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球如何谈恋爱?》 第一章(穿书?) “小音,快点,我们不能再拖延了,第一位读者已经点进来了,我们得迅速做好准备。” “……嗯。” 凌晨三点,省立医院第27楼。 病房区寂静而洁白,灯已经熄灭了,偶尔响起护士手推车的声音。 女孩坐在病床上,握着手机。 手机的亮度被调到了最暗,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是晋江文学城以绿色为底色的app页面。 女孩看起来十分紧张。 她的名字是林笑音,十八岁。 时间到了,她今晚就要死了。 几个月前,她还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正在备战高考,每天和朋友刷题、抢食堂吃饭的位子、烦恼每个月的生活费太少总是买不起想要的东西。 当然了,还有对即将到来的高考的紧张,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考虑自己要选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将来要做什么工作……以及大学的时候,应该会有男朋友了吧。 然而,一次严重的头痛,为这一切画上了句号。 她起初以为,自己应该是备考压力太大了,才会头疼。但因为头疼到了恶心想吐的地步,她还是请了半天假离开学校,独自去医院挂号检查。 上午的半天假,不耽误下午的课和晚上的自习。爸爸妈妈工作太忙,就不要麻烦他们了吧。 再然后,医生怜悯的眼神,宣判了她的结局—— 巨大的脑部阴影,性质不乐观。 父母马上就来了。 亲戚们马上也来了。 医生聚在一起围着她的脑部ct影像开了会。 大家都躲避着她。 父母上一秒笑着,下一秒就躲在角落里悲痛的啜泣。 她听到有人轻轻地在门外问:“她是你们唯一一个孩子吗?” 她被留在了医院里,人生此后的每一天,再也没有离开过。 而现在,一切终于要全部结束了。 她不敢想几个小时以后,护士发现她没有呼吸的身体,她父母会有什么反应。 尽管系统还在耳边催促,但林笑音仍然没法这么果断地离开。 她打开了朋友圈,一条一条翻里面的内容。 【和宿舍的智障姐妹一起约饭![图片]】 【考试周图书馆打卡。】 【***在○贝单词打卡的第103天。】 【考试周了,一本书都没看,天台的各位都让开,让我们法学系的先跳!】 这一条下面有评论: 【滚,让我们英语系的先跳!】 【汉语言文学系的不和诸位抢天台,已经自觉在后山挂东南枝了。】 笑音往后翻了十几条。 她的社交账号里人很少,都是高中同学,当她在医院里忍受疾病以及放疗化疗产生的副作用时,他们都已经上大学了。最近大概是到了考试周,大家都在说相关的事情。 笑音握着手机,抿紧了嘴唇,眼神黯淡。 系统有些着急,催促她道:“别难过了,下辈子更好!我保证以后这些你也会有的!” 笑音说:“真的吗?可是你不是说,我选的这个作者,最近几年都在写仙侠。我比较大可能会穿越到仙侠文的世界。” “你以为仙侠文就没有考试嘛!什么内门弟子选拔,晋级大会,长老考核大会……多着呢,保证你考到腻。而且你穿越以后是女主角,这个作者很少让女主角吃苦头的,你放心吧。” 林笑音有些迟疑。 其实她平时也看小说,知道穿书是怎么回事。 只是她一方面还是舍不得现代的人生,另一方面,虽然系统说得天花乱坠、万无一失,可她总有种隐隐的不安,对未知的世界有些害怕。 “啊啊啊,我们真的得加快了!” 系统的声音又响起。 林笑音仿佛能看到有个小人着急地在自己脑海里挥舞手脚,焦虑地掰着手指碎碎念:“你不知道,这年头的小说都很强调节奏的。一般穿书文开头第一句话就要穿书了,男主角第一章出场,反派三章内出场,前五章要有一个小打脸,隔五千字就得有一个小爽点…… “我们这篇文到这里都已经1327个字了,读者都要没耐心往下看了,这样下去这一章来不及出男主了,一篇文的数据是关乎我们穿书系统的年度kpi的……而你,女主角,居然现在还在原世界的医院里!” 系统快要抓狂了。 林笑音被它催得不好意思,想想自己反正不穿书也是要死的,放下手机道:“那、那现在穿吧。我怎么穿?就这样直接死吗?还是需要先看本和自己名字一样的小说触发一下?” 系统满意地点点头,见笑音这么配合,觉得自己这次带的女主角终于上道了。 它说:“直接死就可以了,我会带你的。” 林笑音点点头,闭上眼睛准备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凭借着现代人多年来与智能手机相处进化出的本能,她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拿了起来。 系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笑音道:“就一眼,就看最后一眼!最后玩五分钟手机,我就保证按时死掉!” 笑音点亮手机,发现是一条短信,号码未知。 都这年头了,除了银行卡信使扣费、移动欠费通知和各大商家双11促销之外,竟然还有人发短信? 笑音困惑地点开,却发现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 【笑音,我喜欢你。】 诶? 笑音一愣。 系统却在焦躁地催促:“快快快,已经1786个字了!再不穿这章都要写完了!” 笑音说:“可是,好像有人偷偷跟我表白……” “哎呀,这种肯定又是垃圾社交app的营销策略啦,那种跟你说有人偷偷暗恋你然后骗你注册app的。快走啦,等穿了书,我保证男一男二男三都会喜欢你的!” 笑音迟疑。 想想也是,她这么长时间都住在医院里,有谁会喜欢她呢? 就算真的有人喜欢她,她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了。 这样一想,林笑音放下了手机,躺到床上,闭了眼。 * 系统没再说什么废话,直接带她穿书了。 穿书的感觉有点玄乎。 林笑音觉得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然后进了一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系统在她旁边给她介绍基本情况:“你穿的这本书的作者,叫作辰○。” “早年写古言西幻,这两年主要写仙侠。” “她喜欢清冷正派的男主,还是个白毛控,尤其喜欢白狐狸。这两年写女主角,基本上都是白狐狸,所以我估计你这本意外不大。” “这个作者不太爱写虐,不过喜欢从小开始写女主角。从以往的情况来看,她尤其偏好写青梅竹马。所以你融入世界的难度应该也不大,刚穿过去年纪大概率会比较小,然后男主角就是你身边的人。” “如果你碰上那种冷冰冰不大爱说话的,还沾个什么少主、少君之类的头衔,那很可能就是你cp了!” 林笑音心不在焉地听着系统的叮嘱。 作者是她自己挑的,这些情况她都了解过,所以不算太陌生。 大约一个月前,她躺在病床上,已经接受了自己将死的命运。而这个时候,系统的声音忽然出现。 它告诉她,她被穿书系统选中了。她可以自己挑选一个作者,穿越到对方的下一本文里,成为女主角,并且在那本书里度过一生,完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是对她一生从未做过什么坏事,却早早死去的补偿。 不过,和一般穿书有些不同的是,她无法知道这本书的具体内容,因为作者还没写。她的行为,就会成为这本书真正的故事内容,她就是当之无愧的唯一女主角。 作为不能预知后续情节的补偿,系统会一直在她身边帮助她,作为沟通她与作者、甚至是与读者的媒介,直到完成整个故事为止。 挑选作者的时候,林笑音挑了很久很久。 首先,她是女主角,所以并不想被虐,经常写虐文的作者不行,pass。 其次,因为她穿的是还没开始写的文。据系统所说,如果作者坑掉了的话,她会被卡在静止的时空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非常痛苦。所以经常坑文或者更新不稳定的作者,pass。 还有,既然都要穿书了,那她当然希望自己下辈子长得非常漂亮…… 这样那样的理由加在一起,她精挑细选,才选定了现在这个作者辰○。 不写虐,没有坑文史,唯一的问题就是喜欢写狐狸。 不过穿书又是仙侠文嘛,反正不会被当成妖怪打死,也无所谓了。穿成狐狸也挺好的,化成人身漂亮,而且林笑音很喜欢小动物,想想能够自己撸自己尾巴,也是件蛮快乐的事。 她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听系统介绍得差不多了,只听系统道:“可以了,那我们就准备去书里吧。你闭上眼睛。” 林笑音依言闭眼。 她在心里构思好各种可能性。 虽然她挑选的这个作者,风险已经很小很小了,这个作者写狐狸的概率接近100%。但就像系统之前提醒她说的,穿书这种事,就像炒股票,永远没有百分之百赚钱的。再怎么挑优质股,还是有可能会爆冷大跌,而昨天抛掉的股票反而会暴涨。 现在,她就只能在心里默念—— 倒霉的一定不要是我一定不要是我一定不要是我一定不要是我…… 这句话念了大概三百遍,林笑音觉得自己又脚踏实地了,大概穿书已经成功了。 来到崭新的世界,林笑音忽然有点紧张。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是圆滚滚的,大小也和想象中差不多,原来当一只小狐狸是这种感觉。 林笑音忐忑地不敢睁眼,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心跳很快,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心里问系统:“系统,我穿好了没?我变的狐狸漂亮吗?” 系统一改之前风格的吞吞吐吐:“呃……” 林笑音问:“什么情况?现在应该可以告诉我我这辈子的设定和身份了吧?” 系统说:“那个……你先不要担心,可能出了一点意外。这种情况我工作这么长还从来没有见过,可能可以纠正的。首先,我联系一下系统总部……” “发生什么了?!” 林笑音炸毛了,而神奇的是,她一觉得自己炸毛,顿时觉得自己变得“膨胀”了一点。 林笑音再顾不得娇羞,立即睁开了“眼”,却发现眼前的世界和她想象中的仙侠不同。 这是一个现代化的房间。 一个在林笑音原来的世界里,非常常见的现代房间。 一个应该属于成年男人的,现代化房间。 房间大约二十平方大小。 写字台上有台配了三个屏幕的电脑,林笑音从未见过这样的电脑,在她的印象里,这种电脑都是属于职业游戏玩家的,感觉很高级。电脑主机没有完全关死,还在一闪一闪地发光。 铺着蓝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摆在中间,床正对着一台大屏幕电视。电视没有配机顶盒,下面却放着好几种游戏主机,林笑音认得出switch。 另外,光是林笑音看得见的地方,就配了扫地机器人、自动窗帘、空气净化器、智能机器人…… 还有很多方方正正的盒子,但林笑音认不出是什么,只觉得很高科技。 房间的主人,一定沉迷于现代科技。 林笑音看得有点发愣。 她下意识地想上前,却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她似乎没有“脚”。 林笑音怔神,忽然惊慌起来,四下观看,然后,她的目光定在不远处,一面落地更衣镜的镜面上。 然后,就像是恐怖故事一样,她明明看着镜子,可镜子里面没有任何人影。 镜子里倒映着房间,还有一颗足球。 一颗似乎很久没有人动过、漏了气瘪瘪的、还有一面长了几根白毛的足球。 林笑音看着足球。 足球对着她。 然后她先是意识到镜子里没有人,惨叫出了声:“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她看到那颗足球居然整颗球竖了起来,和她反应一致表现出很惊恐的样子,仿佛也惨叫了起来。 林笑音:“?” 林笑音:“???” 林笑音:“?????????” 读未修改内容请到:醋/溜/儿/文/学 第二章(男主周朔) 半个小时以后。 林笑音依然没有死心。 她在镜子前面蹦蹦,镜子里的足球也蹦了蹦。 她在镜子前面走来走去,镜子里的足球也滚来滚去。 她在镜子前试图做个表情,镜子里的足球……努力表现了一个做表情的样子,但是足球没有五官,所以实际上毫无动静。 林笑音泄气了。 无论她怎么自欺欺人,都无法否认镜中足球的动作和她完全一致。 足球就是她,她变成了足球。 而这时,脑海中系统与总部的通话也不断传来—— “我知道,可是为什么我的穿书者会变成一颗足球?” “什么,作者忽然抽风了?!” “你再说一遍,写着玩玩是什么意思?!” “啊???预收只有152个?!” “还不打算日更???” “可这个作者除了写狐狸以外,根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吧。” “热元素呢?热元素好歹得有一两个吧。哦,我知道,穿书算一个。” “那男主呢?男主你现在能联系一下作者那边给我透个底吗?啊?什么??!!男主既不是总裁,也没有残疾,他甚至不是个偏执狂变.态???” 尽管系统起先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它后来因为过分难以置信,嗓音不断拔高,还是进入了林笑音的头脑里。 林笑音听得瑟瑟发抖。 她不太懂系统口里那些专业词汇是什么意思,但本能地感到不妙。 有一些词她还是听得懂的,比如“写着玩玩”、“不打算日更”。 这对她来说可不是好事。 作者如果坑掉的话,她作为穿书的女主角,就得永永远远卡在静止的时空里了,比直接在自己真实的生命里死掉还要痛苦。林笑音光是想想就觉得害怕。 系统和“总部”那边的人嘀嘀咕咕聊了半天,良久,才安静下来。 系统联系完总部以后,林笑音觉得自己脑海中那个“小人”看起来很沮丧。 她怀抱着一线希望,试探地问:“我们是不是弄错了,应该可以重新穿一次吧?” “那个……我们可能没弄错。” 系统萎靡不振,而它面对林笑音,又不由带着一丝微妙的心虚。 林笑音又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系统:“不,那些都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我今年的kpi大概完了。” “那我……” “……你可能,以后都要保持这个样子了。” 林笑音如蒙雷击。 她惊恐道:“那怎么办?!” 系统不吭声了,仿佛死了一样。 林笑音愈发无助。眼下的情况,和她原本的设想完全不一样,她是想要活下去的,可绝对不是以这样的形式。 笑音六神无主,不断地呼唤系统:“喂,喂!系统!我变成足球的话,以后要怎么办?我还能变成人吗?” 系统也不知从总部那里听说了什么,长长久久地不吭声。 林笑音在脑海中大声喊了许久,终于喊累了,安静下来。 她开始端详周围的环境。 这个房间大致的情况,她一睁眼就已经看过,只是没那么仔细。 林笑音注意到,床边的床头柜也是智能的,上面有电子钟显示,此时是01:14。 午夜已过。 说起来,这儿是卧室。可这个时间了,房间却还是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房间的主人呢? 笑音正在疑惑,忽然,就听到“滴滴滴”几声,然后“咔嚓”一下,房间外的门似乎被打开了。 林笑音听到卧室外有沉沉的脚步声,还有窸窸窣窣换鞋放包脱外套的声音。 是有人回来了。 林笑音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也顾不得自己现在是个足球。 她惴惴不安道:“这里的主人回家了?” “对。”系统忽然又复活了,“你穿书以后就到了这个人家里,从一般套路来看,这个人应该就是你未来的cp,也就是男主。” 林笑音问:“要怎么才能判断是不是呢?” 系统:“呃,这个不太好说。虽然你穿到人家家里,这个人多半就是真·男主了,但偶尔也会有例外,特别是那种有男一二三四的文,更不好说。不过,言情小说里,有一个特征基本上是确定的。” 笑音:“什么?” 系统:“真正的男主角,一定是全书长得最帅的。” 笑音:“啊?” 笑音正聊着,而这时,只听外面那人步子往卧室走了几下,然后“咔嚓”一声,房间门的门把手被向下一压,房门打开了。 笑音不自觉地望过去。 走进来的,是个年轻男性。 他看起来很疲倦,拖着身体,耷拉着头,萎靡不振。一头黑发看上去很久没剪了,变得很长,挡住了面容,似乎有些阴沉邋遢。 看到房子的主人的形象,系统顿时对这个人失去了兴趣:“看来不是他,这个多半是展开剧情用的路人甲,指引npc那种。等下一个吧。” 这时,那个疲倦的男子在床上坐下来,撩了一把掉在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张惊天霹雳无敌帅的脸。 系统精神一震,立即改口:“是他!是他!!没错了,这个绝对就是男主角!” 林笑音:“???这么随便的吗?” 林笑音现在的感觉十分诡异。 虽然她知道自己穿的书是言情小说,自己又是女主角,接下来肯定是要谈恋爱的。但是真的指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性跟她说,这就是你未来的男朋友,她又觉得很怪。 林笑音不自觉地打量眼前这个人。 就像系统说的那样,这个人的外表无可挑剔。 他个子很高,皮肤很白,看上去不太晒太阳;身材清瘦,不属于特别健壮的男性;他长了双猫似的杏仁眼,即使不刻意追求时尚,依然有时髦的精致感;他的脸的确完美无缺,完全可以与偶像明星相媲美。 不过这么帅气的一个人,精神状态却不是很好,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皮底下也有熬夜带来的淡淡乌黑。 林笑音出神地说:“他看起来……好像很累啊。” 系统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才回答:“正常,成年人嘛,都是这样的。” 这时,男子的手机抖动一下,他眉头一皱,接了起来:“喂?” 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男子说:“有个bug漏了?好吧,那我现在改。” 说完,他拧了拧鼻梁,重新起身。 他走到客厅里,从背包里拿出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搁到台式电脑前面,翻开屏幕,打开编程软件,手速如飞,啪嗒啪嗒地开始改。 一行行长长短短的代码,在光屏上流淌而过,在漆黑的房间里,带着一种炫目的科技感。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房间有什么变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房间里有一颗足球的状态非常异样。 林笑音茫然地看着这个男人不断改代码,床头柜的电子钟已经跳到了02:44。 她问:“他不用睡觉吗?” 系统还是那句话:“成年人嘛,工作了就这样。” 林笑音生前只不过是个高三生,虽然19岁了,但因为治病,甚至没有机会按照寻常轨迹上大学。 她对毕业后的未来有很多很多畅想,青春年华应该像电视剧里一样美好。这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而在林笑音对社会生活的美好幻想里,绝没有凌晨三点还在暗无天日的卧室里加班改代码。 男人打了个哈欠,却还强撑精神。 他喝了口水,然后飞快地又敲了一行代码,f5运行,自己试了试,然后拿起手机打电话。 “行了,你们试试。” “嗯,没事。” “我睡了。” 他将笔记本一合,屋内立即暗了下来。 男子似乎已经筋疲力尽。 他坐回床上,然后开始脱衣服。 笑音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有异性在自己面前脱衣服,猝不及防,慌乱地用力闭上“眼睛”。 系统仿佛有些好笑:“没事啊,你看好了,反正是你未来男朋友,提前考察一下身材嘛。” “不用不用……” 笑音很尴尬。 她对自己现在的处境还非常困惑,说实话,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穿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还在一个陌生男子家里。 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感觉和她原本的世界差距没那么大,所以她难以迅速进入状态。 奇怪的是,她虽然是个足球了,明明没有眼睛,可是当她努力“闭眼”的时候,依然能达到和以前拥有人类身体时一样的效果。 视野陷入黑暗中,林笑音感觉思路一团乱麻。 她以后要怎么办? 就这样当一颗足球吗? 这是言情小说吧?她难道就要用这样一个足球的身体,和眼前这个陌生帅哥谈恋爱? 这要怎么谈? 林笑音的心情既复杂又困惑。大约因为年纪小,她其实是那种对异性格外敏感的类型。就算是生病前在学校里,她也只和女生玩,一个男性朋友都没有。现在立刻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是她必须谈恋爱的对象,就算对方是个帅哥,林笑音也没法立刻放下戒心。 更何况,她现在还是一颗球。 她想都想不到,她要怎么喜欢上对方、怎么让对方喜欢上自己。 这该不会是个虐文吧? 林笑音乱糟糟地想着,她听见房间里没有动静了,才战战兢兢地重新“睁开眼睛”。 只见那个男人换了睡衣,已经埋在床里睡了,睡得很死。 系统满意地感慨道:“他还挺爱干净的嘛,工作这么累了,还知道换身衣服再睡觉。” 林笑音呆看着床上那个后脑勺。 系统问她:“你呢?