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前任的死对头》 1 惊梦 礼朝,长安城,平康坊。 全长安鼎鼎有名的花魁娘子窈娘半倚在胡床上,细细密密地瞧着床上酣然入睡的贵公子。 唇不点而绛,眉不描而翠。 冰肌玉骨,肤若凝脂,延颈秀项,华茂春松。 窈娘小心翼翼地隔空勾画着贵公子脸上的线条。她忍不住想这上等的容貌若是变为女儿身,保准是南曲一等一的招牌。 闺房外头突然脚步杂沓,急急向此处奔来。 贵公子长睫微动,渐渐苏醒。 咚地一声,门被一脚踹开。 窈娘眉头一皱,正要怒气冲冲诘问来人。 见到来人模样,窈娘立刻收回了怒容,换了笑颜。 “小郎君万福,是什么风把小郎君吹来了。” 洛冕擦去额头的汗,喘着气对胡床上的贵公子喊道:“阿兄,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温柔乡里睡?” 洛昱懒懒地支起半个身子,睡眼惺忪地瞥了洛冕一眼:“扰人清梦,大罪过。” 洛冕急了,一跺脚,叉着腰道:“那个叫独孤端的丑女回来了!” 这话如同空谷投石,惊起千鸟。 扑通一声。 洛昱落地了。 窈娘吓得站了起来。 洛昱脸色刷地白了,抖着嘴巴,一脸征询地望着洛冕:“真的?” 洛冕郑重地点点头:“真的。” 洛昱和独孤端的缘分还得从五年前的那次春猎说起。 五年前,承元帝带着众皇室亲眷以及亲近的大臣们,一路浩浩汤汤,行至骊山春猎。 承元帝花甲之年,自然不会骑马打猎。他牵着穆贵妃的手,在骊山泡个温泉,赏个梅花便好。 太子洛肃不惑有余,一身肥膘。每天腆着肚子走路都嫌累,更不用说骑马射箭。 所以皇长孙洛昱就不得不挺身而出,作为礼朝皇室的代表跟皇亲国戚和亲近臣下一起狩猎。 所谓亲近的臣下也只是承元帝的臣下。由于太子无能,势弱言轻,每天都战战兢兢的,害怕一不小心惹了承元帝不高兴,这太子之位就被废了。 而作为太子的长子洛昱,似乎也是个平庸的人,并未得承元帝的青睐,他皇太孙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 这班臣下表面上还对太子和皇太孙恭敬着,可私下里早就编排这老大难的一家子。 承元帝的宠臣,平卢节度使阿落山之前就已经几次三番戏弄过肥硕的太子。而他的儿子们也随着他父亲一起,看不起太子一家。 春猎的时候,阿落山的次子阿景旭就带头欺负起不太精于马术的洛昱。 “春猎这种聚会太无聊。”阿景旭双手枕在头后面,夹着马肚子,悠悠地说道。 衡国公的世子卢展知道阿景旭想玩点儿花样,立即附和道:“仲光,要不要来赌一场?” 阿景旭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西国名驹雪上聪较劲的洛昱,心生一计。 他突然对着洛昱大喊道:“喂,元嘉,难得出来玩耍,不如我们一起来打个赌。” 阿景旭中气十足的一喊,惊得洛昱一把抱住雪上聪的脖子。显然雪上聪对洛昱的这个举动很是反感,扬起前头的马腿,抖着脖子,想把洛昱给甩下来。 2 逐鹿 洛昱闭着眼睛拼死狗住,才免于下马吃土。 不过他的这幅怂样引得在场的贵族子弟笑得前仰后翻。 洛昱听得笑声,心中大为恼火。待自己坐稳马背后,强装镇定地回答道:“仲光,你说打什么赌?” 阿景旭指着猎场深处道:“猎场里头放着几头豹子,我们打个赌。谁先猎到豹子者为胜。胜者可以要求败者做一件事情。” 在场的贵族子弟都盯着洛昱,脸上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谁都知道平卢节度使的二公子阿景旭从小在军营中长大,身强体壮,擅于骑射之术。而洛昱呢,是个不受宠的皇太孙,勉强会骑马却难得张弓射箭。这样两人打赌猎豹子,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这个时候,洛昱明知道这个赌约是个坑,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 要是连赌都不敢打,以后还怎么在贵族子弟的圈子里头混?毕竟男人的面子很重要的。 “仲光好提议,以一炷香为限,谁先猎到豹子谁就赢!” 洛昱的话还没说完,雪上聪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 此时,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连畜生都知输赢。” 于是,又是一阵哄笑。 待阿景旭大笑着骑马奔向猎场深处,洛昱才驾着雪上聪慢吞吞地一路小跑着进了猎场。 就这么骑马散布的方式能见到豹子才怪了呢。 洛昱在马上摇摇晃晃,心中已经放弃大半。 “输了,阿景旭这货会让我干嘛呢?”洛昱盘算着这等武夫八成是要些名贵的物什。 他想到这儿豁然开朗,突然觉得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富贵荣华都是身外之物,给他也就给他了。” 洛昱心情顿时从谷底变成了谷峰,骑着雪上聪,哼着小曲,在林子里头转悠开去。 灌木丛中有黑色的身影闪过,形似猎豹,但个头比平常的豹子小。 洛昱猛然来了精神。 猎豹崽子也是猎豹呀!我猎了猎豹崽子,不仅省力气,还能赢了赌约。 他夹紧马肚子,一抽马鞭,催着雪上聪朝着黑影消失的地方奔去。 虽然洛昱的骑术只有半桶水,可雪上聪毕竟是难得的良驹。得令之后,迅速追上了黑影。 果然是猎豹崽子。 洛昱从箭筒里头抽出白羽箭,哆哆嗦嗦地将箭搭在弓上。他屏着一口气,用力拉开弓弦。 突然间,眼前蹿出一个身影。猎豹崽子一下子跃入那人怀中。 洛昱怕伤着人,第一时间扔了弓箭,拉住缰绳,停住马头。雪上聪一下子恼了,冲天的一个响鼻,身体一甩,硬生生将洛昱甩到了地上。 “疼……”洛昱扶着自己的屁股,坐在地上叫唤。 前一刻他还在庆幸自己的蠢样没被人瞧见,下一刻就听得阿景旭举着猎死的豹子吆五喝六地朝他奔来。 “元嘉,你这是怎么了?坐在地上乘凉吗?”阿景旭在洛昱眼前亮出豹子,挑衅地问道:“我猎到了豹子,你呢?” 洛昱环视四周,将目光定格在身旁不远处一个带着白面纱的小女孩身上。只见这女孩怀中抱着一只猎豹崽子,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3 婚约(1) 洛昱挣扎地站起来,扶着腰说道:“我的豹子在那儿女孩怀里。” 在场的贵公子们都将目光移到了女孩身上。 女孩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眼里有泪水在打转,倔强地抱着猎豹崽子站起身来。 她用尽自己的力气对洛昱吼道:“狸奴不是豹子,它是只温顺的猞猁。你自己连马都骑不好,还想欺负我独孤家的狸奴?” 小小的身子蕴含大大的能量。 在场的众人显然被震慑到了。洛昱脸刷地一下红了,而其他人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哗啦一下都笑炸了。 声音最响的还是阿景旭。 “哈哈哈,元嘉,你瞧瞧,猞猁虽然身上有纹路,可耳朵上带长毛的,身形比豹子小得多。” 其他人的笑声不绝于耳。 洛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脑袋嗡嗡直响,他心里又羞赧又生气。 “笑够了没。” 皇太孙怒了。 不过没什么用。 大家勉强息了笑声,仍然不怀好意地看着洛昱。 阿景旭一步步踱到洛昱身边:“既然输了,那就按照之前的约定。劳烦元嘉帮我完成我要求你做的事情。” 阿景旭虽然用的是敬语,可字字逼迫,全然不顾及洛昱的身份。 洛昱咬着唇道:“愿赌服输。仲光你想要什么东西?” “我可不敢从我们礼朝尊贵的皇太孙身上要东西。”阿景旭反话正说,言语讥诮。 “那……那你要我做什么?”洛昱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阿景旭转而问道站在不远处的蒙面女孩:“小娘子,你可是独孤将军家的二小姐?” 蒙面女孩现出警觉的神色,但还是点了点头。 阿景旭继续问道:“可是叫独孤端娘?” 女孩又点了点头。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就是独孤家的那个丑丫头吗?” “她就是长安第一丑女。” “怪不得遮着面纱。面纱下头怕是不能入眼。” 洛昱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阿景旭转身走到洛昱身边,附耳道:“只要元嘉上前吻了眼前这个小娘子就算完成了赌约。” 阿景旭声音不大,可所说的内容太过震撼。 要堂堂礼朝的皇太孙去问长安第一丑女! 这面子要丢到天外头去了。 而此时,其他人捂住嘴已经在笑了。 洛昱腿脚虚浮,震惊地看着阿景旭。阿景旭勾起唇角,伸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洛昱脚下没站住,差点摔了下去。 幸亏阿景旭拉住了洛昱的胳膊:“皇太孙,是男人就玩得起,不就去吻一个小娘子么?” 洛昱狠狠地盯了阿景旭一眼,甩脱他的胳膊,逼着自己强势起来。他一步上前,捉住了独孤端。 独孤端怀里头的狸奴第一个跳出来保护主人。 自从知道这大猫一样的东西是猞猁,洛昱就不带怕的。他抓起狸奴的耳朵,提着狸奴往外头甩。 狸奴哇地一声惨叫坠地。 就在此时,洛昱趁着独孤端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跌在地上的狸奴,他一把搂住小娘子的头,隔着面纱亲了上去。 还好有面纱,要不然还真亲不下去。 洛昱边亲,边禁不住地想。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了洛昱脸上,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 “无耻!下作!” 4婚约(2) 独孤端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洛昱,幼小的身子无助地颤抖着。她眼里蓄满了惊恐、羞耻,泪水不住地往外涌。 在那么多人面前公然被轻薄,一个十岁的女娃哪受得住这般侮辱? 独孤端越想越气,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洛昱的脸火辣辣地疼,他自知理亏,只得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显然这帮少年玩过火了。 当独孤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找到自己的小孙女时,看热闹的贵公子们早就溜了。只剩下洛昱一人,他觑着眼睛看着独孤端,想劝又不敢劝,只得傻傻愣愣地陪在她身边。 独孤老夫人很快从小孙女口中了解了事情原委,为了慎重还特意问了一旁的洛昱:“是您干的吗?” 洛昱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也没用,轻薄就是轻薄了,怎么说都是自己不对。 他嘴张了张,还是没为自己辩解,最后心虚地点了点头。 独孤老夫人也是将门之后,性情耿直,脾气火爆。 看到洛昱承认,独孤老妇人就炸了。 她一边狠狠地往地上柱了一下龙头拐杖,一边拉起小孙女的手:“兰因,我们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天子的孙子。欺负了人就要有个说法!” 说完,老太太便拉着哭红了眼的小娘子走了。 半晌,洛昱才回味独孤老夫人要做什么! 这是要带着那个丑姑娘去他皇爷爷面前告御状。 洛昱第一反应是喊娘,可惜阿娘早就没了,那就哭一下爹吧。 他拔腿就找他阿爷去了。 承元帝文韬武略,治下昌平,四海咸尊“天之可汗”。 他的皇嗣和臣下们皆畏惧这位圣人。可他却有害怕的人。 他最害怕的人莫过于独孤老夫人。只要独孤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来找他,他就没有一件事情不答应人家的。谁让他歉了孤独家太多了呢。 独孤老将军独孤恕是承元帝的铁哥们。没有独孤恕当时把守承天门,承元帝也不能如此轻松平定女帝之乱,登上皇位。可惜承元帝登基之后,独孤恕没享几年福便去了。 而独孤恕的儿子独孤无忌为了给承元帝把守南诏,丢了性命。自此之后,独孤家就没了男丁。 最让承元帝意难平的是独孤恕的妹妹独孤慈。她可是承元帝的初心,最最爱的女人,可惜英年早逝,没能与承元帝结成连理。而穆贵妃也是因为跟独孤慈非常相像而获得盛宠。若独孤慈还在世,那就没穆贵妃什么事。 孤独老夫人是独孤恕的妻子,也就是独孤慈的嫂子。虽然当年没能成事,承元帝一直将独孤老夫人作为亲嫂看待。 独孤老夫人带着小孙女,怒气冲冲地踢了华清池的大门,揪出了正在泡澡的承元帝。 承元帝不疾不徐地穿好衣服,在穆贵妃的陪同下,听着独孤老夫人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道一番。 当听到老夫人说起是自己的皇孙轻薄了孤独家的小娘子,承元帝不由得皱起眉头。 5 婚约(3) 承元帝嘟囔了一句:“臭小子,骗个小娘子都不会,真不像我孙子。” 偏偏让身旁的穆贵妃听见了,她斜乜了承元帝一眼,用镶着牡丹纹样的大袖掩面挡住了笑意。 承元帝轻咳一声,让大太监莆是道把太子和皇太孙给传唤过来。 早就等在华清池外头的太子父子俩战战兢兢地进了门。 承元帝见着这俩货就来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明明放松的春猎竟然还搞这么一处。 承元帝对着他们吼道:“真是不成器的,还不赶紧向独孤老夫人跪下认错。” 太子洛肃和皇太孙洛昱扑通一声伏在地上。 “子不教父之过。我没教好这混小子,我这厢给老夫人磕头道歉。” 由于洛肃的肚子实在太大,他怎么往下拜都碰不到地上。 洛昱跟在他阿爷后头认错:“都是我的错,唐突了妹妹。我给老夫人磕头道歉。” 独孤老妇人看了自己孙女哭成核桃一般的眼睛,心里仍然有气,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显然对太子和太孙的道歉,她不满意。 “还未及笄的孩子就这么在众目癸癸之下被轻薄,以后可让我家兰因怎么活?我独孤家满门忠烈,为礼朝的基业将所有的男丁都赔上了。”独孤老夫人说到此处已经泣不成声。 让承元帝最害怕的莫过于独孤老夫人提起独孤慈。 “可连我家的念安妹妹,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她满心满意地等着花轿过门,谁知……” 独孤老夫人说到伤心处,老泪纵横。她用大袖擦着眼角的泪,可是总也擦不干那些痛苦的回忆。 一声念安妹妹勾起承元帝的少年往事。年纪大了,愈提起少年往事愈觉得心惊。承元帝心里被哭得疼起来。 穆贵妃见承元帝脸色悲戚,赶紧走过来搀住了他。 “老姐姐,是我没教好我的孙子。” 一听承元帝开口道歉,伏在地下的太子洛肃连连磕头道歉:“老夫人,是我没教好我的儿子,与圣人无关。” 承元帝烦透了,甩了儿子一个眼刀。洛肃立刻闭上了嘴。 承元帝道:“老姐姐,我知道金银财帛、高官厚禄,你们独孤家都看不上。既然事已至此,为了你家小丫头,不如让我这不成器的孙儿用一辈子来补这过错?” 洛昱猛然抬头,盯着他的皇爷爷。他有种预感他可敬可怕的皇爷爷打算卖了他。 果不其然,只听他皇爷爷继续说道:“要是你不嫌弃我家孙子,等你家小丫头及笄了,我就让我家皇孙娶了她。” “圣人,不要啊。这丫头是全长安第一丑女!” 洛昱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承元帝、太子异口同声地向他吼道:“住嘴!” “老姐姐,你觉得如何?”九五之尊此刻赔笑道。 独孤老夫人是个精明的人,知进退,懂分寸。既然圣人都愿意赔罪,还替皇太孙定下婚约,这事也算有了个说法。 而且,她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独孤端,让这孩子嫁进皇室或许也是一种庇护。 老夫人拉着小孙女跪下来,向承元帝磕头谢恩。 6 再遇(1) 春猎回来之后,洛昱被太子洛肃关在房里头面壁思过。 思过的洛昱越想越悲伤。 这次春猎不仅被阿景旭等一众贵族子弟嘲笑,还要娶一个丑女。要是普通的丑女也就罢了,这还是长安城第一丑的女子。 男子面子的两大支柱,盖世武功以及如花美眷都与洛昱无关了。 这还怎么当皇太孙?以后还有机会当天子吗? 洛昱心头一恸,抽出自己的裤腰带,将自己的裤腰带挂在横梁上。 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不如一了百了。 洛昱踩着月牙凳,将脑袋搁在裤腰带上,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的脚还没踩离凳子,就听到门被撞开了。 “阿兄,阿兄!” 这声音是来自于洛昱的弟弟洛冕的。 洛冕进门就见到洛昱正准备悬梁自尽,吓得眼珠都要掉下来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洛昱身下,一把抱住洛昱大腿,嚎啕大哭:“阿兄,你不要想不开,不要抛下我啊。” 洛昱被自家弟弟这么一哭,心里更觉难堪。 死都不能死的有面子,摔! 他把洛冕的头从自己的大腿上扒拉开去,装作平常大哥的做派,问道:“复章,我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洛冕哽咽着回话:“阿兄,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娶个丑女嘛。而且刚刚从阿爹那儿得到消息,独孤家的那个丑女突然跟一个世外高人走了,也不知道回不回来。若是她不回来,你就不用娶她了。” 虽然洛冕的话断断续续的,可洛昱都听进去了。当他听到那个丑丫头跟高人走了,而且可能永远不回来了。 他心里那个雀跃啊,心中枯萎的花朵瞬间绽放。 他作为男人的面子保住了一半! 而另一半呢?就让他随风而逝吧。 洛昱自那年春猎之后再也没和这帮子贵公子们打过照面。 成日里一个人跑去长安城里头的平康坊,跟着如花的小娘子厮混在一起。 五年之后,洛昱从洛冕处得知独孤端那个丑女要回来了。毕竟长了五岁,洛昱心里头没五年前那么慌。 在从平康坊回东宫的路上,洛冕一直劝着他的阿兄:“阿兄,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娶一个丑女嘛?” 洛昱被他说得心里烦烦的,甩了他弟弟一个眼刀。 洛冕识趣地噤声了。 洛冕终究年纪小,以为婚姻就是娶个美妻丑妻的事情。就算是一般的仕宦子弟,娶妻联姻就是一场门第之间的结盟,更别说是礼朝的第二顺位的储君皇太孙了。 洛昱托着下巴思考着。 即使是惊天丑女,可她的家世有助于世家子弟地位的巩固,娶了又何妨呢? 独孤家虽然是开国的八柱国之一,功勋卓著,独孤将军位列凤鸣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可如今呢,独孤家只有一位年迈的老太太撑着门面,家里没有男丁,无人在朝里做官,家里头有两个孙女在,才勉强没有算作绝嗣。 怎么看独孤家都不是一个很好的联姻对象。 本来东宫就势弱,连联姻对象都选这样绝嗣的家族,以后更是没希望了。 想到这儿,洛昱一阵头疼。 7 再遇(2) 洛昱、洛冕两兄弟的马车刚在东宫偏门停下,洛昱的近侍弘音通过车帘,从外头递过来一封信。 弘音道:“启禀大殿下,城东边递过来的信物,说是一定要递到您手上。” 长安四方,东贵,西富,南贫贱。既是从东边递过来的东西,大抵上有点花样儿。 正想着,洛昱接过弘音手上的信件,拆开一看,里头塞着一枚红叶。红叶上用墨笔题了一首诗。 洛冕好奇,赶紧凑过来:“枫叶千万枝,曲江日暮迟。忆君似流水,日夜无歇时。啧啧啧,真当肉麻。” 洛昱一把推开洛冕的脑袋,吼了一句:“滚!” 他又叫住弘音:“查查谁家送来的?” 弘音回道:“不用查,一看送信人的行头就知道是城东鲁国夫人府的。” 洛冕一听是蓄养面首、行为豪放的鲁国夫人,下巴都要掉了。 “阿兄,你真是好胃口!连长安万年春都不放过。” “你给我闭嘴!”洛昱捂住洛冕的嘴,心里却是在回忆何时与鲁国夫人有过交集。 “上个月,去平康坊的路上,似乎救过鲁国夫人的……独女,叫什么来着?对,博陵云。” 说着,洛昱又仔细看了看这枚题字的枫叶,果不其然诗章落款妙雨。 “原来名云,字妙雨。”洛昱勾唇一笑,心里有了个主意。 他回到府邸,立刻写了一首回赠诗在红叶的背面。 感君缠绵意,红叶似我心。 无奈相逢错,还君明月珠。 洛昱唤来弘音吩咐道:“将这封回信亲自交给博陵家的小娘子。要说清楚我本有意,无奈身有婚约。务必将我与长安第一丑女的婚约传于小娘子耳中。” 弘音接了差事转头欲走,洛昱又叫住了他。他向弘音眨眨眼:“懂?!” 弘音郑重地回道:“我的演技,您放心。” 洛昱翘起大拇指:“善!” 有赖于弘音惊天地泣鬼神的演技以及博陵小娘子的浓浓爱慕之情,没过多久,鲁国夫人带着自家独生女儿进宫找穆贵妃了。 承元帝盛宠贵妃,连带他们一家子也恩宠日隆。 穆贵妃的长姐获封齐国夫人,而二姐获封鲁国夫人。贵妃还有个远房的堂哥穆令,从落魄小吏一路平步青云,官至侍中,同平章事,实为礼朝的宰相。 说到鲁国夫人,也是一位奇女子。早先嫁了一位小吏,不久小吏病死,便守寡了。之后靠着妹妹穆依依,她成了鲁国夫人。转身就嫁了长安城有名的美男子博陵珣,并生下一女儿。 就在大家以为鲁国夫人守着丈夫、女儿过一辈子时,她就以三十华年蓄养起面首来。 这一日,鲁国夫人带着博陵云坐上了去皇宫的马车。 她刚得知皇太孙洛昱和自家女儿竟有这么一段之时,她还有点嫌弃。毕竟现下的东宫日薄西山,而圣人膝下子嗣连绵,没准哪天东宫便要易主。真要拼了老脸去向三妹讨个太孙妃并不明智。 可就在几天前,鲁国夫人发现唯唯诺诺的丈夫博陵珣竟然暗中跟自己大姐齐国夫人暗中款曲,私下幽会。 8再遇(2) 齐国夫人是穆氏三姊妹中性格最为彪悍的,小妹穆贵妃性格温柔且最善解人意的,排行第二的鲁国夫人欲效仿姐姐,却没姐姐那么大魅力,想靠拢妹妹,又没有妹妹的玲珑心思。 倘若中庸处之,安稳一生。可她偏偏又满腔的不甘心。 不甘心姐姐的长袖善舞,玩转当朝执掌权势的几个男人;又不甘心妹妹的美貌,让承元帝为之疯狂。 这次齐国夫人撬了妹妹的墙角,将妹夫骗上了床。碍于齐国夫人身后的靠山,鲁国夫人想闹腾而没有胆子闹腾,只得将所有气撒在丈夫身上。将自己的丈夫关在府中自省。 被姐姐欺负到头上,却没法把这口恶气给出了。 鲁国夫人就将心思转到了自己女儿身上。若女儿嫁得好,自己也算有了厉害的靠山。到时就可以好好把姐姐教训一顿。 虽然东宫日薄西山,可终究是东宫。加之承元帝年事已高,妹妹穆依依怕是再难生育皇子。自己女儿趁此红叶传书的姻缘嫁入东宫,成为太孙妃。等到皇太孙登上大位,太孙妃就是未来的正宫皇后。 鲁国夫人越想越觉得该把握此次机会。 她用丝绢抹去博陵云脸上的泪水,安慰道:“不就是独孤家的丑女吗?他们家可是快绝嗣的落魄世家。今儿,我带你去宫里找三姨,让三姨替你做主,保你能风风光光嫁给靖安郡王。” 母女俩见到穆贵妃,就将遭遇一同而说。贵妃似乎今天心情也不好,听到外甥女的遭遇也是一番感慨,三人互相赔出点眼泪。这事就大致敲定。 “二姐姐,你也别担心。挑个圣人高兴的时候,我就跟圣人提一嘴。这可是亲上加亲的喜庆事情。”穆贵妃从泪眼朦胧中挤出一丝笑容。 她牵起博陵云的手道:“我们家云娘可是长安双姝,是顶顶好的娘子。谁家郎君不喜欢呢?太子家的大郎眼光真不错。” 提起洛昱,博陵云脸一红,立刻低下头去。 “娘娘,我们都聊了那么久,怎么还不见圣人呢?”鲁国夫人发现今天贵妃神情异样,且承元帝不在身边,心中担心两人又吵架了。 这两人要是吵架,最麻烦就是贵妃身边的姐妹兄弟,得变着法儿劝和,还得忌讳皇家的体面。 穆贵妃被姐姐提起了伤心处,泪水就止不住又下来了。 鲁国夫人拿着丝绢替穆贵妃抹去眼泪。 “小妹,怎么回事?” 穆贵妃道:“都多少年了。我告诉自己要习惯,不要跟一个死人争。可是每年到这个时间,我又忍不住伤心。他呀,还是忘不了那个女人。” 鲁国夫人一听明白了大概,这个他指的就是承元帝,而那个女人便是和自家妹妹长得极为相像的独孤慈。 鲁国夫人问道:“今天是?” 穆贵妃叹了一口气:“今天是那个女人祭日。他和独孤老夫人一起去祭拜了。” 正说着,承元帝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 穆贵妃三人息了话头,纷纷站起身来,迎接圣驾。 9 再遇(3) 三人出了太极宫正殿门口,就见承元帝和孤独老夫人边讨论着边踱步而来。独孤老夫人后头还跟着一位身着素衣、蒙着面纱的少女。 少女刚及笄,稚嫩的眉宇还留着孩童的痕迹。虽然遮着面纱,可透过面纱依稀能见到蔓延在少女脸上由密密麻麻小肉瘤组成的血色胎记。 博陵云见到素衣少女,立时明白此人就是长安城第一丑女独孤端,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敌意。 穆贵妃早已收敛了情绪,言笑晏晏地迎了上去。她亲热地揽住承元帝,瞬间就将他拖离了独孤老夫人的身边。 独孤老夫人也是有眼色的人,放慢了脚步,慢慢推后,而后拉起小孙女的手跟在承元帝和穆贵妃身后。 承元帝对穆贵妃的亲昵很是受用。他拉着穆贵妃的手问道:“依依,今日如此高兴,是遇上什么开心的事情?” 穆贵妃瞟了一眼身后的孤独老夫人,露出一抹微笑:“今天二姐和云娘来跟我聊天。” “二姨来了?”承元帝这才注意到鲁国夫人和博陵云在不远处站着。两人立刻向承元帝行礼。 “圣人,云娘她呀春心动了。特来求我说媒呢。”贵妃踮起脚尖凑到承元帝耳边咬起耳朵。 承元帝来了兴致:“好事,是哪家郎君?” 贵妃道:“太子家的大郎!” 承元帝也没多想,回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好事好事,臭小子也老大不小,是该找个人管管他。” 承元帝的这些话让独孤老夫人心头一紧,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独孤端的手。 看来圣人八成是忘了五年前的那个婚约。 想到这儿,独孤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独孤端懂事地向祖母摇摇头。 独孤老夫人的叹气被承元帝注意到,他猛然意识到这桩婚事似有不妥。 五年前,洛昱和眼前这位独孤小娘子已经定了婚约。 老狐狸立马转换了说辞:“亲上加亲是好事,不过这终究是孩子们的姻缘。找个机会问问太子家大郎的意思。” 穆贵妃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脸上依然堆着笑容:“既然云娘在,那赶紧唤大郎过来。” 说完便招呼大太监莆是道去东宫唤洛昱过来。 承元帝心里也害怕他的贵妃生气,贵妃一生气,他得哄好久。于是也不好说什么。 洛昱很快被唤来太极殿。 他一路行来,心情雀跃。没想到自己魅力那么大,那个博陵云果真进宫去求穆贵妃了。 鲁国夫人是何等凶悍的人物,肯定不会允许孤独家的丑女过门,和她女儿抢男人。独孤家大概率是没法把他们家丑女送入自己府上。 洛昱正想着,转眼就到了太极殿。大殿里头,各位大人已经都落座了。 他很快发现了站在鲁国夫人身边的博陵云,远山黛眉,眉心鹅黄,唇红齿白,模样俏丽。她身上石榴粉的齐胸襦裙配着天青色的诃子,宛若西苑里正欲绽放的牡丹。 洛昱向她投去深情一瞥,博陵云脸色立刻绯红。 他也看见了站在独孤夫人身边的独孤端。五年来,这小娘子身量是长高了不少,可却真是越来越丑了。她身着素色的交领袍子,跟女冠一般。透过薄薄的白纱,独孤端可怖的血色胎记让人看得全身颤栗。他心中厌恶,扫了她一眼,便不再投给她丁点目光。 10 落水(1) 洛昱在太极殿中站定,向各位大人行礼。 承元帝向穆贵妃使了一个眼色:你唤的人,这事儿你来说。 穆贵妃轻哼了一声,随即看向洛昱。 “我们元嘉今岁弱冠,已经长大成人,是该定一门亲呢。元嘉心中可有意中人?”说完,穆贵妃看向身边的博陵云。 洛昱作揖道:“谢娘娘关心。元嘉心中是有心仪的人。可皇家的联姻需要圣人之命,媒妁之言。元嘉不敢自私定下终生。” 穆贵妃用袖口掩着嘴笑道:“今天,我来保个媒,元嘉你觉得我家的云娘如何?讨回去做新妇可称心如意?” 洛昱道:“妙雨妹妹是长安双姝之一,能娶妙雨妹妹是我一辈子的福气。” “哎哟,都叫上妙雨妹妹了。”穆贵妃听着很是开心。 洛昱继续道:“可是五年前,圣人已经替我定下了婚约。” 他小心翼翼的抬眼观察着承元帝。 皇爷爷既然皮球是你踢给我的,那别怪我回踢给你! 承元帝白花花的胡须抖了抖,猛然咳嗽了几声。 穆贵妃灵机一动:“婚约的事情,当时我也在场。其实也不是什么事儿,我们家元嘉那么优秀,享受一下齐人之福不也挺好?” 承元帝赶紧帮腔道:“这样挺好挺好!” 洛昱却显出为难的样子:“能得两位佳人,自然是元嘉的福气。可郡王妃只有一位。这……还望圣人和娘娘定夺。” 此话一出,该轮到鲁国夫人和独孤老夫人眼瞪眼。 “选妃选贤,我们家云娘德、言、容、功,每个方面都在长安城中数一数二。有的人光是容就倒数了呢。” 按照洛昱的预先计划,鲁国夫人开始发威。 鲁国夫人这话一听就知道指的是孤独端貌丑。独孤端黯然地低下头去。 独孤老夫人并不示弱:“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名正才能言顺,无名无分是为违逆,更是祸国。”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老夫人咬着婚约不放手。 太极殿中空气瞬间凝固。 穆贵妃赶紧岔开话题:“今天天气尚佳,孩子们不如跟我去外头走走,不要辜负大好的春光。” 承元帝继续打着哈哈:“贵妃说得对,孩子们跟贵妃一起去外头走走,走走。” 穆贵妃临走之际,向承元帝打了个眼色:一切让我来搞定。 说着,她便领着洛昱、博陵云、独孤端坐上车舆,去了大明宫。 众人在太液池畔停下了脚步。 大明春景胜在太液。 就在众人在池畔揽胜,独孤端却在车舆旁边低着头一个人呆着。 善解人意的穆贵妃特意走到独孤端身边,牵起她的手,带她来到池边。 贵妃道:“你听你奶奶唤你兰因。” 独孤端似乎十分恐惧,低头小声说道:“嗯,家中唤我兰因。” 贵妃又牵来博陵云的手:“云娘,这是兰因。以后你们可要以姐妹相称。” 博陵云笑道:“听闻兰因刚过十五,我呢痴长一岁,所以应该叫兰因妹妹才对。” 博陵云一副俨然是正房的做派。 果然用女人对付女人很有效。洛昱在一旁默默得意。 11 落水(2) 博陵云从穆贵妃的手中接过兰因的手:“兰因妹妹,你瞧瞧这一池春水,真是美极。我们上船去湖心瞧瞧。” 还没等兰因回答,博陵云就强硬地牵着她上了早就准备好的画舫。 画舫精致,船身瘦窄。贵妃上坐尊位,博陵云和洛昱紧挨着坐,独独留兰因在船尾。 博陵云问道“兰因妹妹,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兰因怯怯答道:“我……我从小怕水。” 洛昱出于礼貌安慰道:“这船看似摇晃,实际上稳地很。兰因不用过于害怕。” 博陵云突然来了兴致,牵起兰因的手,带她来到甲板上。 “兰因妹妹,太液池的水面如磨平的妆镜,安稳地很。” 提起镜子,兰因的瞳孔猛然一缩,有恐惧的情绪闪过。 就在此时,画舫突然摇晃起来。 博陵云在甲板上的都未及站稳,失足落入水中。兰因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博陵云的手,却不料反被博陵云拉下水。 扑通一声,两人具是落了水。 洛昱第一时间跳入水中。他一把拉住离自己近一些的博陵云。博陵云非但没有落入水中的惊恐,而是很镇定地搂住洛昱,和洛昱一同划水在水中保持平衡。 显然博陵云是会游泳的。 而兰因因为怕水,一落入水中就无措地挣扎起来。恍惚间,兰因吃了好几口水,心里更加恐惧。她死命地在湖面上扑腾,可是越挣扎,身体却越往湖心飘,离洛昱越来越远。 洛昱一时无法救两人,只得先将博陵云托上船。可转身之际,兰因却因为体力不支,沉入湖底,消失了踪影。 兰因的素衣在碧蓝的湖水中绽放开来。 她被放逐到了水下宁谧的世界中,手脚渐渐失去了力气,可脑袋和眼睛却逐渐清晰起来。而她的耳边开始响起纷繁的声音。 幻象? 自出生到现在,兰因一直摆脱不了的可怕幻象又一次出现了。 幻象中,兰因困于一座僻静的庄园内。庄园外头硝烟袅袅,兵戈声四起。 兰因知道外头正在进行最激烈的巷战,攻城的部队马上要取得彻底的胜利。 她身着粗鲁的袍子,全身上下大片青紫,没挪动一步身子都能牵连起万般的疼痛。 而已经好几次出现的幻境中的男子,他又出现了。这次他身着天子才能穿的玄色九龙锦袍,头戴冕旒,一步步走向她。 他脸上、手上、身上都有斑驳的血迹。 他的神情透露出无限的张狂。 “朕刚祭告四方,正式称帝。兰因,你高兴吗?朕成为皇帝了。谁让你怎么不听话,要不然你就会成为朕的皇后。” 幻境中的兰因眼中充满了恐惧,她瑟缩在角落里无助地抱紧自己。 “怎么,你不高兴?”男子突然发怒,双手掐住兰因的脖子。 兰因死命捶打男子,但瘦弱的身体根本无法对抗男子。 捶打招致男子更大的怒火,他俯身上前,将兰因死死按在地上。兰因因为窒息,双腿下意识地在地上踢打着。 12 幻象 庭院的门被人用外力撞开。 一群身穿盔甲的兵士鱼贯而入,在庭院里一字排开。 兰因感到脖颈一松,是那个可怕的男子停止了动作。 那男子转身面向陆续进来的士兵们。 兰因大口喘着气,边咳嗽边从地上爬起来。 待兰因站定,发现有位将领模样的男子持着宝剑站在这群士兵的最前头,与身穿龙袍的男子对峙着。 就在此时,兰因赫然发现这位将领竟然皇太孙洛昱。 就是那个在骊山猎场强吻她的无赖! 幻境中的洛昱与现实中的他判若两人,他眼神狠厉,全身浴血,宝剑上还滴沥着鲜血。 “阿景旭,你死到临头,居然还敢逆天登基。当年你父亲阿落山辱我皇爷爷和阿爷,我今天要你替你父亲加倍偿还。” 洛昱挥起宝剑,劈向身穿龙袍的男子。 男子身形一闪,退到与兰因一处,可兰因身后是没有退路的墙。 洛昱步步紧逼,又挥剑向男子袭来。 男子避无可避,脚后跟已经抵住墙体。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兰因,毫不犹豫伸手抓起兰因,将她挡在自己身前。 滋拉一声,是利剑穿过肉体的声音。 兰因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洛昱的宝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汩汩鲜血翻涌而出。 利剑没有并没有因此停止,使剑之人再一用力,剑柄完全没入兰因身体。 只听一声闷哼。 兰因循着声音抬眼看去,那柄穿心宝剑同时也刺穿了身穿龙袍男子的胸膛。 他突然发出桀桀怪笑,满目血红的盯着兰因道:“兰因,有你陪我,真好。我们一同前往光明极乐之界。” 无限的血色弥漫开来,模糊了兰因的双眸。 在那一刻后,兰因失去了意识。 兰因再次醒来已经在独孤府自己的闺房中。 “兰因,我的孩子,你终于醒过来了。”独孤老夫人拉着兰因的手哽咽着:“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我真怕……” 兰因艰难地支起身子安慰道:“奶奶,我这不是好好的。还有我是怎么上的岸?我明明已经沉入湖底。” 独孤老夫人道:“多亏了阿景旭这位郎君,是他跃入水中救起了你。” 兰因一惊,抓起独孤老夫人的手问道:“哪个阿景旭?” 这一问让独孤老夫人感到莫名其妙:“就是平卢节度使阿落山的二郎阿景旭。” 兰因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颊,血色的胎记还在。 “奶奶,我真实的容貌有没有被阿景旭看到?” “阿景旭从水中将你救起,然后抱着你去的太医院。我赶去太医院见到你的时候,你脸上依然遮着胎记。我估摸着你真实的样子没有让人瞧见。兰因,你这是怎么了?” 独孤老夫人忧心忡忡地看着刚刚苏醒的兰因。 兰因道:“奶奶,我在湖里又见到幻象了。” 独孤老夫人眉头紧皱:“这次看到了什么?” 兰因道:“奶奶,我看到那个娶了我却一直伤害我的人。幻境里头他叫阿景旭。我还看到我死了。我和阿景旭被洛昱杀死了。” 独孤老夫人道:“洛昱?莫不是当今的皇太孙?” 兰因点头道:“正是。在幻境中洛昱和阿景旭似有很深的仇怨。” 13 缘起缘灭 独孤老夫人一声长叹:“说起洛昱,还有穆贵妃一家子都不是个东西。说什么两人同时落水,洛昱先救下的是博陵云,他心中孰轻孰重已经一目了然。就在你昏迷在床的三日里,圣人解除了你和洛昱的婚约,随即依照穆贵妃的意思,给洛昱和博陵云赐婚,而且趁热打铁连婚期都定下了。我看你落水就是他们使得计策。” 兰因满脑子都是水中的那个幻象。 现实中的阿景旭是不是跟自己见到的幻象是一样的呢? 独孤老夫人见兰因面色凝重,以为她为毁约而伤心,赶忙劝解道:“我的儿啊,你别难过。虽然独孤家式微,可终究是开国的八柱国之一,是凤鸣阁的大功臣。圣人他答应我,等皇太孙的婚事过后会下旨册封你为县主,为你安排一门好婚事。” 兰因解释道:“奶奶,那个洛昱并非良人之选。断了与他的婚约也未必是坏事。我没有为此而难过。” 独孤老夫人道:“那又是困于新出的幻象?” 兰因默而不语。 独孤老夫人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从小生了这个怪病,会从镜子里、水中见到幻像。还记得你四五岁,明明什么也不懂,却说从幻象里见到自己因为长得好看而遭遇劫难。这种神佛显灵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我把你的脸用驴胶遮去一半,以为没了美貌能平息你的怪病。可你的怪病一年年的加重,看到的幻象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五年前,你师父领你走的时候,我还祈祷着他能治好你的病呢。可是回来没多久,这幻象又开始出现了。” 独孤老夫人越说越难过,抹起了眼泪。 “我们独孤家世代忠良,不愧天地。为什么上天如此对你?我已经是一只脚在棺材里的人了。可看到你这样遭罪,让我怎么安心地去呢?” “奶奶,别想这些。我跟着师父这些年,学得平心静气修炼的法门,已经很少犯病了。这次只是个意外。过几天待我修养好身体,我上一趟终南山,问问师父如何修炼破除障念。”兰因随口编了点康复的方法,劝住了奶奶的眼泪。 谁让独孤老夫人觉得兰因所见的幻象是药石无灵的病呢? 可兰因心里一直笃定她所见的幻象必然是真实发生的,只不过可能是未来会发现的事情。而且小时候见到的有些幻象已经慢慢成真,这更加坚定了兰因的想法。 这世上唯一相信她所见幻象是真实发生的,大概只有她的师父。 想到这儿,兰因开始想念那位热衷于隐逸,也热爱游历的白衣道士了。 兰因休息没几日,突然有人递上拜帖,说要拜访独孤家的娘子。 兰因听了这消息也没有在意。一般这样的拜帖都是冲着兰因的姐姐独孤慧而来。毕竟独孤慧是长安双姝之一,是色艺才情都不输博陵云的女子。 独孤慧也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毕竟自家的妹妹是长安第一丑女。这世上的男子难道还会存了心思来拜访丑女? 她穿戴妥帖立在花厅了,等来的是平卢节度使的二公子阿景旭。 14 戳破 阿氏家族来自西国的栗可族,崇尚利益,不拘礼节。 阿景旭在这样的家族中长大,性格豪放,不懂中原这一套弯弯绕绕。 他见了独孤慧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是来见你的。独孤端在哪儿?我是来看看她的。” 独孤慧第一次被如此唐突,一下子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回话。 “莫不是个傻子?看来得我自己进府找去。” 阿景旭平时大胆恣意惯了,此时将独孤府当做自己的府邸一般,大步踏进独孤府的后院,如入无人之境。 独孤慧反应了半天,这粗野的西国人竟骂自己是傻子。她越想越气,将精心挑选的帕子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阿景旭进了独孤府内院,独孤府的院落并不大。他抓着一个胆小的丫头随便一问,便问清了兰因现在的所在。 兰因蒙着面纱正在小院里头修建牡丹的枝叶,忽听身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心下疑惑,警惕地握紧手中的剪刀。 “小娘子,近来可好?身体可是康复了?”阿景旭反剪着双手,站在兰因身后。 这声音! 跟幻象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是那个可怕男人的声音。 兰因拿着剪刀,缓缓转过身来。 这脸! 就是他! 兰因的眼中闪出一丝惊慌,脚下一个趔趄没站稳,一脚踩到了花泥里头。阿景旭箭步上前,拦腰拖住了兰因。 兰因下意识挥起剪刀,向着阿景旭胸口扎去。不过这个意图一下子就被这个强悍的男人识破。 他只是换了个位置,抽出一只手来就制住了兰因拿剪刀的手。 吧嗒。 剪刀从兰因的手中掉落。 “小娘子,别害怕。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那天在太液池是我把你救起来的。” 阿景旭嘴里说着不要怕,可手却没有放开兰因的意思。 兰因迅速冷静下来,知道越是反抗,阿景旭越是有征服欲。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努力做出一副欣喜的样子:“原来是你。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她欲下跪行礼,双手顺势推开阿景旭,小步退后,行了左衽之礼。 阿景旭似乎对这一套很是受用,双手交叉抱臂,好整以暇地从上到下打量兰因。 阿景旭道:“看来小娘子是恢复了。精神气十足。” 兰因道:“仰赖恩公及时出手,要不然我的小命就没了。” 阿景旭又道:“洛昱这个蠢货,竟然撇下你不管,只顾去救博陵云。” 兰因道:“博陵娘子是为长安双姝,才情美貌首屈一指。而我样貌丑陋,性格卑怯。喜美恶丑原是人之常情。靖安郡王所为并无不妥。” “哼!博陵云还貌美?要不是她娘是鲁国夫人,哪有那么多人奉承她?她顶多算是中人之姿,小美人都算不上。”阿景旭顿了顿,盯着兰因的双眼说道:“她怎么能跟你比?” 兰因心中一沉,但面上没有显露。 兰因笑道:“恩公的审美跟长安城中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呢。” 阿景旭见兰因还在装傻,直接说道:“不是我审美不同,而是外头那些凡夫俗子没有见过小娘子面纱下的真容。” 15 求救 兰因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的真实模样还是被阿景旭看到了。 遮掩了那么多年,终究躲不过命运的捉弄,还是被最不该见到的人看见了。 阿景旭笑道:“小娘子面纱下的容颜真叫人难以忘记。如此精致、俏丽的模样,只怕是当朝的穆贵妃都不及呢。” “恩公,你不要取笑我了。我怎么能跟贵妃娘娘相比?”兰因步步后退,心里咚咚地直打鼓。 “若不是贵妃跟你的姑奶奶长得一样,我还真以为你和贵妃是母女俩呢。想想你们独孤家世代出美人,没道理在你这里会变丑。” 兰因看再装傻也不是个办法,只得说道:“独孤家现在已经没有男嗣。在别人眼里跟绝嗣也没什么两样。独孤家式微,奶奶怕我跟贵妃长得太像引来祸端,所以才用胶泥掩藏了容貌。” “没有父兄的保护,生的太过貌美确实容易引来祸端。”说到这儿,他突然邪恶地笑道:“你大可以从了我。我阿氏如日中天,完全可以庇护你。” 兰因眉头一皱:“恩公救命之恩,兰因自是竭尽全力报答。不过,婚约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圣人和我奶奶约定,待皇太孙大婚后,就会替我定下亲事。所以……” 提起承元帝,阿景旭似有很大的怒气。 他迈着大步,靠近兰因,大声质问道:“狗屁!这个色令智昏的老头儿,他给你定的婚事能比嫁给我好?” 独孤老夫人听到独孤慧哭哭啼啼地来向她哭诉,阿景旭闯入府中来寻兰因,她心中大骇。立即拄着龙头拐杖,在独孤慧的搀扶下,直奔兰因所在。 刚来就见到阿景旭一副要恫吓兰因的模样。 她拿着拐杖就冲了过来,挡在兰因面前。 独孤老夫人大声叱责:“这位郎君这是要做什么?” 见独孤老夫人一副拼命的架势,阿景旭心中自感无趣。 第一次来就吓坏这一家子人可不好。 他向老人家作揖,虽然模样怪怪的,但也显得一定的尊敬。 “老夫人,我是阿景旭。今天过来看看兰因身体好了没?” “多谢郎君关心。我家兰因身体没有大碍,只是经不住累。今天在外头站了有些时候,现在也该回房休息了。” 独孤老夫人一句话就要打发阿景旭。 阿景旭心中不爽,但也不想撕破脸,只得悻悻的离开。 毕竟来日方长,他要的是抱得美人归。 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来访,兰因吓得不轻。她越发感觉自己的幻象要成真。 她断了和洛昱的婚约,却被阿景旭看到了真容。不仅如此,他还惦记上了她,想娶她过门。 一旦嫁给了阿景旭,现在的自己就会与幻象中的自己一样在劫难逃。成为他的妻子,变成他的玩偶,遭遇他的虐待,最后还要和他死在一块儿。 难道真的逃脱不了宿命吗? 她心绪难宁,跟独孤老夫人交代了几句,便直奔终南山找她的师父裴策求救。 16 终南捷径 与此同时,洛昱也在往终南山赶。 他用了五年时间培养了一批训练有素的消息探子。 这些探子大多数以市井百姓的身份隐逸于偌大的长安城中,还有一部分被洛昱派遣到全国各军事要地,关注各个藩镇的情况。 洛昱从京畿附近的探子那儿得到线报。 五年前,以才智学识名满京城的裴策回来了。如今隐居在终南山中,不问世事,成天以书为伴。 洛昱骑着雪上聪,回忆着五年前与裴策朝夕相处的情景。 裴策只比洛昱年长五岁,但因为他少时便有令名,因着机智、博学而名满长安。他受承元帝召见,特赐东宫署官,辅佐太子洛肃。 来到东宫,太子洛肃更是待裴策亲厚,让洛昱、洛冕俩兄弟时常跟着裴策学习。 他们年岁本就相差不大,不多时,三人便玩在了一起。 洛昱虽然顽劣,但对天下方舆颇有兴趣。除了有猎奇的因素在,更多的还是想了解地方施政的特点和得失。 “牧之,天下最重要的关隘是哪个?” 面对洛昱的问题,裴策指着天下方舆的羊皮图回道:“如若以长安为中心,当属关中四塞最为重要。东之潼关、西之大散关、南之武关、北之萧关。这四个关塞是进入长安的必经之路。” 洛昱继续问道:“牧之,你以为以当今天下之势,这四个关隘哪个最为重要?” 裴策勾唇一笑:“侵入之人来自何处,那哪处的关塞便最为重要。守住此关,便拦住了敌人。” 话虽然如此说,可裴策却将目光放在了长安东边的潼关之上。 洛昱心领神会:“牧之是觉得未来乱我礼朝者来自于东?” 裴策大笑道:“如今天下承平,哪有作乱者。元嘉可不要乱说。” 洛昱冷哼一声:“这天下表面晏安,可朝堂、藩镇暗流涌动。” 裴策眼神一动,有一丝金色的光芒从中闪过。 他微笑着问洛昱:“元嘉,有何高见?” 洛昱道:“何来高见,只是亲眼所见。若圣人还是不愿作出变革,只怕乱天下的不是那群住在城东头的魑魅魍魉,就是从东而来的西国异族。如若真是那群西国的叛徒,潼关是他们进入长安的必经之路,是保护长安的重中之重。” 裴策反问道:“但如若是城东的那群魑魅魍魉?” 洛昱一耸肩膀:“那就是从核心里头就烂了,要防都没处防。” 就在这段对话没多久,裴策就受到城东那群魑魅魍魉攻击。宰相穆令上奏本给承元帝,说裴策写诗诽谤他,侮辱了他和齐国夫人的关系。 牵涉到穆氏的事情,必然会让贵妃出面。没多久,贵妃就在承元帝面前哭了一会儿,说穆氏的清誉都给裴策的诗毁了。承元帝知道这是穆令嫉妒裴策而搞出来的事情,可他也不愿意贵妃难过。 于是,裴策罚了俸禄。 罚钱事小,委屈事大。接到处罚消息的第二天,裴策就辞官归隐了。那时的洛昱正在为自己要娶丑女而寻死觅活。等回过神来,裴策早就离开数日。 从那时起,洛昱就再也没见过裴策。 17 狸奴 按照探子的消息,洛昱很快在终南上中找到了裴策所住的茅屋。 洛昱骑在雪上聪上喊了几声裴策,却无人应答。 他一阵狐疑,下马上前探看。 茅屋的角落里头有双明黄的眼睛注视着正一步步走进的洛昱。 洛昱刚伸手推门,突然有不明物体从旁侧蹿出来。 他还没看见不明物体长什么样,就觉得屁股上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 洛昱的惨叫在终南山中回声四起。 他试图用手去甩脱屁股上的东西,结果一摸竟然是毛茸茸的活物。 他慌得一步跳下茅草屋前的台阶,朝着雪上聪跑去。 西国名驹的雪上聪这几年在洛昱的影响下早已没有当年的勇武,它看见主人这幅怂样,它也怂起来。还没等洛昱靠近,雪上聪朝天一个响鼻,竟自顾自逃!走!了! 看着雪上聪瞬间消失的踪影,洛昱那心中叫一个绝望! 养的什么破驴! 突然间,洛昱想起如果在猎场遇到熊瞎子正确的做法就是装死! 虽然他不知道咬着他屁股不放的毛茸茸活物是什么,反正现在也没办法摆脱它,最后一招就是装死! 洛昱含泪扑倒在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就在此时,小娘子银铃般清脆的说话声从洛昱头顶传来。 “狸奴,你在干什么?咬死人了?” “喵?!” 靠,咬我屁股的竟然是只大猫! 丢脸! 洛昱一边装死,一边心里念叨。 小娘子一到来,那大猫离开松了嘴。 洛昱屁股一松,刺入骨髓的疼痛感消失了,可热辣辣的感觉还一直留存着。 小娘子蹲下身来,想将洛昱的脑袋掰过来。一是想看看这躺着人还有没有气,二也是好奇平时温顺地跟只大猫似的狸奴伤的是什么人。 不掰还好,一掰,小娘子和洛昱皆是吓了一跳。 “你!” 两人异口同声,互相指着对方,惊讶万分。 “洛昱!” “独孤端!” “你怎么会在这儿?”两人又是同时发问。 洛昱一激动,屁股动了一下,这下扯着伤口了。 兰因眼见着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疼地流下了眼泪。她想笑,可瞄了一眼洛昱不断涌出鲜血的屁股,还是忍了下去。 兰因道:“你那儿流了不少血,得尽快处理。要不然以后可能就无法落座了。” 洛昱一听到流了不少血更慌了,怪不得屁股那儿热乎乎的,原来是血。 该死的大猫! 他刚想答应兰因,可转念一想:处理?谁处理? “你给我处理?”他试探地问兰因。 兰因点头,并没有感到不妥。 洛昱瞪着眼睛,支吾道:“你……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而且……而且是我的那个地方。” 兰因白了洛昱一眼:“你再墨迹,以后想当男人都不行了!要说吃亏的也是我。” “喂(#`o′)” 洛昱刚想回嘴,可是听到那句“想当男人都不行”,便立刻怂了。 他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看了兰因一眼。 正待两人搀扶着回草屋,狸奴这只猞猁也想跟。 兰因甩了狸奴一个眼刀,大声呵斥道:“臭猫,还敢回屋!你都伤了人,给我在外头吹冷风。” 狸奴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嗷呜一声躺倒在地。 18 疗伤 “脱!” “我脱?” 洛昱撅着屁股趴在床上,想扭动腰肢,但根本动不了。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兰因:“似乎艰难了点。” 兰因轻叹了一口,从厨房拿了一把剪刀回来。 洛昱瞥见寒光凛凛的剪刀,欲言又止,认命地将头埋在被褥里头。 兹拉一声。 裁处一片新天地。 兰因仔细观察了伤口,不由得皱起眉头。 狸奴跟洛昱是什么仇什么怨,下口那么重,小尖牙刺入皮肉,再晚一点松口,一半的屁股就没了。 可转念一想,莫非是五年前春猎上的过节。狸奴今天是为了报仇。 果然是她的小心肝,没白疼它。 这样一想,兰因就觉得狸奴咬得还不够重,应该在另一半的屁股上也咬一口,这才解气! 洛昱见兰因一时没了动静,心里有点慌。 “怎么?会影响那个吗?” “哪个?”兰因一时没领会。 “就是不能那个啊。”洛昱急得比划起来。 兰因恍然大悟,邪邪一笑:“哦,要是狸奴的牙齿印再往腿根上进几寸,你就完蛋了。” 眼见着洛昱听完这话,撅着屁股,抖了三抖。 兰因又继续说道:“我跟我师父学过些医术,我先给你清洗伤口。要是伤口溃烂,影响皇太孙的幸福生活,那我就是整个礼朝的罪人。” 这语气就是赤果果的调侃,洛昱气极。 “你个吃藕……”丑字挂在嘴边,终究还是吞了进去。 这时候跟这小娘子吵架不是明智之举。 兰因踏着轻快地步子走向摆放酒缸的地方:“你省点力气。等会儿用这等烈酒吸伤口可要耗费你不好力气。” 她不能见镜面的液体,倒酒的时候只得闭着眼睛。不过这些活,她跟着裴策的时候时常做,一切对她而言驾轻就熟。 此时,她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却不是唤她。 “元嘉?” “牧之o(╥﹏╥)o” 原来两人认识。兰因心中诧异,睁开眼睛一探究竟。 可一睁眼就在酒缸里见到自己的倒影。 幻象带着血腥的气味在兰因眼里弥漫开来。 深夜的大明宫,灯火通明。 只要还能走几步路的人都想法设法地离开此地,能钻狗洞的钻狗洞,能跳护城河游走的游走。 兰因无措在大明宫的小道里奔逃,身后追赶她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她感到腰部被人一提,一个天旋地转,她被人按在了马上。 “往哪儿跑?” 阿景旭! 幻象中兰因眼眸中的惊恐顷刻溢了出来,她扯着嗓子喊救命,可呼啸的风声和嘈杂的马蹄声很快掩盖了她微弱的声音。 她被这个可怕的男人扔到了不知名的偏殿里头。阿景旭抱着她在偏殿里头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床,却见摆满供奉的香案。 阿景旭袖子一扫,将香案上的供奉扫落在地。 随即把兰因放在了香案上。 他以最快速度卸掉自己的盔甲和单衣,赤着身子将兰因压在身下。 兰因所有的哭喊、挣扎与抗争在这个黢黑的空间里头消失一般。 19 白衣卿相 咣当一声是水盆掉落地上的声音。 裴策还来不及跟洛昱多说几句,就冲进里屋。 里屋酒气弥漫,兰因在酒缸边上昏迷抽搐。 裴策扫视四周,不由眉头微皱。他知道兰因又因为看见幻象而昏迷了。 “牧之,里头出什么事情了?”洛昱在外头问道。 裴策沉着声:“小丫头打翻了我珍藏的多年好酒。我刚要叱责,小丫头竟然窗户跑了。” 说着将兰因抱起放在墙角,又神色如常地回到洛昱这儿。裴策瞄了一眼洛昱的伤口,心中大致了然是狸奴所为。 “元嘉,我先给你处理伤口。” 裴策熟暗歧黄之术,用清水清洗伤口,再以烈酒消毒,随后附上绢布。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除了洛昱不时抽口冷气,不时哎呦叫唤几声。 待处理好,洛昱把憋了好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牧之,我这屁股上的伤口对我行人道不会有所影响吧。” “嗯???”裴策很快领悟这是兰因这个鬼灵精之前吓唬洛昱的说辞。 于是,他不厚道地笑了。 裴策一笑,洛昱立刻明白是刚刚的小丫头诓了他。 好气啊! “元嘉突然来终南山所谓何事?”裴策一句话把话题拉了回来。 洛昱撅着屁股正色道:“找你。” 裴策神色一暗:“区区一介布衣,既不能……” 洛昱打断道:“喂,你在我面前少跟我来者一套。谁不知道你是当世神童,文韬武略。前相爷文成公初见你,就认定你就是宰辅之才。” 裴策道:“成年往事无须再提。” 洛昱又道:“五年前是穆令这个口蜜腹剑的家伙信口雌黄,害你罚俸。你倒是心高气傲,一走了之。可怜我那个不中用的爹爹,没有你在旁协助、指点,眉浑浑噩噩,消沉度日。天天战战兢兢地担心着皇爷爷会废了他。” 言及此,洛昱一顿,神色愈加严肃。 “而且你走后这五年,那些觊觎礼朝皇权的人都在蠢蠢欲动。穆氏大肆敛财,长安城里头的宅院建地比东宫还大还精致。他们一家子嚣张跋扈,根本不把洛氏皇族放在眼里。而在东边的那群西国人暗地里在招兵买马。这些人就像大坝底下的蚁穴,哪天被一脚踩空,整个礼朝就崩塌了。” 裴策眼神中含着赞许,微笑道:“元嘉,这五年,你成长了不少。从前锦衣玉食、走鸡斗狗的长安少年郎如今已是胸怀天下的大人了。” “少给我戴高帽,我不是阿爹和皇爷爷。”洛昱摆摆手道:“你不知道如今的东宫是个穷得连每月的月奉都要精打细算的地方。我的安宁姐姐都到了婚配的年岁,可无人登门说媒。因为娶我姐就是个赔本买卖,政治前途没有,还得赔上价值不菲的聘礼。我呢,被阿落山的儿子阿景旭排挤,早就沦为整个长安城贵公子们的笑柄了。谁不想天天逍遥度日呢?谁又想去做那个天天忧心天下的人呢?” 洛昱自嘲地笑起来,眼角有泪却没有滴下。 20 死对头 洛昱诚恳地看着裴策:“你若肯入世辅佐我,我愿意用我的性命发誓,他日我若登基,我必以宰辅之位与你。” 辅佐皇太孙,而不是辅佐太子。 裴策眼中闪过一丝金光,对上洛昱等待答复的目光。 他从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少有的赤子之诚。以他经历沧桑的阅历,心中竟也有一丝丝触动。 “我不需要你与我权位。” 裴策的回答让洛昱一阵失落,他黯然地低下头去。 “我需要你答应我,如我能辅佐你登基,你须用你一生的勤勉还天下一个河清海晏。” 裴策一字一句将自己的诉求告诉了洛昱。 床上狼狈的少年猛然抬起头,眼中乍现诧异,转而莹莹泪光蓄满了眼眶。 洛昱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若他日我登基,必以我一生之勤还天下一世太平。” 两人击掌立约,相视而笑。 狸奴悄悄爬进茅屋,看到这一幕差点看瞎了它的猫眼(当我家兰因宝宝不存在吗?) 完成今天的目的,洛昱很快通知到了暗卫来接他。 裴策这才了解这五年时间,洛昱已经暗中培养了不少可用的力量。 从再次踏进长安地界那一刻,裴策就知道免不了参与到波谲云诡的世俗中去。 洛昱一走,裴策闪进里屋。 而此时,兰因早已苏醒。她换了衣裳,站在房中,显然已经苏醒多时。 裴策问道:“刚是又看见什么了?” 兰因眼神闪烁,无意识地用双手拉紧自己的衣襟,将自己瑟缩成一团。 “师父,我在幻境中看到那个男人在大明宫蹂躏我、侮辱我的场景。” 裴策见不得兰因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把搂住她,用结实的身体给予她安全感。 兰因又继续说道:“而且跟以前幻境不同的是,我这次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而且这个男人我在现实中见到过。他就是阿落山的二儿子阿景旭。一直困扰我那么多年幻象中的恶魔就是阿景旭!” 裴策心中一凛,抚着兰因的肩膀说道:“兰因,这段时间的经历仔细说与为师听听。” 于是,兰因将从沉入太液池开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裴策交代了。当兰因提及幻境中洛昱杀了阿景旭和自己,裴策表情凝重了起来。 “师父,我所见的点滴幻象勾连起来,正不断从现实中印证。那些幻象应该就是未来我所经历。” 兰因无助地看着裴策。 “师父,难道命运不可改变吗?我的一生就会跟我所见的幻象一样,被阿景旭所折磨,最后还要跟阿景旭这个魔鬼死在一起?” 她拉起裴策的衣袖,放在自己的胸口,泪水跟断线的珠子似的掉下来。 “师父,救救我,我不想这么过一辈子。可……” 幻象却一步步从现实中得到印证。阿景旭已经来逼婚了。 “兰因,不要哭。你得记住一件事。没有发生的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不管你所见的幻象是怎么的,只有现在这些幻象还没发生,你都有改变它的可能。” 兰因怔怔地看着裴策。 “既然你幻象中所见是洛昱杀了阿景旭。从现实来看,洛昱和阿景旭也是死对头。如果你能让洛昱护你一生安好,未来的结局或未可知。” 裴策一语点醒兰因,未来是在自己手上。 21 三月三 自裴策的一番话后,洛昱的名字在兰因心中变得不同。他不再是个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与兰因的命运息息相关。 她特意将洛昱之前的言行仔细分析了一番。 京城坊间盛传,皇太孙比太子还废柴,流连平康坊不说,还手无缚鸡之力,胸无鸿鹄之志。太子对他恨铁不成钢,承元帝对他不咸不淡。 而裴策与洛昱对谈之后,兰因知道洛昱就是在装孙子,好好地扮演着皇太孙的角色。 想来洛昱娶博陵云而故意毁坏与自己的婚约,不过也是政治利益的驱使。 这样的人城府何其深。接近他并且得到他的信赖就不容易,更何况要让他真心实意来保护自己一辈子。 想到这儿,兰因深深叹了一口气,心中升腾起无望之感。 裴策似是猜到了兰因的心思,在她身边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所有的计谋、筹划以及无边的深沉心思都是因为没有动情。” 兰因做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师父,你让我色诱==?” 裴策耸耸肩膀:“我可没这么说。” 然后,施施然走出去喂狸奴了。 同一时间,洛昱趴在胡床上,撅着屁股,双手垫着下巴,眼睛渐渐失神,不一会就入了梦。 梦中,洛昱轻飘飘的,时而在山林中,时而在湖水下,似乎在寻找什么,直到遇到了她。她带着洁白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忧郁而委屈的眼睛。 洛昱问道“你面纱下到底藏着什么故事呢?” 她笑而不语。 “我问你呢?” 洛昱追问,可她还是不说,还急急往后退却。洛昱向前追逐,却一脚踩空。 他满头大汗地醒转过来。 居然梦到了那个丑丫头。 洛昱一把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身体骤然空虚。 当年这个名震长安的丑丫头所跟随的高人居然是裴策。 裴策是多么清高自傲的人,竟然会收这个丑丫头为徒,想必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洛昱仔细回忆起五年后再遇兰因的点滴,突然发现这丫头在皇宫里头和在终南山上完全就是两个人。 在皇宫里头,这丫头唯唯诺诺,说话都藏了一半的嗓子。博陵云那么赤果果的算计也没看出来,愣是往里头跳。 而在终南山上,骗人都不带眨眼睛,对她师父裴策也不算恭敬,打破东西居然就夺床而逃,整个一个土匪娘子。 原来扮猪吃老虎的不是只有他一人,独孤家的小娘子也是。 越是思量着越觉得这独孤小娘子神秘。 两人再次遇到是在三月三的上巳节。 上巳节是礼朝的大节日。一般这个时候,承元帝会赐宴曲江之畔。而长安城中的男女老少都会盛装出行,在曲江畔宴饮、郊游。 别以为宴饮郊游就是一起聚会喝酒。春暖花开之时,群贤毕至,老少咸集,其实是为男女相会这个事情打掩护的。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语出杜甫《丽人行》) 这些丽人兰汤沐浴,在水边嬉戏,身姿绰约,言笑晏晏。而岸边呢,一大票郎君们手持着芍药蠢蠢欲动。 一旦有郎君看中了水边丽人就会将手中的芍药赠与她,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 今年的三月三,承元帝按照往年的习惯,拉着一帮皇亲国戚、亲信大臣来曲江边宴饮。因着之前退了独孤家的婚约,承元帝觉得过意不去,今年特地嘱咐独孤老夫要带家里的两个孙女一起来曲江边。名义上是共享盛事,实际上是想安排独孤家两位孤女的婚事。 “等会儿两个丫头要是有瞧中了岸上的郎君,朕就下旨将姻缘给结了。”承元帝在独孤老夫人面前拍着胸脯打包票。 对于这种事情,兰因一般兴致缺缺。除了礼貌性地向承元帝谢恩之外,并没有其他动作。 而独孤慧却有了玲珑心思。她名义上是独孤家的孙女,其实不过是独孤无忌亲卫的遗孤。当年独孤无忌带着六岁的她回长安。为了完成对亲卫的承诺,将她认作女儿。 十八年来,独孤老夫人一直待她不错,可终究比不上独孤无忌的亲生女儿兰因。独孤慧也自知身份,从小养成察言观色的习惯,心里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如今,独孤府衰败至此,佳婿难觅。独孤慧便想借此婚配之机,为自己争取一门好亲事。 嫁入高门,那好比鲤鱼跃上龙门,转瞬之间便可化龙,整个命运就会不同。 独孤慧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她出门之前精心准备了衣裳和妆容,宴会之时更是注意举止。她使劲浑身解数把自己的魅力散发出来。 她挽起襦裙,露出藕节似的小腿,靠在岸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水面。还趁人不注意落下半肩的诃子,将傲人的胸脯挺得高高的。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独孤慧在曲水边的一番搔首弄姿,成功地引起了人到中年生活乏味的皇太子洛肃的注意。 洛肃挺着肚子无法跽坐,只得半躺着。他嘴里絮絮叨叨,似乎在评论今天宴会上的佳肴。 “哎呦呦,这藕节真够白嫩的,还有那一对桃子,好久没见过那么大个头的,看起饱满多汁。” “阿爷,你口水下来了。”洛昱白了一眼他老爹,嫌弃地递给他一块帕子。 在一旁的洛冕看着自家爹爹沉醉的表情很是不解,他向洛昱耳语道:“阿兄,阿爷是怎么了?现在是春天,哪里能吃到藕节和桃子?” 洛昱尴尬地抽了抽嘴角,用筷子插起一只鸡蛋塞到洛冕的嘴里:“你废话太多。” 洛冕:┭┮﹏┭┮唔唔。。。 而此时,洛肃突然站起来大叫。洛昱、洛冕两兄弟不约而同看向他。 “大郎、二郎,那……那个是不是你们阿姐?” 两兄弟顺着老爹指着地方,探着身子看去,果然视线尽头是他们的长姐洛晏。 “阿姐,怎么也跑水边去?莫非是有人约了她,赠她芍药?” 洛昱的推断没错,确实有人要赠洛晏芍药,可来赠花的那个人却让东宫父子三人齐齐惊回了座位。 22 赠以芍药 “那人是阿景聪!” 洛昱眼尖看出了来人。 “什么?阿落山的大郎?前月,阿落山获封燕平郡王。他属意他家大郎娶妻成亲之后,便作为燕平郡王世子留任京中。”洛肃捋着胡须思忖着:“要是你们大姐对阿家大郎有意思,这笔买卖挺合适。” 太子府很早之前就没有女主人,全靠太子长女洛晏支持庶务。洛冕的亲娘是不具名的宫人,生洛冕而死。洛冕从小是又长姐养大的。说句长姐为母的话也不为过。 现下,洛冕听到阿爷谋算长姐的婚礼,心中又气又急。 他劝谏道:“阿爷,阿氏父子拥兵自重,包藏祸心,阿景聪绝非姐姐良配。” 洛肃心中咯噔一下,赶忙捂住洛冕的嘴,又环视四周,发现周围没有人来往行走,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沉着脸数落洛冕:“小孩子,别乱说话。” 洛昱给了他爹一个白眼:明明是您老人家先乱说的。 不过,他还是劝下洛冕:“阿爷是忧心姐姐的婚事。我们站那么远也就见到两人面对面说话罢了。到底是不是阿景聪是来赠芍药的,我去岸边瞧个仔细。” 洛冕撅着嘴:“阿兄,我跟你一起去。” 洛昱道:“哪有如此大张旗鼓听人墙角的?复章你留在这儿陪着阿爷。” 而曲水岸边,春景怡人,暖风和煦,确实是男女倾心相谈的好地点。 洛晏上身着月白色的短袄,齐胸穿着一袭水红色的石榴红裙,怕犹有春寒,在短袄外头穿了一件杏色的半壁,臂弯间挂着藕色的纱制披帛。 一阵春风吹过,水边丽人衣袂蹁跹,风情万种。 阿景聪捏着一支芍药在不远处的岸边踟蹰良久。在阿落山和阿景旭的催促下,他终于鼓起勇气迈出步子走向岸边。 阿景聪虽然和阿景旭是同胞兄弟,可是性格迥异。比之张扬跋扈的阿景旭,作为长子的阿景聪内敛稳重,颇有未来家主的风范。 但在男女之事上,阿景聪跟弟弟阿景旭相比,却是少有的羞赧。 当他把自己的心思告诉弟弟阿景旭,阿景旭第一反应就是让哥哥跑到东宫去求亲。以阿氏如今在礼朝的地位来求娶郡主,那是看得起落魄的东宫一家子。 阿景聪却踟蹰着,他担心以现在两家的政治地位,兴宁郡主会拒绝他。 最后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老父亲阿落山。他明确告知儿子,既然承元帝都下旨穆氏和洛氏联姻,那也肯定会同意阿氏与洛氏的联姻,在政治上这次联姻没有阻力。至于能不能追到兴宁郡主,就得靠自己的本事。 阿景聪捏着芍药站在离洛晏半尺的距离,抿着嘴酝酿了半天,还是没蹦出一句话。 就在阿景聪磨蹭的时候,准备听墙角的洛昱早就在两人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就位。 倒是洛晏看着阿景聪纠结的模样,落落大方地走过去,脸带笑意地问道:“这位郎君有什么事吗?” 阿景聪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咻咻地冒着热气,仿佛煮熟地虾子一般。 “殿……殿下,我是阿景聪,阿落山之子。呃……我……”自我介绍还没到一半,阿景聪开始语无伦次。 “我们是不是见过?”洛晏打断道。 阿景聪眼中闪过欣喜:“殿下可曾记得今年上元灯节西市上那匹红鬃马?” “唉?”洛晏诧异道:“难道说你是恩公?” 阿景聪憨憨一笑,连忙点头:“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洛晏忙敛衽行礼:“当日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阿景聪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那天西市人太多,红鬃马受了惊吓,所以才在朱雀大道上使性子,冲撞了殿下。其他它不是有意的,它只是害怕而已。” 洛昱掩袖一笑:“郎君你好像能跟马儿说话似的。” 阿景聪跟着笑道:“我从小跟各种马匹在一起,多少能听得懂它们的意思。你要懂马儿的意思首先要看马儿的耳朵。马儿心情舒畅,它的耳朵就会竖起来。如果它心情烦躁,耳朵会不停地前后摆动。而当它感到紧张,它会将头高高仰起,耳朵会向两边竖着。还有还有它如果很兴奋,两只耳朵是往后倒的。” 说得兴起,阿景聪用手扮作马耳朵竖在头顶,显示各种心情下马的耳朵。 洛昱蹲在灌木丛看到这滑稽的一幕不禁摇摇头。 这货真是阿落山的儿子? 要知道阿落山在哄人开心方面可是一等一的高手,特别是哄女人开心。 阿景聪这也太憨厚了,在我阿姐面前聊如何关于畜生的事情,能追得到才怪呢? 洛昱不屑地轻哼,却听得自家姐姐咯咯地笑了起来。 两人真的欢乐地聊起天来。 看着洛晏笑靥如花,阿景聪激动得心跳加速。 他从身后缓缓拿出那只有些凋谢的芍药,递到洛晏面前。 “诗曰: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洛晏低头一笑,伸手接过了芍药。 草丛里头的洛昱感到蹲着的脚一阵酸麻。 看来是到撤退的时候了。 正当洛昱转身离开之际,他看见阿景旭拿着一枝芍药兴冲冲地往岸上去。 各家的小娘子都在岸边嬉水,阿景旭拿着芍药往反方向走是怎么回事? 岸上的女眷都是已经婚配的。 难道说阿景旭是跟有夫之妇有了私情? 洛昱立刻来了劲头。 这可是让阿景旭出丑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于是,他二话不说直接跟了上去。 阿景旭行至一个偏僻的高台便停了下来。他看见一身穿素衣的小娘子头戴帷帽,抱着双膝,坐在草甸上晒太阳。 一想到帷帽之下那俏丽的姿容,阿景旭心绪荡漾:“早一日将你占为己有,我早一日极乐逍遥。” 他从身后一把扑向坐着的兰因,将她团在自己的身前。 兰因猛然觉得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竟有无耻之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轻薄之举。紧接着熟悉又令人恐惧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独孤小娘子,这几日可想死我了。” 23求救 “阿景旭!”兰因大怒:“又是你!” 她脚下使力,重重踩住阿景旭的皂靴,又从怀中拔出防身所用的匕首,以电光火石地速度向着阿景旭的腕子割去。 阿景旭没想到怀里的小白兔会发狠,根本没防备她下刀,他的手臂上刹那间血流如注,浸染了半身锦袍。 这点伤口之于阿景旭实在不算什么,可他咽不下这口气。沙场行走的七尺汉子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所刺伤。太没面子了。 阿景旭怒气冲天,仰天大吼。他冲过去一把揪住兰因的帷帽,狠狠往后一拽。兰音连人带帽跌倒在草地上。 兰因顺势在地上打滚,从仰卧变为匍匐,手中死死攥着匕首。她从低低的帽檐下注视着前方的恶人。 阿景旭轻蔑一笑,到底是个小娘子,稍微使点劲就趴下了。 他撕下锦袍一角草草地将手腕上的伤口处理了一下,暂时止住了血。而他脚下却没有停止脚步,一步步走到兰因跟前。 兰因瞅准时机,摘下帷帽,向着阿景旭的眼睛扔去。帷帽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直飞阿景旭眉心。 阿景旭用手一挡,帷帽落地。再抬头一眼却已经不见兰因人影。原来兰因是用帷帽暂时挡住阿景旭的视线,从而为自己脱身制造机会。 阿景旭咒骂道:“该死!” 他旋着身四周探看,依然不见兰因踪影。 难道这小娘子还长翅膀了不成? 他心念一转,莫非是从高岸上跳下了? 阿景旭随即跑到高岸边,果不其然兰因正攀着陡峭的高坡往人多的地方走。 “臭丫头,看你往哪儿跑!” 阿景旭仗着自己身高八尺有余,从高岸上轻松一跃便下了地。 兰因往后一看,阿景旭就在后头,伸手便可抓起她。她脑海中又回忆起在大明宫中她被阿景旭摁在供桌上蹂躏的幻象。每每想起那种肌肤相亲的真实感觉都让兰因身体不由得颤抖。 “我要逃跑,不能让他捉住。”这个念头一下子占满了她的全部的思维。 因为捉住,很可能就会被阿景旭强占! 她扔掉阻碍她逃跑的披帛和半袖,一把捞起襦裙,拼劲自己所有的力气往少女们聚集的岸边奔去。 只要到人多的地方,那个恶人就不敢乱来。兰因在心中为自己鼓劲。可是越是着急越是觉得路程长。 眼看阿景旭要抓住兰因裙角之时,兰因瞥见草丛附近似乎有人前来。她心神一动,转了身向,朝着那人影奔过去。 待兰因跑至近处,终于看清,来人居然是洛昱。 她二话不说直接撞进了洛昱的怀里。 洛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走着走着,怀里就多了个小娘子。 本以为是天降艳福,可他低头一看,他立马闭上了眼睛。 那张布满血色小肉瘤的脸实在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你……你……怎么回事?” 兰因眼泪瞬间在眼眶里头打转,故意将大声啜泣道:“元嘉,救我!” 说完,兰因侧脸紧紧靠在洛昱的胸膛上,双手死死环住洛昱的腰部。 “额?” 洛昱一听这语气不对,怀中的人明显在颤抖。他睁开眼就看到前方站着死对头阿景旭。 阿景旭半身染血,双目赤红,大口喘着气,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显然受了伤又受了气。 洛昱不由得对怀里的小娘子刮目相看。这整个长安城里头,能让阿景旭受伤又受气的人,她可是头一个! “元嘉,好兴致,竟来这么偏僻的岸边游览。”阿景旭皮笑肉不笑地跟洛昱寒暄,但阴鸷的目光却没有从兰因身上离开。 洛昱呵呵一笑:“仲光,你的兴致也不差,竟在荒郊野外追逐独孤家的小娘子。” 阿景旭挺直脊背,又向洛昱走了几步:“我心悦独孤家小娘子,摘了芍药准备给她。没想到让她受了惊吓,我还没跟她解释清楚,她就吓得逃跑了。” 既而他对着兰因说道:“兰因,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递给你芍药。我心悦你,希望你接受。” 洛昱没想到阿景旭会用如此诚恳的语气对一个闻名长安的丑女告白。 他双手扶住兰因的肩膀试图推开她,想跟听听她的解释。可是哪里知道他手一放上去,怀里的人哭得肩膀都耸动起来。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神色忧郁的看着他。 现实中的这双眼睛跟洛昱梦中的那双眼睛重合了。 洛昱心头仿佛被重重撞了一下。他猛然想起五年前春猎之时她也是这么委屈的看着自己,还有前几天在太液池她也是这么向自己求救,但他却没有帮到她。 于是,他松了试图推开兰因的手。 他若无其事地将手下移到兰因的纤腰之上,虚虚笼住,不动神色的用臂弯将兰因护在怀里。 阿景旭看到洛昱这样的举动不禁皱起眉头。 这算什么?洛家的弱鸡想要逞强? 他眼神闪现狠厉之色,疾步驱前,顶膝探身,双臂半张,作势要将扣住洛昱的脖颈。 这么明显的意图,洛昱早就看穿阿景旭的路数。他身形一闪,带着兰因退到一边。 对于洛昱矫健的身姿与果断的判断,阿景旭略略吃惊。 阿景旭提气欲求再下手刀,洛昱脚下踢出一块石子,正好打中阿景旭的手肘。阿景旭本来手上有伤,而手肘又有麻经。 这一踢让阿景旭的胳膊又疼又麻,他不禁失声叫了出来。 在心爱的女子面前,阿景旭再次现出狼狈的样子。 就在阿景旭欲再起攻势的时候,洛昱突然对着他身后躬身行礼:“元嘉请圣人、贵妃安!” 阿景旭一听承元帝、穆贵妃就在身后,收起姿势,毕恭毕敬地站好,迅速转身行礼。 “仲光请圣人、贵妃安!” 可是问安问了好久却不见承元帝、穆贵妃喊免礼平身。阿景旭狐疑,悄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阿景旭暴跳如雷。哪有什么承元帝、穆贵妃! 他被洛昱这个臭小子骗了! 等他转身再来追洛昱和兰因之时,他俩早就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24 曲水岸边 洛昱拉着兰因的手拼了命地往岸上跑,直到来到承元帝和穆贵妃所在的休息处才停了脚步。 两个人停了下来,弯着腰拼命喘气。等两人气息平复之后,洛昱才注意到自己还一直紧紧攥着兰因的手。 两人莫名对视了一下。 洛昱仿佛被咬了一口似的,逃一般地放下了兰因的手。 兰因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意识到洛昱是嫌弃自己长得太丑。 她立刻低下头去,尽量不让洛昱看到自己可怕的脸。 兰因这样的举动倒让洛昱不好意思起来。 他悄悄打量着低着头的兰因。 此时的兰因上身只穿着内衬的短袄,齐胸挂着一身素色的襦裙。没有半臂的遮挡,胸前的光景煞是令人炫目。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那里雪白一片,白花花地泛着光泽。 洛昱忍不住又仔细往那儿瞧了瞧,这可比西市迎宾楼的龙凤馒头还饱满还诱人呢! 就这么被一围碧色的丝带围着的大白馒头,瞬间挤满了洛昱的眼睛。 他不可抑制地吞了口口水。他心中打定主意要是下次再去迎宾楼,他多点一份白馒头。 他觉得这样盯着人家小娘子实在不好,于是将视线往下移了移。可这一移就移到兰因的纤腰上。就是刚刚虚虚笼住,洛昱就明显感到眼前这位小娘子的身姿玲珑,小腰细地不堪一握。 没想到素衣之下的小丫头身材那么好。 洛昱突然想到阿景旭。 难道他是馋着小丫头的身子?为了这身子都可以忽略丫头那么可怕的脸? 太禽兽了,太禽兽了! “阿嚏!”兰因身穿单衣,禁不住风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闪闪泪光挂在了她眼角。 洛昱回头瞄了她一眼,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眸蓄满了情绪,但她就是没有出声说一句话。 那么单薄的短袄,还是棉纱制成的,怕是容易得风寒。洛昱心里头莫名涌起了歉疚。 他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用手抵着下巴道:“额,独孤小娘子。这里是风口,我们尽快回休息的帷帐。” 兰因点点头,可刚要迈步却发现钻心的痛从脚腕上蔓延开来。 “哎呀,疼。” 刚刚惊魂一刻,她没命地往前跑,扭伤了脚都没感觉。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拉起裙角露出脚腕,又红又肿。 他眉头微皱,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一个箭步走到兰因面前,蹲下来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回去。” 兰因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浅浅的点点头。双手搂住洛昱的脖颈,攀上了洛昱的后背。 她抱住洛昱的那一刹那,沉水香随着温暖的男性体温在兰因面前蔓延开来,好闻又让人心安。 兰因极度缺乏的安全感竟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坚实的后背又出现了。 如果能让他一直守在自己身边,是不是我就可以逃离那个悲惨的未来? 在洛昱背上的兰因忍不住想。 见兰因长久不发出声音,洛昱问道:“独孤小娘子,你睡着了?” “没,元嘉。”兰因甜甜地回答道,胳膊又将洛昱搂得更紧了。 洛昱突然意识到脖子后头靠着软软的东西,他心中一颤,脚步虚晃,差点将兰因甩下身来。 “元嘉,你怎么了?”兰因在洛昱耳边问道。 暖暖的少女气息溜进了洛昱耳中。 “没……没事,刚刚路上踩着石子,脚步一滑,没站住。”洛昱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可额头不知不觉沁出薄汗。 此时,离他们不远处,站着正在散步的承元帝和穆贵妃。 承元帝捋着银白的胡须,在穆贵妃的搀扶下,眼中放出八卦之光:“这不是太子家大郎吗?背着的小娘子可是兰因呀?” 穆贵妃若有所思地看着前头两位年轻人的背影,淡淡说道:“看着不像。你又不知道大郎眼光,能入大郎眼的必定是长安数一数二的女郎呢。” 承元帝突然想到洛昱和博陵云是定有婚约的。穆贵妃想必是看着洛昱背其他女子,心中不悦。 他忙改口道:“是呢,是呢。太子家大郎心中只有二姨家的小娘子。他背人家小娘子肯定是助人为乐。果然有我皇家风范,呵呵呵……” 穆贵妃白了承元帝一眼,娇声道:“是呀,大郎最得圣人的真传,面上老老实实,其实心里可多的弯弯绕绕呢。”她将涂着丹寇的手指在承元帝胸口使劲点了点。 承元帝嘿嘿一笑,一把握住贵妃的手:“我再多的弯弯绕绕,也不被你治得服服帖帖。你可是朕的解语花,最懂朕心。” 三月三上巳节后,兰因对曲水边的意外心有余悸。她心中忧思,又上终南山找师父裴策寻求帮助。 “三月三这次意外,阿景旭明目张胆要轻薄于我。我用匕首伤了他,跟他彻底撕破脸。那天多亏洛昱在场,我才得以从阿景旭手中逃脱。可我怕经此一事,他怒极,会加快迫害我的步伐。”兰因用手绞着胸前的缎带,无意识地咬紧苍白的嘴唇。 “而且我和洛昱早已没有婚姻之约,与他而言,我只是不相干的人罢了。退一步说,即使我现在留在洛昱身边,以他现在的处境,他也未必有能力给我庇护。” 见兰因满心忧惧,裴策从里屋端来一面锃亮的铜镜。 他将铜镜反面朝上递到兰因手上:“兰因,还记得为师之前所讲的吗?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你在前一次幻象中见到洛昱最后杀死了阿景旭。洛昱就视作给予你庇护的人。或许你再一次见到幻象,可以看到更多未来,从而找到更多改变未来的线索。” 兰因看了看手中的铜镜,又看了看裴策澄澈的目光,她咬着唇思量了很久:“我一直害怕看到幻象,把自己装成丑女,不去看镜子,不接近有反光的物什,可幻象中的未来还是到来了。或许只有正视他们,才能找到改变未来的线索。” 她揭下贴在自己脸上的胶泥,缓缓翻转铜镜,生平第一次正视铜镜中的自己。 25 镜中人 澄黄的铜镜里倒映出兰因清晰的面容,竟有一丝迷幻的味道。 酷似当朝贵妃的五官,却比贵妃更加娇嫩青春。淡淡的柳眉点着愁绪,浓浓的眼波蓄满忧思。 兰因抚上铜镜中的自己,眼中陷入了一片迷蒙。 幻象开始占满她的世界。 这次她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倏忽之间,火盆里头蹿出跃动的火苗,迅速点亮了兰因四周。 她看到幻象中的她身穿白衣,被发跣足,头戴月桂之冠,手持镶嵌着红宝石的黄金权杖,表情冷傲的站在祭坛之上。 祭坛之下站着头戴诡异面具,身穿长袍的侍者。他们列队整齐,安静站在甬道两边。 她微微抬起下巴,看到甬道的最远处正走来两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人。当他们途径之时,甬道旁的侍者们依次下跪叩拜。 待这两人走近,兰因才看到他们的相貌。 来人一老一少。年轻的是阿景旭,而年纪大的那人和阿景旭长得极为相似,一看便知就是阿景旭的父亲阿落山。 他们头戴月桂之冠,在众人的顶礼膜拜下走上祭坛。 阿落山站在祭坛中央,阿景旭陪在一旁。他朝着站在不远处的兰因邪恶一笑,似是挑衅也似是调情。幻象中的兰因竟然回以甜媚一笑,态度极为暧昧。 而此时站在中央的阿落山对着祭坛之下的众人们说道:“孩子们,你们都是光明之神的骨血,是最神圣的血裔。我们拥有比礼朝人更加珍贵的躯壳以及更加深邃的智慧。统治他们,奴役他们,是光明之神赋予我们的使命。” 说到这里,祭坛下群情涌动,带着面具的白衣侍者纷纷高喊“明尊圣识”。 阿落山伸出手臂,示意大家安静。 “近日,我在天女身上感知到神的旨意。庚子之年就是我们复兴之始。我们将用我们的铁蹄和铠甲让礼朝的人俯首称臣。我们的光明之神将引导大家寻得极乐天堂。” 提及天女之时,下面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在台上的兰因身上。 天女?竟然是我? 在一旁注视着一切的兰因惊讶万分。 兰因不由得握紧拳头,紧紧盯着阿落山。 他刚刚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昭示着他即将起兵谋反。 庚子之年就是叛乱之始。 祭坛下的侍者们越来越激动,也越来越鼓噪。他们纷纷站起身来,高举双手唱诵明尊。 当兰因还在迷惑,这次幻象中的她明明跟她一模一样,可身形举止就完全不是她的所为。 阿落山走过来牵起白衣圣女的手,在她耳边说道:“依依,很快你就能报仇了。” 依依! 原来幻境中的白衣圣女不是兰因,竟然是穆依依,穆贵妃。 兰因惊得不由失声大叫。一般在幻境之中,幻境中的人是不会觉察出兰因的存在的。可这次却不同,兰因大叫之后,祭坛上原本笑容妩媚的穆依依突然准确无误的看向兰因,对她投来阴鸷的凝视。 她竟然看得见我! 兰因心中大骇,脚步不自觉的往后退,不料一脚踩空,身体突然往下坠落,所有的场景都在她周围极速飞过。 咣当,是铜镜掉在地上的声音。 “兰因,兰因。”裴策双手扶住兰因,努力将她从幻象中唤醒。 兰因惊魂未定,摸到裴策的双手,仿佛揪住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子扑进他的怀中。 她一边抓住裴策的衣领,一边大口喘着气。待她缓了半天,裴策从她口中了解到她刚刚在幻象中失声尖叫的原因。 裴策意识到这次的幻象跟以往的不一样。 “你在幻象中看到的是穆依依,而且穆依依也知道你在观察她。” 兰因眼神飘忽,脸色憔悴:“我大声叫后,她确实准确无误地看向我,而且只有她听得到、看得见我。其他在场的人根本没有反应。我原本以为我就是幻象中的天女。可这次的幻象中没有我。这到底预示着什么?” 裴策分析道:“这次幻象你所见应该是穆依依的未来。但为什么你能见到穆依依的未来,这还是个谜团。但幻象中传达了一个很重要的讯息:庚子之年,阿落山就要反叛了。今年入春便是己亥年,到明年这个时候就是庚子之年。而下一个庚子年是在六十甲子轮回之后。” “所以如果我所见的幻象是真的,那么明年就是阿落山起兵反叛的开始。” 兰因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抓住裴策的手臂道:“师父,我在幻象中还听到阿落山对穆依依说:你很快能够报仇了。穆依依身为承元帝的宠妃,承元帝几乎是倾举国之力来宠爱她。但她跟阿落山是一党的,竟然想颠覆整个礼朝。” 裴策蹙眉沉吟,若有所思:“或许其中也有不为人知的原由。这世上没有无来由的恨,也没有无来由的爱。” 一双纤纤素手抚上裴策的眉头:“师父,不要皱眉,会有皱纹的。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做?” 裴策捉住惹得他痒痒的那双小手,看了兰因一眼道:“若明年真发生叛乱,整个天下都将生灵涂炭。最可怜的还是生活在底层的黎庶百姓。从你之前所见的幻象看,也是因为叛乱、战争,你的未来才有那些可怕的遭遇。” 裴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如果让上位者尽早得知阿氏有谋逆之心,早一步瓦解叛乱,或许……” “承元帝年事已高,色迷心窍,早已不是当年建立礼朝,开启盛世的圣明君王。要让他相信自己的爱妃和宠臣互相勾结来谋害他的天下,这恐怕很难。”说到这儿,兰因脑海中浮现洛昱的面容,“如果洛昱知道了。” 裴策却道:“我猜洛昱早有洞察。之前在茅屋长谈,他已经说起阿氏一族最近有异动。但可能他手里没有直接的证据,也可能是没有到那个时机,所以现在仍然隐忍不发。” “我倒是可以凭借我所见的幻象,帮他找到阿氏谋反的证据,助他一臂之力。” 说完,兰因对着裴策浅浅一笑。 26 联姻 曲水之畔,洛晏接受了阿景聪的芍药花。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承元帝和太子洛肃耳中。 一日早朝朝会之后,承元帝特意叫了太子,两人一道在西苑散步。 “二郎啊,我们多久没一起在园子里逛了?”承元帝拢着手慢悠悠的踱着步子。 太子哈着腰,小心翼翼的跟在后头。 “圣人日理万机,操持着整个礼朝的江山。如今河清海晏,天下承平,圣人终于有空闲时间和儿子一起游览西苑呢。” 承元帝停住了脚步,叹了一口气:“快三十年了吧。当时你和大郎还小,嚷嚷着要和朕一起投壶。” 太子眉眼一转,脑中浮现出少年时与父兄亲密游玩的场景,不禁有些真情流露:“居然三十年了。圣人真是好记性。当年大哥……” 言及此,太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禁忌,赶忙改口:“当年废太子太过执着,一定要和儿子分胜负。” 承元帝并没有为此恼怒,倒是很愿意跟洛肃提起废太子。 “大郎就是这样耿直的性子,心不坏,可是急起来就较真。” 洛肃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是谁当年说他大逆不道,不堪大任?又是谁三天之内连下三道诏书,废太子,禁太子,又直接杀了太子? 洛肃悄悄抬眼看了承元帝一眼,心中暗暗吐槽:当年大哥不过是说了您心爱的穆贵妃媚主祸国,您老人家眼睛眨也不眨地把你的亲儿子给杀了。十多年后,您又谈起他,说他本性不坏,只是性子太急。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笑话呢? 见洛肃不说话,承元帝又叹了一口气:“今天,阿落山跟我说,他家大郎看上安宁。你当爹的怎么想?” 洛肃一拱手道:“全凭圣人做主。安宁的年纪也不小了,一直没有人上门提亲。而燕平郡王世子也迟迟没有娶妻。看来两人真是有缘分呢。” 承元帝一摆手:“那就这么定了。在元嘉那小子成婚之前,先把安宁的婚事办了。” “是呢,还是圣人想的周全。”洛肃脸上笑嘻嘻,看不出一丝情感。 “太子啊。”承元帝突然拉起洛肃的手:“我老了。没几年可以活。以后这个天下,这个江山就要靠你了。帝王之术在于平衡,既然元嘉联姻穆氏,安宁势必也要跟阿氏联系在一起。平衡才能安稳,你懂吗?” 突然之间,承元帝跟洛肃说起了体己话,吓得洛肃诚惶诚恐:“谢圣人提点,儿子受益良多。” 这天,太子洛肃回东宫的路上反复回味着承元帝的话。 老爷子怕是真糊涂了,真当我是个窝囊废。这点道理还不懂?韬光养晦,受尽欺辱,不过是自保的策略。手里没有兵权,也没有财权,我这个太子能干什么呢?当时大哥手握雄兵,又在户部安插人手,以为能与阿氏、穆氏较量。可终究抵不过一阵枕头风和老爷子的戒备心。 想到这儿,洛肃苦涩一笑,不禁感慨当礼朝的太子真是累。 回到东宫,洛肃将赐婚的旨意跟洛晏、洛昱、洛冕都说了。 洛晏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只是回了洛肃一句会自己准备妥当自己的嫁妆。 洛昱却有点炸毛,一路跟着洛肃来到书房。 “阿爷,圣人就这么同意阿姐和阿景聪的婚事了?” “是啊。这是天大的喜事。你这幅样子,让你姐姐看到了,心里得多不开心。” “哪是喜事?这分明阿爷在卖女儿!” “就算我在卖女儿也是为了你呀,臭小子。东宫没有钱,只有你姐姐出嫁收了彩礼,你才有老婆本,才可以娶穆氏的女子。” 洛肃一摊手,一屁股坐在榻上,气鼓鼓地看着洛昱。 “大不了我不娶,为何要这样对姐姐。如果不是这几年有姐姐在,东宫早就过不下去了。阿爷,你当年为了自己,逼死了阿娘。现在又是为了自己,又把姐姐卖给了西国人。你良心不会痛吗?”洛昱也不示弱,说着说着就直接戳了太子的伤疤。 当初为了向承元帝表达自己没有结党之心,保住太子之位,把自己的妻子,也就是洛昱的亲娘给逼死了,就因为太子妃的哥哥因为党锢而下狱。 提及自己的发妻,洛肃立刻心虚了,可为了自己做父亲的面子,只得强撑着对骂道:“逆子,逆子!看我不打你!” 说着脱下自己的鞋子,就往洛昱头上砸。洛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身体瘦弱的少年,见父亲抡起鞋子打人,身形一闪,轻巧地躲开了。 “逆子,逆子!竟然还敢躲?” “我又没错,凭什么挨打?” “难道我错了吗?以东宫现在的地位、形势,我有说不的权力?要是拒绝阿氏,阿落山会怎么想?你爷爷会怎么想?” 洛肃说着说着委屈劲儿就上来了。 “窝囊!真太他妈窝囊!”洛昱看到洛肃这幅怂样,终于忍不住骂道。 “你以为我想啊。要不是我这些年窝窝囊囊,你爷爷他能留我到现在?你不想想你大伯,当年是多么意气风发,最后就因为那个女人的一句话,就被你爷爷给杀了。从定罪到杀头就用了三天。你爷爷没见你大伯一面,也没听你大伯一句辩解。那可是他最器重的亲儿子。” 呜呜…… 洛肃老泪纵横,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把这十来年的委屈一股脑儿地都哭了出来。 谁不想做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谁不想意气风发的活着?可他洛肃不行。一旦他表现出一丁点儿冒头的趋势,各方势力就开始猜忌、挑衅直到打击报复。 洛昱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失态,竟一下子不知所措。他缓缓走到父亲身边,蹲下身来,抚着父亲的脊背安慰。 都说生在皇家是何等尊贵,何等恣意,可只有在其中的人才知道皇家是何等冷漠、绝情的地方。 洛晏静静的站在书房外头,听着父亲和弟弟因自己而起的争吵,直到父亲嚎啕大哭。她眼里含着泪,本想过来跟父亲说一些体己话,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27 监视他 洛昱自从跟父亲吵了一架之后,便带着洛冕跑到西市的迎宾楼吃东西。 心情不好的时候,食欲就会特别好。 洛昱一口气点了十盘馒头,吓得一旁的洛冕目瞪口呆。 “阿兄,你是三天没吃饭吗?点那么多馒头。” “我乐意!” 说着拿起一只热腾腾的馒头,掰开一半,递给了洛冕。 “带肉馅儿的。” 洛冕就只闻了一下,苦着脸看着洛昱:“阿兄,羊肉馅儿的。骚。” 洛昱哼了一声,将手里的一半馒头塞进嘴里。结果馒头个头实在太大,他噎住了。 他胡乱地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猛灌茶水。一口气喝了一壶茶之后,他咽下了最后的馒头渣渣。于是气喘吁吁地趴在桌上,双眼无神地盯着热气腾腾的馒头。 馒头啊,馒头啊。 洛昱的思绪在飘。 飘着飘着就想起了在曲水畔见到的馒头,那可是一围碧色的丝带围着的大白馒头,在阳光下泛着炫目的光芒。 洛昱无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好想枕着这馒头好好睡一觉。一觉起来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又软又香。” 洛昱耷拉着眼皮,使劲在眼前的馒头上用手指重重地戳了几下。 而此时,身旁的洛冕扯了扯洛昱的袖子。 “阿兄,有个带面纱的女子一直盯着你看。是你之前的平康坊惹的情债吗?” 洛昱一愣,正思量着最近也没招惹谁,于是顺着洛冕指的方向望前一看。 “馒头!”可惜今天穿得太严实。 “啊?” 洛昱站起身来,向兰因做了一个延请的手势。兰因微微颔首,迈着轻盈的步子就过来了。 兰因向洛昱、洛冕微微欠身,行了福礼。 “两位殿下,万安。” 洛冕偷偷瞄了他老哥一眼:这是哪位? 洛昱清了清嗓子:“这位独孤将军家的二娘子独孤兰因。” “什么?长安第一丑女?”耿直的洛冕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洛昱顿时满头黑线 ̄□ ̄||。 兰因淡淡回道:“长安第一丑女正是我。” 洛冕也觉得不妥,当着小娘子面前直接说人家丑女,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他探着头仔细瞅了瞅兰因。脸上血色的胎记被薄薄的面纱掩盖着,确实有碍观瞻。可是眼前这位小娘子有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水光粼粼,却无法看到眼中的真实情感。 “你虽然脸上有胎记,可露在外头的眼睛真美。” 洛冕心性单纯,在男女之事上还未开窍,却有一双澄明的眼睛。他诚实的话语让洛昱猛然惊醒。 怪不得见到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心生怜惜之情! 这双眼睛确实生得美,勾人心魄的美。 洛昱被刚刚自己所产生的想法都吓了一跳。 居然觉得长安第一丑女美! 就在洛昱胡思乱想之际,兰因已经坐了下来。 “殿下无须说些安慰兰因的话。美丑只是表象,是行走人世的皮囊。更何况相貌是父母给的,生为子女可没有挑选的权力。既然选择活下去,我自然早已放下无法改变的东西。” 兰因蕴含哲理的回答反而让洛昱更无所适从。 洛昱将桌上的一盘馒头推到兰因面前:“我点了迎宾楼所有种类的馒头。独孤小娘子可随意品尝。” 兰因看着眼前白晃晃的馒头,心里已经嫌恶的皱起眉头。 敌人都已经准备谋反,居然还有心情在西市吃馒头。 算给洛昱面子,她小心翼翼地一只馒头上撕下一块塞进面纱下头的嘴里。 她咀嚼了半天,缓缓道:“殿下,果然好兴致。” 洛昱听她话中有话,不由得侧着头看着她。 只见兰因从袖口中摸出一枚金印。金印上头镌刻着太阳。这太阳有着一张狰狞威严的西国人脸。一看这金印就是从西国传来的东西。 洛昱瞳孔一缩,猛然抓住兰因的手腕,压着声音问道:“这东西你哪里弄来的?” “疼!你弄疼我了。” 兰因扭动手腕,想挣脱洛昱的手掌。洛昱这才注意到自己太过用力,待他松手,兰因的手腕上已经显出淡红色的痕迹。 “事关重大,还请独孤小娘子告知。” 兰因看了一旁的洛冕,又将眼神盯在了洛昱身上。 洛昱了然,立刻支开了洛冕。 兰因举着金印道:“殿下,我想以此金印的线索换殿下一个承诺。” 果然是裴策的徒弟,不简单。 洛昱道:“我怎知道你提供的线索真假?而且你需要的承诺若有违天道人伦怎么办?” 兰因眨了眨眼睛:“就凭殿下见到金印时的样子,殿下已经相信我所能提供线索的真假。至于承诺,殿下也并不难办到。圣人曾经答应我奶奶,在殿下婚礼之后,就会下旨封我为县主,替我择良婿而嫁之。我只是希望我为殿下提供线索之后,殿下在那个时候能为我在圣人面前为我说几句话,让我不用嫁于阿景旭。” 洛昱问道:“阿景旭想娶你?” 兰因冷哼一声:“殿下难道觉得曲江畔那场追逃是儿戏?” 兰因这么一反问,洛昱无话可回。 当日他亲眼所见阿景旭要轻薄兰因,若不是自己出手相助,只怕眼前这个小娘子已入那贼人之口。 “我在圣人面前人微言轻,我的几句话似乎并无法改变圣人的主意。” “以殿下的机谋,连自己的婚约都能毁,那别人的婚事一样也能。” 兰因一语道破洛昱的伪装。 洛昱自知理亏,心里念着这也算是给眼前的小娘子一种补偿吧。 他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兰因伸出手掌,示意洛昱击掌盟誓。 三掌击后,盟约已成。 “独孤小娘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洛昱双手抱胸看着兰因。 兰因微微一笑,挑了挑眉:“既然都盟誓了,也算是朋友。以后殿下就叫我兰因,我叫殿下元嘉可好?” “兰因,还是叫元嘉好。上一次你在曲江畔叫的那一声元嘉,实在让人记忆深刻。” 能逞口舌之强的时候,洛昱绝对不会错过。 兰因的脸色有些难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元嘉,我们走吧,去见识见识大场面。” 28 绮罗轩 西市的车水马龙迅速淹没了兰因和洛昱的身影。 兰因头戴帷帽,走走停停。不是进胭脂水粉铺子,就是去成衣店,兴致盎然又有条不紊。 洛昱倒也不着急,抱着手臂,亦步亦趋跟在她后头,俨然是陪着妻子逛街的丈夫。 逛了一会儿,兰因慢下脚步对洛昱问道:“元嘉,你今天可带了金子?” 洛昱一阵狐疑:“带了,但不多。” “一锭?”兰因伸出一根手指问道。 洛昱皱起眉头,虽然不想回答,但还是点了点头。 “够了。” “要干嘛?” “等会跟着我去一个地方买东西。你要想知道金印的来历当然要投个石问个路。” 说完兰因又被沿街的玉簪摊子吸引,小跑着来到小摊子前,拾起几枚玉簪放在手中把玩。 玉簪摊子就在长安最大的绸缎铺绮罗轩门口。 兰因把玩了一阵簪子,期间有意无意往绮罗轩大门口瞥了几眼。直到捕捉到一西国人进了铺子,她身形不自觉地挺直,放下了手中的簪子。 她透过帷帽上的皂纱望着门槛有一尺多高的朱颜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洛昱。 洛昱接住了她的目光,身形一顿,心中明白了几分。就在她回头向前继续走的时候,他从后头一把揽过兰因的腰,将她扣在怀里。 “娘子,小心,这儿门槛太高。” 洛昱将手放在兰因面前。兰因倒也没有惊讶,伸出手握住洛昱的爪子,稳稳地迈过有些高的门槛。 纤纤柔荑握在手心,软软的,糯糯的。 洛昱的眉头一动,手不由得有些出汗。 绸缎铺的掌柜阅人无数,一瞅着洛昱这一身瑞锦制的圆领袍衫,眼睛顿时放出光芒。 掌柜哈着腰来到兰因和洛昱面前,脸上堆满了笑意。 “两位贵人,需要怎样的料子?” 直到掌柜凑近,洛昱才发现这家伙的眼睛是蓝色的。 这人大约是从西国那边过来的。说得一口地道的长安话,来长安的日子应该不短。 就在洛昱心中盘算的时候,兰因接了掌柜的话。 “掌柜真是贵人事忙,我可是前几天才来店里问过。谁不知道全长安,除了皇宫,只有您绮罗轩才有恒州织造的孔雀罗。” 掌柜一听“孔雀罗”三字,压低了声音说道:“夫人这次总算碰上了。我们伙计刚从恒州押镖过来的几匹缎子呢。” 尾音带着猥琐的笑意,掌柜说完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兰因。眼神似乎藏着觊觎,却又有似有若无的警惕。 站在一旁的洛昱看得清楚,咳嗽了一嗓子,对兰因说道:“娘子,我身上带了足够的黄金,买上一匹可好?” 兰因抱起洛昱的胳膊,甜甜地回应:“郎君最疼妾身了。” 那语调那亲昵,竟让洛昱有点飘飘然。 会撒娇的女郎是真要人命。 两人被请到绮罗轩的后堂,看座,喝茶。等了良久,掌柜才从后院搬来一个樟木箱子。 “两位久等,孔雀罗就在此。按照老规矩,一匹绫罗一锭金。” 说着掌柜在洛昱跟前伸出手来,却被兰因拂袖掸开。 “先验货。” 掌柜收了手,微微一笑,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 这意思是不行?好生霸道。 洛昱不由得皱眉,真要给金子吗? 贫穷的东宫就没几锭金子! 他怀里的那锭金子可是他仅有的私房钱! 兰因倒是不急,缓缓说道:“众所周知,孔雀罗是整个礼朝最美丽也是最繁复的绫罗。整个缎面不仅质地上乘,底样精致,缎面上还浮着一层金色的光泽。不见金光,我怎知掌柜你的货是真是假?” 掌柜一听还真是行家,态度软了几分,但还是没有动作。 兰因隔着皂纱递给洛昱一个眼刀:掏出黄金。 洛昱心中大恸,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兰因退后一步,靠近洛昱怀中,不动生色地在洛昱胸口给了一手肘。 红袖浮动,带着一阵悠悠的香味。清雅却又馥郁,直抵心田。 洛昱吃痛,心中大骂: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 但手还是乖乖地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金子。 兰因接过金子,转身在掌柜面前晃了晃。 掌柜的眼珠随着金子晃动:“嘿嘿,这就开箱。” 咚地一声,箱子被打开。 樟木箱子里头码放着满满的孔雀罗。 孔雀罗,顾名思义,就是如孔雀尾羽一般的靓丽锦缎。 兰因款步上前,扔给掌柜金子。 掌柜一喜,洛昱一痛。 兰因又一个箭步来到樟木箱子边,拿起一匹孔雀罗仔细端详起来。 纤纤玉手慢慢拂过孔雀罗,锦缎细腻柔软,缎面上泛着奇异的荧光。整匹锦缎还散发着隐隐的异香。 掌柜抚着金子,笑得没了眼睛缝。 “贵人看着可满意?” 兰因轻笑,却步转身,素色的襦裙迅速绽开成一朵花。 咚一声,掌柜听到锦缎重新落入箱子的声音。 “次货。” 兰因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掌柜惊得张开嘴,马上反驳道:“胡说,怎么会是次货?这都是一等一的孔雀罗。” 兰因丝毫没有露怯,一把抢过掌柜手上的金子。 “味道不对。老货,别欺负我没见过真的。” 掌柜听得眉头动了动,迅速收敛起夸张的面部表情,转为难看的神色。 “行家,行家。上等品要再等月余。按照现在的行市,这匹绫罗的成色也是够的。” “我家是老客。这匹锦缎不够味。” 洛昱皱着眉头听完了这一段问答。明明说得是绫罗,为什么都在讨论味道? 兰因将金子塞回洛昱胸口,拉着洛昱,气呼呼地从绮罗轩离开。 待两人离开两个坊市,洛昱实在忍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对兰因问道:“刚刚是怎么回事?” 兰因狡黠一笑,拖着洛昱来到附近僻静的小街坊里。 “孔雀罗的昂贵不在于绫罗的华丽。” “那在于什么?” “在于锦缎上那层隐隐的味道。那是原产于西国的断肠草,平康坊里又雅称其芙蓉花。” 说起芙蓉花,洛昱脑中立刻浮现平康坊里那些通宵达旦纵情声色的场景。 29 孔雀罗 旦食芙蓉液,日夜浑不知。 雪腻酥香软,绮罗枕鸳鸯。 怪不得想买孔雀罗的人趋之若鹜,原来上头有令人致幻的芙蓉花粉。 洛昱一下子想通了孔雀罗风靡长安,一尺难求的原因。 孔雀罗的美是由芙蓉花粉营造出来的。 芙蓉花粉的药效能放大个人的所有感官。 人们只要身着孔雀罗就会感到全身兴奋,极致愉悦,有使不完的力气,神情逐渐会变得亢奋,整个人易怒易躁。 轻微的剂量就能让人飘飘欲仙,如登极乐之境。 若剂量增大,服用的人就会出于情绪失控的边缘,持续的大剂量能让人变成彻底的疯子。 可这与西国人的金印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时,兰因吹得一声口哨,不远处就奔过来一个迅捷的身影。 咻地一声,狸奴已经站在兰因脚边。 喵喵喵~ 狸奴咬着兰因的裙角撒娇。 但当它发现主人身边站着的人竟然是洛昱,它立刻龇牙咧嘴起来,朝着洛昱发出嘶嘶的叫声。 洛昱屁股不自觉一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斜着眼指着狸奴:“它什么意思?” 兰因回了洛昱一个眼刀:想咬你的意思。 她蹲下身来,摸着狸奴的脑袋道:“乖,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狸奴你来帮忙。” 听到主人下了命令,狸奴又温顺了起来。用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兰因的膝盖,仿佛在说:请主人吩咐吧。 “狸奴你闻闻这个。” 兰因将手掌放在狸奴的鼻子下,让狸奴仔仔细细闻味。 洛昱这才发现兰因手掌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记住这个味道了吗?” 狸奴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就带我们去有这个味道的地方。” 洛昱双手抱臂,轻嗤了一声:“有这个味道的地方不就是刚刚的绮罗轩吗?你让这只猫回绮罗轩干嘛?” 兰因站起来身来,看了洛昱一眼。 “刚刚那儿就是分销点儿,不是集中的地儿。既然掌柜说过几天就有上等货,就证明还有大量原料存放在长安城。” “找这些致幻的芙蓉花又是干什么呢?我想知道的是金印的来历!” 洛昱才不关心芙蓉花粉的来历呢,他跟着兰因出来只是因为想探查金印。 “你查金印,无非是因为这是私铸的黄金。按照礼朝的律令,天下的黄金都必须由官方铸造。私造黄金是违反承元六律的重罪,罪同谋反,夷灭九族。承元帝对此非常重视的原因是由于黄金是西方诸国的硬通货。用黄金就可以同西方诸国进行交易,购买马匹、武器甚至士兵。现在私造黄金流通就说明礼朝之中有人暗暗地在进行一些不可见人的勾当。” 兰因的话不疾不徐,却令洛昱惊得出了冷汗。他也不过是心中暗暗怀疑有人在筹备军粮,行谋逆之事。而今却让眼前这个小娘子全然说穿。 这个小娘子真是了不得的人儿。 洛昱心中不禁对兰因刮目相看。 兰因细细观察洛昱的表情,断定他已然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她继续说道:“元嘉,你刚刚也听到了孔雀罗是用黄金换的。孔雀罗的织造成本也就一锭银,现下要用一锭金来换。这帮西国人可是攒了不少金子。” 洛昱继续问道:“即便如此,你又如何断定金印是源自卖孔雀罗的西国人?” 兰因指着狸奴道:“是狸奴告诉我的。狸奴爱食芙蓉花,有一天莫名叼回来一枚金印。我仔细辨认了一番才发现金印是空心的,里头有暗槽。” 说着兰因从袖中拿出金印,对着面目狰狞的西国人脸孔轻轻一扭,脸孔被扭开,里面是设计精巧的暗槽。而在暗槽里盛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粉末。看样子是被人用去了大半。 见此,洛昱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兰因收了金印,反问洛昱:“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是如何知道金印的呢?” 没想到兰因会反问,洛昱明显一愣。 “这个么……”洛昱迟疑了。 金印是他安插在平康坊的探子递上来。这枚金印来自阿氏的仆从。大抵是因为穷,但又想跟心仪的姑娘在一起,将主人给予的信物当做典押的东西。 他脑子过了一道,缓缓回答:“我在平康坊有位红颜知己,有一天,她拿着这金印来问我。我一看这是私铸的黄金,就觉得问题不小。” 兰因听着洛昱半真半假的回答,莞尔一笑。 她转身欲走向大街,刚迈开步子,她的身体就微微停止,做出全然戒备的样子。 “人马上要走了,我们得跟上。” 兰因话音刚毕,就见不远处的大街上有一身胡服的西国人走过。 狸奴耳朵一竖,嗖地一声就飞了出去,向那西国人跑去。 洛昱还想问问什么情况,却发现他的手已经被兰因抓着。 独孤家的小娘子身子骨小小的,但力气不小,她用力一拽,洛昱就乖乖地跟在她后头。 两人一直与西国人保持一丈的距离,走走停停,在长安的街坊间穿梭。每次就要跟丢的时候,他们又在狸奴的向导之下,重新追上了那个西国人。 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连通城内外的城门陆陆续续都关闭了,这西国人都还没出城。 时辰临近宵禁,洛昱不免担忧起来。两人带着一只猫再在长安大街上晃荡,就要被长安的北衙羽林卫抓起来投入大狱。北衙的那帮人只听承元帝的,根本不把东宫放在眼里。到时要承元帝出面捞人,肯定会被太子老爹念叨一辈子的。 两人和狸奴蹲在光线幽暗的墙角等那西国人吃饭。 兰因瞥见洛昱眉头深锁,一副纠结的样子,就伸开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想什么呢?” “长安的城门都关了。这西国人也没找个落脚的点儿。眼看城内宵禁,我们没法继续跟踪了。” “堂堂太孙,怕被自家的卫兵抓?” 兰因一语道破,洛昱的脸噌得一下红了,面子明显挂不住了。 “什么呀,这怎么说话的。谁说我怕了。我就是担心夜里跟踪,黑灯瞎火,会更加危险。” 死鸭子嘴硬说得就是现在有些结巴的洛昱。 30黄金面具 就在此时,正在酒馆里用餐的西国人站起身来,准备结账走人。 兰因一把按住洛昱的胳膊:“安静,不用等太久。” 洛昱瞪了她一眼,表示自己的不满,却被她专注的眼神所吸引。 他不禁想起白天洛冕所说的话,这双水灵灵的眼睛真当是惹人怜爱。 兰因打断洛昱的胡思乱想:“发什么呆,那人拐进怀远坊了。” 怀远坊紧邻西市,那西国人在西市兜兜转转大半天之后,终于拐进了最后的目的地怀远坊。 怀远坊是长安西国人安放他们信仰的地方。一般只在西国人的大节庆或者婚丧嫁娶时,西国人才会涌进此处,进行祝祷。 两人怕被发现,没从怀远坊的正门入坊,而是从一旁的土墙上翻了过去。两人虽然一个是当朝皇太孙,一个是柱国将军之嫡孙女,却都对翻墙这项技能很精熟。 一攀一蹬,提脚一跃,两人齐齐落到坊内。 落地之后,洛昱和兰因默契地对看了一眼。 只听身后喵呜一声,那只大笨猫从墙上摔了下来。 洛昱向兰因投来不可思议的眼神。 怎么猫还不会爬墙跃地? 攀爬类技能在狸奴身上几乎为零。按理说猞猁是特别厉害的猎手,攀爬技能应该是必备技能。关于这一点兰因在收养狸奴之后研究了很久,得出了一个算是比较可信的结论:狸奴恐高。 她独孤兰因收养了一只恐高的猞猁。 兰因用口型对洛昱答道:“恐高。” 这具有冲击力的回答让洛昱不得不对狸奴翻了一下白眼。 “怀远坊里的西国寺庙按道理已经关闭休息了。坊内也没有供信众休息过夜的客栈,他这是要去哪儿落脚?” 洛昱心中竟有些许兴奋,跟着这小娘子没准真能揪出点线索。 说话间,西国人来到怀远坊里最大的西国寺庙的庙门之前。 此时庙门紧闭,周围没有人声。 西国人谨慎地环顾四周,一再探看是否有人尾随。待反复数次确认,他心中似乎已然安心。随即他走到大门旁镌刻有经文的石碑下,从怀中拿出一个物什,对着石碑一阵捣鼓。 轰隆一声,石碑正下方的碑座自动移开。碑座下面露出一口黑黢黢的地道。西国人迅速进入了地道。待他没入黑暗,碑座又回到原位。 洛昱、兰因随即赶到石碑旁边。 两人具是一阵摩挲,想找寻其中的机关。可石碑每个部件都无法推动搬移。 洛昱双手叉腰,暗暗叹了一口气。 “居然被他跑掉了。” 兰因依然猫着腰,食指扣着石碑,敲敲打打。 她在一次次沉闷的敲击声中发现了些许异样。 “找到了。” “什么?” “石碑这儿有中空的地方。” 兰因敏捷地从袖口中再次拿出那枚金印,她将金印按在石碑中空的地方。 可是反复摁押了几次,石碑底座依然纹丝不动。 兰因的想法给了洛昱思路。他一把抢过兰因手中的金印,走到石碑正面。他划开火折,借着火折的光亮,由上至下阅读着西国的文字。 就在经文的尾声,有精细镌刻的落款。他眼中闪过一道金光,立刻将金印码放在落款的凹槽之上。 金印与凹槽契合如一。 洛昱轻轻摁押金印,凹槽竟然往后退去。 轰隆一声,石碑下的石座再次打开。 洛昱和兰因相视一笑,两人毫不迟疑地决定下去一探究竟。 兰因摸摸一直在身旁的狸奴吩咐道:“我和元嘉下去看看。你呆在这儿,如果我们长时间没有回来,就去找师父帮忙。” 狸奴喵呜了一声,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遵守了主人的指令。 两人没入密道,石座自然拉拢闭合。 密道里头没有火烛,漆黑一片,全靠洛昱身上所带的火折来探路。 洛昱在前带着火折,一步一探看。兰因在后,环视四周,注意着周身的一切动向。 密道是由阶梯组成,刚开始一直下行。 越下行,空气越是稀薄,洛昱的火折越是难点燃。 洛昱对身后的兰因道:“密道很深,我们得加快脚步走出去。要不然我们会闷死的。” 洛昱关照的话在狭窄的密道里有了隐隐的回声。 幸好下行很快到达了谷底,密道又开始往上延伸。 洛昱、兰因拾级而上,发现狭窄的密道不仅持续上行,而且被修造的越来越宽阔。 密道最宽阔的地方就是它的终点。 终点由一扇石门遮挡。 石门外隐隐有喧闹的声音。 洛昱一手扶住石门,侧过身子,将耳朵贴近石门。 门外有不间断祝祷唱经的声音,也有烟烟袅袅的西国乐声,还有错杂的叫嚷声、欢呼声,甚至还有吵架的声音。 就在洛昱屏息静气探查门外动静之时,密道的另一端也传来脚步声。 不好!有人又从密道过来了。 兰因一把抢过洛昱的火折,扔在地上踩灭,随即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了门口的角落里。 脚步声越来越大,还伴着均匀的喘息的声音。 洛昱、兰因的心脏咚咚直跳。 他们躲在黑暗之中,脑中飞速闪过各种脱身的可能。 密道外是成群的人,逃出密道肯定不是好的选择。 可呆在黑暗之中,来的人只要打开石门的刹那就能借着外头的光亮看到在角落里的他们。 躲在原地就等于坐以待毙。 听脚步! 来的不止一人,但也不是成群的。 如果趁着黑暗,将他们全部干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默契地对看了一眼,黑暗中眼眸的交汇迸发出星火。 转瞬即逝,剩下是两人心中的了然。 兰因从袖中掏出金印,扭开暗格,将里头剩余的粉末倒在手心。 而洛昱则将腰部随身佩戴的匕首抽取出来。一手紧握匕首,一手捏着火折。他打算在火折燃起的瞬间,迅速找寻来人的喉咙,然后一剑封喉。 咚,咚,咚。 来人的脚步越来越清晰,离终点越近,脚步越是急促。 显然,他们是来共赴盛会的。 一,二,三。 洛昱率先擦燃火折。 瞬间的亮光照亮一方天地。 洛昱、兰因两人扫视密道,发现来人不多不少正好是两人。 两个身穿素净的长袍,头戴黄金面具的人。而这黄金面具正与金印上狰狞的西国人一模一样。 31祭祀 兰因率先发力,将白色药粉对着来人的双眼撒去。 面具人本来就受到惊吓,眼睛上又被人撒了粉,一时间不辩东西。他们第一反应是摘下面具,清理眼睛上粉尘。可还没动作,就感觉又有一个身影靠近他们,接着喉咙一热,随即泼天的疼痛从喉咙处蔓延过来。 两人迅速用手捂住喉咙,可汩汩的鲜血还是不断喷涌出来,手上全是黏腻。他们躺倒在地,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窒息带着临近死亡的恐惧让他们本能地想发声救援。可声带却无法震动起来,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洛昱、兰因注视着周围,害怕密道中又会来人。 折腾了几下之后,面具人就不再动弹。 洛昱上前探看,一触鼻息,面具人已经死透。 两人稍稍松了一口气,怕再生事端,将两具尸体抬到角落里头,迅速换上面具人身上的长袍,带上了黄金面具。 于是,洛昱、兰因终于推开了石门。 打开石门的刹那,洛昱、兰因就被外头亮如白昼的灯火照耀地不得不闭上眼睛。 经过短暂的炫目,两人迅速镇定下来。 石门外头竟然已经是郊野模样。参天的古木整齐列队,高耸入云。地上铺满了厚重的落叶。涌动激越的火焰盛在火盆里。这些火盆则被安置在古木之上,密密麻麻地堆在了周围的树木之上,照亮了整片天地。 洛昱揣度着这里大约已经是终南山的地界。只有山中才会有如此茂盛的森林。那条从怀远坊出来的密道竟然蜿蜒绵长至此。修造密道的人简直是胆大包天,天子眼皮子底下干暗度陈仓的事情。 如若有天,修造密道的人想造反,那利用密道攻入长安,直取皇宫,轻轻松松就能将礼朝给覆灭。 想到这儿,洛昱一阵胆寒,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兰因则对一切非常熟悉。这环境她在她的幻象中见过。那场诡秘的祭祀,白色的衣袍,闪耀又狰狞的面具,以及阿落山父子张扬跋扈的表情。一切的情景都在她的脑中存在着。 在这片诡异的光明世界中,聚集着不少人,或站或坐,或静息打坐,或兴奋地聊天,还有的弹奏着西国的乐器,所奏出的音乐让不少人跟着翩翩起舞。 显然他们在等待,等待一场盛会的开始。 众人无一不是身穿素袍,头戴面具。大多数人的面具是青铜制的,有些则是银制的,还有少数是金制的。由于面具遮挡人们的脸孔,所以用面具的材质来区分众人的等级。 显然,洛昱和兰因刚刚干掉的面具人身份不低。 此刻,他们庆幸今夜厚重的乌云多少遮掩了现场上火焰的光芒。长袍上的殷红血迹在极短的时间里发黑变干,在夜幕的掩映下成为长袍上不起眼的底纹。 他们匆匆打量了四周,瞅准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直接走了过去。 在走过去的途中,许多青铜面具、白银面具的人都纷纷向他们行礼。他们镇定地点头示意,装出高等级者所拥有的尊贵。 待两人在僻静的地方坐定,他们开始更加仔细观察这石门外头的新天地。 在他们不远处有一个石头累成的高台。高台上放着更加密集的火盆,火盆的光亮让高台成为全场最光明的地方。 高台上除了火盆,还有插满了描画着异族文字的旗帜。 洛昱托着腮,思量着这些鬼画符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听得身旁的兰因轻轻说道:“旗帜上都是西国栗可族的文字,左边那一排写着光明神教,右边那一排写着尊贵之火。” 洛昱一脸狐疑地看着兰因:“你怎么知道?” 兰因回了一个眼刀,淡淡回答道:“你别忘了我师父是谁?他离开长安之后,就带我游历广阔山河。这山河不仅仅包括礼朝的行政区域,还涵盖着广阔的西国地域。当然是识得一些西国文字。” 言下之意就是洛昱这是少见多怪。 洛昱讪讪地撇撇嘴,心里却装满了不满。 裴策确实了不起,也很聪明,但最后也要听我们洛氏的吗?为我们洛氏卖命吗? 裴策最厉害也就是天下宰相,我可是未来的帝王。 师父,师父,就知道你师父。 你之前不是还求我事儿吗?等脱身之后,我让你好好求我。 哼,╭(╯^╰)╮,哼,哼。 “你知道光明神教吗?”兰因小声地提问打断了洛昱的思维。 洛昱在脑袋里搜索了半天,突然记起三年前闹得纷纷扬扬的事情。 有一支异族教派怂恿教徒在燕州修造寺庙,为此侵夺了百姓的良田。监察御史在巡视燕州之时收到百姓的诉状,转而立案,回京禀圣。由于是发生在阿落山地盘上的,承元帝第一时间就找了阿落山。阿落山却说没有此事,奏报里头尽是回护之词。于是,这事不了了之,监察御史最为倒霉,连贬三级,外放成了流官。 那支异族教派似乎就是叫光明神教。 “居然渗透到长安来了。”洛昱又一思量道:“难道这次聚会与阿氏一族有关不成?” 兰因没想到洛昱已经将光明神教与阿氏父子联系到一起。 看来洛昱暗中确实也进行了不少调查。 就在此时,现场突然安静下来,喧闹声、舞乐声戛然而止。众人迈着小步子列好队伍,齐刷刷地垂手站在甬道两边。。 洛昱、兰因立刻跟上的其他人的节奏,朝着黄金面具扎堆的地方走去。有样学样地站立着。 大人物要登场,盛会要开始了。 在一片肃静中,西国的乐声又再次响起。这次是肃穆、缓慢的音调。 甬道的最远处正走来三个头戴月桂之冠,身穿白色长袍的人。他们经过之处,旁边站立的人纷纷下跪叩拜。 这场景何其相似,兰因的思绪又回到了那天的幻象之中。 幻象中,阿氏父子从远处走来,而穆依依作为天女站在祭祀的高台之上。 可今天呢,远处走过来的可是三个人。 那走过来的三人是谁? 阿氏父子三人! 阿落山、阿景聪、阿景旭! 32天女诱惑 洛昱匍匐在地上,恨恨地看着阿氏父子在众人的欢呼下走上高台。 果然包藏祸心的就是你们! 阿氏父子走上高台,在各自位置站定。然后就有侍从拿出一副仕女图,在众人面前展开来。 洛昱透过面具看了一眼图,瞳孔骤然缩紧,大惊失色。还好有黄金面具遮掩,才没有让人发现异样。 图中的女子不是别人,竟是承元帝的挚爱穆贵妃穆依依。那姿容,那神态,普天之下很难有其他女子能与其媲美。 阿落山伸出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粗壮的声线合着缓和的气息,这是阿落山标志性的声音。 “光明之神的孩子们,当年为了平息天神的愤怒,我们的天女向上天献出了自己的身体。直到现在还在为大家承受伤害。多么无私可敬的天女,光明之神的孩子们可不要辜负她的付出。” 台下有人出列向阿落山禀告:“明尊,火焰的光芒指引着我们向着极乐世界进发。天女作为火焰的灯芯,带领我们走出黑暗。她所受的苦不会白受。我们最近通过各色渠道,黄金收入已经翻番,具体账目都列在其中。” 说着此人将一本账目托侍者之手送上了阿落山手中。 而眼尖的洛昱、兰因早就从此人的身形和声音中判断出此人就是之前他们紧紧追踪的那个西国商人。 阿落山粗粗翻阅账本,并没有面露欣喜。 “我们栗可族要重新崛起,靠这些财富是远远不够的。孩子们,我们还需要奋进,需要成长。直到拥有金戈铁马,拥有无上的战力,早日将天女解脱于困境。” 说完,阿落山看了一眼仕女图,示意侍者带着画像走到台下的人群中。 天女的圣象一下凡,在场的众人开始沸腾。他们口中唱诵着经文,对着画卷虔诚地跪拜。 没想到穆依依跟阿氏一族居然有牵扯,还被阿氏所蛊惑的民众信奉为天女。想自家爷爷为这个女人神魂颠倒,给予了她整个天下最大的荣宠,甚至连自己最爱重的儿子说了一句她的不是,就将其残忍杀害。 可换回来的是什么? 穆依依不过是阿氏安插在承元帝身边的棋子!是觊觎整个礼朝的盗贼,还是想覆灭礼朝的谋逆者。 洛昱正沉浸在愤慨之中,忘记了跟着其他人祝祷。他眼神中的恨意快要从黄金面具中满溢出来。 这份仇恨的注视太多明显,以至于敏锐的阿景聪竟然往洛昱的方向看去。 兰因一把拉住洛昱,将他拉回了神。他们俩迅速地低下头去。 好险! 差点就被发现。 光明神教的聚会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信徒拿着小本本,排着队,一个个到高台上觐见明尊,给明尊献上可观的财富。 阿落山收获颇丰,终于展开了笑颜,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在信徒的高声欢呼中高兴地离开了会场。 而接下来的部分就从世俗转入了教义。带着黄金面具的大祭司拄着拐杖登上高台,而其他黄金面具拥有者紧随其后,陆陆续续站了上去。洛昱和兰因依然混在里头。 大祭司拿出经卷,开始祝祷。而台下的众人安然坐下,手捧圣火,虔诚的聆听。 站在高台之上,洛昱和兰因才看清这个会场的地形。 除了石壁上的通道,以及阿氏父子离场的通道,高台背后也有路。虽然众人将此处围成了半封闭的区域,可实际上这个会场可以用来逃跑的通道无处不在。 洛昱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正在为两人如何脱身绞尽脑汁。 这场盛会散场之后,只要有人经过密道回去,就会拆穿他们俩的身份。所以他们要在这场集会结束之前离开这里。 就在此时,石壁密道口发出一声闷闷的叫声。 可大祭司依然在专心诵读经文,并没有理会。 有人正推着石门出来! 洛昱、兰因大惊,这是要被揭穿了吗? 洛昱下意识地将牵过兰因的手,将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掌心里。 石门打开,从里头奔出几个西国人。 他们惊慌失措地奔跑着,冲到高台前面,用自己族的语言大声打断大祭司的诵经。 就在这一刻,兰因瞳孔一缩,因为在他们语无伦次的叙述中,她听到了黄金面具,死人等字眼。 完蛋,彻底被发现了。 她只觉得有人用布条缠住她的手,将她往身后带。 等到在场的信徒明白是怎么一回儿事。 洛昱和兰因已经跳下高台,向着漆黑的森林狂奔而去。 大祭司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在高台上一阵暴怒,指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道:“追上,杀死他们!” 此话一出,信徒们从安静自律的状态变得怒不可遏。 他们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持着武器,像冲出牢笼的猛兽一般,涌入漆黑的森林。他们手中的火焰让森林变得荧光点点。 洛昱和兰因手牵着手,拼了命地往前逃。漆黑的夜阻碍了他们的视线,他们迷茫,却无法停下脚步。 途中好几次,洛昱像摘下沉重的黄金面具,都被兰因制止了。 “只要我们不在他们面前露出真容,一切都还有转机。如果我们暴露身份,后患无穷。” 可是森林中障碍太多,岔道太多,很快就消耗完了他们的力气。 在兜兜转转大半个时辰之后,后面追赶的人群依然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信徒们越追越近,震天的吼叫声越来越响。 “兰因,你看那儿成片的月光,肯定是开阔的地方。” 洛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可当他们满怀欣喜地奔入前方的月华之下,却发现洛昱的判断是错误的。 前方开阔是因为前方没有路。 洛昱和兰因背对着悬崖,踩着悬崖边缘,与陆续到达的疯狂信徒对峙。 火把的烈焰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鬼魅的夜。信徒从虔诚的尊者变身食人的恶魔,正一步步逼近洛昱和兰因。 石子掉落悬崖,根本没有回声。 洛昱和兰因此时退不可退,布条依然将他们的手紧密地缠在一起。 33 深潭入梦 要是他们被这些恶魔捉住绝对死无葬生之地。 但身后的悬崖也会让他们死无葬生之地。 洛昱往漆黑的深渊里望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没想到礼朝的皇太孙竟然会死在无名的荒郊野外。 他看向兰因,突然发问道:“兰因,怕不怕死。” 兰因望着他的眼眸,也笑了起来,回答道:“不怕。” 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说出后,两人同时向后倒去。 信徒们觉察到他们的意图,立刻奔了过来,可终究是慢了一步。 洛昱和兰因手牵着手一起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漫长的坠落,迎来的不是死亡,而是一汪碧潭。 水月镜花,兰因渐渐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幻象顷刻之间涌进兰因的意识之中。 幻象中,阿景旭骑着马在大明宫的宫道上闲散的骑行。绒毯包裹着她,被阿景旭圈禁在身前。 此时的大明宫没有往日的繁华绚烂,宫墙上斑驳的痕迹昭示着这里刚刚经历浩劫。 阿景旭心情出奇地好,他半勒着缰绳,哼着西国的谣曲,时不时地低下头轻啄兰因的脸孔。 兰因赤着身子,仅仅靠着一条绒毯遮盖。她身体一直在颤抖,当阿景旭吻她的时候,她抖得更加厉害。 阿景旭也觉察到怀中人的恐惧,不禁轻声在她耳边问道:“宝贝儿,你很害怕?” 兰因无助地缩着脖子,泪水顷刻就淹没了眼眸。 “你该庆幸你被洛氏皇族抛下了。如果不是洛氏皇族的逃跑,你又怎么能享受我的恩泽呢?” 幻象中的兰因委屈又惊恐。 阿景旭说得不错,洛氏皇族仓皇出逃,将她一个人留在大明宫中,这才遭人恶人凌辱。 “你无须害怕。洛氏皇族不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你也不是洛氏皇族的公主,不需要万里跋涉,远嫁大池。你已经是我的女人。日后将成为我的宠妃,成为我们栗可朝的新天女。” 兰因泪眼朦胧地问道:“天女?那是什么?” 阿景旭张狂地笑起来:“天女就是我们栗可族最珍贵的女人,是属于明尊的女人。而我将在那个老头子死后成为新任明尊。所以你就我的天女。” 说到这儿,阿景旭邪念丛生,手不老实地伸进绒毯,对兰因揉捻起来。 兰因痛苦地挣扎:“不要,不要啊。” “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本是几下逗弄,被兰因这么一喊,阿景旭心中的火苗窜得老高。 “看来昨夜的春宵,宝贝儿并不满足。待我等会儿把你母妃的尸首处理好,就好好和你快活一番。” 阿景旭一样马鞭,身下的骏马加快了脚步,疾驰在甬道之中。 到了大明宫,阿景旭翻身下马,一把将兰因扛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走向大明宫的正殿。 如果大明宫甬道上的斑驳只是浩劫的序幕,那么正殿里头满目血腥则是屠杀的现场。 用人间炼狱来形容正殿里残忍的景象一点儿也不为过。宫女、太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殷红的鲜血侵染着他们的身体。身首异处的人在这个地方并不显见。有些人则被砍断了手脚,有些则衣不蔽体凌辱而死。 兰因被阿景旭扛在肩膀上,亲眼看到了这些可怕的景象。 阿景旭桀桀怪笑起来:“见到这些就害怕了?等会儿见到你父皇和母妃的尸首,宝贝你要怎么办?” 他停下了脚步,将兰因从肩膀上放了下来。 “到了,来,宝贝。见见你父皇和母妃吧。” 兰因裹着绒毯,呆立在血污之中。 她猛然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悲鸣:“不要,不要,不要!” 兰因叫喊着从幻像中醒来。 “兰因,你醒了!” 兰因的耳边传来洛昱的声音。刚刚苏醒,兰因思维一片混乱。 “咳咳,元嘉。这是哪儿?” 洛昱凑过身来:“你忘了,我们从悬崖上跳下来。幸好悬崖下面是深潭,我们才没有粉身碎骨。” 兰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 咦,我的衣服呢? 她心中大惊,从混沌的意识中彻底清醒。 她第一反应是摸自己脸上的胶泥。 幸好胶泥还在,自己的真实容貌没有暴露。 她又在自己身上摩挲一番,还好身上还有小衣。而裹月匈小衣确实是湿的。她戒备地将双手交叉,抱住身体。 洛昱见兰因戒备的举动,立刻解释道:“我带着你从潭水里游出来。找了这个岩洞休息。但我也不敢生火,怕火光引人注意。那些狂热的信徒没准还在疯狂找我们。山里的夜太冷,现在又不能生火,这才不得不除去你身上湿冷的衣服。” 说到这儿,洛昱又加了一句解释道:“形势所逼,唐突之处还请兰因谅解。” 兰因交叉手臂,抚着自己的臂膀,静静地看着岩洞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她脑中还沉溺在幻象所造成的惊恐之中。 半晌之后,她才借着天光看向一直处于忐忑中的洛昱。 此刻的洛昱发髻松散,头发湿乎乎地贴在身上。他为了不着凉同样脱掉了湿冷的外衣,赤着上半身,蹲在兰因身边。 兰因这么一瞥,两人的视线突然胶着在一起。 在这一方静谧狭小的空间中,一男一女几乎赤luo相对。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暧昧。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都移开了眼神。 兰因将目光转向了岩洞外蟹壳青的天色,轻声说道:“谢谢,救命之恩。” “啊,啊,不用谢。”洛昱脑中一时空白,不知该对兰因说些什么。 他漫无目的的漂移着他的眼神,飘着飘着,他又悄悄地回看了兰因一眼。 此时,他注意到兰因的发丝上依然滴沥着水渍。 一滴一滴从发丝上掉落下来,有的落在手臂上,有的落在脖颈间,还有的落在白得耀眼的月匈月甫上,然后缓缓滑入深邃的沟壑中。 直到隐没入沟壑之中,了无痕迹。 洛昱下意识地咽下了口水。 他小腹处突然紧绷起来。 他心里一惊,不知怎么就有股暖流从那儿涌出。 34 面纱之下 兰因见洛昱神色古怪,连忙问道:“怎么了?” 洛昱支吾道:“(⊙o⊙)…,我……我……内急。出去一下,出去一下。” 说完,他脸噌地一下子红了。 他羞赧地低着头站起身来,出了岩洞。 晨曦微露的早晨,野外的空气透着凉意。可洛昱即使赤着胳膊,依然感到燥热无比。 他仓皇地跑到岩洞外的角落,大口喘着气,平复自己混乱的心绪。 他眼前又浮现出昨天晚上那震撼的一幕。 全身湿透的兰因躺在岩洞里头,她虽然处于昏睡状态,可嘴中呓语不断。 洛昱担心兰因身穿湿衣,导致风邪入侵,高烧不退。 于是也不顾男女之防,动手解除兰因身上的衣服。 月华如练,透过岩洞口漫过兰因。 洛昱借着银白的月光,一条条剥除兰因身上的衣服,最后手上只剩下皮肤滑腻的触感。就在他触碰兰因的身体的瞬间,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身体烫得灼人。 他为了确定兰因是否发烧,又用手去触碰兰因的额头。他不碰还好,一碰却将兰因脸上那可怕的胎记给碰落了。 “难道一场意外还能治好脸上的血瘤?” 出于好奇,洛昱捡起掉在一旁的红色胎记。仔细查看之后才发现这块红色的东西根本不是血瘤,而是一块胶泥。 洛昱下意识将目光聚集到兰因脸上。 兰因曝露在月光下的绝美脸孔让洛昱惊得久久不能平复。 如蝶翅一般俏丽的睫扇盖在紧闭的眼眸之下,挺拔小巧的鼻梁,殷红诱人的嘴唇。光滑细腻的皮肤在银白色的月华下闪着温柔的光芒。这样的兰因光是静静睡着就已经让人看得神驰魄荡,难以自禁。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洛昱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兰因胶泥之下掩藏的容颜竟然和穆贵妃极其相似。 若说要有些区别,那就是兰因的脸庞更加稚嫩,更青春,而穆依依则多一份成熟和妩媚。 洛昱仔细端详着沉睡中的兰因,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 心中许多疑问在此刻有了答案。 阿景旭对她如此痴狂,疯子一般想要得到她,大抵是见过她的真容。要不然以阿景旭的性格,怎么会对一个丑女用尽如此手段? 而裴策呢,他是何等骄傲的人,又怎会轻易收人为徒?她能得裴策青睐,小小年纪就拜他为师,也可能是因为她的容貌吧。 一些疑问解决了,另一些疑问又在洛昱心中升起。 这个女孩拥有绝美的容貌,为何要把自己扮成长安闻名的丑女? 是怕与穆贵妃生得一样而招来祸端? 还是她与穆贵妃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些,他更加觉得眼前这个绝美的女孩藏着巨大的秘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胶泥,思忖再三,又将胶泥黏回了兰因的脸上。当他再次触碰到兰因的皮肤,他竟然心中一阵悸动,是暗暗的窃喜,还是无缘由的心慌,亦或是其他莫名的感觉。 他一时间无法分辨自己的心情,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不过有一点他是肯定的,自从见过兰因的真容,他已经深深为这个女孩所吸引。 甚至在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一丝后悔。为什么当时要用计谋毁了与兰因的婚约呢?要不然此事过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她了。 兰因的苏醒打断了洛昱纷繁的思绪。 睁开眼的她更加的生动,更加的姝丽。洛昱一时间迷了心窍,忘了多年以来养成的伪装,将自己对兰因的谷欠望直接表达了出来。 在那一刹那,他内心里充斥着惊恐,鄙夷与慌张。 于是,他选择落荒而逃。 兰因看着洛昱慌张逃离的背影时,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不过当她将视线移到她的右手时,她心里还是暖暖的。她的右手依然缠着布条,布条紧紧勒住手腕,以至于她的手腕上留着淡青色的痕迹。 在昨夜如此危及的时刻,洛昱却将布条缠住了兰因的手。那是同生共死的承诺。也因着这一缠绕,兰因才没有溺亡在碧潭之中。洛昱坠入碧潭之中,也面临着窒息的危险,但他依然没有放弃救她。 “原本以为他是个无用的纨绔子弟,现在看来倒也未必。” 兰因看着手中的布条轻声自语。 渐渐地,她看到了重影的布条,重影的右手,她感到自己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她又昏迷了过去。 阴冷过后是炽热的温暖,她感受到了复苏的力量。 当兰因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东宫靖安郡王的寝殿床上。 她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衾衣,周身都散发着皂角的香味。她微微一翻身,有了些许响动,不远处就有一身影扑了过来。 喵喵喵! 这是狸奴高兴的叫唤声。 兰因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爬起来将狸奴抱着怀里。 “狸奴,狸奴。” 狸奴轻轻依偎在兰因的脸庞,不时喵几声回应主人的召唤。 洛昱听到寝殿里有喵喵的声音,知道兰因醒了,急急忙忙从外殿里走了进来。 “咳咳,兰因,你醒了。” “殿下。”兰因放下狸奴,向着洛昱微微致礼。 这一声殿下听得洛昱一阵难受。 怎么变得那么见外了呢? 他嬉笑着道:“之前我们不是说好的,我唤你兰因,你得唤我元嘉。” 兰因听得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颜,甜甜地回道:“元嘉。” 这一笑让洛昱心上酥软。 他一时竟有些迷醉。 “元嘉,我们是怎么脱险的?”兰因昏迷,很多事情都已经没有记忆,见到洛昱就开始询问脱险的来龙去脉。 洛昱坐在床边,指着兰因怀中的狸奴道: “多亏这只大猫。我们下了密道久久没有返回,它就去找裴策搬救兵。裴策何等机智,叫上了我的暗卫,很快找到了密道,来到了那个密林之中。据他所说,他到密林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迹,也没有祭坛的影子,只有些许火盆燃烧的痕迹。于是他就在密林周围展开搜寻。幸好我到达崖底之后在走过的地方都标有暗号。我的暗卫就是在暗号的指引下最终找到了我们。” 35与众不同 兰因听到裴策的名字,立刻问道:“我师父现在在哪儿?” 洛昱本以为兰因会夸他几句,没想到一上来就问裴策现在在哪儿,心里一阵不爽。 他努努嘴道:“一个时辰之前还在外殿跟我聊事情。见天色不早,才起身回的终南山。” 兰因肉眼可见的心情失落。 “元嘉,我这也醒了,差不多也可以回家了。” 裴策走了,这丫头也不想呆这儿。 洛昱心中咯噔一声,忙说道:“你身子骨那么虚弱,就这样回去肯定会让独孤老夫人担心的。要是独孤老夫人问原由,你如何回答呢?” 兰因转念一想,就这么回家必然引起奶奶担心,还会引起他人不必要的猜测。毕竟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一旦泄露,阿氏一党找上门来,可是凶多吉少。 “那?” 兰因还未开口,洛昱就替她说了:“你放心,你师父已经派人递消息给独孤老夫人,说要带你在长安周边游历,离开独孤府数日。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我这儿养好身体。” 兰因轻轻嗯了一声,缓缓说道:“多谢,元嘉。” “乖,听话。” 洛昱灿然一笑,将视线移到了兰因微微泛红的脸颊。他脑海中又想起那天夜晚所见,心中泛起了涟漪。 真美,比穆依依还美的美人。 兰因发觉洛昱一直盯着她的脸蛋发呆,离开抚上面颊。 胶泥还在! 她立刻用手捂住脸庞,怯怯地道:“我的丑脸怕是唐突了元嘉。” 洛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肆无忌惮,都让兰因发觉了。 他立刻明白兰因误会自己好奇她的臭脸。 他一时语塞,哦啊了半天,才理出一句顺畅的话来:“是我……我唐突了。不该好奇,不该好奇。” 就在两人尴尬之时,有人敲门而来。 门外响起女子温柔的声音。 “殿下,汤药备好了。” “是如烟啊,进来吧。” 名为如烟的女子,笑意盈盈,身着锦衣,端着汤药,款步走了进来。 “兰因妹妹,你终于醒了。”如烟语气亲昵,仿佛是多年老友。说着正要举着勺子,准备喂兰因汤药。 “有劳女史,我自己来就行。”兰因急忙制止,抢过汤碗,自己喝起来。 看兰因拘束的样子,洛昱忙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媵侍长孙如烟。长孙氏,你应该不陌生。和你们独孤氏都是位列礼朝开国八柱国。平时都是她来照顾我的衣食起居。” 媵侍?! 兰因不住地打量起眼前这位女子。 按照郡王后妃的等级,设有一名正室王妃,两名侧室孺人,而后是十名为限的媵侍。原来洛昱是有妾室的。 兰因被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而笑到了。 按照礼朝的习俗,二十的男子不仅早已结婚,怕早就有孩子了。 洛昱弱冠之年,正好二十,未置正室,在贵族子弟之中已属罕见。但毕竟是当朝皇太孙,联姻之事自然慎重。 可他终究是男子,要是真没个媵侍、孺人,倒真才是让人起疑呢。怕当朝皇太孙莫不是个有心无力之人,亦或是无心无力之辈? 就在兰因悄悄思量的之时,门外又闯入人来。 一个稚童,年纪垂髫,兴冲冲地跑进房间,见到洛昱就扑了上去。 “阿爷,阿爷,不是说好午时之后陪通宝一起玩耍的吗?” 通宝爬上洛昱的膝盖,拉着他的衣襟撒娇道。 洛昱瞥了正在喝药的兰因,同时抱起了通宝,站了起来。 “胡闹。阿爷有事,让你阿娘陪你。” 通宝挥着胖胖的小手,嘟起小嘴抗议:“阿娘也忙呢,呜呜,没人陪通宝玩耍。今天二叔也不在。呜呜……呜呜……” 通宝开始在洛昱怀里耍赖。 洛昱一阵头大,心里不禁念叨:这娃怎么和我小时候一个熊样呢?不满足他就开始撒娇耍赖。 长孙如烟见洛昱表情不太好,忙站起身来,从洛昱怀里接过通宝。 “通宝乖,阿爷还有正事处理。阿娘陪你出去玩。” 说着一边哄着通宝,一边退出了寝殿。 洛昱见娘俩退出房间,轻轻吁出一口气。 兰因一时生了感慨,别看洛昱是个毛毛躁躁的纨绔子弟,都当了四五年阿爷了。 “元嘉的孩子这么大了。” 兰因这话入了洛昱耳朵。洛昱听着不是滋味。 难道这是嫌弃他老?还是说兰因在意他的妻妾和子嗣? 一想到这儿,洛昱立马解释道:“我就这么一位媵侍,还是早年圣人赐给我的。你知道圣命不可违,皇家子嗣蕃息也是做嫡子必须肩负的责任。” 兰因应承着点了点头,可心里不由得思忖道:跟我解释又有何用?你我早已没了婚约。不过按照博陵云的心计和手段,她嫁入靖安郡王府后,你的媵侍和庶子怕是没有如今的安宁日子了。 洛昱说完这一段话,越发觉得这话过于唐突。他一时心里烦躁起来,只得嘱咐兰因好好休息,便灰溜溜退出了房间。 当天夜里,洛昱怀着心事入眠。 梦中的他耳边萦绕着西国乐器吹奏出来的靡靡之音。他置身于平康坊南曲花魁的房间中。夜光杯里斟满了葡萄酒,殷红色的酒液带着馥郁的香气。 洛昱端起夜光杯,一饮而尽。 微醺,迷醉。 洛昱半支起身体,等待花魁的到来。 吱呀一声,门扉被打开。 艳丽的身影翩然而至。 洛昱眼前的这位女子一身胡姬打扮,身穿孔雀罗,头上带着黄金冠,脸上蒙着绛色的纱巾。虽然看不到她的脸,可她有着一双令人神魂颠倒的眼眸。 只要看上一眼,洛昱便浑身酥软,心里有说不清的燥热。 红衣女子开始跳起炫目的胡旋舞,她脚腕上的铃铛随着身体的旋转而发出清脆的响声。红衣女子欲拒还迎的眼神勾得洛昱心痒难耐,他噌的一声站起身来,朝着红衣女子大步走去。 红衣女子似乎跳累了,一个旋转就跃入了洛昱怀中。洛昱美人在怀,心情大好。他迫不及待摘下了美人脸上的纱巾。 36长孙如烟 纱巾落下,露出绝世美艳的容颜。 洛昱柔声唤道:“因因,我的因因。” 兰因伸手挽住洛昱的脖颈,亲昵地在洛昱脸上亲了一下。 这一亲让洛昱全身血液沸腾。 他一把抱起兰因,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兰因乖巧地躺在床上,小衣饱满,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神情迷离,含情脉脉地看着洛昱。 洛昱双手撑在兰因身体两侧,抚着兰因的脸庞道:“因因,我想你。” 兰因妩媚一笑,伸手揽住洛昱的脖子。 这是邀请的信号。 洛昱急不可耐地俯下身,密密地亲着兰因。 身下的美人乖顺地辗转承欢。 每一次的触碰都让洛昱魂驰魄荡。 洛昱美人在怀,忍不住反复唤着:“因因,因因。” 最后,洛昱是被自己身上的凉意给惊醒的。 他猛然起身,掀起被子,看到自己竟然是这幅光景,裤子又湿了一片。 洛昱的大动作惊醒了睡在他身旁的长孙如烟。 如烟起身,一看洛昱这番样貌,不免有些惊讶,但脸上却未有半点显露。 她只是轻轻抚着洛昱的背:“殿下可是魇到了?” 善解人意的如烟摸着洛昱的额头道:“出了那么多汗。身上也都是汗。这样睡着可是会着凉的。殿下,不如我服侍你去净房擦干身体。” 洛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默默点了点头,任由如烟拖着去了净房。 自从这一晚之后,如烟就看出独孤兰因这位长安城有名的丑女在洛昱心中地位不一般。 至于洛昱那么独特的口味,如烟可不愿深究。 这东宫见不得人的事情多了。 作为皇太孙的媵侍,只需知道该知道的事情,做该做的事情就好。 在洛昱的嘱咐下,兰因的起居都是由如烟亲自照料的。 兰因和如烟相处几天后,她慢慢摸清了如烟的性格,渐渐放下了戒备。 看得出长孙如烟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懂得自身所处的位置,性格温润谦卑,不僭越也不邀宠。 若说洛昱宠爱她,倒也不见得。他们两人的相处方式相敬如宾,不像夫妻,更像是姐弟。洛昱敬重长孙如烟,长孙如烟则很了解洛昱。 这一日,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兰因在小院里散步,迎面见到通宝正拉着如烟的袖子,央求他阿娘带他去西市吃馒头。 “阿娘,阿娘!我听二叔说西市迎宾楼的龙凤馒头可好吃了。阿爷不开心就会去那儿吃馒头。那里的馒头有好多馅儿,豆沙、莲蓉、羊肉、鸡脯呢。”通宝边说边吞口水,眼睛里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 如烟摸摸通宝的头,神情有些为难。 “阿娘还要照顾院子里的独孤娘子呢。” 通宝一听,满心失望,眼里顷刻蓄满了眼泪。 “呜呜┭┮﹏┭┮,我想吃馒头。” 兰因走过来:“通宝,我带你去吃馒头。” 母子俩双双抬起头来,看着在阳光下站着的兰因。 本来,兰因就打算今天告辞回家的。通宝想吃馒头,正好带他去,自己也可以顺路回家。 “好呀,好呀。”通宝拍起小手,绕着兰因转圈圈。 如烟是位慈母,终究拗不过通宝。 三人成行,遂高高兴兴去了西市迎宾楼。 一路上,通宝和狸奴对上了眼儿。狸奴这只大猫跟通宝甚是投缘,通宝也喜极了这只笨笨的大猫。 狸奴猫在通宝的怀里进的迎宾楼。 通宝见过他阿爷点馒头的豪气,于是依样画葫芦朝着小二一番吆喝。 “各种馅儿的馒头都给我来一份儿。” 如烟一把捂住通宝小嘴,给了他一个眼刀:“你也就吃一个馒头的肚量。点那么多做什么?” 通宝委屈巴巴的吞了一口口水,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如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刻缓和了语气,轻声对通宝解释道:“每月那点儿月例,就够三顿吃饱的。你难道忘了我们院里,冬天里用不上银丝炭,夏天用不上冰蚕丝。你倒好,张口就要一堆馒头,你可知这一大堆馒头可是要用掉大半的月例。” 兰因在旁静静听着。她了解东宫不受宠,但也是皇家重要分支,没有像阿氏、穆氏那般豪奢侈,应该还是有贵族基本的水准。 可如今看来,东宫的日子不好过。 她想起之前让洛昱拿出一锭黄金,他那个比吃了屎还难看的表情,真是让人印象深刻。为此,她还在心里暗暗嫌弃过他的抠门。 在如烟的一番哄劝之下,通宝妥协了,点了一盘羊肉馅儿的馒头。 狸奴闻到肉香马上窜上通宝的膝盖,厚颜无耻地舔着通宝的脸。 通宝被舔得一阵痒痒,忙道:“好了好了,我给你吃馒头。” 你一口,猫一口,一盘馒头很快被消灭。 通宝嘴里塞满了馒头,瞥了兰因一眼,嘟嘟囔囔地道:“大姐姐,以后你能常来东宫吗?” 兰因一脸狐疑,支起下巴问道:“嗯?” 通宝指着狸奴道:“我想狸奴,狸奴也一定想我。要是你能常来东宫,我就能和狸奴一起玩耍了。阿爷不喜欢猫,特别是狸奴这种大猫。我养不了自己的大猫,所以只能借大姐姐家的狸奴。” 说完,通宝像狸奴抛了一个眼神,狸奴立刻喵喵地回应。 兰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哨子递给通宝。 “以后要是你想狸奴了,你就吹哨子。狸奴听到哨子声就会过来的。” 通宝眨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哨子,并用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过哨子,仔细端详起来。 “这么神奇呀。” 兰因指着哨子解释道:“别看小小一枚哨子,但可以吹奏出很多信号的。比如:一短一长是你好,两短一长是救命,一短两长是在家。狸奴在家就是听这些命令的。” 通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一短一长是你好,两短一长是救命,一短两长是在家。我得好好记下来。” 如烟在一旁摸着通宝的头:“还不赶快谢谢大姐姐。” “谢谢,姐姐。”通宝笑得眯起了双眼,一脸满足的样子。 37劫持 吃饱喝足,三人出了酒楼,便分道扬镳。如烟母子原路返回东宫,而兰因则回独孤府。 通宝难得来西市,见了什么都好奇。 在街上看见什么有趣的就凑过去。 “阿娘,我想要个面人。” “阿娘,那红彤彤的是什么?” “阿娘,阿娘,那是纸鸢吗?” 小家伙兴奋极了,对着东西指指点点。 最后站在昆仑奴的面具摊前移不动步子。 “阿娘,我想要这个。带这个威风凛凛的,官学里头的同学就不会再欺负我了。” 通宝说得诚恳,如烟听得心疼。 东宫失势,连带着其他贵族子弟们都不把东宫一系的子弟放在眼里。通宝虽然有资格继承继承大统,可因着这层关系,又加之自身是庶子的原因,在官学里备受欺凌。 作为母亲,如烟这次没有拒绝通宝的要求。 她捏了捏通宝的鼻子,柔声道:“你要乖乖的回去背书,阿娘就给你买。” 通宝点头如捣蒜,这种时刻当然要尽力表现乖巧。 如烟对着通宝嫣然一笑,随即付钱,让小贩拿昆仑奴面具过来。 面具到手,如烟就回身招呼通宝。可当她回身,刚刚站在身旁的通宝竟然不见了。 如烟立刻大声喊道:“通宝,通宝。” 可是熙熙攘攘的西市却没有人回应她。她一把拉住昆仑奴面具的摊贩:“小哥,刚刚在我身后的孩子你看见了吗?” 小哥皱着眉头,茫然的摇摇头。他指着摊子道:“这摊子高,摊子下首是见不到的。” 如烟彻底慌了神,在西市抓着人便问有木有见过通宝。 兰因还未走远,就听到身后有人大喊通宝的名字。她心里疑惑,停住了脚步。而身旁的狸奴早就窜了回去。兰因随即回身,跟上了狸奴的步伐。 如烟问了西市上的一圈人,可是没人见过通宝的行踪。 她心中又急又乱,泪水涌出了眼角。 兰因回来,见如烟无头苍蝇一般找通宝,立刻跑过去制止了她。 “如烟,是通宝走丢了吗?” 如烟含着泪水点点头。 “我们分开后立刻丢的吗?” 如烟失去焦点的眼神茫然的望着兰因,她又点了点头。 “如烟,你先回去找洛昱。洛昱有暗卫,可以马上大规模寻人。狸奴熟悉通宝的气息,我刚刚遣狸奴去寻通宝了。我在西市等狸奴的反馈。” 兰因的沉着行动让如烟也镇定下来。 “哭有什么用?眼下得抓紧时间去寻人。西市本来就有拐卖孩子的人贩子,若是通宝是被这些人贩拐走的,我们更一刻都拖延不得。一旦让人贩子把孩子带出城,天下之大根本没法寻人。” 如烟听得兰因句句在理,明白现在争取时间是最为重要的。她努力振作起来,立刻奔回东宫,找洛昱商量。 如烟失火落魄地回到东宫。洛昱正和裴策在书房商量事情。见如烟不待禀报就推门而入,洛昱意识到有大事发生。 洛昱站起身来,打量着突然闯入的如烟。此刻的她脸上挂着泪痕,衣衫遍布污迹,鞋子也走脱了一只。 他微不可闻的皱起眉头,语气依然平静:“何事?” 如烟踉跄地走到洛昱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水如泉涌一般从她眼中流出,她一把托住洛昱的衣角,颤着声将通宝丢失的经过说了一遍。 一听通宝丢了,洛昱心中一沉。 不过他依然镇定,立刻安慰如烟道:“如烟,你先别急。我这就派人去寻通宝。” 真如兰因所言是人贩子所为吗?还是有人来寻麻烦?还是以此来探东宫的底的? 洛昱想得可比兰因、如烟想得深远。 他递给裴策一个眼神,裴策立刻领会了洛昱的意思。 洛昱安排近侍弘音好好照顾如烟,自己则和裴策一起赶去西市和兰因汇合。 待洛昱、裴策与兰因汇合之时,兰因怀里正抱着受伤的狸奴。 兰因见到裴策,感觉见到了大救星,迎了上去:“师父,你终于来了。狸奴被人踢伤了,前脚有血痕。它一直疼地喵喵叫,我也不给它检查。很有可能狸奴的前脚已经折了。” 裴策安抚地摸了摸狸奴的脑袋:“别怕,回去我就医好你。” 狸奴喵喵地回应。 兰因又紧接着道:“狸奴是追到了劫持通宝的人,但被他们发现。然后才受伤的。” 听到有通宝的消息,洛昱眼中闪过焦急之色:“狸奴追到了人贩子吗?我已经派人去羽林军军营请求封城了。如果是人贩子,今天应该很难出得了城。” 兰因从怀里拿出一块布条给洛昱看。 “只怕没那么简单。你看这布条,熟悉吗?” 洛昱接过兰因递过来的布条,仔细摩挲了一番。脑中闪过那群身穿布袍的信徒,心中大惊! 他焦急地看向兰因:“你是说那群信徒劫走了通宝?” 兰因皱起眉头答道:“从狸奴咬下的布条看,很有可能是从光明神教的衣袍上来的。难道他们已经知道是我们擅闯了他们的禁地?” 裴策闻言道:“之前听元嘉所述,光明神教那帮信徒绝无见过你们的容貌可能。而且那天我赶到之时,那片秘密森林已经被清理干净。在暗卫搜索之时,也没有发现光明神教信徒的身影。” 洛昱踱着步,思忖道:“先不管他们是出于何种目的,既然知道有可能是他们所为,光是封锁城门是远远不够的。光明神教是有复杂且秘密的地下暗道的。他们若带着通宝走暗道出城,我们就望尘莫及了。” 就在说话间,受伤的狸奴突然从伤痛中惊醒,对着兰因嗷嗷叫起来。那是用尽力气的叫唤,代表着狸奴的焦急。 见兰因不解其意,狸奴不顾自己的脚伤,着急地从她怀中跳下地。它拖着自己伤残的前肢,艰难地往前移动着。 兰因突然想起之前在迎宾楼,她送给通宝一只哨子。 这是只可以召唤狸奴的哨子。 “哨子!”兰因惊呼:“一定是通宝在某处吹响了哨子。狸奴听到了,要想法设法去救他。” 38长生不老药 裴策立刻理解了兰因没头没尾的话语。他一把抱起在地上艰难行进的狸奴,对狸奴道:“是通宝吹哨子救援了吗?” 狸奴动了动耳朵,显然是肯定的回答。 裴策又道:“用你发尾巴告诉我方向,带我去找通宝。能不能解救通宝就靠你了。” 在狸奴的指引下,三人来到西市上一家有名的药材铺旁。 洛昱沉声道:“果然诡计多端。居然窝在此处,并未出西市。” 正当他打算召来暗卫冲进药材铺之时,裴策拦住了他。 “元嘉,我和兰因先去探看,以免打草惊蛇。” 兰因点头道:“先探探情况,万一对方的目的在于试探东宫,你这样做就暴露了。” 见裴策、兰因要留下自己,洛昱有些生气:“不动用暗卫可以。但通宝是我儿子,我作为父亲的,怎么能在一旁站着呢?” 裴策师徒俩拗不过洛昱。 三人便从药材铺后墙翻了进去。 药材铺的后院是仓库,里头摆满了成堆晾干的药材。药味浓郁,物品杂乱。 三人蹑手蹑脚掩进了仓库。越是走进仓库,狸奴的反应越是紧张,背上的毛都立了起来。 可是三人进入仓库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通宝的踪迹。 洛昱看着狸奴:“大猫,你指得路对不对?这里没有通宝。” 狸奴见洛昱怀疑它,它很不高兴的转过头去,做出不想见他样子。 兰因道:“我训练狸奴那么久,了解它不会搞错的。此处肯定有密室!” 就在说话间,裴策走到一块磨损较多的地砖处,轻轻敲击地砖。 兰因凑过去,轻声说道:“空的。” 洛昱从腰间摸出匕首,将匕首插入地砖缝隙之中,没用几下力气就将地砖给撬开了。 “果然。” 兰因兴奋地轻呼。她一撸袖子,准备率先下到地窖。 “兰因。” 洛昱与裴策同时出声制止。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而后又纷纷将目光聚焦在兰因身上。 兰因一愣,看着眼前两个欲言又止的男人:这是怎么回事? 裴策先开口道:“我和元嘉下去,你在外头看着。万一有人从外头进来,及早通知我们。” 洛昱补充道:“你忘了之前我和你在密道里吃得亏吗?只瞻前不顾后,差点命丧郊野。” 两人既然这么说了,兰因只好乖乖点头,蹲守在外头。 洛昱、裴策鱼贯而入,潜入地窖。 地窖地方不大,弥漫着比外头更浓烈的药味。里头横陈着数十乌黑油亮的大缸,这些大缸就是平时储酒的酒缸,而此时却不知在贮藏何种东西。 裴策懂医理,更通药材。 他仔细分辨其中的药材,不禁皱起了眉头。 巴戟、肉苁蓉、川杜仲、人参、鹿茸还有上好的女儿红。这些个都是采阴补阳的药酒配方。 这些酒缸里头除了药材的味道,竟还有一点儿莫名的腐臭。 裴策再联想抓了通宝到这儿,心中难免有一丝不安,更加笃定地窖里的药酒不简单。 洛昱和裴策躲在酒缸旁边,攀着油亮的缸壁慢慢移动位置,越来越接近地窖里头烛火通明的地方。 渐渐烛火处传来两个男子对话的声音。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让这娃娃吹了哨子。” “你也太多心。他吹哨子那么久了,不也没什么动静嘛。” “真不知道二公子让我们把这个娃娃虏劫到这儿干什么。我们之前不是只要婴儿的嘛。而且他还是圣上的皇曾孙!” “啊呸,皇曾孙又有什么用,现在连太子都不值钱。二爷说这个娃娃纯阳体质,正好可以当做制长生不老药的药引。” “二公子真要把这个娃娃给制成长生不老药?啧啧啧,那明尊就可以永生永尊。” “当今圣人百年之后,天下还不一定是姓洛的。若明尊可以长生不老,那你我就是重要功臣。日后的荣华富贵还少得了吗?” “对对对,只要明尊长生不老,我们日后才能有福。” 说着两人将通宝从地上抱到桌上。此时的通宝安然沉睡,显然这些人对通宝施用了迷魂药。 两人的几番言语,洛昱就知晓他们口中的二公子就是他的死对头阿景旭。 “居然是阿景旭!竟敢劫掠我洛昱的儿子!” 洛昱在角落里听得怒火中烧,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马上越过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裴策却伸手拦住了洛昱,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转过身来,附在洛昱耳边,耳语了几句。 洛昱立马熄了怒火,随即点了点头。 按照裴策的意思,两人分头行进。 裴策作为诱饵,打碎酒缸,吸引地窖里头来人的所有注意力。 而洛昱则在一旁绕后,躲过他们,直接救下躺在桌上的通宝。 手起刀落,酒缸应声而碎。一个、二个、三四个,酒缸里头的药酒哗啦哗啦的往外流。 地窖里头的人听的响动,显然慌了神,操起家伙就往裴策的方向过来。 酒缸不打破还好,一打破酒缸里的东西着实触目惊心。 药酒里泡着的除了药材,还有一具具婴儿的尸体。这些尸体大多通体发胖发白,紧闭着双眼,蜷缩着身体。有些竟然已经慢慢腐烂。裴策刚刚所闻到若隐若现的腐臭就是来自于此。 洛昱一想到阿景旭就要把通宝弄成这个样子,恨地牙咯咯地响。 他大步流星穿过破碎的酒缸,来到通宝身边。一把抱起通宝,便不管不顾往出口方向冲。 地窖里的守卫还在与裴策周旋。顷刻之间才发现还有一人在地窖,而且此人已经抱着劫持来的娃娃来到了出口。 他们大喝一声,也发起了狠。 丢了这个娃娃,他们逃不了一死,还不如此刻拼命,或许有一线生机。 裴策见状,立马拿起一片酒缸的碎片,舀起一勺酒向他们脸上泼去。 同时,他大声喊道:“药酒有毒,你们的眼睛要废了。” 攻心之策果然奏效,两人心中一怯,步伐急停,立刻用胳膊挡住了双眼。 这一挡就将洛昱和裴策送出了地窖。 39 反击 裴策保护着洛昱和通宝出了出口,立刻吩咐兰因:“扔火折子。” 兰因二话不说从袖口拿出火折扔了下去,在里头的人还没上来之前先把地窖中的酒液点燃。 轰地一声,烈酒刹那之间爆裂成火焰,大口蚕食着地窖的一切。 地窖里的看守一看引火烧身,发出哀嚎。他们拿着工具拼死将出口的地砖往外头顶。 就在地砖快要被顶开的时候,裴策和洛昱联手站在了地砖之上,压住了地砖。而后便听到地砖下头发出了更加撕心裂肺的惨叫。 过了一会儿,地砖下头不再发出声音。但整个仓库已经被地窖的大火烤得温度升高。 他们三人带着通宝、狸奴赶紧逃出了仓库。 “兰因,还有火折吗?”裴策问道。 兰因迟疑,但还是给了肯定答复。 裴策继续吩咐:“继续毁了这里。” 洛昱出言阻止:“毁了这儿,阿景旭的罪证就毁了。” 裴策却道:“此刻你还不能和阿氏正面交锋。即使我们把这些罪证提供给现在的大理寺,也没什么用处。你自己想想连东宫都要给阿氏三分面子,更何况其他官吏呢?” 裴策的话很伤洛昱,但说得却是事实。以现在东宫的威信和洛昱的势力根本无法跟阿氏正面冲突。 兰因见结论初定,扔下了火折。药材铺晒干的药材是不错的燃烧物,一点火星就有燎原之势。 洛昱恨恨地看着红色的火舌吞噬整个药材铺子。 今天之仇,他日当百倍还之。 洛昱面对烈火,看了看怀中陷入昏迷的通宝,发下郑重的誓言。 三人逃离此处,才发现天色已晚。 然而洛昱怀中的通宝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裴策见洛昱忧虑遂提议:“元嘉,先带通宝回去就医。不知道他们给通宝灌了多少迷魂药。” 洛昱怜惜的看着通宝,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作为父亲,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此刻,他满心愧疚。 兰因轻拍洛昱的肩膀,安慰道:“元嘉,早些回去吧。如烟还在靖安王府里等通宝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阿景旭作恶多端,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的,不急于此刻。” 在兰因的幻象里,阿景旭最后死在洛昱手里。 所以万事皆因果,善恶终有报。 洛昱默默地点了点头,在暗卫的护送下返回东宫。而裴策和兰因则一道回了独孤府。 就在三人分道扬镳之后,洛昱又停下脚步,悄悄地回头看着裴策和兰因离开的背影。 师徒两人并立而行,兰因牵着裴策的衣袖,而裴策时不时会摸一摸兰因的脑袋。 他们似乎很投入地讨论着一些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洛昱还曾悄悄的回望。 看到这样的情景,洛昱的心情更加落寞。 昏庸的圣人,失势的东宫,单薄的根基与虎视眈眈的政敌。他洛昱真的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做到逆势翻盘,得继大统吗? 兰因和裴策一路谈论的不是别的,而是之前兰因跃入碧潭所见到的幻象。碧潭的幻象是兰因在大明宫被阿景旭侮辱之后发生的事情。 “在幻象中,我竟然成了承元帝和穆贵妃的养女,册封为公主。这个公主的任务就是跋涉千山万水而远嫁大池,结两国帮亲。但还未成行,就被突如其来的叛乱打断。幻境中的我没有远嫁,却落入了阿氏的虎狼之穴。” “西国的大池王国?”裴策略微有些惊讶,“这几年祁承将军驻守安西都护府,屡次跟大池交战都以胜利告终。一年不到的时间,竟然要沦落到和亲求和?” 兰因道:“在幻象中,我还亲眼见到了承元帝和穆贵妃的惨死。阿氏攻破长安之后,下了屠城的命令。一夕之间,大明宫尸横遍野,原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在阿氏的铁蹄蹂躏之下变成了人间炼狱。” 说道这儿,兰因停下了脚步,抬起头郑重地看着裴策:“师父,在剩下的一年时间,我们能做些什么吗?难道真的无法阻止庚子之乱?” 此时的兰因不仅仅考虑自己未来的遭遇,更多的是在为黎庶百姓考虑。 如若能阻止这一场浩劫,这是天下百姓的福祉。 可是此刻,裴策却沉默了。 整个礼朝承平日久,表面繁华之下是各种弊病的丛生。除掉一个阿落山简单,可是朝野上下会有许许多多个阿落山那样的人物,他们也会像阿落山一样,趁着整个朝政的弊病,而起兵反叛。 用一年的时间而将整个礼朝上下革新一遍。这不仅难于上青天,简直是天方夜谭。 裴策看着远方深沉黝黑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今夜长安夜色阴沉,不见启明。 洛昱回了东宫,东宫一家老小都在门口迎接他和通宝。 太子洛肃从如烟那儿知道了大概,也是心急如焚,毕竟通宝可是现在全东宫唯一的独苗。 等到洛昱带着通宝回了,洛肃松了一口气。 他挺着大肚腩,双手反剪在身后,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口气:“回来就好。那个人贩子捉住了吗?我刚刚知会了长安令,让他们在衙门口等着。我们送人贩子过去,他们立刻就处置。” 洛昱阴沉着脸,将通宝交给如烟,跟如烟关照了几句,便转身对洛肃说道:“太子殿下,我有要事启禀。” 一声太子殿下,惊得洛肃冒冷汗。 洛肃对于他这个儿子是了解的,风流纨绔都是装的,一般如此正式的语气,肯定是有大事发生。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甩着袖子道:“走,去书房说。” 到了书房,洛肃一屁股坐在榻上,斜乜了洛昱一眼。 “到底怎么回事?” 洛昱也没多解释,直截了当道:“这次是阿景旭派人虏劫了通宝。” “什么?” 洛肃眼睛跟铜铃一样大,扑通一声从榻上跌落到地上。 “这……这……”洛肃慌了神,急得他眼珠子乱转,“臭小子,你什么时候惹了他家的?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做人要低调,不要惹是生非。阿氏哪是你可以惹的。他们家要是直接在你爷爷那儿参一本,就有的我们好看了。” 40窈娘 洛肃踉跄得从地上爬起来,反剪着双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而嘴里数落洛昱的话语却没有停过。 “阿氏狠辣异常,这次没有成功,没准下次还会呢。哎呀,我儿啊,要不然你直接上门道歉,低头认错。阿氏看在东宫的面子上或许能不再追究。或者让你姐姐去一趟阿府,找你未来的姐夫说情。怎么说你姐夫也是阿景旭的哥哥,长兄如父,他的话总该听。” 看着自己窝囊的父亲,不仅仅让洛昱息事宁人,竟然还要他低头认错! 他有什么错? 明明受到伤害的是通宝!受气的是东宫! 洛昱冷着声打断了洛肃:“太子殿下的意思,儿臣明白了。” “嗯?你真明白了?明白可太好了。朝堂博弈,不在意面子和对错,重要的是最后的利益。韬光养晦才能积蓄能量。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洛肃絮絮叨叨还没说完,洛昱就已经摔门而去。 洛肃一惊,怔怔地呆在原地。 看着儿子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果生气发怒有用,那十多年来他早就怒了无数回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兄长蒙冤而死,又亲眼看到自己的发妻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拖去寺庙修行。 他能怎么办? 他不能怒,也不能哭,他不能显露一丁点儿的感情。只有没心没肺的活着,他才能保全自己和东宫这一大家子人。 洛肃斜靠在门边,满心疲倦地自言自语:“孩子,你还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身处高位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洛昱早就知道自己的阿爷会当缩头乌龟。可真见到自己老子那个乌龟样子,洛昱心里还是难受极了。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长夜漫漫,无声伫立。 清晨,他踏出书房门口,便唤来了弘音。 “弘音,递这个条子给窈娘。说我三日后便会来平康坊。” 三日时间,足够把局布好。 通宝在御医的医治之下很快恢复了意识。小孩子除了睡了长长一觉,并没有感到其他的异样。如烟也稍稍安了心。 可洛昱这几日异常的反应,倒让如烟开始担心起他来。 “殿下,这几日身体可有抱恙?” 如烟放心不下这个大孩子,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洛昱露出惊讶表情:“何出此言?” 如烟淡淡笑道:“殿下脸上常带笑容,可这几日,你连见着通宝都没有露出笑容了。” 洛昱摸着自己的脸反问:“有么?” 如烟诚恳地点了点头。 此时,庭院不远处响起通宝的笑声。因为劫持事件,院子里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欢乐的声音。 “狸奴,狸奴,我好想你。”通宝将狸奴抱在怀里,亲昵地抵着额头。 狸奴喵喵长叫,表示它也想念通宝。 “之前多亏你为我拼命,现在脚伤好了么?” 通宝抚着狸奴的爪子,细细查看。 “早好了。就是皮外伤,没有折到骨头。”兰因站在他们身旁,替狸奴解释。 通宝笑着对兰因道:“多亏大姐姐送我的哨子。没有这哨子,只怕我就没命了。” 兰因摸摸通宝的头,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你是上天选上的龙嗣,命硬得很。” 如烟陪着洛昱从两人旁边经过。 通宝见阿爷经过,高兴地带着狸奴奔了过来。 他在洛昱跟前托举起狸奴:“阿爷,你看。大姐姐和狸奴过来看我了。” 洛昱越过通宝,瞥了站在不远处的兰因,心中涌起一阵烦躁。 他低头对通宝淡淡地说道:“乖,让你阿娘带你去玩。” 话音刚落,他便提着步子,离开了内院,并没有跟兰因打招呼。 明明前几天还同生共死的两人,今天竟然如陌生人一般。 兰因心中感到一阵失落。 “本来还以为能成朋友呢。”兰因轻声自嘲,“结果是自作多情。” “兰因,你说什么?”如烟带着通宝走到兰因身边。 “没……没什么。我在说我奶奶做的羊肉馅儿的馒头快凉了。”兰因对通宝道:“你要吃,可得抓紧时间啦。” 通宝连连点头,立马冲到兰因的食盒前,吃个痛快。 当天晚上,长安城,平康坊。 兰因头戴帷帽,身披斗篷,在夜色的掩护下进了花魁窈娘的房间里。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窈娘半躺在床榻上,正自斟自酌。 “好姐姐,别嫌弃我,还不是脸上的胶泥不能用了嘛。”兰因取下帷帽。此刻的她脸上没有带那块血色的胶泥,姣好的容颜在红烛掩映下愈发动人。 窈娘起身,走到兰因身边,看着她从怀里拿出一块失了形态的褐色东西,不禁叫了起来:“小祖宗,你怎么搞的?这是上等材质的胶泥,价格不菲。怎么被你弄成了这德性?” 兰因扮了个鬼脸,只道:“此事说来话长。现在需要好姐姐施展神技,重新恢复我的丑陋容颜。” 窈娘伸手点了点兰因的额头:“这么大晚上,我上哪儿给你弄泥巴去?” 兰因抱住窈娘,开始无赖撒娇。 “别嘛,别嘛,我知道好姐姐有办法的!” “唉,算是欠了你的!我还有一块备用的,但需要浸泡。今天晚上你且在我房间等着。” “好呢,和好姐姐作伴,呆多久都不会厌烦。” “就你嘴甜。你瞧瞧你这个脸,多久没有按照我的方法护肤了?我看不下去了。哪有姑娘家这么折腾自己的脸蛋的呢?” 说着,窈娘将兰因拖到梳妆台前,先一把反扣镜子,然后开始好好清洗兰因的脸蛋。 窈娘道:“你闭着眼睛就好,这样就不会见到那些可怕的东西。” 兰因道:“嗯嗯,还是姐姐对我最好。” 窈娘又道:“我可不是你姐姐,你姐姐叫独孤慧。” 兰因道:“在我心目中我只有一个姐姐,就是你,独孤予。” 接着是长长的沉默,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起,窈娘都忘了自己曾叫做独孤予。 兰因感觉气氛不对,赶紧转换了话题。 “姐姐,你最懂男女之间的事情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41重新认识 窈娘挑了挑眉:“小丫头片子,难道是遇到心上人了?” 兰因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不是呢。有我师父裴策在,其他男人都入不了我的眼。” 窈娘冷哼一声:“可你这个师父一心向道,根本就无心男女之事。你这不是耽误自己的青春吗?” 兰因不由皱眉,这是扯哪儿去了。 “我是想问你,作为一个女人如何才能让男人听你的话?” 窈娘哎呦了一声,停下自己手中的动作。 “小丫头,还说你没有心上人。没有心上人,你怎么问这样的问题?” “哎呀,就是没有。我是有件重要的事情想告知给一位男子,怕那位男子不听我说话。”兰因说到这儿,想起了白天洛昱冷淡的态度,“而且这位男子似乎对我不是很友好。” 窈娘噗嗤一笑:“就你顶着这么一块胶泥,还想让男人给你好脸色看?” 她捏着兰因的脸蛋道:“你得知道大家都是以貌取人的。尤其是男人,与女人交往就是看脸的。男人对姿容貌美的女人就有求必应;对容貌丑陋的就看都不看一眼。你要让男人听你的话,得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展现出来。” 兰因捉住窈娘的手,求饶道:“别捏了。疼!你也知道我这副样子也是在避祸。不过,那个恶人还是看到了我的真容。” 窈娘一惊:“什么还被看穿了?唉,难道真是无法更改的命运吗?” 兰因却摇摇头:“师父说还没发生就有改变的可能。所以这次我就是想尝试改变。” 窈娘紧接着道:“所以你想让那个男人听你所说的话,按照你的要求办事?” 兰因郑重地点头。 窈娘又是一笑:“既然你的真容都被恶人看穿了,遮掩容颜的意义早已不在。我看你这块胶泥也不用重新制作了。好生利用这张绝世美艳的脸蛋。只要你稍微装扮一下,然后按照我教你的技巧,我敢笃定普天之下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你的魅力,全都要乖乖做你的裙下之臣。” 兰因知道窈娘在揶揄她,她只是无奈地笑道:“要是我真有这个能耐,我就成了第二个穆贵妃了。” 窈娘拍了拍胸脯:“你要是按照我的技巧来,你绝对比穆贵妃还要出色。” 说着,窈娘在兰因耳边细细耳语,兰因听得脸立刻红了起来。 兰因问道:“真的有用吗?” 窈娘摊手道:“你可以现学现用,就在这里找个男人试试!” 此时,门外有人敲门,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张纸条。 窈娘拾起纸条,展开一读,嘲讽地笑了起来。 “今晚有要事?”兰因试探地问道。 窈娘冷着声笑道:“那个绝世渣男会来。小丫头,今晚我们来看场好戏,顺便让你也练练手。” 窈娘口中所说的绝世渣男就是曾名满长安的绝世美男而今被众人嘲讽的妻管严——博陵珣。 看好戏之前,兰因被窈娘精心地打扮了一番。 花钿、胭脂、铅粉、步摇、耳珰都添了上去。平时兰因所爱的素色外袍也被窈娘替换成了闪着流光溢彩的孔雀罗。 兰因所穿大袖里头的衣服更是考究,正是试下最流行的诃子。诃子也叫澜裙,抹胸束腰,是贵族女子才可以拥有的裙装。 而兰因今天身着的诃子更是最潮的款式,不仅束腰,还束胸。平时一马平川的可以用这款式变得富有内涵,平时就小有成就,那这款式可以帮忙达成波澜壮阔的境界。 兰因呢,平时就波澜壮阔,如今穿上这诃子那效果是惊人的。同为女子的窈娘都忍不住往那儿多看几眼。 窈娘笑道:“小丫头片子,果然长大了。以前我都没发现你那么有料。” 兰因低头一看,差点没晕过去,连忙捂着胸口道:“这不行,这不行。” “怎么不行?没人见过你真容,没人会知道你是孤独端。你不过是来练练手的。不努力练习,你怎么能有收获呢?” 窈娘一把掸开了兰因捂在胸口的手:“挺胸收腹,女人的美要建立在自信的基础上!来,给姐姐我笑一个。” 兰因心想窈娘说得也对,反正无人知晓,脸皮大可不必如此薄。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脸上挤出标准的笑容。 窈娘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不忘又嘱咐了一句:“之前给你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兰因道:“放心,口诀都背熟了。如果男人真像你说的那样,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要是男人不像我说的那样,这样的男人要不就是不能行人道,要不就是不爱美女爱少年。” 窈娘的话给兰因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兰因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窈娘指着密室墙壁的窥视小孔道:“隔壁密室在谈事,等谈得差不多我们就进去。” 兰因直到看过窥视孔之后,她才知道博陵珣从鲁国夫人府偷摸出来要会见的人竟然是洛昱! 她惊得连连后退。 要不是窈娘躲得快,自个儿的裙子就要被兰因踩着了。 窈娘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怎么是他!”兰因还是惊魂未定。 “谁?” “洛昱!要拿他练手?” “你跟殿下熟识?他见过你真容?” “算是认识吧。可他没有见过我面纱之下的样子。” “那你慌什么?” 窈娘的反问让兰因沉默了。她很想告诉窈娘,其实我想让男人听我的话中的那个男人就是洛昱。原本今天是随便找个人练练手的,没想到一找就找到了正主! “现在正是考验你镇定的时刻。到时你进了暗室,喜怒更是不能形于色。男女相处之道,谁动了情,谁就落于下风。撩拨的精髓就在于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轻轻撩动,才能心痒难耐。” 兰因还想说点什么,就被窈娘抢过话头:“里头谈好了,该我们出场了。” 突然间,兰因的心咚咚直跳,不知不觉加快了速度。 “等下,来我们带上这个纱巾,蒙上面。这叫制造神秘感。”说着窈娘从腰间摘下纱巾,给兰因的脸蒙上。 42绝美渣男 两人先后入了密室。 密室中的机密会谈已经结束。博陵珣却还在对洛昱不断道谢:“多谢殿下。此次若能成事,可谓我们博陵家之福,也是小女妙雨的福气。” 洛昱轻笑:“岳父大人,能娶妙云,是我洛昱的福气。若此事功成,岳母大人自然可以越过齐国夫人,位列一等夫人。妙雨能入主后宫的机会又多了一重。” 不言齐国夫人可以帮助自己登上帝位,却说可以帮博陵云登上皇后之位。真是会聊天。 兰因偷瞄了洛昱一眼,禁不住感叹:此刻,这人现在的形容举止跟往日的纨绔不羁还真不一样。他有着与年纪不相匹配的沉稳与老练,眉宇间竟然还带着点阴鸷,有些凶狠但又彬彬有礼。让人觉得敬畏但又不至于害怕。 洛昱在和博陵珣寒暄的时候就注意到窈娘今天又领了一女子前来。心下立即警惕起来。虽然他信得过窈娘,可保不齐窈娘突然被要挟,出了些意外状况。 虽然注意到异动,可他依然谈笑风生,没有流露出一丝警惕的痕迹。 兰因端着琉璃制酒壶和酒杯,低着头来到洛昱身边,半靠在洛昱所做的胡榻之下。 洛昱依然自顾自地跟博陵珣聊着。 兰因露在面纱外的眼睛,仿佛沾染了水汽,抬起头来,湿漉漉地望着洛昱。 洛昱不经意往下一瞥,脑袋里轰地一声,心脏变得突突直跳。 是她?!难道是她?! 洛昱极力保持自己外表的镇定,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半躺在床榻上,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他换个角度,不过是想更加仔细看看现在坐在下首的侍女。 兰因长睫煽动,低头一笑,似乎是看穿了洛昱的意图。 她挥动衣袖,取下了脸上薄薄的面纱。 此刻,她的脸上没有那块红色的胎记! 洛昱心中已经排山倒海,可是脸上依然冷静地没有异样。 只不过他的手出卖了他。 他微微蜷曲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膝盖。 在博陵珣身边伺候的窈娘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洛昱的伪装。她隔着面纱朝着洛昱不怀好意地笑了起。 洛昱假装咳嗽了几声,突然转换话题:“岳父大人,你还记得一名叫独孤予的女子?” 在场的其他三人皆是一愣。 这是要闹哪出? 博陵珣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情一言难尽,不管怎么说都是我辜负了她。” 洛昱又问道:“如今你还想再见她吗?” 说完,洛昱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见她,我保证我岳母不会知道。” 博陵珣眼中显出惊讶之色,心中盘算了几圈,然后从座位上爬出来,跪倒在洛昱跟前。 “还望殿下成全。” 洛昱轻笑,又换了一个姿势,指着窈娘道:“窈娘,摘下面纱吧。” 博陵珣按着洛昱指着的方向回看,发现刚刚就在身边侍候的女子竟然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独孤予。 “舍儿,真的是你吗?”博陵珣惊得下巴都掉下来的,“我……我……你……你竟然在这儿!” 窈娘瞥了洛昱一眼,眼神里透露出:你小子竟然玩我!等着我家兰因来收拾你吧。 窈娘随即露出职业微笑,甜甜地应道:“大人,好久不见。” “真是你,舍儿!”此时,博陵珣高兴地失态了。他不管不顾牵起窈娘的手,任凭窈娘怎么挣脱,都不肯放。 “哈哈哈。”洛昱大笑起来,“窈娘,今晚你就陪博陵大人说说话,叙叙旧。” 窈娘做了一个“钱”的口型示意洛昱。 洛昱伸出五根手指:“满意吗?” 窈娘轻哼了一声,这才转向博陵珣:“大人,那我们去我的闺房叙叙旧如何?” 博陵珣点头如捣蒜,自从见了窈娘,眼睛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两人走后,密室里头只剩下洛昱和兰因两人。 兰因在琉璃杯中斟满葡萄酒,将晶莹剔透的酒杯递到洛昱跟前。皓腕盈盈,琉璃彩彩,洛昱眼前五光十色。 “殿下,请喝酒?” 今晚,窈娘要兰因做的就是让从不在平康坊喝酒的洛昱喝下这一杯葡萄酒。 “窈娘没嘱咐过你吗?本王从不喝酒。” 洛昱沉着声,用手轻轻抬起兰因的下巴。手上是滑腻的触感,跟那天在郊野的触感一模一样。他的喉咙微不可闻地吞了一口口水。 兰因并没有被洛昱这唬人的姿势所吓退。那一双纤纤素手一把握住洛昱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其移开。 “殿下是在讨厌我吗?” 显然洛昱的话让兰因很是失望。本来还扬起的嘴角此刻紧紧抿着,眼角竟有点点泪光。 这是要哭了吗? 洛昱心中一乱,鬼使神差地说道:“要本王喝酒也不是不可以。除非……” “除非什么?”兰因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除非你喂我。” 天啊,我在说什么? 这话说出之后,洛昱都觉得自己不好意思。 兰因心里甩了他一个眼刀,骂了他几十遍渣男,但她脸上仍然挂着甜美的笑容。 “殿下,好兴致。” 说着,她起身去拿桌上的琉璃杯,她身上的孔雀罗慢慢从她肩上滑落下来。洛昱则在兰因背后欣赏着她雪白圆润的肩头。 兰因将琉璃杯中的葡萄酒饮了一口,含在嘴里,转身迎向洛昱。兴许是酒喝得太多,竟然有酒迹从她嘴角流了下来,殷红摇曳,跟她的唇色呼应着,更衬得她妖冶迷人。 洛昱本来就想吓吓她,没想到兰因动了真格。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咚咚乱跳。 她……她不会真要过来? 还没仔细想,洛昱只觉得他肩膀一重,两条雪白如藕节的玉臂环了上来。 哎哟,亲娘哟。 洛昱浑身不可抑制地燥热起来,原本关在身体里的那头猛兽此刻正在冲破牢笼。 镇定,小丫头只是想吓吓我! 直到洛昱感到自己的嘴上被一柔软的物体压着,这才意识到这小丫头居然来真的! 真以为我没见过你真容,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唔…… 葡萄酒辗转在唇齿之间,点点滴滴沁入洛昱的嘴中。 43 牡丹花开 本来酸涩的葡萄酒今天尝起来竟然是甜的。 唔…… 那是舌头吗? 洛昱脑袋轰地一下炸了。身体里困住的那头猛兽打开了牢笼,一下次冲了出来。 他一手抱住兰因的腰肢,一个天旋地转,将兰因死死压在身下。 此时他才发现今天的兰因不仅没有带那块胶泥,还精心打扮过。她胸前诃子上绣的那朵白色的牡丹仿佛有着无边魔力似的。洛昱闷头就扎了下去。 哎哟,我的脑袋! 那阵天旋地转,兰因的脑袋被重重砸在了坚硬的床榻上。旋即她的身上被重重压住。 洛昱的脸孔就在咫尺之距。 此刻,兰因才发现洛昱也挺好看的,高挺鼻梁,剑眉星目,丹唇外朗,不比她的师父裴策差。 而且她也被自己吓了一跳,竟然真用嘴度了那一口葡萄酒。换言之,她并不排斥与洛昱亲密接触,如果是换做阿景旭,她会觉得恶心地要死。 还没等她细想,眼前的洛昱突然双目赤红,呼呼地往外呼气,好像一只凶猛的野兽一般,对着自己的猎物虎视眈眈。 她心中慌乱,想用力推开他,可是哪里敌得过男子的力气。洛昱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分开在身体两边,对着她胸口的牡丹花图案直接扎了下去。 然后……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兰因刚想用力挣扎,就发觉洛昱在她身上无法动弹! 害,那葡萄酒终于发挥药效了。 兰因心中大骂一声渣男,然后伸脚一踢,把趴在她身上的洛昱一脚踢开。 她狼狈地起身,捡起落在床下的大袖,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 待她镇定下来,她又回身去瞧躺在一旁已经睡过去的洛昱。 她将自己的脑袋凑近洛昱的脸孔,用手调皮地扯着他的嘴角。任凭她怎么给洛昱扮鬼脸,洛昱都睡得跟死人一般。 “哼!渣男。我还记了一大堆口诀,结果姐姐教的招数才用第一招你就中招了!”想到这儿,兰因指着洛昱的鼻子道:“你以后一定要乖乖听我的话,对你对天下都是有好处的。” 说完,她拍拍双手,又给了洛昱一脚。然后一蹦一跳出了密室。 等她离开之后,洛昱揉着自己的脸颊从床上爬了起来。 “小丫头,下手那么重。我好心放过你,你居然连着给我两脚。等我以后好好收拾你!” 此时,洛昱的侍从弘音从暗门里走来。 “殿下,刚刚那个侍女?” 洛昱一挥手:“你们不用管,我自有主张。以后派几个人暗中好好保护她。出了事情,我拿你们试问。” 弘音有些糊涂,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洛昱心中的疑惑则越来越大: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兰因是有心在接近他。接近他似乎是想让他听她的话。 难道是裴策的指使? 以裴策的性子倒不至于。 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洛昱拿起桌上的琉璃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今天的葡萄酒果真是甜的。 且说窈娘带着博陵珣到了闺房。 窈娘刚把门关上,博陵珣就迫不及待地从后头抱住了她。 “上天对我不薄。舍儿,有生之年我竟然还能见到你。当年若不是那个恶婆娘从中作梗,你我早就可以双宿双栖,结为连理。” 窈娘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少不更事的纯情丫头,风月场上纵横驰骋也有些年了,看到博陵珣这副熊样,心里恶心的不行。 她冷冷一笑:“大人,孤独予当年舍弃了家族,舍弃了亲人,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你一天一夜,等来的是你的狠心绝情,还有你妻子派来的杀手。在那个夜晚之后,她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平康坊南曲鼎鼎有名的花魁娘子窈娘。殿下刚刚是安慰你呢,你的舍儿早就不在人世了。” 博陵珣眼带泪光,一脸诚恳地说道:“舍儿,我知道你恨我。这次和殿下约定的事情若是功成,我就不怕那个恶婆娘了。等殿下登基,妙雨为后,我就是礼朝的国丈。到时,我自会给你一个名分。” 窈娘从博陵珣的怀里挣脱出来,当着他的面妩媚笑道:“未来的国丈爷,你是最重名利的。你要纳一南曲的花魁娘子入府,你就不怕天下人的口水淹死你?即使鲁国夫人不拦你,你的皇后闺女会不拦你吗?” 少年之时轻许诺言是因为不惧未来。而如今都已不惑,还许下不切实际的诺言,这人不是骗子就是傻子。 博陵珣从窈娘眼中看到了怜悯、不屑与讥诮。他心中一颤,本来想好的话都堵在了嘴边,身体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 窈娘抱着手臂,轻嗤一声。 “看来大人今天身子不适。不如早点打道回府。毕竟鲁国夫人还在府中等您回报呢。” 博陵珣颓丧地垂着手,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舍儿,不,是窈娘。既然你是平康坊的花魁娘子。有客人来总是要迎接侍候的。” 窈娘挺直脊背,点了点头。 “那以后就把我当相熟的客人吧。”说完,博陵珣抬眼深深地望着窈娘。 “只要大人给的脂粉钱足够,我肯定笑脸相迎。” 窈娘走到门边,打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人,今天就先回去吧。欢迎下次拿着足够的银子过来。” 博陵珣长叹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窈娘看着这男人逐渐离去的背影,眼中有些湿润。不为这个男人,而是为自己的青春。 这可是当年长安最负盛名的美男子,如今却佝偻着背,神色哀婉,比寻常年界不惑的男子还要苍老。她哀叹自己的青春年华竟被这样的男子所挥霍。不值得,太不值得了。 她当年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竟然对这样的男子爱地死心塌地。 现在看来就是一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洛昱、兰因再次相见是在三天后的芙蓉园里。 时值春天,牡丹盛放。芙蓉园里碧叶丛丛,铺天盖地。绿叶之间镶嵌着一朵朵雍容华贵的牡丹。大多花盘巨大,花瓣层层叠叠。芙蓉园中的牡丹颜色众多,品种珍贵。红的、粉的、紫的、黄的,竞相开放,争奇斗艳。 44 穆洵美 一向爱热闹的承元帝又带着一大堆皇亲国戚来到芙蓉园里欣赏正在盛开的牡丹。 由于承元帝年事已高,经不起早春料峭的风吹,只得待在帐篷里头,远远看着一园春色。 自从婚约定下,在公开场合洛昱身边都少不了博陵云的身影。而阿景聪也时刻陪在洛晏的身边。 太子今天心情甚好,带着洛晏、洛冕和准女婿阿景聪率先入了园子。洛昱则和博陵云两人一同赏景。 而今天,阿景旭却没在阿落山身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阴鸷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兰因知道阿景旭还是关注着她。 她又怕上次曲江边上的遭遇重现,而且洛昱身边时刻跟着博陵云,也无法再向洛昱求救。 于是这次赏花聚会,她头戴面纱,呆在独孤老夫人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承元帝热心地问起兰因:“兰因,怎么不跟你姐姐一起去牡丹丛中走一遭?陪着我们这些老人在这里干坐着有什么意思?” 兰因躬身行礼,回答道:“启禀圣人。今天圣人在,牡丹花神肯定也在呢。牡丹花神要是见到我这么丑陋的人,心中生气,让园中的牡丹凋谢,我的罪过不就大了么。” “哈哈哈,这孩子真是。”承元帝爽朗的笑容传遍了休息的帐篷。 这笑声连在不远处赏花的洛昱都听到了。 “殿下,你看那可是白色的牡丹!这品种甚是少见。若不是这次有幸来芙蓉园,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洁白却又雍容的牡丹。”博陵云抱着洛昱的胳膊,指着不远处那朵正开得荼蘼的白牡丹。 白色的牡丹…… 洛昱的思绪又回到了前几天在密室的那个晚上。 兰因所穿的衣服上的牡丹就是这样的白牡丹。 昂首绽放,却又软软绵绵,还带着好闻的少女馨香。 面对洛昱的出神,博陵云忍不住再次出声唤道:“殿下。” 洛昱一惊,怎么又开始想那丫头了呢。 他发觉博陵云正撅着嘴看着他,立刻敷衍道:“今天风有些大,本王微感风寒。不如我们回帐篷,陪陪圣人和贵妃。” 博陵云一听洛昱不舒服,显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殿下,是哪里不舒服?今天确实风大,我们赶紧回去坐坐。” 正在此时,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博陵云的视线范围内闪过。博陵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在一片绿色中搜寻那两个身影。 洛昱问道:“怎么了?” 博陵云道:“没……没什么。我好像看到阿娘和舅舅一同在园子另一边走过。一晃眼,就不见了。” 洛昱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帐篷方向带:“牡丹花叶着实茂盛。人行其中,难辨远近。” 博陵云见到洛昱难得的亲昵,心中欣喜,脸上却呈现出娇羞的表情:“兴许他们拐到另一个小院中赏景去了。我们先回去吧。” 博陵云的眼神真的好,刚刚看到的人确实就是她的母亲鲁国夫人和她的宰相舅舅穆令穆洵美。 他们俩急急地穿梭在花丛,可不是为了赏花,而是去捉奸的。 事情的原由要从齐国夫人和穆令的关系说起。穆令是穆氏姐妹的远房堂哥,关系远到早已出了五服之外。 但也就是因为这点关系,穆令千里迢迢从剑南来长安寻亲,恰巧求到了穆氏姐妹的大姐齐国夫人的府上。 齐国夫人见穆令油头粉面,能说会道,于是便把他留了下来。 一来一往,两人就逾越了。 齐国夫人思量着穆氏一族在朝堂上也没有人说话,她就把穆令给举荐到了承元帝面前。 承元帝为了讨穆贵妃的高兴,就对穆令大加重用,从平平无奇的七品小吏一路提拔到三品的宰相。 穆令虽是个庸才,可胜在会说漂亮话,哄得承元帝和穆贵妃十分开怀。这宰相也逐渐从副相变成了正式的宰辅。 因为手里捏着户部、吏部两大敛财的部门,穆令在短短五年时间,敛聚了惊天的财富。他本是齐国夫人的门客,现在因着地位的变化,早已自视为齐国夫人府的男主人。 前几日,他跟博陵珣聊天的时候,不经意听得齐国夫人最近的绯闻。齐国夫人跟燕平郡王阿落山好上了。阿落山的夫人早亡,而齐国夫人寡居已久,鳏夫找寡妇,也算天经地义。 他听到这消息,立时怒火中烧,可又怕传言是假,于是拉着鲁国夫人来商量。 可他没料到虽然是手足姐妹,鲁国夫人与齐国夫人早已水火不容。 这一商量,对鲁国夫人而言就是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就在芙蓉园里,鲁国夫人发觉齐国夫人与阿落山齐齐不见了踪影,一边派人去寻找他们,一边直接叫来了穆令,说要去院子里赏花。 待奸夫淫妇确实在幽会,鲁国夫人就跟穆令挑明了这一情况。穆令着急地直跳脚,直接就冲到齐国夫人、阿落山所待的院子里。 穆令和鲁国夫人赶到的时候,齐国夫人正在给阿落山包扎伤口。她用自己贴身用的手绢细细密密地将阿落山手上的伤口给包扎了起来 穆令一见到粉色的手绢裹在阿落山的手上,心上就被锤了一个血窟窿,疼得他立马要哭出声来。 鲁国夫人瞥了穆令一眼,心中大骂:真是没用的东西。 但她还是假意安慰道:“阿兄,可能阿落山使了计策,骗阿姐用贴身的手绢给他包扎。” 没想到这句安慰还真安慰到了穆令。 穆令自我劝解道:“二妹妹说得对,我不能因为看到一条手绢而错怪大妹妹。他们两个可能只是在赏花,不用想太多,不用想太多。” 鲁国夫人心中已经忍不住翻白眼了。没有脊梁骨的男人,绿了你就是活该!这么明显私通的证据,竟然视而不见。 鲁国夫人越想越气,正在想说辞怂恿穆令。而此时,齐国夫人和阿落山已经发现了鲁国夫人和穆令的所在,正向他们走过了。 这么好一次捉奸在场的机会就被穆令给糟蹋了。鲁国夫人想把这个没用的堂兄给揍一顿。 “二妹,堂哥你们怎么在这儿?”齐国夫人和颜悦色,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 45 和亲公主 穆令怕鲁国夫人说漏嘴,赶紧抢白道:“听圣人说这院子有紫牡丹。所以拉着二妹妹过来看看。你也晓得二妹妹最喜欢紫色呢。” 鲁国夫人心中已经万头草泥马奔过,可是脸上还得配合穆令:“阿兄今天兴致很高,所以特地和阿兄一起来看牡丹。” 齐国夫人掩面而笑:“你们来晚了。刚刚我见着紫牡丹好看,燕平郡王就伸手给我摘了。没料想牡丹有刺,郡王的手就伤了。郡王,我们赶紧回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一直跟在齐国夫人身后的阿落山,这时才应下。两人便自顾自先回去了。 鲁国夫人给了穆令一个眼刀,一甩袖子也回去了。 虽然这次穆令没有捉奸成功,可有些东西的种子一旦种在心里就开始野蛮生长。 而在芙蓉园的另一头,洛昱、博陵云刚回帐篷,就听到圣人正在大发雷霆。 “这个大池简直无法无天,竟敢越过阿泰山来骚扰安西都护府。还有祁承,之前明明屡战屡胜,这次怎么败地如此惨痛。从阿泰山边界一路败退,都退到安西都护府的卫所了!废物,简直是废物!” 听到“大池”,兰因心头一紧。她想起了那次幻象中所见的,自己将作为远嫁大池的公主被承元帝送出长安。 “圣人息怒,这等蛮夷哪里需要圣人生气。”穆贵妃抚着承元帝的胸膛,安慰道。 “对,大池就是蛮夷。它居然还厚着脸皮要朕送个公主给他们!简直岂有此理。”承元帝依然愤怒,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大腿。 “圣人您毋须烦恼。等会儿找太子、燕平郡王还有阿兄商量一下。他们文韬武略,一定能为您分忧的。” 穆贵妃能在承元帝身边待那么久,仍然盛宠不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从来不参与朝政。