指名要你。” 贺知舟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拿起旁边桌上王涛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什么病。” “巨大肝血管瘤,ct报告我让他们传过来了,你看一下邮箱。” 贺知舟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单手打开工位电脑的邮箱,一封来自云贵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主任杨志刚的邮件躺在最上面,附件是完整的影像资料和病历摘要。 他点开ct的三维重建图像,屏幕上弹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画面。 右半肝几乎被一个巨大的占位完全撑满,边界虽然清楚但体积惊人,最大径标注着21.3厘米,瘤体越过中线侵占了左内叶的一部分空间,肝右静脉和肝中静脉都被推挤变形。 “二十一厘米。”贺知舟把图像放大,盯着瘤体和肝静脉的关系看了十几秒。 “对方说当地所有外科主任都看过了,没人敢接。”苏半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怕出血。” “对,瘤体太大,而且紧贴右肝静脉和下腔静脉,他们评估术中出血风险极高,当地血库储备不够,万一失控连命都兜不住。” 贺知舟把ct的各个层面翻了一遍,又切到增强扫描看了瘤体的血供模式。 “瘤体边界清楚,没有侵犯主要管道,肝中静脉是被推移不是被包裹。”他把图像缩小回全景。 “左外叶和左内叶的一部分是干净的,做右半肝加部分左内叶的不规则切除,残肝体积够。” 苏半夏那边沉默了一两秒。 “你能控制出血?” “选择性阻断右侧入肝血流,配合低中心静脉压麻醉,出血量可以压到五百以内。” “行,那我让院办回复对方,你什么时候能去?” “明天下午的航班。” “这么急?” “病人的瘤体已经出现了压迫症状,再拖下去有自发破裂的风险,破了就不是出血的问题了,是休克。” 苏半夏没再多问,挂了电话去跟院办协调。 贺知舟把影像资料存了一份到u盘里,关掉电脑,背着包出了急诊大厅。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飞机落地。 云贵省人民医院派了一辆商务车来接,车上坐着肝胆外科的副主任医师陈磊,三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术前资料。 “贺医生,路上辛苦了。”陈磊把资料递过来。 贺知舟接过去翻了两页,是术前讨论的记录和麻醉评估。 “你们杨主任呢。” “在病房等着,患者昨天又出现了一次右上腹剧痛,瘤体内可能有新的出血灶。” “凝血功能怎么样。” “还在正常范围,但纤维蛋白原偏低,我们已经在补了。” 贺知舟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眼。 “手术排在明天上午?” “对,第一台,杨主任给你排的最好的时间段,麻醉科主任亲自上。” “血库备血多少。” “十个单位红细胞,八个单位血浆。” “够了。” 到了医院,杨志刚在科室门口等着,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结实,一看就是那种在手术台上站了几十年的老外科。 他跟贺知舟握手的时候,目光在这个年轻人脸上停了一会儿。 “贺医生比我想的年轻。” 贺知舟把背包甩到旁边的椅子上。 “杨主任,片子我在飞机上又看了一遍,有几个问题想确认。” “你说。” “右肝静脉和瘤体之间的间隙,ct上看有大概三到四毫米的正常肝组织,术中实际情况可能更薄,你们做过超声造影评估这段距离的真实值吗?” 杨志刚转头看了陈磊一眼,翻出一张超声报告递过来。 “做了,超声造影显示右肝静脉壁与瘤体之间最薄处2.8毫米。” 贺知舟看了一下数字,把报告放在桌上。 “2.8毫米,可以分,但需要术中超声实时引导,你们有术中超声探头吗。” “有,去年采购的。” “好,明天术中我要一个专门操作超声的人,全程跟着我的切面走。” 杨志刚点头,把安排记在本子上。 当晚贺知舟在医院宿舍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到手术室,换了衣服洗完手进去的时候,患者已经在台上了。 麻醉科主任王建平正在调中心静脉导管,屏幕上的cvp数值跳着。 “贺医生,中心静脉压我给你控制在多少?” “三到五个厘米水柱,别超过五。” 王建平眉毛抬了一下。 “这么低?血压能撑住吗?” “我阻断右侧入肝血流之后,肝断面回流压力会显著下降,配合低cvp,渗血量可以控制在最低限度。”贺知舟把手套戴好,走到手术台右侧。 “如果血压掉到收缩压以下八十,你再补液,其他时候限制入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9章贺知舟的第三台飞刀(第2/2页) 王建平把这些记下来,调整了输液泵的速度。 开腹之后,杨志刚和陈磊站在对面做助手,当贺知舟把腹腔打开把肝脏完全游离暴露出来的时候,对面两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瘤体比ct上看着还要大,整个右半肝鼓胀成一个暗紫色的球体,表面血管怒张,像一颗随时可能炸裂的定时炸弹。 “超声。”贺知舟伸出右手。 术中超声探头递过来,他把探头贴在肝表面缓慢移动,屏幕上的黑白图像精确地显示出瘤体与右肝静脉之间那道薄薄的分界。 “看到了,2.8毫米,跟术前评估一致。”他把探头交还给旁边的助手。 “现在做选择性右半肝血流阻断。” 他的手伸向肝十二指肠韧带,手指在韧带后方精确地分离出右侧的肝动脉和门静脉右支,用两根血管带分别套住。 “阻断。” 两根血管带同时收紧,右半肝的血供瞬间切断,瘤体表面那些怒张的血管在几秒之内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杨志刚盯着那个变化,嘴里低声说了一个字。 “操。” 贺知舟没理他,已经拿起超声刀开始沿着预定的切面切割肝实质。 他切的速度不快但极稳,超声刀的头端在肝组织里走出一条精确的弧线,遇到直径超过三毫米的管道就停下来,钛夹闭,再继续。 断面上几乎看不到活动性出血,只有淡红色的渗液在缓慢地聚集。 吸引器偶尔伸过来吸一下,术野始终保持着清晰。 四十分钟后,瘤体连同右半肝和部分左内叶被完整地从肝脏上分离下来。 陈磊双手托住那个巨大的标本放进盆里的时候,胳膊明显沉了一下。 “这得有两公斤。” 贺知舟没接话,正在检查残肝断面上每一个可能渗血的点,电凝逐一烧灼,缝扎了两根遗漏的小胆管。 “松开阻断。” 血管带一松,血流恢复,残余的左肝迅速充盈起来,颜色从苍白变回正常的暗红色,断面上没有喷射性出血,只有两三个点位渗出了少量血液,他拿明胶海绵压了两分钟就止住了。 “出血量。”贺知舟抬头看向麻醉。 王建平看了一下吸引器的瓶子。 “总量四百二十毫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控制住但藏不太好的震惊。 一台二十一厘米的巨大肝血管瘤切除,紧贴下腔静脉和肝静脉,全程出血四百二十毫升,没有输血。 杨志刚站在对面,口罩上方的眼睛盯着那个干净的断面,好半天没说话。 关腹的时候贺知舟把主刀位让给了陈磊,自己退到一边脱了手套,靠在无影灯的支架上。 杨志刚跟过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贺医生,你那个选择性阻断的手法,我做了二十多年肝脏手术没见过。” “霍普金斯那边改良的,原理不复杂,关键是分离右侧血管的时候要精确辨认变异。” “能不能把技术细节给我们讲一下,我们科室想学。” 贺知舟把帽子摘下来揉了两下扔进垃圾桶。 “回去我写篇论文发给你们,比我口头讲清楚。” 杨志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那我们等着。” 术后贺知舟在更衣室换完衣服出来,陈磊追上来,手里举着手机。 “贺医生,我们科室群里都炸了,王主任刚才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贺知舟看。 王建平的消息写着:今天这台手术,我做了三十年麻醉,第一次全程没开过一袋血。 下面跟着一串回复,清一色的问号和感叹号。 贺知舟把手机推回去。 “帮我订今晚回程的机票。” “这么急?不留一天看术后情况?” “术后管理你们自己能搞定,引流管四十八小时内引流量少于五十毫升就可以拔,转氨酶三天内会有一个高峰然后回落,正常现象,别慌。” 他背上包往外走,陈磊跟在后面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还有,抗凝药暂时别用,凝血功能恢复正常之后再评估。” 贺知舟推开手术室通道的门,回头看了陈磊一眼。 “你们杨主任技术底子不差,以后这类手术他自己能做,缺的不是手法,是对出血的预判和血流控制的思路。” “论文里会写吗?” “会。” 当晚十一点的航班,贺知舟在机场候机厅里啃了一个汉堡,用手机翻了一下这台手术的照片。 杨志刚术中让人拍了好几张,最后一张是切下来的标本放在托盘里,紫红色的瘤体几乎占满了整个不锈钢盆,旁边放了一把十五厘米的直尺做参照。 他把照片关掉,打开备忘录,在空白页面上打了几个字。 选择性半肝血流阻断在巨大肝血管瘤切除中的应用。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附低中心静脉压麻醉配合策略。 论文的框架在他脑子里已经成型了。 第280章 三年后的第一篇论文 第280章三年后的第一篇论文 回到江城已经是凌晨两点,贺知舟在出租屋倒头睡了六个小时,醒来洗了把脸坐到电脑前。 屏幕上还开着上次查文献时的浏览器标签页,他全部关掉,打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光标在白色页面上闪烁。 三年没写论文了。 上一篇发表的文章是他离开柏林之前完成的,内容是关于颅底肿瘤手术入路的改良,发表ncetneurology上,署名是z.he,通讯地址写的是柏林夏里特医学院。 那之后他把所有学术账号冻结,邮箱设了自动回复拒绝一切约稿,从国际学术圈彻底消失。 现在他重新打开这个文档,手指搭在键盘上。 不是为了回去。 是因为云贵那台手术之后杨志刚追着他问技术细节时的那个眼神,和陈磊在手术室通道里用手机备忘录拼命记他嘱咐的样子。 这些东西不该只存在他一个人的肌肉记忆里。 他开始打字。 标题,摘要,关键词,前言。 前言写了手术的背景和现有技术的局限性,重点阐述了传统pringle法全肝血流阻断在巨大血管瘤手术中的弊端,缺血再灌注损伤对残肝功能的影响。 然后是方法部分。 他把自己改良的选择性阻断技术拆解成步骤,每一步都配了示意图的描述和关键要点。 右侧肝动脉的辨认和游离,门静脉右支的分离,血管带的放置角度,阻断的时机和时限,配合低中心静脉压麻醉的参数区间。 写到手术步骤的第三部分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技术的核心改良点,是他在霍普金斯做fellow的第二年想出来的,当时他做了一台比这更复杂的肝脏手术,术中出了意外,标准方法控制不住出血,他被逼到绝路上临时改变了阻断策略。 那次手术的结果惊人地好,术后他花了三个月做动物实验验证这个方法的安全性,但一直没有发表。 因为那之后不久,柏林的事就发生了。 贺知舟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从早上八点坐下来开始写,中间只起来热了一碗泡面,十四个小时。 文档已经写了六千多字,方法和结果部分全部完成,剩下讨论和结论。 他揉了揉后颈僵硬的肌肉,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拿起手机。 苏半夏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没回。 “你今天没来上班?” 贺知舟打了几个字。 “调休,在家写东西。” 回复来得很快。 “写什么?” “论文。” 那边沉默了大概二十秒。 “贺知舟,你在写论文?” “嗯。” “你三年没发过论文了吧。” “所以该写了。” 苏半夏的下一条消息过了将近一分钟才发出来。 “写的什么方向?” “肝脏手术技术改良,上次去云贵那台飞刀的经验总结。” “投哪里?” 贺知舟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annalsofsurgery。”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0章三年后的第一篇论文(第2/2页) 这次苏半夏回复得更慢了。 “那是外科领域排名前三的期刊。” “我知道。” “你以前在上面发过?” 贺知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打了另一句话过去。 “明天正常上班。” “好。” 他把手机放下,转回电脑前面,开始写讨论部分。 讨论写了三个小时,凌晨一点半完成全文初稿。 他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数据的表述方式,调整了两张表格的格式,检查了所有的参考文献引用。 然后打开annalsofsurgery的投稿系统。 注册页面弹出来,要求填写通讯作者信息。 姓名栏,他打了zhizhouhe。 单位栏,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三年前这里填的是chariteuniversitatsmedizinberlin。 再往前是johnshopkinshospital。 现在他在这个空白的格子里打下了一行字。 departmentofemergencymedicine,jiangchengfirstpeople‘shospital。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一个全国排不进前五十的地方三甲医院,一个没有任何科研产出记录的急诊科。 配上zhizhouhe这个名字,审稿编辑看到的时候大概会以为系统出了bug。 贺知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有改。 点击提交。 系统弹出确认窗口,投稿编号自动生成,状态显示为submitted。 他关掉浏览器,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把人行道照得发白,深夜的街道上只有一辆洒水车缓慢驶过,水雾在灯光里弥散开来。 三年了。 当年他从学术圈消失的时候,有人猜测他死了,有人猜测他被吊销了执照,有人猜测他出了严重的医疗事故精神崩溃。 各种版本的传言在国际外科圈流传了一年多,然后逐渐被遗忘。 zhizhouhe这个名字变成了学术期刊数据库里一串不再更新的论文列表,最后一篇发表日期停留在三年前的十二月。 现在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投稿系统里,挂着一个中国二线城市急诊科的抬头。 审稿人会看到什么? 一个曾经在顶刊上连续发表过七篇论文的外科研究者,消失三年之后突然从一个不知名的急诊科冒出来,投了一篇关于肝脏手术技术改良的论文。 他们会查他的发表记录,会发现前七篇论文涵盖了神经外科、心血管外科和肝胆外科三个完全不同的领域,每一篇都是该领域的技术突破。 然后他们会困惑。 一个急诊科的医生,怎么会有这样的发表历史? 贺知舟把窗帘拉上。 让他们困惑去吧。 论文的内容经得起审,数据经得起查,技术经得起复制验证。 至于zhizhouhe到底是谁,为什么消失了三年,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一个急诊科。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论文里。 第281章 两条路都走 第281章两条路都走 两周后,周三傍晚,贺知舟下了白班回到出租屋,打开加密邮箱。 陈志远的邮件在收件箱最顶端,标题只有三个字:报告到。 附件是一份pdf,十七页,抬头印着法兰克福法庭科学研究所的徽标,签署人是usrichter教授。 贺知舟点开文件,直接翻到第十四页的结论部分。 德文原文下面附着陈志远标注的中文翻译。 经对送检的争议笔迹样本与已知样本进行系统性比对分析,在笔画形态、运笔节奏、笔压分布、字间距规律、连笔习惯、字母倾斜角度、起收笔特征、转折弧度、笔画比例关系、整体布局、签名速度痕迹及书写熟练度等十二项特征指标上进行逐一比照,结论如下。 争议样本(术中用药记录anaschmidt签名栏笔迹)与已知样本(marcusweber书写笔迹)在上述十二项特征中呈现高度一致性,综合判定为同一人书写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贺知舟把这段结论看了两遍。 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在德国司法鉴定的标准里,这个概率等级的措辞是极有可能为同一人书写,属于可以在法庭上直接作为定案依据的最高等级结论。 他关掉pdf,拨了陈志远的电话。 接通后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看到了?”陈志远的声音沉稳。 “看到了,十二项全部高度吻合。” “us教授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这是他做过的最清晰的案例之一,争议样本和已知样本之间的一致性非常显著,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 贺知舟靠在椅子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证据链现在是什么状态。” 陈志远翻动文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第一,夏里特提供的术中用药记录原件扫描,证明那笔追加肝素的医嘱确实存在,签名栏写着anaschmidt。” “第二,us教授的笔迹鉴定报告,证明那个签名不是anna本人写的,而是marcus写的。” “第三,anna本人的证词,她从未在术中接到过追加抗凝的口头医嘱,也从未在那张记录上签过字。” “第四,术后调查报告中的时间戳异常,那笔医嘱的录入时间比手术结束时间晚了四十七分钟,存在事后补录的可能。” “第五,marcus作为当日代理主任签署了术后所有文件的最终确认,包括那份用药记录。” 陈志远停了一下。 “五条证据,形成完整闭环。” 贺知舟没有立刻接话,窗外有辆车按了一声喇叭,声音穿过玻璃传进来闷的。 “下一步怎么走。” “两条路。”陈志远的语速稍微慢了一点,带着律师陈述方案时特有的节奏。 “第一条,向柏林检察院提起刑事控告,罪名是伪造医疗文件和危害患者安全。” “德国刑法第267条,文书伪造罪,最高五年监禁。” “如果检察院立案,他们会启动独立调查,传唤marcus和anna,调取夏里特内部所有相关档案,法务部门的保密协议在刑事调查面前没有约束力。” “第二条呢。” “向夏里特大学医学院伦理委员会和德国联邦医师协会同时提交投诉,指控marcus学术不端和职业操守违规。” “伦理委员会一旦立案,marcus正在进行的教授评审程序将被自动冻结,直到调查结束。” “联邦医师协会的调查如果认定违规成立,最严重的后果是吊销行医执照。” 陈志远说完这些,等了几秒。 “贺知舟,这两条路可以同时走,互不冲突。” “刑事控告走得慢但打击力度最大,一旦定罪他的学术生涯彻底终结。” “伦理投诉走得快,可以在短期内冻结他的晋升,给刑事调查争取时间。”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关着的笔记本电脑的黑色外壳上。 三年前的那个画面又浮上来。 手术室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报警,出血量在几十秒内从可控飙升到致命,anna跪在地上翻手术记录想找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而marcus站在手术台旁边,摘下手套的手平稳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灾难。 事后anna被推进了调查室。 marcus在走廊里接受同事的安慰。 患者的家属在icu外面等了三天,最终等来的是脑死亡的诊断。 “两条路都走。”贺知舟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1章两条路都走(第2/2页) 陈志远在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明白。” “刑事控告的材料我这周整理完,下周一提交给柏林检察院。” “伦理投诉同步进行,我联系夏里特伦理委员会和联邦医师协会,提交时间控制在同一天。” “同天?” “对,同一天。”陈志远的语气里透出一点冷锐。 “让他同时收到两个方向的打击,没有时间做任何应对。” 贺知舟嗯了一声。 “anna那边通知了吗。” “韩明哲昨天跟她通过电话,她知道鉴定结果出来了,情绪很激动,但态度没有任何动摇。” “她愿意在调查中作证?” “她说了一句话。”陈志远顿了一下。 “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比你们任何人都久。” 贺知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计时跳动的数字。 “还有一件事。”陈志远的声音重新传来。 “说。” “提交投诉的时候,控告人的信息需要署名,你确定用真名?” “用真名。” “一旦署名,marcus和他的律师团队会知道是你。” “让他知道。” 陈志远那边传来椅子靠背发出的轻微响声,像是他往后靠了一下。 “好,那我按计划推进。”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贺知舟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你说。” “提交之后到正式立案之间,有多长的窗口期?” “刑事控告,检察院的审查期一般是三到六个月。” “伦理投诉,委员会的初步审查通常在四到六周内给出是否立案的决定。” “也就是说,六周之内伦理委员会会做出初步回应。” “对,如果他们认为证据充分,会在六周内冻结marcus的所有学术活动,包括教授评审。” “他的教授评审投票在什么时候?” “四周后。”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四周后投票,六周内冻结,时间线卡得很紧。 如果投诉提交得足够早,伦理委员会有可能在投票之前完成初步审查并下达冻结令。 但也有可能来不及。 “有没有办法加速伦理委员会的审查?” “有。”陈志远的声音里带上了那种老练律师在关键时刻才会展露的笃定。 “如果我在投诉材料中附上刑事控告的受理回执,证明这不仅仅是学术争议,而是涉嫌刑事犯罪,伦理委员会有权启动紧急审查程序,时间可以压缩到两周。” “那就先提交刑事控告,拿到回执之后再提交伦理投诉。” “我正是这么想的。” 贺知舟把这条时间线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 下周一提交刑事控告。 检察院当天或次日出具受理回执。 拿到回执后立刻提交伦理投诉并申请紧急审查。 两周内伦理委员会做出冻结决定。 教授评审投票四周后。 时间够。 “就按这个方案。”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准备挂断。 “贺知舟。”陈志远叫住他。 “嗯。” “三年了,这条路终于走到能看见终点的地方了。” 贺知舟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几秒。 “终点还没到,别松劲。” 通话挂断。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池边慢慢喝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投稿系统发来的自动邮件。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标题。 annalsofsurgery,manuscriptid:aos-2024-0847,statusupdate:underreview。 论文进入审稿阶段了。 两条线,同时在跑。 一条是学术的回归,光明正大,以技术说话。 一条是法律的清算,证据确凿,三年积攒的真相终于要落地。 贺知舟把水杯放进水池里,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卧室躺下。 天花板上没有光,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明天还得上班,急诊科永远不缺活儿干。 第282章:送往柏林的文件已经落地(感谢 第282章:送往柏林的文件已经落地(感谢义父的打赏)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两次,贺知舟刚把值班室的门关上,屏幕上便跳出了陈志远的名字。 他接通电话,把桌角那杯泡了两遍的茶挪开。 “提交了?” “柏林时间上午八点五十七分,刑事控告材料送进柏林检察院电子司法系统,九点零六分生成受理回执。” 陈志远翻着文件,纸页碰在一起,传来轻响。 “回执编号,二三四js九一八杠二四,承办部门暂时显示为医疗犯罪专项组,具体检察官还没分配。” “伦理投诉呢?” “九点十八分送达夏里特医学院伦理委员会,刑事控告的受理回执作为附件一并上传,紧急审查申请也交了。” 贺知舟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了免提。 “有没有退件风险?” “格式审查已经通过,系统状态显示已接收,案件编号是ek二零二四零七一六。” “联邦医师协会那边呢?” “九点二十三分完成送达,他们只给了流水号,正式案件编号要等工作人员人工审核后生成,预计两个工作日。” 陈志远停下翻页,继续补充。 “总材料一百八十四页,证据目录二十七项,夏里特提供的用药记录放在第十一项,笔迹鉴定报告放在第十二项。” “anna的证词放哪儿了?” “第十三项,德文原件和宣誓翻译件都在,另外附了她三年前接受内部调查时的陈述记录,两份内容能互相印证。”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泡开的叶梗贴在杯沿上。 “对方什么时候会收到通知?” “检察院立案审查期间,不一定马上通知marcus。伦理委员会不一样,完成形式审查后,会在五个工作日内向被投诉人送达答辩通知。” “也就是说,最迟下周一,他会知道。” “对。” 陈志远敲了几下键盘。 “紧急审查的理由写得足够清楚:涉嫌伪造医疗文件,案件已经进入刑事受理程序;同时,marcus正在参加教授资格评审,存在继续接触相关档案和影响证人的现实风险。” “委员会如果接受这个理由,最快多久冻结评审?” “七到十四天。” “如果不接受呢?” “转普通程序,三十天内要求双方完成第一轮书面答辩,冻结决定可能拖到教授评审投票以后。” 贺知舟看着桌上的回形针盒,指腹把歪出去的一枚推回盒里。 “你判断呢?” “七成概率进入紧急审查。” “剩下三成。” “夏里特会先保自己。” 陈志远没有绕弯子。 “marcus在院里经营了十几年,几名伦理委员会成员跟他共同发表过论文,程序上需要回避,实际执行未必干净。” “回避申请提交了吗?” “单独列了一份,共涉及三个人,每个人的合作论文和利益关系都附了检索记录。他们要是不回避,后面每一项决定都会留下程序瑕疵。” “行。” “还有,德国律师团队今天开始接管当地联络,之后所有送达文件都会先到他们那里,再同步给我。” 陈志远报了律师事务所的名称和联系人。 “今晚我把完整回执发你,加密密码还是原来的。” “知道了。” “贺知舟。” “嗯?” “文件送出去以后就收不回来了。接下来marcus可能联系你,也可能找医院施压,你别单独回应。” “他要是打电话呢?” “录音,保存号码和时间,其他一个字都别多讲。” “省事。” 陈志远那边安静了两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2章:送往柏林的文件已经落地(感谢义父的打赏)(第2/2页) “你听起来倒挺轻松。” “等了三年,手续办完只用了二十六分钟,我该激动多久?” “那倒不用,律师按分钟收费,激动也算工时。” 贺知舟看了一眼通话时间。 “那你赶紧挂,给我省点。” “这次给你打九五折。” “太感人了。” 电话结束后,值班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响。 贺知舟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凉茶。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贺医生,三床复查的血气出来了。” 方晓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报告,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你的游戏机呢?” “没带。” “你居然没带?” 她把报告递过去,没急着走。 “上午王涛找你组队,你也没回。刚才护士站的人还看见你在窗边站了半天。” “看血气。” “血气报告刚出来。” “提前看趋势。” 方晓雯拉过旁边的塑料凳坐下。 “你今天不对劲。” 贺知舟把报告从头看到尾,拿起笔圈了两处数据。 “三床乳酸降到二点一,氧合也回来了,把高流量氧疗降一级,两个小时后再复查。” “我问的不是三床。” “值班时间只聊病人。” “那我换个问法,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笔帽扣了回去,贺知舟把报告递给她。 “没有。” “真没有?” “该做的做了,剩下的等流程。” 方晓雯接过报告,视线停在他脸上。 “德国那边?” 贺知舟没否认。 她没有继续追问,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需要换班就跟我讲,别一个人硬扛。” “我看起来像要倒?” “你平时上班摸鱼,今天连椅背都没沾几次,多少带点病理意义。”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行,水底潜航模式是吧,连雷达都关了。” 门合上以后,贺知舟打开电脑,处理完三床的医嘱,又把积压的病历补到只剩两份。 下班回到出租屋,他没有开灯,先打开电脑收取邮件。 三份电子回执整齐地躺在加密文件夹里,时间戳和陈志远电话里报的一致。 贺知舟逐页核对,下载到加密硬盘,又生成了一份校验值,连同邮件原始文件一起保存。 做完这些,他靠进椅背,拿起手机。 通讯录底部,那个德国号码已经三年没有拨过。 姓名还在。 号码也没换。 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屏幕的光落在指腹,十几秒后自动暗了下去。 贺知舟重新点亮屏幕,没有拨出去,也没有删除,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第二天回到急诊科,护士站正忙着核对药品。 方晓雯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带游戏机了吗?” “带了。” “这才正常。” “不过没空玩。” 贺知舟打开加密通讯软件,找到韩明哲的头像,敲完最后一句后按下发送键。 “文件送达了。从现在起,他有三十天时间作出反应,盯紧他。” ps:义父们,今天的剧情看得还爽吗?喜欢的话,记得在正文屏幕点一下,再点右上角三个点,给作者送个礼物哦~学生党义父不用破费,每天点三个免费的【用爱发电】就可以啦,只要1分30秒的时间!经济宽裕的义父也可以送一张催更符鼓励一下作者,爱你们! 第283章 柏林三十天立案倒计时 第283章柏林三十天立案倒计时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分诊台那边传来一阵争执。 “我都讲了,心电图正常,能不能别让我躺这里,我下午还有个会。” 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抓着手机,额头铺着薄汗。 王涛拿着分诊单追在旁边。 “胸痛可不能自己判断,您先进去,抽血和心肌酶都得查。” “我就是坐飞机坐累了,睡一觉就好。” “您睡过去,我们还得判断叫不叫得醒。” 男人瞪了王涛一眼。 “你这医生怎么讲话的?” “实话容易扎心,胸痛更容易扎急诊医生的心。” 王涛把轮椅推进诊室,看到贺知舟已经坐在电脑前,立刻把分诊单递过去。 “男,四十八岁,胸闷胸痛两个小时,心电图没看出急性心梗,血压一百三十二八十四,心率九十八。” 贺知舟没有先看分诊单,目光落在患者搭着扶手的右手上。 指甲床颜色发暗。 每次吸气都短,频率偏快,男人自己没察觉,说上两句话就要停半拍。 “胸口哪里疼?” “中间偏右,闷着疼,不算严重。” “深呼吸会加重吗?” 男人照着吸了一口,话音立刻断开。 “会,嘶,扯着疼。” “咳嗽?” “偶尔咳两下,没痰。” “最近坐过长途飞机?” “前天从洛杉矶回来,十几个小时。” 贺知舟把视线移到他小腿。 “把裤腿卷起来。” “查胸口看腿干什么?” “卷。” 男人嘴里嘀咕了两句,还是把两边裤腿提到膝下。 左侧小腿比右侧粗了一圈,踝部也有轻度水肿。 贺知舟抬手碰了碰左侧腓肠肌。 男人立刻往回缩腿。 “疼,别按。” “王涛,抽血,血气,凝血功能,d二聚体,肌钙蛋白,床旁心脏超声。” “怀疑肺栓塞?” “先按肺栓塞处理,开两条静脉通道,吸氧,肺动脉cta加急。” 男人把手机放下,脸色也跟着变了。 “医生,肺栓塞是什么意思?” “腿上的血栓跑到肺动脉里,把血管堵了。” “心电图不是正常吗?” “心电图没负责替你排除肺栓塞。” “能死人吗?” “能,所以先别开会了。” 王涛推着轮椅往抢救室走,嘴里还在催。 “手机收好,今天这会让秘书替你开,命不能找人代班。” 十分钟后,床旁超声图像出现在屏幕上。 右心室扩大,室间隔向左心室偏移,三尖瓣反流速度增快。 王涛握着探头,反复看了两遍。 “右心负荷高了。” “onnell征阳性。” 贺知舟调整探头角度,补看下腔静脉。 “下腔静脉扩张,吸气塌陷差,叫影像科准备。” 周建国从隔壁床过来,手里还戴着没摘的手套。 “什么情况?” “长途飞行后胸痛,左下肢肿痛,低氧,考虑急性肺栓塞。” “血压还行?” “暂时能撑。” 血气结果被护士送进来,氧分压五十八毫米汞柱,二氧化碳分压降低,乳酸已经到三点四。 周建国扫完报告。 “灌注开始出问题了,别在普通ct排队,直接走急诊绿色通道。” 患者被送进ct室时还在问手机放哪了。 王涛把手机塞进他外套口袋。 “叔,您先别操心工作群,老板倒下了,公司顶多跌停,您倒下了,家里直接退市。” “别吓我。” “那您配合点。” 肺动脉cta很快传回工作站。 双侧肺动脉主干内都能看到充盈缺损,右下肺动脉堵塞更重,血栓一直延伸到段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3章柏林三十天立案倒计时(第2/2页) 周建国盯着屏幕。 “双侧主干栓塞,血栓负荷不小。” 贺知舟点开纵隔窗。 “右心室和左心室比例超过一点二,按中高危准备,先用普通肝素抗凝,联系介入。” 话刚交代完,监护仪上的血压开始往下走。 一百零四七十二。 九十六六十。 患者抬手扯了扯氧气面罩。 “医生,我喘不上来,胸口,胸口压得厉害。” “面罩别摘。” 贺知舟走到床边,重新看了一遍血压。 “八十六五十四,血氧八十二。” 周建国伸手摸了摸颈动脉。 “灌注差,转高危了。” “去甲肾上腺素开泵,通知导管室,准备导管取栓。” 王涛已经拨通介入科电话。 “急诊肺栓塞,双侧主干,循环不稳,马上要导管室。” 电话那头不知问了什么,他看向贺知舟。 “他们问能不能等半小时,台上还有手术。” “等不了。” 贺知舟重新检查患者的既往史和用药。 “近三个月做过大手术吗?” 患者摇头。 “脑出血史?” “没有。” “消化道出血?” “也没有。” “家属到哪了?” “我老婆,马上到。” 血压继续下探,去甲肾上腺素开泵后只回升了几毫米汞柱。 贺知舟拿起电话,直接拨给导管室主任。 “病人撑不到你们腾台,先系统溶栓,台子空出来后做补救取栓。” “出血风险评估完了?” “没有绝对禁忌,阿替普酶按高危肺栓塞方案给。” 电话挂断,药很快送到床边。 周建国核对剂量。 “推。” 十毫克静脉注射,剩余剂量泵入。 二十分钟后,患者的呼吸频率开始下降,血氧升到九十二,收缩压也回到一百以上。 王涛盯着监护仪看了半天,抬手擦了擦额头。 “心电图正常,差点把人送回家,这病是真会装。” “他装得一般,是你只盯着心电图。” 贺知舟把病历拉过来补医嘱。 “胸痛,浅快呼吸,指甲床发绀,长途飞行,单侧小腿肿痛,五条线索摆在一起,还等心电图给你发系统公告?” “贺老师,公开处刑能不能等下班?” “不能,趁热记得牢。” 患者转入重症监护室后,周建国摘掉手套,朝办公室方向偏了偏头。 “来一下。” 办公室的门关上,桌上摆着半盒凉掉的饭。 周建国把一次性筷子扔进垃圾桶。 “德国那边的事,启动了?” 贺知舟靠在文件柜旁。 “昨天提交。” “刑事的?” “刑事控告和伦理投诉一起走。”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有问案件细节。 “院里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对方要是从医院这边下手,院办未必扛得住国际理事会的压力。” “林院长会处理。” “你呢?” “我继续上班。” 周建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需要什么就讲,换班,人手,材料证明,科里能出的都出。” “不需要,等着就行。” “这话听着像在等外卖。” “外卖最多迟半小时,检察院要等三十天。” “那就慢慢等,急诊科别的没有,熬夜的人管够。” 走出办公室后,贺知舟拿出手机,翻开日历,在三十天后的日期上标了一个点,那是检察院必须给出是否立案决定的截止日。 第284章 安静一周后的陌生邮件 第284章安静一周后的陌生邮件 日历上的倒计时少了七天,柏林方面没有发来新消息。 伦理委员会的系统状态停在材料审核中,检察院也只显示已经受理,承办人一栏依旧空着。 急诊科倒没给贺知舟留出多少等待的时间。 上午十点,留观区一名七十二岁的老人喊了半天肚子疼,腹部查体却没有明显压痛。 从普外科轮转过来的住院医陈磊看完化验,拿着病历来找贺知舟。 “血常规白细胞十二,c反应蛋白轻度升高,腹部平片没看到穿孔和梗阻,要不要先按急性胃肠炎处理?” “疼多久了?” “六个小时。” “疼痛评分多少?” “老人自己讲九分,查体没那么重,肚子软,连反跳痛都没有。” 贺知舟从电脑前抬起头。 “这两句话放一起,你还想开胃药?” “症状和体征对不上。” “对不上就该警觉。” 陈磊翻到既往史那页。 “有房颤,平时吃利伐沙班,昨天问的时候说没漏服。” “昨天问?” “对。” “现在再问一遍。” 两人走到留观床边,老人侧躺着,手掌按在上腹部,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枕巾上流。 陈磊俯身问了一句。 “大爷,抗凝药这几天每天都吃了吗?” “吃了。” 旁边的女儿立刻接话。 “爸,你上周不是说药吃完了吗?” 老人闭着眼摆手。 “买了,后来买了。” “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吧。” “药呢?” 女儿翻开床头柜上的袋子,里面没有药盒。 老人被问烦了。 “就漏了几天,哪能出多大事。” 陈磊抬头看向贺知舟。 “房颤停抗凝,腹痛剧烈,体征轻。” “肠系膜缺血。” 贺知舟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老人双腿。 “抽血查乳酸和d二聚体,急诊腹部增强ct加肠系膜血管成像,联系血管外科。” 女儿听见血管外科,手里的袋子也放下了。 “医生,他不就是肚子疼吗?” “肠子的供血血管可能堵了。” “会怎么样?” “拖久了会肠坏死。” 老人睁开眼,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我昨天还吃了一碗面,肠子怎么能坏?” “能吃面不代表血管今天不会堵。” 贺知舟把氧气管给他戴好。 “先去检查,别拿昨天的饭给今天的血栓做担保。” 乳酸结果出来是四点二。 ct很快证实肠系膜上动脉近端栓塞,远端血流明显减少,肠壁暂时没有坏死征象。 陈磊站在工作站前,把图像往前后翻了两遍。 “还没坏死,时间赶上了。” “再拖两小时就未必。” “我差点按胃肠炎收入留观。” “腹痛九分,肚子软,痛和体征不符,房颤,停抗凝,三句话就够你开检查。” 贺知舟关掉影像页面。 “急诊诊断别只找能解释化验单的病,要先排除能把人送走的病。” 陈磊把这句话记进手机。 “贺老师,您能不能别每次都讲得这么直白?” “怕记不住?” “怕晚上做梦都是您在床边考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4章安静一周后的陌生邮件(第2/2页) “能梦见说明记进去了,不收教学费。” 老人被送去介入取栓后,贺知舟回到处置室。 实习生小赵正在给一名切伤手掌的患者缝合,针刚进皮肤,创缘便被他扯得往外翻。 “停。” 小赵手里还捏着持针器。 “贺老师,我进针角度不对?” “角度还行,手腕太死。” 贺知舟接过持针器,重新夹住缝合针。 “针是弯的,靠旋转进去,别用蛮力往下戳,皮肤不是订书纸。” “我怕旋转的时候偏。” “偏了就调整,你握得跟抢方向盘一样,组织全被你勒坏了。” 小赵腾出位置,盯着他的手。 弯针顺着自身弧度穿过皮缘,从对侧同等距离出针,创缘自然对合,没有多余牵拉。 “看懂了吗?” “看懂一点。” “自己来。” 小赵重新接过持针器,按他的动作试了一针。 这次创缘对得齐,针距也匀。 “对了?” “勉强能看。” “贺老师,您夸人是不是按限量供应?” “急诊经费紧,省着用。” 站在门口配药的刘姐听见这句,笑着把托盘放到车上。 “你还知道省经费,上个月是谁把护士站三盒速溶咖啡全顺走了?” “王涛。” “监控拍到的是你。” “那是帮他转移赃物。” “你俩一个递刀,一个藏刀,谁也别演无辜。” 贺知舟把剩下的缝合交给小赵,转身回值班室。 刘姐推着治疗车经过护士站,方晓雯正低头核对输液单。 “晓雯,你发现没有,贺知舟这星期不太对。” “哪里不对?” “每天准点到,交班没迟过,夜班也不赖床,游戏机拿出来两回,屏幕都没亮多久。” 方晓雯继续核对名字。 “转性了呗。” “他要能转性,铁树都得连夜申请开花补贴。” 刘姐朝值班室看了一眼。 “以前那是能躺绝不坐,这几天坐得比谁都直,手机一响就看,邮箱一天刷八遍。” “您数了?” “护士长干什么的,科里谁偷懒,谁藏事,我看两天就知道。” 方晓雯把输液单夹回板子。 “可能在等消息。” “什么消息?” “他没讲,我也没问。” “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流行这种交流方式?” “刘姐,问了他也不会讲。” “也是,嘴跟缝了皮内针一样,线头都找不着。” 刘姐推着车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留意着点,他现在不像休息好了,像绷着一股劲。” 方晓雯隔着玻璃看向值班室。 贺知舟靠在椅子里,电脑上开着病历系统,右手却握着手机,屏幕停在加密邮箱的收件页面。 整整一周,没有新邮件。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批留观病人安顿下来,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贺知舟补完病历,正准备合上电脑,邮箱页面右上角跳出一个红点。 发件地址来自德国,域名属于一家他从未联系过的柏林律师事务所。 邮件没有正文,标题只有一句德文。 关于marcusweber教授案件的正式代理通知。 第285章 来自柏林律师团的最后通牒 第285章来自柏林律师团的最后通牒 贺知舟点开邮件,附件里只有一份十二页的德文文件,首页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全称,下面列了七名代理律师。 委托人一栏写着marcusweber。 他把文件下载到本地,开启翻译对照,从第一页往后看。 开头还算客气,到了第三页,措辞便强硬起来。 信函指控贺知舟向柏林检察院和夏里特伦理委员会提交的材料包含大量未经司法机关确认的事实陈述,已经严重损害marcus的职业声誉和社会评价。 对方要求他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三件事。 撤回全部投诉。 向marcus及夏里特医学院提交书面道歉。 承诺不再向任何媒体或第三方传播相关内容。 如果拒绝,对方将以恶意诽谤、虚假陈述、干扰教授评审和故意损害名誉为由,在德国提起民事诉讼,并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索赔金额没有写死。 后面附了一份损失测算表,学术活动取消损失、教授评审受阻损失、研究项目延期损失和个人名誉损害,总额暂定一百八十万欧元。 最后一页只留下一行加粗文字。 四十八小时后,所有和解机会自动终止。 贺知舟看了眼时间,正好十一点二十七分。 邮件送达已经过去十三分钟。 他往回翻到第三页,把整份文件重新看了一遍,又打开陈志远之前发来的证据目录。 两边窗口并排摆在屏幕上。 律师函用了十二页,一共引用了九项法律条文,提了六次反诉,却没有解释那张术中用药记录为什么会出现marcus的笔迹。 anna的签名是不是伪造,对方没提。 四十七分钟后的补录时间,也没提。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边轻敲了一下,脸部线条松了几分。 果然走了这一步。 他拨通陈志远的电话。 响到第三声,对面接了。 “看邮件。” “我刚睡。” “你律师也睡觉?” “收费标准里没写禁止睡眠。发件人是谁?” “marcus的代理团队。” 那边传来被子掀动的声音,随后是键盘声。 “转给我。” “已经转了。” “十二页?” “对。” “这帮人半夜发十二页,摆明不让同行睡觉。” “你可以收夜间加急费。” “谢谢贺医生替我开拓业务。” 陈志远打开附件,电话里安静了几分钟,只剩偶尔滚动鼠标滚轮的轻响。 贺知舟没催,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等他回来,对面刚看完索赔金额。 “一百八十万欧元,开得挺讲究,往上能吓人,往下还有和解空间。” “能告成吗?” “得看他们告什么。” 陈志远将文件拉回首页。 “名誉侵权成立,需要证明你传播了虚假事实,还需要证明你具有损害marcus名誉的主观目的。” “我只提交给法定调查机构。” “所以第一层就站不住。向检察机关和职业监管机构提交证据,属于依法行使控告和投诉的权利。” “恶意诽谤呢?” “他们得先证明内容是假的。” “能证明吗?” “这封信里没证明。” 陈志远敲了两下桌面。 “你看第六页,他们写的是,你所提出的指控尚未经法院裁判确认。” “这句话有问题?” “当然有。” 他翻到相应段落。 “投诉本来就是为了请求调查,要求投诉人在提交之前先拿到法院判决,等于让人先毕业再参加高考,程序顺序都让他们倒过来了。” 贺知舟喝了口水。 “后面还有刑事责任。” “这是打包套餐,民事索赔不够,再加刑事追责,金额写大,期限写短,最后补一句放弃和解,让收信人在四十八小时内失去判断力。” “标准恐吓?” “标准到能拿去给实习律师当反面教材。” 陈志远继续往下翻。 “真正有底牌的律师函,不会只讲后果,他们会直接反驳核心事实。” “比如呢?” “比如提交anna当天的排班记录,证明她确实有权限签字,或者拿出原始记录,证明你送检的扫描件被改动过。” “他们什么都没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5章来自柏林律师团的最后通牒(第2/2页) “一个字都没有。” 电话里传来杯盖拧开的动静。 “十二页文件,九条法律,六次威胁,一百八十万欧元,唯独没讲那份签名到底是谁写的。” “说明什么?” “说明marcus慌了。” 贺知舟把律师函缩小,屏幕重新露出邮件标题。 “他不是才收到投诉吗?” “越快发函,越说明他没准备好。” 陈志远把时间戳念了一遍。 “伦理委员会的通知应该是柏林时间下午送达,律师函在六个小时后发出。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来不及核查全部档案。” “先把我吓退,再争取时间清理后面的问题。” “差不多。” “这算干扰投诉人吗?” “目前还不算。律师有权代表委托人主张权利,不过这封信可以提交给伦理委员会备案。” “理由?” “被投诉人在审查启动后直接向投诉人施压,要求撤回材料,委员会会关注这种行为。” 贺知舟重新打开邮件,把附件和原始邮件头一并保存。 “那就备案。” “我明早处理。你别回复,也别点他们邮件里的外部链接。” “我没那么闲。” “还有,对方既然开始动,接下来可能联系你的单位。” “医院?” “对,要求江城一院约束员工,或者暗示这件事会影响国际合作。” “我们院本来也没多少国际合作给他影响。” “你这话让林院长听见,今晚得买机票回来找你谈院史。” “那就不让他听见。” 挂断电话时,已经过了零点。 贺知舟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合上电脑。 “让他慌去。” 第二天上午,他刚补完一份抢救记录,方晓雯便拿着药品清点表推开值班室的门。 “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打游戏?” “看文件。” “你今天来交班的时候,咖啡喝了两杯。” “免费供应,不喝浪费。” 方晓雯把清点表放在桌角,没有离开。 “德国那边来消息了?” “来了封律师函。” “起诉你?” “还没有,先让我道歉赔钱。” “赔多少?” “一百八十万欧元。” 她刚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笔尖便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斜线。 “多少?” “折成人民币不利于睡眠,别算。” “你还能开玩笑,看来问题不大。” “问题不在金额。” “那在哪?” “对方写了十二页,没反驳证据。” 方晓雯把笔放回去。 “所以他在虚张声势?” “律师的话不能这么讲。” “那怎么讲?” “构建有利于谈判的心理环境。” “翻译一下。” “纸老虎办了张律师证。” 门外传来王涛催人会诊的喊声,方晓雯拿起清点表走到门口。 “需要科里出材料,提前告诉苏主任。” “暂时不用。” “你每次讲暂时不用,后面通常都要把事情搞大。” “这次是别人搞。” “行,你负责在旁边看热闹。” 门关上后,贺知舟的手机又响了。 陈志远发来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一句:律师函回复草案待确认。 他拨通电话。 “看完了?” “看完了,你写了三页。” “已经够短,常规回复至少五页。” “太长。” “你想多短?” “他们要求四十八小时回复,我们就按时回。” “内容呢?” 贺知舟靠进椅背,视线停在电脑里的证据目录上。 “四十八小时期限,我们怎么回?” 陈志远笑了一声。 “四个字就够了。” ps:义父们,今天这封一百八十万欧元的律师函看得爽不爽?喜欢的话,在正文屏幕点一下,再点右上角三个点送礼物哦!学生党义父不用花钱,每天三个免费的“用爱发电”点一下就好,只要1分30秒;经济宽裕的宝子也可以送个催更符鼓励一下作者,爱你们! 第286章 四字回应压过十二页恐吓 第286章四字回应压过十二页恐吓 “哪四个字?” “证据说话。” 陈志远把准备好的三页回复草案关掉。 “德文用beweisesprechen,正文保留一段必要声明,说明投诉基于现有材料,所有证据均已依法提交,欢迎对方在法定程序内质证。” “能再短吗?” “再短只剩邮件标题了。” “那就标题写四个字,声明放附件。” “你是真不打算给他们留阅读体验。” “他们十二页都没讲重点,我为什么给他们凑字数?” 陈志远那边敲起键盘。 “可以,附件控制在半页,不讨论索赔金额,不回应道歉要求,不接受他们设定的四十八小时义务。” “既然不接受,为什么等四十八小时?” “卡着最后一分钟发。” “有必要?” “他们拿期限制造压力,我们按着期限回复,传递的信息更清楚。” “什么信息?” “你看见了,读完了,也没被吓住。” 贺知舟点开日历。 律师函送达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十四分。 “明晚十一点十三分?” “德国那边是下午五点十三分,正好赶在他们下班前。” “你们律师挺会恶心同行。” “彼此尊重专业。” “行,发之前给我看最终版。” 下午五点,陈志远把半页声明送了过来。 没有情绪化用词,也没提marcus的名字,只写投诉材料基于原始医疗记录,证人证言和独立司法鉴定意见,投诉人愿意依法承担陈述责任。 最后一句更短。 欢迎贵方在法律框架内,就任何证据提出质证。 贺知舟从头看完,删掉一个形容词。 陈志远立刻打来电话。 “严重损害为什么删了?” “有没有严重损害,调查机关判断。” “你连对方害了谁都不愿意多讲一句?” “声明是给律师看的,不是写判决书。” “行,按你的版本。” “邮件标题别改。” “证据说话,四个字,记着呢。” 接下来一天,贺知舟照常接诊。 中午十二点,王涛端着盒饭挤进值班室,看见他手机放在电脑旁边,屏幕上开着倒计时。 “抢限量外卖?” “等回邮件。” “什么邮件还得掐秒?” “律师函。” 王涛筷子停在半空。 “有人告你?” “正在准备告。” “你干什么了?” “投诉了一个人。” “他先给你发律师函?” “嗯。” “怎么回?” “证据说话。” 王涛等了几秒。 “后面呢?” “没了。” “四个字?” “够用。” 王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盒饭。 “对面写多少?” “十二页。” “这算什么,学术版已读乱回?” “算节省双方时间。” “我要是对面律师,看完得把计费软件摔了,十二页换四个字,投入产出比直接送进抢救室。” 贺知舟把他手里的鸡腿夹走。 “吃饭别讲不吉利的话。” “贺老师,那是我的鸡腿。” “律师费。” “你又没给我提供法律服务。” “你刚才打听了案情。” “合着八卦也收费?” “信息时代,知识付费。” 王涛抱着盒饭换到另一侧,生怕剩下半个鸡腿也被征收。 晚上十一点,急诊科刚完成交班。 贺知舟坐在值班室,打开陈志远共享的邮件页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6章四字回应压过十二页恐吓(第2/2页) 收件人是marcus的律师团。 标题栏里只有四个中文字符和对应德文。 证据说话。 附件共一页,实际内容只占了上半张纸。 倒计时还剩四十七秒。 陈志远保持着语音通话。 “现在发?” “再等。” “三十秒。” “不急。” “你那边有病人就告诉我,我替你按。” “今天没排夜班。” “那你纯粹想卡点。”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十三分。 “发吧。” 鼠标点下发送,页面弹出送达提示。 从十二页律师函到四字回复,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项退让。 陈志远把发送回执保存下来。 “接下来他们可能再发一封,也可能直接申请临时禁令。” “成功率呢?” “只要我们的证据真实,临时禁令没有基础。” “那就等。” “你倒省心。” “我负责提供证据,你负责让他们读懂。” 语音刚结束,韩明哲的消息跳了出来。 “marcus今天又取消了一场神经外科学术讲座,加上昨天那场,一共两场。” 下面附着夏里特官网的活动变更截图。 原定主讲人marcusweber,取消原因写的是个人健康问题。 贺知舟回了一句。 “他健康怎么样?” “下午还在院里跑了四个办公室,脚步比住院总还快,健康得能参加院运会。” “联系了谁?” “医学院法务主任,科研处负责人,还有伦理委员会秘书办公室。” “委员会成员呢?” “暂时没看见他直接接触,不过他的助理约了两个人吃饭,其中一人和伦理委员会副主席在同一个研究组。” 贺知舟把名单记下。 “留证据,别靠太近。” “知道,我现在只负责看,不跟任何人接触。” 韩明哲又发来一条。 “anna那边呢?” “还没联系。” “她这几天请假了,原来的科室没人见到她。” “电话能打通吗?” “能,但她没有接我的电话,只回了一条消息,说需要时间。” 贺知舟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三年前的内部调查结束后,anna离开了夏里特,转到一家社区医院做麻醉。 她不再进大型手术室,也不参加学术会议,过去公开过的研究邮箱全部停用。 这次愿意提供书面证词,已经用了三个月。 如今案件真正启动,marcus开始活动,她需要面对的东西也更多。 “别催她。” “可紧急审查需要证人配合。” “她已经交了宣誓证词,第一阶段够用。” “如果委员会要求视频问询呢?” “她有权决定什么时候参加。” 韩明哲隔了半分钟才回复。 “好,我不联系了。” 下班回到出租屋,贺知舟打开加密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填入anna三个月前留下的地址。 第一版写了两百多字。 他读完,全部删除。 重新输入时,只留下几句话。 事情已经启动,刑事控告和伦理投诉均已送达。 你提交的证词受到法律程序保护,任何人无权要求你撤回,也无权因作证向你施压。 如果你愿意参加后续问询,现在是最安全的时机。 如果还没准备好,不需要勉强。 贺知舟。 邮件发出后,页面回到收件箱。 一分钟过去,没有新消息。 他看了十秒,合上电脑,去睡了。 第287章 三次漏诊藏着血管怪病 第287章三次漏诊藏着血管怪病 第二天上午,分诊台送来一名三十岁的女性患者。 人是自己走进来的,面色正常,说话也利索,唯一的问题是过去两个月晕了五次。 王涛接过外院病历,翻到诊断页。 “血管迷走性晕厥,三家医院写得都一样,心电图,动态心电图,脑电图和头颅核磁都做过,没发现问题。” 患者坐在诊床上,手里还拎着通勤包。 “我也觉得没事,可公司不敢让我上班,今天早上又晕了一次。” “晕之前有什么感觉?” “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站不住。” “胸闷心慌呢?” “没有。” “每次都在久站之后?” “有两次是,剩下几次记不清了。” 王涛继续核对病史。 “吃饭正常?” “正常。” “月经量大吗?” “不大。” “有没有低血糖?” “查过,晕的时候血糖也正常。” “醒来多久能恢复?” “一两分钟吧,不抽搐,也没有咬舌头。” 王涛把外院资料夹回去。 “先做体位血压和心电图,再查血常规,电解质,血糖,心肌酶,留观补液。” “还要住院吗?” “先观察,检查没问题再走。” 患者点了点头,起身跟护士去留观区。 贺知舟刚从处置室出来,和她擦肩而过。 女人抬手把散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左耳后方有一处皮肤跟着脉搏轻轻起伏。 位置靠近乳突下缘。 幅度不大,连续跳了三次。 贺知舟停下脚。 “等一下。” 患者回头。 “怎么了?” “左耳后一直会跳?” 她摸了摸那块位置。 “没注意,血管跳不是正常的吗?” “头转过去。” 贺知舟走到她左侧,指腹放在乳突后下方。 皮下能触到一条扩张的血管,搏动方向跟常见的枕动脉走行并不一致。 “最近耳鸣多吗?” “有,左边更明显。” “哪只手常用?” “左手。” “晕倒之前,左手在做什么?” 患者想了一会儿。 “今天早上在吹头发。” “手举了多久?” “几分钟。” “其他几次呢?” “有一次在健身房拉器械,还有一次搬资料,我记不全了。” 贺知舟看向王涛。 “测双上肢血压。” 王涛刚把心电图申请单开完。 “怀疑血压问题?” “先测。” 方晓雯推来监护仪,袖带先绑右臂。 右侧血压一百二十四七十八。 换到左臂后,数值降到九十六六十二。 她重新测了一遍,差值依旧超过二十五毫米汞柱。 “左边低。” 贺知舟伸手触碰患者两侧桡动脉。 左侧脉搏弱,抬高左臂后更淡。 “以前量血压都用哪边?” “右边。” “左手容易酸吗?” “会,我以为是颈椎问题。” 王涛把病历拖到面前。 “双侧血压差,左侧桡动脉弱,活动左臂后晕厥。” 他抬头看了看患者耳后的搏动。 “锁骨下动脉狭窄?” “加查颈部和主动脉弓cta,超声室做椎动脉血流方向,左侧上肢运动激发试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7章三次漏诊藏着血管怪病(第2/2页) 患者听得发愣。 “不是普通晕厥吗?” “现在看不像。” “那是什么病?” “左臂用力时,血流可能从脑后循环被抽走,先检查。” “血还能被胳膊抽走?” 王涛拉过解剖图。 “供应脑部的椎动脉和供应上肢的锁骨下动脉挨得近,锁骨下动脉前段变窄,胳膊一用力,远端缺血,就可能从椎动脉倒着抢血。” “这也叫病?” “锁骨下动脉盗血综合征。” “严重吗?” 贺知舟把检查单交给方晓雯。 “晕倒时摔伤算轻的,后循环缺血加重,可能出现脑梗。” 患者握着包带的手收紧了。 “外院查了三次,都说是迷走神经。” “他们做过双侧血压吗?” “没有。” “问过晕倒时有没有抬左手吗?” “也没有。” “那就先别替那三份诊断交保费。” 方晓雯没有追问,拿着申请单去联系影像科。 二十分钟后,椎动脉超声先出了结果。 左侧椎动脉血流频谱异常,收缩期切迹明显,上肢加压后放松,血流方向迅速反转。 王涛盯着屏幕。 “真倒流了。” “盗血二级,可能还会继续加重。” “她才三十岁,锁骨下动脉为什么会狭窄?” “先看片子,动脉炎,先天异常和局部发育问题都要排。” cta排队时,患者靠在轮椅里,仍在翻手机里的旧报告。 “头颅核磁正常,为什么还会晕?” “结构正常,不代表每分钟的供血都正常。” “这病能治吗?” “原因找到就能定方案,局限狭窄可以介入,先天发育异常需要综合评估。” “我以后还能上班吗?” “先别用左手举着吹风机开晨会。” 她终于把手机放下。 “医生,你们讲病都这么扎心吗?” 王涛指了指贺知舟。 “主要是他,我负责术后心理缝合。” “你先把病历缝完整。” “这就补。” cta图像传回工作站。 左侧锁骨下动脉起始段存在重度狭窄,左侧椎动脉先天发育纤细,远端通过侧支勉强维持供血,耳后那处搏动正是代偿扩张的侧支血管。 方晓雯把图像放大。 “难怪耳后能看到搏动,后循环本来就弱,再被左臂分走一部分,抬手就容易晕。” “联系血管外科和神经内科,收入院做介入评估。” 贺知舟在报告上圈出狭窄位置。 “别再按迷走性晕厥放回去,她下一次晕倒未必还站在办公室地毯上。” 患者办理住院后,王涛把三份外院病历摞在一起。 “检查都做了,偏偏少量一次左臂血压。” “机器开得再多,病史没问到点上也白搭。” “那处耳后搏动,你走过去就看见了?” “她抬手时正好露出来。” “换我看,最多以为熬夜熬到血管蹦迪。” “所以你少看手机,多看病人。” 方晓雯处理完住院交接,回到办公室时,发现贺知舟盯着手机,屏幕上只有一封刚收到的加密邮件。 发件人是anna。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我愿意出庭,而且我手里还有一份你们从未见过的原始记录。” 第288章 沉默三年的证人终于开口 第288章沉默三年的证人终于开口 贺知舟把邮件点开。 正文比上一封更短,只有两句话。 “我想跟你通话,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想通过文字。” “你方便的时间告诉我,我们可以视频。” 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那份原始记录是什么。 贺知舟从头看了一遍,又把附件栏和邮件头检查一遍,确认发件地址没有经过转发,才把页面拉回正文。 方晓雯站在办公桌另一侧,手里还拿着血管外科送回来的住院交接单。 “是她吗?” “嗯。” “她怎么讲?” “想视频。” 贺知舟点开回复,输入时间。 “明天晚上九点,柏林时间下午两点,如果时间不合适,你来决定,我会保持加密邮箱在线。”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方晓雯把交接单放到桌角。 “需要律师在场吗?” “第一次不需要。” “涉及作证,录音能直接当证据?” “经过本人同意可以保留,正式证词还要律师确认,再由当地公证人或者调查机关完成询问。” “那你还录?” “防止她讲完以后,又被人逼着改口。” 发送提示弹出来,贺知舟将原始邮件导出,连同邮件头一起存进加密文件夹。 方晓雯没有马上离开。 “你等这封邮件多久了?” “三个月。” “我问的是她开口。” 鼠标停在文件名上。 过了几秒,贺知舟才把窗口关掉。 “三年。” 方晓雯看着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从看到邮件到回复,贺知舟没笑,肩背反而比刚才绷得更紧,搭在桌沿的手收回口袋,像是终于等到一扇门打开,却清楚门后放着什么。 “anna愿意说话了。” “你准备好了吗?” “三年了,我一直准备好了。” 门外的呼叫铃响了两遍,刘姐探头进来。 “二号留观床输液后起皮疹,王涛在那儿看半天,越看越像皮肤科实习生,你们谁过去?” 贺知舟起身拿听诊器。 “停药了吗?” “停了,留置针没拔,血压一百一十七七十五,没喘。” “先换盐水,抗过敏药备着。” 刘姐往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德国那边有动静?” “证人约了视频。” “哦,那你今晚还睡不睡?” “明晚才通话。” “你今晚能睡才怪。” 刘姐转身往留观区走,嘴里又补了一句。 “别跟电脑耗到后半夜,你那黑眼圈再往下掉两厘米,患者进门得先问你有没有家属。” 二号床的患者只是局限性荨麻疹,停掉头孢后没有继续扩散。 王涛把过敏史重新问了一遍,拿着病历追到处置台。 “患者以前用过头孢,没过敏,这次怎么中招了?” “以前吃花生没卡住,这次也不能闭眼吞。” “贺老师,医学解释能不能少掺一点生活事故?” “方便你记。” “您明晚是不是有事?排班群里苏主任把您后半夜的班调给我了。” “视频问询。” “德国的证人?” 贺知舟抬眼。 “谁告诉你的?” 王涛朝护士站偏了偏脑袋。 “刘姐刚才只讲了半句,剩下半句是我凭智商拼出来的。” “你这智商适合拼输液贴。” “需要我做什么?” “替我值班。” “还有呢?” “别打听。” 王涛把病历夹回推车。 “行,我负责物理隔离,谁敢九点找你,我就告诉他贺老师正在参加跨国线上会诊,挂号费按欧元结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8章沉默三年的证人终于开口(第2/2页) “别乱讲。” “那我怎么拦?” “就讲我下班了。” “这个理由放您身上,可信度确实最高。” 午后的加密邮箱没有新回复。 傍晚交班前,anna发来确认。 “这个时间可以,我会独自在家,我同意你保存通话录音。” 贺知舟把这句话转给陈志远。 电话两分钟后打了进来。 “她主动同意录音?” “邮件里写了。” “保存原始邮件,视频开始后再口头确认一次,问清楚有没有其他人在场,有没有受到威胁,也别急着引导她回答。” “我知道。” “你知道医学问诊,不代表知道证人询问,少用封闭式问题,别问是不是marcus让你注射,问她当时发生了什么。” “还有?” “她如果情绪撑不住,立刻停,别为了拿完整口供把人逼回三年前。” 贺知舟靠着墙,把这句话听完。 “我不会逼她。”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 “我知道,提醒流程而已,原始文件记得生成哈希值,通话后不要剪辑,也不要单独截取片段。” “你明晚在线吗?” “可以后台待命,不进入视频,她没同意第三人在场,我就不露面。” “费用怎么算?” “你终于想起费用了?” “没有,随便问问。” “跨国证人保护加夜间服务,够买你们急诊科一年速溶咖啡。” “发票开给王涛。” “他又干什么了?” “欠我一个鸡腿。” 挂断电话后,方晓雯递来一张打印清单。 上面列了备用电脑,独立录音设备,加密视频软件,本地存储盘和断网备份。 “你什么时候弄的?” “午休。” “你午休没睡?” “有人总盯着邮箱,我睡着也容易被屏幕亮醒。” 贺知舟扫完清单,折起来放进口袋。 “谢了。” “难得听见一次,录下来能当科室稀缺资料吗?” “不能,按限量供应处理。” 晚上八点半,出租屋的窗帘全部拉上,工作台被清出一块空位。 电脑接入有线网络,摄像头单独测试,录音笔放在屏幕右侧,备用手机开启飞行模式,只保留本地录像功能。 贺知舟登录加密软件,确认德国节点连接正常。 测试画面里,身后的墙上没有病例,没有医院标识,也没有能暴露工作地点的东西。 陈志远发来一份询问提纲。 第一项确认身份。 第二项确认自愿陈述。 第三项只写了六个字。 请她从头讲起。 贺知舟将提纲放在手边,又测试了一次录音。 “测试,一,二,三。” 录音波形正常。 第二份设备继续运行。 硬盘生成独立加密区,系统时间与柏林标准时间完成校准,邮件记录和anna的录音授权一并存入新建目录。 方晓雯发来消息。 “都弄好了?” “好了。” “紧张吗?” “没有。” “你回消息比平时快了六秒。” 贺知舟看了看输入框。 “网络好。” “行,网络替你背锅。” 屏幕右下角跳到晚上十一点,视频软件仍停在测试页面。 明晚九点之前,这间屋子不会再有任何无关设备联网。 保温杯放在触手能碰到的位置,提纲压在键盘下,三年前的术中记录摆在旁边。 所有缺口,都在等anna亲口补上。 一切已经就绪。 第289章 预装注射器里的杀局真相 第289章预装注射器里的杀局真相 晚上八点五十九分,视频软件弹出连接申请。 annaschmidt。 贺知舟点下接受,画面先黑了几秒,随后出现一间狭窄的客厅。 anna坐在餐桌旁,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脸比三年前清瘦,眼下两道暗色一直延伸到颧骨附近。 她朝镜头看了几次,又低头检查耳机。 “能听见吗?” “能。” “画面呢?” “正常。” 贺知舟打开录音设备。 “开始前确认几个问题,你现在独自在家吗?” “是。” “有没有人要求你参加这次通话?” “没有,是我主动联系你。” “你是否同意保存完整录音和视频,用于后续刑事调查与伦理审查?” anna把耳机线理到桌边。 “我同意。” “任何时候想停都可以。” “我知道。” 两边都没再讲话。 anna拿起水杯,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响。 她把杯子重新放下,视线越过镜头,落在旁边某个固定位置。 “贺医生,对不起,我应该更早说出来的。” “先讲事情。” “你不怪我吗?” “今天不讨论这个。” “那以后呢?” “等调查结束。” anna点了点头,双手交叠着放到桌上。 “那天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我在神经外科中心上下午班,原定手术是一点四十分开始,患者提前进了复合手术室。” “你负责什么?” “麻醉护理和术中用药核对,我十二点五十五分接班,先检查药品车,然后和麻醉医生核对肝素,鱼精蛋白,还有备用血制品。” “当时的肝素放在哪里?” “麻醉药品车第二层,原包装安瓿,没有预装注射器。” 贺知舟在提纲旁写下一行,没有追问。 anna盯着桌面,继续往下讲。 “一点二十分左右,marcus到准备间找我,他那天没有排进正式手术组,我问他为什么过来,他讲代理主任要检查重点病例。” “他一个人?” “对,门口还有器械护士经过,但她没有进来。” “然后呢?” “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二十毫升规格,里面有透明液体,针筒外面贴着白色标签。” “标签写了什么?” “heparin,五千单位每毫升,总量两万五千单位。” 贺知舟握住保温杯,杯盖在掌心转了半圈。 “标签是谁写的?” “我当时没有看笔迹,只看到药名和浓度,标签已经贴好了。” “继续。” anna抬手碰了碰额头,呼吸在麦克风里断成两截。 “marcus把注射器递给我,告诉我,主刀要求在十四点三十五分追加这一针,他会在术中口头确认。” “原话还记得吗?” “记得,他用德语讲,主刀希望在十四点三十五分追加,先放到你的药盘里,到时候我会确认。” “你有没有问主刀?” “没有。” 这个回答出来后,anna抬头看向摄像头。 “他是代理主任,所有人都听他的,那几个月他经常替主任传达术中安排,我没有理由怀疑。” “注射器经过双人核对吗?” “没有,按规定应该核对,可他递过来时已经预装完成,还讲手术时间要提前,让我别耽误麻醉准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9章预装注射器里的杀局真相(第2/2页) “你把它放进药盘了?” “放在右上角,和我自己配制的药分开,我还贴了一张黄色待确认标记。” “有记录吗?” “我的工作底稿上写了待口头确认,正式记录里没有。” “底稿还在?” anna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镜头旁的一只文件袋拿过来,放到桌面。 “在,这就是我邮件里提到的原始记录。” 牛皮纸袋已经起毛,封口处贴着社区医院的普通标签。 anna没有打开。 “手术开始前,marcus又来过吗?” “来过一次,一点三十八分,他站在控制室外面看监护屏幕,待了不到一分钟。” “和谁交流?” “没有,他只问血管通路建立得怎么样。” “十四点三十五分发生了什么?” anna把杯子推远,右手放到膝上。 “手术已经进入血管处理阶段,患者接受过计划内肝素化,活化凝血时间达到目标,主刀要求开始下一步操作。” “追加医嘱呢?” “没有。” “marcus有没有出现?” “没有。” “那支注射器为什么用了?” anna的嘴唇动了两次,第一句没有发出声音。 她摘下耳机,擦了擦耳垫,又重新戴回去。 “十四点三十四分,麻醉台的内部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对面自称是控制室,让我执行代理主任提前安排的追加肝素。” “是谁打的?” “我当时以为是marcus。” “听出声音了吗?” “通话不到十秒,对方戴着口罩,声音闷,我没听清。” “他说了什么?” “追加右上角的肝素,主刀知情,立即执行。” “有没有复述核对?” “我复述了药名和剂量,对方只回答正确,然后挂断。” 贺知舟的手还扣在杯盖上,杯身已经被掌心焐热。 “你执行了?” “是。” “几点?” “十四点三十五分。” “静脉推注速度?” “通过中心静脉通路,一分钟内完成。” “完成后告诉了谁?” “我向麻醉医生报告,他问这是什么追加方案,我讲是代理主任转达的主刀医嘱,他让我立即联系主刀确认。” anna抬手挡住嘴,停了十多秒。 画面里的秒数继续跳动,贺知舟没有催。 “主刀没有下过这条医嘱。” “我知道。” “患者在几分钟后开始出血,最初是术野渗血,随后引流量上升,凝血监测结果失控,整个手术室都在找原因。” “marcus什么时候进来的?” “两点四十二分,他从侧门进来,第一句话是问麻醉组为什么擅自追加肝素。” 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钻进安静的屋子。 贺知舟把手从保温杯上挪开,杯盖边缘已经留下一圈汗。 anna朝文件袋看了一眼。 “我当时还没有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快知道追加过肝素。” “后来明白了?” “后来才明白。” “现在能继续吗?” “可以。” 她说完,手却还按着文件袋,没有打开。 “贺医生,接下来的部分更难开口,你做好准备了吗?” 第290章 被伪造的签名终于作证 第290章被伪造的签名终于作证 “你讲。” anna拉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三张折过多次的纸。 最上面那张是麻醉护理工作底稿,边角留下咖啡渍,时间栏里能看见几处手写修改。 “出血发生后,抢救持续了两个多小时,marcus一直留在手术室,他让所有人先处理患者,记录可以术后统一补齐。” “正常流程呢?” “谁执行,谁实时记录,紧急抢救可以延迟录入,但必须保留原始时间和补录人。” “你有没有补?” “我只补了抢救用药,没有补那支肝素。” anna把第一张纸移近摄像头。 十四点三十五分的位置写着一行小字。 预装肝素,来源marcus,待主刀确认。 旁边没有执行签名,只有一个黄色标记残留的胶痕。 “这是谁写的?” “我,接到注射器以后就写了。” “为什么现有档案里没有?” “正式记录被换过。” anna把第二张纸铺开。 “患者转入重症监护室后,我回麻醉记录室找工作底稿,门从里面锁着,我刷卡进不去。” “里面有人?” “marcus。” “你看见了?” “门上有一块窄玻璃,我看到他站在记录台前,手里拿着黑色签字笔,桌上摊着正式用药记录。” “他发现你了吗?” “发现了,他过来开门,问我为什么没有去整理药品车。” “你怎么回答?” “我讲底稿还在里面,需要完成记录。” “他让你进去了吗?” “没有,他把门拉到只够站一个人的宽度,递给我一张空白事件说明,让我先写注射经过。” anna的手指沿着纸边往下移。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帮调查组整理材料,因为患者还没脱离危险,所有人都乱成一团,我没想到他会改正式记录。” “这份底稿怎么留下来的?” “我把它夹进了个人交班册,后来一起带走,第二天才发现还在包里。” “正式记录上多了什么?” “多了一条十四点三十五分追加肝素的用药记录,补录时间是十五点二十二分,医嘱来源写的是主刀口头指示。” “执行人呢?” anna把第三张纸翻到镜头前。 “我的名字。” 签名栏里,annaschmidt的名字连笔流畅,尾端拖出一条长线。 “是你的笔迹吗?” “不是。” “你什么时候第一次看到?” “事故调查组找我的时候。” anna拿回那张纸,拇指在签名附近摩挲两下。 “三天后,他们把记录推到我面前,问这是不是我的签名,我回答不是,调查员又问,药是不是我执行的。” “你怎么回答?” “我讲是我执行,但医嘱来自marcus。” “调查组记录了吗?” “记录了,可marcus随后提交一份说明,称他从未给过我注射器,也没有打过电话,他还讲我可能把计划剂量和备用剂量弄混了。” “电话记录查过吗?” “手术室内部电话没有录音,控制室当天的值班表写着设备维护,没人承认打过那通电话。” “你去找过marcus?” “当天晚上就去了。” anna停下来喝水,杯里的水只剩小半。 “他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放着调查组的询问通知,他还给我倒了咖啡,问我最近是不是太累。” “你问了什么?” “我问签名是谁写的,为什么正式记录会写成主刀医嘱。” “他怎么回答?” “他说记录只是在还原事实,肝素确实由我执行,签名是谁补的不影响结果。” “你提到预装注射器了吗?” “提了。” “他的反应呢?” “他笑了一下,问我有没有证人,有没有照片,有没有保存那支注射器。” anna垂下眼,手背蹭过鼻尖。 “我讲没有,他就让我回去休息,还提醒我不要在调查组面前讲未经证实的猜测。” “这是第一次威胁?” “还不算。” 她把纸张收拢,重新压在文件袋上。 “我坚持要求更正记录,他才告诉我,未经主刀确认就执行口头医嘱,属于严重违规,患者一旦死亡,我可能被吊销执照,还可能承担刑事责任。” “原话是什么?” “你执行了未经确认的口头医嘱,如果说出去,你的执照就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0章被伪造的签名终于作证(第2/2页) marcus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拍桌子。 按照anna的转述,他甚至把糖盒推到她面前,问咖啡需不需要加糖。 “他还讲,这件事只需要一个操作失误,不需要牵连更多人,医院会保住年轻员工,但前提是大家使用同一份事实。” “同一份事实是什么?” “我拿错了备用肝素,自行追加,事后因为害怕处罚,才声称接到过指令。” 贺知舟看着屏幕里的三张纸。 “你接受了吗?” “最初没有,第二天他安排法务来找我,给了我一份已经写好的陈述,我没有签。” “后来为什么沉默?” “医院暂停了我的手术室权限,调查组每天问话,marcus的助理告诉我,如果继续指控代理主任,社区医院也不会接收我。” anna扯下一张纸巾,按在眼角。 “我母亲当时在做化疗,我不能失去收入,也不能坐牢,我最后签了一份缩减版陈述,只承认自己执行过追加肝素,没有写来源。” “你离开夏里特后,为什么保存这些?” “我每天都想扔掉,可每次拿到垃圾桶旁边,又觉得扔了以后,那天就只剩他们写下的版本。” 纸巾被折成窄条,放到杯子旁边。 “这三年,我没有再进过大型手术室,监护仪一报警,我会想起那个下午,有时在社区医院配普通输液,看到预装注射器也会拿起来检查很多遍。” “anna。” 她重新看向镜头。 “你没有给患者下医嘱,也没有配制那支注射器。” “可药是我推的。” “这一点需要如实写进证词。” “会不会毁掉我的执照?” “存在调查风险,陈志远会联系德国律师,为你申请证人保护和独立法律代理,任何结果都不会再由marcus替你决定。” anna吸了两次气,鼻音比之前更重。 “你能保证他碰不到这些原件吗?” “原件先留在你手里,不交医院,不寄给私人地址,律师会安排公证封存,完成扫描后生成校验值。” “如果他再联系我呢?” “保留全部记录,不回复,不单独见面,紧急情况直接报警。” “调查组会相信我吗?” “他们要先核对门禁记录,文件纸张,笔迹和补录日志,相信谁不靠职位决定。” anna把三张纸放回文件袋,封口没有贴上。 “你需要我写正式证词,对吗?” “需要,但要由你的律师陪同完成,每个时间点都按你记得的写,不记得就写不记得。” “如果我中途想停呢?” “可以停。” “如果我说完,marcus失去职位呢?” “那是他的结果。” “如果他进监狱?” “也是。” anna的泪落到手背上,她拿纸巾擦了一遍,又有水痕落下来。 “这件事压了我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多问一句,如果我没有相信他,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贺知舟没有接这句假设。 摄像头里,anna哭了几分钟,肩膀偶尔起伏,声音从耳机传过来,夹着纸巾摩擦的轻响。 等她抬起头,眼眶已经肿了。 “贺医生,我愿意写正式证词,也愿意接受检察院和伦理委员会的询问。” “确认吗?” “确认。” “谢谢你,anna,我会确保你的安全。” “这句话三年前也有人对我讲过。” “这次写进法律文件。” anna看了他几秒,抬手关闭摄像头前,又补了一句。 “那份预装注射器的标签,我可能也留着。” “在哪里?” “工作底稿背面,当时抢救结束,我随手贴了上去,标签上也许有指纹,还有配制时间。” “先别碰它,文件袋放进干燥柜,明天等律师联系。” “好。” 视频结束,屏幕回到登录页面。 录音笔还在运行。 贺知舟按下停止,保存原始文件,生成两份只读副本,再将通话授权邮件和视频文件一起加密。 屋里只剩电脑散热口的轻响。 保温杯里的水早已凉透,他坐了十多分钟,没有打开灯,也没有碰那三年前的手术记录。 凌晨零点十二分,新邮件窗口弹出。 收件人填入陈志远的工作邮箱,附件栏上传完整录音和校验文件。 正文只有一句。 “anna愿意作证,启动证词撰写程序。” 第291章 夜班清醒时有人替你守着 第291章夜班清醒时有人替你守着 发送回执落进邮箱,贺知舟拔下存储盘,装进防静电袋,又把完整视频的校验值抄到纸上。 凌晨零点二十七分,他换了件白大褂,推开急诊科侧门。 刘姐正坐在护士站核对药品,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两秒。 “排班表上没有你。” “我知道。” “王涛替你接了后半夜。” “他替我接的是班,没替我睡着。” 刘姐把最后一盒肾上腺素推进抽屉。 “视频结束了?” “结束了。” “结果呢?” “该讲的人开口了。” “那你还往医院跑,出租屋的床烫人?” “那里太安静。” 刘姐没再问,抬手指向值班室。 “行军床空着,今晚病人不算多,你进去躺着,别占护士站影响市容。” “我影响的是哪部分?” “急诊科疲劳指数,你一个人的黑眼圈能拉高全科平均值。” 贺知舟进了值班室,没有关门。 电脑开着,桌上放着陈磊刚整理完的六份病历,最后一页的签名时间是零点十八分。 字迹谈不上漂亮,项目倒都齐全。 他抽出一份看了两页。 门口露出半张脸。 陈磊手里拎着听诊器,小声问了一句。 “贺老师,你怎么来了?” “散步。” “从出租屋散到急诊科?” “路线规划有问题?” “没有,挺健康,就是终点选得费命。” “你管前半夜?” “嗯,王涛管留观,我接抢救室和分诊。” “忙吗?” “刚送走一个急性胃肠炎,三个发热,缝了一个手背伤口,目前还能喘气。” 贺知舟把病历合上。 “去忙。” “你不检查一下?” “你希望我检查?” 陈磊马上收回手。 “那倒也没有,您休息,我今晚争取不触发召唤条件。” 凌晨两点零七分,走廊尽头传来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一只不锈钢治疗盘滚过门口,碰到墙脚才停下。 “都别碰我,我没醉!” 男人的吼声从分诊区传过来。 贺知舟睁开眼,没有起身。 外面脚步连成一片,陈磊先开了口。 “把玻璃杯收走,输液架推远,保安别围成一圈,留一条能让他看见的路。” “你算什么东西,滚开!” “急诊住院医,今晚负责确认你需不需要被送去醒酒中心。” “老子现在就走。” “可以,先把头上的血处理完。” “我没流血!” “你右边太阳穴肿了,袖口也有血,想走可以,先告诉我摔过几次。” 男人没有回答,抬手将登记台上的笔筒扫到地上。 陈磊没靠近,只把两把塑料椅往旁边挪开。 “谁跟他一起来的?” 一名年轻男人站在墙边,手机还握在手里。 “我,我是他同事。聚餐喝了两斤白酒,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 “摔完昏迷过吗?” “趴地上十几秒吧,我喊他,他后来骂我了,这算醒着吗?” “算恢复回应,不代表没事。吐过没有?” “车上吐了两次。” 陈磊朝护士递了个眼色。 “监护准备,床栏保护,血糖先测,别急着打镇静药。” 醉酒男人抓住椅背,抡起来一半。 保安往前迈了两步。 “先别按他。” 陈磊站在两米外,手里没拿器械。 “椅子砸下来,你今晚多一条损坏医院财物,砸到人再加一条伤害,你明早酒醒以后还得回来补手续。” “你吓唬谁?” “没有空吓唬你。给你两个选项,坐着查,或者躺着查。” “我哪个都不选。” “那保安替你选,流程会比较丢人。” 男人举着椅子维持几秒,胳膊开始发酸,最终把椅腿放回地面。 “查什么?” “先查血糖和脑袋,右侧颞部受伤,短暂意识丧失,还吐了两次,颅内出血得排除。” “我就是喝多了。” “喝多不能给脑出血办免检。” 陈磊等他坐稳,才靠近半步。 “手伸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1章夜班清醒时有人替你守着(第2/2页) “干什么?” “测血糖。你再挥一次胳膊,我就当你拒绝配合,保定带会直接上。” 男人骂了两句,还是把手放到桌边。 血糖五点八。 双侧瞳孔等大,光反射存在,呼吸每分钟十九次,血氧九十七。 陈磊检查完颈椎,又把男人左侧袖口卷起来,前臂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浅表裂伤。 “刘姐,清创包,破伤风情况让家属查一下。” “不是家属,是同事。” “那就让同事联系家属。头颅ct加颈椎ct,抽血查乙醇浓度和电解质。” 男人听见ct,立刻要站起来。 “我不做,我要回家。” “刚才你可以选坐着还是躺着,现在多一个选择,被保安抬过去。” “你们医院抢钱吧?” “先查。结果正常,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查出问题,今天这笔钱能保住你明天继续骂人。” 门内,贺知舟听到这里,掀开薄毯走出去。 治疗盘已经被捡起,地上的笔也收干净了。 醉酒患者躺在转运床上,胸前贴好监护电极,双手没有约束,只在床边安排了一名保安跟随。 陈磊正向同事交代风险。 “检查途中别喂水,他再吐就把头转向一侧,别让他平躺着呛进去。” 同事连连点头。 “医生,刚才他砸东西,真不用绑吗?” “现在愿意配合,先不用。约束也有损伤风险,能沟通就别把事情做成摔跤比赛。” 转运床推进影像通道,陈磊回头才看见贺知舟。 “吵醒你了?” “没睡。” “我正准备等ct结果出来再叫你。” “为什么没用镇静药?” “喝酒量不清楚,又有头部外伤,镇静以后意识变化不好判断,呼吸也可能受影响。他现在能谈,就先谈。” “如果谈不下来?” “先保护其他患者,再用保定,必要时小剂量药物干预,全程监护。” “砸坏的东西呢?” “治疗盘没坏,笔筒裂了一条缝,等他醒了走赔偿流程。” “没准备替他免单?” “贺老师教过,救命归救命,赔钱归赔钱,急诊科不经营菩萨庙。” 贺知舟看了他一会儿,唇角动了动。 “病历记全。” “已经开了事件记录,护士和保安都签字,监控时间也标了。” “行。” 陈磊没有等表扬,接过新送来的心电图,转身往留观区走。 刘姐从护士站后面出来,手里多了一杯热水。 “带出来的人,越来越像样了。” “他自己学得快。” “你教的时候嘴上嫌麻烦,现在看见人能独立处理,脸都快藏不住了。” “我什么脸?” “家里小孩终于会自己交作业,家长非要讲跟自己没关系的脸。” 贺知舟接过纸杯,水温正好入口。 刘姐靠着台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今晚看起来没怎么睡。” “今晚确实睡不着。” “德国那件事,终于有结果了?” “真相完整了,程序还在走。” “听不懂,也不打听。” 刘姐拿走他手里的空杯。 “剩下的夜班交给他们,你进去眯会儿。” “我来都来了。” “来了也不代表非得抢活,陈磊今晚处理得住,真有问题会叫你。” “你这么相信他?” “我相信你没把人教废。” 行军床的帘子重新拉上,外面的脚步还在继续,叫号声隔一阵响一次。 这些声音落进耳朵里,反而比出租屋里的安静好受。 三年前缺掉的记录补回来了,anna保留的纸张也找到了去处。 贺知舟闭上眼,手机放在枕边。 凌晨两点四十六分,屏幕亮起。 陈志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anna证词的初稿已经在草拟了,预计三天内完成,需要她签字确认后公证。” ps:谢谢义父们一直陪着知舟追查真相!喜欢这段剧情的义父,可以在正文屏幕点一下,再点右上角三个点进入“送礼物”,每天三个免费“用爱发电”点一下就好,只要1分30秒,不花钱也能支持作者。还在读书的义父千万不要破费,经济宽裕的义父也可以送个催更符鼓励一下,爱你们! 第292章 三天等待里急诊照常运转 第292章三天等待里急诊照常运转 三天这个期限,陈志远没有留出提前交卷的余地。 第一天上午,贺知舟查了四次邮箱。 王涛抱着病历从身后经过,第四次正好撞见。 “贺老师,投稿系统还是德国律师?” “律师。” “这么勤快,邮箱服务器都快被你查出褥疮了。” “你的出院病历写完了?” “还差两份。” “写完再关心国际局势。” “我这是提供陪伴服务。” “陪伴费从鸡腿里扣。” 王涛抱紧病历夹。 “上次已经扣过一只了,您这个收费标准属于重复征税。” 护士站刚把一名黄疸患者的会诊单送来,普外科电话紧跟着打进急诊。 “贺医生在吗?” “在。” “我们这边有个梗阻性黄疸,影像意见不统一,赵主任想请他过来看一眼。” 王涛捂住话筒,转头看向电脑前的人。 “普外科请您会诊,措辞挺客气,没用指导工作,也没用协助抢救。” “患者情况?” “六十二岁,右上腹痛一周,黄疸三天,总胆红素二百一十六,直接胆红素为主,碱性磷酸酶和谷氨酰转肽酶都高。” “发热呢?” “昨天最高三十八度一,抗感染后降了,mrcp刚做完。” 贺知舟起身,伸手拿走电话。 “片子传影像平台,我去手术室旁边看。” 普外科走廊里站着三名医生。 主治把平板递过来,画面停在肝门区。 “影像科考虑肝门部占位,我们觉得不像,患者半年前查出胆囊结石,一直没处理。” “肿瘤标志物呢?” “ca十九杠九升高到三百多,但胆道梗阻本身也能升。” “结石在哪?” “胆囊颈,接近胆囊管开口,直径两点三厘米。” 贺知舟拖动图像,连续看了几个层面。 胆囊颈部被结石塞满,周围水肿,肝总管受压变窄,上方胆管扩张,狭窄段边缘尚算规整。 “mirizzi综合征,先按一型处理。” 普外科主治把图像放大。 “肝总管压得只剩一条缝,直接腹腔镜切胆囊,胆管损伤风险太高。” “谁让你从胆囊三角硬拆?” “你建议怎么进?” “先做ercp置入鼻胆管或支架,减压,也给术中定位留条路,感染控制后再手术。” “手术入路呢?” “从胆囊底部开始,顺行分离到颈部,三角区粘连严重就做次全胆囊切除,别为了追求完整标本把肝总管一块剪下来。” 旁边的住院医拿出笔记本。 “术中需要胆道造影吗?” “需要,确认狭窄位置,也排除胆囊胆管瘘。” “如果已经形成瘘?” “根据缺损范围改方案,小缺损可以保留胆囊壁修补,范围大就做胆肠吻合,别拿一型方案硬套。” 赵主任从手术间出来,帽子还没摘。 “我看过片子,也考虑mirizzi,可影像科坚持排除肿瘤。” “先引流,胆红素下降后复查ca十九杠九,术中取组织做冰冻。” “你觉得恶性的可能有多少?” “现在报百分比没意义,压迫和炎症证据更足,肿瘤不能漏。” 赵主任看向屏幕里的肝总管。 “能不能一期直接做?” “患者昨天发热,胆汁淤积,感染风险在,先减黄更稳。” “你上台吗?” “我下午有门诊。” “门诊可以让别人替。” “手术方案都写给你了,还要我替你拿刀?” “这位置一旦分不清层次,转开腹也麻烦。” “鼻胆管放好,术中顺着走,别在胆囊三角证明胆量。” 赵主任沉默几秒,把平板交回主治。 “按这个方案准备,先联系消化内镜中心。” 住院医跟着往前走,又回头问了一句。 “贺医生,mirizzi一型有可能术中才发现瘘吗?” “有,炎症粘连会遮住小瘘,术前影像也可能漏,所以别一看到胆囊管就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2章三天等待里急诊照常运转(第2/2页) “记住了。” 贺知舟回到急诊科时,苏半夏正坐在他的位置上,桌面铺着一张创伤中心人员配置表。 “会诊结束了?” “结束了。” “普外科怎么讲?” “暂时不用我加班。” “听起来是好消息。” 苏半夏把配置表推到他面前。 “创伤中心首批名单,院办要求急诊科出六个人,两个主治,四个住院医,你看一下。” “陈磊算一个。” “他今年才完成规培。” “够用。” “创伤中心承担多发伤首诊,夜间要独立完成初步决策,你确定?” “昨晚一个醉酒头部外伤闹事,他完成风险隔离,神经查体,保定评估和影像安排,全程没让我收尾。” “醉酒患者和多发伤不是一回事。” “处理顺序是一回事,先控场,再排致命风险,最后补流程,他没乱。” 苏半夏拿起笔,在陈磊名字旁画了个圈。 “剩下三个呢?” “方晓雯负责流程和分诊骨架,王涛进第二批。” 门外刚好有人路过,脚步停了半秒。 王涛探进脑袋。 “为什么我是第二批?” “第一批要写双倍病历。” “主任,我接受组织培养从观察期开始。” 苏半夏抬手把门关上。 “你准备把急诊的人都推到前面?” “能用的就用。” “以前你嫌带教麻烦,病历都懒得多看两页。” “现在也嫌。” “那你真打算把人都培养起来?” “不然我替他们值一辈子夜班?” “你以前可没这种长期规划。” 贺知舟把名单翻到第二页,在技能培训一栏补了几个项目。 床旁超声,困难气道,损伤控制复苏,紧急胸腔闭式引流。 苏半夏看完那几行字,笔尖落在纸上,却没写下去。 “柏林那边,会需要你过去?” “暂时不知道。” “你这几天在安排人员,还把夜班权限往下放,看着可不像暂时不知道。” “提前准备,省得临时抓人。” “准备什么?” 贺知舟把配置表还给她。 “万一我哪天又消失了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半夏盯着他,没有接这个玩笑。 “又,这个字用得挺顺。” “口误。” “你最好是。” “创伤中心名单还批不批?” “批,陈磊先进入考核期,你负责技能评估。” “我推荐的人,为什么还要我考?” “防止你推荐完就跑。” 苏半夏在表格末尾签完字,又补上一句。 “真要去柏林,提前交请假单,别给我玩人间蒸发。” “流程这么复杂?” “嫌复杂可以不去。” “那我考虑旷工。” “旷一天扣三天绩效。” “医院劳动制度归你个人解释?” “急诊科内部试行。” 她拿起配置表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 “贺知舟。” “嗯?” “这里的人可以替你值班,也可以替你守住科室,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知道了。” “这次回答倒快。” “网络好。” 苏半夏回头看他一眼。 “这个锅你还准备让网络背多久?” 第二天,德国律师向anna发去逐条核对清单。 她修改了两个时间表述,将两点四十二分改成大约两点四十二分,又删去一处无法确认的人员姓名。 第三天晚上,急诊交班刚结束,贺知舟回到值班室。 邮箱提示跳了出来。 陈志远发来的邮件只有一行正文。 “证词初稿完成,anna已确认无误,明天德国当地律师将陪同她完成公证签字。” 第293章 公证落笔后证据链闭合 第293章公证落笔后证据链闭合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十四分,韩明哲先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只拍到桌角,anna的护照放在文件旁边,公证员的身份核验表已经盖章。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她在慕尼黑,律师全程陪同,公证从十一点开始,目前完成身份核验和自愿陈述确认。” 贺知舟坐在出租屋的餐桌旁,电脑同时登录加密邮箱。 “现场几个人?” “anna,当地律师,公证员,两名见证人员,摄像设备由公证机构提供。” “录像存在哪里?” “现场生成两个加密副本,一份进入公证档案,一份由anna的独立律师保管,谁都不能单独修改。” “marcus那边知道吗?” “不知道,医院也没收到通知。” “原始工作底稿带过去了?” “带了,没有直接交出去,律师先装进证物袋,袋口编号和时间都录进视频。” “标签呢?” “还粘在底稿背面,没人碰,公证员只确认现状,不做拆取,后面交给检察机关鉴定。” 贺知舟看了一眼时间。 “签字完成后告诉我。” “你不问她状态?” “你会发。” 韩明哲隔了半分钟,回了一句。 “她今天没吃早饭,律师让她先喝了半杯糖水,手一直放在文件袋上,没有离开过。” 下午一点零三分,陈志远的电话打来。 “公证员正在逐页宣读,anna可以选择德文原文,也可以要求逐句解释,她选了完整宣读。” “修改过吗?” “现场改了一处,把确认marcus打来电话改成接到自称控制室的电话,她无法确认来电人身份。” “这样更合适。” “律师也这么建议,证词只能写她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和亲手保存的内容,推断部分全部剥离。” “预装注射器来源保留了吗?” “保留,她能确认marcus亲手交给她,标签内容和交付时间也写清楚了。” “伪造签名呢?” “证词附了现有正式记录复印件,她明确否认签名出自本人,也同意接受笔迹鉴定。” 贺知舟打开三年前的用药记录。 补录时间,执行人签名,主刀口头医嘱,三项信息都被标注出来。 “门禁记录申请保全了吗?” “补充材料里会一并申请,包括麻醉记录室刷卡日志,正式用药记录的后台修改痕迹,内部电话维护记录,还有marcus当天的门禁轨迹。” “时间过去三年,系统未必还留着。” “所以原始底稿更重要,纸张,墨水,胶痕和标签都能做鉴定。” 电话另一边传来键盘声。 陈志远继续开口。 “你此前提交的材料能证明患者出现异常凝血和术中记录被补写,anna这份证词补上了注射器从哪里来,也补上了她受到施压的过程。” “还缺电话来源。” “刑事证明不要求每个环节都单独存在录像,证据之间能相互印证就够,何况marcus在两点四十二分进入手术室后,第一句话就知道有人追加了肝素。” “这句话有其他证人吗?” “麻醉医生的旧陈述里提过,只是当年调查组没有展开。” “把那份陈述一起附上。” “已经列进目录。” 