穿越挺费力的吧,要不你也早点睡,我好回系统总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林笑音摇摇头,经历了这么大的冲击,她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她见那个男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醒过来了,想了想,说:“我想在屋里转转,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系统无奈:“也行。” 林笑音于是费劲滚动起来。 她因为漏气了,连滚动都很吃力,想到现在自己不仅不是人,连脚都没有了,笑音内心不禁涌上一股强烈的辛酸。 可辛酸也没用。 往好处想,她至少还活着。小说嘛,就算现在是球,以后总有机会变成人的。 这样一想,笑音又有了一点力气,滚动的速度也略微加快了。 男人关上了卧室门,笑音只能在卧室里活动。不过,男人将他的背包拿进来了,这让笑音得以获取一点外部的信息。 他看到男人的工牌,挂在背包上。 上面有着这样的信息—— nk公司 姓名:周朔 部门:开发部 职位:高级it工程师 第三章(男主其人) 次日,上午八点半,周朔的手机闹钟响起。 他条件反射地摁掉闹钟,然后就听见扫地机器人“滴”了一声,提示到:“开始定时清扫。” 嗡—— 然后就是一阵吸尘器移动的轰鸣声,对于睡梦中的人而言,足以称为地狱响声。 于是,周朔睡不下去了,睡眼惺忪,艰难地爬起来。 他揉了下眼,看向自己的房间,稍作停顿。 昨天晚上屋内太暗,他又惯例加班到凌晨,实在太累,所以没有注意到异样。但今天一看,就隐约觉得熟悉的房间有一丝变化。 他的足球躺在房间中央。 这颗足球是他高中留下的东西。男孩子青春期的时候都沉迷于运动,就连他这样喜欢电脑的人都不例外。 那个时候他每天周五放学,会和朋友们在操场上踢球。后来到大学,这颗球都还经常用得上。 只是工作以后,他每天加班实在太忙,休息日也只想在家睡得昏天黑地,要运动的话公司的楼里有健身房。再说都是社会人了,他还能约谁出来踢球?谁能空得出时间?大家都忙着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里挣钞票,足球自然就闲置了。 要不是这颗球今天自己滚到房间中间,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样东西。 周朔皱了下眉头,不过马上又舒展开来。 球怎么会自己乱跑,多半是扫地机器人打扫的时候顶出来了。 但是,他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这颗足球竟然已经漏气得这么厉害,大半都瘪了,江南城市潮湿,上面甚至长了白毛。 反正也没有时间玩,周朔在要不要扔掉它上面犹豫了几秒钟。 不过,他看了下钟,已经八点四十分了。最近小区里垃圾分类、限时投递,其他垃圾上午的投放时间是6:30-8:30,已经来不及扔了。 周朔只得作罢。但他想了想,将足球拿起来,用餐巾纸沾了点水,简单将球擦了一下,然后放回角落里。 他换掉睡衣,到浴室里冲了个澡,九点十分,准时背上背包上班。 * nk是当下风头正劲的老牌互联网公司。 说是互联网公司,但公司规模逐渐膨胀以后,业务囊括方方面面,已经不能单纯用“互联网”三个字来囊括。 大企业工作压力巨大,但薪水也开得十分慷慨。网络上疯传的那些一毕业就能拿到的令人艳羡的高薪,多半出自这几个位于风口的互联网巨头。 正因如此,想要在陌生城市立足的应届毕业生们,为了在自己的履历里印上nk两个字而打破了头。每当有人拿到这些名门企业的offer,立刻就能收到不少羡慕的视线,仿佛进入这样的公司,就已经拿到了未来进入“中产阶级精英”之门的入场券。 此时,nk大楼内,走廊上的精英们行色匆匆。 产品部的员工正在带新来的实习生了解各个部门的情况。 走过测试部。 老员工道:“这里是测试部门,测试上线前的产品,他们最讨厌开发部、技术部和产品部。” 走过开发部。 老员工:“这里是开发部门,核心程序员们的部门,他们最讨厌产品部。” 走过设计部。 老员工:“这里是设计部门,很多‘艺术家’,他们也最讨厌产品部。” 走过产品部。 老员工:“这里是产品部,负责市调和规划新产品,以后你就在这里工作。对了,你在公司里活动的时候,最好把工牌藏起来,如果实在要挂,就在身上带把刀。” 实习生疑惑道:“为什么?” 老员工满脸的视死如归:“防身。因为其他部门的人,谁都有可能上来捅你。” 实习生:“???” 等参观完各部门,老员工又要带实习生去看食堂和健身房。 实习生显然还是没毕业的女大学生,二十一二岁,满脸压不出的青春漂亮。 他们走向电梯的时候,又经过开发部门口。 此时,开发部里一个年轻的程序员觉得头发碍事,恰巧将前额的头发撩了起来。 开发部里的气氛本来闷闷沉沉的,但那年轻男人一露出脸,忽然整个房间为之一亮。 实习生看到那个开发程序员的长相,立即露出如遭雷劈的表情。 实习生不自觉地问:“那、那个人是谁?” 老员工看了一眼,说:“啊,那个啊,是开发部的周朔。他研究生毕业,是前年入职的,脸是长得不错,但他都二十六岁了,听说还没谈过女朋友。” 实习生愈发吃惊:“这样的帅哥没有女朋友啊?” 老员工笑了一下:“长得帅也不一定有女朋友啊。你看我这么帅,还不是自己单着。” 见老员工主动开起玩笑,实习生愣了一下,连忙配合道:“前辈你肯定是追的人太多,挑不过来啦!” 老员工哈哈大笑。 不过,他旋即正色道:“有一说一,周朔没对象,其实我们也都觉得奇怪,私下还专门分析过。 “我们觉得吧,周朔这人,大概是性格实在不招女孩子喜欢。你以后如果和他相处就知道了,这人个性……挺麻烦的。 “还有,我听说过一个传闻。据说这个周朔挺恋旧的,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子,但那个小姑娘生病死了。他一直忘不掉,就单到现在。 “反正他是很难搞。其实设计部的部花都追过他,铩羽而归。” 实习生惊讶:“设计部啊?” 刚刚路过设计部的时候,她朝里面看了。 跟互联网公司别的部门不一样,设计部都是搞艺术的人,审美拔尖,里面可谓帅哥美女如云。要在这个部门当上部花,恐怕不容易。 “是啊。” 老员工感慨地说。 “那姑娘是我们这栋楼的高岭之花,都冒着同公司恋爱影响晋升的风险上了,结果从来没有败得这么惨过。” * 周朔满眼专注地盯着代码,没有注意到之前实习生的谈话。 午休时间刚到,坐在周朔旁边的一个自然卷小伙就将电脑往前一推,站起来欢呼道:“吃饭了!!!阿朔,走啊,你今天想去哪个餐厅?” “饭桶。” 一个同事淡淡地吐槽他。 这个自然卷小伙,也是开发部的一员。因为他长了一头蓬蓬松松的天然卷毛,很像是绵羊,所以平时被大家叫作“小羊”。实际上他本人有个一本正经的名字,叫作“杨星”,可惜没有人care。大家还是叫他小羊。 小羊的工位和周朔相邻,两个人年纪又相似,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他们平时经常一起吃饭,因为周朔家交通方便,休息日有时候他还会到周朔家里打游戏。 杨星的性格和他的长相一样蓬松无害,乐观活泼。听同事开他玩笑,他也不生气,反而热情道:“富有,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啊?” “不了。” 被叫作“富有”的同事,本名甄傅友。他穿上外套,随手亮了张黑卡,道:“我今天想去外面。” 杨星瞥见那张黑卡是市区某个五星酒店顶楼的旋转自助餐厅vip卡,无辜地道:“你要去闹市区啊?那好远的吧,赶不回来被黑扑克抓到怎么办?” 甄傅友闻言,浅浅地笑了下,神情颇有些高深莫测。 他说:“那又怎样?” 言罢,轻飘飘地走了。 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浑身灰扑扑的程序员也起了身。他眼底眼袋很重,有一种很沉闷的感觉。他瞥了眼小羊和周朔,一句话都没和他们说,就自己拿着工卡走出办公室。 这个人叫王泉礼,连小羊都不是很擅长和他相处。小羊见状悻悻地笑了笑,和周朔勾肩搭背道:“看来还是我们两个去吃。” 周朔昨天改bug改得太晚,今天不是很活跃,说不动话,于是只点了点头。 两个人正要去最近的食堂。 谁料才走出开发部不远,就有一个行政部门的小姑娘带着哭腔撞过来,正好要撞在周朔身上。 周朔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躲,当场让那个小姑娘扑了个空。 小姑娘大概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有男人不解风情到看见有女孩子撞到他身上,第一反应会是迅速闪开。她的身体一下保持不了平衡,眼看就要跌到。 幸好小羊眼疾手快,一下子扶住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然后,他就注意到这个小姑娘的眼睛:“诶,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出事了?” 小姑娘抖得像个无助的小兔子,泪珠在眼眶打转,我见犹怜。 她说:“我、我笔记本坏了,下午还有报表要交。” 说着,小姑娘满怀希冀地抬眸,可看的并不是扶她的小羊,而是旁边的周朔。 可是周朔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般,点了点头,就打算和小羊一起走了。 小姑娘一愣,周朔的反应显然又一次不在她的预计当中。 但她好不容易有勇气撞过来这么一次,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小姑娘眼看他们要走,轻咬了下嘴唇,又鼓起勇气挽留道:“开发小哥哥,你们是不是很懂技术?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下次请你们吃饭。” 小羊也不是刚进社会的直男了,听到“下次请吃饭”这几个字眼,再看小姑娘惴惴不安的眼神,就“啧啧啧”了几声。 他很有自觉,看这行政妹妹的眼神就知道对方目标不是自己。于是小羊抱着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周朔和小姑娘。 然而,周朔看上去对小姑娘的话很不理解。 他偏了下头,说:“技术部不是有专门负责内部维修的人?打电话报修一下不就好了,我们不是这块的。” 小姑娘怔着:“可是……” 周朔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抬步就走,看都没看小姑娘。 这下小姑娘的眼眶是真红了。 小羊一边跟着周朔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小姑娘。等拐过了弯,他忍不住捶了一下周朔胳膊,道:“阿朔,干嘛不理人家小姑娘?行政妹妹多可爱啊,你想什么呢?!” 周朔停下步子。 他那张好看的脸上写满纯粹的疑惑,完全不理解小羊现在在说什么。 他歪了歪头,迟疑地回答:“在想……吃饭?” 第四章(上大学与谈恋爱...) “人家行政妹妹约你修电脑,你竟然只想着吃饭!!!” 小羊愤怒地咆哮声传遍了整栋办公楼。 周朔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是饭点,我不想吃饭想什么?” “人家不是都说修完电脑请你吃饭了吗!!!” “可我不想被别人请客,这样很难决定自己要吃什么,点单也束手束脚。” “重点是饭吗??啊???妹子请你吃饭,重点是饭吗???” 小羊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朔啊,你这样真的注孤生啊。难得长了一张这么好的脸,大好的花样年华,怎么就不知道和女孩子拉拉小手呢?” 周朔平静地望着他,猫似的眼睛里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别开视线,说:“我不感兴趣。” * 林笑音度过了一个非常不安稳的夜晚。 她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睡下以后,做了一个噩梦。 在噩梦里,她穿书变成了一颗足球。 她想到自己的爸爸妈妈,想到永远也回不去的校园生活,想到自己的童年,想到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很想哭,可是发现自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眼睛”和“泪腺”,连掉眼泪这样的事都做不到。 然后,她看到自己脸上一片冰凉,好像是有人帮她擦了擦眼泪。 触感太真实,林笑音睁开沉重的“眼皮”。 然后,她就看到,昨晚那个猫眼睛的年轻男人,近在咫尺的帅脸。 这场景对没谈过恋爱的女孩来说实在太过刺激,林笑音吓得整颗球都不好了,差点直接从他手里弹出去。她费了好大功夫才压抑住自己内心惨叫和逃跑的冲动,勉强僵持着没有乱动。 猫眼睛男人擦掉了她身上的白毛,将她放回角落里,就自行去冲澡上班。 直到那个男人离开家,林笑音才缓缓从僵硬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小心地滚到镜子前。 她多么希望昨晚真的只是做了个噩梦。即使在睁眼看到那个猫眼睛男人时已经有了预感,但林笑音看到镜子里倒映出来的自己依然是颗瘪瘪的足球时,她内心还是有一丝失望。 “早上好!” 这时,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林笑音回过神,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早。” 林笑音和系统相处的时间其实不是很长。 系统第一次在她脑海里说话的时间,只不过是穿书前几天而已。它给了林笑音几天挑选作者的时间而已。 林笑音还记得,第一次听到系统说话时,她相当震惊,差点以为是脑部肿瘤带来的幻觉。 系统平时是有上下班的。 在她睡着以后,系统就会回所谓的“系统总部”,等上午才回来,时间不是特别稳定,通常是上午十点之前。 系统问她:“怎么样,经过一个晚上,你心情平静一些了吗?” 林笑音沉默不言。 她觉得不应该,但奇怪的是,睡了一觉,她居然真的平静多了。 诚然,林笑音不想当足球,一点都不想。这离她最开始想在仙侠世界当一只漂亮狐狸、修成仙子的期望相差太大。 但是,当一个躺在床上、没有未来的死人,和当一颗也许未来还能变成人的足球相比,又如何呢? 她以前因为不断放疗化疗,头发都掉光了,身体反应也非常严重,动不动就发烧呕吐,甚至让她觉得还是不要活了比较好。 现在,她至少不会难受了。 虽然作为一颗漏气的球,挪动起来很吃力,但她却是能够独立行动的。 于是,林笑音点了点头。 然后,她将早上发生的事说了。 系统立即夸赞她:“你做得很对。穿书者尽量不要在书的世界里,泄露自己原本的信息,尤其对对方还不熟悉、不清楚对方人品和看法的时候。再说你还是一颗足球,立刻就表现出异常的话,说不定会被当作是妖怪什么的。 “以前总部的其他系统,有带过穿书成猫咪的穿越者,就发生过穿书者第一天穿越就开口说话的意外。他还没有和书里的其他角色建立起感情呢,当然就直接被扔掉了。结果他还不知道吸取教训,又开口跟保安说话,保安被吓得半死,失手把穿书者打死,书也烂尾了。 “还有一个穿书者,穿越到那种有天神的奇幻世界。她在异世界透露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姓名,结果她的死对头是个恶神,非常厉害,直接穿破次元壁,把她真实世界的父母朋友全杀了,导致穿书者暴走。书也烂尾了。” “现在这些事情就被当成案例,每次穿书者刚刚穿越,对情况还摸不清楚的时候,我们都要讲的。” 林笑音没想到竟然有前人发生过这么惨烈的案例,听得害怕。 系统安慰她:“你不用这么担心。我看这里就是个普通的现代架空世界,应该不至于发生太严重的事。而且你穿的是个球,也打不死。不过小心谨慎一点总没错,毕竟这个作者现在精神好像不太正常,鬼知道她会干出点什么来。” 林笑音完全不觉得安心。 她对这个陌生的环境感到坐立不安,问:“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以后我应该有办法变成人的吧?” 系统下班了一趟,今天回来,似乎笃定了很多。 林笑音脑海中的小人拍着胸脯道:“肯定有办法!我昨天问过同事了,现在晋江文学城不允许写出格的内容,作者如果不把你变成人,让男主真的日了球,她肯定会被编辑骂的!” 林笑音内心生出一丝希望:“那我要怎么样才能恢复成人?” 系统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言情小说嘛,总要跟男主角有点关系。” 说到这里,林笑音整个球就更瘪了,好像很纠结。 系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态度:“怎么啦?你不愿意?那个叫周朔的小伙子不是挺帅的吗?” 林笑音无法否认:“是挺帅的……” 系统问:“那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他这种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也不是。” 林笑音瘪着,她想了半天,才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这样很奇怪。我又不认识这个人,一上来就说我要和他谈恋爱。有一种封建包办婚姻的感觉。作者说我和谁配对,我就要和谁配对。可是我是人,我有自己的感觉和喜好,谁是男主角,难道不是应该看我喜欢上谁吗?” “呃……” 系统一时卡壳,对她的观点说不上话。 它问:“可这是言情小说,不谈恋爱,你想干嘛?” 林笑音想了想,说:“我想上大学。” 林笑音今年十九岁,如果不是高三查出来的病,她本来应该在读大学。 系统倒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但它看着眼前的足球,委婉地道:“呃……可你不先变成人的话,上大学恐怕有点难度。” 林笑音黯然,变得更瘪了。 系统苦口婆心地劝道:“再说言情小说,读者进来都是想看谈恋爱的。你想想,你和男主一人一球共处一室,难道一个加班,一个考大学?不会有人想在晋江文学城看到一颗足球努力考大学的故事吧?你还是先按照我说的走,等变成人,你再当作后期的情节,去考大学不迟嘛。” 林笑音有些不甘心:“可你又不是读者,怎么知道读者想看什么。” 系统一卡,道:“我带过那么多穿书者,当然有基本的判断了。正好这章也快结束了,我们说的话她们应该都看见了,马上就会有读者留言的。不信我开评论区给你看。” 说着,系统当场打开了评论区—— 第五章(评论区) 林笑音震惊道:“你居然能看得到评论!” 她脑海中的小人已经打开了手机,用小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林笑音隐约看到是晋江文学城的app界面。 林笑音问:“读者回复这么快吗?这一章才刚刚写完,就有评论了?” 系统回答:“不是这一章,是上一章。从我说完‘不信我开评论区给你看’这句话以后,作者很快就分章了。我们现在已经是第五章,我在看第四章的评论。 “我们这个‘书里的世界’,和作者与读者所在的‘现实世界’,时间流动方式有微妙的差别。虽然我们前后只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但是对读者来说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现在有67条评论了。” 林笑音好奇地问:“读者怎么说的?她们希望我谈恋爱还是考大学?” 但系统没有立刻回答她,它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东西,有那么一会儿显得非常僵硬。 然后,十秒钟以后,系统将手机默默塞回了身体里。 林笑音问:“怎么样?读者说了什么?” 系统还没有从受到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过了良久,它才不可置信地道:“现在的读者怎么搞的??!!好好的言情小说,她们不想看谈恋爱,竟然想看一颗足球考大学??!!” 林笑音先是一愣,继而情绪喜悦起来:“这么说,我赢了?” 系统视死如归:“你赢了。” 林笑音欢呼起来。 系统的心情却很沉重:“这篇文现在读者受众太少,会有这样的结果,肯定归根结底是读者数量不够多,才会有这么奇怪的选择倾向出现。以后还要上榜单,上收藏夹,大多数人还是想要看谈恋爱的……” 林笑音问:“上榜是什么?收藏夹是什么?” 系统道:“不,这不关你事。这是我们作者层面的竞争。晋江文学城的榜单全部都是按照数据排的,数据不好的文,就上不了首页,甚至连分频的榜单都上不去。上不了榜就没有曝光率,没有曝光率数据就会更差。我们系统的业绩,和作者的成绩密切相关,这样下去的我的kpi……” 系统在那里低低地碎碎念。 然而林笑音没有太在意系统这些碎碎念,还处于高兴的情绪中。 系统对她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你现在这样的身体,不变成人,怎么上大学?而且,你也没有户口之类的东西,连高中学籍都没有,没有办法报名高考吧。” 说到这里,林笑音又蔫了。 系统说得没错,即使她真的想考大学,以她现在的身体,势必有很多现实因素要解决。 林笑音想了想,认真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作者总会让我变成人的。不过,如果我要参加高考,现在至少应该开始复习了。这样不管什么时候变成人,我都能第一时间去考试。” 林笑音说着,有些赧然地道:“治病那一年太难受了,我几乎没有看过书。” 系统倒是没有反对她这些话,似乎觉得没错。 系统问她:“你想考什么专业啊?” 