有什么事情只对承元帝做情感上的劝慰,从不参与实质问题的讨论。 承元帝想想有道理,立刻唤人将太子、阿落山、穆令给叫了回来。 而在场的小辈们则全部退出了帐篷。 出了帐篷,兰因就显得魂不守舍。 难道一切还是跟幻象中所出现的一样吗? 我逃脱不了成为和亲公主的命运? 在去和亲之前,再遭遇那场庚子之变的浩劫? 不,我不要。 兰因思绪纷乱,但心中有个笃定的声音,那就是她要摆脱幻象中所出现的厄运。 她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洛昱。 洛昱也同一时间注意到了兰因的目光。 楚楚可怜,又满是困惑。 小丫头这是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帐篷里一场小型的朝会正在进行。 承元帝一上来就气呼呼地问在座的臣下们,这仗打不打? 太子还是那一副遇到决策就沉默,龟缩在一角的懦弱样子。他看了周围虎视眈眈的大臣们,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往远处飘着,就是坚决不说话。 一说话就要被挑刺,谁说谁是傻子。 承元帝也没指望太子能有什么高见。直接点着阿落山问道:“爱卿,你觉得如何?” 阿落山跟安西都护府的祁承是老冤家,这么好落井下石的机会,他是不会错过的。 “启禀圣人,这仗必须得打!大池无视天可汗的神威,进兵侵犯安西,不给他们点儿教训怎么行?这次战败应该归于统帅的失误,祁承急功近利,冒失进军,才导致十万安西军围困在阿泰山。” 承元帝捋了捋胡子,轻轻点头,显然是表达了同意的意思。 而此时,一直只会奉承拍马的穆令居然开口了。 “圣人息怒,圣人富有四海,亲善百姓。说起打仗这个事情,实在是耗损国库。今年由于灾荒,国库收入已经锐减三成。若平添战事,只怕今天修造骊山别院的计划就要延后了。” 说到这儿,穆令瞟了一眼承元帝。骊山别院是贵妃心心念念的休憩的地方。果然承元帝一听骊山别院要搁浅,就迟疑了。大池毕竟是老远的外邦,哪有身边的美人重要呢? 穆令继续说道:“他们要公主,我们就找个公主给他们。他们身处荒蛮之地,哪里分辨地出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呢?以最低的代价带来两国长久的和平,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嘛。” 被穆令这么一说,承元帝动摇了。 打仗的确是赔本的买卖。如果结亲就能了事,倒不如…… 就在承元帝思量的时候,阿落山又说道:“此次祁承战败,可是将礼朝的脸丢尽了。如不能进行反击,以后只怕西国难安。” 穆令心中不爽,怎么就跟我对着干呢。 他一想起齐国夫人用贴身的手绢给阿落山包扎伤口,心中的那股无名火就蹭蹭往外冒! 平时他一直冷静支持的,这次却动了肝火。 “随意动武,劳民伤财。明明有更合适的解决方式,为何要执意要动武呢?” 阿落山原本是想给祁承添加罪名的,没想到引来了穆令的质问。心中大为诧异,这么这只懂溜须拍马的蠢货今天一口一个天下,一口一个百姓? 他脑子被门夹了吗? “泱泱大国,需要立威。国威立,万邦才能来贺。”阿落山语气加重,插着腰堵在小个头的穆令身前。 赤裸裸的恐吓! 这下穆令直接跳脚了。 “郡王,你说此话居心何在?您心中没有百姓,可圣人爱民如子。” “你竟敢污蔑本王!” “好了好了,别吵了,别吵了。”最后还是承元帝出言把两人劝住。 “两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容朕好好思量一下。”承元帝被两人吵得头疼,他揉着脑袋,站起身来,“今天赏花的好兴致都被这事儿给败光了。依依,我们回宫去。” 穆贵妃乖顺地搀扶着承元帝离开。 承元帝颤颤巍巍地走到外头的阳光中,竟然感到一阵头昏目眩。幸亏身旁的穆贵妃牢牢地扶住了。 承元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岁月不饶人啊。 芙蓉园里突如其来的一场争执让穆令和阿落山开始不对付。 特别是穆令,脑海中都是齐国夫人和阿落山花前月下的暧昧场面,一看到阿落山,他就特别生气。 46 我愿意,一生一世 生气的后果就是他偷偷派人在齐国夫人府外监视着,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来禀报。 皇天不负有心人,穆令求仁得仁,等到了齐国夫人夜会阿落山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穆令正要入睡。这下睡意没了,只剩下满腔怒火。他披衣起身,拿着自己前日找工匠刚刚打造好的匕首,风风火火地登上了马车。 “阿落山,这个蛮荒小儿,竟然敢动我的女人!找死,真的找死!”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之辈,挺起自己的小身板,在马车里挥舞着自己的匕首。 等他的马车到了齐国夫人的后门,他就开始踟蹰了,或者应该说是怂了。 怎么说阿落山也是带兵打仗的将军,武力肯定不如。如果我这么冒失地冲进去,只怕凶多吉少。 我要智取! 或许,阿落山只是因为公事来这儿的。万一他们伴着星光,纯粹喝茶聊天。我冲进去不是很失礼吗? 我不能冲动。 冲动是魔鬼! 穆令在马车里对着手指,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就在穆令快被自己说服的时候,齐国夫人身上穿着居家的襦裙,挽着阿落山的胳膊出了后门。 穆令匍匐在马车中,从马车的车帘缝里往外暗中观察。 只见齐国夫人府的老仆役给阿落山牵来了马。 这个老仆役一般不直接做事的,没想到阿落山要离开,竟然让这老货亲自牵马。我都没有这个待遇! 穆令恨得牙痒痒的,却依然按兵不动,静静地窝在马车里。 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令穆令窒息的事情。 齐国夫人伸手揽住阿落山的脖颈,踮起脚尖,给阿落山送上香吻。阿落山也非常配合的弯下身来,握住齐国夫人的细腰,贪婪地回应着美人的投怀送抱。 穆令难以相信自己的双眼,瞪大眼睛看了又看。反复确认他们就是在亲密接吻。 苍天啊,这对狗男女!气煞我也!! 穆令紧紧握住匕首,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把阿落山杀了。 可是当他再打量阿落山那如巍峨如泰山一般的脊背,穆令又怂了。 遇到强敌不能当面攻击,需要迂回战斗。 一直等到阿落山骑马离开,齐国夫人都回府了,穆令才从马车里滚下来。 他谨慎地四周打量,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揣着匕首,昂首挺胸,迈着大步,气呼呼进了齐国夫人府。 他憋着一口气闯进了齐国夫人的卧室,扫了一眼周围。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屏风上的西国样式的腰带,上头缝着镶嵌着宝石的玉片。 这不是阿落山时常所带的腰带吗? 不仅仅是亲吻,都到宽衣解带这一地步了啊! “穆卿卿!你给我出来!”穆令扯着一把公鸭嗓叫道。 齐国夫人穆卿卿正准备睡觉,困意浓浓,被这一喊顿时心中大为光火! 什么狗东西,居然跳到主人府上来的! 她身着小衣,披着薄绢,袅娜地走向穆令,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令人迷醉的成熟妇人气息。 穆令看得一呆,心中顿时软了下来。 肯定是那个阿落山迷惑了我的卿卿! “阿兄,你三更半夜来我这里撒野是闹得哪出戏呀?” 穆卿卿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地问道。 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了,穆令肯定不能退却。他挺着胸膛,提起嗓门道:“这话我倒要问你。刚刚从后门走得那个男人是谁?” 穆卿卿给了他一眼刀:“你都派人在我门口蹲了那么多天了。怎么?刚刚在门外的是谁还不知道?” 轰一下,穆令的脑中炸了! 难不成我的卿卿根本不在意我?即使知道我在监视她,她依然还要跟阿落山幽会! “你!你!你个贱人!”穆令指着穆卿卿破口大骂。 穆卿卿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狗东西,你忘了你本来的身份了吗?” 穆令被打懵了,站在原地,听着穆卿卿连珠炮似的辱骂他。 “你不过是出了五服都不知道哪儿来的便宜兄弟,还不是靠着我们穆氏姐妹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和权势。现在被人奉承久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竟然赶闹腾到主人府上来了。你即使有再高的地位,终究不过是我们穆氏姐妹的一条狗罢了。大晚上的想要吠,给我回狗窝去!” 既然撕破脸,穆令也甩开膀子对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不过也是靠着三妹才有的荣华富贵。你以为你自己跟朵花似的,可在其他人眼中你就是只谁都可以穿的破鞋。我是有善心,可怜你这只破鞋,给你几分颜色,你还开染坊了呢。你以为刚刚那个蛮夷会真心对你好?他不过是对你的投怀送抱不拒绝。有鞋穿谁还不愿意吗?” “狗东西,你给我住嘴!” “破鞋,你也给我住嘴!” 可穆令终究小看了行事彪悍的齐国夫人。 她伸脚就往穆令的重要部位狠狠一踢,直接将穆令给踢倒了。穆令护在重要部位上来回打滚,叫得那一个凄恻。 穆卿卿冷冷地嗤了一声。 她叫了刚刚给阿落山牵马的老仆役。 “把这个狗东西给扔出去。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他。” 老仆役喊了下人,七手八脚地把穆令抬了出去。就在抬出去的时候,穆令还不忘喊道:“贱女人,你今天这么对我,你会后悔的!我之前对你那么好简直是白瞎了!你跟那个蛮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穆卿卿气势凌人的回道:“你别忘了我是谁。我可是整个礼朝的第一夫人齐国夫人。只要我愿意,可以一生一世。” 好一个只要我愿意,可以一生一世。 穆令自此把阿落山和齐国夫人都恨上了。 你们还以为我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吗?你们这样对我,我要十倍百倍的报复给你们。 且说,那日兰因从芙蓉园回来之后一直心神不宁。 又过了几日,独孤老夫人唉声叹气,使劲敲打拐杖都无法抒发她内心的情感。 “区区一个荒蛮小国骚扰了安西都护府。为了安抚蛮夷,竟然要让礼朝的公主跋涉千里去和亲。礼朝无人了吗?都派不出一个能打仗的将军去带兵吗?” 果然还是选择选公主去和亲了。 47夜访(1) 兰因心中一沉,事态果然按着幻象中所见进行着。 独孤慧扶住老夫人,忙劝道:“圣人睿智高明,自有考量。奶奶也不必忧虑。” 她又道:“不过,圣人膝下的公主嫁人的嫁人,寡居的寡居,并无适龄的公主。这要和亲,岂不是要从宗亲和臣下的贵女中选和亲的人吗?” 独孤慧这一问又把兰因的心提了起来。 兰因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慧姐姐说的这个确实是问题。真要和亲,只怕会苦了长安的一众贵女。不知圣人会选谁家的女儿远嫁蛮夷呢?” 独孤慧临市面,懂人情,此时便轻叹了一口气。 “真正的贵女是不会害怕选中的。她们有强大的家世为她们争风挡雨。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们这些家道中落的女郎们。空有头衔,朝中却没有相帮的人物,只能成为政治博弈的筹码。” 独孤慧的话无疑是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兰因的心里。 她看着阴沉难测的天空,心情更加忧郁。 命运真的是无解的吗?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春天带来的暖意在阴湿的雨水中消磨殆尽。 洛昱撑着雨伞将博陵云送到靖安郡王府门口。 “殿下,留步。”博陵云接过洛昱手中的伞,轻轻福了福。 她的手不偏不倚正好握住洛昱的手。 洛昱却不动声色,松了手,将伞交给了博陵云。博陵云继而不依不饶地用手拂过洛昱的手背。 洛昱的心中泛起一阵鸡皮疙瘩,脸色依然保持着深情款款的模样。 博陵云难得大胆一会儿,却见洛昱不为所动,脸一下子胀得通红。 她速速低下去,转身钻入马车之中。 “今天天气不佳,雨打樱花,凋零了大半。”洛昱脸色和煦地笑着:“不过也没事,以后住进院子里,年年可以赏樱。” 后半句又让博陵云甜了回来。 她羞怯地一笑:“殿下,再会。” 说完,放下了车帘。 洛昱反剪着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马车逐渐离去。 弘音替洛昱打着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见马车逐渐失去影子,洛昱才欲转身离去。 此时,弘音瞅准了时间,躬身在洛昱跟前说了些什么。 洛昱猛然回头,发现不远处纷纷细雨中站着一位女子,而女子身旁还蹲着一只闪着碧绿眼睛的大猫。 洛昱的心不知怎么地开始咚咚地直打鼓,好像刚刚送博陵云离开是犯了大错一样。 他抢过弘音手中的伞,大步来到兰因身边。 兰因没有带伞,身上已经细细密密地积起了一层水珠,薄薄的水雾萦绕着她。 洛昱将伞送到她头顶,一眼就撞到了她那双湿漉漉,蓄满了委屈的眼睛。他再仔细一瞧,发现兰因虽然脸上蒙着面纱,可面纱已经湿透。只是不知这面纱上的水迹是泪水还是天上来的雨水,亦或是两者都有。 他下意识地抚上兰因的面纱,装出生气的样子:“胡闹,下雨天,不撑伞会得风寒的。赶紧进府去。” 他二话不说将兰因裹在自己怀里入了府。 洛昱命人生起暖炉,又亲自拿干净的布帛给兰因擦干了头发。 “来,这是刚煮好的姜茶,喝点驱风邪。” 洛昱将热乎乎的茶盏递给兰因,又伸手捋了捋兰因有些凌乱的刘海。 “殿下,您是否还记得之前答应过兰因的承诺。” 改成殿下,又换称呼为您。 洛昱不由得皱起眉头。 “我是答应过你,在圣人许你婚事之时,替你说几句话,让你不用嫁于阿景旭。不过,圣人不是说要在我大婚之后才来操办你的婚事吗?怎么今天就?” 兰因放下茶盏,走到洛昱跟前:“殿下,你听说了圣人要遴选和亲公主去大池和亲的事情吗?” 洛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兰因抬起头,迎上洛昱的目光:“我怕我正好被选为和亲公主,离开我奶奶去大池和亲。我奶奶只有我一个嫡亲孙女,如果我远赴他乡,谁来照顾她老人家呢。” “这件事大约是你自己想太多。和亲公主的人选还没开始讨论。” 见洛昱有推却之词,兰因不依不饶道:“若和亲公主人选已定,那么我再来找殿下就为时已晚。遴选贵女去和亲,大多会从我们这些落魄的贵族家族中挑选。若是博陵家的女郎,是绝对不可能去和亲的。但若是独孤家的孤女,就极有可能被作为礼物送出去。” 兰因的说辞让洛昱无法辩驳,不早做筹谋,到时圣旨下来,都没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你今夜来求我……”洛昱问道。 “我不想嫁给阿景旭,也不想被选为和亲公主远赴大池。所以想请您来帮我说门亲。” 洛昱心中一惊,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鬼要求? “可是……”洛昱脑中拼命搜寻推脱的理由,“可是以你长安城第一丑女的模样,这事儿不好办呀。” 兰因没想到洛昱拿这个为理由,不由得一愣。然后又向洛昱跟前走进了一步,近到两人可以感应到互相呼出的气息。 “如若是以这张脸呢?”兰因解下自己的面纱,“我在脸上贴上假胎记是为了避祸。” 今夜,面纱之下的兰因并没有贴上那块可怖的胶泥。面纱落下,兰因绝美的容颜全然展现在洛昱面前。 “你……”洛昱的心慌了,手足无措起来。 兰因浅浅一笑:“殿下,你还记得那夜密室的那位侍女吗?” 哪里忘得了呢?天天在梦里见你。 洛昱突然发觉自己的眼神无处安放,躲避着兰因灼灼的目光。 “以那夜殿下的反应,早就证明我这张脸还是可以看看的。” 兰因媚眼如丝,不动声色地牵起洛昱的衣襟。 何止是能看?简直是看不够。 这一牵,洛昱感到胸口有数万只蚂蚁在爬行,痒痒的,酥酥的,近乎窒息的,不由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兰因按照窈娘教的方法,正在试着让洛昱听自己的话。虽然她心里紧张地要命,可脸上依然是一派风情。 48夜访(2) 兰因鼓足勇气,厚着脸皮跟洛昱提出要求:“若以我这样的姿容能否跟殿下的弟弟恭慎郡王定下婚约?” 洛昱本来心里酥软,紧张又热切,可听到兰因求他撮合自己与洛冕的婚事,他心中就仿佛被浇下一盆冷水,没了蠢蠢欲动的心跳,只剩下无法言说的怒气。 他板起脸说道:“胡闹。洛冕还是个孩子。而且皇家选王妃哪是如此儿戏的事情。” 你当时和我的婚约就是一场儿戏。而且洛冕跟我同岁。他是孩子,我还不是个孩子?摆明是嫌弃我的出身,不配给洛冕当王妃。 兰因心中已经甩了一个眼刀给洛昱。 “那就将我许配给我师父裴策。只要你在圣人面前提一嘴我师父,圣人一定能乐成其事。” “不行!” 裴策!小丫头居然要嫁裴策! 听到兰因想嫁与裴策,洛昱心中燃起无名火。 “为什么不行?师父待我如亲人,不会嫌弃我。”兰因心中也有怒气,踮起脚尖,将脑袋凑到洛昱眼前,质问道。 “你们是师徒,师徒联姻是有违伦常的。裴策饱读诗书,少年天才,高洁慎独,哪会容你玷污他的名节。” 说完这些,洛昱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了重话。 果然这些话一出口,兰因的眼圈就红了。 “一会儿是嫌弃我配不上恭慎郡王,一会儿是叱责我玷污裴策名节。我独孤兰因就那么让殿下不齿吗?” 她咬着嘴唇不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小丫头眼泪汪汪已经足够让洛昱心软了,眼下还正经八百哭起来,洛昱哪儿能受得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听小丫头这么说就非常生气,可他对天发誓根本没有嫌弃她的意思呀。 “我绝对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洛昱摆着手,满脸着急地想解释清楚。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兰因眼神一瞥,瞅准机会,心中默念窈娘所教的口诀。 一定要将男人的魂给盯住。 她抬起双眼,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深深地望着洛昱。紧接着伸出雪白的玉臂环上了洛昱的脖颈。洛昱躲都没法躲,眨眼之间,兰因的鼻息就在洛昱的唇齿之间。 兰因心里还思考着:这步做完之后,然后做什么呢?对,是抚上耳垂。那里一般是男人敏感的地方。 她眼神魅惑地盯着洛昱,而不忘伸手抚上洛昱的耳垂,轻轻揉捏了几下。 洛昱在风月场上那么久,当然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本来就快熟了的他这下被点燃了。 可谁料兰因学得太好,每个步骤都记在脑子里。揉捏完耳朵,她又伸出舌头在洛昱的喉结出舔了一下。 轰地一声,洛昱彻底炸了。 这一舔彻底将洛昱心中的怪物给放了出来。 他单手收紧手臂,将兰因锁在怀里。 兰因还想挣扎,谁知一阵头晕目眩,她就被洛昱压在美人榻上。 紧接着事态超过了兰因预先设想的。 洛昱一手撅住兰因的下巴,就狠狠吻了下去。他吻得侵略意味十足,灵动的舌尖轻易地就拨开了兰因的嘴唇,然后就恣意地长驱直入。 兰因顷刻之间被夺走了呼吸,闷得发慌,下意识地昂起头,张开嘴。可这一张嘴却让人有了进攻的途径,然后是一路的丢盔弃甲,任人予取予求。 光吻怎么能够呢? 兰因感到腰间有一只不安分的大手,然后顺着身体的轮廓一路向下,掰住她的大腿,把她的大腿往他自己身上一扣,自己的身体就挤到了两腿之间。 就在这一瞬间,兰因慌了。 这是要做什么? 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伸出手去推洛昱的胸膛。可她这点力气根本抵不过男子,倒让人感到几份欲拒还欢迎的味道。 “呜呜┭┮﹏┭┮” 兰因开始害怕,身体打着颤,小脑袋虽然被钳制着,可还是拼了命地晃动。 兰因的一系列反应让洛昱回过神来。 小丫头是真害怕了。 就在兰因闭着眼胡乱挣扎地时候,突然感到有人松了嘴。 终于可以好好呼吸了。 兰因大口大口地喘气,想把刚刚剥夺的气息都补回来。 只听到头顶有人发问:“害怕了吗?” 兰因闻声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这才发现有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洛昱双臂撑在兰因的身侧,额头抵着兰因的额头,男子清冽的气息呼呼地涌到兰因的脸上。 兰因怕洛昱又发狠,做些更可怕的事情。 她委屈巴巴地点头:“嗯。” “是谁教你这些的?是不是窈娘?” “嗯。”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男子都能像我一样的。男子受了美人的诱惑是会发狂的,眨眼功夫就可以把你拆骨扒皮,吃干抹净。到那个时候,你哭喊大叫都没用!” “嗯。我知道错了,那你放开我。” 都知道错了,那为什么你还压着我! 兰因撅着被吃红的嘴巴,白了洛昱一眼。 洛昱一愣,轻轻咳了一声,利索地从美人榻上爬起来。 兰因挣扎地从床榻上支起身子,发现自己的头发乱了,衣服也乱了。 还没来得及整理,她整个人又被洛昱放到了他腿上。 这次她学乖了,没有再撩拨洛昱。 只是乖乖地坐在他怀里,小脸红彤彤的,耷拉着脑袋,纤纤玉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自己胸前的丝绦。 洛昱心中一阵得意:还以为是条美女蛇,稍微动了个真格,就原形毕露。其实是只从没吃过肉的小兔子。瞧瞧,两只耳朵一拎,这不就老实了嘛。 “跟你说了,叫我元嘉。一听你喊我殿下,准没好事。以后还是叫我元嘉。” “嗯。” “还有以后千万不要在其他男人面前做这样的事情。特别是对你的师父裴策,他这个人洁身自好,你这样做会遭他嫌弃的。” 当然他吞了最想说的话:要撩拨就在我面前狠狠撩拨,我受得住。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若不是有紧急的事情,弘音也不会做那么没眼力见的事儿。 洛昱问道:“什么事?” 49 有人谋反 门外的弘音喘着气道:“回殿下。宫里半夜递来消息,圣人要太子和殿下立刻去宫里一趟,说是有紧急大事相商。” 洛昱眼中闪过一丝金光,脸上勾起一弧浅浅的笑容。 兰因依偎在洛昱怀里,悄悄地看着他。 这样的洛昱,兰因只在密室里见过一次。 表面上一派春风和煦的样子,而眼中却隐藏着深深的算计与狠辣。 洛昱低头,正好捉到兰因的小心思。 他将怀里的小丫头紧了紧,轻轻地在她耳垂上啄了一口。 兰因感到一阵酥麻,下意识地缩起脖子。 洛昱看在眼里,都是兰因可爱的模样。 咚咚咚,门外,又想起一阵敲门声。 “殿下,太子来催了。”弘音的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 可洛昱还想逗逗小丫头,于是凑到兰因耳边呢喃道:“因因,待在府里乖乖等我回来。你的这个事情容我思量下,稍后我会给你好好安排的。” 兰因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抿了抿嘴唇,乖乖地点点头。 洛昱见她终于乖顺,这才放心地出门离开。在离开之际,还不忘嘱咐弘音,让兰因今晚先安顿在王府上。 一路之上,洛肃父子明白这是出大事的节奏,可在去皇宫的马车上却保持着沉默。他们在夜幕的掩映之下,从小道入了太极宫。 到了书房,他们发现宰相穆令早就候在承元帝跟前。待他们站定,他们才发觉这次不仅穆令在,连一向不问政事的穆贵妃也陪着。 父子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默契地保持躬身问安。 “儿臣,拜见圣人。” “孙儿,拜见圣人。” 承元帝半躺在床榻上,向父子俩招手道:“都过来吧。” “圣人深夜召儿臣觐见所为何事?”太子洛肃走到承元帝跟前。 “唉。”承元帝叹了一口气,“翅膀硬了都想飞了。都以为朕老了,不中用了。” “圣人!”洛肃听着这话,大惊失色,赶紧跪倒在地上。 承元帝紧接着说道:“太子,我说得不是你。你不用那么害怕。赶紧起来。” 洛肃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向穆令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穆令笑着走到太子跟前,解释道:“圣人今天听到有人谋逆的消息,所以才有这样的感叹。” 洛昱听着这话,心下已经了然谋反之人指的是谁。 这一招离间计倒是管用,鲁国夫人这一家子把该传递的消息都传递到了。穆令被阿落山绿了,能不跳脚吗? 整个礼朝之中,也只有这个谄媚小人才敢在承元帝之前来参阿落山一本。不过,穆令果然狠辣,一参就参阿落山谋反。谋反的罪名确实是承元帝最忌讳的。诛人果然要诛心。 “那这是谁要谋反?”洛肃向穆令问道。 穆令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事情要从大池侵犯安西都护府说起。祁承大将军屡战屡胜,这次却马失前蹄,从阿泰山一直败退到安西都护府卫所。这是有原因的。原来有人在祁承大将军的军中安插了奸细。这奸细将我礼朝军队的动向都通报给了大池。就是这几天,祁承大将军抓到了这个奸细,然后在他身上搜到了写给阿落山的密信。” 洛肃很配合地发出惊讶的感叹:“什么!居然是燕平郡王指使的。” 穆令继续说道:“原来祁承大将军与阿落山早年就结下了梁子。他们早年在神武大将军王忠麾下,因为阿落山嫉妒祁承大将军军功卓著,就在王忠大将军面前一直构陷祁承大将军。后来祁承大将军受到圣人重用,阿落山依然嫉妒不已,不断寻找机会陷害祁承。” 洛肃点头道:“我之前就觉得祁将军不至于对付不了那个蛮夷小国。没想到果然另有隐情。不过光是这一点就说燕平郡王谋反也是有点说不过去。” 穆令又道:“光凭这一点当然不够。祁承大将军捉住那个奸细,顺藤摸瓜查到了阿落山大肆敛财,竟然暗中一直在招兵买马。” 洛肃瞪大眼睛,念叨:“哎呦呦,这还了得,这还了得。真是大逆不道。圣人和贵妃待他不薄,他居然一点都不知恩图报,还生出了谋逆之心。” 洛昱躬身上前,对承元帝试探地问道:“圣人,既然阿落山谋反证据确凿,下一步该如何?” 说完,他抬起双眸,观察承元帝的表情。 阿落山私下里的小动作,早几年都有人奏报。承元帝也不是没听到过。但他一直站在阿落山的这一边,对告发阿落山的官员一概加以重刑。可是这次来告发阿落山的官员不是别人,而是穆贵妃的兄长穆令。那这事就不简单了。 就在此时,太极殿外有人通报燕平郡王阿落山深夜求见。 穆令听着一惊,洛肃晃着脑袋一愣,而洛昱呢,则转身看向殿外,期待着阿落山和穆令的直接冲突。 承元帝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招呼莆是道领着阿落山进殿。 大家还在揣度阿落山该以怎样的方式为自己辩解。只听到一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大汉嚎啕大哭地进来了。 阿落山满面泪痕地爬进了太极殿,见到承元帝和穆贵妃,就像孩子看见亲生父母一般扑倒在他们的脚下。 “圣人,贵妃。落山终于见到了你们。落山对你们的忠心日月可鉴,绝无丁点谋反之意。是别有用心的小人特意构陷,污蔑于我。” 洛昱冷着脸在一旁看着这幅情景:这么快就得知消息,演技真是不错,比梨园弟子还要强上几分。 穆令有些着急,怕承元帝心软,打断阿落山的表演。 “燕平郡王,有人递来诉状,揭发你安插间谍,私通敌国,还私铸黄金,暗中与西国买卖战马、兵器。这里都有账本,你可有话说?” 阿落山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 他虽然跪着,可停止脊背之后,依然很是高大。 他反问穆令:“有人是什么人?谁递来的诉状?我要当面跟他对质。” 50 提前的婚礼 洛昱心里不住吐槽:真要把那个人带过来,准被你这个怪物当面撕了不成。 穆令当然不是傻子,他亲眼见证过阿落山当面恐吓监察御史。随便找个监察官僚来诉状,肯定不顶事。 这次他早有准备。 “是祁承大将军亲自将你谋反的证据交到我手上的。” 祁承是阿落山的老对手。两人同时手握重兵,占据一放,谁都看不惯谁,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他这是陷害!”阿落山道,“他自己吃了败仗,怕圣人严惩,就将责任推卸给我。这段时间我一直待在长安,陪在圣人和贵妃身边,全心全意侍奉。哪有心思管安西的事情。倒是祁承,瞒报战绩,夸大战功。有前线逃命的战士回到长安,控诉祁承,早已战败多次,但只报喜不报忧。直到这次惨败,瞒都瞒不住,才跟圣人坦白。落山多年忠心不二,还请圣人明鉴啊!” 说着,阿落山拉着承元帝的袖子又开始嚎啕大哭,汩汩泪水都沾湿了承元帝的衣袖。 阿落山不仅哭湿了承元帝的衣袖,还翻滚着庞大的身躯,匍匐到穆贵妃的脚下。抱着穆贵妃的绣鞋,甩着个大脑袋,不停哭诉。 猛虎落泪,反客为主。 “娘娘!落山父母早亡,一直将圣人和娘娘当做自己的再生父母。落山一片赤诚,娘娘难道不知吗?” 见阿落山不要面子的哭,穆贵妃心软了。她脸上显出动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承元帝。她揣度着承元帝也没有刚开始那么生气,于是弯腰欲将哭得梨花带雨的阿落山扶起来。 “圣人,想着之前我生病,他在寝殿门口跪了一夜为我祈福。落山着实是一个孝顺的孩子。” 贵妃还是出言替阿落山说了话。说话间,她将手搭在承元帝手上,无声地摇了摇。承元帝明显也心软了,脸上也没有显出巨大的反感。 “别哭了,别哭了。真当朕眼吓心盲,不辩忠奸。你们那些小心思呀,朕都知道。自古将相总不合。落山,你要造反,还得借你个胆才行。” 承元帝此言一出,将此次的谋逆当做将相不合引起的。其他人就知道他这次不想追究阿落山的罪责。 穆令瞪着他的眼睛,看着阿落山用震天的哭声将形势一步步挽回下来。他一时慌了神,这是前功尽弃的节奏吗? 他慌乱地四下张望,瞅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懦弱太子,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有软柿子在,当然得好好利用。 穆令向承元帝提议道:“燕平郡王既然忠心不二,不如尽早将世子与兴宁郡主的婚事办了。当燕平郡王回平卢之时,世子便可以常居长安,代替郡王侍候在圣人和贵妃身边。” 承元帝听得眼睛一笑,笑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知道穆令的提议意味着什么。用联姻作为借口,将阿落山最器重的儿子当做质子困在长安。若阿落山轻举妄动,他最心爱的儿子就首当其冲被处理。 “这个提议好!太子,你看将婚期提前如何?” 承元帝看向一直沉默的太子。 明知道阿落山有谋乱的意图,还将嫡亲孙女嫁给阿景聪! 洛昱垂着手,紧紧握起拳头,发白的骨节露出狰狞的模样。 他心中打好腹稿,准备上前奏禀,进行劝说。刚想迈动步子,他就被太子肥胖的身躯一挡。 太子弓着身体谢恩:“一切听凭圣人做主。安宁这丫头能早一日嫁到阿府是她的福气。” 穆令趁热打铁道:“三日之后就是适合婚嫁的吉日。赶早不如赶巧,择日不如撞日。” 阿落山早已收了眼泪,干笑几声道:“穆相做宰相真是浪费了,看您说媒拉纤有一手,可算是礼朝第一冰人呢。” 穆令听着这话,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哈哈哈,过誉过誉。燕平郡王这哭得梨花带雨的神技,让穆某人看得叹为观止。” “落山,三日之后举行婚礼,你觉得意下如何?”承元帝还是想早日促成这件事情。 阿落山拍着胸脯道:“太子殿下舍得下嫁郡主,我们家景聪自然高兴得很。当初定下婚约之时,我们就开始了筹备。其实已经筹备得七七八八,正好利用这三天时间,完成下定、纳吉、纳征之礼。我们绝对不会亏待兴宁郡主。” “好,甚好!” 承元帝的愁容终于展开。 他又对太子说道:“朕就将皇城外安真公主的宅子赐给兴宁,就当是朕给兴宁的嫁妆。” 太子立刻跪地叩谢。他瞥了一眼洛昱,却发现他竟然还站在那儿,抓起洛昱的袖子将他往地下拽。 洛昱沉默地盯着承元帝,眼里蓄积着复杂的情绪却不置一词。 承元帝第一次见到自家这个嫡孙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有些惊讶,但心里又涌起了点点欣慰。 这眼神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比他阿爷强多了! 在太子几番拉扯下,洛昱终究是跪下了,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得出了血印。 他跟着阿爷叩首,注视着穆贵妃的绣鞋,他想起阿落山祭祀祝祷之时提及的天女。 他顺着绣鞋将视线上移,瞥过穆贵妃的脸庞。 美人如斯,却毒如蛇蝎。 爷爷为了这个女人快要将整个礼朝江山拱手让人了。 穆贵妃似乎也觉察到了洛昱恨恨地眼神,她心神一凛,将眼神瞥向了阿落山。 承元帝注意到穆贵妃面色似乎不予,突然想起重视兴宁郡主的婚事,无疑会冷落皇太孙和博陵云的婚事。 承元帝又怎么舍得让穆依依难过呢。 他立刻又说道:“好事成双,不如太子家大郎的婚礼也一并办了。热热闹闹多好呀。” 洛昱虽然跪在地上,可并没有臣服的样子。他拱手禀告道:“元嘉从小失母,是安宁姐姐亲手带大的。长姐如母,姐姐不嫁,弟弟也无意娶亲。姐姐不幸福,做弟弟的一辈子都会愧疚的。” 句句带刺,刺中皇室的禁忌。 伏在地上的洛肃冷汗涔涔而下,跪着的腿都隐隐在打颤。 51不告而别 承元帝倒是没有动气,只是咳嗽了几声掩藏了尴尬。 善于察言观色的穆令笑嘻嘻地缓解气氛:“皇太孙殿下,这是圣人的一片苦心啊。圣人这么说除了好事成双,还是基于现有的国政。圣人大赦天下,税赋锐减,而办一场婚礼又耗费巨大,不如两场办一场,节约。” 把穷奢极欲,营造奢华宫殿说成大赦天下税赋锐减,果然是条好狗! 洛昱狠狠盯了一眼穆令,依然没有退步:“既然国库空虚,元嘉的婚礼一切从简。相信妙云是个识大体的姑娘,会理解这番用意。” “罢了,孙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就随他吧。”承元帝挥挥手,示意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 年纪大了,计较的东西就越来越少。 此时,宫漏报时,天已三更。 承元帝打了一个哈欠,看向穆贵妃。 “依依,都三更了。闹腾了一夜。” 穆贵妃牵着承元帝的手道:“圣人乏了吧。我们回寝殿歇息。” 洛晏和阿景聪的婚事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朝堂博弈仓促提前。而洛昱自己的婚事也被提前了。 洛肃、洛昱父子俩回到东宫之后,就起了一场大冲突。 洛昱将在御前隐忍不发的怒火宣泄出来,一把砸在了洛肃的书桌上,拳头砸碎了太子心爱的鼻烟壶。 洛肃见到粉碎的鼻烟壶,心中也来了气。 父子俩本来就因为洛晏订婚的事情产生龃龉,今天御前这一遭又加深了两人的裂痕。 “臭小子,你阿姐嫁了好人家,你不开心吗?不过就是婚礼提前了一点而已,你大发脾气干什么?” 洛肃双手叉腰,做出一个父亲教训儿子的架势,气势汹汹地问道。 “包藏祸心的阿氏是哪门子好人家?朝野内外都知道,阿氏屯兵于平卢,对长安虎视眈眈。不知道哪天他们就会跨过潼关直抵长安。到时候,阿姐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洛昱对吼的气势也不输。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洛肃一个劲儿的拍着书桌,以求在声势上不输给儿子,“小孩子懂什么?你爷爷难道不知道阿落山的野心吗?可你又可知其他人也有野心,就比如那个穆令。可你爷爷并没有动两个人,就是要这两个人平衡朝局。这是帝王的统御之道!” 洛昱反击道:“孩儿不知道什么统御之道,只知道这是姑息养奸,是绥靖之法,是颠覆朝政的昏招。” “你知道你这是大不敬吗?”洛肃指着洛昱的鼻子骂道,“你学圣贤之道,难道不知我们皇室先君臣后父子。你爷爷首先是君,然后才是你的爷爷。为君之道,血亲旁之。你怪你爷爷将你姐姐许配给阿氏,可你不知道若你爷爷今夜不如此,阿氏明日就要举家出奔,然后造反。现在留下了阿景聪为质子,是给整个礼朝留下了生机!” 洛肃有自己的政治智慧,但一直将洛昱当做小孩子看待,很少说关于政治的体己话。今天既然洛昱闹起来,不如把话说开。 洛昱听着洛肃的一番话,变得沉默了。道理他都懂,统御之道,是在平衡也在钳制。可他还是难过,难过他的爷爷就这么淡漠血亲,将孙女作为交换的礼物送出。 洛肃骂得累,挺着大肚子,大口喘着粗气。 “若是早十年,你今夜这番举动早就问斩了。要不然你爷爷如今年岁大了,你还有小命留到现在吗?” 洛肃气呼呼地围着洛昱转,心里还是止不住恼火。 “若不是你小时候就失去母亲,我哪会如此纵容你。你倒是将我的纵容当理所应当,一直顶撞我。在你心里可有我这个做爹爹的?我礼朝以孝治天下,怎么会出你这样的孽子呢?” 扑通一声,洛昱面无表情跪在地上:“有违孝道,是孩儿的罪过。可孩儿并不觉得今天的事情是胡闹。” “你!你!你!”洛肃指着洛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要是一直觉得你是对的,你就继续给我跪着,直到你认错才可以出书房。” 说完,洛肃就喘着粗气,迈出了书房大门。只剩下洛昱却并没有服软的意思,而是挺直身板继续跪着。 兰因被弘音安排在西苑的偏殿中,静静地等了洛昱一整天,却没有等来他。到了第二天,连弘音也不来了,只是遣了婢女来照顾兰因的起居。 这一日,兰因只身一人走出了偏殿,却发现整个靖安郡王府变得忙碌起来。宫女、太监步履匆匆,端着红色的绸缎,穿梭于各个寝殿之间。 兰因离开没多久,送饭的婢女就追了出来。 “独孤娘子,您怎么到这儿来?让奴婢好找。” 兰因指着那些端着红绸的宫女、太监问道:“王府这是要举行什么盛会?一夜之间突然忙碌起来。” 那婢女如实答道:“今早,圣人下诏兴宁郡主的婚事要在三天后举行。整个东宫都要布置喜庆。三天时间,要准备好本来要半年置办的东西,当然忙碌。” “居然这么突然?”兰因想着昨夜必然发生了大事。 “不仅如此,一个月后,靖安王殿下也要迎娶王妃。简直是连轴转地忙碌呢。” 婢女这一句话如入湖的石头,在兰因心中泛起了阵阵涟漪。 兰因淡淡道:“那真是双喜临门呢。” “可不是嘛。东宫终于有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 名正言顺,是啊,博陵云是洛昱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知怎么的,兰因心口酸涩,竟觉得阳光刺眼,眼前袭来一阵晕眩感。 “独孤娘子,你这是怎么了?”婢女见兰因有些站立不稳。 兰因淡淡笑道:“春日暖阳照得人晕眩。我回房休息了,你且忙着。” 说完,她便往偏殿走去。 一路上,她脑袋中一直出现了前天夜晚洛昱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呢喃的画面。 乖乖等他回来,可等来的是他筹备新婚的消息。而他现在忙碌地都抽不出时间来见她。 想到此,兰因想到了她姐姐独孤予,当年为了与博陵珣厮守一生,深夜出奔,在樱花树下等待博陵珣的到来,可等来的却是一场羞辱与追杀。 52 结缡 至少博陵珣还曾给她一个承诺,可她和洛昱又算什么呢? 兰因无奈地笑了笑。 想必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真以为洛昱会出手相帮。 现在想来不过是一场敷衍。 其实那天夜里,洛昱深情款款地将博陵云送走之时,她就不该怀有希冀。等来的一场暧昧,不过是权贵夜间的一场游戏。 兰因仰头望着耀眼的阳光,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流下来。 终究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停住了去往偏殿的脚步。 狸奴在外头野完,跑过来却见到兰因挂着泪痕,心疼地喵喵叫了起来。 兰因蹲下身子,对着狸奴,又好似自言自语地道:“再等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该离开了。” 于是,她决定尽早离开这个地方。 由于,王府上下都忙于筹备婚礼的事情,根本没有留意一个陌生女人从殿宇里头经过。 正殿和大门都被仆役们团团围住进行布置,兰因只得寻了王府后院的小门。 直到兰因迈出静安郡王府后院的偏门,府中的人都没有发现她已经离开。 洛昱跪在书房,直到体力不支,昏迷倒地,都没有对洛肃认错。 当洛昱再次醒来,他已经躺在了自己寝殿的床上。 如烟正在床旁边照顾。 如烟和煦地看着他道:“殿下,你要是再不醒,怕是要赶不上阿姐的婚礼呢。” 洛昱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皱起眉头问道:“婚礼是什么时候?” 如烟道:“后天。” 洛昱强撑着身体要坐起来:“我昏迷了多久?” 如烟赶忙递上参茶:“殿下跪了一日,睡了一日。” 洛昱押着一口参茶,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神色微微动了动,将外头的弘音唤了进来:“这两日,兰因可安顿好了?” 弘音顿了顿道:“自那天夜里,孤独娘子就安顿在西苑偏殿里。” 听着兰因还在,洛昱稍稍安心。 如烟听着兰因在府,心中大为诧异,但并没有显露。 “殿下,先好好吃点东西,恢复身体之后,还有很多事情找殿下裁断呢。” 说着,如烟将一盅燕窝粥端在洛昱跟前。 洛昱思量着只要兰因还在府里,后续的事情可以慢慢处理。 兴宁公主与阿景聪的大婚如期而至。虽然筹备婚礼只有三天,好在婚约早定,之前东宫就有所准备。 大婚因为一切从简的原因,删掉了繁复的礼节。洛晏因此而轻松不少。要知道戴着不知盘亘多少层的假发,又承着千斤重的头饰,已经是很累人的事情。 对于大婚以及未来的夫婿,洛晏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倒是洛昱有止不住的愤懑和不舍。 出闺阁前,洛昱拉着阿姐洛晏的手依依惜别:“阿姐,委屈你了。他日,若有机会,弟弟一定会替姐姐重新谋划一桩婚事。” 洛晏摸着洛昱的脑袋,淡淡笑道:“傻弟弟。皇家的女儿大多是用作政治联姻的筹码,真心为女儿筹谋一件好婚事的皇帝本就不多。” “可也有抗争的公主。就比如当今圣人最宠爱的妹妹安真公主。圣人为了笼络当时的权臣,就有意下嫁安真公主给他。可谁料安真公主性子烈,知道圣人有此意图,就剪了头发,出家做女冠了。” 洛晏听洛昱这么说,依然淡淡得笑道:“我和皇姑姑能比吗?皇姑姑是天之骄女,而我呢,是太子的庶女。” 说到此,洛晏轻轻叹了一口气:“如今东宫式微,阿爷又韬光养晦,不肯出头。以后洛冕就要拜托你这个做哥哥的。” 洛昱点点头:“阿姐,放心。弟弟省得。东宫的兄弟姐妹虽然没有天子爱重,还都早年失母,可都是手足至亲,情谊深厚。” 洛晏脸上显出欣慰的笑容:“还有你也不要跟阿爷继续吵架了。阿爷这几年如履薄冰,日子也过得很是艰辛。圣人早点手段凌厉,杀伐决断从不手段。当年大伯的事情给阿爷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此时,门外的太监高声叫道:“吉时到!出闺阁!” 洛昱拍拍洛晏的手,笑道:“我懂,我懂。姐姐不要再操心东宫的事情了。以后你要多为自己考虑。弟弟们都长大了,是时候要报答姐姐这几年的养育之恩。” 洛晏终究是没有忍住,泪花在眼里翻涌。她深深地望着弟弟一眼,便拿起团扇,遮住脸庞。由喜娘的指引,跨过闺阁的门槛。 而在阿氏的府邸,一向沉稳自持的阿景聪难得显出兴奋、高昂的情绪。 他手中反复摩挲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金色物件。他定定地看着这件物什,眼中闪回很多很多片段,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因为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阿落山进入房间,阿景聪都没发现。 “看什么那么入神?” 阿落山双手背在身后,踱步到阿景聪跟前。 阿景聪灿然一笑:“千年之愿,终于一朝得尝。” 阿落山拱手道:“恭喜,恭喜。” 两人的对话语气全然不似父子。 看着阿落山满脸疲态,阿景聪想起了什么:“既然当今圣人已经疑心于你,又将我作为质子困于长安,你今后有何打算?” 说起这个,阿落山火气就上来了。他插着腰,恨恨地说道:“原本还不至于引起承元帝的疑心。谁料那个穆令居然偷偷摸摸搞小动作。要不是念在他是依依的亲戚,我早就派杀手将他解决了。” 阿景旭将那枚黄金物什收拾进怀里,抬手整了整领口。 “其实也不全是坏事。你已经有了起兵的理由。今天你就可以传消息给师赐甘,让他在平卢提前准备。只要你离开长安,出奔平卢,那么之后的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阿落山一眼。 阿落山眼珠动了动,脸上显出为难的样子:“明尊,那依依怎么办?” 一旦起兵反叛,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成王败寇一朝决。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留在承元帝身边的穆依依都会身遭险境。 阿景聪玩弄着手上的戒指,勾唇一笑:“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你这样的汉子竟然如此长情。” 53失踪 “明尊,莫要取笑落山了。依依是我一生所求。如果不是她,我断不会在那个色老头膝下委曲求全。” 满脸凶相的阿落山此时流露出少有的柔情。 “世上难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阿景聪轻轻叹了一口气。 扑通一声,阿落山突然跪倒在地,向阿景聪叩首:“明尊圣识无边,还请明尊替落山指条明路。” 阿景聪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落山,然后将视线转向窗外,眼前似有回忆走马灯似的飞过。 “你手里不是还有一样宝贝吗?有位故人寻了它那么久,要是你现在寻了他来,跟他做个交易。你猜他会不会答应?用这件宝贝换他的一个承诺。以他之力护穆依依平安回到你身边绝对不是难事。” 阿落山恍然大悟,抚掌道:“对,还有他。我怎么忘了!” “时辰不早,我要迎亲去了。去吧,今夜将此约定下。你也走得放心。” 阿落山连连磕头:“谢明尊指点。” 洛昱作为新娘家的兄弟,亲自送兴宁郡主出嫁。 他跨上白马雪上聪,正准备出发,却见窈娘抱着一只大猫跟东宫的护卫起了争执。 “大哥,我有要事要启禀殿下,您就通融通融,让我进去吧。” 侍卫从上到下打量着一身风尘打扮的窈娘,轻蔑地笑道:“你要禀告殿下,我还要禀告圣人呢。哪里的疯癫妇人,滚一边去!” 窈娘挺着胸脯,准备继续理论,洛昱遣弘音及时叫住了她。 “娘子,殿下有请。” 窈娘怀里的大猫向洛昱喵了一下。 洛昱定睛一看,这不是兰因的狸奴吗? 小家伙怎么不跟着兰因,跑窈娘怀里了? 弘音带着窈娘来到洛昱马下。 窈娘虽然身处风尘,可一直谨慎聪明,很少在大白天公然来找自己。这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洛昱皱着眉头,看向窈娘。 窈娘一把拉住洛昱的衣角,急得眼泪滚在眼角。 “殿下,你知道兰因去哪儿了?那天狸奴独自回了府,一个劲儿在咬我奶奶的裙摆。我奶奶这才知道兰因不在家好几天。原本以为她去她师父那儿了。可今天见到裴策才知道,他也很久没见过她了。” 听到这儿,洛昱心里一松,淡淡笑道:“独孤娘子在我这儿歇息了几日。弘音去偏殿唤兰因出来。” 窈娘一把抹去眼泪:“果然是在殿下这儿。我思前想后觉得在您这儿的可能性最大。殿下你要赶时间,就请先行。我等妹妹出来就带她回家。家里老太太着急地不行。” 洛昱颔首,牵起缰绳准备离开。 此时,弘音连滚带爬地从王府里出来。 他脸上尽是惊恐的神色。 莫不是兰因有什么事? 洛昱意识到事情不对,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上赶紧勒住了缰绳。 弘音扑通一声跪倒在马下,颤着声道:“殿……殿……下,独孤娘子不见了。” 洛昱心神一凛,翻身下马,抓起地上的弘音质问道:“什么叫不见了?之前,你不是明明说将兰因安置在西苑偏殿的吗?” 弘音很少见洛昱动气,这时吓得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启禀殿……殿下,独孤娘子原本是在偏殿住着,可不知道怎么地就不见了。伺候的宫女昨天还见着她,可今天房间里就……就没人了。” “废物!”洛昱将弘音一把扔到地上。 洛昱的一句废物,让窈娘怀里的狸奴跳了下来,直接在弘音脸上给了一爪子。 弘音很想骂畜生,可还未及开头,就瞥见洛昱愤怒的眼神,只得将话吞了回去。 一旁的窈娘本已放下心中的担心,可弘音这些言语,让她比之前更加忧心。她着急地跺着脚道:“这姑娘是到哪儿去了?” 兰因无缘无故的消失,也不在至亲朋友那儿。 洛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兰因可能被绑架了。 他吩咐洛冕先跟着送亲的队伍,自己则带着窈娘回到王府。 “窈娘,你再想想兰因还有没有别的去处?比如说她还有其他的朋友?” “她这个孩子眼中常常出现幻象,动不动就会看到可怕的东西。小时候因为这个遭人嘲笑,说她是妖物附身。之后,她一直孤零零地呆在家中,直到遇到裴策,带她离开长安。除了奶奶、裴策,她接触最多的人就是殿下您了。可是这些个地方都没有她的影子。我真是怕她遇到了什么坏人。” 窈娘提到坏人一词,洛昱突然想到了什么。 若说起对兰因有歹念的坏人,就只有他了! 洛昱无声地眯了眯眼睛。 “弘音。” “在。” “派人去查查阿景旭最近的动向。” 弘音脸上显出惊讶的神情,竟然要在这位太岁头上动土。 一向韬光养晦的皇太孙竟然要跟阿氏硬碰硬,而且今天还是在郡主和燕平郡王世子的大婚。这小娘子已然是殿下心尖上的肉。 看着弘音呆立在那儿,洛昱厉声叱道:“还不快去!” 弘音吓破了胆,立刻着手处理此事。洛昱手下的探子都是高手,很快有了回音。 据探子禀报,阿景旭这三日一直待在府中,帮助阿兄阿景聪筹办婚事。 洛昱听着奏报眉头一皱:“像他这样的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才有鬼呢。” 探子继续说道:“虽然阿景旭没有出家门,不过我们探查到昨日阿氏府中搬进来了几只锁住的大箱子。之前阿氏筹备婚礼所用的箱子都没有落锁。这些箱子里头塞一个人肯定是没问题的。” “那些箱子在哪儿?”洛昱急得站起身来。 探子回道:“被整整齐齐摆放在阿氏后院。” “看来我还是得亲自去一趟阿氏府院。” 洛昱沉着脸,拿起自己的佩剑,直接往门外走。洛昱能武,有名师教授,剑法精湛。可对外从不显露,只是扮作庸常太孙。 如今佩剑在身,显然洛昱要动真格。 这架势,弘音还是第一次见。 他瞪着惶恐的大眼睛扑腾一下拉住洛昱的衣角:“殿下,三思。那可是阿氏的府邸,万一府邸里什么都没有寻到,这可怎么办?退一步说万一府邸里头确实藏着独孤娘子,我们也无可奈何呀。” 54前尘往事 不说还好,一说洛昱火气更大。 本来在阿姐的婚事就让他痛恨极了阿氏一族,而此时阿景旭是虏劫兰因的最大的嫌疑人,更让洛昱恨不得将阿氏一族抽经扒皮,碎尸万段。 洛昱狠狠剜了弘音一眼,抬脚将他踹开。 “你是要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可东宫忍了那么多年,得到的是什么?” 雪上聪从长安朱雀大街呼啸疾驰,白驹上的贵公子怀里揣着一只大猫,气势汹汹地策马前行。 见到沉着脸来的洛昱,洛冕吓了一跳。 “阿兄,你这是做什么?怎么把你害怕的大猫都带来了。” 洛昱轻哼一声:“寻人。” 同一时间,狸奴也喵了一声。 “你说兰因在此?”洛冕眼珠转了转,意识到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呆了半天又开口说道:“可今日是阿姐的大婚。阿兄你进府搜人,这……这……阿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洛昱冷冷一笑:“我就是要搜阿府,但未必是搜人。” 拜天地的仪式结束意味着大婚的日程过半。 兴宁郡主被送回婚房之后,送亲的队伍里突然炸开了锅。 “兴宁郡主随身带着的宝玉不见了!” “明明出门的时候,就挂在腰间的,怎么一个仪式之后就不见踪影了?” “这宝玉是兴宁郡主的生母留给她的唯一东西,突然不见,兴宁郡主肯定很着急。” 七嘴八舌之后,洛昱看了远处的计时的更漏,冷冷地下令道:“八成是丢在阿氏府邸里头。时辰不早,你们还不赶快去找。” 就在洛昱搜索阿氏府邸的时候,在府里的另一处正进行着一场故人相见的戏码。 裴策收到密信,一直淡然自若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顾不得其他,烧了密信,便直奔密信约定的见面地点。而后,他被阿氏的仆从带入密道,兜兜转转来到一座宅院中。 虽然谁也没告知他这是何处,但远处的院落里张灯结彩,红绸高挂,裴策心中便已明了此处便是阿氏府邸。 “郎君,请!” 仆人在门口止住了脚步,邀请裴策进门。 裴策从容地迈入房门,脸上冷冷的,眼神藏不住的锐利。 “好久不见啊,牧之。”一个粗壮的男人声音响起。 阿落山背着手转身面对裴策,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好久不见,燕平郡王。”裴策眼中蓄积着情绪,脸上却平静如水。 他想起当年就是阿落山的几句话就让裴策不得不立开东宫,云游四海。眼前这个粗人,却有相当高超的政治智慧。 他淡淡一笑:“今日是郡王世子大喜的日子,郡王不在中堂招呼宾客,却特意邀我叙旧。郡王此番动作意欲何为?” 跟阿落山这样的口蜜腹剑之人,直截了当是应对最好的方式。 “故人相见,都不寒暄几句吗?”阿落山依然是快活的大笑,“既然牧之,开门见山,那我也就长话短说。” 裴策双手抱臂,眼神中蓄积的情绪一直在汹涌。 “牧之,你还记得十五年前沙漠中的那场意外吗?” 裴策眼中的情绪忽然消失了,只留下无限的震惊。他惶惑地盯着阿落山,急切地想知道阿落山的 随着阿落山的叙述,一些记忆的片段在裴策眼前闪回。 他本是未来的一名进行历史研究的时间旅人。若不是十五年的那场虫洞旋涡,裴策不会来到这个时间空间中。 裴策驾驶光速飞天飞入未知黑洞的引力场中,他启动应急措施,开全马力速度离开引力。但这个未命名的黑洞质量超过裴策预计,引力场极其强大。他终究是被吸入黑洞之中。 进入黑洞就意味着会被引力场撕扯粉碎。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裴策发现了黑洞边缘的虫洞。虫洞是连接两个不同时空的狭窄隧道,虽然虫洞的彼端通向未知世界,但至少可以避免被黑洞吞噬。 裴策毫不犹豫地冲进虫洞。裴策驾驶着光速飞天在不稳定的虫洞中冲进未知时空。 他着落在一场大火之中。火场烈焰肆虐,浓烟弥漫。裴策刚下飞天,又被逼回了座驾上。此时,有一女人不知从何处跑出,满脸烟灰,披头散发,向裴策求救。 裴策恻隐之心一动,将女人拉上了光速飞天。趁着虫洞还没消失,他驾驶着飞天又再一次飞入虫洞之中。 谁料这个虫洞具有弯曲界面。 裴策驶入之后就被虫洞弯曲界面甩出。而此时光速飞天也产生了故障。他连人带座驾一起坠毁在西国的荒凉沙漠中。 他昏迷在旷野之中。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他被人救到附近的绿洲之中。救他的人没有留下姓名,而是给了收留裴策的那户人家一枚金币,让他们妥善照顾到他康复。 待他恢复身体,再次回到那片坠落的沙漠,却发现只留下焦黑的一片。光速飞天和那个火场上的女人都不见了。 而就在今天,裴策才知道当时救他的人就是阿落山,同时阿落山带走了他的光速飞天和那个陌生女人。 裴策回过神来,无声地眯了眯眼睛。 故事说完了,但阿落山还没说出今天请裴策到此的目的。 倒是裴策先开了口:“燕平郡王花了那么多时间,绕了那么大圈子,是为了女人吧。” 阿落山一顿,快活的笑声又起:“果然是少年天才裴牧之。” “那个女人就是穆依依?” 在听到兰因的幻象后,裴策之前一直猜测着阿落山和穆依依的关系。现在听阿落山这么一说,一切就联系起来了。 阿落山又是一顿,干笑了几声。 “看来牧之了解的比我想象得多。” 他背着手又腾挪了几步,显得有些踟蹰不定,沉默了半晌后,才说道:“承元帝已经在怀疑我了。所以才紧急安排此次的婚礼,就是想让我儿留在长安做质子。我今夜要出奔平卢,但……” 阿落山显出为难的神色。 裴策轻抬下巴,眼神透露出丝丝寒光:“你决心反叛,但又担心依然留在承元帝身边的穆依依。若你反叛成功,穆依依作为承元帝的宠妃,很可能在承元帝兵败之时就被处死殉葬。若你失败,你则担心的是承元帝百年之后她的归宿。” 55出走平卢 心中的思量都被裴策窥探干净。 阿落山不由得恐惧起来。 他睁大眼睛,颤着声道:“你……竟然都料到了。” 裴策抬起双眼注视着他:“这个并不难猜。你今天叫我来,无非是想在你反叛之后,让我保住穆依依一命。” 阿落山沉声道:“是。” “筹码呢?”裴策问得干脆。 “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阿落山从怀里拿出一枚戒指,“这个东西你熟悉吗?” 裴策眼神一动,显出凌厉之色:“盗贼!光速飞天果然在你手里。” “那以此作为筹码,来让牧之和我合作,是否够分量?只要你在战乱开始之时,将依依送到平卢。到时我就将那玩意还给你。” 裴策轻嗤一声:“你没有信用可言。若我送还穆依依,你又起了杀心,将我置于死地。你看,到那时,我连反抗的筹码都没有。” 阿落山西国商人出身,自然懂得裴策在讨价还价。 “那你还要什么保证?”阿落山无法,只得再退一步。 “你把手中的戒指给我。” 阿落山其实不知道戒指是做什么用的。只是明尊指示可以用戒指来证明光速飞天在你手中。 阿落山迟疑了,他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裴策,心一横将戒指扔给了裴策。 只要裴策答应保护穆依依,拿什么交换都可以。 裴策手握戒指,放入怀中,淡淡道:“成交。” 阿落山不放心地加了一句:“你一直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的事情可不能反悔。” “我说到做到。万一穆依依到时愿不愿意跟我离开,这我就管不着了。承元帝对她宠爱有加,数十年如一日。” “闭嘴!”阿落山起了恨意,“依依恨透了那个色老头,肯定会跟你走,回到我身边。没有你说的万一。” 裴策勾唇笑道:“但愿如此。” 走出阿氏府邸的时候,裴策一直捂着胸口,确保那枚戒指安然躺在他怀中。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戒指,而是光速飞天的钥匙。拿到这钥匙,即使阿落山之后返回,不愿告诉裴策光速飞天的下落,他也可以通过钥匙的指引来寻得光速飞天。 只不过现在这钥匙还缺能量。充满能量的钥匙才会发挥作用。 裴策抬头看着黢黑的夜空,眼中满是期盼:“我应该很快能回家了!” 就在此时,裴策听到院内传来熟悉的叫声。 这是狸奴的急切地叫声。 裴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是兰因出事了吗? 他没有多想,又转身进入阿氏府邸。 洛昱带着心腹已经在阿氏府邸搜寻了有一会儿了。 果不其然,在阿氏府邸的内院发现了码放整齐的大箱子。这跟探子之前的回报的情况吻合。 每个箱子都落锁。 洛昱拿起佩剑,砍向其中的一个箱子的铁锁。 咣当一声,锁片应声而断。 洛昱开箱,发现里头摆满了兵器。 他心中大惊,大喝一声:“全部给我打开。” 心腹齐齐上阵,一时间箱子都开了。箱子里面没有人,但制备了盔甲、兵器、财帛。 洛昱皱眉道:“大婚之后马上潜逃。” 阿氏府邸的家丁早就赶去通报家中郎主。阿落山不在,阿景聪洞房花烛,只剩阿景旭一人。 阿景旭听得是兴宁郡主送嫁的人发现了箱子,立刻明白是洛昱干的。 他拿起长枪,大步流行地来到后院。 他见到拿着佩剑的洛昱,恨地牙痒痒。 “果然是你!”几次三番坏我好事。 洛昱神色严肃,毫无畏惧之色,冷冷地道:“兰因在哪儿里?” 阿景旭眼神变了变,勾起嘴角大笑道:“都说皇太孙风流,果然名不虚传。可这儿是阿氏府邸,并不是你时常流连的勾栏之地。寻女人,可别在此处撒野。” 洛昱轻嗤一声,转而看向箱子里的东西,他捞起一把兵刃,在手中掂了掂。 他挑衅地看了阿景旭一眼:“燕平郡王私下备下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 洛昱下巴微抬道:“莫不是心有反意,想半夜出逃?” 阿景旭咬牙切齿:“你!” 一股怒气冲上脑门,阿景旭不想再跟洛昱废话。 “是又如何?只是你知道也没用,老子现在一刀就解决了你。” 他提气出枪,对着洛昱面门直接扫了过去。 洛昱一个旋身,轻巧地就躲了过去。 阿景旭没料到一向武力孱弱的洛昱竟然还有这等身手,怒火叠加着胜负心立刻点燃了他。 他甩动枪身,劲风阵阵,瞅准洛昱身后的空档,直接戳了过去。 洛昱后退不得,身前又被阿景旭掣肘。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反手持剑,对来势汹汹的枪头一挡。 砰一声,是兵刃相接的声音。 两人齐齐退开。 待两人站定,发现对方都不约而同颤抖着手。 这一枪,这一挡,显然两人都用了全力。 阿景旭不甘心,大喝一声,又发起攻击。洛昱不甘示弱,举起佩剑也攻了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凌厉。兵器相碰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急。 两人缠斗激烈之时,造成了巨大的响动。 终于将阿落山给引来了。 他迈进院子,见自家儿子与皇太孙真刀真枪斗起来,立刻大声喝道:“住手!” 可两人较着劲儿,心里又都有着怒气,压根儿没有理会这一声住手。 “阿景旭!你还把不把我当阿爷!” 说完,阿落山从仆人手中夺过一把长刀,飞身过去,一挡一挑。 咣当两声,两件兵器接连掉地。 紧接着两个人影齐齐退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他们仍然狠狠得盯着彼此。 “胡闹!两人嘴上的毛都没长全,就在这儿逞能。”阿落山骂声震天,“二郎,你忘了今天是你大哥的婚礼,竟然在此跟殿下胡闹。” 阿景旭指着洛昱道:“阿爷,是他无理取闹,私下搜查我们府邸。” 阿落山伸手拦住阿景旭:“叫你闭嘴,怎么还要说。” 转而,他对洛昱说道:“殿下,是否与小儿有某些误会?小儿最近一直待在家中,从未出外惹是生非。” 56营救 “我视若珍宝的东西在此地丢了。”洛昱沉着声看向阿景旭。虽然是对阿落山说,实则是在质问阿景旭。 阿落山上前一步,追问道:“殿下的珍宝是何物?告诉我,我可以派全府上下一起搜寻。” 喵!喵!喵! 裴策抱着狸奴走入后院。 阿落山神情一凛,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裴策:怎么又去而复返? 此时,狸奴蹿下裴策的怀抱,滋溜一下就跑到洛昱的脚底。它用嘴扯了扯洛昱的袍子,似乎要他去一个地方。 洛昱大喜,狸奴一定是发现兰因的所在,现在想带他过去。 “走!狸奴!” 狸奴看了一眼洛昱,又往庭院深处窜去。 洛昱立刻跟了上去。 阿景旭瞳孔一缩,不由得握紧拳头。那只大猫跑去的方向直指兰因所在。 必须要阻止洛昱! 阿景旭看了一眼被打开的翻乱的箱子,向阿落山说道:“这小子不能留!他已经察觉到我们今夜要出奔平卢。圣人一旦知晓,我们就走不了了。” 阿落山叉腰皱眉:“还不是你惹的事。老实交代,你拿了人家什么东西?” 眼看瞒不住,阿景旭便将事情从头至尾的说了一遍。 前日,他偷偷出门,见兰因眼神空洞无光,在大街上失魂落魄地走着,便有了心思。因为想着其他事情,兰因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想算计她。于是他用了点迷迭香便将兰因给虏劫回来。 想在出逃平卢的时候带上她。只要逃出长安城,兰因就完全落入他的掌控之中,想逃都没法逃。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阿景旭命人给兰因灌了软骨散。吃了这药,人便昏昏欲睡,四肢无力。 裴策一直冷静自持,负手而立。可当他听到阿景旭竟然用如此无赖手段残害兰因,不禁怒火中烧,背在身后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愤怒归愤怒,眼下的关键却是如何脱身。 裴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阿景旭说洛昱知道他们的出逃计划,就是为了让自己的父亲出手杀了洛昱。出逃计划的成功与否关系到阿落山多年以来谋划的反叛是否成功。 阿落山有心反叛,那就不会顾惜洛昱的皇太孙身份。 得找其他阿落山忌惮的东西来赢得脱身的机会。 狸奴的嗅觉灵敏,很快便找到了兰因的所在。 它用爪子点了点落锁的房门,看了洛昱一眼,喵喵直叫。 洛昱心神一动,佩剑出鞘,斩了铁索,抬脚一踹,入到屋中。 屋中光线阴暗,而且香气缭绕。 洛昱心中大叫不好,用袖口掩住口鼻。 这种味道洛昱时常在平康坊闻到。 窈娘说那是从下等教坊北曲飘过来的。那儿雏儿有部分是用软骨散给偷来的女娃娃。只要女娃服了软骨散,北曲的那些妈妈们就不怕她们逃跑,而后再好好调教她们。那些女娃被日复一日的折磨后便也只得任命,最后就成了北曲妈妈们赚钱的工具。 阿景旭这个畜生,竟然用这么下三滥的招数! 洛昱用最快的速度摸到床边,定睛看去果然兰因在床上睡着。他一把抱起兰因,憋住一口气,冲出了这个迷药缭绕的房间。 怀中的兰因似乎呼吸到了外头清新的空气,不由得喘着气,长睫微微煽动,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洛昱还没走几步,就见到阿落山、阿景旭父子带着仆从和自己的心腹对峙起来。 裴策负手立在靖安郡王府的侍卫身后一言不发,似乎是在等待洛昱的到来。 洛昱抱着兰因赶到裴策身边:“什么情况?” 裴策眼睛无声地眯了起来,轻叹了一口气:“有人想杀人灭口。” 洛昱看向阿氏父子,果然是铁了心要叛乱。 “今日是燕平郡王世子大婚的日子,真要对靖安郡王殿下痛下杀手。怕这场婚礼就不吉利了。” 裴策早已将戒指戴到手指上,显然是给阿落山看的。 阿落山无声地皱起眉头,死死地盯着那枚炫目的戒指,对裴策的话若有所思。 今日终究是明尊的大喜日子,若真闹出大动静,引得兴宁郡王和明尊不和,他的罪过就大了。 气焰嚣张的阿景旭指着洛昱道:“只要杀得干净利落,谁知道礼朝的皇太孙是怎么死的?本来东宫里养着一帮废物,除掉了废物,圣人会更加开心。” 洛昱咬着牙道:“你!” 不过此时并不是逞口舌之争之时。现在在阿落山地盘,敌强我弱,争取全身而退才要紧。 洛昱看了裴策一样,却发现裴策镇定地可怕,眼中可以说是毫无情绪的波澜。 难道牧之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阿景旭见阿落山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又在旁边鼓动他:“阿爷,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现在放走他们,我们可能就永远被困此处。” 阿落山将手按在随身所配大刀的刀柄上,无声地握紧。 裴策在对面,怕是动不了洛昱,可今晚必须要逃出长安。 阿落山脑中飞快地抉择着。 既然不能杀,就困住他们。 阿落山阴鸷地看着洛昱。 而当他将视线落到洛昱怀里的女孩时候,他大为惊骇,差点都没站稳。 裴策立刻注意到了阿落山的反常行为。 他想起兰因酷似穆依依的脸,明白阿落山如此失态的原因。 裴策淡淡一笑道:“燕平郡王见到兰因是不是感到很熟悉?” 被裴策戳中心事的阿落山神色一变,想说些什么,终究是吞回去了。 阿落山的异样情绪很快被他朗朗笑声所掩盖。 “若不是穆令逼迫,我何至于此。圣人被奸人蒙蔽,陷我于不义。我今天出奔,不过是收到平卢战报,有流寇需要剿灭。况且我大郎伯愚还留京中,殿下大可放心。殿下珍宝已经找到,可以去前殿继续喝杯喜酒。” 听到阿落山这样说,阿景旭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是要放洛昱走的意思? “阿爷!” “闭嘴,都是你干得好事。”阿落山厉声阻止阿景旭。 57爱殇 虽然阿落山说话客气,可阿氏的仆从可没有放下手中的刀剑。 “殿下,还请在我们仆从的护卫下去前殿入席。”说着,阿落山做出延请的手势。 只听裴策在洛昱耳边轻声说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走!” 洛昱犹豫:“可他们要逃了。” 裴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即使不逃,你也奈何不了他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你羽翼丰满,他们逃到哪儿都是一死。” 此时,兰因在洛昱怀里动了动,无意识地向他的胸口靠了靠。 洛昱胸口一暖,他低着头看了一眼正要苏醒的兰因,转而对阿落山笑道:“幸亏珍宝没丢。洛昱这就去前殿喝酒。” 裴策随洛昱一行人离开,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阿落山一眼。 或许多年之前的似曾相识并不是巧合。 就在宅院里头剑拔弩张的时候,当日大婚的洞房却是温馨浪漫的。 洛晏原以为阿景聪会在外头酒宴上耽搁很久,没想到未过一个时辰,阿景聪就来了洞房。 他并未饮酒,神色清明。 洛晏讶异丈夫这么早就入了房间,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虽然团扇遮脸,可阿景聪一眼便看出洛晏的紧张情绪。 他微微一笑,款步走上前去,坐在洛晏身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捉住涂满丹寇的柔荑。 一捉,一握。 洛晏的心快跳出来了。 移开团扇。 两人双目而视。阿景聪的神情,洛晏一看便看到了。 她急急低下头,幸亏有胭脂,要不然对面的人要笑她脸红了。 “娘子。” 他不称郡主,而唤娘子。 不知为什么,洛晏心中一暖,煽动长睫,又看向阿景聪。 佳人红唇微抿,声音甘甜:“郎君。” 喜娘捧来合卺酒,新人默契地端起,面对面一饮而尽。 “娘子,沧海桑田只缘君,娶到你真是我千年修来的福分。” 说着,阿景聪便将洛晏揽入怀中。 洛晏微微一惊,可当她靠在阿景聪温暖的胸膛上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踏实。 阿景聪伸手抬起洛晏下巴,深情款款地望着她。 “我们永不分开,可好?” 男性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声音里藏着道不完的温柔。 洛晏的好字还没说出,就被人堵住了嘴巴。 红烛摇曳,温香软玉,鸾凤和鸣,正当春归处。 洛昱带着兰因回到靖安王府。 他将兰因放在自己的床榻上,轻轻抚上她的脸孔。 而此时,探子急急闯入,禀告洛昱,阿落山带着阿景旭突然夜骑出城,去向成谜。 “知道了。” 他示意探子退下。 整一个过程,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兰因。 “因因,都是我不好。” 如果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轻轻握住兰因的手,将吻印在其上。 虽然眼前这个女孩身上藏着谜团,可洛昱还是忍不住动心了。 经历这次事件之后,他心中早已明确自己的心意。 我爱她,她是我的珍宝。 “我洛昱对天发誓,以后不会有人来伤害你分毫,我会护你一生一世。” 兰因从梦中惊醒,她的梦中都是洛昱。 梦见樱花树下,落英缤纷。洛昱拥着她,她靠在他的胸口,聆听这个男人砰砰地心跳。 而后,他对她耳语呢喃:“我会护你一生一世! 兰因刚要抬眼,却发现自己梦醒了。 迷糊间,她感到有人一直抓着她的手。 她侧着头看向那人。 “元嘉。” 她下意识地唤道。 声音不大,可洛昱听到了。 “因因,你醒了。”床边的人无限欣喜。 兰因努力地想撑起上半身,手脚却虚弱无力。 洛昱看得心疼,揽过来她的身子,让她半靠着床上,柔声问道:“可要喝水?” 一双凤目里尽是关切和柔情。 兰因有意避闪洛昱的灼灼目光,低下头去,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起之前的一切。 “元嘉,我怎么了?” 那天,她在无限落寞中离开了靖安王府。然后便在街上无目的地走着,再之后便不记事了。 “你被歹人虏劫,幸亏我及时赶到将你救回。” 他不想叙述阿景旭用的腌臜手段,只要让兰因明了:你现在是安全的。 洛昱又重新捉住兰因的手,将它放在胸口。 “不要害怕,你现在在王府中。” 王府…… 兰因又想起那天在王府的经历。 洛昱要成婚了。 而现在他还抓着她的手。 明明将与他人喜结连理,他还是想将她陷在无尽的暧昧中。 她看向洛昱,眼眸酸涩,心中有说不尽的委屈。 一介孤女,实在玩不起权贵的游戏。 “谢谢殿下。” 她咬着唇,将手从洛昱手中抽走。 洛昱手心一空,心里也空了一大块。他微微吃惊,下意识又去捉回兰因的手。 刚碰到指尖,却听得外头弘音的声音:“殿下,独孤老夫人来了,说是要接独孤小娘子回家。” 还未等洛昱允许,独孤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推门而入。 老夫人声音打着颤儿:“兰因啊,奶奶来接你回家了。” 兰因听到是奶奶来了,伸出脖子探看:“奶奶,我在这儿。” 祖孙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小丫头,你到哪儿去了。一连几天都没有音讯,担心死奶奶了。” “奶奶,对不起。我遭遇了坏人,被虏劫而去。” 独孤老夫人一惊,忙仔细看了看兰因。 “可有受伤?” 兰因露出淡淡的微笑:“奶奶,我没事。多亏了殿下及时赶到救了我。” 独孤老夫人这时才注意到平时兰因脸上作为肉瘤的胶泥不见了。 她又是一惊,立马看向洛昱,见洛昱神色如常,又转而向兰因小声问道:“兰因,你这脸?” 兰因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没有胶泥。 她当初用貌丑来掩藏自己,不过是为了阿景旭不来骚扰她。如今,再扮丑也没什么意义。 她坦然道:“怕是很多人都见过了。” 独孤老夫人欲言又止:“这……” 她防备地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洛昱。 兰因不知道怎么地脸上红红的,心中有些焦灼。 58相思成疾 兰因怕奶奶看出自己与洛昱似有若无的暧昧。 “奶奶,我想回家。” 兰因想尽快离开这个暧昧的漩涡,走得越远越好。 独孤老夫人心疼地连连点头,给兰因披了披风,就携着兰因往外走。 这下一旁站着的洛昱急了。 他还有话想对兰因说,还想将她留在身边,怎么醒了人就走了呢? 他出手阻拦道:“老夫人,现在时间已经三更,更深露重。兰因又刚刚苏醒,身子骨弱。不如今晚就在王府歇下,明日本王再派人送您和兰因回府。” 理由充足,他心里有把握今晚兰因不至于离开。 独孤老夫人觉得洛昱说得也有道理,回头看了一眼兰因:“要不……” 话未及出口,兰因泫然低泣,抱着独孤老夫人的手道:“奶奶,我想回家。” 独孤老夫人不再迟疑,拍拍兰因的手安慰道:“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去。” 洛昱眼睁睁地看着独孤家的马车驶入黑夜之中失掉了踪影。 他双手垂落,呆立在漆黑的夜中。 刚刚兰因对他冰冷的态度,让他失魂落魄。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怎么兰因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就对他的态度都变了呢? 长孙如烟从弘音那儿得知,洛昱送了兰因之后一直不肯回来。 她拿起洛昱的披风来到门口。 “殿下,夜凉如水,小心风邪。”说着她将披风给洛昱披上。 洛昱神色有些恍惚,这时才看到身旁来的是如烟。 如烟是洛昱的媵侍,长洛昱三岁。虽然两人有夫妻之实,孩子都打酱油了,可洛昱心里一直把如烟当做善解人意的大姐姐。 而如烟呢,平时不争不抢,即使洛昱时常流连烟花之地,她也从不过问。而当洛昱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第一时间的出现。 “如烟,我该怎么办?她一走,我心里空空的。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她不理我了。” 即使没有说出她的名字,如烟也知道是兰因。 她从未见洛昱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过,大抵是动了真情。 黑暗中,如烟淡淡一笑。 也只有洛昱这样重感情的人才会如此。 明明知道,皇族的联姻没有情爱可言。所有的夫妻不过是合伙经营着一座府邸,维护着一方城池。 可他终究是对她动了真情。 “有人是因为权,有人是因为钱,也有人是因为一份誓言。千人有千面,如烟可不敢揣测殿下心里的她是怎么想的。” “她身上藏着很多谜团,我明知道如此,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想接近。每次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她需要我。难道是我会错意了吗?” 洛昱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如烟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洛昱这么一个人精儿,平时徜徉于风月之地,喜怒不形于色,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对一个姑娘的心思拿捏不准呢? 不过是真陷入情爱之中,患得患失罢了。 当然如烟是不会这么跟他说的。 她只道:“许是受了惊吓,心中惶恐。殿下,不如找个机会跟你心中的她彻底说个明白。错了什么,改掉便是了。” “我怕她不给我这个机会。罢了,如烟,我们回去吧。” 洛昱患得患失的严重程度超过如烟的想象,原本想置身事外的她开始对兰因产生浓厚的兴趣。 如烟嫣然一笑:“好,忙碌了好几日,殿下好好睡一觉。” 兰因回到独孤府,一直以身体没有康复为理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独孤老夫人心里担忧,让独孤慧前去开导。可话不投机半句多,姐妹俩还没聊几句就无话可聊。 独孤慧悻悻地回来,忍不住腹诽兰因:一个孤女、丑女还矫情起来了。你喜欢闭门就闭着吧,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 独孤慧没有开导成功,独孤老夫人更加着急。最后不得不请家丁悄悄给平康坊捎信,让窈娘回来看看兰因。 接到老夫人的信,知道兰因平安归来,窈娘立刻收拾,带上帷帽,去了独孤府。 自从因为博陵珣从独孤府出逃之后,窈娘就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养育她的地方。一是怕暴露身份,以鲁国夫人狠辣的手段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二则是没有脸面回来,为了一个死男人,竟然连亲人都不要了,结果还被男人的妻子追杀。 此次回来,府里破败了不少,而奶奶依旧慈祥,那个便宜妹妹依旧讨嫌。 独孤慧双手抱着手臂,看着窈娘回府,想出言刻薄几句。可还没等她开口,独孤老夫人就牵着窈娘的手去了里屋。 “自从被兰因回来,就一直情绪低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舍儿,她最喜欢你这个姐姐了,你帮奶奶进屋去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 独孤老夫人领着窈娘入了兰因房间。 兰因靠在榻上看书,气色不佳,却也不至于身体孱弱到无法外出。 兰因将书放在一边,款步迎向窈娘。 窈娘牵起兰因的手,又将她推回榻上。 “奶奶,您去忙吧。我今儿来跟妹妹说些体己话。” 说话间,她瞟了一眼小茶几上的那卷书册。 卷上写着几行诗。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注:曹植《七哀诗》) 她拿起书册,细细读来,对兰因道:“本来身子骨就没好透,怎么读如此伤春悲秋的诗。你这是心里有多哀怨呢?” 兰因斜靠在榻上,笑着抢过书来:“不过是无聊,拿着曹子建的集子便读了起来。” 窈娘在一旁的月牙凳上落座,认真看着兰因的脸孔。 眼角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书架上那么多书,怎么就挑了曹子建呢。”窈娘笑着问道,“我们家小丫头是不是有心事呀?愁思千里长,都从这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溢出来了。” 59 本心 兰因见瞒不住,便低着头,咬着唇,玩弄着胸前的绦带。 “怎么?有什么心事跟姐姐说说。姐姐怎么也比你长了几岁,有些事情可以帮着你参详参详。” “姐姐。”兰因长睫煽动,有些忐忑地看着窈娘,“我明明讨厌一个人,见着他就难受,可不见他,脑子里都是他。你说我是不是得了癔症?” 窈娘心中一凛:这丫头是少女怀春而不自知。 可哪家的公子有这么好福气,能让小丫头属意呢? 窈娘脑中闪现洛昱的形象。 她狡黠一笑:“这病症我似乎碰到过。你是不是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不仅心里难受,心里还会突突直跳?你是不是不见那个人的时候,不仅满脑子都是他,泪珠子还会不争气地往下掉。” “姐姐,你怎么知道?”兰因手上的绦带越绕越紧,都将自己的手指勒出痕迹来。 窈娘戳了一下兰因额头:“你个小丫头竟然害了相思病。谁家的郎君那么俏,能让我们家兰因看上?” 兰因脸上通红,羞赧地低下头:“这是相思吗?我明明很讨厌他。” 窈娘问道:“因何讨厌他呀?” 兰因如实答道:“他明明有婚约在身,还……还来与我纠缠。” 沉默半晌,她又蹙着眉头说道:“其实也是我不好。妄想让他能答应我的请求,所以才中了他的圈套。” 窈娘听到这些,突然明白之前兰因要男人听她的话里的男人竟然是洛昱。 她心中大惊。 小丫头这是要做什么? 别看洛昱表面上纨绔,实际上城府很深,每一步都是思量。 窈娘开始后悔当初带着兰因在平康坊胡闹了。 以洛昱的身份以及他未来所面对的一切,他并不是兰因的良人。 生在皇家,免不了面对很多缠斗、算计,终究逃不过一个身不由己。 此时,窈娘又想起了那个负心汉博陵珣。心中一滞,眼中竟有些酸楚。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这样的人就很渣,很不责任。他不值得我们家兰因为他神伤。”窈娘劝解道,“十个男人里头有八个是渣的,还有一个不举,剩下的就是断袖。简言之,男人不是好东西。” “这样的吗?” 窈娘拍着胸脯道:“你姐姐我可是受过男人的算计的,肯定比你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娃娃了解男人!” “我知道他坏,可我还是满脑子是他。”兰因渐渐解开了缠绕在手指上的绦带,果然留下了很深的勒痕。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只要不见他,终究会忘了他的。”窈娘抚着兰因的头,将一缕碎发挽到她的耳后,“我们家兰因那么漂亮,很快能找到如意郎君的。” 窈娘走时,天色昏黄。 兰因从闺房的窗户中向外看,仲夏的院落,斑驳的墙壁。姹紫嫣红处,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看着半隐半现的月亮,轻叹道:“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注:张九龄《望月怀古》) 阿落山父子出奔平卢,留下阿景聪为质子,又上表说明突然出城是因为燕然山流寇扰民严重。 承元帝虽有疑心,可终究念在阿落山伺候御前多年,没有进行追究。 本来剑拔弩张的局势,因为承元帝的装聋作哑,突然平静如水。而和亲公主的事宜又提上了日程。 “得尽快决定和亲公主的人选?”穆令躬身在御前候着。 承元帝看着呈上了的名册,微微皱眉。 穆贵妃站在他的身后给他捏肩,她瞅了一眼名册:“圣人怎为此如此伤神?选个落寞的世家子便可。有家世,却没有势力。足够尊贵,却没有反抗的能力。” 承元帝将目光移到一个名字上,静静地看了很久。 他用朱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朕之前答应她奶奶给她指定一门良缘。赐她公主的名号、丰厚的妆奁,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到大池吧。” 他将名册扔给穆令。 穆令双手接过名册,悄悄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穆贵妃,而后大喊圣人英明,便退了下去。 在靖安王府,洛昱除了要神伤突然不理他的兰因,还要神伤马上就要进行的婚礼。 他沉默地听着弘音报着从鲁国夫人府送来的嫁妆,脑中却全是兰因的一颦一笑。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他要娶博陵云,通过鲁国夫人来拉拢穆家的势力。 可现在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使了计谋,毁了与独孤家的联姻。如果没有毁掉婚约,如今他便可以马上娶兰因为妻。 孤女又如何? 没有势力又如何? 只要她待在自己身边,他就用动力与勇气去面对通往权力巅峰路上的所有阻碍。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洛昱自言自语起来。 弘音一顿,停了声音,眼睛睁得大大的,茫然地看着洛昱。 这…… 弘音羞赧低下头:“殿下,弘音愿意效忠您,可终究是男子。你这样……我……” 洛昱意识到弘音的说辞,心中大怒:“你不是男子,还是女子不成。给我滚出去,让我静静。” 弘音吓得连滚带爬地出去。 就在这样的焦灼心情中,洛昱还是迎来了自己的大婚。 婚礼当日,洛昱站在屏风前,如烟则亲自为洛昱穿戴好繁缛的喜服。 对于丈夫娶妻,如烟没有难过,反而有种养了多年的娃终于娶妻生子的欣慰感。 她一直清楚自己的位置,从不逾越。只要护得她的通宝成年,开府称王,她一生的心愿也就了了。 如烟一直信奉着一句话。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就莫要强求。像洛昱这样的男子注定不会属于她,而她实际上也从未心属过洛昱。 当如烟的手指划过他的下巴,为他整理衣领,洛昱出其不意地问道:“如烟,你有喜欢的人吗?” 衣领上的手停下了动作。 如烟想了想,淡淡笑道:“曾经有,但自从入了东宫,心里便只有殿下您了。” 洛昱将这双手握在手心里,深深地看着如烟:“你不爱我,但你心里有我。” 60大婚 如烟莞尔,从洛昱手中挣脱出来,另寻了话题:“大喜日子,说这些做什么?你这幅愁苦的面容要是让王妃看到,她该怎么想呢?” 洛昱并不接话,只是淡淡道:“今日是七夕,是有情人互诉衷肠的日子。” “圣人选择这个日子作为殿下的大婚之日真是浪漫。待您走入洞房,和王妃互诉衷肠,喝下代表和美的合卺酒,真是一桩妙事。” 如烟整理完洛昱的喜服,便吩咐宫人将殿门打开。 “殿下,良辰到了。你听远处都想起敲锣打鼓的声音了。” “可我不想见到博陵云,但又不得不见。”洛昱自嘲地笑了笑,提起衣袍下摆,迈出了大殿。 出了大殿,他脸上委顿萧瑟的神情已然不见,代之以欣喜期盼的笑容。 他终究是整个礼朝的皇太孙,是未来的王,又怎么能被这些儿女情长所困扰呢。 繁复的礼节,冗长的流程,聒噪的锣鼓声都让洛昱心情烦躁。 他看着团扇之后博陵云矫揉造作的表情,只想快点将她送进洞房。 待博陵云持着团扇回到寝殿之后,洛昱便出去招呼宾客。 洞房花烛夜,免不了要被凑热闹的宾客灌些酒。 今朝喜宴会,几杯下肚,他脑袋便晕乎乎的。 他招呼来弘音,扶他去偏殿休息。 他被安顿在一方软塌上,身子深深陷入白虎皮制的软垫里。 洛昱将手背抵着额头,静静闭上眼睛。可刚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兰因的音容笑貌。 洛昱对外总表现得吃不得酒,实际上是千杯不醉。吃不得酒只是怕被人算计,时刻要保持警惕。 而那次在密室里,他破例了。 兰因喂酒,他想都没想都接下了。 殷红的酒液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初尝是涩的,酸的,一口饮下却满心甜蜜。喝完这一口,他的心乱了。明明已经是风月老手却变得跟毛头小伙子一般,急哄哄地想更多得占有她。 直到吻到她大口喘气,他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晕眩,这才意识到刚刚的酒有些问题。还好只是一口,多饮几口就要狼狈趴下了。 洛昱的神思一下子清明,假意扑倒在兰因身上,装做昏迷不醒的样子,想看看兰因的目的。 可这小丫头只是轻轻踹了他一脚,骂了他一声渣男,而后仓皇地逃走了。 虽然他闭着眼睛,可能够想象到她气鼓鼓的小表情,心中暗暗发笑。 从那天起,洛昱感觉到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对兰因的情感,想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嫉妒一切跟她有所来往的男人。 想到这儿,他微微张开眼睛,朦胧中竟然见着兰因就在他身边坐着。 她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总是蓄满了泪。明明有很多的伤心事情,可总是抿着嘴,倔强地不说。 每次见到她被嫌弃,被轻视,被欺负,洛昱总想上前帮一把,可她却笑着说不要。可这笑却比哭更让人心疼。 他撑着身体,想牵起兰因的手。可刚一伸手,兰因就消失了。 “难道真的喝醉了吗?竟然出现幻象?” 洛昱又重新躺下,太阳穴突突得跳着。 他想保护她,她却推开他。 明明说好,待他从宫里回来就帮她想办法。可真当回来了,她对他冷淡至极。 前几日,托窈娘打听她的境况,窈娘却说她好得很,只是被独孤老夫人训诫,不要在街上乱逛,还要把脸遮好。 洛昱还想问问是否还能见兰因一面,窈娘却以独孤老夫人为由,把这事回绝了。 洛昱躺着,看着空洞黢黑的房梁,掰着手指算了算,已经有一个月时间没见兰因了。 他痴痴地自言自语道:“今夜,你还好么?” 弘音见着殿下这幅痴念,心中惶恐。想是烈酒迷人心智,弘音赶紧端来醒酒汤。 而此时洛昱心中生出一个惊天的念头。 他一把扫落弘音手里的醒酒汤:“弘音,替我备马。” 弘音吓得不轻,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哆嗦地就去后院了。 今夜,七夕。 独孤老夫人前些日子制了些酒酿。老夫人一边做的时候,一边念叨这是那位姑奶奶独孤慈最爱食的东西。那位姑奶奶聪颖非常,最识人心,能把一家子人都哄得开开心心的。只要那位姑奶奶在,整个独孤府都能听见欢声笑语。 兰因听着莫名有些难过,现在的独孤府只剩下一位老太太和两个孤女,很少能听到笑声。 一直带着郁郁的心情,兰因端着一瓮酒酿来到庭院。 今日,裴策来看望她。 她好久没见师父,专门端着新出的酒酿来给师父品尝。 “师父,你尝尝,甜甜的。” 说着,兰因自己拿着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满口甜蜜,却也酒气醉人。 裴策闻了闻,浅尝一口:“甜是甜,可酒酿也是酒,小心醉了。” 兰因甜甜一笑,脸上已经浮起浅浅的红晕。 “醉了又何妨?今日在自己家里,而且难得贪嘴一回儿。” 她又狠狠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裴策眉头微微皱起,握着她的手阻止道:“兰因,贪食这东西,不仅会醉,还会烧心。” 此时的兰因脸又红了几分。 那双眼眸仿佛浸了水似的,眼波流转,似笑似嗔,明明纯净无辜,偏偏她满脸潮红,竟让她的眼神平添几分媚态。 裴策一时看呆了。 兰因支起胳膊,斜靠在桌上,呆呆地盯着裴策。呼吸间,裴策能感觉到女孩馨香的气息。 裴策仿佛着了魔,寻着那股馨香,将身体探了过去。两人的距离一点点接近,直到他的唇碰到兰因的额头。 刹那的触碰之后,裴策的迷乱情思似乎一下子清醒了。他的唇像烫到一般,迅速离开兰因的额头。 他急急向后退却,直到退无可退。 裴策被自己的行为惊得无措,连忙解释道:“兰因,为师……” 可对面的人儿竟然咯咯地笑起来。 “师父,你干嘛挠我痒痒?”她伸手摸了摸额头,表示不满。 裴策这次发觉兰因已经醉了。醉得有些意识不清,根本没有意识到刚刚被他吻了额头。 61乞巧乞怜 裴策心中拉紧的弦松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当空的皓月:“兰因你醉了。时间不早,为师扶你进房间休息。” “醉了?”兰因蹙着眉头,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似乎想了什么悲伤的事情,眼中流露出伤感的情绪,“醉了多好。醉了我就可以倒头睡到天亮,醒来之后可以什么都可以忘记。” 她牵起裴策的手,眼中已然蓄满了泪:“师父,今天我的心好痛。救救我!” “心痛?”裴策怕兰因的身体不舒服,赶忙站起身来询问,“是怎么样的痛?跟为师形容一下。” “对这里痛。就是想起他,我就心里难过,钝钝的疼。”她拿着裴策的手往自己胸口摁。 裴策急急地缩回手,连着退了好几步。 不过从兰因这些话中,裴策才了解到兰因不是身体的伤病,而是情感上的挫折。 他?! 是谁? 兰因因为裴策的举动更加难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嘴里不住地嘟囔着:“连师父也嫌弃我。他肯定也嫌弃我。所以只是暧昧着,周旋着,一切就跟一场游戏一般。” 裴策听着兰因的胡言乱语,皱起眉头。 兰因从出生就有着别人不曾有的幻觉,因为见到恐怖的幻象而发生失控的行为。因此遭人嘲笑,谩骂,歧视。而后用丑来掩盖自己所患的病,但周围的人又是如此的容不下丑女,嘲笑、欺辱、凌虐从来没有缺席过她幼年的生活。 虽然兰因一直在大家面前呈现乐观开朗的状态,对于他人的歧视和欺负都不加理会,选择一个人独孤地成长。 可裴策知道,她一直自卑着,怯懦着。习惯孤独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为了避免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得而复失比永远没得到过更加摧人心肝。 “乖,兰因我们进屋休息吧。只要你不嫌弃自己,谁都不会嫌弃你。” 裴策拍拍兰因的肩膀,推着她往房间里走。 如果不是裴策因为关注点都在兰因身上,以他警觉的性格,一定会发现独孤府后院的墙头正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们。 洛昱心中起了念头,无论如何今夜一定要见到兰因。他换了常服,骑上雪上聪,不管不顾地就往独孤府奔去。 他来到独孤府门口,自然不能从正门进入。 那怎么办? 后院爬墙! 堂堂礼朝皇太孙竟然要半夜爬墙,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洛昱想着要是让那些谏官知道了,肯定会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可即使是被口水淹死,也不能阻止他今夜就想见兰因。 他没去过独孤府,但好在爬墙的技术娴熟。 独孤府的墙壁年久失修,比东宫的墙壁低矮很多,这更让他爬得相当顺利。 而且府里几乎没有守卫,仆从也少得可怜。 洛昱翻过墙后就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找到了兰因所住的小院。 当他蹿上墙头的时候,被眼前所见的景象给气炸了! 裴策居然趁着兰因酒醉,亲了她的额头! 洛昱无声地眯了眯眼睛,扶在墙头的手狠狠地抓起墙头的土块,将土捏在手里,直到攥紧的拳头将土块捏碎成渣渣。 裴策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表面清高自持,说着要追求极致的学问而抛却俗世红尘,而事实上竟然对自己的徒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在短短时间里,洛昱已经在心里问候了裴策的各种亲戚。 而裴策推着醉酒的兰因往闺房走。 洛昱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直接吃干抹净的节奏? 洛昱也不得那么多,赶紧骑墙而下,跃入小院之中。 脚刚落地,就听到不远处的房间有人推门而出。他警觉地避在廊柱之后,用余光观察出房门的人。 果然是裴策。 待动静过后,洛昱瞅准有扇还未关上的窗户,便从窗里爬了进来。 他蹑手蹑脚地落了地,却听见房间深处有隐隐的水声。 洛昱心里做着激烈的斗争,最终他的好奇心占了上风,猫着腰一步步向净房的屏风移动。 走到屏风跟前,他听着里头戏水的声音越来越大,浴桶里的水哗啦哗啦地从里头落在地上。 洛昱壮着胆子,直起身子,越过屏风看向里头。 哗啦一声! 浴桶里的人忽然站起身来,洁白而单薄的脊背上流淌着透明的水迹,晶亮白皙的一片占满了洛昱双眼。 好一副美人出浴图! 可惜看不到正面! 洛昱心里不禁感叹。 待美人欲转身之时,洛昱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火速缩成一团,低伏在地上。 这是要暴露了吗? 吧嗒,吧嗒。 是沾了水的玉足踩地的声音。 她要出来了。 伏在地上的洛昱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地撞击地板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会被兰因发现,心中早已在打腹稿,如何将自己这样爬窗偷看的行为合理化。 可是他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等来兰因的尖叫声。 他壮着胆子睁开一只眼睛,没有动静,然后又睁开一只,还是没有动静。他的目光下意识寻找兰因的踪影。 只见兰因身上裹着白色的小衣,披着浅碧色的纱制袍子,坐在月牙凳上,斜靠着桌子,露出一双修长洁白的玉腿。 咦,有什么不对? 洛昱将目光上移,注视到兰因的脸庞。 只见兰因的双眼被一块布条蒙着。就是因为布条蒙住双眼,兰因才没有发现正在屋里的洛昱。 洛昱从地上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悄无声息地靠近兰因。 待走进兰因,他才发现兰因脸依然红扑扑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 这丫头果然喝了不少酒。 就在洛昱痴痴地看着兰因之时,兰因没有任何征兆地摘下了蒙在自己脸上的布巾。 洛昱惊得僵立原地,一时忘了言语。 可摘下布巾的兰因,只是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楚后,出于好奇,站起身来走到洛昱跟前。 她一把捏住洛昱的脸颊,歪着头道:“咦!这么跟真的似的。我刚刚明明遮了双眼,没有见过水面,怎么又生了幻象呢?” 