下午一点二十七分,韩明哲发来一段八秒的视频。 画面经过anna授权,只截取签字页,没有拍到正文。 她坐在桌前,右手握着笔,公证员将最后一页转到签名栏。 笔尖落下,annaschmidt写得不快,每个字母都连得完整。 签完以后,她拿纸巾按了一次眼睛,又在骑缝位置补上第二个签名。 韩明哲随后发来文字。 “anna签完字的时候哭了,但签得很稳。” 贺知舟把视频保存进独立目录。 “她现在安全吗?” “律师陪她离开,今晚住址不变,紧急联络和证人保护申请都已提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3章公证落笔后证据链闭合(第2/2页) “别让她单独接陌生电话。” “当地律师也交代了,她换了备用号码,原号码只用来保存来电记录。” “原件怎么寄?” “公证证词原件放入防拆文件袋,封条编号全程录像,走法律文件专线,收件人是陈志远合作律所。” “底稿呢?” “留在德国,由独立律师保管,检察院正式调取前不会寄出。” “这样安全。” 两分钟后,公证完成证明进入加密邮箱。 文件共四十七页,前二十九页是anna的正式证词,后面附着身份核验,授权书,证据目录和公证程序记录。 每一页都有缩写签名。 最后一页盖着慕尼黑当地公证机构的钢印,时间写到分钟。 贺知舟逐页拉到末尾,又回到证词第十四页。 那一页记录marcus递出预装注射器的过程。 第十九页记录两点三十五分的追加用药。 第二十七页写着那次办公室谈话。 如果说出去,你的执照就没了。 这句话被放进正式文件后,再也不是一场没有旁证的回忆。 陈志远重新打来电话。 “看完了吗?” “看完了。” “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没有,按现有版本提交。” “两个方向同时交?” “检察院和伦理委员会一起,邮件提交电子公证副本,纸质件收到后再补原件核验。” “还要不要给医院法务发通知?” “先不发,避免他们提前清理材料。” “伦理委员会收到补充证据后,可能立即要求医院做证据保全。” “那是他们的程序。” 陈志远敲了几下键盘。 “有了anna的证词,这不再是高度怀疑,而是确凿了,检察院没有理由不立案。” 确凿。 这个词在过去三年里,从来没人肯用。 旧调查报告写的是操作失误,院方说明写的是记录缺陷,marcus的团队写的是无根据指控。 如今,预装注射器有来源,执行时间有底稿,签名存在鉴定对象,事后施压也有完整陈述。 散落的环节终于接到一起。 “提交吧。” “你只回三个字?” “还想听什么?” “我以为你至少会讲一句等了三年。” “律师计费按通话时长算吗?” “今天这通不算。” “那也没必要浪费。” “行,我现在上传,刑事控告编号和伦理投诉编号都会关联,回执出来发给你。” “辛苦。” “这两个字可以计费。” “发票开给王涛。” “你那只鸡腿到底准备吃几年?” 电话结束后,贺知舟没有继续坐着等回执。 他把公证文件存入两块独立硬盘,关闭电脑,拿起门边的白大褂。 出租屋到医院只隔两站地铁。 走进急诊科侧门时,陈志远的提交回执先后跳出。 柏林检察院补充材料接收成功。 夏里特伦理委员会紧急审查材料接收成功。 刘姐在走廊里推着换药车,见他盯着手机,顺口问了一句。 “德国那边又有动静?” “公证完成,材料交了。” “这次能睡了?” “看排班。” “今天白班,你晚上不用赖在这儿。” “那得看有没有人乱砸治疗盘。” 远处的陈磊听见这句,隔着两张病床喊过来。 “贺老师,那人已经赔钱了,笔筒按原价,治疗盘没收折旧费。” “谁让你听见的?” “急诊科没有秘密,只有还没传到护士站的消息。” 贺知舟把手机塞进口袋,刚要进诊室,屏幕再次亮起。 投稿系统发件标题只有一行,aos-2024-0847,审稿意见已出。 第294章 两封回信同时抵达 第294章两封回信同时抵达 贺知舟点开投稿系统,审稿状态已经从外审中变成需要作者修改。 方晓雯端着两杯咖啡进来,刚把其中一杯放到桌上,目光便落在了屏幕右上角。 “小修?” “嗯。” “哪个期刊?” “《外科学年鉴》。” 她手里的纸杯停在半空。 “你再讲一遍。” “杯盖没扣紧,先放下。” 方晓雯把咖啡按到桌上,低头看向邮件标题,稿件编号和期刊全称都摆在那里。 “真是《外科学年鉴》?” “投稿系统应该没空做高仿网站。” “这不是重点,你投出去才多久?” “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走完初审和两轮外审,还给小修?” “编辑效率可以。” 方晓雯拉来椅子,连值班电话响了一声都没挪地方。 邮件正文不长,编辑先汇总了两位审稿人的意见。 两名审稿人均认为论文具备明确的临床价值,技术创新性强,病例资料完整,随访结果可信,整体写作清晰,可以在完成小幅修改后接收。 第一位审稿人的评价更直接。 该技术在减少主动脉阻断时间和重要脏器缺血损伤方面具有显著优势,手术步骤设计严谨,数据足以支持作者结论,建议补充一篇近五年关于无阻断血管重建的系统综述,并统一表格中的置信区间表达方式。 方晓雯把这段看了两遍。 “减少主动脉阻断时间,这就是你上次整理的无阻断吻合数据?” “对。” “那组患者的术后肾功能和乳酸清除率都比传统组好?” “表三。” 她往下翻到表格,指尖沿着数据移动。 “传统组术后急性肾损伤发生率百分之十八点七,改良组百分之六点二,差这么多?” “纳入标准写在方法部分。” “我没质疑数据,我是在想,心外那帮人看到会是什么表情。” “多数人会先看作者单位。” “然后发现通讯作者挂着江城一院急诊科?” “嗯。” “今晚院内群可能要开锅。” 贺知舟点开第二位审稿人的意见。 对方重点检查了研究设计和统计方案,认为倾向评分匹配后的两组基线平衡良好,主要终点设置合理,敏感性分析支持结论稳定。 需要调整的内容只有三项。 第一项,将表二里的均数和标准差改成中位数与四分位数间距。 第二项,补充失访病例的处理方法。 第三项,在讨论部分明确单中心回顾性研究的局限,避免将结论外推至全部复杂主动脉病例。 方晓雯看完,坐回椅背。 “这也能叫审稿意见?” “不然叫什么?” “这叫编辑部帮你找格式问题,技术部分连一条质疑都没有。” “统计表达确实该改。” “小修后接收,基本等于录用,你知道吧?” “邮件写得挺清楚。” “别人拿到这种邮件,已经准备截图发朋友圈,再订包间请整个课题组吃饭了。” “你可以截图,饭自己订。” “论文是你的。” “咖啡是你的。” 方晓雯拿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又扫了一眼邮件。 “三年了,你又要在顶刊发文了。” 贺知舟打开原始数据库,连头都没抬。 “只是一篇论文,别大惊小怪。” “你三年前突然停掉全部项目,名字从国际期刊里消失,现在第一篇回归稿就进《外科学年鉴》,还只给小修,这叫只是一篇?” “审稿人又不知道我消失过。” “编辑知道作者履历。” “匿名外审。” “行,你继续装路人甲,我去通知苏主任。” “通知她干什么?” “通讯单位是急诊科,这篇论文录用以后,创伤中心申报材料能多一块硬招牌。” 方晓雯走到门边,又转过身。 “你准备多久改完?” “今晚。” “编辑给了二十一天。” “改动不多。” “一个晚上完成顶刊返修,你给其他科研狗留点活路。” “数据库和代码都在,重新输出一遍表格,不需要二十一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4章两封回信同时抵达(第2/2页) 方晓雯晃了晃纸杯。 “你这个发言要是传出去,院里那群返修三个月还卡在第二条意见的人,能组团来急诊给你上呼吸机。” 值班电话再次响起,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转身去了分诊区。 贺知舟将审稿意见打印出来,在每条后面标上修改位置。 第一处统计表述重新运行代码,偏态分布变量全部改用中位数和四分位数间距,正文对应数字同步调整。 第二处加入多重插补结果,又将完整病例分析作为敏感性分析放进补充材料。 参考文献检索到那篇系统综述时,他看了作者名单两秒。 通讯作者来自柏林,三年前曾在一次闭门会议上反对无阻断吻合方案,理由是技术学习曲线过长,没有普及价值。 如今,那篇综述的结论已经改成值得在高水平中心进一步验证。 贺知舟下载全文,把文献放进讨论部分,没有额外评价。 晚上七点下班,他带着电脑回到出租屋。 回复审稿人的文件单独建了目录,每一条意见原文保留,下面跟着修改内容和页码。 第一位审稿人的三条意见,用了四十分钟。 第二位审稿人的统计问题耗时更久,代码跑完后,他核对了每一名患者的失访日期,又把补充表格导出成期刊要求的格式。 晚上十点二十六分,方晓雯发来消息。 “改到哪儿了?” “最后一条。” “要不要统计科复核?” “代码发给他们了。” “他们回了吗?” “回了一个问号。” 过了几秒,聊天框跳出新消息。 “可以理解,晚上十点收到完整代码和全部输出表,换我也先怀疑人生。” “明天让他们复核。” “你不会今晚就交吧?” “准备交。” “至少睡一觉再看一遍。” “明早有门诊。” “那你现在看。” 贺知舟把回复信从头检查到尾,又逐项对照编辑要求。 稿件标题没有改动,作者顺序没有变化,利益冲突声明重新确认,伦理审批编号与原始版本一致。 晚上十一点零九分,修订稿上传完成。 系统要求填写给编辑的附言。 他敲了两行英文,感谢编辑和审稿人的建设性意见,所有修改均已在修订稿中标注,逐条回复文件随稿附上。 鼠标落到提交按钮上。 方晓雯的视频邀请刚好弹出来。 “等一下,你别点。” “怎么了?” “我想见证一下历史时刻。” “提交返修也算历史?” “对江城一院急诊科算,你先把摄像头转过去。” “没必要。” “那你开屏幕共享。” 贺知舟看着她。 “你明天不上班?” “上,但这个点不影响我吃瓜。” “你的瓜保质期挺长。” “少废话,点。” 提交成功的页面跳了出来,系统自动发送确认邮件,稿件状态随即变成修订稿已送达编辑部。 方晓雯在视频那边抬手鼓了两下掌。 “三年空窗,一晚上返修,顶刊重新开门,贺老师有什么获奖感言?” “早点睡。” “没别的?” “统计科明天复核,有问题再补。” “这个时候还惦记表格,你的浪漫细胞是不是送去做病理了?” “挂了。” “等等,编辑如果直接接收,你请客。” “王涛请。” “他为什么请?” “他欠我鸡腿。” 视频关闭后,屋里重新剩下电脑散热声。 贺知舟退出投稿系统,加密邮箱右上角多了一个红点。 发件人是陈志远。 正文写明,anna的公证证词及全部补充材料已通过法律专线送达柏林检察院和夏里特伦理委员会,两个机构的电子签收记录均已生成,纸质公证件正在转运途中。 附件里,两份回执并排放在同一页。 一封来自顶级外科期刊,一封来自三年前迟到的调查程序。 贺知舟将文件下载保存,手机屏幕随之亮起。 陈志远只发来一句。 “论文回来了,案子也动了,两条线从今晚开始一起往前走。” 第295章 八分钟守住一条命 第295章八分钟守住一条命 凌晨一点零六分,抢救室门口先传来担架轮撞上门槛的响动。 “六十岁男性,大量呕血,车上吐了三次,血压七十八四十六,心率一百三十八,血氧九十一。” 急救医生推着平车进门,患者口鼻周围全是暗红色血液,外套前襟已经浸透。 陈磊戴上手套,侧过患者头部。 “吸引器给我,先清口腔,监护接上,十五升储氧面罩。” 患者张口又吐出一股血,塑料吸引管很快被血块堵住。 王涛换上粗管,抬手拍了拍患者肩部。 “大叔,能听见吗,睁眼,看着我。” “胃里……烧……” “先别讲话,血别往下咽。” 贺知舟从值班室出来时,两条粗静脉通路已经建立。 陈磊正抽取血常规和交叉配血标本。 “血压七十二四十三,心率一百四十二,皮肤湿冷,估计失血超过一千毫升,家属讲他有乙肝肝硬化,去年做过一次静脉曲张套扎。” “血库。” “启动大量输血流程了,首批四单位红细胞和血浆在路上,纤维蛋白原和血小板一起查。” “气道呢?” “意识还能维持,但持续呕血,准备插管。” 贺知舟看向监护仪,又按了按患者腹部。 腹壁静脉显露,脾脏肋下可以触及,血块里没有食物残渣。 “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可能最大,特利加压素给上,头孢曲松,联系消化内科急诊内镜。” 王涛已经拨通电话。 “消化内科吗,急诊大出血,肝硬化病史,血压七十左右,考虑曲张静脉破裂,马上下来。” 电话里问了几句。 “人还没插管,麻醉科同步叫了,你们多久能到?” 王涛抬头看向电子钟。 “八分钟?行,器械和套扎装置一起带,别来了再找夹子。” 第一袋红细胞挂上加压输注装置,血压短暂回到七十九四十八。 患者胸口起伏越来越乱,喉咙里不断冒出血沫。 陈磊拿起喉镜。 “药准备好了,先插管保护气道。” “吸引保持,床头降低一点,备用导管放右手边。” 诱导药推进静脉,陈磊沿舌面置入喉镜,王涛在旁持续吸引。 血液遮住声门两次,粗吸引管贴着喉镜进入,视野清出来不到一秒,导管已经通过声门。 “导管深度二十二,气囊充气。” “呼气末二氧化碳有波形,双肺呼吸音对称。” 插管完成,胃管抽出两百多毫升血液,血压却还在下降。 六十九比四十。 陈磊看向时钟。 “内镜还有六分钟。” “第二袋红细胞接上。” “已经接了,血浆正在复温。” 患者胃管里再次涌出鲜红血液,几秒便灌满引流袋底部。 王涛捏住连接口。 “这速度等不到六分钟。” 贺知舟伸手。 “三腔二囊管。” 陈磊转身拉开抢救车最下层抽屉,包装和压力计一起取出。 “三腔二囊管准备,胃囊测漏完成,食管囊测漏完成,刻度正常。” “润滑,床边超声放过来。” 王涛看着仍在往外出血的胃管。 “先拔普通胃管?” “拔,吸引别停。” 普通胃管退出后,三腔二囊管沿口腔送入。 导管表面的刻度一格格消失,到了五十厘米附近,贺知舟停住,连接胃管腔回抽。 暗红色血液顺着管道进入注射器。 “在胃内。” 床旁超声探头落到上腹部,胃腔内的管端位置得到确认。 陈磊已经接好大容量注射器。 “胃囊先充多少?” “一百毫升空气,分次进。” 第一管空气推进去,贺知舟托住导管,没有牵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5章八分钟守住一条命(第2/2页) 再补五十毫升后重新确认位置,胃囊轮廓出现在超声图像里,位于胃腔内,没有误入食管。 “继续到两百毫升。” 陈磊每次推进五十毫升,报一次总量。 “一百五。” “两百。” 贺知舟向外轻提导管,胃囊抵住贲门后,固定牵引装置接到床尾。 “牵引五百克,管口标记,别靠胶布硬拽。” 王涛看了一眼胃管腔。 血液流速开始下降,却没有停。 “还有鲜血,血压六十八四十一。” “胃囊再补五十毫升,确认阻力。” 空气缓慢进入,导管传来的张力随之改变。 贺知舟用手掌托着连接处,调整牵引方向。 胃管腔里的血从连续涌出变成间断流出。 “七十二四十四。” 陈磊盯着监护。 “还在升,七十六四十七。” “食管囊先不充。” 王涛握着压力表。 “如果再出呢?” “胃囊压迫不够,再开食管囊,压力从二十五毫米汞柱起,边充边看出血,最高别超过四十五。” “记住了。” 抢救室门被推开,消化内科主治带着内镜护士赶到。 “什么情况?” “肝硬化,曲张静脉破裂,失血性休克,已经插管,三腔二囊管胃囊两百五十毫升,五百克牵引,食管囊未充,暂时压住。” 消化内科主治看向引流袋。 “还有活动性出血吗?” “刚才每分钟两百毫升左右,现在胃管腔只有少量血,血压八十二五十。” “转内镜室,继续输血。” “别卸牵引,转运途中带压力计和剪刀,气囊移位先处理气道。” 陈磊推起转运床。 “第二组血带上,去甲肾上腺素泵跟车,监护电源确认。” 从抢救室到内镜室不到两分钟,患者血压维持在八十上下。 内镜设备接通后,贺知舟先松开牵引,再抽出胃囊空气。 血液很快又从管腔涌出。 消化内科主治看了一眼屏幕。 “食管下段三条重度曲张静脉,十二点方向有喷血点。” “套扎器。” 第一枚套扎环落下,出血速度减慢。 第二枚补在旁侧,屏幕里的活动性出血终于停止。 主治继续向下探查胃底。 “胃底没有新的喷血点,主要来源找到了,再补两枚套扎。” 王涛站在麻醉机旁看着血压。 “九十二五十八,心率一百一十六。” 陈磊核对输血量。 “红细胞四单位,血浆四百毫升,纤维蛋白原结果一点一,申请补充。” 贺知舟脱下外层手套。 “术后进重症监护,继续血管活性药,复查血气和凝血,防再出血方案让消化内科接。” 主治从屏幕前抬头。 “刚才三腔二囊管谁放的?” 王涛朝旁边偏了偏头。 “急诊科祖传手艺,包教不包会。” “位置和牵引都控制得这么稳,食管囊还没用就压住了,省了一次黏膜损伤。” “少吹两句,病人还没出内镜室。” 贺知舟推开门,陈磊跟在后面摘手套。 “我刚才胃囊充到两百毫升时,以为应该马上开食管囊。” “胃囊抵住贲门后先看效果,额外加食管囊会增加缺血和坏死风险,能少用一层就少用。” “牵引重量固定在五百克?” “通常从五百克开始,根据位置和出血调整,重点是持续记录,不能挂上以后没人管。” “明白。” 回到急诊科,贺知舟在护士站水池边冲洗手臂上的血迹。 手机屏幕亮起,陈志远的消息停在最上方。 “伦理委员会已确认收到补充材料,进入紧急审查程序。” 第296章 倒计时进入紧急审查 第296章倒计时进入紧急审查 水龙头还没关,陈志远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 贺知舟擦干手,走进休息室。 “现在方便吗?” “病人刚送重症监护。” “那我长话短讲,夏里特伦理委员会在柏林时间今天下午确认启动紧急审查,案件编号已经更新。” “普通审查改成紧急程序,需要什么条件?” “附带刑事调查受理回执,同时存在证据灭失风险,或者被投诉人继续从事相关研究,可能影响受试者安全,这三项满足两项就能申请快速通道。” “我们满足三项。” “对,检察院回执已经关联,anna提到正式记录被替换,marcus目前仍然挂着两个临床研究项目,委员会没有理由走普通排期。” 贺知舟拉开椅子。 “下一步。” “先做形式审查,确认投诉人身份,证据来源和授权范围,然后由三名委员组成初筛小组,其中至少一名医学伦理专家和一名外部法律委员。” “marcus什么时候收到通知?” “初筛通过以后,最快四十八小时内,他会收到书面质询和临时证据保全要求。” “质询期多久?” “常规是十四天,紧急程序可以缩到七天,他必须解释预装注射器来源,术后记录补写,anna签名争议,还有两点四十二分进入手术室后的陈述。” “他可以申请延期?” “可以申请,批不批由小组决定,涉及刑事调查时,延期通常不会超过三天。” 走廊里传来推床经过的响动,贺知舟等那阵声音过去。 “冻结措施包括哪些?” “暂停伦理审批权限,停止以负责人身份招募受试者,暂停使用争议数据投稿和申报职称,严重时会建议医院中止临床操作权限。” “教授评审也会受影响。” “只要冻结令里写明暂停学术活动,评审委员会基本不会继续投票,强行推进的法律风险太大。” “预计多久出结果?” “委员会给出的时间是两周,先决定是否采取临时冻结措施,完整调查会更久。” “两周只处理冻结,不处理最终责任。” “对,临时措施看的是现有证据能否形成可信风险,最终结论还要等笔迹鉴定,系统日志和证人询问。” 贺知舟打开陈志远发来的程序说明。 文件第一页列着紧急审查的四个阶段,后面附有证据目录。 anna的公证证词排在第一项。 原始工作底稿照片排在第二项。 现有正式用药记录和争议签名排在第三项。 术中凝血数据,麻醉医生旧陈述,刑事控告受理回执依次列在后面。 “医院能不能先接触anna?” “不能绕过她的独立律师,证人保护申请已经备案,任何直接接触都会留下记录。” “marcus如果通过同事联系呢?” “同样保存,必要时补充提交,这种做法只会增加干预证人的嫌疑。” 陈志远翻动文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还有一点,伦理委员会可能要求你接受远程询问。” “时间定了通知我。” “你是投诉关联人,也是原始病例研究参与者,他们会问你为什么三年后重新提出异议。” “证据三年后才闭合。” “还会问你和marcus有没有私人冲突。” “有。”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回答得倒痛快。” “私人冲突不改变记录真假。” “律师建议你把理念分歧和证据事实分开讲,别给对方机会把案件包装成人事报复。” “他会这么做。” “你知道就行,面对委员会,少评价人,只交代时间,行为和文件。” “这项业务我比王涛熟。” “王涛又没参加过国际伦理听证。” “他擅长把五页病历写成十五页,语言扩展能力够用。” 陈志远笑了两声。 “还有心情拿他开玩笑,看来昨晚抢救顺利。” “人活着。” “行,我不占你休息时间,明天正式程序通知会发到邮箱,七天答辩期从marcus签收那天开始算。” “盯住签收时间。” “律师团队会盯,你先睡,别委员会还没出结果,你在急诊把自己送进留观。” 电话结束,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王涛探进脑袋。 “聊完了?” “你在门口待多久了?” “刚到,只听见有人夸我病历写得长。” “那不算夸。” “十五页记录病情变化,属于工作态度饱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6章倒计时进入紧急审查(第2/2页) “把重复复制的检验结果删掉,只剩九页。” “系统自动带入,不能全怪我。” “系统没让你把患者无腹痛写四遍。” 王涛抱着病历站在门口。 “德国那边启动调查了?” “紧急审查,两周内决定是否冻结学术活动。” “冻结以后,那个marcus还能做手术吗?” “看冻结范围,最先受限的是研究和学术权限。” “这么快?” “只是临时措施,最终调查没这么快。” “那也够他喝一壶了,教授评审之类的,肯定得先停吧?” “未必,先看时间。” 王涛还想问,护士站已经在叫他接诊。 “得,我去看发热患者,国际局势等早饭时间再聊。” 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 贺知舟点开韩明哲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公证完成当天。 柏林现在是傍晚。 他发过去一句。 “伦理委员会启动紧急审查了,你那边有什么动静?” 五分钟后,韩明哲回了电话。 “消息传得比我预计快,marcus今天取消了下周的公开手术观摩,讲身体不适。” “还有呢?” “明天的学术报告也取消了,原定去苏黎世的行程退掉,助理只对外解释个人原因。” “他在留时间处理质询。” “我也这么看,还有两名以前和他合作过的教授,今天分别接到了他的电话。” “谈什么?” “没人肯讲细节,其中一位只透露,marcus希望对方为他的学术诚信和临床能力提供书面评价。” “推荐信。” “对,他找的都是委员会认识的人,一位做神经外科,另一位曾任伦理委员会顾问。” 贺知舟把手机放到桌面,开了免提。 “他知道证据压不住,准备先抬高个人信用。” “学术圈吃这一套,尤其是调查初期,几封资深教授的评价能影响委员判断。” “影响不了文件鉴定。” “可委员会由人组成,不是机器,marcus经营了十几年,人脉网比我们看到的密。” “推荐信只能证明他们认识他,证明不了anna的签名由谁伪造。” 韩明哲那边传来开门声,随后脚步移进更安静的房间。 “我担心他会把anna描述成违规操作后推卸责任,再把你的投诉描述成旧团队内部争斗。” “预装注射器的标签还在,底稿墨迹和胶痕都能测时间,正式记录也有补录节点。” “如果后台日志已经被清掉呢?” “那就查备份,门禁,纸张和笔迹,四条链不会一起消失。” “医院内部有人替他背书怎么办?” “让他们签名。” “什么意思?” “口头帮忙没有成本,写进正式推荐信,就要对内容负责,委员会后续调查发现陈述失实,推荐人也得解释。” 韩明哲沉默片刻。 “所以你不拦他找人?” “为什么拦?” “他在给自己组局。” “人越多,留下的文件越多。” “你还是原来那套,想替他说话的人,先把名字写到纸上。” “调查靠记录,口碑不能送去做笔迹鉴定。” “行,我会继续盯公开行程,但内部消息不一定拿得到,最近夏里特那边已经开始收紧访问权限。” “别去碰内部系统。” “我有分寸,只问公开合作人和旧同事。” 贺知舟看了一眼时间。 “检察院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公开动作,律师讲补充材料正在分派承办人,伦理审查大概率先走一步。” “正常,刑事程序门槛更高。” “你准备什么时候来柏林?” “收到正式询问再定。” “如果需要当面出席呢?” “交请假单。” “你现在居然学会请假了?” “苏半夏说旷一天扣三天绩效。” “这条规定合法吗?” “急诊科内部版本,解释权在主任。” 韩明哲笑了一阵,接着又翻起手边的文件。 “对了,我刚收到一份评审日程,原本没准备现在发你。” “什么日程?” “marcus申请的终身教授职位,材料审查已经结束,学院准备进行最终投票。” 贺知舟看向窗外还没亮透的天色。 “日期。” “另外有个消息,marcus的教授评审投票定在三周后,如果冻结令两周内下达,刚好来得及。” 第297章 两周等待期的第一场门诊 第297章两周等待期的第一场门诊 “两周内出冻结决定,三周后投票,时间卡得倒挺整齐。” 苏半夏把创伤中心培训表放到桌上,顺手抽走贺知舟面前的排班本。 “你今天上午坐诊,下午带陈磊做床旁超声考核,别又临时跑去别的科室救火。” “没人来找我,我为什么跑?” “普外科昨天送了两袋橙子,心外科今早又问你有没有空,你觉得他们送的是慰问品?” “礼尚往来,可以给他们送两本操作规范。” “他们缺的是操作规范?” “缺不缺,送了才知道。” 苏半夏拿笔圈出培训表上的四个人。 “首批创伤中心成员,困难气道和胸腔闭式引流都过了,损伤控制复苏还差一次联合演练。” “血库参加吗?” “参加,麻醉科也来,时间定在周五下午。” “重症医学科呢?” “赵德明去协调了,他们床位紧,主任不想派人。” 贺知舟把名字补进表格。 “不参加就别挂联合创伤中心的牌子,多发伤抢回来以后,总不能让患者睡急诊走廊。” “这句话你自己去跟院长讲。” “我下午有考核。” “你上午坐诊之前过去,院长办公室就在楼上,少走两层楼不会影响生命体征。” 八点十分,贺知舟拿着培训表走到院长办公室外。 门还没开,赵德明先从会议室方向过来,手里夹着省卫健委刚下发的创伤中心建设意见。 “正找你,德国那边怎么样?” “第一天,没结果。” “检察院呢?” “下周可能给立案决定。” 赵德明翻开培训表,目光落到重症医学科那一栏。 “苏半夏让你来要人?” “创伤中心要人,不是我要。” “重症主任昨晚跟我诉苦,床位占用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再抽人参加培训,排班不好做。” “培训半天,患者抢救后进重症住半个月,哪个更影响排班?” “你们急诊最近讲话都这么直接?” “委婉表达需要开会,我上午有门诊。” 赵德明拿笔签下协调意见。 “行,重症出一名主治参加,后续轮转名单再谈。还有件事,你那篇稿子返修以后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 “《外科学年鉴》的编辑效率没有你高,正常。你一个晚上返修,人家编辑部也得喘口气。” “院长办公室开始研究投稿系统了?” “方晓雯已经把消息传到科研处,科研处又把电话打到我这里,问急诊科什么时候藏了一篇顶刊。” “数据一直在电脑里,没藏。” “你这个解释,跟把现金装进床垫再讲没存钱差不多。” 赵德明把培训表递回来。 “接收以后先报科研处,省里今年有高层次人才补充申报,时间还没截止。” “职称评审材料?” “人才项目,资源倾斜更大,创伤中心也能跟着受益。” “等接收再讲。” “你倒不急。” “编辑急就行。” 门诊九点开始。 前四名患者都是常规创伤复诊。十点二十,一名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进来,身后还跟着拎影像袋的男人。 女人坐下后没有松手,孩子右臂贴在身侧,手掌向后,左手却一直抓着母亲的衣领。 “从哪里来的?” “临州,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孩子四个月零七天。” “挂急诊外科门诊,是谁建议的?” “我们在网上看见江城一院做过臂丛神经损伤手术,门诊系统里又找不到专门的号,只能先挂这里。” 男人把病历和检查结果摆满桌面。 “孩子出生时肩难产,拉了好久才出来,右手出生以后就不动,市里看过,省里也去过,都让我们观察。” “做过康复吗?” “每天做,被动活动和电刺激都做了,手指能抓,胳膊还是抬不起来。” 贺知舟接过孩子,先看双侧肩部位置,又托住后背检查拥抱反射。 左臂可以外展屈曲,右侧肩关节没有主动外展,肘关节也看不到屈曲动作,手指抓握尚在,腕背伸力量弱。 “生产记录带了吗?” “带了,出生体重四点六公斤,头出来以后肩膀卡了八分钟,最后用了产钳。” “锁骨骨折过没有?” “出生当天拍片,没有骨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7章两周等待期的第一场门诊(第2/2页) “做过肌电图?” “满三个月做的,报告讲右侧上干损伤严重,医生不建议在本地手术。” 贺知舟翻到神经超声和磁共振。 右侧c5和c6神经根连续性欠佳,上干增粗,周围可见瘢痕改变,c7尚能辨认,影像没有明确提示脊髓前角损伤。 女人盯着他的手。 “医生,还有救吗?” “有机会。”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现在没人能给你保证,先做完整的术前评估,确定是神经根撕脱还是神经断裂,再决定神经移植或者神经移位。” “您能做吗?” “能做,不代表该由我做。” 女人抱紧孩子,椅子也跟着响了一下。 “是不是风险太大?我们前面去的医院也是这么讲,孩子太小,他们不收。” “我不收,是因为有个人比我更适合。” 贺知舟拿出手机,翻到一个三年前保存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周教授,我这里有个四个月的产伤性臂丛神经损伤患儿,右侧c5和c6受累,肱二头肌没有主动收缩,抓握保留,康复三个月没有明显进展。” 对面问了年龄和影像。 “磁共振提示上干连续性差,神经超声有瘢痕,肌电报告我发给你。” “出生记录也一起发,重点看肩难产处理经过。” “今天能不能加一个远程评估?” 手机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三年没联系,第一次打电话就给我塞患者?” “韩明哲讲你最近门诊不满。” “他讲的是下个月,最近手术已经排到月底了。” “孩子四个月,再拖会错过窗口。” “行,下午五点视频,资料现在发,我先让组里看。” “住院床位呢?” “评估符合手术指征,下周给她安排。别再加人,我这里也不是许愿池。” “知道了。” 电话挂断,贺知舟把上传地址写给家属。 “这位周教授专门做周围神经和臂丛损伤,下午五点远程评估,符合手术指征的话,下周去沪城住院。” 女人看着纸上的名字。 “是沪城神经医学中心那个周岐教授吗?” “嗯。” “我们挂过他的号,最早只能约到两个月后。” “现在不用等两个月。” “费用会不会特别高?” “正常住院流程,先把医保异地备案做好,门诊资料我给你们整理一份,别重复检查。” 男人拿起病历,来回翻了两页。 “贺医生,您跟周教授是什么关系?” “认识。” “普通认识,能让他下周收住院?” “他的排班比较有弹性。” 门外的苏半夏听到这句,抬手敲了敲门框。 “周岐教授的排班要是知道自己这么有弹性,今天晚上可能先给你安排一台开颅。” 家属离开后,苏半夏走进诊室,拿起桌上的查体记录。 “你自己做,技术上有问题吗?” “没有。” “那为什么转出去?” “这种病例术后要持续做神经电生理和康复评估,周岐的团队一年做上百例,随访体系也完整,留在这里不划算。” “以前的你,大概会自己开台。” “以前嫌沟通麻烦。” “现在不嫌了?” “打一个电话,比收住院以后写二十页病历省事。” 苏半夏把记录放回桌上。 “你现在的人脉,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广得多。” “通讯录没清理,正常。” “韩明哲、周岐、柏林律师、顶刊编辑,再加上最近主动来问你的那些教授,你这不叫通讯录,这是医疗圈服务器重新上线。” “服务器也要下班。” “你想下班,别人未必肯让。” 当天晚上九点四十,赵德明的电话打进来。 “贺知舟,省卫健委那边问你的《外科学年鉴》论文发表日期,他们想在高层次人才材料里加上。” ps:义父们,今天的剧情看得还爽吗?喜欢的话,正文屏幕点一下,再点右上角三个点,里面可以送礼物哦!学生党义父不用破费,每天点三个免费的【用爱发电】就好,只要1分30秒;经济宽裕的义父也可以送个催更符鼓励一下作者,跪谢义父们! 第298章 等待第七天收到书面申辩 第298章等待第七天收到书面申辩 “发表日期还没定,稿子也没正式接收。” 贺知舟夹着手机,把床旁超声探头递给陈磊。 赵德明在电话里翻了几页材料。 “编辑部已经给小修,这种情况接收概率高,省里先留申报名额,正式材料后补。” “那就先留。” “科研处需要你的个人履历。” “他们系统里有。” “系统里那份只有住院医师入职信息,国际经历一栏空着,论文列表也只录了这次投稿。” “够用了。” “哪里够?高层次人才申报,你准备拿一份急诊科排班表去竞争?” “排班表能证明工作量。” “我跟你谈人才项目,你跟我谈夜班费,鸡同鸭讲都没这么费嗓子。” “履历晚点发。” “今晚之前。” 电话结束,陈磊拿着探头等了半分钟。 “贺老师,还考吗?” “患者腹腔游离液体会等你打完电话再出现?” “不会。” “继续,右上腹切面怎么放?” “探头放在腋中线八到十一肋间,寻找肝肾隐窝,同时看右侧胸腔和膈肌。” 屏幕里的切面偏高,肺组织遮住了肝脏大半。 “往下一个肋间,标记点朝头侧,别拿探头跟肋骨较劲。” 陈磊调整位置,肝肾隐窝出现在图像中央。 “这里没有液性暗区。” “盆腔呢?” “换低频凸阵探头,耻骨联合上方横切和纵切。” 方晓雯抱着记录表站在旁边,看完时间后按停秒表。 “四分十二秒,切面齐全,心包和胸腔都没漏,比上次快一分半。” “能过吗?” 陈磊还没摘手套,先看贺知舟。 “合格线五分钟。” “那就是过了?” “正式抢救时,图像不会配合你摆标准体位,明天找骨盆骨折和肥胖患者各练一次。” “我就知道,贺老师的合格属于试用版,后面还带付费项目。” 方晓雯在表格上签字。 “创伤中心首批考核四个人,三个通过,王涛主动申请延期。” “为什么?” “他讲昨晚吃得太撑,拿自己做腹部超声时,图像影响自信。” “让他少吃一个鸡腿。” “他说鸡腿属于科研经费,不能削减。” 贺知舟接过考核表,日期正好落在紧急审查启动后的第七天。 上午十点,陈志远发来第一条更新。 “检察院已经完成补充材料的初步审查,承办检察官正在决定是否正式立案,预计下周通知。” 五分钟后,第二条消息进入手机。 “伦理委员会初筛通过,内部听证已经排期,marcus收到书面质询,七天内提交申辩,医院同步执行证据保全。” 贺知舟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方晓雯站在旁边核对培训名单,余光扫到消息。 “等了一周,就回收到?” “还需要表情包?” “至少问一句听证日期。” “律师会问。” “你真不担心marcus找人疏通?他前几天已经联系两位教授替他写评价信。” “评价信写得再好,也不能改变签名。” “委员会要给他申辩机会,他肯定会找别的解释。” “让他写。” “你一点都不好奇?” “书面申辩要落名字,也要对事实负责,他写得越多,后面越省事。” 方晓雯拖来一把椅子。 “怎么省事?” “调查人员不用猜他的防御方向,逐条核查就行,能证实的留下,不能证实的会变成新问题。” “万一他把责任推给anna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8章等待第七天收到书面申辩(第2/2页) “anna的工作底稿形成在手术当天,标签也保留到现在,他想推,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把预装注射器交给她。” “他说自己没交过呢?” “那就解释包装上的实验室编号。” “如果他否认编号属于他的项目?” “采购记录和库存登记可以查。” 方晓雯转着手里的笔。 “听你这么讲,他能走的路已经没几条了。” “本来就没几条。” 下午,急诊科接连收进三名外伤患者。 一名工人手掌切割伤,一名老人摔倒后股骨颈骨折,还有一名电动车碰撞造成的开放性胫骨骨折。 等清创和会诊全部结束,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到七点。 方晓雯把最后一份检验单夹进病历。 “第七天快结束了,marcus还没交申辩?” “期限有七天,正常人会用完。” “你不是讲,他聪明的话应该考虑认罪协商?” “考虑不代表会做。” “那你觉得他会认吗?” “他经营现在的位置十几年,认罪意味着教授评审终止,论文撤回,研究项目也要重审,他舍不得。” “证据已经到这个程度,还死扛?” “位置站得越高,离开的时候越容易把台阶当退路。” 方晓雯把病历送回护士站,又折返回来。 “检察院如果下周立案,他还有协商空间吗?” “德国刑事程序和国内不完全一样,是否自愿陈述,是否配合调查,是否减少证人压力,都会影响后续处理。” “那他现在最划算的选择,真是主动承认?” “承认记录处理和施压行为,交代注射器来源,停止接触证人,可以减少更多问题。” “可他要是不够聪明呢?” “那就等他把坑挖完。” 晚上十点,贺知舟回到出租屋。 赵德明催要的履历还没发,他打开旧硬盘,从三年前的文件夹里找出英文简历。 论文列表停在三年前,国际会议报告有十七项,临床研究项目九项,后面几页列着曾参与建立的术式和数据库。 新增内容只有一行。 江城一院急诊科住院医师。 方晓雯的视频电话跟着弹出。 “履历写完了?” “准备删减。” “别人申报项目恨不得把本科运动会奖状塞进去,你还删?” “会议主持和圆桌讨论没必要写。” “那十几篇顶刊呢?” “保留。” “匿名论文怎么处理?” “没有署名的先不写。” “省卫健委看到这份履历,估计要先找赵院长确认你是不是填错职级。” “职级没错。” “国际项目负责人回国做住院医,这简历主打一个高开低走,再原地起飞。” “网络用语少学。” “急诊科服务器都重启了,还不让人更新词库?” 贺知舟把文件发给科研处,起身倒了杯水。 手机里,陈志远的阶段更新仍停在内部听证四个字上。 “你还在想marcus?” 方晓雯没有挂断。 “在想他会交什么。” “担心?” “证据在那里,他申辩不了什么。” 温水喝到一半,杯子被放回桌面。 “不过他要是足够聪明,现在应该考虑认罪协商了。” “如果他不够聪明呢?” “那就看他准备把谁拖下水。”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韩明哲发来一条消息。 “marcus的申辩材料递交了,他在申辩中声称,那笔追加肝素是你本人在术中口头下达的医嘱。” 第299章 倒打一耙留下两处漏洞 第299章倒打一耙留下两处漏洞 贺知舟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方晓雯还在视频另一端,手里拿着没合上的培训记录。 “怎么了?” “marcus交申辩了。” “他承认了?” “他说追加肝素是我下的口头医嘱。” “什么?” 纸张从方晓雯手里滑到桌面。 “他是主刀,你当时只是研究项目的技术协助人员,他把术中用药推给你?” “嗯。” “anna的证词里明明写了,预装注射器由他亲手交付,她接到控制室电话以后才执行,他怎么解释?” “韩明哲还没发全文。” “这也能编?三年前他把你赶出团队,现在反过来讲医嘱是你下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江城了。” 贺知舟点开加密邮箱。 韩明哲随后传来的材料只有六页,属于申辩摘要,完整文件仍由anna的律师申请查阅。 marcus没有否认追加肝素存在。 他的解释是,项目技术负责人贺知舟在术中观察凝血数据后,通过内部电话提出追加用药建议,anna负责执行,自己进入手术室后才得知这项安排。 方晓雯跟着念完摘要。 “他把自己摘得挺干净,注射器呢?” “申辩里讲,那是研究项目常规准备药物,无法确认由谁带进控制室。” “施压anna那段呢?” “他说是正常的术后质量谈话,anna误解了内容。” “伪造签名?” “他否认接触正式用药记录。” 方晓雯把椅子往前拉了半米。 “那他为什么一进手术室,就知道追加过肝素?” “摘要里没解释。” “内部电话记录如果查不到,他是不是就能把医嘱扣在你头上?” “扣不住。” “为什么?” “流程对不上。” 贺知舟把三年前的正式记录调出来,页面上共有两个签名栏。 第一个是执行人,后面写着annaschmidt。 第二个是口头医嘱确认,仍然填着annaschmidt,时间则补到了手术结束后。 “如果口头医嘱由我下达,确认栏应该由我补签。” “anna既是执行人,又成了下医嘱的人?” “所以这份记录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marcus会不会讲,anna自己填错了?” “她当天的底稿写明等待主刀补签,正式记录却在她离开记录室后生成,后台修改时间也晚于手术结束。” 方晓雯靠回椅背。 “他这份申辩等于承认,追加用药确实存在,电话也确实存在。” “还把医嘱来源固定到我身上。” “能固定吗?” “先让他签字。” 贺知舟拨通陈志远的电话。 铃声响到第二次,对面便接了起来。 “看到申辩摘要了?” “看了,完整文件什么时候能拿到?” “anna的律师已经提交查阅申请,委员会最迟明天下午提供副本,你先别公开回应。” “我没兴趣上网跟他对线。” “那就好,marcus这份申辩有律师参与,写法比较谨慎,他承认事实存在,只否认责任归属。” “他讲口头医嘱是我下的。” “对,这一条会成为调查重点,委员会可能要求你补充陈述。” “先请他解释两件事。” “你讲。” “第一,如果医嘱由我下达,为什么正式记录没有我的确认签名,两个栏位都写着anna的名字?” 陈志远那边传来翻页声。 “这个问题我已经标了,口头医嘱需要下达人事后确认,研究技术顾问也不能跳过记录程序。” “第二,anna签名的笔迹鉴定进展呢?” “独立律师委托的初步比对意见今天到了,正准备发你。” “结果。” “正式记录上的两个anna签名,都排除由anna本人书写,其中确认栏的签名,与marcus旧病历中的手写体存在高度同源特征。” “高度同源是什么意思?” “私人鉴定机构不会在刑事立案前写百分之百确认,他们比对了字母a的起笔,双写n的连接方式,还有姓氏末尾的收笔习惯,结论支持由marcus本人书写。” 方晓雯坐在屏幕另一边,已经不再插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9章倒打一耙留下两处漏洞(第2/2页) 贺知舟把免提打开。 “也就是说,他一边讲医嘱是我下的,一边亲手替anna写了确认签名。” “按现有鉴定意见,是这样。” “那就问他,既然医嘱来自我,为什么不要求我确认,反而伪造anna的签名?” “这个问题足够进入补充质询。” “还有预装注射器。” “包装标签上的项目编号,已经和marcus负责的研究药品采购清单对应上了,具体领用人仍要查。” “anna的底稿写着他亲手交付。” “公证证词可以证明她的陈述,标签鉴定负责印证来源,两者放在一起,证明力不低。” 方晓雯终于开口。 “那他这次反咬,除了惹出更多问题,还有什么用?” 陈志远听见她的声音,没有追问谁在旁边。 “争取时间,也试图制造另一套完整叙事,只要委员会认为存在两种可能,临时冻结措施就可能推迟。” “可他这套叙事自己都对不上。” “所以我们不能只骂他无耻,要按记录把漏洞列出来。” 贺知舟打开电脑,新建一份文件。 “反驳材料分四部分,术中职权范围,口头医嘱流程,正式记录形成时间,笔迹鉴定意见。” “再加一项内部电话。” “电话来源还没查清。” “我们不推断来源,只要求他提供具体通话时间,号码,接听人和医嘱原话,他既然主张这通电话存在,举证内容不能只写一句你打过。” “他大概会说记不清。” “记不清,怎么确认下医嘱的人是你?” “可以。” 陈志远敲击键盘的声音持续了一阵。 “还有个好处,他在正式申辩里明确提到自己进入手术室后才知道追加肝素,这等于确认麻醉医生旧陈述里的那句话真实存在。” “三年前的调查报告删掉了这段。” “现在可以要求委员会调取原始询问底稿,看看删减由谁决定。” “医院法务可能会讲文件已经销毁。” “调查材料有法定保存期限,违规销毁同样要追责。” 方晓雯拿起掉在桌上的培训记录。 “他这是补一个洞,又踩开四个洞。” “他的申辩越详细,漏洞越多。” 陈志远把初步笔迹鉴定发进邮箱。 “别担心,这只会加速立案,检察官原本需要判断是否存在人为篡改记录,现在marcus主动承认追加用药和术后谈话,只剩责任归属需要核查。” “正式反驳多久能完成?” “拿到完整申辩以后,二十四小时内给你初稿,你只核对医学事实,法律表述交给我。” “把他的每项主张单独列出来,后面附对应证据,别合并。” “明白,还有一件事,你近期不要直接联系当年的麻醉医生。” “我没联系。” “marcus既然把责任推给你,后面可能主张你串联旧团队成员,所有沟通都走律师渠道。” “让韩明哲也停一下。” “我会通知他。” 电话挂断后,韩明哲又发来两张截图。 marcus的教授评审秘书处已经收到伦理审查告知,却暂未取消三周后的投票,只将议程状态改成等待补充材料。 方晓雯看完截图。 “他反咬你,是为了保住投票?” “至少是原因之一。” “只要把责任拖成争议,评审就可能继续。” “那就别让它停在争议。” “反驳材料今晚做?” “陈志远拿到全文再做。” “你呢?” 贺知舟关闭旧记录,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 “回医院。” “现在十一点四十,你明天不是白班吗?” “临时换了夜班,王涛家里有事。” “刚拆完国际医学大佬的申辩,转头回急诊值夜班,你这个行程安排多少沾点跨服作战。” “医院离得近。” “marcus要是知道你根本没把他的申辩当大事,可能还得再写六页。” “让他写,律师按页收费更合理。” 白大褂套上身,贺知舟关掉电脑,初步笔迹鉴定和正式记录已经放进同一个加密目录。 挂断电话后,他打了个哈欠,今晚还有一个夜班等着他。 第300章 夜班急诊来了位稀客 第300章夜班急诊来了位稀客 白大褂刚扣上第二颗扣子,抢救室的呼叫铃便响了。 贺知舟推门进去,值班医生正在给一名醉酒后摔伤的男人清创,伤口从额角一路裂到眉尾,陪同的朋友扶着墙,还在替他解释。 “医生,他平时不喝这么多,今天是公司聚餐,主要怪那个台阶设计不合理。” 林婉清把缝合包放上治疗车。 “台阶没灌他酒,也没按着他往下滚,你先去把费用交了。” 男人捂着额头,含混地问了一句。 “要缝几针?” “看伤口,至少六针。” “能不能缝成三针,三针听着吉利。” 贺知舟接过镊子,拨开伤口边缘。 “可以,一针从额头缝到耳朵,另外两针留着补。” 男人不讲话了。 清创缝合结束,留观区又送来一名哮喘发作的患者,雾化和激素用上后,血氧逐步回升。 等两边处理完,电子钟已经指向凌晨两点零三分。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 贺知舟看了一眼号码,接通电话。 “林主任。” “你在医院吗?” “夜班。”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车流声从听筒里钻出来。 “我在你们医院门口,能不能出来坐坐?” “急诊大厅进门右边,饮水机旁边有空位。” “好。” 电话结束,林婉清正把缝合器械送去处置室,经过护士站时往这边看了一眼。 “谁深更半夜来找你?” “江大附院的林正阳。” “那位急诊科主任?” “嗯。” “患者要转院?” “不知道。” “同行半夜堵门,通常没好事,你别又答应给人代班,我们自己的排班已经快搓出火星子了。”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 “我只出去坐坐。” “坐多久?” “看他有多少话。” 急诊大厅的顶灯关了一半,候诊区还有三名家属,自动售货机隔几分钟响一次制冷声。 林正阳坐在最靠里的长椅上,手术衣没有换,外面只套了一件黑色夹克,鞋面留着消毒液干掉后的白印。 贺知舟走过去,把一杯温水递给他。 “手术刚结束?” “结束四十分钟了。” “患者呢?” 林正阳捏着纸杯,杯口已经被按出一道折痕。 “没下来。” 两人隔着一个座位坐下。 大厅入口不断有人进出,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压到地砖接缝,发出两声轻响。 林正阳喝了一口水。 “五十四岁,腹主动脉瘤破裂,送到我们医院时血压六十二三十八,腹腔已经有大量积血。” “发病多久送到?” “家里疼了两个小时,先去社区医院输液,又转到县医院,增强ct做完才联系我们,路上又用了一个半小时。” “到院时意识呢?” “还能回答名字,进复合手术室前开始烦躁,麻醉诱导以后血压测不到。” “开腹还是腔内?” “原本准备腔内,髂动脉条件差,导丝上不去,直接开腹。” 林正阳把纸杯放在脚边,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次。 “我先做近端控制,瘤体破口比影像上大,后腹膜已经撑开,血一下全出来了。” “主动脉阻断用了多久?” “二十一分钟。” “输血多少?” “红细胞十四单位,血浆一千八,血小板两个治疗量,纤维蛋白原也补了。” “复温呢?” “体温最低三十二点九,持续复温,关腹前回到三十四点一。”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到长椅中间。 “死亡原因。” “顽固性休克,严重酸中毒,最后血钾七点八,乳酸二十以上,心脏停了三次。” 林正阳盯着急诊入口。 “第一次停的时候,复苏回来过。” “维持多久?” “四十七分钟。” “第二次呢?” “十二分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0章夜班急诊来了位稀客(第2/2页) “第三次没回来?” “复苏了五十分钟。” 候诊区有人接完电话,从椅子上起身,拖鞋擦着地面走向留观室。 林正阳等那人走远,才继续开口。 “我一直在想,如果没先试腔内,直接开腹,会不会少耽误十几分钟。” “术前影像适合腔内吗?” “瘤颈条件勉强够,正常情况可以尝试。” “髂动脉狭窄程度,影像上能提前判断吗?” “能看出狭窄,看不出钙化这么重。” “导丝失败后,转换开腹用了几分钟?” “不到四分钟。” “那十几分钟不是你耽误的。” 林正阳把手肘撑在膝盖上。 “家属签字前问过我,人送进去能不能活,我告诉他有机会。” “确实有机会。” “他儿子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出来以后只问了一句,是不是转院转晚了。” “你怎么回答?” “我告诉他,病情进展太快,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 “回答没问题。” “可我出来以后总觉得,哪里还能再快一点。” 贺知舟没有接话。 十几秒后,林正阳抬头看他。 “你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遇到过。” “后来怎么过的?” “第二天继续上台。” “就这样?” “患者不会因为医生难受就回来,下一台手术也不会因为上一台失败降低难度。” 林正阳拿起纸杯,里面的水已经喝完。 “以前我跟年轻医生也是这么讲,轮到自己,话就不太管用了。” “正常。” “你也会反复想?” “会。” “我以为你这种人做完手术只看结果。” “结果不好,才更要看过程。” “查出问题呢?” “改。” “查不出呢?” “记着。” 林正阳侧过身。 “记多久?” “忘掉之前。”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急诊大厅的电子屏切换到就诊提示,绿色文字一行行滚过去。 林正阳搓了搓脸。 “那名患者进手术室前抓着我的手,讲他女儿下个月结婚,让我无论如何保住他。” “你答应了?” “我讲尽力。” “已经尽力了。” “知舟,我今天来找你,其实就想听一句,我是不是选错了。” 贺知舟拿过他的空纸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术式选择有依据,转换及时,复苏没有提前结束。” “所以呢?” “你没做错,有些人注定救不回来。” 林正阳垂着头坐了片刻,肩背慢慢靠上椅背。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讲出来,我大概不会信。” “那你白跑一趟也行。” “你就不能顺着气氛讲两句好听的?” “凌晨两点的情绪服务不在医保目录里。” 林正阳笑了一声,嗓子发干,又去饮水机接了半杯水。 两人没再谈那台手术。 急诊科的门开了几次,进来一名腹痛患者,又送走一名留观结束的老人。 三点过后,林正阳站起身,拉好夹克拉链。 “耽误你一个小时。” “今晚不忙。” “你们急诊科讲不忙,跟暴雨天讲路上没积水差不多,听着就不靠谱。” “回去睡一觉,明早别安排手术。” “上午有科务会,推不掉。” “那就少讲话。” 林正阳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听说你最近投了annals?” “嗯。” “等发表了请我喝酒。” “接收再讲。” “你这篇要是接收不了,编辑部得集体去查视力。” 林正阳转向出口,手搭上玻璃门的把手。 “柏林的事我也听到风声了,加油。” 第301章 第十二天等来了冻结决定 第301章第十二天等来了冻结决定 林正阳离开后,贺知舟在大厅站了片刻,手机里没有新的程序通知。 柏林的事传进国内同行圈,比伦理委员会的正式文件还快。 接下来几天,没人直接来问。 心外科送来的会诊单多了一张,科研处催履历的电话少了两个,赵德明在院务会上替急诊科要到了第二批创伤设备。 所有人都在等结果。 紧急审查启动后的第十二天,急诊科上午连收了七名患者。 十一点四十,王涛抱着一摞病历进值班室,把最上面那份推到贺知舟面前。 “右下腹痛,二十三岁,白细胞十五,超声没看见阑尾,普外科让做增强ct。” “查体呢?” “麦氏点压痛,反跳痛不明显,体温三十七点八。” “疼痛先从哪里开始?” “他说一开始胃周围疼,四个小时以后转到右下腹。” “普外科为什么不收?” “床位满了,还讲影像不明确,想让我们再观察六小时。” 贺知舟翻开检验单。 “恶心,食欲下降,转移性右下腹痛,炎症指标升高,等六小时给阑尾办追悼会?” “我也是这个意见,但对面主治讲临床诊断不能靠感觉。” “让他下来查体。” “他在手术室。” “叫住院总。” 王涛拿起电话。 “这年头,阑尾炎想住院还得先做一套晋级任务,地图跑完,装备凑齐,最后等床位刷新。” “少打游戏,多打电话。” 住院总十分钟后赶到,重新查体后同意收入院观察,患者刚被推走,加密邮箱便弹出提醒。 邮件来自陈志远,标题只有一行英文。 伦理委员会紧急审查阶段决定。 贺知舟点开附件,第一页列着委员会成员和审查范围,后面是marcus书面申辩的质证结果。 王涛探头看了一眼。 “德国文件都这么长?” “出去。” “我只看见页数,没看内容。” “门带上。” “行,有国际战况记得通知群众。” 门合上后,贺知舟继续往下翻。 marcus主张术中口头医嘱由贺知舟下达,却没有提供内部通话记录,也无法说明通话的具体时间和原话。 医院信息部门保存的旧系统日志中,没有贺知舟所在研究区域拨入控制室的记录。 那支预装注射器的标签编号,则与marcus负责项目的药品采购批次一致。 再往后,是笔迹意见。 marcus拒绝承认正式记录上的签名由他书写,同时没有提交可供复核的书写样本,只通过律师表示,三年前的书写习惯已无法准确还原。 委员会没有采纳这项解释。 anna的公证证词被认定具备初步可信度。 贺知舟方提交的反驳材料,与系统日志,原始底稿,药品标签和签名比对意见形成对应。 文件最后两页,列出了阶段结论。 现有证据支持投诉方对医疗记录遭到人为修改的主张。 委员会决定启动正式调查程序,并建议医院立即暂停marcus作为研究负责人的权限,冻结全部学术晋升活动。 手机跟着响起。 陈志远的电话接进来,背景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文件看到了?” “刚看完。” “医院已经接受委员会建议,执行通知半小时前送达学院和教授评审秘书处。” “冻结范围确定了?” “确定,暂停他主持的两个临床研究,停止新受试者招募,争议数据不得投稿,现有项目经费进入专项审计。” 贺知舟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教授评审呢?” “秘书处已经撤下投票议程。” “延期还是终止?” “无限期搁置,正式调查结束前不会重新安排。” “他可以申诉?” “可以,但申诉不暂停执行,除非他拿出足以改变现有判断的新证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1章第十二天等来了冻结决定(第2/2页) “他拿不出来。” “目前看是这样,他连那通所谓的口头医嘱都无法证明。” 贺知舟靠回椅背,后颈贴上椅子边缘。 “anna那边收到消息了吗?” “她的律师先收到,已经转达,她只回复了一句谢谢。” “医院有没有联系她?” “正式调查阶段会重新询问,依旧通过律师安排,不允许marcus或项目成员私下接触。” “他提交的教授评价信呢?” “委员会收了,也写进审查记录,评价内容只涉及学术能力和过往声誉,无法推翻具体证据。” “推荐人会被调查吗?” “暂时不会,除非信里涉及案件事实,或者他们宣称亲眼见过争议记录形成过程。” 贺知舟抬手盖住眼睛。 “marcus现在是什么身份?” “伦理程序里的被投诉人,正式调查对象,刑事案件还要等检察院决定。” “冻结令会送给检察院吗?” “已经作为补充材料提交,委员会的结论不能代替刑事认定,但能证明这件事达到正式调查门槛。” 走廊外,林婉清正在催王涛补抢救记录。 纸页翻得哗哗响,王涛隔着门还在解释自动保存失灵。 陈志远那边安静片刻。 “知舟,三周后的教授投票不会进行了。” “我听见了。” “这只是临时措施,可对marcus来讲,影响不会临时结束,他的项目,评审和学术职务都会重新核查。” “嗯。” “你没别的话?” “还需要什么话?” “我以为你至少会高兴一点。” 贺知舟放下手,目光停在签发日期上。 “高兴。” “完全听不出来。” “三年前应该完成的事,今天补上了,没必要开香槟。” “那就喝杯热水,你们急诊科的庆祝成本确实低。” “检察院那边继续盯。” “承办检察官已经调取伦理审查文件,立案决定不会拖太久。” 电话挂断,值班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贺知舟没有起身。 三年前那间手术室的门牌,控制室里的电话,还有被改过的正式记录,一页页从记忆里翻过去。 当时所有人都让他停下。 有人劝他接受内部处理,有人提醒他别毁掉前途,还有人告诉他,一项世界级研究不能因为一名受试者的并发症被迫中止。 今天,负责掩住那些记录的人,终于被按下了暂停键。 门外响了两下。 王涛把脑袋探进来。 “能进吗?” “什么事?” “刚才那个阑尾炎患者准备进手术室,普外科让我来谢谢你。” “让他们谢患者,没拖到穿孔。” “还有,林护士长问你中午吃什么,食堂只剩面条和盖饭。” “面条。” 王涛看了看电脑屏幕。 “结果出来了?” “冻结了。” “谁冻结了?” “marcus的研究和学术晋升。” 王涛扶着门框,半天没接上话。 “那教授评审呢?” “取消。” “这算不算恶人先告状,最后把自己的号封了?” “算程序处理。” “你们搞国际官司的人,连爽点都讲得像出院记录。” 贺知舟合上电脑。 “面条别放香菜。” “知道了,国际局势归国际局势,个人恩怨归个人恩怨。” 王涛关门离开,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 贺知舟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胸口那口积了三年的气,终于慢慢吐了出去。 手机解锁后,韩明哲的聊天框被点开。 “冻结了。” 回复几乎同时跳出来。 “好。” 第302章 检察院正式立案调查 第302章检察院正式立案调查 韩明哲回复的那个好字,留在聊天框最下方,两天没有新的消息盖过去。 伦理委员会的冻结决定已经传到国内,赵德明没来追问细节,只让科研处停止对外提及柏林旧项目。 方晓雯倒是问了三次。 “检察院还没通知?” “没有。” “陈律师怎么讲?” “等。” “德国检察院办案也讲工作日?” “检察官不用值夜班。” “那他们的职业幸福感比急诊科高出一个排班表。” 第二天下午,方晓雯抱着病历去留观区,临走前又敲了敲值班室的门。 “有消息叫我。” “你是案件代理人?” “我是围观席第一排,追了十几章,总得让我看个阶段结局。” “先把七床的出院记录写完。” “病历不会跑,立案通知会。” 门刚关上,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是陈志远。 贺知舟接通后,对面没有寒暄。 “柏林检察院正式立案了。” 桌上的病历还停在检验结果那一页。 贺知舟看着那串日期,没有翻动。 “什么时候决定的?” “当地时间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律师刚拿到书面通知。” “案由。” “涉嫌伪造医疗文件,干预临床记录,同时调查追加用药是否构成危害患者安全。” “marcus被列为什么身份?” “犯罪嫌疑人,检方会向他送达调查通知。” 贺知舟把椅子向后推了半步。 “立案材料里采用了哪些证据?” “anna的公证证词,预装注射器标签,原始工作底稿,正式记录,笔迹比对意见,还有伦理委员会的阶段结论。” “麻醉医生的旧陈述呢?” “检方要求医院提交当年全部调查档案,包括原始询问笔录和内部处理意见。” “如果医院讲文件遗失?” “承办检察官已经同时调取电子备份和档案销毁登记,谁经手,谁批准,都会查。” “marcus的书面申辩会不会进入刑事证据?” “会,他已经在正式程序中确认追加肝素存在,也确认术后找anna谈过话,这些内容可以用于核查。” 贺知舟望向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接下来是什么流程?” “检方会独立传唤证人,调取项目药品的采购和领用记录,核对门禁与通话数据,必要时扣押电脑和纸质档案。” “anna需要再次出面?” “需要,但她可以在律师陪同下接受询问,证人保护申请仍然有效。” “我呢?” “你也会被询问,先做远程还是要求到柏林,目前没定。” “提前多久通知?” “至少会给律师合理准备时间,涉及出境安排,我会争取不少于七天。” “医院那边会配合吗?” “现在不配合的成本更高,伦理委员会已经认定存在正式调查必要,检方接手后,任何删改和隐瞒都可能产生新的责任。” 贺知舟拉开抽屉,取出三年前那份项目时间表。 “可能涉及的刑罚呢?” “如果医疗文件伪造和危害患者安全成立,最重可能到五年,具体要看行为方式,后果和主观故意。” “学术处分和刑事调查分开进行?” “对,伦理委员会处理学术与研究资格,检察院查刑事责任,两条程序各自取证,也会交换合法取得的材料。” “教授评审彻底没机会重启了。” “刑事调查期间,学院不可能恢复投票,他现在要考虑的也不再是一张教授聘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2章检察院正式立案调查(第2/2页) 值班室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金属托盘碰到护栏,响了两下。 陈志远停了片刻。 “知舟,立案和定罪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 “我知道。” “marcus会请刑事律师,也可能重新调整陈述,前面的申辩只是伦理程序版本。” “版本越多,越要对得上。” “没错,检方会逐项比对,他想改口,先得解释为什么在伦理委员会面前提交另一套事实。” “他可以保持沉默。” “可以,那现有书面申辩照样留在卷宗里。” 贺知舟把时间表放回桌面。 “律师团队下一步做什么?” “整理你当年的职权范围和项目分工,证明你没有临床口头医嘱权限,同时准备接受询问的时间线。” “不要替我筛掉不利内容。” “我们只按事实整理,不做故事加工。” “anna那边也一样。” “她的律师比你更谨慎,连感谢邮件都控制在一行。” “检察院有没有提到沈长风?” “暂时没有,marcus是当前调查对象,后续资金和项目关系查到哪里,再决定是否扩大范围。” 这个名字落进通话,两边都没有继续展开。 陈志远翻了翻手边文件。 “书面通知我稍后发你,今晚别公开,检方还没完成全部送达。” “明白。” “还有,marcus一旦收到通知,可能通过媒体放消息,继续把案件包装成学术分歧。” “让他包装。” “你不回应?” “检察院会问他,学术分歧为什么需要伪造签名。” “行,还是原来的安排,所有外部询问转给律师,你只负责上班。” “本来就在上班。” 电话结束后,贺知舟坐在椅子里,没有立刻打开邮件。 五分钟过去,走廊里传来方晓雯催检验报告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推开值班室的门。 留观区七床正在办理出院,方晓雯低头核对用药单,签字笔在纸上快速移动。 贺知舟走到她旁边。 “立案了。” 笔尖停在出院时间那一栏。 方晓雯抬起头,嘴唇动了两次,没能立刻接上话。 “检察院正式决定的?” “嗯。” “marcus成嫌疑人了?” “涉嫌伪造医疗文件和危害患者安全。” “会传唤anna吗?” “会,也会查当年全部档案。” 方晓雯把笔放下,转过身去整理治疗车上的病历。 最上面那张纸被她抽出来,又放回原位。 “最高会判多久?” “可能五年,前提是指控成立。” “那笔迹,标签,还有底稿都能进证据?” “都已经提交。” “他还怎么讲是你下的医嘱?” “让他向检察官解释。” 方晓雯低头揉了下眼角。 “这条路走了三年。” “嗯。” “你当时一个人离开柏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能查到今天?” “想过查清。” “要是一直查不清呢?” “继续查。” 林婉清从护士站探出身。 “七床出院记录还差签字,你们两个聊完国际新闻,先管一下国内患者。” 方晓雯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签字笔。 纸上的出院时间补完,她才转头看向贺知舟。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等,法律会做它该做的事,我继续做我的。” 第303章 柏林新闻越过了那堵墙 第303章柏林新闻越过了那堵墙 “你继续上班,我替你盯消息。” 方晓雯把七床病历抱回护士站,走出两步,又转身补了一句。 “媒体要是乱写,我先发给陈律师,绝不自己下场对线。” “别对线,容易变成新增证人。” “我又不傻,隔着八千公里跟德国网友激情互译,翻译软件都得申请工伤。” 贺知舟回到值班室,柏林检察院的立案通知已经进了加密邮箱。 附件只有三页,内容比伦理委员会的决定短得多,除立案依据和涉案范围外,没有披露证人姓名。 下午两点,韩明哲发来一条新闻链接。 标题来自德国一家医学行业媒体。 柏林一所大学医院外科医生涉嫌在术中违规追加抗凝药物,检察机关启动刑事调查。 “报道出来了,暂时没有名字,你先看正文。” 贺知舟点开链接,开头引用了柏林检察院新闻办公室的书面回复。 检方确认正在调查一名大学医院外科医生,所涉行为包括医疗文件可能遭到改写,以及一项临床研究手术中出现的非计划用药。 报道特意注明,调查启动不代表嫌疑成立,在法院作出最终裁判前,被调查人依法享有无罪推定。 后半段则写得更具体。 争议事件发生在三年前,一名参与项目的外科医生在事后提出异议,随后离开该院,另一名护理人员被要求承担记录责任。 该院伦理委员会近期重启审查,并暂停涉事医生主持研究及参与学术晋升的权限。 名字一个没写,线索一个没少。 韩明哲的信息跟着跳了出来。 “柏林那边已经有人猜到是你。” “谁?” “原项目组两个医生,还有一名做体外循环的技师,他们都来问,是不是三年前那台手术。” “你怎么回的?” “让他们看检察院后续通报。” “别确认。” “知道,律师也提醒了。” 韩明哲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段转述。 “当年劝你别再追的那位副主任也联系我了,他问你有没有保留会议录音,还想知道医院会不会扩大内部调查。” “他担心什么?” “可能担心当年投过赞成票。” “内部调查由医院决定。” “我也是这么回的,他后来没再讲话。” 急诊科的门被推开,周建国夹着会诊记录走进来,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正是那篇德国报道,中文翻译已经在几个医疗同行群里流传。 “你看见了?” “看了。” “网上翻译得不全,标题倒是一个比一个敢写,还有人改成德国顶级外科专家蓄意谋害患者。” “原文用的是涉嫌危害患者安全。” “我知道原文,可转三手以后,谨慎措辞就剩个标题党。” 周建国拉过椅子,没有坐稳,又把手机拿了回去。 “报道里提到离职的外科医生,圈外人猜不到,认识你那段经历的人一眼就明白。” “让他们猜。” “会不会影响你在国内的工作?” “不会。” “舆论可不管你是不是有责任,今天有人夸你揭露真相,明天就可能有人问,你当初为什么没有当场拦住。” “当场拦了。” “我知道。” 周建国翻到评论区,把一条转发记录递过来。 “可他们不知道,媒体也没写完整,万一有人借这个做文章,医院评审和人才申报都可能收到问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3章柏林新闻越过了那堵墙(第2/2页) “我是受害者,不是被告。” “这句话你跟我讲没用,得让院里提前知道。” “律师建议暂不回应。” “公开回应当然不行,内部报备总要做,赵院长要是从省里电话里第一次听见这件事,那才叫被动。” 贺知舟关掉新闻页面。 “晚上转给他。” “还有苏主任,她知道多少?” “知道柏林旧项目在调查,不知道全部证据。” “找个时间讲清楚,急诊科最近刚做创伤中心申报,别让其他科室拿半截新闻当整套病历。” 门外传来呼叫声,周建国拿起会诊记录,走到门口又停了半步。 “知舟,三年前你自己扛着离开,现在事情进了检察院,医院该替你挡的东西,不用客气。” “先把二床会诊做了。” “你这人,别人跟你交心,你安排人查血气。” “二床呼吸频率三十二,再聊下去要上无创呼吸机。” 周建国探头看了一眼留观区,夹着记录快步出去。 傍晚交班前,那篇报道已经被转进三个国内医学群。 有人询问涉事医院,有人猜测研究项目,也有人顺着离职时间找到了贺知舟三年前的履历。 方晓雯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有人把你参加柏林会议的旧照片翻出来了。” “删不掉。” “照片又没问题,我担心的是他们顺着论文名单去找anna。” “把链接发陈志远。” “已经发了,律师说报道目前没有侵犯隐私,也没有歪曲检方案情,可以先留存。” “那就别看。” “你倒轻松,我午休二十分钟,十分钟用来看舆情,剩下十分钟被王涛的呼噜占了。” 王涛从治疗室探出头。 “我那叫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科普,属于带教内容。” “你再科普一次,我替你预约睡眠监测。” “那算了,科研素材不宜过度开发。” 晚班接班后,贺知舟回到出租屋。 韩明哲又发来两条消息,柏林的老同事已经从询问案件转为询问他是否需要提交旁证。 其中一人保留着当年项目例会的邮件,另一人记得marcus在术后要求全组统一表述。 “先让他们不要互相沟通,材料交律师。” “陈志远已经接手。” “医院那边有反应吗?” “新闻办公室只确认内部调查正在进行,拒绝评论刑事程序,marcus的律师也没出声明。” “他会出。” “你觉得会讲什么?” “学术分歧,记忆偏差,媒体审判,差不多这几个词。” “你连他的公关模板都给写好了。” “他前面的申辩已经用过。” 结束聊天,贺知舟把新闻原文和检察院通知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赵德明的聊天框停留在那份个人履历上,上一条回复还是科研处已收到。 链接转发过去后,他删掉了两次多余解释,只留下一句话。 “院长,您可能需要了解一下这个,如果有人问起,事实就是事实。” ps:义父们,喜欢这段剧情的话,正文屏幕点一下,再点右上角三个点,找到“送礼物”,每天三个免费用爱发电点一下就好,只要1分30秒!还在读书、经济不宽裕的义父千万别花钱;经济宽裕的义父也可以送个催更符鼓励一下作者,感谢义父们支持! 第304章 国际医学圈分成了两派 第304章国际医学圈分成了两派 赵德明没有立刻回复。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贺知舟刚走进急诊科,手机才收到一条简短信息。 “已阅,院方统一口径,只陈述已公开事实,你正常工作。” 方晓雯正在护士站给舆情资料分类,看见内容后,把标着院内回应的文件夹合上。 “赵院长这个回复,翻译一下就是天塌了院办先顶着,你别出去添乱。” “后半句是你加的。” “组织精神需要结合实际领会。” “你一晚上整理了多少?” “三十七条公开评论,十二封转发邮件,还有六个医学论坛的讨论帖。” 贺知舟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只翻了第一页。 最前面是一封联名公开信,由几名医学伦理学者和临床研究人员共同签署。 信中认为,临床研究无法以机构声誉为由回避记录真实性,医疗人员愿意向外部调查机构提供材料,应该获得程序保护。 第二份来自一名英国外科教授。 对方没有评价个案责任,只强调任何追加抗凝药物的决定,都必须留下可以核验的医嘱来源和执行记录。 “这一派支持调查,也支持你。” 方晓雯抽出后面的几页。 “他们用了举报人保护这个词,不过没人公开确认你就是投诉人。” “下一页。” 第三份材料来自欧洲一所医学院的前任院长。 文章认可调查必要,同时担忧未经审判的舆论传播会损伤机构声誉,让患者对临床研究产生不信任。 另一名学会委员的措辞更直接。 对方主张先由医院内部解决,等事实全部确定后再对外披露,避免个案被包装成整个医学界的道德危机。 方晓雯用笔点了点页边。 “这边也分两种,一种担心媒体提前定罪,理由站得住,另一种更在意医院和学会的脸面。” “正常。” “还有人讲,顶级医学中心一旦公开内斗,会被竞争机构利用,影响研究经费和国际合作。” “患者安全排在第几?” “他没排。” 贺知舟把资料往后翻。 一名曾参与柏林项目评审的教授在论坛里写道,旧记录如果确有问题,应由独立机构核查,但离职成员将争议带入刑事程序,可能让团队内部的学术分歧失去修复空间。 “这条最会端水。” 方晓雯拉开椅子坐下。 “每句话都挑不出大毛病,拼在一起就剩一个意思,事情可以查,别查到我们圈子外面。” “内部三年没查清。” “评论区有人这么问他,他没回。” “那就不用看了。” 资料被放回桌边,贺知舟拿起床旁交班表。 “八床血钾复查没有?” “五点四,已经降下来了。” “十一床昨晚发热?” “三十八点三,血培养送了两组,胸部ct提示右下肺感染。” “先查房。” “外面都快把你讨论成学术界吹哨人了,你还只关心十一床咳不咳痰?” “十一床今天要不要升级抗生素,比论坛投票有用。” 两人走进留观区。 查完四名患者,方晓雯的手机又连续振动,德国一家医学学会发布了声明。 内容认可独立调查,也提醒成员不得公开猜测证人身份,更不能联系潜在证人要求修改陈述。 “这条来得及时。” 她把声明发给陈志远。 “昨晚已经有人去韩明哲那边打听anna的住址,幸好他没回。” “谁问的?” “marcus以前的一名合作教授,名义上说想提供心理支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4章国际医学圈分成了两派(第2/2页) “把原邮件保存。” “律师正在处理,对方这波属于拿着慰问卡敲证人保护的门。” 回到值班室,桌上的资料又多了两页。 方晓雯把支持派和谨慎派分别装订,封面还做了索引,涉及法律判断的内容全部标注来源。 “你今晚带回去看,别只翻两页。” “没时间。” “总得知道谁在公开支持你。” “立案由证据决定,不靠支持人数。” “那反对意见呢?” “也不靠他们撤案。” 方晓雯把文件推近。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医院在乎,律师也得判断哪些声音会影响证人和调查环境。” “你整理给陈志远就行。” “已经发了一份,这份是给你的,做人可以松弛,不能彻底断网。” 贺知舟拿起文件,又翻过两页。 支持者谈制度改进,反对者谈信任成本,更多人站在中间,等待检方披露下一份材料。 每个人都在讨论医学界该承受什么,大学医院该保护什么,临床研究该如何继续。 病人只在报道开头出现过一次。 anna的名字没有公开,三年来承担的指责,也只被写成一行护理记录争议。 文件重新落回桌面。 “看完了?” “够了。” “结论呢?” “我不是为了谁的声誉做这件事。” 方晓雯没有接话。 “那名患者差点死在手术台上,anna替别人背了三年责任,这两件事没解决,学术界的名声值不了几个签名。” “支持你的人听见这句话,估计也得沉默一会儿。” “他们的支持有价值,但我不需要靠认可证明这件事该查。” “懂了,别人忙着选边,你直接把题目撕了。” 门外响起推床轮子的声音,王涛探进半个身子。 “抢救室来了一名消化道出血,血压八十六五十四,外院带来的血红蛋白七十二。” 贺知舟起身接过检查单。 “开两条静脉,备血,联系消化科,先评估气道。” “已经做了,家属还在问能不能不输血,说网上看见输血影响元气。” “让他把网上的元气叫来签知情同意。” 王涛转身跑向抢救室。 接下来两个小时,值班室没人再碰那叠舆情资料。 患者胃镜下止血完成,血压回到一百零二六十三,送进留观后,方晓雯才把文件装进贺知舟的背包。 “带回去。” “你对垃圾分类这么执着?” “这是信息,不是垃圾,今晚至少看完标红的部分。” “标了多少?” “十九页。” “拿出来。” “想得美,我忙一夜整理的,谁都别想一键清空后台。” 晚上十点,出租屋的灯亮着。 贺知舟把资料放在桌上,标红内容看了六页,后面仍是相同争论。 机构声誉,程序正义,患者信任,举报边界,每一项都有理由。 抽屉拉开,最下面放着一个旧信封。 信来自那名德国患者,日期在出院半年后,纸上留着几处折痕。 对方写了恢复情况,也写到女儿陪他重新走过医院门口。 最后一段只有三行。 他不知道手术中发生过什么,只记得醒来时,妻子坐在床边,告诉他人还活着。 信纸最下方附着一张照片,患者站在湖边,胸前的手术疤痕露出半截,身旁是妻子和女儿。 那个人还活着,这就是贺知舟追查三年的理由。 第305章 外科顶刊接收通知到了 第305章外科顶刊接收通知到了 信重新放进抽屉,第二天早上,贺知舟带着两只包子进了值班室。 第一个还没吃完,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 发件人来自《外科学年鉴》编辑部,主题栏带着稿件编号。 aos-2024-0847最终决定。 贺知舟点开邮件,编辑部感谢作者完成修订,确认论文已通过终审并正式接收,排版校样将在十个工作日内发送,预计下月在线发表。 他看完第一遍,把邮件转给通讯作者和科研处,继续咬包子。 王涛端着豆浆进门,扫见屏幕上的英文页面。 “编辑又让改格式?” “接收了。” “哦,接收了。” 王涛喝了一口豆浆,走到门边,脚步慢下来。 “你刚才讲什么接收了?” “论文。” “aos那篇?” “嗯。” 豆浆杯被放到桌上,杯盖没扣牢,溅出两滴。 “正式接收,不是小修,不是原则接收,也不是编辑夸你写得不错以后再来三轮?” “邮件写得够清楚。” 王涛把屏幕从头看到尾,又掏出手机查了遍稿件编号。 “贺老师,你吃的是包子吧?” “看得出来。” “外科顶刊正式接收,你的反应跟食堂阿姨多送了半勺咸菜差不多。” “咸菜今天要钱。” “重点在咸菜吗?” 走廊外刚结束晨会,苏半夏拿着排班表进来。 “什么重点?” 王涛把椅子让开。 “主任,aos正式接收了,下月在线发表,货真价实,编辑部没被盗号。” 苏半夏走到电脑前,从稿件编号看到预计发表日期,又往下翻了完整通知。 “校样什么时候发?” “十个工作日。” “版权协议呢?” “系统里还没更新。” “科研处知道了?” “刚转发。” 贺知舟把剩下半只包子吃完,伸手去拿第二只。 苏半夏按住了塑料袋。 “先别吃。” “凉了影响口感。” “你知道这对科室意味着什么吗?” “论文接收。” “急诊科建科到现在,从来没有在外科顶级期刊发表过原创临床研究。” “现在有了。” “然后呢?” “可以吃包子了?” 王涛站在旁边,拿回豆浆杯。 “主任,跟他聊学术荣誉,跟自动取款机讨论人生理想差不多,他只识别工资到账。” 苏半夏松开塑料袋,难得笑了一下。 “这篇论文一旦在线发表,创伤中心申报的科研短板会被补上,明年的重点专科评审也能加分。” “设备能多批几台?” “你终于问了个跟科室有关的问题。” “移动超声还差两台。” “我今天把接收通知补进申报材料,第二批设备采购可以重新谈,院办没有理由再拿科研成果压我们。” 王涛算了算。 “所以这篇论文约等于两台移动超声,一套创伤数据库,再加若干科研绩效?” “你这个折现方法比较接地气。” “总得让普通群众听懂,影响因子不能拿来照患者肚子,超声可以。” 消息从值班室传到护士站,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刘姐拿着采血单进门。 “真接收了?” “真的。” “那今天中午加菜,食堂二楼那个红烧排骨,我个人赞助一份。” 贺知舟拿起第二个包子。 “只加一份?” “先把论文打印出来让我看看,确定不是王涛用翻译软件做的诈骗邮件,再考虑加鸡腿。” 王涛举起豆浆杯。 “刘姐,你可以怀疑我的医术,不能怀疑我的英文造假能力,我连期刊全名都拼不利索。” “那你激动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5章外科顶刊接收通知到了(第2/2页) “科室出息了,我作为编外气氛组,承担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苏半夏把接收邮件打印出来,放进急诊科年度成果档案。 电脑还没退出邮箱,科研处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贺医生,编辑部邮件我们收到了,请尽快补交最终接收函,作者贡献声明和单位署名确认。” “系统还没生成接收函。” “生成后第一时间转发,省里的高层次人才申报名额还在等材料。” “知道了。” “另外,论文正式接收以后,医院需要发布内部科研简报,您看个人介绍采用履历里的哪个版本?” “最短的。” “住院医师那版?” “对。” 对面停了几秒。 “您这份履历的国际项目经历有四页,压成住院医师三个字,科研简报可能会显得信息不完整。” “论文信息完整就行。” “那我们先交赵院长审核。” 电话刚结束,赵德明的号码又打了过来。 王涛抱着豆浆退到门口。 “院长亲自来验收顶刊,我出去给你留个学术包间。” “把门关上。” “放心,急诊科群众只在门外合理围观。” 门还剩一条缝,苏半夏把王涛推了出去,自己留在桌边核对接收通知。 电话接通,赵德明开门见山。 “正式接收了?” “嗯。” “科研处确认过编辑部邮件,接收函补齐以后,高层次人才材料可以正式提交。” “需要我做什么?” “履历签字,单位推荐表签字,参加一次院内评审。” “要开会?” “二十分钟,不能替你签。” “能线上吗?” “你从急诊楼走到行政楼只要五分钟,别拿值班距离申请远程参会。” “开会算加班吗?” 赵德明那边翻动文件。 “小贺,这篇论文加上你的临床业绩,省里人才项目一旦通过,会给个人津贴,医院也会配套奖励。” “能加工资吗?” “加。” “加多少?” “按现行标准,入选后每月人才津贴,科研绩效另算,论文奖励由医院一次性发放。” “那会可以开。” 门外传来王涛没忍住的咳嗽声。 赵德明也听见了。 “你们急诊科是不是有人偷听?” “门没关严。” 苏半夏过去把门合上。 “院长,论文对重点专科申报的加分,科研处能不能今天出书面意见?” “苏主任也在?” “在。” “下午让科研处发给你,设备申请重新报一版,别只盯着移动超声,把创伤复苏单元缺的东西一起列进去。” “好,我中午前提交。” 赵德明交代完申报节点,没有挂电话。 “柏林那篇新闻,院办已经做了内部备案,省里真有问询,我来处理。” “谢谢院长。” “少来这套,别给媒体私自回应,等检方公开通报。” “明白。” “还有一件正事。” 贺知舟把包子袋折好,扔进垃圾桶。 “什么?” “国际外科学会年会组委会今天早上又发邮件催确认,他们已经给你保留主会场时段,标题和摘要不能继续空着。” “截止时间呢?” “下周五。” “还有十天。” “上次他们催,你也讲还有十天,日历都快被你过成循环副本了。” “这次会交。” “演讲主题定了吗?” “还在改。” “别等组委会把邀请函改成全球寻人启事。” 赵德明翻到邮件最后一页,挂电话前留下了下一项期限。 “对了,国际外科学会年会组委会又来催了,要你确认演讲主题的最终版本,截止日期在下周五。” 第306章 马库斯退出学术委员会 第306章马库斯退出学术委员会 “截止日期在下周五。” 赵德明那句话还留在聊天记录里,贺知舟回到出租屋,把电脑放到桌上,先点开国际外科学会年会的邀请页面。 演讲标题一栏仍旧空着。 摘要倒是存了三个版本,最早那版围绕非计划术中用药展开,后面列出的案例判断标准,几乎每一项都能对应三年前的柏林项目。 贺知舟刚选中标题框,邮箱弹出组委会通知。 “尊敬的贺医生,因学术委员会成员调整,原委员marcusweber教授已辞去本届年会全部职务,并确认不再出席本次会议。” 后面还有两句常规说明。 议程会重新编排,主会场时间不变,参会嘉宾无需调整已提交内容。 贺知舟把邮件看完,拨通韩明哲的电话。 “看邮件了吗?” “刚收到,marcus退出学术委员会,连年会都不去了。” “主动退出?” “公开措辞是个人原因,组委会内部邮件写得更清楚,他目前受到伦理调查和刑事调查,不适合继续参与学术事务。” 电脑风扇转了两圈,演讲标题还停在空白处。 韩明哲那边传来关门声。 “原本安排你和他同一天主会场发言,顺序也排得巧,他先讲临床研究转化,你后讲术中安全边界。” “现在不用了。” “你之前准备的材料,有一半就是冲着他去的,非计划用药,事后补录,还有项目负责人越过安全规则,现场的人都听得懂。” 贺知舟删掉摘要里的一个案例编号。 “人都不来,讲给空椅子听?” “也能讲给他那些合作方听,年会里至少有六个人参与过他的研究,公开记录摆出来,他们躲不开。” “检察院会摆。” “你真打算改?” “嗯。” 韩明哲隔了几秒才接话。 “知舟,他退出年会,等于把这块阵地让了,你现在站上去,没人能替他辩解。” “那更没必要追着一个缺席的人讲两小时。” “这可不像你三个月前的计划。” “三个月前,伦理委员会没冻结他,检察院也没立案。” 贺知舟打开最早整理的演讲目录。 第一部分是术中追加用药的责任归属,第二部分是记录篡改的识别路径,第三部分则准备展示几份去除身份信息的原始底稿。 每一页都有明确指向。 当时需要一把能撬开旧档案的工具。 如今程序已经启动,继续在会场追着marcus打,除了让台下鼓掌,解决不了新的问题。 “你准备换成什么?” “术中异常事件的监测和预警。” “范围不小,你要讲设备监测,还是人员报告?” “都讲。” 韩明哲翻起资料,纸页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现在大部分医院也有不良事件上报,麻醉记录,药品核对,手术安全清单,这套东西并不缺。” “有记录,不代表能预警。” “具体点。” “非计划用药发生以后,记录系统只负责保存,等到有人举报,才会有人回头核查。” 贺知舟新建一份演示文稿,标题输入到一半,又删去异常事件几个字。 “我想加实时比对,药品领用,麻醉医嘱,生命体征变化,手术室权限记录,四项数据自动关联。” “发现对不上呢?” “进入二级确认,系统提示麻醉医生和巡回护士再次核对,超过时间没有补录,直接通知科室安全负责人。” “项目负责人能关闭提醒吗?” “不能单独关,需要两名安全人员共同签名,并保留修改痕迹。” 电话那边没再翻纸。 “你连权限结构都想好了?” “原来那套材料里有一部分。” “原来那套只证明marcus怎么绕开记录,现在这套是在堵住那条路。” “差不多。” “跨医院能做吗?” “先做统一数据字段,设备接口可以后补,小医院没有完整信息系统,也能用简化版表格做双人复核。” “投入呢?” “比一次重大医疗事故便宜。” 韩明哲笑了一声。 “这话放在主会场,负责采购的人估计要集体低头看手机。” “可以让他们继续看,预算页会投在屏幕上。” “患者授权和隐私怎么处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6章马库斯退出学术委员会(第2/2页) “只记录异常行为节点,不上传患者完整身份,外部审查需要额外授权。” “谁负责判断预警是否有效?” “院内安全委员会初筛,达到三级标准,交独立机构复核。” “医院自己的人护短呢?” “原始数据同步封存,删改会留下记录。” 韩明哲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得很远。” 贺知舟把新标题敲进页面。 “以前只想证明那台手术发生过什么。” “现在呢?” “别让下一名护士再花三年证明自己没改记录,也别让下一名患者只能靠运气等人举报。” “那marcus怎么办?” “法律会找他。” “你不准备在年会上点名?” “没必要。” “你花了三年追这件事,现在到了全球同行面前,真能一句名字都不提?” 光标停在副标题后面,贺知舟靠着椅背,看了一眼抽屉。 那封旧信还放在最下面。 “法律惩罚一个人,制度保护所有人。” 听筒里只剩韩明哲那边的键盘声。 过了片刻,消息提示响起,一份旧版欧洲手术安全系统评估报告被发进聊天框。 “这份你看看,里面有十二家医院的执行数据,做得不完整,但能用。” “哪来的?” “我去年替项目做过统计审核,公开版本可以引用,剩下的我去问授权。” “你明天不上班?” “上。” “那还管这个?” “有人准备在国际年会替全行业补漏洞,我总不能只负责鼓掌。” “别给自己加戏,你负责找数据。” “行,工具人成功竞聘学术搭子。” 通话结束,贺知舟把原演讲文件复制一份,名称从柏林案例改成术中安全监测机制。 原来的四十七页被删到二十六页。 点名marcus的内容全部移出,药品标签和签名比对也被放进备份文件夹,只留下匿名化的事件流程。 凌晨十二点二十,初版框架完成。 第一部分解释预警触发,第二部分处理权限冲突,第三部分设计外部审查接口,最后一页暂时只有一句话。 让异常行为在伤害发生前被看见。 第二天早上,贺知舟把电脑带进值班室,王涛拿着交班表跟了进来。 “你昨晚真写年会演讲了?” “写了一半。” “标题定了?” “术中异常事件监测与分级预警机制。” 王涛把交班表放下。 “听着像信息科和医务科联手生出来的加班项目。” “你可以不参加。” “那不行,国际会议的热闹必须围观,我负责在台下判断外国专家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人生。” 苏半夏从门外进来,接过电脑看了两页。 “你把柏林案例删了?” “嗯。” “组委会要求的?” “marcus不出席了。” “他退出年会?” “学术委员会也辞了。” 王涛抬起头。 “这是号还没正式封,人先把排位赛卸载了?” “刑事调查期间,他留在委员会才奇怪。” 苏半夏翻到权限管理那一页。 “这套机制要落地,需要信息系统配合,还要改医院的不良事件流程。” “所以先在年会上提。” “你打算让国际学会推动统一标准?” “看他们愿不愿意。” “要是不愿意呢?” “回院里先做试点。” 苏半夏把电脑转回来。 “急诊手术室可以配合,但你先把演讲写完,别到截止日前一天拿二十六页目录交差。” “还有九天。” “赵院长昨晚特意给我发消息,让我监督你,他猜到你会把九天理解成八天休息加一天工作。” 王涛在旁边翻了翻日历。 “院长对贺老师的生产规律拿捏得比较到位,属于长期随访后的明确诊断。” 抢救室呼叫器响起,三人结束话题。 上午的患者处理完,贺知舟回到值班室,电脑仍停在演讲初稿。 刚准备补充预警分级,邮箱右下角弹出《外科学年鉴》的新通知。 “您的论文已正式在线发表,doi编号现已生成。” 第307章 顶刊论文正式上线之后 第307章顶刊论文正式上线之后 方晓雯从留观区回来时,贺知舟刚点开论文页面。 排版后的标题占了两行,作者信息紧跟在下面。 zhizhouhe。 departmentofemergencymedicine,jiangchengfirstpeople’shospital。 “上线了?” “嗯。” “让我看看单位署名。” 方晓雯把鼠标往下拖了一点,又拖回作者信息。 “急诊医学科,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编辑部一个字都没改。” “为什么要改?” “因为这篇是外科临床研究,同行第一反应肯定会猜你来自神外,心外,普外,怎么也猜不到急诊科。” “研究内容跟科室门牌没关系。” “你讲得轻松,全院那么多外科主任挤顶刊,最后让急诊科先把门踹开了。”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陈磊抱着输液记录进来。 “方老师,十四床家属想问……” 话讲到一半,屏幕上的期刊标识先被他看见。 “正式上线了?” “刚上线。” 陈磊把记录夹塞到腋下,拿出手机搜论文标题,页面加载出来后,又核对了一遍doi。 “真能搜到。” “编辑部没必要做假网页哄他上班。” 方晓雯点开论文下载入口。 “你看看数据库收录时间,应该还要晚一点。” “我先转科室群。” 陈磊打完一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等会儿,主任是不是要统一发?” “先发,不涉及患者信息。” 群消息出去不到半分钟,护士站外接连响起提示音。 陈磊望着手机里不断增加的回复,半晌才挤出一句。 “他到底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贺知舟关掉论文页面。 “写出院记录。” “这项我也不会,咱俩勉强打平。” “你上周欠了三份。” “当我没讲。” 陈磊抱着记录夹出门,没走多远,护士站已经围了四个人。 有人在找期刊排名,有人在查影响因子,还有人把作者单位放大,确认后面写的确实是江城一院急诊科。 王涛推着治疗车经过,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都散开,世界顶刊也不能替你们配药,三床抗生素还等着呢。” “王医生,你早知道上线了?” “接收那天我就在现场,豆浆差点为医学事业献身。” “贺医生怎么没在群里讲?” “他连论文接收都只讲了三个字,指望他发朋友圈,不如指望病历系统主动道歉。” 护士站里的议论还没结束,苏半夏拿着一份打印文件过来。 “论文首页谁打印的?” 刘姐从电脑后面抬起手。 “我,先挂科室成果栏,省得其他科室总说急诊只会收烂摊子。” “先别挂,宣传科要用正式校样,科研处还得审核作者信息。” “审核多久?” “今天能走完。” “那我塑封都开机了。” 刘姐把论文首页收回文件袋,又看向贺知舟。 “中午排骨加鸡腿,算科室奖励,你别拿着饭卡去窗口重复刷。” “能折现吗?” “不能,你上次的论文奖金还没到,就开始惦记鸡腿折现,财务科都没你会过日子。” 苏半夏把打印稿递给方晓雯。 “宣传科要发院内简报,内容写成急诊医学科贺知舟主治医师研究成果发表于国际外科顶级期刊,大家看看有没有问题。” 方晓雯扫了两遍。 “住院医改成主治了,终于跟人事系统对上。” “上个月职称聘任已经完成,宣传材料当然按现在写。” “个人介绍呢?” “他要求最短版本。” 贺知舟接过简报草稿。 标题占了三行,正文开头还列了重点人才计划和创伤中心建设。 “删掉个人履历。” “宣传科已经删了一半。” “再删。” 苏半夏把文件拿回来。 “剩下八十个字,已经短到再删就只剩姓名和工号。” “够用。” “论文上线需要交代研究意义,科室建设也要提,这份简报不是你的请假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7章顶刊论文正式上线之后(第2/2页) 方晓雯指着末尾那段。 “国际经历可以不写,急诊科署名要留下,这次真正有冲击力的也在这里。” “我同意。” 苏半夏用笔圈出单位名称。 “院内总有人觉得急诊科没有科研基础,年轻医生只能处理常见急症,这篇论文上线以后,他们再讲这种话,先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还没发出去。”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周建国拿着手机走进来,屏幕上正显示院内工作群。 “宣传科还没发,普外科已经开始讨论了。” “讨论什么?” “有人说研究方向属于外科,急诊科只占单位署名。” 方晓雯把电脑转过去。 “第一作者,独立完成核心研究设计,病例数据由急诊创伤团队负责,作者贡献声明写得够明白。” “那人后来也看见了,现在改口问他为什么能拿到这些病例。” “因为患者先送急诊。” 贺知舟拿起十四床的会诊记录。 “他们如果闲,可以下来帮忙收患者。” 周建国笑了两声。 “这句我替你转发?” “别给自己增加院内矛盾调解工作。” “已经晚了,赵德明刚让我来确认,创伤中心申报材料要不要把在线发表证明一并补上。” 苏半夏把doi页面打印出来。 “补上,接收函和在线页面都放进去,重点专科材料也同步更新。” “设备申请呢?” “昨晚重新报了,移动超声两台,快速输血加温设备一套,还有床旁凝血检测仪。” “你这是真把一篇论文换成设备采购单了。” “科研不能给患者止血,设备能。” 周建国接过材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赵院长还让我带句话,论文上线后,省医学会可能会找贺知舟做青年学者报告。” “年会演讲还没写完。” 贺知舟低头看会诊记录。 “这项先推掉。” “我就知道。” 周建国关门离开,方晓雯把简报最终稿发给宣传科。 十一点二十,江城一院内网更新了一条科研动态。 标题没有夸张用词,正文也只写了研究内容,作者和期刊信息。 可那行单位署名被截成图片,半小时内传遍了各科室工作群。 急诊医学科。 住院楼十二层的外科医生来问数据,麻醉科有人要全文,科研处连续接了七个电话,都在确认这是不是江城一院历史上第一篇《外科学年鉴》原创临床研究。 陈磊吃午饭时还在刷群消息。 “贺老师,以前那些问你到底什么来头的人,今天怎么都不讲话了?” “可能在上班。” “也可能正在搜索怎样快速发表国际顶刊,结果网页第一条建议是从选题开始努力。” 王涛夹走他餐盘里一块排骨。 “别搜了,照你现在欠病历的速度,审稿人退休了都收不到初稿。” “你抢我排骨干什么?” “论文气氛组劳动报酬。” “论文也不是你发的。” “我提供了稳定情绪价值。” 苏半夏把一只鸡腿放进贺知舟餐盘。 “下午科研处会来拍一张工作照。” “不拍。” “只在值班室拍,不让你换衣服。” “那也不拍。” “赵院长已经同意最短简报,照片不能再删。” 王涛抬起手机。 “我有他昨天趴桌上改演讲的照片,黑眼圈和大白褂都在,科研氛围相当真实。” “删掉。” “好的,学术摄影项目宣告流产。” 下午三点,贺知舟避开宣传科,跟着救护车进了抢救室。 一名腹部闭合伤患者占了两个小时,等他处理完回到值班室,工作照的事已经被苏半夏改到第二天。 邮箱未读数字却从零变成了七。 方晓雯逐封点开。 “创伤外科专题邀稿,急诊手术争议论坛,外科技术述评,还有两个国际期刊想请你写原始研究。” “统一放邀稿文件夹。” “编辑给的期限都不一样,最短三周,你不看看?” “看了也没时间。” “至少回一封?” 贺知舟点下全部标记为已读。 当天下午收到的七封邀稿邮件,他一封都没回。 第308章 十七封顶刊邀稿摆上桌 第308章十七封顶刊邀稿摆上桌 “你一封都没回?” 三天后,赵德明把打印好的邮件放到办公桌上,第一页顶端印着《柳叶刀》的期刊标识。 “没空。” “七封已经变成十七封,你的没空回复,看来被各家编辑理解成可以继续加码。” 贺知舟坐在桌边,翻到第二页。 《柳叶刀》邀请他撰写临床创伤救治体系的专题综述,《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希望得到一篇评论文章,内容聚焦急诊与外科协同边界。 其余十五封来自不同外科期刊和急诊医学期刊,最短要求两千字,最长的一篇综述需要完整检索近十年文献。 “科研处筛过了吗?” “筛过,掠夺性期刊和群发邀请都剔除了,摆在你面前的全是正式约稿。” “那就都拒绝。” 赵德明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文件旁边。 “《柳叶刀》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也拒绝?” “嗯。” “你知道国内有多少人为了这两本期刊的约稿,能在办公室里连改三个月吗?” “不知道。” “你倒诚实。” “知道也不写。” 赵德明往后翻了两页。 “院方没打算逼你接十七篇,至少选一到两篇,既能延续论文影响,也能提高医院和急诊科的国际曝光。” “综述最快也要两个月。” “科研处可以安排团队协助。” “谁写?” “你定框架,其他人检索文献和整理数据。” “最后挂我的名字?” “按贡献署名,当然要符合规范。” 贺知舟把《柳叶刀》的邀请函放回桌面。 “我不接。” “原因。” “没想写。” “这句话拿去回复国际顶刊,编辑能怀疑翻译软件出了故障。” “改成无暇撰稿。”