林笑音略显难为情:“艺术设计。” 这个答案让系统十分惊讶。 “艺术类的专业?我记得你原本不是艺考生吧。” “嗯。”林笑音愈发不好意思了,“我喜欢画画,想当插画师。但我父母说,画师收入不稳定,大学还是正常高考,读个文科专业比较好,将来方便考公务员。” 说到这里,林笑音显得有些黯然。 提到父母,还有曾经的梦想,仿佛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过去她还以为父母不支持自己的理想,跟他们生过气,哪里想得到她的人生竟然那么短暂,短到无论是她自己的规划,还是父母对她的期望,都根本没有机会去实现。 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原来的世界还好吗? 她是独生女。 治病的这一年,父母为她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妈妈本来乌黑的头发都愁白了,爸爸也变得比原来还要沉默。 林笑音和系统都是在脑内交流,系统读得到她的想法。 感受到笑音情绪上的低落和伤心,系统安慰她道:“别难过了。你在这个世界努力生活,你父母肯定也会为你高兴的。” 笑音点了点头。 系统:“对了,刚刚说到高考。你想上大学的话,需要些什么东西来着?” 林笑音打起精神:“文化课的教材,历年的高考试题,模拟题,嗯……这个世界如果有的话,还需要五三。另外艺考还要有专业考试,我想要画画工具。” 系统若有所思:“有道理。可你现在是个足球,要怎么才能搞到这些东西呢?” “网购吧?” “你没钱。” “……” 林笑音陷入沉默,然后她用思维抓住了脑海里的小人,拼命摇晃它:“快!给我金手指!你不是系统吗,肯定有什么办法吧?” “唔唔唔金手指要作者设定,我们系统才能使用的。这个作者什么都没给你设定啊!” “联系她,让她帮我设定一下啊!” “联系过了,她不想给。她说你是一个成熟的女主角了,应该能够自己解决问题。” “……” 再度陷入僵局。 林笑音拱了一下自己足球的身体,更泄气了。 她思考片刻,然后努力活动起身体,滚动着漏气的身体,一瘪一瘪地挪动着。 系统问:“你做什么?” 林笑音说:“我想看看这个房子的主人有没有以前高考留下的资料,如果有的话,我可以拿来看。” “你说男主啊?” “……” 林笑音没有借口。 她还不是很习惯以言情小说女主角的身份,将对方当作男主。 林笑音默默扯开话题,解释道:“虽然那个人看上去比我大好几岁,资料肯定过时了,但总比没有好。说不定还能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高考,和我原来的世界一样不一样。” 林笑音缓缓在屋内活动着。 昨晚她没有机会仔细看。今天天色亮了,屋里又没有人,林笑音可以放心大胆地活动。 帅哥的家非常干净简洁,可以看得出帅哥本人生活内容十分单调。 不过,他是由衷地喜欢科技产品。 不止是卧室内,其他房间也是。 他用的门是智能锁,马桶是进口的智能马桶,厨房里配备洗碗机,几乎所有家电都可以用语音精灵管家控制,还有很多林笑音叫不上名字的科技产品。 另外,他对颜色的选择倾向也非常简单,不是黑色就是白色,形成了简约的现代化风格。 这种品味和物品流淌出的科技感,让林笑音感到一阵眩晕。她有一瞬间开始怀疑,这到底是房间主人个人的兴趣,还是她其实到了一个科技远比自己世界普及的地方。 不过,这个房子虽大,却并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就像屋子的主人在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似的。 他还有个书房,可里面的书大多是像《计算机语言实用教程》《科技改变世界》一类的书名。 没有找到高考资料,林笑音感到十分失望。 但她也没立刻死心,林笑音想了想,问:“系统,你刚刚说你能看到章节的评论区是不是?” “对。” “能给我看看吗?” “唔……可以吧。” 系统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小手机在林笑音的脑海中转过来,林笑音就神奇地在脑海中“看”到了。这种感觉和前世玩手机很像,绿色的晋江app页面让她顿时涌现出一种奇异的怀念感。 林笑音在脑洞滑动页面,将评论区往下翻。 她疑惑地问:“这个【为营造更好的评论环境,近期网站要求发评须进行实名认证】的评论是什么意思?” 系统回答:“哦,这是一些读者没有实名,所以被屏蔽了。不过我们看不见,作者还是看得见的。” 林笑音又问:“那这个呢?【此条评论涉嫌影响女主角视角情节,已被系统总部屏蔽。】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说:“说明涉嫌剧透了,有可能影响我们这边的情节线,所以系统总部判定我作为女主角的单方系统,无权查看这部分评论……也不知道这作者又写了点啥。” 林笑音道:“这样被屏蔽的评论太挺多的呢。她们为什么都说男主是直男?” “你看的是哪章的评论啊?” 系统小人皱着眉凑过去看。 林笑音翻得兴致勃勃。 虽然很多评论都被涉嫌视角干扰屏蔽掉了,但是她人生第一次当女主角,这样看关于自己的评论区感觉很新奇。 她翻着翻着又起了兴致,问系统道:“那我能看到读者的样子吗?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在她们看来,我真的是小说的一部分?” 系统说:“都说了我们两边的时间线不一样啦,虽然是同样的章节内容,但是读者们看到的时间都不一样的。而且读者数量很多的……” 林笑音又瘪了,显得很失落的样子。 系统不忍心看她这样,憋了一会儿,改口道:“……好啦好啦,一下下的话其实是可以的。不过只能看到这一刻在看文的读者。” “嗯嗯!” 林笑音一下子精神起来,语气都带着笑意。 她说:“就看一下!谢谢你!” 脑海中的小人头部变红了。 系统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然后把手机拿回去,戳了几下,又将手机转过来给笑音看,说:“给,这就是读者。” 林笑音看向屏幕。 她惊呼道:“啊,是个女孩子!她长得好可爱啊!!!” 虽然笑音是在脑海中看到的,但足球的身体忍不住蹦了蹦。漏气的足球十分柔弱,林笑音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举起来一点,小幅度地挥动了一下,像在挥手。 “你看到我了吗?” 第六章(家里的异样...) 对着屏幕挥过手以后,林笑音惊喜地看着评论区的评论一条一条飞快地刷出来。 林笑音喜悦地看着,有些害羞地道:“好多人夸我可爱!明明我现在是足球,没有长相了……” “她们还跟我挥手了!” “还有读者说可以帮我把高考题写在评论区唉!她们人真好。” 系统看着她这样过度兴奋,不免有些操心:“你看读者的样子是影像,但她们看你是文字。我们毕竟是书里的人,你不要太沉浸外面的世界了。” 林笑音处在激动状态,对系统的话完全没听进去。 她刷着评论,问:“我能回复吗?” “……不能。评论区毕竟是其他的世界。” 林笑音担心地说:“可是万一她们真的把高考题写在评论区里了怎么办?这样好像太麻烦人家了。况且还不知道这两个世界的高考类型一样不一样,要是她们白写了怎么办?” 系统严肃地道:“没有办法回复就是没有办法回复。你也不需要特意去说,你是书里的人,你的活动只要作者写出来了,她们自然会看到。” “噢。” 林笑音似乎有些失望,但并未完全被打消积极性。 她生前住院很长时间了。学校里的朋友起初还来看过她,但之后大家都忙于高考,然后各奔东西,她还是一个人。 而且,看着评论区里的“读者”,让她有一种熟悉感,仿佛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一样。 系统看林笑音刷评论区的时间太久了,隐隐不安,催促道:“你把手机还给我吧。我们剧情都没怎么推,该做正事了。” “等等,等等!再给我三十秒。” 林笑音慌慌张张地阻止它。 然后她想了想,迅速又将界面切到可以看向读者的程序上面。 林笑音又看向屏幕。 她以足球的姿态,认真却有些吃力地鞠了个躬,说:“谢谢大家之前支持我考大学,我会认真复习的。” 说完,她才将手机还给系统。 小人心情复杂地将自己的手机拿回来,揣到身体里。 * 林笑音穿越成足球以后,活动起来非常不方便,再加上视野受限,她花了几天时间,才将自己这个屋子里能了解到的东西翻了个遍,尽可能地收集了这个新世界的信息。 “这个世界,现在是202x年……” 林笑音有些恍惚地说。 “和我原来的世界年份不一样,但是和我原来住的城市,名字是一样的。” 系统说:“这种叫作架空现代,很常见的。” “嗯。” 林笑音点了下头。 她心情有点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环顾周围。 这段时间,她已经将这个房子的角角落落都逛遍了,也稍微掌握了自己作为足球的活动方式。 她作为一颗足球,不用喝水,不用吃饭。她在这里生活一个多礼拜了,滴水未进,但丝毫没有觉得疲惫难受,似乎只靠睡觉就能恢复精力。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是瘪的,林笑音总觉得肚子空空,有点饿。 她能够操控足球的所有部分。但是因为没有嘴,她没办法开口说话,唯一的交流就是在脑内和系统瞎扯。但不管他们聊得多么热闹,现实里都是安静的。 虽然作为足球活动很吃力,但这个房子只有三室两厅的大小,林笑音滚了几天,已经觉得有点腻了。 林笑音晃得有些出神,滚着滚着,“噗”的一下撞到防盗门,发出很奇怪的声音。 “呜。” 这一下撞得林笑音头晕眼花,幸亏足球的皮比较结实又有弹性,她还是瘪的,没有多大问题。 然而,她这一撞,似乎让外面的人听到了动静。 林笑音听到外面本来有脚步声。在她发出撞门的声音以后,那脚步声就停了刹那,然后,调转方向往这里走来! 林笑音的心提到充气口。 叮咚叮咚。 外面传来摁门铃的声音。 “小伙子?” 门外是个夹着些许口音的中年女性。 她的声调带着些许试探。 “你在家?” 林笑音屏息凝神,一动都不敢动。 自穿越以来,她还没有出过门。周朔在家,她就不敢到客厅来,所以从不知道门外的景象。林笑音既不清楚这里是几楼几户,也不知道周朔本人的邻里关系如何。 那女性的声音也有着些许警惕,她摁了摁门铃没有响动,过了一会儿,便迟疑地去了。 林笑音长长松了口气。 * 这一天,周朔和往常一样出门上班的时候,对门邻居家的保姆拦住了他—— “小伙子,你前两天没上班吗?还是有亲戚朋友来家里住啊?” 周朔昨天晚上惯例加班,凌晨将近四点才睡,现在还精神萎靡。 他平时很少和邻居接触,习惯于淡漠的都市高层楼房生活,并没有那种见面会打招呼的亲热邻里关系,因此被从未说过话的邻居拦住时,他显得十分茫然。 周朔下意识地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前两天家里有人。” 邻居家的保姆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我知道的嘛,你平时一个人住,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干什么的,一年到头都是凌晨到家。当然咯,小伙子,我没别的意思啊,我相信你肯定是正经工作的。不过前两天下午,我出门接小孩的时候啊,听到你家里有奇奇怪怪的响动,好像什么东西撞到墙一样的。 “我想你以往都是独住的嘛,那个时间你家里有人挺奇怪的,我就去摁门铃,也没人答我。 “你要是家里没人,多注意一下啊。” 周朔没完全睡醒,听得愣愣的,胡乱点了点头,应了声“好”,就下楼去坐网约车。 直到坐在车上,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他才渐渐反应过来。 其实最近,他是觉得家里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周朔也说不上来。 但他这段时间,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仅如此,每天回家以后,他都觉得家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像是门开的角度大了一些,地面上多了微妙的印子,书架底层的书顺序不一样了。 要是将他的生活比作程序,那现在,就像是普通的日常里,有什么地方出现了bug。 如果说,起先周朔还没将那些古怪细节当回事,那么,保姆的话,就忽然让他警觉起来。 最初的不正常,似乎是从上个礼拜的某一天,那颗角落里的足球莫名滚到房间中心开始的。 周朔这一天的班上得心不在焉。 但当他回到家时,一切如常。 屋内昏暗,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电脑未熄灭的指示灯泛着幽幽的亮。 他躺到床上辗转反侧,明明上了一天班,已经很累,但周朔想到邻居保姆的话,却无论如何无法安睡。 思来想去,周朔打开手机,点开购物app。 他找了好几个品牌的摄像头,对比一番性能以后,选了体型最小、性能最好的一种,直接下单了三个。 然后,周朔又打开x信,在一排对话里找到了【小羊】,然后打开,输入—— 周朔:【到家没?】 虽然是凌晨两点,但小羊秒回。 小羊:【屁,下班才多久?我还在出租车上,到家还早呢。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住市中心?】 周朔:【后天休息。明天你要不要到我家打游戏?这两天可以住我这里,当帮我个忙。】 小羊:【这两天项目更新,天天加班太累了,我休息日只想睡觉。】 小羊:【而且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我们两个男的,没事就动不动一起住一两天,有点变.态。到时候如果总是一起上班,同事会怀疑我们是gay。】 小羊:【其实你老拒绝女生,公司里已经有人这么想了。】 小羊:【其实大家当你是gay,对我而言是喜闻乐见的。但好巧不巧,和你走得最近的是我,我还想找女朋友唉。】 周朔:【这周发行的游戏到货了。】 小羊:【我回家就收拾行李!】 小羊:【等等,你不对劲。打游戏归打游戏,你平时不是不喜欢别人在你那里留宿的吗?还有,干嘛说当是帮你忙?】 周朔:【邻居说我家白天有动静。有可能是我平时白天都不在家,进贼了。不过也不确定,我想有两个人的话,万一真有贼,对方会忌惮点。】 小羊:【靠,原来是找替死鬼。】 周朔:【帮不帮忙?】 小羊:【帮。虽然我六百多年没锻炼了,但如果贼来了,我们可以一起用键盘砸他。】 周朔:【谢谢。】 小羊:【不客气,兄弟嘛。】 跟小羊聊完,把手机息屏,周朔长舒一口气,又让自己置身于黑暗之中。 他看着寂静的房间,不知怎么的,目光又不觉落到那颗足球身上。 不过,他并未看出什么异样。 周朔微顿,躺下睡觉。 * 小羊言而有信,第二天下了班,果然背着个巨大的包,到周朔这里来寄宿。 林笑音事先不知道周朔约了人,这天电子锁被打开以后,回来的有两个人,林笑音还吃惊了一下。 “哟,阿朔,家里还是很干净嘛。” 杨星的声音笑着响起,他将黑色的背包放到周朔的沙发上。 林笑音听到陌生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又往角落里缩了缩,一边屏息凝神,一边窥探着外面的情况。 然后,是周朔的声音:“还是老样子,你住隔壁那间空房。” “行。” 周朔大半时间都一个人在家,他也不会自言自语,除了打电话外,林笑音其实很少听到他说话。这会儿家里有两个人以上,以往从未这么热闹。 林笑音好奇地往外看去,从房门的斜角,她看到外面有个蓬蓬的脑袋,发型像个小绵羊。 这时,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只听那个客人打开了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周朔:“这个给你。” 周朔疑惑:“这是什么?” 小羊道:“礼物。我去年年会抽中的,好像是手绘板什么的。这两年老来你家蹭游戏,替我省了不少钱,说不定马上首付就要有指望了。我想来想去觉得过意不去,决定送你点东西聊表心意。反正这我也不用,你不是一向喜欢电子产品吗?想想这次拿来给你好了。” “……我也不用。” 周朔皱着眉头,好像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理。 “我不会画画。” “那你挂咸鱼上卖掉。反正我拿都拿来了,给你了。” 说着,那个袋子就被搁在沙发边上。 小羊往沙发上一坐,摊成一滩水,看着周朔的天花板,艳羡道:“我真羡慕你。市中心,大房子,还不用还贷款。” 周朔听多了这样的羡慕。这本来应该是件可以暗中得意的事,但不知怎么的,羡慕的语言听得再多,他的心也还是空的,没有任何满足感,就像永远无法被填满。 他淡淡地回答:“父母买的,买得早而已。当时房价还没有涨起来。” “那也很好了!而且你还可以自己一个人独住。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租房子的,每个月要给房东多少钱?” 小羊掰着手指算。 “就说公司旁边,整租八千,单间不低于两千,要是带个卫生间就不得了了,直接涨到四千。 “房租付三押一,空调坏了,房东三催四请不来修;平时买东西都得掂量一下,以后搬家带不带得走。 “有一说一,你我今年26岁,我们这个工资,在同龄人里算很高的了吧?十六薪加奖金,一年差不多二十五万。但你看现在的房价,几乎找不到总价两百万以下的。低于三百万的,要么偏远,要么奇小无比。 “我是想以后买个三百万左右的,先上个车。首付一百万左右,我父母能支援我四十万,剩下的钱我再攒几年能凑够,但麻烦的是贷款。贷款两百万,一个月还贷最少也要一万四……啧。” 小羊瘫倒:“我有时候觉得生活好无望啊。房贷到时候一还就是二十年,而我们这个工作可不一定能做到二十年。你看我们部门,非管理层的,一个35岁以上的都没有,年纪最大的就是王泉礼了,他也秃得差不多了。你说我万一房贷没还完就被辞退了,以后怎么办?” 小羊平时看上去挺乐观的,此时说的话却沉甸甸。 小羊的话,带得周朔也焦虑起来。 诚然周朔不需要担心房子,但这个社会好像人人都需要一些手段来证明自己的社会阶级,他也有他自己的烦恼。 周朔不知怎么安慰小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羊哀嚎:“我好羡慕你啊!” 周朔说:“也没别的办法,努力挣钱,以后总会好的。” 他看了看房子已经有些黯淡的墙壁,说:“我的房子也旧了,以后可以的话,还是想换个新的。” 小羊说:“你知道吗,富有家有三十五栋楼,还有工厂,最近又拆迁了。” 周朔:“……” 小羊问:“对了,阿朔,说起来,你到底为毛从来不谈女朋友?你看你,有房有车,本地人,长得帅,学历高,父母工作又体面,进相亲市场可以干掉一个排了。我可不信你这样的人从来没人给你介绍女朋友……你妈不是也一直催你吗?” 回应小羊的,又是无边的沉默。 良久,周朔避开话题,道:“我不喜欢相亲,没兴趣。” 说完,他将小羊的包往他身上一丢,说:“去睡吧,别瞎想了。” * 周朔和杨星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从客厅穿到林笑音耳中。 因为这个城市和她真实的世界很像,听到他们聊房价,林笑音就想起她父母为了给她治病,卖掉了家里唯一的住房。她忍不住有些暗淡。 系统也叹了口气。 林笑音看着脑海里的小人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意外道:“系统也要买房吗?” 系统道:“当然了,不然我们干嘛工作?而且当系统工资还很低……” 它看向笑音:“这么一说,你说想上大学,是不是也想赶紧多赚点钱?” “啊?” 这个说法倒是让林笑音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她愣了愣,然后笑着说:“不是啊,我只是想做以前没机会做的事情而已。” 林笑音说这句话时灿烂的情绪,让系统愣了一下。 恰在此时,周朔拎着那个小羊送给他的袋子走进来,将袋子随手搁在床边。林笑音和系统的注意力,不约而同地落到他身上。 林笑音看到周朔拎进来的袋子,眼睛立即就亮了:“wa数位板ctl672!” 第七章(监控摄像) “那是什么?” 系统满头疑惑。 林笑音兴奋地解释:“是手绘板,可以接在电脑上画画的。” 她见系统不懂,进一步说道:“我稍微会画一点画。用那个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到网上约稿接单。到时候不要报酬,直接让对方帮我买高考复习资料,然后发快递寄到这里来。” 说到“稍微会画一点画”和“约稿接单”的时候,林笑音的语气十分羞涩,像是觉得说出这样的话来,太过傲慢自负了。 不过眼下,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果然,系统表现得相当迟疑,它打量着林笑音足球的外表:“……这样能行吗?且不说约不约得到稿、会不会有人答应这种方式付稿费,你现在是个足球,还能画画吗?” “可以先试试看。” 林笑音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坐以待毙。 毕竟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尝试做的事了。 * 周朔的工作,虽然有着一年超过二十五万的收入,但他一个星期要工作六天。 仅剩的这个休息日,他通常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在家里睡到昏天黑地。 今天也差不多。 周朔和小羊两个人在各自房间里,到头睡到中午。