洛昱被扯得脸皮生疼,却不敢动一下。 62糊涂一夜 兰因所说的奇怪的话引起了洛昱的好奇。之前听窈娘说起过,兰因小时候常常见到一些幻象,动不动就会看到可怕的东西。 兰因突然又重重扯了洛昱一下脸皮。 哎呦! 洛昱疼得心肝一颤:小丫头手劲儿真大。 他还来不及思考其他,胸口就被撞进一只小妖精。小妖精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脑袋钻在他胸口。他只要往下稍稍一瞥,就瞧见白白的发面馒头乖乖地窝在他胸口。 刹那间,千万只蚂蚁开始在洛昱心上挪动,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身体上的温度不受抑制地往上飙升。很快,洛昱的脸变得跟兰因一样红。 “是上天垂怜我吗?”兰因语气纯真,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她如今这个动作给洛昱带来的毁灭性冲击。 “以前的幻象都好可怕,怎么今日的幻象变成了你?你今天不是要跟博陵云成亲的吗?”兰因伸出藕节一般的玉臂,亲昵地环住了洛昱的脖颈。 “我傻了,这是幻象。”兰因敲打着自己脑袋,她的眼眸含着雾气,咬着殷红娇软的唇,显得楚楚可怜的样子,“元嘉,上天一定是知道我太想念你了,所以让我在幻象中见到你。” 洛昱看得心中一疼,伸手拉住兰因一直敲打自己的手。 “打自己干什么?脑袋那儿都红了。” 说着,他一只手揉着兰因的脑袋,另一只手握住兰因的一捻腰肢,将她拢在他怀里,本能地想更加靠近兰因。 少女的馨香就在洛昱鼻尖萦绕,他鼻头莫名地沁出细细密密地汗来。 “元嘉,我最近心里一想到你就疼,但还是忍不住想你。我问舍儿姐姐,我这是怎么了?舍儿姐姐说我爱上了你,因此害了相思病。” 说着,兰因抱住洛昱的手收紧了些。 “可终究是我一个人的相思。舍儿姐姐说你是个坏人,男人要爱一个女人,就不会让她陷在暧昧的圈套里。” 听到这儿,洛昱眉头微皱,额角抽搐:窈娘,你这么吐槽你上司,难道就不怕被开除吗? 兰因凄然一笑,眼角沁出晶莹的泪光:“我原以为我们之间该是不同的。可转念一想,你和我确实没什么关系。如果要攀点关系,大概我就是你曾经的未婚妻,但你亲手毁了婚约,而且你今天要娶博陵云了。” 她提及伤心事,眼泪就如珍珠一般从眼眶中掉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衣襟上,只留下濡湿的痕迹。 原以为小丫头对于悔婚并不在意,真是被她假装洒脱的外表给骗了。 洛昱轻轻叹了一口气:“真是口是心非的小丫头。” “舍儿姐姐说要我忘了你。我拼了命地想忘掉,可终究还在幻象里见到了你。”兰因越说越伤心,泪水跟断线的珍珠一般,啜泣声不断:“我承认我是一介孤女,家道中落,是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从小一直被人说是疯子,是丑八怪。我原以为你会不同,可终究你还是嫌弃我。” 洛昱的心被揪住,拼命摇着头否认道:“因因,我没有嫌弃你。” “都在幻象中,你为什么还要说谎?”兰因撅着嘴,松开抱着洛昱的手,推着他胸膛,将他推离自己一段距离,“那天夜里你承诺要帮我想办法逃脱命运的安排。可转头就对我不理不睬,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去专心筹备大婚了。宫人们用可怜的眼神看着我,我一个人待在那个院子就好像一个笑话,跟蓄养的歌姬和豢养的宠物没有区别。” 她一把推开洛昱,坐到床边,将脸庞埋在手心里,掩面大哭起来。洛昱看见她不停颤抖的肩膀,但自始至终只是低声哭泣。 此时,洛昱的心脏像裂开一条缝一样。 想必这是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每次遇到悲伤难过的事情,没人为她撑腰出头,只能躲起来低声哭泣。哭完了便又恢复寻常模样,说服自己坚强地活着。 这样的女孩无疑是敏感的,脆弱的。 他半跪在兰因身前,捉住她掩着脸孔的双手,强迫她将脸露出来。 此时的兰因眼睛红红的,泪痕遍布整个脸孔,眼睛中的泪水还在不断地往下落。 “因因,是我不好。是我没有顾好你,是我欠你一个承诺。对不起!”他捧起兰因的脸,看着兰因的眼眸,珍重地说道:“我洛昱对天发誓,以后不会有人来伤害你分毫,我会护你一生一世。” 他又将他的誓言对兰因说了一遍。 兰因痴痴地看着洛昱,带着哭腔问道:“真的吗?” 洛昱低下头去,轻轻说道:“真的。” 然后毫不迟疑地咬住了兰因的唇瓣。 先是轻轻咬住,然后一点点研磨、吮吸,就像吃从岭南送过来八百里加急的荔枝肉一般,甜美的汁水在吸吮中流入心田,荡漾开去,他本能地想要更多。 而兰因就像一只被拖出湖面的鱼儿,被人制住了呼吸,她晕晕乎乎的,紧闭着双眼,无助地抓着对方的衣襟,仰着脖子任人予取予求。 就在快窒息的时候,来人放过了她,她出于本能大口大口地往外喘气。 可一个天旋地转,她发觉自己已经被按到在胡床上。脑袋抵着坚硬的床板上,而刚刚能呼吸的嘴又被堵住了。 兰因嘤咛一声,不满地扭动身躯,下意识地去推身上的人。 身上的人似乎入了魔,猛然拉起兰因的双手过顶,将她控制地死死地。然后就像凫水的鱼鹰一般,将脑袋深深埋入少女柔软。先是细细密密地吻着,而后是轻轻地噬咬。 兰因仿佛被人架在火上烤着,又似在海浪中沉沉浮浮,尚能自由活动的脚趾下意识地卷曲起来。她虽然迷糊着,可出于防卫的本能,开始摇头表示抗议。 “不要,不要!” 本来已经停止的眼泪又出现在兰因眼角。 这一声声“不要”唤回了洛昱脑中的一丝清明。 有一个声音在洛昱心中响起:“她醉了,不是清醒的。不能在这时候占有她。这样不仅会毁了她的名节,更会让她恨自己一辈子。明明今夜来就是为了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63 圣旨 洛昱撑起自己的身体,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心中的那只跃跃欲试的猛兽终于在他理智的控制下退了回去。 没有桎梏的兰因翻了身,身体侧躺着,害怕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抱着手臂,闭着眼睛啜泣着。 糊涂! 怎么又伤害了她。 洛昱懊丧极了,心中那股谷欠念早已荡然无存。 他在兰因身边躺下,从她身后抱住了她。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脑袋上,用自己坚实的胸膛将她完完全全笼罩起来。他像哄孩子睡觉一般轻轻拍着她,让她安静下来。 他能感受到怀中的人儿从颤抖渐渐变得安静,直到沉沉地呼吸声传来。 “睡吧,因因,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洛昱低下头去,在兰因的头顶轻轻印下一吻。 清晨第一道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房间。 房间的地板光阴错杂,斑驳满地。 兰因长睫微微煽动,皱起眉头,轻轻扭动腰肢,挣脱身边的束缚。 洛昱依然在睡梦中,却感受到怀中的不安分。他下意识收紧了臂膀,让怀里的人安分下来。 “啊!” 一声尖叫打破洛昱的好梦! 洛昱揉着眼睛,支起身子,靠在床榻上。 待他清醒之时,他发现兰因捂着嘴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 糟了! 晚上本来想抱一会儿她便离开的,没想到自己就这么睡过去了! 洛昱捂脸。 兰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外袍早已被扔到床下,身上还挂着松垮的白色的小衣。她抓起床上的衾被护在自己胸前,身体往后不停腾挪,直到脊背靠住墙壁。 “你怎么在这里?”兰因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怒气。 完了,生气了。 女人这种情感动物,一旦生气,对她说理根本没有作用。 “我……” 洛昱一把捉住兰因的手,一个翻身,将她扣在自己身下。 兰因还等着他的解释,没想到他竟然这般耍无赖。 她怒目圆睁,挣脱出双手,便要锤他。 小丫头的拳头打来,就跟棉花扔到身上一般。毫无杀伤力,还平添了点情趣。 洛昱勾唇邪邪一笑,将兰因的双手拉至头顶。 “你无……” 小丫头的抱怨还没出口,就被洛昱用深吻给怼了回去。 唔唔…… 兰因摇着脑袋,紧闭着双唇,不给洛昱可趁之机。越是这样越是勾起洛昱的征服谷欠。 他使了坏心,碾压着兰因的鼻子、嘴巴,让她无法好好呼吸。兰因憋不住,迫于无奈只能开口呼吸。 这就给洛昱了机会。 唇舌交融,气息缠绵。 原本强硬而带有侵略性的吻变得缱绻、温柔。 兰因认命地闭上眼睛,渐渐沉沦在洛昱无限的爱恋之中。 洛昱意识到身下的小丫头不再反抗,遂松开了对兰因的钳制。 他的大掌随着手下的曲线肆意点火。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迎合洛昱的爱抚。断断续续地吟哦从兰因的嘴边溢出,就像轻轻哼唱着梨园的曲子,婉转动听,令人癫狂。 就在满室春光旖旎之时,有一个敏捷的身影从半开窗户里蹿了进来,直奔床榻。 只听一声狠厉的喵叫,接着又是一声男人的惨叫。 男人被这只凶狠的大猫一个后旋踢打翻在床。 又是你这只大猫! 洛昱一摸脸颊,居然有血。 兰因非但没有关注洛昱的伤势,而是第一时间抱起狸奴,抚着狸奴的脑袋安慰着:“乖乖,不要乱来。他没有伤害我。你刚刚蹿进来,有没有伤到呀?你平时可连爬墙都不会呢。” 靠!明明受伤的是我,凭什么安慰那只大猫! 洛昱心中愤愤不平。 但兰因的安抚并没有减轻狸奴的怒气,它弓着身子,翘着尾巴,对洛昱嘶嘶地叫唤。 “好了,好了,狸奴,我没事。”兰因用额头蹭了蹭狸奴的小脑袋,又在它耳边呢喃了一番。 终于狸奴冷静了下来。不过它没有走开,窝在兰因怀里,对洛昱瞪着碧绿的眼睛。 兰因抱着狸奴,缩到床角,觑着眼看洛昱:“昨天殿下大婚,你怎么现在在独孤府中?” 洛昱心中一乐,这丫头果真不记得昨天的事情。 他笑着道:“你忘了你昨天干了什么?” 兰因一脸疑惑,摇了摇头。 “你一直抱着我,嘴里喊着元嘉不要走,还说你喜欢上了我,因为见不到我而害了相思病。” 自己的心事就这么被洛昱说出来,兰因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她慌忙低下头,无处安放的视线在不停游弋,怀中的狸奴不安地叫了一声。 可是兰因转念一想:即使如此,也不是你现在在我床上的理由呀! 着了他的道儿,被他绕进去了! 兰因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洛昱。 她鼓着腮帮子问道:“殿下,放着你的新娘子不管,来闯我独孤府是安着哪门子心?” 洛昱灿然一笑,捉起兰因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想你,所以来找你。” 兰因咬着牙,将手往后一抽。可没防备洛昱抓得紧,怎么抽都抽离不了。 “你有娇妻在家,何故来招惹我?” 一顿拉扯之后,狸奴立马站起身来,对洛昱嘶嘶地叫起来。 “昨夜,我若是不来,我怕我的娇妻就跑了。”洛昱一脸沉着,摆出抵死不放手的态度,“因因,我没有忽略你,也没有嫌弃你,更没有与你在玩暧昧。我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你。” 他爱我。 兰因怔忪地看向洛昱。 洛昱轻笑,想逗逗兰因:“不信?” 兰因脸更加红了,可透亮着眸子竟然闪着一丝期待。 洛昱感受到了鼓励,探身过来,一手抓着狸奴的脖子,毫不犹豫地将扔它下床,一手拦住兰因的细腰,拉近两人距离。 他晶亮亮的凤目闪着狡黠的光芒:“不信也没用了。如今你我同枕而眠,早就有了夫妻之实。你除了嫁给我洛昱,也没有其他选择。这辈子注定是我的女人。” 自从知道兰因实际就是只小白兔后,洛昱就开始放心展现大灰狼本色,在哄骗方面绝对不含糊。 64 成全 这下兰因本来就红彤彤的脸庞这下完成煮熟了。她局促地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洛昱还想趁机逗弄几句。 谁知门外突然想起急迫的敲门声。 “兰因,兰因!快开门!” 是独孤慧的声音。 兰因下意识地看了洛昱一眼,抓起床上的被褥将他遮掩起来。 “慧姐姐,怎么了?”兰因答道。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抓起桌上的红色胶泥覆在脸上。 滋啦一声房门打开。 独孤慧埋怨道:“怎么那么慢?你知道吗?圣旨来了!” “什么圣旨?” 兰因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独孤慧不怀好意地笑道:“圣人身边的大太监莆是道亲自来颁旨。据说圣人要赠你公主封号以及丰厚的妆奁,随后将送你去大池和亲。” 和亲! 果然和幻象中所见一样。 承元帝选择了兰因作为去大池和亲的公主。 依照幻象所见,为了筹备婚礼,她被安排进宫,但在去大池之前,阿景旭带着军队攻陷了长安。之后,她就将成为阿景旭的玩物。 她心绪纷乱,脚步虚浮,眼前一黑,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而她身边的独孤慧并没有过来扶一把,她抱着手臂,冷漠地站着:“妹妹这是太开心了吗?独孤氏突然有了这一份荣宠确实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藏在被子里的洛昱听到有人摔倒的声音,有些担心,将被子拉开一条缝,打探房间里的情形。 一打开被子,他就看到兰因倒在地上。而独孤慧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毕竟你才是孤独家真正的小姐。这等事情是轮不到我这个被爹爹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孩子的。不过啊,丑女配蛮夷倒是绝配。哈哈哈,圣人果然有远见。” 兰因脑海中闪回着幻象的片段。 不久之后她将被凌辱、虐待,此后的生命将见不到一点儿光明。 她的内心一片混乱,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干燥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恶毒妇人!” 洛昱暴喝一声,掀起被子,从床上跳下。 独孤慧听得怒吼,正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却见兰因床上跳下一个男子! 她大骇,瞪着眼睛问兰因:“怎么有男人?” 啪! 独孤慧未及反应,她脸上被重重打了一嘴巴,留下三道爪子,立时火辣辣地疼。 她听得大猫狠厉的叫声,知道真是兰因的那只大猫干的,正想捉起狸奴狠狠教训一顿。 她抬眼却瞧见从床上走过来的男人将狸奴搂在怀里。 兰因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此刻统一了战线(注:狸奴是雄性的)。 独孤慧正欲撒泼,可她看清来人,立刻禁了声,委屈巴巴地捂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洛昱摸着狸奴的脑袋,不屑的瞥了独孤慧一眼:“只要圣旨不接,这事儿还不定呢。” 独孤慧惊讶地抬起头,嘴巴失态地张着。 放下狸奴,洛昱快步来到兰因身边。 兰因憔悴的面色看得他心疼。 之前,小丫头来求他,避免成为和亲公主,当时他还觉得这是小丫头想多了。可没想到,在他大婚的第二天兰因就成为钦定的和亲公主。 他一把将兰因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道:“莫怕。我洛昱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为你办到的。” 洛昱坚定而沉着的声音将兰因从惊恐中唤了回来。她失了神的眼眸此刻找到了焦点。 “元嘉!” 她仿佛是一个马上要溺毙的人,在生死时刻看到了一块浮木。她不顾一切地搂住洛昱,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洛昱感到兰因的无助以及对自己的依赖,心中自然生了一份责任感。 他将兰因摁在自己的胸口,让她听自己的心跳:“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兰因听着洛昱沉稳有力的心跳,竟不再害怕。 她攀附着他的衣襟,乖乖地窝在他的胸口,扬起满脸泪痕的脸轻声道:“我信你。” 捂着脸在一旁的独孤慧看到这幅情景,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堂堂一礼朝皇太孙竟然对长安有名的丑女另眼相看。别的男人避之不及,洛昱如珠如宝地珍视着。更要命的是昨日大婚的皇太孙却在大婚第二日出现在丑女的闺房里。 抛下貌美如花的妻子而选择与丑陋不堪的女子共度一夜? 太不可思议了! 独孤慧越思索越觉得诡异。 出现这种情况,要么就是洛昱的审美有问题,要么就是独孤兰因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术,魅惑了洛昱。 独孤慧想着之前洛昱流连平康坊揽胜无数,还娶了与自己齐名的博陵云,也不算眼盲之人。既然如此,最大的可能就是独孤兰因使用了卑劣秘术来魅惑洛昱。让洛昱视丑如美,心甘情愿做她的裙下之臣。 “丑人多作怪。总有一天我会在大家面前拆穿你的把戏。” 独孤慧恶狠狠盯着兰因离开的背影,啐了一口。 独孤府前厅,独孤老夫人望着桌上的茶杯不发一言。 莆是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只得端着圣旨,跑到大厅门口东张西望。 等了半晌,终于在沿廊的拐角看到了人影。 莆是道心中一喜,忙转身回到主位,捻着兰花指对独孤老夫人道:“来了,来了。宣了旨,咱独孤府又要出一位礼朝异姓公主了。恭喜恭喜呀。” 独孤老夫人将拐杖重重拄在地上,冷着声道:“恭喜个头!敢情卖了自家女儿,还得向那人道谢不成?” 普天之下,也就独孤老夫人还能将承元帝称为那人。莆是道眼珠转了几圈,吞了一口唾沫,没有再多言。 他灰溜溜地打算重新坐上主位,刚想落座,就见到皇太孙洛昱衣衫不整地牵着同样衣衫不整的兰因进了大厅。 扑通一声! 莆是道吓得连人带椅子翻到在地。 昨天大婚的皇太孙竟然和独孤府的小女娃厮混在一起。 这……这……是什么情况? 洛昱神色如常,举止坦荡,进了门也不看莆是道,直接向独孤老夫人深鞠一躬,作揖致礼:“元嘉向独孤夫人问安。” 65面圣 由洛昱牵着的兰因脸红红的,一副羞怯的样子,也跟着他向独孤老夫人一拜。 独孤老夫人看到这样的情形也是坐不住,直接站起身来厉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殿下昨日不是刚刚大婚,怎么现在在此处?” 兰因被奶奶这样质问,头低得更下,孤男寡女未有婚约却有了夫妻之实。她脸红得烧了起来,想要松开洛昱的手。可手指刚一动,就被洛昱捉了回来。 洛昱镇定地看着兰因,用口型说道:“别怕,有我。” 兰因羽睫微动,心安。 只听洛昱沉着地对独孤老夫人说道:“独孤夫人,今日元嘉是来求娶兰因的。” 扑通一声。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莆是道又一个趔趄,摔坐在地上。 东宫的喜庆一夜而散。 除了靖安郡王的院子里还挂着红绸,其余地方早已摘除干净。 大婚之日,博陵云与洛昱拜完堂之后,洛昱便借故离开。而博陵云则满怀欣喜地等着新郎的到来,可是直到天边现出蟹壳青,新郎都还没到来。 她遣了奶娘韩妈妈多次去前殿打听,回来的消息都是皇太孙殿下接连筹备两个婚礼,已经操劳一月有余,加之被热情的宾客灌了酒,没喝几杯便醉得不省人事,遂在偏殿歇下。 她欲前去照顾,却被洛昱的贴身侍从弘音以各种理由搪塞回去。 博陵云自小生活在贵族大宅中,下人替主子掩饰的借口见多了。她看着弘音一副火烧屁股,有言难说的憋屈样子,心里就料定洛昱不来自己这儿是另有蹊跷。 之前她就粗略打听过,靖安郡王府里早就安置着媵侍。那媵侍还为洛昱生了长子。她估摸着那媵侍必定是耍了些花招,留了洛昱在别处。 新婚第一夜就独守空房。 博陵云坐在胡床上,手里反复咂摸着团扇,自嘲地笑起来。 “姑娘,天亮了。要不先歇下,今日未时还要进宫觐见圣人和贵妃呢。”韩妈妈心疼地看着博陵云。 博陵府的这位小娘子是她亲手养大的,先天不足,身子积弱,但性格好强,骄傲自持。强则易折,要强的性格反而让她的身体难以康复。这不,博陵云撑了一宿,眼底已经泛青,精神头显然不济。 “不呢。”博陵云拿起铜镜,仔细照了照,“这幅憔悴的模样谁见了不心疼呢?” 博陵云站起身来,脱下沉重的新娘礼服。 “韩妈妈,替我沐浴更衣,卸了这厚重的脂粉,挽上头发。收拾妥帖之后,我要立刻进宫面圣。” 韩妈妈不由得皱起眉头。 姑娘总是如此。一有不遂心的事情就拿自己孱弱的身体做武器,逼着夫人和老爷就范,满足她各种要求。可是现在是在东宫…… 韩妈妈想劝,可见到博陵云委屈伤心的模样又将话吞了进去。 底下的贱人不守规矩,作为新入主东宫的王妃确实要为自己立下威望。 这次就由着姑娘吧。 她要是没法出这口气,以后指不定要做些更厉害的事情呢。 韩妈妈见识过博陵云的手段,想及此心肝不由一颤儿。她心中不由念佛,但愿不要闹到那份上。 圣人、贵妃还没起床,博陵云就在大殿外头候着。晨间的风在偌大的宫闱里肆意横向,吹得本来就孱弱的博陵云眼前昏眩。 穆贵妃听了太监禀报,心知这小丫头定是大婚之日在东宫受了委屈。哪有新婚第一天,不和夫君床笫缠绵,而一清早一个人专门蹦跶到太极宫前给小姨、姨夫请安的? 穆贵妃推了推在一旁假寐的承元帝:“圣人,小丫头定是和太子家大郎闹别扭了。” 承元帝懒懒地睁开一只眼:“这事儿你管儿?” 穆贵妃撅着嘴道:“一起管儿。八成你孙子惹的事儿。” “我看不一定。”承元帝撇撇嘴,“这小子要是有我当年那风姿,怎么会让你家丫头来告状呢。” 穆贵妃轻笑:“圣人当年可是骗尽天下女人心。这谁能赶得上呢?” 这显然是醋了。 承元帝立刻老实,一边抚着花白的胡须大笑,一边从床上爬起来:“依依,瞧你这话说得。我们赶紧起床去安慰你家的小丫头。” 承元帝和穆贵妃一见博陵云那副形容,立刻心疼起来。苍白的面容,青黑的眼底,绛紫的嘴唇,真真是一点儿生气都没有。即便如此,她还穿着妥帖厚重的礼服,梳着反复厚重的发髻,行止端庄,表情淡定。 博陵云恭恭敬敬地给两位贵人磕了头。 承元帝原以为这丫头落座之后就要哭诉自己的委屈。可博陵云却没有按常理出牌,只是和贵妃说起来家常。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觉得博陵云可怜。 “难为你都未三日回门,就先来看我这个小姨。”穆贵妃拉起博陵云的手,“瞧最近给你瘦了,婚后可要好好颐养,早日为皇太孙开枝散叶。” 博陵云含笑道:“小姨见笑了。圣人和小姨是妙雨最亲近的人,不是父母胜似父母。而且婚后第一日新妇要给公爹、婆母敬茶。妙雨念着这事儿,所以今日一大早就进宫来了。” 穆贵妃一怔,想起太子没有正妃,遂大袖掩面,咯咯笑道:“可难为我家妙雨了。一大早来太极宫,给爷爷、奶奶敬茶呢。” “哈哈哈。”承元帝亦是意识这一点,捋着胡须道,“依依,眨眼间你也是做奶奶的人了。” 就在三人言笑晏晏地聊天之时,莆是道畏畏缩缩地从大殿一旁掩了进来。 承元帝一眼就瞧见了莆是道手里还捏着昨晚吩咐给他的圣旨,不由皱起了眉头。 莆是道这个人精儿早就捕捉到了承元帝的不悦,心肝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战战兢兢地附到承元帝耳边,大致说了情况。 承元帝眼睛一瞪,噌地一下从座上弹了起来。 扑通一声。 莆是道被吓得地再一次摔到了地上。 “什么!你说得可是真的?” 承元帝指着莆是道问。 莆是道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哆哆嗦嗦地道:“小殿下就在殿外候着呢。他……” 66 梨花泪 “臭小子,他还敢来见我?” 承元帝气得胡子都快吹起来了。 莆是道偷偷瞄了一眼承元帝,磕磕巴巴地又说道:“不仅小殿下在外头候着,独孤家的小娘子也在。” “什么!” 承元帝最近二十年来还没受过那么大刺激。这是他早已经没了作为尊者的那副沉稳,插着腰,跺着脚,只想第一时间抓着自家这只小兔崽子给揍一顿。 “臭小子,大婚当日,抛下新娘,居然跑未婚姑娘家里厮混。” 承元帝此话一出口,穆贵妃震惊地看着博陵云。 博陵云也一时惊得张大了嘴。 这皇太孙敢情不是留在府里的媵侍那儿,还是去外头偷欢了? “圣人,息怒。这会不会是有所误会?”穆贵妃赶忙站起身来,抚着承元帝的胸口让他平静下来。 穆贵妃也不问什么事儿,在她眼里承元帝最重要,不管为了什么事情,犯不着动气伤身。 “误会?我也希望是误会。可这臭小子如今就在门外跪着,口口声声要跟我理论。”承元帝对贵妃说完,又指着莆是道吩咐:“你给我把这小子给叫进来。当着他新妇面儿,我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博陵云还在刚刚震惊的情绪中没回神,听着承元帝的话反应了半天。这新妇说得正是她自己。她仓促站起身来,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穆贵妃眉头微皱,递了一个眼神给博陵云,显然是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在圣人面前还是要给皇太孙一点儿面子。 而此时,洛昱牵着兰因的手从殿门外进来。见到博陵云也在此处,他微微一怔,不过迅速恢复如常的神色。 两人在承元帝和穆贵妃跟前跪了下来。 穆贵妃略略退了一步,将所有视线集中在兰因身上。今日的兰因身着素净的衣裳,脸上蒙着面纱。虽然脸上有遮掩,可依然掩藏不了兰因那双媚色天成的眼睛。 穆贵妃看着这双酷肖自己的眼睛,心中泛起了不该有的涟漪。她无声地拨弄着自己胸前垂着的绦带。熟悉贵妃的人都知道,贵妃紧张或是沉思的时候,常爱拨弄缎带一类的东西。 承元帝火气依然很大,没让洛昱和兰因起身。他踱着步子在洛昱跟前来回走着。 “礼朝之所以是礼朝,是因为我朝信奉以礼传国。你身为一国未来的储君,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大婚之日抛下新娘,偷跑到未婚姑娘的闺房里头。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洛昱嘟囔了一句:“我哪有爷爷您厉害。” 承元帝听力不错,抓到这句,反问洛昱:“你什么意思?” 洛昱心中笃定今天就是要来闹一场的。若是像以往跟他阿爷一样装怂包,他和兰因就没有可能了。 他大着胆子回答道:“爷爷,你不是说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跨越身份。” 他不叫承元帝作圣人,而是唤爷爷,说完这句他不忘看了站在一旁的穆贵妃。 众所周知,穆依依原是洛昱七叔邕王洛盛的宠姬。邕王为了穆依依,不惜废了他的原配王妃。就在他要将穆依依娶为自己正妻的关头,他在户部贪污的事情被人揭发了。 不知道是谁给邕王出的馊主意,他为了免于承元帝的责罚,就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送到了老父亲的床上。这一送,他就再也没能见过他心爱的宠姬。 最后他免了死罪,被承元帝发配到岭南做个逍遥王爷。而穆依依一路高歌猛进,入宫三月已是贵妃。承元帝专房专宠,三宫六院就成了摆设。爱惨的结果就是承元帝为了穆依依都把自己的继承人当时的太子给杀了。 承元帝听着洛昱别有深意的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假装咳嗽了一声:“咳咳,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洛昱心中哂笑,果然上勾了。 “我记得爷爷在册立贵妃的诏书上有写呢。那诏书至今孙儿都能背诵,可谓是句句肺腑,情真意切,是孙儿理想中爱情的模样。当年爷爷您为了贵妃可以不顾一切,是因为爷爷您和贵妃真心相爱。而今孙儿为了兰因也可以不顾一切,也是因为我们是真心相爱。” 言下之意就是我这么干是学您的! 承元帝额头不由得滴下冷汗。 他口气终于软了下来。 “就算是真爱,可朕这儿诏书下了,已经将兰因册封为公主,过几日就要去大池和亲。你这样做,让爷爷很为难啊。” “什么?”洛昱故作惊讶,“孙儿并不知晓此事。” “嗯?”承元帝一听转而看向莆是道,“你没宣读圣旨吗?” 莆是道欲哭无泪,哭着脸,跪在地上:“奴才还没……” “废物!”承元帝还没等莆是道说明清楚就将他一脚踹翻,“就是简单的差事也办不好。” 洛昱跪着拦在承元帝跟前,为莆是道开脱道:“爷爷息怒,这也不怪阿翁。退一步讲,就算阿翁宣了圣旨,兰因也是不能去和亲的。” “为什么?”承元帝插着腰看着跪在地上的洛昱。 洛昱淡淡一笑:“因为因因早已是孙儿的女人。” 兰因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了低下了头。 承元帝听得一愣,穆贵妃惊得连退了几步,而博陵云直接吓得坐回了座位。 莆是道心里疯狂地念叨着:挑事啊!小祖宗啊! “这……”承元帝眉头锁起来,久久沉吟着。 这时候,一直在旁的博陵云沉不住气了。 她阴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兰因,狠狠地说道:“丑人多做怪。还未出阁没了清白。果然是有娘养,没娘教。” 众人将目光集中于她,她才意识到自己由于太过气愤,竟将心中所想给说了出来。 她赶紧躬身低下头,向承元帝和穆贵妃道歉:“妙雨,失言了。” 承元帝想着她心里肯定不痛快,并没有追究她。这件事情确实是自家孙儿理亏。 而一直跪在地上的兰因心里也不好受。 早年父母双亡,身上又遭受幻象之扰,被人嘲弄嫌弃。以丑护身,却依然逃脱不了奸人觊觎。想求个庇护之人,却遭逢此等难堪之事。 67故人 明明自始至终兰因都是被动的,但污名却是实实在在承受着。 她不过是想逃脱原有的命运,却依然在命定的轨道中行进。 想到这儿,她心凉了,在眼眶里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吧嗒,吧嗒。 洛昱回头,看到兰因低着头,一言不发,却微微抖着肩膀,晶莹的眼泪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的心即刻裂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不能自己。他牵起兰因的手,无声地安慰。 承元帝也注意到了兰因的异样,看着小丫头跪在那儿单薄的身躯,心里亦是一阵愧疚。 “兰因,抬起头来,朕有几句话要问你。”承元帝轻咳了一声,“之前都是元嘉所说的。兰因,你倒跟朕说说自己是怎么个意思?” 兰因闪着泪光,缓缓抬起头。 就是兰因抬头的一霎,承元帝仿佛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他瞳孔一缩,惊得连连后退。 这似曾相似的眼睛,这含泪悲伤的神态。虽然穆贵妃也有一双相似的眼眸,可却不会有如此哀伤的神色。 所以是她,真的是她! 也就是刹那之间,他苍老双眼中竟然凝着泪。自她离开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哭过。不是没有伤心的时候,而是那些过往的伤心都不及她猝不及防地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之中。 他欲张口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唤道:“念念,是你回来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穆贵妃心肝一颤。 世人皆知她穆依依拥有承元帝的万千宠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承元帝对她的宠爱只是来源于那个女人。 独孤慈,一个已经死去,却永远无法在承元帝心中抹去的女人。 兰因迷惘地望着承元帝。 她依稀记得自家的姑奶奶小字便是念念。 难不成承元帝在唤英年早逝的姑奶奶? “我老糊涂了。念念已经走了,你不是她,不是她。”承元帝自己醒转过来,眼中的泪终究没让它掉落下来。 “不过,你跟你姑奶奶还真有点像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起独孤慈,前所未有的苍老感袭上心头。 她已经抛下他超四十载了。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注:李商隐《马嵬(其二)》) 思及此,承元帝又将目光集中到兰因身上。在他印象中,这独孤家的小丫头一直以样貌丑陋而闻名于长安。而以自己对自家孙儿的了解,臭小子也是个极其挑剔的男人。怎么就迷上了闻名于世的丑女呢? 其中必然是有蹊跷。 他看了一眼洛昱,又看了一眼兰因,随即吩咐莆是道:“是道,你去把丫头的面纱摘下来了,朕要好好看看她。” 莆是道暗中不由叫苦,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 虽然心里苦,可莆是道还是乖乖滚到兰因面前。 他缩了缩脖子:“姑娘,委屈一下。” 随即伸手摘下兰因的面纱。 面纱之下并无丑陋的脸孔。 洛昱的嘴角微微扬起,狡黠地看向承元帝。 见到兰因真容的承元帝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其实他早该想到,独孤氏世代都出美女,前朝更是有得独孤氏之女得天下的说法,又怎么会到这代出了个样貌丑陋的女孩呢? 只是……这丫头长得是真像念念啊,真的是太像了。 想到这层儿,承元帝自嘲地笑了起来。扮丑定是独孤老夫人的主意,这是怕自家的孙女重蹈姑奶奶的覆辙。 博陵云看到兰因真容的那一瞬间,泼天的嫉妒倾倒在她心里。 虽说小贱人和小姨长得极其相似,可小姨终究已经过了最姝丽的年华,而小贱人却美得正当年。 什么长安双姝,什么冠绝京城,在这绝色容颜面前不过是个笑话。谁能想到长安闻名的丑女竟长得比三千宠爱于一生的穆贵妃还靓丽呢? 无怪乎洛昱在大婚之夜会抛下自己,不顾礼义廉耻都要去这个贱人那儿。 博陵云心里难受,转念想到她小姨看着这个小贱人也会心里膈应吧。她悄悄看向穆贵妃。却见穆贵妃虽然神色如常地站在那儿,不见喜不见悲,只是手上的缎带不知不觉绕了好几圈,都绕出血痕来了。 她默默走到穆贵妃身边,轻轻扶住贵妃的臂膀,这算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罢了,罢了。”承元帝摆手道,“少年不知愁滋味。真到你长大,你就会知道爱恨情仇根本不算什么,人生最大的遗憾是无奈啊,无奈。” 承元帝这话是对洛昱说的,其实也是对自己说的。少年时,以为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消磨,所以觉得有些事情可以用往后的时光弥补。而真当成年才知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洛昱细细品着承元帝的话,看着日渐苍老的爷爷伛偻着背,步履有些蹒跚,心中难免生出英雄迟暮的感慨。 博陵云听着“罢了”两字,心中一颤:这是不追究的意思? “爷爷,您这是同意我和因因在一起了!”见承元帝态度突然转变,洛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承元帝又轻咳一声,反剪着双手走到大殿门口:“爷爷这儿可以不计较。毕竟是莆是道办差不利,没把旨意宣下去。可你自家的事情得自己料理清楚。” 洛昱瞥一眼站在穆贵妃身旁的博陵云,见她的气色委顿,想必昨夜一宿没有好好休息。 “这次是孙儿糊涂,办了混账事。我在爷爷这儿就先跟我新妇道歉。”说着洛昱跪在地上向博陵云躬身行礼。 博陵云惊惶地退了一步,却被穆贵妃一把拉住。 穆贵妃在博陵云耳边轻声说道:“息事宁人,日后算账。” 博陵云虽然不愿意受气,可转念一想,在圣人跟前闹也不是个好主意。虽然争了脸面却不一定能将婚姻护住,要是三日便和离,她博陵云就成了长安最大的笑话了。再说这事儿本是洛昱有负于她,她在情理上就站在制高点。拿着这点,日后还有大文章可做。 于是她恢复如常神色,微微挺起胸膛,居高临下地看着洛昱跪着致歉。 68 侍妾(1) 承元帝见博陵云安静地受了洛昱的道歉,知道这小丫头不简单。他意味深长地对洛昱说道:“元嘉,你成亲了就是大人了,不要再跟小孩子一般胡闹。家里有如此贤妻,定要好好珍惜。” “能娶到妙雨是元嘉的福气,这份福气可遇不可得,元嘉定当千倍万倍的珍惜。可……”说到这儿,洛昱一顿,“因因是我的命,没了她,我活不了。既然爷爷成全了我们,元嘉厚着脸皮再向您讨个恩典。” “嗯?还想作甚?”承元帝瞪大了眼睛。 “孙儿没了因因活不了,所以想将她一直绑在身边。” 洛昱紧了紧一直握在掌中的柔荑。 “要位分?”承元帝反问道。 “孙儿的王妃已是妙雨。妙雨贤德,自然胜任。孙儿想给因因讨一个郡王侧妃的恩典。” 欺负人也不能这样! 博陵云紧紧咬着唇,恨自己现在不能说话,可眼睛里忿忿的神色根本藏不住,何止藏不住就差蹦出火星来了。 承元帝瞟了一眼穆贵妃和博陵云,捋了捋胡须,长叹一声道:“元嘉啊,圣贤有云:齐家治国才能平天下。担天下者,先齐家。按照礼朝的律令,家里头妻妾的事情统共都是由主母做主的。你有什么心思不如跟你新妇好好商量。” 言毕,承元帝向着穆贵妃招手道:“暑热,走,泡澡去。” 博陵云眼中含着泪,神色戚戚地看向她的小姨,而穆贵妃轻轻拍了拍博陵云的手,随后从她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跟着承元帝一道离开了。 洛昱跪着目送承元帝和穆贵妃,不忘高声喊道:“谢谢爷爷教诲。” 他拉着兰因一起叩首谢恩。 主子们走远了,可莆是道没有向往常一样跟上去。他感觉自己手中的圣旨变成了烫手山芋。 因为宣旨出了差错,导致和亲的人选依旧没有确定,可这事关两国邦交,怎么都要有个人选? “难不成让我一个太监去和亲?”莆是道带着哭腔自言自语道。 洛昱从地上起来,趋步来到莆是道身边。 他脸上带着歉意,向莆是道欠了欠身:“阿翁,适才是元嘉鲁莽。” 莆是道是承元帝身边亲近的人,虽然是个奴才,可他只是承元帝一人的奴才。皇室中的其他人还得敬他一声阿翁,平时少不得讨好他。 莆是道出于礼仪忙回道:“殿下这样说折煞老奴。都怪老奴来晚了。” 莆是道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忍不住嘀咕。 来早了也没用,谁让这小祖宗前天晚上就钻进独孤小娘子的闺房了呢? “元嘉虽然闯了祸,可也有法子将这窟窿给补上。” 老奴才一个激灵,立马来了精神。 他布满褶皱的脸堆起笑容,试探地问道:“殿下有何妙法?” 洛昱淡淡一笑,附耳道:“独孤家有两个娘子。圣人的意思大抵是独孤家出个姑娘去和亲,其实并不在意是哪一个。” “唉,对,对,是这个理儿。”莆是道眼睛里放着光,不住地点头。 “哎呀呀,多谢,殿下的妙法。老奴这就去办差。” 莆是道得了妙法,揣着圣旨就屁颠屁颠地去找承元帝了。 待老奴才走后,大殿里头就剩洛昱、兰因、博陵云三人。 博陵云死死盯着兰因,愤恨地都想吃了眼前这个女人。 洛昱只是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静静观察。 若博陵云今天能做到完全隐藏自己的情绪,洛昱自是对自己这位正妃刮目相看。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的人是最最可怕的。而事实上博陵云忍了前半段,在承元帝和穆贵妃走后就原形毕露,这只能说明她还是个寻常的妇人。 兰因低着头,依旧跪在地上。她思绪纷乱,想着今晨一时冲动跟着洛昱来到太极殿,虽然暂时摆脱了和亲,却陷入了洛昱后宅的纷争之中。 她虽然想摆脱未来悲惨的命运,可依旧是个清高自持的性子。名不正而言不顺,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和不安。 她怯怯地瞥了一眼博陵云,见她虚弱而苍白着站在那儿,兰因立刻又低下头去。 这事儿真是对不住她。 兰因还在自责当中,只觉得有双坚实的臂膀正要将她扶起。 她刚要站起,膝盖传来钻心地疼。 扑通一声,她身子一软,又摔了下去。 洛昱一阵心疼,也顾不了一边的博陵云,一把将兰因抱在怀里就出了大殿。 博陵云孤零零地站在大殿里,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地。她一把扯下自己头戴地金凤簪,重重地摔在地上,还用绣鞋狠狠地碾了几下。 她带着哭腔咒骂道:“我博陵云对天起誓,有生之年,尽我全力,我定要将独孤兰因这个小贱人毁如此簪,折磨致死!” 太极殿的风波很快传到太子耳中。 太子洛肃听得直跳脚:“臭小子简直无法无天!这样子肯定会得罪穆氏一族。” 他背着手,在书房来回移动着自己肥胖的身躯。 “现下得好好安抚这刚进来的新妇才行!” 他一拍着脑袋,下定主意,便大步流星地去了洛昱的住处。 行至洛昱府苑的大门口,洛肃见到奢华富丽的车驾,心中大叫不好。 “新妇她娘来了!” 洛肃满脑子鲁国夫人瞪着牛眼,叉腰撒泼的凶悍样子,肥硕的小心肝不禁抖了抖。 虽然鲁国夫人还比洛肃年轻几岁,可按照辈分,洛肃还得称呼鲁国夫人一声二姨。谁让他老爹承元帝喊鲁国夫人叫二姐呢。 临入大堂前,洛肃整了整略显小的幞头,深吸一口气准备迈入修罗场。果不其然,修罗场正中央端坐着鲁国夫人这座尊神,身旁坐着脸色苍白的博陵云,而自家儿子洛昱则立在大堂中央,未有示弱的迹象。 “臭小子,给我跪下!” 洛肃使出吃奶劲儿大吼一声,然而并无震慑作用,大堂里的诸人理都没理。 额(⊙o⊙)… 洛肃心中飞过一群乌鸦。 怎么说还是个挂名太子,怎么一个个都不卖自己面子呢? 69 侍妾(2) 洛肃对洛昱的后背狠狠拍了一下,继续吼道:“犯了大错,还不给我跪下。” 洛昱厌烦地看了他阿爷一眼,无奈地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你可是教出一个好儿子。大婚之日,居然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鲁国夫人阴阳怪气,首先发难。 洛肃点头哈腰,赔罪道:“二姨,这是我教子无方。这小子一定是中了蛊,吃了猪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窍,干了蠢事。哎吆吆,委屈我家新妇,可怜见的。” 洛昱无语地对洛肃翻了白眼。 老头这是打算示弱求和。 洛昱心中不是滋味。 毕竟是当朝太子,态度已经低成这样,鲁国夫人倒是不好继续发难。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既然太子殿下知道这是怎么一回儿事,那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处理呀?” 自家女儿受了气,怎么就可以就此发过东宫呢?来这儿就是要个交代。 鲁国夫人站起身来,用鼻子看着跪在地上的洛昱,显出一脸嫌弃的神色。 “这……” 洛肃眼珠子乱转,一阵迟疑。 “嗯?” 鲁国夫人开始瞪大她的牛眼。 洛肃吞了一口口水,捧住自己的小心肝:“当然要给您一个交代。来,元嘉给你丈母娘和新妇道歉。” 就知道自家阿爷这幅狗德行。 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磕头道歉嘛。 洛昱向前俯下身子,额头重重扣到地上:“元嘉错了,还请鲁国夫人和妙雨原谅。” “就这儿?”鲁国夫人不屑一顾。 她双手抱臂,冷冷一笑:“太子殿下啊,我本来还准备了黄金万两的嫁妆,现下可以不用运来了。这破王府实在是不值得用我家的金银来装点。” 洛肃惶恐地对上鲁国夫人。东宫为了两场婚礼,耗尽了所有的银钱,如果博陵家的嫁妆再不来填窟窿,东宫这一大家子人都要喝西北风了! 他颤着声道:“那肯定不够的。新妇贤德又周全,一看就是持家能人。以后东宫内府的所有事务都听新妇的。二姨,你看如何呀?” “阿爷!”洛昱都快被自己老爹给气死了。 “我家妙雨掌个东宫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儿。”鲁国夫人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拿住东宫的权就是为了之后入主皇宫而准备的。 洛肃原以为这样就可以了结了。 谁知鲁国夫人得寸便要进尺。 “太子殿下,那个勾引太孙的狐狸精该当如何处理呀?” 洛肃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杀!” “阿爷!” 洛昱噌地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怒视着众人。 “臭小子,你想怎样?”洛肃叉着腰反问道。 洛昱无声的眯了眯眼睛:“兰因是独孤家的,圣人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那就永远断绝往来。”洛肃挺了挺肚子,不甘示弱。 “不可能!”洛昱斩钉截铁反对道。 鲁国夫人原本有些笑意的脸上又布满了怒气。 洛肃则快哭了:“臭小子,你又想干嘛!” 洛昱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因因已经是我的人,怀了我骨肉。我不可能弃他们母子俩不顾。” 原来是闹出了人命! 难怪! 洛肃听到子嗣,脑子一下子有了想法。 皇嗣越多,对东宫就越有益处。万一哪个皇曾孙被老头儿看中,那继位的事情才更有谱。 低头示弱也得有个限度,怎么也不能迫害皇嗣! 洛肃不自觉地又挺了挺肚子。 鲁国夫人眼露凶光,咬着牙道:“原来早就珠胎暗结。果然狐媚子有两下。可是圣人有云:名不正则言不顺。无名无姓的野种只能让皇室蒙羞,绝对入不了皇室的宗谱呀。” 她对洛昱摇了摇头,言语中尽是嘲弄的语气。 洛昱怒目圆睁,正要发作。 洛肃赶忙过来打圆场:“虽然名目不正,这孩子入不了皇室的宗谱。” 说到此,他突然话头一转:“但是终究是皇嗣,还是元嘉的血脉,流落在外头更不符合祖宗法度。而且那姑娘是独孤氏的遗孤,真要是独孤老夫人为她闹上太极殿,东宫失掉体统事小,二姨家失了面子事大呀。” 鲁国夫人乍听到这些话,心中大为光火,叉着腰准备撒泼。 一直在旁静静立着的博陵云捉住了她阿娘的胳膊:“阿娘,息怒。” 她凑到鲁国夫人身边附耳道:“独孤家虽然没落,可终究是开国八柱国之一,祖宗更是位列凤鸣阁二十四功臣之首。真要掰扯下来,圣人必定退让,那狐媚子还是得进府。” 鲁国夫人一脸疑惑,皱着眉头看向女儿。 博陵云继续道:“小姨当时在太极殿对我说:息事宁人,日后算账。” 鲁国夫人一下子明白了博陵云的用意。 明着来治不了,那就阴着来。那狐媚子入了府,便是入了博陵云的地盘。按照礼朝的律令,正妻有权处理后院的所有事务且家主不得干涉,其中包括对侍妾、奴仆的生杀大权。 她松了正叉在腰上的手,故作姿态道:“圣人为难,我三妹必定难过。我这个做姐姐,心里也不好受。这事儿我们博陵家看在圣人的面子上可以不追究,人是可以进门,可只能以最低等的妾身份进来。” “你!”洛昱咬着牙,眼里冒着愤怒的火星。 洛肃一把拦住他,对他喝止:“退下。都能进门了,你还想如何?” 他转头用笑脸迎向鲁国夫人母女:“就按二姨所说的。新妇以后就是咱东宫的女主人,掌管后院的事务。那姑娘就从偏门入府,当个最低等的侍妾。” 博陵云向洛肃致礼道:“多谢阿公抬爱。妙雨定当努力,帮阿公和郎君管理好咱东宫。” 一声阿公一下子证明了博陵云的态度。这是决定选择站在了东宫的立场上。 洛肃大喜,拉着博陵云的手,欣慰地感叹道:“新妇果然明事理。原以为安宁出嫁后,东宫就没人打理了。现下好了,新妇来了,东宫又有了女主人。哈哈哈,二姨真是生了个宝儿。” 既然自家女儿如此表态了,作为母亲的鲁国夫人也不便说什么。 70 轮转的命运 临走时,她冷着脸对洛氏父子郑重地说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若日后,她再受委屈,我穆氏倾全族之力都要替她挣个公道。” 这话里头透着威胁、骄纵和不屑。 摆明了穆氏一族瞧不上现在的这东宫一家子。 洛肃依然笑呵呵的,点着头,哈着腰,送鲁国夫人离开。 这样的羞辱和鄙视他早就习惯。面对这些,他要是表现出一点儿情绪就会被人拿捏。他能做的就是等,等他继位,迟早要这些人好看。 而洛昱则满心的都是兰因。 虽然是位分上是最低等的侍妾,但他洛昱也绝对不会亏待兰因。 去而复返的圣旨改换了独孤府两名孤女的命运。 独孤慧接到册封她为和亲公主的圣旨,久久不敢相信。她又急又躁地拉着莆是道的衣摆,想问个为什么,可莆是道连眼睛抬都没抬,掰开她的手就迈开步子要离开。 独孤慧跪在原地,嚎啕大哭。这是什么样的倒霉日子,明明是丑女应选,怎么忽然间就变成了她? 独孤老夫人拄着拐杖来到她身边,还没扶她就被独孤慧一把推开。要不然有兰因在旁边抚着,老太太只怕就要跌跤了。 “别假惺惺,老妇!这次没轮到你亲孙女,你可乐呵吧。”独孤慧满脸愤恨,对着独孤老夫人叱骂道。 兰因上前一步挡在独孤老夫人身前:“独孤慧,你怎么敢如此对奶奶?” “什么独孤慧!我呸!我叫卢慧,是范阳卢氏的后裔。礼朝开国八柱国算什么,范阳卢氏可是比孤独氏尊贵得多的高门大族。当年若不是孤独无忌害死我爹爹,我又怎么会成为孤女寄人篱下!” 既然撕破脸皮,不如索性说开。 独孤慧哭红着眼,大声哭诉:“你们独孤氏表面上仁义,实际上都黑心。将我收作义女,表面上是为了完成我亲爹的嘱托,实际上不过是不想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因为你们心虚!愧疚!就是你们害死我爹爹的。” 兰因厉声回怼:“不要污蔑爹爹!若不是爹爹,你早就被你娘溺死在澡盆里了。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亲娘有来看过你吗?那年你邪风入体,高热不退,若不是奶奶的细心照料,你能活到现在吗?” “活下来也不过是为你这个丑女做垫背!” 说着,独孤慧扬起手就要向兰因的脸上打去。 而此时,外头的门房报告东宫有人递了消息过来。 兰因狠狠剜了独孤慧一眼,独孤慧咬了咬牙,收回了高高扬起的手。 东宫的无名小厮畏畏缩缩地走入门厅,清了清嗓子道:“传太子殿下口谕,独孤端未婚而失德,引诱皇太孙犯下弥天大错,但念在独孤端对皇太孙一片痴心,最终还是允小娘子以侍妾的身份入靖安王府。” 宣完太子的口谕,小厮也不多话,像老鼠一样溜走了。 这口谕字字诛心,气得独孤老夫人差点晕倒。 独孤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瘫坐在胡床上,口里却仍然念着:“好一个洛肃!说得都是什么浑话!我要去找他老子理论。” 兰因忙着给奶奶抚背,而独孤慧则大声地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是不是觉得攀上高枝儿了?搞了半天原来去做皇太孙最低等的侍妾。那还不如封个和亲公主,虽然嫁了外邦,可身份尊贵呢。” “孽障啊,孽障啊!”独孤老夫人不停用拐杖敲击着地面,脸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独孤慧剜了祖孙两人一眼,一边张狂地大笑,一边施施然离开了前厅。 “我要去找圣人,怎么可以这样!”独孤老夫人带着哭腔,依然不断念叨着。 兰因相当平静地对奶奶说道:“那日在太极殿,圣人已经发了话,他老人家不管皇太孙的家务事。” “他不管?谁管?”老太太直起身子,反应很大。 “圣人吩咐元嘉,一切主意都要听郡王妃的。”兰因抚着奶奶的手道,“想必让我以侍妾的身份嫁入郡王府是郡王妃的意思。这件事终究是对不住郡王妃,她此番动作也在意料之中。而且我们独孤家落魄至此,圣人还愿意搭理我们,不过是念着姑奶奶的情分。可姑奶奶已经离开快四十年了,而圣人身边也有了穆贵妃。若圣人真念着情分,也不会就这么轻易解了我和元嘉的婚约,也不会选择我作为和亲公主。” 虽然是涉及自身的事情,可兰因却是少有的冷静。 独孤老夫人听着深深叹了一口气,反将手压在兰因手上,皱着眉头道:“兰因,你告诉奶奶,你自己是怎么个意思?这事儿太委屈你了。” “奶奶,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我见到的幻象吗?” 独孤老夫人一顿。 “曾经我在幻象中见到我被选为和亲公主。阿落山和阿景旭发动了一场叛乱。我在这场叛乱中被阿景旭侮辱,不幸成为他的禁脔,受尽虐待,最终和他一起被洛昱杀死。”兰因说起这些幻象,满目悲凉,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所以兰因你……”独孤老夫人欲言又止。 兰因凄然一笑:“我不能成为和亲公主。一旦作为和亲公主,我的命运就会跟幻象中的一样,走向无尽的深渊。而且在幻象中,洛昱杀掉了阿景旭,他和阿景旭势如水火。若我能得到洛昱的庇护,才有可能远离阿景旭的荼毒。” 独孤老夫人一把将兰因抱入怀中,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我可怜的儿啊,可是这太委屈你了。” 兰因将下巴搁在老夫人的肩膀上,啜泣道:“奶奶,若以此能改变原本悲惨的命运,兰因倒是觉得这样的委屈值得。” 说完便枕着老夫人的肩头哭泣起来。 “我苦命的儿啊,苦命的儿啊。”独孤老夫人抚着兰因颤抖的脊背反复安慰道。 祖孙俩人依偎着哭成一团。 哭了一阵,独孤老夫人似是想起了什么:“兰因我儿,独孤家已经落魄至此,确实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帮到你。但你的生身母亲或许能在危难时刻助你一臂之力。” 71送嫁 兰因睁大眼睛,大惊道:“我的生身母亲?!” 自小她只知道自己的父亲独孤无忌战死沙场,而奶奶一直对她的亲生母亲讳莫如深。只是告诉她,她的母亲在她很小时候就离开了她,究竟去哪儿,现在还活着与否,却没人清楚。 兰因懂事早,想着母亲定是因为父亲早亡,嫌弃独孤家,于是便舍弃了自己。她不愿追究,就当自己的亲生母亲死去了。 可现在听奶奶这么一说,自己的亲生母亲似乎是尚在人世。 独孤老夫人牵着兰因的手来到自己的房间。她佝偻着背在自己的衣橱里翻找了很久。终于在衣橱的最里头寻得一个檀木制的盒子。 黑红色的盒子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花纹间还镶嵌着螺钿。檀木盒子上落了锁,铜制的锁钥在房间的日光下明晃晃的闪着光。明眼人一看这盒子就知道是贵重的物什。 独孤老夫人将盒子放在桌上,向兰因招招手:“兰因,过来。” 兰因绞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探过身来。 只见独孤老夫人解下挂在脖颈上的小钥匙,将小钥匙插入锁孔之中。 咔嚓一声,锁被打开。 独孤老夫人缓缓打开檀木盒子,里头放着一块红色的布包。她把布包放着掌中,一层层解开布头,在解开三四层后,兰因终于见到了布包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羊脂白玉。 独孤老夫人捡起白玉放到兰因的手中。 “我可怜的儿啊,好好收好这护心白玉。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东西。奶奶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若以后遇到生死的大事情,就拿着这块白玉放在你的心口。你们母女连心,到时你母亲自会想办法帮助你的。” 独孤老夫人说得玄乎,但又郑重其事,不像有假。 兰因见白玉握在手上问道:“听奶奶的意思,我阿娘难不成是天上来到神仙?可以通过一块白玉来保护我?” 独孤老夫人微微一笑,眼前浮现回忆中的景象。 她缓缓道:“兰因,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你阿娘还真有些神力。奶奶虽然年纪大了还不至于老糊涂,现在跟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记住这块玉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使用。” 我的亲生母亲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兰因想说些什么,苍白的嘴唇无声地张了张,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问了又如何呢?若有心相认,何至于此呢?这一块白玉可能也就是一个念想,一个托词。 她沉默着将白玉用红布包好,塞到自己的怀中。 就在祖孙俩谈话之时,房间花窗下还蹲着一个人,那是折而复返的独孤慧。她从祖孙俩在前厅那会儿就在背地里偷听,一路从前厅跟到了卧房。她盘算着若独孤老夫人还有值钱的家当赠给兰因,她还可以想法设法给争过来一些,毕竟自己吃了大亏,要替丑丫头去和亲。 还以为那老妇给丑丫头留了个宝贝,没想到竟是骗人的把戏。加上那个丑丫头老是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这一家子真是没救了。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悄悄从窗沿下退了开去。 —————— 兰因以侍妾的身份进入靖安郡王府,没有聘书,也没有六礼。不仅没有该有的仪式,却还要让兰因从靖安可独孤老妇人依然坚持至少在独孤家礼术要周全。 独孤家没有男性长辈,送嫁也成了问题。独孤老夫人思前想后,想到了兰因的师父裴策。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裴策算是兰因的长辈。于是她让下人给裴策递了消息,恳请他破例沾个俗事,在兰因出嫁那一天充当兰因的父兄,背兰因出闺房,也算周全了送嫁之礼。 裴策收到消息,原本平静如水的心境仿佛被人砸进一块石头,一阵钝痛之后便是汹涌的愤怒。 洛昱这么一个精明的人竟然做出这样的冒失的事情。在新婚之夜,抛下新妇,潜入兰因的卧房,显然是欠考虑的。这不仅毁了兰因的清誉,还葬送了兰因的婚姻。在当下的幻境中,兰因以此侍妾的身份入郡王府,不仅入门受了委屈,日后也会在府里抬不起头的。兰因这么一个聪慧而美丽的姑娘值得更好的归宿。 裴策又想起了兰因所说的幻象。兰因千方百计要逃脱阿景旭的魔抓,不得已只得寻他的死对头洛昱的庇护。 思及此,裴策刚刚汹涌在心口的怒气渐渐平复,又恢复到原来冷静客观的心境中。 “这样嫁入郡王府真可以帮这丫头逃脱原有的命运吗?” 可他终究是一个银河系联盟的时间旅者。作为时间旅者首先要具备的就是冷静客观,不能因为自身的情感,而干预所经历的平行世界。他能做得只是尽量去引导兰因用自己的力量来改变命运的罗盘。而命运的罗盘究竟指向何方,这是个连他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而且他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结束时间旅行,回到原有的世界中。若是在这个世界有过多的羁绊,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情。跟平行世界发生情感联系是被银河系联盟所禁止的行为。一旦被查到,他不仅会失掉作为历史观察者的研究身份,还将面临联盟法律的制裁。 他忧虑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而窗外的世界循着自有的规律周而复始。 ——————— 与此同时,身在平康坊的窈娘也知晓了消息。她一得知这个消息就气得直跳脚。 “还以为皇太孙不一样,终究还是贵族公子那套把戏,见色起意之后便想占为己有,一点儿都不顾及我们兰因。可怜我家兰因着了道,以她的性子入门之后定是要受苦的。”窈娘踱着步子在香闺里思量,“既然米已成炊,赶紧想法子补救才是。” 她眼珠一转,一拍手掌,就往妆奁箱子奔去。她在妆奁箱子里好一通找,终于在压箱底儿的地方寻得了几册绢画。 她将绢画揣在怀里就急急赶去独孤府了。 72后宅之宝 入了独孤府,窈娘便直接去了兰因的房间。 此时,兰因正在收拾着明日入靖安郡王府自己所需的细软。 “小丫头,你这是做什么?”窈娘见兰因都没有准备自己出嫁的东西,惊得叉腰问道。 “收拾明天去王府的东西。虽然奶奶人对我的出嫁看得重,可东宫那边根本没有把为皇太孙纳一个小妾当回事。” 因为是最低等的侍妾,兰因明日入府,不仅不能穿正红的嫁衣,连粉红的、朱红的也不可以。没有聘书也就罢了,明日入府可能连迎娶的仪式都没有。简而言之,就是兰因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进入洛昱的院子便了事了。 “岂有此理!”窈娘将桌子拍得登登响。 “这世道只有权势,哪有道理?” 兰因也不多言,又埋头继续收拾东西。 窈娘着急得捉住兰因的肩膀,将她身子掰过来对着自己。 “兰因,你明日可就要进贵人的园子了。贵人的园子可比平康坊的风月地凶险得多。一个园子豢养一群身份了得却闲得无事可做的夫人小姐,你猜她们会干什么?” 兰因敷衍地笑道:“能吃吃,能睡睡,装扮装扮过日子。” “不不不。”窈娘摇着头道,“要真这样就是在养猪了。” 兰因噗嗤一笑:“她们其实跟猪也没什么差别。” “当然有差别。猪傻了吧唧,吃饱就好;夫人小姐精明得很,锦衣玉食根本满足不了她们。”窈娘道,“她们心里装不下江山,也没有百姓,但她们还是需要装点东西在心里。于是她们心里只装着她们夫婿。可夫婿只有一个,夫人小姐却装满了一整个园子。圣人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夫婿若是雨露均沾,那整个园子就能和和乐乐。倘若夫婿专宠一人,那整个园子就会掀起腥风血雨。” 说到这儿,窈娘瞟了兰因一眼,见她开始正色起来,又继续说道:“贵人的园子争宠是一方面。等这些夫人小姐有了子嗣,争宠就会变成夺嫡。若争宠还能靠夫婿平衡,而夺嫡就只能拼个你死我活。在皇家更是如此。礼朝传承至今,几乎每个帝王都不是简单地上位的。你瞧,当今这位稳坐皇位四十年,已经名正言顺地九五至尊,可当初他可是用了非常手段上的位。” 说起皇家密辛,窈娘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我不争不抢,安分过日子。”兰因黯然地动了下长睫,“影响不了她们。” “你不争不抢可没用。她们那些虎狼之人见到威胁的人就会想法设法铲除。我们坊里有好几个姑娘,赎身之后被正室发觉,又生生地送回了坊里。本来生活有了希望,谁料又被推入深渊。” 听到这些,兰因沉默了。 窈娘继续说道:“你以为以侍妾身份入王府就是拿着细软进园子那么轻易的事情么?按照礼朝的律令,家中主母有权处理后院的所有事务且家主不得干涉,其中包括对侍妾、奴仆的生杀大权。以我对博陵家的了解,穆二娘生养的女儿肯定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特别是你和殿下这番举动让她受辱,你一旦入门,她肯定会变本加厉地迫害你。” 兰因捻起帕子,无声地搅了起来。 窈娘见恐吓有效,缓了缓道:“丫头,千万要记着。你明天不是入园子那么简单,而是要参与靖安郡王府后宅的战斗。” “那我该如何自处呢?”兰因本以为可以逃脱阿景旭的纠缠,没想到跳出一个坑又入了另外一个坑。 窈娘神秘一笑,从怀中抽出几册绢画来。 “兰因,姐姐送你样后宅生存的法宝,算是我给你的新婚贺礼。” 窈娘将绢画塞到兰因手中,兰因刚看清楚绢画里的内容就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舍儿姐姐,这是什么腌臜东西?里头画的小人怎么都光着身体。” “别嫌弃,仔细收着。”窈娘赶紧将绢画又塞进兰因手中,“后宅的那些夫人画了重金都不一定能得这一册呢。这是西国人从家乡带过来的避火图,比礼朝自产的那些厉害得多。” 兰因依然皱着眉头。 “西国人怎么竟喜欢研究这些?” “那是达到生命大和谐的修炼法门,是刻画在他们宗教的教义里的。西国有些宗教都是有天女一职,那些天女就是负责引导教众在这方面达到大和谐境界。” “我要看这些做什么用?” “邀宠!” 兰因神色一凛。她不是没想过这一点,而是不愿意去想。她喜欢洛昱,但也带着逃离自己原有命运的目的。要得到洛昱的庇护,必然要获得他的宠爱。邀宠、固宠,本不是她所愿,但却不得不为之。 窈娘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你清高自持,可在生存问题面前,摆一副清高的模样是没有用的。后宅的女人要活下来就得抢男人,抢儿子。邀宠是必备技能。虽然世上男人千千万,实际都是一个臭德行,见色起意,始乱终弃。” 兰因慢慢摊开这几册绢画,虽然表情有点难堪,但还是皱着眉头看了起来。 窈娘在一旁赞赏地点了点头。 见兰因看了一会儿,窈娘好奇地问道:“如何?可领会一二?” 兰因眉头紧皱,使劲摇了摇头:“赤条条的人在外头荡秋千可不是要着凉!哪还有什么闺房意趣?不过西国人的体质真好。” 窈娘听得差点昏厥过去,她使劲戳了戳兰因的额头:“唉,你个小丫头真是没有半分悟性。” 兰因吐着舌头扮一个鬼脸:“看来舍儿姐姐当年是无师自通。” “那是!”窈娘转念一想不对,赶紧道:“啊呸,谁无师自通这些,都是那个渣男教的!” 说到这儿,窈娘邪邪一笑:“殿下肯定是各中好手。你不妨拿着这本子跟殿下一起参详参详。” 兰因恼地转过头去:“浑说些什么!” 窈娘道:“你过了门就是他的妾室。你不跟他一起参详,还跟其他人参详不成?” 兰因掩着面道:“越说越离谱了。” 窈娘大笑:“看你这个样子,我猜啊殿下说你已经是他的人是胡诌的。” 兰因听窈娘这么直接说出这事儿,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其实那天夜里我醉了,什么也不知道。早上醒来,元嘉就在我身边躺着。” 窈娘问道:“你那天醒来身子疼不疼?” 兰因不解其意,茫然地摇了摇头。 窈娘冷哼一声:“果然!你肯定被这臭男人套路了。他就是在骗你呢!” “舍儿姐姐,你是说我和元嘉其实没什么。” 窈娘点头道:“就他那个德行,你第二天还能无知无觉地,肯定没发生什么。现在木已成舟也不能改变什么,不过……” 73 不光彩的入门 “不过什么?”兰因侧着脑袋问道。 窈娘无声地眯了眯眼睛:“丫头,既然他先骗了你,你更要仔细看看这些绢画,等入了门好好整治他一番,让他离了你就不行!” 说着凑到兰因耳边支了不少招数。 这些招数听得兰因想钻入地缝里。她的脸像煮熟的虾子那般红。 窈娘就这么陪着兰因,直到她换上新妆准备出嫁。侍妾不准着红衣,兰因出嫁只是换了一身颜色亮丽的襦裙。 为了表示自己依然是个丑女,兰因还是照常将胶泥贴到脸上,再蒙上白色的纱绢。 因为东宫的人千叮咛万嘱咐,不允许兰因带狸奴去东宫。兰因实在没法,只得将狸奴托付给了裴策。 裴策抱着狸奴等在闺房外头。 虽然兰因仅仅露出一双眼睛,可这样的兰因还是让来送嫁的裴策看呆了。 他心里默念着:这世间的人和事终究如过眼云烟,抓不住留不了,静静地做一名旁观者才是正确的做法。 “师父,是我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妥吗?” 兰因撑开五指在裴策眼前晃动。 裴策回过神来,肃起脸,装作威严的样子。而他怀里的狸奴似乎很不买账,伸了一个懒腰,露出嫌弃的表情。 “今日过后你就是他人的妻子,凡是三思而后行,切不可再像年少时那样莽撞行事。” “师父这话说得,好像今日之后我就老了一般。就是入了院子,我依然还是那个我。” 每逢遇到裴策要说教,兰因总是插科打诨过去。 裴策咳嗽了一声,努力维持住自己的威严:“说什么浑话。一日为师终身为夫。兰因,终其一生师父都是你的师父。若以后殿下有对你不好,你就上终南山找师父,师父替你出气。” 兰因咯咯地笑道:“谢谢师父,有师父替我撑腰,我底气肯定足。” 裴策抬手抚上兰因的鬓角,替她整理好有些松动的发簪。 “兰因,你还记得为师曾经跟你最好的爱情是怎么样的吗?” 兰因一顿,复又微笑道:“记得。师父说过这世上最好的爱情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惜她没有福气经历这样的爱情。洛昱,作为礼朝的皇太孙注定会拥有很多的女人。 想到这儿,兰因神色一黯。 裴策道:“愿我们兰因能与心爱之人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兰因抬起头,迎上裴策的目光,又恢复笑容道:“谢谢师父吉言。” 裴策背着兰因到独孤府的门口便完成了任务。他原本还想送兰因入靖安郡王府,却被东宫来的侍从拦住了。 郡王的侍妾哪能让亲眷陪着入府呢? 兰因料着这大概是博陵云的命令,不想多生事端,与裴策和狸奴告别后便入了马车。 果不其然,博陵云迫不及待地要给兰因颜色瞧瞧。 载着兰因的马车直接从后门入了静安郡王的府苑。 一入后门,兰因就问道一股臭味从车外飘来。 随着味道越来越大,兰因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这声干呕换了外头赶车人的一声轻嗤:“别呕。到地儿了。” 兰因抚着胸顺了顺气,可外头的恶臭又飘来,她还是忍不住又呕了起来。 此时,马车的门帘被人掀起,一个中年妇人探着头进来。 “别以为怀上了就了不起。入门也不过是最低等的侍妾。出来,去里屋放下东西,就到王妃那儿问安。” 中年妇人语气不善,眼刀一下一下的剜着兰因。 兰因没法,只得捻起帕子捂住口鼻,下了车。 一下车才发现自己来到的是王府倒恭桶的地方。 兰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不满意了?那也没用。”妇人捉住了兰因皱眉的瞬间,劈头盖脸地一阵骂:“小蹄子还矫情上了。跟你讲,现在整个东宫都是王妃做主,不管是中馈、银钱、内务都是用王妃掌权。连太子爷、皇太孙殿下也敬王妃这个新妇。你要像离开这儿得王妃同意。我劝你今后好好做人,没准王妃起了善心就放你出去了。” 妇人向院门里一指:“今后你就住这院子。平日里要负责刷干净王府的恭桶。” 兰因朝着妇人指引的方向走入了小院,只见小院里摆满了正在晾晒的恭桶。因是离了粪水,这儿的味道稍稍好些。兰因适才抚着胸吸了一口气,顺了顺自己的气息。 这妇人似乎也是个金贵的主儿,立在臭气熏天的地方也是觉得受不了。没说几句话便带着其余下人离开。离开时吩咐兰因,收拾好东西就候着,王妃空了便会寻她。 兰因轻轻应了一声喏,目送着妇人急匆匆逃开的背影。 “果然被舍儿姐姐说中了,后宅果然是个生死场。”她叹了一口气,拿着不多的细软入了阴湿的屋子。 屋子不大,却窗户不多,采光不好。屋子陈设粗陋,只是放着几样必须的家具。许是没有人居住,这些陈设上都布着积年的灰尘。墙角的蜘蛛网有银盆那般大,结实地挂着。 听着那妇人的话,后院已尽归博陵云之手。一时半会儿,洛昱也来不了这儿。 过日子还是得靠自己。 这念头一出,兰因立刻换了一身旧衣服,拆掉头上累赘的金簪、步摇,找出屋子里积灰的脸盆和抹布就到院中打水。 一番收拾后,兰因感到一阵疲倦,便坐在床沿上小憩。 她身子靠着发霉的被子,用手支着自己的脑袋,静静地想着。 她真的爱洛昱吗? 亦或只是为了改变原有的命运?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飘远,眼皮不自觉地打起架来。毕竟今天天未亮就被窈娘拉起来梳洗装扮,此刻都到了晌午时分,兰因再也撑不住了。 没多久,她便沉沉睡去,做起梦来。 在梦中,她又回到了独孤府。府里,独孤老夫人和窈娘都在。她俩为了准备一桌丰盛的餐食忙进忙出。 兰因不解,拦住步履匆匆的窈娘问道:“舍儿姐姐,你和奶奶为何准备一桌餐食。” 窈娘踱着脚道:“别拦我,厨房炖的鸡汤都快干了。” 说着一把推开兰因,就往厨房走去。 74 刁难 兰因没有得到答案,又去问正在摆放碗筷的独孤老夫人。 独孤老夫人一边摆着碗筷,一边笑呵呵道:“你阿娘要回来了。这一桌菜是给你阿娘接风洗尘的。” “阿娘!”兰因眼睛一亮,“奶奶可说地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独孤老夫人放下碗筷,向大门放下一指:“你瞧,你阿娘正走过来呢。” 沉睡的兰因是被一盆水泼醒的。 “阿娘!” 兰因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水滴沥着从兰因的发梢眉角而下。 兰因下意识地抬起袖口抹去脸上的水迹。 “不是让你候着的吗?怎么睡着了?王妃叫你去。” 眼前的这个妇人叉着腰,跟个圆规一样立着,眼睛瞪得快要跳出眼眶来。 看了一眼妇人,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兰因从床上起来道:“总不能这身衣服见王妃殿下。还请妈妈等我片刻,容我换一身体面的衣裳。” 妇人斜乜着眼,一把拦住兰因:“不必。王妃也不会正要瞧你,你体面了也没用。” 说着一把抓起兰因就往外头走。 兰因如犯人一般,被人架着送到博陵云跟前。 今日的博陵云穿着最隆重的王妃的兖服,带着黄金制作的峨冠,铅粉胭脂恰如其分地修饰着博陵云原本虚弱的脸庞。 而博陵云身边站着之前那位匆匆离开的中年妇人。 博陵云端坐在高位,阴鸷地看着一身狼狈匍匐在地的兰因。 “你来了啊。还装什么装,你脸上的恶心东西现在就给我拿掉。”冷漠又慵懒地声音在兰因头顶响起。 兰因伏在地上,轻轻地应道,随即摘下了脸上的白纱以及血色的胶泥,露出绝色的容颜。 现场众人见到兰因的真容都禁不住感叹,确实是绝世美人。无怪乎皇太孙殿下会为了这女子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来。 “以后府里的恭桶就拜托给你了。你可以好好清理,不要玷污了独孤府的名声。” 说完博陵云咯咯地笑了起来。而大殿里的其他人也应和着笑了起来。 兰因低头伏在地上,撑在地上的手指紧握成拳。 “怎么不服气?”博陵云身边的那妇人叫了起来:“来人,将小蹄子托出去张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兰因猛然抬起头,狠狠地盯着坐在主位的博陵云,却不言不语。 博陵云没想到兰因会有这番举动,面露一丝惊慌,很快又恢复如常。 待行邢的小厮们就位,博陵云站起身来,也不管先前摆着的架子,厉声道:“藐视主母,罪大恶极。给我使劲打!” 小厮手中的板子噼里啪啦地往兰因的脸上打,每一下都疼得渗人。 两三下后,兰因的嘴角就挂下来血丝。 可兰因越发倔强,咬着牙关,硬是没有喊出一声求饶来。 博陵云看着兰因这幅样子,更加气恼,直起嗓子吼道:“打,往死里打!” “谁敢!” 小厮们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狠狠踹倒了。 大殿里的仆从扑通跪了一地,齐齐跪拜道:“殿下。” 博陵云收了刚才张狂的气势,向洛昱福了福:“殿下” 而跪在地上的兰因下意识地遮起红肿的脸庞,原本干涩的双眼顷刻之间蓄满了泪水。 洛昱根本无暇理睬其他人,他满眼都是捂着脸挂着泪的兰因。 “殿下。”博陵云身边的韩妈妈趋步过来替博陵云解释道:“是此女先冒犯王妃在先,王妃出于王府的规矩才小惩大诫。”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打断韩妈妈的声音。 博陵云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洛昱竟然当着她的面打了韩妈妈一个巴掌。韩妈妈自博陵云幼时就陪护在她身边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博陵云对韩妈妈的感情要比自己的亲生母亲鲁国夫人还亲厚。 洛昱呵斥道:“下去,你个外头来的婆子,这儿还没你说话的资格。” 他一把将兰因抱在怀里,转身就要离开此处。 博陵云自小就被人哄着,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她那股好强的劲头就上来了,一把拦住了洛昱的去路。 “殿下。” “怎么还敢来拦我?” “殿下,妙雨提醒您一句。现下东宫的内院可是都有我掌管。按照礼朝的律令,府里的侍妾犯了错误,主母可全权处置。您今日要带走此女,我就径直去找阿公,让他评评理。” 洛昱甩了博陵云一个眼刀:“你尽管去找阿爷。东宫最没用的人就是他了。有本事你再去闹太极殿,我们让圣人和贵妃一起评评理看。告诉你,无缘无故毒打本王身怀六甲的侍妾,是谋害皇嗣的大罪。就算你们穆氏保得了你狗命,你也少不得要滚出东宫。” “你!” 博陵云被洛昱驳斥得哑口无言,连连后退。 “我警告你若是以后再敢伤害兰因,我就让你百倍偿还。” 甩下这句话,洛昱便抱着兰因急急离开了正殿。 洛昱为今日兰因入府筹备良久,忐忑了良久。可今晨就被阿爷洛肃喊过去议事。结果议了半天的事情都是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 洛昱这才意识到中计了。 他借故遁走,抓起弘音询问兰因的情况。 这才知晓之前安排的人手都被博陵云打发了。毕竟现下东宫内府由博陵云掌管,下人的工钱都是博陵云说了算。即使是洛昱的心腹,还是要给新晋王妃几分面子。要知道谁会和自己的荷包过不去呢? 洛昱二话不说直冲博陵云所居的正殿,见到兰因跪在地上鲜血淋漓的样子,一下子怒发冲冠,恨不得将博陵云扒皮拆骨,扔出东宫。 幸亏来得及时,兰因所受的伤没伤及筋骨,只是这脸还是得肿个好几天。洛昱不放心其他人给兰因上药,亲自端着药盏,小心翼翼地将化淤的药膏涂在兰因的脸上。 他一边涂,一边不停地道歉:“因因,都怪我不好。一时疏漏,没想到那个毒妇使了计谋,将我支开,然后故意为难你。” 兰因摇摇头,因为肿胀的脸颊,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殿下,兰因自己来吧。” 75诘难 可洛昱没有松手的意思。 “说了多少次,唤我元嘉。” 兰因长睫煽动,低低地唤了一句:“谢谢,元嘉。” 洛昱用指腹轻轻地按压兰因的伤口,将药膏揉进伤口中。 “今日你入了东宫,我们就已经是夫妻。做丈夫的为妻子涂抹伤害本是应该的。以后我还要日日给你画眉涂胭呢,我要你做我最美的王妃。” 情话丝丝入耳,兰因听得耳朵赤红。 洛昱会心一笑,抚上兰因耳垂:“怎么?不好意思。” 兰因绞着胸前的绦带,低头不语。 洛昱心生怜爱,放下药盏,低下头去追着吻上兰因的耳垂。 他分出神来观察兰因,见她闭着眼睛,一副魂荡魄驰的样子,心中起了坏心,一口含住兰因的耳垂,轻轻噬咬。而他的舌尖似有若无地扫过耳垂,兰因又酥又麻,身体不自觉地轻颤起来。 他轻笑,她低吟。 一室春光旖旎。 就在两人耳鬓厮磨之时,弘音不识时务地冲了进来。 “殿……殿下。” 好兴致被扰,洛昱心中很是恼火。他皱着眉头呵斥:“没眼色的,跑进来做什么?” 弘音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说道:“王妃哭着寻太子爷。太子爷震怒,请殿下去书房呢。” “这个妇人不仅毒还蠢,竟真去哭告阿爷。”洛昱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欲起身离开。 临走之时,他不忘嘱咐兰因:“我有事晚点回来。你今夜就在这里睡吧。这药膏很灵,明日起来你的脸应该就好了。” 洛昱刚踏入洛肃的书房,迎面就砸来一卷竹简。他见怪不怪,敏捷地侧身躲避。 啪嗒一声,竹简在空气中滑了一个抛物线,没有撞到任何东西便掉落了。 随后听到太子洛肃一声暴喝:“臭小子,又搞事!” 洛昱不为所动,立定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阿爷表演。 被洛昱这么盯着,洛肃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他讪讪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你阿爷发火?” 洛昱道:“阿爷,你累不累?” 洛肃翻了一个白眼,自顾自坐了下来:“你也知道我累。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之前那么低声下气地安抚好鲁国夫人,你就不要再惹你新妇生气了嘛。你知不知道她前脚才走,在我这儿哭了有大半个时辰。” “你这么纵容她,迟早东宫要绝嗣。”洛昱找了个杌子,允自落了座。 洛肃一瞪眼:“说什么浑话?” “以她的心性怎么会容得下其他人?今日我和她起得冲突正好说明了这理。兰因刚入东宫,她就费尽心机迫害。” 洛肃指着儿子道:“那也是你逼的!谁让你新婚之夜干出那么出格的事情?新妇这是气不过。” 洛昱回怼:“气不过就能伤天害理?这又不是她博陵云的娘家,怎能这么为所欲为?” 洛肃语重心长地劝道:“元嘉,你怎么一遇到关于这个叫独孤兰因的女子的事情就头脑发昏?你自小在宫中生活,难道不知道越是得宠的女人越会遭人嫉妒?穆依依专宠,早前还受过其他妃子的算计呢。你现在将独孤兰因看得如此之重,肯定会引起新妇的不满。以后她还会找机会来算计独孤兰因的。你如果爱独孤兰因,就应该冷落她,让她不要成为众矢之的。” “你爱我阿娘吗?”洛昱冷冷问道。 “怎么提你阿娘?”显然洛肃这个话题很忌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爱当然是爱的。只可惜……” 洛昱噌地一声站了起来,眯了眯眼睛。 “所以你当年就是这么爱护我阿娘的吗?爱她所以冷落她?爱她即使知道她是无辜的还逼着她自裁?” “这……这……”洛肃被问得噎住了。 “爱一个人却要冷落她,让她伤心难过,这根本不是爱。” “元嘉,你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懂这个事情?我有心护你母妃安好,可时势不容我这么做啊。我是情非得已。” 洛肃想竭力为自己辩解,可每一个词都是如此苍白无力。 洛昱颓然地道:“阿爷,你只爱你自己,只爱你的太子之位。” 既然被点破,洛肃也不挣扎了。 “我是爱太子之位。只有我稳坐太子之位,才能保全整个东宫的性命。也只有我稳坐太子之位,你以后才能有机会登上九五之尊。我这儿有什么错?” 说到激动处,洛肃站起身来,走到洛昱跟前。 “阿爷这些年做得事情可都是为了你,为了整个东宫。你想想你大伯,就因为老爷子的一句话,一家子人都没了啊。” 说着说着,洛肃流起了眼泪。 洛昱冷冷地看着自己的阿爷用袖子抹眼泪。 “不要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我的妻子我会全力保护,不劳阿爷费心。我爱一个人就会护她一生一世。” “你这么说话的!简直疯了!” “我没有疯。我只是找到了我爱的人。” 书房外,更漏声响起,三更已到。 洛昱看了一眼外头黢黑的夜,随即拱手向洛肃道:“阿爷,已近三更,你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儿子告退。” “滚!滚!滚!” 父子的书房对谈又以不欢而散告终。 更深露重,黢黑的夜起了浓雾。 洛昱顶着满身湿雾回到寝殿,却没防备见到兰因一人提着宫灯立在寝殿门口。 夜色中,兰因身形单薄,神色有说不出的哀伤。 洛昱心仿佛被狠狠纠起,又仿佛被闷闷捶打,又心疼又愧疚。他加快步子来到兰因身边。 黑夜中的女子因为洛昱的回来而变换了神色。原本哀伤的眸子闪出了晶晶亮的光芒,那是欣喜,也是满足。 洛昱一把将眼前这个可人儿揽入怀中。 他下巴正好搁在她的发顶,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都过三更了,怎么还不睡?” 兰因抬起双臂,紧紧环住洛昱,将脑袋贴在洛昱的胸口。因为只有贴在那里才能聆听洛昱的心跳。 “等你。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兰因软软糯糯的声音甜进了洛昱的心里。 76 夜拜天地 忽然间,洛昱想到了点什么,推开兰因道:“仔细伤口。” 兰因抚着脸颊道:“你不说我都忘了。伤药很灵,抹了半日就消肿了。” 他借着宫灯的昏黄光亮仔细瞧着,果然伤口不肿了,只是依然留着深紫的印记。 “今日本该是你我的良辰吉日,如今被不相干的人消磨地……” 说完,洛昱转头看了一眼浓黑的夜色。 兰因皱眉问道:“元嘉,怎么了?” 洛昱笑着对兰因道:“知你无法穿红衣入府,怕你委屈,我拜托窈娘给你量了尺寸,事先就给你准备了红色的嫁衣。虽到了三更,还没过子时,还是今日。因因,你且速度穿上嫁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兰因不知道洛昱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只得先按照他所说的做。 兰因肤白,身着这一套红色孔雀罗制的大袖,美得如芙蓉园里那株绝世珍品霓虹幻彩。富丽和清雅相得益彰,多一份则显媚色,少一份则显寡淡。比之承元帝的穆贵妃,洛昱自认为兰因更胜一份。当然自个儿心尖上的肯定是最好的。 “好,真好!” 洛昱一时竟看呆了,傻傻地自语道。 兰因受不住这灼灼目光,只得低头轻笑。 “时间紧张,我们这就出发。”洛昱也不多废话,一手提着宫灯,一手牵着兰因就去往夜色中。 穿过层层院落,洛昱和兰因越行越偏,直到来到一处破败的殿宇中才停下了脚步。 洛昱径直走到院落中的参天大树下,将宫灯挂在枝丫上。高高在上的宫灯照亮了一方天地。 兰因好奇地环视四周,雕栏风蚀,朱墙斑驳,森严的殿宇浸透了积年的风霜。 看样子此处好些年没有人来了,兰因思忖道。 仿佛是知道兰因所想,洛昱开口说道:“这是我阿娘去世前住的地方。自她离世之后,这里便废弃,所以才有这般断井残垣的景象。” 洛昱见兰因一脸迷惑又继续说道:“当年我舅舅荥庸深陷党锢之祸。他与贤相张辞是至交好友。而宰相张辞因为替废太子说情被圣人贬谪。而性格耿直的舅舅在之后的日子里多次替贬谪的张辞说情,舅舅的政敌抓住机会诬陷荧氏有谋逆之心。当时阿爷已经当了太子,见不得这样的污名,遂自请与阿娘和离,划清界限。阿娘不想拖累阿爷,在这儿住了小半月之后便自戕而亡。” 没想到鲜衣怒马、玩世不恭的皇太孙也有如此悲伤的过往。 兰因深深看着洛昱的眼眸。闪着泪光的眼眸中缱绻着哀伤、忧愁的情绪。 这样的洛昱又是她未曾见过的。 她的心为眼前这个男人疼了起来。 “阿娘死的时候,我还只有这么高。”洛昱指着大树树干上那道陈旧的刻痕道,“转眼间十年过去。” 洛昱牵起兰因的手,深情地望着她:“阿娘小时候总跟我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今日我带你来此就是想告诉阿娘,我找到了我的有情人。” 洛昱的一句有情人在兰因心中投下一片涟漪。 说话间,洛昱拉着兰因跪在树下。 兰因狐疑得看向洛昱:“这是?” 洛昱灿然一笑:“因因,你是我的妻子,自然要跟我拜天地。” “你的妻子是博陵云,我只是你的妾。” 洛昱心中一哂:小丫头虽然不说什么,可心中还是介意的。 “因因,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妻子。位分的事情暂时要委屈你,但来日方长,待日后我主事,我会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独孤兰因是我洛昱的妻子。” 兰因猛然抬起双眸,怔怔地看着洛昱。 在她的记忆中,洛昱很少在人前展露他的野心。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掩藏着他真实的想法。而刚刚那句“待我主事之后”无疑是最真实的承诺与决心。 不知怎么地,兰因的眼角竟然沁出泪来。 借着昏黄的宫灯,洛昱见到了兰因眼角泛着光。他探过身来,用柔软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揩去兰因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滴。 “怎么不愿意?” 他温柔的声音钻进兰因耳中。 兰因仿佛受了蛊惑一般,急着直摇头:“没,没,我愿意的。” 自幼时起,她受了委屈、伤害,都无人替她出头。她为了不让奶奶担心,只得强装坚强,而实际上却满心苍凉,自觉这世间早无温情可言。后来遇到师父裴策,裴策正直善良,却不食人间烟火,总是劝勉兰因要自力更生,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幻象的魔障如影随形,兰因自生的恐惧、愁绪依然无法排解。 而直到遇到洛昱,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呵护。不单单因为他可以改变她的命运,更多的是他给予她的安定感。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洛昱会为她解决;在她受到委屈的时候,洛昱第一时间替她出气。她不再需要一个人承受伤害,她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所有的不确定和猜疑在此刻全部消融,兰因相信她爱着洛昱,而洛昱至少在此刻也是全心全意爱着她。 “一拜天地!” 两人朝着寂寂夜空跪拜。 “二拜高堂!” 兰因一怔:高堂在? 洛昱指着眼前的参天大树道:“阿娘就葬在树下。原本这里没有大树,因为阿娘最后殒命在此处。阿爷听信歪门邪道的话,要用大树镇魂。遂从别处移了大树葬在阿娘的棺盖之上。大概是受到母亲精魂的滋养,这棵大树愈发葱茏。” 兰因向大树深深一拜,随后抚上大树的树干,将脸贴在树干上低语:“阿娘,您好!我是元嘉的妻子兰因。” “好了,这算是新妇见完婆母咯。” “然后该我们夫妻对拜了。”洛昱掰过兰因的肩膀,令她朝向自己,郑重地说道,“夫妻对拜!” 天地为证,古树为媒,洛昱和兰因完成了他们这一生最重要的仪式。 “娘子!”洛昱兴奋地喊道,“你终于成了我的娘子。” 看着洛昱憨憨的模样,兰因掩面而笑:“郎君!” 77 给你一脚 而此时,天边已显出蟹壳青。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洛昱紧了紧嫁衣大袖下的那双柔荑:“天亮了,因因,我们回去休息吧。” 身着嫁衣的兰因望着天际尽头那一抹隐隐的白色,心中升腾起无限希冀。 洛昱、兰因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同枕而眠。 但由于兰因脸上还有伤,洛昱也不好做什么。 这好比一只猫守着一条鱼,却不能动这条鱼分毫。这只猫当然百爪挠心,难受得不得了。 反正来日方长,天天睡在一起,还怕不成事儿吗?而且那只可恶的狸奴没有跟过来! 洛昱在心中反复说服自己。 而他怀中的兰因则已经昏睡过去。 洛昱皱起眉头,无奈笑了笑:“小丫头,郎君在侧也能睡得着!” 他低头吻着兰因的发顶,嗅得一阵甜馨。 一枕黑甜,好梦在侧。 今夜除了洛昱、兰因没睡好,远在裴策终南山也没睡好。扰他清梦的就是狸奴。兰因走后,狸奴一直难过不已。到了夜半,竟然不睡,不停地对着月亮叫唤。 裴策被扰得头疼,不得不起身抱起狸奴。 “怎么你也想她了?” 狸奴给了裴策一爪子,表示:你丫,明知故问。 “可她已经嫁人了。” 狸奴凄厉地喵了一嗓子。 “难受?”裴策抚着狸奴的脑袋:“其实我也很难受。自她上了马车,才知道自己动了情。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发现自己的心也跟着裂开了。心里的口子渗出血来,五脏六腑一起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狸奴,问道:“你是不是心里也疼?” 狸奴点了点头,软软的喵了一声,依偎在裴策胸口。 “那我们就一起疼吧。可是只要她过得开心快乐,就算我们心里难受也不妨事,你说对不对?” 狸奴呜咽了一声,不再叫唤。 终于,一人一猫互诉衷肠之后,相拥而眠。 ——————— 有了依靠就会变得特别依恋。连着几日,兰因从原本轻轻靠在洛昱怀中睡去,慢慢变成抱着洛昱而眠,最后竟将双手双脚都挂在洛昱身上。 念着兰因脸上的伤,洛昱不好动也不能动。可这样的夜晚对于他来说太过煎熬。从黑夜到黎明,他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僵硬着。当然最重要的部位更是硬邦邦的。他根本无法入睡,只得假寐到天明。 怎么办? 念清心咒都没有用! 晨光散落寝殿,兰因如往常在洛昱怀中醒来。她睁开眼却见洛昱顶着两个黑眼圈,不停地打哈欠。 “昨夜又没睡好?”兰因伸手抚上眼前带有青色胡茬的俊脸,“是不是我睡在你身边,你睡不踏实?还是有什么心事?” 洛昱连着几宿都没睡好,现下神色昏沉,双眼盯着兰因的红唇,无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 见洛昱吞口水,兰因以为他口渴。 “嗯?元嘉,是口渴了吗?” 她从洛昱怀里起身,打算翻过他去拿不远处桌上的茶水。 兰因刚支棱起自己的身体,她小衣里头的春光就露了出来。 无限春光尽入洛昱眼中。他原本昏沉的脑袋一下子清明起来,心中有捧火蹭蹭地往外冒。 他抱住兰因的细腰,阻拦道:“我……我不渴。” 兰因停住,低下头,疑惑地看着洛昱。 呼! 馒头! 洛昱又吞了一口口水:“我……我饿。” “那我们赶紧起床用早膳。” 兰因准备再次起身。 谁料一个天旋地转,她却被洛昱压回了床。 兰因怔忪地望着双眼布满红血色的洛昱。 只听洛昱突然问道:“因因,你的嘴还疼吗?” 兰因更加疑惑,只得如实回答:“不……唔” “不”字后头的话顷刻之间都被洛昱用嘴堵上了。 辗转交缠,兰因的气息全然被洛昱夺走。 她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可洛昱这只大脸猫好不容易能吃到美人鱼,哪里肯放手呢? 一口又一口,根本吃不够。 好不容易大脸猫终于松了口。兰因心中暗自庆幸了一下,躺在床上大口喘粗气。 哪里想到胸前一凉,再往下一看。 哎呦,怎么一身小衣被剥得干干净净。 兰因恼地去抓身上这只大脸猫。好不容易掰住猫头,停止他在身上乱窜。却见大脸猫咧着嘴笑得乐不可支。 这还是心思难测的皇太孙么? 兰因皱起眉头,嗔怪道:“都天亮了。” 大脸猫喵了一声:“天亮才看得清楚!” 紧接着大脸猫猫头一拱,兰因叫了一声哎呦又躺回了身上。 “好因因,我之前跟阿爷说了你已经怀了身子。现下,我得努力,要不然谎言穿了,你我都不好过。” 兰因心里道:“你都能跟你老子翻脸,还怕谎言拆穿?” 洛昱见兰因撇过头,咬着唇不说话,以为这是默许了,遂大着胆子捉了兰因的双脚,围在自己腰上。 他俯下身在兰因耳边呢喃道:“因因,快活就喊出来。” 还没等兰因回过神来,身下就一阵钻心地疼。就跟竹签入肉一般,疼得兰因嘶牙咧嘴。 这让兰因脑子里闪回曾经见过的幻象。在漆黑可怖的宫殿里,阿景旭将她摁在几案上,肆意凌辱。 疼痛与羞辱的感觉再次向兰因袭来。 “快活个头!” 兰因使出最大的力气,往洛昱的胸口重重一蹬。 洛昱本来就没睡好,身子虚得很,正全神贯注于吃鱼,谁料到身下的美人鱼朝着自己心窝狠狠来了一脚。 “哎哟喂!” 洛昱抚着胸,朝天摔去,脑袋直接磕到雕花的床角。 兰因抱着被子卷缩到床边轻轻哭了起来。 床为此连连震动。 青天白日,寝殿里这么大响动自然惊动了洛昱的暗卫们。 暗卫们第一时间从四面八方窜到床边。 眼看着暗卫们手持利刃,伸手撩帘。洛昱第一时间稳住心神,忍着脑袋上的疼痛,大喝一声:“退下(ノ`Д)ノ!” 暗卫们立刻停止了动作,面面相觑。 领头的暗卫一个眼神,众人会意,喊了一声:“遵命!” 眨眼之间,人就在寝殿里消失了。 78 独守空房 洛昱听着帘子外头没了动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可转头看到床的另一头,兰因正抖着肩膀抽泣。 他自己拍了自己一巴掌。 “瞧我迷了心窍的。” 他挪到兰因身边,小心翼翼地碰了她一下:“好因因。” 兰因抽泣着掸开他的手。 “好因因,是我性子急,把你弄疼了。” 呜呜呜┭┮﹏┭┮ “对不起,因因。” 嘤嘤嘤(╥╯^╰╥) “我错了,因因。” 洛昱腆着脸,连续道歉了有一刻钟,终于止住了兰因的泪水。 不过,哭是不哭了,可兰因还是很生气。 她顶着肿成核桃的眼睛,撅着殷红的小嘴,戳了洛昱一额头。 “你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人!” 洛昱心里也很委屈,这哪里是欺负人,明明是喜欢你才想和你这般的。可是这时候这些话肯定不能说。 他只得继续道歉:“因因,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才怪呢== 兰因低着头不想看他,穿戴好衣服就跑出寝殿了。 洛昱问也不敢问,追也不赶追,就怕再次惹闹了她。 在遇到兰因之前,他可以冷着心算计着眼前的每一个人。 可遇到兰因之后,他就变得跟憨憨的,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捧出来给兰因看,自己可没耍什么心机。 到了晌午时间,洛昱见兰因还没回来开始有点着急了。 他急急唤来弘音:“去瞧瞧独孤娘子去哪儿了?” 弘音早就防备着洛昱这一问,立刻回答道:“独孤娘子去了长孙娘子那儿。今早,独孤娘子一人在院子里哭,被长孙娘子瞧见了。长孙娘子就将独孤娘子带回了自己院子。早上去的,到现在还没回。” “去了如烟那儿?” 洛昱一思量:这也好,兰因一人入府,无人陪伴,有如烟在侧,他也放心。 可等到傍晚,兰因还是没有回来的意思。 洛昱看着满桌佳肴,却没有佳人相伴,心情低落得不行。 他又急急唤来弘音:“走,随我去一趟如烟那儿。我要接独孤娘子回来。” 弘音却又早有准备:“之前,奴才亲自去接独孤娘子。想着请独孤娘子回来陪殿下一同用膳。可独孤娘子传了口讯,让奴才回来,今夜她要在长孙娘子那儿休息。” “什么!她留如烟那儿不回来了!” 洛昱急得站了起来,迈着大步要出门寻兰因。 可走到一半却又退了回来。 他自言自语道:“不能着急。她还在气头上,现在去找她简直是火上浇油。她肯定把我轰出门。” 弘音哪里见过这么畏首畏尾的皇太孙,惊得张大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瞪什么瞪?” 洛昱回头正对上弘音惊讶的表情,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弘音立刻低下头,匍匐在洛昱脚下。 “奴才该死!” “滚滚滚(ノ`Д)ノ” 洛昱挥着手让弘音走开,自己则心烦意乱地回了寝殿。 更漏声声催人入梦,可是洛昱抱着和兰因同眠过的被子却心情凄恻,无法入睡。周围都是兰因的甜馨,可她却不在他身边。 新婚燕尔,却独守空房。 洛昱抱着被子,平躺在床上,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床帐的顶端,心里的泪已经流淌成河。 好不容易把新妇娶进门,结果只能看不能吃,难受想哭。 他翻个身,将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可是越是蒙着头,他越是清醒。 他脑袋里走马灯似的飞过兰因的一颦一笑。 是不是我对她还不够了解? 是不是她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还是说她不懂男女之间的事情? 或者说我哪里做得不对惹她恨了? 洛昱越想头越大,脑袋里胡乱一片。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蹭的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翻身下床,又把正在外头打瞌睡的弘音叫了过来。 弘音睡眼惺忪地滚了进来。 洛昱道:“去,把独孤娘子的嫁妆拿过来。” “啊?”弘音长大嘴表示很惊讶。 “她从独孤府带来的包袱。” “啊?”弘音又将嘴巴长大了些。 洛昱踱着脚道“还不快起给我拿来。” 弘音心里要哭出来了:“殿下,那包袱就收在独孤娘子的妆台下。” 洛昱讪讪道:“下去,我自己去寻。” 弘音边离开,边念叨:明日一定要请独孤娘子回来。独孤娘子不在,殿下就开始折腾我。 洛昱半夜找包袱其实也就想拿个物件揣怀里。 俗话说睹物思人,总得要有个属于兰因的物吧。 洛昱刚从妆台下的箱子里拿出包袱,就将包袱里头的东西给抖落了。 几册有些泛黄的绢画掉落在地上。 洛昱出于好奇,捡起了绢画,在灯下看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好丫头,竟然藏着这样的宝贝,还是从西国传来的!” “啧啧啧,这难度。” “啧啧啧,这姿势。” 洛昱坐在梳妆台前仔细看了起来。 看了半晌,他一拍大腿:“不对啊,小丫头明明知道,怎么还这样。难道我被耍了?” 可他又想着兰因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实在不像假的。 “这怎么办呢?”洛昱拖着腮帮子思忖着。 正想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绢画。 