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戴好眼镜。 “我让你来办公室,是想商量,不是来收十七份拒稿意见。” “商量完了。” “坐着。” 已经伸手去拿文件的人又靠回椅子。 “还有什么?”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评论篇幅只有一千五百词,编辑允许六周提交,主题也跟你的年会演讲接近。” “只接近一部分。” “改一改能用。” “先为约稿改演讲,再拿演讲凑评论,最后为了评论继续找选题,这条流水线我以前干过。” 赵德明没有接着劝,手指点在那份邀请函上。 “以前一年写多少?” “最多的时候九篇。” “全是你自己想写的?” “前两篇是,后面是项目需要,晋升需要,基金需要,合作方也需要。” “难怪你看见邀稿和看见排班通知差不多。” “排班通知至少能换调休。” “你还知道调休?急诊科欠你的假,排到明年都放不完。” 门外有人敲门,方晓雯抱着电脑进来。 “院长,十七封约稿的期刊信息整理好了,发表周期,篇幅要求和主题都在表格里。” “来得正好,你帮我劝劝他。” “劝他接哪一封?” “《柳叶刀》的综述,或者《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评论,挑一个。” 方晓雯把电脑放下,转头看了贺知舟两秒。 “他已经决定全拒了?” “嗯。” “那我劝不动。” 赵德明靠着椅背。 “你连流程都不走一下?” “我整理邮件的时候问过三次,第一次他说没空,第二次说不写,第三次让我把模板发他。” “什么模板?” 贺知舟打开电脑,在邮件草稿里找到统一回复。 “目前无暇撰稿,感谢邀请。” 赵德明看完那一行。 “十七家期刊全用这句?” “称呼会改。” “还知道改称呼,说明没有彻底摆烂。” 方晓雯打开筛选表格。 “编辑邀请有明确指向,拒绝也不会影响以后投稿,只要按时回复,理由不用写太多。” “你站哪边?” “站急诊排班这边,他要是真接两篇,接下来两个月的病历和夜班谁替他?” “科室可以协调。” “苏主任听见这句话,会带着排班表来院办现场会诊。” 赵德明揉了揉额角。 “全院多少医生想要这个机会,你们急诊科拿到了,第一反应居然是夜班没人替。” “这是现实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8章十七封顶刊邀稿摆上桌(第2/2页) 方晓雯把表格翻到工作量估算。 “《柳叶刀》的综述至少要筛三千篇文献,《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评论工作量小点,可截稿时间和国际外科学会年会撞在一起。” “年会演讲写到哪了?” “初版框架完成,正在补数据。” 贺知舟合上电脑。 “所以没时间。” “年会结束以后呢?” “再看。” “你这两个字是医院科研处的高危词汇,每次讲再看,最后都能拖到截止日前。” 赵德明拿起《柳叶刀》的邮件,又放了回去。 “我可以同意你拒绝,但你得告诉我,接下来一年有没有明确学术计划,别让科研处以为你发完一篇就准备封笔。” “一年一两篇。” “什么级别?” “不定。” “研究方向?” “写我真正想写的。” “这话填不进人才项目计划书。” “那就写临床安全和创伤救治。” 赵德明拿笔记下两行。 “你刚才那句也写进去,一年一到两篇,避免任务摊派,研究方向由本人选择。” 方晓雯看向院长。 “您真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么样,把他锁在科研处,安排两个人盯着写?” “他可能会从窗户回急诊楼。” “这里十六层。” “那他会走门,只是不会再来。” 赵德明把十七封邮件推过去。 “全部回复,今天下班前完成,别让国际编辑觉得江城一院连基本邮件礼仪都没有。” “知道了。” “《柳叶刀》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单独写,至少加一句期待未来合作。” “模板要变长?” “多八个字不会耽误你抢救患者。” “难说。” “出去。” 两人抱着电脑离开院长办公室,电梯刚到十三层,方晓雯便打开回复页面。 “我负责核对称呼,你负责点发送。” “为什么你也去急诊?” “怕你回去以后全部标已读,然后继续装邮件不存在。” “上次只是没回。” “编辑端看到的效果没有区别,医学界顶刊集体递名片,你把人家的名片拿去垫外卖。” 电梯门打开,两人穿过门诊连廊。 “你真一篇都不想接?” “不想。” “《柳叶刀》也没感觉?” “没有。”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呢?” “字数短一点。” “所以还是有区别。” “拒绝得快一点。” 回到值班室,十七封邮件依次打开。 称呼换成对应编辑姓名,正文统一保留一句目前无暇撰稿,感谢邀请,《柳叶刀》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后面加上了期待未来合作。 王涛端着水杯路过,看见邮箱列表又折了回来。 “这是顶刊团购群发货了?” “邀稿。” “全拒?” “嗯。” 王涛看向方晓雯。 “你就不拦一下?” “院长都没拦住,我拿什么拦,用留观床约束带吗?” “别人给顶刊投稿,编辑回一封邮件能截图发八个群,贺老师这边让编辑排队收婉拒,医学科研赛道已经让他玩成反向双选了。” 贺知舟发出最后一封回复。 “有空议论,先把九床复查结果拿来。” “九床血红蛋白九十六,血压稳定,外科刚同意转病房。” “那就准备交接。” 王涛离开后,方晓雯把已回复邮件移入归档。 “你刚才在院长办公室讲,不想回到以前那种状态。” “嗯。” “以前到底是什么状态?” “早上查房,白天手术,晚上改论文,半夜开跨国会议,第二天继续。” “能睡多久?” “看审稿意见多少。” “现在一天能睡多久?” “看急诊来多少人。” “听着也没改善多少。” “至少现在写不写,由我决定。” 方晓雯关掉邀稿表格。 “所以一年一两篇?” “够了。” “只写你想写的?” “嗯。” “那你准备下一篇写什么?” 贺知舟看向电脑旁边那份年会演讲初稿,想了片刻。 “可能写年会演讲的内容,术中安全监测机制。” 第309章 马库斯停止了所有学术活动 第309章马库斯停止了所有学术活动 “可能会写进年会演讲的内容,术中安全监测机制。” 贺知舟讲完,顺手关掉归档着十七封邀稿邮件的页面,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韩明哲发来一张截图。 夏里特医院官网上,marcusweber原本排满三周的门诊列表已经清空,手术安排也全部取消,个人主页只留下一行临时通知。 因个人健康原因暂停临床工作。 方晓雯看了眼屏幕。 “健康原因?” “官网这么写。” “一个拿患者安全冒险的人,现在开始重视个人健康了。院方这份请假说明写得挺有讽刺感。” 贺知舟把截图保存。 韩明哲的第二条消息跟着进来。 “退出学术委员会,取消年会行程,门诊停了,手术也交给别人了。marcus名下的两个研究项目今天换了临时负责人。” 贺知舟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消息刚发出,韩明哲的语音电话便打了过来。 “你就这反应?” “还需要什么反应?” “至少评价一下吧。柏林这边已经传开了,marcus从上周开始就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研究组成员也联系不上他。” “检察院立案以后,避开公开活动很正常。” “正常归正常,可他以前一天能接受三家媒体采访,医院季度报告都要放半页个人照片,现在连门诊公告都让行政部门代发。” 方晓雯听见这句,拉开椅子坐下。 “韩教授,他有没有发布声明?” “没有,社交账号停更,研究组邮件也不回,律师函更是一封都没发。” “他之前不是让律师联系过anna吗?” “那是立案前,现在彻底安静了。” 贺知舟翻开九床的转科记录。 “安静不代表事情结束。” “当然没结束,我是想告诉你,他这次真被按进法律程序了。”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韩明哲发来另一份文件。 那是夏里特内部的临床排班调整表,marcus未来六周的手术全部转给了三名资深医生,其中两台已经确定日期的高难度手术也被重新分配。 “这份从哪儿来的?” “院内公开排班,患者也收到了改期通知,他的团队现在忙着解释。” “项目数据呢?” “冻结了一部分,涉及三年前那台手术的服务器权限已经被收回。据说检方要求医院保留全部原始日志。” 方晓雯把相关信息记进案件跟踪表。 “冻结服务器权限,说明调查已经进入电子证据核查阶段了。” “对,marcus大概也知道,所以才不再动作。” “anna那边怎么样?” “证人保护提醒还在,律师让她不要接受媒体采访。她最近照常上班,科室也调整了排班,暂时不让她接触涉案人员。” 贺知舟在转科记录上签完字。 “别让她单独见以前项目组的人。” “已经提醒过,她现在比我们谨慎。” 韩明哲停了几秒。 “知舟,你追了这么久,现在看见他退出所有学术活动,真没什么想讲的?” “还没判。” “至少这是个信号。” “信号不能当结果。” “行,你继续保持法律频道常驻状态,我负责柏林民间观察。” 电话结束,王涛从门口伸进脑袋。 “九床转普外了?” “手续办完了。” “普外那边问能不能晚半小时送,他们床还没腾出来。” “患者血压稳定,可以等,监护别撤。” 王涛刚要走,视线落在手机截图上。 “这位就是那个退出年会的德国教授?” “嗯。” “因个人健康原因暂停工作,这借口选得挺讲究,放在医疗圈里属于拿病假条挡刑事调查。” 方晓雯合上跟踪表。 “少点评国外法律事件,先去给十二床复查腹部体征。” “我就发表一句围观感想,怎么还触发临床任务了?” “急诊科没有免费观众席。” 王涛拿着听诊器离开,值班室恢复安静。 接下来两个小时,marcus的名字没再被提起。 贺知舟处理了三名留观患者,补完一份抢救记录,又被苏半夏叫去确认创伤中心申报设备的技术参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9章马库斯停止了所有学术活动(第2/2页) 晚上九点,回到出租屋,电脑刚打开,陈志远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方便讲话吗?” “方便。” “marcus方面最近没有联系你,也没有向医院施压,对吧?” “没有。” “韩明哲刚把公开信息发给我了。取消临床工作,退出学术活动,停止对外回应,这套动作符合律师建议。” 贺知舟把年会演讲初稿调出来。 “他们准备认罪?” “现在还不能这么判断。保持沉默不等于认罪,只能说明他的律师认为继续公开对抗的风险更大。” “具体风险?” “公开声明可能和后续问讯冲突,继续联系证人容易被解释为干扰调查,频繁转移研究资料也会留下痕迹。” 陈志远翻动文件,纸页声靠近听筒。 “立案前,他可以用机构声明影响舆论;立案以后,每句话都有可能进入卷宗。” “所以他选择不讲话。” “标准策略。减少动作,配合调取,等检方拿出证据,再决定是否承认部分事实。” 贺知舟看着屏幕上的预警机制流程图。 “他会推给谁?” “有可能推给项目执行人员,也可能强调术中情况紧急,把追加用药包装成临床判断。” “原始医嘱不存在。” “这点对他不利,药品领用记录和生命体征时间线也对不上。” “修改记录呢?” “如果技术鉴定确认了补录时间,责任会更重。” 陈志远换了份文件。 “另外,医院的配合程度比前期高。伦理委员会冻结职务以后,院方没有继续替他发布公开声明。” “开始切割了?” “法律层面叫风险控制,大家理解的意思差不多。”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韩明哲发来柏林医学论坛的页面,marcus原定下个月参加的三场专题讨论,嘉宾名单里已经找不到他的名字。 其中一场的主题恰好是临床研究诚信。 贺知舟扫了一眼,关掉页面。 “他沉默多久都没用。” “你还是认为结果不会变?” “证据不会因为他请假消失。” “这点没错,不过调查结论需要时间。你别在这段时间自行联系涉案人员。” “我没兴趣找他。” “也别接受媒体的远程采访,最近有两家德国媒体在打听你的身份。” “都拒了。” “很好,继续保持。” 陈志远那边安静片刻,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传了过来。 “说实话,他全面停止工作,已经算是间接承认局势不利。继续留在手术台和学术委员会,只会让医院承担更高的风险。” “他以前最在意这些位置。” “所以律师能劝他全部放下,说明眼前的风险比名声更重要。” 贺知舟把演讲稿翻到数据权限页。 “名声是他自己的事。” “你只看案件结果?” “还有对anna责任认定的更正。” “检方核查完成以后,我们会推动医院撤销原处理意见,恢复她的职业记录。” “患者呢?” “涉案患者已经被纳入受害人联系程序,目前由德国律师对接,家属愿意配合。” 屏幕上的流程图缺了一条外部审查路径。贺知舟补上箭头,又把医院内部自查的权限降低一级。 “那就继续查。” “不管他沉默还是反抗,结果都不会变,对吧?” “嗯。” 陈志远没有再劝他放松。 几秒后,电话里传来文件夹合拢的声音。 “还有一项进展,我本来准备明天发正式邮件。” “什么?” “检察院那边的调查速度比预想中快,他们已经传唤了夏里特的三名证人。” 贺知舟停下鼠标。 陈志远补上最后一句。 “据我得到的程序通知,下周会正式传唤marcus本人。” ps:义父们,今天的剧情看得还爽吗?喜欢的话,正文屏幕点一下,右上角三个点里可以送礼物哦!还在读书、经济不宽裕的义父,请务必只点每天三个免费的【用爱发电】,只要1分30秒的时间;经济宽裕的义父也可以送个催更符鼓励一下作者,感谢义父们支持! 第310章 柏林检察院发出了正式传唤 第310章柏林检察院发出了正式传唤 “正式传唤的日期确定了吗?” “通知里没有写具体问讯时间,只确认传票已经进入送达程序。” 陈志远把邮件同步发到贺知舟邮箱。 “这份属于律师通报版本,能看的内容不多,你先别转发。” “证人是谁?” “annaschmidt,原麻醉助手lukas,还有一名负责药品核对的巡回护士。” “项目组负责人之外呢?” “marcus本人以涉案人员身份接受问讯,是否调整法律身份,要看第一轮证据核查。” 贺知舟点开附件。 邮件正文列了程序节点,anna和另外两名手术团队成员分别接受证人问询,marcus的律师已经确认收到检方联系。 最后一段明确写着,投诉材料提交人现阶段无需出席,后续事项由代理律师处理。 “我不用去柏林?” “目前不用。” “视频问询呢?” “也没有安排,检方认为现有书面材料足够启动这一阶段,你提交的操作记录,邮件原件和服务器日志都已经完成登记。” 陈志远翻到通报末页。 “除非出现证据矛盾,或者辩方质疑材料来源,否则不会马上找你。” “明白。” “别只回明白,你该做的是保持正常工作,保存原文件,等通知。” “我正在上班。” 抢救室呼叫器响了一声。 贺知舟抬眼看向门口,王涛推门进来,把一张心电图放到桌上。 “二十七床胸闷,心电图没有动态改变,肌钙蛋白第一次阴性,电话还没打完?” “马上。” 陈志远听见动静。 “你先忙,正式邮件我已经发出,有新增进展再联系。” “好。” 通话结束,贺知舟拿起心电图。 “发作多久?” “四十分钟,含服硝酸甘油后缓解,既往有高血压,父亲五十二岁心梗。” “留观,三小时复查肌钙蛋白和心电图。” “家属想回家,讲现在不疼了。” “让他签拒绝留观风险告知。” 王涛把心电图夹回病历。 “我劝过,患者老婆已经把他的外套藏了,家庭医学干预比我有效。” “那就开复查。” “邮件里什么消息?” “检察院正式传唤marcus。” 王涛走到门口的脚收了回来。 “真传了?” “嗯。” “这回不是论坛消息?” “律师正式通报。” “那位因个人健康原因休假的教授,接下来要去检察院接受健康问询了?” “刑事问询。” “差不多,都是查问题,一个查身体,一个查他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贺知舟把检验申请递过去。 “你再不送,二十七床三小时后只能复查空气。” “马上走,重大国际法制新闻也得给肌钙蛋白让路。” 门重新合上。 邮件附件还停在屏幕中央。 投诉材料提交人现阶段无需出席。 贺知舟看了两遍,将文件转存进加密目录,原邮件交给陈志远保管,自己只留下备份编号。 过去大半年,每个程序节点都由他主动推进。 从找到异常药品记录,到联系anna核对原始护理笔记,再到整理操作时间线,向医院伦理委员会提交材料,每一步都需要他补齐证据。 现在,检察院开始主动传唤。 这条路终于不再需要他推着往前走。 午休前,周建国带着创伤中心申报补充材料来到急诊科。 “赵院长让我找你签字,设备申请新增了一项床旁凝血检测,预算刚通过院内初审。” 贺知舟翻到最后一页。 “快速输血加温设备呢?” “也保留了,科研处拿你那篇论文当成重点成果,院办这次没砍。” “那就签。” 周建国把笔递过去,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0章柏林检察院发出了正式传唤(第2/2页) “柏林有新进展?” “marcus被正式传唤,三名手术团队成员作为证人接受问询。” “你什么时候过去?” “不需要过去。” “检方没找你?” “暂时由律师代理。” 签名落在申请表末尾,贺知舟把文件推回去。 周建国没急着收。 “这算好消息。” “程序进展。” “对你来说,这四个字已经算情绪外放了。” “设备申请签完了。” “我知道,别赶人。” 周建国拉过旁边的椅子。 “从德国回来以后,你一直查这件事?” “中间停过。” “停了多久?” “三天。” “那也叫停?” “有两台手术。” “我算明白了,你所谓的休息,是把一项加班换成另一项加班。” 贺知舟拿起年会演讲初稿。 “还有事?” “有。” “讲。” “该做的都做了,证据交了,律师找了,检察院也接手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已经交了。” “那你就别每隔半天查一次柏林邮件。” “我没有。” “方晓雯昨天讲,你把marcus退出门诊的截图存了三个文件夹。” “分类备份。” “听着像标准科研型强迫症。” 周建国把申请表装回文件袋。 “你多久没完整休过一天?” “上个月。” “哪天?” 贺知舟想了片刻。 “记不清。” “记不清就等于没有。” “急诊排班不归我定。” “苏主任能调,你别拿排班当护身符。” 走廊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周建国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找他,才重新转回来。 “marcus被传唤,你不用再亲自盯每个细节,这对你是好事。” “嗯。” “别嗯,说句人话。” “想听什么?” “比如松了口气,或者终于能睡觉了。” 贺知舟低头看着通报里的那行无需出席。 律师会处理问询,检方会核对证据,anna的证词也有正式程序保护。 过去反复打开的材料,此刻不需要再改一个字。 “我确实累了。” 周建国原本还准备继续,听见这句,把后面的话收了回去。 “那就睡。” “现在?” “行军床摆在那儿,又不是科室文物。” “下午还有三名留观患者。” “王涛和陈磊都在,我替你看半小时。” “你不是来送材料的?” “院办少我半小时不会停摆,急诊科少你半小时也不会塌。” 周建国起身,把窗帘拉上一半。 “手机静音,邮件关掉,真有抢救再叫你。” “你什么时候改行管午睡了?” “受赵院长委托,对重点人才进行基础维护,避免设备还没批下来,核心部件先过热停机。” 贺知舟没再争。 白大褂拉开,往行军床上一躺,手机翻面扣在枕边。 周建国临走前又回头。 “柏林那边有消息,我替你看邮箱。” “不用。” “那就别睁眼。” 门被带上,值班室只剩电脑风扇的轻响。 闭眼几分钟,贺知舟没有再想那台德国手术,也没有去猜marcus会如何回答问讯。 半梦半醒间,脑子里换成另一组数据。 术中用药权限,生命体征实时比对,异常记录自动封存,外部审查接口。 一个月后的国际外科学会年会,还缺完整的医院试运行模型。 这一次躺在行军床上,贺知舟没有再想柏林,他想的是年会只剩一个月,该认真准备了。 第311章 普外医生赶到时手术结束了 第311章普外医生赶到时手术结束了 “贺老师,腹痛患者,四十五岁男性,血压九十四六十,心率一百二十八。” 下午五点,陈磊推开值班室的门,手里拿着刚出来的腹部ct报告。 “疼了多久?” “昨晚开始阵发痛,下午转成持续性,外院当胃肠炎输过液,半小时前出现便血。” 贺知舟接过片子。 小肠明显扩张,局部肠袢呈闭袢改变,肠系膜血管聚拢,受累肠壁增厚,强化已经减弱。 “乳酸多少?” “三点九,白细胞十九,血气提示代谢性酸中毒。” “腹膜刺激征?” “全腹压痛,右下腹反跳痛最明显,肠鸣音听不到。” “普外联系了吗?” “联系了,值班医生正在台上处理肝破裂,最快一小时到急诊。” 贺知舟把片子放回灯箱。 “一小时等不了。” “医务科备案?” “先通知普外,急诊开绿色通道,记录联系时间。” 陈磊跟着往抢救室走。 “准备直接手术?” “绞窄性肠梗阻,已经缺血,再拖下去切的就不止一段小肠。” 患者蜷在抢救床上,额头全是汗,右手捂着腹部,指尖隔着衣服扣住皮肤。 “医生,我肚子要裂了。” “什么时候做过腹部手术?” “十年前,阑尾炎。” “今天排气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家属在哪?” 床边的女人立刻靠近。 “我是他妻子,医生,ct到底怎么了?” “肠管被粘连带卡住,供血已经受影响,需要马上开腹探查。” “必须开刀吗?” “必须。” “普外科医生呢?” “还在另一台急诊手术,我来做。” 女人看了看贺知舟胸前的急诊科工牌。 “您是急诊医生?” “对。” “可这是肠子的问题,能不能等外科医生过来?” 患者身体又往床边缩了一截,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呻吟。 贺知舟把ct片指给家属。 “这段肠管已经不强化,等一小时,坏死范围会继续扩大,穿孔以后风险更高。” “那现在做,有多大风险?” “出血,感染,吻合口漏,短肠综合征,都可能发生。” “如果不做呢?” “肠坏死,感染性休克,死亡。” 女人握着笔,迟迟没落到知情同意书上。 “您做过这种手术吗?” “做过。” “多少台?” “够用。” 陈磊在旁边补了一句。 “家属,贺医生有急诊手术资质,医院已经启动绿色通道,麻醉科和手术室都在准备,普外也完成电话会诊。” 患者扯住妻子的衣袖。 “签,别等了,我受不了。” 名字终于落下。 贺知舟把同意书交给护士。 “备四单位红细胞,广谱抗感染,胃肠减压,导尿,直接送急诊手术室。” “血压还在降,八十八五十六。” “补液两百五十毫升,去甲肾上腺素小剂量泵入,别大量灌晶体。” 推床离开抢救室,陈磊一边跟车,一边再次拨通普外电话。 “我们已经进手术室,贺医生主刀,我做一助,请您下台后直接过来。” 对面显然追问了一句。 “影像符合闭袢性梗阻,乳酸三点九,腹膜刺激征阳性,等不了一小时。” 电话挂断,陈磊换好手术衣。 “普外值班医生让我们先探查,拍照留存,发现大段坏死马上通知他。” “知道了。” 麻醉完成,腹部消毒铺巾。 贺知舟伸手。 “刀。” 切口沿腹正中落下。 皮肤,皮下组织,腹白线。 腹膜打开后,一股带着腥腐气味的浑浊渗液涌出,吸引器立刻跟上。 扩张的小肠占满视野。 其中一段颜色发紫发黑,肠壁失去光泽,系膜根部被一条纤维索带勒成狭窄的环。 陈磊看清术野。 “卡得太深了。” “先减压,别硬拉。” 粗针接入吸引,扩张肠管逐渐回落。 贺知舟用两把无损伤钳轻轻托起受压肠袢,剪刀贴着索带边缘进入。 “右侧牵开。” “好了。” “再高一点,别碰系膜血管。” 陈磊调整拉钩。 剪刃合拢,索带断开。 受困肠袢立刻松脱,可颜色没有恢复,温盐水覆盖五分钟后,系膜动脉仍没有搏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1章普外医生赶到时手术结束了(第2/2页) “坏死长度三十二厘米。” “要切吗?” “这一段留不住。” 贺知舟从正常肠管向两侧确认血供。 “近端多留两厘米,远端切到这里。” “切割闭合器?” “不用,范围不大,手工吻合。” 肠钳落下,坏死段被隔离。 切开时,肠壁已经没有正常弹性,暗红液体从断端渗出,很快被吸引器清理干净。 陈磊托住近端。 “口径差了一点。” “近端做斜切,远端纵向延长三毫米。” 断端重新修整,血供良好的肠壁边缘出现均匀渗血。 贺知舟伸手。 “可吸收线,四杠零。” 第一针落在系膜缘。 打结,收线,下一针随即进入。 针距保持一致,黏膜对合完整,线结全部留在浆膜侧。 陈磊的吸引器始终贴着术野边缘,没有挡住一次进针。 “转肠管。” “转好了。” “远端再托高。” “可以。” 后壁连续缝合结束,前壁改用间断内翻。 吻合口逐渐闭合,肠管恢复通畅,注水试验没有渗漏。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时间。 “切皮二十七分钟,血压回到一百零六六十八,乳酸复查二点七。” “再检查一遍全小肠。” 从屈氏韧带开始,肠管被逐段检查到回盲部。 没有第二处卡压,剩余肠段血供正常,腹腔冲洗液很快变清。 陈磊报出吸引瓶刻度。 “估计出血八十毫升。” “放引流,关腹。” “普外还没到。” “他到的时候能赶上看切下来的标本。” 缝合腹白线,皮下冲洗,皮肤闭合。 最后一块敷料贴好,墙上的计时显示四十分钟。 患者生命体征已经稳定。 陈磊把坏死肠段装进标本袋。 “贺老师,这台我跟得怎么样?” “吸引器没戳进肠管,及格。” “我好歹配合了整套手工吻合,只值一个及格?” “打结速度慢。” “您这个标准拿去住培考核,普外科今年能全军覆没。” “那就练。” 手术室门这时打开。 普外值班医生换着鞋进来,口罩还没完全戴好。 “患者怎么样?” “坏死小肠切了三十二厘米,端端吻合,腹腔没有其他梗阻点。” “已经切完了?” “关腹也完成了。” 普外医生走到手术台边,先看标本,又查看术中照片。 “索带粘连,闭袢形成,切除范围没问题,吻合口呢?” 陈磊调出关腹前拍摄的照片。 屏幕上,肠壁对合整齐,系膜裂孔已经关闭,缝线间距找不出明显偏差。 “手工吻合?” “对。” “用了多久?” “四十分钟,包括探查和关腹。” 普外医生重新核对一遍麻醉记录。 “出血八十毫升?” “吸引瓶估算,纱布没怎么沾血。” “谁主刀?” 陈磊朝洗手池那边抬了抬下巴。 贺知舟已经脱掉手术衣,正在清洗手上的碘伏。 “患者术后进监护病房,抗感染继续,六小时复查乳酸,出现腹痛加重或者引流异常马上通知我。” 普外医生翻到吻合口近照,手指停在屏幕上。 “贺医生,这个后壁连续缝合,你一共用了几针?” “十六针。” “针距不到三毫米?” “差不多。” “你以前在普外待过?” “没有。” “那你这手工吻合跟谁学的?” 贺知舟擦干手。 “手术书里有。” 普外医生抬头看了他几秒,又低头放大照片。 “书里还有四十分钟做完的教程?” “看得快一点。” 陈磊收好标本,肩膀抖了两下。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我突然觉得住培教材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学术压力。” 患者被推出手术室,贺知舟拿着术中记录先走。 普外值班医生仍站在屏幕前,来回看了三遍吻合口。 “这吻合技术,真是急诊医生的水平?” 陈磊笑了一下,没接话。 第312章 急诊科比刚来时好多了 第312章急诊科比刚来时好多了 “你不接话,是默认了?” 普外值班医生还在看吻合口照片,陈磊已经把标本交给巡回护士。 “我默认什么?” “急诊医生不该有这个水平。” “您这话别让苏主任听见,她能拿创伤中心申报书跟您讨论半小时,最后再让普外补一份协作说明。” 普外值班医生把照片退出放大模式。 “患者术后转我们科,后续我盯着,六小时乳酸和血气出来以后发你们一份。” “行,交接记录我写。” “主刀记录呢?” 陈磊朝门外看了一眼。 “贺老师写。” “他不是最烦写病历吗?” “所以我得趁他没走远,把电脑开好,页面调好,能填的先填好,剩下的争取让他只动十分钟手。” 普外值班医生摘下口罩。 “你们急诊带教,现在都精细到这个程度了?” “没办法,技术靠教,病历靠哄,各有各的难点。” 贺知舟回到急诊时,苏半夏正站在护士站前核对设备验收表。 走廊尽头的ecmo主机已经完成当日自检,灌注师将运转记录贴进专用文件夹,旁边新加了一组独立电源,红色标识贴得整齐。 “手术结束了?” “结束了。” “患者情况?” “切除三十二厘米坏死小肠,端端吻合,循环稳定,转普外监护病房。” 苏半夏把验收表翻到背面。 “普外值班医生赶上哪一步?” “看标本。” “那他今天参与度不低,至少赶上了术后讨论。” 陈磊抱着电脑追过来。 “贺老师,手术记录已经开好了,术中照片也上传了,就差主刀操作经过。” “你写。” “我能写,可您得审核签名。” “发我。” “现在发,十分钟能签完吗?” “看你写得有没有废话。” 陈磊把电脑放到值班室桌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 “探查见腹腔浑浊渗液约两百毫升,这句留不留?” “留。” “粘连索带距回盲部一百二十厘米,闭袢长度四十六厘米。” “留。” “温盐水覆盖五分钟,肠壁颜色未恢复,系膜动脉无搏动,确认坏死。” “留。” “那基本没有能删的了。” “手术记录又不是请假申请。” 苏半夏将设备表放到贺知舟面前。 “签完病历来我办公室,创伤中心下一批采购清单要定稿。” “又买什么?” “床旁超声。” “现在有三台。” “两台用了七年,一台探头接触不良,昨天扫心包积液,图像上的雪花比液性暗区还清楚。” “维修科怎么讲?” “建议继续观察。” 贺知舟抬头。 “观察机器什么时候彻底坏?” “所以我没采纳。” 十分钟后,手术记录签完。 苏半夏办公室的桌面铺着三份报价单,床旁超声的配置被拆成基础探头,心脏探头,浅表探头和穿刺导航模块。 贺知舟拉开椅子。 “不要基础版。” “预算只够两台基础版,或者一台高配。” “一台高配,心脏探头和穿刺导航必须有。” “留观区怎么办?” “现有那台送留观区,维修后当固定机用,新机器留抢救室,老机器做备用。” 苏半夏在清单上改了数量。 “ecmo最近运转怎么样?” “这两个月启动四次,三例成功撤机,一例转心外继续支持,主机没有故障。” “耗材库存呢?” “两套常备,院办同意再加一套应急库存,效期由设备科统一管理。” 方晓雯拿着一叠留观记录进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2章急诊科比刚来时好多了(第2/2页) “床旁凝血检测仪的试剂成本核过了,创伤患者按指征使用,全年预算能控制住。” “采购会不会卡?” “论文上线以后,院办回复速度快了不少。” 贺知舟看着报价单。 “以前申请一台输液泵都要写三次说明。” “现在也要写。” 苏半夏把另一份文件推给他。 “区别在于写完真能批。” “那还是有进步。” “设备有进步,人也有。” 方晓雯把留观记录放下。 “小赵今天独立管六张床,补液调整和复查项目都没漏,二十二床发热原因也找到了。” “他不是还在实习轮转?” “上个月结业,现在进规培了,定在急诊基地。” 三人从办公室出来时,小赵正站在二十二床旁边解释检查结果。 患者家属拿着化验单,问题一项接一项。 “白细胞这么高,是不是感染进血里了?” “目前血培养还没结果,降钙素原升高,结合尿常规和ct,更考虑上尿路感染。” “那为什么腰不疼?” “老年患者症状可以不典型,她有糖尿病,反应也会弱一些。” “今晚能不能回家输液?” “血压偏低,还有寒战,暂时不建议,先留观补液和抗感染,复查乳酸稳定以后再评估。” 家属转头看见贺知舟。 “贺医生,您帮忙看看,他讲得对不对?” 贺知舟接过化验单,只扫了两页。 “按他说的处理。” 小赵把床旁记录夹重新挂好。 “血培养我开了两组,抗生素前已经抽完,尿培养也送了。” “补液速度呢?” “先五百毫升复方电解质,复评肺部啰音和下腔静脉,避免一次补太多。” “乳酸几点复查?” “两小时后。” “可以。” 家属这才坐回椅子。 小赵跟出隔帘,手里还攥着笔。 “贺老师,我刚才没漏东西吧?” “没有。” “那我能独立收下一床吗?” “先把这床的复评做完,独立管理不等于开完医嘱就走。” “明白,我盯到乳酸出来。” 方晓雯看着他跑去护士站核对采血时间。 “去年他第一次抽血,负压管顺序都能拿反。” “第一次接胸痛患者,问完主诉忘了问发作时间。” “你当时让他重写了四遍病史。” “后来记住了。” 留观区比贺知舟刚来时多了两台监护仪,墙上的分区牌重新做过,红区和黄区之间加了移动隔断。 护士站旁边挂着急诊创伤流程图,输血启动标准和会诊时限全写在醒目的位置。 有人核对医嘱,有人带着新来的实习生做床旁评估。 遇到需要复查的患者,不再等主任逐项提醒。 贺知舟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科室比我刚来的时候好太多了。” 方晓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留观区。 “因为有你。” “设备是医院买的,人是苏主任招的。” “流程是你改的,手术是你带着做的,小赵第一次独立抢救,也是你站在旁边让他自己下医嘱。” “我只是不想每次都被叫起来。” “动机不重要,结果在这儿。” 苏半夏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 “聊完归属感了吗?” “在讨论设备折旧。” “那正好,讨论下一项。” 她拿着年会通知走过来,纸页落在贺知舟手里的采购单上。 “年会的演讲准备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帮你做数据?” 贺知舟想了片刻。 “你帮我统计一下我们科室过去一年的急诊手术成功率和并发症率。” 第313章 这套预警能少上千事故 第313章这套预警能少上千事故 “统计口径先定。” 苏半夏把年会通知翻到背面。 “只算急诊科独立完成的手术,还是把跨科协作也算进去?” “分开。” “术后多久算并发症?” “三十天,院内结果和出院随访拆开,失访病例单列。” “成功率怎么定义?” “患者存活,主要手术目标完成,没有非计划二次手术,三项分别统计,别合成一个数字。” 方晓雯打开电脑记下要求。 “你这是准备做演讲,还是准备再写一篇论文?” “先把数据讲清楚。” “需要对照组吗?” “取创伤流程升级前一年,比较抢救室停留时间,急诊手术启动时间和非计划二次手术率。” 苏半夏看了眼工作量。 “数据办能导出基础表,病历还得人工核,最少两天。” “三天也行。” “你什么时候要?” “周五晚上。” “今天周三。” “那就两天。” “我收回刚才那句。” 苏半夏把通知抽回来。 “设备和人员确实进步了,压榨同事的水平还保持原样。” 晚上十点,整理后的第一版数据发进贺知舟邮箱。 过去十二个月,急诊科共完成一百八十六例急诊手术,其中独立手术一百零七例,跨科协作七十九例。 主要手术目标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三十天内非计划二次手术率百分之二点一,严重并发症率较流程升级前下降了四成。 贺知舟把数字填进演讲稿,没有放在开场。 第一页只留了一个问题。 术中出现异常时,谁有权让手术暂停。 电话接通后,韩明哲那边先传来咖啡机结束工作的提示音。 “你总算把正式稿发来了。” “刚发三分钟。” “我已经看到第六页,开场这个问题容易得罪人。” “会得罪谁?” “习惯把手术台当个人领地的主刀。” “那就让他们听完再生气。” “行,会议组织方要的也是讨论度,你继续讲。” 贺知舟调出流程图。 “核心是三级预警。” “一级自动监测,你写了生命体征,药物追加和设备参数联动,具体怎么触发?” “不能只看单项阈值,血压下降百分之二十,升压药追加两次,失血量持续增加,三项同时出现才触发高风险提醒。” “单项异常呢?” “保留普通报警,不进入事件流程,避免报警疲劳。” “数据谁采集?” “监护仪,麻醉工作站,输液泵和电子医嘱系统,时间统一到同一服务器。” 韩明哲翻动稿件。 “一级报警以后,主刀可以手动关闭?” “可以确认,不能删除。” “这点会有人反对。” “关闭理由进入日志,术后能够追溯。” “他们反对得更有理由了。” “那说明有必要。”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键盘声接着响起。 “二级人工复核,你定在三分钟内?” “对,由麻醉医生和巡回护士交叉核对,确认监测误差,药物剂量,失血估算和操作节点。” “如果主刀认为没有问题呢?” “复核照常进行,不影响主刀继续操作,除非两名复核人员同时认定风险升级。” “二级升三级以后,谁有权暂停手术?” “在场最高级别麻醉医生,手术安全官,或者两名独立复核人员联合启动。” 韩明哲停在第十一页。 “手术安全官由谁担任?” “复杂手术提前指定,普通急诊手术由当班高年资医生兼任。” “你等于给手术台加了一道独立制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3章这套预警能少上千事故(第2/2页) “主刀忙着处理术野时,不一定能看到全局。” “三级干预包括什么?” “暂停非必要操作,重新确认用药和出血来源,封存当时记录,必要时召集第二名主刀或启动大量输血流程。” “封存记录是针对marcus那件事?” “针对所有事后补录。” 贺知舟把鼠标移到日志模块。 “原始数据写入后不能覆盖,修改只能新增版本,谁改,几点改,为什么改,全部留下。” “医院内部管理员也不能删?” “不能,达到三级预警的病例自动生成校验值,同步到独立服务器。” “这套硬件要求不低。” “高配医院全联动,条件不足的医院可以先做简化版,用统一时间戳和双人纸质核对表。” 韩明哲从头翻了一遍。 “所以你没把它做成只有大型医学中心能用的东西。” “规则要能落地。” “江城一院的数据能证明效果吗?” “目前只能证明流程优化和并发症下降有关,样本量不够,不能直接确认因果。” “这句放在局限性里,别替台下的人攻击自己。” “学术会议又不是产品发布会。” “你这么讲,盛海医药听了要伤心,人家产品发布会也得讲不良反应。” 屏幕右下角弹出苏半夏的新邮件,数据核验表补齐了失访病例,七个病例的并发症分级也完成修正。 贺知舟把表格转给韩明哲。 “你再看更新版。” “苏主任今晚还在替你核数据?” “她刚值完班。” “你们科室现在搞科研,已经发展成主任负责数据,主治负责框架,护士站负责拦截催病历的人?” “王涛负责外卖。” “组织结构相当完整。” 韩明哲点开新表。 “流程升级前,急诊手术平均启动时间七十六分钟,现在四十二分钟,非计划二次手术率从百分之五点八降到百分之二点一。” “设备和团队成熟也有影响。” “我知道,可这组数据足够当试点依据。” “先在年会上提多中心验证。” “你想联合多少家医院?” “第一阶段十家,覆盖不同等级创伤中心,统一收集一年。” “样本出来以后呢?” “如果有效,提交共识建议。” 电话里只剩翻页声。 过了半分钟,韩明哲才重新开口。 “知舟,这已经超出演讲范围了。” “哪里超了?” “你交上来的是一套可执行的术中安全框架,三级触发,双人复核,独立制动,原始记录封存,还留了低资源版本。” “所以?” “如果多中心验证结果成立,再进入行业指南,全球每年减少上千例术中事故,不算夸张。” 贺知舟点开演讲最后一页。 “那就推广。” “你现在讲这三个字,比以前讲追责顺耳多了。” “追责是处理已经发生的事。” “这套机制管以后?” “少进一次检察院,不如少出一个受害者。” 韩明哲把修改意见发回邮箱。 “结尾就用这句。” “不用。” “为什么?” “听着像演讲稿。” “你写的本来就是演讲稿。” “数据能说明。” 凌晨一点,修改后的初稿完成保存。 文件名从年会演讲初版改成了术中异常事件三级预警机制。 贺知舟关掉电脑,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德语新闻推送。 德国联邦医师协会发布声明,已对一名涉嫌伪造医疗文件的外科医生启动执业资格调查。 第314章 三条调查线开始同时收紧 第314章三条调查线开始同时收紧 新闻页面只公布了职务和案件性质,没有出现marcus的全名。 声明末尾提到,调查将与州医师协会及执业许可主管部门协调,核查范围包括医疗文件真实性,患者安全义务和职业伦理责任。 贺知舟截了图,发给陈志远。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方晓雯的消息先到了。 同一张声明截图,下面附了两家德国媒体的报道链接。 “你看见了吗?” “昨晚看见了。” “医师协会也介入了,这条线会不会受检察院调查影响?” “不清楚,等律师回复。” “我查了公开程序,他们可以独立调查,刑事案件没有结论,也能先做临时执业限制。” “嗯。” “你又只回一个字。” “正在交班。” 贺知舟把手机放下,接过夜班医生递来的记录。 “二十二床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乳酸一点六,血压稳定,血培养暂时没报阳。” 小赵站在床尾补充。 “尿培养还在做,昨晚复查肾功能没有继续恶化,家属现在想转肾内。” “先联系,抗感染方案别停。” “二十七床复查肌钙蛋白还是阴性,心电图没有动态改变,准备做冠脉评估。” “心内会诊意见呢?” “建议转入胸痛病房。” “按意见办。” 交班结束,王涛关掉电子白板。 “今天这么顺,我有点不习惯。” 刘姐抱着治疗单经过。 “少乌鸦嘴,抢救室门口的地都让你讲脏了。” “我这是职业警觉。” “你那叫闲不住。” 贺知舟拿回手机,陈志远的回复已经到了。 “消息属实,十点方便通话吗?” “现在可以。” 电话拨过去,对面接得很快。 “我正准备联系你,医师协会的声明昨晚刚完成程序确认。” “调查对象是marcus?” “对,公开声明隐去姓名,律师渠道收到的通知能够确认。” 方晓雯抱着电脑走进值班室,听见marcus的名字,将门关到只留一道缝。 “这次调查和检察院有什么关系?” “案件来源有关,程序独立。” 陈志远翻开文件。 “检察院调查可能涉及伪造医疗文件,违规用药和对患者造成损害,处理的是刑事责任。” “伦理委员会呢?” “核查临床研究合规和学术诚信,目前已经冻结他的委员会职务,项目权限也被收回。” “医师协会负责执业资格?” “包括职业义务,医疗诚信和患者安全,情节成立以后,可以给予警告,罚款,暂停执业,再严重就会进入吊销程序。” 方晓雯把三项内容写在空白文档里。 “所以现在是三条线一起走?” “对。” 陈志远逐项讲得很慢。 “第一条,柏林检察院,刑事调查已经传唤证人和涉案人员。” “第二条,医院伦理委员会,学术活动冻结,项目数据封存,职务暂停。” “第三条,医师协会和执业主管部门,审查他是否还适合继续行医。”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结果会互相引用吗?” “证据可以依法移交,认定标准不同,某一条线没有追究到底,也不代表另外两条会停止。” “医院还能让他恢复手术吗?” “现在风险更高。” “如果医师协会下达临时限制,他连门诊都不能回?” “要看限制范围,外科手术肯定会被重点审查。” 方晓雯将文档转过来。 “检察院,伦理委员会,医师协会,marcus现在连辩解都得准备三个版本。” “版本不一致,会给另外两条线增加材料。” 陈志远接过这句。 “所以他的律师会要求他继续保持沉默,所有回应统一经过法律审核。” 贺知舟看了一眼新闻里的医院照片。 “他最怕哪条?” “通常来讲,刑事责任最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4章三条调查线开始同时收紧(第2/2页) “对marcus不一定。”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 “你认为是执业资格?” “嗯。” “理由呢?” “他能把刑事调查解释成医疗判断争议,也能把学术冻结包装成机构审查,行医执照没了,他就不能再站上手术台。” 方晓雯看向他。 “学术地位也会跟着没?” “他的地位靠手术,项目和委员会席位维持,执照一旦吊销,这三样都会失去基础。” 陈志远合上手里的文件。 “你的判断和德国律师接近,他们也认为,执业调查对marcus造成的压力不会低于刑事传唤。” “吊销的可能性多大?” “现在不能估计,医师协会刚启动调查,要先调取原始病历,问询当事人,再决定是否转交职业法庭或执业许可机关。” “他能主动退休避开吗?” “不能,已经发生的职业违规照样调查,退休只能让临时限制少一项执行对象。” 门外传来呼叫声,刘姐推门提醒。 “贺医生,十八床家属到了,想问出院用药。” “马上。” 贺知舟对着电话补了一句。 “还有需要我提供的材料吗?” “暂时没有,检察院已经登记原件,医师协会需要时会通过正式渠道调取。” “那就按程序走。” “知舟,三条线同时推进,后续消息可能会很多,你还要继续逐条接收吗?” “不用。” 陈志远没有马上应下。 “确定?” “律师留档,关键节点通知我,其他不用转。” “包括marcus接受问讯后的公开信息?” “包括。” “好,我调整邮件抄送范围。” 通话结束,方晓雯把整理好的三线表格保存。 “你追了大半年,现在真不盯了?” “该交的材料都交了。” “医师协会才刚开始。” “他们有自己的调查程序。” “你不想知道marcus收到通知是什么反应?” “不想。” 方晓雯拿起桌上的水杯,又放回原处。 “王涛要是在这儿,肯定会讲你复仇进度条终于加载到百分之百。” “他会先问能不能截图发群。” “那倒是。” 电脑上还开着年会演讲稿,三级预警流程图占满整页。 方晓雯把新闻窗口缩到右下角。 “这三条调查线,跟你做的预警机制倒有点像,先发现问题,再复核,最后强制干预。” “区别很大。” “哪里大?” “他们处理过去,我写的是以后。” “演讲还改吗?” “二级复核的启动条件要再收紧,误报太多会让医护人员关闭提醒。” “苏主任下午能给你第二版数据。” “把设备报警记录也加进去。” “我联系设备科,不过他们导出的格式不好处理。” “发我原始表。” “你自己清洗?” “先看字段。” 门外又有人叫了一遍贺医生。 贺知舟拿起十八床的出院记录,走出值班室前,将手机调成静音。 页面上,德国医师协会的声明还停在最上方。 方晓雯跟到门口。 “新闻不收藏了?” “不收藏。” “截图也不备份?” “陈律师会留。” “那marcus的文件夹呢?” “归档。” “以后还打开吗?” “没有必要。” 留观区里,小赵已经把十八床的用药清单打印出来,家属拿着纸等在床边。 远处的ecmo完成新一轮自检,屏幕各项参数正常。 电脑里的年会初稿,已经从一台失败手术的追责,写到了十家医院都能参与的多中心验证。 贺知舟把手机收回口袋,对方晓雯开口。 “这件事从现在开始跟我没关系了,法律会处理一切,我要专心准备年会了。” 第315章 加密邮箱终于安静了下来 第315章加密邮箱终于安静了下来 “跟你没关系了,邮件还开着干什么?” 周建国从值班室门口探进来,手里的文件袋拍了拍门框。 贺知舟关掉加密邮箱页面。 “确认有没有漏掉医院的正式通知。” “你这句话听着,跟戒烟的人留半包烟防止浪费差不多。” “院办今天不忙?” “忙,所以我只给你五分钟。” 周建国进门拉开椅子,文件袋放到桌上,先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过去半个月,那个位置经常弹出德语邮件。 律师通报,医院回复,伦理委员会的补充材料,检察院的程序确认,每一封都带着附件,有时一份文件还要拆成几个版本保存。 今天什么都没有。 “真安静了?” “七天没新邮件。” “陈律师也没联系?” “关键节点才通知。” “这就对了,律师拿钱处理程序,你拿工资看病,工种别串台。” 贺知舟翻开文件袋。 里面是创伤中心采购复审意见,床旁凝血检测仪已经通过,输血加温设备还需要补一份耗材测算。 “这份谁写?” “设备科写基础数据,急诊科补临床使用量。” “给苏主任。” “她让我来找你。” “那给方晓雯。” “方晓雯让我来找你。” 贺知舟合上文件袋。 “你们转诊流程挺熟。” “这叫疑难文件院内多学科会诊,最后由权威专家背锅签字。” “放这里。” “下午下班前给我。” “没空。” “你邮件都安静了。” “邮箱安静,不代表急诊停诊。” 话刚落,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陈磊夹着一叠检查结果进来,电脑平板卡在手臂下面,最上方露出一张腹部ct报告。 “贺老师,占用两分钟。” 周建国起身让开座位。 “你们急诊的两分钟,通常能把我拖进一次术前讨论。” “这次不是急诊手术,是普外那边的术后患者。” 陈磊把平板放到桌面。 患者六十三岁,四天前因急性结石性胆囊炎接受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后前两天情况稳定,昨天开始右上腹胀痛,引流量从每天四十毫升增加到二百六十毫升。 “发热吗?” “最高三十七度九,心率九十六,血压正常,白细胞十二点八,降钙素原不高。” “引流液什么颜色?” “黄色,护士记录写偏清,普外住院医怀疑腹腔渗液,打算先观察。” “总胆红素呢?” “血清十八点六,肝酶轻度升高。” 贺知舟点开ct。 肝下间隙留着引流管,胆囊床周围有一小片积液,范围不大,管端位置尚可,没有明显活动性出血征象。 画面往后翻了十几层。 “胆瘘。” 陈磊低头看报告。 “影像科写的是术后少量积液。” “引流量一天增加两百多毫升,颜色发黄,胆囊床周围积液,先查引流液胆红素。” “高于血清水平就能定方向?” “对,明显升高就联系普外和消化内镜,评估胆囊管残端或者副肝管漏,别把引流管拔了。” “要先做磁共振胰胆管成像吗?” “先送检,结果支持再决定检查路径,患者现在循环稳定,不用把所有项目一次开齐。” 陈磊把医嘱记进平板。 “如果引流液胆红素不高呢?” “再看胰液,淋巴漏和炎性渗出,先排概率最高的。” “我现在送。” “标本送检时间写清楚。” 陈磊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贺老师,胆囊管残端漏的话,首选内镜下鼻胆管引流还是支架?” “看漏口大小和胆总管压力,先让内镜医生看造影,别隔着一张ct替人家决定支架型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5章加密邮箱终于安静了下来(第2/2页) “明白。” 门关上后,周建国把采购文件往桌面推了两厘米。 “十秒?” “什么十秒?” “你看片子的时间。” “十秒够了。” “普外观察了一天,你看十秒就让查胆红素,多少给人家留点职业尊严。” “检查还没回来。” “你这句话通常等于结果已经排队来打脸了。” 贺知舟没接,拿起耗材测算表看了两行。 检测仪全年预计使用量需要按创伤分级拆分,普通凝血检查和床旁快速检测还得分别估算,确实不是签个名字就能结束。 “这个下午给你。” “刚才还讲没空。” “你再坐五分钟,可能会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 周建国拉好文件袋拉链。 “没有了,我懂见好就收,院办生存法则第一条,别在临床医生准备写材料的时候刺激他。” “第二条呢?” “签完以前不离开医院。” “那你坐护士站等。” “至少给杯水。” “饮水机在门口。” 两小时后,陈磊的消息发进急诊工作群。 引流液总胆红素九十六点四,直接胆红素七十五点一,同期血清总胆红素十九点二。 随后又来了一张会诊意见。 普外科确认术后胆瘘,暂缓拔管,消化内镜中心安排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初步考虑胆囊管残端漏。 周建国坐在护士站审核材料,看完数字,把手机举给贺知舟。 “还要等什么?” “等造影定位漏口。” “方向已经对了。” “诊断要有完整证据。” 陈磊从留观区回来,手里多了一份新打印的检查单。 “消化内镜那边明早做,普外已经调整抗感染方案,患者没有腹膜炎表现,今晚继续观察引流量。” “家属解释了吗?” “解释了,原先以为只是术后恢复慢,听到胆瘘两个字差点要去投诉,我把处理方案和目前风险都讲清楚了。” “别承诺几天能好。” “我只讲多数小漏口减压后能闭合,具体看造影。” “可以。” 周建国把采购文件收进袋子。 “有你在,我们科的误诊率得降一半。” “你不是急诊科的。” “那就全院,格局打开一点。” 陈磊笑着接过话。 “贺老师现在属于院内共享资源,哪个科遇到解释不通的片子,都想来蹭一次会诊。” “收费吗?” “暂时免费,再发展下去可以办月卡。” “先把你今天的病程记录写完。” “共享资源进入权限管理了。” 护士站旁边有人叫陈医生,他应了一声,拿着检查单跑回留观区。 周建国看着他的背影。 “现在你带人,比刚来的时候有耐心。” “以前没人来问。” “以前问了也怕你只回两个字。” “现在也差不多。” “两个字能找出胆瘘,那叫高级压缩包,普通人解不开。” 下午五点,耗材测算表补完,周建国拿着文件离开。 护士站完成晚班交接,监护报警间隔响起,留观患者的复查结果逐项回报,没人再提柏林,也没人追问marcus会面对什么处分。 贺知舟回到值班室,邮箱图标没有红点。 加密目录完成归档后,桌面只剩年会演讲文件。 他打开ppt,继续修改三级预警机制的触发逻辑,将二级人工复核的时间从三分钟细分成高风险一分钟和普通风险三分钟。 手机屏幕亮起,国际外科学会组委会发来最终日程确认。 贺知舟的名字,被放在大会第一天第一个主题报告时段。 第316章 大会第一时段留给了他 第316章大会第一时段留给了他 “第一时段?” 苏半夏把手机拿过去,先核对邮件地址,再点开组委会附带的日程表。 大会开幕式结束后,主会场共有四场主题报告,贺知舟排在第一位,报告时间四十五分钟,另有十五分钟现场讨论。 “邮件什么时候到的?” “十分钟前。” “你回复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先确认排班。” 苏半夏将手机放到桌上。 “组委会敢排这个位置,就默认你一定到场,你现在回复排班待定,他们能连夜给林院长打电话。” “急诊总得有人值班。” “你出发那几天,我调班。” “创伤中心验收在同一周。” “验收提前两天做,材料让方晓雯负责,设备科和医务科共同参加,缺你也能完成。” “有两项流程要现场测试。” “你出发前测。” 贺知舟拉开日程表附件。 主题报告后面列着主持人,两名国际创伤外科学会常委,一名世界卫生组织手术安全项目顾问。 后续三个报告,分别涉及战地创伤救治,机器人辅助急诊手术,以及全球围术期死亡率数据库。 “他们把术中安全机制放在第一场,顺序没问题。” “你只看到内容顺序?” “不然看什么?” 苏半夏拿起笔,在纸质排班表上圈出年会日期。 “第一时段通常留给大会认为最有分量的报告,开幕式刚结束,分会场还没开始,主会场听众最齐。” “嗯。” “全球急诊外科领域能到场的人,都会在台下听你讲,学会委员,创伤中心负责人,手术安全专家,还有负责制定行业共识的人。” “所以我不能讲砸了。” 笔尖停在排班表上。 苏半夏抬头看他。 “你刚才讲什么?” “不能讲砸。” “我听见了,只是想确认这句话真是从你嘴里出来的。” “报告进入第一时段,数据和流程都要经得住问。” “全国大赛让你准备发言,你在飞机上才改最后一页。” “那是比赛总结。” “国际直播连线前,你还在吃外卖。” “当时没让我演讲。” 苏半夏靠回椅背。 “看来这次确实不一样。” 贺知舟翻到日程末页。 会务组要求提前两周提交最终版幻灯片,演讲语言为英语,所有多中心研究计划需完成利益冲突披露,涉及患者资料的图表必须提供脱敏说明。 “英文版还要改。” “翻译组不是已经做完了吗?” “医学术语没问题,流程触发条件写得太长,现场讲容易绕。” “你准备自己重写?” “嗯。” “病例要不要保留?” “保留两个,一个是生命体征和用药记录不一致,一个是术中失血被延迟录入,资料全部匿名。” “柏林那台手术呢?” “不放。” 苏半夏没有追问,只把患者脱敏审核一栏画了圈。 “这两份案例让医务科再核一次,确认时间轴不能反推患者身份。” “可以。” “现场有人问机制来源,你怎么回答?” “来自术中异常事件复盘和江城一院流程升级经验。” “他们要追问具体事件呢?” “讲公开信息,未结案件不讨论。” “要是有人借marcus的调查质疑你的动机?” “制度能不能用,看数据和试点方案,跟我讨不讨厌谁没关系。” 苏半夏将日程表推回去。 “这句可以放进现场答辩。” “不放,没人问就不讲。” “你准备多久?” “三周。” “每天抽多少时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6章大会第一时段留给了他(第2/2页) “下班后两小时。” “夜班怎么办?” “夜班不改。” “不行。” “为什么?” “你上完夜班再改英文稿,第二天能把二级预警写成二级预警患者。” “不会。” “上周你凌晨一点改文件,把血清胆红素单位写进了设备预算表。” 贺知舟看向桌角的预算副本。 “已经改了。” “所以夜班后的上午不排准备工作,我把两次夜班换给王涛和陈磊,你回来以后补给他们。” “他们同意?” “王涛的条件是带年会举办城市的咖啡豆,陈磊要一套会议资料。” “要求不高。” “刘姐要巧克力。” “她也替我值班?” “她替你拦人,工作量不比值班少。” 苏半夏在排班表上完成调整。 “还有我。” “你要什么?” “别在报告前一天通宵改稿。” “这个算要求?” “算。” 贺知舟拿回手机,在组委会确认函底部点击接受。 页面跳出提交成功,几秒后,日程状态由待确认变成已确认出席。 “现在能告诉韩明哲了。” “他应该已经知道。” “组委会的安排,他比你早知道?” “他参与了内容审核,不参与日程决定。” “那正好,让他再审一遍。” 回到值班室,贺知舟把演讲定稿导出成pdf。 文件共三十六页,从术中异常识别开始,经过三级触发标准,双人复核流程,独立制动权限,再落到十家医院的多中心验证设计。 江城一院过去两年的数据单独放在附件,没有把相关性写成因果结论。 微信消息发出后,韩明哲没有立刻回复。 贺知舟又补了一条。 “第一时段,帮我看最后一遍,有什么漏洞直说。” 十分钟后,对话框出现回复。 “日程我刚收到,恭喜贺医生占领黄金档。” “看稿。” “刚发来就催,你对同行评审的时间要求,已经突破国际惯例。” “明天能看完吗?” “能,方法学和数据部分我再找一名统计专家交叉核对。” “别外传。” “知道,试点医院名单还没定,文件只在本地看。” “重点看触发阈值。” “还有低资源版本,纸质核对表的责任边界写得不够清楚。” “哪一页?” “二十九页,巡回护士无法独立判断失血程度,需要加主刀或者麻醉医生确认栏。” 贺知舟找到对应页面。 “加双签?” “对,简化版不能为了方便,把专业判断丢给一个人。” “还有吗?” “我才看到这里。” “明天给我反馈。” “你先去吃饭。” “吃过了。” “泡面不算。” “加了蛋。” “那叫升级耗材,不能改变基础设备属性。” 贺知舟关掉聊天窗口,把第二十九页的纸质流程表改成双人签字。 苏半夏送来的排班调整表放在键盘旁,年会四天期间,他的夜班和留观床位已经分给三名医生,备注栏还写着回院后一周内补班。 晚上九点,急诊接收一名骨盆骨折患者。 完成快速评估和输血启动后,贺知舟回到电脑前,继续压缩英文讲稿,把五句重复解释删成两句。 凌晨前,韩明哲的头像再次亮起。 文件旁边附着十七条批注,从统计模型到现场提问都有标记。 最下面还有一条单独消息。 “内容没有任何问题,但有一个建议,你是不是可以在最后加一段致谢,致谢当年那个活下来的患者。” 第317章 最后一页写给所有患者 第317章最后一页写给所有患者 “为什么要致谢他?” 消息发过去后,韩明哲隔了两分钟才回复。 “因为这套机制从那台手术开始。” “机制来自多个病例复盘。” “框架来自多个病例,你决定把它做出来,起点只有一个。” 贺知舟没有继续输入。 电脑右侧还开着演讲最后一页,原本只有多中心试点计划和联系邮箱,底部留了大块空白。 韩明哲又发来一句。 “可以不写名字,也不用讲那台手术,把你真正想讲的话留一句就够了。” 值班室外传来治疗车的轮子声。 方晓雯推门进来,拿着一份需要补签的留观记录。 “二十九床疼痛评分补录,昨晚接班医生漏了签字,你审核一下。” “放桌上。” “还没改完?” “最后一页。” 方晓雯把记录放下,没有马上走。 屏幕上的光标停在致谢栏,页面里只有一个标题,下面空着。 “组委会要求加致谢?” “韩明哲建议加。” “致谢谁?” “患者。” “哪一位?” “所有。” 贺知舟将光标移到文本框,敲下一行字,又全部删掉。 第一版写的是感谢每一位参与流程验证的同事,内容没问题,放在这场报告后面却太像会议套话。 第二版提到了手术安全和信任,句子过长,读到一半就失去落点。 方晓雯拉过旁边的椅子。 “你先讲给我听,别盯着空白页改。” “讲什么?” “你为什么要谢患者?” “没有患者,临床数据从哪来。” “这句放年会上,台下能集体低头看手机。” “那你写。” “我又没站过那张手术台。” 贺知舟靠着椅背,看向演讲稿里那张三级预警图。 三年前的原始记录已经成为司法材料,术中追加用药时间,血压下降节点,麻醉记录修改痕迹,每一项都被放进不同文件核对。 报告里没有那名患者的姓名。 也没有marcus。 机制讨论的是以后,留在最后一页的那句话,却绕不开最初那份托付。 “他当时活下来了。” 方晓雯看着屏幕。 “你以前很少提这件事。” “没必要提。” “那你为什么查了半年?” “病历被改过。” “只因为病历?” 贺知舟拿起二十九床的记录,审核疼痛评分和用药时间,签名后重新放回桌角。 “麻醉记录里有一段空白。” “你发现了。” “发现得太晚。” “患者活着。” “那次活着,不代表下一次也能靠运气。” 方晓雯没有接着问。 值班室安静了片刻,外面的监护仪发出一次普通报警,护士核对后完成消音。 贺知舟重新碰到键盘。 “患者把生命交给医生的时候,不会先查主刀有没有学术争议,也不会知道药品权限和记录系统有什么漏洞。” “他们只能签字。” “签完就被推进去。” “所以你想给手术台加一道制动。” “医生会判断错,设备会报警错,记录也可能漏,不能只靠一个人永远不犯错。” 方晓雯看向致谢栏。 “把这段缩成一句。” “太长。” “你平时给医嘱不是挺会缩?” “医嘱有固定格式。” “致谢没有,所以才轮到你自己讲。” 贺知舟输入一行文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7章最后一页写给所有患者(第2/2页) 致所有把生命托付给医生的患者,医学进步的动力,来自你们的信任。 看过两遍,他删掉医生两个字,又调整了语序。 方晓雯从头读了一次。 “还差一点。” “哪里?” “你写医学进步的动力,听着像论文项目结题。” “那怎么写?” “别问我,这页不是我讲。” “你刚才还点评。” “点评免费,代写收费。” “多少钱?” “一周夜宵。” “那算了。” “抠成这样,难怪王涛讲你的情绪系统需要自费解锁。” 贺知舟没有理会,继续改字。 致所有在手术台上把生命托付给我们的患者。 第一行保留。 第二行重新输入。 你们的信任,是医学进步的唯一动力。 方晓雯读完,没有再挑字。 “就这个。” “唯一会不会太绝对?” “你写的是致谢,不是统计学结论。” “台下可能有人问。” “谁会在致谢页追问置信区间?” “韩明哲会。” “他敢问,你就让他重新审稿。” 贺知舟把两行文字居中,删掉原来的联系邮箱。 页面只留下致谢,黑色字体落在白色背景上,没有图片,也没有大会标识。 “具体患者不点名?” “不点。” “当年的患者看见,会知道是写给他的吗?” “不需要知道。” “那marcus看见呢?” 贺知舟保存文件。 “这份报告跟他没关系。” “你做这套机制,确实已经不需要靠他来证明意义了。” “本来就不用。” 方晓雯拿起补签完的留观记录,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韩明哲提醒你加致谢,你就真加了?” “建议合理。” “你以前收到合理建议,也不一定听。” “所以?” “这句话是你自己想讲的,他只提醒你别忘了。” 贺知舟看着最后一页,没有删除。 “患者在手术台上醒不过来,医生讲多少理由都没有用。” “那名患者醒了。” “嗯。” “你也该从那台手术上下来了。” 鼠标停在保存图标上,文件名从定稿第三版改成年会最终版。 方晓雯看见后面的最终两个字。 “真不改了?” “等韩明哲复核。” “那还叫什么最终版?” “医学最终版,允许审稿后修订。” “你们搞科研的文件命名,跟急诊家属讲马上到一样,属于可弹性解释时间。” “记录送回去。” “行,不打扰贺老师进行最终版第四次最终修改。” 门被关上,贺知舟将pdf重新导出,致谢页排在第三十七页。 文件发给韩明哲后,对面只回了四个字。 “这页留下。” 苏半夏的排班调整表还在桌边。 贺知舟拿起来核对日期,国际航班往返需要四天,提前一天抵达,报告结束后第二天下午返程,回院当晚不能排夜班。 王涛替他接一班急诊,陈磊接留观,另一班由周末调休置换。 创伤中心验收提前,床旁凝血设备培训顺延,两个术后复诊患者需要转给苏半夏。 手机日历翻到年会日期。 还剩三周。 贺知舟新建一份出发前排班调整表,而第一行需要协调的,正是他从来没有主动让出去过的抢救室夜班。 第318章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夜班 第318章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夜班 “血压一百九十八,氧饱和度八十二,家属讲在家里已经喘了半个小时。” 凌晨一点零七分,平车推入抢救室,老人半坐在床上,双手撑着护栏,胸口起伏得快,嘴唇发暗,咳出的泡沫痰沾在氧气面罩内侧。 贺知舟接过心电图,只扫了两眼。 “无创呼吸机,呼气末正压从六开始,硝酸甘油泵入,呋塞米四十毫克静推,床旁超声推过来。” 陈磊已经把电极片贴好。 “要不要先抽血气?” “抽,心肌标志物和肾功能一起送,别为了等结果耽误通气。” 护士将面罩扣紧,老人抬手想摘,手背上的留置针跟着晃动。 “憋,戴这个更憋,我不要。” 贺知舟按住面罩边缘。 “现在摘了,等会儿得插管。” “我不插,不插管。” “那就配合呼吸,吸气别抢,跟机器走。” 家属站在抢救床尾,手机还握在手里。 “医生,他一直有心衰,今天白天多喝了两碗汤,是不是汤喝多了?” “诱因还没查,先别给他喝水。” “他晚上还吃了降压药,怎么血压这么高?” “缺氧和肺水肿都会推高血压,药盒带了吗?” “带了,在包里,我现在拿。” 陈磊调好呼吸机参数,看着监护屏。 “氧饱和度八十七,心率一百二十六,双肺湿啰音,颈静脉充盈。” “超声。” 探头落在胸前,屏幕里的左心室收缩幅度偏低,双侧肺野出现成片的b线,下腔静脉扩张,呼吸变异度差。 陈磊看完结果。 “急性左心衰,容量负荷也高。” “嗯,硝酸甘油继续上调,血压先降到一百六十附近,五分钟复评。” “要不要直接加大呋塞米?” “他平时吃多少?” 家属刚好拿着药盒跑回来。 “每天二十毫克,有时候腿不肿就不吃,今天也没吃。” “先看这一针的反应,尿管留置,记清每小时尿量。” 治疗开始十分钟,老人抓护栏的手松开不少,氧饱和度升到九十三,呼吸频率从三十八降到二十九。 陈磊重新听诊。 “湿啰音还多,主观憋气减轻,血压一百七十二。” “硝酸甘油维持,暂时不用插管。” 家属往前挪了一步。 “危险过去了吗?” “还没有,今晚要留抢救室,排查心梗和感染,药效过去以后也可能反复。” “能不能转你们医院心内科?” “会诊已经叫了,床位由心内安排。” 老人隔着面罩开口,字音含混。 “医生,我是不是又给孩子添麻烦了?” 贺知舟把滑下去的血氧夹重新扣好。 “少讲两句,省点氧气。” 老人还想继续,被家属拉住手。 二十分钟后,尿袋里有了淡黄色液体,氧饱和度维持在九十六,血压降到一百五十八。 血气结果送回,二氧化碳没有继续升高,乳酸两点一。 陈磊把数据录进抢救记录。 “心肌标志物第一轮阴性,心电图没有急性缺血改变,胸片还去拍吗?” “先不搬,床旁胸片够用。” “感染指标呢?” “白细胞轻度升高,体温正常,先找明确证据,别看见肺部阴影就把抗生素全铺上。” 陈磊点开医嘱,又转头看了老人一眼。 “今晚我盯。” “你明早不是接我的班?” “所以现在也得盯,病情不会按排班表上班。” 贺知舟把超声探头擦净。 “学会抢活了。” “贺老师教得好,成熟的住院医要主动承接核心业务,免得上级出差还惦记后台服务器。” “王涛教你的?” “他原话更土,说你一走,急诊科跟拔了路由器一样,大家都怕断网。” 护士站那边传来笑声。 林婉清拿着护理记录进来,先核对硝酸甘油泵速,再将陈磊刚才遗漏的尿量补进表格。 “他还敢讲,昨天为了替贺医生值班,把科室群名改成临时董事会,五分钟就让苏主任改回来了。” 陈磊合上平板。 “苏主任对互联网创业缺少包容。” “她对你们胡闹的容忍额度,本月已经清零。” 凌晨三点,老人转入留观,心内科会诊建议继续无创通气和静脉利尿,待循环稳定后收入心衰病房。 抢救室暂时空下来,贺知舟回到护士站,把出发前交班表打开。 “二十二床,明早复查肾功能和电解质,利尿以后注意低钾。” 陈磊坐到旁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8章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夜班(第2/2页) “已经加进提醒。” “十五床腹痛,第一次增强ct没看到活动性出血,但血红蛋白下降了八克,六小时复查一次。” “外科会诊意见是继续观察,我会盯血压和腹围。” “三十一床肺栓塞,抗凝后牙龈出血,量不大,别自行停药,先复查凝血和血小板。” “明白。” “刚才的心衰老人,硝酸甘油不能按固定速度挂到天亮,血压下来就减,尿量和肌酐一起看。” 陈磊敲完最后一项,将电脑转过来。 “都记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 “抢救室三号监护仪偶尔丢心电信号,设备科明天来检修,没修好以前别收心律失常患者。” “贴了停用标识。” “备用除颤仪电池呢?” “满电,晚班刚测过。” “血库的o型红细胞库存。” “二十八单位,血浆充足,冷沉淀偏少,大量输血要提前联系。” 贺知舟翻了两页,没有找到缺项。 陈磊把交班表收回来。 “贺老师,你是去开年会,不是去办长期停诊。” “流程交清楚,出问题少打电话。” “真遇到处理不了的呢?” “先找苏主任。” “她处理不了?” “找相关科室会诊。” “相关科室也处理不了?” 贺知舟抬眼。 “那再打给我。” 陈磊靠回椅背,笑了。 “放心吧,这一周我能坐住,你回来以后,抢救室不会改姓。” “本来也不姓贺。” “全院嘴上都这么讲,碰到疑难患者,脚倒挺诚实,拐个弯就往急诊送。” 早上七点,夜班交接结束。 陈磊站在电子白板前,把所有重点患者重新讲了一遍,连三号监护仪的故障都没漏。 苏半夏听完,只问了一句。 “心衰患者血压现在多少?” “一百四十二,氧饱和度九十七,硝酸甘油已经减量,过去两小时尿量四百六十毫升,准备复查电解质。” “下一步呢?” “根据容量状态调整利尿,动态排查急性冠脉综合征,不急着撤无创。” 苏半夏在交班表上签字。 “可以,今天你负责抢救室。” 陈磊把胸牌扶正。 “收到。” 贺知舟没再补充。 值班室里的行李箱已经收好,白大褂叠在床尾,护照和会议邀请函放在电脑包夹层。 林婉清推门进来,将一个鼓鼓的纸袋塞到行李箱拉杆上。 “路上吃。” 贺知舟打开看了一眼。 坚果,饼干,巧克力,牛肉干,还有两盒速溶粥,分量够他在机场开个小卖部。 “林姐,我就去一周。” “知道。” “飞机上有餐。” “你能把飞机餐完整吃完,太阳都得从急诊入口升起来。” “酒店也有早餐。” “年会八点开场,你七点五十才会想起来吃饭,到时候又拿咖啡当肠内营养。” 贺知舟把纸袋放进行李箱。 “带一半行不行?” “不行,刘姐那份也在里面,她今天休息,专门打电话让我盯着你装进去。” “你们护理交接还管出差饮食?” “重点对象,特殊管理。” 林婉清拉好箱子拉链,手还搭在拉杆上。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总觉得少了个底。” 护士站的呼叫铃正好响起。 陈磊已经先一步走出去。 “二十二床输液报警,我去看。” 脚步声穿过走廊,没过多久,呼叫铃停了。 贺知舟看了一眼门外。 “底还在。” 林婉清也往外看。 “那是你带出来的新底,跟你是不是能走,是两回事。” 上午八点十分,贺知舟换下白大褂,拖着行李箱经过护士站。 没人列队送行。 林婉清忙着核药,陈磊在抢救室调呼吸机参数,苏半夏隔着玻璃朝他摆了下手,接着低头处理转科申请。 这才像急诊科。 谁离开,工作都得继续。 电梯门合上以前,陈磊从抢救室追出来半步。 “贺老师。” “嗯?” “明天的班,我能接住。” “知道了。” 医院大门外,清晨的车流已经排到路口。 贺知舟拉起行李箱,摸到外套内袋时,指尖碰到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那封德国患者亲手写来的中文信,正和他的手机以及护照放在一起。 第319章 维也纳全都在等他开口(感谢快 第319章维也纳全都在等他开口(感谢快乐随风去去去的大神认证) “护照,邀请函,信。” 机场安检前,贺知舟把内袋里的东西重新分开,信纸装进行李箱侧袋,护照握在手里。 林婉清准备的零食占了半个背包。 安检员翻到最下面,看见两盒速溶粥,抬头确认。 “都是你自己吃?” “同事怕我饿死。” 对方忍着笑,把背包推回传送带。 十二个小时后,航班落地维也纳。 手机刚连上机场网络,急诊工作群先弹出二十多条消息。 陈磊发了心衰老人的复查结果,肌酐没有升高,血钾三点六,氧疗已经从无创呼吸机过渡到鼻导管。 王涛跟了一句。 “临时董事会运行稳定,请董事长安心出海融资。” 苏半夏回复得更快。 “再改群名,扣夜班餐补。” 群里立刻安静。 贺知舟回了两个字。 “收到。” “你刚下飞机就查病房,这趟出差算白安排了。” 韩明哲站在接机口,身上是深灰色长外套,手里还拿着大会接驳车的通行牌。 贺知舟把手机收回去。 “患者昨晚刚稳定。” “有苏半夏和陈磊在,急诊科不会趁你落地这几分钟倒闭。” “你怎么亲自来了?” “组委会安排车辆,我顺路搭个便车。” “你住的酒店和我不在一个方向。” “接人就接人,非得拆穿干什么?” 韩明哲接过行李箱,刚拉了一步,又停下来。 “里面装器械了?” “零食。” “你们科室担心奥地利闹饥荒?” “护士长准备的。” “那别托运丢了,急诊科的集体关怀,赔付标准通常高于行李本身。” 接驳车驶出机场,窗外的建筑渐渐密集。 电车沿着轨道穿过路口,老城区的墙面颜色压得克制,商店橱窗已经亮灯,路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仍坐着不少人。 贺知舟看了两分钟,拿出手机。 “别拍了,车窗反光。” “我没拍。” “那你举手机干什么?” “看会场路线。” 韩明哲伸手按灭他的屏幕。 “酒店离霍夫堡会场十分钟车程,明早统一接送,今晚注册,别研究公共交通。” “走路多久?” “二十五分钟。” “可以走。” “你明天第一场报告,组委会要是发现主讲人靠步行通勤,安全官能先给你启动三级预警。” 贺知舟拉开会议日程。 “现场注册几点结束?” “晚上八点,你来得及。” “演讲设备测试呢?” “九点到九点半,技术组为你单独留了时段。” “其他报告人没有?” “其他人排在下午,你是开幕式后的第一位。” 韩明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名单。 “主会场确认席位一千二百个,注册预约已经满了,线上直播申请比去年多了三倍。” “跟报告主题有关。” “当然有关,术中安全一直有关注度,不过今年多出来的人,不全是为了三级预警。” “为了什么?” “等你提marcus。” 车内暖气开得足,贺知舟把外套拉链往下放了两寸。 “演讲里不会提他一个字。” “我知道。” “病例也全部换成江城一院的匿名资料。” “知道。” “现场提问涉及未结调查,我不回应。” 韩明哲将名单折回去。 “这些话你可以留给记者,先听我讲完。” “讲。” “marcus的调查在欧洲外科圈已经传开,刑事程序,伦理审查,执业资格调查,三条线摆在那里,很多人都在猜材料来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9章维也纳全都在等他开口(感谢快乐随风去去去的大神认证)(第2/2页) “官方没有公布。” “圈子不靠新闻通稿吃饭,谁的项目被冻结,谁取消了三台公开手术,半个月没参加委员会会议,稍微拼一下就能拼出来。” “那是他们的事。” “还有人认为,你把术中记录封存写进预警机制,就是准备在年会上公开追责。” 贺知舟看向车窗外。 “记录封存是流程需要。” “你不打算借这个机会讲清楚?” “机制能不能推广,看触发条件和试点数据,marcus不参与统计分析。” 韩明哲笑出声。 “这句够狠。” “哪里狠?” “所有人等着你公开清算,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放进参考文献。” “没必要。” “对,这才是最好的回应。” 车停在路口,前方电车经过,韩明哲将通行证翻了个面。 “攻击一个人,只能证明你们仍在同一场争论里,用一套能推广到十家医院的机制替代他留下的问题,格局确实高了。” “别给我加演讲词。” “放心,我知道你嫌肉麻。” “还有谁会来?” “国际医学理事会两名委员,欧洲创伤协会主席,世界卫生组织的手术安全顾问,还有几家顶级期刊的编辑。” “annals也来人?” “高级副主编亲自到场。” 贺知舟翻到嘉宾名单,确实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为了多中心研究?” “为了你。” “研究还没启动。” “所以才要提前抢。” 韩明哲把那一页往他面前推了推。 “十家试点医院的名额,现在已经收到二十九份意向,伦敦两家,柏林一家,苏黎世一家,亚洲有新加坡和东京,北美也来了四份。” “入组标准还没公开。” “你的初版方案在学会内部评审过,消息能藏住才怪。” “谁外传?” “没有文件外传,只传出了方向。” “差不多。” “差得多,传方向叫学术热度,传文件叫事故。” 接驳车驶入酒店门前,工作人员已经在入口设置了大会指引牌。 大堂里挂着国际外科学会的标识,几块电子屏循环播放日程,注册区前排着不长的队伍,胸牌上的机构来自不同国家。 贺知舟拉着箱子走过去。 旁边两名参会者正在讨论机器人急诊手术,后面的人拿着创伤数据库摘要,英语和德语混在一起,偶尔夹着法语。 韩明哲递给他一张表。 “护照号码核对,利益冲突披露已经提交,不用再填。” “会议资料电子版有吗?” “扫胸牌背面的码。” 轮到贺知舟,工作人员接过护照,先在电脑里搜索注册信息。 “贺知舟教授?” “医生。” 对方换成英语重新确认。 “江城第一医院,急诊医学中心?” “对。” 打印机吐出胸牌。 工作人员将卡片翻到正面,视线在名字上停留了几秒。 z.he。 首场主题报告嘉宾。 她又看向电脑里的论文列表,手指挪回鼠标,像是担心拿错了胸牌。 “信息有问题?” 贺知舟问。 “没有,请稍等。” 对方叫来旁边的同事,两人快速用德语交流几句,随后将胸牌和会议包一起递出。 “欢迎来到维也纳,期待您明天的报告。” 贺知舟戴好胸牌。 走出注册区,韩明哲还在笑。 “她们讲了什么?” “第一句是确认你有没有同名。” “第二句呢?” 韩明哲看了一眼他胸前的z.he。 “她说,就是那个从急诊科发annals的人。” 第320章 全世界都在等明天开场(感谢各 第320章全世界都在等明天开场(感谢各位义父的支持) “第四十三页删不删?” 酒店房间里,韩明哲站在投影幕旁,手里的遥控器对着最后一张附录。 屏幕上是低资源医院使用的双人纸质核对表。 贺知舟看了眼计时器。 “不删,正文不讲,提问时备用。” “刚才完整一遍二十六分四十秒,组委会给你的核心报告时间是二十五分钟。” “第二个病例压缩一分钟。” “你已经把病例压到三页,再删就只剩血压和结论了。” “触发过程可以并到流程图。” 韩明哲切回第十七页。 “这里有生命体征、用药追加、失血记录,三个时间轴,现场观众第一次看,不会跟你查房一样自动补全信息。” “那删开场。” “开场只有四十秒。” “够了。” “第一句话不能删,你问谁有权让手术暂停,这是整场报告的入口。” 贺知舟把笔记本拖到面前,重新调整动画顺序。 报告共四十三页。 前二十五分钟讲机制和院内数据,后面二十分钟留给流程演示,再接十五分钟现场讨论。 每一页备注栏都标了时间。 关键阈值的英文表述已经改过六遍,长句全部拆开,三级干预的权限边界单独放大,原始记录封存则配了一张不可覆盖日志图。 韩明哲看着修改后的第十七页。 “现在二十五秒能讲完?” “试一次。” 计时器归零。 贺知舟站到穿衣镜前,没有拿演讲稿。 “considerapatientwhosebloodpressurefallsbytwentypercentduringsurgery.” 第一张病例图投上幕布。 生命体征下降,升压药连续追加,失血量却仍停留在旧数据。 三条时间轴推进到同一节点,红色提示框出现。 “noneofthesesignalsaloneprovesanadverseevent,butwhentheyurtogether,thesystemshouldnolongerremainsilent.” 韩明哲按停计时。 “二十八秒,可以。” “整段重来。” “第四遍了。” “上一遍超时。” “超一分四十秒,又不是超一小时。” “第一时段不能拖。” “后面还有二十分钟演示,现场真有情况,可以从演示部分调。” “不调。” 韩明哲把遥控器放到桌上。 “行,重新来,我负责翻页。” 开场问题落下后,投影切入江城一院数据。 贺知舟没有提高音量,也没刻意放慢,遇到统计结果便停半秒,让数字在屏幕上留出阅读时间。 讲到非计划二次手术率从百分之五点八降到百分之二点一,他没有归因于单一机制,只列出设备升级、团队成熟和流程变化三个共同因素。 韩明哲没有打断。 三级预警出现时,语速快了半拍。 一级由设备联动识别,二级由麻醉医生和巡回护士交叉复核,三级授予独立制动权限。 主刀可以确认报警,却不能删除原始记录。 所有修改必须新增版本,达到三级预警的病例自动生成校验值,并同步至独立服务器。 最后进入十家医院的多中心验证设计。 计时器停在二十四分五十二秒。 韩明哲将遥控器放下。 “八秒富余,满意了?” “可以。” “喝水。”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 贺知舟拿起矿泉水,喝了两口,又翻到最后一页。 白色背景上只留着两行字。 致所有在手术台上把生命托付给我们的患者。 你们的信任,是医学进步的唯一动力。 韩明哲也看向屏幕。 “这页准备停多久?” “五秒。” “至少十秒。” “没内容要讲。” “没有内容才要留时间。” “十秒太长。” “台下不是急诊科,没人催你开下一条医嘱。” 贺知舟把最后一页备注改成八秒。 韩明哲看见数字。 “你这人谈判挺有意思,我讲十秒,你回八秒,属于医学版中间剂量。” “够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0章全世界都在等明天开场(感谢各位义父的支持)(第2/2页) “行,关电脑,下楼走一圈。” “不去。” “你从机场到酒店,除了会场注册,连门都没出过。” “明天报告结束再看。” “维也纳在你眼里,大概只分酒店、会场和急诊转运路线。” “还有机场。” 韩明哲拿起房卡。 “楼下喝杯东西,不讨论ppt,半小时回来。” “刚喝过咖啡。” “那杯已经进入考古范畴,倒掉都得先申请文物保护。” 两人下到酒店大堂。 注册区已经关闭,电子屏还亮着,明日首场报告的标题占据最上方。 不少参会者坐在休息区,胸牌没有摘,桌上摊着会议资料。 贺知舟刚走出电梯,便有人看向他胸前的名字。 一名英国医生端着杯子过来。 “贺医生,明天会谈柏林的事件吗?” 韩明哲没有替他挡。 “不会。” 对方显然没料到回答这么直接。 “完全不会涉及?” “我的报告讨论术中异常预警机制。” “可这套机制的记录封存部分,和那起事件存在关联。” “很多事件都证明原始记录需要保留。” “您不准备评价marcus医生的调查?” “调查由相关机构负责,我负责把机制讲清楚。” 英国医生捏着杯柄,过了两秒才点头。 “明白了,期待您的报告。” 人走远后,韩明哲拉开大堂角落的椅子。 “今晚第一个,明早还会有人问。” “回答一样。” “媒体要是追着不放呢?” “不接受临时采访。” “学会给你安排了报告后采访。” “只讲研究。” 服务生送来热牛奶,韩明哲往他那边推。 “喝完上楼,免得林护士长知道以后质疑我的接待水平。” “你什么时候改喝这个了?” “我不喝,给你的。” “我睡得着。” “知道,你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上都能睡,我主要防止你回去再开电脑。” 手机屏幕亮起。 苏半夏发来一条消息。 “刚结束晚交班,心衰老人已经转入心内,急诊平稳,明天会有很多人看直播,包括我,别紧张。” 贺知舟看完,回了三个字。 “不紧张。” 对话框很快出现新消息。 “标点都不加,看来状态正常。” “嗯。” “最后一页保留了吗?” “保留。” “报告前吃早餐。” “酒店七点开始供应。” “你几点去会场?” “七点。” “那就六点四十让酒店送餐。” “来不及吃可以带走。” “贺知舟。” 隔着屏幕都能看出这四个字的分量。 他改了回复。 “知道了。” 苏半夏发来一张急诊护士站的照片。 电子白板前,陈磊正在更新床位信息,王涛趴在电脑旁补病历,林婉清把一袋外卖放到桌上。 照片角落还露出他的空座位。 “这边不用管,讲完给科里报个平安。” 贺知舟保存照片,锁上屏幕。 韩明哲端起自己的咖啡。 “苏主任?” “嗯。” “远程查岗?” “提醒吃饭。” “急诊科的管理范围已经延伸到欧洲酒店早餐,国际化做得不错。” “你这杯喝完了吗?” “开始赶人了?” “我要睡觉。” 回到房间,电脑没有再打开。 闹钟设在早上六点,窗帘合拢,床头只留一盏灯。 三年前的全球直播里,开颅器械铺满手术台,监护数据每秒都在变化,他照样能完成血管重建。 明天只有一份ppt。 手机扣到床头,贺知舟闭上眼睛,脑中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与手术无关。 明天台下坐着的许多人都曾以为z.he已经死了,而开场灯亮起以后,他们会知道,z.he不仅活着,而且回来了。 ps:义父们,喜欢这段剧情的话,记得在正文屏幕点一下,再点右上角三个点送礼物哦!学生党义父每天点三个免费的【用爱发电】就可以啦,只要1分30秒;经济宽裕的义父也可以送个催更符鼓励作者,感谢义父们支持! 第321章 第一时段全场无人低头(感谢大 第321章第一时段全场无人低头(感谢大佬和各位义父的支持) “早餐送到了。” 六点四十分,韩明哲敲了两次门,推着餐车进来,先看床,再看桌上的笔记本。 电脑合着,充电线也没接。 “昨晚真没改?” “没有。” “几点睡的?” “十一点。” “看来苏主任的远程管理,比组委会的技术提醒有效。” 贺知舟坐到餐桌前,揭开保温盖,里面是煎蛋,面包和一碗燕麦。 “咖啡呢?” “吃完再喝。” “谁规定的?” “急诊科欧洲临时办事处。” “这个机构什么时候成立的?” “你落地以后。” 韩明哲把果汁推过去,又检查了一遍会议胸牌。 “八点开幕式,八点五十五到侧台,九点整主持人介绍,耳麦提前戴好,翻页器用自己的。” “知道。” “第一排坐着两名理事会委员,别往那边看。” “为什么?” “怕你看到熟人,临时改词。” “没有熟人。” “当年审过你论文的人,至少来了七个。” “那叫审稿人。” “行,当我没提醒。” 七点四十分,两人抵达霍夫堡主会场。 技术人员完成最后一次音频检查,贺知舟站在侧台,翻页器按到第三页,又退回封面。 工作人员举起三根手指。 “三分钟后开幕式结束,主持人会先介绍研究背景,再请您上台。” “介绍稿多长?” “九十秒。” “删到四十秒。” 工作人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介绍中包含您的论文和临床经历。” “观众不是来听简历的。” 韩明哲从后面递来修改过的卡片。 “早替你删了,只保留医院,科室和报告题目。” 工作人员接过卡片,看完后点头。 “好,我交给主持人。” 主会场的灯逐排暗下,开幕式最后一段致辞结束。 贺知舟透过侧台缝隙看见一楼六百多个席位,二层看台也坐满了人,过道旁还架着三台直播摄像机。 主持人走到台前。 “接下来进入大会第一时段。” 翻译耳机里的声音同步传来。 “首场主题报告来自中国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医学中心,报告人是术中安全机制研究者,z.he医生,贺知舟。” 停了半拍,主持人看向侧台。 “他今天带来的问题,关系到每一间手术室,也关系到每一名曾经签下手术同意书的患者。” 掌声响起。 贺知舟接过耳麦,沿着台阶走到演讲区。 前排有人翻开笔记本,也有人抬起手机,对准胸牌上的名字。 大屏幕亮起,黑色背景上只有一行英文。 “howdowepreventwhatshouldneverhappen?” 贺知舟站到屏幕左侧,没有打开演讲备注。 “每一名外科医生,都遇到过不愿再经历第二次的手术。” 会场里只剩翻译耳机偶尔漏出的细响。 “设备报警,记录正常,主刀认为可以继续,麻醉医生觉得还需要观察。” “每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患者却仍在变差。” 第一页退场,三条时间轴进入屏幕。 “问题来了,谁有权让手术暂停?” 前排那名欧洲创伤协会委员放下水杯,拿起笔。 “现行流程把制动权交给职位,也交给经验,可职位无法修正遗漏,经验也不能覆盖每一次异常。” “这套机制只做一件事。” 贺知舟按下翻页器。 “让分散的异常,在造成伤害以前被放到同一张桌上。” 生命体征曲线先出现,血压持续下降百分之二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1章第一时段全场无人低头(感谢大佬和各位义父的支持)(第2/2页) 第二条时间轴跟着推进,升压药追加三次。 第三条记录停在原位,术中失血量四十分钟没有更新。 “任何单一信号都不能证明发生了不良事件。” 红色提示框将三个节点连在一起。 “当它们同时出现,系统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会场后排传来快门声。 贺知舟没有停。 一级预警由设备自动触发,允许团队确认信号。 二级预警进入双人复核,麻醉医生与巡回护士必须完成交叉核对。 三级预警启动后,独立制动权限生效,原始记录同步封存,主刀只能新增说明,不能覆盖旧版本。 “谁来承担暂停手术的责任?” 屏幕切到权限边界。 “制度承担。” “执行者需要留下判断依据,却不该因为提出核查而承担职业风险。” 一名戴着同声传译耳机的医生把手机抬高,连续拍了三页。 旁边的人没有提醒他关闭快门,只将自己的笔记本往另一侧挪了挪。 第一个匿名病例进入复盘。 贺知舟删去了所有可识别信息,只保留用药,循环数据和记录修改节点。 “二级预警在第十一分钟出现,如果当时完成复核,团队会提前二十七分钟发现失血记录与实际吸引量不符。” 台下有人举手,随即想起提问环节还没开始,又将手放下。 韩明哲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膝上的会议册停在同一页。 第二个病例结束后,江城一院两年数据出现在屏幕上。 “非计划二次手术率从百分之五点八降到百分之二点一。” 数字旁边没有夸张箭头,只有设备升级,团队成熟和流程变化三项并列因素。 “这组结果不能证明单一机制带来了全部改善。” 贺知舟换到下一页。 “它能证明,流程值得继续验证。” 原本准备拍照的人将手机横过来,把整张研究设计收进镜头。 十家医院,十二个月,统一终点,分层记录实施成本,并单独设置低资源医院版本。 一名非洲地区创伤中心负责人看到纸质双签表,立刻往前坐了半个身位。 “没有独立服务器怎么办?” 贺知舟点开附录入口。 “纸质记录封袋,双人编号,次日交叉复核。” “没有全套设备联动怎么办?” 页面切换。 “保留三个核心触发条件,循环变化,用药追加和失血记录延迟。” “机制如果只能在资金充足的中心运行,它就没有资格成为通用机制。” 计时器进入最后两分钟。 贺知舟没有加快节奏。 多中心验证的入组标准,主要终点和利益冲突披露依次结束,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停在二十四分四十九秒。 前排没人合上电脑。 会场中段也没有人起身。 从开场到现在,除去拍摄幻灯片,贺知舟没有看到一名听众低头处理消息。 最后一页亮起。 没有数据,也没有大会标识。 白色背景上只留着两行字。 贺知舟看了八秒。 “致所有在手术台上把生命托付给我们的患者。” 翻译声落下后,他念出第二行。 “你们的信任,是医学进步的唯一动力。” 翻页器放回讲台,屏幕没有继续变化。 台下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一千二百人的掌声同时响了起来。 ps:感谢快乐随风去去去大佬送来的双大神认证,感谢各位义父的为爱发电和打赏。本作者在这保证,工作忙完之余,一定多码字,多更新,保证不断更。 再次感谢各位一直默默支持我的义父。祝愿各位义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感谢! 第322章 掌声之后真正提问才开始 第322章掌声之后真正提问才开始 掌声持续了半分钟,会议主席抬了两次手,前排仍有人站着。 贺知舟摘下耳麦,又被技术人员示意戴回去。 主席侧身看向提问区。 “看来十五分钟不一定够用,我们直接开始。” 屏幕两侧的提问灯同时亮起。 最先起身的是一名北美创伤中心负责人。 “三级预警依赖多信号叠加,你们如何控制假阳性,频繁暂停会不会带来新的手术风险?” 贺知舟调出备用页。 “江城一院初期每百台手术触发九点六次,三个月后降到四点一。” “团队熟悉流程以后,设备伪报警和记录延迟会先被修正,三级预警不会持续增加。” “暂停本身呢?” “平均核查时间两分十七秒,没有病例因核查直接增加并发症。” 对方低头记下数字。 第二盏灯亮起。 欧洲麻醉学会委员接过话筒。 “您把独立制动权交给麻醉医生和巡回护士,如果主刀拒绝,最终决定由谁执行?” “三级预警生效后,暂停是流程动作,不再等待个人授权。” “主刀坚持继续呢?” “需要在系统内写明理由,同时启动院内安全负责人介入。” “这在等级严格的外科团队里很难。” “所以试点医院的第一项入组条件,是院级管理层签署责任豁免。” “没有豁免,不入组。” 会场里响起几声短促的笑。 提问者也笑了,坐下前朝他点了点头。 第三人来自一家低资源地区医院。 “纸质版本需要双人核对,我们夜间经常只有一名巡回护士,怎样完成?” “第二签字人可以由麻醉医生承担。” “如果麻醉医生也在处理循环问题?” “先抢救,事后补签没有意义,预警记录需要在事件发生时由第二人确认。” 贺知舟翻到人员不足的流程页。 “这种情况下,医院需要指定值班协调人远程确认,电话录音和纸质编号同步留存。” “实施成本会增加。” “会。” “您不担心医院因此放弃?” “低成本不能建立在把风险继续留给患者的基础上。” 第四个问题来自统计方法委员会。 “你们的院内数据缺少同期对照,多中心研究如何处理学习曲线和医院差异?” “采用阶梯式整群设计。” 研究框架出现在屏幕上。 “十家医院分批进入干预阶段,每家医院先保留基线期,再按随机顺序启动机制。” “主要终点?” “严重术中异常未识别率,非计划二次手术作为次要终点。” “为什么不把死亡率放在主要终点?” “样本量不够,拿不到可靠结论。” 提问者合上手中的摘要。 “谢谢,至少您没有为了结果好看,给研究塞进一个无法解释的终点。” 第五盏灯紧接着亮起。 一名德国医疗数据专家站了起来。 “记录封存涉及数据跨境和隐私法规,独立服务器由谁管理?” “数据不跨境。” “国际研究怎么汇总?” “各中心完成本地去标识化,只上传预先定义的统计变量和校验结果。” “原始日志呢?” “留在本院,发生终点事件时,由当地伦理委员会授权审查。” “中心间如何防止选择性上报?” “注册方案先公开,缺失数据同样计入质量评估。” 德国专家看了一遍屏幕上的数据路径。 “这个版本比评审稿完整。” “评审意见合理,所以改了。” 韩明哲坐在台下,抬手摸了摸鼻梁,没让旁边的人看见表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2章掌声之后真正提问才开始(第2/2页) 第六名提问者来自东京。 “如果预警频率成为医院质量指标,管理层可能反过来要求医生减少触发,您怎样防止机制被绩效化?” 贺知舟没有切换页面。 “预警次数不能用于科室排名,也不能直接进入医生绩效。” “这只是建议,医院仍然可以这么做。” “试点协议会写入禁止条款。” “推广以后呢?” “公开报告只评价响应完成率,不评价触发数量。” “为什么?” “触发少,可能代表流程成熟,也可能代表没人愿意按按钮。” 会场里再次传来笑声。 那名日本医生举了举话筒。 “我认可这个回答。” 计时器只剩两分多钟,第七盏灯还亮着。 主席看了时间。 “最后一个问题。” 世界卫生组织手术安全项目顾问站在第一排。 “这套机制要求团队在异常时挑战主刀权威,技术容易复制,文化更难改变,您准备如何验证这一点?” 贺知舟将研究设计翻到人员培训页。 “每家试点医院在启动前进行四次模拟演练。” “只做演练够吗?” “不够。” “那还需要什么?” “匿名调查,暂停事件访谈,人员流失记录,以及预警提出者三个月内的岗位变化。” 台下的笔尖停了一片。 顾问没有坐下。 “您认为岗位变化也是安全指标?” “提出过预警的人被调岗,被减少手术机会,或者离开团队,机制在纸面上运行得再好,也算失败。” “如果医院拒绝提供这类数据?” “退出试点。” 主席抬头看向屏幕,又看了看贺知舟。 “七个问题,七项可以落地的回答。” 他走到台前,拿起自己的话筒。 “这是今天最有建设性的报告,我期待看到这套机制的先导研究结果,也希望明年的大会能为它保留更长的讨论时间。” 掌声再次响起。 贺知舟关掉演示文件,拔下接收器,刚走到侧台,韩明哲已经在那里等着。 “二十四分四十九秒,提问一秒没浪费,你做到了。” “嗯。” “就一个嗯?” “耳麦先还给人家。” 技术人员接过设备,连声感谢,又询问能否取得低资源版本的授权。 “等研究方案注册后公开下载。” “完全免费吗?” “免费。” 走出主会场,外面的休息区挤满了人。 三名期刊编辑等在出口,两个试点中心负责人拿着名片,昨晚那名英国医生也在人群后面。 韩明哲看了一圈。 “你准备先见谁?” “谁都不见。” “记者安排在十分钟后。” “取消。” “期刊编辑呢?” “发邮件。” “试点医院负责人?” “等方案公开。” 韩明哲跟着他往楼梯口走。 “那你现在最重要的安排是什么?” 贺知舟摘下胸牌,放进外套口袋。 “找个地方吃饭,饿了。” “世界级报告结束,主讲人第一项需求是补充能量,这个逻辑倒也完整。” 两人刚走出会场侧门,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绕过工作人员,手里夹着一张白色名片。 “贺医生,请等一下。” 贺知舟停在台阶下。 对方将名片递到他面前,正面印着世界卫生组织的蓝色徽标。 “贺医生,我是世界卫生组织急救护理司的,我们对您的术中监测机制方案非常感兴趣。” 第323章 世卫组织递来的那张名片 第323章世卫组织递来的那张名片 名片上的名字urentmoreau,职务栏下方还印着全球急诊手术安全指南更新项目。 贺知舟看完,没有立刻收进口袋。 “您想谈研究合作,还是指南引用?” “都有,如果您现在方便,我只占用二十分钟。” 韩明哲看向街对面的餐厅。 “边吃边谈吧,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吃过一个煎蛋。” “当然,我也还没有吃午餐。” 三人进了会场附近的餐厅。 贺知舟点完牛排,先要了一篮面包。 “我们正在更新全球急诊手术安全指南,现行版本对术中异常的处理,主要依赖团队沟通和手术安全核查表。” “核查表解决术前问题更多。” “对,手术开始以后,一旦出现持续失血,设备报警或记录冲突,现有指南缺少统一的升级路径。” “各国做法差别太大,部分医院依赖主刀判断,部分医院有内部事件报告,却没有实时制动权限。” “所以你们准备增加术中监测章节。” “已经列入更新范围。” 服务生送来面包,贺知舟拿了一块。 “时间表呢?” “六个月完成证据汇总,九个月形成初稿,之后进入公开咨询。” “太快了。” “您认为证据不够?” “现有数据以单中心回顾性研究为主,江城一院的数据也不能证明因果关系。” “指南可以采用条件性推荐。” “条件性推荐同样会影响医院采购和人员配置。” 韩明哲把水杯放到旁边。 “你先urent医生把邀请讲完,别第一轮就进入审稿模式。” “这些问题迟早要谈。” “这正是我们希望邀请您的原因。” “需要我做什么?” “加入指南制定小组,负责术中异常识别和独立制动机制两部分,同时参与低资源版本的适配。” “会议频率?” “前六个月每月两次线上会议,另有两次线下工作坊。” “文件审阅量?” “每轮大约两百到三百页。” 贺知舟把面包放回盘子。 韩明哲靠着椅背。 “现在知道为什么他不立刻答应了?” “工作量确实不轻,我们可以提供研究协调员和方法学支持。” “临床资料谁整理?” “各合作中心提交,秘书组完成初筛。” “利益冲突怎么处理?” “所有成员公开申报,器械企业不能参与推荐强度表决。” “患者代表呢?” “目前计划邀请两名。” “来自哪些地区?” “一名欧洲,一名北美。” “低资源版本由谁使用,患者代表就该从哪里来。” “这个建议我会带回去,我们可以增加亚洲和非洲地区代表。” “增加名额还不够,需要参与正文审阅。” “可以讨论。” 牛排送上桌,韩明哲看着贺知舟拿起餐刀。 “先吃两口,全球指南不会在五分钟里定稿。” “贺医生,我先讲清这份邀请的分量。” “您讲。” “指南一旦发布,会进入成员国的急诊外科培训,也会成为医院评估和援助项目的参考。” “部分国家会直接采用,另一些国家会据此修改本地标准。” “这意味着,您今天展示的三级预警框架,可能进入数千家医院。” 