醒来以后,他们一起凑合着点了外卖,吃完的外卖盒随意丢在桌子上。 小羊自备了游戏机,拿周朔的卡带和电视打游戏。周朔显然已经玩过了,进度超过小羊很多。他歪在沙发上看书,时不时瞥小羊一眼,说几句战术配置技巧。 周朔没有去上班,家里又有两个人,林笑音不敢到处乱滚。她变得很无聊,只好听一会儿客厅里的动静,睡一会儿觉。 忽然,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周朔起身开门。 “你好,顺丰速递。” “嗯。” 周朔很快拿了个快递回来。 小羊全身心地投入在游戏中,百忙之中抽空瞧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你买东西了?” “对。” 是之前网上下单买的三个摄像头。 小羊忙着打游戏,问了一句就没有再问。 周朔拆开包装,简单研究了一下摄像头的说明书,但在打算开始安装的时候,他忽然犹豫起来。 他本来打算将摄像头,一个装在客厅,另外两个分别装两个卧室里。 但是,他突然想到,自己最近总是能够感觉到凝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而那道视线,似乎大多数时候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甚至直到现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都没有完全消失。 说来奇怪,这种被凝视的感觉,非常诡异,但周朔并不觉得对方有恶意。 他认真思索片刻。 或许只是他多心了,但万一的确是有人……? 他每天都睡在房间里,床底和衣柜也检查过,应该没有人藏在他卧室里。但,会不会有可能是从窗外有人看他,或者有人在他卧室中安装了监控,所以他才会有这种感觉? 这样的迟疑,让周朔的动作变得没有那么快,而且他多留个心眼。 左思右想,他先走过去,关上自己卧室的门,然后才将两个摄像头,分别安装在客厅和次卧。 周朔和小羊打了一天游戏。 等到第二天早上,周朔特意设置了一个凌晨四点的无声震动闹钟,将自己叫醒。然后,他摸黑,轻手轻脚地将最后一个摄像头,放在了很不起眼的角落里,保持“开启”状态,这才悄然回去睡下。 * 林笑音和平时一样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 扫地机器人按时开始启动,周朔也和平时一样起床、冲澡、上班。 要说今天和往常有什么区别的话,唯一的变化就是由于小羊的留宿,昨天留下了一大堆外卖垃圾。 周朔熟练地将它们分类好,吃剩下的归到厨余垃圾,装入绿色垃圾袋;包装盒和餐具归入其他垃圾,装入普通垃圾袋。然后他特意在八点起了个大早,赶在垃圾投放时间结束前,将它们都丢出去了。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于是周朔和杨星一出门,林笑音也跟着行动起来。 林笑音昨晚已经下定决心,要主动做一些尝试。 她垂涎地悄悄盯了数位板一晚上,并且在脑袋里草拟了好几遍行动方案,觉得理论上来说,值得一试。 林笑音悄悄地滚过去,滚到数位板盒子旁边。 她费劲地将数位板的包装,在不影响外观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拆开。 林笑音练习了很久,她可以将自己瘪掉的球皮面摆成一个“手”的形状,并凭此完成很多细微的动作。 花了半个小时,林笑音终于将数位板完美地拆出来了。 她用身体的一部分拖着数位板,用几本从床头柜上拖下来的书当垫脚,费劲地爬到电脑椅上,接着又从电脑椅费劲地爬到桌上,最后顺利地将数位板接上电脑。 以一颗球的状态完成这个浩大的工程,林笑音不禁欢呼了一声,热烈庆祝自己的成功。 然后,她用身体的一部分“卷”住数位笔,试着操作桌面。虽然方便程度远远不如当年的手,但是她成功了!林笑音忍不住又欢呼了一声。 所有的一切都比想象中顺利。打开电脑以后,她甚至发现周朔的电脑原本就安装好了ps,就像是上天都在帮她一样,一切都太完美了。 林笑音立即就卷着数位笔,在电脑上尝试画了一只小狗。 椭圆身体,耳朵,摇晃的小尾巴,上色…… 林笑音一样一样完成,仍旧非常顺利。虽然没有以前用手的手感,但是画的水平尚可,应该不至于连几本五三都挣不到。 林笑音心旷神怡,她再一次有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她在d盘里翻翻,在一个软件程序的内部文件夹里,又建了一个很不起眼很不起眼的文件夹,将自己的画保存在里面。 然后,她登上社交网站,注册一个新账号,将小狗当作例图贴上去,又发布了她事先想好的那个报酬奇怪的约稿函。接着,她心满意足地删掉了自己用过电脑的所有历史记录。 林笑音知道周朔每天都要加班到凌晨,所以做得从容不迫。 系统在脑海中,双手环胸看着她完成这一切,问道:“这样就行了吗?你就能挣到你的辅导资料了?” “没有那么容易。” 林笑音摇摇头。 “没名没气的新人,本来想约到稿子就很难了,更何况我只有一张例图,报酬还很奇怪……不过没事,总之先试试,例图可以慢慢增加,别的也可以再想办法。” 林笑音笑眯眯地给自己鼓劲:“万事开头难,有了起步,就说明比以前好了。” * 周朔回到公司后,早上先开了会,然后又写了几个小时代码。 他今天效率不高,因为惦记着家里的三个摄像头,他总有些集中不了精神。 于是快到午休时间,手里的代码也告一段落,周朔拧了拧鼻梁,停下敲键盘的手,拿起手机,戳开摄像头监控。 次卧没有异常,意料之中。 客厅没有异常,并无外人进来。 主卧…… 长期的加班,让周朔平时都始终处于疲惫状态中,即使刚休息过一天,他也里里外外透着一股没精打采的倦怠。 然而在看到主卧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时,他却精神一震,整个人难以置信地坐了起来! 第八章(抓包) 画面中,一只黑白相间的漏气足球,正专注地“坐”在电脑桌上,卷着数位笔画画! 一只足球,在用数位笔,画画???!!! 周朔眼睛瞪得滚圆。 有一刹那,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出现了什么幻觉。 于是他揉了揉眼睛,可是等他再看向摄像头录下来的画面时,内容依然没有变化。足球还在桌子上画画,甚至画得更快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周朔如计算机般冷静而理性的头脑,死机了五秒钟。 然后,他让自己沉静下来,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一定是合理的,就像0和1一样有理有据。他一定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他打开存下来的录像画面,倒回去看上午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他就看到,他一出门,这颗足球就从角落里滚了出来,开始拆wa的包装盒。 足球熟练地开了电脑。 足球爬到了他的电脑桌上。 足球熟练地安装并使用了数位板。 足球熟练地打开了photoshop,并且开始画画。 足球画得挺不错的,比他强很多。 所以它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周朔冷静而理性的大脑又死机了五十秒,完全没有分析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东西到底算什么? 足球精? 足球妖怪? 类似田螺姑娘那种?只要人不在,就会自己动起来? 他日以继夜地加班终于感动了上天,给他派了田螺姑娘来缓解社畜的家务压力? 可是他已经拥有扫地机器人擦窗机器人空气净化器,实现了全自动化家务,田螺姑娘不科学的传说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而且田螺姑娘那种性质的话,不是应该干家务吗?为什么这个球在用数位板画画?! 周朔的大脑还在死机中,这时,忽然从上方伸下来一只大手,越过挡板,敲了敲他的桌子—— “还在上班时间,不要玩手机。” 周朔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看到自己上司面无表情的扑克脸。 “是。” 周朔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周朔的上司有着精心打理过的黑色短发,戴细边眼镜,西装干净体面。 上司冷淡地点了下头,然后抬起手表,另一手推了下细边眼镜,看着时间,道:“我知道你事情可能告一段落了,但离正式的午休时间还有五十六秒。这个时间你可以考虑一下下午的工作安排,不要浪费。” 说完,上司拿着自己手上的文件,回到了旁边的工位上。 等上司看不见他们了,小羊才贼兮兮地凑过来,对周朔道:“朔啊,你忘记今天黑扑克留在这栋楼了?玩手机这么明目张胆,小心点啊。” “……嗯。” 周朔还没有从自己看到的摄像机影像和被顶头上司抓包的双重冲击中回过神来,迟疑地应了一声。 那个扑克脸的男人,叫作罗恒。 他是负责周朔杨星这个小组的技术主管,也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这个人今年三十岁,海归,常春藤名校毕业,相貌端正,衣着精致,虽然同样是技术宅男出身,却比其他人多了一层社会精英的气质,在一众秃了头的中年主管中显得格外年轻挺拔。 据说他还是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和现任技术总监在国外读书时就相识,是同门师兄弟。罗恒也很受这位技术总监的看好,可谓前途无量。 不过,小羊私底下送了这位上司一个绰号,叫“黑扑克”。因为他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且总是穿熨帖平直的黑色西装。 这个绰号起先只是小羊叫着玩的,但因为叫着太过合适,到后来大家都这么喊,连开发部外面的人都喊起来了。只有罗恒本人不知道。 罗恒是个非常公事公办的人,对时间和质量的要求也吹毛求疵。 但是他作为主管,对待下属很公平。他本人讲理,只要是理由充分的建议就会认真考虑,个人技术也很高超。再者周朔小羊这个开发组平均年龄相对不大,除了王泉礼,大家都比罗恒小,倒是对他都很服气。 小羊在旁边碎碎念:“说起来,黑扑克他从来不和我们私下聚会,也很少组织团建,就算是必要的工作活动也不太说话,你说他私生活到底是怎样的?有女朋友吗?” 周朔没有回答。 小羊已经自顾自下了结论:“我看是没有。他肯定是个和你有的一比的注孤生。” 周朔这个时候满脑子都是他家里的足球正在玩数位板,没有心情和小羊讨论黑扑克的八卦。 他混乱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从工位上站起来,说:“我下午可能要请假。” “啊?!” 小羊很震惊。 “马上就要算绩效了,这可是关乎奖金和晋升的。现在大家一个赛一个的玩命儿,恨不得通宵留在公司加班,就是为了算工作时长的时候有优势。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请假?!” 周朔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本来差点脱口想跟小羊说,他监控看到家里的足球在用数位板,但想想这样的说法实在太离奇了,别人恐怕要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再说,这么不科学的事情,周朔也抱着侥幸觉得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于是他改口说:“我身体不大舒服。” “身体能忍忍就忍忍,奖金影响了的话,可是好几万啊。” 小羊替他舍不得。 但想想周朔的情况与自己不同,他又有些酸溜溜地道:“自己有房就是好,连请假都比我们自在一些。” 周朔没心情再跟他讨论这个,立即就去找黑扑克调休。 黑扑克虽然面冷,却是个讲理的上司。周朔今年的年休还一天都没用过,他看周朔面色苍白、脸色难看,并未怀疑他身体不舒服的说辞,爽快地准了半天假。 批完,黑扑克推了一下眼镜,顿了顿,还淡淡地叮嘱了一句:“工作归工作,平时注意身体。” “好。” 周朔心不在焉地答应。 在小组无声的加班竞争里,王泉礼一向是干活最积极的,生怕别人干得比他多。周朔一请假,王泉礼立刻抢着顶下了他手上最紧迫的内容,然后闷声不吭地埋首工作。 周朔匆匆收拾东西,背上背包,叫了个车,往家里赶。 一路上,他心乱如麻,手机开着家里的监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景象。 尽管他买的是很好的摄像头,但他事先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足球玩他的电脑,角度放得并不好。那颗球在电脑上做的很多细节的事情,周朔看不清楚,但即使如此,他依然能够看得出这颗球操作很有章法,显然会用电脑。 也对,它连数位板都会用,难道还能不会用电脑?! 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周朔心脏一阵收紧,恨不得替司机将油门踩到底,直接腾空飞回家。 * “上一章的评论,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系统嘟嘟囔囔。 “怎么了?” 林笑音完全沉浸在时隔多日重新有机会上网的快乐中,心不在焉地回应着系统。 画了一幅例图,又在网上放了约稿信息以后,林笑音并没有立刻关闭电脑,而是小心谨慎地上着网,沉迷地收罗着这个世界的新闻。 这个世界比她原来的世界要发达多了。 不仅仅是周朔的那些科技产品她没见过,网速也更快,网页都做得很有潮流感,让林笑音沉醉于其中。 在不用面对面交流的网络世界,不会有人知道对面人真实的模样,也就不会有人知道她是一颗足球。 林笑音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与自在。虽然这个世界的网络对她而言很陌生,占据新闻头条的明星名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仍有了一种重新身为“人”的感觉。 林笑音知道,周朔以往都会加班到凌晨,因此她很从容。 而这时,系统开始给她解说上一章的评论:“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在说【哈哈哈哈哈哈】,要么就是涉嫌视角干扰被屏蔽了。 “还有【足球成精了!】 “还有人说【这个系统有点没用哦。】 “……等等,我哪里没用了?!” 系统念着念着炸了毛。 林笑音在社交网站上点了好几个关注,一边将网页往下拉,一边问:“什么时候分的章啊?” 系统说:“我也不知道,之前的视角好像一直在男主那里。” 它对那个说它没用的评论耿耿于怀:“我到底哪里不好了?穿书的注意事项我都矜矜业业地介绍了啊!不能用金手指又不是我的错,是作者没有设定嘛。” 系统正往下翻着评论呢,忽然,只听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系统脸色一变—— “不好!有人回来了!” “什么?” 林笑音回过神来。 仿佛是配合系统的话语一般,下一秒,电梯到达楼层的“叮咚”声就随之在门外响起。 她深知周朔每天加班没那么早回家,很没有戒心,听到电梯声音的第一反应,也是隔壁邻居回来了。 然而系统在这方面比她敏感很多,立刻反应就过来脚步声和邻居的不一样。 系统声音变了调:“快快快!快把东西都收拾起来,滚回角落里藏好!” 可是快那么一点也没用。 周朔就像是故意要和她竞速一般,几乎是立即,男人的脚步声就从电梯里飞奔到门前,智能锁开锁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林笑音的头脑懵了一瞬。 周朔? 是那个帅哥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 然后,她的动作先于头脑的反应。 人在危急关头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 林笑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息掉电脑屏幕,拔掉数位板连接线,从电脑椅上滚下来,疯狂地将数位板往包装盒里塞。 林笑音自己都很吃惊她作为一颗漏气的足球,身体里竟然还有爆发出这种速度的潜能。一整套动作之快,连她当初还是人的身体躲在被窝里看小说、妈妈半夜忽然来检查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灵敏迅速过。 林笑音试图将一切恢复原状。 然而时间实在太紧迫,她刚把数位板塞回包装里,还来不及封口,周朔已经闪电般地打开门冲了进来。 林笑音立即不动了。 就像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就像电影按下暂停键,就像时光在此刻静止。 房间里一片寂静。 打开的wa数位板包装盒摊在地上,瘪掉的足球躺在房间中间,主机发出没有完全关闭的“滋滋”响声,一切都诉说着这一天的普通无奇。 林笑音刚才处在应激状态没感觉,现在安静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紧张的要命。 她的球皮都绷紧了,头皮发麻,如果是人身,她恐怕整个人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可是现在,危机也没有完全解除。 房间明显和早上不一样了。 这一刻,她满脑子都是系统之前跟她说的,其他穿书者在没有培养好感情的情况下就暴露身份、结果被打死的案例。 林笑音无声地偷看着忽然回家来的周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对方那双猫似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自己。 林笑音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个真足球,试图掩耳盗铃—— 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 他就算看得见我也没有发现有异常也没有发现有异常。 一切都是风吹的一切都是风吹的一切都是风吹的…… 然而一切事与愿违,就在林笑音自我催眠的时候,那个名叫周朔的猫眼帅哥,已经笔直地迈着大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第九章(“别装了。”...) 林笑音的心简直提到嗓子眼。 如果她有心并且有嗓子眼的话。 她眼睁睁看着猫眼帅哥走近了,走近了,走得更近了…… 接着,他在她面前,站定脚步。 然后,帅哥长腿一迈,从她头顶跨了过去。 帅哥蹲下来,开始收拾数位板的包装盒。 林笑音长长舒了口气。 太好了!看来帅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不愧是言情小说的男主角,连这么大的问题都能视而不见。 这个帅哥脸长得这么帅,但实际上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嘛,可能是加班加傻了。 希望他只是东西忘拿回来一趟,然后马上回去加班。这样她就可以趁他不在家,把刚刚没来得及清空的网页浏览记录删了。 正当林笑音开心庆幸的时候,她不知道周朔此时的内心是崩溃的。 周朔僵硬地收拾着数位板包装盒,看似普通,实际上他头皮发麻,身上已经冒汗了。 直到他开门前一刻,他都一直盯着房间的监控,完全看清了足球那一套亡羊补牢的收拾动作。 真是太可怕了。一颗足球,竟然在试图掩饰自己活动的痕迹! 周朔本来是打算一进来就和足球对峙的。可是,当他真的以肉身直面一颗会动会玩电脑的足球时,他背上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直到这会儿才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其实很疯狂。 ——对峙?他竟然打算和一颗球对峙?! 周朔之前期待只是监控出了问题的微小希望,在看到房间内景象的时候就已经破灭了。 说到底,这颗球到底是什么东西? 妖怪?妖精?这科学吗? 要说植物、动物甚至石头之类的东西成精就算了,为什么是足球? 周朔表面上波澜不惊,猫似的眼睛余光却不动声色地盯着那颗足球。 那颗足球一动不动,就像它真的不会动一样。 周朔默默将wa的包装盒收拾好,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他懊恼地搔了搔头发,自暴自弃似的叹了口气,然后又走回足球前,蹲下来,一双猫眼默默注视它。 林笑音:“……” 面对近在咫尺的帅哥目光,林笑音太过紧张,很想吞一口口水。 她在脑海中悄悄问系统:“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是发现什么了吗?” 系统:“不知道……” 林笑音:“我现在可以看看评论区吗?” 系统:“这章现在才786个字,你现在看评论也没用。” 林笑音:“……” 空气中一片死寂。 周朔默默盯着足球。接着,他破罐破摔似的,抬起手,戳了戳它。 林笑音:“……” 林笑音差点炸起,她崩溃地在脑海里问系统:“他干嘛戳我?!” 系统的精神也在溃败的边缘:“我怎么知道?!” 然而,这时,只听周朔淡淡地出声道:“喂,别装了。