上面竟有一列西国文字写着:“甜言蜜语是最美丽的春·药。” 他仔细揣摩着这话,若有所思。 洛昱在寝殿里夜不能寐,兰因在如烟的偏殿里也辗转反侧。 出嫁之前,窈娘该科普的都科普过了。兰因也懂成了夫妻,自然要行夫妻之事。她也不是不知道洛昱打心眼里疼爱她。他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子,念着她的伤,抱着她三五天却不能动她,眼见着都耗虚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兰因满脑子都是可怕的幻象。阿景旭已然远走平卢,可他留给她的阴影却怎么都不散。 幻象中的感觉太真实。在陌生而漆黑的殿宇中,她就像砧板上的鱼无助地挣扎着。蚀骨的疼痛和无尽的羞辱在那个黢黑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她所有的挣扎在阿景旭面前如若猫抓,她所有的叫喊却刺激阿景旭更加残虐地对她。 79 月下对酌 兰因明明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幻想,都是虚假的,没有发生的事情。可就在今天早晨,她心绪又乱了,心生厌恶不说,对着洛昱胸口就是重重一脚。 兰因曲着折腿无助地坐在床上,用瘦弱的手臂把自己圈住,将脑袋搁在自己的膝盖之上。 “我该怎么办?”她小声地自言自语。 兰因越想脑子越乱,原本有的睡意早就飞远。既然睡不着,她干脆起身,披上外衣,走入院中。 长孙如烟所居的院子不大,仆从不多,却是被主人安排得最有生活气息。院中种植了各色花草。按照如烟的构想,这院子的花草能做到春日樱落,夏日荷欢,秋日桂熟,冬日松劲。 屋子里没有华丽昂贵的陈设,代之以各色盛放的花朵。小小的植株安放在秘色瓷制的花盆里,恰如其分地安放在房间的角落里。而且一年四季有一年四季的花色。换季了便会着人替换。 此时正值夏末初秋,院中的桂树已经隐约飘出甜馨的香味。 兰因刚步入小院就见院中荷塘中央的亭子里有人在。 还有人跟我一样也睡不着? 兰因怀着好奇心走向亭子。 月华如练,照得亭台雪白一片。借着洁白的光亮,兰因看清亭中人。里头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孙兰因。她半倚在石桌上,举杯邀月,对月独酌。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她脸上带着红晕,端着碧色的酒杯,缓缓念道。 说的是自己,也是旁人。 兰因提着裙裾迈入亭子。 “如烟姐姐好兴致。” 兰因与如烟面对面而坐,扫了一眼石桌,上面只有一壶酒一只酒杯。 “兰因妹妹也是好兴致。”她也看了一眼桌面,正欲站起身来“酒杯少了,我唤人再取一只。” 兰因一把按住如烟的手,将她拉回座位。 “我自小跟师父在江湖流浪,没那么讲究。” 说着拿着酒壶腾空灌入自己的嘴中。 兰因微笑着放下酒壶:“居然是桂花酿!” 如烟大笑道:“我就知道妹妹不是个等闲人儿。之前在王妃面前是示弱罢了。” 兰因半靠着石桌上,看着天空中的一轮皓月,淡淡道:“也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毕竟是主母,手里有着后院里头人的身家性命。” 如烟笑道:“可你没想到殿下竟然帮你出头。” 兰因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嘴巴:“都允了以妾的身份入府,还为我出什么头呢?” 如烟紧接着道:“允你妾是迫不得已,为你出头是爱你成痴。” 兰因煽动长睫,看向如烟。 这字里行间都是劝和的意思。 听着如烟说出这番话,她收起了支撑着自己脑袋的胳膊,前倾着身子问道:“如烟姐姐,作为殿下的媵妾,你当真不吃醋?” “孩子都那么大了,还吃什么醋?”如烟又端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了一杯,“要在这个牢笼里活得快乐就要学会自处。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处境,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如烟似乎是自言自语,却句句都在敲打兰因。 兰因低头看着雪色的月光,脑中都是洛昱的样子。 “可他是郎君呀。”她痴痴地念着。 如烟一口饮尽杯中酒:“可他也是洛昱,也是礼朝的皇太孙,更是礼朝未来的继承者。” 兰因叹了一口气。 却听如烟又道:“你瞧这四季的花,定时开定时落,不越矩不超凡,这是自然大道。花能做的就是在花期里盛放出最惊艳的美丽。人生漫漫,都是一时一时的。一时之美也能一生回味了。” 兰因听得一惊,正想再问,却见如烟站起身来,打了一个哈欠:“时辰不早了,我们也早点歇息吧。” 说着端着酒杯、酒壶施施然地走出了亭子。 兰因看着如烟远去的背影,听到她的吟唱:“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一阵夜风吹过,入水的月华随着夜风荡漾。 兰因再看了一眼光洁的月亮,紧了紧衣领也回了房。 翌日,如烟一大早便来敲兰因的房门。 兰因睡眼惺忪从床上爬起来,而如烟带着一干丫头进了屋,坐在外间耐心等待。 “如烟姐姐,早。”兰因有些不好意思。 “独孤娘子起床了,还不赶紧帮独孤娘子梳洗。”如烟手一挥,让下人进来服侍兰因。 下人领了命令,利索地帮兰因收拾起来。 原本以为下人伺候就是打水洗脸什么的,可打完水洗完脸之后,负责梳妆的丫头就来剥兰因的小衣。 兰因急忙拉起衣服阻止道:“这是做什么?” 那大丫头屈膝行礼:“给娘子换诃子。” 兰因一阵疑惑,勉强伸开手臂,让人脱去衣服。 可是这诃子上身,兰因就发现了不妥。这诃子和平时穿得不一样,敞口大多了,穿上之后胸前袒露一片。这还不是关键,关键的是诃子后的绑带似是做了处理,勒得比往常地要紧。这一勒效果就很炫目了。 兰因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下意识地交叉起双手,挡在自己胸前。 “这款式?” 丫头道:“这是今年最新的款式,收得紧才放得开。” 兰因皱着眉头,使劲摇头道:“我不能穿这样的。” 如烟听得动静,也进了里屋。 “妹妹,别慌。今日是王府里的中秋蟹宴。今早,殿下特地遣了弘音过来。让我们一起去呢。你身上这诃子是今年贵妃最爱的款式。外头的皇亲国戚们竞相效仿。这衣服可是宫里赏下来的,外头的人想穿还穿不到呢。” “可这儿也太袒露了。”兰因苦着脸看向如烟。 如烟双手平举,挺胸收腹,在兰因面前转了一个圈:“你瞧我今日也穿着跟你同一款式的衣服,再搭配上扬州锦缎大袖。这一套就是今年宫里头最时兴的穿法。” 兰因这才见着原来今日如烟也穿了如此坦荡的诃子。 可……可同样的款式穿在不同人身上表现出的效果是不一样。 80 饿倒了 如烟穿着这一款式的诃子,简直衣架子,真真儿的高贵。而兰因自己呢,本就波涛汹涌,再加上这款诃子的推波助澜,胸前真是不能看了。 兰因又瞄了一眼自己的胸。 要是有地缝钻进去就好了。 兰因这一举动引动如烟一笑。 仿佛是看出兰因的顾忌,如烟唤来身旁站立的侍女:“去,把我那件胭脂色的大袖给拿来。” “月白色的诃子寡淡,需要配上胭脂色的大袖压一压。这样胸前就不注目了。” 如烟将大袖给兰因披上:“妹妹,你照照镜子,妩媚和清雅兼得,让人忍不住地想亲近呢。” 兰因一听镜子,吓得身上起了冷汗。 怎么样都不能照镜子!万一见着幻象,自己发作癔症,要吓坏好多人。 兰因只得忙道:“果真挺好,不用照了。大家都穿,我也从众。” 为了表示自己的镇定,兰因努力挤出一抹笑容。 如烟虽然觉得奇怪,可好歹兰因答应了,一看时辰也耽搁不起,上午时分还有赏菊的安排,遂挽着兰因出了院子。 行至半道,正遇见洛昱、洛冕两兄弟。 这是那天清晨发生暴力事件之后,洛昱和兰因第一次见面。 兰因瞥了一眼洛昱,便低下头去,退了一小步站在如烟身后,跟着如烟向两兄弟问好。 “请殿下,二殿下安。” 可洛昱见了兰因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了她,根本移不开眼睛。 胭脂中嵌着月白,风情里不减清雅。 好一个妙人儿! 这不如烟、兰因问安,喊了半天洛昱都没回应。 洛冕尴尬地等了半天,只得替阿兄回了请安。 “嫂嫂们,免礼。” 滴答,滴答。 灰色的地砖上掉落殷红的痕迹。 如烟猛然尖叫:“殿下!” 兰因、洛冕齐齐看向洛昱。 洛昱居然……居然流鼻血了! “怎么了?” 站在原地的洛昱还茫然一片。 “阿兄,你流鼻血了。” “殿下,你流鼻血了。” 洛冕、兰因异口同声地说道。 洛昱一抹鼻子,果然热乎乎一片,再一看手,满手血红! 他腿一软,一个趔趄,将要倒下。幸亏兰因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洛昱。 “阿兄,阿兄!”洛冕到底年纪小,哪里见过这个模样的洛昱,吓得眼泪就出来了:“来人,快去找大夫。” 倒是如烟看了一眼洛昱那痴迷的眼神,顿时明白洛昱这幅狼狈的样子是怎么一回儿事,心里有了自己的盘算。 她狡黠地看了一眼洛昱,勾唇一笑。 洛昱心中一惊,小心肝颤了一下,但看如烟的神情,并没有揭穿他的意图,随向她有目的的眨了眨眼睛。 果不出所料! 如烟心中哂笑:那就帮你一把。 她换了一副形容,语气中带着着急:“二殿,殿下这幅情形显然不是东宫里的大夫可以处理的。” “啊?”洛冕彻底慌了,“嫂嫂,那要怎么办?” “天下最好的大夫都在宫里头。” 听如烟如此说,洛冕又高喊道:“来人,去宫里请太医。” “来什么人呀。”如烟一把拉过洛冕,边走边说:“你让小厮跑宫里。宫里的人还不让他进宫呢。最快的方法就是二殿你亲自去一趟皇宫抓个太医回来。” 洛冕听着如烟说得头头是道,连连点头。 “嫂嫂说得对,要我直接去才能快点寻到人。” 如烟带着洛冕走出好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兰因妹妹,你扶殿下回寝殿休息,我们寻了太医立刻来寝殿。” “明白。”兰因紧张地点头。 洛昱身量颀长,兰因无法揽着他。 正在发愁之际,洛昱恰如其分地脚又一软,又非常巧地挂在了兰因身上。 嗯,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真是风景甚好! 洛昱眼前都是飞舞的馒头,甜的、咸的、辣的、酸的! 好想狠狠咬上一口呀。 狠字还在心上,没有说出口。洛昱的鼻血却非常诚实地表达了他心中熊熊燃起的火焰。 兰因好不容易把洛昱弄回寝殿,正在疑惑这么这一路都没有伺候的下人,连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可还没深思,她见到洛昱又起流!鼻!血! 兰因心中大慌。 一边安顿洛昱,一边又拿着帕子给洛昱摁下鼻头。 “元嘉,你再耐心等待一会儿,太医马上来了。” 看着洛昱失血过多,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兰因既着急又心疼,眼泪不多一会儿就在眼眶里打转。 洛昱原先闭着眼睛,靠在榻上,可隐约间旁边有抽泣的声音。 他悄悄睁开眼,看见兰因眼睛红红的,一下子便心疼了。 装过头了! 他努力支起身子,想要安慰兰因,可刚起来,那眼睛里又直直地往兰因的诃子上落。 兰因觉察,一把捂住胸口,皱着眉头道:“都这样子,怎么还有力气看这儿看哪儿。” 洛昱赶忙闭起眼睛,又躺回床榻之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谗,你又不给我,我就病了。” 兰因到底脸皮薄,脸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唇,恨恨地说:“你真病痴了,尽说浑话。等下让太医好好给你诊治诊治。” 她边说边往洛昱胸口垂着粉拳。粉拳刚落到胸口,洛昱就捂着胸口从床上弹了起来。 “哎哟哟,疼!” 兰因一头雾水,她都还没用力,竟将洛昱给伤着了? 不可能! “你又骗我!”兰因撅着嘴巴,表示不满。 可洛昱还是捂着胸口,表情十分痛苦的样子。 兰因迟疑了。 “真很疼?!” 洛昱捂着胸口依然不说话。 “让我看看伤哪儿了?” 兰因着急了,按住洛昱,拉开他的衣襟要看伤势。 洛昱假意去拦:“别看了,我不疼了。” 越是如此,兰因越是非看不可。 她用劲扯开洛昱的衣衫。只见洛昱坚实的胸膛上有块青紫色的淤痕。 “这……” 兰因瞪大双眼,却说不得一句囫囵话。 洛昱也不挣扎,任由胸膛敞开着。 兰因愣了半晌,怯怯地问道:“这伤是前日我踢的?” 洛昱假意咳嗽了一声,虚弱地说道:“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就是我有点内伤,死不了人。” 81疗伤 “内伤!”兰因神色一凛,如潮的歉意涌上心头。 “心气郁积,急火攻心,你稍稍使力就将我的心火踢出形来。”洛昱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用手指顺着淤青勾勒出大致形状,“你瞧,我心火那么大呢。本来我还可以压住心火,可你这一踢呀,心火就不由我控制地往全身各处游走。这不,我的心火顺着经脉上行到口鼻,我稍稍一受到刺激就喷涌出来。” “你的意思你流的鼻血就是你的心火?” 你这幅样子是我造成的! 兰因皱起眉头,低头仔细研究着洛昱的胸膛。 “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不早点找大夫呢?” 美人鱼上钩了! 大脸猫尾巴摇了摇,悄悄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唉,要是东宫里头的人知道我是因为你而受伤的,你说阿爷会怎么想?还有博陵云会怎么做?” “那你也不能不去看大夫?”兰因被这么一激,心情更加郁闷。 “放心,前日我悄悄找过大夫。大夫告诉了我疗伤的法子。”说到这儿,洛昱一顿,瞄了一眼兰因的表情,果然是深信不疑的样子。 兰因忙问道:“什么法子?” 他放心地继续说道:“喝点去火的药是一法子,可惜这办法治标不治本。但治本的办法……” 兰因抓着洛昱的手道:“都病得那么重了,怎么还卖关子?” “大夫告诉我了治本的方法,可是我觉得这办法太难了。” “怎么个难?” 美人鱼准确无误地咬住了鱼钩! “这个么……”洛昱沉吟道:“这办法的难处就在于你……愿不愿意配合我。” “需要我配合?”兰因一顿,咬了咬道:“有什么难处我都可以克服的,只要你能痊愈!” 哎哟,我的好因因。 洛昱听得乐开了花。 “当真!” 他一下子从床上支起身体,将兰因的手扣在自己胸口。 兰因不明所以,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噌地一下子,洛昱心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他默念着:甜言蜜语是最好的春·药。 但与此同时,他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则告诉他:一定要有耐心,这次不要吓跑她。 “因因,你可了解天地自然阴阳之道?” “嗯,师父有教过。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大夫说我这就是阳盛火毒之症,需要阴柔水和之物来化解。大夫又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一切的病因都是在心里。要符合这两点,普天之下唯有你而已。换言之,你就是我最好的良药。一阴一阳,天地融合。” 洛昱说得这些,兰因听得耳熟,仔细一想尽是窈娘给的那些避火图上的文字。 兰因觉得疑惑,小心翼翼地瞟了洛昱一眼。 呵,这眼神! 怎么看都不像生病的样子! 再想到自己的包裹就在洛昱的寝殿之中,被他偷窥的可能性很大。 既然给我使计,那我就将计就计。窈娘可是教了不少整治你的法子! 兰因顺着话头问道:“那我该如何与你融合呢?” 问到正点儿上了! 洛昱一阵窃喜。 他激动地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都握住兰因的肩膀。 “因因,你我就按照大夫所说的做。但要是等会儿感到难受也务必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说着他挑开兰因身着的大袖。 兰因雪白的肩膀一下子显露在洛昱眼前。 洛昱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原本藏着的野兽此刻已经在叫嚣。 他一把抱住兰因,将脑袋埋在她的肩膀上,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馨香。 冰肌玉骨,自是清凉无汗,果然是降心火。 兰因正想推拒,却听得洛昱嗡哝一声:“好因因,别动。” 已然有些沉沦而无法自制的模样。 兰因想起昨夜如烟所说的那些话,再想到自己之前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说的,她终究是松了推拒洛昱胸口的手。 怀中的人放弃抵抗,洛昱的那头野兽便增添了几分迅猛的势头。 细细密密的吻流连在兰因肩膀上,脖颈上,耳垂上,间或夹杂着一两声轻轻的叹息。兰因被按软软的被褥上,像砧板上的鱼不得动弹,全身遍布难以形容酥麻感。她紧闭着双眼,死死咬着嘴唇,软软的瘫在洛昱的怀里,脚趾微微卷曲,意识渐渐模糊。 忽然间,兰因胸前凉了一片。她惊慌地张开眼睛,往前胸一看,那件月白的诃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扯落在腰际。 两两巫峰最是断人肠。 洛昱停下动作,看了兰因一眼,是迟疑,也是征询。 兰因咬着唇,别过脸去,尽量不去看洛昱殷殷期盼的目光。 这表情就是默许! 洛昱心中的猛兽彻底挣脱了控制,毫无顾忌地扑向兰因。 就要下口之际,他心中有个声音再次提醒他:温柔点,不要让她害怕。 他心中打了一个激灵,喘着气,俯在兰因耳边轻轻央求道:“好因因,救救我!” 兰因闭上了双眼,伸出藕节似的玉臂环上了洛昱的脖颈。 洛昱轻笑,俯身相就,彻底纵情在日思夜想的温柔之中。 与此同时,在东宫的花园中,博陵云正在主持着东宫一年一度的中秋蟹宴。 重头戏蟹宴在晚上,可白天的赏菊却是更加讲究典制。今日洛肃因为身体抱恙,一直躲在书房里头。而作为东宫掌管中馈的博陵云,便堂而皇之的在赏菊的典礼上入坐主位。 她等了好半天,都不见东宫中的其他人来。洛肃身为长辈,以身体抱恙为托词不来出席典礼也就算了。可洛昱、洛冕不来,实在是不给她博陵云面子。 她压着满腔的怒火,差了韩妈妈去请洛昱、洛冕。洛昱嘛,在紧要关头,谁敢去打搅呢?洛冕呢,则和如烟一道被人在大门口截住了。 “二殿下,独孤娘子,王妃有请两位及时出席赏菊的盛典。”韩妈妈一手把着门把,一手拦着两人说道。 “这……”洛冕看了一眼如烟,征询她的意见。 如烟坦然答道:“有劳韩妈妈,我和二殿下这就跟您去盛典。” 82赔你一辈子 洛冕一听就急了,他哥哥还流着鼻血,哪儿还有心情赏菊? 如烟却一把按住了洛冕,附在他耳边道:“殿下的伤势不要声张。我等下差人拿着你的印信直接去宫里找太医。” 洛冕听着如烟不容置疑的语气,乖巧地点了点头。 去赏菊宴的路上,如烟思忖着接下来将如何行事。 以现在东宫的形势,虽然洛昱是一家之主,可博陵云拿捏着东宫的财权、人事,跟她作对,可不是明智之举。 她长孙如烟要在这东宫带着通宝好好生活,可还得两边不得罪才行。 既然博陵云要争这正室的面子和排场,给她便是了。 如烟带着洛冕来到摆满盆栽菊花的后院。 见了博陵云,如烟便热络地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喊了一声:王妃娘娘。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如烟恭敬的模样倒让博陵云不好发作。 她只得淡淡地应了声,便让两人入座。 今年的菊花盛典办得要比往年隆重,各色珍贵的菊花在内院争相斗艳。可现场的人都无心在这眼前的美景上。 洛冕心里替流鼻血的哥哥着急。 如烟则担心洛昱和博陵云起冲突,自己和通宝会遭殃。 而博陵云心里念着洛昱,又恼着兰因,遂多次差人去催问弘音。面对一次次催问,弘音应付地焦头烂额。说实话肯定是不行的,可不说实话也搪塞不住主母的逼问。果不其然,博陵云又一次差人过来了。这次也不问他洛昱的去向,而是直接将他架在寝殿前院的门槛上,二话不说就打起板子来。 就在弘音被打得嚎啕大哭的时候,寝殿里却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疼……疼……” “因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可以痊愈了。” 与此同时,弘音的叫声越来越惨烈,声浪越来越高。 “嗷呜,嗷呜,啊!”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地吼声,弘音被打得晕了过去。弘音怎么说都是洛昱的贴身仆从,这几下板子给人打晕了。行刑的那些个仆从吓得该不知如何是好。院落里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失了。 而寝殿里则随着一声低吼,也恢复了宁静。 也不知迷迷糊糊被用来疗伤了几次,兰因昏昏沉沉地困在床上不能下来。可咕咕作响的肚子正叫嚣着,兰因不得不挣扎地睁开眼。 就当某人又要捞她回去的时候,兰因重重地将某人不怀好意地爪子掸了回去。 “滚(ノ`Д)ノ,外头天色都暗了!” 洛昱被打了一下,并不死心,支起身子拥住兰因。 “天色暗了才好呢,适合我们继续在床上睡嘛” 咕噜咕噜,兰因的肚子再一次响了起来。 兰因不满地看向洛昱:“别闹我,我饿了!” 洛昱将脑袋枕在兰因的肩膀上咯咯地笑着:“好因因,别生气。哥哥我带你去吃螃蟹。”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洛昱的手依然不老实的在兰因身上点火。 兰因鼓着腮帮子吼了一声:“洛元嘉!” 狠狠地对着洛昱的胸口给了一胳膊肘。洛昱没提防,生生地受了这窝心一击。 “哎哟,疼!” 洛昱捂着胸口又一次倒下了。 兰因冷哼一声,正欲起身。可洛昱依然在床上打滚。 兰因见洛昱迟迟不肯起身,又重新坐到床上,倾身探看。 “真打疼了?” 洛昱依然将头闷在被子里不说话。 兰因着急,身子又往前挪了一点:“元嘉,你怎么了?” 话还未说话,装死的某人就起身圈住了兰因,又将她拖回了自己的身下。 他将双臂撑在兰因脑袋两边,仔细地瞧着:“因因,你一辈子都跑不出我怀里。” 可等来的却不是兰因的甜蜜回应。 兰因一把揪住洛昱的耳朵:“骗子!又骗人!” “哎哟,你轻点,真疼呢!” 洛昱被揪住耳朵,动弹不得,只得随着兰因起了床。 “骗子,你几次三番诓骗于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兰因点着洛昱的额头细细数落。“第一次骗我,说跟我有了夫妻之实。第二次又骗了太子,说我已经怀了孩子。今天又又又一次骗人,假装流鼻血,实际上不安好心地拖着我来这里!你说着这一次又一次的,我该如何惩罚你?” 自有了亲密关系,果然说话语气都变了。我的因因又变成了终南山上那个鬼灵精怪的小丫头。 这样的兰因,洛昱越看越喜欢,一把抱住她,吻了她的额头。 “因因,我是骗了你,可我这些谎话都是善意的。要没有这些谎话,现在我就不能拥着你说话了。看在我那么爱你的份上,饶了我吧。” “要不是你这些鬼话,我也不会以侍妾的身份嫁给你。”兰因嘟着嘴,用粉拳垂着洛昱的胳膊,“都是你害得,你害得。” “好了,是我的错。我用一辈子赔你,你可愿意原谅我?”洛昱没有松手,反而越抱越紧。 “哼╭(╯^╰)╮,明明是我赔上了一辈子。”兰因嘴上不饶人,可终究是不再抗拒,乖乖由洛昱抱着。 “好,是因因赔了我一辈子。这话可是你说的,你的一辈子已经是我的了。这辈子可不能离开我。” 兰因乖乖点头,可转念一想怎么又被绕进去了呢,明明是洛昱有错在先,要赔也是他赔一辈子! “你又骗我!” “谁让你笨呢!哈哈!” 咕噜…… 两人的肚子同时响了起来。 洛昱捂着肚子,又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 “看来已经夜半。这一场春宵很是绵长呢!”他说完对着兰因得意一笑,故意捏了捏她的脸,“我真没想到因因功夫了得,避火图上的内容都烂熟于心,而且还运用得炉火纯青。” “又说什么浑话,还不都是你的坏主意。”兰因脸一红,岔开话题,“不跟你废话,我快饿死了。快去唤人拿点吃食来。” 洛昱轻笑,对着殿外喊道:“弘音,过来!” 可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 洛昱有些恼怒,推开寝殿的门,正欲找人,却见几个仆从在门口你推我我推你。 83 明日黄花 “弘音呢?”洛昱高声质问。 几个仆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其中有个口齿清楚的回答道:“启禀殿下,弘音大人受了重伤,现在动弹不得。” 洛昱皱眉,厉声问道:“谁伤的?” 跪地的仆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为难起来。 “怎么?这是东宫,你们还怕谁不成?” 仆从们纷纷地下头去连声说着不敢。 搞了半天,洛昱才从仆从们的描述里知道弘音是被王妃博陵云派来的人给打伤的。 “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是贴身的侍从!这个疯妇,欺人太甚!” 洛昱听得怒火中烧,甩着袖子就要去找博陵云算账。 还没迈开步子,他就被兰因拉了回来。对于博陵云,兰因始终抱有歉意。 “元嘉,别去好不好?”兰因软软糯糯地一叫,瞬间将洛昱的怒火给平息了,“今天怎么说都是中秋佳节,都是一家团聚的日子。何况我们一天都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厉害。” 洛昱牵着兰因的手,往回走。 “瞧我气糊涂了,我们先用膳吧。这账我记着,改日我跟她慢慢算。” 兰因嘟哝了一句:“王妃生气也是有原因的。新婚之夜郎君就跑了,中秋宴会郎君也不来。” 洛昱瞥了兰因一眼,心想这丫头怎么还替泼妇说话? “她生气事出有因,可也不能因此而杖责弘音。弘音尽忠职守,根本没有过错。上位者任意妄为,是大忌讳!安宁姐姐在的时候何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她博陵云既然要当东宫后院的掌事人,就不能如此任性妄为。” 说到这儿,洛昱想到了什么,忙转身吩咐仆从:“传我的令下去,拿东宫最好的伤药给弘音送去,再伤他一锭黄金,让他好生休养。” 而此时,后院中庭,中秋蟹宴已尽尾声。 筚篥袅袅,琵琶铮铮,热闹的乐曲中尽是萧瑟的秋意。满院的菊花在夜色中无精打采,耷拉着,斜靠着,委顿着。 特意从宫中邀请的乐师已经将事先准备好的乐曲吹奏一遍。而主人却依然没有散席的打算。 坐在陪席的如烟洛冕起先还与博陵云应酬几句。可博陵云只是淡淡地应付着,她冷着脸,喝着酒,身边的韩妈妈则反复催促下人去请洛昱过来。 你没有理睬,又不让人离席,那只能干自己的事儿。 洛冕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今年上好的螃蟹,又让吃完了满满一碗黄油秃拌饭。他拍了拍吃撑的肚子,百无聊赖地看着浓重的夜色。不久,困意就爬上了他的眼皮,他斜靠在几案上没多久就打起了瞌睡。 而如烟呢带着通宝一起吃完了螃蟹,赏完了歌舞,在此期间还时不时看着更漏的刻度。直到通宝闹起来,嚷嚷着要睡觉,她才起身向博陵云告辞。一直假寐的洛冕瞅准了机会,也起身一同离席。 片刻之间,中秋蟹宴之上就剩下博陵云一人。 博陵云喝着已经冷透的绿酒,扫视了一圈周围。她一直竭力保持着自己作为主母的仪态,可此时眼泪开始不争气地往下落。 一时盛景无人赏,明日黄花有谁怜? 滴答滴答,怨愤委屈的泪水滴落在酒盏中。博陵云看了一眼酒盏,竟在酒盏的倒影中看到洛昱和兰因亲亲我我的景象。 哗啦一声,几案上的杯盘酒器皆被扫落,零落地散在地上,主位狼藉一片。 舞乐声戛然而止,胡姬惊恐地对视,立刻停止了舞步,退散在一边。 博陵云扯下阻碍她行动的大袖与帔帛,拔下头上冗繁的装饰。她仰着头对着空旷的歇斯底里地大声吼道:“滚!都给我滚!” 后院所有的下人们皆惊慌失措,弓着身子,低着头往后退。 “滚,都给我滚得远远的。你们都看不起我博陵云是不是?都在看我的笑话是不是?”博陵云推开几案,跃下主位,见到可以抬手砸的东西都毫不犹豫地砸个稀巴烂。 “你们一个个把我当傻子是不是?我要让你们一个个都知道我的厉害!” 博陵云一边用力摔砸,一边拼命嘶吼,跟得了失心疯一般。 见博陵云突然失控,一直在她身侧的韩妈妈赶忙过来阻止。 “王妃,息怒。犯不着为无关紧要的人而生气。气坏自己不值当!” 博陵云气喘吁吁地停下手上的动作,红着眼睛看向韩妈妈。 “好个无关紧要。他可是我郎君!” 一声郎君,浸透了她多少的心酸。 她由怒转泣,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妈妈,他可是我郎君!可他在新婚之夜就跑到其他女人的床上去了。本该的团聚之夜,他却和那个女人从早晨厮混到晚上。” 博陵云双手摁在胸口,全身打着颤,泣不成声。 韩妈妈看得心都揪了起来,跪坐在博陵云身边抱着她安抚道:“小姐,你不要这么说。殿下是被那狐媚子一时眯了心窍。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色衰而爱驰,到时殿下一定会念起你的好,回心转意。” “妈妈,我好恨。为什么我的郎君连一次机会都没有给我,就离我而去?” “小姐,既然殿下没有给你机会,那你更得为自己争取一次机会!男女情爱强争不如服软。夫妻哪有隔夜仇,天长日久过日子,要的是互相的助益。” 韩妈妈的话止住了博陵云的哭声。 她脸上挂着泪,无声地眯了眯眼睛,心中若有所思。 韩妈妈见着博陵云这幅模样,心中一惊。 小姐每次要下决心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都是这幅决绝的样子。 博陵云擦起自己脸上的泪痕,片刻间便恢复了往常冷静的模样。 “妈妈,你说得对,怎么说我都要为自己争取一次机会,让他正眼看我,真心臣服于我的机会。” 她指着刚刚被她摔烂的菊花说道:“我要让那个女人就如盆中残菊,纵使当下盛放,不久也会沦为明日黄花。” 韩妈妈点头附和道:“那天不会太久的。那个贱婢好日子马上到头了。” 84迟暮 那日后半夜便下起了秋雨。 天明时分,雨势渐沉,雨滴捶打石砖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长睫微动,黛眉皱起,兰因在洛昱的怀中渐渐转醒。她缓缓睁开眼睛,赫然发现洛昱安然睡着的俊脸就在自己眼前。 一点小心思浮上兰因心头。 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指淡淡勾画着眼前人的眉宇、唇峰。 描画了一阵子,见洛昱依旧没有反应,兰因遂大着胆子,凑到洛昱的胸膛上仔细聆听他的心跳。 突然间两团柔软撞进心口,还在睡梦中的洛昱登时清醒过来。 “扰人清梦,是大罪过。”眼前人揉着惺忪睡眼道。 兰因缩了缩脑袋,欲翻身起床,却被人握住了腰肢。上下颠倒之间,兰因就被洛昱扣在了身下。 洛昱低凑在兰因的耳边,气息流连,而他的手早就不安分地勾勒着怀中的身体。 “惹了火,还想溜?” 兰因回忆起昨日一整天的疯狂,立刻告饶。 “我错了,我错了。” 她扭动着腰肢,努力挣脱眼前人的桎梏。可哪里知道这举动对某人而言却如点燃了引线,爆炸就在顷刻之间。 “小丫头,晚了!” 洛昱闷哼一声,不由分说地俯身下去,含住了兰因的嘴。 缠绵就在耳鬓厮磨之间,炽烈而忘我,直到看到满眼星光才终是找到了灵魂的归宿。 再睁眼已是晌午时分。 为了遮掩满身的青紫,兰因不得不在诃子外头套上半袖,又在半袖外头揽上披帛,将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的。 洛昱坐在一边揶揄道:“因因,有那么冷吗?” 兰因甩了一个眼刀过去:“明知故问,还不是因为你!” 爽朗笑声飘满寝殿。 洛昱对兰因的回答甚为满意。 两人相携,来到后院,原本想欣赏满园的菊花,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院的狼藉。满地黄花堆积,憔悴零落,昨日丽景今萧瑟。 “这是怎么回事?”洛昱揪住身边的仆从质问。 仆从苦着脸,浑身抖地跟筛糠似的,嗯啊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洛昱咒骂了一声废物,其实心中早已猜到这是谁的杰作。 兰因环视四周,看得心惊,叹了一口气。 地上散落着一株菊花,根系还安在破碎的花盆里,枝叶和花瓣保存完好。兰因蹲下身来,想将这株菊花从残破的花盆里拣出来,可刚动手就被没在土里的碎片给扎伤。 兰因看着指尖喷涌出来的鲜血,心绪纷乱。 “怎么那么不小心?” 洛昱跟着蹲下,掰过兰因的手指查看。 兰因连忙抽走手指:“没事,小伤口。你看血都止住了。” 说着晃了晃染血的手指,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而此时,远处有人小跑着过来。 “殿下,独孤娘子。独孤府递来消息,说是老夫人身上不大好,这会儿要独孤娘子赶紧回去瞧瞧。” 来人气喘吁吁地说完了口讯。 这讯息听得兰因一阵晕眩。奶奶虽然年纪大,可身子骨一直硬朗,怎么一下子就不大好了? 她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就要栽倒在地,还好洛昱在旁扶住了她。 她唯一的亲人病了,六神无主,只得向身边的洛昱求救:“怎么办?元嘉。” “别慌,先去看看,老人家年岁大,有个头疼脑热也是正常的事情。” 洛昱一边安慰兰因,一边又吩咐下人去宫里寻太医。 两人赶到独孤府,才知道口讯中“不大好”是说轻了,老夫人的状况比“不大好”严重得多。 老夫人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透着殷殷血迹。她闭着双眼,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上,似乎动弹不得的样子。 本该在身边的独孤慧不见踪影,反而是早年被驱除出独孤家的窈娘如今随侍左右。 兰因哪里见得了奶奶这个样子,进了里屋就跪在了床边。 “奶奶,我走的时候你不是好好的吗?不就才一月时间,怎么就病得这样了?” “这你就要问独孤慧这个恶女人了!”窈娘咬牙切齿地道,“奶奶这样就是拜那个贱人所赐。” 兰因扫视四周,确实没有独孤慧的身影。 窈娘道:“这个贱人毫无良善之心,奶奶养育她成人,这会儿竟然向奶奶下了毒手。用石头砸了奶奶的头,还要将奶奶从高阁上推落。” 兰因不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奶奶可是将她作为亲孙女疼爱的。” 窈娘冷哼一声:“她为了逃脱和亲的命运。” 兰因瞳孔一缩,喊了出来:“什么?难道她想以守孝为借口?” 窈娘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理由。这贱人为了不去和亲,竟然要杀了奶奶。以守孝为理由推掉亲事。如果不是发现及时,奶奶可能在前天夜里就……” 窈娘眼中含着泪,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独孤老夫人,终究是没有把话说下去。 一直在身旁沉默着的洛昱都忍不住惊呼:“竟然有这么恶毒的女人!现在这女人在何处?” 窈娘恨恨道:“被这个贱人跑了。我已经派人去寻。寻到了我一定将她碎尸万段。” 而兰因跪在床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这一切原本不会发生! 如果和亲的人是我,那独孤慧就不会动起杀念,而奶奶也不会因此而受伤害。是我强行地改变命运,才造成这场悲剧的发生。 兰因越想越恨自己,伏在床头,失控地哭了起来。 而此时,一直闭着双眼的独孤老夫人醒转过来,她转头看向哭泣的兰因,想抬起枯瘦的手,可抬到一半便松了力,又垂了下去。 她用仅有的力气,虚弱地说着话。 “兰因啊……” 兰因见状,赶紧伸手捂住了老夫人的手。 “奶奶,我在这儿。您不要说话,好生休养。” “兰因,奶奶自知命不久矣。但有几件事情还放心不下,趁着我还有点力气……” 独孤老夫人看了一眼窈娘,又看了看洛昱。两人会意老夫人是有体己话要跟兰因说,于是都退出了房间。 “兰因,奶奶要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兰因使劲摇头,她不想听到奶奶说那么丧气的话。 85托孤 独孤老夫人勉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傻孩子,早走晚走都要走的,你也不用伤心。你出嫁时,奶奶给你的那块羊脂白玉一定要收好。这块玉佩是你跟你阿娘联系的纽带。你阿娘离开你也是迫不得已,她有她的苦衷。可她既然当年留下玉佩,就代表着她一定会寻你回去,与你相认。奶奶已经陪你等了十五年了,以后的日子就要靠你自己等下去了。” 兰因劝慰:“奶奶,你不会有事的。元嘉已经找了太医过来,他们能治好你的。” 独孤老夫人道:“不用费力了。等我去了以后,答应我也不要去寻慧儿。她这么做也是为了自保,这算是我们独孤家连累了她。我死前也会请旨让圣人放过她。这样一来二去,我们独孤家就算和她两清了。可惜没人引她向善,以后指不定走上什么邪路啊。” 说完,老人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年无忌死前,反复嘱咐我要好好照顾舍儿、慧儿。可我一个都没照顾好。兰因,你说我去了地下,无忌会不会怪我啊。” “爹爹怎么可能会怪奶奶呢?要怪也会怪我,原本的命数中我才是那个和亲的人,原本……” “孩子不要这么想。”独孤老夫人打断兰因,“你也没在幻象中见到过我,又如何笃定在原本的命运中我一定活得比现在好呢?而且退一步说,即使因为你改变的命运而导致这一系列事情。如果以我这条命来换你一个光明的未来,奶奶心甘情愿。” 听到“心甘情愿”这四字,兰因的心都颤了起来。这是多少爱堆积起来的甘愿。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兰因的父母不在身边,奶奶又当爹又当妈的将她养育成人,她还没好好报答奶奶,奶奶就要离开她了。 兰因有很多话想跟奶奶说,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呜咽成一声奶奶。 “奶奶!” “不要哭。快去帮我把窈娘和殿下叫进来。我还有些话要对他们生活。咳咳……” “奶奶,我这就去。” 窈娘和洛昱听得屋里头的动静,立刻进了屋。他们见到独孤老夫人原本灰白的脸色如今竟泛着红润的光泽,大约知道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独孤老夫人侧过头转向窈娘:“舍儿,当年逐你出家门也是情非得已。奶奶这儿向你道歉,独孤家没有照顾好你。” 窈娘鼻子一酸,跪倒在地。 “奶奶,当年是我少不更事,这事不怪您。” 独孤老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牵过窈娘的手。 “舍儿,不要再去平康坊了,那地方险恶。嫁不嫁人无所谓,有个伴儿也是好的。有伴儿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照顾,岁月才不会太寂寞。” 窈娘咬着唇,忍着眼中的热泪,频频点头。 此时,独孤老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气闷地连连呼气。 她缓了些时候,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又向洛昱招手道:“殿下,老身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洛昱忙走近道:“奶奶,元嘉在这儿。您有什么话尽快吩咐。” 独孤老夫人脸上显出淡淡的微笑,虚弱地道:“元嘉,老身求你一件事……求……保兰因一命。” 洛昱一惊,慌忙道:“因因现嫁与我,已经是我的妻子。我定当尽我所能爱她,宠她,护佑她一辈子。” 老夫人喟然长叹道:“四十年前,也有人曾信誓旦旦的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可最终呢……兰因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没了爹娘。无论未来怎么,只求你能保她一命。” 老人家的话似是有所指,又没有说明清楚。洛昱想着独孤老夫人体虚似有呓语,没有深究。这时候也不是与老人家分辨的时刻,于是连连答应道:“奶奶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兰因,不会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独孤老夫人声音越来越轻,声调越来越缓,“我累了,你们都出去,让我睡会儿吧。” 房中的三人互相对视,然后是久久的沉默。 独孤老夫人去世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一早传到到皇宫里头的。莆是道得知宫外的讯息,心知此事的重大,第一时间便跑到承元帝的床榻边递送消息。 莆是道来到寝殿,承元帝已经起身。 穆贵妃正端着唾盂给承元帝漱口。 “圣人!”莆是道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伏在地上。 承元帝吐出含在嘴里的盐水,皱着眉头不满地瞥了莆是道一眼。 “年纪不小,怎么还这么冒失,大早上的有何要事?” 莆是道低头道:“启禀圣人,独孤府递来消息,老夫人殁了。” 咣当一声,唾盂掉在地上。 承元帝惊讶地瞥了一眼穆贵妃,随即转身向莆是道再次确认:“什么,你再说一遍?” 莆是道又低声说道:“独孤老夫人是今日凌晨殁的。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头,伤了要害的地方。皇太孙殿下携了独孤家小娘子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唤了太医过去还是没能救回。” “怎么现在才来告诉朕?”承元帝低头看着莆是道,恨不得想把他一脚踹出去。 莆是道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不停念叨着:“奴才有罪。” 承元帝烦躁地转身。 “替朕更衣,朕要去一趟独孤府。” 莆是道连滚带爬地起来,伺候起承元帝。 承元帝一边换衣服,一边对穆贵妃说道:“依依,你今天就自个儿在宫里头,不用等我用膳了。” 这意思是要去吊唁一天。 穆依依不放心,拉着承元帝的衣袖道:“圣人,依依陪您一起去。” 承元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欣慰地说道:“朕原以为你不喜欢独孤家呢。你陪着我是最好的了。活到这个岁数啊,年轻时的朋友都走了,就剩朕一个人。终于,朕活成了那最后的孤家寡人。” “圣人长命百岁,是礼朝最大的福泽。怎么能说是孤家寡人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早或晚都是因缘,求得往生才是至福。” 承元帝抚着穆依依的手说道:“果然是朕的解语花。本来沉痛的心情被你些言语化解了不少。” 86 为你而改变 独孤老夫人故去,独孤家就只剩一根独苗。 兰因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女。 要为独孤老夫人筹办丧事,兰因这才发现家里存着的值钱的物什早已不翼而飞。想来是独孤慧逃跑之际,搜刮走了最后的家底。如今破败萧瑟的独孤府根本凑不齐办丧事的钱。 东宫的情况也不比独孤府好多少。因为连着办了两场婚事,家底早就被掏空。 兰因也知道洛昱的难处,也没有开口求他帮忙。她只是跟窈娘商量着一切从简的打算。 就在众人犯难的时候,皇宫里的旨意下来了。仿佛是知道兰因的难处一般,承元帝金口一开,亲自下令让内府来办理独孤老夫人的丧事。而丧事一律按照一品夫人的标准来操办。 不仅如此,承元帝还下令抚恤独孤家的遗孤。果不其然,独孤慧不用去大池和亲,还受到了一堆敕封。她原本的目的达到了,可惜现在她跑得没影,自是无福消受这些封诰。 而兰因呢也受了敕封,从四品的侍妾变成了二品的孺人,虽然还是洛昱的妾室,可已然是贵妾的身份。 这是奶奶用命换来的。 兰因接了圣旨后,一直沉默不语,躲在自己出嫁前的闺房里。 窗外雨过天霁而房内湿冷阴暗。伶仃的光线透过窗棂星星点点地洒落在积满尘土的地砖上。 兰因抱着被子,曲着膝盖躲在床角,脑海中都是与奶奶温馨的过往,眼泪止不住地吧嗒吧嗒往下落。不一会儿工夫,被角已经沾湿一大片。 她从怀中摸出一红色的布包,从中拿出那块羊脂白玉,并用柔软的指腹细细摩挲白玉温润的表面。 奶奶不在了,阿娘会知道吗? 有个大胆的想法从她脑袋里冒出来。她想试试这块羊脂白玉是否真能像奶奶所说的可以让自己从未谋面的阿娘出现。 她将白玉放在胸口,敛息静气,沉思默想。 “阿娘,你在哪里?” 就在片刻之间,房门被打开了! 兰因下意识地睁开眼睛。 紧接着一团黑色的东西窜进了她的怀里。 喵的! 兰因低头一看,对上狸奴闪闪发光的绿眼睛。失落和惊喜同时涌上了心头。失落的是来的不是她未曾见面的阿娘,惊喜的是狸奴和裴策来了。 狸奴窝在兰因的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向她撒娇。 喵的,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呀! “兰因!” 裴策推门而入,见到兰因满面泪痕,不由得加快脚步来到床边。 “师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兰因的眼中闪着光。兰因仿佛一个在大海上马上要溺毙的人,见到裴策就好似见到了一线生机。因为裴策是她最信任的长辈,人生中的指路明灯。 裴策紧挨着兰因坐下,用手温柔地揩去兰因脸上残留的泪痕。指腹很暖很柔,兰因心中竟生出一丝贪恋。 “接到窈娘派人递来的消息,我就第一时间下山了。真是太突然了,兰因节哀。” 裴策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像个孩子,一头扑进了裴策的怀里。 “师父,奶奶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连她都走了,留就我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在裴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裴策轻抚兰因的脑袋安慰道:“说什么傻话,你已经成家,有了丈夫,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而且你还有师父我,有狸奴,有窈娘,我们都会陪着你。你不孤单,你一直有亲人在守护你。” “可奶奶本该好好活着。”兰因沾着泪的长睫微微扇动,抬起眼眸看向裴策,“师父,我一直在想奶奶的死是不是因为我擅改了自己的命运。” 即使得到过独孤老夫人的宽慰,可依旧无法安抚兰因心中的愧疚。 裴策神情一动,显出略微迟疑的表情。 确实如果不是因为兰因逃离原有的命运轨道,也不会引起独孤慧的反抗,从而导致独孤老夫人的惨死。 裴策努力抹去眼神中的犹疑,劝慰道:“那你更努力摆脱原来既定的命运,好好地活着。” “可是我怕。”兰因紧张地抓住裴策的手臂,“师父,我怕我的努力会造成其他人原本命运的改变。幸福的人会变得不幸。” 裴策反问道:“为什么只想着幸福的人变成不幸?” 兰因紧了紧抓着裴策的手。 “要努力做一个让自己和他人都感到幸福的人。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你完全有能力和有机会,让自己和周围的人变得更好。独孤老夫人虽然去世了,可她看到了你找到了好的归宿,想必心里是安然的。” 裴策的话仿佛有种魔力,平复着兰因一直颤抖的心。 看着兰因那双含泪的眼睛,裴策心念一动,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地将她揽回自己的怀抱:“兰因,不要害怕,一切有师父在。师父会保护你的。” 我原本只想做一个历史的旁观者,无悲无喜地等待命运的流转。可是因为你,我…… 裴策在心里默默念着,无声地眯了眯眼睛,抱着兰因的手臂不知不觉地收紧了。 原来的时间、空间已经开始变动了。是因为兰因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还是因为十五年前自己救起的女人?而命运的齿轮终将转向何方? 裴策眼中显出浓重得化不开的忧虑。 圣旨下了不久,承元帝和穆贵妃的尊驾也到了独孤府。 洛昱让窈娘代为招待,自己则第一时间来寻兰因,可走到房门外却见到了兰因和裴策相拥的场景。 他眼神顷刻之间变得冰冷,露出令人胆寒的锋芒。他想起了七夕之夜裴策曽趁着兰因酒醉,偷偷亲吻兰因额头。那天夜里裴策显出努力克制却仍旧失控的神情。仿佛谪仙一般的裴策也有充满欲望的时刻。同为男人,洛昱立刻明白了裴策内心的想法。他可不只是将兰因当做徒弟那么简单。 洛昱脸上闪过一抹讥讽的笑容,默默站在门口,而垂在身旁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攥了起来。 87对峙 喵! 狸奴警觉地跳下床,走到门边。 兰因和裴策不约而同地也将视线转向门口。 “元嘉!” 裴策眼神一烫,松开了抱着兰因的手。而兰因一直将裴策作为父兄对待,浑然不觉这样的依赖有何不妥。 而此时的洛昱早就掩藏好自己真实的心情,淡然地站在房门口。 “因因,圣人和贵妃到了。我们该出去迎接圣驾。” 兰因立刻从床上下来,走到洛昱身边。洛昱一把揽住兰因,将她牢牢护在胸前。 兰因额头抵在洛昱的胸口,听到他猛然跳动的心跳。她显然不是很明白洛昱这个强势动作的含义,满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可裴策却看懂了,他站起身来迎向洛昱。 两个男人的四目相接,彼此都没有说话,对峙的情绪却在眼神中弥漫开来。 裴策是洛昱所敬重的人,敬重他的智慧、学识;可也是他所嫉妒的人,嫉妒他的才干,嫉妒他的沉着。而裴策淡泊名利,远离红尘俗事的态度又让洛昱觉得他对裴策的嫉妒是庸人自扰。 所以一直以来洛昱都将敬重放在前,将裴策作为自己师父一般的人物。而现在呢,他发现裴策对兰因存了觊觎之心,换言之他与裴策存在竞争的关系。嫉妒、忌惮、猜忌一下子涌到了洛昱心头。 裴策何等玲珑心思,他一下子看穿了洛昱眼中的复杂情绪。以兰因之前所见的幻象,洛昱日后定将掌握天下,得登大位。受到他的嫉妒与猜忌,对裴策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可他既然下了决心要保护兰因,迟早是要直面洛昱的猜忌。只要兰因一生平安,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们都在这儿呀!”窈娘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场无声的对峙。 “舍儿姐姐。”兰因先看见了窈娘,随后目光触到了由窈娘领着进来的承元帝和穆贵妃。 她敛衽行礼道:“圣人万岁,贵妃万福。” 洛昱、裴策这才醒觉,两人同时躬身,脸色却依然不怎么好看。 裴策躬身的瞬间视线撞到了穆贵妃身上。他曾听兰因提过,穆贵妃长得和她非常相似。可真当第一次见到穆贵妃之时,他还是感到了震惊。那抹震惊也就在他眼眸里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谪仙一般的淡然。 在场的诸人并没有发现裴策的异样,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独孤氏遗孤兰因的身上。 见着那张挂满泪痕又似曾相识的脸,承元帝想起了什么,心中一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是当年小慈不死的话,我们的孙女应该也和这孩子差不多吧。 他向兰因招了招手:“兰因,你过来,到爷爷这儿来。” 承元帝没有自称朕,而是谦和地让兰因叫自己爷爷。 兰因一愣,犹疑地看向洛昱,征询他的意见。洛昱悄悄拍了一下兰因的后背,轻声道:“去吧。” 兰因趋步上前,欲跪在承元帝跟前行大礼,却被承元帝一把拉起。 “这儿不是朝堂,无须这些虚礼。老姐姐走得匆忙,就剩下你一个孩子。不过好歹你现在在东宫里,我也放心一点。兰因,你要是以后受什么委屈,尽管到宫里找爷爷。”承元帝随即看向洛昱,“元嘉,以后可要好好照顾兰因。要是你对兰因不好,引得她哭着来找我,我肯定不留情面地好好收拾你。” 洛昱忍不住在心里白了他爷爷一眼:之前谁那么冷心绝情不给兰因位分的? “请爷爷放心,兰因是我的妻子,我自会好好护她平安。” 说着洛昱瞟了一眼站在承元帝身边的穆贵妃,又用余光看了一眼裴策。 只见穆贵妃神情淡淡的,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承元帝身上,手有意无意地拨弄胸前的绦带,显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而裴策却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穆贵妃身上,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承元帝来到此处,不仅是为了哀悼独孤老夫人的去世,更多的是寻得自己往昔的回忆。人一旦上了岁数,就开始沉迷往昔的岁月,特别是自己少年时意气风发之时。 他拉住兰因开始絮叨自己与独孤家的渊源。 “我第一次见你姑奶奶和奶奶是在五十多年前。 那时候我在潞州别驾任上,乞假回京。因为一人回京,只身着布衣,又忙着赶路,一身尘土,乍一眼像个递送消息的驿兵。 那日正巧路过昆明池,遇船上宴会。我也饿了一日,便想上去好好吃一顿。可宴会上那些人都没有眼力见,见我身着简陋,便挡了我去路。 你姑奶奶和奶奶都在船上。你姑奶奶见我是饿了,出于好心,着人拿了食盒递于我。 可有不识趣的人偏偏要来找茬。说来这儿聚会的都是当下显贵,问我门第,实际是想让我出丑。你姑奶奶瞪了那人一眼,将食盒交给我便让我离开。 可这天下论门第,还有比我更高的门第吗?我一边拉着你姑奶奶的手,一边对那人说,不就是自报山门,我告诉你们便是。我曾祖是天子,我爷爷是天子,我阿爷是当今相王。我还没说自己是谁,船上的那些人都吓跑了。 你姑奶奶也想走,被我牢牢拉住,让她陪我吃饭。哈哈哈,要不是你奶奶拿着砍刀瞪我,没准你姑奶奶那天就回不去了。” 这哪是回忆和奶奶的初次相见,明明是承元帝又想起了自己最爱的女人独孤慈。 承元帝提起自己与兰因的姑奶奶独孤慈的过往,兰因心里惊讶了一下,她偷偷瞄了一眼穆贵妃。谁知穆贵妃神色安然,根本不为所动。 “我没见过我的姑奶奶。以前听奶奶说过,姑奶奶名如其人,是个心善的人。” 顺着兰因的话头,承元帝追问道:“你奶奶可曾还跟你说过些关于你姑奶奶的事情吗?” 这一问倒把兰因给问住了。独孤老夫人很少在兰因面前提起独孤慈。 兰因如实地摇了摇头。 承元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今故人都走了,以前那些故事都将慢慢被遗忘。” 88 异动 独孤老夫人头七过后,兰因正式进入了三年的守孝之期。且不说三年时间身着素服,头戴麻布,守孝期间还不能从事宴饮娱乐,更不能有床笫之欢。 听到承元帝下令擢升兰因为二品孺人。二品孺人位同侧妃,地位直逼一品王妃。博陵云心里不忿,又在自己寝殿里哭天抢地地闹了一番。 为了让博陵云消气,韩妈妈贡献了一计策。以兰因三年守孝之期为理由,逼着兰因离开洛昱的寝殿,并且让洛昱这三年时间不得近兰因的身。 “一个男人三年时间都不能碰这个女人。小姐,你说这个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水花?” 博陵云反问道:“若是那小贱人不顾礼义廉耻,勾引殿下偷摸行事呢?” “那就有理由来处置她了。礼朝重孝,不守孝的女人就是德不配位。别说孺人了,最后连东宫都不能留呢。” 韩妈妈的一席话让博陵云舒心不少。 不过她仍不忘嘱咐韩妈妈道:“她搬出殿下寝殿之后,记得找人密切监视她。一有风吹草动就禀报于我。” 虽然洛昱不想兰因搬离寝殿,可博陵云利用守孝的理由让兰因去他处居住,却不好推托。且兰因也并未打算抗争,奶奶之死间接还是由自己引起的,莫说三年孝期了,就算多个几年也是应该。 “殿下,夜色深沉,您该回去歇息了。” 在新的住处刚安顿好,兰因看了一眼更漏,便对洛昱下逐客令。 洛昱抱着兰因不肯松手,将下巴搁在兰因的肩膀上道:“寝殿没有你,我睡不着。” 兰因在心里白了他一眼。 那早些年,我都不认识你,你又是如何睡着的呢? 兰因使劲掰开洛昱的手,有些生气地看着他。 “殿下,我有重孝在身,不能伺候殿下,还请您见谅。” 一尊称殿下准是在生气。 洛昱讪讪道:“我没想干嘛,我就是想和你两人待在一起。” 兰因瞪了洛昱一眼。 “你瞪我干什么?待都不让我待了?” “今晚我要替奶奶抄经祈福,请殿下早点回去休息。” 洛昱看着兰因脸色不对,想着再死皮赖脸下去真要被暴喝一顿了。遂松了手,灰溜溜地出了门。 行至半道,太子洛肃的亲卫突然出现。 “何事?” “传太子口谕,三更老地方。” 半夜时分,阿爷要我密室商谈。 洛昱瞳孔一缩,料想是有大事发生。 待洛昱来到东宫密室,他发现这密室会面不仅仅是父子两人的事情。 裴策居然也在! 洛昱神色严肃,不由得握紧拳头。 今天的洛肃有些不一样:“元嘉,你来了。” 很少见到这么严肃威严的阿爷,洛昱微微一愣。 “你看今日我还请了谁?”洛肃指着裴策道,“想必你们早就熟悉。” 裴策道:“皇孙殿下沉着睿智,颇有乃父之风。” 洛肃眼中闪着光芒,抚着胡须笑道:“五年前奸臣当道,害你含冤离开,不过如今我们扭转乾坤的时机到了。” 裴策道:“殿下不要这么说。五年离京,我游历山水,也不是一无收获。” “你的那些见闻,我都看了。穆令只手遮天,谎报西国战况。阿落山包藏祸心,早已开始战备。” 听着这话,洛昱心情更加糟糕。 亏得自己之前亲自上终南山求裴策入世,原来裴策根本就没有出世,这几年一直和阿爷保持着联系。 洛肃见洛昱脸色不好看,严肃地对他道:“元嘉,这几年你的成长,阿爷都看在眼里,包括阻止暗卫,派遣密探,勘察城防。之前你一直怪阿爷装聋作哑,懦弱无能。阿爷不是不作为,而是时机未到。” 说到这儿,洛昱神色一凛,惊讶地看着他的阿爷。 洛肃眯起眼睛,沉着地道:“现在,时机终于来了。” 洛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难道说?” 洛肃点头道:“平卢有异动。” “这么快!” 当时阿落山、阿景旭偷摸出城,洛昱就猜到他们的心思。只有年事已高的承元帝还信阿氏父子的那套鬼话!只是没料到短短半年时间,他们就要行动了。 “这五年来,阿氏一直在筹备军备,为谋反做准备。”裴策看了洛昱一眼道:“你还记得光明神教吗?” 洛昱皱着眉头,但没有说话。 裴策继续道:“他们在民间为阿氏敛财。偷炼黄金,向西国购买战马。他们还在平卢蛊惑人心,哄骗百姓入教接受信仰。这些教众就成了阿氏父子军队里最中坚的力量。” “最近,暗探回报:长安城中的光明神教教徒加大了对外输送黄金的量。我和牧之商量,估计是平卢有动作了。果不其然,今日收到了我安排在阿落山军中的探子的密信。他们要以清君侧的名义叛乱了。” 说着,洛肃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中透露出芜杂的情绪。 原来阿爷的密探已经深入阿落山军队的内部。而自己的密探还依旧在阿氏核心集团外部徘徊。 洛昱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阿爷。 洛昱沉吟片刻,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光明神教有异动就意味着长安城中阿氏的势力正在行动。现在还留在长安城的就只有阿景聪一人。” 洛昱严肃地回道:“你这个姐夫脱不了干系。” 洛昱皱眉不语。当时为阿姐担心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洛氏皇族与阿氏必然会起纷争,到时阿姐将何去何从呢? 他看向洛肃,旁敲侧击地问道:“阿氏因穆令而出走长安。既然他们要找由头,穆氏一族应该逃脱不了干系。我们既与阿氏联姻,又与穆氏有姻亲关系。这当如何是好呢?” 洛肃看了洛昱一眼,一副你小子钓鱼提问的表情。 “你那个新妇,你又不喜欢。穆氏被牵连不是正中你下怀?”他没好气地白了洛昱一眼刀,反剪着双手,踱着步子沉吟道:“不过,老头子年岁大了,被那个女人迷得七荤八素,大抵是舍不得动穆氏的。即使他舍得,阿氏还有找理由来造反的。阿氏造反,安宁就有点麻烦。” 89 好戏上演(1) 洛昱试探地问道:“那阿爷我们是不是得早点告诉阿姐,让她与阿景聪撇清关系?” 洛肃神色一凛,到了一声:“先不要打草惊蛇。你阿姐的事情从长计议。” 洛昱又问道:“这场叛乱如离箭之弦,蓄势待发。那为今之计?” 说完,他看向了裴策。 裴策的声音平静如水:“知道对方有异动,可是以我们现在所拥有的兵力是奈何不了阿氏的。” 洛昱反问:“长安的羽林卫是只有十万。可西国那儿还有祁承将军的二十万大军。” 洛肃跺脚道:“别提那个祁承了。最新的线报,二十万大军早就霍霍完了。要不然早前为什么还要找人去和亲呢?” 洛昱道:“那只能坐以待毙?” 裴策道:“当然不是。此刻皇太孙殿下要明白一点。我们与圣人、穆氏并不在同一阵营。” 这句话如巨石砸入洛昱的心中泛起巨大的波澜。 裴策道:“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 洛昱道:“牧之的意思是我们要等阿氏和穆氏斗得你死我活之后才正式入局?” 裴策对上洛昱的目光:“我们早就在局中,只是现身的时间可以晚一些。” “那牧之认为何时现身呢?”洛肃问道。 “殿下,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裴策道,“羽翼丰满之日便是振翅高飞之时。您有多少兵力,能调动多少力量,自然比我了解得多。” 洛肃叹了一口气:“朝中势力分散,各为其主。只怕还得等一会儿。不过以阿氏父子的势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们现在要加紧蓄力了。” 从密室出来,洛昱冷着脸看着裴策。 “原来牧之一直把我当猴耍。我待你如恩师,与你坦诚对谈,可你却处处隐瞒。” 隐瞒还不止一处! 洛昱眼中流露出凌厉之色。 裴策向洛昱躬身道:“策有对元嘉有欺瞒之罪,可也是迫不得已。太子殿下早先有令,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信息。” 洛昱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因因呢?” 裴策一顿,起身正视洛昱:“殿下,您这话是何意?” “明知故问,你说隐瞒了什么?你虽是因因的师父,却对因因有非分之想。” 一旦有了绮念,怎么藏都藏不住。 裴策坦然一笑,避重就轻地回答:“兰因是我唯一的徒弟,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待她就如亲妹妹一般,也希望殿下也能待兰因这般好。” 洛昱冷哼一声:“不劳牧之费心,我的妻子我自会呵护。兰因如今嫁入东宫,已为人妇,即使是亲兄妹也会有所避忌,何况是没有血亲的师徒?” 裴策倒也不恼,只是淡淡地道:“我行事不需要别人来指点,只求自己我内心无愧。” 说完,便施施然离开了庭院。 洛昱却无法从愤怒又懊恼的心情中平复下来。他悻悻地离开,一路想着刚刚裴策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行至半道,他忍不住对着路边的一盆冬青踢了几脚。 “装什么装!明明有着入世之心,还装出一份有苦衷的样子!” 咣当一声,洛昱踹得太用力,花盆应声而倒。 “倒霉!” 洛昱咒骂了一声,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花盆扶起。这种大花盆也值不少钱,明日要是被阿爷发现,自己又得挨骂。 窸窣一下,洛昱就在蹲下扶花盆的时候,感觉有人在附近不远处监视自己。 好家伙,谁敢在东宫里安插人手?还监视到主人家头上来了? 洛昱心念电转,八成是那个疯女人博陵云。 洛昱见不远处正是兰因现在所居的宅子。居然不知不觉又走回了这里。 那疯妇一定是想捉兰因的把柄,所以才在这个岔道口安插人手。 正愁没地方出气的洛昱无声地眯了眯眼睛。 想来暗算我和因因? 我要好好给你点颜色瞧瞧! 他缓缓站起身来,掸了掸站在靴子上的灰尘,便朝着兰因的宅院走去。 吱呀一声。 正在安静抄写经文的兰因被门推开的声音惊扰。 她抬头一看,刚刚好不容易撵出去的洛昱居然又回来了。 站在门口的洛昱脸色郁郁,显然心情不是很好。 兰因将毛笔搁在笔床上,却并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你怎么又折回来了?” 小丫头显然不是很欢迎他的再次到来。 洛昱心里头又想起裴策那副臭屁的样子,更加不爽起来。 他径直走到兰因身后,握住她的细腰,将她揽到自己怀里。 兰因没防备他的动作,直接坐到了他怀里,被他圈得死死的。她刚想挣扎,却听到背后传来闷闷地撒娇声:“因因,别走,让我靠一会儿。” 那声音显然不是平时洛昱所有的。 兰因松弛下身子,任由洛昱抱着,捏着他的手轻声问道:“不过一个时辰工夫,怎么这幅样子?” 洛昱侧着头靠在兰因的脖颈间,嗡哝道:“被人耍了,心里不舒服。” 兰因轻笑,微微侧着头,用手抚上他的脸颊:“你可是礼朝的皇太孙,还有人敢耍你?” 洛昱轻轻啄了兰因的脸:“敢得人多得去了。东宫霉,太子肥,太孙傻又废。这谚语传得满大街都是。” 噗嗤! 兰因低头捂嘴笑道:“你还知道这个谚语呀。” “哼,这童谣叫做长安双绝。而且我还知道后一句呢,柱国毁,凤凰飞,孤独丑又颓。” 兰因扭转身子,与洛昱面对面,伸出藕节般的玉臂圈住他:“可这些童谣不都是假的吗?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别人的意见呢?” 烛火熠熠,琼影袅袅,红唇泛着诱人的珠光,一双美目在咫尺之间流转,洛昱不由得心生绮念,身上有了可耻的反应。 他手臂一紧,欲一亲芳泽。 兰因觉察,猛然用力将他推开。谁知洛昱没坐稳,直接躺在了地上,而兰因被洛昱一带,也伏在他胸口不能起身。 就在兰因恼怒,正要捶打洛昱胸口之际,洛昱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噤声。 兰因这才觉察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瞪大眼睛看着洛昱。 90 好戏上演(2) 洛昱一把按住兰因的脖颈,将她扣在自己胸前,并轻声在她身边呢喃道:“乖,等下就有好戏看了。” 兰因听着洛昱用力跳动的心跳,竟感到无限的安全。 咚地一声,门被踢开。 有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打头的是韩妈妈,后头紧跟着是几个小厮。 韩妈妈见男人、女人的衣服、鞋子扔了一地,冷笑一声:“小贱人果然守不住三天的孝!” 博陵云听得里头动静,确认无误之后,才捏着裙角姗姗来迟。 自打博陵云得了洛肃的允诺,执掌东宫,她就对洛昱不带怕的。她身后有整个穆氏一族撑腰,连太子爷都要忌惮她三分,更何况毫无实权的洛昱呢?她现在只要捉到兰因的把柄,便可以借着这个事端将兰因辇出家门。只要有理,即使是承元帝也不能多说一句。 她心里是这么打着算盘的。所以听得派出去监视的人回来禀报皇太孙和独孤孺人在行苟且之事,她就觉得机会来了,第一时间就跑到此处来捉奸。 喵的! 狸奴很不高兴地打了一个哈欠,瞪着绿油油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些人。它兰因的一只绣鞋自顾自打起滚来。一点儿都不在乎这些人脸上显出的怪异表情。 “王妃,这么晚到这儿来是干什么?” 洛昱拿着手抄的经卷施施然地从殿内走出来。他身上整整齐齐,发丝一点儿都没乱。 韩妈妈心中暗叫不好,刚刚那股凶恶的气势一下子跑没影了。她带着几个小厮恭敬地向洛昱行礼。 博陵云见着这场面也是有点慌神,不过很快镇定下来。 她敛衽行礼,努力让自己说得有理有据。 “得知妹妹入夜还未睡,怕妹妹还沉浸在悲痛之中。特地赶来慰问一下妹妹。” 兰因闻声而动,从洛昱身后走到博陵云跟前。此时她身着素服,头戴绢花,眼下显出淡淡的青色,一脸忧郁悲伤的模样。 就在她抬眼看向博陵云之时,眼神中划过凌冽的机锋。博陵云看得一怔,脚下竟没站稳,退了几步。 “姐姐真是关心妹妹,三更半夜不忘时刻关注妹妹的一举一动。寝衣都没脱,套上半袖,趿拉着绣鞋就赶过来了。” 兰因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却句句都直中要害。 博陵云原本凌厉的眼神躲闪着,脖子到耳根都胀红起来。她哆嗦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可言语到了舌尖却没了踪影。 就在此时,殿外起了一阵喧哗之声。 弘音昂首挺胸地跨过门槛,躬身禀告道:“殿下,那些个刺客捉起来了。” 说完,他不忘瞥了一眼身后的王妃博陵云。自中秋之宴博陵云无缘无故地捉住他打了一顿,他心里就对这个王妃改了态度。原先还有半分同情的也早随那顿板子烟消云散。 这次听了洛昱吩咐要给博陵云好看,他行动最为积极。不仅洛昱要让博陵云好看,他弘音也要趁机给这个徒有其名的王妃点颜色瞧瞧。 洛昱反剪着双手,踱着步子走上前。通臂巨烛的光映照着他的俊脸,殿外的夜风恰巧吹来,摇动火烛,或明或暗的光影衬得他神情难测。 “带进来让我瞧瞧。” 弘音领命,将所谓的刺客五花大绑地扔进殿内。 几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滚了进来,脸上已经被打开了花,青青紫紫,肿胀不堪。 博陵云用余光扫了一眼,皆是之前自己在东宫所安插的眼线。 “你们是谁派来的?” 虽然洛昱的话是问刺客的,可他一直盯着博陵云看。 博陵云受不了灼灼目光,眼神穿过洛昱看向兰因。 “不说?” 见刺客还嘴硬,洛昱示意弘音直接用刑。 弘音从腰间拔出匕首,对着其中一个刺客的胸口就是一刀。 手起刀落,血流如注。鲜血直接飞溅,染红了博陵云的裙角。博陵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要想活命就老实交代。”弘音拿着刀厉声呵斥道。 在场的其他刺客哪里见过这样的真格,吓得屁滚尿流,扭动着被捆绑的身体求饶。 “饶命,饶命,是王妃吩咐我们干的。” “是王妃派遣我们在各处监视的。” “王妃,王妃,是她,就是她。” 一时间,鬼哭狼嚎的声音充斥殿宇。 博陵云半躺在地上,拂着袖子抗辩:“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被胸口刺了一刀的刺客捂着胸拉住弘音,将一枚玉佩给了他。刺客用尽力气说道:“给你,别杀我。” 弘音拿到玉佩,定睛一看。这玉佩上镶嵌着黄金制的穆字。这是调用羽林卫的符契,是宰相穆令专有的令牌。他将令牌呈给洛昱。 洛昱将令牌在手里颠了颠,脸上显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呵,监视个东宫竟然让自家舅舅调用羽林卫。这场戏果然没白演。 兰因从没想到洛昱竟会用如此血腥的场面恐吓博陵云。她款步走到洛昱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不要闹太大。 就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被博陵云无限放大。她仿佛受到了双层的刺激,指着兰因大声吼道:“始作俑者都是你这个贱人!” 洛昱侧身将兰因拦在身后,冷着声对博陵云道:“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博陵云此时也豁出去了,站起身来。 “就算这些人是我安插的如何?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她微微仰起下巴,显出一副高傲又无畏的表情。 洛昱此刻已为她倨傲的神情所激怒,垂在身边的手不由得握紧成拳。兰因恰在此时握紧了他的手,不动神色地摇了摇。 洛昱立刻便冷静了下来。他想起洛肃的警告,虽然穆氏也没几天好日子,但此时还不能彻底闹翻。 他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我的好王妃,我是不能杀了你,但将你禁足在寝殿的权力还是有的。我只想让你明白,东宫终究是东宫,这里的主人终究是洛氏一族。” “你敢?!” 博陵云恨恨地瞪着洛昱,用最后的气势崩出这两个字。 91创始人 洛昱不以为意,吩咐弘音道:“一干人等禁足寝殿,其余人不得进出探视。” 博陵云一干人等被弘音极其手下带了出去。 都离开很远的距离,洛昱和兰因还能听到博陵云的哭闹声。 兰因瞥了洛昱一眼,嗔怪道:“何必呢?” 洛昱捉住她的手放在胸前,耐心解释道:“她真以为我不敢动她?以为她的家世就能替她撑腰?在东宫安插眼线是犯了大忌。即使东宫势弱,可也是东宫。她肆意窥视,就等同暴露东宫的野心。我就算容下她,只怕她也逃不过我阿爷的手段。” 兰因点了点洛昱的鼻子:“你们一家都是扮猪吃老虎的。” 洛昱笑道:“可偏偏她博陵云不知道,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为自己是山中大王,虎得不得了。” 兰因道:“妙雨心思单纯,哪里能窥探出你的真面目。” 洛昱道:“她是被骄纵惯了。明明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子,却从小奉承长大,以为自己美貌惊人,才华横溢,还聪明无双。都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可惜她没有。” 兰因思忖道:“既然知道她没什么威胁,这次小惩大诫,可别危及性命。” 洛昱并没有回答兰因,而是一把将她抱起。 “别再担心她了。三更天了,赶紧休息吧。” 兰因吓着赶紧抱住洛昱的脖子:“你干什么?” “睡觉!” “不许胡来!” “嗯,你的奶奶也是我的奶奶。这三年我也守孝。” “嗯。” “乖!” 喵的! 狸奴看着床上的两人相依而眠,打了一个大大哈欠。不久床帐里起了平稳的呼吸声。它舔了舔爪子,又团回自己的窝里打盹了。 ————————— 长安城中,光明神教的异动越来越多,裴策手里接到的线报越来越诡异。 输送金银也就罢了,现在开始从京郊悄悄调集马车和良马,还囤积了一批用于冶炼所用的赤铁、锡金以及雄黄。 这样的准备是为了反抗还是为了逃离? 疑惑在他的心里升腾起来。 他转动着手上的枚戒指,眼中变换了多种情绪,终于定下神来望向遥远天边的那轮圆月。 不是猜疑吗? 那就亲自去会一会。 夜凉如水,浸透萧瑟。月华如练,惨淡缭乱。 裴策时隔半年又一次来到燕平郡王府。 仿佛是知道裴策来访,一路行来毫无阻拦。 踏入中庭,有一人白衣蹁跹,立于石桌旁,一手执杯,举杯邀月。月色冷无声,杯酒尽入口。 “我等你很久了,牧之。” 阿景聪放下酒杯,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挂在嘴角。 而裴策则将注意力放在阿景聪手上。 修长的手指上带着一枚白玉戒指。而这枚戒指正与裴策从阿落山那儿要回来的戒指一模一样。 裴策下意识地转动自己手上的戒指,踱着步子靠近阿景聪。 沉吟良久,他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这世上不是只有一架光速飞天吗? 怎么你也会有光速飞天的启动钥匙? 阿景聪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doctorx。” 声音不响却具有足够大的震慑力。 裴策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听到这陌生的语言了。 出于谨慎,裴策又试探道:“光年坐标?” 阿景聪微微皱眉,俨然被问住了。他耸了耸肩膀,无奈摊手道:“我那个时候还没这套纪年系统。我们那时以公元纪年的。我记得我出发开始时间旅行的时间是公元3782年。” 说完他瞄了裴策一眼,一向镇定的裴策已经震惊地该不知如何是好了。 阿景聪微笑着递过桌上的第一只酒杯:“牧之,喝杯酒,压压惊。” 裴策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热辣的味道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部。裴策仿佛受到鼓励一般,迅速镇定了自己的情绪。 “您真是时间旅行的创始人伟大的doctorx,扭转热力学基本定理的男人!” “我担不起伟大两个字,但时间旅行这个项目是我带头研发的。看样子你是我后来的时代过来的。” “光年坐标gx89,属于银河系范围,换算成纪年,应该是3890年,距离您的时代也不算太远。” 阿景聪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之前我看到你的光速飞天,想着你所在的时代应该不会距离我太远。” 裴策神情一凛,他的光速飞天。 “因为您的飞行事故,这项对人类有深远影响的活动一度停滞。直到下一个勇者出于保护人类最后的种族的目的,再次启动了时间旅行项目。后续百年时间的时间旅行,从保护型逐渐转化为研究型。我是银河系联盟的历史研究者,参与时间旅行是为了自己的历史研究。” “但也跟我一样出了飞行事故。” 裴策神情一暗,点头道:“黑洞干扰,误入虫洞,落入这个时间空间中。” 阿景聪勾唇一笑,坐在石凳上,翘起二郎腿。 “所以你才疯狂寻找你的光速飞天,想快点回到你原来的世界中?” 裴策反问道:“难道您不想吗?” 阿景聪摇摇头:“当然不想。原来的时间没有值得我留恋的。我发明时间旅行就是为了找到我珍贵的东西。” 就在此时,庭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策警觉地抬起头,注视着脚步的源头。 “伯愚!原来你在这里偷酒喝!”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兴宁郡主洛晏。她撅着嘴,叉着腰,一副娇嗔的样子。这样的洛晏是裴策从未见过的。一直以来洛晏都以大家姐的形象出现在众人眼前,可在宠爱自己的人面前,竟也有如此小女儿的娇憨之态。 阿景聪宠溺地迎向她,将她拉到自己的腿上。洛晏也习惯这样的动作,很配合地坐在阿景聪的怀中,任由他搂着。 “别闹,我正在跟牧之喝酒。” 说完,一个吻落在洛晏的额头。 此时洛晏才发现庭院中还有一人。而且来人是自己阿爷的幕僚裴策。 她惊讶地越过阿景聪的臂膀看向裴策,小声对阿景聪嘟囔:“原来你们认识呀。” 裴策躬身行礼道:“请郡主安。我正和世子喝酒。” 92 规劝 洛晏轻轻“哦”了一声,脸上还挂着犹疑的表情,但手已经环上阿景聪的脖子,咬着他耳朵甜甜软软地道:“那你快点喝,我回房等你。” 阿景聪轻笑,在洛晏胸前抚了一把。 “乖,沐浴去,我随后就到。” 那声音不正经地都能让裴策一颤,可当事人却无所察觉,显然这是他们日常的状态。 洛晏掸掉他的手,抱怨了一声:“有外人看着呢。” 随即就红着脸离开了庭院。 裴策尴尬地撇过头去,咳嗽了一声。 阿景聪爽朗地笑了起来。 “牧之一定是单身狗,不懂闺房之乐。” 哈? 你们亲热,关我bird事! 裴策满头黑线 ̄□ ̄||。 汪的,好久没听到“单身狗”这个词了。 他继续前面打断的话题,赶走刚刚的尴尬。 “你所珍视的东西是洛晏?” 阿景聪微笑道:“我终于在时间之旅中找到了我逝去的爱情。我发明这玩意儿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裴策皱眉,一副您别蒙我的表情。“洛晏是洛肃的嫡亲女儿,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你们明明不是一个时间空间的人。” 阿景聪答道:“可她却巧合地跟我的妻子一模一样,那是几千亿分之一的概率。一模一样的面容,如此相似的性格。上天垂怜我,让我通过时间旅行弥补我的遗憾。” “您竟然是因为这个目的而创造了时间之旅?难道不是应该为了对科学的追求,对生命的敬畏而创造的吗?” “那是谁说的屁话?” “银河联盟所编订的科学史教材里面对您以及时光旅行的描述和评价。” “你被洗脑了。” “……” 裴策呆立在那儿,惨白的月华流转在他身上,让他的影子显出淡淡的光晕。 有时候世界观的崩塌就是如此容易的事情。 阿景聪不以为意,盯着空酒杯,往事如烟幕一般在眼前展现开来。 “当年我忙于工作,忽视了我的妻子。然后她因为寂寞而出轨了。 那天我发现她和我的竞争对手在实验室里干好事。头上绿油油的我瞬间火冒三丈,红着眼追她问为什么要背叛我。 明明错的是她,她却好像很委屈很难过的样子。 她慌忙穿好衣服,第一时间想离开,可是却摁错了门的按钮,将原子分离器的门打开了。 她被吸入那个装置里,身上所有的质子、中子全部分离。 也是这个原因,我无法再通过dna来重塑她。 那个渣男dod后来在她的葬礼被我暴打了一顿,可他却给我留下一句奇怪的话。他说她没有不爱我,只是需要爱。 刚开始我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为什么爱我却要背叛我? 后来过了很久,我却仍然想她。 她的背叛被时光冲淡,只留下刻骨铭心的想念。 我反复检讨自己,明白了dod的那句话。 她的出轨有很大一部分责任在我身上。 她消失成齑粉,我无法克隆她,只得将目光放到时间旅行的项目上。 我并不是证伪了热力学定理,只是选择了极端条件中的极值状态下完成了能量流动。在运用相对论的理论,用超光速飞行器进入时间隧道。 但似乎在演算公式上出现了点问题。我进入了时间隧道,却无法按照原来的设定进入预定的时间空间。 so我成了第一名时间旅行的流浪者。既然我的时间无所留恋,那不如就在时间隧道中流浪。等待我的她的回来。庆幸的是我终于在茫茫时间的海洋中找到了她。” 阿景聪正陶醉在自己浪漫的爱情故事中,而裴策把重点放在了doctorx的对手身上。 “dod……居然……” 裴策震惊脸。 阿景聪问道:“你认识他?他是个毫无道德感的贱人!虽然学术成就很棒,可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在谋算中,包括勾引我的妻子。” 裴策一下子结巴了。 “dod是……银河联盟科学道德委员会的荣誉主席,一生致力于编纂完善的涉及学术道德典章。是他提出时间旅行者所具备的品质就是冷静客观,不为所居的时间空间所左右。” “他有病……” “……” doctorx和dod是人类科学史上公认的挚友。但这居然也是假的!敲了x的墙角,x还竟然骂贱人! 毁三观! 裴策瞬间石化,心目中标杆又轰然倒塌。 “言归正传。”阿景聪突然严肃起来,“虽然我很早知道你也是一名时间旅行的流浪者,但你一直采取避世的态度,我自然不来干涉你。不过最近我发现你似乎参与到了现行的世界中。” 他顿了顿,十指交叉抵在下巴,锐利的眼神遮不住的锋芒,仿佛想将裴策看穿似的。 “你要入局可以,但不要影响到我的计划。否则,即使你有启动戒指,我也会让你永远拿不到光速飞天。” 不能拿回光速飞天,就无法重回时间隧道,也就无法回到原来的时间空间中。 裴策试探地问道:“你要带洛晏离开这里。” 阿景聪道:“要不然你以为呢?难道我还要争夺天下不成?洛晏在这里生活得不快乐。” 裴策的脸色有些凝重。 “我不过是帮个朋友,不会阻碍你的计划的。” 阿景聪八卦地瞄了裴策一眼。 “女朋友?” 裴策心中一动,眼神闪烁。 “闺女……” “哈?” “般的徒弟……” “呵呵……” “信不信由你。你想说的话我已经明白。”裴策摩挲着戒指道,“阿落山的请求我会帮他完成,你的想法我也会尊重,但我也希望你们能尽快还给我光速飞天。” 说着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阿景聪:“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一名银河联盟的时间旅人,是以研究真实的历史为己任的。客观冷静,克制情感是我的职业素养。而且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我需要回到原来的世界中。” 裴策转身离开,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颤抖得那样厉害。 阿景聪看着裴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就知道嘴硬。如果你跟我不一样,我也不会特地找你过来了。” 93示警 这样清亮的月夜里是应该要干些什么的。 但洛昱显然又不能干点什么,只能陪着兰因的寝殿里度过漫漫长夜。 洛昱半躺着,撑起身体,眼神有些迷离,正欣赏着小娘子曼妙的身姿。 怎么连缝个衣服都那么好看! 兰因终于抄完了一篇经文,伸了一个懒腰,转身看向洛昱。一回头便看到洛昱不太纯洁的眼神,瞬间警觉起来。 洛昱从床上爬到兰因跽坐的垫子旁,由后头抱住了兰因,闻到只属于兰因一人的甜香。他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嗡哝道:“抄完了呀。” 兰因低头一看这双不老实的手,皱起眉头。 “你袖子都破了洞,我给缝一缝。” 说完,起开洛昱的手,走到梳妆台旁拿了一针线盒出来。 兰因穿好针线,捏着洛昱的袖子,细细密密地缝补起来。 洛昱低头看着可人儿认真的样子,欢喜地不行。 在他的记忆里,他小时候就依偎在阿娘身边,看她仔细地缝衣服。 他凑过去抵着兰因的额头:“因因,你可曾为别人缝过衣服?” 洛昱期待的回答是:没有,我只为你一人缝补衣服。 然而现实告诉他,并不是这样的。 兰因停下针线,思索了一下:“小时候给奶奶缝过,后来跟着师父学习的时候,师父的衣服都是我缝制。” 又是裴策! 洛昱心里的醋罐头又打开了,心情暴躁起来。他摁住兰因的手,做出孩子般耍赖的表情:“因因,你以后只能给我缝衣服。除了我之外的男人的衣服你都不准缝!” 兰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突然认真的样子好可爱。” (*?▽?*) 小娘子一句话瞬间让洛昱暴躁的心情美好起来。 兰因抽出一只手捧着洛昱的脸道:“最近很多烦心事吗?怎么心情那么容易暴躁?” 洛昱像狗子一样蹭着兰因的掌心,委屈道:“是啊,最近边关又有异动了。” 兰因听得一惊,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洛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抬起头来看着兰因。 兰因抽回手,佯装镇定,又开始了缝补。 她漫不经心地又问起:“边关是指大池吗?和亲的事情最后怎么解决的呢?” 洛昱道:“大池不是大问题,他们要的不是和亲的公主,他们缺钱,给他们足够钱,他们便不再捣乱了。是另外一边,平卢燕郊有异动。” 细针刺入指尖,鲜血涌出,染红了洛昱的衣袖。 “哎呀,怎么那么不小心。” 洛昱捉起兰因的手,轻轻允住她的手指。 片刻之后,手上的血终于止住。 “没事了。” 虽然说着没事,可兰因脑子里乱乱的。 幻象中的可怖景况又再次在她眼前翻涌。颓败的大明宫,血腥的甬道,奔逃的宫人们,以及被阿景旭狠狠蹂躏的自己。 离庚子年只有两个月,幻象中的那场庚子之变会如期发生吗? 若是让阿景旭再次捉到她,她会不会更加不幸? 看着兰因魂不守舍的样子,洛昱心下自责,提起平卢不就是在兰因面前提起阿景旭这个畜生吗? “别害怕,那些挑梁小丑成不了大事。” 洛昱的安慰让兰因更加担心起来。 若是现在轻敌,一旦发生叛乱,都没有抵抗的余力。 兰因皱眉道:“阿氏父子逃出长安就已经证明要决心反叛。现下异动已然是在做最后叛乱的准备。元嘉可要向圣人预警!” 洛昱一顿,没想到兰因也这般关系国家大事,而且还早已看透阿氏父子的叛乱用心。 “他们的反叛之心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当圣人不知?可圣人年纪大了,不想直接戳穿,总想拖一拖。”说着洛昱轻叹了一声,“拖到圣人西归,这烂摊子就要阿爷接了。” “只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兰因如此笃定的预测又让洛昱一惊! 若说他依靠平卢的线报有这样的结论倒也说得过去,可兰因她并不知晓如今阿氏的动向,又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难道是裴策? 不该啊,以裴策的性格与心思,又怎么会泄露事关重大的机密呢。 洛昱试探地问道:“因因,何以见得?” 见洛昱脸上显出疑惑的神色,兰因忙笑着掩饰道:“就是觉得阿氏父子都在明面上抗旨离京了,就打定撕破脸反叛的注意。” 她的眼神变得很飘忽,而手指又不断地绕着胸前的绦带。 洛昱将兰因的这幅样子看在眼里。他观察过兰因一旦紧张或者害羞的时候就会用手绞着绦带。现在这样子,显然她的掩饰着什么。 不过她不想说,洛昱也不拆穿她。 他伸手抚着她的后背,劝慰道:“天下家国由男人顶着。你只要在家里好好的,为我生儿育女就行。” 洛昱的话让人心安。兰因靠着洛昱的胸前,侧着头听他有力的心跳。 “有你在,我安心的。” 兰因乖顺的模样让洛昱心房软软的。 他一把抱起兰因,就往床的方向走。 兰因挣扎了一下:“不要胡乱,我有孝在身。” 洛昱将兰因放倒在床上:“想什么呢,我说到做到,我们一起守孝。刚刚窗外三更的更漏都想起了,我们该歇息睡觉了。” 兰因嘟着嘴乖巧地点了点头。 洛昱抱着兰因,附在她耳边道:“跟你说个事儿。圣人看着阿爷的椒房无人,选了好几家的良家子到东宫。下个月,这些姑娘就会送到府上。博陵云这阵子禁足,所以我想就你和如烟一起帮阿爷挑几个合适的。” 兰因蹭在洛昱怀里笑道:“荒唐。哪里儿媳妇挑婆婆的!” 洛昱喜欢兰因这样亲昵的小动作。 “你们挑得才不荒唐。要让老爷子自个儿挑,保准挑个最荒唐的那种!要是后娘品行不端正,吃苦地可是我们呀,吹个枕边风没准继承人都要换了。” 兰因听着洛昱这么一分析是在理的。而且她对自家公公的那副德性还是了解的,保不齐…… 于是也不再推脱。 94养女卢慧 东宫要选良家子充实椒房的消息在长安的贵族中不胫而走。 自从东宫嫁了女儿给阿氏,又娶了穆氏的媳妇,贵族们便认定一个事实:圣人是不打算换太子了。 虽然这个太子看起很草包,但老爷子折腾不起也就定下了。 而且还是圣人开口要给太子充实椒房。 所以贵族们都非常重视这次的机会。 毕竟现下太子也没有立太子妃,保不齐这次送进去的良家子就成了未来的礼朝皇后了呢。 衡国公府的小公爷卢展是个政治投机分子。早先和阿氏的几个子弟走得近。但不巧的是,阿氏父子夜逃长安,明眼人都晓得他们失势了。 卢展前十年的巴结功亏一篑不说,还百般奚落过皇太孙。没了祖荫,没了倚靠,还跟当权的大佬结下了梁子,日后的仕途该怎么过? 官场之道在于站队,队伍站错了,怎么样都是错的。 现下该如何补救呢? 想着老公爷临死之前跟卢展传授地为官之道:只要脸皮厚,铁杵都能磨成针! 卢展一拍大腿,现在可要抓紧时间抱住太子大腿。 他窝在书房,翻着族里各房的家谱,寻思着找个适龄的姊妹来送选。 此时,咚咚咚的敲门声想起。 “谁啊?”卢展心里正在筹谋着,不耐烦地问道。 “大表哥,是慧儿。”软软糯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的是卢展失散多年的表妹卢慧。 当年姨妈早年丧夫,远嫁他乡,留下一个女儿寄养在别处。断了多年音讯,小表妹却寻了过来。可姨妈早几年就过世了,要不是看这个表妹长得实在好看,还有长安双姝的令名在身,卢展也不会心痒将她留下来。 表妹?绝色?抱大腿! 卢展心中打了一个激灵,转而看向桌案上的簿册,嘴上的笑容荡漾开来。 “是慧儿啊,进来吧。” 吱呀一声,卢慧推门而入。 “我炖了雪蛤燕窝盅。”她笑语盈盈地走来,身上带着一股娇艳的香味。 卢展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有点意思。 他端起雪蛤盅,用勺子调了调浓稠的汤液,咪了一口道:“味道不错,慧儿真是玲珑心思。” 卢慧掩面一笑,伸出纤纤玉手捉住了卢展的手,把着他的手道:“真的?我自己都还没尝过呢。” 说着她把着卢展的手,想让他用刚刚用过的勺子给她喂一口。 卢展勾唇一笑,拦着卢慧的腰,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慧儿,这份心思放在公爵府里实在是大材小用。” 卢慧一愣,心里飞速思量着这句话的意思。 卢展也不跟她打哑谜,一手拦着她吃她豆腐,一手从桌案上抽出一张帖子。 “太子选妃,慧儿可有意向?” 卢慧妩媚一笑,抢过名帖仔细看起来。 “好人!”她甜甜叫了一声,伸出藕节般的胳膊环住卢展。 卢展脸上蹭着那两团柔软,邪邪笑道:“光嘴甜不够呀,还有什么吗?” 说着,两人就辗转到书房的胡榻上去了。 一夜春情过后,衡国公府就多了一名叫卢慧的公爵小姐,是老公爷的养女,卢展的好表妹。 ------ 今天是给太子选妃的正日子,兰因早早起床熟悉准备。 她正准备拿着红色胶泥往脸上贴的时候,洛昱伸手拦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问道:“还贴这东西做什么?” 兰因在洛昱跟前晃了晃胶泥:“都说皇太子都娶了全长安第一的丑女。我怎么都要名副其实呀,要不然就让其他看戏的人失望了。” 洛昱知道她是打趣,可心里听着这话酸酸胀胀的。 “我知道你扮丑是为了躲避圣人,怕也像穆贵妃那样虏进宫去。可今时不同往日,圣人当初允下你入东宫,成为我的妻子,就已经表明他不会为难于你,你又何必再扮丑掩人耳目呢。” 洛昱以为兰因扮丑是防止承元帝的觊觎。 兰因默了默,想着当时扮丑是为了躲避阿景旭,如今实在无须为这个遮掩,胶泥不用也罢。 她放下胶泥,对洛昱甜甜一笑:“有元嘉保护,我又何须委屈自己呢。” 这话说得洛昱心头软软的,脑中都是她睁着委屈的眼睛眼泪汪汪的样子。 真是个需要保护的可人儿。 洛昱拿起梳妆台上一直偃卧的铜镜:“诗云:天生丽质难自弃。你只要多瞧瞧自己在镜中的俏丽模样,你就不会再刻意扮丑了。” 镜子刚一拿起就被兰因双手摁下。 啪! 镜面狠狠砸向梳妆台。 洛昱一惊,看向兰因。 兰因咬着嘴唇,眼神有些飘忽。 洛昱一看这模样,显然兰因在想理由解释刚刚的怪异行为。 此时他想起之前窈娘曾经跟他说过,兰因从小会在反光的物体上看到幻象,那些幻象常常让她变得有些异常。 在兰因编好理由之前,洛昱抢先说道:“现在还会在镜子中看到幻象吗?” 原来你都知道! 兰因惊得将已经编好的理由忘得干净。 洛昱又补充了一句:“之前窈娘都有说起。因为这个原因,受到过很多欺负和委屈。” 兰因不自觉地搅动起胸前的绦带,咬着牙,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纠结半天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从出生起我就能时不时地看到一些幻象。这些幻象都不是好的画面,看了让人害怕。小时候我不懂,看到这些画面就大哭大闹。身边的人以为我发疯。次数多了,大家也就不再理睬我。在我十岁的时候,我遇到了师父。师父说这病他见过,可以救治。于是我就跟师父去了修行。” 洛昱问道:“裴策给你治好了?” 兰因摇摇头:“师父推测出了我所见的幻象可能是未来的一些影像,却无法治好我这个毛病。” “未来的影像!”洛昱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似乎兰因这毛病还有点玄乎。 “因因,你在幻象中哪些未来的影像?” 兰因心中也不能笃定洛昱会有几分相信,只得含糊道:“都是些影像的碎片,模模糊糊的,但有刀光剑影,也有人为此受伤流血。见着实在可怕。” 95 征选 “光凭这些,裴策如何断定你看到的是未来?”洛昱继续追问道。 兰因心里一惊,总不能说是见到你杀了阿景旭也杀了我吧。 她心念电转,立刻回答道:“我所见的幻象陆陆续续得了印证。就如……如大池和礼朝开战,我在幻象中见到礼朝战败了。你瞧前不久大池就让礼朝吃了亏,这才有的和亲。” 听着兰因的说法,洛昱一时难辨真假,总觉得不真切,却也听不出什么破绽。 得赶紧从这个话题上转移过去! 兰因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条玛瑙吊坠。 她对着洛昱撒娇道:“元嘉,给我带上。” 洛昱哪里经得起兰因撒娇,见她一脸妩媚地看着他,心早就飘起来了。 他捏着吊坠挂上兰因的脖颈。美人的脖颈白嫩细腻,在乌发的映衬下更加的诱人。 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埋在兰因的颈窝里,细细啃噬那纤细秀美的锁骨。不知不觉中,腹部有股热流升腾起来。 洛昱的手停在兰因的肩膀上,迟迟不见动作。兰因疑惑,欲转身相询,身子还没转过来就感到耳朵后头痒痒的。 是身后男人的气息吞吐在她的脖颈之间。有些晦暗的房间里涌动着突然而至的情谷欠。 兰因手绕着胸前的绦带,心也提了起来。 洛昱挣扎着,喉咙转动,咽下一口口水。 吧嗒一声。 吊坠扣住了。 兰因的心也稍稍放下。 洛昱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 “今日我还有事,不能陪你。你和如烟商量着来,替阿爷选个合适的。若之后阿爷登极,你们今日挑选的夫人没准就是礼朝未来的皇后。” 他扶住兰因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掰转过来,细细嘱咐道:“寻个品行端方的佳人,施于这份恩情。日后,你在宫里会得益良多的。” 他怕兰因不懂今日的安排,临行之前还特地说明了用意。 洛昱于内廷中成长,自小浸淫于深宫的机巧与心思,其中的门道自然是了若指掌。可兰因哪里能应付自如呢。自老夫人薨逝,兰因成为孤女,除了洛昱,她已无他人可以依靠。可深宫周旋,而自己身在外朝,哪能时时护得她周全?及早为她铺路,寻得一二同盟,紧急时刻说得上些话,这才算是万全之策。 兰因乖巧地点头:“晓得。” 她不爱算计,但也不是不懂机谋,明白洛昱的良苦用心。 直到兰因坐到如烟身旁等待良家子就位,心里仍是甜甜的。 “想什么那么开心?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如烟手里拿着盖碗,在茶汤上拨了拨。 兰因下意识摸到嘴角,果然扬起。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摆弄脖子上的吊坠。 “是想殿下了?” “没,没有……” 如烟笑道:“都为人妇,怎么脸皮还那么薄?再告诉你一件事情让你乐一乐。” 兰因好奇地看向如烟。 如烟长睫煽动,指着不远处陆续就位的佳人们道:“我听说原本圣人是要给太子爷和殿下都塞人的。殿下以刚刚大婚为理由将此事搪塞过去。外人看着以为殿下是心系王妃。府里人却都知道殿下此番举动是为了新晋的孺人。” “也不一定是我。可能确实是为了顾及王妃和贵妃一家人的感受。” “你这话说得可不厚道,我听着都要为殿下叫屈呢。自你进府后,殿下可有一日宿在他处?” 兰因咬着唇不再说话。他是将她作为妻来爱护,自从她入府便没有一日离开过她身边。 如烟继续道:“殿下对你这份心意真真儿的少有。有时你也不要太苛责于他。虽然你身有重孝,可随着时间推移,有时也适当放宽一下标准。你瞧殿下就如那崩腾的黄河水,旱久了就干了。” 噌地一下,兰因的脸涨得通红。 原来如烟是这个意思! 想想今早洛昱给她系吊坠的时候沉重的呼吸声,兰因心里渐渐心疼起来。 --------- 且说良家子们乘着马车陆续到了。大家先是集中在正门后的甬道上。此处甬道直通东宫的正殿。 弘音向众位小主们交代着等会儿面试的注意事项。此次太子殿下并亲临,而是皇太孙的孺人独孤氏和媵侍长孙氏出面打理此事。 此消息一处,众人开始交头接耳。 真有儿媳来挑婆婆的! 身处人群的卢慧听到孺人独孤氏的时候,脸色变了变,她默默攥紧了拳头。 冤家路窄,当我道儿的永远是这个小贱人! 若是如此这般站在独孤兰因面前,别说成为太子妃了,可能都要被捉住送官。 卢慧心里飞速算计着自己该如何扭转局面。 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太子殿下! 