贺知舟切下一块牛排,没有马上入口。 “可能,也可能因为实施条件不足,最后只留下一段建议。” “所以我们需要设计者参与。” “设计者也会高估自己的方案。” “您担心什么?” “机制还没完成外部验证。” “指南更新不会等到全部研究结束。” “那就把证据等级写清楚。” “当然。” “不能把江城一院的下降数据写成机制效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3章世卫组织递来的那张名片(第2/2页) “可以。” “原始记录封存涉及不同国家的法律,不能给统一技术方案。” “我们会按原则性要求处理。” “独立制动权如果没有人员保护条款,只写允许暂停,没有用。” “这些内容,正适合由您负责。” 韩明哲抬眼看向他。 “你这是来邀请人,还是现场面试通过了?” “从报告结束那一刻起,项目组就不会再找更合适的人。” 贺知舟吃下第一块牛排,又翻了两页文件。 制定小组现有成员来自十二个国家,外科,麻醉,护理和卫生政策各占一部分。 项目主席一栏暂时空着。 “为什么没有负责人?” “原定主席退出了。” “什么原因?” “利益冲突审查没有通过,他参与了一家术中监测设备公司的顾问项目。” “你们处理得倒快。” “指南的可信度不能留这种问题。” “我的机制也会涉及设备接口。” “您没有相关企业持股,也没有收取咨询费。” “我们查过公开披露信息。” “查得挺全。” “正式邀请需要完成背景审核,这是程序。” 韩明哲拿起自己的叉子。 “你们连贺医生在急诊科吃泡面的记录都查到了?” “如果那属于公开学术经历,我们也会阅读。” “那算江城一院内部营养风险。” 贺知舟没接这个话题。 “如果加入,我不会承诺把现有框架直接写进指南。” “我们邀请您参与评估,不要求您替方案背书。” “多中心研究结果不好,推荐内容要删。” “同意。” “试点医院名单由研究团队独立决定,指南项目不能干预。” “同意。” “所有会议材料提前一周发,临时增加的两百页我不看。” “这一条,我需要和秘书组协商。” “那就协商完再联系。” “您还有其他条件吗?” “工作时间按欧洲时区排,不能影响我夜班。” 韩明哲差点把水喝进气管。 “你都参与全球指南了,还准备继续排夜班?” “我本来就是急诊医生。” “我明白了,正式邀请会在三天内发送,您可以考虑两周。” “我需要先看完整工作章程。” “今晚发到您的邮箱。” “还有现行证据检索式。” “也会附上。” “谢谢午餐时间,我不继续打扰两位。” “账还没结。” “组委会已经安排。” 人离开餐厅后,韩明哲拿过那份文件,翻到指南适用范围。 “全球急诊手术安全指南。” “看见了。” “每个成员国,每个创伤中心,每一家要更新手术流程的医院,都可能照着它改制度。” “前提是推荐通过。” “你一场演讲的影响,可能比十篇论文加起来都大。” 贺知舟继续切牛排。 “论文也得写。” “你现在想的是论文?” “多中心研究不发表,指南拿什么分级?” “行,贺医生已经自动进入工作状态。” 韩明哲把文件放回桌上。 “那你到底接不接?” “让我先消化一下。” “指南?” 贺知舟叉起盘里的牛排。 “不只这块肉。” 韩明哲笑了两声,拿出手机打开后续日程。 “年会还有两天,下午是机器人急诊手术,明天有战地创伤分论坛,后天还有围术期数据库闭门会,你要不要参加几个?” “不了。” “你原来的返程航班是明天下午,还能听半天。” “上午改签,直接去机场。” “主办方知道吗?” “等会儿发邮件。” “第一时段刚讲完,who又递了邀请,你就这么走?” 贺知舟将世界卫生组织的名片夹进会议文件。 “不了,明天的航班回国,急诊科还有班。” 第324章 返程航班被祝福消息塞满 第324章返程航班被祝福消息塞满 “明天上午回国,急诊科还有班。” 韩明哲把手机日程翻到返程航班,确认了一遍起飞时间。 “十点二十,酒店七点半出发,你要是再提前,我就让前台把车钥匙藏起来。” “八点走也来得及。” “你还准备去会场?” “回酒店收东西。” “你的东西加起来只够装半个箱子,剩下半个箱子全是急诊科给你带的粥。” 贺知舟将最后一块牛排吃完,世界卫生组织留下的文件塞进背包,刚拉好拉链,手机便连续震了几次。 韩明哲扫了一眼屏幕。 “又有人找你?” “工作群。” “你们科室今天没工作?” “估计刚看完回放。” 群消息停在三百四十七条,数字还在增加。 最上面是王涛发的一张截图,国内某医学平台把演讲回放放到了首页,播放量已经超过六十万。 “董事长海外路演圆满成功,急诊科全体股东请求分红。” 林婉清紧跟着回复。 “分红没有,积压病历一百七十三份,欢迎认领。” “刘姐,你能不能让世界名医多高兴三分钟?” “他要是真高兴,回来把病历写了。” 陈磊发来一排鼓掌表情,后面补了一句。 “低资源版本讲得太好了,我们值班室那台旧电脑也能跑流程。” 方晓雯单独发来消息。 “贺医生,你现在方便看手机吗?” “方便。” “国内医学圈转疯了,几个同行群都在问研究方案什么时候公开,还有人拿你的最后一页当朋友圈封面。” “方案注册以后公开。” “你就回这一句?” “还需要什么?” “至少回个表情吧,群里三百多人等着看你冒泡。” 贺知舟从系统表情里挑了一个收到,发进群里。 消息刚出现,聊天框立刻被新回复顶了上去。 “活的,董事长活着回消息了。” “这个收到价值多少影响因子?” “建议截图,三年后挂科室荣誉墙。” “别刷了,他还没回国。” 苏半夏的消息压在最新一条。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王涛试探着发出一张闭嘴表情。 贺知舟退出群聊,苏半夏的私聊已经到了。 “报告看完了,时间控制得不错。” “二十四分四十九秒。” “我知道,科里有人掐表。” “谁这么闲?” “王涛,他还做了表格,统计掌声时长和镜头切换次数。” “扣夜班餐补吧。” “这个建议可以采纳。” 下一条隔了半分钟才发来。 “最后一页停了八秒,比你原先准备的五秒合适。” “韩明哲也这么讲。” “看来他在维也纳还有点作用。” 坐在对面的韩明哲抬了抬头。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苏半夏又发来一张截图,省卫健委内部工作群转发了报告片段,评价只有一行。 这个人是我们省的骄傲。 转发人显示赵德明,下面已经跟了四十多条回复。 “赵主任今天在院里碰到三个人就讲一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转发得早。” “他参加研究了吗?” “没有。” “那他挺忙。” “省里下午联系了院办,想请你回来后参加座谈。” “不去。” “我替你回了,近期临床排班紧张。” “谢谢。” “先别谢,明晚夜班是你的。” 贺知舟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两秒。 “我刚参加完国际年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4章返程航班被祝福消息塞满(第2/2页) “所以呢?” “没有所以。” 韩明哲喝完杯里的水,起身拿外套。 “从你的表情判断,急诊科已经向国际人才发出正式召回通知。” “夜班。” “世界卫生组织知道他们未来的指南专家,回国第一件事是上夜班吗?” “我还没答应。” “答不答应都不耽误你被排班,这点我看明白了。” 第二天七点五十,两人办完退房,接驳车驶向机场。 大会闭幕邮件还没发,贺知舟提前离会的自动提醒先到了,后面附着五份采访申请和十七张电子名片。 他全部转进待处理文件夹。 韩明哲坐在旁边检查护照。 “你这个待处理,通常需要待多久?” “有空再看。” “具体一点。” “回国以后。” “你回国就进急诊科,更不会有空。” “那就证明不急。” 值机柜台旁已经有参会者认出他,两名医生过来询问试点申请,得到统一答复后,又留下了邮箱。 进安检前,韩明哲把一个纸袋塞进他手里。 “早餐。” “吃过了。” “里面还有三明治,飞机餐要是吃不惯,别靠两盒速溶粥撑十二小时。” “你不一起回去?” “下午还有数据库闭门会,我替你把能拒绝的都拒绝掉。” “剩下的呢?” “发邮件,反正你擅长让别人等。” 登机广播响起,贺知舟拉起行李箱。 “回江城请你吃饭。” “别画饼,先把那顿记到账上。” 航班进入平飞后,机上网络刚连接,工作群又多了九十六条消息。 方晓雯转来新的播放数据。 “回放破百万了,省医学会公众号也转了,评论区都在问江城一院急诊科还招不招人。” “今年没有招聘计划。” “重点是招聘吗?” “那是什么?” “算了,你睡吧。” 苏半夏的信息晚了两分钟。 “上飞机了?” “嗯。” “落地通知科里。” “明天就见了。” “那也通知。” “知道了。” 贺知舟点开群聊,未读数字已经变成四百二十三。 他按下全部标记已读,关掉网络,眼罩往下一拉,座椅向后放了半格。 乘务员过来询问午餐,喊了两次都没得到回应,只得将那份餐食留在前排操作间。 再睁眼时,舷窗外已经能看见江城城区。 手机恢复信号,祝贺消息又冒出一长串,院办问接机安排,省医学会问采访时间,王涛则发来一张聚餐菜单。 “落地了吗,庆功宴就等你本人签字付款。” “不去,回家睡觉。” “你在飞机上睡了十二小时。” “没睡够。” “这个理由医学上成立吗?” “成立。” 江城机场出口没有记者,也没有医院车辆,苏半夏提前让院办撤掉了接机安排。 贺知舟拦了辆出租车,行李箱扔进后备厢,报完地址便靠向车窗。 四十分钟后,出租屋的门打开,箱子留在玄关,背包放上椅子。 外套都没换,贺知舟拉过被子,手机调成静音,再次睡了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亮转暗,楼下送餐电动车来了几轮,床头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晚上九点十七分,贺知舟醒来,伸手摸到手机。 祝贺消息仍在增加,未接来电十二个,邮箱里多出一封要求双重验证的加密邮件。 发件人是陈志远。 贺知舟看了半分钟,输入验证码,点开了邮件。 第325章 沉默权后面的检方进度 第325章沉默权后面的检方进度 验证页面跳转完成,邮件正文只显示了一半,剩余内容需要再次输入陈志远单独发来的动态口令。 贺知舟复制数字,解锁附件。 第一页是柏林检察院的程序进展说明,日期就在两天前。 marcusweber已经完成首次正式问讯。 除身份信息和基本履历外,他在律师陪同下行使沉默权,拒绝回答全部实体问题。 问讯记录共二十七页,后面附有律师签名和时间戳。 贺知舟往下翻,第二部分列出了检方调取的材料。 夏里特医院已经移交相关手术的原始记录,麻醉数据,器械日志,影像存档和院内服务器备份。 人事档案也在清单里。 其中包括anna的岗位调整记录,内部投诉流转表,以及几次被撤销的手术排班。 手机响起,来电人正是陈志远。 “邮件看到了?” “正在看。” “有哪里打不开吗?” “都能打开,marcus一句都没答?” “只确认了姓名,地址和职业,其余问题全部拒绝。” “包括记录修改?” “包括,检方出示了两份时间不同的术中记录,他的律师随即要求暂停问讯,恢复以后继续沉默。” 贺知舟将附件停在证据清单。 “服务器原始日志拿到了?” “拿到了,医院交的是只读镜像,检方又让第三方完成了校验,和你们保存的副本一致。” “修改账户呢?” “属于marcus的主刀权限账户,登录终端也对得上,暂时没有证据显示账户被他人使用。” “他可以主张助手代为录入。” “当然可以,可他现在连这项主张都没有提出。” 陈志远那边传来翻页声。 “先提醒你,行使沉默权在法律上不能当成认罪,检方也不能因为他不开口就推定事实成立。” “我知道。” “从辩护策略看,这个选择已经说明问题,他没拿出另一套能和材料对上的解释,只能先把话留到阅卷以后。” “他的律师申请排除证据了吗?” “申请审查你提供的副本来源,重点质疑跨境传输程序,检方没有把副本当作唯一证据,先从医院调了原件。” “所以申请没有意义。” “还有拖时间的意义。” 邮件第三部分是证人情况。 anna已完成两轮问讯,第一次持续三个小时,第二次补充确认投诉材料中的日期和人员。 “她改过证词吗?” “没有,核心事实和最初提交的投诉完全吻合。” “检方问了什么?” “谁要求她修改记录,谁取消了她后续排班,投诉递交后marcus和医院管理人员分别找过她几次。” “她怎么回答?” “按事实回答,能确认的就确认,记不清的没有猜。” 贺知舟翻到证词摘要,里面保留了几处无法确认具体时间的标注。 “这反而更可信。” “检察官也是这个判断。” “医院联系过她吗?” “联系过两次,一次询问能否通过内部调解结束劳动争议,一次要求她对外保密。” “她答应了?” “拒绝调解,只同意不公开检方材料。” 陈志远停了几秒。 “她没有被收买,也没有改口,至少到现在,她站得比不少职业证人都稳。” “她有独立律师吗?” “有,我们帮她联系了证人援助机构,费用由公益项目承担,和你的案件代理分开。” “安全方面呢?” “目前没有人身威胁,工作压力存在,医院把她调离原科室以后,新的排班仍比同职级人员少。” “这份记录交了吗?” “在人事档案里,检方已经调取。” 贺知舟拉到邮件末尾。 检方预计在两到三个月内完成证据审查,并决定是否提起公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5章沉默权后面的检方进度(第2/2页) “为什么还需要两到三个月?” “医疗记录多,术中操作需要专家意见,检方正在确定两名独立鉴定人。” “鉴定范围?” “记录修改是否影响后续处置,marcus当时是否明知风险,以及他的行为和患者损害之间能不能建立刑事责任联系。” “人选可靠吗?” “一名来自汉堡,一名来自慕尼黑,都没有在夏里特任职,也没有参与marcus所在的学术委员会。” “他会干预人选。” “检方要求申报过去十年的合作,论文署名和会议资助,发现关联就换人。” 贺知舟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电脑查看附件里的时间表。 “如果决定不起诉呢?” “我们可以申请复核,也可以继续走职业纪律程序和民事程序。” “你认为概率多大?” “现在不做数字判断,原始日志,证人证词和人事记录已经形成链条,检方愿意正式问讯,说明案件过了最初筛查。” “marcus沉默以后,还能补充陈述吗?” “能,他随时可以通过律师提交书面意见。” “他会提交。” “我也这么判断,他需要先看检方掌握了多少,再选一套损失最小的解释。” 电脑右下角弹出世界卫生组织的正式邀请,主题行写着指南制定小组成员候选人。 贺知舟扫了一眼,没有点开。 “年会报告,检方看了吗?” “公开视频他们会留存,你没有提marcus,也没有评论调查,处理得对。” “报告和案件无关。” “机制里的原始记录封存,陪审者以后也可能看出关联。” “那是事实,不需要回避。” “没让你回避,只要继续保持这套边界,公开场合不评价有罪无罪。” “明白。” 陈志远合上了手边的文件。 “还有一件事,marcus的执业资格调查已经进入正式程序,医学委员会要求他提交近五年的不良事件说明。” “他还能做手术?” “公开手术全部取消,院内权限还没彻底暂停,只能在监督下参与非主刀工作。” “医院仍在保他。” “医院也在保自己,立刻停职等于承认此前监督存在问题,他们会等检方决定。” 贺知舟从床边拿起矿泉水,瓶子已经空了。 “anna知道问讯进展吗?” “她的律师会通知,不过不会把其他证据发给她,避免影响后续证言。” “我能联系她吗?” “可以,别讨论证词细节,也别问检方问题。” “只发一句话。” “那没问题。” 通话结束前,陈志远又补了一项提醒。 “加密附件别转发,原始文件继续保留,设备也别更换。” “电脑坏了怎么办?” “提前告诉我,别自己扔。” “它暂时还能用。” “行,你刚落地,先休息,两周后我再发书面更新。” “辛苦。” 屏幕恢复安静,贺知舟关掉附件,把加密邮件归入单独文件夹,电脑也一并合上。 行李箱还放在玄关,里面的衣服没有取出,林婉清塞的两盒粥倒是露在侧袋外面。 他拿了换洗衣服进浴室。 热水落下来,维也纳会场的耳麦声,掌声和机场消息都被门隔在外面。 洗完出来,手机上又多了二十多条提醒。 贺知舟没有先看工作群,点开和anna的聊天窗口。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她告知材料已经提交的那天。 输入框里的英文删了两次,最后只留下两句话。 “你做得很好,谢谢你,anna。” 十几秒后,anna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第326章 世界舞台之后还是急诊科 第326章世界舞台之后还是急诊科 那个微笑留在屏幕上,清晨六点半的闹钟已经响了起来。 贺知舟按掉提醒,换上衬衣,把德国患者的信从行李箱侧袋取出,重新放进白大褂内袋。 七点四十分,江城一院急诊大厅已经排起长队。 分诊台前有人问路,留观区正交接夜班,推床从检查通道出来,轮子经过门槛时响了两声。 没有大会灯光,也没有同声传译耳机。 头顶仍是那排用了多年的日光灯。 贺知舟刚进医生办公室,一张打印纸便从门框上垂了下来。 纸上写着欢迎国际知名专家回院补病历,最下面还画了一只趴在桌上睡觉的猫。 他抬手把纸揭下来。 “谁贴的?” 王涛从电脑后面探出半张脸。 “集体创作,我只负责打印。” “集体都有谁?” “急诊科全体职工,名单涉及面太大,不建议追责。” “苏主任知道吗?” “她看见以后,让我们把彩色打印改成黑白,节约科室经费。” 贺知舟把纸折了两次,塞进王涛桌上的病历夹。 “留着贴你床头。” “别啊,这份以后能进院史馆。” 周建国端着保温杯从留观区回来,先看了看贺知舟,又看向墙上的空位。 “欢迎仪式结束了?” “结束了。” “那就干活,年会讲得不错,别飘,今天晚上有夜班。” 贺知舟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 “态度还行,看来在维也纳没学会摆国际专家架子。” “他连时差都没倒,哪有力气摆架子。” 林婉清端着纸杯进门,咖啡放在贺知舟面前。 “世界名人回来了?” “什么世界名人,我就是急诊科的贺知舟。” “急诊科的贺知舟也得喝咖啡,省得查房查到一半靠墙睡着。” “没加糖?” “你以前就不加。” “谢谢刘姐。” 林婉清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待签文件。 “咖啡不用谢,这些签完再谢。” “多少份?” “二十七份,你不在这几天攒下来的。” “不是有值班医生吗?” “这里面十二份是你收治的患者,剩下十五份要补研究流程确认。” 贺知舟翻了两页,又把文件放回桌面。 “我刚回来。” “所以给你喝了咖啡。” “能缓一天吗?” “不能。” 周建国喝了口水。 “在国际年会上敢让主刀停手,回来不敢签二十七份文件?” “这两件事没有可比性。” “对你来说,签字可能难一点。” 陈磊抱着交班夹走进来,听见后半句,赶紧把笑收回去。 “贺医生,八点交班,现在先汇报吗?” “讲吧。” “你离院期间共接诊一千零三十二人次,抢救室收入四十八人,气管插管七例,心肺复苏三例。” “复苏结果?” “两例恢复自主循环,一例院前停搏四十六分钟,家属确认后终止抢救。” “病历完成了吗?” “完成了,时间节点和用药记录都核过。” 陈磊翻到下一页。 “那位心衰老人已经转入心内科,肌酐八十九,血钾四点零,氧疗撤了,预计后天出院。” “利尿剂剂量呢?” “改成口服呋塞米,每日二十毫克,心内科准备三天后复查电解质。” “随访联系家属了吗?” “昨天联系过,家属能按时带他复诊。” “继续。” “留观区现在十二名患者,其中两名胸痛待排,一名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已经纠正,剩下都是轻症观察。” “胸痛的第二次肌钙蛋白几点出?” “一名八点二十,另一名八点四十五。” “心电图呢?” “半小时前复查过,没有动态改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6章世界舞台之后还是急诊科(第2/2页) 贺知舟接过交班夹,逐项看完。 “夜间有遗漏吗?” “没有,苏主任凌晨查过一次,周老师五点又复核了一遍。” 周建国把杯盖拧回去。 “听见了吧,你不在,科室也没停转。” “我没这么认为。” “群里一天问三次患者情况的人是谁?” “正常交接。” “跨越七个时区的正常交接?” 王涛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免得被两个人夹在中间。 “周老师,贺医生人在维也纳,心还在急诊科,属于肉身出差,精神留守。” “你今天病历写完了吗?” “还剩两份,我现在就走。” 王涛抱着电脑离开,门口又伸进来几个脑袋。 有人想问世界卫生组织的邀请,也有人拿着手机准备播放报告回放。 林婉清把门推回去。 “都散了,想看回放自己戴耳机,别在办公室开公放。” “刘姐,我们就想采访贺医生两句。” “采访收费,一分钟抵一份病历。” 门外的人立刻没了动静。 贺知舟端起咖啡。 “还是你有办法。” “在急诊科,病历比院规好用。” 八点整,早交班开始。 陈磊把夜间三例抢救按顺序汇报,周建国补充处置节点,贺知舟坐在后排,手里的咖啡喝掉一半。 没人请他发表国际会议感言,也没人让他站到前面接受掌声。 交班结束,周建国将胸痛患者的心电图递过来。 “看看这个,凌晨三点有一次短阵室速,值班医生认为和低钾有关。” “补钾以后还有吗?” “没有,钾从三点一升到三点七。” “超声做了?” “室壁运动正常。” “收入院,别继续放留观。” “我也是这个意见,心内科床位已经联系。” 两句话定下去向,陈磊去办入院手续,周建国转身回抢救室。 林婉清则把一份新的排班表贴在墙上。 贺知舟走过去看了一眼。 “我今晚夜班,后天怎么还有白班?” “后天上午培训,不算完整白班。” “培训什么?” “术中预警机制院内第二轮推广。” “谁负责讲?” “你。” “我怎么不知道?” “苏主任昨晚发过邮件。” “我在飞机上。” “所以今天看。” 贺知舟拿出手机,邮箱未读里除了院内培训通知,还躺着世界卫生组织的正式邀请。 周建国从抢救室门口回头。 “听说你要去制定全球指南?” “还没决定。” “开会多吗?” “每月两次,还有文件审阅。” “那确实不适合你。” “为什么?” “你连科室周会都想请假。” 林婉清把排班表压平。 “全球指南归全球指南,月底夜班一个都不能少。” “我还没答应。” “答应了也一样,科里缺人。” 午前的几轮接诊结束,办公室恢复了平常的忙乱。 打印机不断吐出检查单,电话接连响起,值班医生围着电脑补病历。 贺知舟签完第十七份文件,趁没人注意,拿着咖啡进了值班室。 行军床还在原来的位置,枕头被林婉清换了干净枕套,床边多放了一条薄毯。 他坐下,从白大褂内袋取出德国患者的信。 折痕仍在,纸边因为来回收放起了毛边。 贺知舟没有展开,只确认信还在,便重新放回贴身口袋。 手机亮起urent的联系方式就在正式邀请下方,旁边标注着指南制定小组的回复期限。 贺知舟看了五秒,锁住屏幕,往行军床上一躺。 “再说吧。” 第327章 两个月在平静中悄悄过去 第327章两个月在平静中悄悄过去 “再说吧。” 屏幕暗下去没多久,抢救室呼叫铃便响了,贺知舟把薄毯扔到床尾,穿过走廊接走一名消化道大出血患者。 这一忙,世界卫生组织的邀请又在邮箱里躺了三天。 年会结束后的两个月,急诊科没有出现足以登上新闻的抢救,也没人带着摄像机堵住科室门口。 胸痛,脑卒中,车祸伤,酒精中毒,每天的接诊名单换了一批又一批,值班表却始终挂在原来的位置。 贺知舟上了十七个夜班,补完四百多份流程记录,还被林婉清抓住三次,没能在交班前溜进值班室。 术中预警机制完成院内第二轮培训后,开始向心外科和神外科推广。 赵德海最初不肯让巡回护士拥有暂停权,苏半夏拿着试点协议去了两次,第三次直接带上医务科。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赵德海在责任豁免文件上签了字。 王涛听到消息,当晚便在群里发了一句。 “恭喜赵主任成功安装急诊科反向管理系统。” 消息存在不到半分钟,便被本人撤回。 第二天,王涛多了两份夜间质控表。 “苏主任,这算打击报复吧?” “谁报复你了?” “那为什么只让我填?” “全科只有你有空研究赛博管理系统。” “我那是活跃科室气氛。” “再活跃一次,月底夜班也给你。” 创伤中心的方案也在这两个月里定了第一版。 原定采购清单里有一套进口手术机器人,报价足够买两台移动ct和六台血液加温设备。 贺知舟翻完参数,直接把机器人划掉了。 设备科的人追到急诊办公室,手里还拿着厂家的演示材料。 “贺医生,这套设备能完成远程机械臂操作,省内目前只有两家医院配置。” “创伤患者送进来以后,机器人准备要多久?” “熟练团队可以控制在四十分钟内。” “四十分钟,脾破裂的血已经流完了。” “它适合后续复杂重建。” “那放到择期手术中心,别占创伤中心预算。” “厂家愿意免费提供首年维护,还能安排海外培训。” 贺知舟把采购表推回去。 “把钱留给快速输液系统,移动超声再加两台,检验科需要一条夜间绿色通道。” 对方没有收表。 “这套机器人是院里规划的重点项目,展示效果也好。” “创伤中心拿来救人,不负责展示。” “院领导那里已经看过方案。” “那就让院领导来签临床需求确认,我不签。” 苏半夏从隔壁会议室出来,接过采购表看了一遍。 “机器人的预算取消,设备科按修改后的清单重新询价。” “苏主任,厂家代表明天还要来。” “让他带上四十分钟内完成设备启动的验证数据。” “没有这个数据怎么办?” “取消明天的会。” 设备科的人抱着材料走了,王涛从门后探出脑袋。 “进口机器人被两句话送走了,这算不算医学版消费降级?” “这叫把钱花在能用的地方。” “我能申请一张新办公椅吗?” “不能。” “我的腰已经属于工伤预备役了。” “先把昨晚的病历补完,你的腰还能再坚持。” 人员培训比采购更麻烦。 创伤中心计划建立二十四小时响应组,急诊外科,麻醉科,影像科和输血科都要留出固定人员。 排班表传到各科室后,半天便收回五份修改意见。 麻醉科要求减少夜间演练,影像科不接受十分钟到位,输血科则认为急诊备血会增加血制品浪费。 苏半夏把意见摊在会议桌上。 “你先看哪份?” “输血科。” “我以为你会先找影像科。” “他们的问题是缺人,输血科的问题是计算方式错了。” “怎么错?” “他们按全部红色预警病例备血,实际应该按休克指数和床旁超声二次筛选。” 方晓雯把电脑转过来。 “我算过,按照你给的标准,每月预备量会少百分之三十八。” “过期损耗呢?” “用动态调拨,预计不会超过现有水平。” 苏半夏翻到最后一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7章两个月在平静中悄悄过去(第2/2页) “这个模型谁做的?” “我做了初版,方医生重新核过。” 方晓雯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那个初版只有公式,没有说明,我花了一晚上才弄明白每个字母代表什么。” “结果对就行。” “下次能不能顺手写个注释?” “下次你还会重新算。” “这不妨碍你写。” “那就下次再谈。” 方晓雯盯了他两秒,保存文件时多建了一个文件夹,名称写着贺知舟待补注释项目。 创伤中心第一次联合演练定在周五凌晨。 十二名模拟伤员分三批送达,分诊台漏报了一名骨盆骨折,影像科到场晚了六分钟,快速输血设备还出现一次管路安装错误。 复盘会从凌晨四点开到六点。 苏半夏合上记录本。 “第一次演练,问题不少,谁先讲?” “分诊区需要增加一名记录员。” “人从哪里调?” “别调医生,培训护理实习生做时间节点记录。” “骨盆骨折为什么漏了?” “模拟患者能自己走,分诊医生被语言反应误导,没检查骨盆稳定性。” “怎么改?” “走进来的患者也要完成创伤触诊,别拿会不会喊疼判断轻重。” 方晓雯翻着记录。 “影像科晚到六分钟,他们解释夜间只有一名技师。” “那就不要求人到,移动设备先到,技师远程确认图像。” “管路安装呢?” “以后所有设备入库前,让夜班人员盲装一次,厂家白天演示得再熟,凌晨三点也没人替你装。” 会议散场时,太阳已经越过住院楼。 贺知舟回到值班室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继续接白班,生活也就在一张张排班表里向前挪。 陈志远每两周发一次加密邮件。 检方仍在核对鉴定意见,marcus的律师提交了三份书面异议,案件状态没有变化。 方晓雯每次看见他解锁附件,都会等到他合上电脑才开口。 “柏林那边有结果了吗?” “还在调查。” “他们效率一直这么慢?” “材料多,快了反而容易出漏洞。” “你不着急?” “着急也不能替检察官写意见。” 第二个月月底,赵德明让院办打了三次电话,才把人从抢救室叫到办公室。 桌上摆着创伤中心最终规划,旁边还有一份世界卫生组织发来的工作章程。 赵德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今天不谈病历。” “那谈什么?” “创伤中心的预算通过了,移动ct和快速输血设备按你们的方案采购,机器人项目暂缓。” “还有人员编制。” “新增六个护理岗位,医生编制批两个,剩下的明年再争取。” “四个。” “你当编制是食堂盒饭,张口就能多加两个?” “二十四小时响应组少四个人,排班撑不过三个月。” “先把中心运转起来,季度评估以后再追加。” “评估标准谁定?” “你们提交,院办审核。” “不能按接诊量单独计算。” “知道,还要看响应时间和严重创伤存活率。” 赵德明把工作章程推到他面前。 “who那个事,你想过了吗?” “想过了。” “答案呢?” “我打算接。” 赵德明靠回椅背。 “总算想明白了?” “远程参与,不离开急诊科,线下工作坊提前一个月通知,不能和排班冲突。” “人家邀请你参与全球指南,你先给对方发了一份请假制度?” “时间安排需要写清楚。” “他们同意了?” “秘书组昨晚回信,接受全部条件,临时材料也不能超过五十页。” “你把国际组织的会议量砍了?” “没砍,只是让他们按时发文件。” “行,急诊科留住人,指南也能参与,这个安排院里支持。” 赵德明在章程首页签下意见,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还有件事,省里推荐你参选今年的全国优秀青年医师,材料我已经报上去了。” 第328章 柏林终于等来最后一纸结果 第328章柏林终于等来最后一纸结果 “能撤回来吗?” 赵德明连档案袋都没让他碰。 “不能,省里昨天完成公示,评审组下周看材料。” “我没填申请表。” “苏半夏替你整理的,院办补了签章,你只需要参加一次线上答辩。” “她没和我讲。” “她了解你,提前讲了,这份材料大概到不了我桌上。” 贺知舟拿出手机,给苏半夏发去一条消息。 “评选材料是你报的?” 回复来得很快。 “对。” “为什么不通知我?” “现在通知了。” “我能不参加吗?” “可以,先把省里追加的创伤中心经费退回去。”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推荐名额和重点项目一起评审,你退出,项目需要重新审核。” 贺知舟盯着屏幕,删掉了输入框里那句“程序不合理”。 “答辩多久?” “十分钟。” “不能延长。” “评审组应该比你更希望准时结束。”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方晓雯正抱着一箱培训手册经过。 “听说你要参评全国优秀青年医师?” “消息传得这么快?” “王涛已经在群里开盘,赌你会不会穿白大褂参加答辩。” “他最近工作太少了。” “苏主任刚给他加了三场培训记录。” “加得合理。” 那场线上答辩最终只用了七分半。 评委问了创伤中心规划、三级预警外部验证和基层适配,贺知舟答完便退出会议,连结果公布日期都没记。 科里对此接受良好。 林婉清评价了一句:“人能上线,摄像头能打开,已经属于超常发挥。” 时间继续往前推了六周。 德国投诉提交满四个月的那天下午,贺知舟刚处理完一名主动脉夹层患者,手机在值班室桌面亮了起来。 陈志远的名字占满屏幕。 他摘掉手套,接通电话。 “出结果了?” “出了,两份文件都在我这里,我先口头通知你,加密版本今晚发送。” “哪两份?” “柏林检察院的起诉决定,还有德国联邦医师协会的最终纪律裁定。” 走廊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声隔着门传进来。 贺知舟把桌上的病历合上。 “先讲起诉。” “检方正式向柏林地区法院提交起诉书,指控marcusweber伪造医疗文件,并过失危害患者安全。” “涉及几份记录?” “起诉书列入十一处修改,覆盖三名患者,其中两处被认定对后续救治判断产生直接影响。” “鉴定人意见一致吗?” “结论一致,表述强度不同。汉堡的专家认为记录修改掩盖了术中风险,慕尼黑的专家确认后续团队因此失去及时干预机会。” “因果关系够起诉标准?” “够。检方没有把所有患者损害都归到他身上,只起诉证据链完整的部分。” “marcus提交解释了吗?” “提交了。他主张账户由助手代为操作,还说记录修改属于术后规范化整理。” “助手确认了?” “没有。三名助手都否认使用过他的账户,终端登录记录也显示当时由他的身份卡完成验证。” “法院受理了吗?” “已经登记,接下来会审查是否开庭,通常需要数周。” 贺知舟看了一眼时间。 “另一份裁定呢?” “联邦医师协会完成纪律程序,认定他系统性篡改医疗文件,报复内部举报人,并在调查期间作出误导性陈述。” “结果。” “吊销行医执照,立即生效。”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他的律师提出过延期执行,申请被驳回。从裁定送达开始,他不能参加任何临床诊疗,也不能以医生身份签署文件。” “还能申诉吗?” “能,但申诉不暂停执行。” “夏里特怎么处理?” “院方终止聘用,撤销他在院内所有学术职务,官网名单今天上午已经更新。” “患者家属收到通知了吗?” “检方会分别联系,医院也要启动病例复查,范围是他过去五年的高风险手术。” 陈志远等了片刻。 “你还有什么要问?” “anna呢?” 那边的翻页声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8章柏林终于等来最后一纸结果(第2/2页) “举报人保护已经生效,她原先受到的能力审查被撤销,护士执业登记恢复正常。” “她还在柏林?” “没有,上个月重新入职了一家慕尼黑的诊所,做日间治疗护理,不需要轮夜班。” “原医院的排班记录怎么处理?” “医学委员会认定属于报复行为,医院要向她补发损失收入,并删除人事档案里的负面评价。” “她知道结果了吗?” “她的律师今天上午通知了她,anna让我转告你一句谢谢。” “她不欠我谢谢。” “我也是这么回复的。” 窗外有人敲了两次门,方晓雯站在玻璃外,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 贺知舟示意她等一分钟。 “陈律师,后续还需要我出庭吗?” “可能需要远程作证,时间不会早于两个月后。法院确定审理计划后,我会先和你对一遍材料。” “原始文件继续保存?” “继续,直到刑事程序全部结束。” “明白。” “知舟,起诉不代表定罪,这句话我仍然要提醒你。” “我知道。” “可执照裁定已经落地,至少从今天开始,他碰不到患者了。” “这就够了。” 通话结束后,贺知舟打开门。 方晓雯没有立刻递检查单。 “柏林来的电话?” “嗯。” “有结果了?” “marcus被正式起诉,执照也吊销了。” 她抱着报告站了几秒。 “真的吊销了?” “裁定今天生效。” “anna怎么样?” “恢复执业,已经在慕尼黑重新工作。” 方晓雯把报告换到另一只手。 “那这次算赢了吗?” “刑事程序还没结束。” “我问的不是法院。” 贺知舟接过检查单,看完上面的肌钙蛋白结果。 “anna能重新工作,患者也不用再面对他,算。” “那要不要告诉苏主任他们?” “等书面文件到了再讲。” “可以先告诉韩医生,他一直在柏林帮忙确认材料。” 贺知舟给韩明哲发去消息,没到一分钟,视频邀请便跳了出来。 “你接到通知了?” “陈志远刚讲完。” “我在医院官网看到了,marcus的名字全部撤下,办公室也被封存,纪律委员会的人还在调取病例。” “anna入职的诊所可靠吗?” “规模不大,负责人以前做过举报人援助项目,排班和薪资都按合同执行。” “你见过她?” “上周去慕尼黑开会,顺路吃了顿饭,状态比留在夏里特时好。” “那就行。” 韩明哲将镜头转向窗外,柏林那边正下着雨。 “你等了三年,听见结果就这四个字?” “不然要开庆功宴?” “王涛要是知道,能替你把横幅都做好。” “先别告诉他。” “明白,避免急诊科出现跨国法治宣传栏。” 晚班交接完成后,贺知舟回到出租屋。 陈志远的加密邮件已经送达,两份文件合计一百八十六页。他逐页核对姓名和案件编号,又把附件存进原来的文件夹。 抽屉最里面放着五封柏林来信。 信封按日期排着,最早的一封已经泛黄,最近的一封寄到江城还不到半年。 贺知舟将它们全部取出,一封封摆在桌上。 寄件人栏里写着同一个名字,elenavogel。 三年前离开柏林时,他没有告别,也没有留下新的住址。第一封信辗转经过两家医院,才送到手里。 后面四封寄得稳定,每封都没有追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只写柏林的天气、旧办公室的变化,还有那盆留在窗边的文竹。 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德国号码始终没有删除。 贺知舟按下拨号键,等待音持续了十几秒。 电话接通后,对面没有立刻开口,只传来一阵发干的呼吸。 “……贺?” “嗯,是我,好久不见。” ps:谢谢义父们,喜欢今天的剧情,记得在正文屏幕点一下,点击右上角三个点进入送礼物页面。学生党义父每天点三个免费的【用爱发电】就可以啦,只要一分三十秒的时间;经济宽裕的义父可以点下【催更符】鼓励一下作者,跪求了! 第329章 三年以后终于拨出的电话 第329章三年以后终于拨出的电话 “你终于打来了。” elena的中文仍带着柏林口音,最后一个字说完,听筒里又安静了几秒。 贺知舟将五封信叠在桌边。 “号码没换?” “怕你哪天想起来,所以没换。” “这三年没有想过换工作?” “工作换了,手机号码为什么要跟着换?” “国际漫游费不便宜。” “第一句话就讨论电话费,确实还是你。” 远处传来瓷器碰到桌面的轻响,elena大概把杯子挪开了。 “你现在在哪儿?” “江城,刚下班。” “我看过江城一院的视频,你的急诊科比柏林那间办公室热闹多了。” “视频里只拍了抢救区。” “还有你在值班室睡觉的照片。” “谁发的?” “亚洲急诊年会的采访文章,配图下面写着国际专家结束报告后回归临床。” “那张照片未经本人同意。” “你以前在柏林开会也睡,大家早就见过。” “没有证据。” “我保存了三张。” 贺知舟靠进椅背,桌上的起诉文件还停在最后一页。 “marcus的结果,你知道了?” “知道,anna下午给我打过电话,她说自己看到执照裁定时哭了十分钟。” “她在慕尼黑适应吗?” “比我们担心的好,新诊所没有夜班,她每天骑车十五分钟上班,周末还报名学了陶艺。” “她以前不喜欢陶艺。” “人离开那栋楼以后,总得找点新的事情。” “你和她一直联系?” “每周一次,纪律调查最慢的时候,她总觉得最后不会有结果。” “现在有了。” “是啊,终于有了。” 电话那边传来开窗的动静,街上的车声短暂清楚起来。 elena重新开口时,语速慢了下来。 “贺,你当年离开,是因为已经知道没人会处理marcus吗?” “那时候没有完整证据。” “我问的不是证据。” “我不想再待在那里。” “所以连告别都省了?” “对不起。” “这句话晚了三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去办公室找你的时候,桌子已经清空一半,人事部门说你当天办完离职,连门禁卡都交了。” “留下来也没什么能带走。” “那盆文竹呢?” 贺知舟看向第二封信。 纸上有一段写过文竹新长了两根枝条,旁边还画着歪斜的花盆。 “它还活着?” “活着,长得比以前高,已经换过两次盆。” “办公室清空以后放在哪里?” “我搬回家了。” “你不养植物。” “以前不养,现在会了。” “它怕积水,冬天别靠暖气。” “这句话你三年前就该讲,我第一年浇水太多,叶子黄了一半。” “后来怎么救回来的?” “去花店问,又查了养护资料,还给它换了土。” “根烂了吗?” “剪掉一部分,剩下的保住了。” “照片有吗?” “每封信里都夹了一张。” 贺知舟拆开最上面那封,信纸后面果然滑出一张照片。 文竹摆在白色窗台,枝叶伸到了玻璃边,花盆已经换成深蓝色。 “看到了。” “你以前没拆信?” “拆了,没有注意夹层。” “我还以为你把信都扔了。” “没有。” “那为什么从来不回?” 他捏着照片边缘,过了片刻才把它放平。 “写了几次,没寄。” “为什么?” “第一封不知道该解释什么,第二封觉得时间过去太久,后面再写,内容都差不多。” “你可以只写收到。” “那样太敷衍。” “你在医学平台回复几百名医生,统一内容也是方案注册后公开,怎么没觉得敷衍?” “你连这个都看了?” “你的年会报告在欧洲圈子传了一个月urent还问过我,你在柏林工作时是不是也不爱回邮件。” “你怎么回答?” “我说需要在主题里写患者快死了,他才会优先打开。” “这属于损害职业形象。” “你的职业形象主要靠别人替你维护。” 桌上的手机提示通话已持续十分钟。 elena换回了德语,句子比先前顺畅不少。 “你的办公室去年彻底清空了,桌子给了新来的住院医生,书柜搬去了资料室,门牌也换了。” “墙上的血管图呢?” “还在,没人能完整揭下来,只能留给下一任。” “那张图画错了两个分支。” “新医生发现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9章三年以后终于拨出的电话(第2/2页) “没有。” “那你别提醒他。” “为什么?” “让他自己看。” “离开三年,还是喜欢给后辈留考试题。” “基本解剖,不算考试。” elena笑了几声,随后提起旧办公室外面的咖啡机。 机器去年冬天彻底报废,科室投票换了新的,触摸屏能选十二种饮品,做出来的黑咖啡依然难喝。 曾和贺知舟一起值班的同事有人去了汉堡,有人转入研究部门,也有人仍在原来的手术组。 提起marcus时,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评价。 一百八十六页文件已经写完该写的内容。 “你在江城过得好吗?” “还行。” “还行具体指什么?” “急诊科缺人,夜班多,值班室的床比柏林舒服,食堂晚上九点以后只剩面条。” “听起来并不轻松。” “习惯了。” “信里提到的苏主任,是你的上级?” “嗯,她负责管理,我负责尽量不开会。” “这也是工作分工?” “目前运行正常。” “who的邀请呢,你接受了吗?” “接受了,远程参加,仍留在急诊科。” urent会后悔的,你能为了十页多余材料和秘书组来回发八封邮件。” “他们最后删掉了。” “看来你赢了。” “只是减少无效工作。” “你以前也会这样吗?” “以前没有耐心。” “现在有了?” “多了一点。” 通话接近二十分钟时,elena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水。 她没有追问他当年在调查中遭遇过什么,也没提那几次无人回应的内部申诉。 谈话绕着文竹,旧办公室和江城的夜班向前走,隔了三年的空白慢慢被日常填上。 “贺,你以后会回来吗?” 听筒里的街声已经消失,只剩窗户关上的轻响。 “不会长住了。” “我知道,我问的是会不会回来看看。” “会。” “什么时候?” “等开庭时间确定,如果需要去柏林作证,我会提前联系你。” “只为了作证?” “也去看看以前的同事。” “还有文竹。” “还有文竹。” “那我得提前把黄叶剪掉,免得你见面先检查养护记录。” “别剪,我自己看。” “你连植物也要查原始记录?” “叶子比照片可靠。” elena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一阵。 “行,保留现场,等待贺医生跨国审查。” “别再浇太多水。” “知道了,你第三次提醒了。” “柏林快凌晨了吧?” “十二点四十七。” “你明天上班吗?” “九点,来得及。” “那就早点休息。” “等等。” 贺知舟没有挂断。 “还有什么?” “这次通话以后,你还会消失三年吗?” “不会。” “多久联系一次?” “你想多久?” “一个月,至少回一条消息。” “可以。” “不能只发收到。” “尽量。” “尽量不算答应。” “那就不只发收到。” “好,我录下来了。” “电话录音在德国需要双方同意。” “终于开始给我讲法律,看来这通电话可以结束了。” 结束键按下时,通话时长停在三十二分十六秒。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贺知舟把五封信按日期放好,最上面压着那张文竹照片。 抽屉推进去一半,他又拉了回来。 原本挂在钥匙圈上的小锁被取下,放进最底层的收纳盒,信件则留在随手能够拿到的位置。 世界卫生组织的工作章程摆在桌面,柏林的起诉文件存进电脑,三年前没能发出的回复也终于有了去处。 第二天早晨,贺知舟比闹钟提前十分钟醒来。 急诊大厅仍旧拥挤,值班医生正在交接一名呼吸衰竭患者,王涛抱着病历从护士站跑过,差点撞上刚进门的人。 “贺医生,今天这么早?” “路上没堵。” “你居然没在出租车上补觉?” “昨晚睡得早。” “这不符合你的生物钟。” “再研究我的生物钟,今晚替我值班。” 王涛立刻抱着病历让开。 方晓雯从抢救室出来,将患者的血气结果递到贺知舟手中。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值班室方向,最终只将下一项医嘱翻到最上面。 第二天上班,方晓雯看出他的步子比往常轻了半拍,却什么也没问。 第330章 六十天后的省级验收名单 第330章六十天后的省级验收名单 方晓雯刚把血气单翻到背面,交班室门口便有人敲了两下。 “贺医生,院办电话,让你和苏主任八点半过去。” “什么事?” “没讲,只提醒别迟到。” 贺知舟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有二十分钟,先把这个患者讲完。” 陈磊把影像调到胸部窗口。 “床旁超声提示右侧胸腔积液,血红蛋白九十二,血压目前能维持,外伤组建议先做增强ct。” “积液深度多少?” “六点三厘米。” “肋骨骨折位置呢?” “右侧第七到第九后肋。” “别送普通ct,联系影像科开创伤通道,推床直接进机房,外伤组跟着去。” 陈磊在交班本上补了一行。 “需要先备血吗?” “交叉配血先做,红细胞暂时不用取,复查一次血红蛋白和乳酸。” 方晓雯把血气单递过去。 “乳酸三点八,比入院时降了零点六。” “继续补液,别追求把血压冲到正常,收缩压维持九十到一百。” 苏半夏合上交班夹。 “剩下两名留观患者交给周老师,我们去院办。” 周建国坐在桌子另一头,连人都没抬。 “去吧,回来别再塞给我一份新项目。” “这次不一定和项目有关。” “院办八点半同时找你们两个,还能是请你们吃早饭?” 贺知舟拿起桌边没喝完的豆浆。 “也可能是补材料。” “那更麻烦。” 走出交班室时,方晓雯跟了上来。 “赵院长也让我过去。” “你知道什么事吗?” “省里昨晚发了文件,数据科连夜调过一次创伤中心数据,具体内容没给我看。” 苏半夏按下电梯键。 “看来周老师猜对了。” “他只猜到有麻烦。” “院办找人,通常也不会发奖金。” 八点二十八分,三个人进了院长办公室。 赵德明没让秘书倒水,桌上放着一份四十二页的验收通知,首页盖着省卫健委的电子章。 “自己看,六十天后验收。” 苏半夏先翻到候选单位名单。 “只有我们和江城中心医院?” “省级区域创伤中心只批一个,专项经费四千八百万,后续三年的转诊体系也跟着这个名额走。” 方晓雯把附件拉到评分表。 “中心医院筹备了两年,去年已经通过院内预验收。” “我们正式启动还不到半年。” “所以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提前认输。” 赵德明将另一份表格推过来。 “设备到位率百分之七十二,固定响应人员缺八个,夜间跨科平均到场时间四十七分钟,严重创伤患者三十分钟内进入手术室的比例只有百分之四十一。” 苏半夏翻到经费页。 “新增编制还能批吗?” “六十天内不可能再走完四个编制,前面批下来的两个,下周完成公示。” “设备呢?” “移动ct二十天后到,快速输血设备十五天,床旁超声已经入库。” 方晓雯盯着评分细则。 “数据平台要求自动抓取时间节点,我们现在只有接诊和开医嘱时间,检查完成和血液送达还靠人工填报。” “信息科讲过能改。” “他们给的工期是三个月。” 赵德明把笔放在通知旁边。 “中心医院昨天就拿到了文件,听说他们准备请省外专家做预审,你们有什么想法?” 贺知舟没有接话,从第一页往后翻。 办公室里只剩纸页摩擦的动静。 十分钟后,四十二页材料停在第三十七页。 贺知舟拿过赵德明的笔,在评分表上圈了四处。 “这四项不改,设备全到也过不了。” 赵德明低头看了一遍。 “夜间响应,血液启动,院内转运,数据验证,这些院办都列进计划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0章六十天后的省级验收名单(第2/2页) “列进去了,做法不对。” “哪里不对?” “响应名单只有科室,没有具体到人,也没有备用人员,夜间叫谁全靠总值班临时找。” 贺知舟翻过一页。 “血液启动写着十分钟内完成,可计时从血库确认申请开始,前面三次电话确认没算进去。” 方晓雯立刻打开电脑。 “按患者进抢救室开始算,过去三个月中位时间是二十六分钟。” “院内转运写着通道顺畅,急诊到手术室却要经过两部电梯,其中一部夜间没有急诊权限。” 苏半夏抬头看向赵德明。 “这个问题,后勤汇报里没提。” “他们白天走过路线,白天电梯都开放。” 贺知舟在最后一处画了条线。 “数据验证更麻烦,平台抓取的是医生点击完成,不是患者真正完成检查的时间,表面能达标,现场抽一份病例就会露出来。” 赵德明拿回评分表。 “院办筹备了半年,你十分钟找出四个漏洞?” “文件把答案写在后面了。” “其他人也看过后面。” “他们在看怎么得分,我在看患者会卡在哪里。”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赵德明靠回椅背。 “中心医院的基础比我们好,省里也更熟悉他们,你准备怎么追?” “先别追他们。” “那追谁?” “追推床上的患者。” 贺知舟把通知转到空白页。 “从一百二十预警开始,把分诊,检查,输血,手术全部走一遍,真实时间能降下来,验收只是结果。” 苏半夏接过笔。 “六十天拆成八周,每周设一个目标,第一周找完全部卡点,第二周定流程,后面六周反复测试。” 方晓雯打开新表格。 “数据平台来不及整体重建,可以先做独立时间戳,接入门禁,电梯,影像和输血设备日志。” “能在六十天内完成吗?” “只做创伤路径,可以。” 赵德明敲了敲桌面。 “人员怎么办?” “先重新分级,固定响应不等于所有人一起跑。” “科室会配合?” “拿患者路径谈,别拿验收分数谈。” 赵德明看向苏半夏。 “你同意?” “同意,不过需要院级授权,各科室不配合时,创伤中心可以直接调取排班和响应数据。” “我签。” “电梯权限和血库流程也要院办出面。” “今天下午给你们联系人。” 三个人离开院长办公室时,距离上午门诊开诊已经过去半小时。 筹备会议室里,周建国正对着投影上的评分表喝茶。 “我就知道叫我过来没好事。” 苏半夏把通知放到他面前。 “六十天,只有一个名额。” “中心医院准备两年,我们准备半年,这局怎么打?” 贺知舟拉开椅子。 “不打宣传战,先走一遍夜间路径。” “什么时候?” “今晚。” 周建国杯盖还没拧上。 “你昨晚刚值完夜班。” “所以今晚不用值班,正好看别人怎么响应。” 方晓雯把四项缺口投上屏幕。 “我需要所有时间节点,不能再用补录数据。” “行,我让夜班医生留原始记录。” “别提前通知各科。” 苏半夏看向贺知舟。 “第一次就做无预告测试?” “提前通知,测出来的是演练水平。” 周建国放下杯子。 “你这套玩法,今晚得罪的人不会少。” “六十天后再得罪,名额已经没了。” 会议桌上的白纸被推到中间,贺知舟写下第一项。 夜间创伤团队到位时间,目前四十七分钟,验收标准只有十五分钟。 第331章 纸面上的中心救不了人 第331章纸面上的中心救不了人 “四十七分钟从哪里开始算?” 周建国拿起那张纸,先看时间,再看后面的统计口径。 “患者进入抢救室。” 方晓雯调出过去三个月的数据。 “如果从一百二十发出预警开始算,平均五十三分钟,最慢的一次是一小时二十七分。” “那次什么情况?” “骨盆骨折合并失血性休克,外科先让做ct,影像科要求补肌酐,麻醉到场以后,手术室又等了十一分钟备台。” 苏半夏翻到病例编号。 “患者最后怎么样?” “做了介入栓塞,术后进重症监护室,住院二十三天。” 贺知舟看完时间轴。 “今晚就按这条路线走。” “用模拟人?” “空推床加监护设备,所有预警信息按真实标准发送,别让接收科室知道是演练。” 周建国将纸放回桌面。 “要是正在处理真实患者呢?” “真实任务优先,响应延迟单独记录,不扣科室。” “谁躺推床?” 门口刚进来的陈磊脚步慢了半拍。 “周老师,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年轻,生命体征稳定,适合当患者。” “我能申请只推模型吗?” 林婉清把一件旧病号服扔给他。 “模型不会回答疼痛评分,赶紧换,今天给你算培训工时。” “这算工伤风险吗?” “放心,摔了直接进真实流程,数据更完整。”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方晓雯在院外停车区拨通模拟预警电话。 “男性,三十二岁,车祸伤,血压七十八比四十五,心率一百三十八,腹部膨隆,骨盆挤压试验阳性,预计八分钟到院。” 急诊分诊台接完电话,把内容写在便签上,随后拨给抢救室。 一分钟后,便签被送到陈磊手边。 贺知舟站在旁边看表。 “创伤群收到消息了吗?” 陈磊摸出手机。 “没有,分诊台只通知了抢救室。” “为什么没发?” 当班护士从窗口探出头。 “创伤群要由医生确认三级预警,我们还没见到患者,没法定级。” “电话里的血压还不够?” “流程上写着接诊医生评估后启动。” 苏半夏在记录表上写下第一项。 “预警白白少了八分钟。” 推床在模拟时间抵达抢救室,陈磊换好病号服躺上去,监护仪接入预设数据。 值班医生完成床旁评估,点击三级预警。 群消息发出四分钟后,普外科回了收到。 麻醉科没有回复。 “打电话。” “先打总值班还是麻醉科值班室?” 林婉清拿着记录板。 “按现在的流程走。” 第一通电话占线,第二通接通后,麻醉值班医生正在产科手术室,让急诊联系另一名值班人员。 第三通电话拨出去,模拟计时已经过了十二分钟。 陈磊躺在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这个血压,再等一会儿是不是该走了?” “你目前还能讲话,暂时不用写抢救记录。” “贺医生,我是在提供情绪反馈。” “患者失血性休克时,一般没你这么多话。” 麻醉医生在第二十八分钟抵达。 对方看见记录板,终于明白这是演练。 “你们测响应时间,为什么不提前通知?” “提前通知就测不到今晚的情况。” “我刚从产科下来,楼上还有一台急诊剖宫产,另一个人守着骨科手术,谁能十五分钟到?” “先记真实原因,不追个人责任。” “你们验收,最后压力还是落在麻醉科。” 苏半夏没有争辩,只将实际排班写进表格。 下一步进入影像通道。 移动ct尚未到货,推床只能前往放射科,值班医生用创伤中心账号登录时,屏幕提示权限过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1章纸面上的中心救不了人(第2/2页) 影像技师试了两次。 “这个账号上个月改过密码,急诊没同步吗?” 陈磊仍躺在推床上。 “我建议先抢救患者,再抢救账号。” 贺知舟看向屏幕右下角。 “夜间临时授权找谁?” “信息科值班。” 电话接通后,对方要求提交工单。 “急诊检查等不了工单。” “那就用普通账号登记,明天补录。” “补录以后,检查开始时间怎么算?” “按登记时间。” 方晓雯把这一项标成红色。 “实际晚了九分钟,平台会显示零延迟。” 检查完成,推床开始前往手术室。 第一部电梯能刷急诊权限,进入外科楼后,连接手术层的第二部电梯停在权限锁定状态。 林婉清刷了三次工作卡。 “我的权限只能到六楼。” “手术室在九楼。” “夜间找保安开。” 保安电话转了两个分机,五分钟后才有人带卡赶来。 陈磊坐起身,把病号服领口理好。 “纸面绿色通道,实际还得等电梯管理员上线,这项目班味太重了。” “躺回去,你现在是休克患者。” “休克患者已经被流程治得心态稳定。” 从预警发出到推床进入手术层,共用时五十一分钟。 会议室里没人再提中心医院准备了多久。 方晓雯把时间轴投上墙面,十三个节点中有七个超过验收标准。 苏半夏拿笔圈出三处。 “预警权限要下放,符合三级指标,由分诊护士直接启动。” “血库还没测。” 林婉清翻到下一页。 “我打过电话,他们要求主治医生确认,输血申请,交叉配血单,取血单全部齐全才放血。” 贺知舟看向周建国。 “大量输血协议能不能先启动后补单?” “医学上能,责任流程没打通,血库怕误领,也怕最后没人签字。” “列入流程线。” 白板被分成四列。 人员线由周建国负责,重新核对夜间岗位和备用人员,陈磊跟着完成能力培训名单。 流程线交给苏半夏和林婉清,先改预警,血液和电梯权限。 设备线从移动ct,快速输血装置到床旁超声逐项盲测,不能只看厂家验收报告。 数据线由方晓雯负责,每个节点保留设备日志和门禁时间,人工补录只做备注。 “每周一次无预告压力测试,时间由我和苏主任定。” 周建国看着白板。 “八周做八次?” “前两周每周两次。” “你是真不怕各科室把急诊电话拉黑。” “拉黑也算系统故障,照样记录。” 次日上午,几个人来到信息机房门口。 工程师看完需求表,先划掉了门禁联动。 “六十天做不完,院内系统接口由三家公司维护,光审批就要两周。” “先不联动。” 方晓雯把电脑转过去。 “导出原始日志,每晚自动汇总,创伤中心自己做匹配。” “这样不能实时展示。” “我们先要真实数据,不做大屏演示。” 贺知舟指向影像登录记录。 “公共账号取消,每个值班人员绑定个人权限,密码更新自动同步。” “这要信息安全委员会批准。” 苏半夏递上院级授权。 “赵院长已经签了,今天能改吗?” 工程师看完签章。 “今晚十二点前完成。” 几个人刚离开机房,林婉清便从走廊另一头赶了过来,手里那张排班表仍折在麻醉科退回的文件袋里。 “麻醉科已经明确回复,他们不接受创伤中心固定夜间响应排班。” 第332章 麻醉科拒绝接这张排班表 第332章麻醉科拒绝接这张排班表 “谁签的退回意见?” 苏半夏接过文件袋,当场抽出里面的排班协议。 “孙明远,麻醉科主任,下面还有一行,现有人员无法承担新增固定响应任务。” 林婉清指着最后一页。 “我去找过值班负责人,他没收,连试运行都不肯排。” “下午约孙主任。” “已经约了,他让你们两点去麻醉科办公室。” 贺知舟拿过排班表。 “把过去半年夜间急诊麻醉呼叫全部导出来,区分到场后实施麻醉,完成气道处置,只做评估和取消手术。” 方晓雯点开手机。 “我中午前发给你。” 两点整,麻醉科办公室里摆着三份手术排班。 孙明远把创伤中心协议放在最上面,旁边坐着当周总住院蒋宁。 “我先讲清楚,麻醉科支持创伤中心,固定响应排班签不了。” 苏半夏翻开协议。 “省级标准要求十五分钟内到场,没有固定人员,这项怎么完成?” “我们全科十八名临床医生,白天同时开十二到十四个手术间,夜间两个人值班,产科必须留一个,另一个负责全院急诊。” 孙明远将昨日排班抽出来。 “昨晚骨科一台急诊固定,产科一台剖宫产,你们再来一个创伤患者,我从哪里变出第三个人?” “院里可以调班。” “怎么调?” “减少第二天择期手术。” “外科同意吗,患者等了半个月,临时取消以后,投诉算谁的?” 苏半夏将协议翻到责任分工。 “创伤中心可以向院办申请增加麻醉岗位。” “岗位批下来之前,夜班还是这些人。” 蒋宁把一张考勤表推到桌面。 “上个月我值了九个夜班,第二天停台休息只有两次,剩下七次继续做择期手术,固定响应再加进去,协议上的十五分钟就会变成新的考核扣分。” 贺知舟看完考勤。 “目前夜间平均几次急诊呼叫?” “四到五次。” “实际开台多少?” “两次左右。” “剩下的呢?” “外科先叫人,病人还在做检查,等麻醉到了,又通知暂不手术。” 孙明远拿笔点了点桌面。 “你们急诊最喜欢来一句先过来看看,麻醉医生到了,患者血压稳定,影像没做,手术方案也没定。” “还有气道会诊。” “气道会诊该去,我们没有意见,可创伤中心把所有红色预警都列成固定到场,值班人员根本跑不过来。” 苏半夏看向贺知舟。 “你调的数据到了吗?” 手机刚好亮起,方晓雯发来一份分类表。 过去半年夜间急诊麻醉呼叫共三百二十七次,其中二百二十九次未实施麻醉操作,也未启动手术。 孙明远看完第一行。 “这数据不完整,麻醉评估本身也有价值,不能因为没操作就算无效。” “没算无效。” 贺知舟往下翻。 “其中九十八次是高风险评估,应该到场,剩下一百三十一次,患者生命体征稳定,影像未完成,外科没有确定术式。” 蒋宁接过手机,核对了几个病例编号。 “这批确实属于提前叫人。” “占总呼叫的百分之四十。” “那也没有七成。” “再加上九十七次单纯备台通知,这部分不需要麻醉医生去急诊,只需要确认能否开台。” 孙明远把两组数字相加。 “你准备怎么分?” 贺知舟从排班表背面写下三级响应。 “一级,远程响应,三分钟内查看生命体征,床旁超声,血气和创伤部位,不要求到场。” “谁提供信息?” “急诊首诊医生按固定表格上传,缺一项就不能发一级请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2章麻醉科拒绝接这张排班表(第2/2页) “如果信息判断错了呢?” “麻醉医生可以直接升级。” “二级是什么?” “存在气道风险,循环不稳定,预计需要镇静操作,十分钟内床旁到场。” 蒋宁指着最下面一行。 “三级呢?” “已确定急诊手术,或者启动大量输血,麻醉和手术室同步启动,十五分钟内完成团队响应。” 孙明远没有碰那张纸。 “分级听起来省人,责任怎么分,一级远程评估以后,患者突然恶化,算急诊漏报还是麻醉没到场?” “急诊负责首轮数据真实性,麻醉负责基于现有信息提出升级要求,病情变化随时重新分级。” “写进协议没用,出了事,调查组照样问为什么没去现场。” 苏半夏抽出责任页。 “院办可以出具试运行责任豁免,符合一级条件且记录完整,麻醉未到场不列为延迟响应,也不进入个人绩效。” “抢救失败呢?” “按医疗事实调查,不用验收标准倒推个人责任。” 孙明远转着笔,仍没签字。 “先去排班室,你看看每天有多少台手术。” 一行人换到隔壁房间。 墙上的电子屏排着第二天四十六台择期手术,麻醉医生姓名重复出现在上午和下午,几个人后面还标着夜班。 蒋宁指向自己的名字。 “我今晚夜班,明天上午两台腹腔镜,下午一台髋关节置换,创伤中心要固定值守,至少得停掉一台。” 贺知舟看了片刻。 “夜班后连续排三台,本身就该改。” “改了谁做?” “先减少无效夜间到场,省下来的休息时间不能再塞回择期手术。” 孙明远抬起笔。 “你能保证院办不把省出来的时间继续排满?” “协议附上夜班保护条款,三级响应后,第二天上午不排首台手术,连续工作超过十六小时,后续择期台顺延。” “外科会来找你们。” 苏半夏把文件收进夹子。 “让他们来找创伤中心,不找个人。” 孙明远这才起身。 “去食堂谈,三点还有一台术前讨论,我没时间陪你们磨整份协议。” 职工食堂过了午餐高峰,只剩面档还开着。 五个人各拿了一碗面,排班表摊在最靠里的桌上。 周建国接到电话后也赶了过来。 “麻醉分级我看过,急诊能做首轮评估,不过得培训,不能让实习医生拿着表格就填。” “谁负责?” “我带陈磊先做,值班主治复核,三级预警必须由主治签名。” 蒋宁夹起一筷子面。 “远程信息里要加气道分级,最后进食时间,抗凝药使用情况和困难气道史。” “可以。” “床旁超声由谁做?” “首诊医生,不能完成的直接升二级。” “血气超过十五分钟还有效吗?” “重新采。” 孙明远将协议拉到面前。 “试行一周,只覆盖创伤患者,不扩到其他急诊。” “同意。” “每天复盘,错误分级不公开点名,先改流程。” “同意。” “夜班保护条款必须由赵院长签。” “今天送院办。” “三级响应时,急诊要提前开放手术通道,别让麻醉医生到了以后继续等电梯。” 贺知舟看向苏半夏。 “电梯权限今晚生效。” 孙明远在试行意见后签下名字,日期只写到一周后。 “先别高兴,这套模式能不能跑,关键不在麻醉科。” 周建国放下筷子。 “还有什么条件?” 孙明远把签好的协议推回桌子中间。 “先证明急诊科自己的人,能守住第一道评估关。” 第333章 四十分钟才能启动的机器人 第333章四十分钟才能启动的机器人 “第一道评估关还没开始考,院办先给创伤中心送了件大设备。” 周建国手机刚放下,屏幕上已经多出一份设备论证会通知,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参会名单里同时出现了贺知舟和苏半夏。 “什么设备?” “弘达医疗的进口手术机器人,免费试用一年,设备科已经把空置手术间腾出来了。” 贺知舟看完通知,把剩下半碗面推到一旁。 “创伤中心申请里没有机器人。” “人家免费送,院里觉得不看白不看。” 孙明远收起签好的协议。 “你们去吧,麻醉科不负责给机器人排夜班,它要是十五分钟能自己到场,我支持引进。” 四点整,院级设备论证会开始。 徐成海站在投影前,身后的屏幕播放着远程机械臂完成血管吻合的演示视频,画面剪得紧凑,操作台旁只站着两名医护人员。 “这套系统已经在欧洲二十七家创伤中心投入使用,支持远程会诊,三维术野和震颤过滤,也能接入省级验收展示平台。” 赵德明翻着设备参数。 “免费试用具体包括什么?” “主机和机械臂免租一年,工程师驻院培训,首批耗材由弘达承担,手术间改造可以先做,费用等正式采购后统一结算。” 杜若兰抬起头。 “如果一年后不采购呢?” “改造费用按实际发生结算,不过以江城一院的病例量,后续采购通过率不会低。” 设备科负责人把宣传册翻到最后一页。 “机器人项目还能增加技术创新分,现场验收时效果也直观,专家进门就能看到设备运行。” 徐成海切换画面,屏幕里出现一间灯光明亮的数字化手术室。 “省内目前只有两家医院配备同级系统,江城中心医院用的是上一代设备,我们这套在硬件上领先一档。” 会议桌旁响起几句讨论,重点很快落在创新项目和验收展示上。 贺知舟从宣传册第一页翻到第十九页,停在术前准备流程。 “从开机到机械臂完成无菌准备,需要多久?” 徐成海关掉视频。 “熟练团队可以把准备时间控制在较短范围,实际还要结合术式和人员配置。” “多少分钟?” “设备自检大约八分钟,机械臂定位和无菌套安装需要十二到十五分钟。” “器械校准呢?” “通常十分钟以内。” “患者摆位以后还要重新匹配吗?” “部分术式需要,创伤手术可以采用快速模式。” 贺知舟拿过桌上的笔。 “快速模式从患者进门开始算,多久能下第一刀?” 徐成海把宣传册转了半圈。 “理想情况下,三十五分钟左右。” “夜间第一次使用呢?” “初期团队需要磨合,四十分钟比较稳妥,培训完成以后还能缩短。” 笔尖落在参数表上,那一整项被划了过去。 “不要。” 设备科负责人抬起手。 “贺医生,这套设备免费试用,先放进来不占采购额度。” “手术间改造占一千一百万,专用耗材每台三万起,培训还要抽走固定团队,怎么不占?” “配套预算可以走数字化手术室项目,不用创伤中心承担全部费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3章四十分钟才能启动的机器人(第2/2页) “创伤中心缺移动超声,输液加温系统和床旁凝血检测,现有快速输血设备还没到货,这一千一百万先补这些。” 徐成海回到参数页。 “机器人面对复杂腹腔损伤也有优势,机械臂稳定,视野放大以后,细小血管处理效果远高于传统腔镜。” “血压七十八,腹腔正在出血,患者能等四十分钟吗?” “创伤中心接收的不全是失血性休克,也包括稳定期重建手术。” “验收缺口是三十分钟内进手术室,不是稳定期重建数量。” 赵德明没有插话,只把评分表放到宣传册旁。 徐成海拉开椅子坐下。 “贺医生,设备建设需要考虑五年后的发展,不能只看眼前六十天。” “可以考虑五年后,先把今晚送来的患者救下来。” “这套系统能提高医院层级,患者也会因此获得更多转诊资源。” “脾破裂等不了展示片拍完。” 投影还停在数字化手术室的宣传画面,会议桌旁没人再翻宣传册。 赵德明用笔点了点预算表。 “移动超声要几台?” “三台,一台放抢救区,两台跟转运床走。” “输液加温系统呢?” “至少六套,红色预警患者进门就接,不要等进手术室再找。” 苏半夏将设备缺口表调到桌面。 “床旁凝血检测两台,试剂按三个月用量配,夜间检验人员不在急诊时也能完成第一轮判断。” 杜若兰看向徐成海。 “机器人项目先暂停,等创伤中心基础设备补齐,再重新论证。” “医院当然可以调整顺序,不过免费试用名额只保留到本月底,过期以后需要重新排队。” 赵德明合上文件。 “救命设备没到位,排在前面也没意义,设备科按急诊提交的清单核价,明天下午给结果。” 会议结束后,几个人去了空置手术间。 机械臂已经拆掉外层包装,工程师接通电源,主机屏幕用了两分多钟才进入自检页面,随后依次提示系统校准和无菌组件安装。 贺知舟看了一眼计时器。 “这还没算团队换衣和患者摆位。” 徐成海站在门边。 “任何设备初次安装都需要时间,正式投入使用会快不少。” “创伤患者也不会提前一天预约。” “贺医生对设备效率有要求,我理解,不过采购程序也有采购程序的边界。” 苏半夏将测试结果录进表格。 “边界写在制度里,哪一条不符合,你可以当场提。” “今天只是技术讨论,我没有其他意见。” 徐成海拿起公文包,先一步离开手术间。 赵德明被设备科的人留在里面核对改造费用,杜若兰则拿着会议记录去了院长办公室。 贺知舟和苏半夏走到转角时,徐成海正把一只文件袋递过去。 “杜处长,设备可以不买,但临床人员直接改变预算用途,这件事总要有个授权依据。” 杜若兰抽出首页,看完标题,又将文件装了回去。 “我会按程序登记,你等正式回复。” 徐成海转身进入电梯,金属门闭合前,还朝贺知舟点了点头。 那份刚送进医务处的质疑函,标题写的是贺知舟是否具备创伤中心采购决策权限。 第334章 第一名伤员没有等到验收 第334章第一名伤员没有等到验收 质疑函还没完成登记,急诊分诊台的创伤预警已经打进苏半夏手机。 “男性,四十八岁,工地六楼坠落,血压八十二比五十,心率一百四十,骨盆变形,预计六分钟到院。” 贺知舟把文件袋交还给杜若兰。 “采购权限可以慢慢查,抢救区先用现有设备。” 电梯下到急诊楼层,陈磊已经穿好铅衣,林婉清推着床旁超声等在门口。 “三级预警发了吗?” “发了,普外回复收到,麻醉科要求补完整评估表,血库让我们见到患者以后再开大量输血。” “手术室呢?” “要普外确认术式才能留台。” 苏半夏看了一眼时间。 “预警已经发出三分钟,三个部门都在等下一步。” 救护车停到门外时,推床上的冯志强还能回应姓名,工装裤从腰侧裂开,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 贺知舟的手掌压过胸廓和腹部,床旁超声探头已经落在右上腹。 “腹腔积液,骨盆不稳,收缩压七十六,启动大量输血,麻醉升三级,直接留手术间。” 陈磊拿起电话。 “血库要求第二份血型标本。” “先发o型红细胞和血浆,标本同步送。” “他们要求主治确认。” “我确认,开免交叉紧急用血。” “系统里没有创伤中心快捷入口,只能走危急值申请。” 苏半夏接过电话。 “纸质申请先送,系统由我补,责任记创伤中心。” 另一边,林婉清已经剪开裤腿。 “右侧大腿没有开放伤,腹部膨隆加重,血压六十九比四十二。” 冯志强抬起手,摸到一半又落回床边。 “医生,我老婆还在楼下,她不知道我掉下来了。” “先别讲话,等手术结束自己联系。” 贺知舟重新扫过腹部,积液范围正在扩大。 “快速输液器接上,骨盆带收紧,红细胞到了立刻输。” 陈磊还在联系麻醉科。 “蒋医生已经下楼,不过系统显示三级响应没生效,缺困难气道和末次进食时间。” “人都休克了,还在问午饭吃了什么?” “协议今天才试行,他们那边不敢跳过必填项。” “先填未知,蒋宁到场后补评估。” 第九分钟,第一袋o型红细胞送进抢救室。 蒋宁跟在取血人员后面进门,扫过监护数据,直接打开气道车。 “循环撑不住,ct还能去吗?” “补血后看反应,稳定十分钟就做全身创伤扫描,途中继续输血。” “手术室还没确认。” 郑国强的电话接进抢救室。 “患者腹腔出血来源不明,骨盆也有问题,现在开腹,介入那边接不上。” “先损伤控制,介入同步待命。” “我可以做,可手术室要拿到术式名称才备台,你们准备填什么?” “剖腹探查,腹腔止血,骨盆填塞,其他术式根据探查追加。” “行,我去九号间,让他们先开门。” 输完第一袋红细胞,冯志强的收缩压回到九十二,心率仍在一百三十以上。 贺知舟看着监护仪上的趋势。 “去ct,路线中任何一次收缩压低于八十,立即返回手术通道。” 推床进入影像通道,前方账号权限已经完成同步,技师提前打开扫描间。 陈磊刚把氧气瓶换到转运接口,监护仪上的血压掉到六十二。 “停,回急诊手术通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4章第一名伤员没有等到验收(第2/2页) 冯志强的腹部已经绷紧,输液管内的血液持续往下走,血压没有回升。 蒋宁拿起喉镜。 “要插管吗?” “先别诱导,药一下去循环会垮,准备reboa。” “腹腔和骨盆都有出血,放哪一区?” “先一区阻断,进手术室以后改部分阻断,时间全部记下来。” 贺知舟掀开腹股沟处的无菌巾,超声探头找到股总动脉,穿刺针进入血管后,导丝和鞘管依次送入。 陈磊盯着刻度。 “球囊到位。” “充八毫升,慢一点。” 血压从五十八回到八十七,颈动脉搏动也重新清楚。 冯志强没有再回应,蒋宁趁着灌注恢复完成诱导插管。 林婉清按下计时器。 “一区完全阻断开始,十七分二十秒。” “每五分钟提醒一次,手术间还要多久?” “九号间正在撤上一台手术的器械,预计八分钟。” 苏半夏拿起院内电话。 “为什么预警发出前显示空闲,现在还在撤台?” “上一台手术结束后,系统已经改成空闲,清洁状态没有单独标记。” “先开放急诊备用间。” “备用间缺血液回收装置,值班人员正在从九号间搬。” 贺知舟将球囊压力调低。 “不要等回收装置,先开门,设备随后送。” 第二十七分钟,手术间终于确认接收。 推床抵达外科楼时,两部电梯权限已经开放,却在手术层门口等了三分钟核对紧急用血交接单。 林婉清把单据塞到接收人员手中。 “患者在做主动脉阻断,先进去再核。” “血制品交接必须双签。” “我签,缺的工号术后补。” 第四十一分钟,郑国强完成消毒铺巾。 切皮落在第四十七分钟,腹腔打开后,大量血液从切口涌出,吸引器很快装满第一罐。 “肠系膜撕裂,脾脏也破了,先填塞。” “球囊改部分阻断,给下半身恢复一点灌注。” 贺知舟盯着血压变化,郑国强完成脾切除和肠系膜结扎,骨盆区域随后压入填塞纱布。 手术结束时,冯志强共输注十二单位红细胞和八单位血浆,转入重症监护室后,血乳酸开始下降。 术后复盘室里,陈磊把时间记录放到桌上。 “人救回来了,reboa争取了二十多分钟,后面只要防住再灌注损伤,机会不小。” 贺知舟把记录翻到第一页。 “从入院到切皮,四十七分钟。” 郑国强摘下手术帽。 “病情复杂,能做到这个结果已经可以,换一家医院,患者未必能活着进手术室。” “再晚五分钟,他也进不了手术室。” “今天卡在血库,麻醉表格和手术间撤台,这些都能改。” “如果靠reboa才能补上每次流程延迟,创伤中心没有存在的必要。” 陈磊重新看向那几行计时,先前写下的成功两字被笔尖划掉。 苏半夏打开电脑。 “六十天计划往前提,先处理危及生命的节点,设备采购和验收材料全部往后排。” 周建国在电话里听完经过,只问了一句。 “给多久?” “七十二小时。” 贺知舟把四十七分钟的记录推到桌子中间。 “七十二小时后,整套夜间流程重新测试,谁还让患者替制度等时间,谁就退出响应组。” 第335章 七十二小时重排所有人 第335章七十二小时重排所有人 “七十二小时从切皮时间开始算,还是从现在开始?” 周建国赶到复盘室时,冯志强已经转入重症监护室,墙上的电子钟刚过凌晨三点。 “从患者进门那一刻算,我们已经用掉四小时。” 贺知舟将四十七分钟拆成十三个节点,红笔标出的等待时间占了十九分钟。 “预警发出后,急诊先联系普外,再等普外确认手术,麻醉和血库才正式启动,这三条改成并行。” 蒋宁翻过麻醉响应记录。 “并行没问题,三级预警一发,我们直接下楼,可急诊必须把最低信息补齐。” “保留血压,心率,气道风险,床旁超声和抗凝史,其余内容术后补。” “末次进食时间呢?” “需要紧急手术时,默认饱胃处理,不值得为一个未知答案卡住系统。” 周建国拿笔划掉两个必填项。 “分诊护士可以直接发预警,首诊医生三分钟内复核,复核后只能升级,不能自行撤销。” 陈磊抬起头。 “如果分诊护士判断过高呢?” “先让资源多跑一次,也别让休克患者躺着等医生确认。” “无效响应多了,其他科室会有意见。” 苏半夏把责任豁免模板放到桌上。 “试运行期间,符合预警标准的过度响应不扣个人绩效,错误分级只做内部复盘,院办已经同意盖章。” 蒋宁看完最后一页。 “夜班保护条款呢?” “三级响应结束后,连续工作满十六小时,次日上午停排首台择期手术,科室不能自行取消。” “孙主任会签?” “他已经签过试行协议,新增条款由赵院长签发,不需要再让科室背责任。” 林婉清打开护理排班。 “抢救区夜间只有六名护士,三级预警一启动,至少四个人跟患者,留观和普通急诊没人管。” “谁能从其他区域补?” “输液区夜间有两人,抢救时可以抽一人,观察区再抽一人,不过都要做创伤培训。” “护理岗位按能力排,不按原病区锁死。” “那得改三十多个人的班,排好的休息也要动。” “先问自愿调班,缺口走加班补偿,七十二小时内不强改休息日。” 林婉清把原排班表折到一旁。 “这句话我留着,院办要是不给补偿,我把表送你值班室。” “送苏主任办公室,她负责行政。” 苏半夏抬眼看了贺知舟一下。 “费用申请你签临床依据,我签行政流程,谁也别想只负责半张纸。” 早上八点,护理排班室的白板已经写满姓名。 林婉清把夜间创伤护理拆成气道,循环,用血和记录四个岗位,每个岗位后面都配了一名替补。 “记录岗不碰操作,只盯时间,设备日志和用血节点全由一个人记。” 陈磊看着名单。 “抢救时缺人,专门留一个人看表,会不会浪费?” “昨晚你们忙完以后,连第二袋血什么时候到的都对不上,没有记录,复盘只能靠猜。” “记录岗同时负责呼叫呢?” “可以,呼叫完成后只记节点,不参与转运,免得走到半路没人更新信息。” 第十七小时,信息科完成并行呼叫页面。 三级预警只需点击一次,麻醉科,血库,普外科和手术室同时收到患者摘要,任何一方接收后,页面都会留下个人时间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5章七十二小时重排所有人(第2/2页) 工程师演示完第一遍。 “撤销预警需要主治和创伤中心负责人双重确认,确认前,所有科室继续保持响应状态。” 周建国试着点了一次。 “接收人能不能直接回报资源冲突?” “可以选择占用中,预计到场时间,或者请求备用组。” “别用自由输入,抢救时没人写完整句子,改成固定选项。” 第二十九小时,血库同意紧急用血先发后补,第一批o型红细胞和ab型血浆提前放入创伤专用保温箱。 第四十三小时,手术室增加清洁状态标记,急诊备用间补齐血液回收装置和开腹器械。 第五十六小时,新的排班表生效。 林婉清把最后一个夜班替补填进去。 “护理这边重排完了,三个人拒绝调班,另外五个人愿意参加培训,缺口暂时补上。” 蒋宁发来麻醉科名单。 “麻醉备用组也定了,主班被产科占用时,由当天二线直接响应,不再让急诊逐个找人。” 陈磊计算完新流程。 “纸面时间能压到十八分钟。” 贺知舟把表推回去。 “纸面时间不算,晚上测试。” 第七十小时,夜间模拟预警发出。 抢救区同时接收两名伤员,一名胸部撞击伤,呼吸急促,血氧九十一,另一名车轮碾压伤,意识清楚,血压九十六比六十一。 陈磊完成首轮评估后,先把胸伤患者标成最高优先级。 “右侧呼吸音低,颈静脉充盈,考虑张力性气胸,红色一级,麻醉和外科先到一号床。” 林婉清看向另一张推床。 “二号床骨盆挤压阳性,心率一百二十六,怎么分?” “目前血压能维持,先上骨盆带,黄色二级,等一号床处理完再做床旁超声。” 并行呼叫启动后,蒋宁在八分钟内抵达,手术室十二分钟完成接收准备,模拟用血在十四分钟送到。 第二十一分钟,两名患者全部完成转运。 墙上的计时器停下,抢救区里传来几声松气的动静。 “从四十七分钟压到二十一分钟,至少流程跑通了。” 陈磊摘下手套,正准备去拿记录表,贺知舟却没有宣布测试结束。 “一号床生命体征变化了吗?” “血氧维持九十一,血压稳定,胸部超声提示肺滑动消失,优先处理没有问题。” “二号床呢?” “血压从九十六降到八十八,心率升到一百三十二,仍在代偿范围。” “你为什么把他排在后面?” “意识清楚,能回答问题,外表没有活动性出血,胸伤更容易在短时间内恶化。” 贺知舟走到二号床尾,没有碰监护仪,只把模拟患者右脚抬高半寸。 “重新看鞋底。” 陈磊蹲下去,鞋底边缘留着一道已经拖到脚跟的暗红色血迹,裤腿外侧却找不到对应伤口。 “血从上面流下来的,伤口被裤子挡住了。” “再往上看。” 陈磊掀开模拟患者腿侧的布料,血迹沿大腿内侧向上延伸,最后消失在会阴区域。 “开放性骨盆损伤,外面只漏了一点,真正的出血在骨盆后方。” 鞋底那道不起眼的血迹,已经替二号伤员发出了陈磊漏掉的最高级预警。 第336章 陈磊守住创伤中心第一道门 第336章陈磊守住创伤中心第一道门 “开放性骨盆损伤,红色预警,二号床优先级上调。” 陈磊没有继续盯着监护仪,手掌沿着模拟伤员大腿外侧摸到腹股沟,裤料下方还藏着一处出血标记。 “启动大量输血,骨盆束带下移到大转子水平,外露伤口先填塞,不能反复做骨盆挤压。” 林婉清按下计时器。 “比该启动的时间晚了六分十二秒。” “这次算失败。” 陈磊扯掉手套,视线仍落在鞋底那道血迹上。 “我先看胸伤,二号床还能讲话,血压也没掉到八十以下。” 贺知舟拿起记录板。 “能讲话和出血少,有关系吗?” “没有。” “意识清楚呢?” “也不能排除活动性出血。” “那你为什么等数字?” 陈磊抹掉额头的汗,刚碰过模拟血浆,袖口跟着留下一块红印。 “我怕过度分级,麻醉和血库白跑一趟。” 周建国把二号床的变化曲线调出来。 “心率从一百二十六升到一百三十二,脉压差持续缩小,裤脚有血,院前还记录了骨盆不稳。你漏的不是一个伤口,是整条证据链。” “表格上没有裤脚血迹这一项。” “表格也不会替你掀裤腿。” 苏半夏抽走陈磊手里的分级卡。 “流程给你兜底,不能替你判断。下一轮再照着框打勾,你还是过不了。” 陈磊看向贺知舟。 “下一轮什么时候?” “无预告测试还问时间?” “至少让我把错题背一下。” “创伤患者不负责给你划重点。” 模拟区开始复位,陈磊没去休息,蹲在二号床旁,将院前信息和现场体征重新写了一遍。 林婉清推走输血箱时,低头看了两眼。 “还写裤脚?” “鞋底、裤缝、会阴、腋下、背部,全补进去。” “准备把伤员翻成口袋检查?” “能藏血的地方都得看,我不想再让一条裤子给我上课。” 周建国从旁边经过,把他写到一半的纸抽走。 “别背位置,先回答三个问题:血从哪里丢,循环还能撑多久,现有资源该先给谁。” “如果答案冲突呢?” “按最坏结果来,后面可以降级,死人没法撤回。” 接下来两天,创伤流程没有再安排公开演练。 陈磊跟完三次夜班,把每名患者进门前三分钟的判断单独抄出来,再拿最终诊断倒查。 第三天凌晨一点,急诊大厅刚送走一批酒后打架的患者,两辆转运车从侧门同时推进来。 前一辆车上的男人抱着右前臂喊疼,夹板边缘渗着血,分诊护士报出的心率是一百零八。 后一辆车上的女人没出声,脸色发黄,裤腿沾满泥水,血压一百零二比六十八,心率一百一十七。 陈磊刚接过院前记录,墙上的计时屏已经亮起。 “这是测试?” 没人回答。 苏半夏站在分诊台后方,只把创伤预警终端推到他够得着的位置。 陈磊先走到第一辆转运车旁。 “右前臂开放伤,桡动脉能摸到,手指能动,先加压包扎,黄色预警。” 模拟伤员喊得更响。 “我流了这么多血,你把我放后面?” “喊声不算失血量,先按着纱布。” 走到第二辆车旁,他没有立即触碰骨盆,先看双下肢长度和足尖方向。 右脚向外偏转,裤脚内侧粘着一条窄窄的红线,鞋跟留下半个湿印。 “院前做过骨盆检查吗?” 转运人员递来记录卡。 “做过一次,提示不稳,途中血压一直在一百上下。” “途中补液多少?” “晶体液五百毫升。” 陈磊摸向颈动脉,又对照监护上的桡动脉波形。 “心率一百二十四,外周脉搏变弱,补液后血压没有上升,按隐匿性失血处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6章陈磊守住创伤中心第一道门(第2/2页) 林婉清将骨盆束带递过来。 “现在定几级?” “红色三级,启动并行响应和大量输血。” “血压还没低于九十。” “等它掉下来,丢掉的时间补不回来。” 束带没有套在腰上,而是落到大转子水平。拉紧后的第一分钟,模拟血压仍显示一百零一。 呼叫页面同时弹出麻醉科、血库、普外科和手术室的接收时间。 “麻醉备用组占用中,二线预计七分钟到场。” “血库首批红细胞装箱,预计五分钟。” “手术室急诊备用间开放,清洁状态完成。” 陈磊完成床旁超声,腹腔没有游离液体。 周建国站在侧后方。 “超声阴性,降级吗?” “不降,腹腔没有血,不能说明骨盆后方没有。补做血气,盯乳酸和碱剩余。” “如果鞋底血迹是提前涂上的干扰项呢?” “骨盆不稳和循环变化还在,擦掉鞋底也该启动。” 计时走到九分二十秒,模拟监护数据开始下滑,血压从一百零一降到九十二,心率升到一百三十一。 陈磊没再补操作,只核对手术通道和用血交接。 “第一批血到了,先输两单位红细胞,补钙,保温毯打开,转运途中不做第二次骨盆检查。” 第十三分钟,模拟患者进入手术通道。 手术室接收人员完成身份和血液核对,记录岗拍下门禁时间。 林婉清按停计时器。 “十四分三十八秒。” 大厅里没人急着开口。 苏半夏逐项核完记录:过度预警,没有;漏报,没有;关键动作缺失,也没有。 周建国拿起那张被抽走的错题纸。 “这次怎么没等血压掉到八十?” “她补过液,血压还能维持,心率却一直涨。鞋底的血能解释失血位置,骨盆不稳能解释出血来源,三项够了。” “第一辆车喊得那么响,你没受影响?” “疼得能追着我投诉,暂时比安静躺着的人安全。” 林婉清把模拟血袋塞回箱子。 “行,终于有点急诊味了,不过最后一句别当着家属讲。” 陈磊这才走到贺知舟面前。 “贺医生,这轮算过吗?” 贺知舟翻完全部时间戳,将记录板还给他。 “这次没拖后腿。” “就这句?” “还想发奖状?” “十四分三十八秒,至少值一顿夜宵吧。” “值班室还有两桶泡面,自己加水。” 陈磊接过记录板,嘴里还在嫌泡面,手却把那张时间纸折好,塞进白大褂胸前口袋。 他已经能在贺知舟不碰患者的情况下,替创伤中心守住进门后的前三分钟。 回到值班室,苏半夏把正式响应排班摊在桌上。 “陈磊进入首评主班,周老师负责复核,林姐带护理替补组,贺知舟只保留疑难升级权限。” 陈磊盯着自己的名字。 “我这是转正了?” “临时进入主班,连续两次漏报就退出。” “苏主任,你夸人也挺省字。” “排班表能用就行,夸奖不计入省级验收。” 苏半夏翻到麻醉响应组那一页,原定的核心人员姓名旁多了一枚红色标记。 林婉清凑近看了一眼。 “蒋宁明晚不是主班吗?怎么被划掉了?” 夹在排班表最后的调岗申请滑到桌面,申请人一栏签着蒋宁的名字。 “他申请调离临床麻醉,材料今天下午已经送到人事处。” 创伤中心刚守住第一道门,麻醉组最关键的那个人却准备离开。 ps:义父们,今天这段测试看得还过瘾吗?喜欢的话在正文屏幕点一下,再点右上角三个点,进入“送礼物”,每天三个免费的【用爱发电】帮忙点一下,只要1分30秒就好!还在读书、经济不宽裕的义父千万不要破费;经济宽裕的义父,也可以送个催更符鼓励一下作者,感谢义父们! 第337章 蒋宁不想再值第三十个夜班 第337章蒋宁不想再值第三十个夜班 “申请转去哪里?” 苏半夏把调岗表翻到第二页。 “疼痛门诊,日间岗位,不再参加夜班轮转。” 贺知舟扫过申请日期。 “他今天在哪?” “麻醉恢复室,刚结束一台急诊开腹。” 两人赶到恢复室时,蒋宁正靠着操作台吃冷面包,旁边的手机开着视频,画面里摆着一张儿童病床。 “爸爸,你今天回来吗?” “等你睡醒,我尽量过去。” “你昨天也是这么讲的。” 蒋宁把面包放回包装袋。 “爸爸这边还有病人,晚点再打给你。” 视频结束后,他才抬头。 “调岗申请已经送了,孙主任也同意流转,你们不用专门来劝。” 苏半夏把材料放到操作台。 “创伤中心正式排班刚完成,你是麻醉主班骨干,现在离开,试运行至少要暂停一周。” “那就暂停。” “条件可以谈,岗位津贴,职称考核,年底绩效,院里都能协调。” “苏主任,我差的不是年底那张表。” 恢复室里的监护仪响了一次,蒋宁走过去核对血氧,又把患者盖在胸口的被子向上拉好。 “过去三个月,我值了二十九个夜班,今晚原本是第三十个。” 苏半夏停下翻页的手。 “麻醉科排班表上只有二十一个。” “八个二线响应没算夜班,凌晨到院做完手术,早上七点离开,考勤系统会记成正常下班。” “为什么没报加班?” “报了,科里缺人,排班系统改不了,最后都算弹性工作。” 贺知舟看向手机熄灭后的屏幕。 “孩子住院多久了?” “六天,肺炎。” “请过假?” “第一天请了,骨科临时加了一台急诊,替我的人连续工作十五小时,孙主任让我先回来。” 蒋宁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剩下的倒进已经发硬的面包袋里。 “我儿子住院六天,病房护士见我的次数比他多,创伤中心需要人我知道,可我不想把自己焊在医院里。” 苏半夏合上文件。 “我去找院办,先给你停一周夜班。” “停完以后呢?” “调整排班。” “谁替我?” 没人接话。 麻醉科总共十八名临床医生,产科固定占一人,全院夜间急诊占一人,再往外抽,只能从第二天的择期手术里补。 蒋宁重新拿起面包。 “靠一次行政照顾没用,下个月名单里还会有我,换个人顶上,也只是让别人来值第三十个夜班。” 孙明远从恢复室另一侧进来,手里还拿着术后记录。 “他这份申请,我不拦。” 苏半夏看向他。 “麻醉备用组才建立三天。” “我知道,可全科没人欠创伤中心一条命。” “孙主任同意他调走?” “不同意也留不住,去年离职两个,今年规培结业留下一个,人越少,夜班越密,夜班越密,人走得越快。” 贺知舟拿走桌边的排班记录。 “三级响应过去一个月实际多少次?” “十二次。” “二线到院多少次?” “二十七次。” “其中最后开台多少?” “十五次,剩下的是到场以后取消。” “固定坐班取消。” 孙明远把术后记录夹进文件板。 “没有固定坐班,三级响应十五分钟怎么保证?” “主班留院,二线居家待命,三级预警才到院,一级远程,二级床旁,不能把所有人提前拴在楼里。” “居家距离超过十五分钟呢?” “纳入可响应半径,住得远的人不排二线,改排白班,夜间工作量重新折算。” 蒋宁看了他一会儿。 “折算以后,外科少开台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7章蒋宁不想再值第三十个夜班(第2/2页) “夜间三级到场,次日上午强制休息,连续工作满十六小时,全天停排,择期手术顺延。” “院里肯批?” “现在去问。” 医院天台的风把排班纸掀起一角,贺知舟用矿泉水瓶压住,按照过去三个月的数据重新拆班。 孙明远划掉两组重复人员。 “每晚主班一人肯定要留院,二线可以轮,可产科被占用以后,备用组还得有人。” “家庭紧急替班池。” 蒋宁把手机放到排班纸旁。 “什么意思?” “本人或直系家属住院,直接退出当日响应,不需要先找到替班人,由科主任从备用池调用,替班人员获得双倍到场补贴和次日休息。” “备用池没人愿意进怎么办?” “三级响应单次补贴按手术急诊标准的两倍发,资金从创伤中心专项经费出。” 苏半夏核对预算。 “专项经费能撑多久?” “先试三个月,无效到场减少以后,原来那部分加班费用也能转进来。” 孙明远还是没动笔。 “补贴只能解决愿不愿意来,解决不了能不能休。” “休息写成系统锁定,三级响应记录一生成,第二天排台端自动封闭,科主任也不能手动恢复。” “外科会要求解除。” “让他们找院办。” 蒋宁靠在围栏旁。 “如果院办最后还是为了手术量开锁呢?” 贺知舟收起排班纸。 “那你的调岗申请继续走,我们不拦。” 人事处会议室里,赵德明看完测算表,没有先签字。 “强制次日休息会影响每周二十到三十台择期手术,外科投诉已经能预见。” 苏半夏把三级响应数据推过去。 “过去三个月,麻醉科二线无效到院十二次,按新规则,这部分可以远程处理,省下来的工时足够覆盖一半缺口。” “剩下的一半呢?” “减少排台。” “医院有运营指标。” 贺知舟翻到蒋宁的考勤页。 “人走了,指标会少得更多。” 赵德明看完二十九个夜班的记录。 “为什么二线到院没有计入夜班?” 孙明远把考勤规则调出来。 “系统只认排班表,临时召回算延时工作,跨过零点也不生成夜班补休。” “信息科三天内改。” 赵德明拿起笔,在试点方案最后签下姓名。 “三级到场补贴,强制次日休息,家庭紧急替班,先覆盖麻醉科三个月,任何人不得手动取消补休。” 蒋宁没有去碰自己的申请表。 “只给我,还是全科都执行?” “创伤响应组全员执行。” “产科急诊召回呢?” 会议桌旁安静了几秒。 “同样执行,费用分别从对应专项列支,三个月后做全院急诊岗位评估。” 蒋宁这才抽回调岗申请,当着几人的面撕开第一页。 “我撤回可以,制度不能等我留下以后再缩水。” “每天的响应记录由创伤中心和麻醉科各留一份。” “我儿子还在住院,今晚我不进备用组。” “家庭紧急替班已经生效。” 孙明远拿出手机,删掉蒋宁名字,换上另一名自愿进入备用池的医生。 离开人事处时,苏半夏将新版排班发进创伤工作群。 麻醉组缺口被补上,红色标记随之清空。 周建国的电话却在这时打了进来。 “麻醉有人了,创伤外科的独立值班还空着,郑国强只能负责一周,之后要去省外培训。” “院内没人能补?” “能做常规开腹的不少,能在休克患者身上独立做损伤控制的,一个都没报名。” 值班表最后那一格仍是空白,而这次缺的,是能把出血停在手术台上的人。 第338章 县医院主治压过博士候选人 第338章县医院主治压过博士候选人 “创伤外科候选人一共七名,周启山排第七。” 杜若兰将名单投到人事处面试室的屏幕上。 前六名都来自三甲医院,最低学历是博士,论文和课题占了评分表四成。 最后一页只有普通硕士,两篇低分期刊论文,现任单位是临江县人民医院。 赵德明翻到履历。 “十年主治,没做过省级课题,也没有三甲工作经历,为什么进入终面?” 苏半夏把另一份表放到他面前。 “过去五年,他主刀急诊开腹一百八十七例,严重创伤患者九十二例,转院前损伤控制四十一次。” “县医院的数据谁核过?” “医务处核过,手术记录和转诊记录能对应。” 杜若兰点开综合评分。 “医院招聘标准里,科研占二十五分,学历占十五分,他这两项只拿到九分,直接聘用会触发破格程序。” 贺知舟没有看评分。 “人到了吗?” “都在外面等。” “先做模拟。” 第一名候选人进入模拟手术室,屏幕给出的病例是一名腹部枪伤患者。 伤者收缩压六十八,体温三十四点八,腹腔积血,肝右叶破裂合并髂血管损伤。 “我需要杂交手术室,术中介入和自体血回收,先做增强ct明确弹道。” 工作人员提醒他。 “患者循环不稳定,现有条件只有普通开腹器械,两台吸引器,基础血液制品。” “没有介入团队,髂血管处理风险过高,建议转上级医院。” “转运时间九十分钟。” 候选人沉默片刻,又申请ecmo和快速凝血检测。 计时走到八分钟,模拟患者宣告循环停止。 第二名候选人先开腹,却试图一次完成肝切除和血管重建。 低温和凝血功能继续恶化,二十分钟后测试结束。 第三名问起手术机器人,杜若兰在记录表上停了两秒。 “枪伤患者血压六十八,机器人开机需要四十分钟。” “我只是确认医院配置。” “患者已经替你确认了。” 连续四人结束,评分最高的候选人也没能在十五分钟内控制主要出血。 周启山最后进入,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没有论文材料,只带了一本县医院出具的手术目录。 赵德明先看简历。 “为什么从临江县出来?” “县里能做的手术越来越多,能留下的人越来越少,我想学完整的创伤体系。” “江城一院招聘要求里有科研考核,你两篇论文都是回顾性病例分析。” “白天做手术,晚上值急诊,论文写得一般。” “如果临床能力相同,医院为什么不选科研更强的人?” “那就选他,我只负责把我会的做出来。” 贺知舟把病例推过去。 “患者腹部枪伤,收缩压六十八,体温三十四点八,肝右叶和髂血管损伤,县医院配置,怎么处理?” 周启山先看输血量和血气。 “血库有多少血?” “红细胞六单位,血浆四百毫升,后续最快四十分钟。” “能做介入吗?” “不能。” “上级医院九十分钟。” “对。” “那就不转,先开腹。” 模拟计时启动,周启山没有申请ct。 正中切口打开后,他先用四块纱布分区填塞,将腹腔积血吸出,再按四个象限逐步撤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8章县医院主治压过博士候选人(第2/2页) 右上腹纱布刚抽开,出血量立刻上升。 “肝周重新填塞,先不做肝切除,控制入肝血流,确认出血有没有下降。” 工作人员报出血压。 “收缩压回到七十六,右下腹仍有活动性出血。” “暴露髂血管,近端阻断。” 模拟器械台没有专用血管分流管。 周启山扫过一遍,拿起备用胸腔引流管。 “剪合适长度,肝素盐水冲洗,做临时血管分流,固定以后检查远端灌注。” 杜若兰看向贺知舟。 “这符合模拟规则吗?” “现有器械能完成,继续。” 髂动脉临时分流建立后,模拟足背动脉信号恢复。 周启山没有继续修补血管,只让助手加固肝周填塞,完成污染控制和临时关腹。 “手术结束?” 赵德明看了一眼计时。 “结束第一阶段,送重症监护室复温,纠正酸中毒和凝血功能,血液和血管外科到位后再做二期确定性手术。” “肝脏还在出血。” “填塞能控制,患者体温低,凝血坏,再追着出血点切肝,人会先死在台上。” “临时分流可能形成血栓。” “先保住下肢灌注和生命,九十分钟后再谈通畅率。” 计时停在十三分零九秒,模拟血压维持在八十六,体温不再下降。 前六名候选人的评分表还放在旁边,周启山只用了普通纱布,血管钳和一段引流管。 贺知舟拿过候选排序,在周启山名字后面写下第一。 杜若兰没有立刻收表。 “按现行招聘标准,他的综合分仍排在第四。” “模拟第一,急诊手术量第一,严重创伤经验第一,为什么综合第四?” “论文和课题分低。” “创伤中心夜班需要能止血的人,论文不能上台做填塞。” 赵德明敲了敲评分细则。 “标准是院里制定的,临时取消科研权重,其他候选人可以申诉。” 苏半夏翻出破格聘用条款。 “紧缺临床岗位可以增加实操权重,但需要两名院级专家签字,还要完成临床考核。” “模拟不算临床考核?” “只能算技能评估,真实病例必须在上级医师监督下完成,医务处留存完整记录。” 周启山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 “需要考几台?” “一台严重创伤的首轮处置,一台损伤控制手术,不能挑病例。” “可以。” “你目前没有本院处方权限,正式考核前还要办临时授权。” 杜若兰刚拿起电话,急诊创伤预警已经同时弹到几个人的手机上。 “男性,三十五岁,施工事故,钢筋从左下腹贯穿右侧腰部,现场未拔除,血压八十四比五十二,预计七分钟到院。” 贺知舟把临时授权表推到赵德明面前。 “先开急救绿色权限,他跟我进抢救区,只做具备资质范围内的操作。” 赵德明签完字。 “患者优先,考核记录由医务处旁站,任何决定都由本院上级医师复核。” 周启山拿起桌上的手术目录,没有往门外走。 “这个不用带。” 他把册子放回原处,转身跟上贺知舟。 急诊电梯门刚打开,预警页面再次更新,钢筋尾端在转运途中发生移位,患者血压已经降到六十七。 周启山的真实考核,比临时授权早到了七分钟。 第339章 这次破格聘用不是照顾 第339章这次破格聘用不是照顾 “血压六十七,心率一百五十二,钢筋还在腹腔里,右侧出口又开始渗血。” 院前信息刚念完,周启山已经走到抢救床左侧,双手托住钢筋外露端,先看固定带有没有松动。 “谁碰过钢筋?” “转运上车时固定过一次,途中车辆颠簸,尾端向右移了两厘米。” “别再调整,剪衣服,从钢筋两侧剪。” 陈磊接过剪刀。 “直接进手术室,还是先做超声?” “超声可以做,别拿探头压伤口,ct不去。” 罗海生还能睁眼,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医生,这东西能拔吗?” 周启山低头看着他。 “现在不能,拔早了会出更多血,你先把命留在手术室。” 床旁超声探头贴到右上腹,腹腔内游离液体铺开,盆腔也有积液。 陈磊报出结果。 “腹腔阳性,最深四点八厘米,血压六十一。” “启动大量输血,骨盆没有损伤,reboa先不放,钢筋可能穿过肠系膜根部,一区阻断会影响判断。” 贺知舟站在床尾。 “为什么判断肠系膜?” “入口在左下腹,出口靠近右侧腰部,钢筋方向斜向后上,腹膜后可能受伤,血压掉得快,外口出血却少,钢筋多半还压着血管。” “还有呢?” “右脚温度正常,足背动脉能摸到,髂总动脉完全断裂的可能低,肠系膜分支更靠前。” 贺知舟抬手让转运床继续走。 “你做首轮探查,我监督,碰到能力范围外的血管损伤,立即交给郑国强。” 周启山没争主刀资格。 “可以,先保温,四单位红细胞跟进手术间,钢筋两端都要有人固定。” 蒋宁推着气道车赶到电梯口。 “血压这个水平,诱导以后可能停。” “先补一单位红细胞,去甲肾上腺素小剂量维持,切皮准备完成再插管。” “钢筋卡着,患者没法完全平卧。” 周启山用折叠垫托住右侧腰背。 “保留现有体位,消毒范围扩大,别为了摆标准体位把堵住的血管重新扯开。” 手术间接收完成,钢筋外露端横在手术台边缘,器械护士拿来的液压剪刚碰到金属,周启山便按住剪口。 “不能在腹腔结构没暴露前剪,震动会带着里面一起动。” “外露端挡住术者位置。” “我站左上方,切口绕开入口,先看清它压着什么。” 蒋宁核对完血液。 “第一单位已经输完,收缩压七十二,可以诱导。” “切皮器械到位。” “开始。” 麻醉药推入,罗海生的血压降到五十六,去甲肾上腺素随即加量。 正中切口打开后,暗红色血液涌入吸引管。 周启山没有顺着钢筋寻找出口,四块大纱垫先后压入腹腔四个区域。 “右上没有持续出血,左上少量,盆腔出血不多,先撤中腹纱垫。” 