我在房间里装了监控,都看到了。” 说着,周朔拿出手机,戳了几下,转过来播放录像给她看。 一颗足球从角落里滚出来,拆数位板、安装数位板、操作电脑和画画的全过程都被录了下来。 如果林笑音此时身上还有毛的话,她现在已经炸毛了。 周朔面无表情。 房间里一片死寂。 林笑音疯了。 她在脑海里用思维抓着系统的小人形拼命摇晃,口不择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装监控了他装监控了他装监控了!!我会不会被打死?会不会被扔掉?话说他什么时候装的监控?!我整天在家里怎么一点都没发现?现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冷、冷静点。” 系统快要被掐死了,艰难地举起手。 “他、他毕竟是男主角,应该会无条件纵容你,说不定会对你一见钟情。” “可我现在是个球啊,一见钟情能过审吗?!” “这个……” 系统顾左右而言他。 林笑音瞥了一眼周朔。 这个帅哥神情淡淡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猫眼幽幽注视着她。 完全不像是一见钟情的感觉。 但此时,周朔看似镇定,其实内心也相当忐忑。 他觉得自己这样举着手机,跟一颗足球理论的样子很蠢。 说白了,他还不知道这颗足球运作起来是什么机制。真是成精?还是说像机器人那样可以远程操作?或者,它真的有思维吗?能像人一样思考吗?如果不能的话,他现在这样举着手机算什么?妄想症患者试图与物品沟通吗? 话又说回来,这颗足球真的有眼睛吗?就算有,它三百六十度长得都差不多,哪一面算脸? 但事到如今,也没有退路了。 周朔清了清嗓子,注视足球:“这样吧,你要是明白我在说什么,就碰我一下。” 说着,他将手握成拳头,举到足球前面。 林笑音看着帅哥将拳头放到她眼前。 林笑音怔了怔。 她让自己沉静下来,认真地思索。 从这个帅哥的语气听起来,他还挺平静的,对自己并没有敌意。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他虽然加班严重、生活不规律、给人感觉总是很疲倦,但并不是个坏人或者不讲道理的人。 现在帅哥竟然已经在房间里装了监控,恐怕已经怀疑了有一段时间了。就算她这次赖过去,以后只怕也不可能再在家里自由行动。再说,录像实在很难抵赖…… ……怎么办?要不要赌一把? 林笑音踌躇良久。 终于,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将自己的足球皮顶起来一点,像是动画片里那种没有手指的小手一样,在周朔的拳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周朔一愣。 他的心像被捏住似的吊了起来。 他本来已经做好自己像一个傻瓜一样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准备了,没想到这样一说,这个足球竟然真的碰了他的手! 它竟然真的听得懂! 周朔的心脏狂跳。 这既是沟通成功的喜悦,又是面对未知的战栗。 他复杂的情绪到达了一个高峰,虽然面上不太显,但他不得不定了定神,才继续问:“你听得懂?” 足球又碰了碰他的手。 “但你不能开口说话?” 足球再次碰碰他。 “你是足球成精吗?” 这一次,小足球没有动。 周朔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但这样交流好像有点不方便。 他又问:“那你是什么?” “……” 小足球没有动。 这个问题大概太复杂了,光用这种方式,它回答不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朔感觉在他问出这个问题以后,小足球看上去瘪了一些,耷拉下来,很黯淡的样子,像个垂着耳朵的小动物。 周朔微微错愕,然后赶紧清了清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觉得这个足球看起来很可怜,让人心软。 他思索片刻,然后将电脑打开,说:“你能用电脑是不是?那打字吧,我们可以这样沟通。” 足球碰了碰他的手,然后缓缓朝电脑椅挪过去。 周朔看着它迟缓的动作,又是一怔,这才意识到球瘪了,行动起来很不方便。 这多少是因为他太久不管,才漏气到这个程度的缘故,周朔内心忽然起了一丝愧疚。 他犹豫片刻,然后伸出手。 说实话,这个足球太奇怪了。现在要让他立刻去动这个能听得懂人话的足球,他本能地有一丝抗拒。就像是人见到第一次看到的东西,通常都会保持一定距离试探,而不会立刻就太亲近一样。 但是看着这个足球太过吃力的动作,周朔有点难受。 于是,他还是主动将它抱了起来,然后放到桌子上。 第十章(她叫“音”。...) 林笑音能被直接放到桌子上,着实让她松了口气。 不过,对她而言,被周朔这样双手抱起来,作为女孩子,还是觉得怪怪的。 好在她现在是个足球,想想也就释然了。 周朔在电脑上打开一个文档,又问她:“你是什么?” 林笑音稍作考虑,然后凸起一块身体,缓缓地一个按键一个按键敲道—— 【人】 她是人。 这个对林笑音而言非常坦白的回答,却让周朔感到意外。 一颗足球,竟然说自己是人。 如果不是科幻,那就有点像恐怖故事了。 他问:“你是狭义上的人,还是广义上的人?” 【就是人,我原本是人类,和你一样】 “那你现在怎么会变成我的足球?” 【穿书】 “穿书?穿越小说那种?你的意思是我这里是书?” 【对】 “不可能,这里是现实世界。” 【你对来说是现实,对我来说是书】 “怎么会有这么没意思的书中世界,社会整天就是加班买房。”周朔笑了,显然足球的话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是穿书,那你说说这本书的情节是什么?” 说到这个,林笑音愈发黯然了——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如果是穿书,肯定知道原书的情节的吧。” 因为她穿越的是作者还没有写的作品,作者也是她自己的挑的。 这个解释起来就比较麻烦了。 想到这里,林笑音看上去也有着难言的失落。 她现在的身体活动起来很不方便,但林笑音还是迟缓地开始一个按键一个按键敲字。 周朔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略怔了怔。 他没有再强迫她解释原来的问题,而是脱口而出道:“你在穿书前,是男人还是女人?” 林笑音转而敲道—— 【女】 “多大年纪了?” 【十九岁】 周朔无奈而挫败地将头发撩到脑后。 竟然还是个小女孩! 这么个年纪,恐怕大学都没毕业啊。 得知这样的内情,周朔再看这颗球,忽然无措了许多。 他并不是很擅长和异性相处,还是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他硕士毕业以后,已经工作三年了,感觉上和还在上学的学生有代沟,尤其这颗足球连二十岁都没到,算一算最多才大学新生。 周朔顿时觉得和对方沟通很难。 他勉强问:“……大学生?” 足球变得更瘪了一些,看上去很可怜。 她像是解释似的敲字—— 【本来应该上大学的,身体出了一些问题,高中休学了。】 所以还只是个高中生! 周朔烦恼地抓了抓头发。 这时,只见那只漏气的足球犹豫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在电脑上敲字:【你能不能不要扔掉我?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说着,足球扁扁地贴在桌面上,耷垂着自己。 看上去委屈又无助。 周朔心尖莫名一颤。 然后他瞬间又觉得不可思议,差点去撞墙,对自己,也对现在的情况—— 他居然认真感觉自己从一颗足球上看出了表情! 而且刚才,他有一刹那,还对这颗球萌生了一种奇怪的慈爱之情! 他真的疯了? 周朔倒吸一口冷气,用诡异的眼神凝视着这颗球,内心波澜跌宕,面上却不显端倪。他戒备而冷淡地问:“你这种姿态和措辞,是有人教你的?” 小足球迷惑地往旁边歪了歪,然后缓缓在屏幕上打出一个—— 【?】 周朔:“……” 小足球卑微地继续在屏幕上敲字:【我在家可以帮你擦地。】 “……” 【不过可能擦得有点慢。】 “……” 【我会尽量把抹布也洗干净的。】 “……” 周朔又懊恼地抓起自己的头发。 这种情况实在太诡奇了。 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面临要不要收留一颗足球的抉择。 说实话,如果可以选的话,他完全不希望有这样一颗足球出现在自己家里。 尤其是这颗球还说她是个十九岁的女高中生。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在家里,虽然对方是颗球,但对于周朔来说,还是感觉各种意义上很不对劲,而且很不方便。 要是她是个普通女孩,他倒还可以问问家里的女性长辈能不能代为照顾,但她现在是颗球,就完全没有办法交代给别人了。 周朔一个头两个大,本来一个礼拜上六天班就已经很累了,现在竟然还会发生这种麻烦的事。 但是…… 周朔面无表情地说:“我有扫拖一体的机器人,用一次性抹布,不需要。” 足球给人的感觉,顿时灰暗下来。 然后周朔道:“……但你也不是不能留在这里,反正我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全在上班,只是回来睡觉,眼不见为净。” 忽然间,小足球整颗球又变得明亮了。 周朔没想到一颗球的情绪居然能这么简单易懂,嘴角忍不住抿着扬了一瞬。 他继续道:“不过你不能待在我房间。旁边的次卧一直是空的,基本没人,你就住那里。” 对林笑音来说,能单独住一个房间,当然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卖力点头。 然后她想到,周朔可能看不懂足球的肢体语言,连忙在电脑上敲字。 于是周朔就看到,电脑屏幕上飞快地出现一行字—— 【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 点头如捣蒜的感觉跃然眼前。 他又想笑了,但又不想在一颗足球面前表现得过于好人,连忙压住嘴角。 周朔想了想,又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既然你以前是高中生,应该有名字吧?” 林笑音连忙去敲键盘。 她刚要敲下“l”这个音节,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系统之前的告诫。 ——不要在不太熟悉的情况下,暴露太过原来世界的身份信息。 虽然这是个普通现代社会,也不知道暴露了会发生什么事,但或许还是谨慎一点为好吧。 于是林笑音踌躇几秒,挪动一下,改为敲下了“y”键。 不久,周朔看到足球在电脑屏幕上打出了一个字—— 【音】 她叫“音”。 第十一章(收留) 看到这个字后,周朔忽然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脑屏幕。荧光屏幕的光倒映在他猫似的眼眸中,一暗一明,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林笑音见周朔良久没有动作,侧目看他。 只见周朔的眼神纹丝不动,他像是忽然陷入了某种深远的回忆。 她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林笑音疑惑,想了想又在屏幕上敲下一个问号—— 【?】 “……没事。” 周朔回过神来,移开视线。 只是他刚刚给人感觉还有些友善的情绪似乎一下子沉寂下来,变成死水一潭。 周朔捏了捏鼻梁,恢复过来,道:“阿音是吧?我知道了。我叫周朔。” 林笑音给的明显不是全名,但周朔并没有深究,给了她保留个人信息的自由。 林笑音乖巧地打下一个【好】字,表示知道了。 林笑音没介意对方略显古怪的反应,又问:【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不可以用你的电脑和数位板?】 林笑音问得忐忑,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于得寸进尺了。她代入想想,都觉得一只有意识的足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方愿意让她留在这里,她已经不该再奢求任何东西。 她想了想,道歉道:【你不在的时候,偷偷用过了很抱歉。我保证我不会弄坏的。】 周朔问:“你要电脑和数位板做什么?” 林笑音说:【我想参加高考,没有钱买辅导书。我会画画,想试试自己挣回来。我想参加的是艺考,也能练练手。】 周朔微怔,眼前这个小足球是个高中生的感觉忽然清晰起来,又让他腾盛起些许同情。 周朔略一思考,道:“数位板送你了。但你电脑不要用我房间里的台机,那个里面有重要的东西。我大学淘汰下来的笔记本还在,你用那个吧。配置不是太好,也有点旧了,但我仔细维护过,要求不太高的话应该还是够用的。” 周朔想了想,又说:“你需要绘画的软件是不是?我等下给你装,不要用盗版的。” 林笑音愈发惊喜,雀跃不已。 她有些羞涩地敲字道:【我想要sai,正版软件网上有拼的,一份十五块钱。】 她悄悄瞥了一眼周朔,又说:【我会尽快想办法还你。】 周朔不置可否。 他经历过学生时代,知道学生的经济大多依赖于父母,尚未有过自己支配金钱的自由,因此涉及到钱,几块几毛都会觉得欠了别人情,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但实际上,作为一个工作的人来讲,这一点钱并不算什么事。尤其他收入不错,没有房贷,又是单身,没有家庭要养,虽然不算是可以一掷千金的豪富,但日常生活范围内,经济上十分宽裕。 不过,周朔并不想给足球留下他很愿意为她花钱的印象,想想眼前这颗球实际上是个十九岁的女高中生,周朔心里还是觉得古怪。 他觉得应该和异性保持一定的距离。 于是,他稍作停顿,就去找自己承诺给足球音的电脑。 林笑音对周朔内心这些细腻的想法浑然不知,她只觉得惊喜极了,一切都顺利得过了头,欢快地简直想要原地蹦跶。 * 周朔很快找到了他承诺给林笑音的电脑。 林笑音欣喜至极,滚过去,试探地在上面戳来戳去。 周朔是个科技产品爱好者,又是靠电脑和键盘吃饭的,大学时候用的电脑就属于顶配的游戏本,现在虽然型号有点旧了,但配置依然跟得上。而且周朔本身会保养,用起来没有任何卡顿,简直感觉不出是好几年的旧电脑。 因为林笑音是个足球,用起触控来很不方便,周朔给她接了个鼠标。电脑直接放在房间地上,这样林笑音不爬来爬去也能够得着。 林笑音用了一会儿,就能感觉到这个笔记本不错,她有点担心地问戳字:【这台电脑,是不是很贵?】 周朔略作沉吟,回答:“以前有点。现在已经旧了,反正我不用,你可以随便用,无所谓。” 林笑音又问:【是不是上大学的时候,父母给你买的?】 “不……我父母不太懂为什么要在数码产品上花这么多钱。我大学的时候开发做过几个小产品,自己赚的。” 林笑音很吃惊:【你很厉害吗?】 “不。” 周朔又有点想笑了,这颗足球的话里总是带着一种学生才有的天真。 他说:“大学的时候,因为一些事情,学习还挺努力的吧,有点企图改变命运的意思。可能比较异想天开,不过那个时候确实觉得自己还可以。”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学生时代的光环,到了社会里,几乎没什么太大的作用。还是必须要从头学过。” 【?】 林笑音在屏幕上打出疑问。 周朔一顿,瞥眼看向这颗足球。 他叹了口气,说:“不明白也没事。” 这颗足球现在甚至不是人形,虽然她说她想参加高考,但说实话,周朔对于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保持相当高的怀疑。 这颗球根本上不了社会,所以她可能永远也不需要想这个问题。 不过,周朔倒也没有打击她学习的积极性,改口掏出手机,又道:“你要参加高考是不是?整天消磨在电脑上也不好,资料我买给你好了。” 【真的?!】 又是林笑音想都没想过会发生的好事,她雀跃极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脱手在键盘上敲了这样的字。 不过很快,林笑音就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贪婪了,这样完全依赖于别人的帮助实在不好。 如果她长了脸的话,现在恐怕已经羞愧得红了,于是连忙亡羊补牢:【等我有办法赚到钱了,就还给你。】 周朔点了下头。 说话间,已经按照林笑音说的专业,给她下单好了教材和辅导书。 林笑音要的材料用不了多少钱,加起来还不如周朔的一个机械键盘贵。 林笑音没有想到,周朔桌子上那个平平无奇的键盘,价格会上得了四位数。 周朔倒是不在意这点钱,不过这颗足球音的话,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资助贫困学子的感觉。 他微微扬了下眉毛。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周朔觉得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和一颗足球眼瞪“眼”也蛮奇怪的,他也需要时间来冷却头脑。 考虑着,周朔略迟疑地后退半个脚尖:“……你用电脑吧,我还要工作。等高考资料来了,我告诉你。” 林笑音沉静在强烈的喜悦中,高兴地打字道:【好好好好好。】 想了想,她又羞涩地补上两个字:【谢谢。】 足球敲字的动作很慢,给人感觉有一丝笨拙。 周朔顿了顿,遂应道:“嗯。” 第十二章(足球观察日记...) 接下来的几天,周朔开始仔细观察这颗足球。 中国人的习惯,如果只有名字没有姓,感觉就很奇怪。虽然这颗足球只告诉了他“音”这一个字,但只叫她阿音的话,周朔会觉得别扭,仿佛过分亲近。于是周朔在心里默默给她补了一个“球”姓,叫她球音。 虽然当时一时心软兼冲动,将球音收留在自己家里了,但说实话,周朔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并没有那么好。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讲,要接受一颗正在准备高考的足球住在自己家里,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周朔现在已经狠不下心出尔反尔再将她丢出去,但另一方面,他心里也隐隐担心这颗球会不会就这样一直赖在自己家里不走。 周朔非常困扰。 于是,他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观察这颗足球,并且在手机上写观察日记。 202x年2月4日星期四阴 我收留了一颗足球。 这颗足球直径21.5厘米,周长68厘米,重410克。 说是“收留”也不尽然,它本来就是我的球,是高中的时候买的。但是直到今天,“她”忽然开始宣称自己是一个穿书的19岁女高中生,并且可怜地请我不要扔掉“她”。 我不该心软的。 但是很奇怪,在那一刻我无法对这颗足球硬下心肠。 我可能是工作过量行为失常了。 这算是恐怖片情节吗,还是一场噩梦? 这会不会是我一生最错误的决定?我不知道。 我现在脑子很乱。 没想到一天上16个小时班了,竟然还要分神处理这种问题。 睡了,希望醒来一切已经恢复原状。 202x年2月5日星期五雨 不是做梦,足球还是那样。 上午上班的时候,那颗足球特意在门口等我。“她”看到我起来,犹豫许久,还举起“小手”,朝我打了个招呼。 ……好可怕。 这真让人毛骨悚然。 既对那颗足球,也对我自己。 一颗足球,我觉得“她”恐怖的同时,竟又莫名觉得有一丝可爱。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生物……这算是生物吗? 202x年2月6日星期六阴 加班。 我在次卧里也装过监控,现在球音住在里面,但我没拆。 我暂时不是很愿意拆。 在家里收留一颗有自我意识的足球,不只没有相关的书籍,就算在网上提问也不会得到答案,我只能自己慢慢摸索答案。 我已经看了“她”两天。 撇开足球的外表不谈,球音给人的感觉很老实。 她不吃不喝不上厕所,她唯一用于维持精力的生理活动,就是睡觉。 这几天都是十一点半睡觉,早上八点在我醒来的时候出来等我。我觉得她并没有睡醒,只是觉得住在我家里,不能在我出门工作的时候,还理所当然地睡大觉。 其实我倒希望她不要出来为好。 我留在家里的时间不长,只要她不要让我看到,我能忘记家里还有这么一颗足球。 …… …… 202x年2月8日,星期一,nk公司开发部。 周朔今天要上班,他按时打卡到岗了,但却始终心不在焉。 介意着家里有一颗会动来动去的足球,就像喉咙里卡着东西,总是很难完全释怀。 所以,只要黑扑克不在,哪怕在上班,周朔也会隔一会儿就把手机拿起来,看看监控。 将周朔送出门以后,球音就滚回了电脑前,卷起数位笔画画。 到现在,她已经画了好几个小时,似乎全情投入。 周朔不免意外。 其实他这几天通过监控看球音的时候,她大多数时候都这样——一动不动地窝在电脑前,只是卷着笔画画。 说实话,虽然这颗球说自己要参加高考、想读艺术设计专业,但周朔并未将这番话当真,甚至完全不抱希望,从实际角度来考虑,他丝毫不认为对方有成功的可能性。 不过,球音自己似乎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周朔的猫眸微动,略显吃惊。 不要说是一颗足球或者普通的高中生,就算是成年人,也很难做到这样全情投入地画画这么久。 就在他专注地盯监控时,忽然一只男人的手在他工位的挡板上敲了敲,然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上班时间,不要玩手机。” 