福贵险中求,不破格来一出相见欢,又如何得宠呢? “各位佳人们,时辰差不多了。可随我进去。”弘音在最前头引导大家往前头。 卢慧捏着帕子跟在队伍的最后头。 就要进入正殿之时候,卢慧捂着肚子,停下了脚步。 身边的小娘子好心地扶住了她:“怎么了?” 卢慧半闭着眼睛,虚弱地道:“小日子,疼得紧。” 小娘子瞅着可能要少一个对手,心里乐开了花,忙道:“要不你先找个地儿休息下,等会儿再进来。” 卢慧点头应着,退到了大殿前的廊柱下。 小娘子并不是存着善心要照顾她,见她有了去处,便扭着腰肢赶上了大部队。 她瞥了一眼越走越远的大部队,随即转头环视四周,找寻到太子寝殿的通路。 还好在来之前,卢展给她看过东宫的方位图,毕竟良家子要是在殿宇中迷路实在是件很丢人的事情。没想到,她就是要让自己迷路在殿宇中。 没有迷路,哪有巧遇呢? 她按图索骥,很快地穿过沿廊走进了内府。 东宫萧瑟,宫人不多。殿宇林立,却古旧斑驳,跟太子储君的地位实在不太相称。 卢慧一路行来,没有遇到多少阻碍。她不能笃定太子一定就在寝殿,可他迟早要会寝殿。 大不了等到夜半,怎么样也会等到,卢慧暗暗想着。 96 看对眼 俗话说得好,每一颗绿豆对每一只王八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卢慧刚到太子寝殿的前院就见到一个中年男子正躺在胡榻上,挺着肥硕的肚子晒太阳。 冬日暖阳,乌龟不晒晒就要长绿毛了,更何况是老乌龟呢。 以前三月三的时候,卢慧曾在宴席上远远见过太子,知道他是一副什么模样。眼下看到这个中年男子,不用猜就知道是太子本尊。 她扯开自己的半袖,露出内着的精心制备的诃子。这诃子是时下宫廷中流行的款式,最大幅度的展现女人傲人的身姿。袅娜娉婷之间,她已经来到了太子洛肃跟前。 洛肃正闭着眼睛晒太阳,却感觉眼前一暗,明显有东西挡在了他的面前。他心里想着洛昱和裴策去处理事情,家里就剩个洛冕回来找他。 “臭小子,找你阿爷干嘛。” 说话间,他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 不睁开还好,一睁开就再也不想闭上了。只见眼见站着一个姝丽的女子,似曾相识,却不记得在哪儿见过。 洛肃眼睛在卢慧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红扑扑的面容喘着气,有些凌乱的衣裳也遮不住这夺人眼球的好身段。 今年上贡的水·蜜·桃也没有眼前这般的鲜能多汁。 洛肃心里感叹,脑中的画面飞速转变起来,嘴角实诚地挂下口水。 瞧这幅迷醉的样子! 卢慧心中哂笑,知道自己的打扮是符合太子的口味的,心中已然觉得成功在望。 她捏着帕子在额角擦汗,茫然无措地向太子洛肃问道:“请问大人,这是哪儿?我好像迷路了。” 洛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身着常服,没有尊者的模样,怪不得小娘子不认识自己。 “这是太子寝殿。”洛肃从胡榻上起身,“你是谁家的小娘子?要去哪儿?” 卢慧妩媚一笑:“我是衡国公家的公爵小姐,家里都叫我慧儿。今日来是参加选秀的。可是跟丢了队伍,一时间走错了道儿来了此处。” 范阳卢氏,清望甚高,居全国甲族之首,是一等一的门第。 居然衡国公也选人来示好! 洛肃心里思量着,没有回应卢慧。 她偷瞄了洛肃一眼,又速速低下头,绞着帕子道:“其实,我也不是走错路。只是我知道今日殿下并不参与选秀。可我心中仰慕殿下已久,这才偷偷出来来找太子殿下的。大人,你可知道太子殿下在何处?” 很久没遇到仰慕他的人了。洛肃心里乐开了花儿。 没想到这次选秀竟有如此水灵的丫头来参加,而且没想到小丫头还非常仰慕他。 怎么样都要将她留下来! 他佯装严肃,反剪着双手道:“一个人在东宫里乱晃可是犯大忌讳的。跟着我走,我带你去找太子。” 卢慧心中大喜,赶紧向洛肃道谢:“谢谢大人。” 她在洛肃的带领下踏入了太子的书房中。刚入书房,洛肃就赶紧关上了房门。房中的两人心照不宣地看了看对方。 洛肃挺了挺肚子道:“慧儿,其实我就是太子。” 卢慧脸上显出惊讶的表情,配合地跪下行礼。 “得见太子,慧儿此生无憾。太子果然跟慧儿以前想得一样。龙威燕颔,而具赫斯之威;雅量高致,以备四时之气。” 美人加马屁,洛肃已经飘飘欲仙。他咧着嘴大笑起来,然后扶起来跪在地上行礼的卢慧。 “何用行此大礼?” 卢慧起身不稳,一个趔趄,又落到了洛肃怀里。 美人在怀,又怎么放手呢。 洛肃枯木逢春,一时失掉了分寸。对着卢慧的颈窝重重亲了一口。卢慧也没有料到洛肃久旱逢甘霖是如此急切,身子不由得微微颤抖,她喘着粗气,转过身来,抱住了洛肃。 两人便滚在了一起。 而此时,留在府中的洛冕还真有事情来找他阿爷。虽然是兄弟,可洛昱、洛冕两兄弟性格截然不同。洛昱年长,性格沉稳,让人很难摸清他的真脾性。当然在兰因面前除外。洛冕年幼,有哥哥照看,心中少机谋,性格偏急躁。 他站在洛肃的书房门口,听到里头传来奇奇怪怪的响动,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莫非进了贼人? 心思玲珑的人这时就退开了,等洛肃方便的时候再寻他。可洛冕没想那么多,心里竟还有些担心,用力推了推房门。 由于洛肃之前太过猴急,门没好好上门栓。洛冕就这么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啊! 卢慧衣不蔽体,看到一少年站在门口看着她,吓得尖叫一声,忙躲到洛肃身后去。 洛肃也没穿什么,听着叫声也慌了一阵,可他见到门口站着的是洛冕而不是洛昱的时候,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 “滚(ノ`Д)ノ,臭小子给我走开。” 洛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撞破了阿爷的好事,忙低下头去,脸胀得通红。 他正慌慌张张地拔腿离开,却听得后头洛肃叫道:“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回头又把门给带上。就是这个瞬间他才瞧见了与阿爷干好事的女子的模样。 矫揉造作地过分,虽然长得还可,却实在比不上已经先逝的母妃。 阿爷真是眼瞎。 洛冕心里狠狠骂道。 而东宫正殿里正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甄选,家世、才艺、回答一项项地比较。来的姑娘们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参与到这场竞选中。 正处于华年的少女们为了成为一个年已不惑的男人的继室而较着劲。 兰因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她们要争夺的不是太子这个人,而是太子所代表的权势和地位。为了这些虚无的东西,不惜赔上自己的一辈子,真的值得吗? 就在兰因感叹的时候,如烟早已速速选择好了人选。其实洛昱之前早就安排好了,挑了太原王氏的嫡女、清河崔氏的嫡女。他让兰因过来,一是让东宫上下都知道兰因身居孺人的位置,虽然比不上王妃,可也是贵主;二是给予兰因施恩的机会。 97 危机 如烟写下人选,推了推坐在一旁的兰因。 “殿下吩咐,由你最后念出名字。” 兰因接过名单,明白现在就是施恩的时刻。 她站起身来,走向前,扫视站在阶下的良家子们。姑娘们都紧张又期待地盯着她。 名单上的名字由兰因缓缓念出,有人开心地闪着眼眸,有人则失落地落泪。不出洛昱所料,中选的太原王氏、清河崔氏都激动得向兰因跪拜。 而此时,随侍的洛肃的仆人急急忙忙从殿外跑来。 他喘着大气,跨入殿内,向两位贵主行礼。这幅火急火燎的样子吸引了整个大殿的目光,众人纷纷看向仆从。 仆从缓了缓向兰因道:“宣太子口谕,择……选……选名单要……再加一人。” 兰因有些许惊讶,太子殿下一直没有过问此事,怎么临到最后突然宣口谕内定人选。原本没有入选的良家子又重燃了希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猜测最后的幸运会落到谁头上。 “太子殿下吩咐单子加上衡国公府嫡女卢慧。”仆从躬着身对兰因小声说道。 “尊太子口谕。” 兰因抬眼看向下面的良家子们,用目光搜寻仆从所说的卢慧的身影。 此时,仆从在旁补充道:“卢良娣正陪侍在殿下身旁呢。” 良娣?! 竟然都已经册封了良娣!好个厉害的人物。 兰因心中起了警觉,脸上仍是淡淡的。 如烟似乎也窥见了其中的机巧,向兰因递了一个眼神。 既然老爷子发话,元嘉又不在此处,兰因也不能多说些什么。 “那今日选中的秀女就是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至于入府的品阶,待主上定夺后再下旨意。” 兰因没有说哪位主上,也没有宣布三人的品阶。这让后续还有周旋的余地,不至于超出洛昱的计划。 就在兰因、如烟处理选妃事宜之时,洛昱正东宫的密室中愁眉深锁。 洛昱捏着从平卢递过来的密信,面色凝重。 裴策坐在他对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今天的茶叶煎得过火,竟有浓重的焦苦味。 自从知道裴策对兰因的心思后,洛昱见裴策总是不对付,可作为谋臣,裴策却又是无可取代的。洛昱心中再有芥蒂也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将裴策推出东宫门外,只是再也不愿以老师之礼对待裴策。 “平卢急报,阿落山派了一队人马潜回长安,但目的不明。”洛昱递给裴策纸条问道,“你怎么看?” 裴策听得这消息,心里已经有几分了然。阿落山马上要反叛了,可是心中放不下穆依依,又不太信任自己与裴策所定的承诺,所以打算先下手为强,派人马把穆依依从长安接走。 “不知。”裴策答道。 他答应doctorx不会插手他和阿落山的事情。虽然阿落山不堪信任,可doctorx还是得让裴策避忌三分。 洛昱斜乜着看了裴策一眼,心里很是不爽。 裴策感觉到了洛昱眼中的不耐和火气,呷了一口茶道:“元嘉别急,等人来了长安再说。他们的目的地不外乎两个,一个是燕平郡王府,另一个便是皇宫。阿落山反叛之心昭然若揭,若说他还有放不下,最放不下的就是留在长安当质子的阿景聪。但若是去皇宫,便是想对圣人下手。” 洛昱扯过裴策手中的密信,放在宫灯里燃尽。 “我会加派暗卫密切监视阿景聪的。至于皇宫,我就不信阿落山有这么大的胆子!” 洛昱看着颤颤巍巍地烛火无声的眯了眯眼睛。 洛昱从密室出来没多久就遇到气喘吁吁跑来的洛冕。 看着弟弟满头大汗,惊慌失措的模样,洛昱从腰带上解下汗巾,递给洛冕。 “擦擦,什么事把你吓成这个模样?” “阿兄,我这样子不是吓的,而是被恶心的。” 洛昱眉头一皱,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洛冕将刚刚所看到辣眼睛的一幕都告诉了洛昱。说完还不忘补充道:“那女没有母妃好看。不过有点眼熟,我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她。” 洛昱冷笑一声:“呵,还以为阿爷韬光养晦十来年是真沉得住气,没想到圣人给了一点儿甜头就飘起来了。竟然和陌生女子在书房厮混。” “这女子野得很。不知从哪里混进了东宫,爬上了阿爷的床。” 听着洛冕这话,洛昱思量片刻:“今日是良家子选秀的正日子。怕是那些世家大族早将心思用在此处了。” 洛冕大惊:“阿兄,你的意思是说那个野女人可能以后会进宫侍奉?” 洛昱推开门看了一眼天色:“眼下什么时辰?” 洛冕应道:“要宵禁了。” “不知道你嫂子怎么应对的?”洛昱提着衣摆,迈开大步,迅速去寻兰因。 洛冕像个小尾巴一样紧随其后。 洛肃和卢慧在书房里折腾到天黑才出来。若不是两人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估计还不愿出房门。 “卿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顺便认识一下家里的几口人。”洛肃拥着卢慧,简直跟捡到宝一样,“今晚你无须回去,就在我寝殿住下了。” 卢慧低头故作害羞道:“我不回家,阿兄肯定会着急的。” 洛肃一拍脑门:“瞧我疏忽,我即刻差人去衡国公府告诉你阿兄,你在东宫。顺便告诉他,你已经是我良娣了。过几日诏书就会下来,让他准备好你的嫁妆就行。” 卢慧伸出粉拳,锤在洛肃胸口:“殿下,瞧你给急。” “我能不着急吗?”洛肃挺了挺肚子,“我怕我晚一步,你就跟别人跑了。” “天下谁敢跟您争呢?您可是储君,是尊者,将来是要受到万民的拥戴的。” 卢慧已经摸到了洛肃的脾性,使出浑身解数使劲吹捧他一定能让他非常高兴。 “哈哈哈!”终于他也有了一朵属于他的解语花。 果不其然,洛肃捋着胡子,大笑起来。他探过身来,在卢慧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然而这一口太重,口水糊了卢慧一脸。 98 新宠 洛昱从兰因那儿得知洛肃指名留下了衡国公府的嫡女卢慧。 “范阳卢氏?”洛昱冷哼一声。 阿落山得势之时,卢氏一门抱大腿抱得可紧了。当年阿景旭在春猎之时欺负洛昱,卢展就特别狗腿地帮腔。他就是一势利小人,跟这样的人缔结姻亲,可不是一件好事。没准就被人在背后捅一刀! 兰因继续补充道:“太子殿下不仅钦定了此女,还似乎已经为她定下位分。殿下的近侍尊其为卢良娣。” “好个卢良娣!那老公爷才死不久,就留下一个小公爷卢展。什么时候衡国公府多了一个女儿了?” 这事儿肯定有蹊跷! “元嘉,莫要着急。”兰因道,“今日就定了名字,没定位分。虽然太子殿下许了那位衡国公府的小姐位分,可旨意没有下就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只怕…… 洛昱叹了一口气。 “我让窈娘先查查这个女子的底细。” 然而洛昱还没吩咐下去探查,就接到他阿爷洛肃的口谕。晚上设置了东宫家宴,要东宫的几口子人都来聚聚。 “今天是什么日子?自从母妃薨逝,除夕都没有个正经家宴,今天居然要办家宴?”一直在旁边的洛冕皱着眉头看向洛昱。 洛昱勾唇冷笑:“你没听说秀色可餐吗?走,我们一起去会会那个女人。” “女人?什么女人?” “刚刚书房你见的女人,衡国公府的嫡女。” “啊?” 待众人齐聚,洛肃已经拥着卢慧入座主位。 洛昱踏入正殿,即刻停住了脚步。兰因本跟在他身后,没防备这一停,便堪堪撞在洛昱的肩膀侧。 洛昱一把拥住了兰因,将她搂在怀里。 兰因一怔,不知洛昱是何用意。 她疑惑地抬起头,发现洛昱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的两人。她顺着这目光看去,前头正坐在太子,还有…… 是她! 独孤慧! 兰因记忆深处被暂时抚平的伤痛立刻被唤醒,她感觉她的心仿佛被扎了一刀,刻骨铭心的痛铺天盖地地袭来。她眼前一阵眩晕,一时间脚下没站稳,身子经不住晃了晃。幸亏洛昱早就将她揽在怀中,才不至于跌倒。 卢慧此时也见到了兰因。她也是第一次见兰因的真容,即使她厌恶兰因,可也不得不承认没有胶泥扮丑的兰因确实是一等一的美女。卢慧表情一滞,嫉妒、厌恶、嘲弄的情感涌向心头。不过很快,她侧过脸掩去了这些纷杂的情绪,躺在洛肃怀里,微微勾唇,向兰因露出不怀好意地微笑。 洛昱轻轻捏了捏兰因的肩膀,仿佛是用行动告诉兰因:别怕,有他在。 兰因咬着牙,忍住因为愤怒而泛红的眼眶,向前迈出了步子。 “阿爷!” 洛昱向洛肃躬身行礼,但目光始终冷冷地看着卢慧。 洛肃似乎也觉察到了洛昱的敌意。 他坐直身子,摆出威严的样子。 “元嘉,起来吧。” 洛昱带着质问的语气问道:“阿爷,突然急召儿臣过来是何故?” 其实在洛肃心里是有点惧怕这个大儿子,一呢大儿子脑袋比他还精明,二呢大儿子私底下掌握着不少财富命脉。 洛肃干笑起来:“呵呵,大家是一家人,一起吃顿饭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嘛。” “哦?”洛昱牵着兰因坐了下来,“阿爷你身边的婢女是何人?她也配得上跟我们一家人?” 一听这话,洛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让满心崇拜的女子见到他被儿子正面怼,太特么没面子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卢慧,发现他的小卿卿竟然被洛昱这一句话说得红了眼眶。 哎哟,他的心一下子疼了起来。 臭小子,欺负老子的女人! 洛肃响亮地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 “臭小子,这位是孤新晋册封的卢良娣,是你的母妃!别什么婢女不婢女的,堂堂礼朝的皇太子开口闭口就是这些粗鄙的话语,成何体统!” 洛昱一听到独孤慧这个恶女会成为他的母妃,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份烈焰般的怒火。 母妃这个话题一直是横亘在洛肃、洛昱父子俩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洛肃负了洛昱的母妃,害她自戕而亡,而今洛肃还要另娶新人。 一直不说话的洛冕听到这话却已经沉不住气。 他是亲眼看见自己阿爷和这个女人在书房行苟且之事,根本就不是品行规正之人。如今阿爷还要让他们以“母妃”之仪礼待她。 简直岂有此理! 砰一声! 他站起身来,将拳头重重砸向桌面。 桌面的碗筷都震了起来。 卢慧吓了一跳,感觉站起身来抱住洛肃的腰,带着哭腔小声说道:“害怕。” 洛肃忙抚着她背劝慰道:“卿卿,有我在,别怕。” 他忙怒对洛冕道:“臭小子,拍什么桌子,反了不成!” 洛冕少年气性,觉得理在自己这儿,便硬着脖子怼道:“这种偷怕上床的野女人根本无法跟母妃相提并论。让我们以母妃之礼待她,简直有辱我们洛氏的尊位!” 此时,洛昱牵着兰因的手也站了起来。 他冷冷地说道:“我也这么认为!” 洛肃以为大儿子是来劝架的,没想到洛昱也出言怼他。 要是平时,洛肃也就怂了。可现在他身旁站着这么一位崇拜他的绝色女子,是他这棵枯木等待良久的春天。他半生衰颓,如今怎么也要雄起一把! 他重重一拍桌子。 “你们都忘了东宫谁是大人了吗?以前就是太宠你们,没说过你们一句重话,才把你们养成这幅目无尊长的模样。” 洛昱、洛冕齐齐哼了一声。 嘿,还不把他放在眼里! 洛肃气极! 他扯着嗓子吼道:“孤的良娣何时需要你们来首肯?再说这良娣也是圣人的恩旨。你们不敬良娣,就是不尊重孤,也是不尊重圣人!” 又是孤,又是圣人,洛肃摆出一家之长的口气。 洛昱斜乜了洛肃一眼说道:“据我所知,最后的恩旨没下,位分未定。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子来历不明,是否能入太子椒房还是未知数。” 99 微酸 洛肃不甘示弱,声音提高了八度:“谁说恩旨未下,位分未定?就你们来之前的半个时辰,我就差人将名单和册封的位分送到宫中。现下没准恩旨就在来的路上。” 洛肃这样做当然不是他的主意,是卢慧三言两语就给撺掇的。 卢慧当然知道要留在太子身边,必然要直面洛昱和兰因。他们见到她第一反应肯定是不想让她留在府里,她所需要的做得就是先下手为强,让洛肃在最短时间内喜欢上她,并赐予她封号。 她原本还想在洛昱、兰因面前遮掩几天。可没想到洛肃竟是如此好哄骗的男人,略略施计就将哄得他即刻向宫里递消息,要纳她为良娣。 她有了这一层保障,心里就踏实多了。只要装得够柔弱,洛肃就会来保护她。到时洛昱、兰因想阻拦也没有用了。 果不其然,这招非常有用。 两个儿子的反对更加促使洛肃怜爱卢慧。不管他心底里爱不爱卢慧,为了面子和父亲的尊严,他都要硬着头皮把这个位分给争下去。 洛昱见他这个阿爷还是一副不成器的模样,心里也来了脾气,一手牵着兰因,一手招呼洛冕。 “复章,我们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是家宴,等成为一家人后再吃吧。” 洛冕一听这话,跟得飞快。他心里憋屈,早就想走人。 三人行到门口,却迎面撞来一妇人。 洛昱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博陵云身旁的乳母韩妈妈。此刻的韩妈妈早已没有早先的精明劲儿,脸上藏不住地憔悴与落魄。 见到这个妇人,洛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慌张成这样?” 韩妈妈一看是洛昱,飞身扑在他跟前,眼泪漱漱地往下落,哽着声音道:“殿下,求您去看看王妃。王妃禁足期间寻短见,刚刚才被救下。现在虽然昏沉地躺在床上,可还是不停地念着您。” 洛昱还没回话,作为阿公的洛肃先发了话。 “怎么侍奉的?竟让主子自裁?” 他牵着卢慧从殿内慢慢走来,巴拉开洛昱、洛肃两兄弟,来到韩妈妈面前。 说着,又扯了一下洛昱的胳膊。 “还愣着干什么,去看看啊!新妇都自裁了,你还能置身事外?到时鲁国夫人提刀找过来,有你好看!到时我可不给你挡刀。” 洛昱眉毛扯了扯,看了他阿爷一眼。心里骂道:擦,当初明明是你默许我让博陵云禁足的。现在倒好自己装成事不关己的样子,把我推出去! 博陵云在东宫安插眼线的事情,洛肃心中当然忌讳。当时让洛昱这么处理也多少是自己的真实态度。 可如今不是了!臭小子不同意他纳妾,他要给臭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洛肃挺了挺肚子,哼了一声。 毕竟你自己的新妇,自己处理好,免得丈母娘找来撒泼。到时不仅掀翻了东宫的屋顶,还要闹腾到大明宫里头! 父子俩的挤眉弄眼,兰因看在眼里。她心里一直对博陵云有歉疚,虽然博陵云对她不善。可换位思考,任谁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不会开心的。 她悄悄扯动洛昱的衣袖,小声说道:“去看看吧。” 做阿爷的是落井下石,做妻子的是拱手相让,就这么让他骑虎难下!!! 洛昱鼓着腮帮子吐了一口气,可怜兮兮地看了兰因一眼。 “那我就去看看吧。” “嗯,我先回去了。”兰因乖巧地低下头,看着裙下的绣鞋。 韩妈妈一听洛昱答应了,一袖子抹掉自己脸上的眼泪,高兴地拉住洛昱的袍衫一角。 “殿下,您去了王妃就有救了。奴婢给您带路。” 洛昱一甩袍衫,将其从韩妈妈的手中抽出。从鼻子里冷冷嗯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往博陵云所居的寝殿走去。 到达寝殿之后,洛昱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博陵云脸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之上,双眼半睁半闭,口中不时呓语。一道青紫色横亘在她细直的脖子上。这种程度的青紫,洛昱知道生死就在一线之间。 虽说博陵云犯了错,但还不至于为此而死。现在东宫的地位稳定了,可穆氏的势力依然不容小觑。还没掌握最后的大权之时,还不能跟穆氏撕破脸。 洛昱心中起了恻隐,神色缓和很多。他坐在床榻边轻轻唤道:“妙雨,还好吗?我是元嘉,来看你了。” 声音一起,博陵云从迷蒙的状态下倏然转醒。她无法转动脖子,只能用手胡乱地摸索着。 她在找他! 在一番摸索之后她猛然寻到了洛昱的手。涂有丹寇的手指犀利地扣在洛昱的手指间。仿佛抓着他的手就如同抓住自己的生命一样。 “元……元……嘉……”她从嗓子眼努力挤出字眼。 洛昱轻轻应了一声:“好好休息,我在。” 这几个字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博陵云颓然的状态有了一丝生机。 她眨了眨眼睛,眼泪从眼角落下:“陪……我……” “睡吧,我一直都在。”洛昱除了言语的抚慰,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的劝慰方式。 博陵云似乎很满足这样的状态,安然地闭上了眼睛。渐渐鼻息沉重起来,可即使她睡去,她的手已经紧紧抓着洛昱的手不放。甚至只要洛昱有一丝想抽离的力道,她的手就会警觉地收紧,霸道地不让他离开。 所谓执念就是如此。 洛昱看着博陵云轻叹了一口气。 即使睡去,身体的记忆依然会让你无时无刻保持着一种索求的状态。 兰因从家宴回来便待在自己的房间中。 虽然是她劝洛昱去博陵云处的,可她内心的深处依然有丝丝酸楚。直到午夜时分,更漏声声,洛昱依然没有回来,她内心的那份微酸开始膨胀开来,从心中的裂缝中潜滋暗长,蔓延到她的眼角,蔓延到她的唇,再蔓延到她的全身。 真心地爱一个人,终究是无法和别人分享的。 兰因抚着狸奴,眼角氤氲着泪,淡淡念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完,她又自嘲地笑了笑,一滴泪从眼角落入衣襟。她拍拍狸奴的脑袋。 “睡吧,今夜他不会来了。” 100结盟 因为博陵云伤得比想象得重,洛昱在她的寝殿待了足足两天,也说了足足两天的甜言蜜语。终于将她哄得有了些生气。 见她无恙,洛昱才找了个由头脱身出来。 他脱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兰因。他想着兰因独守空房两日,想必心情不会太好,赶紧安慰才是正道儿。 可他走到半路却见卢慧坐在花园的亭中,喝酒赏花。 卢慧发现洛昱一驻足,她便站起身来,遥遥向他举杯。 她露着一抹浅笑,耸了耸微露的香肩,伸出手臂指向她身旁的位置。 好一个请君入瓮! 洛昱长睫煽动,露出凌厉的眼神。 他冷哼一声,终是迈开步子走向了卢慧。 还未等到卢慧寒暄,洛昱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卢慧莞尔:“皇太孙殿下这般玲珑心思竟会不知?当然是冲着一个安稳的未来,以及等一个直上云霄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你倒是直接。”洛昱的语气里弥漫着嘲讽的味道。 卢慧并不生气,脸上依然挂着笑:“既然殿下问了,自然是如实回答。天子是我的未来,也是我成为人上人的贵人。所以请殿下放心,我定会好好侍奉太子爷,做好他的良娣。” 卢慧是真小人,目的明确,行动直接。这样的人说可怕确实可怕,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却又是可控的,因为只要满足她的目的,她就不会干出超出预计的事情。她的坦然自若反而让洛昱感到了一丝安心。 眼见洛昱神色缓和,卢慧感到自己刚刚所说的话开始起作用了。 她又开口继续说道:“皇太孙殿下问我接近太子的目的,难道您对您的爱妾就没有一丝疑问。您就这么笃定独孤兰因不是抱着某些目的而接近您的吗?” 洛昱听得眉头一皱。他想开口反驳,却回忆起兰因曾经在平康坊的密室里灌醉他,并且要他听她的话。 他心神有了些动摇,脸色沉了下来,并没有言语。 卢慧心中哂笑,见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反剪着双手,踱着步子走近洛昱:“我和独孤兰因从小一块儿长大,对她的秉性最是了解。她可不是善茬!她接近你可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的。” 洛昱脸上显出烦躁的神情:“想说什么就直说,是不是事实,我会自行判断。若我发现你骗我,你就不会活着走出这东宫的殿宇。” “殿下可知道独孤兰因自小患有怪病,会从水中或者镜面中看到诡异的幻象。” “这个我知道,因因跟我说过。” “难得嘛,可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见到的幻象?” 洛昱一阵沉默。 卢慧的笑慢慢加深。 “我曾经在屋檐下偷听过独孤老夫人和孤独兰因的对话。独孤兰因亲口说的,她所见的幻象就是她的未来。 她在幻象中见到她会成为礼朝的和亲公主,在和亲之前却遭受阿景旭的凌辱。而您却是阿景旭的生死之敌,是最后将阿景旭杀死的人。所以她想法设法地接近您就想得到您的庇护,让她不用去和亲,且免受阿景旭的荼毒,从而改变自己可悲的命运。 她从小到大,喜欢的一直是她的师父裴策,她离开裴策来到殿下身边,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我和独孤兰因进入东宫都是别有目的,可我没她那么无耻。她心里有着别人,可却还对殿下假意承欢,而我却是全心全意侍奉太子爷的。” 她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可却用得十足笃定的口气说了出来。 听到兰因一直喜欢的是她的师父裴策,洛昱的心被猛然揪了一下。 裴策对兰因是存着心思的,可还是由着她嫁入了东宫。按裴策的才略,只要稍稍动些脑筋就可以把兰因留住,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当时洛昱还想着是兰因心属自己,才没让裴策得逞。可现下卢慧这么一说,他心中动摇了。 他的兰因真是因为爱他而嫁入东宫的吗? 还是在裴策的筹划下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刻意接近他呢? 当他心中问出这两个问题,他忽然慌了。 如果问题的答案不是他所期待的,他该怎么办?他该拿兰因怎么办? 他很快收回了心神,稳住了自己的情绪,装出一副淡漠的样子。 “你说的这些我可不信。因因对我的真心,我比你清楚。你用花言巧语欺骗老爷子还行,但不要用这一套来骗我。” 他语气凶横,一甩袖子便迈着大步迅速离开。与其说是离开,倒不如说是逃离。 卢慧慢悠悠地坐回了石凳上,一手支颐,一手端起酒杯,看着洛昱渐行渐远的身影笑了起来。 死鸭子嘴硬。 若是您不信,又何必落荒而逃? 她垂下眼眸,看着酒杯中碧绿的酒液:“若是那个贱人的血就好了。” 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此时一直藏身于不远处树林中的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博陵云踱着步子来到卢慧身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她伸手勾起卢慧的下巴道:“果然是个戏子,说起慌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展哥哥特地为了你给我送来密信,要我好好庇护你,看来你也给他下了不少迷魂药。” “王妃谬赞!”卢慧一边笑一边不着痕迹地移开了博陵云的手,“王妃您也不差。这招死中见活用得入木三分。皇太孙殿下已经心软。您拿下殿下就是迟早的事情。” 提起洛昱,博陵云神色阴郁:“殿下是多精明的人,你说你刚刚的话他会相信吗?” 卢慧将身子斜靠在桌案上,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边喝一边道:“他肯定不全信,但我不需要他全信,只要他心中生疑就足够了。这就如有了裂缝的鸡蛋,迟早会发臭变质的。他和独孤兰因的感情现在看来不堪一击。王妃您只要再等几天,殿下就会回心转意。” 博陵云摸着自己脖子上的淤痕,冷冷说道:“那个小贱人对我的伤害,我要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说完,她端起桌上另一只空酒杯,为自己斟满了酒液,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酒尽而盟约成。 两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互相看着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 101 芥蒂 洛昱离开之后并没有按照原计划去兰因的住处,而是折回了自己的书房。 卢慧的话反复在他的脑中盘旋。 而今,他细细回忆起他与兰因初识到相爱的经过,确实疑点重重。 当初,兰因在渭水边躲避阿景旭的追逐,不高声求救,而是不偏不倚地冲到他的怀里,请求他的庇护。 在平康坊的密室里,她又扮成侍女接近他,灌他迷药,目的是要让他乖乖听她的话。 在圣人未定下和亲方案之时,兰因突然夜访,要求他帮忙物色夫婿以求躲过和亲之任。 而嫁入东宫后,兰因也曾提醒过他要注意阿氏父子的动向。 而且阿景旭跟他确实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兰因接近他,嫁给他,可以逃避和亲,也可以躲避掉阿景旭的纠缠。 而兰因和裴策行止暧昧,裴策曾趁着兰因醉酒亲过她的额头。独孤老夫人去世,兰因躲在裴策怀里哭泣。他们本不是简单的师徒关系。裴策心悦于兰因,而兰因委实也将裴策当做依仗。 裴策却让兰因嫁与自己,与其说是拱手相让,不如说是另有目的。 至于目的是什么,洛昱稍稍思量便得出了推论。他洛昱肯定是在兰因的幻象中出现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有他能扭转她原本的命运。 一件件的事实都向洛昱证实卢慧所说的是真的。 洛昱自然知道卢慧居心叵测,所说的话不一定真。可自己根据所见所闻也有此推论,他心中渐渐认清了事实:自己所付出了真心,可对方却是满满的算计。 他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坐在晦暗不明的书房里沉默。他躲在其间,仿佛房间中的阴影可以遮掩他现在所拥有的悲凉心境。 兰因在自己的寝殿一等便是七天。七天之后,洛昱仍旧没有过来看过她一眼。 她心中疑惑,遣了婢女前去探听消息。得到的消息却是皇太孙殿下早就从王妃那儿回来了。只是这几日一直待在了书房,宿在自己的寝殿。 兰因心中起了微澜,可脸上仍是淡淡的。她回到桌案,跽坐下来,持着笔继续抄写着往生咒。 写到一半,心绪乱了,字一错再错。 她唤了婢女,准备了一些糕点,便往洛昱书房处去。 行至书房门口,见到弘音在门边打盹,一副懒散的模样。 她不愿惊动下人,便直接敲起了房门。 这一敲就把打盹的弘音给敲得跳了起来。 “哎呦,独孤孺人!”他本想发作,却见是贵主儿,赶忙跪在拖住兰因的裙摆道,“殿下吩咐了,这几日谁都不见。孺人此刻还是不要敲门为好。” 当时弘音还特地问了洛昱,谁都不见中的谁是否包括独孤孺人。原本他以为独孤孺人总是意外的,可谁知洛昱竟怒气冲冲地说最不想见的就是她。 他心下猜想是小两口闹别扭了。 越是这般,兰因越是疑惑。 她用力拍了拍门板:“元嘉,是我,兰因。你这是怎么了?” 弘音吓得闭上了眼睛,心中直念阿弥陀佛。 两位主子别闹起来。真要闹起来,最倒霉的就是守门的自己了。 拍了好几声门板,房间里头终于有了响动。 吱呀一声,门开了。 站在屋内的洛昱有些推搡,可还不至于到生病的地步。 兰因原本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一些。 她努力微笑着将手中的糕点高高举起:“元嘉,这是我刚刚做的糕点,给你尝尝!” 可门口的男人却没有想让她进去的意思。 她收回笑容,定定地看着他。 洛昱冷淡地回复道:“这几日处理朝中的机要,身子乏,没有胃口,吃不了这些甜腻的糕点。” 兰因有些尴尬,原本迈出的脚步又缩了回来。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洛昱没有挽留,冷漠地点了点头,便要将门关好。 兰因刚要转身,心中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回来。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很大勇气似的,说道:“那……那元嘉……你什么时候来我那儿呢?” 说完,她望着洛昱,水灵灵的眼睛有些难言的期盼。 洛昱见到兰因这样的眼神,自嘲地笑了笑:又用这样的眼神来魅惑我。 他依旧是淡淡的,思忖了一番,回答道:“前日我和妙雨商量着,觉得她说得很对,礼朝以孝为先,三年之期不可妄顾。你大孝在身,我确实不该日日与你共处一室,同寝而眠。” 说着,他看向弘音:“弘音,你将我留在独孤孺人处的物什一并取回。从今日起,独孤孺人便可为守孝独居。” 虽然理是这个理,可由洛昱说出来,兰因心里还是很不好受的。明明说好跟她一起守孝,一起陪她度过这三年的时光。而现在却要变成了守孝独居。 原本她还想跟他商量着怎么处理卢慧这事儿,可现下看来不仅不能与洛昱讨论,她还被洛昱刻意疏远了。 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心里失落极了,轻轻地应了一声:“是,殿下。” 再次转身离开,还没走几步,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原本以为他是不同的,可最终还是跟其他人一般,疏远她,厌恶她。 兰因离开时的眼泪,洛昱看在眼里。见她落泪的时候,他的心被揪住,疼得不能呼吸。 他想立刻拉住兰因的手,让她不要走,可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又在提醒他,那眼泪不过是她的算计,千万不要被她所骗。 他迟疑着,眼睁睁地看着兰因走出来前院。 弘音见洛昱脸上犹豫不决的神情,悄声问道:“殿下,真要把您的东西都从孺人那儿拿回来?” 洛昱脑子里乱成一片,可仍旧说道:“你刚是聋了没听到我的话吗?让你拿就拿,哪有那么多废话!” 他冷着脸斜乜了弘音一眼,吓得弘音连连应是,退下去就去办差。 很快,皇太孙从独孤孺人那儿搬回了自己寝殿的消息传得整个东宫都知道。 在东宫的宫人们眼里,盛宠数月的独孤孺人就这么忽然失宠了。 102冬雪 自入东宫,仰仗着洛昱的盛宠,兰因的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可自从那日洛昱让弘音将自己的东西搬出兰因的寝殿,兰因失宠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东宫。 博陵云不得洛昱重视,可她娘家强势,身份尊崇,东宫的宫人们自然不会有轻慢的行为。可兰因是孤女,早就没了娘家。东宫本来又穷困,宫人们捧高踩低,媚上欺下,皆深谙后宅生存之道。 消息一出,没过多久,兰因便从自己的生活中感受到了后宅的凉薄。 她自被裴策带在身边游历江湖,对吃穿是不甚讲究的。可天气转冷,没几日就到了年底大寒时节。偌大的寝殿即使是点了地龙还是需要身上添几件厚袄,可现在兰因的寝殿,不仅没有地龙,连供暖的炭火也没有。更要命的是东宫的掌事借着东宫穷困,连棉被、大氅之类的御冬的物什都没给兰因准备。 幸亏她简薄的嫁妆里还有几件厚衣裳,她一股脑儿都套在身上。狸奴识趣地窝在兰因怀里,充当好暖炉的作用。就这样勉强还能应付寒冷的冬天。 独守的日子,时间飞逝,闭门守孝,抄经祈福按部就班。兰因自小清净惯了,独处一隅并没有觉得惶恐。 只是习惯了一些人一些事,她时不时会以为生活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进行着,以为他就在屋里陪伴着她,以为抄写经文的时候一直有人会抱着她给她温暖。 大寒之后便是除夕。独孤家人丁单薄,团圆的日子也是冷清萧条的。所以独孤老夫人在世的时候便不怎么过节。而兰因一直跟随裴策漂泊在外,对这样的家人团聚的日子更是很少感受。 整个东宫里里外外都在为除夕团圆而忙碌,衬得兰因所居的地方更加清冷。 今年的除夕有雪,纷纷扬扬,飘飘荡荡,很快在道路上、池水上积满了厚厚一层。 兰因站在小院中,看了看从空中直坠的雪花,轻轻在手心呵了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手中氤氲开来,好似盛放的白莲迅速地在空中盛开而凋谢。 她想起了那个深夜。 如烟微醺,站在亭子中对自己所说的话。 “你瞧这四季的花,定时开定时落,不越矩不超凡,这是自然大道。花能做的就是在花期里盛放出最惊艳的美丽。人生漫漫,都是一时一时的。一时之美也能一生回味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如烟是想告诫她:君王之爱不过一时之宠,只得短暂片刻罢了。 门外脚步杂沓,似有人前来。 神思飘忽的兰因回过神来,看向门的方向,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门被轻轻推开,来的却不是他。 弘音弓着身给兰因请安。 “圣人传来旨意,今夜孺人也前去大明宫,一同过除夕。” 弘音简要地说明原委,就做了一个延请的姿势,让兰因直接动身出门。 兰因稍稍迟疑,现在她这幅样子怎么能面圣呢?可她又转念一想,以她的身份怕也是见不到圣人的。而且东宫里也没人当她一回事,她自己顾好自己,不觉得穿这身衣服冷也就好了。 行到半道,她便觉得自己错了。她低估了外头的寒冷,现下这身衣服根本挡不住凛冽的寒风。她有些懊悔,早知道向弘音借一条大氅穿。 弘音领着兰往东宫正门前走。弘音一边走,一边告诉她,马车已经准备好,几位贵主都在车厢里安置妥当。原本贵主们都要出发了,谁知圣人突然命人传了口谕说要带上她。于是弘音才急急忙忙去通知兰因的。 兰因远远瞧见只有洛昱一人站在车外。他束银龙冠,着绛色上领袍衫,蹬乌皮六合靴,披一袭白狐毛制的大氅。整个人长身玉立,扶着马车,似在等人。 当然等的人不是兰因。 博陵云自从兰因失宠之后便解除了禁足。除夕的宴请是她解禁之后参加的第一个重大的宴会。她自然精心准备,铅粉妆钿,金钗步摇,一样不缺。她一身艳丽的正红大袖,大袖上刺着金色的团纹牡丹,脚下是革制的线靴,外披一件烟色的灰鼠大氅。她脸上挂着笑意,快步走到洛昱跟前。博陵云扶着洛昱的手上了马车。 兰因站在远处停下了脚步,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她原本就不该出现在洛昱身边,或者说是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她本该被选为和亲公主,再被阿景旭虏劫而去,最后死在洛昱剑下。 想到这些,兰因的心疼得厉害。幼时被欺负被误解的委屈情绪在她心中弥漫。 一阵寒风卷起雪尘。兰因的眼角被雪尘迷得睁不开,眼泪漱漱地落了下来。她用冻红的双手抚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有什么好哭的,都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了。比起幻象中悲惨的境地,现在的处境不是已经好很多了? 从自己所居的院子到东宫正门也没几步路,可她脚下踩着的麻履早就被雪水浸湿。她的脚就被冰水泡得肿了起来。 她终于挪动到了马车旁。就如弘音之前说,准备马车的时候可以没有想到她会去,所以也就没有单独的马车给她坐。 又是一阵寒风,兰因不由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兰因捂着鼻子,刚一抬头就对上洛昱皱眉的表情。 想是这般失仪了吧。 兰因微微缩了缩脖子,经过洛昱身边。 她看了看车厢里端坐的博陵云,又偷偷瞄了一眼立在她身后的洛昱,一时无措起来。 难道真要三人坐一辆车? 无处不在的韩妈妈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 “主子们都坐牛拉的辂车。一车乘两人,多人便是失仪。孺人不如和奴婢一同坐那边的马车吧。” 韩妈妈的意思是兰因是妾,不能与郡王王妃同坐一车,意在贬低。可兰因听到这样善解人意的好建议,不由得心里松了一口气。三人同坐一辆车才是对她最大的折磨。 她感觉笑着接了韩妈妈的话:“韩妈妈说得极是,我和您一起去坐马车吧。” 103雪路 兰因搀着韩妈妈的胳膊迅速从洛昱的眼皮底下溜走。 洛昱眉头又再一次皱起。 小丫头这是来起了欲擒故纵?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爽。 虽然是仆从所乘坐的马车,但也是高级仆从的马车。车里不仅宽敞,暖炉、茶水都一应齐备。 兰因曲着膝盖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原本冻僵的身体慢慢缓和。 韩妈妈坐在她对角,捏着帕子,细细观察兰因。兰因感到了对面妇人的视线,从容地对她笑了笑。 笑容很真诚,没有一丝恶意。 韩妈妈心中一惊,咳嗽了一声,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一路无话,兰因最近犯困的厉害,在微暖的车厢里打起了盹儿。 她心里料着这趟入宫定是备受刁难的。在被刁难和出丑之前还不如好好睡一觉。没有力气哪能跟宫里头那些妖魔鬼怪们缠斗呢? 熟睡的兰因是被韩妈妈打脸打醒的。 “喂,到了,该下车了。” 兰因睁开眼睛,发现韩妈妈那张大脸就在自己眼前,不由得吓了一跳,发出了一声惊叫。 韩妈妈也吓得往后退。 车里巨大的动静成功引起了车外人的注意。 “怎么了?” 洛昱大步流星赶到马车旁,掀开帘子探查车厢情况。 兰因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我刚睡着了,韩妈妈叫我起来。” 洛昱冷哼了一声:“等你很久了,还不快走。” 说完他转身离开,但愠怒的表情已经有所缓和。 糟了,又惹他不开心了。 兰因急忙从车上跳下,尾随在洛昱身后。 大明宫的正门设有五道大门,皆统称为丹凤门。因为兰因所乘坐的是仆从的车驾,并不能和贵主所乘坐的辂车一同进入丹凤门的最后一道门禁。而此次宴请设在含元殿中。丹凤门离含元殿还隔着一条丹凤门大街。 乘着牛车,跨过街面,也就是几步路的事情。可在厚厚的雪地里走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此时漫天雪花已经铺满了丹凤门的街面。整个宫禁银装素裹,巡逻的士兵没了踪影,周围安静得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洛昱身量高,步距长,一步抵得上兰因三步。加上积雪很深,洛昱穿皮靴尚能运动自如,可兰因只穿草履,一脚下去就会带上来一脚的雪来。两人的速度根本无法相比。没走几步,兰因就被洛昱远远甩下了。 寒风凛凛,兰因没有大氅挡风,冷风就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身体里。兰因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她低着头,伛偻着腰,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艰难地行进。 不过很快,她发现了一个能快速走动的方法:就是亦步亦趋的跟着洛昱,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洛昱走出来的脚印里,这样她就能省下不少力气。 走了一会儿,她一下子撞着了什么,猛然抬头发现却是洛昱。 原来一直在她前面走的洛昱停下了脚步。 而兰因又低头行进,没看前面,于是就撞了上去。 “哎呦。”兰因捂着脑袋叫道。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偷瞄洛昱的表情。 呀!脸上不太好呀。 她赶忙低下头,站在他身边等他叱责。 谁料没有等来叱责,她却感到身上一暖。 洛昱解下了身上的白狐大氅披到了兰因身上。白色的狐毛围在兰因被冷风吹得红彤彤的脸旁,衬得她异常的乖巧。 洛昱神色一动,原本冷硬的心就软了一块儿。 谁不是趋利避害呢? 十来岁的丫头能坏到哪儿去呢? 他没来由地冒出这些念头。 兰因摸着大氅,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她糯糯地说道:“你这样会冷的。” 洛昱上前一步,直接抱起了兰因。 兰因吓了一跳,抓着洛昱的胳膊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这样抱着你走路才暖和。” 洛昱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兰因抱得更紧了,但脸上仍是淡淡的。 兰因将小脸埋在白狐毛领中,轻轻回了一声:“喏。” 洛昱感觉到胸口一暖,原来小丫头将自己的脑袋贴在上面。 他斜乜了一眼在怀里的小丫头:“你这样,我抱着很累。还不伸手抱住我的脖子,让我借一点儿力。我们要走好长一段路。” 兰因很听话,伸手紧紧抱住洛昱。 “是这样吗?” 熟悉的香味又再一次萦绕在洛昱身边。 这香味对洛昱来说就是魂牵梦绕的温柔乡,一旦沉溺便不可自拔。 洛昱脸微红,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念道:乖,就是这样,你可要牢牢抱着我一辈子。 博陵云站在含元殿高处的台阶上看着那一抹绛色的身影从远处行来。她欣喜地看着他的到来。可当这抹绛色的身影护着怀里那团雪白,一步步拾级而上。她原本雀跃的神色冷了下来,大袖低下的双手早就攥紧成拳。 虽然洛昱正冷落着那个小贱人,可小贱人永远有伎俩能让洛昱重新痴迷于她。 洛昱和兰因终于到了含元殿。 “到了。” 洛昱放下了兰因。 兰因刚落地,就要解开身上的大氅还给洛昱。正当她解的时候,她的手被洛昱一把握住。 洛昱皱着眉头道:“你这是做什么?” 兰因直接道:“还你大氅。” 洛昱道:“不用,我不冷。我抱你走那么长的路,加上你那么重,我身上早就全是汗了。” “好。我不解开大氅,那你能不能松开我的手呢?” 兰因低头看着洛昱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有些人一旦遇到,就会为她一再放弃自己的原则。她就是他生命中的例外,是所有妥协的所在。 他心中忍不住叹气,只要她在他身边,即使她现在心中没有他,可假以时日他一定会住进她的心里。 洛昱想到这儿,终于崩不住了,原本伪装的冷酷都没了影。 他勾唇一笑:“手那么冷,焐热才能松手。” 兰因感受到了来自眼前这个男人的温柔与爱意。 这是不生气了? 她仰起头,露出久违的微笑。 两人的浓情一刻被博陵云的冰冷声音打破。 “殿下,含元殿的宴会早就开始。再耽搁下去怕是会惹圣人不悦。” 104温情 洛昱收起所有的情绪,松开兰因的手。 他肃着脸对博陵云道:“走吧。” 博陵云浅浅一笑,走过来挽起洛昱的手,和洛昱肩并肩走入殿内。这是嫡妻所在的位置,其他妾室只能尾随其后。 而兰因低着头跟在两人后头。当她走到正殿之时,她提起襦裙下摆有些犯难。因为她穿着草履。早先在泥泞的雪地行走,草履已经灌满了脏水。如今草履肮脏不堪,一踏入正殿保准会留下令人难堪的脚印。 这样进入肯定失仪,自己丢人也就罢了,连东宫的面子也会一并丢掉。到时太子发怒,洛昱难堪,卢慧、博陵云推波助澜,自己在东宫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兰因咬着唇在门口一阵踟蹰。 事先达到的贵主儿们都在正殿等候。太子洛肃不仅带了洛冕过来,还把自己的新宠卢慧也带在身边。 洛冕看到自己的阿兄终于现身,兴奋地向洛昱招手。 “阿兄,怎么那么慢?去接嫂嫂了?” 博陵云以为这声嫂嫂是在叫她,赶紧笑脸相迎。可还没说话,便听到洛冕又说道:“嫂嫂,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博陵云脸上笑容一僵,心里又冷了一分。 原来洛冕称呼的嫂嫂是独孤兰因。 洛昱循声转头,果然看到兰因站在门口,距离自己已经有一段距离,并没有跟着自己进来。 兰因被洛冕这一问问得更加难堪。 该拿什么理由来避免这样的尴尬呢?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她突然捂着肚子,面露痛苦的表情。 “我……我……肚子有点难受,要出恭……” 说完,她对着众人尴尬地笑笑,捂着肚子往后退去。 可能是太紧张,她一路后退,却没有发现后退的路上有人。 她重重一脚踩到了来人的裙裾上。 拖地的长裙被留下了几个深黑色的脚印。 兰因看着脚印,心里大喊糟糕。她紧张地抬起头搜寻撞到的人。 只见穆氏三姐妹相携而来,穆贵妃立在中间,身旁挽着齐国夫人和鲁国夫人。 而被兰因弄脏的裙裾是属于穆贵妃的!!! 撞到谁不好,竟然撞到的是穆贵妃! 兰因速速退后,跪倒在地。 “贵妃恕罪,奴婢失仪。” 鲁国夫人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自己女儿和女婿,又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兰因,立马认出兰因正是洛昱之前所纳的妾室。 此时不落井下石就太浪费机会了。 鲁国夫人冷冷一笑:“失仪,说得倒轻巧。一个小小奴婢弄脏贵妃华服可是死罪。” 鲁国夫人的话让洛昱肝胆一颤:这是要借机报复兰因。 还没让东宫丢脸,自己就被鲁国夫人判了死罪,直接送了小命。兰因心里自嘲道。 此时申辩只会让鲁国夫人抓住更多定下死罪的由头,再加之自己已经失去洛昱盛宠,料得洛昱今日也会有所保留,看来也只得靠自己了。 兰因心里迅速盘算,伏在地上把额头磕得咚咚直响,口里大声念叨:“奴婢死罪,求贵妃开恩。” 由于兰因这个声势太大,含元殿的贵主儿们都将目光集中在前殿处。 洛昱本想冲到贵妃跟前和兰因一同请罪,可看到兰因的行为,知她有自己的心思,便按捺住了。 齐国夫人比鲁国夫人精明多了,在这样阖家团圆的场合,真要为了无关紧要的婢女犯了晦气,定是会惹承元帝不悦的。 她打起了圆场:“二妹妹,除夕佳节,说什么死罪,多晦气。今儿是大家团圆的日子,和和乐乐才对。” 鲁国夫人因为齐国夫人和博陵珣幽会的事情早就恨透了她这个姐姐。今日齐国夫人直接跟她对着干。她心里的火又蹭蹭往外冒,梗着脖子想要跟她姐姐杠。 怎么杠? 当然是拿穆贵妃来当理由。 “就是因为今日是团聚的大日子,却被这么个小丫头破坏了三妹妹一身的精心装扮。这会害得妹妹在御前失仪,圣人也会因此不悦。你说这样的祸首怎么能不好好严惩?” 既然鲁国夫人将穆贵妃推了出来,一直沉默的穆贵妃就不得不出来说几句话。毕竟含元殿里的贵主儿们都在看好戏。 洛昱目光灼灼地盯着穆贵妃,藏在袖子下的手已经攥成拳。若穆依依要为难兰因,他定会不管不顾冲出去阻拦。 而博陵云则眼神犀利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兰因。她恨不得自己变成三姨,直接宣告处死兰因。 出人意料的是穆贵妃竟然蹲了下来,扶着兰因的肩膀让她起身。 “别磕了。不就弄脏了裙子,我回宫换一件便是了。” 穆贵妃这样的回答无疑直接打了鲁国夫人的脸。齐国夫人在一旁斜乜了她的二妹一眼,随即微微一笑。而鲁国夫人虽然气得爆炸,却不能多说什么。 对于穆贵妃这样的举动,兰因也是一愣。由于磕头磕得太重,兰因的额头已经红肿起来。 穆贵妃柔声说道:“这么冷的天穿这样少的衣服,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等会儿怎么参加宴会呢?” 兰因忙回答道:“谢谢贵妃关心,女婢是妾,本就不会在宴会上出现。” 穆贵妃一笑:“今儿是圣人特地让你过来的。你这个样子是要让圣人闹心不成?” 兰因低头道:“奴婢不敢。” 穆贵妃扶起兰因,牵着兰因的手往外走:“随我去寝殿,换了这身湿冷的衣服鞋子,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来见圣人。” 兰因看了不远处的洛昱一眼,果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眼中顷刻之间蓄满了失望,刚刚那一刻带来的甜蜜早就消失不见。 唉,他果然在旁观,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她对穆贵妃行礼道:“贵妃说得是,一切听从贵妃安排。” 一场热闹就被穆依依如此轻易化解了。在场的众人无不感叹贵妃确实是贵妃,比自家姐妹的段数不知高了多少。这十多年圣人的解语花真不是白当的。 洛昱看着兰因和穆贵妃渐行渐远的背影,紧紧皱起了眉头,心里不安起来。 105 温泉幻象 穆贵妃所居的兴庆宫也是承元帝的居所。穆依依虽然是贵妃头衔,可平日起居都是按照皇后礼仪规格来的。就简单换一条襦裙,也当是由七八个宫人一起服侍。 兰因随贵妃入寝殿。她本想趁着贵妃换衣服的空档,自己随便收拾一下自己,然后应付这场晚宴。可贵妃却没有将她扔下去换衣服,而是第一时间关心起她来。 穆贵妃自含元殿门口见到兰因之时就注意到这丫头穿得单薄,脚上也没有穿厚厚的冬靴。 她走到兰因身旁,拎起兰因的衣袖查看起来。 “兰因,东宫真是穷成这样了?大冬天竟让你穿着三四件单衣来参加宴请?” 兰因没想到贵妃还真来检查她的衣服,一时语塞。脑子里飞速运转之后胡乱编了一个理由:“太子殿下崇尚节俭,作为小辈自当努力践行。” 说完,她朝穆贵妃露出灿烂笑容,试图努力掩藏自己的慌张。 兰因不愿说原因,穆贵妃也不勉强她。只不过看着她身穿湿冷的衣服,脚上的草履又脏又湿,想着她肯定浑身上下都难受。 “努力践行自然值得嘉奖,可也要量力而行。兰因,殿内有温泉池,池水引自骊山。你先去沐浴,洗去寒气。过后本宫便命人给你备好合身的衣服和鞋子。”穆贵妃说完便点了身边的婢女,“你带独孤孺人去沐浴更衣。” 兰因突然惶恐起来: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按理穆贵妃不应该和齐国夫人处于同一战线的吗?刚刚齐国夫人的样子,摆明了想弄死她。可穆贵妃不但没有降罪于她,还让她沐浴更衣,重换新装。 穆贵妃是何等人物,见到兰因一脸犹疑之色,便对她的心思了然了。她随即对兰因道:“你也不用惶恐,我做这些无非是想让圣人高兴。团圆的日子里,谁不希望一家人和和乐乐,整整齐齐呢?” 穆贵妃所说的确实是实话。兰因的心稍稍踏实一点,向贵妃道谢之后便跟着婢女去了温泉。 兰因见不得水,温泉洗浴自然不便有人在身边伺候。她寻了个理由支开了婢女,自己则用绦带蒙上眼睛,摸索着入了温泉池水中。 池水温暖,正好洗去周身寒气。兰因渐渐在水中舒展,神思游离开来。仔细回想着洛昱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冷淡对自己的呢? 自从卢慧来了之后。 兰因细细推敲前因后果,猜测卢慧以前在独孤府的时候定是知道了些什么,然后对洛昱和她使了离间计。 能让洛昱对自己冷淡,卢慧无非是告诉洛昱,自己并不爱他之类。 不管用了什么话语和理由,最后的结果是洛昱相信了卢慧的话,然后开始疏远她,冷淡她。 想到这儿,兰因的心就如窗外覆满白雪的天地,寒冷到了极点。 兴许是蒙上了眼睛,兰因的听觉变得比平时敏锐。 她在沉思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外面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兰因立马将自己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警觉地靠在池壁旁,屏息静气,聆听下一步的动向。 急促的脚步到了温泉池外边便停了下,。似是有人前来阻拦。 然后传来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对话。 兰因听得不真切,只是听到一些字眼:天女,接走,不走,二公子。 当听到天女、二公子这些词的时候,兰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人显然是阿落山派来的,可能是来接身为天女的穆依依,但穆依依没有走。可为什么会涉及到了阿氏二公子阿景旭? 提及阿景旭,她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不会是对我贼心不死,又想来虏劫我? 所以穆依依带我才此清净地方是为了方便下手? 我不能坐以待毙! 兰因越想越觉得危机,她从池水中起身,顾不得见到水可能产生幻象这一情况,扯掉蒙在眼睛上的绦带,想第一时间跑路。 可扯掉绦带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没穿衣服。 衣不蔽体怎么逃跑! 她敲了自己一脑袋,然后仓皇四顾,想看看周围是否有可以套上的衣服。就是这么四周环顾,她还是见到了温泉水里自己的倒影。 一阵眩晕立刻袭来。 很不幸,关键时刻,她居然又产生了幻象! 她晕倒在池水旁。 幻象开始弥漫她的世界。 浓烟缭绕,火焰在她周身出没。幻象中的兰因惊讶地发现自己挺着大肚子,困在殿宇的一隅。她听到外头有人呼喊,那是如烟的声音。她循声追出去,却发现通往外头的大门已经落锁。 兰因使劲推搡门栓,却无济于事。 门外的如烟又再一次喊道:“兰因,兰因,你在里面吗?” 兰因急忙回道:“在,可是大门落锁我出不去。” “终于找到你了!别怕,你先离门远一点,我让弘音将门撞开。” 一下,两下,三下。 弘音用花园中的垫脚石砸开了门板。最后临门补上一脚,兰因院子的门板终于整个落了下来。 “孺人,咱们走!” 弘音跨过门板跃进来,搀扶着兰因往外走。如烟抱着通宝就站在不远处等他们。 不知什么原因,周围的火势越来越大,东宫里的宫殿都带着火光。 马蹄声由远及近的奔过来。 四人还没走几步,骑着马的追兵就将他们围堵在甬道上。高头大马遮挡了兰因的视线,兰因扶着腰昂起头,想要看清来人的模样。 “阿景旭!怎么是你!” 兰因在一声惊呼中从幻象中醒来。 “兰因,别怕。” 她耳边传来的是温柔关切的声音。 兰因抚着额头,睁开朦胧的双眼,见到穆依依正坐在床边。 “我……我怎么了?” “你可能是泡温泉泡久了,昏倒在了池水边。” 穆依依的话让兰因迅速找回了记忆。 她环视四周,看陈设环境还是在兴庆宫里。还好她还没被那些人给掳走! 兰因忙从床上挣扎起来:“贵妃恕罪,奴婢失仪。” “没有外人,不用讲究这些虚礼。”穆依依将兰因摁回了床上温柔说道,“你这孩子定是刚刚冻着了,然后遇到温热的泉水,身体一时没适应过来。” 106 落梅妆 兰因擦了擦额头,想起含元殿的宴会,向穆依依问道:“贵妃,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日入时分,酉时过半。” 宴会可是定在酉时开宴。 兰因有些惊慌:“那岂不是宴会开始了!” 可是宴会的女主人却还没有去宴会! 穆贵妃闻言笑道:“本宫已经派人和圣人说了,待选好裙衫花色再出席宴会。” “可……”兰因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穆依依。 明明贵妃已经穿戴妥当,连头上的发饰都随着新换的衣服做了更换。 穆贵妃又仿佛看穿了兰因的心思:“宴会开始了,小丫头你得抓紧时间。再耽搁下去,圣人脾气再好也要生气了。” “娘娘恕罪,奴婢这就换上衣服。” 兰因赶紧从床上下来,可脚刚落地,就被穆贵妃给拦了回去。 穆贵妃阻拦道:“等等。” “嗯?” 兰因低头看到自己的脚。 之前穿着草履在雪地里走路,双脚浸透了冰冷的雪水,刚刚又泡了热水,现在她的脚又红又肿,原本葡萄一般的脚趾如今变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一碰到地还又痒又麻。显然是因为之前冻得厉害,现在脚上已经生了冻疮。 兰因不好意思地缩回了双脚,用手捂在脚上。 穆贵妃唤了随身的婢女:“去将月氏之前进宫的羊脂膏给本宫拿来。” 婢女很快将盛着羊脂膏的白玉罐端了过来。 穆贵妃拿起小罐,用手往里头一抹,舀了一指的膏脂就往兰因的脚上涂。 她一边涂一边解释道:“这羊脂膏用的是漠北羔羊的羊脂,润泽皮肤,防水防冻。涂上膏脂,再适当保暖,这双玉足便能免受冻疮之苦。脚上生冻疮要是不及时治疗,很快会严重起来。到时遇热就痒,遇冷就痛,妨碍走路不说,还会让双脚变形。一双美美的玉足可就这么毁掉了。” “娘娘,这可使不得!我一个孤女怎么受得住娘娘这样的恩遇。” 让贵妃娘娘亲自给奴婢涂抹药膏,兰因可受不住。 穆贵妃隔开兰因的手,继续给兰因涂着药膏。 她柔声道:“丫头,家里就剩下你一人,更要好好照顾自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奶奶和你父母要是健在,看到你大冬天还穿着草履在雪中走,肯定会心疼的。” 穆贵妃提起独孤老夫人,兰因鼻子一酸,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自从奶奶去世之后,这世界上能无条件对她好的人就没有了。 就在兰因伤情之时,穆贵妃已经给兰因上完了药。 “涂好了,穿上袜子吧。” “谢谢娘娘。” 兰因下床叩首,被穆贵妃一把扶起。 “这些虚礼能免则免。”穆贵妃摸摸兰因的脑袋,“来,看看我给你挑选的襦裙、大袖。这是我年轻的时候最爱的衣服,如今年岁长了,穿不了如此粉嫩的花式,正好给你试试。” 顺着穆贵妃的手指的方向,兰因见到了房子桌案上的那套衣服。月白的底色上绘制着胭脂色的纹样,不甚华丽,却胜在干净清新。 “这衣服真好看。” 难得兰因露出小女儿的情态。 穆贵妃看着心里一暖,脸上显出恬淡的笑容。 “当年我初见这身衣服之时,也发出跟你一样的感叹。现在想来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般,可算算日子已经是十多年的事情了。” 兰因注意到一直神情淡淡的穆贵妃也有动情的时刻,心中微微起了波澜。 她捏着衣服放在胸前,看了穆贵妃一眼。 “还不赶紧去换衣服,瞅我做什么?”穆贵妃瞧着兰因惶恐的小表情,心中一乐。 兰因乖巧地点点头,迅速换上了衣服。她举着大袖内外看了看,衣服都妥帖着。 “娘娘,我收拾妥当,可以赴宴。” “再等等。” 可兰因还没抬脚,又被穆贵妃叫住。 “娘娘?”兰因疑惑地盯着穆贵妃。 穆贵妃走到兰因跟前,伸出手撩开兰因额前的碎发,碰到了兰因的额头。 嘶,有点疼。 兰因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 “你这孩子一点儿都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刚刚还真是用了力道使劲磕,额头上的红印到现在还没褪去。看来额头真的是肿起来了。” 穆贵妃虽然语气里带着责备,可眼里含着怜爱。 兰因将头发捋了捋,打算用碎发当做刘海遮住红印。她抿着嘴对穆贵妃道:“娘娘,你瞧这样便遮住了红印。” “碎发覆额,杂乱无章,一点儿都不美了。” 穆贵妃一边摇头,一边从梳妆台上拿来一盒胭脂。 穆贵妃轻声命令道:“闭眼。” 兰因不知道贵妃要做什么,但又不能违抗旨意,只得乖乖闭上眼睛。 她感觉贵妃用纤纤手指撩开她额前的碎发,然后额前一凉。 这是? “现用的花钿遮不住你额前的红印,只能描摹眉间旖旎,凑个前朝寿阳公主最爱的落梅妆。”穆贵妃一边认真描摹花钿,一边向兰因解释。 佳人额缀,落梅妆成。 兰因睁开眼睛,见到穆贵妃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仿佛在看自己制作的完美的作品一般。 这样表情生动的穆贵妃,兰因还真是第一次见。在她的印象中,穆贵妃是一个怀着玲珑心思,很少显露自己情绪的女人。 今天难得和穆贵妃独处,兰因赫然发现这个外界盛传的媚国妖姬竟也有着如此烟火气。 突然,她脑中闪现幻象中的一幕,身为天女的穆依依竟能察觉在幻象中旁观的兰因,向兰因投去阴鸷而凶狠的目光。 她心中一凛,而后认真看了一眼穆依依。 如此相似的面容,似有若无的勾连,她和穆依依会不会冥冥中有什么关系呢? 兰因被自己脑中闪过的大胆念头吓了一跳。 穆贵妃帮兰因理了理衣领,捏着兰因下巴仔细端详道:“年轻就是好,水灵灵的闪着光。都快过酉时了,我们得赶紧出发去赴宴。” 兰因被说得立时通红,低下头去,一路尾随着贵妃到了含元殿的正殿。 107琉璃镜 宴会已过半程。宴席上丝竹并奏,歌舞正兴。众人酒酣耳热,觥筹交错,真真假假之中你来我往,营造出一派和乐的氛围。 穆贵妃一身华丽衣裳,娉婷婀娜。她一入殿宇,丝竹骤停,歌舞暂退,众人立即噤声,停下手中酒筹,向贵妃行注目礼。 坐在首座的承元帝终于等来了他的解语花,高兴地站了起来。 “依依,终于来了。” 他伸手牵住穆贵妃的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怀抱。 “等你好久了。”承元帝附在穆依依的耳边嗡哝道。 随即承元帝向穆依依身后扫视,扫到了兰因。今日兰因的打扮让他心中一震。不过他很快将那一抹惊疑的情绪掩藏掉了。 在场众人都是亲近的贵戚,对皇帝和贵妃这一对腻歪在一起的状态早就见怪不怪。 而尾随贵妃身后进来的兰因却着实吸引了宴会场上的所有目光。 只见兰因一身淡雅,纤腰束素,莲步轻摇,额头缀着殷红的花钿,举手投足明明含着怯,却无时无刻散发着媚态。妖而不俗,媚而不惑,这样的美洛昱私自珍藏了好久,如今却在众人眼前展示出来。 在场的男人们大多失态地无法将眼神从兰因身上移开,而女人们除了穆贵妃之外,脸色都不大好。 洛昱此刻有着难言的感受。一方面是自豪,毕竟尤物属已;另一方面是担心,因为觊觎美人的大有人在。 他在酒宴上一直心不在焉,直到见到兰因回来,他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可他悬着的心才放下,就被隔壁桌已然喝得微醺的邕王洛盛提了起来。 邕王洛盛是承元帝的小儿子,洛昱的皇叔。因为其生母是承元帝的宠妃,他从小备受呵护,也由于此而被骄纵惯了。在他母妃去世之后,他犯了贪腐的案子,被老父亲一把揪住,昭告天下必须要严惩。就在此时,他不知从哪儿寻了个美人,献给了自己的老父亲。老父亲见了美人,就赦免了他的死罪。而这个献上的美人就是如今被盛宠的穆贵妃穆依依。 邕王洛盛见到兰因,猛然站起身来,跨过桌案来到兰因跟前。 他醉眼迷蒙,却含着难以置信的深情,对着兰因道:“你……你……回来了!穿着霓裳回来了!你这是要再为我舞一曲羽衣舞吗?” 此言一出,承元帝脸色肃了起来。太子洛肃吓得手一哆嗦,将杯中的酒尽撒到卢慧身上。而穆贵妃倒是极其镇定地端坐在承元帝怀里,似乎没有听明白洛盛语意所指。鲁国夫人瞟了她女儿博陵云一眼,博陵云回看了母亲。两人心照不宣地微笑起来。 洛昱不由得皱起眉头。 兰因本来就与贵妃长得相似,而如今身上穿着的正是当年穆贵妃最爱的胭脂霓裳。就是穆贵妃穿着这身胭脂霓裳在御前一舞,让邕王死里逃生,而承元帝从此开始沉迷声色,不再早朝。 邕王醉酒,神思不甚清明,认错人当然情有可原。可认错的人是当今圣人的宠妃,那问题就很大了。邕王这幅痴情的模样摆明了依然在觊觎着穆贵妃。 在皇室待了积年的贵戚当然知道此中的故事,而兰因刚入东宫,哪里知道这些长辈有那么多密辛呢。 面对邕王的询问,兰因一头雾水,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殿下,您可能是认错人了。我……” 跟酒鬼说话绝对不能逆着意思来,一逆着意思,酒鬼就要起劲跟你争执。 这不兰因一个否认,邕王就不服气了。 邕王洛盛迈着醉步晃荡了几步,拉着兰因的袖口就往自己身前拖。他从怀里摸索出一物什,强塞给兰因看。 “你瞧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你仔细看看,想起来了吗?” 邕王语气威慑,兰因哪里见过这阵仗。可眼前再不济也是王,她一个王府妾氏自然不能强硬地拒绝这位主儿,她脑袋里只想用个体面方式将这次尴尬混过去。 兰因虚与委蛇,按着邕王的要求去看那定情信物。 可这物什不是别的,却是兰因所惧怕的琉璃镜! 兰因一眼就看到了琉璃镜中的自己,眼前便眩晕起来。 一旁的洛昱看到这个情况,知道兰因见到镜子会产生幻象。他心中一凛,扫了一眼身边侍女手上端着的净手盆。他顾不得太多,一把端起净手盆就往邕王头上倒。 随即,洛昱冷着声道:“王叔,你喝多了。” 这一举动吓坏了在场的其他人。 太子洛肃原本只是手抖,现在整个人都快晕厥过去了。卢慧嫌弃得瞥了一眼半躺在她身上的老大爷,心里骂了一声:真不是男人。 而其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贵戚们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趁着邕王用手揩去自己脸上的水迹。洛昱揽住摇摇欲坠的兰因。兰因看了洛昱一眼,便径直昏倒在他怀中。 这一盆净手的水终于让邕王洛盛恢复了一丝清明。他呼了一口气,看清自己的大侄子洛昱怀里抱着美人,但双眼正怒视着他。 被小辈又是泼水又是怒视的,邕王自然是没有面子。他环视四周,贵戚们或坐或站,神色各异,正等待着好戏上演。 他心里突然恼火万分。 想到他早年意气风发,眼前这帮人都对他巴结谄媚;而当他下狱失宠,也是眼前这帮人对他落井下石。自从他死里逃生之后,他便在承元帝面前失宠,郁郁寡欢近十来年,郁积的情绪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开始在心中涌动。 洛昱怀中的兰因已经进入了幻象。她的身体无意识的扭动起来,嘴里发出轻轻的低语。 洛昱心里念道:这样下去因因定然失仪,要趁早离开宴会现场。 他将兰因抱在怀里,向承元帝告退:“圣人,因因惊吓过度昏厥过去。孙儿带她回东宫就医,先行告退。” 承元帝只当兰因弱不禁风,确实被吓到了,大手一挥便准了洛昱的请求。 洛昱刚迈开步子,就听到承元帝对他叔叔洛盛训诫起来。 “你看看你,年纪一大把,几杯酒下肚就胡作非为起来。来人啊,送邕王去偏殿醒酒。” 邕王低着头,站在殿中,没有回应。 108 梦魇 太监们上前扶住这位落魄皇子。 就在大家以为这件小插曲告一段落了。 邕王却突然发起疯来。 洛昱走到门口之时,他听到含元殿里传来一阵嘶吼。 那是他叔叔邕王洛盛的仰天怒吼。 洛昱轻叹一声,看了怀中躁动不安的兰因,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洛盛挣脱上前控制他的太监们,寻了一处桌案站了上去。他叉着腰,对着承元帝破口大骂。 “我受够了!老头子,别在我眼前摆出一副尊者的模样。在座的人哪个不知道你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依依本来是我的爱姬,是你故意陷害我,才让我深陷囹圄。由此我才不得不将依依拱手相让。” 面对突然失控的洛盛,承元帝起先是一惊,而后泼天的怒气直冲天灵盖。古往今来,哪有儿子这么对老子说话的! “逆子!说什么浑话!” “不是浑话,是实话。” 既然将话说开了,洛盛干脆将这十数年的愤懑一并宣泄出来。 他随即转向承元帝身边的穆依依道:“依依,你别以为老头子宠你是真的爱你。他现在如此对你不过是因为你长得跟他所念念不忘的独孤慈相似罢了。你看我阿娘,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人老而色衰,色衰而爱驰。我阿娘至死都没看清老头子的真面目,以为老头子一直爱着她,宠着她。实际上这人只是因为阿娘跟独孤慈有五六分相似,于是将我阿娘当做独孤慈的影子。” 承元帝气得直跺脚,急急喊来侍卫,要立刻将邕王下狱。 邕王一点儿都不带怕的,双目赤红,情绪激昂。 他高声反问穆依依道:“依依,你可知道你为什么盛宠十数年不衰,却无法获封皇后之位吗?” 穆依依眼中现出一丝冰冷,表情依然没有波澜。 他继续道:“那是因为老头子心里最爱的不是你。他心中最爱的永远是已经死去的独孤慈,他的后位也一直为她而空置。我阿娘得宠二十多年,可最终还是败给了死去的独孤慈,遗憾地没有登上后位。我阿娘没有得到的,依依你也不会得到。” 承元帝气得站都站不住,只想第一时间把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给结果了。 殿外夜色已深,雪早已停,月华从浓黑的云层中照耀下来,撒在洁白的雪面上,形成一幅惨淡的光景。 待洛昱抱着兰因走下含元殿的台阶,殿内的闹剧也因为侍卫的强行干预而暂时告一段落。 弘音早就备好马车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洛昱踏上马车的那一刻,瞥了灯火通明的含元殿一眼。他脸上露出愤怒又忧虑的神情。 这个祸国妖姬竟轻易地搅动了洛氏皇族。今晚之后,只怕自己的叔叔又要少一人了。 马车中的兰因彻底被幻象迷住了心神。 这次的幻象接续着之前在温泉昏倒时所见的情景。 大火在东宫中肆虐,兰因、弘音、如烟还有通宝四人置身于浓烟之中。 追逐的骑兵围堵了他们的去路。 领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阿落山的二公子阿景旭。他乘在高头大马上,从高处俯视四人,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独孤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之前出奔平卢之时没能把你带走实在可惜。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兰因下意识地用双手盖住高高隆起的肚子。 她沉声道:“我如今已嫁为人妇,还怀着身孕。二公子你坐拥万千美女,每一个愿意伺候你的美女都比我好上千倍万倍。你又何必执着于他人之妇呢?” 听到兰因的话,阿景旭大笑起来:“你说你嫁为人妇,可你的丈夫呢?你说你怀有身孕,可你孩子的父亲又在哪里?” 谈及洛昱,幻境中的兰因一滞,心中痛楚,脸色有些泛白。 “怎么不说话了?”阿景旭露出森白的牙齿,嘲讽道:“我来告诉你,你那缩头乌龟的丈夫在哪儿。他带着他的嫡妻正跟着他爷爷出逃长安。你还在为你丈夫守节,而你丈夫早就始乱终弃,将你母子抛下。” 兰因没有出言反驳,眼中的泪水已经止不住地掉落。 如烟在一旁焦急地解释道:“元嘉没有抛下你和孩子,他……” 没等如烟说完,兰因打断道:“他不但抛下我和孩子,连你和通宝也抛下了。” “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如烟想继续解释。 却听得一声长鸣,盖住了如烟的声音。 阿景旭策动马头,他的坐骑仰头长啸。 他策马离开,经过兰因身旁,一把将她抱到了马上。兰因心如死灰,没有剧烈挣扎。 “怀着孩子果然重了不少。”阿景旭勾唇道,“不过很快,这个累赘就会消失掉的。” 他用力策动马鞭,坐骑猛然加快速度,飞驰起来。 被放在马背上的兰因剧烈颠簸着。不知行了多久,她感觉肚子抽痛起来,有股热流从下身流下。她伸手一摸,发生手上全是红色液体。 “血!” 兰因绝望地哭了出来。 这哭声让阿景旭更加疯癫。 重重的鞭子一下又一下地落在马上。身下的马开始疾驰起来,兰因感到身下的热流越来越大,渐渐她整个眼前弥漫起红色来。 血! 孩子! 救我! 兰因又一次在绝望中醒来。 她额头缀着汗,脸色呈现出少有的苍白,身体还不自觉的发抖着。 就在兰因从幻象中惊醒的同时,在皇宫中的兴庆宫中,承元帝也在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 “念念!” 承元帝猛然在床上坐起,他摸着自己的脸颊,竟然有泪落下。 四十年了,每当想起当年那个场景,他还是会泪流满面。 念念,如果你还活着,我这一辈子是不是会不一样? 睡在承元帝身旁的穆贵妃早已惊醒。她抚着枕边人的背安慰道:“圣人,都是梦,一切都是假的。” 老人听到声音,茫然地转头。 他泪眼迷蒙,一把抱住了穆贵妃:“念念,我的念念!” 听到念念两字,穆贵妃的动作一滞,停留片刻之后还是拥住了承元帝。 “六郎,我一直都在。” 109鼙鼓惊雷 承元帝还没在梦魇中回过神来,蒲是道就连滚带爬地进了寝殿。 老奴才匍匐在床前的帷幔下,发出哆嗦的声音。 “圣人,大事不好了!” 承元帝伏在穆贵妃的肩膀上调整气息。善解人意的穆贵妃替承元帝问道:“三更半夜,什么事情?” 莆是道叩首道:“启禀圣人和贵妃,由平卢传来的消息,阿落山以诛奸佞清君侧为理由,在平卢兴兵作乱。一日连行六十里,据说现在已经到了黄河口,不日就要渡河。” 消息太过震撼,承元帝一时竟无言以对。他缓了片刻道:“奸佞?他阿落山不就是奸佞!他要诛谁?” 莆是道看了一眼帷幔后的穆贵妃,然后回答道:“阿落山要诛杀穆令穆丞相。” 承元帝冷笑了一声,眼里早已恢复了帝王所具有的谋算与城府:“倒是找了个好理由。” 他从床上站起来,肃着脸道:“莆是道,赶紧给我宣太子、皇太孙觐见。同时八百里加急将远在大池的祁承给我调回来。真当我礼朝无人,敢如此胡作非为?!” ——————————— 兰因醒转之后下意识地摸着肚子,直到摸到自己的平坦小腹才吁出一口气。 还好现在没有怀孕。 一切止损都还来得及。 她对满身是血的场景心有余悸。 见到兰因醒来就摸着自己的小腹,洛昱眉头微皱。 他替兰因抹去额头的汗水,递给她茶盏:“因因,你出了很多虚汗,多喝点水。” 兰因抿了一口水,眼神虚晃,单手支额。 “怎么,不舒服?” 洛昱坐在床边展臂拥住兰因。 “没……” 兰因身子一颤,轻轻地避开洛昱的臂膀。 洛昱再一次皱眉。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正在他们之间滋长。 “见你一直昏睡,虚汗不止。我刚刚唤了大夫过来。” “嗯?” “大夫诊脉,说你有孕了。” 咣当一声,兰因手中的茶盏碎在地上。 还是怀孕了! 兰因一脸失魂落魄。 洛昱噌地一声站起,眼中隐隐有了怒气。他又想起了卢慧所说的那些话:兰因是为了摆脱原来的命运而故意接近你,而她爱的是裴策。 他心中有一捧怒火,火焰窜得老高,一把烧到了天灵盖上! 兰因对上洛昱的怒视,一时间迷茫了起来。 洛昱冷着声质问道:“怎么,怀了我的孩子你很难过?” “我……”兰因想说刚刚在幻境里她见到自己失去了这个孩子,可还没开口房门就被人重重推开。 博陵云带着卢慧进了房间。 洛昱虽然对兰因满心怒火,可却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这个两个女人。 博陵云保持着一贯的骄矜。 先开口的是长袖善舞的卢慧:“听说独孤孺人身体抱恙,我和郡王妃一道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到了了不得的话。” 卢慧对着洛昱狡黠一笑:“皇太孙殿下,我之前对你所说的不假吧。独孤兰因天生有怪病,遇到反光的镜像便能见异象。她曾在异象中见到殿下能救她性命。所以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故意接近殿下。殿下对她付之于真心,帮她逆转命运,可换来的是什么呢?她心里还有别人,连你的孩子都不愿意怀。” 洛昱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但也没有出言制止。 他是相信的! 兰因看着洛昱,满心冰凉。 她不是寒心卢慧的诋毁,而是难过洛昱听了这话并且相信了卢慧。就是这些诋毁让洛昱突然转变了态度,故意疏远她,冷落她。 可笑她对洛昱一片真心,而洛昱仅仅因为听了卢慧的几句话,就否定而来她对他的感情。 她脑海中又浮现了之前所见的幻象。 “我来告诉你,你那缩头乌龟的丈夫在哪儿。他带着他的嫡妻正跟着他爷爷出逃长安。你还在为你丈夫守节,而你丈夫早就始乱终弃,将你母子抛下。” 在幻象中,兰因没有反驳阿景旭的话,而是任凭他将她带上马。可见幻象中的她有多绝望。 绝望是因为她终究是被抛弃了。 悲戚的情绪升腾起来,她嘴里苦地说不出话来。 卢慧知道离间的计策已经奏效,便准备乘胜追击。 她又看向兰因道:“你故意接近殿下,并用施以美人计。实际却与裴策暗度陈仓,我可是知道你们师徒之间有着见不得人的关系。” 诋毁她也就罢了,现在卢慧把脏水一并泼向了裴策。 兰因可以为自己沉默,却一定会为裴策出言反驳。 “卢慧,你诋毁我也就罢了,可不要侮辱我师父。我师父一心向学,不染俗事。岂是你这忘恩负义之徒可以侮辱的?我天生有怪病,幻象出现之时生不如死。若不是当年师父救我于水火,教我疏导意识,我早就因此而殒命。师父于我就如父兄,恩同再造。你所说的苟且之事怕是只有你自己做得出来吧。” 兰因这样的解释在洛昱看来就是掩饰,就是偏袒。 之前明明沉默不语,涉及裴策便极力为他辩白。 好一个师徒之情,好一个恩同再造。 “你扪心自问你不是怀着目的接近殿下的吗?” 污蔑裴策,兰因可以理直气壮的反驳。可对于这一点,兰因却不得不承认,当初她接近洛昱确实是别有用心。可是到后来便不是了。因为他给予的温暖,他施与的宠爱,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她深深地望了一眼洛昱,却见到洛昱冷漠的脸孔。 解释有用吗? 他现在根本不相信她。 洛昱沉着脸等待兰因的答案,却换来的是她低头沉默。他心中最后的希冀彻底消散了。 博陵云观察到洛昱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白脸唱完,就要红脸登场了。 博陵云款步走到洛昱身边,柔声劝道:“今日大家都累,妹妹这样子也需要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不如明日再议。” 就在此时,弘音急急忙忙地来到屋外。 “殿下,宫里半夜递了消息来,让您和太子爷一同进宫商议要事。” 110禁足 洛昱竭力保持冷漠,道了一声:“知道了,这就去。” 内心煎熬的他急需一个逃离的理由。 这个宣召救了他一命。 他突然牵起身边博陵云的手道:“走吧,妙雨送我出宫门。” 博陵云心中大喜,眼中流露出久违的羞赧。 “喏。” 洛昱迈着大步,迅速拉着博陵云离开。 临走之时,博陵云忍不住瞥了一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兰因,心中大为畅快。 卢慧见目的达到,对兰因嘲讽一笑,也施施然地离开。 直到房间里只剩下兰因一人,兰因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就如小时候被其他人欺负、嫌弃一般,明明她的脸上早已泪水纵横,却听不到一点儿哭泣的声音。 偌大的东宫里头,谁又会在意一个失宠女人的悲喜呢?还不如将所有的悲伤都留在心底。 她摸索出随身带着的红色荷包,将里头的白玉吊坠拿了出来。她将吊坠放在心口,喃喃自语道:“娘亲,当时我只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以为找到了自己所爱,可现在我爱的人他不相信我。幻象又告诉我,我仍旧逃不开宿命的纠缠。娘亲,你说我该怎么办?” 无声的哭泣在持续了一整个雪夜。哭累了,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兰因终于沉沉睡去。 在梦中,她见到了她的母亲,一个跟她长得极其相像,又温柔慈悲的女人。 那个女人抚去兰因脸上残留的泪水,在她耳边轻轻对她说:“兰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阿娘陪你的时间不多了。” 兰因虚弱地伸出手抓住近在迟尺的母亲,用尽所有的力气说了一声:“阿娘,别走。” 兰因再度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 她看到冬日的暖阳越过窗棂晒进寝殿里。而狸奴正在太阳的光影下团着身子睡觉。 由于昨天昏迷两次,又哭了一宿,她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她撑着身子想起身,可脑袋一阵眩晕,不得不又躺了下来。 兰因睁着眼睛,看着高悬的房梁。盯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房间里只有她和狸奴,却没有往日的寒冷。 她转动脑袋,侧着脸看向外面,发现寝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 兰因突然想起了什么,抚上了自己的肚子。 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可若说怀孕有什么不同,兰因却有些迷惘。 做母亲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她脑海中又浮现零星的幻象片段。绝望、血腥、一无所有。在幻象中,她没有保住自己的孩子。 也许是幻象太过真实,殷红蔓延在她眼前,她仿佛可以闻到血的气味。 呕…… 一阵恶心从胃部蹿了上来,酸水就在喉咙出涌了上来。 兰因支起身来捂着嘴,干呕了几声终于将恶心的感觉平复下去。 咕噜噜…… 兰因的肚子叫了起来。她回想起昨日下午时分就没有吃过一点儿东西,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兰因的动静终于吵醒了狸奴。它奔了过来,跳到了床上。 兰因摸着狸奴的脑袋道:“幸好你还在。” 狸奴感到了主人的虚弱与哀伤,它喵喵叫了几声,表示它对主人的支持。 肚子里还有孩子,我必须要吃点东西。 兰因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必须要振作。 她艰难地从床上下地,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到寝殿的桌案旁,发现上面用炭炉温着一碗羊乳和各色精致的点心。 虽然她没有胃口,还泛着点恶心,可她仍旧忍着难受将东西给吃了。 东西吃完,果然精神头就好很多。 兰因再次环视四周,前殿确实只有她一人,但在屏风上挂上了足够保暖的大氅和皮靴。 她心里升腾起一丝迷惑,顺手拿了大氅披在自己身上。她打开殿门,急切地想找个活人,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前殿的院子中依然没有仆从。可院中的积雪却早已收拾干净。 兰因一筹莫展,加快了步子,准备打开院子的大门。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头正有对话。 兰因停住了步子,趴在门板上细听。 “我是王妃殿下身边的韩妈妈,奉了王妃之命,给独孤孺人下赐昨日宴会的佳肴。毕竟今日初一,王府上下应该同庆新春。” “韩妈妈,请回。殿下有交代,独孤孺人禁足这段时间,不允许别的人来探望。”沉着的男人声音响起。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韩妈妈出言讥讽,“王妃性儿善,依然按照礼节赐予东西。” 咚一声,是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 “我领了王妃的命,把东西送到。这盒吃食就由你们随便处置吧。给里头的贵主儿吃也罢,自己享用也罢,都随意。” 说完,门外便没了声响。 原本升腾起的希冀被这场对话给浇灭。 她被禁足了。 那些炭火、吃食、锦衣并不是为了她而准备的,而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 兰因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 她禁不住自嘲地笑起来:男人啊,对女人绝情,可还是在意自己的子嗣。孩子,托了你的福,让为娘不至于被扫地出门。 其实昨夜在去皇宫的路上,洛昱已经自个儿将怒气给消化掉了。他一直在心里劝慰自己,现在她的因因心里有别人也无甚要紧,他要做的就是将她绑在自己身边。总有一天她的因因心里只有他了。 也就是从这时起,洛昱才知道自己是真的爱兰因,爱得如此卑微,爱到可以容忍她的三心二意,她的别有用心。 他离开的仓促,而兰因怀着孩子,身体又虚弱。他脑中闪过卢慧和博陵云的凶恶脸孔,这让他突然担心起来。 马车还没到皇宫,他就将弘音赶下车去。 “弘音给我下车。” 弘音哭着脸看向他的主子。他这是做了什么,好好地突然赶他下车。 “找侍卫以及暗卫将独孤孺人的院子保护起来,没有我的允许,其他人不能入内。对外就宣称是孺人禁足。” 又是保护,又是禁足。 这是要爱还是恨呢? 111庚子之变 弘音听得一头雾水。他扎巴扎巴眼睛,可还是没有胆子问为什么。他算是摸清了,只要涉及独孤孺人的事情,他这个精明腹黑的主子的智慧就不太够用。 弘音领了命,骑着马要往回赶,又被洛昱叫住。 “差点忘了,你到府里跟如烟说一声,让她派些人好好伺候独孤孺人,不能让她冻着,也不能让她饿着。她肚子还怀着皇曾孙,要是有什么差池,我唯你们是问。” 弘音偷偷瞥了他主子一眼,果然爱情让人冲昏头脑。明明刚刚对独孤孺人冷眉横对,现在也就半路的工夫,主子已经开始在关心独孤孺人,怕她这儿,又怕她那儿。 洛昱显然也觉得这样的做法不太妥当,显得自己……略狗腿。(某陆:是舔狗好么!) “咳咳,伺候的人要挑些嘴巴严的,不要让独孤孺人知道这是我的意思。” 说完,他向弘音挑挑眉,做出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弘音尴尬地弯了弯嘴角:“喏。殿下吩咐的事情弘音定会全部安排妥当。” 阿落山叛乱的消息早在太子和洛昱的意料之中,只是为了照顾承元帝的情绪,洛肃尽量表现地惊讶与焦急。可洛昱心中想着脸色苍白的兰因,在讨论对策的时候一直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 承元帝坐在桌案前皱眉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朕已经派了人八百里加急去大池迎祁承回京。” 太子洛肃应和道:“从年轻时,大将军祁承就跟阿落山是死对头。此次给了祁将军机会报仇雪恨,他定然感恩圣人,全力以赴,将阿落山打得落花流水。” 太子洛肃眼珠子乱转,装出很犹疑的模样。“可光召来祁承将军只怕不够。” 承元帝斜乜了太子一眼,有指节扣在桌案上:“都这个节骨眼,有话直接说。” “儿臣这也是一个提议,既然阿落山是以除奸佞清君侧为名头叛乱的,若我们先将奸佞铲除,让阿落山失了理由。他师出无名,名目不正,天天可是人人得而诛之。” “太子的意思是杀了穆令?”承元帝一手支颐,作沉思状。 洛肃接话道:“阿落山怎么也伺候圣人那么多年,想必情谊还是在的。去年他出奔平卢,还不是那谁给挑拨离间的。阿落山心里肯定有气,被人撺掇几下,就干了如今这事儿。如果我们这儿把那谁给出去,阿落山心里没了气,没准他的士兵就不过黄河,直接回燕山老家了。” 洛肃当然不是相信除去穆令之后,阿落山会乖乖回去,他只是知道这样的时刻,心腹大患除掉一个是一个。杀了穆令,瓦解穆氏一族,再以全国之力平息阿落山的叛乱。 洛肃的如意算盘还没打起来。 穆令就太极殿门口哭天抢地地要见承元帝。 承元帝听着门外刺耳的哭喊声,心情更加差了。不过念在穆依依的面子上,他还是让穆令进来面圣。 “圣人!” 穆令脸上挂满泪水,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承元帝的脚下。 “爱卿,你这是作甚?”承元帝冷着声问。 “圣人,我为了圣人,为了贵妃,在自己的位置上兢兢业业,筹谋划策,为国鞠躬尽瘁,为君死而后已。逆贼阿落山有心犯上作乱,诬陷我为奸佞,扬言要将我除之而后快。臣死不足惜,却实在担不起奸佞的污名。” “起来吧,哭得肝肠寸断的,朕何时要让你去受死?” 承元帝看着穆令可怜兮兮的模样,口气就没有那么冷硬。他心里明白阿落山有反叛之心,穆令不过是他起兵反叛的借口罢了。 承元帝这话说得让洛肃心里咯噔一下:算盘打空了。 穆令抱着承元帝的大腿,睁着含泪的眼睛,吸了马上要掉下来的鼻涕,大吼一声:“圣人圣明,知臣是被阿落山冤枉的。” 洛昱在一旁不说话,可看着穆令这谄媚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恶心。 知你冤枉又如何,起兵叛乱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承元帝将穆令的爪子扒拉下自己的小腿。 “起来吧,你这幅样子被依依看到,以为是朕在为难你。” “谢,圣人恩典。” 穆令将头叩得咚咚直响。 承元帝接着发问:“叛贼已经在黄河岸边集结,为今之际,爱卿有何良策?” 作为奸佞的人不除,还问奸佞有什么好办法? 洛昱心里不由得燃起怒火。 穆令用袖子揩去脸上的泪水,清了清嗓子。 “圣人,您忘了尚在长安城中的质子了吗?” “你是说阿景聪?”承元帝皱起眉头。 穆令一句话将火引至东宫一系。 “阿景聪是逆贼阿落山的长子,是他未来的接班人。他若是执意要渡河叛乱,那我们就拿阿景聪的头颅作为礼朝军队出征的祭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阿景聪若是被斩首,兴宁郡主就要守寡。 洛昱听得穆令的馊主意,恨得牙痒痒的。 承元帝沉吟了一番,看了洛肃、洛昱一眼。 “阿景聪必须死。你们先去把安宁接回来吧。” 没有商量,没有征询,直接下的命令。 洛肃、洛昱心里不是滋味。 洛昱本想出言反驳,却被洛肃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住。 一场御前的商议在沉重的氛围下结束。 洛肃腆着肚子站在太极殿的广场上深深叹了一口。洛昱眼神冰冷,沉默不语。 而穆令早就恢复了小人得志的嘴脸,昂首挺胸地从洛肃、洛昱跟前走过去。 他指着太极殿不远处的几条拂秣犬道:“小白不是大黄的亲生的,却愿意给大黄叼骨头来吃。大黄的亲生仔小黄却在那头追蝴蝶。有时亲生的还不如寄养的中用。” 洛肃心里骂了一句:谁他妈跟你一样乐意当狗! 他眯了眯眼睛,拍着洛昱的肩膀道:“元嘉,在圣旨下来之前,先去燕平郡王府将安宁接回来。” 洛昱没有回应。 洛肃无声地皱眉,又继续道:“不让你阿姐一同赴死,已经是莫大的恩典。毕竟出嫁之后,你阿姐就是阿氏的人。” 洛昱冷冷地哼了一声,迈着大步离开了太极殿。 112 恩爱两不疑 洛昱风风火火赶到燕平郡王府。 府里一片沉寂,洛昱料是阿景聪早知平卢的反叛,提前遣散了府中仆从。 他从前厅开始喊着洛晏的名字,一路寻着她的踪影。可一路过来无人回应。 凭借上次入燕平郡王府送嫁的记忆,洛昱顺利找到了阿景聪和洛晏共同所居的寝殿。寝殿的前院里栽满了草木。可惜现在时值冬日,枯败的草木在凛冽寒风中打颤。原本的良辰美景只剩下一派颓靡景象。 洛昱绕过影壁,看到寝殿殿门紧闭,心中咚咚直跳,有种不妙的感觉。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殿门前,顾不得礼仪,直接一脚踹开了殿门。 殿门没锁,一踹就开。 寝殿里的出现了洛昱怎么也没想到的景象。 兴宁郡主洛晏跽坐在小桌旁煮茶,而她的夫婿阿景聪斜靠在小桌上,一手支颐,一手放在支起的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洛晏。与其说是看,倒不如说是欣赏。 大难临头,这对夫妇俩却怡人自得,享受着恬静生活。 洛昱突然闯入,惊到了洛晏。她手一抖将煮沸的茶水溅到了自己手上。阿景聪立刻探身过去,拿了一壶凉水就往洛晏手上倒。 “沸水伤手,需要用冷水冲洗,方不会起泡。” 他的声音是真的关切,没有一丝虚假。 洛晏甜甜一笑,淡然回应:“不碍事,只是溅到一点儿。” 见到两人依然你侬我侬,洛昱不由得皱起眉头。他正欲开口劝说,却被洛晏先发制人。 洛晏端起长姐的架势:“元嘉,胡闹。以前跟着老夫子学的礼仪都忘哪儿去了?竟然踹门而入,简直强盗行径。” 虽然洛晏在洛昱母妃辞世之后一直操持着东宫的事务,说一句长姐如母并不过分,可洛晏未出阁之时却从未在洛昱跟前端过长姐的架势。今日一反常态,洛昱心中更加不安。 洛昱指着阿景聪道:“阿姐,阿氏在平卢起兵叛乱。圣人得知震怒万分,明日便要下诏将阿景聪下狱。圣人念在祖孙的情分上,特地让我迎你回东宫。只要回到东宫,你就是安全的。” 洛晏听后神情恹恹的,反问洛昱:“回到东宫之后呢?” 洛晏的反问猝不及防,洛昱一时没反应过来。 洛晏立刻替洛昱回答道:“在下一场政治博弈中,我仍旧会被当做筹码,送给你们认为妥当的人手里。” “阿姐,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不想跟我回去?” “我嫁给你姐夫了,便是你姐夫的人。既然你姐夫有难,我作为他的妻子,又怎么能眼睁睁看他一个人受难呢?” 洛晏满眼深情,看了阿景聪一眼。 阿景聪回以欣慰一笑,捏住了洛晏的手:“安宁,冷水冲过,你的手不会红,也不会起泡。” 洛昱见到洛晏不打算跟他走,心里着急。 “阿姐,你若今日不跟我离开,明日圣旨下来,你就要和阿景聪一起下狱。以阿落山的野心,他定然会执意反叛。到时,你和阿景聪势必要被赐死。走与留不是情爱的问题,而是生死的问题。” “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会陪着伯愚,生同寝,死同穴,恩爱绵长。” 洛晏的声音坚定而果决,绝无半分的犹疑。 “阿姐!”洛昱再次劝道,“阿景聪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甘愿为了这个不相干的男人,舍弃我们一家人。阿爷、复章还有我都在等你回家!” 洛昱打起感情牌,洛晏心中一动,脸色不是太好。 她起身走到洛昱身边。阿景聪看到妻子离开,也跟在她身边离开小桌。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燕平郡王府现在没有仆从,元嘉你要回去得自己寻路,我这儿就不送了。” 下了逐客令后,她向洛昱行了礼,和阿景聪一起离开了寝殿。 洛昱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越行越远的背影,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阿姐说得对,如果这次她跟着他回到东宫,等待她的很可能是又一次出于政治目的的婚姻。作为筹码而活,生而不得真爱。 