郑国强站在对侧。 “钢筋穿过小肠系膜,靠近回结肠血管,远端肠管颜色开始变暗。” “先控制血管近端,再处理钢筋。” 周启山将肠管推向左侧,钢筋下方露出持续渗血的系膜裂口,金属表面正抵着一支断裂血管。 陈磊盯着吸引瓶。 “已经一千八百毫升。” “近端血管夹,远端先别动,准备结扎线。” 郑国强看向钢筋出口。 “后方还有腹膜后血肿,范围在扩大。” “先别打开,贸然掀开腹膜,能控制的血肿会变成开放出血。” 贺知舟只问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9章这次破格聘用不是照顾(第2/2页) “钢筋怎么取?” “近端夹闭以后,由外侧剪短,腹内沿原路径退出,不能反向拉扯。” “执行。” 液压剪包上湿纱布,外露端被固定在两处。 金属截断后,周启山用手掌托住腹内部分,郑国强控制出口,钢筋沿着进入方向一点点退回。 最后两厘米离开系膜时,血从裂口内冲出,吸引器刚靠近便被灌满。 陈磊抬高吸引头。 “出血加快,收缩压四十八。” “近端夹闭位置偏了,向根部再上一把。” 周启山没有追着血点缝合,纱垫压住裂口,左手沿系膜根部摸到搏动,血管夹贴着指腹送入。 喷出的血流停了。 “回结肠动脉损伤,远端缺血范围大约二十五厘米,小肠有三处穿孔。” 郑国强递来无损伤钳。 “做血管重建?” “不做,患者体温三十四点六,血气酸中毒,已经输了六单位红细胞,先结扎,切除失活肠段,两端封闭,不吻合。” “年轻患者,一期吻合也能做。” “一期吻合多用四十分钟,低温和凝血障碍没纠正,吻合口留得再漂亮也带不下手术台。” 贺知舟看了一眼监护数据。 “继续。” 受损血管完成双重结扎,失活肠段切除后,两端用闭合器封住。 周启山没有处理腹膜后血肿,只检查十二指肠和输尿管可见范围,随后重新填塞系膜区域。 陈磊报出血气。 “乳酸九点二,体温三十四点三,钙离子零点八七。” “补钙,复温,腹腔暂时关闭,二十四小时内二次探查。” 郑国强盯着剩下的肠管。 “还有两处浆肌层损伤。” “做标记,二期处理,今天到这里。” “考核只做半台?” 周启山松开持针器。 “患者需要的是分期手术,考核表要完整,可以等他活着回来再填。” 两个小时后,罗海生进入重症监护室,血压维持在一百零四,升压药已经减到起始剂量的三分之一。 郑国强在考核结论上签完姓名。 “判断合格,操作合格,边界意识合格,这一项比会缝几根血管更难得。” 第二天下午,二次探查完成,腹膜后血肿没有扩大,肠管灌注恢复,周启山在监督下完成吻合和关腹。 手术记录被送进人事处时,原来的综合评分表仍压在签约文件下面。 赵德明翻到科研评分。 “破格聘用需要写明理由,临床紧缺只能算一项。” 贺知舟把两次手术的时间轴放到评分表上。 “十三分钟完成模拟损伤控制,真实病例十一分钟控制主要出血,知道什么该做,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杜若兰拿出新的评分权重。 “实操提高到百分之五十,严重创伤经验提高到百分之二十,科研降到百分之十,重新计算后,他排第一。” 周启山看着合同上的岗位名称。 “创伤外科主治,试用期六个月,夜间独立值班要等授权考核完成?” “前两个月郑国强带班,完成三例监督手术,再开放独立权限。” “我接受。” 赵德明在破格意见栏落笔。 “院里为你改了招聘权重,不等于以后不考科研。” “病例能整理,课题也能学,先把值班表补上。” 贺知舟抽走旧评分表。 “破格聘用不是照顾,是医院终于找到了真正缺的人。” 合同刚盖完章,输血科退回的大出血绿色通道协议便送进签约室,最后一页只留下六个字,库存条件不支持。 第340章 血库从来不是无限仓库 第340章血库从来不是无限仓库 “库存条件不支持,具体是哪一项不支持?” 苏半夏把退回的协议放到输血科库房窗口。 许文清没有接文件,先打开低温储血柜。 “o型红细胞二十八单位,ab型血浆十六单位,血小板七个治疗量,这就是今天上午的全院库存。” “绿色通道只要求首批四单位红细胞和四百毫升血浆。” “你们一天发出三次红色预警,我就要准备三批,心外科移植患者也要血,产科大出血更不会提前问你们有没有库存。” 贺知舟靠着库房门。 “预留不等于锁死,其他急诊需要时可以调用。” “系统里一旦标记创伤专用,常规配血端看不到,要解除标记得人工确认,夜间只有两个人,谁来回改?” 许文清指向架上贴着日期的血袋。 “红细胞还能周转,融化后的血浆等不了多久,血小板更不能拿来当展品,你们判断错一次,报废的都是献血者留下的东西。” 周建国翻开过去一周的预警记录。 “十二次红色预警,九次实际输血,比例不低。” “九次里只有四次用了四单位以上,另外五次各输一到两单位,按你们协议预备,至少多占二十八单位。” “患者稳定后可以放回库存。” “取出低温环境,完成交接,再送回来的红细胞要重新核对温度记录,反复出库会增加报废风险。” 苏半夏没有再推协议。 “你能接受什么条件?” “先把真正需要大量输血的人筛出来,红色预警只代表病情重,不能直接等同于要开大量输血。” “筛选多一道,时间就多一层。” “那也不能看见血压低就搬空库房。” 贺知舟拿起周建国手里的记录。 “先发两单位o型红细胞,不预融血浆,达到二次标准以后,再开放后续红细胞和血浆。” 许文清关上储血柜。 “二次标准谁定?” “我们做模型,你审。” “别给我一篇只讲灵敏度的论文,我要看误放率和损耗。” “今晚给你半年回算。” 方晓雯被叫进数据办公室时,桌上只放着一张a4纸。 纸上写了六个变量,休克指数,最低收缩压,脉压差,床旁超声,碱剩余和院前补液量,下面跟着三行公式,没有任何注释。 她翻到背面。 “没了?” 贺知舟已经打开半年创伤病例库。 “没了。” “每个变量的取值范围呢?” “你自己从数据里找。” “缺失值怎么处理?” “院前补液缺失按未知单列,不能填零,零代表没补,未知代表没人记。” 方晓雯盯着公式看了几分钟。 “第一层是进门即发血,休克指数大于一点二,或者收缩压低于八十,直接送两单位红细胞。” “对。” “第二层在十分钟内完成,超声阳性加碱剩余低于负六,或者补液后脉压差继续缩小,启动大量输血。” 周建国拉过椅子。 “凝血结果还没放进去。” “常规凝血回报太慢,旋转血栓弹力图能在十五分钟给初步结果,可夜间只有一台机器。” “把它放到第三层,用来调整红细胞和血浆比例,不负责决定第一批血发不发。” 方晓雯把三层规则写进程序。 “这个模型是谁做的?” “临时写的。” “公式里连截距都算好了,临时写到哪一步?” 贺知舟端起冷掉的茶。 “能跑就行。” “没有注释,变量缩写还用两套命名,换个人接手得先考古。” 苏半夏刚进门,便看见方晓雯把程序窗口分成两栏。 “多久能回算?” “数据清洗还要四小时,模型已经还原,贺医生把输血需求分成三个阶段,前两层追求别漏,第三层负责别浪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0章血库从来不是无限仓库(第2/2页) “公式看得懂?” “他把缺失值编码藏在负数区间,我开始以为录错了,后来发现每个负数都对应一种没做检查的原因。” 贺知舟看向屏幕。 “结果。” “急什么,我还没替你补完说明书。” 凌晨两点,半年内四百二十七例创伤患者全部完成回算。 方晓雯把结果投到墙上。 “按原协议,每次红色预警预备四单位红细胞和四百毫升血浆,需要提前出库一千七百零八单位红细胞。” 许文清坐在屏幕前,手边放着当日库存表。 “新模型呢?” “第一层只发两单位红细胞,二次筛选命中后再追加,预备量减少百分之三十八点四。” “漏掉几例大量输血患者?” “两例被延迟到第二层,一例延迟四分钟,一例延迟七分钟,没有患者被完全漏掉。” “七分钟已经够休克加重。” 周建国调出对应病例。 “这名患者进门血压九十四,心率一百零八,超声阴性,后来发现腹膜后出血,初始数据确实不典型。” 贺知舟点开院前记录。 “补过一千毫升晶体液,模型把补液量权重算低了。” 方晓雯修改参数,再次运行。 “把院前补液超过五百毫升加入二次触发,延迟降到三分钟,预备量减少百分之三十七点九。” 许文清仍没签字。 “损耗呢?” “按过去半年的退库温度和出库时间模拟,预计报废率百分之零点七,现有流程是百分之零点八。” “血浆没有计算融化等待。” “第二层命中后才融化,首批用红细胞和液体复苏争取时间。” “血浆融化要二十分钟。” 苏半夏把设备申请翻出来。 “创伤中心新增一台快速融浆机,预算已经进入预审。” “设备没到以前怎么办?” “保留四单位通用型血浆动态库存,产科和创伤共用,谁先触发谁先取。” 许文清翻完全部病例。 “纸面回算能改得很好看,真实库存不会配合你们。” “怎么测?” “挑库存最低的一天,按当天实际手术和急诊用血重放,你们不能占用其他科室已经配好的血,也不能假设中心血站随时补货。” 方晓雯打开库存曲线。 “上个月十七号,o型红细胞最低十四单位,心外科两台手术,产科一例大出血,晚上还有三名创伤患者。” “就这天。” 压力测试从上午八点开始,所有放血指令按照原始时间进入系统。 第一名创伤患者触发第一层,两单位红细胞出库,十分钟后超声阴性,碱剩余正常,没有追加。 下午的产科患者占用六单位红细胞和四百毫升血浆,库存降到警戒线。 晚上九点,第二名患者触发大量输血,系统只剩四单位可用o型红细胞。 许文清敲了敲桌面。 “断货了。” 方晓雯没有停止程序。 “中心血站当日二十点四十分有一批调拨入库,八单位a型,六单位o型,原记录因为录入延迟,系统到二十二点才显示。” “你拿没入账的血救人?” “调拨车二十一点零五分到院,实物已经在库房,双人核验完成就能发,录入可以并行。” 许文清查完纸质交接单,终于拿起协议。 “快速放血通道可以开,先试三个月,模型每月复核,库存低于警戒线时,由输血科保留最终调度权。” 贺知舟把笔递过去。 “加一条,调度拒绝必须给出可替代方案,不能只回库存不足。” 许文清签下姓名。 “可以,血库负责算血,你们负责别把每个低血压都当成移动血袋。” 协议刚传回创伤中心,省卫健委的临时通知便占满会议屏幕,第一次预算预审提前到三天后进行。 第341章 一台机器人换六套救命设备 第341章一台机器人换六套救命设备 “三天后预审,设备清单今天中午封存,谁还要改?” 赵德明翻着创伤中心预算表,快速输血设备和移动超声旁边都标着优先级一。 徐成海用笔圈出最后一项。 “复合手术室不能删,省里看创伤中心配置,第一眼看的就是硬件水平。” 苏半夏核对总额。 “保留复合手术室,预算超出四千六百万。” “先报上去,审批时再砍,别人都报一个亿,我们拿三千多万去竞争,材料放桌上就输了。” 贺知舟合上文件。 “按现有清单报。” 徐成海转过椅子。 “中心医院有手术机器人,双源ct和复合手术室,我们拿六台移动超声过去,你准备跟省里讲勤俭节约?” “讲覆盖多少患者。” “评审看的是区域中心能力,设备档次也是能力。” “摆着不开机,也算?” 赵德明按住两份清单。 “会上只讲方案,别先在自己办公室吵完。” 预审会第一组由中心医院汇报。 高启峰身后的屏幕依次展示机器人手术间,复合介入平台和新建影像中心,设备参数占了整整十二页。 “中心医院现有床位两千六百张,年手术量四万八千台,建议将全省重伤患者集中转入大型中心,减少低水平重复建设。” 梁文博翻到预算页。 “新增机器人一台,复合手术室一间,总预算一点二亿元,预计增加多少创伤手术?” “机器人可覆盖肝胆,胃肠,泌尿和胸外科,复合手术室能够完成介入与开放手术转换,利用率不会只计算创伤患者。” “夜间创伤可以随时使用吗?” 高启峰看了一眼设备排期。 “机器人由专门团队管理,夜间急诊需要提前召集人员,复合手术室可以二十四小时开放。” 旁边的专家继续追问。 “过去一年,循环不稳定的创伤患者用了几次机器人?” “这类患者优先做损伤控制,不属于机器人主要适应范围。” “那机器人为什么列入创伤中心核心预算?” “区域中心不能只满足基础救治,还要具备确定性手术和后续重建能力。” 轮到江城一院,屏幕上的设备清单只占一页。 六套快速输血装置,六台移动超声,两套床旁凝血设备,一间急诊备用手术室改造,再加上区域转运信息系统。 徐成海坐在后排,先递出补充材料。 “江城一院原方案包含复合手术室和手术机器人,后续经过内部削减,现有清单可能无法体现省级中心的建设高度。” 梁文博抬头。 “是谁削减的?” “创伤中心临床组。” “理由呢?” 贺知舟把第一张病例时间轴放上屏幕。 “冯志强,六楼坠落,从入院到切皮四十七分钟,真正用于诊断和操作的时间二十八分钟,其余十九分钟花在等血,等麻醉和等手术间。” 第二张时间轴紧跟着出现。 “流程调整后,同类伤员从进门到手术通道十四分三十八秒,依靠的是并行响应,床旁超声和快速放血。” 高启峰翻看江城一院的预算。 “单个病例不能证明区域需求,大型中心集中配置高端设备,长期成本更低。” “集中以后,临江县患者多久能到中心医院?” “高速转运约九十分钟。” “循环不稳定的腹部创伤,能等九十分钟吗?” “县医院可以先做基础复苏,再转运。” 贺知舟切换到周启山考核病例。 “收缩压六十八,肝破裂合并髂血管损伤,十三分钟完成填塞和临时分流,设备只有普通开腹器械。” 高启峰合上材料。 “个别医生经验无法复制,体系建设要依靠标准平台。” “所以预算用来建标准平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1章一台机器人换六套救命设备(第2/2页) 屏幕上出现六套设备的分布图。 “急诊抢救区两套,手术室两套,产科一套,转运备用一套,夜间任何区域出现大出血,五分钟内能拿到设备。” 徐成海敲了敲桌上的补充方案。 “一台机器人也能服务多个科室。” “它一次只能进一间手术室,需要固定团队和开机准备,六套设备能同时覆盖六个区域。” “不能因为机器人不适合休克患者,就否定它对复杂重建的价值。” “没否定。” 贺知舟翻到成本页。 “一台机器人购置和首年维护费用,等于六套快速输血装置,六台移动超声,两套凝血设备和一年的耗材。” 梁文博看向两院预算。 “按年服务量计算呢?” 方才还停在硬件参数上的屏幕,换成了覆盖人数。 “机器人预计用于创伤确定性手术四十六例,六套设备按过去一年急诊数据,可覆盖一千九百二十名高风险患者,其中三百一十七人需要输血。” 高启峰接过话。 “覆盖多不代表技术含量高,区域中心还承担疑难病例终末救治。” “同意。” 贺知舟点开分级转运图。 “能稳定转运的患者去高端平台,需要先止血和复苏的患者留在最近的手术间,两个环节都要建,不能拿终末救治替代进门前二十分钟。” 梁文博在预算表上写了几行。 “中心医院的复合手术室有明确创伤适应场景,暂时保留,机器人从核心预算移到综合能力预算。” 徐成海往前坐了一点。 “江城一院没有大型设备,怎么证明能够处理复杂创伤?” “我们申请的是创伤救治体系,设备按死亡风险排序。” “省级中心总不能靠泡面设备撑门面。” 苏半夏抬起头。 “设备便携不代表简陋,快速输血装置每分钟可以完成五百毫升加温输注,移动超声能在床旁完成胸腹腔和心包评估。” 贺知舟接过后半句。 “能在凌晨两点开机,比白天剪彩更有用。” 会议桌边传出几声轻咳,梁文博没有打断。 “双方预算都存在同一个问题,中心医院重单点能力,江城一院重基础覆盖,缺少统一评价口径。” 高启峰看向评审席。 “统一口径可以采用重伤患者收治量和手术成功率。” “只算收治量,大医院天然占优,周边患者在转运途中承担的风险没人记录。” 梁文博翻开区域地图。 “新增救治覆盖率,计算设备二十四小时可用时间,响应半径,可同时服务人数和对应死亡风险,两家医院重新提交预算。” 徐成海拿起原方案。 “那江城一院的机器人还报不报?” “不报。” 贺知舟把补充材料推回去。 “省下来的预算再加两套转运监护和一辆血液运输车。” 梁文博在预审意见上签字。 “三天内补交覆盖率模型,预算总额不增加,高端设备必须列明创伤实际使用场景。” 会议结束后,高启峰在休息区追上贺知舟。 “你的方案适合补基层短板,真遇到复杂骨盆和大血管损伤,最后还是要转到大型中心。” “能转的会转。” “区域中心资格只有一个。” “那就看谁先把人接住。” 高启峰没有继续拦路,只把中心医院的转运协作草案递给苏半夏。 电梯门快合上时,徐成海伸手挡住门。 “贺医生,验收还卡着设备授权和采购记录吧?” “有事?” “晚上七点,行政楼西侧咖啡厅,我能帮你把验收问题一次解决。” 徐成海发来的包间号码下面,还附着一份未公开的省级验收评分表。 第342章 免费试用后面还藏着三把锁 第342章免费试用后面还藏着三把锁 “包间号不用发第二遍,合同带了吗?” 贺知舟走出电梯,徐成海收回挡门的手,把未公开的验收评分表夹进文件袋。 “已经放在咖啡厅,设备方案也准备好了,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拒绝。” 西侧咖啡厅离行政楼不到五十米,徐成海订的包间在最里面,桌上摆着两份合同和一台没有拆封的平板电脑。 “六套快速输血装置,弘达免费提供,设备安装和首年维护全部免掉。” “验收顾问呢?” “省级创伤中心的申报材料,我们可以派团队协助整理,评分表上涉及的设备授权和运行记录,也有人帮你们补齐。” 贺知舟翻过报价页。 “条件。” “签五年耗材供应协议,再接入弘达急救数据平台,这类合作方案业内都在用。” 徐成海把合同推近。 “江城一院不用一次拿两百多万买设备,预算还能留给转运监护和血液运输车,你们缺的几项,一次全补上。” “耗材能用通用型号吗?” “设备有专用加温管路和流量监测芯片,通用耗材无法保证输注数据,出了问题,厂家也承担不了责任。” “那就只能买弘达的。” “专用耗材是为了安全,不能叫绑定。” 贺知舟翻到采购数量。 “每年最低两千四百套,使用不到也要补足差额,一套一千六百八十元,五年内每年按百分之六上调。” “创伤中心建起来以后,用量不会低。” “超过两千四百套呢?” “按实际使用结算。” “也按上调后的价格?” 徐成海端起咖啡,杯口刚碰到唇边又放了回去。 “价格可以再谈,先把设备落地,对医院最重要。” 贺知舟没有接那台平板,继续翻到数据服务条款。 “抢救时间轴,输血记录,床旁超声图像和患者预后,全部上传弘达服务器?” “平台要做区域质控,数据不汇总,模型就没法优化。” “服务器在谁名下?” “弘达医疗,医院保留查看和下载权限。” “合同终止以后呢?” “历史数据可以继续查询,接口服务需要另签协议。” 贺知舟把那一页折出一个角。 “第三十七条,医院更换设备供应商,弘达有权停止数据接口和设备授权验证,历史数据只能导出静态文件。” “行业平台都这么设计,设备和数据需要成套管理。” “手术室换一家耗材,过去五年的时间轴就不能接进新系统。” “可以付费迁移。” “迁移费没写。” “那是五年后的事,现在谈太早。” 包间门被推开,苏半夏拿着电脑坐到桌边,先把合同编号录进采购审查表。 “患者数据上传第三方服务器,需要通过数据安全评估和伦理审查,这份合同里没有医院的数据控制权。” 徐成海把另一份附件递过去。 “服务器通过了医疗信息安全认证,省内已经有八家医院接入。” “认证只代表服务器符合标准,不代表弘达可以决定医院什么时候能取回数据。” “苏主任,免费设备总要有回报,厂家也得活下去。” 贺知舟拨通视频会议,华康医药的会议页面弹出来,陆远征还在仓库,身后的货架堆着待检验的输液耗材。 “帮我核一份快速输血设备合同。” “弘达哪一款?” “rt六百,免费投放,五年耗材绑定,每年最低两千四百套。” 陆远征把合同拖进共享窗口。 “一套报价多少?” “一千六百八十。” “开放平台同规格管路,最近三个月医院成交均价七百六十,带温度芯片的也没超过八百二十。” 徐成海敲了敲桌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2章免费试用后面还藏着三把锁(第2/2页) “公开成交价不包含设备折旧和软件服务,直接比较不公平。” “那就全算进去。” 贺知舟拿过咖啡厅的便签,先写下两千四百,再乘九百二十。 “第一年耗材差价二百二十万八千,先不算每年的价格上调,五年一千一百零四万。” “设备免费省下两百一十六万。” 苏半夏翻到平台费用页。 “第一年平台授权免费,后四年每年六十八万,合计二百七十二万。” “第三年开始收设备维护费,每年四十二万,三年一百二十六万。” 陆远征重新核了一遍采购价。 “直接购买六台设备,加五年开放耗材和本地数据服务器,五年总成本不到一千四百万。” 贺知舟把数字写在免费两字下面。 “按弘达方案,五年多支出一千二百八十六万,这还没算每年百分之六的涨价。” 徐成海把便签转回去。 “使用量上升以后,固定平台成本会被摊薄。” “耗材用得越多,多付的钱越多。” “你只看成本,没算验收顾问和设备授权记录的价值。” “授权记录由厂家补,设备却没有真实运行,这份记录拿去验收,准备让谁签字?” 徐成海靠回椅背。 “可以先安装试运行,程序上没有问题。” “设备免费,耗材上锁,数据再上一把锁,最后拿验收压着医院续约,这套羊毛,已经从医院身上薅到第五年了。” 陆远征关掉共享报价。 “还有一项,弘达这款设备采用远程授权,平台连续三十天无法验证,部分流量监测功能会进入受限模式。” 苏半夏找到附件末页。 “医院欠费或者终止平台服务,厂家可以远程暂停高级功能,这条也没列进风险告知。” “基础输注不受影响。” “急诊设备上留远程开关,谁批准的?” 徐成海收起咖啡杯旁的评分表。 “你们可以拒绝,省里也可以按现有材料验收,到时候缺设备授权,缺采购追溯,结果未必好看。” 贺知舟把两份合同装回文件袋。 “评分表也留下。” “那是内部资料,不能外传。” “你拿未公开评分表谈五年采购,它现在属于合规材料。” 苏半夏已经完成扫描,文件同步进入院内审查系统。 “原件交采购办,复印件交纪检,视频会议记录和成本测算一并附上,弘达如果认为条款合理,可以在正式听证会上解释。” 徐成海伸手去取文件,苏半夏先一步合上资料袋。 “采购谈判开始后,接触记录必须归档,这份材料不能带走。” “苏主任,你真准备为了几条合同文字,把验收窗口一起关掉?” “窗口开不开,由省里决定,采购合同怎么签,由医院程序决定。” 徐成海站起身,拿走桌上那台没有拆封的平板。 “拒绝过我的医院不少,能顺利通过验收的没几个,希望江城一院是例外。” 贺知舟看了一眼时间。 “威胁也算接触记录,记得留在会议纪要里。” 回到办公室,苏半夏将文件分别提交纪检和采购办,系统生成两个受理编号。 “设备清单要暂停吗?” “弘达暂停,其他供应商照常比选。” “陆远征参与过成本核算,对方可能抓住华康医药做文章。” “把他的报价来源和历史成交记录全部公开,谁核算都能得到同一个结果。” “徐成海不会只等纪检找他。” 贺知舟靠进沙发,拿过桌上已经凉透的茶。 “那就让他快点,我今晚还要补预算模型。” 第二天早上八点,纪检信箱收到一封实名举报,附件第一行写着贺知舟利用华康医药资源干预设备采购。 第343章 这封举报材料写得过分专业 第343章这封举报材料写得过分专业 “十一通电话,一次视频会议,三份历史报价,举报人连你们通话时长都列出来了。” 纪检谈话室里,杜若兰把材料放到贺知舟面前,最后一页附着陆远征与华康医药的任职证明。 “我跟他认识七年,通话不止十一通。” “举报范围只统计创伤中心立项以后。” “那就对得上。” 苏半夏翻开附件目录。 “举报人指控贺知舟提前向华康透露采购参数,再利用华康的低价数据排除弘达,要求暂停他的采购权限。” 赵德明坐在会议桌另一侧。 “弘达的捆绑合同已经先交纪检,举报时间又在谈判失败之后,恶意报复的特征足够明显。” 杜若兰没有合上材料。 “时间关系只能用来判断动机,不能代替调查,贺知舟确实联系了潜在供应商。” “华康没有参加本次设备投标。” “他们有同类耗材业务,也可能通过关联企业进入采购。” 赵德明看向贺知舟。 “预审材料三天内要补完,先核实举报来源,采购表决照常进行。” “不照常。” 贺知舟把工作证放到桌上。 “从现在开始,我暂停设备参数制定和采购表决,账号权限一起冻结。” 赵德明翻材料的手停在半页。 “你自己停权,对方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程序不走完,他下一封举报会写院里包庇。” “预算预审怎么办?” “苏半夏负责临床需求,采购办负责参数,涉及品牌的内容全部删掉,我只提交患者覆盖率模型。” 苏半夏取出准备好的资料清单。 “邮件,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和个人账户流水都可以提交,医疗病例数据需要脱敏后调取。” “电脑也交。”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工作证旁边。 “华康提供的三份报价都有公开成交来源,让纪检重新询价,别直接采用我的测算。” 杜若兰在谈话记录上补了一行。 “陆远征那边呢?” “通知他保留全部原始文件,谁询问都照实回答,别帮我解释。” 赵德明看完暂停权限申请。 “采购权限暂时冻结,期限四十八小时,纪检和审计联合核查,超期必须给出书面结论。” “再加一条,调查期间任何供应商不得接触评审人员。” “包括弘达,也包括华康。” “可以。” 创伤中心资料室里,方晓雯接到审计任务时,先看了举报材料,又看贺知舟提交的邮件包。 “写这封材料的人,比你更了解你的行程。” “咖啡厅门口有公共监控,电话记录能从联系人那边拼。” “连你给陆远征发过哪三个型号都知道,这就不只靠监控了。” “查文件。” 方晓雯把举报附件导入隔离电脑,第一份是华康历史成交表,第二份是弘达设备成本对比,第三份则是采购参数泄露说明。 “这张报价单从哪来的?” “举报人称陆远征发给我,邮件记录里没有。” “格式也不像华康。” 表格顶部没有企业名称,页脚只标了一串版本编号,方晓雯把文件扩展名改成压缩包,逐层打开内部目录。 “表面删干净了,里面还留着自定义属性。” 苏半夏坐到旁边。 “能看到什么?” “公司字段是空的,模板编号还在,hdmed,销售报价,二零二五版,第十七号模板。” “hd是弘达?” “先别下结论,缩写谁都能用。” 方晓雯打开徐成海提交的免费设备合同,将其中的报价附件用同样方式拆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3章这封举报材料写得过分专业(第2/2页) 两个文件的自定义属性并排显示,模板编号完全一致,连隐藏工作表的名称都相同。 “这叫行业通用模板吗?” “隐藏表里有税率公式和区域折扣层级,外部单位拿不到完整版本。” “举报人可能收到过弘达报价,再拿来做附件。” “那他得解释为什么把弘达内部表格改成华康报价。” 贺知舟靠在资料柜旁。 “最后保存人是谁?” “外层元数据清掉了,内部还有修订编号,举报附件修订十四次,合同附件修订九次。” “能查修改时间吗?” “服务器收到文件时保留了原始时间,最后一次保存是昨晚十点四十六分,举报信十点五十二分进入纪检邮箱。” 苏半夏调出咖啡厅接触记录。 “徐成海七点二十八分离开医院,合同在七点四十分提交纪检,十点以后他还可以拿自己的模板重做附件。” “只靠时间和模板,证据还不够。” 方晓雯打开文档主题文件。 “这里有个版本标识,普通编辑界面看不见,弘达每台办公电脑生成文件时,会写入部门号和终端号。” “举报附件是哪台?” “市场准入组三号终端。” “徐成海的部门?” “人员表需要向弘达函证,医院手里没有。” 杜若兰推门进来,把审计处刚收到的回函放到桌上。 “弘达拒绝提供个人终端分配,理由是内部商业信息,他们承认市场准入组使用三号终端。” “够启动供应商问询,不够认定徐成海本人制作。” “还有举报信里的通话统计。” 苏半夏点开运营商授权调取结果。 “我和贺知舟提交的记录里,十一通电话总时长四十七分钟,举报材料写四十八分十二秒。” 方晓雯将两个表格对齐。 “多出来的一分十二秒,是视频会议平台的连接测试时间,这项只出现在弘达合同的演示后台。” “徐成海能看到?” “那台平板接入会议前做过设备测试,平台管理端会记录,普通参会人看不到。” 贺知舟拿过举报材料。 “他想把陆远征写成利益关系,资料做得越全,留下的系统越多。” “先别急着恢复权限。” 杜若兰收走电脑导出的校验值。 “纪检要核实模板来源,审计还在查供应商资金往来,你继续回避采购会议。” “预算模型能交吗?” “只交临床数据,设备品牌和报价不碰。” 值班室里,王涛看见贺知舟的采购账号变成灰色,外卖袋都忘了拆。 “真停了?弘达举报你,你还自己把权限交出去?” “暂时冻结。” “预审只剩两天,他们拖到时间过了,设备再便宜也没用。” 苏半夏把新的权限表贴上白板。 “参数由三名临床人员共同确认,采购办随机询价,所有修改留痕,他停权不等于项目停摆。” “可外面已经有人传,贺医生拿华康的好处。” 贺知舟拆开外卖筷子。 “让他们传,顺便提醒纪检查我的饭卡,陆远征前年还请过我一碗面。” 王涛把手机塞回口袋。 “你还有心情吃?” “不吃更亏,举报人又不替我值夜班。” 饭刚吃两口,杜若兰的电话打进值班室。 “审计查到一笔四万八千元的咨询费,付款方是弘达关联公司,收款人是院内设备联络员,转账时间在评分表外泄后的第二天。” 第344章 谁来举报谁就留下电子签名 第344章谁来举报谁就留下电子签名 “市场咨询,行业里正常支付,不能看见一笔钱就认定利益输送。” 审计会议室里,徐成海把付款合同推到桌面中央,服务内容写着设备使用反馈和市场需求调查。 杜若兰翻到签收记录。 “这名设备联络员没有取得院外兼职审批,也没有向医院申报咨询活动。” “审批是他个人的事,弘达只审核服务成果。” “成果在哪里?” “口头咨询,没有形成书面报告。” 赵德明把未公开的评分表放到合同旁边。 “四万八千元换几次口头咨询,付款第二天,你拿到了这份评分表。” “评分表来自行业交流群,谁发的,我已经记不清。” “评分表右下角有内部水印,编号对应设备联络员的下载账号。” 徐成海把纸翻过来。 “他主动发给我,我不能控制别人发什么,弘达也没有据此参与正式投标。” 程铮将电脑接上会议屏幕。 “先核文件,举报附件的元数据已经完成比对。” 屏幕上出现三组编号,第一组来自免费投放合同,第二组来自弘达历史报价,第三组来自举报附件。 “模板号相同,只能证明文件用过弘达模板。” “还有租户标识。” 程铮点开文档内部属性。 “弘达使用企业版办公平台,每个导出文件都保留租户编号,普通用户看不到,也无法从打印版复制。” “文件可能被转发过。” “转发不会改变最后编辑账号。” 屏幕切换到函证结果,弘达合规部门确认,市场准入组三号终端归徐成海使用,举报附件的最后编辑账号也属于徐成海。 徐成海拿起那份函证。 “账号可以在部门内共用,终端也不只我一个人碰。” “门禁记录显示,昨晚十点到十一点,市场准入组办公区只有你的工牌进入。” “我在办公室,不代表电脑由我操作。” 程铮打开下一页。 “登录验证用了你的动态令牌,文件十点四十六分保存,十点四十八分导出,十点五十二分进入医院纪检邮箱。” 会议室里只剩投影设备的风扇声。 徐成海把函证放回桌面。 “就算文件由我整理,举报内容也可以是真实的,供应商有权监督采购公正。” 杜若兰抽出贺知舟提交的通话和报价记录。 “监督可以,伪造华康报价,隐去弘达模板来源,再把内部文件写成利益输送证据,这不属于正常监督。” “报价数字来自公开市场。” “公开市场成交价是七百六十元,你在附件里改成四百八十元,用来证明华康恶意低价。” “那只是测算。” “测算文件为什么标成华康对医院的秘密报价?” 徐成海没有去碰桌上的水。 赵德明翻到设备联络员的询问笔录。 “他承认把未公开评分表和采购参数发给你,咨询费由你安排,付款说明由弘达关联公司代开。” “他的个人陈述需要证据。” “聊天记录已经恢复。” 程铮投出几张截图。 “你让他重点寻找江城一院的预算上限,设备数量和评审偏好,他发出评分表后,你回复资料有用,咨询费会在本周到账。” “商业机构收集市场需求,每家公司都在做。” “还有这一句。” 杜若兰把截图翻到最后。 “如果贺知舟不同意五年平台协议,就从关联供应商入手,让他先离开评审席。” 徐成海看了两遍。 “聊天记录不完整,前后还有其他业务内容。” “完整记录交市场监管部门核验,你可以在那里补充。” 采购办负责人把处理意见摆到会议桌上。 “弘达医疗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取采购参数,向院内工作人员支付未申报费用,并使用失实材料干扰评审,本次采购资格终止,两年内不得参与江城一院同类项目。” “你们还没有完成外部认定,凭什么先停资格?” “采购文件第十九条写得清楚,发现可能影响公平竞争的接触行为,医院可以立即终止参与资格。” “我会申请复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4章谁来举报谁就留下电子签名(第2/2页) “这是你的权利。” 赵德明在移交单上签字。 “咨询费和评分表泄露材料移交纪检,涉嫌不正当竞争的部分送市场监管部门,设备联络员暂停岗位,接受后续调查。” 徐成海收起自己的合同。 “江城一院为了保一个医生,把供应商赶出采购,外界未必接受这个解释。” 贺知舟坐在末席,从会议开始到此刻才翻开面前的文件。 “别带上我,你是被自己的附件送出去的。” “你和华康的关系照样存在。” “通话公开,报价公开,账户公开,调查结论也公开,你还缺哪一项,继续写。” 杜若兰递出送达回执。 “举报事项核查完毕,未发现贺知舟向华康输送利益,采购权限自文件送达起恢复。” 徐成海接过回执,没有签收。 “你们以后会发现,没有厂家配合,开放接口只是一句空话。” “所以要写进采购条件。” 贺知舟在新参数表上划掉供应商自有平台。 “数据归医院,服务器本地部署,接口采用公开标准,全部原始记录可以随时导出。” 采购办负责人接着记录。 “设备远程维护怎么办?” “只能查看故障状态,不能暂停临床功能,任何远程操作都要医院双重授权。” “专用耗材是否一律排除?” “涉及安全认证的可以保留专用设计,但必须公开适配标准,合同期满后不得阻止第三方通过合规验证。” “历史数据迁移呢?” “免费提供完整结构化数据和接口文档,供应商退出以后,至少维持十二个月过渡服务。” 程铮把要求整理成信息安全附件。 “再加系统日志归医院保存,厂家不能单方面删除,接口升级需要提前九十天通知。” 苏半夏核对完临床条款。 “快速输血设备必须离线可用,平台断网不影响流量监测和加温,恢复连接后再补传数据。” 赵德明看向采购办。 “这些条件会减少可投标厂家。” “少掉靠锁数据赚钱的厂家,剩下的才是设备供应商。” 贺知舟将恢复后的权限卡放上读卡器,新版采购要求进入院内公示流程。 采购办负责人看着审核倒计时。 “距离预算补交还有十九个小时,重新询价来得及吗?” “只核公开成交价,不接受免费投放,三家今天下班前能回。” “弘达留下的设备缺口怎么办?” “直接采购,五年总成本列清楚,免费两个字从评分项里删掉。” 苏半夏将预算模型和开放接口条款合并提交,系统随即生成最终版文件。 “预审材料齐了。” 贺知舟拔下权限卡。 “发出去,我回急诊。” 院长办公室的门刚打开,创伤预警已经跳上手机屏幕。 “男性,约四十岁,工地高处坠落,身份不明,疑似骨盆骨折合并腹腔出血,收缩压七十二。” 苏半夏边走边联系抢救区。 “家属呢?” “现场工友散了,没有人跟车,手机摔坏,身上找不到证件。” “押金有没有交?” “收费处没建住院账户,手术室问费用担保由谁签。” 贺知舟按下急诊电梯。 “先开绿色通道,费用后补。” “患者没有姓名,血制品怎么申请?” “临时编号,按无名氏流程发血。” “手术同意书呢?” “紧急抢救双医师签字,创伤中心承担记录。” 电梯门打开时,楼下已经传来转运床轮子的响动,陈磊推着患者冲进大厅,床单下方的血还在往地面滴。 “血压五十八,右侧胸廓塌陷,腹腔超声阳性,骨盆固定带已经上了。” 贺知舟接过床旁记录。 “开两条通路,首批两单位红细胞,手术室准备,别等账户。” 收费处的电话同时打进苏半夏手机。 “系统没有担保人,绿色通道额度只能开两万元,超过以后会自动拦截耗材和用血申请。” 担架刚越过抢救室门槛,患者的临时账户已经先一步亮起了欠费锁定。 第345章 没有押金也要先开手术室 第345章没有押金也要先开手术室 “锁定的是账户,别把人也锁在门外。” 贺知舟扫过收费提示,将临时腕带扣在患者手腕上,腕带只有急诊编号,性别和估算年龄。 蒋宁刚提交用血申请,屏幕再次弹回首页。 “没有住院号,输血科收不到申请,首批两单位已经备好,可条码打不出来。” “改走无名氏通道。” “系统要求费用担保,额度只有两万,胸腔引流和检查已经占掉一万三。” 患者血压降到五十二,监护仪上的心率越过一百四十。 陈磊剪开左侧裤腿,小腿外侧压着大片青紫,胫骨中段有台阶感,足背动脉还能摸到。 “左胫骨骨折,胸部和腹部都在出血,先处理哪边?” “右侧胸腔先引流,骨盆固定带别松,蒋宁跟我重做超声。” 贺知舟把探头落在左上腹,肾脾间隙里的液性暗区已经连成片,脾脏下缘显示不清。 “脾破裂,腹腔出血还在增加,手术室开台。” 蒋宁看向仍在转圈的系统。 “麻醉申请也被拦了,手术室要住院号,耗材柜需要账户授权,连开腹包都领不出来。” 苏半夏拿过电话。 “陈玉兰,马上解除急诊编号的费用锁定。” 收费处那边键盘响了几下。 “苏主任,这个账户没有姓名,没有证件,也没有担保人,我解除以后,所有费用都要落到临时坏账里。” “绿色通道不是专门留给材料齐全的人。” “我知道,可系统额度由财务设定,超过两万元需要院级签字,你们先把患者身份补上。” “他血压五十二,等不了补身份。” “那谁承担费用?” 苏半夏将院级绿色通道担保单调出来。 “我签。” 电话那头隔了两秒才回应。 “你只能签临床抢救责任,财务担保需要分管院长授权。” 贺知舟按住患者右侧胸壁,陈磊完成消毒,将引流管送进胸腔,暗红色血液沿着管路流入水封瓶。 首分钟三百六十毫升。 “陈主任,系统里有没有无名患者应急建档?” “有,去年上线以后没实际用过,财务端还保留额度限制。” “那今天正好试。” “贺医生,流程不是拿病人试系统。” “病人已经在试了,试输了他死,系统最多留条故障记录。” 陈玉兰没有再接这句话。 苏半夏把双医师紧急手术确认书放到贺知舟面前。 “胸腔出血没有达到立即开胸标准,腹腔持续出血,先剖腹探查,签字。” 两个人完成电子签名,系统仍显示等待费用审核。 “蒋宁,记时间。” “入院第六分二十秒。” “陈磊,联系手术室,让麻醉先下来。” “没有账户授权,他们不给开耗材柜。” “先用急诊备用包。” “备用包只有一套,用完以后要补录。” “人救回来再补。” 抢救室门外传来急促脚步,陈玉兰拿着权限卡赶到床旁,先看监护仪,再看苏半夏递来的担保单。 “分管院长正在开会,电话没接,院级权限我只能临时放开四小时。” “四小时够了。” “超过二十万元怎么办?” “继续记账。” “苏主任,这不是一句继续记账就能解决的,患者要是查不到身份,费用最后由科室承担。” 贺知舟掀开患者右手袖口,水泥灰下面留着半截蓝色油漆编号。 “工地安全帽也有编号,现场人员名单能查,先把今天过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5章没有押金也要先开手术室(第2/2页) 陈玉兰刷过权限卡。 屏幕上的红色锁定图标消失,无名患者应急建档开始生成,临时住院号和腕带编号自动关联。 “权限开了,四小时内完成身份核验,超时系统会重新预警,但不会中断已经开始的抢救。” “这才像系统。” 蒋宁重新提交用血申请。 “申请通过,输血科正在发血。” “手术室呢?” “急诊二号间接收,麻醉已经到电梯口。” 陈磊推起转运床,水封瓶挂在床侧,胸腔引流量停在四百一十毫升。 “血压五十八,首批红细胞还没到。” “路上接血,别停。” “腹腔这么多血,直接送过去会不会撑不到切皮?” “还有八分钟,撑得到。” 转运床穿过连廊时,输血科人员迎面送来保温箱,蒋宁核对临时编号和患者性别。 “无名男性零三七,o型悬浮红细胞两单位,交接完成。” 第一袋血接上加温装置,电梯门同时打开。 陈磊瞥了一眼计时器。 “十一分四十秒。” “进手术间还有两分钟,别提前庆祝。” 麻醉科完成快速诱导,动脉监测刚接好,血压又跌到四十八。 苏半夏站在手术台侧。 “腹腔压力在升,切。” 贺知舟划开腹壁,积血涌进吸引管,第一桶很快越过一千毫升刻度。 陈磊把纱垫送进左上腹。 “脾门看不清,活动性出血在后面。” “胃结肠韧带打开,找到胰尾,沿上缘走。” “让我做?” “你站在一助位置,是来观摩的?” 陈磊换过器械,手伸进血泊里,指腹沿胰腺上缘探向后方。 “摸到血管搏动了,位置太深。” “别追断口,先控近端。” “夹到胃左动脉怎么办?” “方向偏上才会碰到,手往外移半厘米。” 血液仍从脾门后方涌出,陈磊调整血管夹,吸引器里的流量随即下降。 “夹住了。” 麻醉医生看向监护数据。 “血压开始回升,六十二,心率一百二十八。” 贺知舟清理术野,脾脏后侧裂口贯穿实质,短胃血管也有撕裂。 “临时控制完成,计时。” 蒋宁看过墙上的时钟。 “从进急诊到手术切皮,十四分零九秒。” 陈磊没有抬头。 “先别念成绩,脾门还没处理完。” “这句终于像个主刀。” 失血得到控制后,第二批红细胞和血浆进入手术间,患者血压回到八十六。 骨盆填塞同步完成,左腿暂时固定,足背动脉信号仍在。 两小时后,张大勇三个字出现在临时账户上。 警方通过安全帽编号找到了施工班组,又从工友发来的证件照片里补齐身份。 陈玉兰将正式住院号与临时编号合并,费用页面随之刷新。 “手术,输血,icu和耗材,当前二十一万三千,后续还要做骨盆固定。” 苏半夏摘下手套。 “联系到家属了吗?” “妻子在外省,已经坐车过来,工头电话关机。” “建筑公司呢?” 陈玉兰把刚收到的项目部回函递过去。 “公司承认工地发生事故,但否认张大勇是他们的员工,称他当天只是跟着外包班组临时进场。” 人救回来了,可二十一万元的账单刚找到姓名,建筑公司便把这个姓名从用工名单里删了。 第346章 救回来以后这笔账谁来付 第346章救回来以后这笔账谁来付 “我家哪拿得出二十一万,我把房子卖了也凑不齐。” 李梅坐在icu家属谈话室里,长途车票还攥在手里,鞋边沾着没有干透的泥。 何雨晴把缴费单从她面前收走。 “先别卖房,医院没有要求今天结清,张大勇还在抢救通道内。” “收费窗口让我补五万,说账户欠费太多。” 苏半夏打开费用状态。 “那是系统提醒,不会停药,也不会把他转出去。谁让你今天补钱的?” “窗口机器上写的,我看见红字就慌了。” “机器只会算差额,不会判断你丈夫能不能离开icu。” 贺知舟翻完术后记录。 “乳酸在下降,血红蛋白暂时稳定,骨盆还要二次评估,至少留icu四十八小时。” 李梅抬起头。 “医生,能不能转普通病房?普通病房便宜,我守着他就行。” “现在转,省下的是床位费,多出来的可能是第二台抢救。” “可我没钱。” “没钱的问题交给社工,休克的问题归医生。” 何雨晴将一张救助申请表推过去。 “你先把家庭情况填上,再把你丈夫在哪个项目干活、谁招的人、工资由谁发,能记多少写多少。” “他跟着老乡去的,工头姓孙,公司的人我没见过。” “工资发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有时候工头发,有时候一个叫马经理的人发。” “手机里能查吗?” 李梅翻出聊天记录,手指划了几次,找到三个月的转账页面。 “这个马长顺,每月十五号转一部分,备注写劳务费,剩下的是孙工头给。” 何雨晴将页面投到电脑上。 “三个月共十一笔,付款账户有六笔来自江城广建项目管理部,马长顺个人账户发了三笔,另外两笔来自外包班组。” 苏半夏往下翻。 “有没有考勤?” “他们进工地刷脸,大勇抱怨过一次,说漏打卡要扣两百。” 李梅点开夫妻聊天,里面有张大勇发来的工地小程序截图,页面列着姓名、班组、进场时间和当月出勤天数。 “这够不够证明他在那里干活?” “够我们向人社部门提交线索,劳动关系由他们认定。” 何雨晴保存材料时,项目部的视频请求跳了出来。 马长顺坐在临时办公室里,开口先问患者情况。 “张大勇醒了没有?公司也关心伤员,可事实要讲清,他是孙某带来的临时工,工资和管理都由班组负责。” 苏半夏将手术费用页缩到一旁。 “他的工资为什么由项目管理部账户转出?” “代班组结算,行业里常见,不能因此认定劳动关系。” “刷脸考勤由谁管理?” “门禁需要实名,所有进场人员都要登记,这只是安全管理。” 何雨晴调出另一张截图。 “六月二十三日,张大勇收到项目部发出的高处作业培训通知,末尾要求未参加者不得排班,这也是单纯门禁?” 马长顺挪了挪桌上的文件。 “培训是统一组织,外包人员也要参加,公司承担总包安全责任,不等于直接用工。” “事故发生时,谁安排他到三号楼吊装区?” “现场调度由班组长负责。” “班组长联系不上,项目部当日施工日志却写着马长顺批准三号楼钢板吊装,人员名单附件里有张大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6章救回来以后这笔账谁来付(第2/2页) 画面停了半拍,马长顺重新坐正。 “那份名单还要核实,现场人员可能临时替换。” “入场刷脸时间七点十二分,事故时间八点零六分,安全帽编号也能对应。” “何女士,你是医院社工,不是劳动监察。” “所以材料已经提交劳动监察,我只负责把医院拿到的证据原样交过去。” 马长顺拿起一份文件。 “公司愿意出于人道考虑支付十万元,患者家属签一份和解协议,后续费用由外包班组和个人承担,这已经是最大诚意。” 李梅盯着那份远程展示的协议。 “签了以后,大勇的腿还要不要治?” “十万元可以先解决一部分费用,后续可以申请医疗救助。” “你们叫他去干活,出了事就让我申请救助?” “劳动关系没有认定,谁也不能把责任强加给公司。” 李梅把车票放到桌上,纸角已经揉烂。 “大勇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回来给我发十秒视频,三个月没休过几天。你们转工资的时候认识他,现在花十万就想不认识了,我不签。” “李女士,和解窗口不会一直保留。” “那就关上。” 何雨晴结束视频连线,将保存的工资记录和考勤截图打包。 “报备已经进入人社平台,劳动监察下午会联系项目部,医院同时申请工伤先行支付咨询。” 苏半夏看向费用清单。 “在认定结果出来以前,治疗费用怎么处理?” “困难救助能先覆盖基础住院费用,额度最多三万元,临时医疗救助还需要户籍地审核。” “三万元连昨天的血都不够。” 贺知舟把icu转出申请退回。 “费用审核和临床转出分开,谁再因为欠费提交转床,让他先来签病情责任。” “财务会找你。” “让他们带着患者指标来。” 何雨晴重新整理表格。 “医院有无主患者专项垫付,可年度额度只剩四十六万,张大勇后续骨盆手术和康复还要不少钱。” “这个账户谁管?” “医务处审核,财务拨付,主要用于身份不明和家属无法及时到院的急救患者。” “使用条件呢?” “单例超过十万元要院务会审批,工伤和交通事故患者原则上先追偿。” “抢救按分钟,拨款按开会,这两个时间得接起来。” 苏半夏在纸上写下“临时救助账户”。 “创伤中心设独立周转资金,先垫急救费用,社工同步追查责任主体,追回的钱再回到账户。” 何雨晴接过笔。 “还要设置个人上限和复核节点,不然账户用几次就空了。” “第一笔钱从哪来?” 赵德明推门进来,将现有垫付余额放到桌上。 “院里可以先给张大勇拨二十五万,保证这次治疗不断,但今年已经有七名无主重伤患者,再来几次,医院账上也扛不住。” 走廊里的icu门禁再次亮起,院方能替张大勇垫过这一晚,却垫不起下一辆没有姓名的救护车。 ps:谢谢宝宝们一路陪伴!喜欢这段剧情的话,可以在正文屏幕点一下,再点右上角三个点,找到“送礼物”,每天三个免费的【用爱发电】点一下就好,只要1分30秒的时间哦!学生党宝宝千万不要破费,经济宽裕的宝宝也可以送个催更符鼓励一下作者,爱你们! 第347章 捐款绝对不能换设备名单 第347章捐款绝对不能换设备名单 “五百万可以今天到账,但华康希望在创伤中心大厅保留企业名称。” 陆远征把捐赠意向书放在院长办公桌上,没有带产品目录,也没有带设备报价。 赵德明先看金额,再看用途。 “限定用于无主患者和困难创伤患者急救,不指定单个患者,方向没有问题,冠名需要院务会讨论。” 贺知舟翻到协议第三页。 “大厅多大?” “我捐钱,你先问大厅多大?” “地方小,挂完华康的名字,旁边还能不能挂弘达举报我们的处理通报?” 陆远征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你能不能别把两家公司放在一块提,华康是捐赠,没有要求设备采购。” “协议第八条,华康可以参与基金年度项目建议,第十一条,企业公益合作在同等条件下纳入供应商综合评价。” “第十一条是法务加的,不代表一定加分。” “写进合同就代表能加。” 赵德明将协议转向陆远征。 “医院刚完成供应商调查,你现在捐五百万,外面会问这笔钱和采购有没有关系。” “所以我们公开捐,银行流水,资金用途和救助名单都可以审计。” “公开还不够。” 贺知舟用笔圈出两条。 “删掉供应商综合评价,项目建议只能涉及公益方向,不能碰患者选择,药品,耗材和设备。” 陆远征没有马上拿笔。 “企业出五百万,连建议怎么花都不能提?” 何雨晴打开基金框架草案。 “可以建议资金用于创伤急救,康复支持或家属临时安置,但不能点名救助某位客户,也不能要求使用华康产品。” “我们本来也没准备指定药品。” “那就写明。” “冠名呢?” “捐赠可以进年度报告和公开捐赠名录,大厅不冠名。” 陆远征看向贺知舟。 “你一句话把企业曝光全砍了,回去让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告诉他们,这五百万买不到一台设备,也换不到一盒药。” “这种话更没法交代。” “那别捐。” 赵德明抬手按住准备合上的协议。 “先谈边界,别把合作谈成赶人,企业捐赠需要合理的信息披露,医院也需要避开利益冲突,可以在基金官网和年度报告标注华康为发起捐赠方。” 何雨晴补上公示方式。 “每个救助项目公开资金来源和支出类别,患者信息脱敏,企业名称只与捐赠记录关联,不出现在处方和采购页面。” 陆远征重新拿起协议。 “基金由谁管理?” “医院一名代表,医务社工一名,第三方公益机构一名,共同组成审核小组。” “医院占一席?” “临床治疗由医生决定,基金只审核患者是否符合救助条件,医院不能单独拨款。” “第三方审计多久一次?” “季度核账,年度完整审计,单笔超过二十万元增加一次专项复核。” “抢救时等得起三个人审核?” 何雨晴翻到应急条款。 “先行额度五万元,创伤中心双医师签字后立即启用,二十四小时内补社工评估,超过五万元再进入快速审核。” 贺知舟接过后半页。 “基金不介入医学决定,不能要求提前转床,减少用血或更换低价耗材,是否继续治疗由临床指标决定。” 陆远征敲了敲纸面。 “这一条写得像在防捐款人。” “也防医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7章捐款绝对不能换设备名单(第2/2页) “医院自己建基金,还要防自己?” “钱进了账户,谁都可能觉得自己有资格指挥医生,先把门堵上,省得以后解释。” 赵德明点开张大勇的费用页面。 “首笔救助暂定二十五万,医院垫付款转由基金承接,后续工伤赔付到账后,按实际情况返还基金周转。” “如果赔付款一直不到呢?” 何雨晴将劳动监察受理编号附在申请后。 “基金承担兜底,追偿由法务和社工继续处理,不能让家属夹在医院与公司之间跑。” 陆远征删掉供应商评价条款,又将冠名内容整段划去。 “大厅名字也不要了,公开报告里如实写华康捐了多少就行。” 贺知舟看着修改痕迹。 “董事会能通过?” “我拿审计报告交代,总比拿一块墙上的牌子交代强。” “还差一条。” “你还想删什么?” “捐赠期间,华康参加医院采购时必须主动申报关联,评审人员不能把捐赠额计入评分。” “加上。” 赵德明调出医院公章审批。 “基金名称定为江城一院创伤急救周转基金,不带企业名称,首期五百万元,医院配套一百万元,再向社会开放捐赠。” “开放以后会不会有人指定救助对象?” 何雨晴将申请权限设为不可指定。 “定向捐赠只能限定救助类别,不能绕过审核点名患者,特殊公益项目另行立项,不混入急救账户。” “账目谁能看?” “年度审计全文公开,季度收支公开到项目类别,院内纪检保留实时查询权限。” 贺知舟合上章程。 “行,签完把张大勇的账户先解开,我还欠他一台骨盆手术。” 陆远征在捐赠方位置签名。 “我捐五百万,连句谢谢都没有?” “等钱到账。” “银行回单已经发给财务。” 贺知舟看了一眼手机。 “谢谢,饭点到了,你可以顺便请我吃碗面。” “这顿算不算利益输送?” “记得开发票,二十块以内纪检应该懒得查。” 赵德明完成院方签署,基金专户随即收到银行入账通知。 何雨晴将张大勇列为首例救助对象,二十五万元拨付申请通过应急审核,欠费锁定从账户页面消失。 “第一笔款已经记账,家属不需要补押金,后续工伤认定继续跟进。” 苏半夏拿过章程最终版。 “向社会公开以后,别只发一篇新闻稿,申请条件,审核时限和拒绝理由都放上去。” “拒绝决定允许复核吗?” “允许,原审核人员回避。” “匿名捐赠怎么公示?” “可以隐去姓名,金额和用途不能隐。” 贺知舟已经走到门口。 “你们慢慢补条款,我回去看病。” 急诊护士站正在交班,蒋宁拿着张大勇的术后观察表迎上来。 “血压和血红蛋白都稳定,可左腿不对,刚才还只是胀,现在小腿周径比右侧多了三点六厘米。” 苏半夏接过记录。 “足背动脉呢?” “还能探到,脚趾活动变差,被动牵拉疼得厉害,镇痛泵加量也没压住。” 贺知舟已经按下icu门禁。 “测骨筋膜室压力,叫骨科带清创包过来,别拿足背动脉还在当安全证明。” 基金的第一笔钱刚替张大勇解开欠费锁,他的左腿却进入了另一场按分钟计算的抢救。 第348章 护士按下了那枚暂停键 第348章护士按下了那枚暂停键 “先别推,左腿情况不对。” 赵雨桐拦在转运床前,手里的血管多普勒还贴着张大勇足背,屏幕上的波形比十分钟前低了一截。 陈磊掀开薄被,左小腿已经肿得发亮,固定夹板外侧留着刚画好的周径标记。 “几点开始变差的?” “八分钟前,足背动脉还能听见,可波峰持续下降,被动牵拉反应比刚才重,镇静评分负三,疼痛反馈不能用。” 张大勇刚接受过镇静,嘴唇动了几下,只吐出半个含混的疼字,左脚趾没有完成赵雨桐要求的屈伸动作。 骨科值班医生从床尾绕过来,摸过足背动脉,又按了按脚趾甲床。 “脉搏还在,毛细血管回填两秒,术后水肿很常见,先去做骨盆复查,回来再观察。” 赵雨桐没有移开转运床的锁扣。 “十分钟前左小腿周径比右侧多三点六厘米,现在多四点二,胫前区张力也在升,我申请二级预警,暂停转运。” “骨筋膜室综合征要看持续剧痛,他现在刚做完镇痛调整,你拿什么判断?” “他用了镇静,疼痛表现不可靠,所以看趋势。” “护士可以预警,诊断归医生,骨盆复查已经排到机器,错过还得重新等。” 赵雨桐把移动护理终端转过去,页面停在创伤中心护理独立制动条款,二级预警后面已经留下她的电子签名。 “我没有下诊断,我暂停的是转运,等负责医生复核。” 贺知舟接过多普勒探头,沿足背动脉向近端移动,踝部信号尚可,越过固定带后,波形振幅继续下降。 “谁按的暂停?” 赵雨桐抿了下发干的嘴唇。 “我。” “依据再报一遍。” “小腿周径八分钟增加零点六厘米,胫前区张力升高,足背动脉波形变弱,脚趾主动活动下降,被动牵拉反应加重。” “记录完整吗?” “每次测量都有时间和位置标记,多普勒波形已经上传。” 骨科值班医生抬手指向监护屏。 “血压稳定,末梢循环也没有消失,现在转去检查只要十分钟,没必要把流程全停下来。” 贺知舟将张大勇左脚抬高不到两秒,又放回与心脏齐平的位置。 “骨筋膜室综合征早期能摸到动脉,等脉搏没了,肌肉和神经也差不多下班了。” “术后肿胀同样能让波形变弱,不能只凭护士几次测量就开腿。” “所以测压。” “测压针在骨科处置室,拿过来需要时间。” “床旁包已经在柜里。” 赵雨桐拉开第二层抽屉,测压装置和无菌包整齐放在同一格,封条日期还剩三个月。 贺知舟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备的?” “上周培训提过,高危胫骨骨折患者进区后,床旁要保留一套。” 陈磊推来处置车,核对过装置零点。 “舒张压五十八,先测胫前室?” “前外侧四个筋膜室都测,避开骨折线,结果跟舒张压一起记。” 第一针进入胫前室,屏幕读数升到四十三毫米汞柱,陈磊重新冲洗管路,又测了一次。 “四十四,灌注压差十四。” 骨科值班医生俯身检查接口。 “再测外侧室,单个读数可能受针头位置影响。” 外侧室三十九,深后室四十一,浅后室三十五,四组数据依次写进护理终端。 赵雨桐把时间补在最后一栏。 “灌注压差都低于三十,已经达到紧急减压指征。” 贺知舟解开固定夹板。 “床旁处置室准备,四间室切开减压,骨盆复查取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8章护士按下了那枚暂停键(第2/2页) “患者刚做过大手术,再进手术室要重新评估麻醉。” “局部加静脉镇静,先把腿打开,麻醉评估路上完成。” 苏半夏从门禁外进来,手里还拿着创伤基金的拨付记录。 “暂停事件是谁发到我手机上的?” “系统自动推送,赵雨桐启动二级预警。” “临床复核结果呢?” 陈磊递过测压表。 “四个筋膜室压力升高,最低灌注压差十四,准备切开减压。” 苏半夏在转运变更单上完成签字。 “原转运取消,护士暂停有效,后续处置按紧急手术记录,谁有异议写进病历,别堵着门讨论。” 床旁处置室刚完成消毒,张大勇的左腿已经出现散在张力性水疱。 切口越过筋膜后,肿胀的肌肉从切缘向外膨出,颜色尚红,电刺激仍有收缩反应。 陈磊沿标记线延长切口。 “胫前肌反应还在,坏死范围目前没看见。” “深后室也要开,别留半套工程。” “静脉出血增加了。” “先用湿纱垫覆盖,别急着关,减压以后再看灌注。” 足背动脉波形在十几分钟后重新抬高,张大勇的脚趾也完成了一次幅度不大的屈曲。 赵雨桐站在记录台旁,把每个切口时间和测压数值补进暂停事件表。 林婉清推门进来,先核对原始记录,再看已经取消的影像转运申请。 “按暂停键的时候,值班医生明确反对了?” 赵雨桐捏着触控笔。 “他认为属于术后水肿,建议继续转运,我担心十分钟后再回来就晚了。” “你越级联系谁了?” “没有越级,二级预警会同时通知主管医生和护理管理岗。” “如果复核结果正常呢?” “我提交误触发说明,接受复盘。” 林婉清将页面滑回预警时间。 “制度允许暂停,不要求护士保证每次都猜对,要求的是证据够不够启动复核。” 护理复盘会安排在当天下午,赵雨桐坐在末席,面前摆着多普勒波形和周径记录。 骨科值班医生没有回避自己的判断。 “我认可最终诊断,但这类权限频繁使用,可能造成检查延误,护士对风险阈值的掌握需要统一。” 贺知舟把四次测压结果放上屏幕。 “检查延误可以重新排,缺血坏死不能排第二次,暂停以后十七分钟完成切开,这条腿保住了。” “如果每次术后水肿都按二级预警,医生会被大量无效提醒拖住。” 林婉清翻开预警规则。 “所以需要两项以上趋势变化,单次肿胀不能触发,赵雨桐提交了周径增长和波形衰减,还补充了镇静状态下疼痛评估失真。” 苏半夏在培训修改页写下三行。 “增加镇静患者评估条款,足背动脉存在不得排除骨筋膜室综合征,护士启动暂停后,医生必须在十分钟内床旁复核。” 赵雨桐抬头看向屏幕。 “以后遇到医生仍坚持转运,护士要不要再次确认?” “确认一次,保留双方意见,暂停状态在复核完成前不解除。” “判断错了会记护理差错吗?” 林婉清把那枚黄色暂停标识拖进制度演示页。 “有依据,有记录,有复核,结论正常也不算差错,没人敢按的制度,写得再漂亮也只能挂墙。” 会议刚结束,苏半夏的电脑收到省创伤中心预审组发来的补充通知。 通知只点名一份材料,要求江城一院提交赵雨桐按下暂停键前后四十分钟的全部原始记录,并据此决定是否认可护理独立制动权。 第349章 他拄着拐走出创伤中心 第349章他拄着拐走出创伤中心 “完整记录已经调走四十六天,省里还没给暂停权结论。” 赵雨桐蹲在张大勇轮椅前,拆掉左腿最后一处敷料,减压切口已经愈合,只剩两条新长出的瘢痕。 张大勇扶着床栏站起来,左脚落地时停了半秒,随后将重量移到双拐上。 “我今天能自己走到大厅,你别再推轮椅了。” “康复师批准的是分段负重,走廊全长九十二米,你走一半就得坐。” “我在工地一天爬十几层,这点路算啥。” 李梅把轮椅推到他身后。 “你现在连鞋带都得我系,还惦记十几层,医生让你坐就坐。” 贺知舟从病历夹里抽出步态评估,张大勇的左脚背伸仍差五度,肌力已经恢复到四级。 “能出院,不能逞强,回去再摔一次,基金不给你发二周目体验券。” 张大勇把拐杖往腋下挪了挪。 “贺医生,二周目是啥?” “重新住院。” “那不要,医院的饭我吃够了。” 何雨晴抱着结算材料走进病房,最上面是劳动监察决定书和工伤认定受理结果。 “江城广建提出的复核被驳回,张大勇和项目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工资支付,实名考勤,安全培训和现场调度形成完整用工证据。” 李梅接过文件,先翻到公司盖章的位置。 “他们还会不会拖?” “工伤保险先行支付已经到账三十一万八千四百元,公司承担自费耗材和康复差额十一万零二百元,今天上午也进了医院账户。” “基金垫的二十五万呢?” “全部返还创伤急救周转基金,你们只需要核对个人生活用品费用,一共六百八十七元。” 张大勇把手伸进住院服口袋,掏出一沓折过几次的缴费凭证。 “这些票还要不要留,我媳妇按日期排了一晚上。” “留好,交通费和停工留薪期待遇还要申报,出院以后每月复查记录也别丢。” 李梅翻到最后一张费用清单。 “公司那边让我签一个承诺,说收到医疗费以后,不再追究现场安全责任。” “别签,医疗费用和事故责任分开处理,劳动监察已经把高处作业防护问题移交住建部门。” “他们说不签就不发后面的工资。” 何雨晴点开项目公司的付款回函。 “停工留薪期工资有法定标准,对方再拿和解当条件,把聊天记录转给我。” 贺知舟看完张大勇的复查片。 “骨盆固定位置稳定,胫骨愈合进度够,出院医嘱照常开,公司的字留给社工看,你负责把腿练回来。” 张大勇低头碰了碰左小腿外侧的瘢痕。 “这条腿真差点没了?” 赵雨桐收起换药盘。 “当时四个筋膜室压力都高,晚几个小时,可能要清掉坏死肌肉。” “是你把床拦下来的?” “我按了预警,后面是医生复核和手术。” “李梅,把那个拿来。” 李梅从柜子后面抽出卷好的红布,展开后占了半张病床,上面印着医术高明和救命恩人八个金字。 贺知舟抬手把红布重新卷回去。 “别挂,急诊墙面留给流程图,锦旗没地方走医保报销。” “这又不花医院钱,我们就是想谢谢你。” “先谢谢赵雨桐,她把转运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9章他拄着拐走出创伤中心(第2/2页) 张大勇将拐杖交给李梅,扶住床沿站稳。 “赵护士,那天我迷迷糊糊,只记得有人一直捏我的脚,你要是没拦,我现在是不是得装假肢?” 赵雨桐把轮椅推近半步。 “结果已经过去了,你先坐下,别为了道谢再摔一跤。” “那我这面旗给你。” “护理站也不收,病房消防检查会让拆。” 李梅抱着锦旗没有松手。 “那我们总得留点东西,送水果你们不要,红包更不能送,连块布也不收。” 苏半夏拿着出院审核表进门。 “可以留一张合影,患者同意以后放进培训档案,锦旗带回家,省得保洁阿姨每天替你们擦灰。” 张大勇坐回轮椅。 “合影行,我得站着拍。” “先过出院步行测试,走不到大厅,照片就在病床边拍。” 康复病房到结算窗口一共六十七米,张大勇拄着双拐走了四十米,额角冒出汗,还是没肯坐轮椅。 贺知舟跟在两步外,盯着他的左脚落点。 “脚尖抬高,别拖地。” “我知道,刚才地砖滑。” “地砖不背这个锅,你的胫前肌还没练够。” “回家我天天练,争取下次来复查不用拐。” “先争取别在家偷偷爬楼。” 结算窗口将临时救助账户和正式工伤账户完成最后一次冲销,屏幕上的个人欠费从二十一万三千变成零。 李梅看了两遍,才把那张六百八十七元的自费单递进去。 “真的没有别的钱了?” 窗口工作人员重新打印结算页。 “基金垫款已经由工伤和企业付款补回,账户结清,后续门诊康复按工伤流程报销。” 何雨晴把整套文件分成三份。 “一份给你们,一份进入医院追偿档案,一份整理成标准案例,从无名患者建档到责任主体确认,每个节点都留时限。” 贺知舟将出院记录夹进其中一份。 “再加现场身份核验清单,安全帽编号,工资流水,门禁考勤,培训通知和施工日志都列进去。” “要不要保留公司提出十万元和解的过程?” “保留,注明家属拒绝后,治疗没有受到影响。” 李梅抱着锦旗站在旁边。 “以后再有人遇到这种事,医院也能先救吗?” “先走无名患者绿色通道,费用进周转基金,社工同步找责任方,临床不能拿欠费当转床指标。” “那我们这次算把路踩出来了?” 何雨晴把标准方案命名为无名重伤患者急救与追偿流程。 “你们是第一例完整闭环,后面的人可以少跑几趟窗口。” 张大勇从轮椅上站起,重新撑好双拐。 “那我自己走出去,给后面的人打个样。” 创伤中心大厅的自动门开到一半,他停下来调整左脚位置,又一步跨过门槛。 赵雨桐站在门内,手里拿着那张合影,照片上的张大勇还穿着病号服,却已经能用左脚稳稳踩住地面。 苏半夏刚把标准方案提交院内平台,预审系统便弹出新的红色待办。 省预审组不再只查护理暂停记录,而是要求江城一院在二十四小时内开放两年严重创伤病例库,复核全部生存率数据。 第350章 高启峰盯上了那组生存率 第350章高启峰盯上了那组生存率 “百分之九十二点四,这个结果放在全省,排第一。” 梁文博将江城一院的预审材料投上主屏,严重创伤患者救治生存率一栏被单独标成蓝色。 赵德明翻开附表。 “数据范围为过去两年,纳入创伤严重度评分大于十五分的病例,死亡结局来自院内病案首页。” 高启峰没有碰桌上的纸,先看病例纳入规则。 “江城一院的提升幅度也排第一,前一年还是百分之八十七点九,创伤中心筹建后提高四点五个百分点。” 苏半夏调出季度趋势。 “快速输血,创伤团队响应和手术室直达流程上线后,急诊滞留时间下降,生存率变化有临床依据。” “我认可流程提升,只想确认一项口径。” 高启峰将鼠标移到结局字段。 “转出患者算不算分母?” 方晓雯打开统计说明。 “纳入标准按首次到达江城一院急诊计算,住院死亡计入结局,稳定后转康复医院的患者保留在分母内。” “稳定转康复没有争议,我问的是急诊抢救后转往上级医院,或家属要求转院的重伤患者。” “旧系统会记录转归,统计脚本按最终状态提取。” “最终状态有几类?” 方晓雯看向屏幕上的字段定义。 “治愈,好转,未愈,死亡和其他。” “转院在哪一类?” “旧版病案首页通常归入其他,新系统单独设置转院。” 高启峰拿出一张省急救平台汇总表。 “去年全省跨院转运记录里,江城一院有四十三名严重创伤患者转出,你们提交的分母中只有十六名。” 会场里翻纸的动静停了下来。 梁文博接过汇总表。 “剩下二十七名为什么没有纳入?” 方晓雯将统计脚本切到筛选条件。 “需要核对原始数据,现在不能确定是评分不足,重复病例,还是系统提取遗漏。” 高启峰点开其中一个脱敏编号。 “这名患者创伤严重度评分二十九分,在江城一院复苏三小时后转省人民医院,转入后十四小时死亡,符合你们的严重创伤定义。” 苏半夏核对急诊编号。 “病例存在,转运记录也完整,他应当进入分母。” “第二名评分二十四分,转出后九小时死亡,第三名评分三十一分,转出次日死亡。” “这些结局由哪套系统提供?” “省急救平台和接收医院死亡首页交叉核验,只显示脱敏编号,不涉及额外患者信息。” 赵德明合上面前的汇总册。 “高主任提前调取江城一院的转运病例,依据是什么?” “竞争预审允许各申报中心提交公开数据质询,我没有接触你们院内病历,跨院转运数量属于省平台汇总项目。” 梁文博抬手截住后面的交锋。 “质询有数据来源,医院需要回答,方晓雯,你们能否现场重跑?” “旧系统归档接口已经停用,恢复原始表需要回院连接隔离数据库,两个小时内给初步结果。” “预审会议暂停评分,江城一院今天下班前提交二十七例纳入情况,明天开放两年原始病例复核。”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看完高启峰列出的三个编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0章高启峰盯上了那组生存率(第2/2页) “这三个人在我们医院都有抢救记录,转出去以后死亡,应该算。” 赵德明侧过文件。 “还没核完,可能存在重复统计。” “重复就去重,漏了就补,先别替系统找理由。” 高启峰将资料收回文件袋。 “我也希望只是字段问题,百分之九十二点四是全省创伤救治的好消息,前提是每个患者都在里面。” 预审会结束后,方晓雯直接回到医院数据办公室,旧his数据库从离线备份中重新挂载。 两年前的表结构分成急诊,住院,转科和转院四套,患者离开本院后,死亡结局不会回写病案首页。 “找到提取条件了。” 方晓雯把脚本投到墙上。 “出院状态不为空,创伤评分大于十五,入院日期在统计区间内,转院患者没有正式出院记录,状态字段一直为空。” 苏半夏拉过一把椅子。 “空字段被系统怎么处理?” “直接排除,分子和分母都不进。” “十六名转院患者为什么进了?” “新his上线后,转院设为独立结局,那十六例发生在系统切换以后,旧系统里的二十七例全部漏掉。” 赵德明从预审会赶回来,把省平台名单放到桌上。 “先确认二十七例是否都符合纳入标准。” 方晓雯逐一匹配急诊号。 “二十七例全部评分超过十五分,其中十九例在转入医院四十八小时内死亡,五例在七天内死亡,三例结局需要函证。” “高启峰说的是二十七例死亡。” “他掌握的可能比汇总表更多,省平台能查到后续死亡首页,我们院内看不到。” 苏半夏翻到现有统计底表。 “原分母五百二十六,存活四百八十六,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二点四。” 方晓雯把确认死亡的二十四例补入。 “按目前结果,分母至少变成五百五十,存活人数不增加,生存率降到百分之八十八点四。” “全省平均多少?” “百分之八十八点七。” 墙上的蓝色曲线从第一位落到平均线下,预审材料里关于生存率优势的三页说明同时失去依据。 赵德明拉开权限清单。 “这套统计口径用了多久?” “病案系统供应商提供的中心质控模板用了三年,其他医院也可能采用同类逻辑。” “能不能按系统既定口径解释,注明转院结局无法追踪?” 苏半夏抬起头。 “中心申报要求的是患者三十天结局,系统既定口径不能改申报要求。” “我问的是预审应对,先说明历史数据限制,再申请补充核验,别在结果没出来前自报造假。” “这是数据遗漏,不等于造假,可继续提交百分之九十二点四,性质就变了。” 梁文博的催办消息进入工作群,要求江城一院在一小时内确认原数据是否有效,否则预审组将按现有材料继续评分。 方晓雯盯着提交页面。 “旧口径有系统说明,也经过病案质控审核,要不要先按旧系统口径回复有效,再把二十七例作为补充分析?” 贺知舟按住方晓雯准备提交的手,“立刻停报,二十七个人全部找回来。” 第351章 二十七名被系统漏掉的人 第351章二十七名被系统漏掉的人 “全部找回来,是只查这二十七例,还是把两年的转院患者重跑一遍?” 方晓雯的手还停在提交键上,旧数据库占满两块屏幕,二十七个急诊号已经匹配完成,死亡结局却只补回二十四个。 “先查二十七例,再把所有空结局翻出来,系统漏人的口子没堵上,查多少都只是补名单。” 贺知舟拉开第一份扫描病历,患者在江城一院完成损伤控制复苏,三小时后因床位不足转往省人民医院,转入十四小时后死亡。 第二份转院记录写着家属要求继续治疗,接收医院回函却是循环衰竭死亡,时间落在转院后第九小时。 第三份只有本院转运交接单,后续结局空白,急救平台已经显示死亡首页,江城一院的统计表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信息中心的门被推开,程铮将旧系统供应商文档放到桌面,随身电脑还开着三年前的脚本版本。 “日志核完了,筛选条件从模板部署那天就存在,出院状态为空的记录直接跳过,没有人工改动,也没有人在申报前临时加条件。” 方晓雯调出操作审计页。 “能证明脚本没被改过吗?” “版本哈希一致,三年的执行日志都能对应,病案室每季度跑的质控报表也用这一套规则,技术上能证明无人动手。” 苏半夏从病案室带回转院登记本,翻开的几页已经贴满编号。 “无人动手只能排除故意篡改,二十七个人没进入分母,这个结果改不了。” 程铮把旧版字段说明放大。 “当时的设计逻辑是本院病案首页只统计本院结局,转院患者没有出院首页,供应商默认不纳入院内生存率。” “省级申报要三十天结局。” “对,申报模板后来换了,医院的底层脚本没同步,接口映射也没报错,空值被当成无效数据跳过去了。” 贺知舟翻到第四份病历。 “机器没弹红字,人就可以当没见过?” 程铮推了推电脑。 “我只解释怎么漏的,没有替这套逻辑签字,按申报要求,这二十七例都该重新判定。” 病案室里很快铺开两年的转院登记,纸本页码和电子急诊号逐项对应,周建国带着舆情预案赶到时,桌上已经摆了十六份死亡回函。 “预审组还没定性,外面也不知道具体数字,院方可以先发技术更正,措辞别用漏报,更不能直接承认数据无效。” 苏半夏没有接他的预案。 “二十七例全在纳入标准内,其中二十四例已经确认死亡,百分之九十二点四肯定无效。” “我知道,可主动撤回和补充说明是两回事,创伤中心筹建两年,全院投进去的人力和设备都摆在这里,唯一名额也只有一个。” 方晓雯把试算表切到主屏。 “原分母五百二十六,存活四百八十六,二十七例全部纳入后,生存率最高百分之八十八点四,按未确认结局保守计算,最低百分之八十七点九。” 周建国看了一遍省级验收细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1章二十七名被系统漏掉的人(第2/2页) “验收参考线是百分之八十八,最低结果会掉出去,高启峰再抓住统计缺陷,流程分和数据分都可能被扣。” “暂停权刚通过预审,周转基金也完成首例闭环,这时候退出,前面的制度建设会不会一起作废?” 苏半夏把转院登记本合上。 “制度不会作废,省级创伤中心的名额会丢,后续专项经费和区域转运权限也会受影响。” 办公室内只剩数据库风扇的转动声,贺知舟继续往后翻,每份病历先看首次生命体征,再看复苏过程,最后停在转出时间和死亡时间。 第十一例因严重颅脑损伤转往上级医院,本院记录写着病情未愈,家属签字页却明确注明继续抢救。 第十七例转运前已使用去甲肾上腺素维持血压,统计脚本仍将空白结局当成从未发生。 第二十四例只有十九岁,转院后接受两次开颅,第三天死亡,母亲半年后还打电话询问病历复印手续。 周建国把预案往前推了半页。 “老贺,没人想把他们抹掉,可系统缺陷可以按技术事故处理,先保住申报资格,再接受省里核查,对医院损失最小。” “对医院最小,对这二十七个人怎么算?” “我没这个意思。” “他们进过抢救室,占过床,用过血,也有人在这里签了转院同意,统计时没了,牌子挂上去还能让他们重新出现?” 苏半夏看向试算表,手里的笔在验收线旁边画了一圈。 “全部纳入以后,我们可能退出本轮评选,区域创伤中心至少再等一年,急诊科争取到的编制也可能冻结。” “那就等一年。” “你确定?” “靠少算死亡过验收,牌子挂得越高,摔下来砸的人越多,顺便把三十天结局追踪写进固定流程,以后转走也得算。” 方晓雯关掉原申报页面,重新建立纠错任务。 “二十七例先进入补充队列,三例未知结局由接收医院函证,两年内所有转院空字段也重新提取,我来改脚本。” 程铮拉出完整数据库字典。 “不能只改一个筛选条件,急诊留观转住院可能生成两个就诊号,同一患者跨系统还要去重,否则补漏以后会重复计算。” “给我字段清单,身份证脱敏键和省平台编号双重匹配,人工复核留原始页码。” 苏半夏将工作拆成三组。 “病案室核首次诊断和创伤评分,信息中心核患者主索引,创伤中心追三十天结局,任何人不能直接覆盖旧数据。” 周建国收回没有采用的预案。 “对外怎么讲,总得先定一句。” 贺知舟把二十七份病历压在试算表上。 “数据错了,停下来重算,谁问都这么讲,别给系统戴口罩。” 方晓雯完成第一次保守测算,屏幕上的百分之八十七点九落在省级验收线下方,距离提交截止只剩五十七分钟。 第352章 他亲手按下暂停申报键 第352章他亲手按下暂停申报键 “还有五十七分钟,先把技术说明交上去,暂停申请可以等院务会形成意见。” 赵德明将试算表放回桌面,省预审系统仍在倒计时,江城一院的综合评分暂列第二,第一名与他们只差零点六分。 “等院务会开完,系统就按百分之九十二点四继续评分,到时候再改,主动纠错会变成被人追着认账。” 贺知舟坐到院长办公室的终端前,暂停申报按钮藏在材料变更页面最下方,点击后需要法定代表人和项目负责人共同确认。 赵德明没有马上授权。 “我没打算隐瞒,先向省里说明旧系统统计范围,再由预审组决定是否扩大口径,这样还能保留申报状态。” 苏半夏把二十七例清单放在两人之间。 “省级标准从开始就要求三十天结局,口径没有争议,只有我们的数据漏了人。” “我考虑的是医院损失,创伤中心退出以后,三百多万专项设备款会冻结,四个新增岗位也批不下来。” “岗位可以再申请,人死过一次,不能因为岗位再从分母里消失一次。” 赵德明拿起视频会议通知。 “你这句话放会上讲,梁文博会直接暂停验收,十天补正都未必肯给。” “那就先问他肯不肯给。” 省预审视频在两分钟后接通,梁文博身后坐着统计专家和病案质控人员,高启峰提交的质询编号仍挂在会议页面。 “江城一院申请临时汇报,是已经确认二十七例遗漏原因了吗?” 方晓雯共享系统日志。 “已经确认,旧his以出院状态非空作为提取条件,转院患者在旧系统中不生成正式出院记录,因此被整体排除,规则上线后没有人工修改记录。” “二十七例是否全部符合严重创伤纳入标准?” “全部符合,其中二十四例确认在转院后三十天内死亡,三例正在函证。” 梁文博翻到原申报表。 “那你们提交的百分之九十二点四已经失效,院方准备怎么处理?” 赵德明将技术情况说明调上屏幕。 “我们申请补充更正,并请预审组依据历史系统限制判断是否保留现阶段评分,医院愿意开放全部原始记录。” 贺知舟把另一份申请推入共享区。 “江城一院申请暂停本轮验收评分,撤回当前生存率指标,重新审计两年全部创伤病例。” 视频另一端空了几秒,梁文博重新确认文件名称。 “暂停意味着现有材料全部锁定,补正期内不能参与排名,重算后若低于验收标准,江城一院直接退出本轮评选,你们清楚吗?” “清楚。” “这是院方正式决定,还是项目组个人意见?” 赵德明看着授权页面,手掌在桌沿来回擦了两次,最终将院方法人确认码输入系统。 “院方同意暂停,所有后果由江城一院承担。” 苏半夏接过项目负责人验证。 “创伤中心同意撤回原指标,我承担申报材料审核责任,后续重算记录全部开放。” 梁文博没有立刻批准。 “为什么不等预审组要求重算,你们还有机会解释旧系统口径。” 贺知舟点开那二十七名患者的转运时间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2章他亲手按下暂停申报键(第2/2页) “解释能证明没人故意改数据,证明不了这二十七个人该被删掉,创伤中心想救活多少人,先得敢数清死了多少人。” 统计专家打开补正规则。 “全量审计需要固定队列,不能重算到哪就改到哪,筛选规则必须提前备案,原始数据不得覆盖,结局追踪需双人复核。” “按这个标准来。” “补正期限通常是七天,考虑旧系统恢复和跨院函证,预审组可以给十天,第十天十八点前提交,超时视为退出。” 梁文博在系统内签发决定。 “暂停申请批准,原评分冻结,省平台向江城一院开放脱敏结局匹配接口,若修正结果不达标,本轮不再安排现场复核。” 页面弹出最终确认框,赵德明已经完成院方授权,剩下的提交键落在贺知舟面前。 “点下去,百分之九十二点四就没了。” “本来就没到过。” 鼠标落下,申报状态从预审中变成暂停补正,排名页面随即撤掉江城一院的名字。 消息传回创伤中心时,值班医生正在交班,几个人围在护士站外,最先问的是设备经费会不会停。 “中心真退出了,已经批下来的混合手术室怎么办?” “还没退出,十天重算,达标继续,不达标明年再来。” “系统模板用了三年,也没人提醒过转院结局,为什么非得自己按暂停?” 苏半夏将省里的补正决定贴到工作群。 “因为名单已经摆在桌上,继续用旧数字提交,谁签字谁负责,愿意拿执业生涯赌一块牌子的,可以来我办公室报名。” 人群里没人接这句话,王涛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 “苏主任,我不赌牌子,能不能问问重算多少份?” 方晓雯抱着病案索引走过来。 “两年所有创伤相关记录三千一百六十四份,先固定全队列,再筛严重创伤,转院结局逐例追踪。” “我收回刚才的问题,现在装没听见还来得及吗?” 贺知舟将第一箱病历塞进他怀里。 “来不及,问过就算主动报名,今晚的外卖你有优先点菜权。” “这福利听着像临终关怀。” “少加一个班,才叫临终。” 病案室腾出三排工作台,方晓雯给每份记录生成唯一审核号,旧系统原表设置只读,新建表只接收复核结果。 陈磊核对创伤评分,苏半夏检查纳入规则,贺知舟从第一份纸质急诊记录开始,看每个评分项有没有被后补诊断改变。 赵德明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十天以后达不到线,我去省里解释,科室编制先不撤,混合手术室按原计划装,你们把数据查干净。” 苏半夏翻过一页。 “专项经费冻结怎么办?” “院里先垫,账可以晚结,中心不能因为查真数先断设备。” 当天最后一批病案刚送进门,周建国的电话打到病案室,屏幕上同时跳出十几条舆情提醒。 一个注册不到三天的匿名账号已经放出暂停页面截图,标题只有一行,江城一院明星医生包装假中心,严重创伤生存率涉嫌造假。 第353章 重算三千一百六十四份病历 第353章重算三千一百六十四份病历 “帖子转发过五千了,评论都在问百分之九十二点四到底少算了多少死人。” 周建国把舆情页面投到病案室墙上,匿名账号连续发了四张图,暂停状态和原生存率都没有打码,评论区已经扒到贺知舟的名字。 “先发情况说明,承认统计缺口,写清医院主动暂停,别跟匿名账号争造假两个字。” 苏半夏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有人问暂停是不是被省里强制要求,怎么答?” “把时间线公开,院方几点发现,几点申请,省里几点批准,原始文件脱敏后一起放,剩下的等审计结果。” 贺知舟没有看评论,三千一百六十四个审核号已经按年份分成六组,最厚的一摞落在他和方晓雯面前。 王涛搬完最后两箱病历,扶着腰靠上柜门。 “我以为学医最累的是值夜班,现在发现夜班还讲基本法,病历重算连几点结束都不告诉人。” “告诉你也没用,今天结束不了。” “贺医生,你负责创造医学奇迹,我负责写病历,怎么到最后连统计也归我?” “因为你字丑,原病历看起来亲切。” 王涛拖开椅子坐下。 “这属于职场霸凌,外卖给我加鸡腿,不然我只核到三十天,不核第三十一天。” 方晓雯把双人复核表发到每台电脑。 “每份病历两个人独立判断,纳入标准和三十天结局任何一项不一致,自动进入第三人复核,别互相抄答案。” 陈磊翻开第一份转院记录。 “接收医院没有回函怎么办?” “先匹配省平台,平台仍为空,再联系患者或家属,电话记录只确认生存结局,不能诱导回答,也不能用社交账号上的动态代替医学记录。” “家属问为什么两年后打电话呢?” “如实讲,医院在补做创伤结局核查,不谈赔偿,不评价当时治疗。” 第一天核到晚上十一点,转院患者中又找出九个空结局,五人存活,三人死亡,还有一人的电话号码已经注销。 王涛盯着反复退回的审核表。 “同一个人为什么有三个急诊号,车祸来一次,复查算一次,拆线还能再算一次,这数据库把病人当连续剧播了?” 程铮从信息中心远程接入。 “旧系统按就诊生成编号,必须用主索引合并,首次严重创伤事件只保留一个队列位置,后续记录用于补结局。” “这人转院前换过一次身份证登记,名字还用了同音字,怎么合?” “出生日期和联系电话不能单独定人,调影像号和医保凭证,四项中至少三项对应,再交双人确认。” 第三天,网上的质疑换了方向,开始有人统计贺知舟参与过多少台手术,标题从数据异常变成明星医生团队造神翻车。 周建国送来第二版回应草案。 “要不要公开二十七例是系统默认排除,至少能让外界知道没有人手工删数据。” 贺知舟核完一份死亡记录。 “可以公开日志,别把默认两个字写成免责,系统背不了处分,也不会给家属道歉。” “评论里有人让你本人回应。” “我回复以后,病历能自己核完?” “不能,可舆论会少追着你跑。” “让它跑,我又不参加热搜验收。” 王涛从旁边抬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3章重算三千一百六十四份病历(第2/2页) “这话我申请写进回应,互联网一天不被怼就皮痒。” 苏半夏把他手边错放的病历抽走。 “你先把患者编号看对,这份是陈磊组的,再串组,鸡腿取消。” “我连续看了六百页,现在每个数字都长得沾亲带故,给我五分钟洗把脸。” “七分钟,回来接着核。” 第四天,陈磊拨通一名转院患者家属的电话,对方起初以为医院催缴欠费,连续确认三遍才肯回答。 “老人还在,去年做完康复已经能拄拐下楼,接收医院是南城康复医院,出院记录能发给你们吗?” “可以通过医院平台上传,我们只核对转院后三十天是否生存,不需要您提供无关材料。” “当年江城一院让转院,是不是现在要改诊断?” “不改诊断,我们发现旧系统没有收录转院后的结局,正在补齐,您的材料会进入审计记录。” 电话结束,陈磊将存活结局和材料来源分别登记,第二名审核人再从省医保结算日期完成交叉核验。 第五天,全量队列中找出二十一名被旧系统排除的转院存活患者,他们没有出现在高启峰的二十七人名单里,却同样缺少本院出院状态。 方晓雯把新结果投到工作表。 “旧规则同时漏掉死亡和存活,先前只补二十七例会把结果压低,全量重算是对的。” 苏半夏检查队列冻结时间。 “二十一例全部有首次到院记录和创伤评分吗?” “有,评分都超过十五,三十天结局由省平台和接收医院双重确认,审核轨迹齐全。” 第六天,又发现六份死亡记录来自同一创伤事件的重复就诊号,急诊留观和正式住院各算一次,原统计误把重复号放进分母。 王涛将六组主索引摆成一排。 “漏掉的补回来,多算的合回去,这账比我花呗明细还难看,谁再提一键重算,我先让他手工对八百页。” 贺知舟把合并依据退回一份。 “这组影像号没对应,不能只看姓名和日期,再查转运腕带编号。”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准点吃饭。” “查完请你喝粥。” “加榨菜,这次不算利益输送。” 第八天凌晨,最后一个失联患者通过户籍地社区确认仍然生存,电话回访和医疗记录完成交叉核验,三千一百六十四份病历全部闭合。 没有人提前离开,陈磊趴在桌边补电话记录,王涛抱着冷掉的粥核最后一轮编号,方晓雯锁定脚本版本后生成审计摘要。 “最终严重创伤队列五百六十八例,三十天存活五百一十例,死亡五十八例,生存率百分之八十九点八。” 苏半夏重新计算了一遍。 “高于省级验收线一点八个百分点,原来的第一名没了,资格还在。” 王涛把勺子放回粥杯。 “忙八天,从全省第一修成刚过线,这成绩放网上会不会被嘲?” 贺知舟合上最后一份病历。 “线是拿来验收的,不是拿来给死人让路的,把全队列规则和排除清单一起交,百分之八十九点八比假的第一耐用。” 方晓雯刚上传审计包,梁文博的复核通知便进入系统,百分之八十九点八暂时越过验收线,但江城一院必须证明这次没有挑着病例往回捡。 第354章 修正后的数字仍然赢了 第354章修正后的数字仍然赢了 “随机抽。” 贺知舟将五百六十八个脱敏编号上传到复核系统,页面没有预设范围,也没有删掉转院病例。 “抽一个查一个,抽到死亡算死亡,抽到存活算存活,原始页码和审核记录都在后面。” 梁文博看向统计席。 “先抽三十例,系统随机生成编号,江城一院现场调取材料,省平台同步核对三十天结局。” 方晓雯打开只读数据库。 “可以,但请先固定抽样种子,复核结束后公示,免得又有人问这三十例是不是提前挑好的。” “固定,时间戳也写进会议记录。” 第一批编号落到屏幕上,十七例存活,三例死亡,还有十例等待继续抽取。 高启峰翻到第三例。 “这名患者在江城一院完成开腹止血,六小时后转省人民医院,第二十三天死亡,你们把他放在哪一栏?” “严重创伤,三十天死亡。” “本院出院首页写的是好转。” “旧首页保留,审计结局单独记录死亡,两个字段都没有覆盖。” 方晓雯点开审核轨迹,首次判断由陈磊提交,第二人复核来自病案室,省平台死亡首页作为结局依据。 高启峰继续向后翻。 “第五例有两个急诊号,为什么只计一次?” “同一创伤事件,患者主索引一致,影像号和转运腕带编号对应,留观记录合并入住院记录。” “第九例先到分院,再转总院,首次到院时间取哪个?” “区域内首次接诊时间,分院复苏也算进救治链,不能等患者到了总院再开始计时。” 统计专家抬起头。 “你们原来的口径可没有纳入分院。” “原来漏了,已经补进队列,新增七例,两例死亡。” “这会继续拉低结果。” “拉低也得算。” 复核系统完成第二轮匹配,三十例全部找到原始记录,省平台结局与江城一院修正表一致。 梁文博把抽样数量改成六十。 “再加三十例。” 赵德明看了一眼会议时钟。 “补正材料已经包含全队列复核,继续扩大随机抽查,我们配合,但希望审查尺度对所有申报单位一致。” “会一致。” 梁文博将全省统一抽样规则发到各申报中心。 “江城一院的数据争议公开程度最高,先查你们,后面其余单位按同一比例复核,谁用了旧模板,谁自行更正。” 高启峰将一份名单传进会议区。 “我再补十个定向编号,都是原统计表里容易产生争议的病例,可以吗?” 苏半夏接过名单。 “可以,定向抽查和随机抽查分开标注。” “第一例,患者到院时评分十四分,手术后修正为十八分,为什么纳入?” “创伤严重度评分以最终确诊损伤计算,初诊漏掉肠系膜撕裂,术后修正有手术记录支持。” “如果用初诊评分,他不够标准。” “那会奖励漏诊,最终解剖损伤才是固定队列依据。” 高启峰没有追着这一项,又点开下一例。 “这名患者三十天内没有死亡首页,江城一院登记为存活,依据只有医保结算。” 方晓雯调出接收医院回函。 “医保结算只能证明发生过诊疗,不能单独证明存活,所以我们补了第三十一天的康复门诊记录和患者回访,两名审核人分别确认。” “回访能修改医学结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4章修正后的数字仍然赢了(第2/2页) “不能单独修改,只用于补强,主要依据是本人第三十一天到院就诊记录。” 第十个编号核完,高启峰把名单收回。 “我没有发现挑选性补录,旧脚本同时漏掉死亡和存活,全量重算后,两边都补回来了。” 赵德明抬手关掉原统计曲线。 “所以百分之八十九点八是否有效?” 统计专家将复核结果汇总。 “当前抽查七十例,纳入判断一致率百分之百,结局判断一致率百分之百,重复事件处理符合备案规则。” “原来的百分之九十二点四呢?” “无效,不能再用于任何宣传和申报。” 贺知舟靠回椅背。 “早就撤了,医院官网和内部看板也已经换掉,谁再拿旧数字做海报,宣传费让他自己报销。” 新闻通报室里已经坐满记者,墙上的发布稿只保留四项内容,发现时间,暂停时间,修正方法和最终结果。 周建国隔着玻璃递进一张提示卡。 “外面最关心造假认定,最好给一句明确结论。” 梁文博看完现场复核纪要。 “可以明确,现有证据证明问题源于历史系统规则与申报口径没有同步,未发现人为删改和主观造假。” “主动暂停会不会影响中心验收?” “影响已经发生,原排名撤销,数据分按修正结果重新计算。” 记者席立刻有人追问。 “江城一院修正后还符合省级创伤中心标准吗?” “百分之八十九点八,高于百分之八十八的验收线,单项指标合格。” “那是否代表江城一院通过验收?” 梁文博翻到程序审查页。 “目前不能这样表述,舆情发生后,省里需要重新核验公开材料与现场流程,正式验收延期两周。” 赵德明侧过脸。 “两周后重新评分,还是从头验收?” “数据不再重报,现场环节增加真实压力评估,时间和内容不提前通知。” “其他申报中心也做吗?” “都做,江城一院增加信息追踪专项检查。” 通报结束后,苏半夏在走廊里追上贺知舟。 “数据过线,程序延期,你连一句庆祝都没有?” “八天查出一套坏规则,有什么可庆祝的?” “至少证明中心没有靠假数字撑着。” “那就把真数字撑住。” 方晓雯抱着电脑从后面赶来。 “新脚本已经加上转院结局追踪,空字段会进入人工队列,无法直接提交。” “还不够。” 贺知舟停在信息中心门口。 “永久取消自动排除,缺结局就挂红色待办,超过七天推给科主任,超过三十天推给院办。” “如果省平台接口断了呢?” “照样挂着,断网不能把人断没。” “历史报表怎么办?” “旧数字全部标注口径,谁调用,先弹一次风险提示。” 苏半夏翻开验收延期通知。 “省里说真实压力评估不预告,可能查夜班,也可能查跨院转运。” “别猜题。” “那你准备什么?” 贺知舟推开创伤中心会议室的门,将一张空白故障表放到桌上。 “准备他们挑最差的一天来。” 两小时后,省级评估组生成了一份连江城一院管理层都看不到时间的突击任务单。 第355章 所有流程都按最坏情况重做 第355章所有流程都按最坏情况重做 “先写停电。” 贺知舟在故障表第一行填下主电源中断,又把断网和血库库存不足排在后面。 周建国看着整页空格。 “省里做压力评估,总得遵守临床安全边界,不会真把手术室电源拔了。” “他们不拔,我们自己关模拟电源。” “备用发电机切换期间,监护和呼吸机有电池,影响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蒋宁从麻醉准备表里抽出一页。 “电池也会坏,演练中按一台转运呼吸机电量不足处理,再加一名困难气道患者。” 苏半夏把内容记进场景表。 “主电源中断、转运呼吸机低电量、困难气道、血库只剩四单位红细胞,还差什么?” 周启山敲了敲桌面。 “两台急诊手术同时启动,一台腹腔出血,一台骨盆出血,普外只能先到一组。” “我先处理腹部,骨盆出血让介入组接。” “介入组堵在电梯里。” 贺知舟补上一行。 “电梯停运,介入组八分钟后到,混合手术室网络断开,影像只能本地读取。” 陈磊看完故障清单。 “这不是压力测试,这是医院倒闭前最后一个夜班。” “还差床位。” 苏半夏打开实时床位图。 “icu满床,复苏单元剩两张,留观区有三名患者等住院,两名红标伤员同时进门。” 周建国抬手打断。 “先等一下,省里验的是流程,你们把所有故障塞在同一分钟,演练结果没有参考价值。” “有。” 贺知舟把笔递给他。 “参考价值就是看哪一步先坏,坏了以后谁接。” “正常验收更关注响应时间和操作合规。” “正常条件下,人人都会填表。他们不提前通知,想看的也不会是背表。” 林婉清将计时器摆到会议桌中央。 “每个节点单独记,故障触发时间也记,最后能看出延迟来自人还是设备。” 陈磊翻到床位调度页。 “我负责分诊和床位,两个红标都要进复苏单元,现有两张床正好够。” “第一张床的患者刚完成插管,不能移动。” “那只剩一张。” “对。” “另一名先放抢救室。” “抢救室正在做心肺复苏。” 陈磊拿笔划掉原方案。 “临时征用留观区负压床。” 苏半夏没有同意。 “负压床离手术通道远,监护配置也不够,腹腔出血患者不能在那里等。” “那我总不能把人放大厅。” 贺知舟点了一下icu床位图。 “你现在想的是哪张床归哪个科。” “床位本来就有归属,icu满床,我没有权限把术后患者移出来。” “演练开始以后,你就会卡在这句话上。” 第一次测试在二十分钟后启动,夜间手术区关闭网络,床旁终端全部切换为离线模式。 “模拟患者一,男性,四十三岁,车祸后腹部闭合伤,血压八十二比五十,心率一百三十六。” 陈磊接过分诊卡。 “红标,进一号复苏位,启动大出血流程,通知普外和麻醉。” “模拟患者二,女性,三十五岁,骨盆挤压伤,血压九十比六十,右侧呼吸音低。” “红标,二号复苏位,先做床旁超声,准备胸腔减压。” 林婉清按下计时器。 “第二名患者到位四十二秒,创伤团队响应完成。” 广播随即加入第三名患者,原一号复苏位里的插管患者无法转出。 陈磊看着床位屏。 “先放留观区,接移动监护,等一号床空出来。” 贺知舟坐在观察席。 “为什么等?” “没有床。” “手术区三号准备间空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5章所有流程都按最坏情况重做(第2/2页) “那是骨科固定区域。” “患者是颅脑损伤,不能用?” “设备能用,可护理组不归我们调。” 苏半夏拿起内线电话。 “演练中止。陈磊,你已经慢了三分十七秒。” “我需要确认床位和人员。” “人躺在门口时,确认流程不能比失血更慢。” 陈磊把胸牌摘下来扔到桌上,又拿回来别好。 “再来一次,取消科室固定床位,按设备条件分区,谁能接红标,谁就挂牌。” “你有权取消吗?” “演练里没有,正式流程得你和院办批。” “我现在批。” 苏半夏打开床位管理权限,将icu缓冲床、复苏单元和三间术前准备室并入创伤动态床池。 “启动一级响应后,固定科室标签临时解除,由现场指挥按伤情调配,原科室保留人员交接权。” 周启山看向手术区。 “我守腹部损伤,骨盆出血怎么办?” “介入组没到之前,先做骨盆填塞和临时固定。” “谁来做?” 陈磊翻过排班表。 “骨科二线七分钟到,七分钟太久。创伤组先启动,周主任主刀腹部,我带人做填塞。” 贺知舟抬起眼皮。 “你分诊还没交出去。” 林婉清接过分诊板。 “我能按伤情编码分配床位,临床判断由苏主任复核,陈磊去手术区。” “行,第二轮。” 模拟电源切断后,蒋宁先检查麻醉机备用电池,把困难气道患者调整为清醒插管方案。 “血压七十八,意识还在,先保留自主呼吸,视频喉镜离线也能用。” “血库只有四单位红细胞。” “腹部患者先用两单位,骨盆患者启动自体血回收,两边同步做凝血检测。” 周启山已经完成腹部切口定位。 “开腹后先压迫肝周,找到出血点再决定是否扩大,别把血全耗在台面上。” “介入组还要六分钟。” “骨盆填塞先守住,六分钟够他们跑楼梯。” 陈磊将第三名红标患者直接送入术前准备室,原骨科标识翻到背面,挂上创伤临时床牌。 林婉清报出节点。 “到院两分四十秒完成床位分配,五分十二秒完成气道评估,首台手术八分五十秒启动。” “第二台呢?” “十一分二十秒,血液分配没有冲突。” 测试结束时,贺知舟的记录表写满十二个问题,却没有一项需要他亲自接管。 周启山摘下模拟手套。 “这回算过了吗?” “过一半。” “剩下一半又是什么?” “把每个接替人换掉,再跑一次,流程不能只认熟脸。” 周建国看着新生成的动态床位图。 “对外能不能叫全院床位一体化?” “不能。” 苏半夏关掉演练页面。 “只在重大创伤一级响应期间启用,范围写清,别把一张临时权限吹成全院改革。” 凌晨一点,夜间手术区完成第三轮测试,停电切换时间缩到四十一秒,两台手术的启动间隔降到一分五十秒。 贺知舟合上记录本。 “今天到这儿,明早八点照常上班,谁迟到谁负责第四轮模拟伤员。” 陈磊刚走出会议室,市急救中心的通知已经跳进值班终端。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二名模拟伤员将分三批抵达江城一院,而通知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只有三十七分钟。 ps:义父们,今天这场极限压力测试看得还过瘾吗?喜欢的话在正文屏幕点一下,再点右上角三个点,选择“送礼物”就可以啦!学生党义父请务必只点每天三个免费的【用爱发电】,只要1分30秒的时间;经济宽裕的义父也可以送个催更符鼓励一下作者,感谢义父们支持! 第356章 十二名模拟伤员同时进门 第356章十二名模拟伤员同时进门 “十二名,三批,第一辆车九点整到。” 苏半夏将急救中心通知投到分诊屏,文件只给出人数,没有伤情,没有事故类型,也没有评估人员名单。 陈磊看了一眼时钟。 “还剩三十五分钟,要不要先清空两张复苏床?” “按现有患者情况转,不为演练赶人。” “动态床池启动吗?” “达到一级响应条件再启动,现在先核设备。” 林婉清拿着计时板走向急诊入口。 “分诊标签,腕带和离线表都齐,网络现在正常,我还是两套同时记。” 蒋宁推开一号模拟手术室。 “麻醉机自检完成,困难气道车封条完整,血液用模拟袋,真实库存不动。” 周启山在洗手区换鞋。 “普外一组待命,第二间谁守?” “创伤组先守,达到开台条件后你分配主刀。” “贺知舟呢?” 苏半夏朝大厅角落指了一下。 贺知舟搬了张折叠椅,手里只有记录本,白大褂口袋里还露着没拆封的早餐。 陈磊走过去。 “你坐这儿?” “嗯。” “十二个人进门,你不分诊?” “你分。” “真出错呢?” “先按流程补,补不上我再动。” “省里可能就在监控后面看。” “那你看病人,别看摄像头。” 九点整,第一辆模拟救护车停在入口,后门打开,四名伤员依次抬下。 “第一名,男性二十八岁,胸部撞击,呼吸三十二次,血氧八十八,右侧呼吸音消失。” “红标,一号复苏位,准备胸腔减压。” 陈磊贴完腕带,手已经伸向第二张伤情卡。 “第二名,女性五十岁,左前臂开放骨折,血压稳定。” “黄标,清创区等待,先止血固定。” “第三名,无意识,头部外伤,收缩压九十。” “红标,二号复苏位,启动颅脑损伤路径。” 第四名伤员自己从车里走下来,一手扶着腹部,另一只手推开工作人员递来的轮椅。 “我没事,先救他们,我就是肚子撞了一下。” 陈磊没有给他贴绿标。 “站住,别走。” “我能走,腿又没断。” “外套拉开。” 模拟伤员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说按伤情卡演吗,我卡还没给你。” “脸色差,呼吸浅,右手一直护着左上腹,先躺下。” 陈磊把人带到分诊床,手掌按过腹部四区。 “左上腹抵抗,心率多少?” 林婉清扫过模拟监护贴片。 “一百二十八,血压九十四比六十二。” “红标,考虑脾损伤内出血,进三号临时复苏位,床旁超声。” 工作人员递出隐藏伤情卡,背面写着腹腔积液和进行性失血。 林婉清记下时间。 “到门后五十一秒识别,未按步行能力降级。” 贺知舟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早餐仍放在旁边。 第二辆车提前两分钟到达,又送下五名伤员。 “骨盆挤压伤一名,烧伤两名,股骨开放骨折一名,儿童胸腹联合伤一名。” 陈磊抬手指向不同通道。 “骨盆伤红标,四号动态床位,儿童红标,进二号手术准备间,烧伤先看气道,股骨伤黄标止血固定。” “二号复苏位已经有颅脑损伤患者。” “儿童不进复苏位,蒋宁直接去准备间做麻醉评估,移动超声跟过去。” 蒋宁在通道口接到患儿模型。 “体重二十四公斤,呼吸四十,血压八十六,腹部膨隆,先建立骨内通路,液体按体重给。” “需要插管吗?” “意识评分下降,准备带套囊导管,药物剂量按二十四公斤核对两遍。” 周启山从一号复苏位出来。 “脾损伤腹腔积液四区阳性,循环继续下降,送一号模拟手术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6章十二名模拟伤员同时进门(第2/2页) “儿童腹部也有出血。” “二号手术室同步开,儿童交给创伤二组,我先处理脾损伤,开腹后让副主任接台。” 苏半夏核对两间手术室人员。 “一号麻醉谁上?” “蒋宁留在儿童台,一号由麻醉二线接,已到门口。” “血液怎么分?” “第一名成人两单位,儿童按体重模拟输注,启动自体血回收预案。” 林婉清抬头报时。 “首名红标到达九分四十秒,已经通过手术区门禁。” 