周朔心不由一紧,不自觉地迅速收起手机,但仔细听便察觉这声音不太对。他缓缓抬眸,就看到小羊站起来,板着脸模仿黑扑克,正严肃地盯着他。 周朔面不改色,吐出一个字:“傻。” “你才傻呢。” 小羊表情一松,却毫不客气地回了嘴。 他狐疑地挑眉道:“朔啊,你怎么回事,怎么还心不在焉的?你之前休息的那半天,身体还没好?” 说到这里,小羊坐下来,弓下腰,凑到周朔的工位上,又偷偷指指后面的位置,压低声音道:“要不是我提醒你,你这个月奖金可真要没了。后面那个……王泉礼,偷偷盯着你半天了。我刚刚看到他还想拍照,指不定是想跟黑扑克告你的状。” 周朔一愣,不自觉地往后看去。 只见王泉礼果然鬼鬼祟祟地盯着他们这边,一对上周朔的目光,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放下手机,埋首敲键盘。 王泉礼一贯是开发部里的加班狂魔,谁都不知道他上一次好好回家是什么时候,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洗头,一头过长的乱发油腻腻地耷拉着,发顶已然稀疏,隐约可见白惨惨的头皮。 周朔不由道:“这样做……不无聊吗?” “再无聊,也有人这么干。” 小羊说:“这个月,组里就你一个人请过半天假。马上就要绩效考评了,朔啊,你可千万不能再犯错了,想替你拿奖金的人多着呢。” 周朔缓缓定下心来,心知小羊说得没错。 上班时间玩手机,说起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一大半人都免不了偶尔把手机拿起来看一眼。可是这种“不算什么大问题”,只能说是法不责众,如果真有人要拿着证据细究,放到上司面前是不好看的。 更何况是黑扑克那样严谨守时的上司。 周朔佩服而敬重罗恒,罗恒指点过他不少。周朔并不想给这位上司留下不好的印象。 话又说回来,他的确不该这么频繁地用手机。 周朔确实很在意那颗足球的事,可现在工作节奏紧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供他挥霍。 周朔脸上的神情渐渐恢复平时的理性沉静,他拍了下杨星的肩膀,感激道:“小羊,谢了。” “没什么,兄弟嘛。” 杨星跟周朔说完,很快缩回他的工位上。 周朔也低下头,埋首于笔记本电脑前敲字。 整个部门内都是紧凑而沉闷的敲代码声,争分夺秒。 周朔想到自己这个月的工时,心情也逐渐焦躁起来。 nk公司理论上都是“自愿加班”的。 事实上也没有人按着员工的头逼他们加班。只不过加班时间在考评的时候,都会列出来参考,按照从高到低排序,谁长谁短一目了然。 这个排名只有管理层看得到,也没人清楚在绩效考评里到底占多少比例,但人人都知道有。 既然有排名,就注定会有第一名和最后一名。 能过关斩将进入nk公司的,谁不是学生时代一路竞争上来的佼佼者?谁都不想垫底。不仅如此,年轻人踏上社会以前,脑海中多少描绘过未来的蓝图——住在干净宽敞的住宅里,开名牌车,拿着高于平均工资一截的收入,实现自我价值。 不仅不能当最后一名,还要出人头地。 正因如此,大家平时加班、下班打卡时都隐隐较劲,尽量比其他人晚打卡。就算有年休这种制度存在,也名存实亡,没有人敢休,生怕自己休假的时候被同事超越。 就像学生时代期末考试前夕,哪怕比其他人多复习一分钟、多写一道题,好像都会踏实一点似的。 在这种氛围之中,周朔平时也尽量不请假以保证工作量。 现在,除了小足球,绩效和奖金的问题又重新浮到眼前,让周朔不得不焦躁。 他低下头写代码,放空自己。猫似的黑眼珠中倒映着电脑的荧光,除了工作之外,再不想其他。 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这一写就写到了晚上七点。 夕阳渐渐西斜,又逐渐沉入地平线下。干净的落地玻璃窗展示着辽阔的都市夜景,一座一座入山般重峦叠嶂的摩天大楼,倒映着玻璃色的底色,办公室的灯光如星辰升空般璀璨亮起,期间都是或埋首或行走的白领身影。 办公室里陆续有人点起了外卖,不过并没有人离开工位。 在埋首一片的办公室中,甄傅友独自一人从初入夜的灯火霓霓中站起。 眼前是众多伏在桌前准备夜间加班的同事,他一人独立,如帝王般睥睨天下。 甄傅友,周朔的同事之一,nk公司的怪物,开发部的奇葩。 一个潇洒而不拘小节,坦率而并不矜持,但真的很富有的男人。 他精心打理的发型,是出自高端美发工作室之手;私人订制的着装,将普通的身材也衬得颀长挺拔;手上是价值六位数的腕表,随着袖口的动作会不经意地闪现出夺目的亮光。低调奢华之中,却也带着一丝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的壕霸之气。 时髦得与整个灰头土脸的开发部门格格不入,往开发部里一站,不像是个来上班的员工,倒像是莅临参观的老板。 他简直是将“暴发户”三个字写在了脸上,且本人并不在乎。 甄傅友非常有钱,传闻他家里有三十五栋楼。因为房子太多,他不得不雇了几个人帮他收租金,每个月光是收租流水就有数百万,钱多到花不完。 和开发部里所有为了未来而奋斗的同事们不一样,甄傅友并不需要上班挣钱,他每天工作也并不上心。但不知为何,这个人一直没有辞职,竟然也没有被辞退,就这样每天过来打个卡,领一点点工作,然后在其他人都在加班的时候,翩然开着他的玛莎拉蒂回家。 此时,甄傅友从工位上站起来,双手揣在裤袋中。看着同事们还在加班的盛景,他勾起嘴角浅浅地笑了下,然后穿上外套,提上包,准备离开办公室。 “富有,你又这么早走了?” 小羊不自觉地从电脑前抬头,随口问。 甄傅友停下步子,徐徐侧头,对小羊悠然一笑:“是啊,晚上还有事。” 小羊羡慕地发出哀嚎:“太爽了,好嫉妒,我要是跟你一样有钱,肯定不上班了。” 甄傅友轻描淡写:“你们不懂,再富有的生活也不能带来工作的快乐。我不是为了钱这么俗气的东西上班的。” 小羊肃然起敬:“你也和大学时的周朔一样,想用程序改变世界?” 甄傅友说:“那倒没有。学编程只是因为当时闲着没事干,决定跟其他有钱人一样出国留个学。专业是中介推荐的,说这个以后就业工资高,我看学费挺贵,觉得可以,就选了,其实我自己没什么兴趣。” 小羊:“我靠你居然这样还毕业了。那你上班干嘛?!” 甄傅友高深莫测地道:“我喜欢下班的感觉。” 小羊:“啥???” 甄傅友笑道:“我喜欢我下班的时候,看到你们还在加班的感觉。” 小羊:“???” 接着,不等小羊反应,甄傅友拍拍杨星的肩膀,从容道:“好好工作。” 言罢,他自在地走了。 留下小羊气得青筋暴跳、吐血三升:“我靠什么鬼?那傻逼说得真的假的?!” 周朔之前一直沉浸在工作中,没有仔细听他们说话,直到此时才抬起头来。他看到小羊愤而拍桌的样子,茫然道:“什么?” 小羊悲愤交加:“富有那个混球又炫富!” “哦。” 周朔不太感兴趣,敷衍地应了一声。 周朔皱起眉头,闭目凝神,低头捏捏自己的鼻梁。因为长时间盯着电脑荧幕,这会儿他的眼睛说不清得疼。 他读书的时候近视挺严重的,去年刚刚激光治好,现在有时看着清晰的世界都还不太习惯。不过,就现在这样的工作强度,又是对着电脑,周朔有些怀疑自己的好眼睛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今天大概也要加班到深夜。 从工作中暂时松懈下来,忽然间,周朔又想起了独自在家里的球音。 现在说起来该休息了,公司里也有不少人在吃饭。周朔也不用再避讳,直接拿起手机,打开监控。 小足球倒在电脑前,瘪瘪的,毫无生气。数位笔横躺在板子上,并未被小足球卷着,二手电脑屏幕荧光幽幽。 小足球静静的,一动不动,就像个普普通通的正常足球。 换作一般人来看,这都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画面。然而周朔看到小足球那毫无生机的塌瘪模样,竟莫名心头一揪。 然后,他才意识到,球音这大概是睡着了。 第十三章(【但是永远不许给我充气!... 这颗足球竟然,画画画得太累,睡着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冒出来时,周朔忍不住抽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一颗足球瘪瘪地躺在电脑前,又没有脸,不要说睡着或者清醒了,根本连表情都看不出来。 但说不清道不明的,周朔就是有这种感觉——这颗球在睡觉,而且睡得很安然。 他抿起嘴角,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但接着,眉间又浅浅地锁起。 他的目光锁定在次卧散落于地的被褥上。 这似乎是球音晚上睡觉留下的痕迹。 显然,球音如果有选择的话,睡觉是想盖被子的。 不过,她足球的身体移动起来实在太不方便,所以爬不到床上。 周朔想了一想,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网购app。 * 几天后。 笑音听到几下叩门的声音,然后周朔就自行开门进来。 “之前买的东西昨晚到了,里面有你的快递。” 周朔没怎么看她,直接将东西放到门口。 “快递的封口我都拆了,剩下的你自己处理。我上班去了。” 说着,周朔没有关门,直接背着双肩包走开。 不久,客厅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林笑音刚刚睡醒,脑袋还有点发懵。她想打个哈欠,奈何没有嘴,颇有些意兴阑珊。 她慢吞吞地滚出来。 为了方便她活动,除了周朔的房间,家里其他的门平时都是打开的。 周朔大多数时候早出晚归,除非不是工作日,不然林笑音会碰见他的时候不多。偶尔见面,大多数时候是早晨。 今天也是。 快递八成是周朔昨晚拿回来的,但是林笑音睡得太沉,完全没听见。 林笑音滚到快递边上,总共有两个大箱子,两个箱子都拆封了。 其中一个快递上贴了黄色的便条,上面有黑色水笔写的字迹—— 【to球音】 “球音是什么?” 林笑音不解地问。 系统刚刚已经过来上班了,但显然没太睡醒。它配合地猜测:“不知道。大概是男主给你起的爱称吧?” “爱称?!” 林笑音因为这两个字忽然清醒过来,羞恼地这颗球炸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系统理所当然:“言情小说嘛,你们迟早是要谈恋爱的,当然是爱称了。” 林笑音脸上发烫,申辩:“我不是说了,我现在要专心准备高考,不想谈恋爱。” 系统问:“可他不是帮了你,还收留你住下来?你难道就没点心动的感觉?” 林笑音说:“他是我的恩人,我是很感激他,但要说爱情的话,还是有点……” 林笑音坚持纠正系统。 等她申明完自己的立场,又回过头快递盒上周朔贴的标签。 林笑音歪了歪头:“不过,为什么是‘球音’?” 系统说:“大概是因为你的确是颗球,之前又告诉他名字里有‘音’这个字?” 这么一说有道理。 林笑音其实不讨厌这个称呼,只是有些意外。她停顿片刻,就凑过去看快递箱里东西。 第一个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的各科五三、高考模拟卷和各种教材之类的复习资料。 林笑音看到就欣喜起来,爱不释球,将球皮凸起来戳了好几下。 她又去看另一个箱子。 然后,看到第二个箱子里的东西,林笑音微微一怔—— 箱子里,是一块柔软的天鹅绒软垫,塑料膜还没拆。 这软垫比坐垫略大一些,厚厚蓬蓬,中间用棉线分隔成一个个可爱的小方块,微微比四周凹陷下去,看上去很舒服。 似乎能够游刃有余地放下一个足球,甚至能够滚几下。 林笑音本以为这一箱也会是复习资料,没想到不是。 林笑音并没有要求过这样的东西,但是周朔却贴了便签,言明是给她的。 “这个难道……是给我的床?” 林笑音迟疑。 “看上去好像是。” 系统一起看,然后表示了赞同。 系统惊讶道:“没想到他上班早出晚归的,还能想到你之前一直睡地上啊。” 林笑音也很惊讶。 周朔这样的细心超出林笑音的预料。 其实的确。 林笑音是瘪掉的足球,爬不上床,这两天一直是把棉被拖到地上打地铺。以前就更不用说了,一直睡在周朔房间的角落里。 她其实很不舒服。林笑音虽然不用吃喝,可触感是有的,自从穿书以后,可以说还未睡过一个好觉。 只是周朔已经帮她买了这么多复习资料,给她电脑用、让她住下来,林笑音感激至极,自然不好意思厚颜再提这些无关紧要的要求。 虽然不知道周朔为什么会想到买这样的东西给她,但完全是恰巧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林笑音喜上球梢,开心地围着天鹅绒软垫滚了两圈,然后夹住塑料膜一角,将它拖回房间里。她试着滚上去躺了一下,非常舒服合适,这更让人惊喜了。 只是喜悦之后,她对花了周朔钱的感激和愧疚之情又更甚从前。 她很想做些什么来报答还人情,可她现在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办法。 想来想去,林笑音找到周朔之前给她的纸笔。 她卷起笔,费劲地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谢谢】 林笑音能拿数位笔画画了,写字这样的精细活也算做得来。不过,足球的动作毕竟比不上人的双手灵活,即使她努力写得端正,字体也像是低年级的小学生写字——刻意的工整中带着一丝歪歪扭扭的生涩。 林笑音看着自己的字,感到一抹无力。 不过她现在也只能做到这样了,至少应该表达一下谢意,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看来她之后还应该好好练习一下写字。高考的时候,卷面书写虽然明面上不算分,但好看的字总有隐形的优势。 这样想着,笑音夹着这张纸,将它放到了周朔门口,推到门缝里夹好。 林笑音放好只有两个字的感谢信以后,就滚回房间,兴高采烈地开始拆复习资料的包装。 语文。 英语。 数学…… 林笑音现在的样子,拆外膜还挺困难的,只能硬拽。拆一个外膜就要花几十分钟,但她却一点都没气馁,表现了极大的耐心,反而兴致勃勃。 系统小人托着腮在脑海里看她干活。对她的选择,系统仿佛比她还焦虑:“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开始复习高考了?” “对啊。” 系统十分烦躁:“可是这样太平淡了。高考复习,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出高.潮爽点的内容啊,你整天在家里又没有同学,也不能给你整个对手来打脸用。你这样作者会很难办的,读者也没兴趣看啊!” “可是我想上大学,一定要复习呀。” 林笑音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将一本拆开的教材拖到软垫前。然后她自己滚到新垫子上,一副准备认真看书学习的样子。 系统见她不为所动,再接再厉,热情地主动提议道:“其实我替你想过了。接下来我们设定一下女主角这边的主线,你一边学习一边画画也行,但是学习的时候,顺便搞个直播,怎么样?!” “诶?” 林笑音困惑地抬起头。 系统很兴奋地跟她解释:“虽然这个元素热度已经有点过了,但还是有市场的。你就去平台上开个账号,直播足球学习考大学。这样你每天都能做题,这篇文也能跟上时尚潮流,数据肯定马上就飞起来!你想啊,反正网上的事情真真假假,大家肯定不会觉得你真的是颗球在高考,但是你又真的是颗球,找不到破绽,热度一定一下子就上去了! “球考大学,又励志又正能量,你又是女主角,主角光环一照,一定能火! “到时候就能挣到钱了,还能变得有名,还能受到关注,这毫无疑问是个大爽点,还可以化你的劣势为优势,不是很好吗?” 林笑音听着听着,整颗球就皱成一团。 她说:“可是,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这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可能有人很喜欢也很擅长直播什么的,但不是我。”林笑音回答道,“我只想简单地学习和画画,不行吗?” 林笑音虽然没有脸,但她这样对系统说话的时候,却有种眼巴巴的感觉。 系统顿了一下,倒没有立即说话。 它问:“你难道不想成名赚大钱吗?” 林笑音想了想,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但是也没有非常想。”林笑音说,“我当然希望有钱,也希望得到认可和夸赞。但是不是什么方式都行的。我想要的是大家说起我的时候,说我是一个出色的画家,而不是一颗在直播自己高考的足球。” 说到这里,林笑音略微黯然:“虽然我现在确实是一颗足球。” 系统说:“可是等你有了钱,买了自己的大房子,你会很开心的。” 林笑音笑着说:“我现在可以画画了,还可以看书做题,我现在就很开心呀!” 系统着急:“用画画养活自己的概率多低啊!虽然说你是女主角吧,但……再说了画画的爆点不足,远不如直播。” “你现在说话好像我妈妈,她以前劝我读文科、将来考公务员也是这样的语气。” 林笑音说。 她停顿几秒,踌躇地问:“你今天这么着急,难道是评论区的读者催促什么了吗?” 系统:“那倒没有。” “哦……” “说起来,你这两天都没问起评论区嘛。之前不是提起看评论都很感兴趣的嘛,还非要和读者聊天。” “因为……” 林笑音见系统问起这个,仿佛一下子尴尬起来,在天鹅绒垫上抖了一下,半天没有说出理由。 系统见她反应不大对,愈发狐疑:“怎么了?” “因为我之前和那个……周朔沟通的时候,表现得太傻了。” 林笑音懊恼地把自己埋进天鹅绒垫子里,如果她有脸的话,已经满脸通红。 她小声道:“她们肯定都在笑我,我不敢看。” 系统意外,安慰她:“其实还好啦,读者没有笑你。” 林笑音小声问:“真的?” 系统:“真的。她们是有笑,但不是嘲笑你,还夸你可爱呢。比起这些,她们好像比较关心男主什么时候给你充气。” “充气?” 林笑音不理解地歪了一下。 “为什么要关心我充气?” 系统解释道:“这个……因为你现在是球嘛,浑身上下就一个充气口,在读者看来这个部位比较接近嘴吧。男主家里目前看来没有充气筒,读者希望他用嘴给你充气,这样四舍五入不就是接吻了嘛!” 林笑音:“???” 系统又说:“其实还有一些想法比较污。我要是详细说出来的话,这章就过不了审肯定要被锁了,作者还要被编辑抓去谈话。” 林笑音:“?????” 系统:“但你懂的吧。” 林笑音:“????????” 林笑音炸得整颗球都竖了起来。 她满面通红,球皮滚烫,羞愤欲绝,差点直接爆炸。 * 凌晨两点半,周朔加班回到家。 他打算开门回房间的时候,撩开头发,看到门下夹了张纸。 周朔弯腰将纸拾起来,只见纸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谢谢”两个字。 他一顿,正要弯唇笑一下,就见谢谢后面还有一行字,大概也是球音写的—— 【但是永远不许给我充气!】 周朔:“?” 第十四章(温暖的小火炉...) 周朔仔细将这句话看了三遍,不太理解。 他之前的确考虑过,要不要给球音充气。毕竟她总是瘪瘪地滚着,看起来怪可怜的。 不过后来想想,球音是因为漏气,才可以这样自由地活动身体,做握笔、敲键盘这样的动作。她自己也没有主动提出过要充气,周朔就没有说出口,默默作罢。 但现在,球音怎么会没头没尾地在纸上写上这么句话? 周朔迟疑片刻,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发个消息问问。但他打开x信,拇指已经滑向联系人,一顿,才忽然意识到,他没有球音的联系方式。 周朔作为一个现代的成年人,又经常昼夜颠倒,用社交软件留言已经是生活本能。 可球音是个“穿书”来的足球,她并没有手机。虽然让她已经用了几天电脑,但周朔跟她并没有太多面对面的交流,也不知道球音能注册社交软件不能。 现在他可以通过监控看球音在家里的样子,但如果他出门在外,他们彼此都无法联系上对方。 周朔想了想,将手机揣回口袋里。 回到房间里以后,周朔不自觉地打开他装电子产品的抽屉。 周朔是个科技产品,他从很久以前就对电子产品有种天然的迷恋和好感。 他小学开始拥有自己的手机,初中开始有自己的电脑。到现在,这些日常常用的电子产品已经更新换代过好几次,但周朔把自己以前用过的手机电脑都留了起来,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就像集邮爱好者保管邮票一样认真。 所以到现在,他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出自己小学用的老手机,连充电器都是原装配套。 周朔拿出来的,是他最早用的一只诺基亚。 彩色屏,不过还是按键机。 在这个手机连home键都纷纷取消、屏幕开始做到手机边缘的全面屏、曲面屏时代,时代发展越来越快,这种古老的手机充满了时过境迁的时代感。 周朔不是没有淘汰掉的智能机,他的手机去年才换过,上一只手机一直保养得像新的一样,完全可以用。 不过,球音是个足球,“手”非常不灵活,球皮恐怕也无法滑动智能机的屏幕。比起先进的智能机,有些年代但是按键够大的原始手机可能更适合她。 但是,等将手机拿在手中,试着开了开机,周朔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为什么要费这个神给球音找适合她的手机? 如果是需要联络,他已经给过球音电脑了。反正球音平时也出不了门,只要让她用电脑注册社交软件,他们再加上好友就可以。 球音没有办法用嘴说话,如果不是智能机,她顶多只能拿手机打电话的时候拨拨号码而已,发不出声音,相当于没用。 归根结底,他们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实际上也没有熟到这个份上。他更不必为了一颗寄他篱下的足球事事费心。 周朔闭上眼,摁了摁太阳穴。 他是怎么了?忽然像中了蛊一样,快凌晨三点了,他居然在搞这种事。 难道是连续熬夜影响神经,改变了思维模式? 这样想着,周朔回过神来。 他将诺基亚放回抽屉里,轻轻“咔”地一声合上。 * 次日,周朔和平时一样,九点十分出门上班了。 周朔以后,林笑音也开始了她一天的计划。 系统来上班以后,林笑音先从系统小人那里抢来了小手机。 昨天她因为“充气”的事炸球以后,评论区果然全都在【哈哈哈哈哈】。 还有一个读者说【评论区的读者那么可爱,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林笑音悲愤欲绝:“她们明明全是坏心眼!” 系统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当女主角嘛,就是这样的。你是没有隐私的。” 林笑音:“……” 系统:“昨天只不过是口嗨,以后还有牵手接吻和不可描述呢,她们统统都会看到。” 林笑音:“啊啊啊啊啊!!!” 她斩钉截铁道:“我是不可能干这些的!” 系统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系统说:“好了好了,现在才十四章,确实还不着急。你不是说今天要看书吗?” “……嗯。” 林笑音逼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注意力集中到教材上。 然而事实上,因为系统这一番话,林笑音现在浮躁不已。 她费了老大劲,才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一点。 拒绝系统让她直播的提议后,她就要当个正经的高考生了。 其实这几天,林笑音已经把这个世界的高考规则了解得七七八八。 她想要报名艺术类专业,既要参加文化课高考,也要参加美术联考。 有个别比较好的美术院校是单考单招,学校名称都和她原来的世界差不多,但具体是不是完全一样,林笑音还没有完全了解过。 她昨天翻过了教材,教材里的知识也和以前的世界差不了太多,只是个别地方似乎有差别。 林笑音前世并不是艺考生。以当代学生竞争之激烈,无论学文学理画画播音,但凡是要参加高考,是很少有人能避过补习班的,有人教导也更容易掌握高考的规则。 但她是足球不能找学校或者培训班上课,没有老师领路,尽管尽可能查了资料,可林笑音还是十分不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林笑音生前的高中不错,因此知识体系相似对她实在帮了大忙,至少文化课应该不会拖后腿了。 只是不知道,她的美术水平,在艺术生中能排到什么档次。 林笑音惴惴不安。 她列了一张表,制定好复习计划,打算按部就班地学习。 但令她担心的是,美术联考到时候要考素描速写之类的内容,她现在作为球,练习起来十分困难。且艺术生练习画画,绘画素材是很费钱的,她已经欠了周朔不少,不可能再好意思跟他开口索要了。 不仅不能再索要东西,她还得想办法将教材的钱还给他。 这样一想,林笑音忍不住打开了她之前在社交网络上注册的账号。 周朔帮她买了教材以后,林笑音已经将之前奇怪的报酬支付条件删掉了,但依然没有人找她约稿,发出去的例图,连浏览量都寥寥无几。 没办法,她毕竟是新账号,例图也太少,看起来不可靠;现在用球身握笔画画,说实话技术也没有完全发挥出水平。 拥有第一个客人向来是最难的。 林笑音没有气馁。 她打开绘图软件,默默埋头构思绘画起来。 既是练习自己的技术,亦是给账号平台增加例图。 她完全投入进去,不知不觉就是好几个小时。 下午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然后就是瓢泼大雨。 雨点打在窗台、树叶和路面的声音,像是棋罐翻倒,一盆棋子全都砸下来,纷纷落在棋盘上,发出可怕的咚咚声。 窗外一片幽暗,明明是午后,看天空却像是傍晚。 林笑音被雨水的声音激得抬起头,看到外面的倾盆暴雨,愣了愣。 忽然间,她想起周朔。 那个猫眼帅哥,现在应该还在公司。 这场暴雨,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猫眼帅哥他……带伞了吗? 这时,系统冷不丁出声:“心疼啦?” “才不是!!不是你想得那样!” 林笑音炸球。 系统的每句话都让林笑音有种它要把他们撮合在一起的不祥感。 系统咂嘴:“啧啧啧。” 林笑音:“……” 林笑音懒得理它。 言情小说的系统,三句话不离爱情,就是不靠谱。 她实际上的确有一点点担心周朔……但与爱情无关。 只是,那个猫眼帅哥收留了她,确实是她的恩人。 她作为一个被帮助者,感激帮助过她的人,所以现在觉得担忧,难道不可以吗? 林笑音又瞥向窗外,不禁有一丝忧虑。 * 天暗下来的时候,周朔还在办公室里敲键盘。 都市新区摩天的办公楼是亮堂的玻璃窗,天光一变,办公室里变化分外明显。 周朔看屏幕看得眼睛疼,光线变化,他不由闭目凝神,看向窗外。 小羊也是跟他一样的动作,看到倾盆而下的暴雨,他“啊”了一声,问:“江南这个季节的天,变得真快啊。” 周朔回过神来,拿起手机看天气预报,只见雷雨一阵一阵,但黄昏以后还要再下,并且一直下到凌晨。 他又去翻自己的背包,然后皱起眉头。 小羊问他:“朔,你带伞了吗?” 周朔说:“没。” 小羊道:“我也没。也没事,反正咱们打车,实在不行等下到楼下借一把公共的。” 周朔:“……嗯。” 一切如常,两人又各自看向电脑。 这班一上又上到零点。 等到可以回家的时候,周朔站起来身来,忽然发现眼球酸胀,腿和胳膊都已经微微僵硬。 窗外一片漆黑,雨水不断落下,打在玻璃窗上,又顺着玻璃淌下,流下孤寂的水痕。但对面的大楼里依然有不少窗户光明透亮,虽不相识,但一看便知也是在都市中讨生活的人。 周朔将笔记本塞到背包里,走到楼下。 公共的雨伞已经几乎被借完了,留下空荡荡的伞架和已有些黯淡的二维码。但他运气还不错,居然留下最后一把,只是看着有些残破。 周朔扫码将伞借下来。 夜晚的雨水冰冷刺骨。 之前在办公室里还能感到些许人气,一旦离开同事的人群,独自步入雨幕朦胧的夜色中,周围忽然寂静下来,只有哗哗的暴雨声,顿时有一种寂寥的空洞。 这把公共伞也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霜,伞柄有些发黑,有一根伞骨折了,歪了一角。雨水顺着塌掉的那一角连珠子似的地往下掉。 周朔个子高,撑着它走到雨里,没几步路,下半身全都被雨水打湿了,肩膀也湿了一半。 这个时间,地铁早就停了,只能打车。 因为加班总是太晚,所以打车可以报销。 这是公司给员工的福利。 周朔没有料到今晚下暴雨会这么冷,他穿得并不严实。 雨水浸透他的衬衫和裤管,衣着变得比平时要厚重,雨水贴在身上,冷飕飕冰冰凉。 周朔冲上他叫来的车,好不容易坐到车上,人已经疲倦到了极点,可是冰凉的衣服贴在身上,让他连打个瞌睡的精神都没有。 周朔疲惫而难受,但奇怪的是,他虽然不舒服,但心情并没有多少起伏。 他毫无波澜地望着工作日凌晨空寂下来的都市夜景,暴雨瓢泼,内心平静。 生活在都市里必须独自度过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夜晚,人人如此,没有人能真正安慰你。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并对此麻木。 网约车停在单元楼下,周朔用身体护着背包,冲过雨幕。 整栋似乎都已经黑了,周朔没能仔细看。 他刷卡过门禁,点亮电梯,回到自己的楼层,摁开指纹锁。 “滴滴滴,已开锁。” 电子门发出验证提示,周朔打开门。 出乎意料的,门内亮起明亮的光线。 周朔以往已经习惯了进门的一片漆黑静谧,出乎意料的亮光,让他错愕了一瞬。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什么碰了一下。 周朔低下头,只见是那颗瘪掉的足球。 她“看到”他看向自己,凸起身体的一部分,像小手一样向他挥了挥。 周朔微怔。 球音不会说话,但他此时却觉得自己被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还不等回过神来,他看到球音转了一圈,然后又将什么东西往他这里推了推。 是一块大毛巾。 似乎是球音准备的。 毛巾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是球音不大端正的字迹—— 【我从洗手间拿的】 周朔迟疑地拿起来,擦了擦头发和身体,这才缓缓说:“谢谢。” 球音朝他挥了挥“手”,好像还挺高兴。 周朔去了洗手间,想要冲个澡换衣服。进来他才发现,一个柜子门果然是打开的,平时里面用来放浴巾,球音大概也知道。 球音的身高够不到柜子,所以她向当初上写字台一样,搬来很多东西垫在下面。 这对球音来说,无疑是个大工程。 她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可能是好几个小时。 明明是习以为常的冰冷,可是看到昏黄的灯光和毛巾,周朔的内心仍然有了奇怪的熨帖。 就像习惯了冰封的身体身边,忽然点起了一盏明灯,有了一个小小暖暖的火炉。 它的光芒并不夺目,温度也很微弱。 但它在旁边。 它担心地说:“你很冷吧?休息一会儿吧,虽然我也不太帮得上忙,但是可以尽量温暖你一会儿。” 很奇怪的。 此时带给他这种感觉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颗漏气的足球。 第十五章(_(:з」∠)_...) 冲过澡以后,周朔的身体暖和了许多。 他看到球音还没回房间,似乎是担心他,不觉抿了下嘴唇。 周朔问:“今天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球音转身往房间滚。 周朔跟着进去。 只见球音划亮电脑屏幕,在文档里敲字:【晚上下雨,一直没停,我想你一直加班到很晚,有点担心。】 周朔沉寂片刻,说:“其实我没事。” 球音在屏幕上打了个【?】。 然后她又问:【可是你不是淋雨了吗?】 周朔抿着嘴唇,一时无言。 在这个社会上,有太多比淋雨更加烦恼痛苦的事。 暴雨只是雪上加霜。 人类被教育成要坚强,不能哭,不能抱怨,遇到什么事都要坚韧地挺过去。 周朔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但很奇怪,当球音因为淋雨这样的小事担心他的时候,他却觉得心像是被软软的羽毛拨动了。 变得绵软,变得发痒,变得能被触动,像是棉花糖。 他顿了顿,淡淡说:“这不算什么。如果下次再下雨,你不用等我。” 【没关系吗?】 “嗯,你年纪小,该早点睡。” 周朔这句话说完,球音看起来瘪了一点,似乎是困了。 林笑音其实也是强打精神在等周朔回来。 她想自己白住在周朔这里,这么大的暴雨,周朔冒雨回来,她却埋头睡大觉不好,这才撑着等到现在。 现在见周朔没事的样子,林笑音便敲字道:【那我睡啦,你也早点休息。】 “好。” 说着,林笑音就关了电脑,默默往软垫床的方向滚去,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周朔站在那里,目送着她去睡,然后走到房间门口,“啪嗒”替她关上灯,又合上门,这才回屋。 * 第二天一早,周朔出门上班之前,忽然敲开林笑音的门,然后递给她一个旧手机。 【?】 林笑音滚过去,在电脑上敲字。 周朔说:“这是我很多年前的旧手机。现在的新款手机都是全屏幕触屏的了,我感觉那些你可能用不了,反正有电脑,平常用这个就可以了。机器我已经格式化过,插了一张我的旧卡,过两天我再给你办张新的。我在里面存了我的手机号码,你有急事可以打我电话。” 林笑音看看那个手机。 这种手机在林笑音上高中的时候已经不多见了,都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诺基亚,按键还是九键拼音输入的。 幸亏林笑音小时候还见过,认得出来,也会用。 到底是诺基亚,这么多年头了,没想到竟然还能冲得进电、开得了机。 用了这么多年智能机,忽然倒退回到诺基亚时代,感觉还挺复古的。 【谢谢】 林笑音在屏幕上敲着写。 敲完,她又觉得周朔毕竟是她的恩人,她这样简短的话会不会太冷淡了。 于是想了想,林笑音又补上一个表情:【^0^】 “不客气。” 周朔简单回答。 他稍微停顿,又问:“你见过这种手机吗?会用吗?” 球音之前说过她是高中生,比周朔小了七岁。虽然不是同一个世界,但周朔担心两人之间有代沟,毕竟比他小的人里,很多人都不知道诺基亚是什么了。 谁知球音欢快而自然地打字:【见过呀,以前还用过。】 这个答案倒让周朔有些意外。 周朔又问:“你会用社交软件吗?” 林笑音飞快敲字:【会!】 “你现在有账号没有?加我一下。” 林笑音连忙打开自己的账号。 两人一口气加了好几个社交软件的好友。 林笑音的账户都是新注册的,除了约稿用的账号已经有了几张她这两天画的例图,别的什么都没有。 周朔大致戳看了几下,这也是第一次,他得以仔细看球音画的画。 她画的真的很好。 不说完美,但那种对线条和颜色的掌控力,是没有天赋的人难以模仿的。这使得球音的画甚至比她写的字要好看。 很难想象,这是她运用足球的身体画出来的作品。这让人不禁思考,如果她能用手的话,可以画得好到什么程度。 周朔沉寂须臾,没有说什么,只道了声“好”,出门上班去了。 * 等到公司,周朔略有些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想了想,拿出手机来,又看了眼监控。 小足球今天在电脑前看教科书,不知道是不是一边看一边查资料,感觉也可能是学习一会儿就画一会儿画,因为数位笔也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球音似乎挺投入的。 周朔想了想,主动给她的社交软件发消息:【教材看了没,可以用吗?】 球音有电脑以后,几乎都在电脑前,回复很快:【用了,和我以前世界的内容有点不一样,我还在学。谢谢你。】 【不客气。】 周朔回道。 他回想起球音之前给他纸条上的字,又问:【为什么永远不要给你充气?】 这个问题发出去以后,对面陷入长久的沉寂。 球音敲键盘速度不是很快,就算要说很多话也不至于这么久。 周朔等了半天,觉得有些奇怪,就又打开监控。结果,他看到球音一颗瘪球在软垫上疯狂地滚来滚去,还试图撞地板。 周朔:“?” 周朔发道:【这是不能问的问题吗?】 又过了一会儿,球音回了。 球音:【不是。】 球音:【硬要说的话是我个人的问题。】 球音:【但另一方面说,我还要画画,如果充了气,我就没法捏数位笔了。所以反正不能充气。】 周朔:【哦。】 这样很合理,说得通。 周朔若有所思。 说来奇怪,他觉得和球音沟通,比起面对面,似乎还是这样用社交软件更自在。一方面作为现代人,早已习惯了什么事情都用不见面的方式说;另一方面,球音打字的速度慢,在家里的时候,面对面交谈的节奏让人觉得急躁,而现在软件上方只要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他就会习惯性地等待。 看不到聊天人的样子,和球音交流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和真正的人一样。她的语气、措辞、用的表情,仿佛都是一个真正的女孩子。 周朔一顿,又有了一丝不自在感,但好在经过这么几天和足球的相处,他已经渐渐开始习惯了。 周朔思索片刻,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直保持足球的样子,没法变成人怎么办?】 又是漫长的沉寂。 许久,对话框里才再度传来音讯,但措辞里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感觉—— 球音:【我应该会变成人的。】 周朔:【为什么笃定?】 球音:【……负责带我穿书的人说的。我不变人的话,这个故事以后过不了审。】 周朔:【负责带你穿书的人?】 球音:【嗯嗯】 周朔手指略微停顿,然后又在屏幕上打字道:【你一直说穿书,在你的世界里,我们的世界算是一本什么书?】 很久很久的寂静。 久到周朔又想开监控看看了,正要切换画面的时候,球音那里终于又有字了—— 【就……网络小说那种吧,可能是升级流之类的。】 莫名其妙的,周朔从球音的字里行间感到一丝古怪的心虚。 他又追问:【那你是什么角色?】 球音:【女主角。】 周朔:【那我呢?】 球音:【……大概是引路npc……吧。】 总感觉球音回答得很勉强。 周朔皱了皱眉头。 他倒是不在意自己是什么角色,可是球音的态度却有些古怪。 他问:【怎么了?有什么隐情吗?】 他已经做好了球音回答不出的准备,但半天之后,对话框上方又出现了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字样。 周朔等了五秒。 接着,球音那边跳出来一条新信息—— 球音:【_(:3」∠)_】 周朔:“?” 第十六章(第一笔收入...) 周朔不由侧了下头。 他默默地看着这个颜文字,却不太懂球音背后是什么意思。 而这时,小羊忽然从旁边探出头来:“朔,看什么手机呢?” 周朔和球音聊得投入,一时没有注意到杨星这个坐在自己旁边的同事兼好友,吓了一跳,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将手机熄了屏。 他抿了下嘴唇,掩饰道:“没什么。” 小羊:“?” 周朔收手机的手速很快,但小羊的眼速也很快。周朔息屏之前,小羊恰巧看到周朔的屏幕上有个颜文字,似乎还是个女孩子的头像。 杨星不由狐疑地看周朔一眼,默默记住了。 他拍拍周朔的肩膀,道:“别聊天了,我喊你吃饭呢。去的晚的话,我怕人太多找不到座儿。” “好。” 周朔应了一声,起身一起去食堂。 * 另一边,林笑音发完颜文字以后,见周朔久久没有回音,也就算了。 她并不是很擅长说谎,因此周朔问那些关键问题的时候,她整个球皮都冰冷发凉。幸亏她没有汗腺,不然恐怕一身冷汗。 其实也不是什么太需要说谎的问题,但是要林笑音告诉周朔,这是本言情小说,他们两个还分别是男女主角,林笑音无论如何都别扭得说不出口。 林笑音懊恼地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好不容易她才逼自己滚回高考复习资料前,可是被周朔的消息打断思路以后,盯着白纸黑字的高中教材,她却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啊啊啊,好讨厌!明明都死过一次了,明明下定决心这次的人生一定要好好努力、好好珍惜光阴的,为什么看书还是看不进去! 林笑音又开始不自觉地滚来滚去。 她磨蹭了十五分钟,心想不行,这样下去一天又结束了,必须好好看书,现在开始还来得及。 遂滚回教材前。 这一回,她勉强看了三四页,然后思路又开始飘散。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书页右下角,心想这个插图的线条挺好看的,接着不自觉地卷起笔…… 等回过神来,笑音已经在球身很难操控的情况下,把插图的线条轮廓描了一遍。 林笑音:“……” 啊啊啊啊啊啊! 林笑音的内心是崩溃的。 为什么!为什么静下来学习就这么难! 她又滚了好几圈,然后泄气地扁了。 等重新停下来以后,林笑音想着反正看不进文化课,不如还是用数位板练习画画吧。 这样一想,她就将水笔夹在教材里合上,又改去卷数位笔。 虽然看书很不顺利,但是一拿起数位笔,她的灵魂就好像又活了起来,充满精神,思维也能集中了。 没多少时间,一幅新插画的雏形就在电脑上成长起来。 精神一旦冷静下来,林笑音提醒自己,即使她现在是颗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人,但绝不能因此自暴自弃、随波逐流,反而更应该努力去改变现状。既然她现在看不进书,那至少在画画上不能再逃避困难了。 林笑音专注地绘制着数位板上的线条。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勾好线稿,微微伸展身体,然后切回网页那里,按了一下f5刷新稍作休息。 叮咚! 谁知这一刷新,一向沉寂的网页忽然发出提示音,右上角的私信标志就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个红色的“1”。 林笑音没有迟疑,连忙将私信打开,谁知竟然不是系统消息,而是个陌生的小妹子—— 喜欢吃甜的薛薛:【太太你好,我看到你之前发的约稿函和例图,很喜欢,能问你现在还接不接稿吗?qaq】 是约稿!!! 林笑音精神一震,几乎心脏骤停! 虽然她当初鼓起勇气发约稿函就是希望有人能找她画画,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真的找她画画! 林笑音连忙回复:【约的约的。你想画什么?】 对面的人不久就回复了—— 喜欢吃甜的薛薛:【想要画个头像。owo】 喜欢吃甜的薛薛:【就像太太专栏里那只小狗例图差不多风格的。】 喜欢吃甜的薛薛:【想要两张。】 林笑音敲字问:【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两张的小狗分别要什么品种毛色?动作和姿势呢?】 对面的小妹子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有回答。 喜欢吃甜的薛薛:【一只柯基,一只哈士奇吧。动作的话,太太自由发挥吧,谢谢太太!】 喜欢吃甜的薛薛:【怎么给你定金呢?】 对面一口一个太太,虽然知道这只是一种表示友好和尊重的称呼、很多人对着谁都会喊太太,但林笑音还是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受之有愧。 林笑音心虚地敲字:【加一下我的企鹅吧。】 两个人加上好友,林笑音通过红包收了十块钱定金。 喜欢吃甜的薛薛问:【请问什么时候能收到图呢?】 林笑音想了想。 这个小妹子要约的图其实非常简单,如果她有手的话,没多久就能画好。林笑音对自己的水平没多少自信,又是第一单,因此定价非常白菜。 她现在是颗球,速度没那么快了,不过这段时间也练习了不少。 