可洛昱依旧不愿阿姐就这么因为不相干的男人而死去。 难道爱情比生命还重要吗? 洛昱将洛晏拒绝回东宫的消息告诉了洛肃。作为父亲,洛肃听着洛晏的话心里不是滋味。 而在一旁随侍并商议军情的裴策听到这消息倒也没觉意外。 毕竟阿景聪可不是一般人,他可是发明时间旅行的doctorx。以他现有掌握的光明神教的势力,要想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脱身,应该不是难事。 既然说到脱身,那是不是意味着doctorx要带着小娇妻跑路了?那我的光速飞天又要去哪里找呢? 想到这儿,裴策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看来等晚上的时候,该去见见大佬。 洛肃长吁短叹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为了她的夫君,连性命都要舍弃吗?” 他转向智囊裴策问道:“牧之啊,你可有什么办法能劝劝这个傻丫头?” 洛肃的问话将裴策的思绪拉了回来。 裴策瞥了站在另一边的洛昱,然后回答道:“这毕竟是郡主殿下的选择,作为臣僚要劝也只能是苦劝,但以殿下的心性怕是并不会起作用。” 裴策言下之意就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一个做臣僚不便参与。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刻,火上浇油的事情又发生了。宫里又递来了最新的战报。 趁着严寒气温,黄河封冻,阿落山率领的二十万士兵竟然在一夜之间以诡异的速度渡过黄河。 过了黄河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此处平原长久处于晏安之境,官僚到百姓哪里见过横行无忌的铁骑?阿落山的军队在通往长安的路上前进得毫无阻力,所到之处没有抗衡,只有倒戈投降。 到长安之前就只有“关中四塞”的东大门潼关一个关隘。一旦潼关被破,叛军攻陷长安就是探囊取物那么简单。 阿落山的二十万大军日夜突进,再过三四日便要兵临潼关城下。 113告别 消息太过震撼,在场的三人皆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落山的战力大大超过他们的预期。 裴策思忖着doctorx通过光明神教所积攒的财富可能一部分都被用来转化为阿落山强悍的战力。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中,机械装置只要稍稍运用其中,就能立刻改变战争的胜负。以阿落山的部门能一夜之间渡过黄河来看,他们应该是有利用带动力的机械装置。 以当下礼朝的国力与兵力,要平定这场叛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搞不好这个盛极一时的朝代就要在这场叛乱中颓然覆灭。 既然宫里递来消息,那洛肃、洛昱又免不了进宫商议对策。一天之内皇太子、皇太孙两进皇宫,已经足够说明事态的严重性。 就在同一时刻,震怒的承元帝颁下诏书,赐死叛国大盗阿落山的嫡子阿景聪,一人叛国株连九族,阿氏府中相关人等也一同赐死。 在洛肃、洛昱两父子赶到太极殿中后,他们得知赐死阿景聪和洛晏的诏书已下。洛昱第一时间想向承元帝求情,可又被洛肃拦了下来。 “圣人已经够宽宏大量,之前都让你去带你阿姐走,可你阿姐执意不走。你现在去跟圣人求情,又是个什么意思?圣人现在怒火中烧,然后你去告诉他老人家,自己的孙女要和叛军的儿子恩爱非常,不肯回东宫。你说他老人家会怎么想?到时圣人连我们都要迁怒呢!” 洛昱冷着声道:“那就眼睁睁看着阿姐给阿景聪陪葬?” 洛肃一甩袖子道:“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不愿意,我们能怎么办?或许她这样的选择,还自在快乐些。” 他看着太极殿外遥远的天空长长叹了一口气。 身在皇家,表面上是锦衣玉食,可实际上却是身不由己。爱而不能自己,恨亦不能自己,除了假面的人生,不再有真实的希冀。 洛昱读懂了洛肃的这一叹,原来阿爷一直都知道。可就因为知道却没有阻拦,这才是最令人痛恨的。 洛昱攥紧掩藏在袖子下的拳头,鼻子微微发酸,但他还是强忍了下来。 —————————————— 今夜长安没有月亮。 富贵人家聚集的城东弥漫着血腥气息。城东最大的府苑燕平郡王府如今一片死寂,府中所有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前厅中。 阿景聪和兴宁郡主手牵着手,交杯饮下御赐的毒酒。毒酒入口,鲜血喷喉而出。两人拥抱着,依偎着,似乎这样的举动能平复毒液带来的痛苦。 直到气绝,夫妇两人十指相交,紧紧拥抱在一起。 办完赐酒差事的莆是道拍了拍手,收了酒杯和圣旨,转身离开。刚迈出府门,莆是道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老奴才跟只老鼠一样东嗅嗅西嗅嗅,半晌之后抓起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道:“你有闻到什么味儿吗?” 小太监吸着鼻子分辨了半天,才哆嗦地答道:“好像什么东西烧糊了。” 莆是道眉头一皱,迅速转身。这才发现好好一座郡王府火光冲天,浓烟缭绕的。 他一拍大腿惊呼道:“走水啦!走水啦!”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了一整夜,燃尽了燕平郡王府的雕梁画栋,也焚毁了阿景聪和兴宁郡主的尸身。 周围的人临时过来救火,那提着过来的一桶桶水对于这样的大火来说根本是隔靴搔痒。 终是因为冬雪纷纷扬扬而落,才逐渐止住了火势。 长安城外,渭水岸边,灞桥残雪。 一清贵公子身披雪色大氅,手撑着六十四竹骨伞,立在茫茫夜色中,似在等待着什么。 一辆马车从长安城内向此处奔来。 明明城中早已宵禁,可仍有马车出来,说明马车主人的身份不一般。 疾驰的马车刚从灞桥上飞奔而过,却被车夫急急地拉住了马匹的缰绳,硬生生地让马儿将速度降低。 两匹马禁不住这一勒,仰天嘶鸣起来。马蹄子高高扬起,不满地踢了几下雪色的泥土。 马车停住后,从马车上下来一头戴金冠,身披狐裘的豪士。原本站在灞桥边的清贵公子举着伞慢慢向他靠近。 清贵公子眼神灼灼看向来人:“朱颜与绿柳,并在离别期。可惜不是阳春二月,灞桥边的柳树还没发芽。要不然我就赠你灞桥柳,以寄故人情。” 金冠豪士不畏风雪,立在黑夜中。 “牧之,我可不需要你折柳相送。柳谐音留,你挽留我于长安城中,我不是自寻死路嘛。” 裴策轻笑:“doctorx你这招金蝉脱壳用得相当高明。” 阿景聪道:“牧之,你什么时候喜欢说奉承话?用得高明还能让你在这儿等到我?” 裴策上前一步:“你若想来去无踪,我在灞桥上等到天荒地老也见不到你踪影。说吧,你有什么话想告诉我的?” 阿景聪转动手中的戒指,邪邪一笑:“牧之,感谢你之前一直没有插手我设计的局,我现在就将你的光速飞天贮藏的地方告诉你。” 裴策听得身形一动,心脏跳得咚咚直响。 阿景聪一眼就看出了裴策内心的起伏,笑得更加畅快。 “看来牧之真的很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裴策听着这戏谑的笑声,心里不是很爽。他迅速平静下来,冷着声道:“假消息就不要告诉我了。你告诉我光速飞天的消息,难道不怕我就此作废与阿落山的约定吗?当初我和他定下约定,我将穆依依送回,他告诉我光速飞天的下落。” 阿景聪神色如常:“可是就算我告诉你光速飞天的下落,你还是得帮阿落山的忙。” 裴策皱眉。 阿景聪继续说道:“你难道没发现阿落山给你的戒指里没有能量块?光有钥匙,没有能量块,依然无法启动光速飞天。” 说到这儿,阿景聪停下了观察着裴策的表情。 裴策下意识摸到自己手上的戒指:“原来当日阿落山是故意带着的戒指。” 阿景聪道:“他不带戒指,又怎么能引你上钩呢?” 114出征 裴策道:“按你的意思戒指的能量块在穆依依手中。我要救下穆依依,才能启动光速飞天。” “嗯哼。”阿景聪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裴策长叹一口气:“好吧,我一定会将穆依依安全送回阿落山身边。那请告诉我我的光速飞天贮藏在哪儿?” 阿景聪看了一眼裴策:“你知道为什么从古至今有那么多人在庐山隐居?我去考察之后才知道那些人根本不是隐居而是凭空消失了。经我多点考察,我发现庐山之巅可能存在有反物质空间。” 反物质空间一词出来之后,裴策眼睛猛然睁大。 反物质是时间旅行中的飞行器最好的燃料。一克的反物质可以支撑几百光年的时间旅行。 “但限于现阶段的科学水平,我无法从庐山之巅那儿提取反物质。但既然那儿形成反物质空间,就说明那里曾经有大量反物质存在。怎么会造成这样的存在?我有几个猜测,但大致归因于那里可能出现过反物质密集的东西。” “doctorx你的意思是庐山上出现过虫洞通道?” “只是数个猜想中的一个。我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既然你那么想回到原来的时间空间,那么这个猜想就由你来证明吧。若是能证实,你就可以直接乘着光速飞天回到虫洞,再经由虫洞回到原始行径路径中。若不幸证伪,你也可以用手中的能量块,用光速甩开引力场,再次进入缓慢的时间旅行,在茫茫宇宙寻找你的故乡。” 说完,阿景聪潇洒转身,走回停留已久的马车上。 裴策看着阿景聪逐渐走远的背影,向他作揖道谢:“谢谢,一路珍重,后会无期。” 阿景聪背对着裴策,无言地挥了挥手。 千年夙愿终于一朝得了。 阿景聪上车牵起洛晏的手,将她紧紧用在怀里。 他低头,她轻吻。 阿景聪忍不住想:只要她开心,浪迹天涯都能甘之如饴。真应了那句话,吾心安处是吾乡。 马车又开始疾驰,疯狂逃离着长安的夜。 太极殿的烛火燃了一夜,直到破晓,蜡炬成灰。 年迈的承元帝弓着背,匍匐在尘封已久的全国疆域图上,对着洛肃、洛昱、祁承布置命令。 就在这一刻,洛昱才见识到了他的爷爷洛澄,作为曾经帝国的传奇,令人四方臣服的天可汗的真正模样。 “眼下形势,逆贼的兵锋直指长安,一路袭来,所向披靡,无所阻拦。你们三可有什么良策?” 承元帝干脆一屁股坐在疆域图上,看着眼前的三个人问道。 祁承抢先说道:“逆贼的部队以骑兵为主,在平原驰骋,除非遇到城池,要不然很难直接对抗。当年修缮关中四塞就是为了守护长安。如今四塞之东的潼关就成了截击逆贼最好的屏障。” 承元帝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洛昱却神色不是太好,皱眉道:“可潼关也是最后一道屏障。” 此言一出,承元帝抬眼看向自己的这个孙子,眼中显出凌厉之色。站在一旁的洛肃吓得一激灵,额头沁出点点冷汗。 洛昱毫无惧色,又继续道:“现在不是粉饰太平的时刻。强敌在前,得想好万全之策。若潼关不守,我们将如何自处?” “别说了,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承元帝在莆是道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语气不悦。 他看向祁承,郑重地说道:“有祁承驻守潼关,又怎么会让逆贼的铁蹄踏入关中一步?” 承元帝的一句话表明他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祁承身上。 在朝堂上一直被阿落山压一头的祁承此刻难掩心中澎湃,他箭步上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向承元帝发誓:“臣愿以项上人头向圣人发誓,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也会力保潼关不失,长安大安。” 承元帝拍了拍祁承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兴许是好久没见如此昂扬的斗志,老人家眼中竟闪着泪花。 “好!朕果然没看错人!相信你一定能马到成功,一举剿灭逆贼。” 承元帝反剪着双手在疆域图旁思忖了一会,随即下旨道:“募关中精锐二十万于长安城下。由靖安郡王洛昱领天下兵马统帅,祁承领副统帅,即日起出征潼关,迎战乱臣贼子。” 洛昱一愣,没想到爷爷会点他的名。见身旁祁承已经下跪,洛昱才急忙跪了下来,两人异口同声道:“臣定不负圣人所托。” 此时太极殿外,雪霁天晴,一轮红日正在天边厚重的云层蓄势。 洛肃父子和祁承走出殿外,告别之后便各自回府收拾行装。 因为出征之日就在明日! 回东宫的路上,作为老父亲的洛肃絮絮叨叨了一路,一边表示担忧洛昱的安危,一边又欣慰洛昱得到了承元帝的重视。 天下兵马元帅等同于掌握天下的兵权。一般这个职位都是承元帝自个儿领受的,可这次出征,老爷子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自己的孙子。 东宫真当要起势啦! 洛肃说了很多,洛昱一句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兰因。 下了车,他直奔兰因寝殿,留给他和兰因的时间不多了。明日卯时,他便要和祁承在长安钟楼出发。 洛昱来到寝殿前院得人禀告,知晓兰因还在睡梦之中。他轻手轻脚推开殿门,款步走进兰因的卧榻。 一直蹲在兰因榻下的狸奴警觉地睁开眼睛。它抖了抖脑袋,睁大眼睛,戒备地站起身。 洛昱向狸奴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狸奴白了洛昱一眼,摇了摇尾巴,扭着屁股从房内走了出去。 洛昱坐在床沿下,借着朦胧的天光仔细看着沉睡地兰因。羊脂般细腻润白的皮肤,长长的睫毛盖在眼下,挺拔高耸的鼻梁,殷红玲珑的嘴唇。 洛昱看着看着不自觉地低下头来。 这小丫真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可不过几天不见,小丫头就轻减了。 就在此时,睡梦中的兰因勾起嘴唇,微微一笑。 是梦到了什么?竟然在梦中笑了。 115相顾无言 洛昱心中一动,突然意识到小丫头已经很久没对他笑了。 他仿佛受了这一笑的蛊惑,低下头去,吻住了兰因的唇。绵软的唇带着熟悉的香味,让洛昱一时难以自禁。 他好像又尝到了岭南进贡的荔枝肉。浅尝一块,水水的,甜甜的,一旦触碰恨不得一口全部吞下。 梦中的兰因似乎有所感觉,竟也回应起来。 面对兰因的回应,洛昱脑袋里空白了一块。他有些急躁,想要更加深入的纠缠,却没有找到适合的法门。他胡乱地,心慌地,纠缠起佳人丁香,一进一退之间,乱了气息,迷了心智。 他下意识地解开兰因小衣上的绦带。他多么希望此时他解开的是两人的心结,化解他们之间的怨怼。 兰因如羊脂般的皮肤在堆叠的小衣间闪着光芒。洛昱用余光划过那若隐若的光芒,失去了最后的克制。他用双手插入兰因的头发中,以绝对占有的姿态来攫取兰因的呼吸。 在梦中,兰因回到了悬崖之下的岩洞中。那是她和洛昱携手跳落悬崖之后的栖身之地。她半躺在岩洞中,手上还缠绕着那条布条。布条缠绕之处留下绛色的裂痕。 兰因茫然四顾,想寻得那个陪她经历生死的熟悉身影。洛昱从洞外走来,关切的,腼腆的,蹲在兰因身边。这样温柔的洛昱,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她抬起手,抚上洛昱的脸颊,轻轻地唤了一声元嘉。 洛昱捉住她的手,轻轻一笑,低头吻住了兰因的唇。 唇舌缠绵,令人迷醉。 起伏的胸脯带着喘气,突然其来的窒息感将兰因从梦境中拉了回来。 兰因猛然睁开眼睛,却发现有人正吻着她。她心中害怕,下意识地伸手将覆在其上的人给推开。身上的人也是一惊,速速抬起头,离开了兰因的唇。 在这个时刻,兰因才看到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梦中所思的洛昱。 她一愣,低头发现自己的小衣半挂在臂弯上,luo路的肩膀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痕迹。她这才清醒地意识到刚刚洛昱在干什么,心中没来由的生出厌恶来。她胡乱抱起床上的被子,将被子掩在自己的胸前,身体迅速往后退至最远处的床角。 洛昱被突如其来的推力,推得连连后退。直到他重新站稳在床边,看到床上的人正用厌恶又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她讨厌他的亲昵! 洛昱心中大为失落。 咣当一声。 兰因拿起床上的瓷枕往洛昱脚边摔了过去。 洛昱低头看着瓷枕落地,碎裂成一块块碎片,心中竟然绞痛起来。 竟恨我到这个地步? 等到他再次低头,躲在床角的兰因眼中已经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明明冷漠地将她圈禁起来,而现在又鬼祟地轻薄于她。她独孤兰因是人,不是你洛昱的爱宠,可以随意的爱,可以随意的恨。 就在两人蓄满了情绪,却一言不发对视地时候,在外头听到响动的如烟冲进了屋子。 她听到屋里头乒乓一声,担心两个冤家吵起架来,而现在兰因又怀着身子,根本经不起情绪的波动。她顾不得太多就直接冲进了屋内。进去一瞧,她看见兰因抱着被子,退守在床的一脚,眼圈红红的,眼泪将掉未掉。而洛昱站在床边,神色郁郁,手攥紧成拳,有些无措又有些失落。 如烟轻叹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洛昱身边。她向他行礼问安,同时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出去。 洛昱明白如烟的用意,轻轻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随即神色一黯,抽身离去。 如烟紧接着坐到床边,伸手拉住兰因,开始安抚道:“这是怎么了?两人跟冤家一样。” 如烟解下身上的帕子将兰因脸上的泪一点点揩去。 在如烟的安抚下,兰因心上绷紧地弦松了下来。 她低头将身上的小衣拢了回去。 “谢谢如烟姐姐,不知怎么的,怀了孩子后特别容易哭。” 如烟笑道:“我当年怀通宝的时候也这样,动不动就感到难受,眼泪止不住地流。” “如烟姐姐,你当年怀孩子的时候也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吗?” “怀孕的时候倒没有,只是感怀往事罢了。想到了入东宫之前的往事,心里酸涩,眼泪就止不住。可现在想想那些人那些事就久远地恍如隔世,再也浪费不了我的一滴眼泪。” 说完,她看了兰因一眼,语重心长地劝慰道:“若你在帝国的权力中周旋过后便会明白,别看虽然身份尊贵,可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而且有时恨一个人不代表不爱,而爱惨了。” 兰因知道如烟在为洛昱说好话,一时沉默下来,低头绞着身上的绦带。 如烟又道:“刚刚宫里传了消息。平卢出了逆贼,现在逆贼兵锋已经直指长安。潼关是最后的屏障。今早殿下就被圣人任命为天下兵马统帅,明日卯时就会率军出征。他刚刚过来,大概是要给你道别的。” 听到平卢逆贼四字,兰因猛然抓紧了床上的被子。 阿落山起事,出兵反叛朝廷,幻象中出现的庚子之变真的出现了! 兰因脑海中又回忆起之前所见的幻象。 阿景旭带着兵马攻入东宫,围堵了正要逃命的如烟、通宝、弘音和自己。他一把将自己扯到马上,剧烈的颠簸让她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 一想到这儿,兰因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如烟以为兰因肚子不舒服,急切地问道:“兰因,肚子不舒服吗?” “没,没,可能是肚子饿了。”兰因岔开话题。 “都过辰时,你都没有用朝食。你能忍,你肚子里的小家伙可不能忍。” 如烟起身,招呼外头的婢女端来吃食。 “他明日就要出征?”兰因没有提是谁,可如烟知道这丫头记挂着谁。 如烟点头:“嗯,他刚刚被撵走,你要不要等会儿出去再跟他说些体己的话?” 兰因低头道:“我正被他禁足,跨出这院子,怕又要惹他发怒。而且他出征,王妃肯定嘘寒问暖,准备周全。哪有空和我说体己话呢?” 如烟轻叹了一口气,终是止住了这个话头。 116夜袭 除夕过后,岁在立春。雪未化,冰未融。 长安一夜之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旌旗漫卷,兵戈铮铮。二十万铁甲,枕戈待旦,集齐朱雀门下。 洛昱身着铠甲,骑在雪上聪上,身处在队伍的最前端。他身旁是作为副统帅的祁承。 承元帝立在朱雀门的城楼上亲自为队伍送行。 冬日残阳洒在晶莹的雪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洛昱有些视线不清,隐约见城楼上那个逐渐衰老的身影。迟暮老人向洛昱挥手,期待自己的嫡孙得胜而归。 洛昱振臂一呼,身边的士兵跟着主帅高呼起来。这是回应老人的期许,也在振奋队伍的士气。 高呼之后便是更长的沉寂。队伍开拔,缓慢离开长安。 没有太多言语,也没有太多礼仪,每个即将参与战斗的人都知道此去艰险。这趟出征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战斗,胜则国泰民安,败则国破家亡。 晏安百年的礼朝,在强盛中走向腐烂,在腐烂中遇见战争。队伍中除了祁承所带的队伍外,其他的队伍都没有真正经历过真刀真枪的战斗。 洛昱扫视他所带领的队伍。战士稚嫩的面容上见不到沉着冷静的气息,而是透露出的是不安与惶恐。 长安通往的潼关的道路并不平坦。特别是临近潼关,几乎都是爬坡路段。他在马上颠簸,心情也跟起伏。 洛昱自幼熟读兵法,可也仅仅是到纸上谈兵的程度,就算他早几年派密探了解全国的地形、藩镇兵力布防,可真当要上阵御敌,他心中还是没有底。 他还面临一个难点就是现在他所带领的二十万大军是临时拼凑的。号称二十万,可其中能用的兵力也不过十五万余,剩下五万人是用来保障后勤、搬运辎重的。能用的十五万兵力中五万精锐直接是从西北过来直接听命祁承,还有十万则是临时从长安周边招募起来。没有训练过体能,也没有整合过团战,拉过来披上铠甲就上战场。 待驻扎潼关,临死拼凑的大军所带来的问题愈加显著。 虽然洛昱是全军最高的统帅,且还是拥有皇族血统的尊者,可实际操控行军的还是下面的几个将军。 祁承仗着西北精锐,最是蛮横专行,对洛昱阳奉阴违,私下里很是看不起稚嫩的皇太孙。 洛举是礼朝宗室,按照辈分算,洛昱要称其为堂叔。洛举本不从武,在长安周边的万年县里有大量田产。见承元帝临时募兵,他就动了投机的念头,上表愿意捐献粮食作为军粮,因此而换来的征东大将军的职衔。虽然是个虚衔,可洛举却不认为是虚的,他捧着个孙子兵法,怎么都要参与到实际指挥中来。 另外承元帝派来的监军莆诚也不是个简单角色。他是莆是道的干儿子,也是接替莆是道的人选。此次前来监军就是为日后上位来攒功勋的。他平时不言不语,可私底下会偷偷向承元帝报告情况。 洛昱面对一盘散沙,各怀心思的局面着实头疼。可更令人头疼的是在他们到达潼关的第二天,已经见到了阿落山前头部队的兵锋。 临战前一天的深夜,大军府衙内灯火通明,沙盘上围着屯兵在此的重要将领们。洛举和祁承一路行来,互相看不惯,见面就吹胡子瞪眼。现在商量行军对策,两人也是各不相让。你说东,我偏说西。 洛举看着沙盘上布满的军队据点道:“敌军就在十里之外的小镇上。我们现在若暗中奇袭,可挫其锐气。” 祁承哼了一声:“不可。不知对方底细就贸然突进,定然全军覆没。” 洛举叉着腰反驳:“畏畏缩缩,失去行军先机。你懂不懂兵贵神速?” 祁承被一个外行说不懂,心里气得冒火:“我不懂,你一个田舍翁就懂?” “我熟读兵书,了解三十六计,你一个西北大老粗,大字不认识几个,怎么可能懂!”洛举继续攻击祁承。 “你能,你上!让殿下给你1万士兵,现在启程去偷袭阿落山的先锋。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命回来?”祁承将战火引向洛昱。 洛举不甘示弱:“去就去,谁怕了!” 他走到洛昱身边,拿出长辈的气势,拍了拍洛昱的肩膀:“殿下,你给我1万兵,我给你杀十万敌。” 洛昱抚着额头,头疼起来。本来是要商量个对错,结果成了将领直接的赌气行为。 站在一旁的莆诚默默地看着一切。他摆弄了一下戴在他手上的红宝石戒指。这戒指是前天夜里洛举塞给他的。 这时候该出言帮一帮了。 莆诚盘算着,就来到洛昱身边,躬身道:“两位将军说得都有道理。若殿下一时难以抉择,倒不如都试试。” 一句轻飘飘的都试试,可以平息两个将军之间的意气之争,可却无疑将无辜的战士推到了危险的境地。 祁承勾唇一笑:“莆监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确实是个好提议。” 洛昱环视四周,发现房间里的三人奇迹般地达成一致。主帅不用决定什么,下面的将领就自个儿给自个儿安排好了。 “既然众位将军都这么认为,那么今夜就由洛举将军令一队兵马夜袭阿落山的先头部队。” “臣,领命。” 洛举觉得自己的高光时刻就要到来了,心里雀跃得很。 他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值钱东西一股儿脑拿了出来。来到士兵跟前大声说道:“今夜跟我上前线的人,就有钱拿。大家看见不,就是我手中的钱儿。” 重金之下必有勇者。 洛举虽然没有自己带的队伍,可他用钱财瞬间给自己组建了一支夜袭的军队。 洛举带着一万人从潼关摸黑出发。到了平原之上,洛举就有些怂了。虽然他带着地图,可黑灯瞎火的,根本辨不清路。 还没开始偷袭,先把自己给走丢了。真够丢人的。 可现下再丢人也不能折回潼关。 一旦折回肯定要被祁承笑话一辈子。 那怎么办呢? 117 对月 就在洛举在平原里打圈圈的时候,身为主帅的洛昱已经有些心神不宁。 他披着雪色的大氅,立在潼关的要塞城楼上,看挂在那天上澄澈却又遥远的月亮。 眼前浮现兰因沉睡时浅笑的模样。 从长安出发已经有半个月了,不知她还好吗? 这时,他才意识到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这本该是情人相会,缠绵悱恻的良夜。可惜此刻他身在战阵之前,只能勇往直前,不能有所怯懦,所有的温柔都只能藏在心中。 同一时刻,兰因也披着大氅,立在院中。银色的月华似瀑如练,洒在兰因的身上。淡淡的光芒却没有任何温度。一阵夜风袭来,兰因微微发颤,她不自觉地将手护在肚子上。 随着跟自己肚子里的小家伙相处的日子变久,兰因脑海中逐渐勾勒出这个小家伙的可爱模样。可是每当小家伙的模样出现,她脑海中又闪现出血腥的场景。 她有时会绝望地想着自己终究是逃脱不了既定的命运,肚子的小家伙怕是不会出世。可她有时又会心存侥幸,毕竟幻象中的情景还未发生,一切都还有改变的可能。幼时的幻境中,她被阿景旭折磨着,最后和阿景旭一同死于洛昱的剑下。而现实多少已经改变了些,没准她的孩子还有一线生机。 两种心思一直的她心中争锋,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振作,眼泪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下落。 也是一段时间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变得如此脆弱。一切的患得患失都源于自己肚子这个孩子。 而兰因现在所等待的人正是如烟。 洛昱走时将兰因交托给了如烟。如烟自然知道这份交托的重要,也明白现在东宫里头的危机。 太子正在起势阶段,各方势力已经极尽谄媚讨好之能事。太子洛肃跟前新晋宠妾卢慧嘴甜能哄人,深得太子欢心。太子洛肃恨不得时刻将她系在身上,跟她亲热一番。 卢慧的得势,加上博陵云早前就执掌东宫中馈。两人狼狈为奸,一时在东宫风头无两。 兰因禁足,在东宫销声匿迹。可博陵云心里依然不放心,曾派韩妈妈来兰因禁足之地打探虚实。幸得洛昱早先交代,守卫的士兵坚守门扉,韩妈妈扔下食盒,悻悻而返。 之后,如烟命人用银针验了食盒里的吃食。果然不出所料,里头有令银针变黑的吃食。如烟忐忑,如实告知了洛昱。 洛昱出征再即,实在腾不出手来对付博陵云。他只得留下他贴身的暗卫来保护兰因,并嘱咐弘音,在他征战期间,即使是太子都不能进兰因的院子。听到这个命令,弘音瞬间一个头两个大,儿子拦老子已经是大逆不道,我一个下人拦主人还了得。 洛昱早就料到弘音的顾虑,从腰间解下一枚表面附着着黑色污迹的银制香球。 弘音惊得说不出话来,从自己身上拿出干净的汗巾,双手捧着汗巾接过洛昱手中的香球。在那一刻,弘音懂得了兰因在洛昱心中的分量。 洛昱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弘音的肩膀,便上马出征。 如烟囿于现实的艰难处境,既不能明目张胆地对兰因好,也不能完全不管兰因。 因为兰因还未显怀,可孕期反应很大,茶饭不思不说,见了气味大的食物还一个劲儿恶心。 所以她思量了很久,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每天入夜之后,偷偷来兰因的院子里,给兰因添置缺少的东西,再陪兰因说说话。 前一天如烟和兰因约好了,要带通宝一起过来。通宝活泼,能活跃气氛。兰因见了小家伙,原本郁郁的心情便好了不少。 通宝愿意跟着如烟来兰因的小院玩耍,很大程度是因为狸奴。他从第一次见狸奴,就很喜欢这只一无是处只会卖萌的大猫。而狸奴也对通宝很是亲昵。两人只要一见面就会闹在一起。 这不,如烟刚带通宝到了小院,通宝便松开如烟的手,一边喊着狸奴的名字,一边去殿内寻它。 如烟见兰因一人立在外头,不免担心起来:“外头天气寒冷,你现在怀着身子,怎么能在外头久站呢?” 兰因拢了拢大氅,随便寻了个理由:“屋里地龙烧得太热,呆在屋里时常觉得气闷恶心。外头清冷,我出来透口气。” 如烟携了兰因的手,一同入了寝殿。 “看你的脸色苍白,是不是最近恶心程度又加重了?” 兰因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你之前不是说恶心越严重,肚子里的孩子越健康吗?现在我这样子就说明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得很呢。” 兰因、如烟进了屋子,见到狸奴和通宝一起打闹在一起。 如烟瞧着通宝在屋里蹦跳,怕冲撞兰因,遂蹙着眉头道:“见到狸奴就人来疯!冒失地忘了行止。” 通宝将狸奴抱在自己怀里,低头道:“阿娘,我带狸奴去外头玩,不打扰你和兰姨聊天。” 如烟刚一点头,通宝抱着狸奴就一溜烟地出了房门。 “真是无忧无虑的孩子。”兰因看着通宝逐渐远去的背影,禁不住地感叹。 如烟将殿门关上,阻止冷风吹入寝殿。她接着话头说道:“小时候盼着长大,而长大了却希望自己依然年幼。年幼时,以为自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而长大后却发现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一句命运直击兰因心中的痛觉。一时之间,兰因心中酸涩,眼中模糊。 如烟见兰因不太对劲,知道刚刚所说的话是戳到了她的伤心事。 “有时人觉得伤心,很大程度是因为囿于自己的世界中。跳脱出来,看看整个世界,你的那点伤心事儿便不再重要。” 如烟的话戳穿了兰因的心事。 兰因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如烟。 如烟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家道中落很倒霉?是不是觉得身为孤女稀里糊涂地入了东宫,盛宠之后又遭遇禁足冷遇很是委屈?” 兰因一愣,又迅速垂下眼眸,没有否认。 118越界(1) 如烟脸上流露出少有的哀愁。 “如果你了解我之前的经历,就会感觉你现在所遭遇的一切还不算太糟糕。” 自兰因入东宫以来,虽然与如烟的感情日渐亲厚,可平日里如烟却极少透露自己的过往。 昏黄的烛光倒映着两人的影子。如烟失焦的眼眸中都是过往的回忆。 “长孙氏和独孤氏同为礼朝开国的八柱国,经历了辉煌,也同时遭遇到了没落。长孙氏的没落比独孤氏更早也更突然。 原本当今圣人未践祚之时的元妃是我们长孙氏宗主的嫡女。我这位祖奶奶过门后不久,当今圣人便用雷霆手段登上了本与他无缘的皇位。 就在大家以为这位祖奶奶能因此入主兴庆宫,成为圣主的贤内助之时,圣人登基之日前突然下了一道命令,让我那位祖奶奶饮鸩自戕。 众所周知,我那位祖奶奶温柔端庄,不善妒,不争宠。在与圣人相处的时间里,从未触怒过圣人,而圣人也从未表示过对祖奶奶的不满。即使到了今日,我们都不知道圣人缘何如此心狠,将自己的元妃赐死在登基之日前。 长孙氏的厄运就从这位祖奶奶之死开始。在圣人执掌乾坤的这些岁月里,长孙氏因为各种原因,权力陆续被褫夺,财富逐渐被瓜分。到了我这一代,长孙氏空有柱国名头,家里已经穷得搬出了祖上的大宅子。 雪上加霜的是我的阿兄参与了早些年的一场党锢之祸。他作为贤相张辞的智囊,与张辞一家一同入罪,张辞被斩,而他与张辞之子一同流放燕北荒蛮之地。而我被连累,充为宫人,没入掖庭。” 说这些的时候,往事一幕幕在如烟眼前翻过。痛苦的过往依然清晰,而实际上已经一晃十年了。 “但如烟姐姐没有入宫,而是来到了东宫。难道是……” “是殿下救了我。原来殿下与张辞宰相和我阿兄有几分交情,他不忍看到无辜之人受罪,就出手相帮,让我做了他的妾。得了位分之后,我的生活便可无虞。” 张辞这个名字,兰因曾听洛昱提起过。洛昱的亲舅舅荥庸与贤相张辞交好,曾为张辞出言辩驳罪名。也因此而惹怒圣人,遭遇党锢之祸。 “殿下与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殿下,我可能还在掖庭做宫人,受尽欺凌,永无出头之日。殿下不仅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郎主,所以我会竭尽我的一切去报答他。” 直到此刻,兰因才明白为什么作为洛昱的妾室,如烟只是尽心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从不期盼得到洛昱的一点情感的回报。 因为如烟只是将洛昱作为恩人侍奉着,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报恩。 如烟说这些的言下之意,兰因已经明白。 自己的遭遇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洛昱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她独孤兰因的救命恩人。没有洛昱,她已然落入阿景旭之手,备受凌虐,最终横死。 或许她不应该对洛昱要求的太多。 真心爱一个人毕竟是太过奢侈的事情。 “兰因,听我一句劝,困于心的人永远走不出哀伤。有些事情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安于心,随于意,泰然处之,方能时常开怀。” 说完,如烟伸手抚上兰因的肚子。 “当下你不仅是为你自己而活,也是为你肚子里的小家伙而活。悲悲戚戚是一天,快快乐乐也是一天。那不如快乐地过下去。云过雨歇,自有一番风景在眼前。” 洛昱临走之前嘱咐如烟不要向兰因透露他背后所做的安排,一是碍于自己的面子,二也是怕兰因知道后她会不领情。所以如烟劝慰兰因的话只能说七分藏三分,兰因猜到自然是好,若是猜不到那就等洛昱亲自来给兰因解释。 就在兰因、如烟伤怀之时,通宝带着哭腔从外头闯进屋内。 “阿娘、兰姨,大事不好了。”通宝声音里带着颤儿。 原本开开心心出的通宝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便哭成这个样子? 如烟扶住通宝的肩膀,尽量让他镇定下来。 “通宝,别哭,告诉娘亲发生什么事情了?” 通宝哽咽着答道:“是狸奴出事了。原本我和狸奴在花园里玩耍地好好的。爷爷和卢良娣从旁经过,良娣正牵着宫里赏赐下来的拂秣犬散布。不知怎么地狸奴就如同受了刺激一般,向良娣冲了过去。良娣见狸奴奔来,一边指使拂秣犬前去阻挡,一边躲到爷爷怀里。那拂秣犬怎么是狸奴的对手,狸奴一口便将它咬死了。然后爷爷就派了府里的护卫将狸奴逮住,现正准备要杀了它。” 狸奴最通人性,它袭击卢慧一定是因为要为奶奶报仇。 兰因想到这儿,心情愤慨又焦急,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披上大氅就要往外头迈。 如烟一把拉住了她:“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虽然在常人眼中,狸奴就是只畜生,可在我眼中它是陪伴我成长的朋友,也是唯一不会背弃我的伙伴。我的朋友现在处于生死危亡的时刻,我当然要挺身而出去解救它。” 如烟心念电转,还在想劝阻兰因的理由。 谁知通宝一抹鼻涕和眼泪,高声道:“兰姨,狸奴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跟你一起去救它。” 话音刚落下,兰因便牵着通宝一起冲出了寝殿。 眼看拉不住冲动的两人,如烟着急直跺脚。她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了弘音,随后自己也跟了过去。 兰因牵着通宝来到花园,见到卢慧在太子洛肃怀里依然哭哭啼啼,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兰因冷冷地白了一眼,显然卢慧是在装柔弱。可被色相蒙蔽双眼的太子洛肃却对卢慧又搂又抱,又劝又哄,满眼的心疼。 卢慧捏着帕子,擦拭着眼角晶莹的泪滴道:“呜呜,臣妾真的好怕。” “慧儿,咱不怕。”太子洛肃指着笼子里的正露出獠牙的狸奴道,“杀了这只猞猁就不怕了。” 119越界(2) “来人啊,把这只猞猁从笼子里提出来,剥皮拆骨。” 洛肃轻飘飘说出的几句话让兰因的心揪了起来。 兰因大步走到洛肃、卢慧跟前跪了下来。 洛肃没防备突然蹿出一个人来,明显愣住。而卢慧躲在洛肃怀里偷偷笑着,果然中计了。刚刚才赶到的如烟看到这一场面,心里大喊坏了。她环顾四周,正在搜寻着什么,看到弘音从远处奔了过来,心里稍稍安心。 洛肃见到兰因这张酷似穆依依的脸就没来由的心烦。虽然知道她与穆依依没有半点关系,可以一想到就是这张脸害得他的大哥枉死,而他又战战兢兢生活了十多年。心里那点压抑着的仇恨火苗开始燃烧。 洛肃瞅着兰因一脸严肃,眼里还带着决绝,暗中思忖着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瞄了一眼笼子里的猞猁,又瞄了一眼兰因。 莫不是为了那只大猫? “太子殿下,求您手下留情,放过狸奴。” 果然是为了那只大猫。 洛肃板正着脸,斥责道:“原来是你养了这乱伤人的畜生!物随主人行,我看这大猫就是跟了不端正的主儿,才会这样胡来。” 兰因叩首道:“启禀殿下,这只猞猁虽常年在独孤府,可却来自华清宫。独孤氏也只算是供养它的人家,算不得它的主人。它是圣人亲手豢养的花狸的亲生子。那年皇太孙殿下春猎时错认的猎豹便是它。” 几句话就将狸奴跟圣人勾连在一起。既然圣人是花狸的主人,那也算得上狸奴的主人。洛肃刚刚说物随主人行,显然就是大不敬。 只要与圣人有关的事情,洛肃就从心眼里害怕。这不,被兰因这么一说,洛肃就立马怂了。宰了这大猫事小,要是扯到圣人头上,滥杀圣人宠物,这罪过可就大了。 卢慧一瞧洛肃露怯的表情,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连骂洛肃几声窝囊废。小丫头随便胡诌几句,居然就相信了。 “而且狸奴自小受过圣训,早已跟一般的畜生不一样,是通灵的神兽。平时一直温顺和驯,从没有做出伤人的事情。除非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才会引得它们动怒,要为主人除之而后快。” 洛肃不自觉的长大嘴巴,露出惊讶又害怕的表情。 不能让做好的局就这么不了了之。 卢慧掩着帕子,掰正洛肃的脑袋,将洛肃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又伸手搂住洛肃脖子抽泣起来。 “呜呜,慧儿就算命贱,也不至于低贱得能让畜生欺负。” 这一哭,激起洛肃强烈的保护欲,嘴上心肝儿、宝贝儿的哄着,手上在卢慧身上搓揉。 揉着揉着,洛肃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一定要保护怀里的美人儿。 他想着:只要猞猁和这丫头一并给解决了,老爷子永远也不会知道有这档子事儿。 随即,他恨恨地盯着兰因道:“小丫头,少在这儿信口雌黄。当时你用你的花言巧语骗得元嘉晕头转向,现在又在这儿颠倒是非。你比这只猞猁更加可恶。来人啊,将这丫头捆起来。在她面前将那只大猫剥皮拆骨。” 兰因有孕的事儿,东宫里极少人知道,一直稀里糊涂的洛肃自然不清楚,而卢慧虽然知道,可此刻只想当做不知道。 一旁的侍卫听到命令,立刻将跪在地上的兰因给拖了起来,带到笼子边上。将兰因的脑袋压在冰冷的铁笼上。 此刻兰因跪在铁笼旁,俯着半个身子,侧着脑袋。 狸奴见到自己的主人被人压在铁笼上,心里又急又气,将爪子伸出铁笼的栅栏,试图去抓挠侍卫,阻止侍卫对兰因施暴。 狸奴越是这般闹,侍卫越是将兰因死死压在笼子上。笼子上的铁栅栏将兰因的脸压得变形,肉眼可见地疼。 兰因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平时温和的洛肃仿佛受了巨大刺激一般对她发狠。 她咬着牙,忍着痛,逼着自己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弘音赶到不久就见到自己主子心尖儿上的人被主子的老子摁在铁笼子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再想着独孤孺人肚子里还有主子的孩子。 弘音赶到胸口一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他人晕晕乎乎的时候,他后背被人用力拍了一下。他一惊,转过头来却见是另一位主子。 如烟抓着弘音道:“还不快去!再不去,一尸两命,你我的小命都得赔上。” 平时稳重的长孙娘子在这个时候也说起了粗话。 弘音彻底地窒息了。 自家主子离开前料着太子爷会和独孤孺人会起冲突。 没想到这冲突的日子那么快就到了。 “反正横竖是死,做奴才能尽忠也是值了!” 弘音心里下了决心,闭着眼,咬着牙,冲到了洛肃跟前。 他握着洛肃的鞋子,惨兮兮地道:“太子爷饶命啊,孺人如今身子重,经不起折腾。” “你说什么?”洛肃一脚踢开弘音,指着兰因问道:“你说那个小丫头肚子有了元嘉的孩子?死奴才,你主子之前就用这个理由来骗我,现在你又用这个理由来诓我?真当我上了年纪就好骗了?” 弘音丧着脸道:“奴才真不敢骗主子。太子爷您可以问问长孙娘子。” 此时,如烟走上前去。 还没说上话就被洛肃拦住。 “你和这奴才都是一伙儿的。你们的话不可信。除了你们,可还有谁知道这事儿?” 洛肃一问,全场静默。 在场的人都没有回应。 如烟抬起眼眸,看向不怀好意的卢慧。 “哼,我就知道你们又在诓我!”洛肃猛拍大腿,怒气冲冲地向侍卫吼道,“还不抓紧把这只大猫和这个丫头都给处置了。我看着他们就心烦。” 卢慧的受惊不过是由头,最终一系列的事件后,洛肃心中的那点火苗如今已经汹涌成火海,在他心里燎原。 眼看兰因就要被太子处置,弘音只得从怀里掏出杀手锏! 弘音又一次飞扑到洛肃脚下,将怀中的白布展开给洛肃看。 120越界(3) 洛肃皱眉,瞥了一眼白布上的物什。 他吓得身子一抖,推开了怀里的卢慧。 卢慧哪里料得洛肃会这样,一时没防备,直接从他腿上跌到了地上。 哎哟! 她屁股直接坠地,尾椎骨堪堪砸在地上的石子儿上,疼得又给站了起来。 虽然卢慧搞出那么多响动,却吸引不了洛肃一眼。 洛肃盯着白布上的物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眼里蓄满了情绪,却一直沉默不说话。 他猛然抓住弘音的胳膊,借着他的手将白布抬到自己眼前。 端详良久,他才幽幽问道:“元嘉将这香球给你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弘音脑门上沁出薄薄一层汗,心跳得突突的,手捏紧又放松,放松又捏紧。 他挣扎了一番,哆哆嗦嗦地道:“皇太孙殿下临走之前留给奴才几个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洛肃听着这八个字,蓄满情绪的眼中走马灯似地转过十年之前的那个血腥之夜。 大批羽林军冲进东宫,要搜索太子与荥氏一族结党营私的证据。 洛肃哭着脸卖惨,自己正在反省,而自己的王妃已经被禁足,关在后面的小院里。 而带头陈将军新晋投靠了穆氏,根本没把这个没有实权的太子放在眼里,仍旧肆无忌惮地往里头冲。 洛肃担心自己的儿女受到戕害,第一时间让仆从将洛晏、洛昱、洛冕三个孩子叫过来,让他们围在自己身边。 羽林军闹腾了一番之后,终于悻悻而回。 不过临走之前,陈将军忍不住多看了洛肃几眼,碎碎念了一句:“算你走运!” 洛肃还在觉得奇怪,却听得后院的仆从前来报告,说是王妃自戕而亡。 在洛肃身边的三个孩子都不相信仆从的话,奔跑着去王妃禁足的地方。 推开院门,等待他们的是一副血腥的画面。 他们敬爱的母妃斜靠在小院的树下,尖刀没入腹部,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地仍流个不停,染红了荧氏素白的衣裙。 树下的荧氏并未全然断气,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洛昱见到亲生母亲满身殷红,气若游丝,脑中一片空白。他使劲地抓着荧氏的手,反复唤着阿娘。 不知是血脉的联系,还是最后的回光返照。荧氏竟挣扎地睁开了眼,她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将手中银制的香球交给了洛昱。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跟我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有情人。” 洛昱知道此刻的荧氏眼中所见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阿爷。这句话是阿爷初见阿娘之时所说的。而那枚银制香球则是阿爷送阿娘的第一份礼物。 荧氏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几个字后,眼角落下一滴清泪。 她用空洞的双眼望着遥远的天际,原本牵着洛昱的手无声地松了下来。 孩童的哭声从四周涌来,然而她却再也听不到了。 她要等的人终究还是没等到。 洛肃站在小院外,望着院内的一切。 他不敢哭泣。为有罪的妻子哭泣,等同于不满圣人的处罚,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陪伴他十多年的发妻咽下最后一口气。 其实他知道她在等他,她想见他最后一面再走。 可是他不能,也不敢。 这些回忆仿佛毒药,洛肃觉得全身五脏六腑骤然疼得扭结在一起。 他颓然地佝偻着背,向弘音摆了摆手。 “今日罢了。”他捏着眉心背过身去,“你扶这丫头回去吧。” 弘音听到洛肃松口,忙磕头谢恩。 卢慧一看计策没得逞,不死心,试图拉着洛肃再撒娇。可她一回身见到洛肃空洞又无神的双眼,便却步了。 她第一次见到洛肃露出这样的神情。 明明沉默,却仿佛有很多的话没讲。明明空洞,却蓄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卢慧何等的玲珑心思,知道这时候是不能再闹。 侍卫放开了对兰因的桎梏。兰因第一时间伸手去揭开铁笼。 铁笼打开的一刹那,狸奴就跳入了兰因怀里。 这对主仆劫后逢生,相拥而泣。 兰因强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在此刻流了下来。而狸奴在兰因怀里舔着她的脖子。因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如烟牵着通宝来到兰因身边:“兰因,快三更了,外头更深露重,先回去吧。” 通宝很配合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兰因从抽泣中醒转,想到哭又没有什么用,流那么多的泪给谁看呢? 她点点头,抱着狸奴离开。 弘音见众人散去,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此时他闻到周围飘来一股腥骚味,他循着味道在原地转了一圈,终于确定了腥骚味的来源。 原来这腥骚味来自于被狸奴咬死的卢良娣的拂秣犬。 弘音探下身子,仔细检查了一番拂秣犬所存留的尸体。他心下觉得有异样,趁着大家不备,偷偷捡走了一块尸体。 寒鸦声起,啼尽郊野荒凉。茕影孑立,多少繁华梦落。 潼关的城楼上,洛昱沉湎于与兰因一起生活的旧日回忆,不知不觉已立于女墙边半宿时间。 他回神,拢着大氅,欲提步离开。 转身之际瞥见城楼前的郊野上有排成蛇形的萤萤火光。 洛昱皱眉。 若这队伍是自己人,那领头的人就是在胡闹。本来是要去偷袭的,结果举着火把,明目张胆的回来了。若这队伍是阿落山的先头部队,那潼关的战局就变得险恶。 此时蛇形的火光在潼关门下停住。 洛昱听到有人在城楼下喊道:“开门,开门,是我洛举回来了!我成功偷袭到了阿落山的先头部队,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这话处处透着蹊跷。 洛昱不由得捏紧拳头。 但守城的士兵却没有多想。毕竟洛举是这次出征的将领之一,作为下属的士兵也多加盘问。 滋啦一声,潼关城门缓缓打开。 蛇形的火光队形有序,一个接一个进入潼关关塞。 “糟了!他们不是洛举的人!” 121潼关之陷(1) 洛昱冲下关塞,想阻止这场偷袭。 然而当他赶到关塞之下的时候,亲卫们拦住了他。 “殿下,洛举反叛,带着队伍冲进关塞。现在关塞内部厮杀震天,血流成河。殿下请您从此道出奔,绕道回大营,主持大局。” 洛昱还不及想。 咚咚两声,潼关城门被彻底打开。 黢黑的郊野上星星点点的火把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不好,敌军的主力赶到!殿下,我们快撤。” 亲卫再次发出警告。 “走!” 现在这种情况,潼关关塞注定要失守,但官军的主力和辎重绝不能再伤。 当洛昱赶到大营,那里的兵士才刚刚收到消息。祁承睡眼惺忪地在系盔甲的带子,显然还没真正清醒。 将领尚且如此,下面的士兵就更加准备不足。 洛昱心急如焚,却深知军队这个样子不可能和阿落山的主力一战。 “祁承,莆诚,速速通知三军,立刻开拔,离开潼关。” 祁承对洛昱所下的命令表示非常不满。 他瞪大眼睛,一拍桌子:“战还未战,这就是要撤了?” 洛昱态度坚定,不容质疑。 “祁承将军,敌寇就在不远处,以我们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御敌,怎么守关?” 祁承轻蔑一笑:“殿下的军队没有受过训练,自然无法御敌。可本将军的西北军,个个精锐,战法齐备,区区小贼,何足畏惧?” 洛昱大氅下的手紧紧攥成拳,露出发白的指节。 “祁承将军,所言何意?” 祁承瞪大眼,微微抬起下巴:“老子说得就是字面意思。老子和老子的兄弟们不怕那些小贼!” 莆诚听到祁承对洛昱不用敬语,立马翘起兰花指开怼:“西北老粗,怎么跟皇太孙殿下说话的?” 祁承一把弯折莆诚的胳膊,发狠道:“区区一个阉人,身体都不周全,有什么资格来说你爷爷我!” 莆诚感觉胳膊要从身体上撕裂下来,疼得嗷嗷直叫。 洛昱冷着脸,将手摁在祁承的胳膊上命令道:“放手,莆诚可是圣人特派而来的监军。” 搬出了圣人,祁承终于有所收敛。他松开了莆诚的手,并将他远远推开。 “殿下若是怕死,可带着你的士兵速速撤退。现在老子我就带着我的兄弟上前迎敌。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祁承拔出所配长剑,带着几名重要的部下便出了大营。 而此时外头已经响起兵刃相接的声音。 莆诚缓了好一会儿,见祁承走远才来到洛昱身边:“殿下,为今之计可要如何是好?” 统共也就二十万大军。洛举带走一万人,祁承的西北军有五万,保障后勤、搬运辎重的是五万,他洛昱可用的战力有九万,而确实如祁承所言的这九万人都是乌合之众,人数可观,却抵不上大用处。 若此时撤退,以祁承之力根本无力抵抗阿落山的主力。可若留下来呢? 嗖地一声,一支白羽箭射入营帐。 洛昱反应迅速,侧身避开了箭簇。可箭簇仍旧在划破了洛昱的大氅。 一番犹疑,已经错失离开的时机,看来现在只能硬抗! 洛昱解开大氅,露出锃亮的铠甲。他手按在腰间,抽出佩刀。 “为今没有计策可言,唯有拼死一战。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话音落下,洛昱迈出大营,正式直面战争的残酷与血腥。 阿落山的主力比洛昱想象得还要凶猛。他们从潼关关塞正门一路屠杀而来,起先还有零星抵抗,当抵抗毫无成效,更多的士兵选择投降、示弱。可阿落山的军队根本不吃这一套,官军的示弱只能引起他们虐·杀的兴趣。 不久,潼关就变成一片血海,到处都是惊恐的呼救和声嘶力竭的哀嚎。 祁承带领嫡系西北军对战阿落山的主力。 毕竟是训练有素的队伍,他们见到凶猛的敌人不至于惊慌失措。 也因为如此,阿落山的军队在这一夜突袭中第一次遇到了阻力。 祁承在前头对抗。洛昱指挥弓箭手在高地拉弓射箭,为西北军作掩护。 祁承这才发觉洛昱并没有离开,而是阻止剩下的士兵开始有节奏的进行攻击。 之前,他一直将洛昱当做娇身惯养的贵族子弟,可此刻他觉得这个皇太孙与一般的纨绔子弟不一样。 两支队伍在大营之前的壕沟僵持对垒。 祁承对战经验丰富,知道此时需要拖延战术。虽然官军战力不行,但胜在数量,如果能缓过这一阵,没准还有逆势翻盘的机会。 他站在盾牌组成的人墙后面,对着敌军喊话:“西国胡贼,无父无母,天煞孤儿,失恩寡义,天地不容。” 西北军的将士们跟着他们的将军一同向敌军喊话,声浪震天,气势逼人。这一通乱骂,成功得挑衅到了阿落山这一方的主帅。 “手下败将,何敢言勇!”一个熟悉的声音划破夜空。 洛昱心中一凛,跳下高地,穿过人墙,来到祁承身边。 他只见敌军的士兵整齐有序的让开一条道,一个身穿铠甲的身影从后面走来。 果然是死对头! 这次带人攻打潼关的主帅是阿景旭。 阿景旭见到洛昱狼狈的样子,不禁放声大笑。他又想起出奔平卢之夜,他遭洛昱多番羞辱,于是决定趁这个当口好好报复一下洛昱。 “来人,把那个耀武扬威的礼朝大将军给本帅带上来。” 阿景旭挥手,让士兵将洛举押到战阵之前。 洛举被五花大绑地扔到了地上。他吓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嘴里不停地对阿景旭喊着:“阿爷,饶命。” 阿景旭嫌洛举聒噪,狠狠踢了他一脚,又将脚踩在他的脸面上。洛举脸面被皂靴踩住,呜咽了几声终于安静下来。 阿景旭挑衅地看着洛昱:“皇太孙殿下,你瞧瞧你的大将军,自不量力,贪功冒进,带着区区一万人大摇大摆地闯进我的军营。结果,我的几个门卒三下两下就把大将军给收拾了。你们的大将军被俘之后,立刻便投诚,愿意为我们引路。” 122潼关之陷(2) 祁承大喝一声,指着洛举道:“果然是你背叛的礼朝!” 洛昱神色凝重,造成当下的结果,作为主帅的他要负重要的责任。 阿景旭移开皂靴,蹲下身来,拍了拍洛举的脸。 “大将军,可要谢谢你的带路,让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潼关。哈哈哈……” 洛举逮着机会就大声求饶:“元帅,你一诺千金。之前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带着军队攻破潼关就饶我一命吗?你忘了吗?” 阿景旭故作惊讶:“有吗?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洛举一听眼泪漱漱往外流,哽咽道:“你可是一军之帅,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 “阶下之囚还敢来指责我?”阿景旭心中有股怒火往外冒,他拔出身边士兵的大刀抵在洛举的脖子上。 “本来我还想留你几个时辰,让你看着你的主帅和士兵如何被我军一个个屠戮殆尽。不过我现在想法变了。拿你作为进攻的祭品也是不错的注意。” 还未等洛举再次求饶,阿景旭手起刀落,将洛举的脖子硬生生砍成两截,脖颈上的血溅了阿景旭一脸。 阿景旭咒骂了一句,抹掉脸上的血迹,恶狠狠地看着祁承和洛昱。 “解决一个大将军之后,就轮到主帅和另一个大将军。”他再一次挥动小臂,发出号令,“取对方主帅、大将军首级者等我军同等级的军衔。也就是有人杀了主帅,你就可以变成下一个主帅。” 这一道命令一下达,阿落山的军队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喊声震天,人人亢奋无比,变得毫无畏惧。 原本可以成为阻碍的壕沟一下子变得没有拦截能力。阿落山的军队如潮水一般冲击着西北军的战阵,且攻势一阵猛于一阵。 原本微弱的平衡在这一刻被打破。西北军由盾牌阻成的墙被阿落山军队的战矛所攻破。长矛准确无误地突刺入西北军战士的肉体上。这长矛上炼制有倒刺,不仅可以轻松刺破血肉,还可以将血肉从骨头上倒勾下来。 西北军阵营惨叫连天,盾牌散乱一地,作为第一道防御盾阵被顷刻瓦解。 同一时刻,阿落山的军队奇袭上高地,趁着高地上正在为西北军打掩护的部队不备,伺机屠杀。很快殷红的鲜血在高地的黄土上侵染开去。 防御和掩护皆失效,战况急转直下。 此刻,祁承不得不承认阿落山军队的战力是要高于西北军,再加之西北军失掉先机,仓促应战,这场潼关守卫战已经是凶多吉少。 祁承意识到眼前正处于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 既然失守潼关就是死罪,那不如拼死一搏,最坏的打算也不过以身殉国。祁承心里有了这样的打算,便不再畏惧。 他一把拉住身边的洛昱,简短地吩咐道:“潼关难守,传讯长安,早做打算。” 说完,他便举着长剑,仰天长啸,带着亲卫冲入战阵。 洛昱看着祁承拼死搏杀的身影,原本慌乱的情绪在这一刻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刻,也不能再优柔寡断。若不早些传讯长安,只怕礼朝就要亡国了。 他唤来雪上聪,对着亲卫们大喝道:“回长安传讯。” 随即调转马头,夹紧马腹,在亲卫的护卫下从小道一路奔回长安。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雪上聪一路驰骋至长安。洛昱穿着一身带血的盔甲,蓬头垢面地跪倒在太极殿前。 承元帝一听到潼关陷落的消息便眼前一黑,胸闷窒息,差点昏厥过去。他怎么也没想到,区区一个西国蛮夷在燕北起势,在三个月时间内便将兵锋推移至天子脚下。幸好穆贵妃拿了龙涎香,稳住了承元帝的心神。 穆贵妃看出这次的消息让承元帝真正的慌神,但她没有多言一句,而是选择一直安静地陪伴着他。 承元帝让莆是道传满脸血污的洛昱进来。此时的他没有心思来追究潼关之陷的责任。因为潼关陷落之后,长安就再无屏障,现在是要考虑如何才能守住礼朝的江山基业的时刻。 承元帝一手托着额头,一手牵着穆贵妃的手。他凝视着眼前的绘制有全国行政区域的沙盘,向洛昱道:“潼关陷落,长安危矣。真没想到一直呆傻的那个西国蛮夷竟有如此野心和兵力。看来这盘棋朕已经输了。” 洛昱听到此言,猛然抬头。 他不敢相信这是他以枭雄之姿掌有天下的皇爷爷会说的话。 洛昱立刻反驳道:“长安不好守,但我礼朝还有难攻易守的地方。退而其次,徐徐图之,必有再战之力。而且阿落山从燕北奔袭而来……” “够了,住嘴!”承元帝厉声打断洛昱的反驳,脸上有着多少年显示过的凶煞之气。 他站起身,走到洛昱跟前,抓起他的衣襟骂道:“你个小兔崽子,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么做是让礼朝亡在朕的手中!连祖宗的基业都扔了,还有什么脸面再战一次?” 洛昱仰着头直视着承元帝:“爷爷不能,我能!” 承元帝一愣,松开了洛昱的衣襟,退回了座位。 就在此时,洛肃和穆令匆匆赶来,双双跪倒在太极殿门口。 承元帝敛去极盛的怒气,恢复平时的镇定:“宣他们进来。” 洛肃一见到洛昱满身血污,双眼赤红跪在地上,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离。 本来洛昱作为主帅失掉潼关已经是大罪过,此刻的他又仿佛跟老爷子才吵完架的样子。 会不会因此株连到我?洛肃脑袋中冒出这样的想法。 在权力面前,亲情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替洛昱去求情,又怎么能将自己这个太子的责任给撇清。 而作为此次叛乱的导火索,穆令心里也很惶恐。虽然阿落山早有反叛之心,可这次的叛乱却是因他而起。如今叛乱已经严重到要亡国的程度,穆令感到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岌岌可危。 “圣人!” 洛肃、穆令不约而同地发出声音。 两人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又同时继续道:“臣有要事禀告。” 123长安之乱 看着眼前这两个不成器的家伙,承元帝心里燃起一把无名火。他随手拿起桌案上的香炉就往洛肃、穆令跟前砸。 咣当一声,铜制的香炉摔成两半,扬起的香灰在大殿里弥漫开来。跪着的洛肃、穆令被香灰迷了眼,呛了嗓子,泪水哗哗往下流,却使劲忍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承元帝见到这两个怂包的样子,气得又站起身来,对他们狠狠骂道:“废物!” 两人顺从的磕头,又不约而同地答道:“谢圣人赐名。” 承元帝一甩袖子,冷哼了一声,本还想骂,却猛然意识到身边已经没有敢于直言劝谏的臣下。大部分的臣下都像阿落山、穆令之流擅于阿谀奉承,逢迎拍马,而剩下的则像太子这般唯唯诺诺,装傻充愣。 承元帝抬头看向殿外的天空,在记忆中搜寻着最后一个敢于上谏,直陈国是的大臣。 他无声地眯起来眼睛,轻轻叹道:“若此刻张辞还在此,他一定会先狠狠骂朕一顿,然后竭尽所能为朕出谋划策。” 张辞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名字。 他是礼朝最敢于直谏的宰相。当年承元帝因为穆依依而要废除长子的太子之位,只有张辞上表替太子说情,一再申明废除太子动摇国本。承元帝仗着自己儿孙多,并不把张辞的话放在心上。可十年之后再看,杀掉的长子是他最适合当帝王的儿子,而继任的次子则庸碌无为,胆小如鼠。张辞当年的谏言不虚。 同时张辞也是礼朝宰相中下场最悲惨的。义正言辞地说情被帝王认为是党锢的祸端,他不仅被贬官,还因此株连九族。他以积年的功勋免于了死刑,却逃不掉流放边陲的结果。年老体衰的他在流放途中便愀然殒命。一代贤相命丧郊野,最后连块正式的碑铭都没有。 太极殿的众人听到这个名字显出各种不同的神态。洛肃跪在地上,眼珠子滴溜地转,揣摩着老爷子话里的含义。而洛昱听得心中有一丝喜悦,又有一丝遗憾。穆令则惊得全身颤抖起来。莆是道叹了一口气,默默站在一边。只有穆贵妃神情一直淡淡的。 “罢了,罢了。”承元帝扬起下巴,喟然长叹,“人都去了十年了,现在后悔也没有用。” 承元帝在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失落。 他反剪着双手转过身来,对洛昱道:“元嘉,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朕老了,礼朝江山的重担该换人担待。” 承元帝这话的意思不仅是同意了洛昱的谏言,更是将天下大任传到了他的手中。 洛昱惶恐又激动,还有一丝不解。他抬起双眸向承元帝投去询问的目光。 承元帝自然懂得洛昱的疑惑,又接着道:“你不是刚刚攘攘着“爷爷不能,我能!”吗?那你就证明给朕看看。” 澎湃激越的情感直冲洛昱脑门,他闪着泪光向承元帝叩首:“孙儿定不辜负爷爷的期望。礼朝的国祚定然会延绵长久。” 老爷子跳过自己直接将大任给了孙子。虽然洛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洛肃心里依然不是滋味。 难不成要废了我这个太子,直接立皇太孙不成? 洛肃撇撇嘴,心里又酸又胀。 太极殿里正在做着帝国最高的决策,潼关陷落的消息却在长安显贵居住的安仁坊、胜业坊悄悄传递开来。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手可通天的穆氏一族。穆令得了潼关陷落的消息,怕自己小命不保,第一时间便赶去宫中。 穆氏的齐国夫人因与阿落山有私,对阿落山有一定了解,所以她选择观望,同时等待三妹穆贵妃的决定。 鲁国夫人早已收拾包裹,准备逃离长安。她一边收拾包裹,一边差人通知身在东宫的博陵云。 鲁国夫人的意思自然是让博陵云也跟着自己逃出长安,可博陵云却有自己的盘算。特别是当她得知太子洛肃也连夜赶往太极宫,她料定这次叛乱会重新搅动朝局,她很有机会重新站一次队,掌握更多的权力。 潼关陷落的消息就这样传遍了东宫。郎主们都不在府中,自然府中的兵马和人员不能有所行动。 作为东宫待遇最高的卿士,裴策听到这个消息,一点儿都不惊讶。只要了解什么人带的什么兵,要对阵什么样的敌人,自然对胜负了然于胸。 他掐指算了算路程,阿落山的先头部队这两日便要兵临长安城下。现在留给承元帝的时间不多,是走是留,今日必然要有个决定。 只有等承元帝做出决定,裴策才可以做出相应的对策,最终目的当然是将穆依依安然无恙地送回阿落山身边。而他也因此能够得到反物质能量块,从而启动光速飞天,重回自己的世界中。 正在盘算筹谋之际,裴策脑中闪过兰因的样子。他神色黯了黯,轻叹了一口气。兰因在东宫的遭遇,他已经有所耳闻。但以目前的情况他非但不能插手,还要离得远远的。一旦插手,兰因和洛昱的嫌隙会更大,兰因因此会失掉洛昱的庇护。而另一方面,他却无法护得兰因周全,毕竟他马上要离开这个时间空间。 他心中犹豫着,纠结着,但现实却逼得他做决断。聪明如他,也终究是看不破,放不下。 兰因之前还会在院子中溜达几步,自从那夜的意外后,她和狸奴都没有再踏出房间半步。她心情委顿,躺在床榻之上,时梦时醒。昏睡之际,常入梦魇,梦境里一直反复出现那血腥的幻象。 梦境中,阿景旭强行将她带上马,在东宫的宫道上奔驰。殷红的鲜血逐渐弥漫她的双眼。 兰因浑身燥热,闭着眼在床上辗转。突然一个激灵,她睁开双眼,一下子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惊慌失措地醒转,抚着肚子,大口吞吐着气息。 这?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居然肚子里的孩子刚刚剧烈地动了几下。 这一次胎动让她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是一个怀着新生命的准妈妈。 124仓皇出逃 复杂的情绪从兰因心底升腾起来。 在既定的命运中,这个孩子将在她的肚子里殒命。反复的梦境让兰因已经做好放弃它的准备。 可当胎动的这一刻,兰因出于母亲的天性,又开始对这个孩子生出难以割舍的依恋。她想让它活着,想看着它平安地降生,快乐地成长。 消极与积极的情绪在兰因心中反复博弈。 而肚子里的再一次胎动让兰因咬牙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要让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活下来! 这样的想法产生后,兰因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要让肚子里的孩子活下去,首先自己得要好好地活着。 她回忆着幻象中的景象,知道庚子之变开始之后,阿氏的军队会占领长安。要逃脱阿景旭的残害,首先就要比其他人先一步逃离长安。 可就凭她一人之力都无法走出这个院子,又如何逃离偌大的长安城呢? 此时,她脑中闪过如烟和弘音两人的脸孔。在幻境中,他们拼命努力想救她出去。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至少他们是对兰因友善的。 兰因心中做出决定,立刻便付诸于行动。她让狸奴去找如烟、弘音过来小院,自己则赶紧收拾起行李细软。 兰因突如其来递来的消息让如烟、弘音惊讶不已。 但如烟仍旧带着通宝如期而至。她见到兰因正忙着收拾行李,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如烟一把握住了兰因的手,急切地问道:“兰因,你这是做什么?” 兰因道:“如烟姐姐,长安马上要发生大变故,我们趁早离开这里。” 如烟心中对时下的局势也是了然的。兰因此言一出便知她所指就是阿氏叛乱的事情。 如烟心里思量着:洛昱还在前线守卫潼关,但听兰因的口气仿佛潼关失陷,叛军马上要攻陷长安。 如烟不由得皱眉道:“可太子爷和殿下都未下令离开,我们作为他们的眷属是不能离开的。” 兰因跺着脚反驳:“如烟姐姐,你想想长安显贵何其多。若等太子下令离开长安,到时候定是人多车少,最尊贵的肯定是头一批出京。更何况郎主抛下妾侍、庶子,携着嫡妻出奔,这也是礼朝律法所应允的。在礼朝只有嫡妻是妻,能与郎主同享家主的地位,而像我们这样的眷属大概会被他们抛下。” 如烟摇头道:“我相信殿下不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他不会抛下我们独善其身的。” 兰因轻嗤了一声:“他若真如你所言那么有情谊,我何至于此?前一刻还浓情蜜意,后一刻便将我囚禁于小院之中。” 如烟忙解释道:“殿下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就在此时,跟着狸奴一路小跑过来的弘音也来到了兰因的小院。弘音已经从洛昱的暗卫处得知潼关陷落的消息。而洛昱也特意给弘音递了消息,令他好好护卫兰因、如烟两位主子,保护她们尽早离开长安。 他一进门就听到独孤孺人正筹谋着离开长安避难,心下讶然:怎么这位足不出户的主子似乎已经得了最新消息一般? 见主子们争论起来,弘音赶紧插了一嘴:“最新战报潼关陷落,阿氏叛军的兵锋已经直指长安。长安城是守还弃就等太极殿里头的最后决断。” 弘音说完抬眼看了两位主子,只见两位主子都显出凝重的神色。 他又遵照洛昱的吩咐加了一句:“殿下判断长安城可能守不了,所以吩咐奴才护卫两位主子早些离开东宫。” 洛昱的安排让兰因心中为之一怔。她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心绪纷乱起来。 听到这是洛昱的安排,如烟当机立断:“既然殿下这么吩咐,我们就早些离开。” 弘音的参与让兰因的逃离机会事半功倍。在半天时间内,马车、行李都已经就位。等兰因、如烟、通宝三人外加狸奴坐上马车准备离开之时,他们却被东宫里的侍卫给拦住了去路。 弘音跳下车来,欲上前交涉。可领头的侍卫并没有给他发声的机会。高大的汉子向左右使了眼色。左右侍卫立刻上前架住弘音。 弘音一看不对劲,胡乱踢着脚,大声喝止:“你们好大胆子!车上可是靖安郡王的家眷,都是金贵的主儿,岂是你们可以冒犯的?” 兰因听到外头不对劲,立刻拍了拍狸奴的脑袋,嘱咐道:“先避开此处,等下回来找我们。” 狸奴眨了眨眼睛,嗖地一声从车窗里溜了出去。 领头的侍卫白了弘音一眼:“要逮的就是他们。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拿人。” 剩下的两个侍卫听到指令,拿着利刃,登上马车。如烟一看来人不善,忙将身子挡在通宝跟前。兰因下意识背过身子,捂住肚子,不让来人靠近。 两个侍卫也不多废话,互相换了一个眼神,上前直接将马车中的人拖出车外。 由于拖拉太过用力,通宝下马车时没站住,一个趔趄欲滚下马车。如烟救子心切,从通宝身后抱住他,自己则代替他摔倒了车下。通宝安稳地躺在如烟身上,而如烟双膝盖狠狠磕在了地上,触及地面的地方顷刻间都是血肉模糊。 兰因从车上蹒跚下来,立刻扶住如烟。而此刻的如烟双腿已经疼得站不起来。 身边的侍卫们根本不理睬如烟的伤势,依然面无表情地驱赶兰因等人来到后院的柴房中。 背阴的柴房只有一扇高窗,几缕阳光孤单地从窗栏中透过来。由于阴冷潮湿,整个空间中充满了发霉的气味。自小锦衣玉食的通宝从未待过这样的房间,刚进入便吓得躲在如烟怀里哭了起来。如烟忍着腿伤,将通宝紧紧搂住,暖声安慰。 兰因焦虑地扶着柴扉,手指甲不由得掐进已然疏松的门栓上。 她心中满是幻象中的情景。无情落锁的大门,被火焰包围的东宫,还有凶横零落的马蹄声。她越想越心慌,不安地抚摸肚子,难道真的逃不脱既定的命运吗? 125分离 喵!喵!喵! 这是狸奴的声音。 兰因环伺四周,搜寻狸奴的身影。 弘音指着柴房的高窗道:“孺人,你看那儿!” 只见狸奴将小脑袋伸进窗栏里,像兰因摇头晃脑一番,同时从他嘴里掉落一件坚硬的东西。 兰因走近高窗,蹲下细看,发现从狸奴嘴里落下的竟然是一把匕首。 好家伙,正所谓养猫千日,用猫一时! 兰因向狸奴翘起大拇指,表示这次干得不错。狸奴高兴地摇了摇尾巴,长长地喵了一声。 兴许这一声喵声太张扬,惊动了守在门外的侍卫。 “喂,你听到猫叫了吗?” “好像有猫的声音。” “春天都没到,怎么有猫叫chun了?” 兰因赶紧向狸奴做出噤声的手势。狸奴还没得意一阵,立马低下头,不再出声。 门外的侍卫也因为听不到叫声,遂不再追究,逐渐放松了警惕。 柴房里的众人见外头没在怀疑,开始轻声商量逃离的方法。 兰因托着下巴道:“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长安。博陵云她们兴许现在就在动身离开。叛军破城,留下来的人只有死路一条。她们将我们困于此,就是想用借刀杀人之招,将我们留给叛军杀虐。” 弘音以前是吃过博陵云的亏,了解这位当家主母的狠厉手段。他听兰因这么一说,心里更加着急。 弘音盘算着:“对!我们得赶紧离开。晚了,我们就出不去了。但柴房门口有人把守,我们无法硬闯出去。现在我们手里有匕首,破开高窗,从高窗那儿爬出柴房还是可行的。” 如烟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道:“兰因,弘音,你们带着通宝先离开。” 兰因知道如烟是怕自己拖着伤腿,拖慢大家逃离的步伐。 兰因否定了如烟的想法:“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如烟怀里的通宝意识到母亲要让他先逃生,赶紧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娘亲,通宝要和娘亲在一起。” 如烟一边安抚着通宝,一边继续说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刻。时间不等人,叛军入城,到时谁都走不了。只有你们快速突围,我才有一线生机。” 兰因道:“此话怎讲?” 如烟道:“你们安全出城,将通宝送到殿下处。殿下手里有精干的暗卫。到时殿下随便遣几个暗卫就可以将我救出。” 弘音知道洛昱暗卫的实力,觉得如烟说得在理,忙点头附和道:“长孙娘子说得极是。只有我们以最快速度突围出去求得援兵,才能拯救大家。” 兰因略一沉思:“为今之计,只能如此。” 她抓起如烟的手道:“如烟姐姐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救你。” 如烟眼角含着泪,微笑颔首。 她又拍了拍怀中的通宝:“通宝,刚刚的话听明白了吗?你先跟着兰姨出去寻阿爷,再让阿爷来救阿娘。” 通宝满脸的不情愿,眼泪汩汩地从眼角流出来,可是他没有哭出声来。他咬着牙,撇着嘴,重重地点了点头。 通宝的懂事让如烟欣慰又心酸。她忍着很久的泪水终于还是从眼角氤氲出来。她给了通宝一个大大的拥抱,含着泪吻着儿子的额头。 “乖,我的通宝,你要永远记得阿娘爱你。” 弘音以身做人梯,兰因踏上弘音的肩膀,攀到高窗上。她拿出匕首,用力割着栅栏。好在木制的栅栏经过日晒雨淋已经疏松。兰因随便划拉几下,栅栏变得摇摇欲坠,再使劲一拧,栅栏成功从窗框上跩了下来。如是五六根桩子皆一并弄了下来。 高窗已开,通宝、兰因、弘音、鱼贯而出。由于高窗不大,个头肥硕的弘音还在里头卡了一会儿,直到卡得衣服磨损,才从小窗里逃出来。 通宝不舍母亲,爬出高窗之后又向柴房里头回望。 如烟流着泪,静默着向通宝挥手作别。 或者这是他们母子今生最后的诀别。如烟忍不住地想。 弘音熟悉马厩,急急牵来两匹汗血宝马。 他摸着脑袋为难地看着兰因:“孺人,我这个时候找不到马车,但你又怀着殿下的子嗣。这……” 兰因脑中又浮现出幻象,疾驰的骏马,殷红的血迹。她心中的求生欲更加炽热。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道:“你这个时候即使找到马车也不能坐,跑不快还容易被抓。策马前行,灵活可控,能为我们赢取时间。事不宜迟,我们赶紧突围,早点回来拯救如烟姐姐。” 兰因抢过弘音手中的缰绳,跨上马鞍。狸奴机警地跳上了马匹,钻到兰因的怀里。 弘音赶紧将通宝抱上马鞍,自己再翻身上马,把小主人牢牢护在胸前。 “弘音,保护好通宝。”兰因扬起马鞭,策动骏马。 两匹汗血宝马扬天长鸣,越过马厩的矮墙,直奔东宫外的大街。 太极殿中终于下了最后的决断。 长安难守,遂放弃长安,择险固要塞再拒贼寇。而那个险固要塞选择在洛肃和穆令的争执下暂时定为剑南关。 承元帝将整个江山的重担扔给了洛肃和洛昱,自己则带着穆贵妃、莆是道,在羽林军的护卫下,偷偷从皇城离开长安,直奔剑南。 接了烂摊子的洛肃心里慌得不行。老爷子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命人去东宫收拾东西,也是想第一时间离开长安。 只有洛昱一人还心系着礼朝江山。他依然穿着带血迹的战甲,手持着利剑,盯着太极宫的沙盘。他清点所剩的兵力,准备为断后而战斗。 洛昱心里担心城里被留下的无辜百姓,等皇家的队伍离开长安之后,他令人把“阿氏叛军攻陷潼关,承元帝抛弃皇都而另觅行在”这个消息在长安城中大肆传播开来。 长安的贵族们之前早有准备,挑选了最值钱又可以随身携带的物什,收拾起家里的房契、地契。他们一听到撤离的消息,就上了马车,紧随随承元帝的脚步,从长安火速撤离。 126遗落的孩童 长安的其他百姓被这个惊天消息吓得不知所措,等回过神来却发现那些平日供奉的贵主儿们早就跑没影了。当他们收拾自己的家当加紧追赶的步伐的时候,叛军已经堵在长安朱雀大门的门口。 兰因一行人往朱雀门方向赶,发现那里乌压压集中了各色人等。这些人都是等待着出城逃难的长安百姓。 兰因道:“这样可不行。那么大片人都堵在这儿,轮到我们到朱雀门怕已经是第二日了。弘音,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出城吗?” 弘音略一思考,皱起眉头:“出长安,必然要经过城门。可眼下怕每个城门都堵着成群百姓。” 不经过城门而出长安! 兰因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最危险的地方没准就是最安全的。 她调转马头道:“弘音,我们去西市附近的怀远坊。” 弘音愣了一下:“哈?去那个胡寺云集的街坊吗?” “正是那儿。”兰因眼神镇定,“阿落山暗中阻止的光明神教在怀远坊下面挖了直通长安城外的密道。以前我和元嘉曾经误闯过。” 弘音道:“那不就是阿氏叛军的老巢!我们此去会不会是自投罗网?” 兰因又道:“全长安的人都想第一时间往外逃,等到我们能出城,阿氏叛军可能早就把我们抓起来了。我们要想争取时间,只能另辟蹊径。” 弘音道:“阿氏万一用里应外合的策略呢?主力攻城,再派部分的兵力由密道直接突入长安之中。” 兰因道:“怀远坊的密道连接的是骊山崎岖的山坳。阿氏叛军从潼关而来,一路坦荡平原,浩浩汤汤的军队可以策马疾驰。而骊山在崎岖山间,并不适合大部队行进。而且之前这个密道曾被我们发现过,他们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那时就将密道给废弃了。当然你说的情况也有可能,阿氏再次启用密道,在密道里布置了兵力。可现在的情况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赌运气。” 弘音抬眼看不远处将朱雀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终于还是同意了兰因的计划。 两匹汗血宝马逆着人群涌动的方向奔驰。 兰因一行来到怀远坊,原本人声鼎沸的街坊此刻冷冷清清,街道上见不到活人。只有些被人遗弃的小动物,还在街面上溜达。呆在兰因怀里的狸奴时不时地跟街上游荡的猫狗打着招呼。 很快,他们来到坊中最大的西国寺庙前的石碑处。 兰因指着石碑道:“密道的入口就在石碑下头。” 她摸索着身上随身带着的小锦囊,解开锦囊的绳结,从里头倒出一枚雕刻有西国狰狞人像的金印。 她将金印码放在石碑碑文落款的凹槽之上。 金印和凹槽合二为一,她轻轻按下金印。轰隆一声,石碑下的石座被打开,露出下行的阶梯。 弘音站在石碑旁,往下探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弘音摸摸脑袋道:“原来真有密道。” 兰因道“我还骗你不成,别看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兰因抱着狸奴,弘音背着通宝,迅速进入密道。 火折照亮密道中的一片天地,密道的台阶积累了厚厚的灰尘,见不到一个新踏上的脚印。不出兰因所料,此处的密道自从被发现之后就被废弃,再也没有光明神教的教徒来过。 至少此刻是安全的。 兰因心中稍稍安心。 他们以极快的速度穿过蜿蜒绵长的密道。兰因推开最后一道石墙大门,又再一次来到那片树木茂密而透着诡秘气氛的山坳中。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韵律跃动的西国音乐。那些已经有点淡忘的幻象又再一次出现在兰因眼前。 月桂花冠,白衣蹁跹,所有的祝祷都来自于虔诚的信徒。那个被众人奉为天女的女人站在祭坛中央,欣然接受众人的跪拜。 “独孤孺人,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弘音站在陌生的树林中四处张望,而他背上的通宝已经睡熟。 兰因被弘音的问话打断了思绪。 她回忆着当时祭司现场的情况。 此处山坳西低东高,西边有着唯一的入口,而东边是高地,高地后面则是高峻的悬崖。当时,阿落山父子是从这个山坳西边唯一的入口而来的。而她和洛昱为了逃跑,不得不进入山坳东边的高地,最后从悬崖跳下才侥幸逃脱。 兰因指着西边道:“那儿应该有条道通往山下。” 弘音顺着兰因所指的方向看去,皱起眉头。 “西边哪儿有道路呢?分明是跟周围的山林没有什么差别。” 兰因却允自走了过去,用脚踢开了地上的落叶,落叶之下隐约可见道路的模样。 “经过秋冬两季,路上覆盖了厚厚的落叶,加上少有人走,从远处看自然看不出有道路的影子。可只要拨开落叶还是能看到经过积年碾压过的道路痕迹。” 听完兰因的解释,弘音打心里佩服这位主儿。 殿下所爱的人果然不是简单的人物。弘音忍不住感叹自家主子的眼光真真不错。 “我们现下没有马匹代步,只能徒步离开。事不宜迟,我们抓紧出山。” 兰因抱着狸奴,率先踏上下行的山道,弘音背着通宝紧跟其后。 可能是由于之前这条山道上行过最高规格的马车,所以山道令人意外的平台好走。兰因一行人这一路行来都没有遇到很大阻碍。 很快,他们出了骊山山坳,在一片灌木丛中摸索。 兰因在黑暗之中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我记得圣人之前为了能来骊山休养,特地绕着骊山修建了宽阔的官道。官道之上一定有驿站。到了驿站就能给元嘉递消息。” 此时,弘音却打断了她。 “独孤孺人,你看那边。” 顺着弘音指地方向,兰因看到了不远处有着星星点点的篝火。有队人马正在此处休憩。 “蹲下,敌我难辨,掩藏好。”兰因一把拉住站着的弘音,两人齐齐蹲伏在草丛中。 弘音猛然蹲下,惊动了在他背上熟睡的通宝。 通宝揉揉眼睛,大声地问道:“弘音,你别动,吓死我了。” 127相认(1) 兰因赶紧捂住通宝的嘴巴。 可童稚的声音太过响亮,穿透着静默的夜,引来那队休憩的人马的注意。 有人举着火把正向兰因、弘音所蹲的地方靠近。 弘音看了兰因一眼,想要起身做饵,引开来人,却被兰因一把按住。 她小声说道:“不要动。” 来人拿着火把在灌木丛边晃了晃。兰因和弘音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那人身着北衙羽林卫的战甲,腰间配着羽林卫的莲花剑。弘音早年也在禁军里头混过,后来被洛昱相中才成为他的随身侍从。他知道得配莲花剑的羽林卫品阶不低,至少也是个百夫长。 看来眼前这个打探的人物不仅不是个小兵,而且还是个有点品阶的军官。军官都被派来探查情况。由此可见,这批羽林卫所护卫的人的身份相当尊贵。 会不会就是皇太孙殿下?弘音脑中冒出这样的念头。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弘音心里有点雀跃。 手持火把的羽林卫检查地也不甚认真,看到灌木丛不再有响动,便转身回去。弘音一看这哥儿们要走,心里急了,也不管之前兰因的嘱咐,立刻从灌木丛里蹿起来。 “谁!”持着火把的羽林卫显然被吓了一跳。 弘音脸带微笑,双手举过头顶,显得自己没有恶意。 “兄弟,别慌。友军,友军。我是东宫皇太孙殿下的近卫。” 眼前这位羽林卫视从惊慌中回过身来,忙肃了肃脸,借着火把的光亮打量眼前的弘音。 “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证明你是东宫的人?” 弘音在身上摸索了一番,从腰间掏出一枚令牌和一枚金子。 “兄弟,你瞧这是靖安郡王府侍卫总管的令牌。” 说着将金子塞进羽林卫手中。 羽林卫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忍不住道:“嘿,还真是侍卫总管的令牌,位同副将的职阶啊,官职比我还大。” 弘音陪着笑:“我是旁系,兄弟你是嫡系正统。话说你现在护卫可是皇太孙殿下?” 那仁兄一脸骄傲地摇摇头。 这引来兰因和弘音的失落。 “那是哪位贵主啊?”弘音又准备摸一枚金子。 那兄弟十分厚道地说:“别了,别了。如今逃难,大家都不容易。我这儿伺候着天下最贵的主儿。” 居然遇到了承元帝的圣驾。兰因心中一动,收敛心神,愈发专心地听来人的话语。 “你们在这这儿要寻皇太孙可寻不到。圣人放弃长安,据说呀皇太孙殿下被安排主持断后的事儿呢。你们别在这儿处着,要逃奔就往西边跑,要找皇太孙就立马回长安城。”他将金子放到自己的腰缠内,继续说道:“我就当我什么也没发现,你们赶紧走吧。”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真听到放弃长安的决定,兰因还是心中难以平静。晏安百年的国都说放弃就放弃,那可是九州之上最令人渴慕的都城,积淀着几代工匠修造的结果。 “兄弟,你慢着。”兰因抱着通宝站起身来。 羽林卫被突然蹿出来的兰因吓了一跳。 “娘哟,怎么在树丛里还有个人!” 弘音怕他又再乱嚷嚷,忙解释道:“这位是殿下的孺人,她怀里抱着殿下的小世子。” 羽林卫眨巴眨巴眼睛,看了半晌,终于镇定下来。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像,真像。” 普天之下,还能有谁和兰因如此相像呢? 只有深宫中的那位贵人。 兰因心神一凛,抱着通宝的手无声的收紧。 兰因神情严肃地对羽林卫道:“你是侍奉穆贵妃的侍卫。” 羽林卫被兰因震慑住,乖乖地点头。 “带我去见贵妃。”兰因抱着通宝跨出灌木丛。 站在一旁的弘音听得吃了一惊,张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羽林卫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支吾地没有回话。 兰因微微一笑,出言诓骗道:“我和贵妃关系匪浅,你带我过去,之后自有你的赏赐。” 羽林卫自然是没听说过皇太孙家的侍妾跟高高在上的穆贵妃攀亲戚,可打量着兰因跟穆贵妃相似的面容,又瞧她满脸沉着镇定的模样,已然相信了兰因的话。 他立刻变得恭敬,陪着笑回话:“这位贵主儿,贵妃就在下面的大帐里休息。卑职这就带您过去。” 兰因微微一笑,抱着通宝跟在这羽林卫后头。通宝软软地趴在兰因的肩膀上呼呼地又睡了过去。兰因抚着通宝的背,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弘音摸着脑袋,有些迷茫地跟着最后。 行至一半,兰因放慢脚步,回身跟弘音耳语:“我将通宝带到圣人、贵妃那儿。现在这个时候,圣人身边一点是最安全的。” 弘音忙点头,表示赞成。 兰因又吩咐道:“你想法设法弄匹马,赶紧回长安城找元嘉求救。此刻的东宫可能已经陷入混乱之中。我放下通宝就从密道赶回长安。” 弘音大惊失色:“孺人不可!您还怀着殿下的子嗣。” 兰因道:“既然圣人放弃长安,官军定然不做抵抗。长安陷落会比我们想象得快。你找到元嘉,然后再派暗卫来救如烟姐姐。只怕姐姐已经凶多吉少。如果是我带姐姐从密道出长安,你们则在密道外接应。时间大大缩短,如烟姐姐也可安全脱险。” 兰因分析得很对。 弘音十分赞同:当下需要做的就是尽快将长孙娘子带离长安。 他一时间也没法辩驳,迟疑着有点无措。 兰因一拍弘音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犹豫什么?抓紧时间,救人为先。” 弘音深吸一口气,用坚定的眼神望向兰因。他想到了些什么,从怀中摩挲出一个布包,将布包塞给了兰因。 “孺人,这是殿下留给你的东西。殿下将他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了你。你可要好好收着。” 兰因一阵疑惑,但此时也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遂接下布包。 弘音如释重负,随即大步走向众羽林卫休息的地方。 带头的羽林卫小哥一转身,发现弘音半道离开,疑惑地问道:“他这是做什么?” 兰因微笑道:“觐见贵妃哪有他的资格,我让他在外头候着。” 小哥头如捣蒜:“是的,是的。像我也不能接近贵,只能带你到外帐。觐见的事儿得劳烦夫人自己想办法。不过现在不比宫里,喊一嗓子就能听见的事儿。” 128相认(2) 路程不长,兰因却走得很慎重,满脑子都是在组织在穆贵妃跟前的说辞。 她来到穆贵妃所在的帐篷,止住了脚步。 羽林卫小哥做了一个延请的姿势,便急急退了下来。 果然是个憨厚老实的汉子。这种时候不该蹭个机会在贵妃面前露个脸吗? 兰因看到他溜走的身影忍不住淡淡一笑。 待她回身,却发现穆贵妃的贴身侍女已经立在身边。 侍女彬彬有礼道:“贵妃娘娘,请您进去。” 兰因一愣,穆贵妃仿佛知道她的到来一样,之前准备好的说辞竟然不需要用上。 她抱着通宝进了内帐,见到穆贵妃一身清丽,站在床榻边。这身衣服在兰因看来有点眼熟。她仔细一想不正是那除夕之夜赐给她穿的胭脂霓裳。国难出奔的时刻,穆贵妃竟然还穿起来年轻时的衣裳。兰因微微皱起了眉头。 虽然时值深夜,穆贵妃却没有要睡的意思。 穆贵妃眼中带着盈盈的光看着兰因,她柔声道:“孩子,你来了。” 兰因因为怀里抱着通宝,艰难地行礼:“兰因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好久不见。” 侍女善解人意地提议:“不如由奴婢来抱小世子。” 兰因侧脸看着已经熟睡的通宝,点点头。正要将通宝换个姿势的时候,通宝闭着眼睛皱起眉头,又一个劲地往兰因怀钻,并小声嗫嚅道:“阿娘,阿娘……” 兰因立刻抚着通宝的背安抚道:“乖,阿娘在。” 穆贵妃一愣,恍惚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兰因怀中的孩子,问道:“这不是太子家大郎的小世子吗?怎么在你这儿?” 兰因扑通一声跪下。 “贵妃娘娘,看在太子殿下、皇太孙殿下的面上,求您暂时收留一下通宝。” 穆贵妃忙抚她起来:“快起来,通宝是元嘉的儿子,更是圣人的曾孙,圣人定然会好好保护他的。” 有了穆贵妃这句话,兰因便放心了。 “谢谢娘娘。奴婢已经差人告诉皇太孙殿下通宝的下落,等殿下在长安的事毕,便会将通宝接走。” 说着,兰因看了一眼怀中已经打起呼噜的通宝,微微一笑。 “通宝乖,兰因等会儿就将你阿娘给你带回来。” 她走到穆贵妃的侍女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侍女怀中,并轻声嘱咐道:“通宝饿了大半天,醒了之后肯定肚子空空的。劳烦女史准备一些吃的。通宝没吃饱,会哭闹。” “奴婢,省得。这就带着世子去临帐好好安歇。” 侍女向兰因欠了欠身,抱着通宝便退出了帐篷。 穆贵妃眉头一皱,问道:“孩子,你不和通宝一起留在这里。这是要去哪儿?” 兰因回答道:“启禀贵妃娘娘,通宝的娘亲长孙娘子受了伤,如今还在东宫之中。我之前答应过一定会回去救她出去。” 穆贵妃道:“你的意思是要回长安去?” 兰因道:“不回去,又怎么带她出来呢?” “贼寇就在长安城外,没准已经破城而入。你此时回去无疑是……” 穆贵妃话不及说完,兰因就道:“我从小道回去,能绕开叛军。时间不多,如烟姐姐还在东宫里等着我们去救她。我马上得离开了。” 兰因向穆贵妃略略欠身,随即转身离开。可还未及迈开步子,兰因的衣袖就被扯住了。 兰因回头,竟发现是穆贵妃伸手拉住的衣袖。她一时呆住,立在原地惊讶地看着穆贵妃。 穆贵妃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仪,赶紧松了手。 “孩子,你可真得想好了?此去真有可能有去无回。而且你不是派人去通知元嘉了?让元嘉去救不行吗?” 兰因道:“虽然有人已经前去向殿下求救,可现在整个长安城混乱,也不一定能第一时间找到殿下。等找到殿下,殿下再派人救援,一切都晚了。我无父无母,家里也没什么血亲,孤身一人也没什么牵挂。我带如烟姐姐出东宫,再和殿下派来的侍卫汇合,无疑可以缩短时间,确保如烟姐姐的安全。” 穆贵妃又道:“你这样走了,元嘉定然要疯掉的。” “殿下不会的。”兰因自嘲地笑了笑,“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谢谢贵妃娘娘您的关心。我得马上赶回去。” 穆贵妃微微叹了一口:“天各有命,孩子你要保重!” 兰因一边走,一边回头说道:“贵妃娘娘,希望我们以后还有机会相见。” 穆贵妃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看着兰因渐渐变小的背影,眼角含着泪还是滴落下来。她从怀里拿出一只红色的荷包,又从荷包中倒出一枚白玉制成的玉环。 穆贵妃攥着玉环放在心口上,慢慢跪倒在地。此时的她已经泪流满面,身体无助地颤抖着。 她将玉怀放在嘴边,呜咽道:“因因,我的孩子。” 过了良久,一阵夜风从外头袭来,吹入内帐。 穆贵妃满是泪水的脸被这阵风吹得更加冰凉。她俯在地上,见到有双黑色的皂靴正从帐外走进来。 “谁?” 穆贵妃机警地抬起头,搜寻皂靴的主人。 “一别多年,穆依依你还记得我吗?” 裴策一身黑衣,摘下斗篷,露出清隽的脸庞。 穆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迅速镇定下来。 她用衣袖揩去脸上的泪痕,缓缓站起身来,迎向裴策冷峻的目光。 她开口道:“恩公救命之恩,我怎么会忘记呢?没有恩公,就没有现在的穆依依。” 裴策冷冷嘲讽道:“好心救你,却遭你算计。你偷了我的光速飞天,害我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中。” 穆依依反问道:“所以今日恩公到来是向我索赔的吗?” 裴策冷哼一声,无声转动手指上的戒指。 “你们的明尊告诉我,你这里有我的能量块。承元帝亡国逃命,你朝不保夕。我可以带你离开这儿,但你手中的能量块需要要交给我。” 提起能量块,裴策的眼神突然找到了新焦点。 玉环! 129兵变 裴策所需要的能量块就捏在穆依依手中! 他急切地向穆依依伸出手来。 “给我能量块,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并且将你安全送到阿落山身边。” 穆依依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这神情跟兰因真的非常相像,裴策看得不觉一怔。 穆依依道:“我现在不能离开。” 穆依依的回答倒没有让裴策感到意外。 他勾唇一笑:“看来承元帝数十年如一日的宠爱果然打动了你。为了他,你竟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拒绝了阿落山的一片苦心。” 穆依依低头抚弄手中的玉环,嘲讽地笑道:“别把你们男人的感情估得太高,不过就是见色起意,求而不得罢了。既然我手中有你需要的能量块,能否让你来替我办一件事情?” 裴策反剪着双手,绕着穆依依周身走动,双眼却不离她手中的玉环。 “你要让我做什么,才肯把能量块给我?” “你不必如此戒备。”穆依依一手举着玉环,一手摊开裴策的手掌,而后将玉环放入裴策的手掌中,“我不会让你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裴策流露出困惑的神情,可仔细一想,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掂了掂玉环的分量:“等等,这不是完整的能量块!” 穆依依狡黠一笑:“能量块被我打造成了两部分,一枚环,一枚佩。环佩一体,环中含佩。玉环在你手,而玉佩在我女儿的手中。” 裴策正色道:“你有女儿?” 穆依依道:“你当年将我救出火海的时候,我就已经怀有身孕。我生下我的孩子后,就被邕王看上,然后便成为他讨好他父皇的礼物,献给了圣人。” 裴策由上到下好好打量了穆依依一番,又将过去千丝万缕的线索勾连在一起。他无声地眯起眼睛:“莫非你女儿就是兰因?” 穆依依坦然地点点头:“对,兰因就是我的女儿。世上哪会有如此相像的陌生人呢?所有的似曾相似都是理所应当的。” 这个隐藏十多年的秘密终于说了出来。穆依依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裴策脸上的神情更加严肃:“既然兰因是你的女儿,你又能让独孤老夫人不计回报地养育她,那你必然也跟独孤氏有着脱不开的联系。所以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不是像独孤慈,你就是她,令承元帝思念一生无法忘怀的女人!” 穆依依道:“恩公果然聪明绝顶,举一反三,现在已知晓来龙去脉。” 裴策上前一步,盯着穆依依道:“那兰因现在在何处?” 穆依依答道:“你来晚了一步。她刚刚还在这儿,现在这时候应该已经回长安城。她说她要回东宫去救她的朋友。” 裴策听到兰因又以身犯险,心中恼火:“现在的长安城快要被阿落山的军队踏平。你作为她的母亲,竟然不阻止她?眼睁睁地看她重新进入危险之地。” 穆依依道:“她有她自己的人生,还有她必须去的理由。我虽然是她的母亲,却从未参与过她的人生。既然她一直认为她的母亲已经死去,那就让她这么认为吧。” 裴策试探地问道:“你不打算和她相认吗?” 穆依依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若大仇得报,我还能苟活于人世,也许我会去找她。” 裴策听着穆依依的话,心里不安起来。 他问道:“你留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穆依依扭过头,试图岔开话题:“这与你无关。你只需明白你要拿到能量块,必须要找尽快找到兰因。如果兰因遭遇什么不测,能量块流落他人之手,无疑会增加你找寻找的难度。你应该也清楚,能量块能相互感应和瞬间转移。只要兰因将玉佩放在胸前,你就可以用你手中的玉环感应到她在哪里。再借用能量块的力量,你就可以瞬间转移到她身边。” 裴策冷哼一声,攥紧手中的玉佩,迈着大步,立马离开内帐。 穆依依望着他的背影又补充道:“我知道恩公你对兰因存着爱慕之情。如果恩公能离开这个世界,烦请也将她带走吧。本来她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裴策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 “你放心,如果她愿意,我会一直陪着她。” “谢谢,恩公。”穆依依向着裴策的背影深深得鞠了一躬。 而裴策却并没有转身,还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他现在的思绪纷乱,脑中全是兰因的音容笑貌,耳边还有穆依依那些话语。 他隐藏的心思又被旁人如此直白地戳破。 他一直逃避的情感又再一次被人当面提起。 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他对兰因的爱慕已经表现地如此明显。