陈磊纠正了一句。 “从到门到进入手术区,十一分零六秒,别漏掉入口评估时间。” “已改,十一分零六秒。” 第三辆车到达时,两间模拟手术室已经启动,剩余三名伤员被安排为轻型颅脑损伤,踝部骨折和大腿割伤。 一名评估员故意拿错腕带,准备把黄标编号贴给绿标患者。 林婉清伸手拦住。 “编号不对,这张属于第二批第八名,重新扫。” “系统显示可以绑定。” “系统能绑,人不能绑错,核姓名代号和出生年月。” “演练患者没有真实身份证。” “那就核模拟编码和伤情卡,两项一致再戴。” 陈磊完成最后一名分诊,回头看向动态床池。 “十二名全部入区,红标五名,黄标四名,绿标三名,没有黑标。” 苏半夏翻完分诊板。 “脾损伤为什么排在颅脑损伤之前进手术室?” “颅脑患者复查后血压稳定,意识评分没有继续下降,脾损伤循环失代偿,先做止血。” “儿童胸腹伤呢?” “第二台同步启动,没有占用成人台麻醉人员。” “能走的那名为什么升红?” “步行能力只用于初筛,心率和腹部体征不支持绿标。” 角落里有人摘下临时工作证,证件背面露出省卫健委复核组标识。 梁文博把观察记录交给林婉清。 “不用继续演了,十二名伤员,分诊结果全部正确,首名需要手术的红标患者十一分零六秒进入手术区。” 苏半夏合上分诊板。 “这是延期验收里的压力评估?” “对,通知由市急救中心代发,伤情组合由省里设置,能行走的腹腔出血患者是隐藏项目。” 陈磊把用过的标签收进审核袋。 “如果我把他贴成绿标,测试就结束了?” “不会结束,后续会出现循环衰竭,你们要看多久才能发现。” “那今天算通过?” “临床响应,动态床位,两台手术并行和分诊准确率都合格。” 梁文博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贺知舟。 “你全程没有接管,提前知道测试内容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出手?” “他们能做,我抢什么活。” “你只记了三页问题。” “手术通道门禁慢了二十秒,第二批腕带差点贴错,儿童药物核对用了两套体重单位,回去还得改。” 周启山从模拟手术室出来。 “省里都判合格了,你还要加练?” “合格代表没把人分错,不代表没地方出错。” 梁文博拿回观察记录。 “这个判断没问题,创伤中心靠团队运行,个人技术不列入流程评分,今天这一项,江城一院通过。” 苏半夏翻到验收清单最后一页。 “还剩哪一项?” “信息平台灾备。” “离线表和双轨计时今天都用了。” “那只能证明断网时临床还能接人,省里昨晚远程切换你们的灾备数据库,患者主索引恢复失败了七分二十四秒。” 梁文博将未通过标记放到桌上。 “临床流程合格,但信息平台还没有资格接住下一批伤员。” 第357章 提前庆祝的人已经坐满食堂 第357章提前庆祝的人已经坐满食堂 “所以,宣传片下午几点拍?” 梁文博才离开急诊大厅,王涛已经抱着一卷红色横幅钻进办公室,包装纸还没拆,金色流苏从纸筒边缘露出半截。 苏半夏接过纸筒,抽出横幅看了两眼。 “热烈祝贺江城一院通过省级创伤中心验收,谁让你印的?” “食堂老板推荐的,满两百包设计,我还让他加了金边,看着有排面。” “验收结果在哪?” “临床压力评估已经过了,修正数据也过线,这还不算稳吗?” 方晓雯把灾备未通过标记调到大屏上。 “患者主索引恢复用了七分二十四秒,这一项是红色,你准备拿横幅把它盖住?” 王涛收回半边流苏。 “省里总不能因为七分钟,把前面全抹了吧?” 贺知舟拆开早餐袋,豆浆已经凉了,吸管插进去以后,只喝了一口便放回桌角。 “七分钟够救一个人,也够漏掉一个人,横幅留着擦白板。” “这布一米二宽,擦完整层楼都够,你们多少尊重一下庆功经费。” 办公室门外已经有人拍照,几名轮转医生把模拟评估通过的消息发进科室群,连心外科都送来了一箱饮料。 苏半夏把饮料推回门口。 “谁送的谁拿走,正式文件下来以前,急诊科不收庆功物资。” “苏主任,饮料又没写验收通过,留着值夜班喝也行啊。” “箱子上贴着创伤中心首战告捷,你喝完把纸箱咽下去?” 王涛低头研究包装。 “贴纸能撕,我专业干这个,保证不留胶。” 赵德明的电话追进办公室,院办宣传会已经排在十点半,要求创伤团队至少去两名负责人。 “宣传部门等了半年,现场评估有影像,先剪一版内部材料,正式发布可以后移。” 苏半夏看了一眼贺知舟。 “我去讲流程,他不出镜。” “贺知舟现在是中心关注度最高的人,镜头里没有他,外面会问。” 贺知舟把豆浆往王涛那边推了推。 “让他们问,摄像机修不了主索引。” “只占十分钟,拍你在分诊区巡视,再补一段团队讨论。” “不巡视,不补拍,今天查灾备。” 赵德明隔着电话停了两秒。 “你们先来院办,宣传片可以商量,信息平台的问题也一起谈。” 十点半,会议桌上已经摆好宣传脚本,封面标题写着省级创伤中心建设纪实,末页连媒体推送日期都填好了。 苏半夏将脚本扣在桌上。 “现场评估只通过临床部分,信息灾备没有合格,这个标题不能用。” 院办工作人员把时间表往回收了一格。 “那就改成创建纪实,不写通过,拍摄内容先留档,总可以吧?” “镜头会不会拍到百分之八十九点八?” “会拍修正后的数据,也会交代主动纠错。” 贺知舟翻到第二页,宣传片安排了一段系统大屏联动展示,从伤员入院到手术室接收,全程依赖创伤平台推送。 “这一段删掉。” “为什么?这是中心信息化建设的重点,画面也最好看。” “灾备刚挂红,还拿它当重点,脸皮比服务器耐用。” 赵德明抽走脚本,在联动展示后面写了待整改三个字。 “拍摄暂停,等灾备复测,已经约好的摄制组由院办解释。” 工作人员还想保留采访环节,会议终端先弹出一封外院邮件,发件人是高启峰。 附件只有十二页,标题是中心医院创伤平台灾备自查清单。 王涛站在后排,脑袋往屏幕前凑。 “竞争对手给我们发答案,这年头同行已经卷到帮对家查漏补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7章提前庆祝的人已经坐满食堂(第2/2页) 方晓雯打开附件。 “患者主索引本地副本,床位缓存,影像离线索引,血库独立报码,手术室状态本地同步,他列得比省里检查表还细。” 高启峰的电话随后接进会议终端。 “别误会,这份清单不是给江城一院送分,省里刚把灾备抽检扩展到所有申报中心,我们也得查。” 赵德明翻到最后一页。 “你特意标红了外部授权验证,中心医院遇到过?” “去年停过一次,封闭平台认证节点断开,数据还在,前端却拿不到患者去向,三间手术室互相等了四分钟。” “厂商怎么解释?” “网络抖动,授权缓存没有更新,后来给我们加了十二小时本地令牌。” 贺知舟把页面放大。 “十二小时以后呢?” “继续断网,照样停,所以我们换了本地认证,外部节点只做版本更新,不参与临床调用。” “江城一院用的哪一种?” 方晓雯调出平台架构图。 “主索引部署在院内,身份合并和消息总线用了弘达智慧医疗的授权模块,合同写的是在线验证加短期缓存。” 高启峰没有追问合同,只把另一份测试模板发了过来。 “先拔外网,再断厂商验证,最后切灾备库,三项分开做,别一上来关机房总闸,查不出依赖在哪。” 王涛用手指敲了敲横幅纸筒。 “高主任,你这么教,等我们真过了,你们医院少一个竞争名额。” “你们要靠我一张表才能过,那这个名额给了也守不住。” 通话结束,会议室里没人再提摄像机,赵德明将原定拍摄时段改成灾备专项测试。 “信息中心多久能准备?” “程铮回复了,下午两点建立隔离环境,先做停外网测试,真实临床平台保持运行。” 贺知舟合上架构图。 “隔离环境通过以后,再做生产端无损切换,先确认纸质流程和电话报码都有人接。” 赵德明瞥了一眼没拆的横幅。 “院里庆功饭已经让食堂备了二十桌,现在取消,菜怎么办?” 王涛立刻把纸筒抱紧。 “菜没有错,验收可以晚,红烧肉不能退回生肉状态,大家正常吃饭,名字改成灾备动员餐。” 苏半夏拿走他手里的横幅。 “你负责把这东西退了,退不掉就从鸡腿里扣钱。” 午间食堂坐满了人,创伤组还没到,各科室已经把圆桌占了大半,几名主任端着饮料等赵德明讲话。 赵德明没上台,只让食堂撤掉庆祝验收的桌牌,换成普通工作餐。 “今天没有庆功,临床评估通过,信息平台未通过,谁提前发了朋友圈,自己删。” 后排传来几声抱怨。 “临门一脚了,吃顿饭还得改名,这也太谨慎了。” “省里都夸分诊准确,灾备再补一次不就行了?” 贺知舟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挑了张靠门的空桌坐下。 王涛把一只鸡腿夹进他盘里。 “你看,全院都觉得稳了,就你这张脸像来参加整改会。” “半场开香槟的人多,洗杯子的人就得加班。” “横幅退不了,老板只肯改字,要不改成祝贺信息中心连夜加班?” 程铮的测试申请在这时进入审批队列,停外网时间定在下午两点零五分,预计影响隔离环境十分钟。 苏半夏完成临床授权,手指刚离开屏幕,市急救中心的红色通知覆盖了测试页面。 城西建筑工地脚手架坍塌,首批八名伤员已经上车,预计十二分钟抵达江城一院。 第358章 平台偏在救命时候黑了屏 第358章平台偏在救命时候黑了屏 “取消测试,生产平台保持在线,创伤一级响应现在启动。” 苏半夏从食堂起身,餐盘留在原位,急诊入口的伤员预报已经传来第二版,三人意识不清,两人循环不稳。 贺知舟接过王涛递来的白大褂。 “隔离环境别动,信息中心盯住生产端,今天不需要演了。” 陈磊赶到分诊台时,第一辆救护车已经转进院前通道,林婉清把纸质标签和腕带一并摆开。 “平台正常,床位余量三张,动态床池已经启动。” “纸质表也开,模拟时怎么记,今天照旧。” “真实患者还双轨?” “记,别嫌麻烦。” 第一名伤员被推下车,胸前沾满水泥灰,呼吸每次只抬起左侧胸廓,血氧停在八十四。 陈磊剪开衣物,右侧听不到呼吸音。 “红标,一号复苏位,右侧张力性气胸,先减压再拍片。” 第二名伤员骨盆变形,腿边已经压着止血带,血压七十六比四十八。 “红标,二号位,骨盆带固定,启动大出血流程,通知介入和手术室。” 第三副担架进门,伤员还能回答姓名,左上腹大片挫伤,监护贴片显示心率一百四十二。 “我叫何军,三十九,架子塌的时候,被横杆砸了。” 贺知舟按过腹部,手才离开,何军的血压又掉了八毫米汞柱。 “腹腔内出血,红标,床旁超声,准备开腹。” 林婉清在平台输入姓名和临时编号,第三个字段刚保存,分诊终端整块变黑。 旁边两台电脑同时退出,床位屏上的三区颜色全部消失,只剩一个转动的加载标识。 “电源没断,监护还在,创伤平台掉了。” 陈磊点了两次重新登录,页面返回授权验证失败,患者列表和手术室状态都无法打开。 “程铮,生产端全黑,能不能听见?” 信息中心的电话响了三遍才接通,机房报警已经连成一片,灾备库仍在运行,主索引却拒绝前端调用。 “先别重启,消息总线拿不到授权,所有终端都在重复验证,我正在切本地缓存。” “多久?” “缓存没有完成主索引同步,强切可能出现重复患者,给我三分钟。” “没有三分钟。” 第四名伤员已经进门,头部出血,意识评分九分,后面的救护车也停在通道口。 贺知舟抽出分诊台下方的白板,横着划出复苏区,手术区,影像区和留观区。 “林婉清,编号从塌方零一开始,腕带和纸表一号到底,谁也别等平台。” “陈磊继续分诊,我记录去向。” “苏半夏守总调度,床位只认白板,手术室和血库改电话报码,每条指令必须复述。” 苏半夏拿起内线。 “一号手术室报状态。” “上一台刚结束,清台需要五分钟,麻醉组已经到。” “二号手术室呢?” “有择期手术,患者已麻醉,不能腾。” “三号准备间转临时创伤台,周启山带普外组过去,何军先送准备间复苏。” 血库电话接通后,值班人员看不到平台里的大出血申请,要求补报患者住院号。 苏半夏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没有住院号,临时编号塌方零三,男性三十九岁,腹腔出血,先发四单位红细胞和四单位血浆,纸质单随后送到。” “系统无法出库,血袋追踪怎么登记?” “手工台账,双人核对,恢复后补录,先把血送来。” 陈磊完成第五名伤员分诊,回头寻找空床,原先的动态床位图已经消失,他记不清三号准备间是否接了何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8章平台偏在救命时候黑了屏(第2/2页) “何军现在去哪?” 林婉清在白板上写下箭头。 “塌方零三,三号准备间,等一号手术室。” “二号复苏位还在做骨盆固定,第六名也是红标,放哪?” “术前四号准备间,移动监护过去,护理二组接。” “护理二组在一号手术室。” “刘姐调留观护士补位,名单写白板右侧,谁接人谁签字。” 何军的床旁超声显示腹腔四区积液,血压降到六十八,转运员推着床到了手术通道,却被门禁旁的护士拦下。 “哪间手术室接?终端没有排台,我不能让他进污染区。” “先去三号准备间。” “三号准备间刚接了颅脑伤员,白板信息还没传过来。” 贺知舟从后面赶到,扫过何军腹部和输液速度。 “颅脑伤员转四号,何军进三号,周启山先做损伤控制,手术室清台完成再平移。” “没有电子排台,麻醉怎么核对?” “腕带塌方零三,姓名何军,出生日期家属还没确认,现场双人核对,纸表跟床走。” 周启山从通道另一头跑来,接过超声报告。 “肝周和脾周都有积液,血压撑不住,准备间器械只够开腹,血管钳不全。” “先压迫止血,器械车从一号台推过来,人先进去。” 何军被推进准备间时,林婉清在纸表写下时间,距离第一次确认手术指征已经过去六分零三秒。 苏半夏看见数字,没有划掉。 “这一项单独标红,后面按真实时间上报。” “平台没有时间戳,省里会认纸表吗?” “监控和电话录音都在,晚了就是晚了,补录不能把六分钟改短。” 第七名伤员右股骨开放骨折,出血已经控制,第八名只有腕部骨折和多处擦伤,两人分别进入黄标区和绿标区。 一号复苏位完成胸腔减压后,患者血氧回到九十五,骨盆伤员也在介入组到场前稳住循环。 何军进入一号手术室,周启山完成腹腔填塞,确认脾破裂合并肝裂伤,血液送达后开始分步止血。 贺知舟留在分诊区,白板上的八条去向被反复核对,每转移一次,原位置划线,旁边补上时间和接收人。 “塌方零四去哪了?” “颅脑伤,四号准备间,完成气管插管,等影像。” “ct能不能看?” “设备能扫,本地工作站能出图,影像归档端断了,报告先打印。” “别等报告上传,片子出来让神外直接到工作站看。” 四十七分钟后,八名伤员全部完成处置,三名进入手术区,两名留在复苏单元,剩余患者转入观察和骨科。 程铮从机房打来电话,平台页面已经恢复,空白床位图重新出现,却没有事故期间的转运记录。 “先别补数据,所有纸表拍照封存,原始时间单独建表。” “主索引恢复了,消息可以重新推。” “推可以,字段标记事后补录,别让系统生成假的实时响应。” 苏半夏核对最后一张纸表。 “临床没有漏人,六分钟延迟也已经补救,可灾备标准肯定过不了。” 程铮把认证日志传到会议终端。 “院内数据库没坏,灾备库也没坏,平台在九点十七分收到服务限制指令,授权模块随后关闭接口。” “谁发的?” “验证地址不在医院,域名和证书都属于弘达智慧医疗。” 第359章 六分钟没害死人却能毁掉中心 第359章六分钟没害死人却能毁掉中心 “何军已经出手术室,脾切除完成,肝裂伤止住了,送icu继续观察。” 事故复盘会开始前,周启山先把临床结果写到白板上,八名伤员无人死亡,三台急诊手术都已结束。 苏半夏把六分零三秒圈了出来。 “患者救回来了,这六分钟也不能从记录里删,延迟从平台黑屏开始,到何军进入三号准备间结束。” 赵德明翻着电话录音清单。 “省里还没正式验收,真实事故里的响应数据全部失真,临床评估通过也补不了灾备这一项。” 程铮将日志按秒展开。 “九点十七分十二秒,授权模块向弘达服务器发起验证,十九秒收到限制接口返回,九点十七分三十一秒,消息总线停止提供主索引。” “为什么事故前还能用?” “本地令牌有效期三十天,今天到期,医院与弘达的续费合同还在争议期,系统没有拿到新令牌。” “合同没签,企业就能停医院平台?” “合同写的是授权到期后限制版本服务和外部接口,主索引合并被归在外部接口里。” 苏半夏翻到患者转运记录。 “床位,血库,影像和手术室全靠主索引传消息,接口一停,前端全黑,这叫限制版本服务?” 程铮调出旧采购档案。 “这套模块不属于本轮创伤中心采购,四年前做区域平台试点时免费部署,医院拥有数据库,身份合并和消息总线按年授权。” 赵德明往后翻了两页。 “免费部署,第二年开始收服务费,第四年把主索引版本升级绑进授权,合同谁审的?” “当时平台只用于转诊统计,没有接临床调度,后来创伤平台扩建,沿用了原模块。” “谁批准沿用?” “信息化建设会上通过的,弘达承诺兼容旧数据,换系统需要重新清洗四百多万条患者记录。” 贺知舟靠在会议桌边,手里转着何军那张纸质腕带。 “省了多久?” “当时预计省六个月,建设费也少了四百八十万。” “今天多了六分钟。” 会议室终端接入弘达智慧医疗,徐成海坐在企业会议区,身后的屏幕展示着服务状态和合同编号。 “先说明,弘达没有人员在事故期间操作江城一院平台,也没有针对医院下发停用命令。” 赵德明将限制接口日志放到共享区。 “指令从你们服务器返回,证书属于你们,服务限制字段也由你们定义。” “那是自动授权验证,续费宽限期结束后,系统按合同限制增值接口,数据库和基础诊疗功能均未关闭。” 苏半夏把事故期间的黑屏照片发过去。 “你管这叫基础诊疗功能没关闭?” “创伤平台由院方二次开发,主索引服务与哪些模块关联,弘达无法控制,产品交付文档里也要求建立本地缓存。” 程铮打开交付文档第八十七页。 “你们的本地缓存只能保留十二小时,超过十二小时仍需向外部服务器验证,缓存恢复还要先做主索引一致性检查。” “十二小时可以覆盖多数网络故障。” “合同争议持续了三十天,你们知道令牌什么时候到期,也知道医院没法靠十二小时缓存度过。” 徐成海抬手翻动材料。 “续费提醒发送过六次,院方始终没有完成付款,企业需要保护软件授权,自动限制属于通行机制。” 贺知舟放下腕带。 “远程切断临床接口,也是你们的通行机制?” “请区分临床系统与授权模块,弘达没有关闭任何医疗设备。” “何军等了六分钟,区分这些词对他没用。” 徐成海把故障处置单推入会议区。 “企业愿意立即恢复授权,并赠送三个月服务期,同时协助医院优化缓存,今天的事件可以按合同续费争议解决。” 赵德明没有接处置单。 “先回答一个问题,如果弘达服务器今晚再次返回限制指令,江城一院能不能在院内解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9章六分钟没害死人却能毁掉中心(第2/2页) “需要企业授权中心重新签发令牌,院方自行绕过会违反软件许可协议。” “也就是说,医院交了平台建设费,存着自己的患者数据,企业仍能在院外决定我们什么时候看得到。” “软件授权和数据所有权属于两个概念,合同条款写得清楚。” 苏半夏关掉共享的续费报价。 “今天如果死了人,这两套概念谁负责?” “事故临床责任需要依据系统边界和院方二次开发情况认定,不能直接归因给授权验证。” 贺知舟把纸质记录按编号排开。 “先别谈归因,平台黑屏以后,八名患者靠白板和电话完成调度,这已经证明系统没接住人。” 徐成海还想解释缓存策略,省卫健委的视频邀请先进入终端,梁文博要求事故原始记录和平台日志同步提交。 “现场伤员结局先报。” 苏半夏打开临床汇总。 “八人全部完成救治,何军因腹腔出血接受急诊手术,目前在icu,确认手术指征到进入准备间延迟六分零三秒。” “延迟原因呢?” “平台整体无法调用,床位和手术室状态中断,改用纸表后恢复调度。” 梁文博核完时间轴。 “临床补救有效,患者没有因延迟出现可确认的不良结局,信息平台灾备仍判定不合格。” 赵德明将弘达的解释文件一并上传。 “平台并非硬件故障,属于外部授权验证触发服务限制,医院准备先解除远程依赖,再申请复测。” “解除需要多久?” 程铮看了一眼现有架构。 “只改授权缓存,三到五天,重建本地主索引和独立消息总线,至少三周。” 赵德明翻到验收时间表。 “本轮正式验收窗口只剩十八天,三周以后,江城一院会错过最终评分。” “可以申请延期,省里保留已经完成的数据审计和临床评估结果,灾备复测通过后再恢复程序。” “延期多久?” “最长三十天,期间不授牌,也不进入本轮排名,若独立灾备仍不合格,验收终止。” 赵德明把话筒往前挪了半寸。 “如果先恢复弘达授权,再加一套本地缓存,能不能在十八天内复测?” 梁文博没有替医院选方案。 “省级标准只看结果,断外网,断厂商节点,切灾备库以后,患者身份,去向和临床指令必须持续可用。” 视频会议结束,赵德明留在原位,宣传片计划和延期通知并排放在桌上。 “换主索引要停多少系统?” 程铮调出关联清单。 “急诊,住院,影像,血库,手术室都要改接口,不能一次停,只能搭新总线,双轨验证后逐步切换。” “费用呢?” “基础建设一千二百万左右,若保留弘达模块做过渡,还要补今年授权费。” 贺知舟拿起笔,在保留授权四个字上划了一条线。 “不补。” 赵德明看着那条线。 “不补,旧平台随时可能再次受限,三周工期也未必够,你想直接停掉?” “先把临床调度从它身上拆开,身份合并留本地,血库和手术室各保留独立入口,影像断网能查本地索引。” 程铮把空白架构图拉到大屏。 “从底层重建,时间会更长,信息中心现有人手不够。” “急诊出临床规则,病案室清主索引,信息中心搭总线,院里找外援,只买开发服务,不交远程控制权。” 苏半夏在纸质流程旁补了一项。 “白板和电话不能只当故障预案,新系统也得允许无网络登记,恢复后再核对合并。” 赵德明终于收起验收时间表。 “我去申请三十天延期,预算走紧急程序,宣传片和庆功全部取消,谁再催挂牌,让他来信息中心搬服务器。” 笔尖在白板最上方停下,贺知舟把新规则念给所有人听,“系统必须离线可用。” 第360章 先做一套断网也能跑的系统 第360章先做一套断网也能跑的系统 “离线可用还不够,停电以后也得知道人去了哪张床。” 贺知舟把白板上的规则补完整,笔尖停在患者身份四个字下面。 程铮拖来一张空白架构图,急诊、血库、影像和手术室被分成四块,中间不再经过弘达的授权模块。 “拆开能做,十八天肯定不够,先交一个最小版本,两周可以上线。” “最小到什么程度?” “院内局域网能建临时患者,能查床位,能发手术申请,主服务器挂掉后,各区域保留本地缓存。” 苏半夏翻着事故记录。 “缓存能撑多久?” “只要区域终端还开着,数据就留在本机,不设十二小时失效,主服务器恢复后再做合并。” “外网断了呢?” “不影响。” “局域网也断了呢?” 程铮把笔放下。 “那只能回纸上。” 贺知舟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叠折过几次的表格,边角已经发毛,首页印着世界卫生组织紧急医疗队最小数据集。 方晓雯接过去看了两页。 “临时编号,伤情等级,首次评估时间,处置去向,转出人和接收人双签,这比我们的离线表还少。” “字段少,才有人填。” “你从哪弄来的?” “以前在通信差的地方用过,没网,没固定床位,连打印机都不一定有。” 林婉清抽出中间的转运联。 “这张为什么有三层?” “第一层跟人走,第二层留原区域,第三层交调度台,人丢一张,还有两张能对。” “电子平台建得花里胡哨,最后靠复写纸保命,这算赛博急救吗?” “算少走弯路。” 程铮把表格铺在架构图旁,重新划了三条路径。 “电子主系统一条,院内局域网一条,纸质双签一条,三边用同一组临时编号,恢复后才能合并。” 方晓雯把现有字段清单拉到屏幕上。 “正式平台有一百七十三个字段,第一版留下哪些?” “编号、姓名、性别、估算年龄、伤情、过敏、血型、处置、去向和时间。” 苏半夏补了一项。 “接收人。” 林婉清点着纸表下方。 “还有修改痕迹,纸上划错不能涂黑,电子端也不能覆盖原值。” 程铮敲进需求表。 “保留版本记录,谁改的,几点改的,原内容是什么,全能追回去。” “能不能少点密码?” “实名操作不能少。” “夜班一个人推床,一个人打电话,还得掏手机收验证码,患者都进电梯了,验证码还在路上。” “院内工牌加本地口令,断网期间不找外部认证,连续值班六小时内不用反复登录。” 林婉清把这一条圈住。 “我带夜班测,别让白天坐办公室的人替我们想流程,真忙起来,多点两下都有人骂系统祖宗。” 开发室的门被推开,赵德明拿着紧急预算表进来,第一页的估算金额已经超过八位数。 “你们这套祖宗,第一期要一千二百万,服务器、存储、接口改造和数据清洗,一个都省不了。” 程铮调出分期方案。 “先批三百八十万,两周内完成临时身份、动态床位和手术调度,影像与血库保留独立入口,后续再迁历史数据。” “验收延期只有三十天,后续的钱要是批不下来,前面三百八十万就成半套系统。” 贺知舟抬眼看向屏幕上的接口清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0章先做一套断网也能跑的系统(第2/2页) “接口开放,半套也能接着做,接口锁在厂商手里,每扩一个模块都得重新买门票。” 赵德明翻到采购风险页。 “开放接口意味着院里要自己承担维护,出了问题,没人替我们背合同责任。” “弘达替你背了吗?”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程铮把事故日志移到预算表旁边,限制服务的时间仍停在九点十七分十二秒。 赵德明抽走预算表。 “开发服务怎么买?” “代码交付院方,接口文档同步交,临床数据不出院,远程维护只开临时通道,每次启用都由信息中心授权。” “旧平台过渡怎么办?” “今天先封外部控制权限,保留查询和历史数据,临床调度从它上面摘掉。” “弘达会发律师函。” “让法务接,急诊接患者,别反过来。” 下午三点,第一版纸表被送到急诊护士站,方晓雯只给护士们讲了三分钟,随后让林婉清按夜班人数试填。 “塌方零三转三号准备间,谁签?” “转运护士签一栏,准备间接收护士签一栏,调度台只登记时间,不替别人签名。” “血袋跟床走,编号怎么核?” “腕带、纸表和血袋报码三项一致,平台恢复以后再补住院号,临时编号不能删。” 刘姐拿着复写联来回撕了两次。 “纸太薄,手上沾水就烂,换防水纸,夹板边缘也别露铁角,推床时能划人。” 程铮当场改了物料规格。 “还有什么?” “字格放大,夜班忙起来没人给你写小楷,时间栏用二十四小时制,免得上午下午对不上。” 贺知舟靠在护士站边上,看完整套转运,抬手指了指第三联。 “少一个回执。” “接收人已经签了。” “签完以后,原区域不知道对方收没收到,调度台也可能漏记,接收联拍码回传,没网就电话报编号。” 林婉清把第三联折回去。 “这就成四次确认了。” “患者只转一次,确认多一次,总比两边都以为人在对方那里强。” 晚上七点,专项预算送到院长办公室,赵德明没有再问宣传片,也没提已经取消的二十桌庆功饭。 “第一期三百八十万,院办承担采购进度,临床需求由苏半夏签字,技术交付由程铮签字。” 苏半夏翻到责任页。 “验收标准加一条,任何一家供应商退出,院内系统仍能继续运行。” “可以。” “历史数据归院方,代码托管在本地,远程账户默认关闭。” “可以。” 赵德明把审批章按下去。 “我只要一个结果,下次平台黑屏,别再让患者等六分钟。”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信息中心完成旧平台出站规则调整,弘达授权服务器的访问请求被拦在院外。 程铮盯着监测页面。 “关了以后,版本更新、远程诊断和授权续签全会停,旧模块最多保留本地查询。” “临床调度能不能跑?” “新系统还没上线,只能靠纸表和局域网临时页面。” “够了,先把门关上。” 零点整,最后一条外部控制通道关闭,弘达的告警邮件同时进入院办法务邮箱。 方晓雯刚要收起架构图,区域床位接入页面弹出第一条回执,中心医院拒绝提供手术室与重症监护床位实时数据。 新系统还没跑出江城一院,第一堵墙已经立在了院门外。 第361章 纸和笔也要跑赢服务器 第361章纸和笔也要跑赢服务器 “不共享先放着,院里这十二个人要是都看不住,接全市数据只会多十二种丢法。” 贺知舟关掉中心医院的拒绝回执,把测试名单递给王涛。 王涛接过厚厚一沓纸表。 “我负责记录?我好歹也是住院医,怎么混成创伤中心首席文书了?” 陈磊把四色标签塞进他口袋。 “你字写得大,隔三米都能认出来,系统选中了你。” “系统会选人?” “我选的。” “那叫人工智能,人工在前,智能随缘。” 程铮从信息机房接入测试频道。 “九点整断外网,九点十分停主服务器,局域网缓存继续运行,测试期间不提前通知第二次故障。” 王涛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第二次?” “提前告诉你还叫什么故障。” “我现在退出测试来得及吗?” 林婉清把复写板扣在他面前。 “来不及,塌方编号换成灾备编号,从零一开始,腕带、纸表和局域网必须一致,漏一个你就重写十二份。” 九点整,外网出口被关闭,急诊模拟区的终端没有退出,右上角只多出一枚黄色离线标识。 第一批四名模拟伤员进门,陈磊完成分诊,王涛坐在白板前逐一登记。 “灾备零一,男性,胸部伤,红标,一号复苏位,接收人林婉清。” “复述正确,时间九点零一分二十七秒。” “灾备零二,左腿开放伤,黄标,清创区,接收人方晓雯。” 方晓雯把纸表拍到扫码台上。 “局域网已经收到,纸质第一联跟床,第二联留分诊台。” 王涛看着自动生成的记录。 “这不挺省事吗,我写一遍,它自己认码,纸还能留证,早这么干,弘达拿什么卡我们脖子?” 程铮从频道里提醒。 “先别夸,手写内容没自动进库,系统只认编号和勾选字段,恢复后还得人工确认。” “科技感掉了一半。” “认错一个字,科技感能把患者送错科。” 第二批伤员抵达后,局域网缓存开始出现延迟,床位状态仍能刷新,转运回执晚了十七秒才弹出。 陈磊指向三号模拟患者。 “骨盆伤转术前准备间,王涛登记。” “灾备零三,红标,二号准备间。” 林婉清立刻抬头。 “我报的是三号准备间。” “你刚才明明伸了两根手指。” “我在叫护理二组,地点报了三号。” 王涛划掉错误内容,在旁边写入三号,签下修改时间。 “行,嘴和手打架,以听到的完整指令为准,手势以后别乱猜。” 方晓雯查看电子端的修改记录。 “局域网页面还是二号,没有同步修改。” “纸表已经改了,转运先停,电子端由原录入人修正,改完重新报码。” 二十六秒后,床位重新匹配,灾备零三被送进三号准备间。 王涛把笔夹到耳后。 “这二十六秒算谁的?” “算流程的,口头指令有歧义,正式版本要求地点和护理组分别复述。” “那就记上,别回头把锅扣我字大。” 九点十分,主服务器被程铮关闭,四台终端同时转入本地缓存,已经建立的患者仍能查询,新入患者只保存在对应区域。 方晓雯尝试从分诊台查看手术区状态。 “看不到三号准备间了,区域缓存没有跨区同步。” “电话报码启动,白板升为主记录,电子端只记本区。” 王涛把白板上的床位格重新划开。 “灾备零一还在一号复苏位,零三已进三号准备间,零五去了影像,谁动人先冲我喊,别跟系统偷偷谈恋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1章纸和笔也要跑赢服务器(第2/2页) 第三批四名伤员进入模拟区,电话报码数量随即翻了一倍。 “灾备零七,红标,腹部伤,申请一号手术室。” “一号台清洁中,六分钟后接收。” “灾备零八,颅脑伤,神外评估后进四号准备间。” “四号已经有零六。” 王涛翻开第二联。 “零六三分钟前转黄标观察区,接收人陈磊,四号现在空着。” 陈磊核对腕带。 “记录对,零八进四号。” 程铮没有提醒任何人,机房里又关掉局域网缓存节点,模拟区所有终端在十秒内退出登录。 王涛盯着灰色页面。 “哎,电子祖宗彻底躺了,这回连离线标识都不给?” “第二次故障开始,所有数据只认纸表、白板和电话录音。” “行,笔还没断电。” 最后三名患者同时更换去向,一名从影像区返回复苏位,一名由黄标升为红标,另一名转入临时观察床。 王涛收起玩笑,把每张回执按编号压在夹板下,每次接到电话,先念临时编号,再核伤情和接收区域。 “灾备零九,胸腹伤,从影像返回二号复苏位,接收人林婉清,九点十六分四十二秒。” “接收无误。” “灾备十一,血压下降,黄转红,从清创区进一号准备间。” 方晓雯抓住腕带尾端。 “编号再核一次。” “灾备十一,出生年份模拟一九八七,标签尾号七四,三项一致。” “可以转。” 十二名模拟伤员完成处置后,陈磊故意抽走一张床头卡,将灾备零五的电子编号贴到零十二旁边。 王涛只扫了一眼。 “别贴,零五去了本地影像室,左腕带尾号二一,床上这个是零十二,右腿固定,尾号九六。” “你记住了?” “没记人,我记的是纸,零五的第一联还没回,零十二三联都在,位置对不上。” 陈磊把错误标签交回审核袋。 “身份校验通过。” 十点整,主服务器和局域网节点恢复,扫码台先读取每份表格的条码,再将纸质勾选字段送入待确认队列。 方晓雯逐条核对。 “十二人全部匹配,二十七次转运没有缺项,灾备零三存在一次地点修正,电子原值保留。” “黄转红呢?” “灾备十一已经生成伤情升级记录,纸表时间比电话录音晚七秒,系统标记差异,等记录人确认。” 王涛看完自己的签字。 “按电话录音,纸是我写慢了,保留两个时间,临床响应取口头指令时间,落笔时间单列。” 程铮完成确认。 “这样不会拿补录时间冒充实时记录,也不会把纸上的延迟藏掉。” 病案归档室随后收下全部复写联,第一联进入患者模拟档案,第二联按区域装订,第三联作为调度记录单独封存。 王涛把笔扔回盒子。 “以前总觉得纸表土,今天算见识了,服务器躺平以后,它连一条患者去向都没丢。” 贺知舟将测试结果、电话录音索引和故障时间轴一并发给梁文博。 “纸也会丢,关键是三份分开放,编号统一,任何一条路断了,另外两条还能把人找回来。” 十分钟后,省卫健委回复复审申请,院内灾备项目可以进入现场测试。 梁文博在文件末页加了一项前置条件,区域创伤中心必须证明跨院分流能力,单院闭环不计入最终评分。 这场复审要接住的下一批患者,必须有人离开江城一院。 第362章 一院不能把所有重伤员都抢走 第362章一院不能把所有重伤员都抢走 “中心医院不同意公开实时床位,更不会把手术室状态接进江城一院的平台。” 高启峰把书面意见放到市卫健委会议桌上,拒绝理由写了四页,没有一句涉及两院排名。 梁文博翻到风险说明。 “你们担心数据不准?” “床位状态每分钟都在变,重症监护床刚显示空闲,院内患者可能已经完成插管,外院再按旧数据送人,责任算谁的?” 苏半夏打开共享方案。 “我们只要容量等级,不要患者信息,绿色可接收,黄色需确认,红色暂停,每五分钟更新一次。” “创伤患者的需求也分科,空一张重症监护床,不代表能接需要体外循环的胸外伤,手术室空着,也可能缺麻醉组。” 赵德明敲了敲资源编码页。 “方案里有专科能力标记,医院自己维护,调度前还要电话确认。” 高启峰没有翻那一页。 “多一层平台,多一次误差,院前急救直接把重伤患者送到设备最全的医院,完成评估后再转出,路径更稳。”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八名还行,八十名呢?” “中心医院创伤单元有六张复苏床,十二张缓冲床,四间急诊手术室,重症监护可以临时扩出十张床。” “半小时就满了。” “江城一院也会满。” “所以才分流。” 高启峰把一张过去三年的统计表推到桌面中央。 “高等级创伤集中救治后,院内死亡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一,主动脉损伤、复杂骨盆伤和重型颅脑伤,分散收治只会浪费转运时间。” “数据没错。” 贺知舟翻过第一页。 “样本来自单次伤员少于十五人的事故,超过三十人的事件只有两次,还都在到院前完成了跨区分流。” “这能证明集中救治有效。” “能证明平时有效,证明不了大规模事故也该往一家送。” 高启峰终于拿起共享方案。 “你想让急救中心依据一张颜色图,把患者分给技术不够的医院?” “依据伤情、路程和实时能力,颜色图只是入口。” “基层医院报绿色,患者送到门口,开胸以后发现做不了,二次转运谁承担?” 苏半夏调出拟定规则。 “能力清单由市里核准,超出清单的患者不分配,院方临时缺人缺设备,必须把状态改成红色。” “维护不及时呢?” “十分钟没有心跳回传,自动转灰,急救中心不能派人。” “电话确认还是少不了。” “电话本来就不该少,平台负责让调度员知道该给谁打。” 梁文博在两份材料之间做了标记。 “中心医院主张先集中评估,再按容量转出,江城一院主张到院前分层分流,两边都有依据。” 赵德明看向高启峰。 “你们此前把灾备自查清单给了江城一院,今天为什么卡住共享?” “灾备是底线,同行出故障,我没必要看笑话,实时资源牵涉院内指挥权,数据交出去以后,谁有资格决定中心医院接什么患者?” “市急救中心决定。” “调度员看平台,平台建在江城一院,规则也由江城一院写,换成你,会把门钥匙交给竞争单位吗?” 赵德明没再接话,这个问题避不开。 贺知舟把架构图转了半圈。 “平台可以放市卫健委,代码和接口公开,两院都只能报资源,谁也不能改派车规则。” 高启峰用笔点着公开接口四个字。 “钱谁出,系统谁维护,错误数据谁追责?” “市里出基础建设,两院承担本院数据,调度决定留痕,接收前二次确认。” “听着齐全,真出事故时,调度员不会等你开完责任会。” “所以规则要在事故前定。” 高启峰合上文件。 “我的意见不变,最高等级患者先送中心医院,一院可以接次一级创伤,别把所有重伤员都抢到自己的调度图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2章一院不能把所有重伤员都抢走(第2/2页) 贺知舟抬了抬眼皮。 “谁要抢人?” “区域中心授牌以后,患者数量、手术量和科研项目都会向中心集中,这些账,院里比医生算得清。” “那就把账从分流规则里拿掉。” “拿得掉吗?” “公开每一次拒收、改派和床位变化,谁为了数据留患者,市里一眼能看见。” 会议桌另一边传来翻页声,梁文博停在区域中心职责说明。 “贺知舟,你怎么理解区域中心?” “中心两个字,指向调度,不指向门牌。” “展开。” “胸外伤去能开胸的地方,颅脑伤去神外有空台的地方,骨盆出血去介入能接的地方,设备最全却排队四十分钟,送过去也只是把担架塞满大厅。” 高启峰接过话。 “专科团队集中,治疗质量才能稳定,今天把胸外送东边,明天把神外送西边,医生看不到足够病例,能力只会往下掉。” “日常集中,灾时分流,两套规则不冲突。” “什么时候算灾时?” “预计红标患者超过可用复苏床,或二十分钟内手术需求超过空闲手术组,任一条件达到,就启动区域分流。” “预测错了呢?” “可以降级,患者还没上车,规则就能改,总比全送到门口再往外转快。” 苏半夏把城西坍塌事故的时间轴放上屏幕。 “八名患者已经让一院同时启动三台手术,平台黑屏又多出六分钟,如果当时来了二十人,一院接不住,中心医院也一样。” 高启峰看完时间轴。 “那次患者全救回来了。” “救回来不等于容量没有上限。” “也不等于分流一定更好。” 梁文博抬手结束了这轮交锋。 “纸面争不出结果,省里的要求是跨院协同,市里也不能拿一场大规模事故等你们验证。” 赵德明翻开日程表。 “做联合演练?” “演练能测响应,测不了两院愿不愿意交出真实资源。” “那怎么测?” “先完成一例联合病例处置,患者资料两院共用,资源状态互相确认,转运和责任边界按拟定规则走,做完再决定开放范围。” 高启峰没有立刻答应。 “病例由谁选?” “市急救中心连续收治中,符合两院资源互补的第一例,两边都不能挑。” 贺知舟站起来,拿走桌上的共享方案。 “可以。” “别答得太早,联合处置可能意味着患者先进中心医院,再转江城一院。” “人去哪都行,别让床位跟面子排在伤情前面。” 会议结束后,几人刚走到会议楼走廊,梁文博的工作手机响起,市急救中心将院前影像同步到了协调群。 伤员从十二米高平台坠落,左侧大量血胸,腹腔积液,降主动脉峡部可疑破裂,收缩压维持在八十左右。 苏半夏放大院前超声截图。 “胸腹联合伤,可能还要做主动脉腔内修复,一院急诊手术室有空台,血管支架型号不全。” 高启峰查看中心医院状态。 “混合手术室正在做复杂骨盆栓塞,预计四十分钟结束,胸外组能出人,重症监护只剩一张隔离床。” 梁文博打开实时定位。 “患者在两院中间,救护车要求确定目的地,九分钟后必须进院。” 贺知舟拿起手机。 “人送一院,中心医院带支架和胸外组过来,路上共享影像,手术室同步备台。” 高启峰已经拨通库房电话。 “先核主动脉直径,支架带三个规格,灌注组一起走,患者到院后如果循环撑不住,先开腹控制出血。” 两人的通话同时接入市急救中心,第一例联合处置没有再给任何一方保留拒绝按钮。 救护车还有九分钟到,而那套能封住主动脉的支架,此刻还在中心医院的库房里。 第363章 两家医院第一次共享一张床位表 第363章两家医院第一次共享一张床位表 “支架已经出库,胸外组还要十二分钟到一院,患者先按你们的流程接。” 高启峰的通话留在急救频道里,救护车定位越过最后一个路口,车载监护同步传回血压,七十八比五十二,心率一百四十六。 贺知舟看完曲线,把手机递给陈磊。 “红标通道清空,开腹包送二号手术室,胸腔引流先备着,别急着放。” “左侧血胸已经超过八百毫升,不先引流?” “主动脉峡部还没封,胸腔里的压力暂时帮他压着出血,先看循环和气管偏移。” 陈磊把医嘱复述一遍,转身叫停了准备开瓶的引流装置。 救护车推门进来时,担架上的男人还能抬手,指尖碰了两次氧气面罩,身份证从剪开的外套内袋滑到床边。 “许东明,四十二岁,平台坠落,左胸受压,腹部膨隆,途中补了两单位红细胞,去甲肾上腺素每分钟零点一微克每公斤。” 贺知舟摸过双侧股动脉,右侧搏动还能辨认,左侧只剩断续的起伏。 “许东明,听得见就眨眼。” 患者眨了一次,嘴唇在面罩后动了动。 “我老婆,电话……” “先把主动脉和肝保住,电话有人替你打。” 床旁超声探头落到右上腹,肝肾隐窝已经铺开大片液性暗区,剑突下也出现积液,左胸的液平面还在升高。 周启山拉开无菌包。 “腹腔肯定在出血,先开腹没问题,可胸主动脉一旦继续裂,普通手术间救不了。” 高启峰在视频端调出院前影像。 “破口离左锁骨下动脉十四毫米,近端锚定区不够宽,支架放高了会盖住分支,放低了封不住。” 贺知舟把影像停在主动脉弓下方。 “中心医院的杂交间还有多久?” “骨盆栓塞做到最后一支血管,最快二十八分钟清台,麻醉组被另一台开胸占着,四十分钟内凑不齐第二组。” “你们有房间,没人,一院有人,没有杂交设备。” “所以患者现在转哪边都缺一半。” 许东明的血压掉到六十九,腹部轮廓又高出一截,监护仪开始反复提示室性早搏。 贺知舟把影像关掉。 “先在一院做损伤控制,肝脏填塞,腹主动脉不碰,循环拉回八十五以后转中心医院,你们杂交间接第二段。” 高启峰把手术时间往前算了一遍。 “转运至少十一分钟,途中主动脉破裂怎么办?” “一院麻醉组跟车,胸外组带支架到一院后原车返回,血液和泵一起走,治疗不中断。” “患者换两家医院,责任怎么分?” “谁接手谁签字,患者不归哪家,处置归执行的人。” 梁文博接入市急救调度平台,把两院状态并排调上屏幕。 “一院报现有资源。” 陈磊看向手术区白板。 “二号手术室空闲,创伤麻醉组一组,普外损伤控制组一组,红细胞十二单位,血浆八单位,重症监护暂时两床。” 高启峰随即报出中心医院的状态。 “杂交手术间预计二十七分钟后开放,主动脉支架三个规格,胸外组和介入组在途,灌注设备一套,重症监护一张隔离床。” 梁文博把数据写入临时共享页。 “从现在起,两边看到同一张表,谁动资源,谁更新,超过五分钟没确认,状态自动转灰。” 许东明被推进二号手术室,周启山站上主刀位,贺知舟只把手放在腹部切口标记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3章两家医院第一次共享一张床位表(第2/2页) “你开,四象限填塞以后先找肝门,别追深部裂口。” “你不上台?” “你能做,少换一次人。” 切口打开,积血涌进吸引管,第一罐不到半分钟便接近满刻度,肝右叶裂口延伸到膈面,出血点藏在后方。 周启山塞入纱垫。 “右后叶伤得深,单纯填塞压不住。” “肝门阻断十分钟,裂口两侧合拢,先停活动出血,今天不做漂亮手术。” “十分钟后还渗呢?” “加填塞,关腹,送走。” 麻醉端报出血压七十二,蒋宁加快血浆输入,将收缩压维持在允许范围,没有继续追到正常数值。 高启峰的胸外组抵达手术室门外,支架箱直接停在转运床旁。 “中心医院杂交间还有十六分钟,清台提前了,患者能不能走?” 周启山探过肝后间隙。 “活动出血基本停了,腹腔填了六块纱垫,暂时关腹需要四分钟。” 贺知舟看向麻醉记录。 “乳酸还在升,血压能维持,四分钟后出发。” “左胸怎么办?” “引流管带着,先夹闭,上车后出现张力表现再开放,放多少记多少。” 高启峰没有再争,打开共享页,把中心医院杂交间改成绿色,隔离重症床锁定给许东明。 “床位锁定四十五分钟,超时会自动释放,你们转运时间报给调度。” 陈磊在腕带旁补上两院联合编号。 “预计十二分钟抵达,麻醉组和两单位红细胞随车,纸质手术记录封袋跟患者走。” 临时关腹完成后,许东明没有换监护线路,整套转运模块从手术床滑上救护床,蒋宁提着泵站登车,胸外组带支架箱回到后舱。 救护车离开一院时,市急救平台上的去向同步改成中心医院杂交手术间,接收人一栏由高启峰远程确认。 “血压八十二,胸腔引流夹闭,气道压力稳定。” “中心医院东门清空,电梯锁定,介入组在门口接。” “到院后不进急诊,直接上杂交间。” “同意,记录从一院麻醉单继续写,不另开一套时间。” 十一分钟后,救护车抵达中心医院,转运床没有停留,门禁和电梯均按共享表里的编号提前放行。 高启峰在杂交间接住床尾。 “许东明,能听见吗,接下来修胸主动脉。” 患者没有睁眼,右手却在床单上动了一下。 造影显示破口已经扩大,外膜仍保留连续,支架沿导丝送入胸主动脉,近端贴着左锁骨下动脉开口释放。 高启峰盯着复查造影。 “破口封住了,远端没有内漏,左锁骨下血流保留。” 贺知舟从远程画面确认腹腔压力。 “血压别拉太快,肝脏填塞还在,今晚进重症监护,明天二次开腹。” “这台血管修复记中心医院,前段损伤控制记一院,病例归谁?” “归许东明。” 半小时后,共享页上的最后一个红色状态转为绿色,许东明进入重症监护,两院的手术时间连成一条没有断点的记录。 高启峰删掉原先只对市里开放的简化表,将中心医院床位和手术资源全部推入共享平台。 中心医院的实时床位表已经打开,高启峰发来的下一条消息只有九个字:“一院的数据,也全部打开。” 第364章 高启峰把竞争名单收了起来 第364章高启峰把竞争名单收了起来 “可以,一院全开,但患者信息不进共享页。” 贺知舟回完消息,程铮已经将江城一院的床位接口接上市急救平台,重症监护和手术室状态先由黄色转成绿色。 高启峰站在许东明床边,看着腹压和乳酸变化。 “昨晚如果先送中心医院,腹腔出血撑不到杂交间,先送一院又不转院,主动脉早晚还得裂。” 苏半夏核对联合记录。 “所以数据得开,患者还在路上时,两边就该知道缺什么,不能等担架进门再打电话借人。” “全开也有问题,中心医院一张床被院内患者占用,平台更新晚了,救护车照样会扑空。” 程铮把数据刷新规则投上屏幕。 “床位每两分钟自动刷新,手术室状态由麻醉开始和手术结束触发,临时锁定需要接收科室二次确认。” “人工不点确认呢?” “五分钟转灰,调度不能直接派车,只能电话询问。” 高启峰翻到血液库存一栏。 “这个数字也要公开?” “只公开可调配量和紧急需求,不显示患者用血,也不显示常规库存总量。” “中心医院把红细胞报成五十单位,一院只报二十,事故一来,市里会先调谁的血?” 苏半夏把权限页往下拉。 “调血由市血液中心统一下令,医院只能报可用量,拒绝调配需要填写原因,删不了记录。” “把家底交出去以后,连留多少血都要别人看着?” 贺知舟从门边接过话。 “平时自己留,区域响应启动以后按伤员算,谁家大厅躺着人,谁先用。” 高启峰合上病历夹。 “你倒是舍得,一院刚拿到创伤中心资格,转头把患者和手术量分出去,院办没找你?” “找了,赵院长算过账,患者全塞进一院,门口堵住以后,死亡率比手术量先上报。” “中心医院那边也算过,区域中心只有一个,材料已经送到最后一轮。” 梁文博从重症监护门外进来,手里拿着许东明的联合处置报告。 “省里要求跨院分流,你们拿一例患者证明路径能走通,还没证明群体伤时能同时运行。” 高启峰带几人进了创伤中心会议室,桌面摆着两摞材料,一摞是联合病例,另一摞封面写着区域中心竞争评审。 “这是中心医院三年创伤量,专科团队配置和危重患者生存数据,单项评分都高于一院。” 苏半夏翻开前几页。 “急诊统筹和批量伤员响应,一院高于中心医院,真按总分排,两边不会差太多。” “差一分也得淘汰一家。” “淘汰以后,被淘汰的资源还在城里,事故发生时照样要用。” 高启峰把两院评分表拉到中间。 “中心医院做高难专科没问题,可院前调度分散,急诊科没有一院那么大的总控权限,一次进二十名伤员,科室之间要逐个协调。” “昨晚已经看出来了,杂交间有,麻醉组没有,单看房间数量没有意义。” “你准备怎么改?” 贺知舟拿过笔,在两家医院之间画出双向箭头。 “一院负责院前伤情归类,接收能力核对和批量调度,中心医院负责主动脉,复杂颅脑和体外循环等专科支持。” 高启峰点了点一院那一侧。 “等于调度权在一院,难手术送中心医院。” “调度规则放市急救平台,一院值班团队执行,中心医院能看全部派车依据,也能申请调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4章高启峰把竞争名单收了起来(第2/2页) “申请被拒呢?” “梁主任签字,事后全量复盘,谁都别靠电话把记录抹掉。” 梁文博看过那张草图。 “区域双核心没有现成验收模板,省里批的是一个区域创伤中心,不是两块牌子。” 苏半夏将中心职责文件翻到第二页。 “文件要求统一调度,能力分层和连续救治,没有规定所有能力必须放在同一栋楼里。” “授牌怎么挂?” 贺知舟把笔还回去。 “挂市急救调度平台,两家医院挂协作节点,谁也别把区域两个字钉在自己门口。” 高启峰靠回椅背,拇指在竞争材料的封口处来回推了两次。 “中心医院为这轮评审准备了半年,设备更新,人员排班和病例数据都按独立中心做的。” “资料留着,专科能力核准还用得上。” “你不想赢一次?” “患者已经赢了。” 会议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动静,高启峰抽出竞争名单,名单后面列着可能被一院抢走的项目,经费和转诊区域。 程铮看见其中一行。 “你们连一院开放几个重症床都查过?” “竞争评审,不查对手,难道只背自己的材料?” “那现在还查吗?” 高启峰把名单折回文件袋,连同淘汰意见一并收进柜子,钥匙放在桌面。 “不查了,改查接口,中心医院的信息科今晚接入,床位,手术室,专科组和血液库存全部上平台。” 苏半夏没有接那句表态,直接打开权限分配表。 “资源能看,不能随意锁,一次锁床超过两张,需要两院联合确认,院内抢救患者优先级保留。” “拒收也要留理由,别给调度员一个红色状态就算交代。” 程铮逐项记入规则。 “拒收原因分设备占用,团队缺位,隔离限制和院内抢救,临时关闭超过三十分钟,由医院总值班复核。” 高启峰又补了一项。 “专业能力别用科室名称代替,胸外科开着,不等于能做主动脉腔内修复,团队和器械必须同时在线。” “可以,能力状态拆成房间,人员,设备三项,三项齐全才显示绿色。” 梁文博将许东明的病例编号录入验收材料。 “这套规则先作为区域响应试行方案,最终复核时不再比较哪家医院单独接得更多,检查两院能不能把同一批患者送到合适的位置。” 高启峰看向共享屏。 “如果一院调度失误,中心医院能不能接管?” “主节点失效后,中心医院自动升为调度节点,市急救平台保留第三份数据,纸质报码仍然启用。” “平台也失效呢?” 苏半夏将灾备流程推过去。 “电话和统一编号,两院各留一份患者去向表,每十五分钟互报一次,谁接收谁回签。” “你们连平台全断也测了?” 程铮调出王涛那次测试记录。 “十二名模拟患者,二十七次转运,没漏一人,纸表比服务器更抗骂。” 高启峰翻完记录,将中心医院的本地灾备接口一并加入改造清单。 “今晚做第一次数据校验,明天做双节点切换,后天留给临床演练。” 梁文博在日程表第三天的位置落下最终安排。 “三天后省卫健委现场复核,检查组不会提前通知故障环节,整套区域响应系统当场定结果。” 第365章 最终复核前夜没有庆功宴 第365章最终复核前夜没有庆功宴 “火锅订二十个人,谁不来谁负责明天的夜宵,王涛已经在群里发起投票了。” 陈磊把手机放到会议桌上,投票刚出现两分钟,参加人数已经超过一半。 苏半夏点开群聊,直接取消投票。 “最终复核还没开始,庆功从哪来的,今晚吃食堂,十点前完成全部岗位检查。” 陈磊把手机收回去。 “王涛连包间都问好了,这下又得去首席文书群里诉苦。” 贺知舟靠着椅背翻值班表。 “让他把菜单留下,明天真有空再吃,没空就当训练风险预测错误。” 周启山把损伤控制组名单贴到白板。 “普外两组,胸外一组,骨科和神外各一组,第一组半小时内不能换人,第二组从院内正常值班抽调。” 苏半夏看向他。 “同时来三名腹腔大出血,你怎么分?” “第一名进主手术室,第二名进准备间做复苏,第三名先判断能不能送中心医院,不能只按到院顺序排。” “谁判断?” “陈磊报伤情,我决定是否需要损伤控制,蒋宁确认麻醉能力,三边一致再占手术室。” 贺知舟没有改答案,只在纸上划掉周启山名字后的待确认。 “明天别问我先做哪台,你自己选,选错了复盘,别等人替你签字。” 周启山把笔插回胸前口袋。 “行,你坐旁边也不许抢。” “我去睡觉,旁边没位置。” 陈磊接过分诊清单。 “红黄绿黑按生理指标和伤情分级,院前资料只能参考,到院后重新评估,伤情升级直接改颜色,原标签保留。” “平台显示中心医院还有床,电话确认时对方拒收,患者往哪送?” “先看拒收原因,专科能力缺位就换节点,单纯没更新状态,报市急救平台并锁定记录,不能把患者送去赌。” “急救车已经开到半路呢?” “最近能做初始稳定的医院先接,转院路线同时建立,谁也不能让救护车原地等回信。” 苏半夏在陈磊负责的一栏签字。 “分诊和院前调度归你,遇到争议先按伤情走,行政电话我接。” 会议室检查结束,一行人转到设备库,方晓雯正把灾备箱逐个打开,防水纸表按一百人份分装,四色标签放在最上层。 “每箱有腕带,三联转运表,油性笔,夹板和备用电池,二维码贴纸单独封装,扫码设备坏了也不影响编号。” 林婉清抽出一张纸表,拿水杯往角落倒了半杯水,字迹没有散开,复写层仍能辨认。 “防水合格,夹板边缘换了软包,夜班戴双层手套也能撕联。” “同一患者拿到两个临时编号怎么办?” “先停转运,不删任何一条记录,用腕带尾号和接收时间核对,确认后建立合并关系,旧编号标成停用。” “姓名相同呢?” “只认临时编号,正式身份等病案室核验,抢救期间不靠名字找人。” 贺知舟从灾备箱里拿出两支笔,在纸上各写了一行。 “一支断墨。” 方晓雯接过去看了一眼。 “整批笔重新抽检,十支一组,每组至少试两支,开封时间写箱外。” “电子端呢?” “主服务器,本地缓存和市级节点三路都有患者索引,外网断开后院内继续跑,院内节点停掉以后各区域保留本区数据。” 程铮从耳机里接入设备库。 “中心医院刚完成双节点切换,十二秒内接管调度,两院没有重复编号,恢复后产生一条床位冲突,已经进入人工确认。” 苏半夏翻开记录。 “什么冲突?” “一院三号重症床显示空闲时,被院内手术患者提前锁定,平台晚了四十六秒,中心医院同时申请这张床。” “怎么处理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5章最终复核前夜没有庆功宴(第2/2页) “院内锁定时间更早,中心医院申请退回,调度员改派到中心医院五号床,两个原始时间都保留。” “别把四十六秒修掉,明天检查组会看。” 设备库后侧,周建国带着血库人员完成最后一轮手工出库测试,四单位红细胞装进转运箱,临时编号贴在箱盖和交接单两处。 “系统断开以后,血袋还能按临时编号出库,双人核对血型,恢复后补住院号,补录时间单独显示。” 陈磊拿起交接单。 “患者身份没确认,o型血发完了怎么办?” “启动区域血液调度,市血液中心看两院可调配量,先从路程近的节点送,院内保留量由当班负责人报。” “中心医院也缺呢?” “按抢救需求分配,择期用血暂停,已经进入手术且不能中断的患者保留,谁申请谁填写依据。” 贺知舟看过温度记录。 “运输超时谁决定还能不能用?” 周建国指向血袋旁的温度卡。 “血库决定,临床不能因为缺血自行放行,超出范围直接隔离,重新申请。” “明天就按这个办,别见我在旁边就递过来。” 周建国把血袋送回专用冰箱。 “我干血库二十多年,还轮不到急诊替我看温度。” 下一站是手术区,蒋宁已经把麻醉响应表贴在门口,第一组负责院内红标患者,第二组承担跨院转运和临时扩台。 苏半夏指向同时响应一栏。 “一院开两台,中心医院要求支援一组,你放谁走?” “看两边患者需求,院内能由非创伤麻醉组接替,就派第二组,不能接替便拒绝支援,把人员缺位状态同步改红。” “高难患者已经在中心医院门口呢?” “中心医院先稳定,一院麻醉组不带设备空跑,平台重新找可支援团队。” 贺知舟靠在门框旁。 “途中血压掉到六十,转运医生要求改去最近医院,你听谁的?” “听车上的临床判断,平台路线随患者改,调度记录原因,不能拿原目的地绑住救护车。” “可以,明天麻醉调度归你。” 蒋宁在响应表最下方签名,没把笔递给贺知舟。 林婉清随后完成护理分区,复苏位,准备间和转运组各有固定负责人,临时增援护士只接一个区域的任务。 “患者跨区必须双签,床头卡不能代替腕带,交接时先报编号,再报伤情和未完成处置。” 方晓雯故意抽走一张接收联。 “第三联没回,调度台显示患者已经到影像区,怎么办?” “电话核接收人,影像区没接就沿转运路线找,确认患者位置前,原床位不能释放。” “电子平台显示已经接收呢?” “照样核人,电子记录不能替床边回话。” 苏半夏在护理统筹一栏签下林婉清的名字。 晚上十一点,所有岗位检查完成,没有一项留给贺知舟代签,市级平台上的两院资源状态保持绿色。 陈磊收起白板笔。 “真不吃点好的?食堂夜班餐只剩面条。” “加个蛋,预算别超标。” 贺知舟拿着保温杯回到值班室,白大褂往身上一盖,游戏机放在枕边充电。 苏半夏站在门口看了眼时间。 “明天检查组到场,你真不进总调度?” “系统跑不动,我进去也没用,团队跑不动,我进去只会让他们继续等答案。” “出了临床死局呢?” “我救人,不替你们做岗位决定。” 贺知舟把床头灯关掉,留给门外一句话。 “明天我不兜底,你们自己跑。” 凌晨四点,市急救中心发出最高级别警报:“跨江隧道二十七车连环事故,首批伤员超过四十人,两院区域响应立即启动。” 第366章 检查组刚进门警报就响了 第366章检查组刚进门警报就响了 “跨江隧道二十七车连环事故,现场四十余人,已确认伤员二十六名,九人危重,第一辆救护车六分钟后驶出隧道。” 警报响起时,省检查组刚走进创伤中心,工作证还没换完,梁文博的手机已经接上市急救平台。 苏半夏把原定复核表推到一边。 “复核先暂停,所有岗位进入区域响应,检查组人员退出临床通道。” 梁文博看向贺知舟。 “事故发生在复核开始前,按规定可以择期重验,你们确定现在接?” 贺知舟拔掉游戏机充电线,屏幕上还停着昨晚没打完的一局。 “验收已经开始了。” “这是实战,检查组不能为了验收干预救治。” “那就看,别帮忙。” 市急救指挥视频室同时亮起六块屏幕,隧道内的执法记录画面断断续续,前方大巴横在两条车道上,后方车辆挤成一团,救援人员只能从东口进入。 陈磊接过院前伤员清单。 “初筛九红,十一黄,六绿,黑标暂时为零,隧道西口被货车封住,所有车辆只能从东口撤。” 高启峰登录中心医院节点。 “杂交手术室一间空闲,神外两组,胸外一组,重症床四张,麻醉第二组二十分钟后才能到位。” 苏半夏报出一院状态。 “三间急诊手术室,两组麻醉,复苏床六张,重症床两张,血管介入组已经进院,产科和普外都能响应。” 周建国从血库频道接进来。 “一院红细胞三十八单位,可紧急调用二十四,血浆二十六单位,血小板两治疗量,中心医院的数据还没更新。” 高启峰转头催了一次,中心医院库存随即出现在共享页上。 “红细胞四十六单位,可调二十八,血浆三十二,冷沉淀二十单位,血小板只有一治疗量。” 检查组一名专家翻开记录夹。 “九名危重,江城一院作为主节点,为什么只准备六张复苏床?” 贺知舟没看他。 “因为人不该全送过来。” “区域中心不集中收治,怎么保证质量?” “先保证患者能进门,再谈门牌。” 陈磊将九名红标的院前资料拖进分流区。 “一号胸部减速伤,双上肢血压差,怀疑主动脉损伤,送中心医院杂交间。” 高启峰立即锁定床位。 “中心医院接一号,胸外和介入同时备台,东门直上手术层。” “二号重型颅脑伤,左侧瞳孔变化,中心医院神外一组接。” “接收,ct室清空,能在车上完成影像同步就不落急诊。” “陈磊,别按科室名分,先核团队和房间。” “看着呢,胸外亮绿,介入亮绿,麻醉是黄,我已经让他们二次确认。” 屏幕上的麻醉状态变成绿色,系统生成第一条完整转运路径。 陈磊继续往下排。 “三号方向盘挤压,心包积液,市二院心外组在线,急诊手术室空一间,送市二院。” 梁文博扫过地图。 “市二院多两公里。” “去中心医院要排主动脉伤,去一院要跟腹部伤抢麻醉,多两公里,少等一台手术。” “市二院确认了吗?” “正在回。” 频道里传来接收回执,三号患者的去向由黄色转绿。 检查组专家把这一笔圈了起来。 “你们把红标患者送给协作医院,出了问题,区域中心承担什么责任?” 苏半夏抬手切断一通院办来电。 “调度依据留在平台,市二院执行的治疗由市二院记录,一院负责持续追踪,责任跟处置走,不跟牌子走。” 陈磊抬起手。 “四号腹部穿透伤,血压九十,fast阳性,一院普外一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6章检查组刚进门警报就响了(第2/2页) “接。” “五号右下肢毁损,活动性出血已用止血带控制,市二院血管组和骨科组同时在线,送市二院。” “六号胸部挤压,右侧呼吸音消失,气管位置暂时正常,江北医院胸外有空台,送江北。” 高启峰查看院前曲线。 “六号血氧掉得快,江北没有ecmo。” “中心医院的ecmo组正跟主动脉伤,一院体外循环没进院,江北能开胸,距离又近,先送能处理气道的地方。” “如果途中恶化呢?” “救护车改去最近节点,路线不锁死。” 市急救平台弹出六号接收确认,江北医院将胸外手术室和两张重症床同步锁定。 陈磊翻到下一页。 “七号骨盆挤压伤,女性,孕三十一周,血压九十二,胎心暂时可见,一院产科和介入都在,送一院。” 贺知舟看了一眼车载超声。 “把暂时两个字留着,院前每三分钟报胎心和血压,骨盆带别拆。” “八号开放性颅脑伤,中心医院神外二组。” “接。” “九号大量咯血,怀疑主支气管损伤,一院胸外组,三号手术室。” 苏半夏核对完九条路径。 “一院三名,中心医院三名,市二院两名,江北医院一名,十一名黄标按剩余床位分流,六名绿标集中送江北临时观察区。” 检查组另一名专家指向共享表。 “中心医院重症床还有四张,为什么不多送两名黄标过去?” 高启峰先接了话。 “四张床要给已锁定的三名红标留术后位置,只剩一张机动床,黄标送进去容易占掉红标出口。” “以前中心医院不会把术后床位提前放进院前调度。” “以前担架到了门口才知道楼上满没满。” 梁文博翻到事故响应时间。 “从警报到九名红标完成分流,四分二十七秒,接收确认完成了几人?” 陈磊看着页面。 “八人,江北还没回六号重症床确认。” 话音刚落,六号路径变灰。 “怎么回事?” “江北胸外能开台,重症床被院内患者占了,刚才状态晚更新两分钟。” “患者已经出隧道了。” “手术仍送江北,术后床位由一院预留,手术结束再转,江北负责术中,一院重症接后段。” 苏半夏直接锁定一院二号重症床。 “转运方案同步给两边,别让车停。” 检查组的笔在纸上停了半秒,最终没有插手。 第一辆救护车驶出隧道,九条红色路径在地图上散开,没有一条全部指向江城一院。 周建国从血库频道报出新变化。 “市二院申请四单位红细胞,他们的下肢毁损伤预计大出血,一院可以调两单位,剩余两单位从中心医院走。” 高启峰完成确认。 “中心医院调四单位,别拆两段送,血液车从北门出发,预计八分钟。” 贺知舟将一院那两单位取消锁定。 “留给路上的孕妇,她的血压曲线不对。” 陈磊放大七号患者的车载数据。 “刚才还是九十二,现在七十六,胎心从一百四十八掉到一百零六,现场报告出血增加。” 苏半夏抓起对讲机。 “一院二号复苏位清空,产科直接到门口,介入组进杂交间,血库启动产科大出血预案。” 车载画面里,担架上的女人已经不再回答救援人员的问题,骨盆带边缘渗出的血正沿着毯子往下滴。 “七号患者孙妍,血压六十八,胎心八十,预计四分钟到院。” 第367章 九名红标没有一个被送错地方 第367章九名红标没有一个被送错地方 “别催司机,保持骨盆固定,静脉通路掉了也别在车上反复扎,四分钟够我们把门口腾出来。” 陈磊对着院前频道复述完医嘱,又将孙妍的标签从普通红标改成母婴联合抢救。 检查组跟进分诊大厅时,前两辆救护车已经抵达。 一名额头流血的男人坐在车门边大喊,手掌不断拍打担架。 “先救我,我胸口疼,我喘不上气,你们没看见吗?” 陈磊检查他的呼吸和桡动脉。 “能连着喊二十个字,气道暂时没堵,血压一百二,黄标,送二号评估区。” “我流这么多血,凭什么不是红的?” “头皮出血看着多,压住就行,里面那位不喊,是因为快没力气了。” 担架后方,一名腹部受伤的乘客闭着眼,皮肤发凉,只能抬起两根手指。 陈磊摸到细弱的颈动脉。 “这位黄转红,腹腔出血,直接进一号复苏位,通知普外二组。” 苏半夏核对腕带。 “现场给的是黄标,你确定升级?” “脉压差缩到二十,呼吸三十二,喊他没有完整应答,再等超声才升级就晚了。” “按红标走,原标签留在腕带上。” 贺知舟站在分诊台后,没有替陈磊改一条去向。 检查组专家翻过九名红标记录。 “现场初筛和到院复评不一致,会不会说明分流依据不可靠?” 陈磊将患者送进复苏区,回身取下一张新标签。 “现场要快,到院要重评,颜色能改,改动不能藏,这才叫分诊。” “如果刚才那名患者被送到没有普外能力的医院呢?” “他的院前指标没有达到红标,按黄标分配时也只进具备基础创伤手术能力的节点,真升级了,接收医院先控血,再走二次转运。” 贺知舟把七号救护车的定位投上屏幕。 “问完了吗,孕妇还有九十秒。” 产科主任唐薇推着器械车进入二号复苏位。 “孕三十一周,胎盘位置知道吗?” “院前超声提示前壁胎盘,边缘有液性暗区,骨盆挤压以后开始出血。” “胎心八十维持多久了?” “三分钟,还在往下。” 唐薇戴上手套。 “先剖还是先处理骨盆?” 贺知舟打开杂交手术室影像。 “先让她活着进手术室,球囊控盆腔血流,你取胎儿,介入组接着栓塞。” “胎盘早剥继续出血,等球囊放好,胎儿可能撑不住。” “穿刺和转运同时做,两分钟。” 救护车停稳,车门打开,孙妍的血压只剩六十四,氧气面罩内侧铺着水汽,腹部在束带上方绷紧。 林婉清接住床尾。 “七号孙妍,腕带尾号三七,骨盆带完整,两条静脉通路,红细胞已经输入两单位。” “接收人林婉清,时间四点十九分,直接进二号复苏位。” 孙妍抬了抬手,指尖碰到唐薇的袖口。 “孩子,先管孩子。” 唐薇将超声探头压上腹部。 “先管你,你没循环,孩子也留不住。” 屏幕上的胎心只有七十二,胎盘后方暗区已经扩大,腹腔内没有大量游离液体,主要出血仍在子宫和骨盆。 贺知舟摸过右侧股动脉。 “右侧进路,备reboa,球囊放在肾动脉以下,先低度充盈,别全堵。” 检查组专家往前走了半步。 “孕妇使用主动脉球囊阻断,胎盘灌注会进一步下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7章九名红标没有一个被送错地方(第2/2页) “所以唐主任现在取胎儿。” “没有完整影像,导管位置怎么确认?” “杂交间透视,先用超声建立通路,不在复苏位充球囊。” 孙妍被推进杂交手术室,林婉清一路报着数据。 “血压六十,心率一百五十二,胎心六十八,第一组红细胞剩三分之一袋。” 唐薇站到手术台左侧。 “皮肤消毒和导管定位一起做,我等不了两分钟。” 贺知舟将导丝送入。 “那就别等,切口避开胎盘,蒋宁把收缩压维持在七十,球囊充盈后报一次上肢压力。” 蒋宁调整输液泵。 “去甲肾上腺素已经到每分钟零点二,红细胞只剩四单位,血浆六单位,按现在速度二十分钟见底。” “血库在调。” “调来的血没进门,就当没有。” 唐薇划开皮肤。 “胎盘剥离范围超过三分之一,宫腔内全是血,准备取胎。” 球囊抵达第三分区,贺知舟注入少量液体,透视屏上的标记停在分叉上方。 “上肢血压七十四,盆腔出血速度下降,保持这个容量,每五分钟放一次。” 孙妍的监护曲线勉强抬高,唐薇已经打开子宫。 “胎位横位,肩先露,给我扩大切口。” 林婉清递上器械。 “胎心六十二。” “我知道,别重复数字,准备新生儿复苏台。” 另一块共享屏上,八名红标患者的路径不断更新。 高启峰发来中心医院术中状态。 “一号主动脉伤已经进杂交间,支架定位完成,八号颅脑伤正在清除硬膜外血肿,二号等待第二间神外台,生命体征稳定。” 陈磊从调度端核对其余患者。 “市二院三号心包压塞已经开胸,五号完成近端血管控制,江北六号进胸外手术室,一院四号腹部伤开始损伤控制,九号支气管伤正在麻醉。” 检查组专家盯着九条记录。 “没有一辆救护车二次改派?” “六号改了术后床位,车没绕路,其他八人按原路径到院。” “中心医院还有一间手术室空着,一院却同时压着三名红标,这也算合理?” 苏半夏调出能力清单。 “空的是普通手术室,胸外和神外团队都在台上,一院三名分别需要普外,产科介入和胸外,团队没有冲突。” 高启峰从视频端补了一句。 “把人送来占房间,解决不了缺医生的问题。” 唐薇托住胎儿肩部,调整角度,将早产儿从切口内取出。 新生儿没有哭,四肢垂在包布边缘。 “男婴,一千六百克左右,无自主呼吸,心率四十。” 复苏台立刻启动正压通气,胸外按压同步开始。 唐薇没有回头。 “胎盘已经完全剥离,子宫收缩差,出血还在增加,准备宫腔填塞,介入组可以开始。” 贺知舟松开导管接口。 “球囊交给介入,双侧髂内动脉造影,找到出血支,别把时间花在漂亮图像上。” 林婉清看向血液加温器。 “最后四单位已经挂上两袋,血库预计多久?” 苏半夏接通周建国。 “中心医院调拨完成没有?” “血液车刚离库,八单位b型红细胞,八单位血浆,路上七分钟。” 蒋宁看了一眼输入速度。 “她等不了七分钟,库存最多维持二十分钟,胎儿心率还没过六十。” 第368章 一袋血从另一家医院赶来 第368章一袋血从另一家医院赶来 “二十分钟从最后一袋挂上开始算,别把路上的七分钟也算成库存。” 蒋宁将第二条加温管接入快速输血器。 “我只认手边的血,三号泵已经空了,纤维蛋白原还在掉。” 苏半夏把血液共享页拉到主屏。 “一院需要八单位b型红细胞,八单位血浆,四单位冷沉淀,中心医院可以调多少?” 高启峰查看本院手术区需求。 “红细胞八单位已经出库,血浆能给八,冷沉淀只能给两单位,主动脉伤刚结束,颅脑伤用不上冷沉淀。” 许文清从市血液调度端接入。 “中心医院两单位先走,市血液中心另发四单位,预计十六分钟,一院现有两治疗量血小板,留一治疗量给孙妍,另一治疗量调市二院。” 苏半夏看向市二院申请。 “他们哪名患者要血小板?” “下肢毁损伤合并挤压综合征,术中弥漫渗血,计数降到二十八,市二院库存为零。” “送走以后,一院再来出血患者怎么办?” 许文清把两院需求曲线叠在一起。 “中心医院术后患者暂时不需要血小板,他们的一治疗量转给一院,一院的一治疗量送市二院,三辆车同时走,谁也不空等。” “绕这么一圈,为什么不让中心医院直接送市二院?” “中心医院那袋血小板保存时间剩两小时,一院这袋剩十六小时,短效的给距离更近的一院,长效的送市二院,路程和有效期都能省。” 周建国确认调拨。 “一院血小板已经出库,临时编号跟市二院五号患者绑定,送走前双人核对,中心医院补来的那袋没到,我不会先改库存。” 贺知舟看着孙妍的血压。 “你们调,手术别停。” 唐薇完成宫腔填塞,子宫仍然松软,切口周围不断积血。 “宫缩剂已经用了,效果差,要不要切子宫?” 孙妍的眼皮动了两次,气管插管让她无法出声,右手还搭在手术台边。 唐薇碰了碰她的手背。 “先栓塞,十分钟止不住再切,没人拿你的命赌。” 介入影像上,右侧髂内动脉分支出现大片造影剂外溢,导管立即进入出血支。 贺知舟扫过球囊压力。 “放球囊三十秒,看看真实出血,堵着做完不代表松开也能停。” 蒋宁先将升压药往上调。 “准备放,收缩压七十二,红细胞还剩两单位。” 球囊解除部分阻断,盆腔血流恢复,右侧栓塞区域没有再次外溢,左侧仍有两处出血。 介入组调整导管。 “左侧分支细,血管痉挛,微导管不好进。” “从上一级封,先救命,保留分支留到二次处理。” “会增加臀部缺血风险。” “记录风险,缩短球囊时间,继续。” 新生儿复苏台传来报数。 “心率六十八,胸廓起伏不足,重新调整面罩。” 唐薇转头看了一眼。 “气管插管,别再耗面罩时间。” 细小的气管导管送入后,胸廓开始起伏,监护上的心率越过八十,又缓慢升到一百。 “心率一百零二,有自主呼吸动作。” 唐薇收回视线,继续处理子宫切口。 “孩子先送新生儿重症,脐血和母亲样本一起走,别漏了编号。” 林婉清将母婴腕带并排核对。 “母亲七号,婴儿七号附一,尾号都为三七,接收人已经回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8章一袋血从另一家医院赶来(第2/2页) 杂交手术室外传来推车轮声,第一只血液转运箱停在门口。 周建国没有立即放行。 “封签编号。” “中心医院血库转运零四,b型红细胞八单位,血浆八单位,冷沉淀两单位,箱内温度三点八度。” “出库时间。” “四点三十一分,运输七分十二秒。” “温度卡合格,交接完成。” 第一袋红细胞穿过传递窗,扫码后挂上加温器。 蒋宁看着管路内重新充满血液。 “库存续上了,血压七十八,乳酸还在升,凝血结果多久?” “床旁检测两分钟。” 许文清在调度页更新库存。 “中心医院调拨完成,一院可用红细胞恢复到八单位,市二院已收到血小板,他们的五号患者开始输入。” 高启峰发来主动脉伤的术后数据。 “中心医院一号患者支架成功,重症床已经接收,空出的胸外组可以支援一院九号患者。” 苏半夏看向九号手术室状态。 “一院胸外组已经开台,怀疑左主支气管离断,血氧七十四,暂时不转院。” “需要ecmo就报,中心医院灌注组十分钟能出发。” “十分钟未必赶得上,先把团队状态改黄,随时准备。” 床旁凝血结果弹出,纤维蛋白原低于一,唐薇报出手术野变化。 “子宫出血减少,左侧栓塞完成,先保留子宫,冷沉淀现在给。” 贺知舟将reboa球囊完全放开。 “血压七十六,没有再掉,球囊撤出,穿刺点闭合,介入和产科继续,我去三号手术室。” 唐薇没有抬头。 “这边还没关腹。” “你能关。” “出了二次出血呢?” “苏半夏在门外,血也到了,别什么都等我签。” 贺知舟刚摘下手套,市级共享平台的床位页面全部变灰,旧网关连接中断,九名患者的实时位置同时消失。 程铮不在手术室,苏半夏直接打开灾备箱。 “平台断线,启用纸质编号,两院每五分钟电话互报,所有患者以腕带和接收联为准。” 林婉清抽出七号第三联。 “孙妍仍在一院杂交间,婴儿转新生儿重症途中,母婴编号已拆分,去向分别登记。” 许文清从电话端逐一报码。 “中心医院一号进重症,二号神外术中,八号神外术后观察,市二院三号心外术中,五号血管重建,江北六号胸外术中。” “漏了四号和九号。” “城一院四号普外术中,九号胸外术中,七号母婴联合抢救。” 纸表上的九条去向重新连齐,手术没有为灰色页面停一秒。 贺知舟走到三号手术室门口,周启山正在等他。 “九号患者血氧掉到六十二,右肺单肺通气也维持不住,支气管镜看不到左主支气管开口。” “胸腔开了吗?” “刚开,纵隔全是气,断口靠近隆突,常规双腔管跨不过去。” 蒋宁从另一条麻醉线路报出数据。 “中心医院灌注组还有八分钟,患者血氧五十八,二氧化碳继续升,等不到ecmo。” 贺知舟套上新手套,将支气管镜推到隆突下方,画面里只剩翻卷的断端和不断涌入的血。 贺知舟抬手要刀,“不开体外支持,四分钟内把气道接回去。” 第369章 二十六名伤员的最终名单 第369章二十六名伤员的最终名单 “刀给我,吸引器往后撤,断端别再夹了。” 贺知舟伸手探进术野,左主支气管已经从隆突旁撕开,软骨环翻进纵隔,断口边缘还在往外渗血。 周启山托住肺门。 “远端缩回去了,拉出来会不会再撕一段?” “托肺,别拽支气管。” “血氧五十四,心率一百四十六,右肺通气量已经加到上限。” 蒋宁盯着呼吸机曲线,二氧化碳数值仍在往上走。 “给我五号气管导管,直接插左侧远端。” “吻合位置会被管子占住。” “先把氧送进去,人活着才有地方缝。” 导管经胸腔送入断裂的左主支气管,蒋宁接上无菌呼吸回路,左肺随通气抬起,血氧从五十四升到六十九。 周启山看着断口。 “边缘要修吗?” “只剪坏死软骨,别追求整齐,他没时间配合你做工艺品。” 两处翻折的软骨被剪掉,贺知舟将后壁膜部对齐,第一根缝线穿过近端,再从远端同一位置带出。 “间断还是连续?” “后壁连续,软骨环间断,四零可吸收线。” “血氧七十三,还能给你四十秒通气。” “二十秒后拔管,准备屏气。” 蒋宁抬手示意,远端导管退出吻合口,左肺随即塌下。 贺知舟的手没有停,缝线沿膜部向另一侧推进,每一针间距都卡在软骨环之间,收线时没有把支气管壁勒紧。 周启山将第二根牵引线送过去。 “近端角度偏了。” “肺门往上托半厘米。” “现在呢?” “别动。” 最后三根间断线穿过软骨环,贺知舟逐根打结,吻合口重新连成一圈。 蒋宁看向计时器。 “三分三十七秒,能通气吗?” “先低压。” 左肺重新抬起,血氧越过七十五,胸腔内没有出现新的漏气声。 周启山把温盐水倒进术野,吻合口周围没有气泡。 “压力加到二十。” “二十了,还是不漏。” “胸管放好,别碰吻合口,术后支气管镜复查。” 贺知舟退开半步,视线先落到墙上的共享屏。 “中心医院还有几张重症床?” 苏半夏从门外接上调度频道。 “平台恢复了,中心医院一号和八号已经进重症,二号神外手术还有二十分钟,一院二号床给孙妍,三号床预留郭成。” “江北六号呢?” “胸壁减压完成,肺裂伤修补结束,术后转一院重症的申请还保留着。” “郭成暂时不用ecmo,把中心医院灌注组撤回,江北患者先占转运窗口。” 周启山把胸管接上水封瓶。 “你刚缝完隆突边的支气管,先问的还是别人床位?” “床不问,它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郭成血氧八十八,二氧化碳开始降。” 蒋宁调低吸入氧浓度。 “循环稳住了,可以转重症,但今晚不能平卧,吻合口张力还要复查。” “写进交接,名字别只写支气管断裂,写左主支气管近隆突完全离断。” 周启山摘下手套,袖口已经被汗浸透。 “四号患者那边也结束了,脾门撕裂,保不住,我做了脾切除和腹腔填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9章二十六名伤员的最终名单(第2/2页) “用了多少血?” “六单位红细胞,四单位血浆,乳酸开始降,腹腔引流暂时没继续增加。” “谁让你等我签字了?” “没人,我自己选的。” “那就记你主刀,别往我名下塞。” 周启山看了他两秒,抬手把手术记录上的待确认划掉,重新签下自己的名字。 指挥屏前,陈磊还在处理后续黄标患者。 “十号胸骨骨折,心肌酶升高,中心医院心内监护床已满,送一院观察区,六小时复查超声。” “十一号左股骨开放骨折,市二院骨科台刚空出来,伤口已经临时覆盖,直接送市二院。” “十二号腹痛加重,现场黄标,到院血压一百零八,fast阴性,先留江北复查,别因为一院有床就往回拉。” 梁文博站在共享屏后,逐条核对接收回执。 “十一名黄标还有几个没确认?” “最后一个,十七号患者短暂意识丧失,头颅影像没出血,颈椎压痛,江北观察区接收。” “六名绿标呢?” “其中一名重复登记,腕带尾号相同,已经合并,现场又补录了一名货车驾驶员。” 苏半夏翻到现场救援记录。 “驾驶室变形,患者被发现时还有颈动脉搏动,脱困过程中转为心肺停止,现场复苏三十一分钟无效,列黑标。” “死亡时间和发现时间分开填,别把三十一分钟抹掉。” “已经保留,法医和现场急救医生都完成签字。” 梁文博把事故总表投到主屏。 “总人数二十六,一人现场死亡,九名红标,十名黄标,六名绿标完成接收,医院内无新增死亡。” 高启峰从中心医院节点接入。 “一号主动脉支架位置正常,二号颅内减压结束,八号血肿清除完成,三名红标都进入术后监护。” 陈磊继续核对。 “市二院三号心包压塞已解除,五号下肢完成血管重建,江北六号胸外手术结束,一院四号和七号循环稳定,九号郭成血氧九十一。” “二十五名患者的去向都对上了。” 检查组成员逐页比对纸表和平台记录,没有一名患者失去腕带编号,也没有一辆救护车停在院门外等床。 梁文博翻到响应时间栏。 “警报发出后,首台手术什么时候切皮?” 陈磊调出四号患者记录。 “十二分四十一秒。” “过去单院模式的最快记录是多少?” 高启峰查完中心医院旧数据。 “二十一分十六秒,那次只有三名红标。” 事故复盘大厅安静了几秒,梁文博将推荐意见放到桌面。 “检查组形成一致意见,区域分流有效,双节点调度有效,纸质灾备有效,建议通过现场验收。” 陈磊靠回椅子。 “这把算躺赢吗?” 贺知舟看了眼他沾满记号笔的手。 “你跑了四个小时,躺哪了?” 有人笑了两声,掌声跟着响起,很快铺满整间大厅。 贺知舟合上二十六人的名单,将庆功安排推回苏半夏面前。 “先别庆祝,七十二小时后,把今天所有问题一条不少地公开复盘。” 第370章 通过验收前先公开三处失误 第370章通过验收前先公开三处失误 “第一处,十五号患者重复抽血两次,第二次采血没有临床必要。” 七十二小时后的复盘会上,贺知舟把两张检验条码并排贴上白板。 方晓雯翻开护理记录。 “平台断线后,十五号从影像区回到观察区,接收护士没找到第一份纸质采血记录,重新开了一套血常规和凝血检查。” “腕带号码没错,为什么找不到?” “第一联留在分诊台,第二联跟着患者去了影像区,观察区只收到第三联,上面没有采血勾选栏。” 陈磊看向纸表模板。 “患者位置能追,已经做过的处置追不了。” “改表,检查和用药单独设栏,转区前由送出方勾选,接收方复核。” 方晓雯拿起笔。 “电子平台恢复后呢?” “纸表照样保留,别让系统一亮,纸就进垃圾桶。” 一名检查组成员翻到费用页。 “重复抽血没有影响治疗,金额也不高,可以列为一般改进项。” 贺知舟把检验结果夹进附件。 “抽掉的是患者的血,重复一次也得写。” “这样报上去,会影响流程完整性评分。” “评分不输血,也不止血,留着没用。” 苏半夏将第一页签完。 “写入正式问题清单,责任落在转区交接流程上,不落到单个护士身上。模板今天改完,明天夜班试跑。” 贺知舟翻到第二页。 “第二处,中心医院调给一院的第一批血液晚了两分钟。” 高启峰查看血库时间轴。 “出库时间没晚,转运车在北门等了两分钟,门岗要求补看纸质调拨单。” “共享平台已经生成调拨编号,为什么还要纸单?” “旧制度要求跨院血液离院时出示盖章联,门岗按原流程拦车。” 周建国当时没有绕开制度,重新补了盖章联,血液车因此晚出北门。 方晓雯把门岗记录投上屏幕。 “司机四点三十一分到门口,四点三十三分放行,摄像记录和签字时间对得上。” “孙妍当时差两分钟会怎样?” “库存还能撑,但谁也不能拿‘还能撑’当理由。” 高启峰在中心医院一栏补上整改。 “区域响应启动后,市血液调度编号代替院内盖章联,门岗扫码核验编号,不再重复审纸。” “扫码坏了呢?” “电话核对血库值班人员和箱体封签,先放车,手续后补,通话自动留档。” 苏半夏把整改时限写成二十四小时。 “两个门岗都改,一院别只盯中心医院。” “第三处,十九号患者的纸质标签编号模糊。” 贺知舟将一张装进透明袋的标签放到桌上,尾号被雨水和手套上的血迹蹭花了一半。 陈磊认出那名患者。 “现场用的是油性笔,标签也防水,怎么还会花?” 方晓雯指向边角。 “笔刚写完就贴到湿毯子上,墨没干,转运时又被手套擦过,只剩腕带还能辨认。” “扫码记录不是还在吗?” “平台断了以后,扫码记录帮不上纸表。” “最后怎么确认的?” “腕带尾号、救护车编号、接收时间和伤情四项交叉核对,花了三分二十秒,没有发错患者。” 贺知舟将“三分二十秒”圈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0章通过验收前先公开三处失误(第2/2页) “没发错属于结果,辨认困难属于问题,别拿运气给流程贴金。” 陈磊抽出新标签。 “编号改成预印刷,现场只勾颜色和伤情,临时增加患者再用手写号。” “预印刷号码用完怎么办?” “每个灾备箱留两组备用号,号码段提前分配,两家医院不能重复。” 方晓雯接过修改任务。 “标签加透明覆膜,写完十秒内不折叠,腕带和胸前标签各保留一处完整号码。” 三项问题全部上屏,会议室里原先准备好的验收成绩被挪到右侧,没有盖住任何一条失误。 材料员看着投影。 “这份清单直接放进上报材料?” 苏半夏点开附件目录。 “成绩和问题放在同一层,检查组要看哪个都能打开。” “其他中心验收,通常只报严重不良事件。” “我们今天报流程缺口,等它变成严重事件就晚了。” 高启峰将中心医院的文件袋推到桌面。 “一院报了三处,中心医院也补两处。” 第一处是重症床占用状态晚更新两分零七秒,江北六号患者的术后床位因此临时更改。 第二处是神外二组确认在线时,麻醉状态仍为黄色,路径页面提前转绿五十三秒。 陈磊看完记录。 “这两处最后都没耽误患者。” “没耽误归没耽误,床位晚两分钟,救护车就可能多跑一段;团队少一个人,手术室亮绿也是假绿。” 高启峰签下整改意见。 “中心医院取消科室单独确认,房间、人员以及设备三项全部回执后,路径才能转绿。” 梁文博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把这些问题拿掉,现场验收材料会更漂亮。” 贺知舟把笔放在他手边。 “漂亮不能接患者,能改才有用。” “检查组评估的范围里,也包括持续改进能力。” 梁文博在验收意见栏签下名字,随后加盖现场复核章。 “江城一院和中心医院具备区域协同调度能力,具备批量伤员救治能力,具备灾备切换和自我纠错能力,建议通过验收。” 陈磊盯着那枚红章。 “现在能订火锅了?” 苏半夏翻开排班表。 “你今晚值班,锅底可以放分诊台旁边,消防先找你。” “那我申请把这句从复盘记录里删掉。” “删除申请驳回,理由是证据充分。” 资料送进省卫健委资料室后,现场验收部分正式归档,梁文博却将最后一份流程单留在桌上。 “现场意见只代表检查组,区域中心的最终批复还要过主任办公会,经费和编制也要另行核定。” 苏半夏翻到待办页。 “办公会什么时候开?” “最快下周,慢的话要等下一批专项资金计划。” 贺知舟把验收章复印件收进文件夹。 “那就先按现有人手跑,牌子没下来,患者也不会挑日子出事。” 资料室最后一页仍空着,那里等的是省卫健委主任办公会的正式批复。 ps:义父们,喜欢的话,在正文屏幕点一下,再点右上角三个点,这里可以送礼物哦!学生党义父不用破费,每天点三个免费的【用爱发电】就好,只要1分30秒;经济宽裕的义父也可以送个催更符鼓励一下作者,感谢支持! 第371章 那块牌子终于批下来了 第371章那块牌子终于批下来了 “主任办公会通过了,正式文件刚进院里的政务系统。” 赵德明把打印好的批复放到院长办公室桌面,第一页盖着省卫健委公章,后面附有建设任务和资金明细。 苏半夏先看单位名称。 “江城一院为区域创伤协同中心牵头单位,中心医院为专科支撑单位,市急救平台承担统一调度。” “授牌名称也定了,江城市区域创伤协同中心。” “经费多少?” “首期一千二百万元,设备改造四百万,信息平台三百万,人员培训和灾备建设两百万,剩余部分用于协作节点能力补齐。” 贺知舟翻到最后。 “能发夜班费吗?” 赵德明咳了一声。 “专项经费有使用范围,奖金不能随便列。” “那这泼天的富贵,暂时跟值夜班的人没关系。” “牌子批下来,医院就有后续建设资格,经费也会分年度追加,不能只盯一顿夜宵。” 贺知舟把文件推给苏半夏。 “我只盯值班表,牌子又不会给患者插管。” 赵德明从桌边取出揭牌方案。 “院办拟了时间,下周一上午,省里和市里都来人,媒体已经预留位置,两个医院一起揭牌。” “人员到位了吗?” “首批岗位正在核定。” “夜班能独立跑完整流程吗?” “目前急诊和创伤外科可以,信息平台值守还要从院办临时抽人。” “那就先别挂。” 赵德明把揭牌方案翻回来。 “正式批复已经下了,医院准备了半年,牌子放着干什么?” “放仓库。” “省里的领导都确定行程了。” “让他们来看夜班,凌晨两点来也行。” 苏半夏打开人员配置表。 “一院调度岗缺一人,转运协调缺一人,创伤护理机动组缺两人,中心医院夜间灌注组还没固定。” 赵德明看完数字。 “可以先揭牌,再逐步补齐。” “牌子挂上去,平台晚上没人接电话,第二天新闻也能补齐吗?” 贺知舟起身拿走值班表。 “人到位再挂,墙不会跑。” 办公室外正好传来推车轮声,后勤人员已经把铜牌送到门口,红布包着四角,安装孔也提前打好了。 赵德明拉开门。 “都送来了,总不能再退回制作单位。” 贺知舟掀开红布看了一眼。 “字没错,先送设备仓库,防潮放好。” 后勤人员看向院长,没有动。 赵德明把揭牌方案折了两次。 “送仓库,安装日期另行通知。” 铜牌沿走廊被推走,苏半夏拿着批复回到急诊科,护士站已经围了几个人。 林婉清接过文件。 “真批了?” “批了,牵头单位是一院,中心医院承担主动脉和复杂颅脑等专科支撑。” “那以后急诊能多几个人?” “编制页还没看完。” 林婉清先复印一份,把批复贴在排班表旁边,又拿透明胶把四角粘牢。 贺知舟停在护士站外。 “为什么贴排班表旁边?” “免得有人看完批复,以为明天开始不用值夜班。” “我今晚还排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1章那块牌子终于批下来了(第2/2页) “你周五和周日各一班,周六参加平台切换测试。” “区域中心牵头单位的医生也不能申请调休?” “可以,找人换班,申请表在抽屉第二层。” 贺知舟看向苏半夏。 “你管不管?” “排班归护士长协调,主任不干预正常秩序。” 林婉清又补了一张纸,标题写着资格通过不代表夜班减少。 “批复复印件别拿去垫泡面,原件由院办归档,这份谁撕谁重贴十份。” 周建国推着冷链记录箱从血库过来。 “专项经费里有血液转运设备吗?” 苏半夏翻到资金明细。 “有两台恒温转运箱和一套区域库存接口,采购要走公开流程。” “接口先做,箱子还能用,库存数据再慢两分钟,买金箱子也救不了场。” “血库今晚提交参数,设备科明天核。” 周建国看见墙上的批复。 “牌子呢?” “仓库。” “没挂?”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 “等夜班人员齐了再挂。” “行,省得大家拍完照就散,最后还是急诊和血库熬通宵。” 赵德明随后来到护士站,手里多了一份临时建设安排。 “揭牌推迟,先做两轮夜间抽测,所有协作节点随机停一项资源,看调度能不能重新分流。” 陈磊从分诊台后探出头。 “还测,事故那晚已经实战过了。” 苏半夏把抽测表放到他面前。 “事故不会按你熟悉的剧本来,今晚中心医院神外随机下线,明晚一院血管介入随机下线。” “我申请去仓库看牌子。” “仓库不缺分诊医生。” 赵德明指向首期建设任务。 “一个月内完成固定人员配置,三个月完成所有节点复核,半年向全省提交运行数据。” 贺知舟翻到人员保障页。 “编制批了多少?” 办公室里刚松下来的动静又收了回去。 苏半夏抽出最后一张附件,核定数字写在页面正中。 “省里给两个,医院内部调剂一个,合同岗位可以再招一个。” 林婉清算了一遍。 “最低需求四个固定编制,合同岗流动性太大,夜间调度不能总换人。” 赵德明看向人事部门的批注。 “先把两个编制用起来,剩余名额继续申请,院内调剂的人可以提前培训。” “岗位怎么分?” “一个给创伤调度,一个给重症转运协调。” 周建国敲了敲血液转运箱。 “护理机动组还差两个,谁补?” 苏半夏把缺口重新写进建设清单,没有从现有班次里硬拆人。 贺知舟拿起游戏机,屏幕刚亮,林婉清已经把夜班交接表塞进他手里。 “区域中心专家,先去看二号床,患者刚从中心医院转回来,胸腔引流量增加。” “我排位刚开。” “患者的胸管不等你结算。” 贺知舟把游戏机塞回口袋,拿着交接表往重症区走。 墙上的正式批复贴得端正,旁边那张排班表仍旧写满名字,最下面的人员缺口栏还留着两个空格。 编制批复只有两个名额,而这支团队离最低需求仍差两个人。 第372章 两个编制怎么留住四个人 第372章两个编制怎么留住四个人 “两个空格,四个人,先留谁?” 人事处会议室里,赵德明把岗位核定表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圈住的数字没有变。 苏半夏将四份材料摊开。 “周启山负责创伤手术,陈磊负责分诊调度,蒋宁负责急救麻醉,杜若兰负责转运协调,少一个,夜班都跑不完整。” “新增编制只有两个,人事处建议优先博士学历和高级职称,这样公开招聘更容易通过。”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夜里两点送来的患者,会先看医生学历吗?” “公开招聘要有统一标准,不能为了现有人员临时改条件。” “那就看岗位需要什么,别看谁的简历装订得厚。” 赵德明将候选名单转过来。 “周启山是主治,学历不占优势,杜若兰还是合同岗位,按现行评分,两个人都进不了前五。” 周启山没有碰那份名单。 “县医院还保留着我的岗位,月底前必须答复,我回去也能做手术。” 陈磊把手中的笔转了半圈。 “你回去以后,创伤组谁接夜间开腹?” “你们可以再招。” “招一个能独立处理脾门撕裂和肝后下腔静脉损伤的人,再让他愿意半夜随叫随到,招聘公告得先挂到火星。” 蒋宁往后翻了两页。 “麻醉组也一样,写着随时支援,实际待遇按普通备班算,谁来谁是大冤种。” 赵德明敲了敲桌面。 “所以才给两个编制,先解决最缺的岗位。” “缺口不是两个人。” 贺知舟把电脑转向众人,屏幕上没有论文数量,也没有学历排名。 第一栏是过去六个月的夜间响应次数。 周启山十九次,独立主刀十一台,三次跨院支援,术后非计划二次手术为零。 第二栏属于杜若兰。 夜间转运二十七次,协调呼吸机和监护设备四十六台次,途中管路脱落为零,交接信息遗漏一次,已完成整改。 赵德明看完数字。 “杜若兰申报的岗位是转运协调,为什么占麻醉组编制?” 苏半夏调出岗位职责。 “她有麻醉护理资质,能完成危重患者转运评估,也能进入复苏区协助气道管理,这个岗位放在行政调度下,只会浪费她的能力。” 杜若兰将工作证放到桌上。 “我可以继续签合同,不一定非要编制。” “你上个月已经拒绝两家民营医院了。” “那边给的钱多,要求也少,可我在这里把流程做了一半。” “做完以后呢?” “至少别让下一班接手的人,从头猜患者去了哪里。” 贺知舟点开第三栏。 “陈磊现有院内编制,不占新增名额,过去三次批量伤员响应,他完成一百一十七次分流决策,改派两次,没有一辆车空跑。” 陈磊抬起手。 “先声明,我那两次改派都有原因,别只把次数放上去,看着像我闲得慌。” “附件里写了,一次神外团队下线,一次重症床临时占用。” “这还差不多。” 赵德明翻到晋升条件。 “陈磊年限够,但创伤组长属于新设岗位,没有现成职级。” 苏半夏将院内竞聘方案推过去。 “从急诊现有中级人员中公开竞聘,考核实战调度和复盘能力,陈磊按结果晋升,不走新增编制。” “别人会不会认为岗位为他设置?” 陈磊把笔放下。 “那就公开考,现场给二十名红标,看谁先把医院挤爆,我不怕人来抢。” “还有蒋宁。” 贺知舟拉出麻醉响应记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2章两个编制怎么留住四个人(第2/2页) 二十三次夜间启动里,蒋宁到场二十二次,唯一一次未到,是他正在另一台急诊剖宫产上。 连续工作超过十六小时的记录有六次,其中三次第二天仍排了择期手术。 赵德明看向麻醉科提交的说明。 “麻醉科现有编制不少。” “人不少,肯半夜接创伤的没几个。” 蒋宁把排班表按在数据旁边。 “编制可以不给我,我本来就在院内,但中心响应要算固定岗位,别每次忙完都当义务劳动。” “你要岗位津贴?” “要,还要休息。”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蒋宁继续往下讲。 “夜间连续响应超过六小时,次日上午不得排择期麻醉,超过十二小时,强制离岗休息,科室不能让我签自愿放弃。” 赵德明抬眼。 “麻醉人手本来就紧,强制休息会影响第二天手术。” “让一个通宵没合眼的人继续管麻醉,影响的可不只排班。” 贺知舟把六次超时记录标红。 “这项不批,岗位津贴也别批,省下的钱留着赔医疗事故。” 赵德明拿起红笔,在人员方案上改了三处。 “第一个编制定为创伤外科核心岗,要求具备重大创伤独立手术能力,并完成区域夜间响应考核。” 周启山看着那行字。 “公开招?” “公开招,所有人同一套标准,你的数据一并公示。” “行,我参加。” “第二个编制定为急救麻醉与危重转运岗,麻醉护理资质和独立转运能力都计入考核,杜若兰也走公开程序。” 杜若兰收回工作证。 “考试时间提前通知,我还排着三趟转运。” “陈磊参加院内竞聘,岗位定为创伤调度组长,享受对应职级待遇。” 陈磊翻到薪酬页。 “组长费有多少?” “每月六百。” “听着不多,至少够请两顿火锅。” 苏半夏合上方案。 “值班期间不准在分诊台涮。” “这条也要写进岗位要求?” “专门给你写。” 赵德明在最后一栏补上蒋宁的安排。 “区域中心核心岗位津贴按月发放,夜间响应计入绩效,连续工作后的保护性休息写进院级制度,麻醉科不得自行取消。” 蒋宁确认完条款。 “如果科主任硬排呢?” “把排班表发给医务处,谁签字,谁解释。” “那我没问题了。” 四份材料重新归档,两个编制没有拆成四份,四个岗位却各自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回到急诊医生办公室,周启山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张边角磨白的工牌。 县医院的名字还在,上面的照片比现在年轻不少。 陈磊拉开空抽屉。 “舍不得就别收,挂脖子上还能假装是来会诊的。” “月底前给县医院回函,今天先放这里。” 周启山将旧工牌压在手术记录下面。 “等招聘结果出来再换新的,没录上,我照样拿回去。” 贺知舟接过林婉清递来的夜班表。 “录不上就查考题,能把你刷掉的标准,患者多半也活不过。” 苏半夏刚要提醒他别乱讲,打印机吐出一份带公章的文件。 程铮从信息中心打来电话。 “开放平台明早上线,弘达医疗刚发了律师函,要求我们立刻停止部署。” 那张准备挂上墙的人员方案还没凉透,供应商的起诉通知已经送到了院长办公室。 第373章 医院的数据不属于供应商 第373章医院的数据不属于供应商 “停止部署,封存服务器,删除全部测试数据,还要赔偿五百万元。” 陈志远念完律师函的最后一页,将文件放回桌面。 赵德明看向视频会议屏幕。 “徐总,弘达的正式要求就是这些?” 徐成海坐在弘达医疗会议室内,身后摆着两排产品认证证书。 “医院的新平台复制了弘达系统的调度逻辑和页面结构,已经构成侵权,继续上线只会扩大损失。” 程铮打开开发记录。 “页面由我们重新设计,代码从第一行开始自行编写,调度规则来自医院流程,哪里复制了你们?” “红黄绿黑分级,床位能力匹配,团队状态联动,这些功能都在弘达平台中运行多年。” 陈磊坐在会议桌末端。 “红黄绿黑是创伤分级标准,难道我给患者贴红标,也要先交授权费?” 徐成海没有接这句话。 “具体侵权内容会由技术鉴定机构认定,在结论出来前,医院应当停止上线。” “鉴定可以,先明确权利边界。” 陈志远翻开双方四年前签订的采购合同。 “合同第十二条约定,患者诊疗数据归医院管理,业务流程和院内规则由医院制定,弘达只享有软件源代码和产品界面的著作权。” “新平台使用了历史数据训练调度模型,这部分数据由弘达系统采集和整理。” “采集工具属于你们,数据不属于你们。” “没有弘达平台,这些数据无法形成。” 贺知舟把保温杯放在故障记录旁边。 “没有患者,你们平台连一条数据都没有,要不要给患者分股份?” 赵德明翻到另一份附件。 “徐总,我们不打算使用弘达的源代码,也不会照搬你们的界面,为什么不能正常上线?” “业务逻辑同样受到保护。” 陈志远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 “著作权保护具体表达,不垄断医疗流程,创伤分级来自公开规范,床位匹配来自医院管理需求,团队联动来自应急预案。” “弘达投入了大量研发成本。” “你们可以保护代码,不能拿代码锁住医院。” 徐成海往前靠了靠。 “既然医院认为没有侵权,那就让法院裁定,诉前禁令申请今天下午提交。” 程铮切换屏幕,投出新平台的代码仓库。 每次提交时间和修改内容均有记录,开发账号来自医院信息中心,外部协作人员也签了独立开发声明。 “开发期间,我们没有接触弘达源代码,旧平台只提供用户端操作,功能需求由急诊科重新确认。” “你们连按钮位置都差不多。” “左边是患者列表,右边是资源状态,放反了才影响使用。” “布局相似也属于判断依据。” 陈志远翻到律师函附图。 “你们截取的是医院一年前的定制页面,这个页面设计费由医院单独支付,合同附件写明定制成果供院内永久使用。” 徐成海伸手拿过旁边递来的合同复印件,会议画面停了十几秒。 赵德明没有催。 “即使定制页面可以使用,历史接口仍属于弘达商业秘密,新平台无权读取。” 程铮点开接口清单。 “我们只申请导出患者编号,接收时间,去向和救治结果,没有索取算法,也没有读取后台配置。” “接口由弘达维护,是否开放取决于服务协议。” “服务协议还没到期。” “医院单方面部署替代系统,已经构成提前终止合作。” 陈志远把另一页推到镜头前。 “合同没有排他条款,也没有禁止并行系统,弘达必须在服务期内保障数据可读取,并在合同终止后提供标准格式导出。” 徐成海将文件放回桌上。 “法律条文可以慢慢争,平台安全不能拿来试错,开放接口一旦泄露患者信息,谁负责?” 苏半夏打开事故当晚的时间轴。 “先谈安全。” 旧平台中断十一分四十七秒,九名红标患者的实时位置全部消失,值班人员依靠纸表重新核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3章医院的数据不属于供应商(第2/2页) 第二次故障发生在夜间抽测,远程授权服务器无法连接,两个节点同时失去写入权限。 “这两次故障,弘达给出的原因都是授权验证失败。” “远程授权是正常的软件管理措施。” “批量伤员抢救时也正常?” “医院网络中断,不属于弘达责任。” 程铮调出网关日志。 “院内网络没有断,业务服务器也在运行,只有授权请求被你们的远程节点拒绝,返回代码由弘达服务器生成。” 徐成海拿起水杯,没有喝。 陈志远继续翻页。 “医院已经将故障记录和合同提交省级医疗信息监管部门,申请核查远程授权是否影响医疗连续性。” “你们这是用行政手段干预商业争议。” “医疗安全先于商业结算,监管部门也有权知道,一家医院是否会因为供应商服务器失联而停摆。” “弘达从未主动关闭医院系统。” “那就配合核查。” 赵德明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医院接受合法鉴定,也愿意保护弘达代码,但患者数据必须完整导出,历史接口必须按合同开放,远程授权不得影响本地应急运行。” 徐成海看向旁边的法务人员。 “如果弘达撤回律师函,医院能否暂停向监管部门提交材料?” “已经提交,撤不回来。” 贺知舟翻过故障页。 “你们发函前不查记录,现在想撤材料,晚了。” 会议又停了半分钟。 弘达法务接过话。 “我们可以撤回停止部署要求,同时开放历史数据接口,但医院应当书面承诺不使用弘达源代码,也不对外披露系统配置。” 陈志远将拟好的承诺书发过去。 “第一项可以确认,医院从未取得你们的源代码,第二项限于合法商业秘密,故障事实和监管材料不在保密范围内。” “开放接口需要七个工作日。” 程铮摇头。 “合同约定重大系统迁移四小时响应,接口已经存在,打开权限不需要七天。” “需要技术人员排期。” 陈磊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事故会排期吗?” 徐成海与法务交换完意见。 “四小时内开放只读接口,历史数据分批导出,律师函今天撤回,双方保留后续协商权利。” “再加一条,远程授权改为本地灾备授权,断网状态下至少运行七十二小时。” “这涉及产品改造。” “那就继续接受监管核查。” “可以改,十五个工作日完成。” 下午四点,弘达的撤函邮件进入医院法务邮箱。 信息中心没有举行上线仪式,程铮只让值班员依次关闭外网,断开主服务器,再停用一处协作节点。 患者列表留在本地终端,纸质编号同步生成,床位状态通过院内灾备网继续更新。 苏半夏核对最后一项。 “离线状态能接收新患者吗?” “能,恢复联网后自动核对冲突编号,不会覆盖纸质记录。” “历史数据呢?” “第一批已经导入,剩余部分今晚完成。” 贺知舟坐到终端前。 “关掉平台授权服务器。” “已经关了。” “再断一次中心医院链路。” 程铮拔掉测试线路。 一院节点仍能分诊,中心医院转入电话互报,五分钟后链路恢复,两边记录自动合并,没有患者编号重复。 陈磊看着绿色提示。 “这回谁拔网线,系统都能自己活?” “本地能活,跨院协同仍要电话补位,别把灾备当无敌。” “懂了,电子的负责快,纸负责续命,我负责挨骂。” 新平台正式切入运行,第一批随访名单也在这时送达,孙妍母子和张大勇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第374章 被救回来的人重新走进医院 第374章被救回来的人重新走进医院 “孙妍,七号母婴联合抢救,今天先查母亲,再查孩子。” 赵雨桐核对完腕带尾号,将随访单递回去。 孙妍接过纸,怀里的孩子刚睡着,帽沿下露着一小截头发。 唐薇从诊室里探出手。 “别站门口,抱进来,孩子现在多重?” “四点七公斤,出院以后长得慢,奶量倒是一天比一天多。” “矫正月龄还小,别拿足月孩子的标准比。” 孙妍坐到检查床边。 “肺有没有问题,他在新生儿重症住那么久,我一听他咳就睡不着。” 唐薇听完双肺,又查看血氧。 “血氧九十八,呼吸音正常,偶尔咳两声不代表肺损伤,按复诊计划做眼底和听力筛查。” “以后会不会影响发育?” “现在看不出来的问题,谁也不能提前保证,按月龄随访,发现晚了才麻烦。” 孙妍点头,手掌仍托在孩子后颈。 “我的子宫呢,还能恢复吗?” “超声显示血流正常,栓塞区域没有坏死,月经已经恢复,近期别急着再怀孕。” “那天我听见有人问要不要切,我一直以为保不住了。” 唐薇翻到手术记录。 “当时先做双侧髂内动脉栓塞,十分钟内控制住出血,子宫才留住,不代表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我知道。” 孙妍从包里取出两张购物卡,压到病历本下面。 “这不是送给个人的,麻烦你们给那天参与抢救的人买点东西。” 唐薇将病历本抽出来,购物卡留在桌面上。 “参与的人超过四十个,你这两张卡怎么分,一人买半瓶水?” “我就是想谢谢你们。” “感谢可以写进意见表,卡拿回去。” 孙妍看向门边的贺知舟。 “贺医生,你也不要吗?” 贺知舟正在核对新平台生成的随访编号。 “不要,退卡还得填表。” “可那天是你放的球囊,也是你安排输血。” “取孩子的是唐薇,栓塞是介入组,守了三天的是重症和护理,你真想谢,把复诊一次不少地做完。” 孩子动了动胳膊,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抓住病历页的一角。 唐薇把纸抽开。 “这项他倒是恢复得不错,抓握有力,回家继续练俯卧抬头。” 孙妍收回购物卡,从包里又拿出一面折好的锦旗。 “这个总能收吧?” “写的谁?” “全体医护。” “那挂创伤中心走廊,别挂我诊室。” 门外传来几下鞋底落地声。 张大勇扶着墙走过康复走廊,右腿落地还有轻微偏斜,手里却没拿拐杖。 李梅跟在旁边,拐杖被她横抱在怀中。 “你慢点,医生只让你走五十米。” “从电梯到这里四十七米,我还没超。” “你昨天在家也是这么算,走完半夜疼得翻身。” 赵雨桐从分诊台过来。 “张大勇,今天先拍片,走廊不是康复考场,别给自己加项目。” 张大勇停在诊室外。 “赵护士,你看,我真能走了。” “我看见了,左脚抬高一点,别拖地。” “以前抬不起来,现在能抬就不错了。” “能抬和走对是两回事,错误步态练久了,还得重新纠正。” 李梅把拐杖塞回丈夫手里。 “听见没有,人家让你用,你就用。” 张大勇接过拐杖,嘴上还不服。 “我今天是特意走给贺医生看的。” 贺知舟扫了一眼他的膝关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4章被救回来的人重新走进医院(第2/2页) “走得不合格,右侧负重太早,回去再用两周单拐。” “啊,还要用?” “想以后下雨就疼,可以不用。” 张大勇立刻把拐杖夹稳。 “那还是用,我卖力气吃饭,腿不能留毛病。” 李梅从布袋里取出一只礼盒。 “贺医生,我们没买贵东西,家里自己做的腊肉,你带回去尝尝。” “医院不收。” “这又不是卡,也没花多少钱。” “我不会做饭。” “蒸一下就能吃。” “值班室没有蒸锅。” 李梅还想往他手里塞,张大勇拉了她一下。 “算了,贺医生嫌带回去麻烦。” “他救你的时候不嫌麻烦,现在一块腊肉倒嫌麻烦。” “救人不用写退礼登记。” 贺知舟把张大勇的康复记录翻到第一页。 “术后第一次站立是谁扶的?” “赵护士。” “第一次换药时不肯配合,谁跟你耗了四十分钟?” “也是赵护士。” “救助申请差一份收入证明,谁跑去补的?” 张大勇朝走廊另一头看去。 何雨晴刚从社工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基金结算材料。 “何社工。” “那你把东西给该给的人。” 赵雨桐立刻摆手。 “别给我,我也不能收。” “腊肉不要,我们带了信。” 李梅从礼盒底下抽出一个信封。 封面没有写科室,只写着赵雨桐护士收。 赵雨桐接过去,没有马上拆。 “怎么单独写给我?” 张大勇将拐杖往前挪了一步。 “我刚醒那几天,晚上疼得骂人,摔过水杯,还说你们不让我下床是想多收住院费。” 李梅在旁边补了一句。 “何止骂人,你还把尿壶踢到床底下,让人家趴着捡。” “这段不用讲。” “信里都写了。” 赵雨桐拆开信,第一行只有一句,感谢你在我最不像个人的时候,还把我当患者照顾。 她重新把信折好,夹进随访档案。 “这封我收,腊肉带回去,恢复期少吃盐。” 何雨晴将基金结算单交给李梅。 “工伤保险已经完成补付,之前垫付的救助款追回三万八千元,你们不用再还。” 李梅查看金额。 “追回的钱退给谁?” “回到创伤救助基金,今天已经匹配给下一名无主伤员,患者还在重症,身份暂时没查到。” 张大勇扶住拐杖。 “那我的钱还能救别人?” “救助款按周转使用,保险补付后回池,不会停在一个病例里。” “那礼盒卖掉,也放进去行不行?” 何雨晴看了看那块腊肉。 “基金不收实物,你们把后续复查做完,别发生二次损伤,已经算省钱了。” 随访系统依次勾选母婴复查完成,骨科康复继续,基金回款到账。 孙妍抱着孩子经过急诊大厅时,新送来的担架正从绿色通道进入。 她往旁边让开,没有围上去,也没有再问那名患者能不能救回来。 张大勇撑着拐杖走在后面,赵雨桐纠正一次步态,他便重新调整落脚位置。 贺知舟刚准备回值班室,手机收到高启峰发来的文件。 全市创伤协同协议已经拟定,只等江城一院和中心医院共同签字。 高启峰的下一条消息只有一句,明早九点,带上贺知舟,这份协议少了他的名字不签。 第375章 竞争对手坐到了同一张桌上 第375章竞争对手坐到了同一张桌上 “名字可以写,牵头单位永久指挥这一条得删。” 贺知舟把协议翻回第六页,市卫健委签约厅里已经摆好六家医院的签字笔,工作人员还在核对座次。 高启峰接过协议。 “江城一院刚拿到区域中心资格,你现在把指挥权让出来,院里能同意?” “让给谁了?” “改成动态轮值,遇到主动脉夹层,中心医院接管专科调度,遇到复合伤,一院接管,妇产急危重症再转给妇幼。” 苏半夏查看附件里的病种目录。 “轮值可以,启动条件必须写清楚,不能让六家医院在群里抢指挥权。” 赵德明将原定签字时间往后推了二十分钟。 “省里和市里的人员都到了,协议今天必须签,修改别超过边界。” “指挥权本来就没边界。” 贺知舟抽出现场演练记录。 “上次江北爆震伤,一院床位先满,中心医院还有两间手术室,平台却继续等一院确认,七分钟里,谁都能看见资源,谁都不能调。” 高启峰翻到那一页。 “因为旧规则写着,一院为总指挥节点。” “所以删掉。” “删了以后,出了问题谁负责?” “谁接管,谁负责,接管前的分流决定由原节点负责,交接时间平台留痕。” 梁文博坐在签约席外侧,拿笔划过协议标题。 “省里的意见是保留牵头单位,运行规则允许动态接管,但要增加一个条件,接管医院必须拥有完整资源。” 苏半夏把手术室状态表拉到屏幕上。 “完整资源包括房间和人员以及设备,三项全部回执才能转绿,单独一项在线不算具备接管条件。” 高启峰抬手指了指血液一栏。 “血液怎么办,主动脉夹层接到中心医院,库存却在一院,难道指挥权再切回来?” 周围几名院方代表没有插话,协议涉及的血液调拨,恰好是四家协作医院最担心的一项。 贺知舟在纸上补了一行。 “血液跟病种走,不跟指挥权走,区域库存统一显示,最近可用血从最近节点出库。” 一名协作医院负责人往前翻了两页。 “我们医院只有常规库存,调出去以后,本院患者缺血怎么办?” “设置安全底线,低于底线不参与调拨。” “碰上全市库存都低呢?” “市血液中心直接接管,六家医院停止互相借,按红标患者优先级统一发放。” 高启峰接过笔,在大出血规则后补上封签核验。 “跨院调血只认区域调拨编号和箱体封签,门岗不得再查院内盖章单。”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 “中心医院那两分钟,你打算一直写在协议里?” “不写,门岗下次还拦。” 高启峰将笔放下。 “我以前觉得区域中心就该是最大的一家医院,床最多,专家最多,其他医院听调度就行。” 签约厅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响。 “后来一院缺血时,中心医院往外送,一院手术室满了,患者又送回中心医院,谁把自己当老大,谁先把流程堵死。” 贺知舟把协议推回去。 “终于想明白了?” “比你晚一点,至少没晚到退休。” “那你负责专科资源支撑,主动脉和复杂颅脑目录,每个月更新一次。” “可以,中心医院的团队状态和设备检修也全部开放。” 旁边一名副院长抬起头。 “设备检修计划也开放,这会不会涉及医院内部管理?” 高启峰翻开协作医院清单。 “你们送来一名夹层患者,总得知道我们的体外循环机能不能用,藏着检修表,患者到了门口再改道,省下的是面子,耽误的是时间。” 梁文博将修改内容逐条记入补充条款。 “统一标签还没定,四家协作医院提交的模板有三种规格。” 苏半夏取出灾备箱里的预印刷标签。 “颜色和编号统一,正面只保留伤情级别和区域编号,背面增加处置勾选栏,医院自己的信息贴附页,不能覆盖主编号。” “我们现有腕带打印机不支持这个尺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5章竞争对手坐到了同一张桌上(第2/2页) “首月可以用预印刷号码,设备改造从专项经费支出,过渡期不影响接入。” “纸质记录保存多久?” “与电子记录核对完成后,扫描入档,原件按急诊病历要求保存。” 对方继续追问。 “系统没断,纸表还用不用?” “批量响应启动就用。” “这样会增加护士工作量。” “增加多少?” “每名患者至少多填两分钟。” 方晓雯不在签约名单内,护理测试数据却装在附件里,苏半夏直接调出试跑结果。 “新表平均四十七秒,转区交接能少核对一次,整段流程节省一分十二秒。” 贺知舟扫过那份统计。 “觉得慢可以参加培训,别拿估算替实测。” 那名负责人将模板收进文件夹。 “回去先试两周,有问题再提。” 六家医院重新核完条款,动态轮值被写入正式协议,牵头单位负责平台维护和常态复盘,专科节点依据病种及资源状态接管调度。 签字前,工作人员拿来六块桌牌,江城一院仍放在正中,中心医院紧挨右侧。 高启峰把自己的桌牌往中间挪了半个位置。 “拍照别把我裁掉,省得回去有人说中心医院投降了。”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签份协议还要研究站位,你们宣传科挺忙。” “你不在意,是因为一院的名字印在第一行。” “可以按笔画排序。” 赵德明拿起签字笔。 “别再改了,宣传图已经做完,重排还得加班。” “院长开始替宣传科省夜班费了。” “我在替今天到场的所有人省时间。” 六支笔先后落下,最后一页盖章完成,电子协议同步进入区域平台。 大屏上的医院图标不再按级别分层,六个节点排成一圈,床位和血液以及团队状态从各院系统汇入同一张看板。 梁文博等数据刷新结束,才拿起省卫健委的试点通知。 “江城模式从今天起进入正式运行,南陵和临川以及海州将在下季度接入同类试点。” 一名协作医院负责人翻开通知。 “我们刚签完,省里已经准备复制了?” “复制框架,不照抄结果,你们上报的错误清单也会进入培训材料。” 陈磊要是在场,多半会先问丢人能不能算工伤,贺知舟看完试点周期,只关心另一件事。 “省里派人来学,能不能自己值夜班?” 梁文博将通知收好。 “他们可以跟岗,不能替岗。” “那暂时没有实际贡献。” “全省三个城市都按同一套灾备标准运行,算不算贡献?” “等患者跨市转运不重复抽血再算。” 签约结束,两院联合办公室随即启用,房间不大,桌子却摆了两排,墙上的区域看板刚刷新出第一条黄色预警。 中心医院一台体外循环机进入保养,一院血管介入组正在手术,系统自动将相关病种分流权限交给备用节点。 高启峰核对完成时间。 “接管只用了十六秒,比开会讨论归谁管快多了。” 贺知舟拿起桌上的值班安排。 “开会没有抢救时限,所以能讨论两小时。” 苏半夏将一院和中心医院的复盘日期并到同一张表里。 “每周轮流主持,首周一院,第二周中心医院,四家协作医院按问题加入。” “谁负责写纪要?” “主持单位。” 贺知舟把第一周改给中心医院。 “动态轮值从复盘开始。” 高启峰按住表格。 “协议是你提的,第一周想跑?” “我只负责改变规则,没答应负责打印。” 赵德明从门外走进来,手中多了一只省里送来的文件袋。 “先别争纪要,院办刚收到一份全国评选通知。” 苏半夏拆开封口,第一页印着全国优秀青年医师评选结果,贺知舟的名字排在最终名单首行。 而那份通知要求获奖者本人,在四十八小时后的全国颁奖会上发言。 第376章 奖牌挂在了急诊科公用墙上 第376章奖牌挂在了急诊科公用墙上 “能不去吗?” 贺知舟把评选通知放回晨会桌面,旁边还压着三份没签完的出院病历。 赵德明拉开椅子。 “线上颁奖,不用出江城,发言只有两分钟。” “两分钟也够补一份病历。” 林婉清从他手边抽走最上面那份。 “这份昨天就该补,别拿过期病历冒充时间管理。” 王涛挤到桌边,看完名单又往下找。 “全国一共二十名,你排第一,这个有没有奖金?” “通知没写。” “证书呢?” “有。” “奖牌呢?” “有。” “奖金没有,证书和奖牌倒配得齐,主办方深谙情绪价值。” 陈磊端着豆浆进门。 “要是奖牌能抵夜班费,咱们科墙上那几块都可以拿去财务科结算。” 苏半夏将发言要求投到屏幕上。 “主题是青年医师的责任与成长,院办给了发言模板,控制在六百字以内。” 贺知舟往下翻了两页。 “从医初心占一百五十字,成长经历两百字,荣誉感言两百字,剩下五十字感谢领导?” 赵德明咳了一声。 “模板只是参考。” “参考得挺完整,连感谢顺序都排好了。” 王涛拿过模板读了两行。 “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这句得留,贺医生平时激动得不明显,正好靠文字补充。” “你替我讲?” “我脸皮够,资历不够,镜头一开就会被退货。” 苏半夏关掉模板。 “你想讲什么?” “事故那晚的流转图。” “评选的是个人。” “二十六名伤员也没靠个人流转。” 赵德明查看颁奖流程。 “可以展示案例,但要保留个人介绍,主持人需要确认身份。” “姓名和医院够了。” “职务呢?” “急诊科住院医师。” 王涛把豆浆放下。 “贺医生,区域中心建设负责人和全国优秀青年医师,这些不写,容易让别人误会咱们院虚假宣传。” “写得多,夜班也不会少。” 苏半夏打开事故复盘文件,将患者姓名和身份信息全部隐去,只保留接收时间和转运路径。 二十六条线路从院前急救平台出发,分别进入一院和中心医院,中途还有血液反向调拨和手术团队跨院支援。 “这张图两分钟讲不完。” “删掉开场。” “至少要向参会人员问好。” “各位好,四个字,半秒。” 陈磊喝完豆浆。 “剩下一分五十九秒半,够把我们那晚有多惨讲明白了。” 林婉清把护理机动组单独标出来。 “护理不能只写成床位,七名护士跨区支援,方晓雯还暂停过一次错误分流。” 贺知舟将护理暂停节点改成红色。 “加上。” 周建国从血库送来当日库存表,路过屏幕时停了下来。 “第一批血从中心医院调出,第二批由市血液中心补,别把血库画成一根箭头,库存确认和封签核验也得有人做。” “加名字?” “不用名字,写岗位,换个人值班也得照样完成。” 王涛看着流转图越铺越满。 “再加下去,两分钟只能让全国同行看一张蜘蛛网。” “看不明白就发原始数据。” 苏半夏将最终版本切成三页,第一页是二十六名伤员的去向,第二页是岗位响应时间,第三页只留了一行字。 任何一个夜班岗位缺席,这张图都走不完。 线上颁奖会安排在次日上午十点,急诊科没有腾出会议室,摄像头直接架在医生办公室。 王涛将堆在后面的外卖袋挪走,又把贺知舟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扯平。 “全国直播,你至少把扣子系上。” “值班服为什么要有直播标准?” “你可以不在乎形象,我们还得考虑医院官微截图。” 林婉清把病历车推到镜头外。 “只挪半小时,会后原样推回来,少一份我找你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6章奖牌挂在了急诊科公用墙上(第2/2页) 主持人读到江城一院时,急诊大厅正好送进一名腹痛患者。 苏半夏去分诊台看完初筛,确认生命体征稳定,才赶回电脑前。 屏幕里,评审委员会已经展示获奖理由,区域创伤协同和灾备流程改造成了重点内容。 主持人完成介绍。 “下面请贺知舟医师分享从医经历。” 贺知舟点开第一张图。 “各位好,我没有准备个人经历,给大家看二十六名伤员。” 会议画面停了一拍,随后切到流转图。 “事故发生后三十七分钟,第一名红标患者进入手术室,最后一名伤员完成分流,用时一百零九分钟。” “这期间,一院床位满过,中心医院神外团队下线过,平台断网十一分四十七秒,血液跨院调拨两次。” 第二页岗位响应表出现。 “这里有分诊医生和手术团队,也有血库值班员以及转运协调员,还有在错误发生前按下暂停键的护士。” “少一个岗位,线路都会停。” 主持人没有打断,原定两分钟的计时还剩四十二秒。 “奖项给了一个名字,抢救没有按一个名字运行。” 贺知舟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一定要讲青年医师的成长,那就学会承认自己做不完所有事,也别把别人的工作写进自己的履历。” “我的发言结束。” 王涛盯着计时器。 “一分四十六秒,还省了十四秒,建议折算成调休。” 电脑另一端,主持人重新接过流程。 “谢谢贺医生,评审组决定将完整案例纳入本届优秀青年医师交流材料。” 周建国站在门边。 “这算不算给血库挣了半个奖?” “算,奖牌到了你保管?” “血库只管能救命的东西。” 三天后,证书和奖牌送到院办,赵德明亲自拿到急诊科,盒盖刚打开,王涛先拍了照片。 金色奖牌下面刻着贺知舟的名字,证书还附有全国优秀青年医师标识。 “挂哪儿?” 贺知舟指向办公桌。 “抽屉。” 林婉清先一步合上盒子。 “你的抽屉里有泡面调料和过期会议通知,放进去一个月就能腌入味。” “奖牌又不会坏。” “公用墙还有位置。” “写的是我的名字。” “发言时说归岗位,现在拿到手就想独占抽屉?” 陈磊搬来梯子。 “护士长这条证据链完整,建议放弃申诉。” 急诊科的荣誉墙原本挂着抢救先进集体和护理技能奖,林婉清把新奖牌放在中间,证书复印件贴在下方。 王涛找来一张白纸,拿粗笔写完两行字,也用透明胶贴到旁边。 奖牌归集体,病历归本人。 贺知舟抬头看了两秒。 “第二句可以删。” “公示内容需要尊重客观事实。” 林婉清将病历车重新推到他面前。 “获奖不影响病历时限,三份出院记录和两份抢救补记,今天下班前交。” “我今天本来休息。” “上午参加颁奖,系统算工作日。” “那我申请颁奖时间折现。” 苏半夏把一份新排班放到桌上。 “申请驳回,你周四夜班,周五上午补休。” 王涛看了一眼排班表。 “全国优秀青年医师值普通夜班,这宣传点也不错,标题我都想好了。” “你敢发,我把你的病历抽查率调到百分之百。” “贺医生,你已经开始用行政权力威胁同事了。” “我没有行政权力,可以建议苏主任执行。” 苏半夏将笔递给贺知舟。 “建议采纳,先签病历。” 急诊大厅的叫号声继续往前走,奖牌挂上墙不到十分钟,已经没人再围着看。 周建国回了血库,陈磊去接交班,王涛抱着病历躲到电脑后,林婉清则在奖牌下补贴了一张禁止悬挂私人锦旗的说明。 贺知舟刚写完第二份抢救记录,邮箱弹出一封世界卫生组织项目组的正式日程。 首次指南工作会议定在周五上午八点半,距离他的夜班结束只剩三十分钟。 第377章 全球会议从急诊值班室开始 第377章全球会议从急诊值班室开始 “这个时间谁定的?” 贺知舟把世界卫生组织的会议日程转给苏半夏,夜班交接表还摊在值班室桌上。 “日内瓦那边是凌晨一点半,已经照顾亚洲参会者了。” “没有照顾刚值完夜班的人。” “你的值班表没提前发给项目组。” 林婉清推门进来,将一袋没拆封的面包放在电脑旁。 “七点四十分交班,八点前把六号床复查结果补完,剩下半小时洗脸、吃东西,来得及。” “为什么会议也归护士长管理?” “因为你要是对着全球专家睡着,背景墙上挂的是急诊科值班制度。” 贺知舟抬头看了一眼墙,排班表正好在摄像头范围内。 “可以换背景。” “电脑没有虚拟背景权限,信息科怕你乱装软件。” 苏半夏把资料放到桌边。 “方晓雯八点到,她负责护理暂停权的数据,我负责二十六名伤员的区域流转,原始记录已经完成脱敏处理。” “洛朗·莫罗看过吗?” “看过摘要。他要求会议讨论两个问题:低资源地区能不能承担纸质灾备成本,提出预警的人员是否需要单独保护。” 贺知舟翻开项目初稿。 “纸和笔都承担不起,还准备建设数字平台?” “会上会有人问,你留着回答。” 夜班最后一小时送来两名酒后外伤患者,其中一人缝合后拒绝留观,站在分诊台前反复确认能不能报销打车费。 贺知舟处理完伤口,又在知情告知书上补齐离院风险,交班时间因此晚了六分钟。 林婉清收走记录。 “还剩二十四分钟。” “够睡一觉。” “先洗脸。” “镜头只拍到肩膀以上,看不出值夜班。” “能看出你眼睛没睁开。” 八点二十九分,会议链接开放。 值班室里没有演讲台,保温杯挡在电脑旁,身后的折叠床还没来得及收。 洛朗·莫罗出现在主屏幕,灰色头发贴着耳侧,桌上放着江城提交的案例摘要。 “贺医生,感谢你在夜班后参会。我们先确认材料,你提交的二十六名伤员记录来自真实事件,对吗?” “对,患者信息已经去除,时间和资源状态保留原始记录。” “事故中,数字平台曾经中断十一分四十七秒?” “第一次中断十一分四十七秒,夜间测试还发生过一次远程授权失败。” 一名欧洲专家打开初稿。 “你们建议所有创伤调度系统具备七十二小时离线运行能力,这个标准会显著增加建设费用。” “增加多少?” “目前没有统一测算,各国系统结构不同。” “那就先别说显著。” 同声传译完成后,会议画面里传来几声轻咳。 洛朗没有跳过这个问题。 “请解释离线能力带来的实际收益。” 方晓雯将第一张时间轴发到共享屏幕。 “平台中断后,九名红标患者的位置无法在线更新,现场改用预印刷编号和三联纸表,六分钟内恢复追踪。” 那名专家继续查看。 “如果没有纸表,最严重的结果是什么?” “十九号患者的标签受污染,尾号辨认花了三分二十秒,有纸表和腕带才能交叉核对。” “最终没有发生患者识别错误。” “因为备用流程生效,不能用成功结果证明备用流程多余。” 贺知舟切换到区域路径图。 “数字系统负责提高速度,离线方案负责不让流程消失,两套记录恢复联网后再核对冲突。” 另一名来自北美的项目成员接过讨论。 “纸质系统依赖培训,低资源地区人员流动频繁,执行质量可能更差。” “所以表格只留必要项目,编号、伤情以及已完成处置,复杂内容别塞进去。” “如果工作人员没有接受完整培训呢?” “看得懂颜色,能核对号码,能勾选处置,先保住这三项,培训缺口另算。” 苏半夏把两版纸表并排展示。 旧表有十九个填写项,平均耗时两分十四秒,修订后减为九项,平均耗时四十七秒。 “这套表经过两轮夜间测试,医生、护士以及转运人员都参加,错误率从百分之八点一下降到百分之一点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7章全球会议从急诊值班室开始(第2/2页) 洛朗翻到下一项。 “护理暂停权引起的争议更多,请方护士说明事故中的使用过程。” 方晓雯将红色暂停标记放大。 “当时一间手术室显示可用,麻醉人员尚未确认,路径页面却提前转绿。我暂停分流五十三秒,等三项资源全部回执后重新开放。” “你拥有正式指挥权吗?” “没有,我是护理协调人员。” “暂停期间,谁承担延误责任?” “当时制度没写清楚,所以这次提交的建议里,要求保护提出预警的人。” 屏幕另一侧有人打开麦克风。 “如果任何工作人员都能暂停流程,恶意使用或判断错误也会拖慢救治。” 方晓雯没有抢着回答,先把暂停记录的操作页面投出来。 “暂停必须选择原因,填写具体缺失资源,系统自动通知指挥岗,两分钟内无人复核才升级到上级节点。” “判断错误呢?” “记录保留,复盘改流程,故意虚报另行处理。” 贺知舟接过页面控制。 “怕人按错,就不给任何人按,最后只会让错误一路通行。” “指南需要兼顾效率。” “发现问题的人连开口都要先找领导,效率已经没了。” 洛朗用笔敲了两下材料边缘。 “项目组先讨论措辞,建议使用‘提出预警者保护’,还是使用‘无惩罚暂停机制’?” 苏半夏查看初稿条款。 “‘无惩罚’范围太宽,重复误报也不处理,会让制度失去约束。建议写‘善意预警不因结果未造成伤害而追责’。” “如何判断善意?” “依据当时可见信息,不能拿事后结果反推。” 会议进入内部讨论,江城端暂时关闭麦克风。 方晓雯拿起水杯。 “他们会写进去吗?” “数据够就写,不够就继续测。” 贺知舟往折叠床看了一眼。 苏半夏将下一份资料放到他手边。 “还有区域血液调拨。” “议程里没有。” “他们刚发来追加问题。” “世界卫生组织也临时加会?” “看来开会这件事,全世界流程统一。” 麦克风再次打开,洛朗将修订后的两条文字投到屏幕上。 第一条要求创伤调度系统保留基础离线功能,断网后仍能完成患者编号、伤情分级以及流向记录。 第二条要求建立可追溯的暂停机制,任何岗位发现资源状态冲突时均可提出预警,善意预警不得因最终未发生损害受到处罚。 “项目组同意将两项内容写入指南初稿,江城案例将作为实施依据之一,后续还需要六个月运行数据。” 方晓雯确认完英文版本。 “护理人员也包括在‘任何岗位’内,对吗?” “对,指南不会按职级限制预警资格。” 洛朗翻到会议最后一页。 “贺医生,下一阶段希望你参加核心起草组,每月一次会议,负责医疗连续性和区域协同章节。” “会议时间能避开夜班吗?” “请把排班提前发给秘书处。” “排班每月都变。” “那我们学习动态轮值。” 会议结束时已经十点十二分,贺知舟合上电脑,拉开折叠床便准备补觉。 苏半夏没有离开,手中还拿着下一季度的排班表。 “先去我办公室,核心岗位和国际会议都要重新排,十五分钟。” “指南初稿刚通过,不能奖励补觉?” “可以,确认完再睡。” 办公室里,两份排班摊到桌面,一份是急诊夜班,一份是区域中心轮值,右侧还空出每月一次的国际会议时间。 贺知舟拿起笔。 “区域复盘交给高启峰,平台测试交给程铮,护理培训找方晓雯,我只留疑难病例会诊。” 苏半夏按住那张被划得只剩一栏的安排表。 “中心建完了,你是不是又准备把所有事扔给别人?” ps:义父们,喜欢今天的剧情,就在正文屏幕点一下,再点右上角三个点,进入“送礼物”,每天三个免费的【用爱发电】点一下就好,只要1分30秒!还在读书、经济不宽裕的义父千万别破费;经济宽裕的义父如果愿意,也可以送个催更符鼓励作者,跪谢啦~ 第378章 有一件扔不了的来了 第378章有一件扔不了的来了 “不是扔,是交接。” 贺知舟把划得只剩一栏的安排表推回去,手指点了点上面仅存的“疑难病例会诊”五个字。 苏半夏没接。 “区域复盘、平台测试、护理培训,你全划掉了,就留一条会诊,这叫交接?” “高启峰比我更适合主持复盘,他连签约时桌牌位置都在意,说明责任心够强。程铮写的代码比我写的病历工整十倍。方晓雯的护理暂停权已经被世卫组织写进初稿,她来带培训,比我站在旁边打哈欠强。” 苏半夏摘下眼镜擦了一遍,又戴回去。 “你说的每个人都能胜任,这我不否认。” “那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 贺知舟靠进椅背,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拧了两圈没拧开。 苏半夏把眼镜框往鼻梁上推了推。 “中心建设的时候你不睡觉,验收通过你不庆祝,协议签完你连第一周复盘都让给别人。现在国际指南写上了你的案例,你第一反应是问能不能避开夜班。” “我确实想避开夜班。” “你想避开的不是夜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那头传来推车轮声和护士站的叫号提示。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苏主任,我是临床医生。” “你也是区域中心的核心专家。” “核心专家不是行政岗。我能做的事情是看病、开刀、处理别人处理不了的烂摊子。开会、写报告、接待省里来学习的人,这些事有人比我做得好。” 苏半夏翻开过去半年的工作记录,厚厚一摞纸拍在桌上。 “这些流程是你设计的,分诊标签是你改的,灾备方案是你提出来的,纸质表格的填写项从十九项压到九项也是你的主意。你建完一套东西,转头告诉我你只想看病?” “建完了就该让它自己跑。” “跑不动的时候呢?” “修。” “谁修?” “当班的人。” 苏半夏把记录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没有松开。 “你每次都这样。” 贺知舟抬了抬眼皮。 “事情来了你顶上去,事情结束你往后退,从来不在一个位置上多待。” “多待就会变成开不完的会和签不完的字。” “也会变成你能保护的东西更多。” 贺知舟没有接这句话,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排班表的空白处。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林婉清探进半个身子。 “六号床复查结果出来了,肝功能恢复正常,可以出院。” “签字在桌上第三层。”苏半夏头也没回。 林婉清看了看两人之间的气氛,又看了看贺知舟手里那张被划得体无完肤的安排表。 “贺医生,你要是把所有事都分出去,护士长也没什么好管你的了。” “那不是好事吗?” “对你是好事,对我不是。你不在管理范围内,就没人替你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会议邀请和采访预约。” “我没答应过任何采访。” “所以都是我替你拒的,一共十七次,上周那个健康节目打了三遍电话。” 王涛从走廊经过,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又在讨论贺医生的退休计划?” 苏半夏指了指门外。 “你的病历补完了?” “补了三份,还剩两份,我就路过看看热闹。” “热闹看完,回去把剩下两份也写了。” 王涛缩回脖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8章有一件扔不了的来了(第2/2页) “建议把这段对话录下来,以后可以当急诊科新人培训的恐吓教材。” 脚步声快速远去,林婉清也退出门外,顺手把门带上。 苏半夏松开压在记录上的手。 “我不是要你坐办公室,也不是让你去应付那些场面上的事。” 贺知舟看着她。 “我是说,你设计的东西需要你在场才能继续往前走。高启峰能主持复盘,但遇到流程矛盾他不会像你一样直接推翻重来。程铮能维护平台,但下一次供应商施压他扛不住。方晓雯能带培训,但指南核心起草组点的是你的名字。” “名字可以换。” “你的脑子换不了。” 贺知舟拧上保温杯盖,站起来。 “苏半夏,你让我留在管理层,和让赵德海去做急诊分诊一样不合适。” “我没说管理层。” “那你要我待在哪?” “待在你该在的地方,临床可以,会诊可以,但别每次建完东西就消失。” 贺知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我没消失,我只是回到值班室。” “值班室的折叠床迟早要被你睡塌。” “那是后勤的问题。” 他刚拉开门,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三下,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卫健委。 贺知舟看了一眼,接起来。 “贺医生,我是梁文博。”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临川市工业园区出了情况,下午两点开始陆续有工人送医,到现在已经超过三百人。” 贺知舟靠在门框上。 “什么症状?” “头痛、呕吐、视物模糊,严重的已经出现抽搐和意识障碍,有十几个人上了呼吸机。” “毒物筛查做了?” “常规项目全部阴性,一氧化碳、有机磷、重金属、氰化物,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当地疾控也采了样,环境监测数据还没出来。” 苏半夏走到他旁边,听到了“三百人”和“全部阴性”。 贺知舟的眉心压了下去,幅度很小,但苏半夏看得清楚。 “发病的工人都在同一个车间?” 梁文博顿了一下。 “这个还没确认,临川那边乱成一团,初步说是三个车间都有,但最早送来的一批好像集中在二号车间。” “二号车间生产什么?” “电子元件,具体工艺我这边没有资料。” “通风系统呢?” “不清楚,我马上让他们查。” 贺知舟直起身,拇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两秒。 “省里要我做什么?” “带队支援,你在区域中心的流程经验和临床判断能力,临川那边现在最缺这个。急救通道已经堵了,三家医院全在抢人,没有统一调度。” “人还在增加?” “最后一次汇报是四十分钟前,又新送了二十多个。” 贺知舟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刚才那道眉心的皱痕还没散开。 苏半夏站在一步之外。 “多严重?” “三百多人发病,常规毒物筛查全阴,还在增加。” “你怎么看?” 贺知舟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看着她。 “你刚问我是不是要把事扔给别人。” 苏半夏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现在有一件扔不了的来了。” 第379章 常规筛查全部阴性 第379章常规筛查全部阴性 病,常规毒物筛查全部阴性,当地三家医院没有统一调度,还在往里塞人。“ 苏半夏转身拉开办公室的电脑,调出视频会议端口。 ”连上梁文博,让他把详细数据发过来。“ 视频接通时,梁文博身后站着两名省疾控的工作人员,桌面上铺着一叠打印歪了的报表。 ”贺医生,苏主任,情况比四十分钟前又恶化了。“梁文博将摄像头对准手中的汇报材料。”临川市精达电子厂,过去三天内累计一百七十余名工人就诊,今天下午集中爆发,症状差异很大。“ 苏半夏拧开笔帽。”差异有多大?“ ”轻的头晕、呕吐、腹泻,重的呼吸困难、肢体麻木,六名工人已经转入icu,其中两人上了呼吸机,血压靠升压药维持,随时可能撑不住。“ 贺知舟搬了把椅子坐到屏幕侧面,保温杯放在膝盖上。”当地怎么处理的?“ ”按食物中毒走的流程,洗胃、补液、活性炭吸附,做了一整套。“ ”有效吗?“ ”没有,洗胃的患者症状没有减轻,补液之后呕吐反而加重,有三个人洗完胃直接送的icu。“ 苏半夏停笔。”毒物筛查呢?“ 梁文博翻到检验汇总页。”有机磷胆碱酯酶正常,氰化物阴性,一氧化碳阴性,铅、汞、砷常规重金属全部阴性,血气分析除了轻度代谢性酸中毒,没有特异性改变。“ ”尿液查了?“ ”查了,常规毒物定性阴性,但临川那边只有普通毒物筛查能力,气相色谱和质谱分析要送省里,样本今天才寄出来。“ 贺知舟一直没出声,眼睛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份症状汇总表。 头晕、呕吐、腹泻、呼吸困难、肢体麻木,五种症状分布在不同患者身上,有人只有消化道反应,有人只有神经系统表现,也有人两样都占。 ”疾控采样做了什么?“ 梁文博看向身后的工作人员,对方递过一张清单。”食堂饭菜、饮用水、车间空气采样,结果要四十八小时以后才出。“ ”四十八小时。“贺知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没有起伏。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 梁文博把报表放下。”贺医生,你有什么判断?“ 贺知舟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发病的工人分布在哪些岗位?“ 梁文博翻了两页。”报告里只写了精达电子厂,没有细分岗位。“ ”车间近期有没有更换过原材料或者生产工艺?“ 梁文博又翻了两页,摇头。”没提。“ ”症状出现的时间顺序呢?是先头晕再呕吐,还是先麻木再呼吸困难,最早发病的那批人现在什么状态?“ 梁文博把整份材料从头翻到尾,放在桌上。”贺医生,当地报告里真没写这些,他们送上来的就是人数、症状和检验结果。“ 贺知舟靠回椅背,拇指在保温杯盖上摩了一下。 ”连流行病学都没做,查什么毒物。“ 视频那头安静了两秒。梁文博身后一名疾控人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半夏接过话。”你的意思是,现在连中毒源头都没锁定?“ ”一百七十多人,三个车间都有,症状还不一样。当地直接按食物中毒套模板,洗胃补液一条龙,连谁先发病都没搞清楚,怎么可能查到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9章常规筛查全部阴性(第2/2页) 梁文博把笔攥紧了。”所以省里才要你过去。“ ”我去可以,但不是去帮他们洗胃的。“ ”你需要什么支持?“ ”第一,调取精达电子厂过去三十天的原材料采购记录和工艺变更单。第二,让当地医院把所有就诊工人按车间、岗位、工龄重新登记,别只写一个厂名。第三,icu那六个人的完整病程记录传过来,我路上看。“ 梁文博逐条记录。”还有吗?“ ”最早发病的那批人,找到第一个出现症状的人,问清楚他当天做了什么,碰了什么,吃了什么,几点开始不舒服。“ ”我现在就让临川那边查。“ 视频挂断后,苏半夏把会议记录合上。”你打算带谁?“ ”陈磊和林婉清。“ ”陈磊是分诊调度,林婉清是护理骨干,带走两个,急诊科今晚怎么排?“ ”王涛能顶陈磊的班,方晓雯能顶林婉清,不超过一周。“ ”你确定一周能解决?“ ”不确定,但拖久了人会死。“ 苏半夏没再问时间。”我给赵德明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赵德明显然已经收到省里的消息。 ”梁文博刚和我通过气,省里正式发函请求技术支援,我这边授权没问题,你带几个人?“ 贺知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翻值班表。”三个,我、陈磊、林婉清。陈磊负责现场分诊和信息梳理,林婉清负责护理评估和样本管理。“ ”交通怎么走?“ ”临川到江城四个半小时车程,省里能安排车最好,不能的话我们自己开。“ ”我让院办联系,尽快确认。“ 赵德明停了一下。”贺知舟,临川那边情况不明朗,注意安全。“ ”知道。“ 挂了电话,贺知舟走到急诊科医生办公室。陈磊正在处理一份转运记录,看见他进来,笔停了。 ”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临川,化工相关中毒可能,一百七十多人,常规筛查全部阴性,六个在icu,两个快没了。“ 陈磊把笔放下。”要去?“ ”省里点的名,带你和林婉清,最快今晚出发。“ 陈磊拉开抽屉,翻出灾备箱清单。”带多少套纸质表?“ ”两箱,预印刷编号从五百号开始,跟江城的不重叠。“ ”个人防护呢?“ ”按不明化学品暴露准备,呼吸防护至少带到半面罩级别。“ 陈磊把清单勾完,站起来拿外套。”林婉清知道了吗?“ ”你去通知,让她把便携采样箱也带上,当地的样本采集我不放心。“ 陈磊走到门口又回头。”贺哥,你刚才问了三个问题,是不是已经有方向了?“ 贺知舟将icu患者的初步病程资料调到屏幕上,两名濒危工人的肝肾功能指标正在以异常的速度恶化,曲线几乎是直线下坠。 ”方向没有,但有一件事能确定。“ 陈磊等着。 ”这不是食物中毒。” 第380章 十七种查不出的毒 第380章十七种查不出的毒 “没有方向,有排除范围。” 贺知舟把icu患者的病程资料关掉,转身走进急诊科设备仓库。 陈磊跟在后面,灾备箱已经搬了两只到门口,预印刷标签从五百号起跳,纸质表格塞满了第二层隔板。 林婉清拎着便携采样箱从护士站赶过来,箱盖还没合上,里面的真空采血管和密封袋按颜色分了四排。 “防护装备呢?” “半面罩两套,全面罩一套备用,化学防护服按c级带了三件,手套带双层的。” “活性炭滤罐多拿两只,不知道现场是什么气体,万一浓度比报告高。” 林婉清把滤罐塞进箱子侧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叠封口袋。 贺知舟蹲在仓库角落,从最底层的铁皮柜里拽出一只旧帆布包,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本空白采样记录本和一支油性笔。 他翻开第一页,手腕没停,直接往下写。 陈磊凑过去看了两眼,第一行写的是三甲基氯化锡,第二行是二丁基锡氧化物,第三行是氟乙酸钠。 笔尖继续往下走。 三氯甲烷,四氯化碳,二甲基甲酰胺,正己烷,甲基溴,环氧乙烷,丙烯酰胺,二氯乙烷,三氯乙烯,铟及其化合物,镓化合物,磷化氢,氟化氢。 十七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每种名称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对应的采样方式和保存条件。 三甲基氯化锡后面写的是“尿液加全血,冷藏不冻”,氟乙酸钠后面写的是“血清加呕吐物,避光”。 陈磊数完最后一行,抬起头。 “贺哥,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哪个了?” “不知道。” “那这份清单怎么来的?” “常规毒物筛查覆盖的东西,临川查了一圈全是阴性。阴性不代表没有毒物,代表毒物不在他们的检测菜单上。” 贺知舟把笔帽盖上。 “排除法要从后往前走,先把筛查盲区堵住,别跟当地一样反复验证已经排除的东西。” 陈磊把清单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 “这十七种里面,有几种是电子制造业常见的?” “至少七种。三氯乙烯洗板子,正己烷擦屏幕,二甲基甲酰胺做溶剂,有机锡化合物做稳定剂,铟和镓用在半导体工艺里,磷化氢是副产物。” “那为什么当地没查?” “因为这些不在基层毒物快检试剂盒里,查一个要送省级实验室跑色谱质谱,光等结果就要两天。他们没时间等,就按食物中毒的模板先干起来了。” 林婉清把采样箱锁好,看见贺知舟正把那份手写清单折起来塞进帆布包的内袋。 “你把清单随身带?” “到了现场直接对照采样,别指望当地实验室有完整的检测能力,采完样往省疾控送。” “运输条件呢?” “冷藏箱带了,干冰让院办联系临川那边准备,实在没有就用冰袋加保温层,四小时之内送到省里。” 贺知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医生办公室。 方晓雯正在电脑前整理护理排班,看见他进来,手从键盘上抬起来。 “方晓雯,帮我查一个东西。” “什么?” “近五年国内外文献,关键词用电子制造业、集体中毒、常规筛查阴性,三个条件交叉检索,中文库和pubmed都查。” 方晓雯打开文献检索页面。 “范围要不要缩?” “先不缩,看看出来多少条。另外单独查一组,关键词换成有机锡化合物和职业暴露,再查一组氟化物和电子元件生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0章十七种查不出的毒(第2/2页) “结果发到你手机?” “发到我邮箱,手机信号不好的时候还能用离线文件。摘要翻译成中文,原文链接保留,按发病人数从多到少排。” 方晓雯记完要求,手指已经开始敲击搜索框。 “多久要?” “路上四个半小时,到之前给我。” “如果文献太多呢?” “超过五十篇的话,只保留有详细流行病学调查的,其余标题列表就行。” 王涛从病历堆后面探出脑袋。 “贺医生,你们去临川,急诊科群里要不要建个协作频道?有什么需要后方查的随时发。” “你能查什么?” “我虽然手术不行,但我搜索引擎用得好,而且我认识药剂科的小张,化学品的东西她比我们都懂。”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 “行,你负责群里接需求,但别在里面发表情包。” “工作群不发,这是基本素养。” 陈磊从门外喊了一声。 “车到了,省里派的商务车,后备箱刚好放两只灾备箱。” 贺知舟拿起帆布包,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没带,只穿了一件深色卫衣,口袋里塞着保温杯和充电线。 林婉清将最后一只采样箱搬上推车,核对完物资清单,在最后一栏签了名。 “两箱灾备,一箱采样,防护装备一箱,个人物资各自背包,总共四件加三个背包。” “清单给苏主任留一份。” “已经拍照发了。” 走廊尽头,苏半夏靠在急诊科大门旁边的墙上,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 贺知舟推着箱子走过去,她没有挡路,只是把袋子递过来。 里面是两袋全麦面包、一包牛肉干和一只新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旧杯盖漏水别再用了”。 贺知舟接过袋子掂了掂。 “我的旧杯不漏。” “昨天你午睡的时候,水漏了半张值班表,林婉清重打印的。” “那是我没拧紧。” “新杯是按压式的,不用拧。” 贺知舟把旧保温杯从口袋里掏出来,犹豫了一秒,换成新的,旧杯塞进塑料袋底层。 苏半夏没有多余的叮嘱,只说了一句。 “别在外面也摸鱼。” “临川那边三百多人等着,想摸也没鱼。” “我说的是你到了以后先睡觉再干活的习惯。” “路上睡,到了就干。” 陈磊和林婉清已经把箱子装上车,司机发动了引擎,尾灯在傍晚的光线里亮起来。 贺知舟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踏板,头没回。 “江城那边你盯着,别让我回来发现科室少了人。” 苏半夏站在原地,看着商务车驶出医院大门,右转汇入主路,尾灯被前面的公交车挡了一下,又重新亮出来,越来越小。 她转身走回急诊科,护士站的叫号系统刚跳出一个新号码。 车内,陈磊坐在副驾驶翻看手机上的清单照片,林婉清在后排重新核对采样管数量,贺知舟靠着车窗,把方晓雯刚发来的第一批检索结果打开。 屏幕上弹出二十三条文献标题,排在第一位的是三年前广东某电子厂的案例,发病人数一百四十人,病因栏写着四个字。 三甲基氯化锡。 贺知舟把这条标题点开,摘要还没加载完,手机信号就跳了一格,页面卡在白屏上,而车窗外的城市灯光正在被高速公路的隔离带一截一截地切断。 第381章 临川一院的走廊 第381章临川一院的走廊 “到了也别睡,先看现场。” 苏半夏的声音还留在耳机里,商务车已经停在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入口外。 贺知舟拔下耳机,推开车门。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急诊大厅的灯全开着,白炽光从玻璃门里泄出来,照亮门口横七竖八停着的三辆救护车。 一辆车的后门敞着,担架没卸完,输液袋挂在车顶钩子上晃。 陈磊从后备箱搬下第一只灾备箱,鼻子抽了一下。 “消毒水味道从门口就能闻到,浓度不对。” 林婉清拎着采样箱跟上来,目光先扫了一圈地面。 急诊入口的引导线已经被脚印踩没了,地砖上有几处干涸的呕吐物痕迹,清洁人员只来得及撒上除味粉,没擦干净。 大厅里塞了七八十号人。 靠墙的塑料椅坐满了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有人捂着脑袋趴在膝盖上,有人抱着塑料盆干呕。 家属比患者更多,围在分诊台前,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两名护士夹在人群中间,一个在量血压,一个在登记信息,登记本已经翻到第三页,字迹越写越潦草。 “让开,让开,这边有人晕倒了!” 一副担架从侧门推进来,上面躺着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工人,面色灰白,嘴唇往内缩,四肢间歇性抽动。 跟车的医生还在喊,没人腾得出手接。 陈磊本能往前迈了半步,被贺知舟拉住。 “先看,别接。” 陈磊停下来,视线跟着那副担架走,看它在大厅里绕了半圈才找到一个空位。 “贺医生!” 一个中年男人从电梯方向快步走来,西装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胸牌上写着马建国三个字,下面是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 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举着手机对着屏幕看,还有一个戴着老花镜、身形粗壮的男人,白大褂洗得发灰,袖口卷到小臂。 马建国伸出手。 “辛苦了辛苦了,大半夜从江城赶过来,路上还顺利吧?” 贺知舟握了一下,松开。 “路上没事,大厅里有多少人?” 马建国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下午集中到的多,现在分诊登记了一百九十三人,住院收了四十七个,icu六个,其余在留观和门诊输液。” “比梁文博报的多了二十多。” “最近两小时又陆续来了一些,有些是听工友说了以后自己跑来的,症状不重。” 马建国压低声音,“整体情况是可控的,主要是家属情绪比较激动,我们已经加派了保安。” 贺知舟没接“可控”这个词。 他的视线越过马建国的肩膀,落在那个戴老花镜的男人身上。 马建国顺着他的目光转身。 “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急诊科季向东主任,三十年急诊经验,这次中毒事件从第一天就是他在现场负责。” 季向东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来,握住贺知舟的手,力气明显比寒暄多了一档。 “小贺是吧,梁处长电话里提了好几次你的名字。” 他松开手,拍了拍贺知舟的手背,“年轻人能被省里派下来,说明有本事。不过临川这边的情况我们自己心里有数,你们来了正好帮忙分担分担。” 贺知舟把手收回口袋。 “毒物查出来了吗?” 季向东的笑容顿了一下。 “常规项目全部排除了,省疾控的样本今天寄出去的,结果还要等。我们目前按对症支持处理,大部分患者症状都在缓解。” “icu那六个也在缓解?” 季向东的老花镜往鼻尖滑了两毫米。 “重症那几个情况特殊,基础病比较多,不能完全归到这次事件里。” 陈磊在后面轻轻吸了口气,没出声。 马建国打了个圆场。 “走,先去会议室坐下来聊,材料都准备好了,季主任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汇报。” 一行人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比大厅安静一些,两侧是留观区,帘子拉了一半,能看见里面的病床。 贺知舟没有跟着马建国的步速,走得比所有人都慢。 他的眼睛在扫。 左边第一张床,工人侧卧,输着普通葡萄糖,床头卡写着“头晕、呕吐”,处置栏只有“补液”两个字。 第二张床,工人仰躺,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床单边缘,指尖有细微的震颤。 第三张床空着,被褥掀到一半,枕头上有一圈汗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1章临川一院的走廊(第2/2页) 右边的留观区更挤,加了四张折叠床,两张靠在墙根,另外两张堵在过道里,护士推车经过要侧着身子。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贺知舟的脚步停了。 季向东走出去三步才发现后面没跟上,回头看。 “小贺?” 贺知舟没看他。 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左侧的墙根下。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蹲在那里,背靠墙壁,膝盖上摊着一张a4纸,手里捏着笔,正在往纸上写东西。 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砖上,沾了一点呕吐物留下的黄色粉末。 那张纸不是病历,也不是检验单。 贺知舟微微偏头,看见纸的最上方写着“精达电子厂车间岗位分布”几个字,下面画了一个粗糙的表格,分成三列,分别标注着一号车间、二号车间、三号车间,每列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工人的名字和工种。 有几个名字后面画了红圈,旁边标注着“症状重”。 年轻人抬起头,和贺知舟的目光碰了一下。 他的胸牌上写着宋清河,住院医师。 眼睛下面的青黑比贺知舟还重,嘴唇干裂,像是已经连轴转了很久。 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纸往膝盖上压了压,像是怕别人看见。 贺知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季向东在前面招手。 “小贺,会议室在前面右转。” 马建国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投影仪已经打开,屏幕上挂着一张ppt,标题写着“精达电子厂集体中毒事件处置汇报”。 贺知舟没有坐下,站在门口转身对陈磊说了一句。 陈磊点头,拉着灾备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找插座给电脑充电。 林婉清将采样箱靠墙放好,掏出记录本翻到空白页。 季向东已经坐到了投影仪旁边,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那我先汇报一下目前的情况。第一批患者是三天前来的,当时只有七个人,症状很轻,我们按胃肠炎处理,第二天又来了二十多个…” 贺知舟拉开椅子坐下,拧开新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季向东讲了五分钟,从发病人数到处置流程,每一页ppt都排版整齐,数据用红色加粗标注。 “目前我们的处置方案是统一洗胃加补液加对症支持,大部分患者在二十四小时内症状缓解。” 季向东合上文件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总的来说,流程规范,处置及时,就是毒物鉴定还要等省里的结果。”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贺知舟没有评价ppt,也没有提问。 他转头看向陈磊。 “走廊留观区有多少人?” 陈磊翻出刚才路过时用手机拍的照片。 “我数了一下,二十三个。” “床头卡上的处置,有几个写了具体药物名称?” 陈磊放大照片。 “两个写了甲氧氯普胺,其余只写了补液。” 贺知舟又转向林婉清。 “留观区的护理记录多久更新一次?” 林婉清看了一眼手表。 “我经过的时候翻了最近的一本,最后一次记录是两小时前。” 季向东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住。 “留观区的事我安排过的,护士人手不够,记录确实跟不上。” 贺知舟没接他的话。 他靠回椅背,保温杯放到桌上。 “陈磊,你出去找一下走廊里蹲着的那个人。” 陈磊站起来。 “哪个?” “白大褂沾了黄粉的那个,叫宋清河。” 季向东的眉毛抬了一下。 “宋清河是我科里的住院医,找他做什么?” 贺知舟看了季向东一眼,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季向东手里的老花镜停在半空中,会议室里的温度像是被人拧低了两度。 陈磊已经走出门,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远。 马建国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嘴边,目光在贺知舟和季向东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三分钟后,陈磊带着宋清河推门进来,年轻人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岗位分布表,指节发白。 贺知舟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陈磊没看到,但贺知舟看清了。 那行字写的是:“二号车间清洗工位,七人全部发病。” 第382章 他们连流行病学都没做 第382章他们连流行病学都没做 巴巴的a4纸,上面的表格被汗渍洇出了一圈水印。 贺知舟指了指会议桌空出来的位置。 “坐。” 宋清河看了季向东一眼,没动。 季向东端着茶杯,语气不咸不淡。 “清河,省里的专家要了解情况,你把手头的东西交给陈医生就行,不用留在这。” “留下。” 贺知舟的声音不大,但压住了会议室里所有的背景音。 季向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宋清河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最终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面上。 贺知舟没有立刻看那张纸。 他转向季向东,下巴朝投影幕布抬了一下。 “继续。” 季向东清了清嗓子,翻到ppt第六页。 “我们的系统性救治方案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洗胃减毒,对所有就诊四小时内的患者进行标准洗胃。第二阶段补液支持,根据电解质结果调整输液方案。第三阶段对症处理,呕吐用甲氧氯普胺,抽搐用地西泮,呼吸困难上面罩吸氧。” 陈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到贺知舟面前。 “三天了,还在洗胃。” 贺知舟没看那行字,眼睛盯着幕布。 “洗了多少人?” 季向东翻页。 “累计洗胃九十三人。” “有效率多少?” 季向东的翻页动作停了。 “大部分患者洗胃后呕吐症状有所缓解。” “我问的是数字。” 季向东把文件夹往前翻了三页,又往后翻了两页,手指在表格边缘划来划去。 马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珠子转向季向东。 “这个数据护士站那边还在统计。” 季向东把文件夹合上。 贺知舟没有追问。 他伸手把季向东的文件夹拉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 三分钟。 贺知舟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放回桌面。 “一百七十多人发病,发病时间在哪?” 季向东愣了一下。 “发病时间都在病历里。” “我要的不是单个病历上的时间,是所有患者的发病时间分布。第一个人什么时候出现症状,第十个人什么时候,第一百个人什么时候,有没有聚集性爆发的时间窗口。” 季向东张了张嘴。 “这个确实还没有汇总。” “岗位分布呢?一号车间多少人发病,二号车间多少人,三号车间多少人,同一个车间里哪个工位最集中?” “工厂那边的人员信息我们还在对接。” “症状谱系分析呢?头晕的有多少,呕吐的有多少,麻木的有多少,同时出现三种以上症状的有多少,症状严重程度和哪些因素相关?” 季向东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 “症状在病历里都有记录。” “散在一百七十份病历里,谁去看?” 贺知舟站起来,走向会议室侧面的白板。 白板上贴着一张临川一院的平面图,他揭下来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掏出油性笔。 笔尖落在白板纸上,动作很快,没有犹豫。 第一行:时间线。 首发病例确认、发病高峰、持续暴露还是单次暴露。 第二行:空间分布。 车间、工位、通风系统覆盖范围、食堂就餐区域重叠。 第三行:暴露因素。 原材料变更、工艺调整、防护装备使用率、加班时长。 第四行:症状聚集分析。 按系统分类统计、按严重程度分层、交叉比对暴露强度。 三十秒。 四行字,十六个关键词。 贺知舟把笔帽盖上,转过身。 “流行病学调查的最低框架,四项。你们做了几项?” 季向东看着白板,嘴唇抿成一条线。 马建国把茶杯放下了。 “你们花三天时间洗了九十三个人的胃,连第一个发病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2章他们连流行病学都没做(第2/2页) 贺知舟的声音没有升高,反而比刚才更低。 “治的是什么?” 宋清河的手在桌下攥紧了那张a4纸。 林婉清从旁边打开一本护理记录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 她把记录本推到陈磊面前,指尖点了两个地方。 陈磊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同一个患者,上午开的甲氧氯普胺,下午换了昂丹司琼,没有写更换原因。另一个患者的补液量前后对不上,差了两百毫升。” 季向东的脸色终于变了。 “用药调整是值班医生根据患者反应做的临床决策。” “临床决策不写依据,后面接手的人怎么判断?” 林婉清合上记录本。 “留观区二十三个患者,护理记录最近一次更新是两小时前,有四份体温单断了,三份出入量记录不完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政府机关的徽章。 马建国立刻站起来。 “刘主任,您来了。” 刘培元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贺知舟身上停了两秒。 “省里的支援专家?” 马建国赶紧介绍。 “江城一院的贺知舟医生,省里点名派过来的。” 刘培元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我刚从市政府过来,了解一下情况。省里的关心我们很感谢,不过临川医疗系统处置能力是有保障的,从第一天起我们就启动了应急预案。” 贺知舟没有转身,还站在白板旁边。 刘培元看着他的背影。 “小贺医生,我听说你在江城搞了一套区域中心,成绩很好。不过每个地方的情况不一样,临川有临川的流程,季主任三十年急诊经验,处置上是有把握的。” “有把握。” 贺知舟把油性笔插回口袋,转过身。 “对,基本面是可控的。” “icu六个,两个血压靠药物撑着,肝肾功能指标直线下坠。” 贺知舟的眼皮半抬,看着刘培元。 “如果这叫可控,请问失控的标准是什么,停尸房?” 刘培元的表情僵了一瞬。 “毒物查不出来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你们连查的方向都没有。三天了,流行病学调查一项没做,毒物筛查只查常规项目,所有患者按同一套食物中毒模板处理。” 贺知舟的手指朝白板上那四行字点了一下。 “有能力处理,这两个人就不会躺在icu里等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马建国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季向东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没有推。 刘培元的下颌肌肉绷了起来,手指在公文包扣环上敲了一下。 宋清河在桌下慢慢把那张a4纸推向贺知舟的方向。 贺知舟低头看了那张表一眼,然后看向宋清河。 “这份岗位分布,数据从哪来的?” “我利用交班间隙问出来的,问了三十七个患者,还有一百多个没问完。” 贺知舟把那张纸拿起来,摊在白板框架旁边。 三十七个名字里,二号车间占了二十二个,其中十五个集中在同一条产线。 “陈磊,按这个模板扩展,今晚把剩下的人全部问完。” 陈磊已经站起来了。 “问什么?” “发病时间、具体岗位、当天接触的化学品、有没有戴防护手套和口罩、最近一周加班时长。” “林婉清,去病案室,把所有就诊病历按入院时间排序,症状和体征单独列表。” 林婉清合上记录本起身。 “病案室在哪?” 马建国下意识开口。 “三楼东侧。” 刘培元的椅子往后推了两寸,脸色铁青,一个字都没再说,手指却已经摸上了口袋里的手机。 第383章 蹲在走廊里的人 第383章蹲在走廊里的人 林婉清合上记录本,抱着采样箱往病案室方向走。 陈磊拿着手机和灾备箱里的空白表格,回头看了贺知舟一眼。 “从留观区开始问,还是从病房开始?” “留观区,那些人还没睡,能问出东西。” 陈磊点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会议室里只剩下马建国和季向东。 马建国在收拾桌面上的茶杯,季向东坐在原位没动,老花镜摘下来攥在手里,镜腿被捏得微微变形。 刘培元走得最早,公文包扣环的声音还留在门框边上。 贺知舟没有往马建国安排好的专家办公室走。 他转了个方向,顺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 留观区的灯光从帘缝里漏出来,几个工人在折叠床上翻身,输液泵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像一间漏水的老房子。 走廊中段,墙根下的那个位置空了。 呕吐物留下的黄色粉末还在地砖缝里,旁边多了一个被踩扁的纸杯。 贺知舟往前走了十几米,拐过消防通道的门,听见楼梯间里有翻纸的声音。 宋清河坐在后勤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上,膝盖并拢当桌面,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在a4纸上划来划去。 他身边地上铺了三张纸,每张纸的格式都一样,手画的表格线歪歪扭扭,但每个格子里的字写得很认真。 贺知舟的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声。 宋清河抬头,看见是他,手下意识把纸往膝盖下压了一下。 “贺医生,你怎么到这来了?” “会议室坐不住。” 贺知舟没有站着俯视,直接在他旁边蹲下来,膝盖几乎碰到地面。 “给我看看。” 宋清河犹豫了两秒,把膝盖上的纸递过去。 三张a4纸,三个车间。 每个车间按工位拆分,每个工位下面写着工人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三项信息:发病日期、首发症状、当前状态。 二号车间那张纸写得最密。 清洗工位七个人的名字排成一列,发病日期全部集中在同一天,首发症状栏写着相同的两个字:麻木。 贺知舟的拇指沿着二号车间的表格往下滑,在清洗工位那一行停住。 “这七个人,你都问过了?” “问了六个,有一个已经转icu了,问不了。” “六个人里,最先出现症状的是哪个?” 宋清河伸手指了第三个名字。 “周国胜,清洗工位组长,三天前下午两点左右开始手指发麻,他以为是干活累了没在意。晚上吃完饭开始呕吐,第二天早上送来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 “他在清洗工位干多久了?” “四年。” 贺知舟的视线移到其他车间。 一号车间发病人数明显少于二号,三号车间的病例分布更散,没有明显的工位聚集。 “你怎么想到按工位统计的?” 宋清河把圆珠笔转了半圈。 “第一天来了七个人,我接诊了其中三个。一个说他是焊接的,一个说他是装配的,还有一个说他是清洗的。三个人症状不一样,焊接的主要是头晕,装配的是呕吐,清洗的是手脚麻。” 他停了一下。 “食物中毒不应该是这样。同一个食堂吃饭,症状应该差不多,发病时间也应该接近。但这三个人,症状差别大,发病时间也差了将近六个小时。” 贺知舟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就想,会不会不是吃出来的。如果是工作环境里的东西,不同工位接触的化学品不一样,症状就可能不一样。” “所以你开始按工位问。” “对。” 宋清河的声音低了一点。 “但我只能趁交班间隙和夜里加班的时候问,白天查房、收治、写病历,根本抽不出完整的时间。” 贺知舟翻到二号车间那张纸的背面,上面画着一个更粗糙的草图,像是车间的平面布局,几条虚线标注着“通风口”和“排风管方向”。 “这个也是你画的?” “问患者的时候顺便问的,他们对车间比我熟,画得不准,大概位置。” 贺知舟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十几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3章蹲在走廊里的人(第2/2页) 排风管从车间北侧进入,经过焊接工位,绕过装配区,终端在清洗工位上方。 “你查过清洗工位最近换了什么东西没有?” 宋清河摇头。 “我跟季主任提过,想去工厂看看,他不让。” “怎么说的?” 宋清河沉默了几秒,把圆珠笔搁在台阶上。 “两天前,我把第一版的工位统计拿给季主任看,跟他说这可能不是食物中毒,建议做流行病学调查,去工厂采集原材料样本。” “然后呢?” “季主任说我是住院医,不应该越级提建议,让我把本职工作做好,别给科室添乱。” 贺知舟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天呢?” 宋清河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第二天刘主任来医院视察,在走廊碰上我,不知道谁跟他说了我的事。他把我叫到一边,跟我说精达电子厂是临川的重点企业,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不要乱说话,不要制造恐慌影响企业生产。” “原话?” “原话是,年轻人要分清轻重,保护企业也是保护工人的饭碗。” 陈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楼梯间门口,手里拿着写了半页的调查表,脚步停在那里没往前迈。 贺知舟把三张纸重新叠好。 “所以你从走廊搬到了楼梯间。” “走廊人多,季主任巡一圈就能看见。” “怕被看见?” 宋清河抬起头,眼睛里的青黑在楼梯间的白炽灯下显得更深。 “不是怕,是我没查完。被叫停了就真的查不完了。” 贺知舟看着他,没说话。 楼梯间里只有头顶那盏灯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 “你的调查方向是对的。” 宋清河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但漏了一个东西。” 贺知舟用手指在二号车间的表格上点了一下。 “你统计了发病时间和首发症状,没有标注原材料更换的时间节点。” 宋清河愣了一下。 “清洗工位用的溶剂如果一直没换,四年工龄的周国胜不会突然发病。三天前集中爆发,说明最近有什么变了。” “换了新的清洗剂?” “或者换了供应商,同一种清洗剂,不同批次的杂质含量可能完全不一样。这个信息只有工厂采购记录里有,问工人问不出来。” 宋清河的手伸向口袋摸笔,摸了个空,圆珠笔还搁在台阶上。 贺知舟把笔捡起来递给他。 “你继续查,把剩下一百多个患者的工位信息补完。重点问二号车间清洗工位周围的人,有没有闻到什么异常气味,什么时候开始闻到的。” 宋清河接过笔,握紧了。 “季主任那边……” “剩下的我来挡。” 贺知舟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那三张手写的岗位分布图折好,塞进卫衣口袋里。 宋清河也站了起来,嘴唇动了两下。 “贺医生,那个图我只画了一份。” “画第二份,自己留底。” 贺知舟转身走出楼梯间,经过陈磊身边时脚步没停。 陈磊跟上来,压低声音。 “贺哥,这小子有点东西。” “他不是有点东西,是整个医院里唯一在做正确事情的人。” 贺知舟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张被汗渍浸过的a4纸,纸角已经卷了边,圆珠笔的墨迹有两处被手汗洇开,但每一个工位编号、每一个发病日期都清晰可辨。 他把纸展开,走向留观区尽头的空桌,拉过一只废弃的文件夹,开始把手写数据往灾备箱里的标准调查表上转录。 陈磊站在旁边看了几秒,低头翻出手机里拍的那份十七种毒物清单,对着二号车间清洗工位的标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三下,停在第一个名字上。 三甲基氯化锡。 而贺知舟的手机屏幕上,方晓雯刚刚发来第二批文献检索结果,排在最前面的那篇论文标题里,赫然多了一个关键词:清洗溶剂。 第384章 四号车间的气味 第384章四号车间的气味 工位上划了一下,指尖停在“三甲基氯化锡”旁边。 “二号车间清洗工位,贺哥你看,这个和广东那个案例的暴露场景几乎一样。” 贺知舟没接话,把宋清河手写的岗位分布图铺开,右手食指沿着名单一个一个往下点。 点到第十一个名字时,他停了。 “这个人,李建军,二号车间还是别的车间?” 宋清河从楼梯间跟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李建军是四号车间的,icu那六个人里病情最重的一个,我还没来得及把四号车间单独列出来。” “四号车间有几个人发病?” “我问到的有九个,但四号车间总共才十二个人。” 贺知舟的拇指在纸面上摩了一下。 二号车间清洗工位七人全部发病,四号车间十二人中九人发病,比例比二号车间还高。 “四号车间是干什么的?” “也是清洗,但比二号车间的工序更复杂,涉及精密元件的最终清洗。” 陈磊把调查表翻到新的一页。 “那四号车间才是重灾区。” 贺知舟把纸折好插进口袋,朝留观区走。 凌晨一点十七分,留观区的灯光调暗了一档,但没有人真的在睡。 靠窗第二张床上,一个剃平头的中年工人半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床单边角,搓的频率很均匀,像是已经搓了很久。 贺知舟拉过一把塑料椅坐到床边。 “哪个车间的?” 平头工人抬起眼。 “四号。” “干什么工位?” “清洗,擦板子。” “手现在什么感觉?” 工人把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不规则的细颤。 “麻,从指头尖往手腕走,昨天还只是指头,今天到手背了。” 贺知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掌面。 指腹的皮肤发红,有脱皮的痕迹。 “戴手套吗?” “戴,棉纱手套。” “防化学品的橡胶手套呢?” 工人愣了一下。 “没发过。” 陈磊在旁边记下这一条,笔尖顿了一下。 “车间里什么味道?” 工人的眉头皱起来。 “一直都有味道,干这行的都习惯了。但两个月前换了一种新的清洗剂,那个味特别冲,像烧糊了的塑料,熏得人头疼。” 贺知舟的眼皮抬了半寸。 “以前的清洗剂什么味?” “以前那种也有味,但没这么冲,干了一阵子就闻不到了。新的不一样,每天进车间头半个小时都得忍着,后来也能习惯,但下班以后脑袋一直嗡嗡响。” “换清洗剂的时候,主管怎么说的?” 工人抠了一下床单。 “主管说是公司新进的,效果好,价格便宜,味道大一点是正常的,过几天就习惯了。” “有没有看过包装上的名字?” “没注意,桶上贴的标签是英文的,看不懂。” “什么颜色的桶?” “白色,五升装,盖子是蓝的。” 贺知舟转头看了陈磊一眼。 陈磊已经在表格空白处画了一个桶的草图,标注了颜色和容量。 “你们车间通风怎么样?” “有排风扇,但坏了一个多月了,报修过两次,没人来修。” 林婉清从病案室方向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复印件,听到最后一句话,脚步慢了半拍。 贺知舟站起来,朝下一张床走。 第二个工人是四号车间的装配岗,症状比清洗工位的轻,只有头晕和间歇性恶心。 他的工位在清洗区隔壁,中间隔着一道半高的亚克力板。 “闻得到清洗那边的味吗?” “闻得到,风往我们这边吹。” “什么时候开始头晕的?” “大概三个礼拜前,刚开始以为是没睡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贺知舟用了四十分钟,问了十一个人。 陈磊的调查表写满了三页,每一页的关键栏都用方框圈了出来。 十一个人里,七个来自四号车间,四个来自相邻的三号车间。 四号车间的七人全部出现肢体麻木,三号车间的四人只有头晕和轻度恶心,没有麻木。 所有四号车间的工人都提到了同一件事:两个月前换了新的清洗剂,味道很刺鼻。 三号车间的工人也闻到过那种味道,但只是偶尔飘过来,“不严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4章四号车间的气味(第2/2页) 陈磊把三页表格排在一起,手指在时间轴上划了一条线。 “两个月前换清洗剂,三周前开始出现轻微症状,三天前集中爆发。” “累积暴露。”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紧。 “不是急性中毒,是慢性暴露叠加到了临界点,最近可能加班增多或者通风进一步恶化,触发了集中发病。” “所以洗胃根本没用。” “毒物已经进了血液和神经系统,胃里早就没东西可洗了。” 林婉清把病案室复印来的资料放在桌上。 “我按入院时间排完了,最早的三个病例全部是四号车间清洗工位,入院时间比其他车间早两天。” 贺知舟拿起那叠复印件翻了两页,手指点在最上面一份的姓名栏。 李建军,男,四十一岁,四号车间清洗工位组长。 入院时间比所有人都早,症状也比所有人都重。 他合上资料,往icu方向走。 走廊尽头的icu玻璃门紧闭,门禁灯亮着红色。 门外的塑料椅上没有人坐,但地上铺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旁边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面包的包装。 贺知舟往右看了一眼。 墙角的阴影里,一个女人蹲着,背靠着墙,腿上趴着一个孩子。 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服,脸埋在女人的膝盖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一下,眼眶红肿,但没在哭。 她的右手搭在孩子后背上,左手握着一只翻盖手机,屏幕黑着。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贺知舟身上没穿白大褂,犹豫了一下。 “你是医生吗?” “是。你是谁的家属?” “李建军。” 贺知舟在她旁边蹲下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孩子。 “他现在什么情况,今天有人跟你说过吗?” 女人摇头。 “白天问了两次,护士说在观察,让我等着。晚上又问了一次,换班的护士说她刚接手,不清楚。” 贺知舟沉默了一秒。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女人想了想。 “三个礼拜前吧,回家说手指头发麻,我让他去医院看,他说干活累的,不当回事。后来开始头疼,吃了止痛药也不管用,每天回来就躺着,饭也吃不下。” “他在四号车间多久了?” “六年了,他是组长,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要检查设备、关排风扇,别人五点半下班,他得弄到六点多。” “最近加班多吗?” “这两个月订单多,几乎每天加班到晚上八九点。他说车间里味道大,回来衣服上都带着一股怪味,我洗了两遍都洗不掉。” 孩子在她腿上动了一下,哼了一声,没醒。 女人把手掌往下压了压,轻轻拍了两下孩子的背。 “我叫陈玉华,这是我儿子,五岁。三天没回家了,邻居帮忙看了两天,今天实在没人带,只能抱过来。” “医院没有安排家属休息的地方?” “说是有,但满了,让我等。” 贺知舟站起来,看向icu的玻璃门。 门内的监护仪屏幕隔着两层玻璃,看不清数字,但能看到绿色的心电波形在跳。 陈磊走过来,手里的调查表已经翻到第四页。 他看见蹲在墙角的母子,嘴唇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 “贺哥,十一个人的信息全部指向同一个东西。四号车间,两个月前,新清洗剂。” 贺知舟把视线从icu门内收回来。 “清洗剂的成分只有工厂知道,采购记录在工厂的仓库里,原料桶也在车间。” 陈磊翻了翻手机。 “宋清河之前想去工厂,被拦了。”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进去?” 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陈玉华。 她没有在听他们说话,手机翻盖打开又合上,在等一个没有来的电话。 五岁的孩子在她腿上睡得很沉,蓝色棉服的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 贺知舟把调查表收好,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梁文博,我需要省里出一份正式的流行病学调查授权函,调查范围包括精达电子厂所有车间的原材料和生产工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贺知舟,你知道精达电子是临川最大的纳税企业,刘培元已经给省里打过电话了。” 第385章 不让进 第385章不让进 “梁文博,我需要进精达电子的四号车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 “现在。” “凌晨两点,你要进一家正在运转的工厂?” “四号车间清洗工位两个月前更换了清洗剂,排风扇坏了一个多月没修,十二个工人里九个发病,最重的那个在icu靠升压药撑着。我需要原料桶上的标签和车间里的空气样本。” 梁文博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联系临川市那边,你先跟马建国通个气。” 电话挂断,贺知舟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一分。 马建国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灯还亮着。 贺知舟敲门进去的时候,马建国正对着手机屏幕发愣,桌上的烟灰缸里压了四个烟头。 “马院长,我需要医院出一份协查函,配合进入精达电子厂区采样。” 马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 “贺医生,你先坐。” “不坐了,时间紧。四号车间的清洗剂是关键暴露源,工人描述的症状和时间线完全吻合,但具体成分只有看到原料桶才能确定。” 马建国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没点。 “协查函我可以开,但精达电子不归医院管,进厂得市里同意。” “梁文博正在联系。” “省里联系的是市政府,市政府会转给卫健委,卫健委那边……”马建国把烟放回去,“刘培元你见过了。” “见过。” “他是分管副主任,精达电子的事归他协调。” 贺知舟没有接话。 马建国的意思很明确,绕不过刘培元。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节奏很快,带着一股从睡梦中被电话叫醒的火气。 刘培元推门进来的时候,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头发比白天见面时凌乱。 他扫了一眼贺知舟,又看向马建国。 “老马,大半夜叫我来什么事?” 马建国朝贺知舟抬了抬下巴。 “贺医生认为需要进精达电子厂区采集样本。” 刘培元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分开,胳膊架在椅背上。 “采什么样本?” 贺知舟把陈磊整理好的调查表放在桌面上。 “四号车间两个月前更换了清洗溶剂,更换时间与工人发病时间吻合。排风扇故障超过一个月,车间内有毒气体浓度很可能严重超标。我需要进去采集空气样本和原料桶上的成分标签。” 刘培元低头翻了两页调查表,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这些信息谁提供的?” “患者本人。” “工人的口述就能当证据?他们连化学品名字都说不出来,你凭什么判断是清洗剂的问题?” “凭十二个人里九个发病,凭清洗工位组长已经在icu插着管子,凭所有四号车间工人都描述了同一种刺鼻气味。” 刘培元把调查表推回去。 “贺医生,我理解你的专业判断,但有几个现实问题。第一,精达电子是临川市重点企业,三千多名员工,没有正式的调查结论就冲进厂区,对企业声誉和正常生产的影响谁来评估?第二,疾控的环境样本已经送到省里了,结果四十八小时内就出来,为什么不能等?第三,省里派你来是协助临川医疗救治,不是来做执法调查的,进厂采样属于卫生监督的职能范围,你一个外地来的临床医生,没有执法身份。” 每一条都不是胡搅蛮缠。 贺知舟看得出来,这个人做过功课,知道怎么用程序把事情卡住。 “等四十八小时,icu那两个可能等不到结果出来。” “医院在全力救治,季主任三十年经验,不会让患者出事。”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季向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门框边上,老花镜挂在胸前口袋里,表情很配合。 “刘主任说得在理,省里的检测结果马上就出来了,我们先把院内的事做扎实,等有了明确依据再去工厂也不迟。” 贺知舟转头看了季向东一眼。 “你知道icu里那个李建军用的什么治疗方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5章不让进(第2/2页) 季向东没有犹豫。 “补液,保肝,营养支持,对症处理。” “对症处理,处的什么症?他的肝肾功能在直线下坠,你用什么药物保肝,依据是什么?代谢途径都不知道,你往里灌的东西到底在帮他还是在加速损伤?” 季向东的嘴唇抿紧了。 贺知舟转回来面对刘培元。 “不知道是什么毒,你告诉我怎么救治?猜着给药?” 刘培元的手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弹了一下。 “贺医生!省里派你来是协助,不是来指挥临川的工作!我们的处置流程是经过市里批准的,你对现有方案有意见,可以书面提交,走正规渠道,不要半夜三更搞突击检查这一套!” 办公室里的空气绷到了极点。 马建国坐在中间,两只手交叉压在桌面上,一个字都不说。 贺知舟没有发火。 他的心率大概还是六十多,呼吸频率没有变,站姿也没有变,就像面前拍桌子的人只是打翻了一杯水。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梁文博的号码,按了免提。 “梁处长,临川这边不同意进厂采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刘主任在?” 刘培元的声音降了半档。 “梁处长,不是不同意,是程序上需要时间。进厂采样涉及企业配合和执法主体资格,市里需要和企业沟通,走完手续才能安排。” “大概需要多久?” “最快明天下午,我一早就协调。” 梁文博停顿了一下。 “贺医生,省里支持进厂调查,但确实需要和临川市走一个正式的协调程序。我现在联系省卫生监督局,让他们出面协调临川市场监管和卫健委,最快明天上午能有结果。” “明天上午。” 贺知舟重复了一遍。 “我会催,但行政协调需要时间,这个我没办法跳过。” 贺知舟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刘培元的表情松了一分,手掌从桌面上收回去,语气也缓和了些。 “贺医生,不是跟你过不去,程序在那摆着,谁都不能越。你今晚先休息,明天结果一出来,该进厂我安排车送你们进去。” 贺知舟看了他三秒,转身往门外走。 经过季向东身边时,两个人的肩膀差点碰上。 季向东往后让了半步,嘴里挤出一句。 “小贺,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贺知舟没有停。 走廊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在闪,光线一亮一暗,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陈磊靠在楼梯间门口等他,手里还攥着那叠调查表。 “进不去?” “进不去。” “梁处长那边呢?” “最快明天上午。” 陈磊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那李建军怎么办?他的转氨酶六小时前就过了两千,肌酐也在往上飙。” 贺知舟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 走廊那头的icu玻璃门还是关着的,陈玉华应该还蹲在墙角,五岁的孩子应该还趴在她膝盖上睡着。 他把保温杯从口袋里摸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拧紧。 “工厂进不去,但工人在医院里。” 陈磊愣了一下。 贺知舟把十七种毒物清单从帆布包里抽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手指点在第一行。 “三甲基氯化锡,特征代谢产物可以从尿液和全血中检出。四号车间清洗工位的工人就躺在楼下,不需要进工厂,先从他们身上查。” 他把清单递给陈磊。 “叫林婉清带采样箱下来,按这份清单逐项采集血样和尿样,今夜之内送出去。” 陈磊接过清单,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备注上,贺知舟在出发前就写好的那句话——“冷藏不冻,四小时内送省疾控”。 而此刻,楼梯间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清河几乎是跑着上来的,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护士站打印出来的化验单,声音压不住地发颤。 “贺医生,李建军的凝血功能崩了。” 第386章 查不了,但能寄 第386章查不了,但能寄 “冷藏不冻,四小时内送达。” 陈磊把最后几个字念完,抬起头。 “出发前就写好了?” “不确定的东西提前准备,总比确定了再手忙脚乱强。” 贺知舟把清单折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林婉清在哪?” “病案室,刚把一百七十多份病历按入院时间排完。” “叫她带采样箱到留观区,先从四号车间的工人开始采。” 陈磊发了条消息出去,不到三分钟,林婉清拎着便携采样箱从走廊拐角出现,箱盖半开着,真空采血管在隔层里排得整整齐齐。 “采谁?” 贺知舟把清单递过去。 “四号车间清洗工位能找到的全采,再加二号车间三个症状最重的,三号车间挑两个轻症做对照,总共不少于十二人。” 林婉清扫了一眼清单,目光停在检测项目栏上。 “尿锡含量、血清有机锡代谢物、尿中二甲基锡酸。” 她把清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三行。 “全血总锡、血浆蛋白结合锡、尿肌酐校正值。” “六项全做?” “六项全做,每人至少留两管备份,一管查,一管冻着,万一第一轮结果有争议还能复核。” 林婉清合上箱盖,拉着采样箱往留观区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临川一院的检验科能做有机锡系列?” “不能。” “那我采完往哪送?” “先采,送的事我来解决。” 留观区的灯光依旧压得很低,林婉清推开帘子走到第一张床前,动作轻且快,拍醒了四号车间那个搓床单的平头工人。 “抽个血,查毒物,手臂伸出来。” 工人迷迷糊糊抬起胳膊。 “之前不是抽过了?” “之前查的项目不一样,这次换一批。” 止血带扎上去,针头刺入肘正中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壁往真空管里涌。 林婉清一口气抽了四管,又递过去一只密封尿杯。 “尿也要,中段尿,别接头和尾。” 工人接过杯子往卫生间走,走了三步回头。 “中段是什么意思?” 陈磊跟上去。 “先尿两秒再接,接到一半停,剩下的冲掉。” “尿尿还分段?” “分,别嫌麻烦。” 四十分钟,十二个人,四十八管血,十二份尿样。 林婉清在每一管上贴好编号,用油性笔写上车间、工位和采集时间,分两层码进冷藏箱,冰袋卡在中间,温度计探头插在最里层。 贺知舟把冷藏箱盖扣紧,拎起来往检验科走。 凌晨三点的检验科只有一个值班技师,趴在操作台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三个陌生面孔拎着箱子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你们是……” “江城一院支援组,这些样本需要检测有机锡系列代谢物,尿锡含量、血清有机锡、二甲基锡酸,一共六项。” 值班技师接过清单看了半天,表情越来越为难。 “贺医生,我们科做不了。” “哪些做不了?” “全部。有机锡检测需要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我们没有这个设备。常规的重金属筛查能做铅汞砷镉,但有机锡化合物不在我们的检测菜单上。” 值班技师把清单放在台面上,手指敲了敲最后一项。 “这个血浆蛋白结合锡,我连试剂都没见过。” 贺知舟没有为难他。 “样本能帮我冻起来吗?零下二十度,血样和尿样分开存,标签朝上,别叠压。” “这个没问题,冰箱有空位。” 值班技师打开超低温冰箱,贺知舟和林婉清把四十八管血和十二份尿样按编号排进冻存架,每一管之间留了半指宽的间距。 林婉清关上冰箱门,在记录本上写下存放位置和温度。 贺知舟退出检验科,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拨了方晓雯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 “贺医生,凌晨三点。” 方晓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没有抱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6章查不了,但能寄(第2/2页) “帮我查两个地方。第一,省疾控中心毒理检测实验室,看他们有没有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能不能做有机锡系列检测。第二,江城大学毒理学教研室,同样的设备,同样的项目。” “检测项目发我。” 贺知舟把清单拍了照片发过去。 “收到了,六项,我现在就查。” “还有一件事,查完以后确认对方的样本接收流程,冷链运输要求,联系人电话,全部发给我。” “多久要?” “越快越好,样本已经冻上了,天亮之前得确定送哪。” 电话挂断,贺知舟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把保温杯从口袋里摸出来拧开喝了一口。 新杯盖确实比旧的好用,按压开合,单手操作不费劲。 楼梯间的灯还是嗡嗡响。 台阶上多了一个人。 宋清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张新填的a4纸,墨迹还没干透。 他看见贺知舟站在墙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我又问了八个人,四号车间的补齐了,十二个人全部有记录了。” 贺知舟接过纸扫了一眼。 最后填入的两个工人,岗位写的是“四号车间包装”,发病时间比清洗工位晚了整整一周,症状只有轻度头晕。 “包装工位离清洗区多远?” “问了,大概十五米,中间隔着一道卷帘门,平时关着,但送料的时候会打开。” 贺知舟的手指在“送料”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送料频率呢?” “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一次,每次卷帘门开十到十五分钟。” “所以包装工位的人只在开门的时候暴露,浓度低,发病晚,症状轻。” 宋清河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 “我也这么想,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就对了,确定的事不需要调查。” 宋清河站在那里没走,眼睛盯着贺知舟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那份检测清单。 “贺医生,你怀疑是有机锡?” 贺知舟把清单往口袋里塞了塞。 “我怀疑的东西很多,有机锡排在前五。” “前五里还有什么?” “等结果出来你就知道了。” 宋清河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后面的问题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又看了看贺知舟那只旧帆布包。 “贺医生,你出发之前就列好了十七种毒物清单,是不是?” “路上看文献的时候补的。” “可你到临川之前,连四号车间都不知道。” “不知道哪个车间,但知道电子制造业能接触什么。清单是按行业暴露谱列的,不是按车间列的。” 宋清河沉默了几秒。 “我要是早点想到按行业查,不光按工位查……” “你能想到按工位查,已经比整个医院加起来强了。” 宋清河没有接这句话,转身往楼梯上走。 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如果结果真是有机锡,icu那个李建军,还来得及吗?” 贺知舟没有给他答案。 手机震了一下,方晓雯的消息进来了。 “省疾控有设备,但排期到下周。江城大学毒理学教研室有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周教授值班电话我拿到了,他说样本冷链送达后六小时内可以出初步结果。” 贺知舟把消息转给陈磊,附了一行字:联系临川顺丰医药冷链,最早一班发江城大学,收件人信息问方晓雯要。 陈磊秒回:冷链最早班次早上六点,预计十点半到江城。 贺知舟算了一下。 十点半到,六小时出结果,下午四点半。 从现在到下午四点半,还有十三个小时。 样本在路上跑的这十三个小时里,icu那两个人的肝肾功能曲线不会停下来等。 他收起手机,往icu方向走,脚步比之前快了半拍。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后面,李建军床头的监护仪上,肌酐数值刚刚跳过了四百。 第387章 宋清河被停诊了 第387章宋清河被停诊了 三个小时,贺知舟没有睡。 样本在冷藏箱里冻着,冷链班次六点出发,陈磊定了闹钟盯着。 林婉清在病案室继续整理病历,把四号车间的十二份单独抽出来,按发病时间画了一条手绘时间轴。 凌晨五点四十,陈磊从急诊大厅跑上来,手里攥着手机。 “冷链车已经到了,样本我亲手交给司机,封条没断,温度计显示零下十八度。” “签收单拍了?” “拍了,发给方晓雯存档了。” 贺知舟点了下头,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宋清河呢?” 陈磊愣了一下。 “没见着,我刚才在留观区问了一圈,他不在。” “他昨晚说还要补剩下的调查记录,应该一直在。” “我去找找。” 陈磊转身下楼,五分钟后回来,表情不太对。 “贺哥,宋清河没在急诊科。” “去哪了?” “我问了分诊台的护士,她说今天早上的排班表上没有宋清河的名字。” 贺知舟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顿了一下。 “昨天还在,今天就没了?” “护士说是季主任半小时前改的排班,手写划掉的,旁边备注了四个字,停诊待查。” 留观区的帘子被风吹动了一下,远处护士站的打印机吐出一张纸,机器的嗡嗡声填满了走廊。 贺知舟把保温杯塞回口袋,往楼梯间方向走。 台阶上空了,没有人,没有纸,连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都不见了。 他转身往急诊科医生办公室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穿深蓝色护士服的中年女人从侧门闪出来,拦住了他的路。 她四十出头,短发利落,胸牌上写着周芳,职务栏印着icu护士长。 “你是江城来的贺医生?” “是。” 周芳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宋清河被停诊了,你知道吗?” “刚听说。理由是什么?” “季主任今早六点签的处分通知,写的是擅自接触外院专家、未经科室批准向外部人员提供院内患者数据,要求停诊三天并提交书面检查。” 陈磊跟在后面,拳头攥紧了。 “他就是把自己做的调查给我们看了一眼,这叫泄露数据?” 周芳没有回答陈磊的问题,眼睛看着贺知舟。 “处分通知是六点签的,但季主任凌晨四点就接了一个电话,打完电话才去改的排班。” “谁的电话?” “刘培元。” 走廊里的白炽灯又开始闪了,一亮一暗,周芳的脸在光线里忽明忽暗。 “我值夜班,icu和急诊办公室就隔一道门,听得清楚。刘培元在电话里说,省里的人不能在临川乱搞,内部的口子不能再往外开。季主任挂了电话以后坐了十分钟,然后去改的排班。” 贺知舟看着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芳的嘴角抿了一下,视线往icu方向偏了偏。 “icu六号床的李建军,入院三天,我每隔两小时查一次生命体征,转氨酶从八百涨到两千,肌酐翻了三倍,凝血功能今天凌晨崩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季主任的医嘱还是补液加保肝,和三天前一模一样。我提了两次建议,他说在等省里的检测结果。” “宋清河呢,处分通知送到以后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签了字就走了,手里还攥着那几张纸。我看见他往后勤宿舍方向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7章宋清河被停诊了(第2/2页) 贺知舟转头看了陈磊一眼。 “去后勤宿舍,把他找来。” 陈磊已经迈步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找来以后呢?” “从现在开始他跟我的队。” 陈磊愣了一秒,没问第二句话,脚步声快速远去。 周芳看着贺知舟的侧脸。 “你能调他?季主任不会同意。” “不需要季主任同意。” 贺知舟掏出手机,打开梁文博的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两行字。 “申请将临川一院住院医师宋清河纳入省级专家组临时成员,即时生效。” 发送。 周芳的眉毛动了一下。 “省里的征调令能管到科室的人事?” “省级应急技术支援的征调令没有限定我只能用自己带来的人。” 手机屏幕暗下去,贺知舟把它翻过来扣在掌心里。 走廊那头传来推车轮声,早班的护士开始交接,输液架上的瓶子在晨光里晃出一片碎光。 “周护士长,李建军的最新生命体征发给我。” “我现在就调。” 周芳转身往icu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贺医生,宋清河在这个医院没什么靠山,他就是个住院医,一个月五千多块钱,每天干十几个小时,从来不抱怨。他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发病以后第一个想到去问工人到底碰了什么。”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贺知舟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瓷砖,目光落在天花板那根闪烁的灯管上。 七分钟后,陈磊带着宋清河从后勤楼梯间上来。 宋清河换了一身便装,牛仔裤膝盖上有两块白灰印子,像是刚在什么地方蹲过。 手里没有纸,没有笔,胸前也没有工牌。 他站在贺知舟面前,嘴唇紧闭,眼睛里的红血丝比昨晚更密。 “处分通知看了?” “看了。” “怎么写的?” 宋清河的喉结滚了一下。 “擅自接触外院专家,向外部人员提供未经批准的院内诊疗数据,违反科室信息管理规定。停诊三天,提交不少于两千字的书面检查。” “你觉得你做错了吗?” 宋清河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视线移到留观区的方向,帘子后面,那些四号车间的工人还在床上躺着,输液泵的滴答声从缝隙里漏出来。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把那些资料给你看。” 贺知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检查不用写了,从现在开始你跟我的组。” 宋清河的肩膀僵了一下。 “贺医生,季主任已经把我从排班上划了,我现在没有出诊资格。” “你的出诊资格是临川一院给的,但省级专家组的临时成员资格不归季向东管。” 宋清河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被灯光照得发亮。 “我可以吗?” “你比这栋楼里一半穿白大褂的人都有资格。” 陈磊站在旁边,胳膊抱在胸前,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欢迎加入,不过提前说好,跟贺哥干活没有加班费,而且他本人也是个不写病历的惯犯。” 宋清河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这句话。 贺知舟的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梁文博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征调令补充名单已发临川卫健委,宋清河即时纳入省级专家组,但刘培元那边刚打了第二个电话过来。” 第388章 他是我的人 第388章他是我的人 看到这一幕,不但方虹三人,就连银灵子、二郎神和五极战神也都慌乱了起来。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就是这么来的吧。 贴附在右臂的短刃凌空横掠,一道薄如蝉翼、轻盈飘忽的刀风,向着楚天策咽喉横斩而去。 孙干离开之后,这两个男生你看我,我看你,表情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不到半个时辰,又一支队伍自西门而出,一路笙歌仪仗,缓缓西向。 对了,上架之后,只要保持更新,我就可以拿到全勤了,虽然日更四千字,一个月也只有六百,但是作为一个抽空写的大学生,能够在闲暇之余赚到一点钱,也是蛮不错的。 昨天一天因为泰晤士报曝出到处的反转,导致京瓷变得非常被动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叫喊声响起,几十个身穿工作服的员工争相逃窜。 真正让他心动的乃是墨顿在青海公布的青贮秘技,这才是吐蕃不容失去的秘技,这个秘技如此轻易的得到,还是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还以为会受很大的阻挠,早就做出了大出血的准备。 毕竟江阳加入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一旦异能兽出现,就交给江阳来解决。 他身前,桃花仙子也惊了,因为在苏阳的眼中,她再看不到迷茫,而是有了清明之色。 对于第三者的加入,陆山没什么感觉,毕竟在真正的战场上,对手可不会跟你讲什么公平原则,没看到漫威宇宙里面面对各大boss,都是一众英雄一拥而上才获得胜利的么。 “斗酒可以,但,不是这样斗,要一杯一杯的斗。”木兰儿双手环抱于胸前,将她那重要部位撑得鼓鼓的。 华少惨叫一声,手中的匕首啷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而他的右手腕,则是被龙俊凌厉无比的指风直接击穿。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雨海之中?你是谁?”刘明问道。 虽然吕启山安排的线人没看到护送者带的武器,但吕启山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些人绝对不可能空着手去护送童华。 穿过宽阔的城墙门洞,到了里面之后才发现这里面也是如火如荼的搞着建筑。 可白木不知道约翰阿瑟的能力,还暗中防范着,可是半天也没看到约翰阿瑟出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8章他是我的人(第2/2页) 男子惊呼,不过他还没反应过来,苏阳一拳便轰在其脸上,同时左手掌控方向盘,一只脚瞬间踏在了刹车上。 刘宏略微沉吟,便看向几个老者,问了一句,在他看来,这几大势力的先辈曾经争夺过冰宫,应该知道些什么。 闵昱把花背在身后,准备按门铃时,想起了上一次被‘云蔓茜’摔门的经历,觉得还是把花放在前面比较好。 在这一刻,李寺的实力可以说是完美的体现了出来,只要他愿意的话,将不会有任何的问题,李寺长舒了一口气,眼神之中也是带着几分不羁,不明白这伙人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可以说是让他感到了极为的意外。 结束了这个话题后,沉重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起来,两人心头也松了一口气,李寺的邀请无疑是给他们的未来留了一条后路。 “也没什么,就是刚刚在庆祝赫尔曼先生就任我复兴领的教育大臣!”方离面不改色的将赫尔曼直接升官了。 对于这里的体术王曦也很好奇,记得早些年前,看过一本很类似的,不知道这次的任务和那本是不是同一个世界?如果是的话,体术和精神术应该是相辅相成的,王曦决定先去学校里熟悉一下环境。 “我有一个办法,也许可行。”长柔说着,找了一个空地,幻化出长琴,弹奏起来。 云逸将王曦送回家后,就被云爸爸抓去做苦力了,云妈妈出去打牌还没有回来。 就在爱丽丝菲尔纠结于这些情感而深深叹气的时候,爱丽丝菲尔的脑中突然闪现出了危险的警报。 “哼,只顾自己游山玩水,不管她人牵肠挂肚,我讨厌你!”见音铃没事,云儿将头一转,生气的说道。 我就一直想不明白,你说美坚利那边到底什么意思,还是林峰的学校真的厉害到这个地步,让国外的高校慕名过来参观?”主席想不明白的问道。 这是他初三刚开始时的同桌,她一直都不知道,当年其实是他找老师调的座位。 “放心,遇到危险我绝不会救你。毕竟,我要杀了你。”伊芙冷淡地说道。 陡然间,他身体一震,眼睛瞪大,脸上有着惊恐、讶异、慌张和不可置信。 第389章 患者的指甲 第389章患者的指甲 宁霜影、夏侯烈、罗明翰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宇流明。宇流明一边沉思着一边缓步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地图上武威所在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最终停在了日勒所在的位置。 山谷外,那些暗中的杀手们,此时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们刚才根本没有看清楚发生什么? 所以莫嵩和洛婷坐在了一起——大家基本上都是找一下相对来说还算熟悉的人一起坐。 后来,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她便成为了道天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徒儿。 通过继承、战争等手段,西班牙王室除了在海外,占得大量殖民地以外,还在意大利南部、法国东部等地,拥有不少领地。 当时年幼尚幼的青思,直接被这白发人族少年的手段,给吓到了。 原本以为得胜,正猖狂大笑着的南宫老祖,此时就像是突然被握住脖子的土鸡,笑声戛然而止。 眼看着现场成了庄言的表彰大会,一旁的露佛基和日谷得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商洛,如果司徒明月师姐有任何意外,你就死定,谁也救不了你!”单单不说兮无月会不会饶了易寒,剑宗那些弟子,一人一口吐沫,都能将易寒淹没,擒住司徒明月,无疑是捅了马蜂窝,而且还是一个很大的马蜂窝。 上一刻,他还处于生死之间,这一刻,血帝大人虽然没有直接招揽他,但他也不是笨蛋,看出这两位普通鬼修与血帝大人的关系匪浅,未来的待遇还能差了? 龙仔躺在床上,还是昏昏沉沉的,双目紧闭着,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她把这人困在山谷,这人也不恼,她光明正大把玩这人的手,想跟他睡,这人也不恼,脾气好到不可思议,还给她擦汗,做饭,生病了照顾她。 她每次离开都像娘舍不得儿一般,将家里全部办妥了才会走,尽量缩短回来的时间。 何况,将来很大概率会遇上类似素轻云这样的圣人,提前熟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大家平时能待在寿康宫便尽量不出去,与打入冷宫没什么区别,前两日那个太妃娘娘不在院里,肯定在屋里,不会随便乱逛。 那外星人盯着47看,然后开始变化,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了。 一路从东安围场过来,这会儿也差不多到晚膳时分,天际的晚霞红着脸儿,就连金乌也娇羞地躲进云中。 张弛随口敷衍,按剧情走,如果没搞错,现在参合庄怕是被帮前来找慕容复寻仇的龙套人物给占了,当然是要把他们都打将出去,顺便带上闻讯而来的风波恶,公冶乾,包不同几个马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9章患者的指甲(第2/2页) 爱德华一把接住爱丽丝,运用巧劲卸掉身上的冲劲,安全让爱丽丝着陆。 在哪里,出现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那把匕首似乎有某种魔力,在疯狂的吞噬着自己的生命力。 黑白双煞拼命抵挡,奈何两人加起来也远不是那名修士的对手,眼看着就要招架不住了,性命危在旦夕。 看着阎云优哉游哉的看着这边它灵光一闪,脑袋拼命往后仰躲闪着指甲,等再次低头脸上已近覆盖着一层骨质面具。 这么说,情况跟她对于前世的记忆是一样的,只不过中间出现了点波折。 阎云狞笑着看着地上的丧尸,转眼间一阵巨大的水流冲过,七米多高的浪头把楼下的一切都卷的干干净净了。 重装步兵拥有和重装骑兵一样的盔甲,所有兵种中最强的防御力和最低的移动性。主要用于野战中的防守作战或者缓慢推进。 “轩辕族轩辕倾羽十一年前死在一个神秘高手手中,而经过消息确认,这个神秘高手来自江海市。”叶欢道。 “嘿嘿,看样子你在人家眼里算不上什么嘛。”古拉奇忍不住笑道。 “它叫什么名字?”杨影用手反复抚摸着微微前倾的刀身,称手的刀柄,和刀鞘上用以装饰的云纹。 砍树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些树木的生长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城市里的建筑和人们的正常生活,如果对这些树木不管不问,要不了几个月,它们就会蔓延到整个城市之中,到时候,除了海域,估计也就只剩下森林了。 看着兽王剑那锋利的剑刃,章飞被狠狠地吓了一跳,他竟然忘记了这茬。 听到了韩琦的话,贾朝昌的脸色阴沉,作为枢密使,他几乎垄断了整个北宋军方的铁料供应,铁料可以说是他们贾家的命脉。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若是伦巴第公爵埃佐二世被杀,也就意味着伦巴第和意大利诸邦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能杀死他国君主的家伙会饶恕他们,在他们看来唯有誓死抵抗才是唯一死里求活的机会。 如果巨虫挡不住,那这片空间就完蛋,肯定会被收走,宝贝也就没有了。 “看不出来,估计你们内心太黑暗了,太刁滑了!反正,绝对不是好人,我还是报告队长,”张逸叹息着说。 第390章 一瓶清洗剂的秘密 第390章一瓶清洗剂的秘密 徐站长既然开口了,怎么可能不把谢燕来调查清楚了,如果要是不调查清楚的话,那也不敢贸然开口,早就已经把总部的命令给请过来了,戴老板亲自批示的,让谢燕来帮忙整顿一下天津站。 虽然看出来是陷阱了,但赵灵儿没有半点怂,直接跟李梦雅火拼起来。 这些人都是他们纪氏家族重要人物,投资的好几家公司和店铺都是由他们来掌控的。 陆鸢听着席野这般冷漠的声音,轻轻咬了咬唇,她手上的力气微微大了一些,陆鸢紧紧地扣着手机,眼神带着淡淡的苦涩。 侍应生离得再远,杨墨和林婉璇的说话声也能飘过去,不然怎么点单的。 说完这句话后,霍连山放下手中的哑铃,拿着手机走出了健身室。 当高晴说出这两人的来历的时候,谢燕来也是脑袋如冬瓜一般大。 当然,四五十颗是正常情况下赵灵儿能分到的,被赵正雄关进禁闭室的赵灵儿,此刻饭都没得吃,更别说什么聚气丹了。 和许盛一队的宋雨岚看许盛这样子,眼眶微微红了红,做事也心不在焉。 “还好,他没有动手。”苏妮媚见易轩退后,并没有动手之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要是真动手的话,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沙日王族的人,个个头顶一轮大日,亦或是浑身笼罩在在大日当中修行着,盘膝呼吸吐纳。 就在他们离开后,十大家族族长,以及观战的众人,他们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纷纷往同一方向赶去,众人的速度自然不如十大家族族长,毕竟他们使用着练,那怕是初级,也不是他们能媲美的。 再说了,他王雄可是王家二少,首都那个不知道?除了京城四少之外,他怕过谁? 首先是混沌之中彩霞弥漫分为上下两层,天地开始成型,宫岩对变幻的控制非常缓慢,就是为了让每一个细节做到完美,但统御整个变化的却是感觉,俗话说跟着感觉走,在自然中是什么感觉就跟着感觉去构造自然。 只见到,这坛酒,随着酒娘的调拌,那顿时之间,就是真的好像,千朵万朵,万千桃花,梨花,梅花,绽放而开,无比灿烂,鲜艳。 每一根箭矢都携带着狂暴的能量,散发着让人窒息的炙热火焰,出现之时甚至连山洞的洞壁都被烤的通红,一块块碎石随之掉落下来。 当然,在当前这种关键的时刻,这些妖族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即便真的对叶天弃动手也只能以后再找机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0章一瓶清洗剂的秘密(第2/2页) 虽然不知道系统为什么这么体贴,估计是补偿坑我的时间吧,算了,我再也不会上当了。 而每一时代只出一两位大帝,这其实更像是这片天地在挑选,所以,只能不败,或是勇猛巅峰。 当然,这是林煌感知的结果。也有可能,他俩其中的某一位隐藏了实力,逃过了林煌的感知。 不过对于此时的贺郑,那也无所谓了,反而说不定可以看出那些人可以予以更多的信任。 至于喊人去灭火,其实王门就是撒撒气,他自己也知道并不是人多火就能灭的,方圆几百步才打两口井,三什军卒足够轮换着打水灭火,可他就是不高兴能有什么办法? 没有办法,陈宫与授予节杖的军卒从北向南乘船过去,但后来北岸的土地便因连日大雨塌软下去一块,接着河南走轲又被冲毁,何况人可以浸水……战报浸水,送回来一堆乌漆抹黑的木片有什么用? 她了解自己大哥的性格,像这种借助了外力的事情,他恐怕不会很喜欢。 “是的。”徐战肯定道,他也不明白,章鱼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就连那位破界者,这些弟子的武馆导师许师,似乎都没有察觉到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不过很多人在看过之后都有这样的感觉,无他,这部的故事是完整的,但相对来说又有一些急促。 这一根丝线,是他刚才在战斗中趁机暗中部下的,特意遮掩了气息,还遮盖了痕迹。 但何振中脚下,何璐和顾晓捷两人的身体却往下沉了沉,一下子被水淹没,她们刚才就耗费了大量的体力,现在有些承受不住。 双手双力紧握剑锋,却依旧稳定不了身躯,当后背即将砸在墙壁那一刻,急忙把后背皮肤武装色霸气硬化。 刀锋上的四色锋芒消散了,百兽凯多拳头之上的金色通天巨柱也消失了。 那些特工则点了点头,这家伙还是很上道的,就他们的眼光来看,这个下跪的动作都是无可挑剔,而且脸上的痛苦表情,眼中的惊恐神色都很真实,演的很不错,应该能够让那个死神满意的吧? 不过临走之前王强还是忍不住的问了一下鉴真大师,这里还有没有他需要的其他草药。 不过,也有人心里不屑,一个少将而已,全军不知道有多少个,居然敢说这种话。 “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黄俊苦笑道,现在才来问怎么办,会不会有点晚。 第391章 三甲基锡中毒 第391章三甲基锡中毒 据表上的“tmt”三个字母,和顾一鸣提供的安全数据表上“trimethyltinchloride3.5%-5.0%”的标注,在文件袋里安静地贴在一起。 贺知舟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将所有收集到的材料按时间顺序铺了一排。 标签碎片。 成分清单。 岗位分布图。 米氏线记录表。 工装布料样本照片。 陈磊和宋清河站在桌对面,谁都没出声。 贺知舟拿起油性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轴,左端写“60天前”,右端写“今天”。 笔尖落下去,速度很快。 第一个节点:六十天前,精达电子四号车间更换清洗剂,供应商提供的安全数据表显示含三甲基氯化锡,浓度百分之三点五到五。 第二个节点:四十五天前,清洗工位工人指甲甲母质开始受损,米氏线生成,对应慢性暴露累积达到阈值。 第三个节点:三十天前,排风扇故障未修,车间内有机锡蒸汽浓度进一步升高,李建军指甲上出现第二条米氏线。 第四个节点:三周前,首批工人出现肢体麻木、头晕等前驱症状,未就医。 第五个节点:三天前,集中爆发。 五个点,一条线,指向同一个东西。 “宋清河,你统计的四号车间发病率是多少?” “十二人中九人发病,百分之七十五。清洗工位七人全部发病,百分之百。” “二号车间呢?” “三十一人中十四人发病,百分之四十五,集中在靠近溶剂存放区的工位。” “三号车间?” “四十八人中七人发病,百分之十五,全部是轻症,工位靠近四号车间的通风出口。” 贺知舟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圆,大小按发病率排列,最大的圆写着“四号车间”,圆心位置标了两个字:清洗。 “发病率从四号车间往外递减,症状严重程度也从四号车间往外递减。暴露强度和距离成反比,和工龄成正比。” 他把笔帽盖上,转过身。 “不是食物中毒,不是空气污染,是职业性有机锡化合物慢性中毒。毒物是三甲基氯化锡,暴露途径是呼吸道吸入和皮肤接触,暴露源是四号车间两个月前更换的清洗溶剂。” 宋清河的手指攥着签字笔,指节泛白。 “三甲基锡中毒的靶器官是什么?” “中枢神经系统。” 贺知舟拿起手机拨了方晓雯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晓雯,我发你的文献检索结果里,三甲基锡中毒的临床表现综述找到了吗?” “找到了,排在第三篇,2019年《neurotoxicology》上的,我把摘要翻译好了。” “念关键部分。” 方晓雯翻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三甲基锡中毒的典型临床表现包括:早期出现肢体远端感觉异常、记忆力减退、情绪不稳定;中期进展为意识障碍、癫痫发作、听力下降;重症患者可出现弥漫性脑水肿、多脏器功能衰竭,死亡率在严重暴露组中超过百分之二十。” “病理机制呢?” “三甲基锡选择性损伤海马和边缘系统神经元,导致神经元空泡变性和坏死,同时对肝脏和肾脏产生直接毒性,引起转氨酶升高和肾小管损伤。” 陈磊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手机都忘了拿。 “方晓雯,文献里有没有提到治疗方案?” “有,但不多。主流推荐是金属络合剂驱排,二巯基丙磺酸钠静脉注射,同时给予甘露醇降低颅内压,保肝用谷胱甘肽,保肾用连续血液净化,重症患者建议持续脑电图监测。” “生存率呢?” “早期识别并启动驱排治疗的病例,生存率可以提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延误超过一周的重症病例……”方晓雯停了两秒,“文献原文写的是预后极差。” 贺知舟挂了电话,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苏半夏的声音从第一声响铃就接进来,像是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1章三甲基锡中毒(第2/2页) “样本到了吗?” “十点零八分签收的,周教授亲自接的件,温度合格,封条完整。他说常规流程六小时出初步结果,但有机锡检测需要做前处理和双柱确认,保守估计明天上午才能出最终报告。” “不是说下午四点半?” “初步定性可以,但定量结果和代谢物分析需要更多时间。周教授的原话是,四点半能告诉你有没有,明天上午才能告诉你有多少。” 贺知舟捏了一下眉心。 “苏半夏,定性结果四点半出来以后,第一时间发我。” “知道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基本确认是三甲基氯化锡慢性中毒,临床表现、暴露史、时间线全部吻合,icu里那个李建军已经出现意识障碍和凝血功能崩溃,不能再等了。” 苏半夏沉默了一秒。 “你打算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就上络合剂?” “他的转氨酶过了两千,肌酐翻了三倍,凝血功能今天凌晨崩掉。再等十二个小时,就算毒物查出来了,人也没了。” “贺知舟,这是在临川,不是在江城。” “我知道。” “你确定吗?” “百分之九十五。” 苏半夏没再问确不确定。 “二巯基丙磺酸钠临川一院有库存吗?这个药不是常规备药。” “问过了,没有。” “我让王涛从江城药库调,走紧急通道,最快今晚能到。” “甘露醇和谷胱甘肽临川有,脑电图监护仪也有,血液净化设备我再确认。” “你先把方案写出来,我这边给你协调药品和物流。” 电话挂断,贺知舟拉过一张空白纸,笔尖落下去几乎没有停顿。 第一行:络合剂驱排方案,二巯基丙磺酸钠,每次五毫克每公斤,溶于百分之五葡萄糖二百五十毫升静滴,每日两次,连用五天。 第二行:降颅压方案,百分之二十甘露醇一百二十五毫升快速静推,每六小时一次,监测瞳孔和意识。 第三行:保肝方案,还原型谷胱甘肽一点二克静滴,每日一次。 第四行:保肾方案,视肌酐及尿量启动连续性血液净化。 第五行:持续脑电图监测,警惕癫痫发作。 宋清河站在旁边一条一条地抄,写到第五行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贺医生,这套方案需要icu执行。” “我知道。” “icu归季主任管。” 贺知舟把方案单折好,站起来往门外走。 季向东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半开着,老花镜搁在桌上,电脑屏幕亮着一份排班表。 贺知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季向东正端着搪瓷杯喝水,杯面上印着“从医三十年纪念”几个金字。 他看见贺知舟,杯子没放下。 “贺医生,有事?” 贺知舟把方案单放在他桌上。 “治疗方案,针对三甲基氯化锡慢性中毒,需要今晚开始在icu执行。” 季向东放下杯子,拿起方案单看了十秒,老花镜又架回鼻梁上。 “三甲基氯化锡?” “四号车间的清洗溶剂含三甲基氯化锡,浓度百分之三点五到五,有供应商的安全数据表为证。工人的暴露史、发病时间线、症状谱、米氏线定位全部指向这个东西。” 季向东把方案单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临床指向和实验室确认是两回事。血样结果出来了没有?” “下午四点半出初步定性。” “那就等四点半。” “icu那两个等不到四点半。” 季向东摘下老花镜搁在方案单上,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贺医生,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也不是不信你的判断。但二巯基丙磺酸钠是络合剂,不是糖水,用错了对肾脏的毒性比中毒本身还大。检测结果没出来,诊断没确认,我在icu下这个医嘱,出了事谁负责?” 他的手指点了一下方案单的落款处。 “谁签字?” 第392章 我签 第392章我签 丙磺酸钠是络合剂,用错了毒性不比中毒本身小。 在没有实验室确诊的前提下,我不签。 “ 季向东把方案单推回桌面中间,手指压在纸边上,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条无法反驳的铁律。 贺知舟站在桌对面,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 你的顾虑我听明白了。 络合剂有肾毒性,用错了会加速肾衰。 “ 季向东点了一下头,表情终于松了一分。” 所以我们应该等结果。 “”李建军的肌酐已经过了四百,再涨到六百就是不可逆的损伤。 从现在到明天上午,他的肾脏每一分钟都在被有机锡啃。 “”那也得等确诊。 “”等确诊,他死了算谁的? “ 季向东的嘴唇绷成一条线,搪瓷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贺医生,我在急诊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凭经验判断结果翻车的案例。 你说百分之九十五,那还有百分之五呢? 万一不是有机锡,络合剂打进去,肾脏直接崩盘,这个病人死在我的icu里,谁来负责? “”你怕的不是百分之五。 “ 季向东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怕的是签了字以后,结果出来跟你之前三天的处置方案全部矛盾,上面追责的时候你交不了差。 “ 搪瓷杯被放到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说什么? “”食物中毒的处置报告你已经交上去了,刘培元也认可了你的判断。 现在如果改成职业性有机锡中毒,之前的洗胃、补液、对症支持全部变成无效操作,三天的延误会被写进调查报告里。 “ 季向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指甲发白。” 你可以这么想我,但我的原则不会变。 没有确诊结果,我不签任何超出常规的治疗医嘱。 “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贺知舟伸手把方案单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 行。 “ 他转身往门外走。 季向东以为他放弃了,肩膀松下来半寸。 但贺知舟没有往走廊尽头走,他拐进了隔壁的医生工作站,从桌上的文件架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临时医嘱单,坐下来,拿起笔。 宋清河跟在后面,看见他在医嘱单的抬头栏写下”李建军“三个字,手腕没有任何停顿,一行一行往下填。 药品名称:注射用二巯基丙磺酸钠。 剂量:5mg/kg,溶于5%葡萄糖注射液250ml。 给药途径:静脉滴注。 频次:q12h。 一直写到第五行,甘露醇、谷胱甘肽、脑电图监测的医嘱全部填完。 最下面一栏,医师签名。 贺知舟把笔帽拔掉,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墨迹洇进纸纤维里,擦不掉。 宋清河的呼吸停了一拍。” 贺医生,你不是临川一院的医生,这张医嘱单在法律上……“”省级专家组成员在应急征调期间,对被征调医院的危重患者有临时处置权。 “贺知舟把笔放下。” 梁文博发的征调函里写得很清楚。 “ 宋清河张了张嘴,又合上。 贺知舟拿起医嘱单站起来,朝季向东的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门还开着,季向东坐在原位没动,搪瓷杯端在手里。 贺知舟没有进去。 他拿着医嘱单往行政楼走。 马建国办公室的茶换了一杯新的,热气还在。 他看见贺知舟推门进来,手上还多了一张医嘱单,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贺医生,季主任那边不签? “”不签。 “”那你拿着医嘱单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你签。 “贺知舟把医嘱单放在他面前。” 签名栏已经有了我的名字。 我来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见。 “ 马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又抬头看贺知舟的脸,眼珠子转了两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2章我签(第2/2页) 贺医生,我理解你的判断,也不质疑你的专业能力。 但这个事情,季主任不签,我这边也很难……“”马院长,我没让你签。 “ 贺知舟的语气和走廊里的白炽灯一样平。” 我只需要你不拦着我进icu。 “ 马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都隔了两秒。” 你要是对了呢? “”对了,六个人有机会活着出院。 “”要是错了呢? “”错了,所有后果我一个人承担,和临川一院没有任何关系。 这张医嘱单上只有我的名字。 “ 马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又端起来,又放下。” 我不拦你。 “他说。” 但我也不会在任何文件上签字表示同意,这个你能理解。 “”能理解。 “ 贺知舟拿起医嘱单转身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秒,没有回头。” 马院长,如果结果证明我错了,所有责任我承担。 如果结果证明我对了,耽误的三天时间,该谁承担,你自己想清楚。 “ 门框外面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马建国坐在椅子里,茶杯举在半空,手指一动不动。 icu的门禁在刷卡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贺知舟推门进去,林婉清已经站在护士台旁边了,面前摆着两只托盘,一只放着甘露醇和注射器,另一只空着。” 络合剂临川没有库存,苏主任从江城药库调的,走的紧急冷链,最快今晚八点到。 “”甘露醇和谷胱甘肽先用上,络合剂到了立刻挂。 “ 贺知舟把医嘱单递给她,林婉清接过来扫了一眼签名栏。 只有一个名字。 她没问为什么只有一个,翻到核对栏开始配药。 宋清河跟进来,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icu里的空气比走廊里冷了两度,六张病床排成两列,监护仪的屏幕闪着蓝绿色的光,升压药泵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最里面那张床上,李建军的脸色比凌晨更灰了,嘴唇干裂,中心静脉导管从右侧锁骨下方伸出来,接着三路输液泵。 宋清河走到护士台前,拿起那张医嘱单看了两秒。 然后他从胸前口袋里摸出签字笔。 贺知舟在调整甘露醇的滴速,余光看见宋清河握着笔的手悬在医嘱单上方。” 你干什么? “”二签。 “宋清河的笔尖已经落在纸面上。” 临时医嘱需要双签才能执行,你一个人签的话,护士有权拒绝配药。 “ 贺知舟的手从输液泵上收回来。” 你知道签了错了要赔多少吗? “ 宋清河在二签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用力,最后一笔的墨迹拖出一道小尾巴。” 赔不起。 “他把笔帽盖上,抬头看着贺知舟。” 但患者等不起。 “ 贺知舟看了他三秒。” 行。 “ 林婉清拿起双签完成的医嘱单核对了一遍,转身开始配药。 甘露醇的玻璃瓶在灯光下透着微黄,她把输液器针头扎进胶塞,气泡顺着管壁往上走。 贺知舟走到李建军的床边,把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三条米氏线还在指甲上,甲面的光泽比早上更暗了。 甘露醇挂上了一号床。 谷胱甘肽挂上了二号床。 六张病床的输液架上,新的药瓶一只一只地接了上去,滴答声比之前密了一倍。 宋清河站在护士台旁边,把六个患者的用药时间和剂量逐一登记在记录本上,手腕稳了下来,再没有发过抖。 贺知舟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晚上八点十七分。 冷链包裹的物流追踪页面刚刷新了一次,二巯基丙磺酸钠的快件已经过了临川北收费站,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 而江城大学实验室里那台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的定性报告,还要再等整整二十二个小时。 第393章 凌晨两点的脑电图 第393章凌晨两点的脑电图 链药品在八点四十三分送到了icu门口,王涛从江城发来的紧急冷链箱外壳还挂着水珠,封条完整,温度计显示零下四度。 林婉清拆箱验货,二巯基丙磺酸钠四支,规格无误,效期无误。 她用了不到三分钟完成配药,5%葡萄糖二百五十毫升,药粉溶解后液体微微泛黄,挂上李建军的三号输液通道。 滴速调到每分钟四十滴,输液泵的指示灯变成绿色。 贺知舟站在床尾看了一眼监护屏幕,心率八十七,血压靠着去甲肾上腺素维持在九十二六十一,血氧九十三。 不好,但没有继续恶化。 九点,十点,十一点。 icu里的灯光从未关过,六张病床的监护仪屏幕像六块发光的瓷砖,绿色的心电波形此起彼伏。 陈磊在十点半的时候被贺知舟赶回了临时宿舍。 “你在这守着没用,明天还有一百多份调查表要核。” “那你呢?” “我不困。” 陈磊看了一眼他眼底的青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拎着背包出了icu。 宋清河也被赶走了,理由更简单。 “你的圆珠笔字迹已经开始歪了,说明手部肌群进入疲劳状态。回去睡四个小时,五点来换我。” 宋清河握了握发酸的手指,没有争辩,转身走了。 icu里只剩下贺知舟、林婉清和值夜班的周芳。 贺知舟搬了一把塑料椅放在李建军床尾偏左的位置,那个角度能同时看到三号床和四号床的监护屏幕。 他把保温杯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物流追踪,江城大学的检测样本状态显示“处理中”。 周芳从护士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贺医生,喝口水。” “保温杯里有。” “你那杯水从下午到现在续了六遍了,茶叶味都泡没了。” 贺知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的。 周芳看了一眼他脚边的保温杯,又看了一眼监护屏幕。 “你打算守一夜?” “络合剂第一次用,前六个小时是关键窗口。如果患者出现过敏反应或者肾功能急性加重,必须在五分钟内干预。” “所以你不是不困,是不敢困。” 贺知舟没接话,目光落在脑电图监护仪的波形上。 李建军的脑电图从入院起就不正常,弥漫性慢波活动占主导,θ波和δ波交替出现,偶尔夹杂几段不规则的尖波。 这是有机锡损伤海马和边缘系统的典型表现,神经元在毒物的侵蚀下放电紊乱,像一台被干扰信号覆盖的收音机。 十一点半,没有变化。 十二点,没有变化。 林婉清每隔三十分钟巡查一次生命体征,体温、瞳孔、尿量,每一项都记在记录本上。 她经过贺知舟身边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脑电图屏幕。 “贺医生,你盯了三个小时了。” “嗯。” “要不要我帮你看一段,有异常叫你。” “脑电图你看得懂?” 林婉清沉默了一秒。 “看不太懂。” “那就我看。” 凌晨一点,周芳又端了一杯水过来,贺知舟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换了水,热的变成了温的,温度刚好。 一点十五分。 一点三十分。 一点四十七分。 贺知舟的身体往前倾了两寸。 脑电图屏幕上,左侧颞叶导联的波形出现了一段细微的变化。 持续了将近二十秒的弥漫性δ慢波突然变薄了,振幅下降,频率往上走了半个台阶。 紧接着,右侧额叶导联上冒出一小段α节律,不稳定,断断续续,像信号极差的频道里偶尔闪过的清晰画面。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脑电图监护仪前面,把回放速度调慢,从一点四十五分开始逐秒回看。 δ波减少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α节律出现了三次,每次持续两到四秒。 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沿着波形的走向划了一遍。 “周护士长。” 周芳从护士台后面探出头。 “抽一组血气和肝肾功能,急查。” 周芳没有问为什么,拉开急救车的抽屉,取出采血管和注射器,走到李建军床边扎上止血带。 针头刺入肘正中静脉,暗红色的血涌进管壁。 “送检的时候标注加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周芳拎着血样快步走向检验科方向,护士鞋底在地砖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3章凌晨两点的脑电图(第2/2页) 贺知舟重新坐回椅子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二十五分钟后,周芳拿着化验单回来了。 她把单子递给贺知舟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个位置。 “转氨酶还是高,谷丙一千六百八十,但比六小时前的两千零四十降了。” 贺知舟的目光移到第二个数字。 “肌酐呢?” “四百一十二,六小时前是四百三十一。” 降了十九个点。 不多,放在任何一份教科书的案例分析里,这个降幅甚至不值得单独标注。 但贺知舟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化验单边缘搓了一下。 方向对了。 络合剂进入血液后,二巯基基团开始捕获游离的有机锡离子,形成螯合物经肾脏排出。 肝细胞的持续损伤被减缓,转氨酶的释放速率开始下降。 肾小管虽然仍在承受压力,但排毒功能在螯合剂的辅助下勉强维持住了。 他拿起笔,在护理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用药六小时,脑电图提示弥漫性慢波减少约15%,部分导联出现间歇性α节律。 肝功能及肾功能指标呈早期好转趋势。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往icu门外走。 走廊尽头的灯光压得很暗,值班护士站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墙角的阴影里,陈玉华还蹲在原来的位置。 五岁的孩子裹在她脱下来的外套里,蜷缩在她怀中,脑袋靠着她的肩膀,呼吸均匀。 陈玉华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搂着孩子的手没有松。 她的翻盖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黑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眶还是肿的,但比白天多了一种东西,是那种熬过了恐惧之后剩下的麻木。 贺知舟在她旁边蹲下来,动作很轻。 “还没走?” 陈玉华摇头。 “家属休息区还是满的?” “说空出来一张床了,但在三楼,要爬楼,孩子睡着了我抱不动。” 贺知舟看了一眼裹在外套里的孩子,蓝色棉服的袖口毛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旧。 “你丈夫的脑电图有变化了。” 陈玉华的身体僵了一下,搂着孩子的手臂紧了。 “变化是什么意思?” “他的脑电波开始出现正常节律,比我预想的快。” 陈玉华的嘴唇抖了两下。 “那是好还是坏?” “方向是好的,但不能松劲。毒物在他体内积了两个月,不是一针就能清干净的,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陈玉华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低头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颤了几下。 贺知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林婉清发了条消息。 三十秒后,林婉清从icu里出来,手里拿了一条叠好的薄毯。 “三楼的事我安排,孩子我帮你抱上去。” 陈玉华抬起头看了林婉清一眼,又看了看贺知舟,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谢谢。 林婉清弯腰把孩子接过去,动作很稳,孩子哼了一声没醒。 陈玉华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扶着墙缓了几秒,跟着林婉清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贺知舟还蹲在墙角,保温杯搁在脚边,目光落在icu的玻璃门上。 陈玉华转回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贺知舟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推开icu的门走回去。 脑电图屏幕上,α节律又闪了一次,三秒,然后被慢波吞没。 他坐回那把塑料椅上,翻开记录本,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持续观察,下次复查血气定于清晨六点。 周芳从护士台后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半夏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十一分。 “周教授刚发来中间结果,血样中检出三甲基锡代谢物,定性阳性,定量数据明天上午出。” 贺知舟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icu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六张床上的绿色波形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像六条细细的生命线。 而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距离完整的定量报告还有整整一个白天。 第394章 癫痫发作 第394章癫痫发作 贺知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定性阳性。 方向没错。 他靠回椅背,后脑勺抵着墙面,视线重新落在脑电图屏幕上。 李建军的α节律又出现了一次,这回持续了五秒,比之前长。 凌晨三点到五点,icu里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六张病床的监护数据平稳推移,升压药的泵速没有调过,甘露醇按时滴完,谷胱甘肽走到了最后三十毫升。 五点整,宋清河推开icu的门走进来,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脸。 “睡了几个小时?” “三个半。” 宋清河走到护士台前拿起记录本翻了两页,“李建军的转氨酶降了?” “降了三百六十个点,肌酐也往下走了。” 宋清河的嘴角动了一下,克制着没有笑出来。 “别高兴太早。” 贺知舟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络合剂才用了第一剂,后面还有四天的疗程。有机锡在脂肪组织里的半衰期很长,血液里清掉了不代表组织里干净了。” 他走到五号床前站了一会儿。 五号床的患者叫张德明,四号车间清洗工位,三十七岁,入院时症状排在中等偏轻,主要是头晕、恶心和双手麻木,神志清楚,能自己吃饭。 昨天归类到次重症组,甘露醇和谷胱甘肽正常剂量挂着。 贺知舟看了一眼他的监护屏幕。 心率七十四,血压一百一十八七十三,血氧九十七。 数据比李建军好看太多。 脑电图波形也相对规整,慢波活动不明显,偶尔有几段θ波穿插。 “这个人昨晚翻过几次身?” 周芳从护士台后面走过来,翻了翻护理记录。 “零点翻了一次,三点翻了一次,都是自己翻的。” “叫过他吗?” “三点巡查的时候叫了一声,他应了,说想喝水,我给他倒了半杯。” 贺知舟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 六点整,林婉清准时出现在icu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早餐。 “豆浆和包子,食堂刚开门买的。” 贺知舟接过豆浆咬开吸管喝了一口。 林婉清把采血车推到李建军床边,准备六点的复查血气。 针头扎进去的那一刻,五号床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报警。 贺知舟转头。 五号床的心率从七十四跳到了一百零八,三秒之内又蹿到一百二十七。 张德明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普通的寒战,是从四肢末端迅速蔓延到躯干的节律性抽搐,双臂屈曲,双腿伸直,头往后仰,颈部肌肉绷成钢索。 眼球上翻,瞳孔散大,嘴角溢出白色泡沫。 全面性强直阵挛发作。 报警声从一台变成了一片,血氧探头被抽搐的手指甩飞,数值直接掉到显示不出。 周芳第一个冲过去,双手按住张德明的肩膀防止他从床上摔下来。 “癫痫大发作!” 林婉清丢掉手里的采血管,拉开急救车的抽屉。 “咪达唑仑!” 贺知舟的声音从李建军床尾传过来,没有喊,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五毫克,静推,现在。” 林婉清的手已经摸到了药瓶,拇指掰开安瓿,针筒抽吸,排气,三个动作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宋清河跑到床边把散落的血氧探头重新夹回张德明的手指上,屏幕跳了两下,数字回来了,八十三。 低。 “头偏侧,防误吸。” 周芳把张德明的头往左扳,嘴角的泡沫混着唾液顺着脸颊淌到枕巾上。 林婉清把针头扎进静脉留置针的肝素帽里,缓慢推注。 “推完了。” 十秒。 二十秒。 抽搐没有停。 张德明的四肢仍在节律性地屈伸,床栏被膝盖撞得咣咣响,心率一百四十一。 “追加两毫克。” 林婉清又抽了一管,推进去。 三十秒后,抽搐的幅度开始减小,从大幅度的屈伸变成了小幅度的颤抖,再到细微的肌束震颤,最后停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icu里每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 血氧缓慢爬升,八十五,八十八,九十一。 心率从一百四十一开始往下掉,一百一十九,一百零三。 贺知舟走到床边,拿起手电筒掀开张德明的眼皮。 左瞳四毫米,对光反应迟钝。 右瞳四点五毫米,对光反应几乎消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4章癫痫发作(第2/2页) “双瞳散大,对光反应减弱。” 他放下手电筒,手指按在张德明的眉弓上方用力压了一下。 没有反应。 “深昏迷。” 宋清河站在床尾,手里的签字笔攥得变形。 “他昨天还能说话,还能自己翻身喝水,怎么突然……” “有机锡的神经毒性存在个体差异。” 贺知舟拉过脑电图监护仪的导联线,快速接上张德明的头皮电极。 “同样的暴露剂量,有的人先损伤周围神经,有的人先打中枢。张德明的肝肾功能指标比李建军好,但不代表他的脑组织耐受性也好。” 脑电图屏幕亮起来,波形跳了几下稳定住。 全导联弥漫性高幅δ波,左右颞叶导联出现周期性尖慢复合波。 贺知舟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脑水肿。推ct。” 周芳已经在打icu转运包了,便携监护仪、简易呼吸囊、急救药盒,一样一样往推车底盘塞。 “ct室在一楼,电梯到这层要两分钟。” “打电话让ct室清场,我们到了直接上机,不排队。” 宋清河掏出手机拨了ct室的值班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我是省专家组的宋清河,icu五号床患者需要紧急头颅ct,五分钟内到,清场准备。” 电话那头嘟囔了一句“这么早”,被宋清河一句“癫痫大发作后深昏迷”噎了回去。 推车穿过走廊的时候,张德明的身体又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贺知舟的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加推丙戊酸钠,负荷量二十毫克每公斤。” 林婉清的注射器已经抽好了,在电梯里完成了推注。 ct机的冷白光打在张德明灰黄的脸上,扫描启动的嗡嗡声充斥整个房间。 六十秒后,图像出来了。 贺知舟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层一层地翻。 双侧颞叶脑回肿胀,灰白质界限模糊,脑沟变浅,侧脑室受压变窄。 典型的弥漫性脑水肿,颞叶为著。 宋清河站在他身后,屏幕上的影像映在他的瞳孔里。 “和文献里写的一样,三甲基锡选择性损伤颞叶和海马。” 贺知舟没有评论,手指点在左侧颞叶最肿胀的区域停了两秒,然后关掉显示器。 “回icu。甘露醇加量,每四小时一次,同时启动亚低温治疗,目标体温三十四度。” “亚低温?” 周芳推着转运车跟上来,“我们icu有降温毯,但没用过亚低温方案,设定参数我不太熟。” “我来设。” 回到icu后,贺知舟亲手把降温毯铺在张德明身下,温度探头贴在腋窝和食道两个位置,目标温度设定三十四度,降温速率每小时不超过一度。 甘露醇的剂量从一百二十五毫升提到了二百五十毫升,泵速拉满。 丙戊酸钠维持量持续泵入,脑电图监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四十分钟。 从癫痫发作到所有处置完成,四十分钟。 张德明躺在降温毯上,体温从三十七点二开始缓慢下降,三十六点八,三十六点五。 脑电图上的尖慢复合波频率降低了,但弥漫性δ波仍然占据主导。 深昏迷没有改善。 贺知舟坐在五号床和六号床之间的过道里,保温杯搁在膝盖上,豆浆凉了没喝完。 宋清河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贺医生,张德明昨晚三点还应答正常,到六点就全面发作,中间只隔了三个小时。” “嗯。” “这个时间窗太短了,如果其他患者也出现同样的急性恶化……” “你想说什么?” 宋清河咽了一下口水。 “留观区还有七个四号车间的工人,症状程度不一,脑电图只有李建军和张德明做过。其他人的脑部情况是盲区。”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紧,站起来。 “有机锡中毒最怕的不是肝肾,是脑。” 他看着张德明的监护屏幕,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脑水肿一旦失控,十分钟就回不来了。” 他转向林婉清。 “把便携脑电图设备搬到留观区,所有四号车间的患者,今天上午全部完成脑电图筛查,一个都不能漏。” 林婉清合上记录本正要出门,icu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陈磊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贺哥,留观区三号床,四号车间的那个女工,刚才突然说自己看不见东西了。” 第395章 七个定时炸弹 第395章七个定时炸弹 成脑电图筛查。 “贺知舟的话还没说完,林婉清已经把便携脑电图设备的电极线理好了,十六导联,八根一组分装在两个托盘里。” 脑电图筛查七个人,最快也要三个多小时。 “林婉清把托盘搁在推车上,”但脑电图只能看放电异常,看不到脑组织结构,张德明发作之前的脑电图也没有明显癫痫样放电。 “ 贺知舟的手指在推车边缘敲了一下。 她说的是对的。 脑电图能看到已经发生的异常放电,但看不到正在形成的脑水肿。 等脑电图出现癫痫样波形的时候,水肿可能已经压迫到脑干了。” 改方案。 “他转身看向陈磊,”不做脑电图初筛,直接上ct。 “ 陈磊从椅子上弹起来。” 一百七十多个人全做头颅ct? “”全做。 “”贺哥,临川一院一共就两台ct,一台在门诊楼,一台在急诊,每个人扫一次至少五分钟,加上搬运、摆位、等候,两台机器同时开工,一小时最多扫二十个。 一百七十多人,你算算得多久。 “”所以不能一百七十多个人一起扫。 “ 贺知舟从帆布包里抽出宋清河整理的四号车间岗位分布图,铺在桌上,拿起油性笔在边缘空白处画了三个框。 第一个框写了”一级”,后面标注:四号车间清洗工位,暴露最重,发病最早,优先扫描。 第二个框写了“二级”,标注:四号车间其余工位加二号车间清洗工位,中等暴露,头痛或肢体麻木症状明显者。 第三个框写了“三级”,标注:其余车间轻症患者,暂缓,脑电图先筛,异常者再上ct。 陈磊盯着那三个框看了五秒,眼珠子转了两圈。 “一级多少人?” “四号车间清洗工位七人,减去icu已经扫过的李建军和张德明,剩五个。” “二级呢?” “四号车间其余工位五人,加上二号车间症状最重的六人,总共十一个。” “一级加二级十六个人,两台ct同时开,四十分钟能扫完。” 贺知舟把笔帽盖上。 “你来排调度。” 陈磊愣了一下。 “我排?” “分诊台的护士你借三个,留观区的推床调四张,急诊ct和门诊ct各安排一个人对接,接收端和传输端的时间差控制在两分钟以内。” 陈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分级表,手指在“一级”和“二级”之间划了一道线。 “一级五个人全走急诊ct,近,搬运时间短。二级十一个人分两批,六个走门诊ct,五个排在急诊ct后面。两台机器交叉接单,中间不留空档。” 他停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门诊那台ct的技师我不认识,得先打电话通气。” “我来打。” 宋清河已经掏出了手机。 他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年,门诊影像科的值班技师姓方,早班八点到,这个点应该刚换好工作服。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哥,我是宋清河,有个急事,上面要求给中毒患者做头颅ct筛查,一会儿会有六个患者从留观区转过去,麻烦你先把预约队列清一下。”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 “清队列得科主任签字。” “省专家组的紧急医嘱,签字的事后面补。” “行,你让人过来吧。” 宋清河挂了电话,朝贺知舟点了一下头。 陈磊已经跑到分诊台去借人了,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三个人跟我走,两个负责搬运,一个在ct室门口盯顺序,别搞混了。” 二十分钟后,第一批五名一级患者全部推进了急诊ct室。 贺知舟站在操作台后面,技师坐在他旁边,手指放在启动键上。 第一个,扫描,出图。 双侧颞叶轻度肿胀,灰白质界限尚清。 “早期水肿。”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标红。” 第二个,正常。 第三个,左侧颞叶脑回饱满,脑沟变浅。 “标红。” 第四个,正常。 第五个,双侧海马区信号异常,侧脑室轻度受压。 “标红。” 五个人,三个有脑水肿征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5章七个定时炸弹(第2/2页) 贺知舟没有停,二级的患者已经在门外排上了。 门诊那台ct也在同步运转,林婉清在那头盯着,每出一张片子就拍照发到临时工作群里。 四十五分钟,十六个人全部扫完。 贺知舟把两台ct的结果汇总在一张表上,油性笔在数字后面画圈。 一级五人中三人脑水肿。 二级十一人中四人脑水肿。 总计七人。 七个定时炸弹。 宋清河站在他身后,把那串名字抄到记录本上,写到第七个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重重按了一下。 “七个人,如果继续按食物中毒治疗,没有甘露醇降颅压,没有络合剂驱排,他们随时可能像张德明一样发作。” “不是可能。” 贺知舟把表格折好,“是一定。” “区别只是今天还是明天。”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地砖的声音,节奏比平时慢了很多。 季向东出现在ct室门口的时候,手里没有搪瓷杯,没有排班表,老花镜也没戴。 他的脸色是灰白的。 不是生气的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之后的白。 他显然已经看到了结果。 临川一院的影像系统是联网的,ct室出的片子在任何一台工作站上都能调出来。 他在自己办公室里看到了那七张片子上的脑水肿征象。 走廊里的空气绷了一下。 宋清河下意识退了半步,陈磊的手臂抱在胸前,拳头攥紧了。 季向东走到贺知舟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的喉结滚了两下,嘴唇开合了一次,发出的声音比贺知舟预想的要小得多。 “接下来怎么做?” 五个字。 没有“贺医生你越权了”,没有“这个事我需要请示”,没有“等省里结果出来再说”。 陈磊的拳头松了,又攥紧了。 宋清河盯着季向东的侧脸,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贺知舟没有冷嘲热讽。 没有“赵主任的手是用来数钱的吗”那种毒舌,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手写的a4纸,递过去。 纸上的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提前写好的,不是刚才临时赶的。 分级治疗方案。 第一级,七名脑水肿患者,立即收入icu或临时监护病房,甘露醇降颅压,络合剂到货后同步启动驱排治疗,持续脑电图监护,备亚低温设备。 第二级,其余已发病患者,谷胱甘肽保肝,密切监测神经系统症状变化,每六小时评估一次意识状态,出现任何头痛加重或肢体抽搐立即升级处置。 第三级,轻症及疑似暴露者,留观,定期复查。 季向东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面在他手指间微微发颤。 “icu只有六张床,李建军和张德明占了两张,还有四个之前收治的重症。七个新增的脑水肿放不下。” “急诊抢救室改临时监护区,搬四台床旁监护仪过去,我跟马院长协调设备。” 季向东点了一下头,把方案单对折,夹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 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背影比来时矮了半截。 走了五六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贺医生,这三天的事,是我判断失误。”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走廊里的白炽灯听的。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走越快,消失在急诊办公室的方向。 陈磊吐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他认了?” 贺知舟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冷链样本十点半到江城大学,定量结果明天上午出。 苏半夏调的络合剂第二批今天下午能到,七个新增脑水肿患者最迟今晚必须用上。 icu改造、设备调配、人员排班,所有事情必须在六个小时内全部落地。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让他不安的东西。 他把手机翻到梁文博的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精达电子的四号车间,此刻灯火通明,第二班的工人正在换工装上岗,白色的清洗剂桶被从仓库里搬出来,蓝色盖子拧开,刺鼻的气味重新灌满那个排风扇坏了一个多月的密闭空间。 工厂还在正常生产。 第396章 工厂还在开工 第396章工厂还在开工 上划了两下,没有发消息,退了出来。 他拨了顾一鸣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的时候背景里有金属碰撞声和排风扇的嗡嗡声。 “顾主管,四号车间现在什么状态?” 顾一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角落里接的电话。 “正常开工,早班已经上了。” 贺知舟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下。 “清洗工位呢?” “也开着。昨天晚班缺人,厂里从二号车间临时调了四个人过来顶班,今天早班又补了两个新人。” “用的还是那桶清洗剂?” “没换,仓库里囤了半年的量,采购合同签的是一年期,中途换不了。” 贺知舟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九点五十二分。 四号车间的排风扇坏了一个多月没修。 清洗工位每天八小时运转,密闭空间里的三甲基锡蒸汽浓度只会越来越高。 原来的十二个工人已经有九个躺在医院里,现在又塞了六个新人进去。 他把电话重新贴到耳边。 “顾主管,新调过去的六个人有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没有。厂里连防毒面具都没配过,口罩倒是发了一批,最普通的那种一次性医用口罩,挡不住有机蒸汽。” “你能不能让他们先停下来?” 顾一鸣苦笑了一声。 “我一个安全主管,停不了生产线。生产副总说这批订单月底要交货,晚一天赔十万违约金。我上午又提了一次,他让我别添乱。” 贺知舟挂了电话,转身往会议室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宋清河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记录本,脚步几乎是小跑。 “贺医生,出什么事了?” “工厂没停。” 宋清河的脸色变了。 “四号车间还在用那批清洗剂?” “不光在用,还从别的车间调了六个人去顶班。” 宋清河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紧。 “那六个人不知道清洗剂有毒,等于被送进去吸毒气。” “按现在的暴露浓度,连续工作一周,他们就会开始出现前驱症状。两周后,留观区又会多六张床。” 会议室的门没关,贺知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培元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见贺知舟进来,烟放下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贺医生,有事?” “精达电子四号车间必须立即停产。” 刘培元的眉毛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声。 “停产?依据呢?” “四号车间清洗工位使用的清洗剂含三甲基氯化锡,浓度百分之三点五到五。原有十二名工人中九人发病,两人在icu,七人ct显示脑水肿。今天早上刚有一名患者癫痫大发作,目前深昏迷。” 贺知舟把分级表放在桌上。 “同时,工厂从其他车间调了六名工人进入四号车间清洗工位,没有任何防护,正在持续暴露。” 刘培元低头翻了两页分级表,手指在“脑水肿”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贺医生,这些我了解。但停产是行政决定,不是医疗决定。没有实验室的确诊报告,没有环境监测数据,卫健委拿什么发停产通知?企业有权要求看证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6章工厂还在开工(第2/2页) “证据在工人的指甲里,在他们的ct片上,在icu五号床那个已经睁不开眼的人身上。” 刘培元把分级表推回去,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官腔。 “贺医生,你说的这些是临床判断,不是法律证据。我让工厂停产,企业找律师来问我凭什么,我拿ct片给他看?” 宋清河站在门口,手指在记录本封面上攥出了一道褶子。 “刘主任,您说等检测结果,我们等了。样本已经送出去了,定性已经阳性了。但工人没法等,他们每多待一个小时,血液里的有机锡浓度就多一个小时的累积。” 刘培元的目光扫了宋清河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小宋,你现在是省专家组的人了,说话有底气了。但有些事不是有底气就能办的。” 贺知舟没有继续跟他掰扯,掏出手机拨通了梁文博的号码。 “梁处长,精达电子四号车间仍在正常生产,清洗工位在持续使用含三甲基氯化锡的清洗剂,新调入的六名工人没有任何防护。我需要省里协调应急管理部门介入,立即停产四号车间。” 免提开着,梁文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刘主任在?” 刘培元的手指在桌面上定住了。 “在。” “刘主任,省里昨晚已经收到了样本定性阳性的中间报告,有机锡暴露的事实基本确立。我现在联系省应急管理厅,请他们直接跟临川市应急局对接,启动职业危害事故的应急响应程序。” 刘培元的嘴唇抿了一下。 “梁处长,定量报告还没出来,现在启动应急响应,级别是不是定得太高了?” “刘主任,定量报告是给善后追责用的。应急响应是给正在暴露的工人用的。这两件事的时间线不一样。” 刘培元没有接话。 梁文博的语气缓了半度,但内容没有退让。 “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推动省级层面的停产决定。刘主任,这二十四小时里如果再出现新增病例,临川市需要自行承担责任。” 电话挂了。 刘培元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分级表的边角。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一个字没说,从侧门走了出去。 宋清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头看向贺知舟。 “他会配合吗?” “不重要,省里已经接手了。” 贺知舟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远处灰白色的工业园区厂房,有一根烟囱正在冒白烟。 手机又震了。 顾一鸣的消息,打字的速度很快,有两个错别字。 “贺医生,今天上午又有三个工人来医院了,两个四号车间的,一个二号车间的,都是头晕呕吐,走路打晃。他们自己骑电动车来的,没通过工厂。” 贺知舟把消息转给宋清河看。 宋清河看完,手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两下,声音很轻。 “又多了三个。” “会越来越多。”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掌心里,“省里说二十四小时,但三甲基锡不会等二十四小时。” 窗外那根烟囱的白烟还在往上冒,风一吹就散了,但散掉的不是烟,是时间。 第397章 急诊沦陷 第397章急诊沦陷 比贺知舟预估的还快。 顾一鸣的消息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急诊分诊台前的塑料椅就坐满了人。 先是三三两两的,骑着电动车自己来的,工装还没换,胸口绣着“精达电子”四个字,脸色发青,进门第一句话都差不多。 “大夫,我头晕,吐了两回。” “我手指头发麻,昨天开始的。” “我们组长在里面住院,我也是那个车间的,你给我查查。” 分诊台的护士起初还能一个一个登记,到了中午,人数开始翻倍。 不再只是四号车间。 二号车间焊接工位来了七个,三号车间包装线来了五个,甚至连办公楼里坐着吹空调的文员都来了三个,说隔着走廊都能闻到四号车间飘过来的味道,这两天开始头疼。 陈磊从留观区跑出来的时候,急诊大厅里已经站了三十多号人,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扶着门框干呕,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 “贺哥,分诊台要炸了。” 贺知舟从办公室走出来,扫了一眼大厅。 他没说话,转身回办公室,从墙上摘下那块落灰的白板,扛到急诊大厅正中央,靠在挂号窗口旁边的柱子上。 “陈磊,油性笔。” 陈磊从口袋里摸出两支,一红一黑,递过去。 贺知舟没接,朝他下巴一抬。 “你画。” 陈磊愣了一下。 “我画什么?” “分诊流线图。红黄绿三条通道,从大门口到终端处置区,每个节点标清楚人员配置和流向。” 陈磊拿着笔站在白板前,笔帽咬在嘴里,手腕悬了两秒,落笔。 第一条红线,从分诊台直通留观区,标注“意识障碍、抽搐、视力下降”,终点写着“icu或临时监护病房”。 第二条黄线,从分诊台拐向急诊输液区,标注“头晕、呕吐、肢体麻木、可对答”,终点写着“留观用药、六小时评估”。 第三条绿线,最短,从分诊台到登记窗口,标注“仅有轻微不适、无神经系统症状”,终点写着“登记信息、发放指导、回家自我监测”。 三条线画完,陈磊在每个节点上画了小圆圈,标注岗位。 红线入口:贺知舟。 黄线入口:待定。 绿线入口:宋清河。 他把笔帽盖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不自觉地把线条加粗了一遍。 贺知舟走到白板前扫了一眼。 “绿标的登记表加一栏,工位距离四号车间的直线距离,能估就估,不能估的画个草图。” 宋清河已经站在绿线终端的位置了,手里攥着一沓空白表格和那支新签字笔,朝贺知舟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怎么问。” 林婉清从库房出来,推着一辆堆满物资的平板车,上面码着输液袋、一次性血压计袖带、指脉氧探头,还有三箱手套。 “留观区的输液椅不够了,我把观察室的折叠床全搬出来了,十二张,加上原来的,最多再塞二十个人。” 贺知舟算了一下。 “不够。” “我知道不够。” 林婉清把平板车推到留观区入口,回头看他,“急诊走廊还能摆八张,再征用儿科的候诊区,最多再加十五张。总共五十五张,勉强撑住。” “去征用。” 林婉清转身就走,平板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噜地响。 下午一点到三点,是最混乱的两个小时。 贺知舟站在分诊台旁边,没坐凳子,面前摆着三叠标签,红黄绿。 每个工人被搀扶或自己走到他面前,他问三个问题。 “哪个车间,什么工位,头疼几天了?” 回答完,他拿起手电筒照一下瞳孔,再翻一下手掌看指甲,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7章急诊沦陷(第2/2页) 一个二号车间的年轻工人走上来,脸色还行,声音洪亮。 “我就是有点恶心,吃不下饭。” 贺知舟翻了一下他的手,指甲干净,没有米氏线,瞳孔等大等圆,对光灵敏。 绿标。 “登记信息,回家观察,出现手脚发麻或者看东西模糊,马上来。” 下一个。 一个四号车间装配岗的中年女工被同事扶着走过来,眼神涣散,走路往右偏。 “头疼三天了,今天早上开始看东西有重影。” 贺知舟掀开她的眼皮,左瞳三点五毫米,右瞳四毫米。 不等大。 红标。 “林婉清,接人,直接推ct。” 一个接一个,四十秒一个,标签贴上去,分流出去。 大厅里的嘈杂声从尖锐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三条通道开始有序运转,红线、黄线、绿线,像三条不同流速的河。 到下午三点,陈磊在白板上更新了数字。 新增就诊:四十一人。 红标:五人。 黄标:十八人。 绿标:十八人。 宋清河在绿标窗口登记完最后一个人,手腕酸得发抖,签字笔换了第二支。 他把十八份登记表整理好,按车间编号排列,走过来递给贺知舟。 “绿标十八人里,有三个二号车间焊接工位的,工位距离四号车间大概二十米,中间隔着一堵水泥墙,但顶部有一排通风窗,常年开着。” 贺知舟翻了两页,手指点在通风窗三个字上。 “标出来。” 他把表格夹进文件夹,抬头看了一眼留观区的方向。 十八张黄标的输液椅和折叠床已经全部占满,林婉清带着两个护士在里面穿梭,输液泵的滴答声密得像下雨。 留观区入口处,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站了半分钟。 季向东。 他没有端搪瓷杯,没有架老花镜,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白板上的分诊流线图,又看了一会儿留观区里忙碌的护士。 然后他走到贺知舟面前。 “贺医生,需要我做什么?”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就这么一句话。 陈磊回头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贺知舟看了他两秒。 “黄标十八个人,六小时一轮评估,意识状态、瞳孔、肢体肌力,你比谁都熟。” 季向东的喉结动了一下。 “有恶化的呢?” “升红标,告诉我。” 季向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留观区,从护士手里接过一份巡查记录表,翻开第一页,弯腰走到第一张折叠床前。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和贺知舟的一模一样。 宋清河站在旁边看了那个背影三秒,欲言又止。 贺知舟没有评价,低头整理分诊台上的标签。 “别看了,干活。” 傍晚六点,急诊大厅的人流终于慢下来。 最后一个就诊的工人被贴了绿标送走,分诊台前的塑料椅空出了一半。 白板上的数字定格了。 今日总计:四十一人。 累计在院:五十三人。 icu及临时监护病房:九人。 贺知舟靠在分诊台边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方晓雯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他接起来。 “贺医生,周教授的定量报告刚出来了,我把完整版发你邮箱。”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憋着什么东西急着往外倒,“血样中三甲基锡代谢物浓度,最高的那份是李建军的,数值你自己看吧,周教授说他干了二十年毒理检测,没见过活人血里有这么高的。” 第398章 阳性 第398章阳性 方晓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过的平静。 “周教授的定量报告,完整版pdf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我先口述关键数据。” 贺知舟把手机切到免提,放在桌面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只有四个人。 陈磊靠在门框边,宋清河站在桌对面,林婉清刚从留观区赶回来,手里还攥着巡查记录本。 “说。” “本次送检样本共十二份,包括血样和尿样各六份,全部来自四号车间清洗工位工人。” 方晓雯翻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检测结果——十一份样本检出三甲基锡及其代谢产物,阳性率百分之九十一点七。” 陈磊的后背从门框上弹开了。 宋清河的手指攥住了桌沿。 “剩下那一份呢?” 贺知舟问。 “唯一一份阴性来自编号零九的样本,对应患者是包装工位的张小芳,岗位距离清洗区最远,症状也最轻,仅有头晕。周教授备注说浓度可能低于检测下限,不代表完全没有暴露。” 贺知舟点了下头,没出声。 “定量数据我按浓度从高到低排。” 方晓雯的声音稳了稳,“尿锡浓度正常参考上限是每升五微克。编号零一,李建军,尿锡浓度三百一十五点七微克每升。” 林婉清的记录本从手里滑了一下,她赶紧接住。 陈磊在心里除了一下。 三百一十五点七除以五。 六十三倍。 “编号零三,王大海,一百四十二点三微克每升。编号零五,赵小军,一百一十八点六。编号零七,张德明……” “张德明多少?” 宋清河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九十七点四微克每升,约为正常上限的十九点五倍。” 宋清河闭了一下眼。 张德明。 今天早上六点还能自己翻身喝水的那个人,现在躺在降温毯上深昏迷,脑电图全是δ波。 他的尿锡浓度在十二个人里只排第四。 第四。 “其余七份阳性样本的浓度范围在二十八点一到八十六点三微克每升之间,最低的也超出正常上限五倍以上。” 方晓雯念完最后一组数据,停了两秒,“周教授的结论写在报告最后一页,原文是——所有阳性样本的代谢物谱型高度一致,均以三甲基锡为主要形态,符合同一暴露源的慢性职业中毒特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陈磊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林婉清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手腕有一点发抖。 宋清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免提图标,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知舟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方晓雯,报告打印两份,一份盖周教授实验室的检测专用章,一份盖学校分析测试中心的公章。电子版同步发省卫健委应急办梁文博,抄送临川市卫健委。” “盖章的事我去跑,周教授那边应该没问题,学校那边可能需要走一个审批。” “告诉他们这是省级应急事件的检测报告,走绿色通道。” “明白。大概多久要?” “越快越好,今晚之前。” “我现在就去。” 电话挂了。 贺知舟拿起手机拨了第二个号码。 苏半夏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 “报告出了?” “出了。十二份样本十一份阳性,尿锡浓度最高的是李建军,正常上限六十三倍。” 苏半夏的键盘声停了一拍。 “六十三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8章阳性(第2/2页) 她重复了一遍。 “张德明十九点五倍,今天早上癫痫大发作,目前深昏迷。其余阳性样本最低的也超了五倍。” “络合剂第二批我已经让王涛发了,今晚到,十二支够不够?” “不够。现在在院的脑水肿患者九个,加上今天新收的黄标里可能升级的,至少准备二十支。” “二十支。” 苏半夏沉默了一秒,“江城药库的库存全调过去也只有十六支,剩下的我联系省药品调配中心。” “联系完告诉我到货时间。” “贺知舟。” “嗯。” “你的判断全对了。” 贺知舟没接这句话。 “先忙药的事。”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宋清河站在原地,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贺知舟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贺医生。” “嗯。” “您两天前就知道了。” 贺知舟拿起桌上的油性笔,把笔帽拔开又盖上,重复了两次。 “两天前是怀疑,现在是证据。” 宋清河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证据的怀疑不能写进诊断。” 贺知舟把笔帽盖紧,放回桌面,“临床上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和实验室百分之百的确认之间,差的不是五个百分点,是整个法律效力。” 宋清河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的白板前,拿起油性笔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确诊病因:三甲基氯化锡慢性职业中毒。 笔尖在句号上多停了半秒,墨迹洇成一个小圆点。 他转过身。 “陈磊。” “在。” “通知全院,所有精达电子相关患者的入院诊断统一更新为三甲基锡职业中毒,按分级方案调整治疗。通知方式用书面,打印盖章,送到每个科室签收。” 陈磊点头,已经在摸口袋里的手机。 “宋清河。” “在。” “你手上那份岗位分布统计表,加一列——今天的ct筛查结果。脑水肿的标红,正常的标绿,汇总完发给梁文博,作为停产决定的临床依据附件。” 宋清河拉开椅子坐下,签字笔已经拧开了。 “林婉清。” “在。” “icu和临时监护病房的九个脑水肿患者,今晚络合剂到货后全部启动驱排治疗,剂量方案按李建军的模板走,体重差异超过十公斤的单独计算。用药前后各抽一组肝肾功能,每六小时复查一次。” 林婉清合上记录本,转身往icu方向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急。 贺知舟坐回椅子上,把保温杯拧开喝了最后一口。 水凉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梁文博的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三行字。 “定量报告已出,十一份阳性,最高浓度六十三倍正常上限。诊断闭合。电子版报告方晓雯直发你邮箱,纸质盖章版今晚前寄出。请尽快推动停产。” 发送。 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工业园区方向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精达电子的厂房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方盒子。 四号车间的灯也亮着。 诊断确认了,但那条生产线的机器还在转,清洗槽里的溶剂还在蒸发,六个新调过去的工人正在没有防毒面具的密闭车间里,一口一口地把三甲基锡吸进肺里。 陈磊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贺哥,马院长办公室打电话过来了,说刘培元要开紧急会议,点名让你参加。” 第399章 刘培元的退路 第399章刘培元的退路 贺知舟把报告装进文件袋的时候,陈磊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贺哥,你真要去卫健委?” “不去卫健委去哪,等他们主动来看报告?” 陈磊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你盯着icu,张德明的体温降到三十四度以后不要再往下调。” 临川市卫健委在老城区政府大楼的四层,贺知舟打了辆出租车过去,车程十二分钟。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大楼正门的灯箱亮着惨白的光,“临川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几个字映在玻璃门上。 门卫拦了一下。 “找谁?” “刘培元。” “刘主任下班了。” 贺知舟掏出手机拨了刘培元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刘主任,我在你们楼下,有份东西需要你亲眼看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东西?” “江城大学分析测试中心的检测报告,盖了章的那种。” 又是三秒的沉默。 “你上来吧,四零三。” 四楼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刘培元的办公室亮着,门虚掩着。 贺知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培元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手机,像是刚挂了谁的电话。 桌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烟和半杯凉掉的茶。 贺知舟没等他让座,直接把文件袋打开,将报告抽出来放在桌面正中央。 “十二份样本,十一份阳性,三甲基锡代谢物检出,最高浓度是正常上限的六十三倍。检测单位是江城大学分析测试中心,仪器型号、操作人、复核人全在报告里,盖了两个章。” 刘培元没有马上去拿报告。 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伸手翻开第一页。 一页一页地看,很慢。 看到定量数据那一栏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贺医生,这份报告的样本量是十二份。” 贺知舟站在桌对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对。” “在院患者是多少?” “五十三人。” 刘培元的手指在报告边缘磨了两下,抬头看着贺知舟,语气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官腔。 “十二份样本代表不了五十三个人,更代表不了整个四号车间。如果要作为停产依据上报省里,数据量是不够的。” 贺知舟看着他。 “你想让我把一百七十个人全采一遍?” 刘培元没接话。 “可以,但每多拖一天,急诊就多收几十个人。今天四十一个工人自己骑电动车来看病,明天会更多。你想等到采完一百七十份样本再停产,大概需要三到五天。五天以后,四号车间那六个新调去的工人也该住院了。” 刘培元的嘴唇抿了一下。 “贺医生,我不是不想停,是程序上……” “程序上需要什么?” 贺知舟的语速没变,“实验室定量报告有了,临床诊断闭合了,暴露源锁定了,连供应商的安全数据表都拿到了。你还在等什么程序?” 刘培元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按了两下,声音低了半度。 “精达电子是临川的纳税大户,老板和市里几个部门的关系……” “刘主任。” 贺知舟打断他,“精达电子的老板跟谁关系好,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只知道他的工厂每天往空气里排有机锡蒸汽,排风扇坏了一个多月没修,工人连防毒面具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这份报告的电子版,半小时前已经发到了省卫健委应急办梁文博的邮箱。” 刘培元的瞳孔缩了一下。 贺知舟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 梁文博的来电。 贺知舟按下免提。 “贺医生,报告我看完了。” 梁文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刘主任在吧?” 刘培元的喉结滚了一下。 “在。” “刘主任,省应急管理厅刚发了函,我念一下核心内容。鉴于临川市精达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涉嫌使用含三甲基氯化锡的违规化学品,导致大规模职业中毒事件,要求该企业即日起全线停产整顿,封存所有涉事化学品及相关采购凭证,配合调查组进入厂区取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9章刘培元的退路(第2/2页) 刘培元的手指从报告封面上抬起来,悬在半空。 “同时通知你,省疾控中心职业卫生所的调查组明天上午到临川,负责现场环境采样和流行病学复核。到达之前,请临川市卫健委确保所有涉事患者的诊疗资料完整保存,不得修改、不得销毁。”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刘培元的脸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不太自然的灰。 “梁处长,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六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拍。 “配合就好。” 梁文博的语气没有波澜,“刘主任,这件事从今天开始进入省级督办,所有处置决定需要跟省里同步。” 电话挂了。 刘培元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没有再敲桌面。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视线慢慢落回贺知舟脸上。 “贺医生,你达到目的了。” 贺知舟拿起手机,把免提关掉,揣回口袋。 “刘主任,这不是我的目的。停产只是第一步,已经中毒的五十三个人还躺在医院里,其中九个脑水肿,一个深昏迷,络合剂的库存只够用三天。” 他把报告留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你要配合的不是省里的面子工程,是后面那些还能救回来的人。”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 回到临川一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半。 马建国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贺知舟敲门进去,马建国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面打开的是省应急管理厅的函件,红头文件的pdf。 他已经看到了。 “贺医生,坐。” 马建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茶叶,撕开往杯子里倒了一撮,动作比之前从容了一些。 “省里的停产函我看了,疾控调查组明天上午到。我需要知道,你这边还需要我做什么。” 贺知舟没坐。 “三件事。第一,急诊抢救室改临时监护区的审批,今晚签完,明早设备到位。第二,全院药房清点络合剂和甘露醇的库存,不够的部分我从江城调,但院内周转你得保证。第三,明天疾控组到了以后,所有患者的病历和检查资料必须完整开放,不能有任何删改。” 马建国的手指在茶杯把手上转了一圈。 “第三条你放心,我已经通知医务科把所有电子病历的修改权限锁了,纸质病历全部归档封存。” 他抬头看着贺知舟,表情比早上多了一些东西,不像是敬畏,更接近于一种迟到的清醒。 “贺医生,我院全力配合专家组的工作。人员调配、设备征用、后勤保障,你直接跟我对接,不再经过科室。”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 马建国犹豫了一秒,“季向东下午在留观区值了四个小时的班,黄标患者的评估他一个没落。” 贺知舟的表情没有变化。 “让他继续。” 他转身走出院长办公室,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半夏的消息。 “络合剂第二批十六支已发出,省药品调配中心额外批了二十支,明天中午到。另外,王涛说江城这边的icu有两台备用降温毯,要不要一起发过来?” 贺知舟回了三个字。 “都发来。”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行政楼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夜晚的凉气。 停产令下了,工厂的机器会停。 但五十三个人的身体里,三甲基锡还在一毫克一毫克地啃噬着他们的神经元、肝细胞和肾小管,络合剂每天只能抓走一部分,剩下的藏在脂肪组织深处,等着下一轮释放。 九个脑水肿,一个深昏迷,今天新收的四十一人里还有五个红标。 大规模驱排治疗需要的药品、设备、人手和监护能力,远远超过一家县级三甲的极限。 贺知舟推开急诊科的侧门,留观区的灯光从帘缝里漏出来,输液泵的滴答声此起彼伏,像五十三颗倒计时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