他内心的挣扎仿佛只是用作欺骗自己,在外人看来就是掩耳盗铃,怕是可笑得很。 他走得越来越快,心也跟着跳动地越来越快。 “既然无法躲避,倒不如直接面对。她说得对,本来兰因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带她离开并不违背联盟的原则。或许穆依依提的那个建议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反复确认自己的想法,被自己内心的渴望所震惊。 可当他正视自己内心想法时,他内心的惶惑与不安终于消解了。 重获冷静的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尽快找到兰因,将她带离长安,护她周全。 此时,他已经走出营帐,远离灯火的光芒,身形陷入深沉的夜幕之中。 突然间,营帐灯火笼罩的区域爆发出一阵阵暴喝,随即兵戈声响起。原本围坐在篝火旁的羽林卫踏着整齐的步伐,纷纷涌向中军大帐。 “杀了祸国妖姬!” “不杀祸国妖姬,我们就不走!” “回长安,保家国!” 最后所有的呐喊都汇聚成一句“立刻杀了她!”。 士兵的怒吼响彻长安郊野夜晚的天际。 皇家羽林卫竟然深夜兵变,要求承元帝杀死祸国妖姬穆依依。 裴策停下脚步,转身回望那片笼罩着怒火与暴戾的灯火。 “穆依依,你留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130质问 士兵们的怒吼把承元帝从梦中惊起。 他睡眼惺忪,来不及披衣,便急忙喊莆是道进来。 “外头这是怎么回事?” 莆是道浑身抖得跟筛糠似地回报道:“陈将军带着士兵闹起来,说不愿意跟着圣人去剑南,还说要杀了贵妃娘娘。” 承元帝听得大怒:“大逆不道!这一个个都胆大包天的。连个侍卫统领也要跟朕唱反调,竟然还扬言要杀依依。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承元帝伸脚怒踹,将摆放在床边的夜壶给踹倒了。 咣当一声。 整个中军大帐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这样一来,承元帝心情更糟了! 他背着手,气呼呼迈出大帐。一出大帐,他就见到一群士兵手握宝剑,站成一排,眼神坚定,口号整齐,显然这是早有预谋的兵变。 羽林卫统领陈丕见承元帝出现,立刻示意士兵们停止呐喊。手势一处,全营帐鸦雀无声。无疑这陈丕的这一举动向承元帝展示了他自己对这支羽林卫绝对的领导地位。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承元帝含着怒气,冷声发问。 他佝偻着背,甩了陈丕一个眼刀。 陈丕倒也不憷,向承元帝微微躬身,开始陈述自己的理由。 “阿氏反叛居心不良,但穆令欺上瞒下,误作非为,确实授人以柄。因为很多百姓遭受穆氏的荼毒而恨穆氏入骨,阿氏反叛之后就有不明真相的人无条件跟随阿氏,壮大反叛的队伍。要平息叛乱,首先就要让阿氏没有反叛的借口,让不明真相的百姓了解阿氏的狼子野心。” 承元帝反问道:“就算这样,那你们去找穆令算账,为何要追着贵妃不放?” 陈丕小心地看了承元帝一眼:“启禀圣人,穆令已经被满腔愤怒的士兵们在半道上打死了。” “什么!”承元帝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幸好莆是道眼疾手快,将承元帝扶住了。 老人家用颤抖的手指点陈丕的额头,嘴里断断续续吐出:“你……你们……” 可是话到嘴边,承元帝却没法继续说下去。 他发现他要降罪羽林卫,却没有人来执行惩罚。因为羽林卫就是他最后的亲信。如果连他们都反叛他,他将失去了最后护身的屏障。 陈丕见承元帝没有动静,又继续说道:“穆令之死纯属意外。因为这个奸佞让大批长安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羽林卫们也都是长安子弟,见着自己的父老乡亲、兄弟姊妹受苦受难,他们无心护卫,也无心西去剑南。他们想返回长安,抵抗反贼,保卫家园。他们因为这满腔的怒火,所以才失手打死了穆令。” 承元帝烦躁地一挥手:“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既然人都死了,朕不会再追究。” 承元帝退一步,陈丕就大大地进一步。 “但穆令一死,我们这些兄弟们变得更加惶惶不安。毕竟贵妃还随侍左右,我们杀了她的哥哥,只怕日后会遭报复。这样,我们连护卫的心思都没有。今天又有几个士兵逃走,发展下去还没到剑南,羽林卫就已经跑光。穆令被诛,贵妃不应该再侍奉圣人,愿圣人能够割爱,把贵妃处死。” 陈丕虽然语词婉转,但意思锋利,言语间透露着威胁的意思。 承元帝虽然年老,但还是很快听懂他这位羽林卫统领的意思。 不杀贵妃,羽林卫就不会再保护他一路西行避难。 承元帝心中气愤,却不得不放下姿态跟陈丕周旋。 “穆令是穆令,贵妃是贵妃。穆令干得那些伤天害理的坏事,贵妃可都不知情。你们这样连累无辜,和阿氏叛军有何不同?” 陈丕又作揖道:“圣人所说的道理,卑职都明白。可我这些兄弟都是粗人,他们只知道穆氏一族害得这个国家即将亡国。不除掉他们,他们就觉得未来依然是黯淡的。” 说完,一直沉默的士兵们将武器高举过顶,大声喊着:“除奸妃,清君侧!” 士兵整齐划一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承元帝耳朵嗡嗡直响。 羽林卫用实际的行动拒绝了承元帝保下贵妃的提议。 就在两方僵持之时,莆是道拿着披风走到承元帝旁侧给他披上披风,随即转身对陈丕道:“陈将军,夜凉如水,夜风萧瑟。您和士兵们也劳碌了一整晚,不如回营帐休息。大家耐心等待圣人的答复。” 这摆明是一招缓兵之计。但陈丕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拒绝,要是直接拒绝,那和造反也没什么区别了。 大概是看出了头领的难处,士兵们的情绪更加激动。有几个人直接持着刀从队伍里站了出来。 “还跟老头儿讲什么废话,他要是不允许,连他一起杀了。我们连家都没有了,他还在舍不得一个女人!” 这话说得僭越,却是士兵们的心声。 陈丕没有阻拦,而是沉默地看着承元帝。 必须要给一个交代! 历经大场面的承元帝此时也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莆是道知道士兵们也不是随便说说的,真要发展那个地步,不要说保不住贵妃,只怕连承元帝也要丧命。当然主子们死了,自己这个做奴才的定然也会小命不保。 他小声对承元帝劝道:“贵妃无罪,可是将士已经将穆令杀了。贵妃还在圣人的左右侍奉,他们怎么能够安心呢!希望圣人好好地考虑一下,将士安宁圣人就会安全。” 承元帝没说什么,却神色黯淡,反剪着手转身回到中军大帐。 莆是道跟在身后,尾随着入了大帐。 几个士兵看承元帝依然没有答复,于是还想闹,却被陈丕制止了。 陈丕望着帐帘道:“别闹了。陛下已经下了决定。” 果不其然,莆是道很快从大帐中出来,走到陈丕面前,附耳道:“圣人着我去拿芙蓉花液,并给贵妃送去。大家都各退一步吧。圣人允了你们的要求,但贵妃毕竟是贵妃,圣人就赐了芙蓉花液,让贵妃体面地去。” 131决别 陈丕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他点了点头,向莆是道作揖:“这样双方都好。那就有劳阿翁了。” 莆是道叹了一口气,快步离开。 穆依依一直待在帐中。她冷静地听着原本纷乱嘈杂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她知道那个人终于下了决定。 莆是道端着一碗汤药入了内帐。汤药是用穆依依最喜欢的秘色瓷所盛。褐色汤药在藕荷色泛着青色光芒的瓷器映衬下,显得更加难看。 莆是道看看汤药,又看看贵妃,苦笑道:“贵妃娘娘,圣人知道娘娘身子虚,怕今晚乡野的膳食令娘娘不舒服,特意赐了助消化又能安眠的汤药。请娘娘您用膳。” 穆依依坐在梳妆镜前重新描画峨眉,又用口脂给自己的嘴唇和脸颊补了点颜色。她挑了一支白玉制成的簪子斜插在头上。 她斜乜了莆是道一眼,然后娇嗔地说道:“他不来,我不喝。” 莆是道哈着腰,为难地笑道:“圣人的好意,娘娘还是领了吧。” 话音还未落,承元帝掀开帐帘便入了内帐。 他让莆是道退下,然后走到穆依依身后,一把圈住了她。 他干笑了几声:“多大的人了,还那么淘气。朕不来,你就不喝?” 承元帝拿起秘色瓷的汤碗递到穆依依跟前,劝说道:“喝了它,就不难受了。” 穆依依看着镜子中的承元帝和自己,淡淡地笑了起来。 她接过瓷碗,想要仰头喝下。 却被承元帝喊住了:“等等。” 穆依依一脸惊讶地望着承元帝:“圣人,怎么了?” 承元帝眼神飘忽,身体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没……没什么。小心烫!” 穆依依依旧淡淡地,这次毫无犹豫地将碗中的汤药全部饮尽。 承元帝看着穆依依的喉咙吞咽的样子,眼中不觉蓄满了泪水。 他颤着声道:“依依,朕……” 穆依依已经从镜子里看到泪光闪烁的承元帝。 她将头一歪靠在承元帝的手臂上问道:“六郎,你看我今天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同吗?” 承元帝依言上下打量穆依依:“这衣服不是你最爱的胭脂霓裳吗?第一次见你,你就穿着这衣服,真如天仙下凡。自从见了你之后,朕的后宫三千粉黛都没了颜色。” 穆依依低头一笑:“六郎,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情景吗?” 承元帝略略思索,轻叹一口气。 “第一次见你是在……是在邕王的府里。你就穿着霓裳,衣袂蹁跹,来到我的生命之中。” 穆依依站起身来,盯着承元帝的眼睛,摇了摇头。 “六郎,我们初次见面并不是在邕王府。你再好好想?” 承元帝感到一阵奇怪,皱着眉头道:“我们在邕王府遇见之前还曾见过面?” 穆依依凄然一笑。 “六郎,你果真都忘了。” 这熟悉的话语,这似曾相识的眼神都让承元帝无所适从。他急急地退了几步,直到身后碰到胡床才停下。 穆依依却显得不依不饶,步步逼近承元帝。 “六郎,你忘记了,可我却永远记得。还记得那年春假,昆明湖畔,游船云集。也是这一日,我身着新制的胭脂霓裳,和嫂嫂还有同族的几个子弟一起在游船上宴饮。酒酣之际,遇到一个上船要吃食的郎君。其他人都没把这个郎君当回事儿,只有我出于好心,着人拿了食盒给他。只是好心未尝得好报。这位郎君见色起意,使尽甜言蜜语,假意诓骗于我。在宴饮之地,强留于我,幸得嫂嫂解救,我才从游船下来。” 承元帝惊恐地睁大眼睛,一个趔趄直接摔在胡床之上。他指着穆依依哆哆嗦嗦地问道:“你……你……你到底是谁?” 穆依依弯唇一笑,眼中溢出盈盈水光。 承元帝脑**现一个疯狂地念头。 这念头产生的刹那,他竟笑了。 “念念,是你吗?” 当喊出四十多年日思夜想的那个名字的时候,他既充满期待,又委实害怕得紧。 穆依依原本无邪地笑容顷刻变成了哀戚的面容。眼角的水光凝聚成了泪珠,一颗颗掉落下来。 “六郎,你终于记起我来。” 承元帝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他情绪少有的激动,一把撅住穆依依的臂膀,仔细端详起来。 “念念,你是人是鬼?怎么会没有老?明明……” “明明什么?”穆依依嘲讽地一笑,“是不是明明我已经丧生在四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了?却又在十六年前以穆依依的身份出现你的身边?” “所以依依就是你,你就是依依。念念,这十六年时间原来都是你陪在朕身边。”想到深爱的女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有十六年之久,承元帝突然觉得上天对他不薄。 “是,这十六年陪在你身边的一直是我。我就是被你害得清誉尽毁、家破人亡,最后还被你烧死在虔化门内的独孤慈。”独孤慈双眼通红,蓄满了无边的愤怒。 承元帝急忙辩解道:“念念,不是你认为的这样! 朕是真心爱你,想娶你过门。我对你所说的誓言都是发自内心,绝无虚假。 可长孙一族以权柄相邀,前提是让长孙氏嫡女嫁与我为正妃。 当时礼朝皇族式微,先皇急嘱我和有军队权属的长孙氏皆为姻亲。 朕身负皇命,不得不娶长孙氏为妻。” 独孤慈嘲讽道:“爱我不假,可你更爱你的江山,你的权力。江山美人,去其轻。我就成为那个被你始乱终弃的女人。 当年我失掉清白,苦等你的到来。可等来的却是你另娶的消息。 我不想相信你是这样的人,可当看到你意气风发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笑意盈盈地领着长孙氏的婚嫁入到东宫。我的心真得死了。 盛日长安十里红妆于我而言皆为缟素。” 四十年后,当重新揭开已经腐烂于心的陈年伤疤,这些伤口依然可怖得让人痛不欲生。 承元帝抓着独孤慈的手道:“念念,朕后来有去找你。但你却在这儿之前就跳下护城河。” 132情殇 独孤慈露出嫌恶的表情,甩开他的手道:“要是那时死了就好了。也不会亏欠成儒那么多。” 承元帝记忆深处一些不愿提及的名字此刻正在他眼前出现。 “念念,为什么要提他?朕对你的好在你眼中难道不值得一提吗?这十多年来,朕视你若掌中珠,心上尖。万里江山,只要你所爱所念之物,朕都尽一切可能搜寻过来给你。你爱岭南的荔枝,朕就让人八千里加急给你送过来。你喜欢西域的玳瑁琵琶,朕就命人制一个一模一样的给你。李成儒不就是一个护城的兵卒,怎么能跟朕相比?他有什么好?” “有什么好?”独孤慈冷哼一声,“成儒他比你好就够了。成儒好心救了跳落护城河的我,以礼待我,不求回报。我独孤慈此生唯一所爱只有李成儒一人。虽然他只是个无名小卒,可他却将他的所有都给了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被你困在虔化门的角楼中活活烧死。” 杀人诛心,一句不爱已经够伤,而一句爱的不是你,更是让承元帝失掉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他颓丧地瘫坐在胡床上,大口喘着气。 “既然你不爱朕,那你这十多年留在朕身边是为了什么?” 独孤慈含着泪微笑道:“为了报仇!我要你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还要你亡国亡族,遗臭万年!” 承元帝惊恐地张大眼睛,用颤抖地手指指着独孤慈:“你……你……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独孤慈道:“对,你想得不错,一切都是我设计。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废太子是含冤而死的,你最信任的张辞罪不至死却客死他乡,草包穆令是我扶持的,而阿落山也是我煽动反叛的。你不是最爱江山,最爱权力吗?我就让你尝尝失去最爱的滋味。” 这些话语比最难听的咒骂还可怕。 承元帝带着哭腔道:“念念,你一定在说谎。我们明明是倾心相爱,还约定不离不弃,相携相守。朕是爱你的,你也是爱的。朕最识人心,你在朕身边那么多年,你对朕如何,我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独孤慈也好,穆依依也罢,你都不曾真心爱过,你怎么又会感受得到呢?你爱得不过是个影子,能映射你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的影子。” 一滴,两滴、三滴。 地面上突然滴落几滴殷红的液体。 独孤慈突然感到一阵头晕,身子向后倾斜过去,摔倒在地上。她感到热乎乎的液体正大量从她的口鼻流下来。她伸手一抹,手上殷红一片。 她伏在地上狂笑起来:“哈哈哈,这就是你所谓的爱。爱到为了自己的江山亲自送我去死。” 突然间她又呕出大量的鲜血,一下子染红了衣襟。原本白底胭脂纹的霓裳顷刻之间变成红衣。 刺目的红在承元帝眼前弥漫。 “念念!” 没有力气的他连滚带爬地来到独孤慈身边。 他将她抱在怀里,手足无措。 独孤慈红着眼,咬着牙,挤出含糊不清的几个词:“我……我……要你……你亲眼看着……幻影都……成……空……” 他带着哭腔道:“朕明明让莆是道准备的是芙蓉花,吃适量芙蓉花只会让人昏睡,不会令人死去。待你呈现假死之态,朕再安排人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等兵祸过了,我们就可以重新团聚。为什么现在你会如此痛苦?” “你竟然……”独孤慈凄然一笑,“可惜……一切……都……都太晚了。” “念念!念念!”承元帝无助地大叫道。 而独孤慈无法再回答承元帝的问话,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死死攥住承元帝明黄色的衣襟,想要挣扎,却又好像在控诉。 而就在此时,承元帝感到领口突然一松,原本攥紧他衣领的手颓然地松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往胸前看去。明黄的龙袍上全是斑驳的血迹。 她放开了他,残忍地留他一个人独自承受着一切罪孽。 承元帝摇着怀里的独孤慈,乞求道:“念念,你可以不爱我,也可以让我失掉江山,遗臭万年。但求求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而怀中的美人却再也无法回答他。 四十年后,他又再一次亲手毁掉他的挚爱。 这一夜过得冗长而喧哗。待黎明到来,军营中终于归于寂静。 莆是道立在内帐门口,看着血泊中的承元帝和贵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知道承元帝怀中的贵妃已经死去,但承元帝却依然紧紧地抱着她。 “启禀圣人。陈将军已经安抚好士兵。等天亮就可以启程继续西行。” 莆是道的禀告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里却泛不起一点儿涟漪。 等了半晌,莆是道见承元帝没有反应,但又怕刚刚兵变的羽林军失去等待的耐心,遂又再次问道:“启禀圣人……” “莆是道。”承元帝缓缓开口道。 “圣人,老奴在。” “去,给朕拿一副喜字和红烛来。” 莆是道瞪大眼睛,满脸诧异,但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朕这辈子没有立过皇后,一直把这个位置留给一个人。原来那个人一直在朕身边。现在朕要和贵妃行礼,正式册立她为礼朝的皇后。” 莆是道一听这话,眼泪漱漱地就流了下来。 他赶紧喏下,转身就去荒郊野外找喜字和红烛。 承元帝轻轻吻着已经全身冰凉的独孤慈。 “念念,当年我不过是虚与委蛇,婚宴过后我都没入洞房便去找你。谁知你性情刚烈,跳下城楼。我当时万念俱灰,只想迅速获得权力从而向长孙氏讨要你的血债。可哪里知道你跳下城楼后并没有死,还成了小小守门卒的妻子。看到你怀着孩子还顶着烈日为他送饭的时候,我嫉妒疯了。我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于是我趁着夺权政变之时将他烧死在角楼里。我哪里又知道你赶去了角楼。” 说到这儿,他的情绪又再次崩溃,伏在孤独慈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全文结束后会有关于独孤慈、承元帝的番外,详细说明这件陈年旧事。敬请期待~~~ 133再见恶魔 兰因带着狸奴以最快速度穿过密道回了长安。幸好那两匹汗血宝马也没溜达远。她背着狸奴骑着马直奔东宫。 果然不出所料,东宫里凡是有些地位的贵主们都早已没有影儿。空荡荡的甬道上尽是贵主们逃跑时丢下的杂物。 原本就有些破败的东宫此时更是显得破落荒凉。 如烟早就抱着必死的心,留在柴房之内。特别是当听到外头守卫的士兵们陆续离开的时候,她心里就了然这些人是去逃命了,而叛军马上也要入城。她的死期就在不远处。 幸好通宝已经离开这里。他们离开得早,应该能成功脱险。只要他能活下去,我死了又有何妨呢? 如烟在心中如是安慰自己。 咚!咚!咚! 有人在拿重物敲击柴门。 原本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如烟心中一凛,猛然抬起头来。 “如烟姐姐,你还在里面吗?我来救你了!”兰因一边用下马石砸门,一边高声呼喊着。 “兰因,兰因,是你吗?”如烟蹒跚地爬向柴门,用尽所有力气回应道。 兰因听到回应,心中大喜。她咬着牙,用尽所有的力气将下马石扔向柴门上的铁锁。 功夫不负有心人,柴门的门锁被成功砸落。 “如烟姐姐,你在门后让一下,我马上救你出去。” 兰因抬腿一脚,直直踹在门板上,柴门完全掉下。 如烟挣扎地站起来,第一句话便问得是通宝。 “兰因,通宝他可在殿下处了?” 兰因道:“如烟姐姐,你放心通宝如今在安全的地方。虽然我没有找到元嘉,但我们碰巧遇到了圣驾,遂将通宝托付于圣人和贵妃。” 如烟想到了什么,忙问道:“那你呢?既然都安全了,为什么还跑回东宫?” 兰因不假思索道:“我答应过要回来救你,说到做到。” 如烟心中一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还是有几人为了情谊、为了恩义而来去。 如烟眼角湿润,抓住兰因的手臂:“谢谢,我们抓紧时间离开这儿。” “嗯,我们从这儿离开直接去西市附近的怀远坊,那儿有能出城的密道。我已经派弘音去请求元嘉的救援。约定汇合的地点就在密道出口。只要我们能到那儿就能获救。” 兰因简要地告知如烟计划,随即两人一猫同乘一骑,迅速离开马厩。 行至东宫甬道,一直窝在兰因怀里的狸奴警觉地喵了一声。 兰因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抚着狸奴的脑袋问道:“狸奴,怎么了?” 狸奴伸出爪子抓着兰因的衣襟,又连着喵了三声。 兰因心中一凛,停下马匹,屏息静听周围动静。果不其然,远处隐隐传来隆隆作响的马蹄声。 兰因大叫一声:“不好。” 急忙调转马头,夹紧马腹,催动汗血宝马。 如烟在兰因身后问道:“怎么回事?” 兰因道:“叛军应该就在不远处。抱紧我,我们从东宫侧门走。” 即使调转方向奔逃,可兰因耳边的马蹄声依然不绝于耳。在马上颠簸的兰因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幻象中血腥的景象又在她的脑海中翻涌。 奔驰的马匹越过东宫的侧门终于离开了东宫。 长安的大街上已经萧条一片,只有两人一骑在空旷的道路上奔驰。 此时,她的小腹开始隐隐作痛。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角滴落,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 由于她疼得松了缰绳,身下的宝马开始减慢速度。 如烟察觉到不对劲,忙扶着兰因的肩膀道:“兰因怎么了?” 兰因咬着牙,勉强支撑道:“没事,手刚刚滑了一下,没握住缰绳。如烟姐姐,进入怀远坊,我们就离密道不远。” 如烟一听就知道兰因在扯谎。她往前倾身,探看到兰因苍白的面容,心中大惊:“兰因,是肚子疼了吗?” 兰因没有回答,而是再一次收紧缰绳。 如烟急忙由她身后夺过缰绳,大喝道:“停下!再这样颠簸下去,你会流产的。” 兰因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大口喘着粗气。 “顾不了那么多。要是不马上走,我们都得没命。” “不可以!”如烟勒停马匹,立刻从马上下来。 她伸手将兰因扶下马来。 “我们先在怀远坊里躲一躲。我的腿脚有伤,而你又是这样的情况。等我们恢复一下,再从这儿出去。叛乱进城伊始,肯定将首要目标放在皇宫之中,未必能顾及得到这里。” 兰因觉得如烟说得也有道理,而且她现在这幅样子确实也走不了几步。 如烟扶着她躲进怀远坊的胡寺之中。 虽然长安街头零落萧瑟,可这胡寺却依然整洁干净。兰因一入正殿,便瘫倒在地。 如烟摸了摸兰因的裙角,还好没有发现血迹,她的心稍稍安定。 “兰因,我去给你找点水和吃食。我们休息一阵,再从长计议。” 兰因虚弱地点点头,轻轻闭上双眼,闭目养神。她听着如烟一瘸一拐地离开大殿,心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睁开眼来。 她从自己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其实很早就想看布包里头有什么。 兰因轻轻呵出一口气,打开了布包。布包里头不是别的,就是那日救过她性命的那颗染有王妃血迹的香球。 她捏着香球,凝视了半天,捂着肚子喃喃自语道:“宝儿,你乖乖在阿娘肚子里好不好?一起等阿爷来接我们回家!” 她轻轻将狸奴唤了过来,对狸奴吩咐道:“狸奴,之前回来我没有关上密道的石碑。现在需要你速速穿过密道去小树林迎元嘉过来。” 狸奴一听要离开兰因,表现地非常不情愿。 “怕黑?”兰因笑道。 狸奴喵了一声,用爪子在兰因跟前晃了晃。这是它在表示自己的不满。 兰因拍拍狸奴的脑袋:“事关人命,不要闹别扭。我在这儿等你带援兵到来。” 狸奴舔了舔兰因的手,还是乖乖地听了吩咐,迅速地奔出了殿宇。 兰因又再一次闭上眼睛假寐。 朦胧间,她听到有杂沓地脚步声从远及近地传来。 她心中一喜:狸奴带元嘉过来了! 当她睁眼之际,却见到阿景旭正站着她跟前,正虎视眈眈地望着她。 134 失约 阿景旭身穿银色铠甲,身上血迹斑斑,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兰因,嘴里发出桀桀怪笑。 “独孤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之前出奔平卢之时没能把你带走实在可惜。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句熟悉的话语已经出现在兰因脑海中千百次。 幻象与现实再一次重合了! 兰因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难道不管如何逃离,她仍旧逃不出阿景旭的魔爪吗? 阿景旭看着兰因这幅惊讶又慌张的表情,就如同看着自己的爱宠在扮鬼脸一般,甚是开心。他在兰因跟前蹲下身来,伸手捏着兰因的下巴调戏道:“小娘子,你是不是太想我,一见到我惊喜地都说不出话来。” 兰因挣扎着别过脸,可眼前这个男人的力气太大,根本无法将他的手挣脱掉。她只得盯着凶神恶煞的阿景旭,狠狠向阿景旭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你个恶魔,毁我家园,伤我百姓,我恨不得扒你皮,嗜你血,让你死无全尸!” “小娘子嫁人后学了不少浑话么?变得泼辣又有趣。”阿景旭抹掉脸上的唾沫,手上骤然发力,将兰因的脸颊捏得更死,“我告诉你,你话也别说太满。我有得是方法让你跪着来求我。” 兰因被人钳制住,无法说一句囫囵的话,只得扭动身体,踢打挣脱。 阿景旭恶狠狠地吩咐下属:“来人,把外头的女人带进来。” 几个士兵架着如烟走了进来。如烟意识模糊,身体虚软,脸上青紫一片,身上也带着斑驳血迹。一看就知道被人殴打过。 兰因见到如烟受伤还被挟持,挣脱地更加猛烈。 阿景旭大喝一声:“别动!你再动,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对至情至性的人来说,拿人命来要挟是最快见效的。 兰因立刻冷静下来,停止了挣扎。 她目光灼灼地质询着阿景旭。 阿景旭见此招有效,松了钳制着兰因的手,勾唇笑道:“我就说嘛,我有办法让你乖乖就范。” 阿景旭的手一松开,就见到兰因脸上留着几道红色的指印。 兰因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可气势上不能弱下去。 她问道:“你要我做什么才能放了她?” 阿景旭却摇着头道:“你得搞清楚一点,你没有跟我交易的筹码。你要做的就是完全听我的话。至于这个女人是生还是死,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你……” 兰因恨不得立刻就撕了阿景旭。 “你尽管骂吧,你骂一句,我就让人打那个女人一棍子。看谁挨得下去!” 兰因看了奄奄一息的如烟,只得沉默。 ——————————— 且说弘音连夜兼程赶回长安。这一路,他只要遇到从长安方向逃散的行人就会问一句有没有见过兵马大元帅。一路行一路问,终于在几个逃兵口里知道官军最后的部队已经放弃长安正门明德门,而是退守长安郊野。 弘音估摸着洛昱是想一路退守一路撤离。如今已经不用去长安城,可长安郊野那么大,光凭两条腿哪能那么快找到洛昱呢? 就在他心急火燎地筹谋着如何找匹马加快速度的时候,有人在身后叫住了他。 “你是皇太孙身边的弘音?” 弘音听到有人骑在马上叫他,急忙转过头来,发现叫住他的人竟然是太子最信任的智囊裴策。 “裴先生!” “要去哪儿?” “据说皇太孙殿下退守郊野,我要在最快时间内找到他,求他派人去救两位夫人。” “我有马,可以带你去。” 弘音心中大为感恩,真是紧急时刻遇见了救星。 两人一骑往长安方向快速行进。 在裴策的判断下,两人很快找到了洛昱带领的大部队。 洛昱见到弘音和裴策一起过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弘音见到洛昱便跪在他跟前,将之前的遭遇如实叙述。 洛昱越听脸色越苍白。 当听到兰因重返东宫去解救如烟,他整个人微微一动,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又再次跟弘音确认。 “你说兰因现在回了东宫去解救如烟?” “正是。独孤孺人和奴才约定在怀远坊通往城外的密道口汇合。” “那还等什么,我和你立刻赶往此处。” “慢着。”裴策冷声打断道。 洛昱转身看向裴策:“兰因身处危险,你不着急么?” 裴策冷静地回复道:“你扔下这么大队人马去寻兰因,也不是明智之举。” 被裴策这么一说,洛昱醒转,忙吩咐副将留下来指挥队伍,保证大部队安全撤离。 简短交代之后,诸人径直去了骊山山坳里的那片林子。 对于裴策一声不吭地默默跟随,洛昱心里不太痛快,可一想到兰因还身处险境,此时发作只会贻误时机,没有半点益处,遂默默忍了下来。 待众人到达此处之时,树林里并没有半点人影。 洛昱跑到密道口仔细探看也并未发现新的脚印。他心中的焦急与担心开始成倍增长。 他一把抓住弘音的胳膊质问道:“之前约定的地方确实是此处吗?” 弘音见洛昱一脸怒气,害怕地腿抖,慌忙点头:“孺人和奴才约定的地儿就是这儿。” 裴策看了看日影的长度,大致估算出现在的时辰。 “时值晡时(注:15:00-17:00)”裴策随即问弘音,“兰因与你分开行动的时辰,可有记忆?” 弘音眼珠转了转,回答道:“天色黢黑,约莫午夜。” 裴策算了算:“按照脚程,应该能到这儿。” 洛昱心里一沉:“你的意思兰因、如烟有变故?” 裴策似是而非地回答道:“至少应该是遇到了阻碍。” 此时,裴策的脸色也不太好。 “我穿过密道去看看。”洛昱按住自己腰间的宝剑,提步走向密道口。 一道黑影从密道口倒影下来。 洛昱一惊,停下了脚步。 听得异动,众人警觉地将所有目光注视到密道口。 喵!喵!喵! “狸奴!”洛昱和裴策异口同声道。 135宫禁 狸奴从密道里头灰头土脸地蹦跶出来。 一见到洛昱,它立刻张开嘴咬住他的靴子,努力要把他往密道里拖。 洛昱一时没明白狸奴的意图,下意识甩开了狸奴。 怎么一见面就对他张嘴就咬呢? 狸奴嗷呜地叫了一声,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表示自己很委屈。此时它又见到裴策站在洛昱身边,又向裴策的靴子下了嘴。 裴策问道:“狸奴,兰因是不是让你带我们去找她?” 狸奴终于松开了嘴,看了裴策一眼,然后往密道里走。 裴策跟洛昱交流了一下眼神,带着众人都进入了密道。 狸奴有夜视的本领,在一片黑暗之中也能活动自如。可其他人还得举着火把慢慢探着路。 密道积满灰尘,角落里罗织着厚厚的蛛网,只有几处新踩的脚印还说明不久之前有人来过。 临到门口,狸奴回头一看大部队还没跟上,着急地往回奔,跳到洛昱怀里一个劲儿地咬着他的衣领。 这次洛昱可不敢把它扔出去。 狸奴平时就不待见他,可这次却几次三番盯着他咬,让他加快行程,这有可能是兰因的用意。 想到这儿,洛昱心里有些欣喜,却变得更加焦急。 他拍了拍狸奴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到门口的亮光了。我们马上就能和兰因见面。” 狸奴兴奋地叫了一声,迅速奔出密道。洛昱紧跟其后,顾不得刺眼的日光,直接跟着狸奴向胡寺奔去。 可是当他们到胡寺正殿,里头却空无一人。 狸奴一边嗷嗷直叫,一边在殿宇里蒙头搜寻。可兜兜转转了好几圈,它还是没有什么收获。它跑到裴策袍子下无助地叫着。 裴策环视四周,将目光聚焦到正殿的神龛上。而此时洛昱也正好将目光聚集在那里。 裴策道:“神龛上原本供奉的火盆不在此处。” 洛昱道:“此胡寺应该就是供奉光明神教的信仰的。他们信光明,不能没有火盆。” 裴策道:“这就说明光明神教的教徒已经来过此处,接走了圣火。” 洛昱立刻跑出胡寺,在周边走了一圈。 “有大量马蹄的痕迹,但没有血迹。” 洛昱神情一下子变得凝重。 裴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来阿氏叛军来过此处。两位夫人怕是已经被贼人虏劫。” 洛昱攥紧拳头,露出森白的骨节:“一定是阿景旭!” 裴策冷静分析道:“如今叛军入城,第一时间入了胡寺取了火盆。他们想入主长安,正名是第一步。” 洛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点了点头:“名正才言顺。他们要正名,势必要以皇宫为祭祀的场所。阿氏叛军的头目现在八成在皇宫之中。阿景旭觊觎兰因良久,之前虏劫事败,此番定会更加小心,势必将她带在身边。” 裴策道:“说得在理。等他们在长安立稳脚跟,只怕要从阿景旭身边带走兰因会更加困难。” 弘音听到这对话,心里担心地直打鼓。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天色道:“天色已晚,殿下再逗留在长安城中过于危险。不如我们退出城外,再从长计议。” 洛昱却往密道口的反方向走去:“如果今天从这里出去了,怕以后就再难见兰因和如烟。” 裴策望着洛昱的背影试探地问道:“殿下,你现在就要带侍卫们独创禁宫?” 洛昱冷哼一声:“你虽然没你城府深,但也不会如此意气用事。这五年我布置的情报网花了我不少心血,即使长安易主,这套暗地的网络还是可以利用一二。” 洛昱一边离开怀远坊,一边吩咐侍卫:“先去集合还在长安的暗卫,我们等会儿在平康坊见。” 就在洛昱和裴策赶往平康坊,调集人手营救兰因的时候,兰因和如烟已经被阿景旭虏劫到了皇宫之中。 刚入住长安,虽然留在城内的贫民无法反抗,可阿景旭作为先头部队的主事,仍有大量的事务性工作需要处理。最大的任务就是将刚刚经历战争的长安收拾干净,以迎接他的阿爷阿落山的到来。 阿景旭忙着正事,兰因的事他依然不敢有半点疏漏。 如烟双腿本来有伤,后又被阿氏的士兵殴打伤害,现在整个人气若游丝,全身伤痕累累。若不是有兰因在旁照顾,每天喂水喂食,也留不住那一丝丝气息。 既然将如烟作为威胁兰因的人质,阿景旭也不能任凭如烟这么重伤不治。他派了随军的巫医,也同时是阿氏最信任的医者长辛来给如烟治伤。 当巫医长辛出现在兰因面前的时候,兰因还是有点被吓着。 兰因以前听说阿氏的巫医跟礼朝一般的医者不太一样,巫医身上带着诡秘的气息,医治伤者之时不仅口中振振有词,有时还会大跳萨满之舞。可当真见到巫医,那种诡秘的气息要比道听途说的更加浓重。 巫医长辛半张脸遮着绘有火焰的面具,身穿着系满布袋的旧袍子,手持一人高的紫檀木杖,木杖底端磨损得十分严重,可敲击地面放出的声音依然深沉有力。 长辛进门就瞥了一眼此时在床上昏睡的如烟。他用沙哑的声音问兰因道:“是她要治病?” 兰因点了点头,随即忧心地转过头去看着正浑浑噩噩做梦的如烟:“从昨夜开始便陷入昏睡的状态,时常呓语,身上没有发烧,可一直不停地流汗。如今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 对兰因所说的话,长辛点了点头。他拄着紫檀木杖走进如烟床边。 此时如烟梦魇深沉,正在梦境中无端挣扎。 她嘴里呢喃着:“子笙哥哥,等等我。” 长辛投过面具默默缓缓着如烟,沙哑地喉咙里吐出几个刺耳的音符。兰因没听清,猜测是阿氏所在的栗可族的语言吧。 巫医常常祝祷,没准这就是医病的开始。 兰因乖乖地坐在旁边,等待巫医长辛施展医术。 谁料长辛向她投来一束诡异的目光,幽幽地问道:“她是谁?” 136窈娘 兰因一脸诧异,檀口微张,一时忘语。 长辛简单解释道:“她半条命在主神手上。” 兰因回神,巫医要祝祷必然需要知道被祝祷者的姓名。她忙回答道:“她是长孙如烟,是皇太孙殿下的侍妾。” 长辛微微皱眉,补了一句:“是礼朝开国八柱国之一的那个长孙家?” 兰因觉得诧异,栗可族的主神还需要知道门第不成?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长辛冷声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兰因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治你得,我守我的。我为什么要出去?” 长辛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你在,妨碍我和主神的交流。” 他瞪了兰因一眼:“你不走,我走,我不救了。” 兰因撇撇嘴,站起身来离开房间。她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有那么神吗?搞那么神秘。” 随即长辛证明他确实医术高超。兰因在屋外等了半个时辰,再次回到房中发现如烟已经清醒,而医治她的巫医长辛却早就跑没影。 “如烟姐姐,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我了。”兰因扶如烟起来,给她递过去茶杯。 如烟接过茶杯,缓缓喝了几口。 “我似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到了我的童年时光。” “你梦里一直在喊笙哥哥,我想你一定是想你哥哥了。” 兰因的话让如烟一愣,她随即点了点头:“是啊,人死之前就会回忆自己最幸福的那段时光。” 兰因忙捂住如烟的嘴:“快别这么说,你不现在好好的嘛。多亏了阿氏巫医长辛先生,他捣鼓了一番把你救醒了。” 如烟道:“如果有命能再见到他,还真要跟他说声谢谢。” 兰因随即附和道:“我也要跟他说谢谢,感谢他把你救回来。” “你谢他,不如谢我!”一个讨人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兰因厌恶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阿景旭,你来干什么?” 阿景旭勾唇一笑:“自然是来寻小娘子你。” 兰因警觉地盯着他。 阿景旭倒不以为意抓着兰因的胳膊就往外头拽。 兰因下意识地挣脱钳制着她的手,可阿景旭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再闹,我就让巫医把病榻上的女人毒死。” 就在兰因和阿景旭在周旋的时候,洛昱和裴策已经赶到了长安平康坊。平康坊是长安的烟花之地,一直是信奉着有钱便是主儿的道理。 如今礼朝的贵族们争相逃难,有点家底的长安住户也跟着往外奔逃,可平康坊却完全不受外头狼狈逃难的情景影响。依旧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酒照喝,舞照跳,只要你带着足够的钱财来,就是最受欢迎的官人。 就是因为平康坊的这个属性,洛昱才将自己的眼线、密探联络的节点安排在此。 在长安陷落之前,洛昱就给窈娘下了命令,令她不得离开平康坊,要继续监视阿氏的一举一动以及回报长安的情况。 此刻,窈娘见洛昱和裴策在这个节骨眼,齐齐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洛昱还没开口,窈娘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洛昱问道:“你们两个灰头土脸跑我这儿来,别告诉我是因为我家兰因出事了?” 洛昱沉默地点了点头。 窈娘马上炸了起来,此时也不顾尊卑礼节,抓着洛昱的衣襟质问道:“殿下明明答应要好好保护兰因,奶奶和我才将丫头托付给你。皇族逃难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孺人么?” 洛昱被这么一问,自责地低下头去。 娶她之时明明承诺要护她一生一世,可她入门还不及一年,就将她弄丢了。 弘音见自己的主子没有反驳,急得直跳脚,上前拦住窈娘,将窈娘的手从洛昱的衣襟上掰下来。然后将这事的来龙去脉跟窈娘一五一十地全部倒了出来。 明白了前因后果,兰因是自己重回险地救人的,可之前洛昱也没把人照顾好! 窈娘双手叉着腰,心里还是来气,可转念一想现在也不是讨论对错的时候,得赶紧把人给救出来才行。 窈娘问洛昱:“你们赶到怀远坊没见到人,推测兰因是被抓到皇宫。可皇宫那么大,我们要救人总得确认人在何处?” 洛昱沉声道:“原本阿落山身边就有我们的探子。之前已经派人去接头,很快会递消息过来。” 在洛昱说这些话之时,裴策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心中开始着自己的盘算。 此时,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传来。 洛昱安排的线人火速递来消息,确认阿景旭带了两个女人到皇宫。线人还了解到其中一个女人情况不太好,卧床不起,还昏迷不醒。阿景旭已经派了巫医去医治。 洛昱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紧,无声地攥紧拳头。 线人还带来消息,阿氏急切地想为自己入主长安而正名,所以等三日后阿落山的部队到达长安后就要举行一次祭祀活动,向栗可族的神明祝祷。 弘音捂着脸,满心自责:“这……这……独孤孺人还怀着孩子呢。要是……唉……” 窈娘真想一拳头砸弘音脸上:“是不是男人,早干嘛去了,现在呜呜咽咽的。” 裴策依然冷静:“不管那卧床不起的女人是谁,都增加了我们营救的难度。营救的事情得考虑周全。” 洛昱道:“若是有人昏迷病重,让几个侍卫半夜偷偷闯入皇宫,带她们离开就无法实现。看来只能正大光明地进出皇宫,不紧不慢地将她们带出皇宫。” 窈娘露出诧异地眼神:“殿下,您没说胡话吧。那已经不是礼朝的皇宫,我们如何能正大光明进入,又不紧不慢地将她们带出?” 洛昱没有回答,倒是裴策发声问道:“殿下,您是想利用祭祀大典?” 洛昱点头:“人多的场合,我们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说完,洛昱看向窈娘:“窈娘,能否救出兰因就要靠你了!” 窈娘指着自己:“我?” 她虽然不知道洛昱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但只要能出力救出兰因,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她也在所不辞。 137顶替的天女 且说阿景旭拉着兰因去了太极殿的正殿。 那里原是礼朝皇帝举行祭天仪式的地方,现在则被阿氏装点成光明神教的教坛。 原本摆放着的礼朝皇帝历代祖先的牌位被撤去,换上了那天从胡寺搬来的圣火盆。盆中放上了上乘的膏脂以及一根棉线。 棉线被引燃,棉线上跳跃的火苗正代表光明神教的圣火已经在太极殿里重燃。 “阿景旭,你拉我到这儿做什么?”兰因不耐烦地甩脱阿景旭的手。 阿景旭抱着手臂看向圣火:“接到最新的消息,羽林卫临阵哗变,杀死祸国宰相穆令,接着又逼迫承元帝亲手毒死自己的宠妃穆依依。” 当听到穆依依被毒死,兰因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钝痛。 她脑海里闪现出穆依依帮她捂脚,又帮她描画落梅花钿的模样。奶奶死后,几乎没有人这么关心过她。就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点惋惜穆依依就这么死了。 阿景旭继续说道:“谁让穆依依当时不愿意跟我们的人走呢?她以为那个老头就是真心爱她?哼,结果老头儿为了自己还是牺牲了她。” 兰因记起在除夕那夜,确实有人来找穆依依。如今想来是肯定是阿氏的人来接穆依依离开长安。可穆依依却拒绝了离开。 她想到这些,禁不住叹息:盛宠十六年的情谊终究重不过自己的江山。 阿景旭诡秘一笑:“不过这个消息,我阿爷还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若他知道自己心心念念一辈子的东西已经毁了,还真料不得他会做出什么样的疯子举动。我可不想兄弟们辛辛苦苦挣来的江山被老爷子的意气用事给毁了。” 兰因冷哼一声,只是将女人作为东西,实在谈不上是真正的爱情。 阿景旭铺垫了这么多,开始说正题:“穆依依死了,光明神教就缺少了天女。天女是我们神教主神的使者,是负责下达天意的。但几天后,老头子赶到长安,第一时间就要举行祭天祷告的大典,还要求穆依依作为天女给他献上圣水,并赐予他王者的记号。所以我想……” 兰因立刻明白了阿景旭的意图:“所以你想我假扮穆依依,作为天女完成祭祀大典的仪式。” 阿景旭狡黠地看着兰因:“也不能这么说。你不是假扮天女,而是新任天女。” 兰因极其厌恶阿景旭的目光,背过身子看向火盆里的圣火。 “你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会落空。你阿爷何等心思,怎么会看不出我并非是穆依依?” 阿景旭看着这个纤瘦的背影,心中一阵躁动。他从兰因身后一把抱住了这句较弱的身躯,并附在兰因耳边道:“只要他死了,自然不会看不出你是假。” 兰因拼命挣扎道:“你放开我!” 面对兰因无畏地挣扎,阿景旭愈加感到兴奋,他加重力道,跟用力抱住兰因。 “他死后,我将继任大统。等我登上大位,我就会第一时间昭告天下迎娶天女。到时,你就是我的女人。” 兰因眼见挣扎无用,干脆低下头,想着阿景旭抱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咬去。这一咬,兰因使出了她所有力气,很快她感到满口血腥。 阿景旭没防备兰因会下力气咬人,手臂吃痛,不得不将她放开。 他看着鲜血淋漓地手臂,恶狠狠地对兰因道:“不要做无畏的挣扎!别忘了那个女人只是刚刚有点起色,你如果不配合,我可以立刻让她去死。” 兰因吐出一口脏血,用手抹去自己嘴角的血迹。 “脏死了!” “你!” 阿景旭还没回话,兰因一扬下巴打断他的话:“你什么,你这是摆明害我。你将阿落山毒死,你们会放过我?到时他是死了,我就是下毒的人,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全尸。” 阿景旭被怼得一愣,心想:这丫头竟然还是回击了! 他解释道:“我会为你准备好有毒的金粉,你只要将金粉抹上老头子的额头,再让他喝下圣水。喝下的圣水会在半个时辰里头催动金粉的毒性。也就是说我阿爷要死也死在半个时辰之后。” 兰因道:“万一阿落山见到我就认出我不是穆依依,没有让我抹金粉呢?” 阿景旭白了她一眼:“只要你听我的话,蒙着白纱,不要说话,他不会怀疑你的。” “既然如此,我答应你。”兰因眼珠一转道:“但我替你毒死阿落山之前,你得叫巫医治好如烟姐姐,并将姐姐送出长安。” 阿景旭嘴角动了动:“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你不答应我也行,我不干就是了。”兰因双手一摊,提裙往殿外走。 阿景旭意识到眼前这小丫头,不仅仅脸长得好看,心思也要比想象地狡猾。 他答道:“好,我答应你!” 兰因立刻道:“成交!你先送如烟姐姐出长安,让她自由。我再按照你的要求送你阿爷上西天极乐。” 说完,她回头看了阿景旭一眼,假装出很痛心的样子:“不过,他可是你阿爷,你可真下得了手!” 阿景旭冷哼一声:“小丫头,你懂什么?在江山权力面前,父子、兄弟、夫妻都可以互相利用,也可以反目成仇。你以为礼朝洛氏皇族就都是好人?承元帝当时可是杀了他的亲姑姑、亲侄子才正式上位的。他当年忌惮废太子,认为废太子有觊觎皇位之心,于是就将自己的儿子给杀了。” 被阿景旭这么一说,兰因一时语塞。 为了至少无上的权力,连血缘亲情都可以枉顾,更遑论爱情呢? 想到这儿,兰因眼前浮现了洛昱的面容,神情一黯。 她背着阿景旭,向他挥手道:“我们的交易你别忘了就行。昨日守了一夜如烟姐姐,我乏了,先行回去休息。”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景旭望着兰因的背影,直到她在自己的眼界范围内消失。 你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女人? 良久之后,阿景旭对着空空的大殿喃喃自语。 138差错的姻缘 从阿景旭的魔爪逃脱出来,兰因沿着宫道往自己的住处走。她一边回想刚刚的事情,一边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大不了就是一死。怕他做什么?如果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那只能勇敢去面对。一味地害怕逃离,一味地寻求别人的庇护,根本没有用处。” 想到这儿,她看了一眼遥远的天空,鼻子有点酸酸的:“当初娶我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要保护一辈子。可现在呢?” 她低头捂着自己的肚子道:“宝儿,你阿爷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阿娘自己了。”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但心中却生出从未有过的坚强。常言道为母则刚,肚子里的小家伙真的给兰因无限的勇气。 行至寝殿门口,兰因却听得寝殿里头有一男一女争执的声音。她警觉万分,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人,遂蹑手蹑手地悄悄进了寝殿。 一进去就见到如烟死死抱着巫医长辛。长辛怎么掰扯,如烟就是不松手。 如烟泪流满面,抱着巫医长辛的腰:“子笙哥哥,我知道是你!你不用伪装了,你来见我的第一面,我就认出你来了。” 长辛沉默着不说话,扭着头,梗着脖子,就要往外走。 这…… 所谓好奇心太甚,容易害死猫。 兰因觉得此刻自己实在不该进入到里头来。她瞥了一眼离自己不远的净房。 滚进净房,少生事端! 由于如烟和长辛僵持着,兰因滚进净房的身影并没有被他们发现。 最后,长辛还是拗不过执着的如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烟儿,张箫已经死了,这世上只有一个相貌丑陋的长辛。” 如烟摇摇头:“我不管你是张箫,还是长辛,你就是我的子笙哥哥。当年是,现在也是。” 长辛苦笑道:“一别五年,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当年我将你托付给了元嘉,没想到他还把你惯坏了。” 如烟见他松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子笙哥哥,五年时间,你过得可好?当年噩耗传来的时候,我就不相信你是投敌叛国。你还有满腔的抱负要实现,你还有家族的冤屈要昭雪。” “烟儿,你高看我了。因为阿爷的死,承元帝终于赦免了我的流放之刑。我回来了又能怎样?早就已经没有功名,也没有簪缨世家的荣耀。我随祁承出征,祁承把我当饵来引诱大池进宫。我逃得慢,被大池抓了。因为恨礼朝腐败,恨圣人无眼,我确实投降了大池。我就是投敌叛国了!” 透过面具,兰因看到长辛也流泪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内心的痛苦挣扎可见一般。 如烟用袖口揩去自己脸上的累痕:“不管怎么样,我们重逢了。以后……” 长辛立刻打断道:“我们没有以后。” 如烟愣住了,抬起蓄满泪水的双眼惶惑地看着长辛。 长辛再次重复道:“烟儿,时过境迁。你已经是元嘉的侍妾,我听说你还跟元嘉育有一子。而我成了废人,只能用些小伎俩混成了西国的巫医。我们没有未来。” 听到这儿,如烟松开了双手,无声地低下头去,而她的泪水已经从脸上顺着脖子滴滴答答地落到被褥上。 “你是在怨我对吗?没有等你回来?”如烟的声音轻如蚊蚋,让人感到深深地无力。 长辛摇摇头:“我没有怪你。你和我之前没有婚约,自然不需要为我守节。退一步说,你若和我定下婚约,我死了之后自然也是可以改嫁。而且我自己也苟活着,又有何种立场、何种面目来要求你呢?” 如烟鼓起最后的勇气,再次牵住长辛的手。 她用满是泪水的眼睛望着长辛:“我长孙如烟对天发誓,我没有爱上元嘉,而元嘉心里也有其他的人。我成为元嘉的侍妾是为了求得一方庇护。还有……还有……” 说到这儿,如烟哽咽不能停止。 “还有,通宝是我们的孩子。你还记得五年前你走得那个晚上吗?” 长辛一愣:“难道说……” 如烟点点头:“元嘉一直把我当做姐姐,并没有超越礼数。” 躲在净房听墙角的兰因倒吸一口气。 没想到弄出了动静,虽然她赶忙把嘴巴捂上,但还是被房中的长辛给发现了。 “谁?” 长辛不知从哪里抽出了小刀,准备往净房那方向扔。 “是我!” 兰因急忙站起身来,亮明身份。 “笙哥哥,慢着,是兰因。”如烟也立马劝阻,“兰因是元嘉最心爱的女人,她对我们母子俩有恩,你不能伤她。” 长辛透过面具仔细打量兰因。 长辛问道:“你躲在那儿多久了?” 兰因挑了挑眉:“你们抱着的时候,我就在了。” 如烟脸一红嗫嚅道:“那什么都听到了?” 兰因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长辛一瞪眼:“什么意思?” 兰因道:“虽然听到了,但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如烟姐姐之前那么照顾我,通宝那么可爱,我不会害他们。” 兰因顿了顿又说道:“而且你们如果真心相爱就不要放弃未来。现在就有一个机会!” “慢着。”长辛警觉地阻止了兰因的话头,转身将寝殿的门窗关好。 确认寝殿内外没有其他人后,长辛才对兰因道:“你说什么机会?” 兰因道:“就在刚才,我跟阿景旭达成了一项交易。我送如烟姐姐安全出长安,我再帮他杀掉阿落山。到时我要求长辛亲自送如烟姐姐出城,你们就可以双宿双栖,天高任飞。” 如烟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他竟然要杀自己的父亲。” 兰因点点头:“为了权位,根本不讲父子之情。” 长辛并没有将重点放在弑父这件事情上,而是紧接着问道:“你要怎么杀阿落山?你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行刺成功。” 兰因将阿景旭的计划和长辛、如烟和盘托出。 “可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而且……” 139营救 如烟看了一眼兰因的小腹:“而且你肚子的小世子可怎么办?眼看月份大了,肚子一天天显出来,怎么都瞒不住阿景旭这个恶魔。” 兰因低头摸着肚子,脑海中又浮现之前所见血腥幻象。她淡淡一笑:“如果这是逃不开的命运,那就只能承受吧。” 如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谁不想拥有如意的人生,可命运两字重千金,逃不开躲不掉,只等造化保佑。 长辛看到了带如烟出去的希望,加之与兰因也没有情谊上的纠葛,自然不会像如烟这般患得患失。 长辛思量了一番,对兰因道:“阿景旭狡诈万分,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你如愿。与其单独跟他订立约定进行买卖,不如也跟他父亲做个交易。” 兰因神情一动:“这是何意?” 长辛勾唇一笑:“老套路了。利用阿景旭来送如烟出城,然后利用阿落山来保你一命。” “你的意思是让我将阿景旭的计划通知阿落山,让阿落山提前防备。这样阿景旭计划成空,还会受到阿落山的猜忌。而我……” “而你在这场算计之后也不会受制于阿景旭。至于阿落山,以我对他的了解,你有恩于他,他自然不会为难于你。” 这样的计划很是完美,可难点就在于如何通知阿落山。 兰因锁眉道:“在典礼之前我根本见不到阿落山,又如何告知于他?” 长辛从怀中拿出两个瓷瓶给兰因:“你莫要小瞧阿落山。他怎么都算得上当世枭雄,稍有异动便能察觉。你只要让阿落山意识到你不是真正的天女,而且让他明白他身边有危险即可。这里有两个瓷瓶,是我防身所用,你好好拿着,大典当日可能会用到。记着黑色瓷瓶里的是假死药,能让气息骤停从而造成假死状态;而白色瓷瓶里的是蒙汗药,一沾即晕,指甲盖那么点量就可以把七尺大汉给迷晕。” 兰因接过瓷瓶,摩挲着,思量着。 现下的情况只有兵行险着了。 她想到这儿,不由得捏紧了瓷瓶。 就在兰因等人筹划着逃离计策之时,阿氏的大典正以最快的速度筹备起来。且不说士兵们被当做了劳力,将皇宫中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清理干净,又将染血的殿宇擦拭干净。阿氏又紧急向长安百姓发出征集令,强征乐工和舞伎进宫助兴。 长安城中能跑的都跑了,剩下地要么被害,要么惊魂未定。这时候谁还有心情来应这份差呢? 给阿氏跑腿的那些官员最后没法子,只得去了平康坊。不管外头是谁的天下,平康坊依然是温柔乡、销金窟。 出了足够的银两,阿氏终于从平康坊征集到了一支足够应付大典的乐舞队伍。很巧的是带队进宫献技的教坊娘子正是窈娘。而洛昱、裴策一行人则按照之前的计划混在了乐舞队伍之中。他们就如此名正言顺地入了皇宫。 乐舞队伍带着装乐器、行头的箱子浩浩汤汤地搬进了梨园。原本梨园里就住着为承元帝、穆贵妃助兴的乐行子弟,虽然此时人去楼空,可梨园依旧陈设着往昔的乐器。 洛昱一脚踏入梨园,不免感伤起来。满眼繁华就是昨日之景,可如今已经是人事全非,甚至整个礼朝的功业都要消亡殆尽。 他拾起随意丢在桌案上的玳瑁琵琶,用袖口静静擦拭覆盖在琴弦上的灰尘。拂动琴弦,琵琶发出铮铮地响动,仿佛诉说着自己煊赫的过往。 而此时作为监工的阿氏官员也来到了梨园。他看到洛昱一行人踏入梨园良久,却依旧没有收拾好东西,心中甚是不满。 他操着西国口音的长安话对乐舞队吼道:“这么那么慢,箱子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好吗?” 窈娘怕露出破绽,忙露出笑脸迎了上去。 “郎君息怒。我这几个兄弟没见过世面,如今第一次入宫,见了金贵的物什,都惊得呆了。” 那阿氏官员一甩袖子咒骂了一声:“田舍佬!” 弘音听着来气,攥起拳头想上前教训,被洛昱悄悄拦了下来。 洛昱拱手作揖,向眼前这个官员打探道:“我们是平康坊的乐工,平时只在教坊,从未了解过官家的礼仪。心情紧张忐忑,又恐我等疏漏,故想向郎君您打听一下,过几日的大典是如何的流程?” 阿氏的官员清了清嗓子:“着急什么,这不我就过来跟你们交代流程的。” 据他所言,大典并不繁复,典礼为正名而不是登基。主要是由圣教天女为新王阿落山献圣水、抹膏脂,新王受到圣教祝福,并向天下昭告圣教之名。 天女? 洛昱脑中闪过穆依依的影像。 可穆依依正随圣人迁往剑南行在所,此处的天女又是谁呢? 洛昱心中一凛,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莫不是? 就在洛昱闪神之时,那官员指着他的鼻子命令道:“你们明日就坐在祭坛下首,不间歇地吹奏这个曲子就行。” 说话间,那人从袖口抽出一卷绢帛,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宫商角徵羽。 “喏,工尺谱,收好。” 窈娘趋步上前,双手接过官员递过来的谱子,随即向官员欠了欠身。 “奴家省得,明日定不负郎君使命。” 官员点了点头,便离开了梨园。官员随口的一句“天女”让洛昱魂不守舍。 裴策无声地眯起眼睛:“殿下,心神不宁,是不是觉得天女就是兰因?” 洛昱一顿,点了点头。 裴策又道:“我也这么觉得。” 洛昱向裴策看去。 裴策迎向洛昱:“不如今晚就去探上一探。皇宫虽大,可真要寻圣教天女的住处应该不是难事。” 窈娘从怀中拿出一包金子在手里颠了颠,妩媚一笑:“等我一刻钟,我去套套消息。” 入夜,洛昱、裴策一行人按照窈娘打探来的消息前往圣教天女所居住的宫殿。 天女所居住的宫殿原是穆贵妃的昭阳殿。虽然阿氏现在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明日的大典上,可对于天女的护卫也没有松懈。 140月下牡丹 洛昱来昭阳宫的次数不多,可绕开守卫,掩进正殿,还是件容易的事情。 寝殿灯火辉煌,太监们毕恭毕敬地持着宫灯列通往寝殿的阶梯上。 洛昱一行人蹲在阶梯下面的阴影中,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正在此时,不远处的正殿门庭一阵骚动。一匹黑马长鸣而过。有人在黑夜中向灯火阑珊的阶梯奔来。 临近阶梯,黑马逐渐放慢了马蹄。黑马上的高大人影翻身下马。阶梯上的太监们放下灯笼,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道:“二殿下,万安。” 阿景旭冷冷地嗯了一声,抬起头看向高处的寝殿,目光阴鸷,他提步跨上阶梯,片刻间便入了寝殿。 洛昱见宿敌到来,不由握紧拳头。 阿景旭进去片刻,似乎下了不少命令。一队队送餐食、送衣服的太监们鱼贯而入。 洛昱看向弘音,用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弘音点头会意,带着身后的近卫,跟上落在最后的太监。 咔嚓两下,弘音等人就用手刀砍晕了太监。随即洛昱、裴策换做太监的衣服,捧起餐食,组成队伍,走向寝殿。 每走一步,洛昱的心就焦灼一分。这可是天女居住的寝殿,而这天女很大可能就是兰因。阿景旭对兰因本来就存着非分之想。如今夜深,阿景旭却心急火燎地赶往寝殿,随即又唤了太监拿餐食和衣物。莫不是阿景旭相对兰因要做些什么? 想到这儿,洛昱的脚步有些凌乱。一脚没踏好,差点从阶梯上摔了下来。幸亏跟在后头的裴策一把扶住,才没有当场摔倒。 守在寝殿门口的大太监抱着手臂正等着他们。见他们歪七扭八慢慢吞吞地从下面爬上阶梯,一时放开了公鸭嗓,骂了起来:“哎哟哟,没用的东西,今儿没吃晚饭不成!主子们还在殿里等着用膳呢!” 洛昱等人迅速低下头,连连点头称是,端着餐食,趋步往寝殿。正要跨入殿宇之时,阿景旭的近卫出现拦住了他们。那侍卫做了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跪在在殿外等待传召。 吱呀一声,寝殿殿门徐徐拉开。洛昱等人手捧着餐食,然后低头伏地,做出恭敬的模样。 由于洛昱不能抬头,他只能瞧见一双皂靴和一袭拖地的红裙款步从寝殿走出。 男人和女人! 洛昱心中微颤。 “看来今夜你心情不错,居然愿意出来看月亮。” 这是阿景旭的声音。洛昱听得真切。 “明日过后,一切都会不同。” 这声音! 洛昱屏住了了呼吸。 是她! 就是她! 这是兰因的声音。 洛昱想立刻抬起头来,看看近在咫尺的兰因。可刚要动作就被一旁的裴策按住了。 现在可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刻! 洛昱敛神屏息,握紧托盘,听着眼前两人的对话。 阿景旭朗声笑了起来。 “是啊,明日之后,你就会是真正的圣教天女,而我将会是整个天下的主宰。” 兰因并没有过多在意阿景旭的话语,而是将视线放入了遥远的黑夜中。 对于兰因的出神,阿景旭有些恼火。他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兰因的细腰,强行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今日晌午,你亲眼送走了那两人。为什么现在还望着远处,显得如此得心不在焉?” 阿景旭难得放下身段,柔声对兰因道:“难道你还在期盼那个抛下你一走了之的男人?据前线送来的消息,老皇帝往西南逃,而老太子则带着一众亲眷分道去了西北。这些亲眷里头就有什么太子良娣、太孙妃什么。可见洛昱是安排了嫡妻离开,可就是把你给抛弃了。” 兰因没有挣扎,也没有反驳。此时,她不想跟阿景旭产生任何冲突。若是有一点不慎,明天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她将头埋在阿景旭的怀里,声音闷闷地道:“想看月亮而已。” 兰因难得的乖顺让阿景旭开心不已。他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抚上兰因的后背。 兰因心中恶心,却不能宣之于口。 见兰因不反感,阿景旭便生了yin邪之心。 “好,是我多想了。”他调换了姿势,拦住兰因的腰,与她并肩站着。他觑着眼看了眼月亮:“今夜的月亮黯淡无光,根本无法跟你相比。” 说着他侧着脸看向兰因。 兰因被阿景旭盯得心中恶寒,打算转头离开。没想到却被阿景旭一把撅住了下巴。 “比起月亮,我更喜欢你的红唇。”阿景旭恶狠狠地说。 话音未落,他便狠狠地吻了下去。 兰因忍无可忍,在阿景旭怀里扭动身体挣扎。可阿景旭却加大的力气,不仅将兰因箍得更紧,还吻得更深。兰因被阿景旭撅住呼气,心中大为慌乱。 她闷着声喊着疼。可兰因越是反抗越是激起阿景旭的征服欲。 阿景旭突然松开了兰因。 兰因一把抹去嘴边残存的口水,抚着胸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哪里知道阿景旭并不是打算放开兰因而是想更加得寸进尺。 “良辰美景,不嗅一嗅牡丹实在是可惜。” 他轻而易举地就将兰因原地抱起,抬着步子往寝殿走。 兰因双脚奋力踢打着,并且大声惊叫:“你要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阿景旭哈哈大笑:“站着嗅牡丹实在费力,不如去胡床上好好恩爱一回儿。” 咣当一声。 托盘瓷碟突然掉落地上。 阿景旭停住了脚步,分了一半注意力给了跪在身旁的一大堆太监们。 他以为是太监们端不住餐盘。可就在此时,有只黑色的身影从人堆里窜了出来,见着阿景旭就是狠厉一抓!。 阿景旭全然没有防备,感觉眼睛一痛,下意识地松了抱着兰因的手。 “什么东西!”阿景旭一看手掌,竟然有血。 他嘶吼道:“杀了它!” 他的近卫应声而动。 “狸奴!”兰因惊叫着抱住狸奴。 她随即对阿景旭道:“阿景旭,明日还有大典。若是你闹腾得动静太大让阿落山知道,那一切都完了。” 141天女下凡 一句完了,彻底威胁到阿景旭。 阿景旭握拳咬牙道:“好,今夜就饶过这个畜生。” 他恶狠狠地剜了狸奴一眼,迈着步子气呼呼地走去昭阳殿。走之前不忘嘱咐身边的近卫,要多加派人手护卫昭阳殿。 狸奴毫不怯懦,喵地回敬了一声。 兰因心念电转,四下张望,想找寻熟悉的身影。可她将目光扫完跪在地上的太监,却没有遇到心中的那个人。 兰因心下失落,自嘲地笑了起来。她拍了拍狸奴的脑袋:“这世上只有你不会抛下我离去。” 狸奴极为受用地眯起眼睛,喵喵地回应兰因。 如果当时不是狸奴上前引开众人的注意力,洛昱就会被彻底发现。就在狸奴闹腾的时候,洛昱一行人退散在慌作一团的人群中,迅速消失的黑夜之中。 终于安然回到住处的洛昱眼神空空,脑中都是兰因的身影。 “你们刚刚看见了,天女就是兰因!” 弘音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回殿下,八九不离十。” “那你们还带我出来作甚?刚刚就应该带兰因离开!”洛昱懊恼地站起身来。 裴策依然冷静:“昭阳殿里重兵把守。即使你刚刚自暴身份,跟阿景旭肉搏起来,也无法带兰因离开皇宫。” 提到阿景旭,洛昱心中就把火蹭蹭往外冒。 阿景旭竟然在众人面前轻薄兰因。兰因可是他的妻子! “那你说我该如何?”洛昱一把扯住裴策的衣领,怒气冲冲地问道,“她多待在那个恶魔身边就多一分的危险。你刚刚也看到了吧。阿景旭竟然对兰因做出这样龌龊的举动。” 裴策拉开洛昱的手,淡淡说道:“此刻,你发怒也解决不了问题。既然知道兰因就是天女,明日大典就是救她最好时机。” “此话怎讲?”窈娘脑子转得快,即刻问道。 裴策道:“刚刚我们在昭阳殿外听到兰因和阿景旭的对话。阿景旭明日应该有所图谋,而兰因作为最重要的棋子将会上阵。” 裴策的话让洛昱迅速冷静下来。 洛昱道:“阿景旭的图谋八成是他阿爷的权力。” 窈娘点了点头,附和:“西国认母不认父。阿景旭觊觎他阿爷的位置也不奇怪。” 洛昱急走了两步:“如此说来,他要弑父,必然会制造乱局。那兰因是何用处呢?难道说是因为兰因跟穆贵妃相像?” 裴策点头道:“阿落山觊觎穆依依已久。阿景旭捉不到穆依依,就将兰因虏劫至此,让她扮作天女。他想让兰因去迷惑阿落山,或刺杀,或施毒,造成一定的乱象。混乱中阿景旭才有机会弑父夺位。” 洛昱握着拳头:“可恨!他这么做可是将兰因置于刀口。” 裴策道:“也就是在那个时刻,兰因能脱离阿景旭的掌控。我们才能将她救出皇宫。” 窈娘绞着帕子,眉头皱成川字:“万众瞩目之下,我们如何施救?” 裴策看了一眼洛昱道:“乱中加乱。” 洛昱已然领会裴策所言,转身直接吩咐弘音:“梨园后头的仓库里藏着陈年的烟火盒子。现在你领着侍卫们去仓库,将盒子拆了,收集里头的火药粉末,藏着明日要用的乐器里头。明日,我们要将这些火药粉末洒在观礼人群所站的地方。我们等阿景旭先出招。你们看会场已乱,便要马上引燃火药,让它乱上加乱。此时,我便去救兰因。等救出人后,我们在梨园汇合,一起逃出皇宫。” 弘音听着洛昱要以身犯险,亲自去就兰因,心即刻颤起来。 “殿下,使不得!救人的事就让奴才们去做!” 洛昱厉声喝止道:“我的妻子当然要我自己去救!” 弘音见洛昱现出严肃神色,知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言。他立刻躬身道:“诺,奴才们立刻去办。” 盛典当日,天空作美,艳阳高照。 洛昱一行人扮作的乐师一大早就在祭司高台下坐好。 光明圣教的高级教众穿戴一新,从皇宫甬道鱼贯而入。他们到指定位置席地而坐,在西国音乐的伴随下,专心诵读经文。 低沉而缓慢的诵经声让大典现场的气氛肃穆而昏沉。 就在众人昏昏欲睡的时候,负责乐队事务的西国官员迈着小碎步来到洛昱等人跟前,喘着粗气道:“换!换曲子。天女要走天路。走完天路,大王会登台,接受天女的祝福。你们按照之前嘱咐的,先用西国的五部曲,再用安宁调。记着顺序,错一处音,你们的脑袋可就没有了!” 西国官员一说天女,洛昱的心就立刻被揪住了。 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洛昱无声地握住手中的筚篥,暗暗下定决心。 咚……咚……咚 鼓点变动,缓慢的西国音乐开始变得跃动。 兰因一身红装,头罩薄纱,手持托盘,盘中放着圣水和香膏。不远处躁动的鼓点正在一声声敲打她的心房。她深吸一口气,跟着鼓点的节奏,莲步轻摇,缓缓走向祭典的高台。 耀眼的阳光照得教徒们睁不开眼来。而兰因因为头上的薄纱,遮掉了大部分的阳光,一路走来倒是难得的安稳。 行至一半,宫殿里头突然吹起一阵过堂风,掀起兰因头上的薄纱。 殿宇间,风铎叮咚,鼓声欲裂。 兰因手持着托盘,没法用手遮好面纱。风吹不止,呼呼几下,薄纱清扬,彻底离开了兰因。 红纱缥缈,游走天际。 兰因现出惊世容颜。 祭台低下发出连串的轻呼声,似讶异,似惊叹。 “这就是天女!” “天女,下凡的天女!” 筚篥声断。 洛昱看着不远处红衣女子衣袂蹁跹,面纱随风而舞,一时眼角涌起点点泪光。 而高台之上的美人并没有注意下台下眼含热泪的乐师。 她长睫轻扇,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台将要出现的人身上。 音乐骤停。 此时,一个肥硕而高大的身影拾级而上走到高台中央。 教众俯身叩拜,齐齐高呼万岁! 142 错过 兰因停下脚步,调整呼吸,向那个男人投向毫不畏惧的眼神。她妩媚一笑,款步迎向阿落山。 这粲然一笑就让阿落山心中大为震惊。 他踉跄地退了一步,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 心思细腻的兰因捕捉到了阿落山的异样。 果然猜对了! 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想拼命获得。所以穆依依绝不会对阿落山温柔相待。阿落山才会拼了命地想夺取江山。 她轻挑峨眉,笑得愈加热烈。 阿落山怔怔地看着兰因,各种思绪在他的脑海中翻涌。有片刻时间,他眼前蒙了层淡淡的雾气。可片刻之后,他锐利阴鸷的眼神又回来了。 此时,兰因已经走到阿落山跟前,向阿落山呈上圣水和香膏。 阿落山一把钳住兰因的双手,狠狠地盯着兰因。 “你是谁?” 由于阿落山力道极大,兰因身体不由自主地晃动。不过她眼中并没有现出惊慌的神色。 面对阿落山的提问,兰因沉着应对。 她轻启红唇道:“阿景旭想害你。” 阿落山完全没有预料到是这个答案。他身体一顿,下意识地皱紧眉头。 就在他还在思忖这话是真还是假之时,高台周围弥漫起白色的烟雾。 阿落山机警地捂住鼻子:“有毒!” 他环视四周,大喝一声:“走!” 同时,祭典现场响起剧烈的爆炸声。 台下光明圣教的教徒惊恐万分,出于本能地四处逃窜。祭典出口狭窄,教徒慌不择路,纷纷摔倒。这些人还来不及站起来,就被后来的人又给撞到。后来的人求生心切,根本顾不得同胞情谊,踩着摔倒的人的身体往外逃命。人潮汹涌,前仆后继,惊叫声、惨叫声、痛呼声在短时间内混成一片。 阿落山在贴身护卫的保护下从高台上退了下来。 兰因则被遗留在高台上。 她对眼下的形势显得有些错愕:难道还有其他人想来砸场子? 不管怎么样,祭典已经乱作一锅粥。 她的初步目标已经达到,趁乱就可以逃离阿景旭的控制范围。 由于事前就服了解药,带有迷幻作用的白烟对兰因并不起作用。但弥漫的白烟与爆炸过后的黑色浓烟混合在一起,笼罩了整个皇宫。她想从高台离开,却发现周围迷蒙一片,看不清去路。台下的教众惨烈的叫声接二连三地闯入兰因的耳朵。 “这时候下到高台就是自寻死路。”兰因思量着,重新回到了原地。 可烟雾越来越大,白烟还无妨,可爆炸带来的硫磺味道令人窒息。兰因不住地咳嗽。 走不得,可留也不得。 兰因捂着口鼻,眼中是被烟雾熏出来的眼泪。她慢慢蹲下,看了看自己的腹部,一时无措起来。她的脑子被烟雾熏得钝钝的,窒息的感觉在全身蔓延,她的眼皮子变得沉重起来。 “好孩子,没想到妈妈连带你到这个世界看一眼的能力都没有。” 兰因吃力地伏在地上。 此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烟幕中出现。 来人一把抱起她。 兰因猫在他的怀里,她能感觉到来人正将她往外头带。兰因全身无力,可心中还是起了波澜。 难道是他? “你是?” “蠢女人,你手脚狠厉点,老头就已经没命了。现在你人没杀成,还把自己的命赔了出去。要不是我来这儿,你就继续在这儿等死吧。” 这声音? 兰因心中的波澜又平息了。 “阿景旭,居然是你。” “除了我,你还指望洛昱会出现吗?他早就抛下你了。” “喂!你别昏啊!喂,醒醒!” 阿景旭怀里的兰因彻底昏迷过去。阿景旭咒骂了一声,不由得加快脚步,抱着她往昭阳殿赶。 火药引起的骚乱超出洛昱的预期。教徒们组成的人潮疯狂地往外推动。他和其他人瞬间被冲散。他一时间没了方向,只得跟着人潮前进。 好不容易从人潮中出来,洛昱攀援着宫墙回到祭典高台附近。可此时的高台已经完全被烟雾笼罩。 洛昱跃上高台,艰难地搜寻兰因的身影。可是直到烟幕渐渐散去,洛昱依然没有见到兰因。 他心急如焚:明明混乱刚开始,阿落山自顾自就撤退,只留下兰因一人在高台之上。可现在人跑哪儿去了? “难道是情急之下下了高台,随着人流一起出去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更糟糕。疯狂的教徒为了活命都生生踩死了摔倒的人。兰因一个弱女子在汹涌失控的人潮中会遭遇什么呢? 洛昱看了一眼不远处零零落落的人群以及地上躺着的横七竖八的尸体,焦虑又害怕。他跳下高台开始搜寻红色的身影。 可是他待得越久就越容易暴露。 好在教徒大多身着素色的长袍,一身红衣的兰因会显得特别瞩目。洛昱目力所及却毫无红色的踪影。 就在洛昱毫无头绪,惶惶无措之时,有人从后背一把拖住了他。 是弘音! 心乱则智拙。洛昱一心想找到兰因,全然不顾会被发现的危险。 他低声呵斥弘音:“退下,因因还没找到。” “殿下,独孤娘子有消息了!” 弘音拉着洛昱迅速离开祭典现场。 “裴大人料事如神。早先安排了人在昭阳殿监视。祭典大乱不久,阿景旭就抱着一红衣女子回到昭阳殿。看样子,阿景旭有所准备,早将独孤娘子救下带回。” 听到弘音的讲述,洛昱才慢慢冷静下来。 “可恶,还是慢了一步。现在因因情况如何?” 弘音脸上显出一丝迟疑,摇头道:“不太好。听说独孤娘子一直昏迷不醒。阿景旭连接传了好几位巫医。” “昏迷不醒?”洛昱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早知道会伤及因因,当时就不应该用火药。” 两人来到昭阳殿附近。裴策和窈娘已经等在那儿了。 “殿下,兰因就在里头。好几个巫医进去,但都是垂头丧气地出来。” 一直沉着的窈娘此时也失了分寸,抓住洛昱的手,表达自己的急切。 “窈娘,我们一定会救出因因的。” 洛昱心中只剩下一个信念,必须要带兰因离开这里。 而此时,裴策却冷峻地开口:“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若今天不离开此处,怕礼朝会有更大的变局!” 143 生死别离 裴策寥寥数语却一下子敲醒了洛昱。 洛昱脑中一下子清明起来。 皇宫之外那个被逼奔逃的皇族依然在进行权力的角逐。出奔逃亡的天子,虎视眈眈的外戚以及心思深沉的太子,每个人都在争取自己利益的最大化。而他洛昱身上冠着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头衔,名义上手握天下重兵,更是各方紧盯的目标。 裴策继续道:“已经三天了。算算脚程,陛下差不多要去入川的路上。如果什么都没耽搁,一个月后就可以到达行在所。这一个月时间里各种牛鬼神蛇都会出来。殿下,你若缺席了这段时间,怕以后永远也回到想去的地方。” 一边是动荡的朝局,一边是待拯救的挚爱。 此刻站在昭阳殿外的洛昱进退两难。 窈娘听着裴策的话有些不对劲,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劝殿下放弃兰因吗?” 裴策摇头道:“若是想放弃,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只是万事都要权衡利弊。殿下有殿下不得不做的事情,你我亦然。” 窈娘皱眉:“有时候真想看看你的心是用什么做的?遇到什么事情都冷漠地像块冰块似的。兰因可是你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竟然一点都不紧张她?” 裴策不为所动:“有时候意气用事反而会误事。感情是附属,对智力的发挥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一直沉默的洛昱开口道:“我懂你的意思。时间的确不多,潜入也好,硬闯也罢,无论如何我今天要带兰因离开这里。” 裴策冷静地说道:“若今天未成,牧之恳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先行离开此处。我和窈娘会继续静候机会。” “没有这个如果。” 洛昱无声地握住了拳头。 众人潜近宅邸,蹲守在草丛掩映的院墙之下。 一直在此处监视的近卫小声汇报道:“跪在昭阳殿外的巫医已经有七八个。每个巫医昂首阔步地进去都垂头丧气地出来。而且陆陆续续听到殿宇里头砸东西的声音。有几个巫医脑袋上还留着血迹,多半是阿景旭所为。” “看样子巫医对兰因束手无策。”一直冷静的裴策此时微皱眉头,终于显出一些焦虑的模样。 “兰因身体一直以来还算健康,怎么会闻了一阵浓烟就到了众巫医束手无策的地方?” 窈娘的自言自语让洛昱听得心中一阵疼痛。 兰因怀了孩子之后身体便不大好,时常呕吐,还茶饭不思。区区浓烟,平常人尚能抵抗,可对于一个妊娠的女子来说真是致命。 “滚!你们这些废物!长辛走后,居然一个顶事的巫医都没有!” 阿景旭突然出现在昭阳殿外,对着跪在地上的巫医大声嘶吼。 巫医们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匍匐在地,不敢言语。 “不好啦,不好啦。”有宫女从昭阳殿踉踉跄跄地跑出来。 阿景旭应声转身:“跑什么?你不在里头看着天女,跑出来做什么?” 那宫女急忙跪下,指着寝殿的方向道:“主上,血……血……崩。” “血崩?”阿景旭怒目圆睁,抓起宫女询问道:“你说谁血崩?” 宫女被吓得不轻,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结结巴巴又回道:“天……天……女。” 阿景旭啐了一口,扔下宫女,直奔寝殿。 洛昱一行人全然目睹了刚刚这一幕。从阿景旭的反应来看,兰因情况非常不妙。 兰因情况的急转直下让洛昱失掉了刚刚恢复的冷静。他猛然站起身来,拿起佩剑往昭阳殿走。 裴策一把拦住洛昱,低声叱责:“做什么?” “你没听到血崩两字么?”洛昱因为激动,眼眶微微泛红。 “那也不能硬碰硬。”裴策随即看了一眼昭阳殿,“大白天也只能做一回梁上君子了。” 弘音顺势要跟,被裴策用眼神制止。 “人多反而误事。你先带窈娘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裴策和洛昱已经跃上屋顶,匍匐在上面前进。 弘音叹了一口气,对窈娘说道:“走吧,我知道你也不想离开。可留在这儿确实会增加被发现的机会。” 待裴策和洛昱找到寝殿位置,寝殿里头已经哭声震天。洛昱和裴策对看了一眼,两人的神情都十分凝重。 洛昱挑开层层瓦片,终于可以从屋顶一探殿内究竟。 宫人们跪在地上,呜咽着喊着救命,身上血迹斑斑。 阿景旭如疯子一般抱着一床血淋淋的被子质问殿里的宫人。 “你们说,天女去哪儿了?” “主上,饶命!天女确实化成血水了!” “胡言乱语!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化成水呢?” 阿景旭指挥着周围的侍卫:“打,给我继续打!打到他们说出真相为止。” 侍卫略有迟疑,但还是走上前来,拿着鞭子笞打无辜的宫人们。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可还是没有人说出其他的答案。 匍匐在屋顶的裴策现出震惊的表情。 而一旁的洛昱眼前朦胧一片。当他发现裴策正看着他的时候,他佯装风迷了眼睛,试图用手去擦眼泪,可哪里知道一伸手,手上猩红一片。原来他一直紧紧捏着手中的瓦片,不算锋利的瓦片居然割破了他的手。天知道,他是用了多大力气才克制出自己的情绪。 阿景旭肃着脸离开昭阳殿。宫人的哭喊逐渐被光明圣教的祝祷声所代替,原本华丽的昭阳殿被挂上了白色的巾帆。一切都预示着昭阳殿正在准备着一场葬礼。 天色转黑,裴策和洛昱颓然地从屋顶上退了下去。 直到离开宫城,洛昱一行人都对兰因的死难以置信。可巫医的跪拜,阿景旭的反应,宫人的哭喊,都显示着兰因的死是真实发生的。 一切不可思议,可一切却又如此真实。 洛昱坐在摇晃的马车上一言不发。 他满脑子都是耀眼的阳光下那抹妩媚的红色,衣袂飘飘,巧笑倩兮。 怎么会想到高台上的那一眼竟成了永诀! 浓烟过后,佳人成了血水! 144灵石即位xIN 穆贵妃的死让承元帝一蹶不振。身旁的人见穆氏失掉靠山,都将旧时的恩怨翻出来仔细计算,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穆令的死只是一个开头,穆氏的其他人陆续遭遇到了报仇。 贵妃亡故的消息一经传出,齐国夫人、鲁国夫人就预感大事不妙,后又得知穆令被杀。两姐妹更加惶惶不可终日。齐国夫人想着自己跟阿落山还有点床笫情谊,加上穆贵妃的情分,投奔他也算是不错的去处。原本关系糟糕的两人在此刻摒弃前嫌,打包一些细软,偷摸着就往长安奔逃。 她们还没逃出多远就被羽林卫抓了回来。鲁国夫人嚷嚷着要去承元帝跟前评理,烦躁的羽林卫一剑就刺穿了这长舌夫人的肚子。 齐国夫人吓得跌倒在地,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贿赂羽林卫。羽林卫冷哼了一声,又是直接一剑刺破了齐国夫人的脖子。 一人一剑,两姐妹倒在血泊之中。她们没有第一时间死去,而是亲眼看着自己的血彻底流尽,在恐惧、挣扎中死亡的。 韬光养晦二十年的洛肃看准时机,趁着承元帝无心政事,政局动乱之时,一方面安排人监视承元帝一路西行,一方面临时转道北上,选了西北的灵石作为落脚点。 洛昱得到消息便直接赶去灵石,替代穆令的新任宰相韦驰在灵石的城门口迎接洛昱。 “郡王殿下,您总算及时赶到了。”韦驰深深地行了大礼,开始说正事,“您在前线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贵妃去世,穆氏倒台。皇帝陛下无心政事,太子殿下挑起家国重担。维稳政权,聚集兵力,重整雄风,举兵南归!” 洛昱打断道:“韦老,您肯定是最近写奏折写多了,说起话来四个字四个字的,跟唱歌似的。” 韦驰是两榜进士出身,靠着写歌功颂德的文章一路升迁。这次擢升为宰相,有很大部分原因是笔头工夫了得。韦驰听到洛昱似捧实嘲的话语,微微有些不悦。 不过在官场混迹四五十年的韦驰该有的表情管理还是有的。 他哈着腰,点着头,嘴里说着:“老了,老了,说话就啰嗦了。” 洛昱轻咳一声,提步入城,却被韦驰再次拦下。 “虽然郡王殿下嫌老臣啰嗦,可老臣有些事情还是得跟郡王殿下提个醒儿。” “嗯?” 洛昱停下步子,肃着脸盯着韦驰。 韦驰从来没见过如此冷峻的洛昱,不由得一愣。 “额,郡王殿下,天子殿下文治武功,身怀抱负,重镇河山,指日可待。于是陆陆续续有臣工上表奏折。”说到这儿,韦驰压低了声音,“奏请皇太子早日继位。” “大胆!”洛昱冷着脸大喝一声。 韦驰根本没防备,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震惊地看着洛昱。 “圣人还在呢!圣人没说话,下面的臣子上奏就是存了谋逆之心。” 洛昱声音不大,可字字诛心。 “你……你……”韦驰颤着手点着洛昱,脸上彻底放弃了表情控制。 “不劳丞相费心,我自会去灵石行宫面见阿爷。” 洛昱礼节性地拱手作揖后便往行宫赶去。他到行宫前殿之时,有洛肃的近卫拦住了他。 “怎么?我不能进?”洛昱质问道。 以前在东宫的时候,洛昱要见洛肃跑去书房就行。没想到出奔到灵石,连进个行宫都要人拦。 近卫道:“太子殿下下旨,不经通传不得入内。” 洛昱微微抬起下巴,显出倨傲的神色:“那就替我去通报一声,就说靖安郡王求见太子殿下。” “阿兄!你来了!” 就在此时,洛冕一身戎装出现在行宫门前。 “你能平安来此处真是太好了!” 洛冕一把挽住洛昱的胳膊,带着洛昱往行宫里头走。洛昱看了一眼刚刚出手阻拦的近卫,此时竟然站得笔直,毫无阻拦的意思。 洛昱觉察到了些许不对劲。 洛冕依旧亲昵地拉着洛昱往深宫里走。 洛昱皱眉问道:“复章,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阿爷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刚刚我进宫,他手下的近卫竟然出手阻拦。” 说起这个,洛冕突然支吾起来。 “他们……他们……其实也不能怪他们。” 洛昱停住了脚步,认真问道:“告诉阿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韦驰那个马屁精说有人上奏折奏请阿爷登基。我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洛冕绞着手道:“前几日,阿爷下了道旨,把你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撤掉了。然后……然后任命我担任天下兵马副元帅。 阿兄,我现在是副的,大元帅这个职位是空置的。 同一天,阿爷又下旨,将卢良娣擢升为太子妃。 跟我们一起出奔到这儿的博陵云,因为娘家的事儿被褫夺了掌管东宫后·庭的权力。 但由于阿兄你不在,博陵云的名分还存着。 阿爷说要等你回来后才名正言顺地废黜博陵云郡王妃的名号。 所以现在我们东宫的后·庭,完全由卢妃做主了。” 听着这段时间东宫发生的剧变,洛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出征之时,承元帝任命洛昱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将礼朝天下的重担放在了洛昱的肩上。从那天起,洛肃和洛昱父子俩的关系就变得十分之微妙。 承元帝显然不太认可洛肃,但又十分中意洛昱。承元帝这么安排极有可能是想跳过洛肃,直接将天下大权交托到洛昱身上。在洛肃看来,他继承皇位路上最大的障碍已经从众兄弟变成了他自己的亲儿子。 虽然洛昱根本没有想过越过父亲直接继承皇位。可现在情况已经让他明白纵然他不想,可他阿爷已经认为他有心觊觎皇位,而且对他心存戒备。洛肃不仅对他心存戒备,还想扶持洛冕来对抗他。 兄弟连枝,相煎何急! 洛肃多次告诫洛昱、洛冕,兄弟不能内斗,要相亲相爱。没想到居然有那么一天,洛肃竟然使用手段,让洛昱、洛冕对抗起来。 145挑拨离间xiN 洛昱看着洛冕纯真的脸庞,心中隐隐阵痛。 都说皇权面前无父兄。如今依然纯真的少年也许不久之后就要与他拔刀相向。 “阿兄,阿兄,你在发呆吗?”洛冕伸出手在洛昱眼前晃了晃。 洛昱回过神:“居然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不管如何,我先去见见阿爷。” 正要提步前行,洛冕拉住了洛昱。 “阿兄,那个,那个阿爷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洛昱反问道:“怎么不一样?” “来了灵石,阿爷就立了很多规矩。他觉得皇太子应该要有皇太子的威望。臣工们陆续奏请阿爷继位。阿爷本来还推脱,反反复复多次之后,自觉该接受臣工的奏请。据韦丞相说,明日所有的臣工又会奏请阿爷继位。阿爷很可能会答应。” “阿爷谨慎小心了大半辈子,怎么就突然张扬起来?”洛昱想起以前的洛肃。虽然有野心,可一直惧怕承元帝,藏好所有的锋芒,装得庸碌无能。 说起这个,洛冕叹了一口气:“自从那个卢氏入东宫后,阿爷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独孤慧?不对,卢慧。”洛昱皱起眉头,“她在阿爷耳边吹了枕边风?” 洛冕点头道:“就是她。她花言巧语哄得阿爷开心地不得了。不仅如此,她还给阿爷出了好多注意,让阿爷立威,也……”说到这儿,洛冕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洛昱。 洛昱接着话头道:“也让阿爷堤防我?” 洛冕抿嘴默认。 洛昱冷哼一声:“她是不是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洛冕又点了点头:“她很多阿兄的坏话,还说要帮我登上储君的位置。但我知道她是在挑拨离间。她哪有那么好心,不过是想让我们兄弟反目,她可以有机可乘。听东宫管事的说,她一直在喝药备孕呢。” 听到这里,洛昱的心稍稍安慰。洛冕年纪小,可明辨是非,现在还不至于被旁人的三言两语所煽动。倒是做爹的洛肃,年纪一大把,却被奸人蒙蔽了双眼,偏听偏信,独断专行。 “大致情况我都了解了。可阿爷终究是阿爷,晨昏定省,磕头请安总不能拉下。我先去里头请安,该有的礼数我都会一一做齐整。”洛昱拍了拍洛冕肩膀。 洛昱求见之时,洛肃和卢慧正在床帏里厮混,咿咿呀呀的呢喃声透过床帘飘出来。 洛昱跪在大殿里头,无声地攥起拳头,满脑子都是自己母妃含泪自戕的场面。 约莫一刻钟后,床帏里终于停下了淫迷的声响。有个苍老的声音无端地咳嗽起来。随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床上的两人终于披衣起身。 “哎呀,这不是大殿下么?”假惺惺的女人声音响起。 洛昱抬起眼眸,冷冷地看着卢慧。 “咳咳,你还记得回来,还记得有我这个阿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哪里是为了退防才延误了行程,不过是为了独孤氏的孤女罢了。”洛肃在卢慧的搀扶下走到大殿的正位上。 洛昱应承洛肃的话,而是直接叩首道:“儿子不孝,没能随侍阿爷左右,是儿子的罪过,请阿爷处罚儿子。” 本来以为洛昱会硬气反驳,没想到竟然直接认错。这么反套路,洛肃一时也是惊讶不已。既然儿子自己认错了,他这个做爹的也不好继续发难。 “罢了。”洛肃摆摆手,“听暗卫说了,你在皇宫里也呆了几天,想救那个孤女,可是没救成。独孤家的孤女直接人没了。想着你心里也伤心,又风尘仆仆赶了好几天路,身心俱疲。今儿就先回去休息吧。” 洛昱浅浅应了一声喏,正准备起身离开。 卢慧却说起话来:“圣人,你忘了。” 圣人? 洛昱心中冷笑起来:好会一女子,还没登基继位,圣人已经先喊起来了。 “忘了什么?”洛肃乖乖跳入卢慧的套路中。 卢慧向跪着的洛昱努努嘴:“您忘了吗?之前您颁了旨意,天下兵马大元帅失了职责要受到惩罚的。您现在一句罢了,明日上朝可怎么跟满朝的臣工交代呢?” “哎呦哟,宝贝儿,瞧我这记性。”洛肃拍着自己的脑门道:“要不是你提醒我,我都忘了。” 他迈着步子走到洛昱跟前:“元嘉,阿爷今时不同往日。今日是礼朝的太子,明日就是礼朝的君王。常言道,君无戏言。阿爷我之前颁了旨意,要对你这个玩忽职守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进行惩戒。虽然你已经认了错,可阿爷还是要对你小惩大诫。这样才能给臣工们一个交代。” 洛昱知道洛肃不会忘记什么,而是和卢慧一起在自己面前演戏。记性不好,小惩大诫这些都是假,想削去自己手里的军权这才是真的。 洛昱叩首道:“是儿子的错,儿子甘愿受罚。” 洛肃点点头:“其实,阿爷也不想真罚你。从今日开始,你就在灵石的别院里住下,面壁思过一阵子吧。” 面壁思过? 实则是软禁! 洛昱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 洛昱再叩首:“儿子前日梦到阿娘,梦里的阿娘问我阿爷您过得可好。还不及回答,儿子的梦就醒了。现在想来,阿爷过得很好,往昔的记忆早已不再伤痛。可儿子最近的心痛得很,妻子亡故,孩子不在身边。茫茫天地却孑然一人。面壁自省的日子,儿子定当努力参悟阿爷是如何做到忘却过去,将伤痛忘却,重新面对人生。” 洛昱的话堵得洛肃一时无语。没有一句不满,却句句都在谴责洛肃的见异思迁。 洛肃被说得一阵心虚,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退下吧。要论说嘴皮子上的工夫,孤又如何敌得过你呢。” 父子重聚,终究是不欢而散。 洛昱走出大殿,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空,神色更加凝重。 半壁江山已经落入阿氏贼人手中。而礼朝内依然没有团结起来,做好一致对外的准备。难道礼朝的天下真要亡在这次叛乱之中吗? 而另一边,洛肃看着洛昱渐渐变小的背影,脸色变得冷峻。 146兄友弟恭 洛昱软禁的第一日,洛肃就如预先安排的接受了臣工们的劝进,继承大位,遥奉远在剑南行在的承元帝为太上皇。 战事紧迫,洛肃的登基仪式草草完成。继位当日,洛肃并没有明确太子人选。臣工们都知道原来最有资格获封太子的嫡长子洛昱被禁足于行宫,而庶子洛冕则节节晋升,成为继任太子的大热人选。 精于官场之道的官员们已经盘算着站队的事情,早早准备了厚礼,打算送到洛冕的府上。 洛冕正要去看望软禁中的洛昱,却遇到成群结队前来巴结的官员们。洛冕虽然自小生在宫闱之中,了解官场、后宫基本的生存规则,可由于之前洛昱将洛冕保护得太好,洛冕从未真正去应付过这些复杂的人情世故。 官员们向洛冕行礼,打算自报家门,然后送上大礼。但还没开口就被洛冕给制止:“唉,你们先别拜,把这些东西先拿回去。能不能收你们的礼物,容我先去问问我阿兄。阿兄说能说就能收,要是他不同意,我肯定不收的。” 洛冕这番话让官员们面面相觑。 怎么这位贵主儿不按常理出牌? 受宠的皇子收礼居然还要一个失宠的皇子首肯? 这难道是贵主儿的试探? 老谋深算的官员们在脑中一番天人交战,最后得出洛冕扮猪吃老虎的属性。 就在他们还在思索到底如何应对的时候,洛冕跃上马,催动马鞭,一下子便没了身影。 洛冕的个头已经跟洛昱一般高,可在洛昱跟前仍旧如孩童一般,见到洛昱就第一时间扑到了他怀里。 洛冕闷着声道:“阿兄,救我。” 洛昱一点儿也不觉得诧异,仍旧如往昔一般拍着洛冕的背安抚道:“是谁欺负我弟弟?说出来,阿兄替你讨回公道。” 洛冕摇摇头:“近来,我身量长得快,又跟着几位将军学了基本的剑术,还能很好驾驭战马,现在没人能欺负我了。” “那你刚刚为何说要我来救你?” “我喜武怕文!特别是害怕口蜜腹剑的文官们。” “他们手无缚鸡之力,还能怎么了你?” “他们表面上恭敬,背地里都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就怕我被他们卖了,还在给他们数钱呢!” 洛冕说得不着调,可洛昱听出了严重性,不由得皱起眉头。他想着洛肃刚登基,朝中的局势急剧变化,各方势力眼下都急于找靠山。洛冕近来颇受洛肃的重用,而他为人心思单纯,自然会成为那些势利眼寻求的最好靠山。 “那些文官们想巴结你?”洛昱试探地问道。 “阿兄,你神了!你怎么知道的?”洛冕向洛昱倒苦水,“那些个人早先偷摸着向我的宅子里送东西,后来阿爷登基了,就开始明目张胆地给我递东西。无缘无故送东西,肯定安得不是好心。但我嘴笨,应付他们应付得头都大了。阿兄,你说我该怎么做?” 洛冕小心翼翼地看了洛昱一眼,然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洛昱摸了摸洛冕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复章已经长大了,阿兄不能护你长久,有些事情要自己学着去应付。” 听着这话,洛冕心里难过起来,他拉着洛昱的袖子道:“阿兄,你是不是介意我会抢了你的位置?所以今后都打算不理我了?” 他疯狂摇着手道:“我一点儿都不觊觎皇位。我只想一家人和和乐乐,平平安安在一起。阿姐离世之后,我最亲的人就只剩下你了。你可不要丢下我,不管我。” 想到因叛乱而被刺死的洛晏,洛昱的心情也黯淡起来。 他眼中氤氲着水汽,看着同样眼泪汪汪的洛冕:“傻孩子,我怎么会不管你呢。我是让你学着独立面对。逃避与恐惧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来,过来坐下,阿兄给你分析一下这些想接近你的人都有什么目的。” 洛冕乖巧地点点头,跟着洛昱坐在胡床上,仔细听着他对现在朝局的分析。 与此同时,灵石行宫的正殿也正进行着一场对谈。 洛肃支开卢慧,召见了在馆舍等候多日的裴策。两人对坐胡床,同煮茗茶。 “这几日一直忙着登基的事情,让牧之久候了。”面对裴策,洛肃并没有摆皇帝的架子,语气亲切,对话周到,“这几日住得可好?若需要物什,直接向伺候的太监吩咐便是。” 裴策淡然一笑:“我随身在尘世,可心依旧留恋世外。为陛下定下江山之后,终究是要回归山林的。” “定江山啊。”洛肃扬起头,喟然长叹,“更难了,大半江山都落入贼寇手中。阿氏的实力要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强悍。在我们剪除他们势力之前,他们先发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过黄河,直入关中,攻破长安。若不是我们出奔及时,只怕礼朝就要国灭。” “盛极而衰,大道自然。礼朝如斯,贼寇亦如此。战争才刚开始,一切皆有可能。” 裴策的话无疑鼓励了洛肃。 他身体微微前探,靠近裴策问道:“牧之,我们要赢需要怎么做呢?” 裴策道:“人心齐,泰山移。” 洛肃一怔,又坐回了原处。 裴策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理很简单,就看陛下愿不愿意做了。” 洛肃摊开手表示无奈:“人心是最难掌控的东西。上皇肯定就不会与朕一条心。” 裴策道:“上皇乐天知命,自然懂得大局为重。眼下最重要的人心是在陛下这儿。” 洛肃一脸疑惑,指着自己:“朕这儿?” 裴策道:“陛下登基却不立储君,朝廷里已经有各种不同的猜测。刚刚建立的朝廷,现在已经暗潮汹涌,人心浮动。” 被裴策一语道破心事,洛肃有些无措。他心里却是对洛昱很有芥蒂,正想通过扶植洛冕来打压洛昱。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裴策看着正殿帘子后隐隐约约的人影说道,“兄友弟恭正是皇室最大的财富。只有皇室团结,才能让整个王朝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