林笑音想了想,回道:【明天上午吧。】 喜欢吃甜的薛薛问:【好的!!!】 跟这个小妹子约定好交稿时间,林笑音卷起数位笔,就开工了。 她迅速画好两张,想想又担心不符合对方心里的期待,于是没有停笔,又画了两张不同动作的。 对林笑音来说,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约到稿,既兴奋又紧张,可谓充满干劲。 约定好是第二天交稿的,林笑音当晚八点就把几张成稿全发过去了。 不久,小妹子就看到了—— 喜欢吃甜的薛薛:【哇!!!】 喜欢吃甜的薛薛:【太好看了吧!!!!】 喜欢吃甜的薛薛:【为什么画了这么多!!】 喜欢吃甜的薛薛:【而且好快啊!!!】 喜欢吃甜的薛薛:【天呐天呐,神仙太太!】 林笑音现在操纵足球身体画画已经熟练多了,画得肯定比之前要好,对对方来说,就是完全超出预期。 小姑娘一口气刷了这么多条夸奖,林笑音顿时难为情起来。 她以前就很禁不住夸奖,一被夸就脸红。可是努力能够得到回报,又有谁会不高兴呢?她心底其实也有一丝喜滋滋。 林笑音极力抑制内心深处的得意忘形,谦虚地敲字:【没有没有。我怕你觉得不喜欢。】 喜欢吃甜的薛薛:【怎么会,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太太炒鸡棒!】 说着,还没有等林笑音主动问起,对面已经主动将尾款以红包的形式发了过来。 话到此处,本来对话已经可以结束了。但对面又发了一行字过来:【我下次还可以找太太约稿吗?】 这无疑是对林笑音极大的肯定。 她心中一甜,立即回复道:【当然可以。】 她想了想,又说:【其实不用叫我太太,我只是个小新手。】 喜欢吃甜的薛薛:【好的太太!不过太太怎么称呼啊?太太的id感觉找不到可以拿来称呼的字。】 林笑音一滞。 这么说来,她当时注册社交软件的时候,因为偷偷摸摸的,又担心注册不了、被周朔发现之类的事,来不及仔细考虑,是随便起的,她自己都不喜欢。 要不趁此机会,改一个吧。 不知怎么的,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周朔对她的称呼。 林笑音思索片刻,迟疑地打字道:【要不,叫我球音吧。】 周朔当时临时给她编的绰号,林笑音并不讨厌,也符合她现在的状况。 喜欢吃甜的薛薛:【好的太太!】 跟约稿的小妹子说完话,定下来以后,林笑音就开始给自己的社交软件改名。 到这个时候,她才想起自己跟周朔加了好友,自己改名对方说不定会看到。林笑音想想有点尴尬,不过之前都已经跟这个叫“薛薛”网友说定了,再改一次她觉得更尴尬,只好先这样。 全部改完名以后,林笑音打开自己的账号钱包。 里面紧紧地躺着四十元钱。 说起来,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凭自己的力量赚到钱。 在以前的世界里,父母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她不需要考虑除了读书上大学以外的事,零用钱主要来自父母的给予。 林笑音有种不可置信的奇异感觉。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轻的,只有想,随时可以漂浮起来。 那种命运之笔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又来了。即使她现在是这副样子,仍然有可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林笑音很高兴,她静静地一动不动,只是欣赏了这40元余额几分钟。 然后,她点开周朔的对话框,将四十块全部变成红包发了过去! 球音:【我今天约到稿子,挣到钱了!先还你40块,剩下的钱,我以后再一点一点还你。】 * 适时,周朔正和小羊在办公室里吃外卖夜宵。 周朔在吃鱿鱼,杨星手里举着两串肉。 这时,周朔的手机响了一声,他单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周朔看到是球音,迟疑一瞬,点开才发现球音居然给他发了个红包。 杨星听到周朔这里的动作,眼神余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瞧见红包醒目的红色,他随口道:“咋了朔,你爸妈又给你发补贴啦?” “不是。” 周朔原本微微怔了怔,听到小羊的话才回过神来。 周朔单手打字,很快回了,但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言罢,他将手机揣回口袋里。 然后,他嘴角略弯,浅浅笑了笑。 第十七章(足球的休息日...) 周朔起先以为,和一颗有意识的足球生活在一起,会是一件很难接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事实上,他的适应力比他自己想得要强。 才不过短短几个礼拜,他已经完全习惯了有一颗足球住在自己家里。 球音因为行动起来不方便,大多数时候不喜欢走动,要不是会发消息,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一样。 这天是难得的休息日,天气很好,周朔决定洗一趟积攒下来的衣服。 他起床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颗足球卖力地夹着一床被套,正在使劲往洗衣机里塞。 周朔有一瞬间的呼吸停滞感,等回过神来,无奈地将头发撩到额后。 这在某种意义上有些诡异。但面对这么猎奇的场景,周朔如今竟然已经见怪不怪了,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感慨自己的心智坚定柔韧。 周朔走过去,在洗衣机旁蹲下,问:“你在做什么?” 林笑音骤然看到他的脸,没有料到他已经起床了,弹了三公分高,吓了一大跳。 林笑音手忙脚乱,她电脑不在手边,“说”不出话。 周朔的头发翘翘的,似乎是刚刚起来,但是一双猫眼亮亮的,直透人心。 好在周朔见状,主动问道:“你想洗被套?” 林笑音连忙做出像点头的动作。 周朔顿了顿,看球音将被套铺了满地、费半天劲才塞进去一点点,说:“我来吧。” 林笑音立即用力摇头。 周朔说:“你动作太慢,不知道弄到什么时候。我也要洗衣服,要用洗衣机。” 林笑音:“……” 周朔说着,就一口气将林笑音的被套全部捞起,塞进洗衣机里。 林笑音垂头丧气,眼看着周朔帮她设定好洗衣模式、放洗衣粉,然后启动。 林笑音只是觉得自己平时在地上滚来滚去,被子用了这么久,应该洗洗了。 笑音这样的独生女,以前在家里是不干家务的,但是不干不代表完全不会。没想到现在连启动洗衣机这样简单的事,对她来说都如此困难。 周朔个子高,有修长的手指,做这些看起来很轻松。 林笑音羡慕地注视着他。 林笑音的被套洗完要一个多小时,周朔就姑且将自己的洗衣篮放在旁边,然后一时空下来,索性坐到沙发上,打开switch,换游戏卡。 悠扬的音乐响起,金发、背着弓、举着大叶子的小人出现在村庄里。 周朔操纵着小人在荒野里跑了几步,却觉得提不起兴致。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挣的钱已经可以买得起所有他想要的电子产品和游戏了,却变得做什么都没意思。 他索性停了下来,转头去看球音。 为了让球音活动方便,平时除了周朔的卧室,其他门都大开着。周朔一转头,次卧里的景象就一览无余。 球音窝在一本练习册前面,卷着笔,正认真而费劲地写着题目。 周朔放下手柄,走过去看她做题。 球音正在做数学。 周朔原本是彻头彻尾的理科生,对语文历史一类的科目并不擅长,但数学不错,球音的题目他一眼望过去,全都能知道答案。 球音正在写的是选择题。 虽然她现在写字不顺畅,但只是写abcd,却要容易很多。 这一页上,她做了七八题,周朔粗略看了几眼,发现居然全都是对的。 周朔有些惊讶,又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全是对的,而且里面有两三道题还比较难。 大概是球音之前表现得太可怜无助了,平时行动笨拙,又说自己是艺术生,给周朔留下了她可能不会太擅长理科的印象,因此现在球音的题目居然做得不错,很让他惊讶。 周朔不由开口问:“你数学不错?” 球音抖了一下,似乎是被他出声吓了一跳。 现在林笑音就在电脑旁边,和周朔沟通就方便多了。 她想了想,转过去敲字:【不算很好,我数学不是强项。】 周朔愈发意外:“我看你题目都是做对的。” 林笑音听周朔提起这个,不好意思之余,也微微有一丝骄傲。 她尽量谦虚地回答:【我在原来的世界,上的高中其实还不错。】 “什么程度的不错?” 【除了选择出国的人之外,一本率95%左右。】 周朔愣了愣。 不得不说,这十分出乎周朔的意料。 倒不是肃然起敬什么的,周朔自己也是这种精英学生聚集的超级中学出来的,后面又按部就班地进了名牌大学,随后选择出国。因为英国读硕士花的时间最短,只需要一年,他就选英国读了硕士学位。 只不过,学生时代还没感觉,进入到社会以后,他发现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以后,一般人绝大多数学历都不如自己,久而久之,就生出一种习以为常的傲慢来。每当遇到一个舒适区外的人,他就自动判断对方的学历大概率低于自己,不会主动触碰相关话题,同时在心里也将自己放到了一个稍稍高一些的位置。 他对球音也是这样的。 足球的外表实在太有迷惑性,他甚至对对方做的题会全错都不吃惊,却独独没想到她能全做对。 周朔不得不重新调整了一下对球音的印象。 但他想到球音一直在画画,又有些疑惑地问:“你不是学艺术的吗?” 重点率极高的高中,虽然不是说完全没有人参加艺考,但相对来说非常非常少。 球音敲字道:【我在原来的世界,其实不是艺术生,我本来是打算只参加一般高考的。我想当插画家,但父母说这类工作不稳定,不同意。】 周朔回过神,了然:“原来如此。” 球音有些垂头丧气:【你也觉得这是异想天开吗?】 周朔想到球音的确一直在网上求约稿,而且还确实约到了一些钱,全都拿来还给他了。 他沉思片刻,说:“不,我觉得人应该追随自己的理想,才更容易有所成就。” 林笑音眼前一亮。 但还不等林笑音高兴,只见周朔沉着脸斟酌,又说:“不过在社会上,确实也会身不由己吧。” 林笑音歪歪球,有些不解。 周朔其实是想到自己身上。 他学历高,进了大公司,收入不错,已经有了房,按理来说足够让人羡慕了。 他当初是出于兴趣学it的,完全遵循自己的本心,事实上学得也不错,一手出众的技术再加上乘上互联网腾飞的风,一路顺风顺水。 但其实现状也就这样。 每天在公司上班十几个小时,天天加班到凌晨,每周只有一天休息。可要说,他呕心沥血开发出来的产品他自己喜欢吗?却不尽然。 工作上可以让他自由发挥的余地其实很小,主要还是要听市场部的调研,要听领导的想法和安排。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台流水线上的机器,一种没有感情的计算机,只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大可能地完成公司想要的产品,最好不要休息,将劳动力发挥到极限,别的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在加班的间隙,他偶尔会冒出奇怪的念头,思考自己一直以来的这些努力,真的有意义吗? 或许有的吧,毕竟如果不努力的话,情况有可能会更糟。 第十八章(薛雪与小薛薛...) 恰在此时,周朔口袋里的手机一震,让他缓过神来。 他摸出手机,发现是小羊的微信—— 小羊:【老子睡醒了!!!】 小羊:【满血复活!!!】 小羊:【朔子,上线打游戏不!】 周朔看看正在做题的球音,想起刚刚玩了一会儿就关掉的塞尔达,觉得没兴致,就回复:【不。】 小羊到底是单身二十六年的手速,回复快得像自动机器人—— 小羊:【???】 小羊:【干嘛不打?】 小羊:【你还在睡觉?】 周朔:【有事。】 小羊:【怎么,休息天的,你能有什么事?是你妈过去检查你按没按时睡觉,去帮你烧饭了?】 周朔:【……不是。】 小羊:【那你一个宅男还能有啥事,你又没女朋友。】 周朔:【……】 小羊看周朔语焉不详,fff团雷达忽然敏感起来:【怎么,真和女孩子有关系?】 周朔:【……】 之前小羊说到女朋友的时候,周朔还能斩钉截铁地否认,但小羊问的是是不是和女孩子有关系,周朔就没法回答了。 他一双猫眸余光瞥向地上那颗圆滚滚的足球。 这个问题真是很难解释。 要说和女孩子没关系,球音好歹以前是个真女孩。 要说和女孩子有关系,但又绝对不是杨星脑内发散的那种关系。而球音的事情,又不适合跟其他人说明。 周朔犹豫了一会儿,以不变应万变,直接一串省略号发过去,让杨星自己揣摩。 对面的杨星十分懵逼。 小羊:【???】 小羊:【?????】 小羊:【????????】 周朔没有管他一堆刷屏的问号,直接将手机塞回口袋里。 * 小羊此时正躺在自己出租房的床上。 省会城市的租金很贵,小羊为了省点钱争取早日付首付,没有选择住在地段寸土寸金的公司附近,而是选了略远一点的地方。这样预算范围内可以住得稍微宽敞点,反正他总是凌晨回家,半夜马路上根本没车,路况好得不得了,打出租二三十分钟就能到家。 他刷了一会儿问号,见周朔不再回复了,脸上的表情愈发震惊。 其实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觉得周朔不大对劲。 周朔上班总是分神,效率大不如前。 他时不时就会拿出手机来看,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尤其是这几天,他好像不停地和某个人发短信——似乎就是小羊之前瞥到过一眼的那个女孩子的头像。 种种迹象表明……有情况! 小羊的fff团雷达探针高高竖起,疯狂地旋转起来。 * 林笑音有了周朔给的诺基亚以后,生活一下子方便了许多。 虽然凭她现在的状态,是不可能享受到智能机带来的便利了,不过林笑音有了自己的手机和手机号以后,总算可以接收验证短信了。在这个干什么都需要实名的互联网上,有手机号,就相当于有了开门进网的钥匙。 林笑音再也不需要总抢系统的手机给自己用,她陆续将自己已经注册的互联网账号实名信息都换成了新的手机号。 她脑袋里那个系统小人一向小气,又胆小怕事,见林笑音不再用它的手机,可谓大大松口气。 这天,林笑音正在复习英语。忽然,旁边的电脑“滴滴”响了一声,林笑音条件反射地转头去看。 是企鹅响了。 她现在的企鹅里就只有两个好友,林笑音点开一看,发现是那个“喜欢吃甜的薛薛”。 喜欢吃甜的薛薛:【球音太太!!!】 喜欢吃甜的薛薛:【你最近还有时间接稿吗?】 林笑音现在非常缺钱。 除了要还周朔的钱还没赚够之外,她总也想有点自己的钱,去买点东西回来。 于是她果断回复说:【有的,你要画什么?】 喜欢吃甜的薛薛:【想画几幅插画,我们学校有活动,我要拿来做宣传海报用。】 听起来并不是很难。 林笑音回了个小兔子点头的[ok]图片,然后就开始详细询问构图要求和用途。 而薛薛还在那里碎碎念:【其实我本来是想让堂姐帮我画的啦,她是个专业设计师,还是大美人!不过她最近工作太忙,双休日给她发微信都不回了。我妈说堂姐最近头发日益稀疏,头顶头路都看得见了,肯定是休息不好,让我不要总烦她。然后我之前画的头像,我堂姐都夸了好看!我想你水平肯定很不错,就又来麻烦太太啦。】 林笑音听得一愣。 没有人收到夸奖会不高兴,更何况薛薛说她的堂姐是专业设计师,连专业设计师都夸她的画好看,笑音顿时觉得有点喜滋滋。 林笑音一向都只是自己画着玩玩,前世画画这项兴趣经常被父母以“影响学习”为由压制,所以她很少跟人说起,连一起画画的朋友都很少。林笑音对自己的画画水平一直不是很自信。如果不是现在真的缺钱,又没有赚钱途径,她是无法鼓起勇气出来约稿的。 但现在,薛薛说她的堂姐夸她画得好,四舍五入就是被专业人士肯定了,林笑音忽然燃起了一丝信心。 林笑音仔细和薛薛确认了稿子的数量、要求、稿费和交稿时间,没有迟疑,立即就开工了。 薛薛好像很闲,又对她很感兴趣,时不时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跟她聊。 林笑音虽然要画画又要复习,但是她能够交流的人实在很少,平时除了周朔就没其他人。薛薛愿意找话题跟她说话,林笑音是很乐意的,所以反馈很积极。 只是,薛薛虽然活泼,可字里行间总给她一种年纪很小的感觉。 于是聊了一个多小时,林笑音没有忍住,发消息问:【薛薛,你多大?】 喜欢吃甜的薛薛:【我不小啊,我十六了,是高中生!】 林笑音很不相信。 一般只有年纪特别小的人才会强调自己不小。 她想了想,记起之前评论区里有个读者经常发高考题。因为足球打字不方便,林笑音就让系统挑了一道简单的复制以后给她发过来。然后林笑音当场一道高考题给小薛薛发过去—— 球音:【糖类和脂质与人体健康息息相关,下列叙述错误的是: a糖类是细胞生命活动的主要能源物质 b分布在内脏器官周围的脂肪有缓冲作用 c维生素d能促进人体肠道对钙和磷点吸收 d素食者主要通过分解植物中点纤维素获得能量 选哪个?】 喜欢吃甜的薛薛:【……】 喜欢吃甜的薛薛:【那个,球音太太,我科学课成绩不太好啦。】 球音:【……其实高中只有物理、化学和生物,早就不叫科学课了。】 喜欢吃甜的薛薛:【……】 喜欢吃甜的薛薛:【好吧,但我真的不小,我再过两年就上初中了!】 球音:【……】 林笑音被震惊了。 这个小妹子居然才四年级! 四年级的小学生竟然已经能在网上约稿了! 她还从四年级的小学生手里赚了四十块钱!!! 林笑音感觉自己的球皮一点点烫了起来,内心腾起一股从小学生手里挣钱的罪恶感。 这个事件充分证明了一个道理—— 网络是一重遮羞布,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小学生,你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球。 两人聊了半天,已经有些熟了。 林笑音打字问:【你年纪这么小,怎么就有钱买画稿了?】 喜欢吃甜的薛薛:【为什么没有钱买画稿啊?太贵的是买不起啦,不过太太你开价这么便宜,四十块而已,只能算是零钱,随便哪个小学生都拿得出来啦。我一个月零花钱有一千多呢。】 !!! 竟然是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小富二代! 怎么可能哪个小学生都拿得出四十块钱,她小时候一个礼拜零花钱才十块!现在浑身上下/身无分文! 林笑音看到薛薛的零花钱呆愣了半晌,还没想好怎么回复,薛薛就又发消息来了—— 喜欢吃甜的薛薛:【球音太太,你难道很穷吗?】 球音:【(╯‵□′)╯︵┻━┻】 林笑音当场暴躁,吐血三升。 可惜薛薛感觉不到。 喜欢吃甜的薛薛:【说起来球音太太你多大啊,比我大很多吗?】 球音:【我十九岁。】 喜欢吃甜的薛薛:【哇!!!真的大学生!那你为什么这么穷?你父母不给你生活费吗?大学生的话,应该有好几千吧!】 林笑音看着薛薛打上来的字,沉凝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良久,她才回复:【我不是大学生,因为生病,高三休学了。】 薛薛那边似乎沉寂良久。 喜欢吃甜的薛薛:【啊……太太生了什么病啊?】 球音:【很难治的。】 喜欢吃甜的薛薛:【那太太的爸爸妈妈呢?】 球音:【现在不在我身边。】 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 林笑音感觉很低落。 她一直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可实际上她做不到。 关心她的父母,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如今都已经成为过去式。 现在她没有人依靠,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办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是一颗足球。 过了老半天,薛薛又发来消息:【qaqqaqqaq】 喜欢吃甜的薛薛:【对不起太太,我不知道这些。你真的好了不起啊!】 喜欢吃甜的薛薛:【太太你别担心,我会尽量帮你的!我给你加价吧,我这个月的零用钱全部用来给你付稿费!】 林笑音稍微抱怨了一些自己的事,现在看薛薛这样说,她又觉得不好意思:【不用了啦,按照正常稿费收就好了。对不起,跟你抱怨了私事。】 说着,笑音想到薛薛只有小学四年级,比自己小很多,油然而生一种作为姐姐的责任感。 她说道:【你年纪这么小,到时候,我送你两幅图吧。虽然你零用钱不少,但还是不要乱花啦。】 喜欢吃甜的薛薛:【不不不,太太你比我需要钱多了!qaq】 两个人扯皮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原来说来的稿费给。 林笑音收这么小的孩子的钱,感觉很难为情,可是她又实在囊中羞涩,要说真的一分钱都不想收,她也没有那么大的底气说不是。 最后还是腆着脸收了,但是收了的同时,她画画也更加卖力,极力希望画得物有所值。 * 几天后。 nk公司总部,设计部。 这是一个男人大多留长发,女人大多剪短发的部门。 在一众时尚男女中,一个高挑纤细的长发美人坐在工位上。 桌面上摆着小盆栽,设计材料用不同颜色标注,摆得整整齐齐。 她面前是画了一半的设计稿。她将栗色长卷发扎成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大框眼镜,身上是黑白撞色的创意开衫,五官美丽,妆容精致,神情专注,手指间轻盈地夹着笔,散发着独特浓丽的艺术气息。 她的气质虽然有着艺术家的出尘骄傲,却也不失凡间女孩的温柔可亲,并不会高冷到令人不敢亲近。 这种复杂而可爱的感觉构成了一种对异性极富吸引力的魅力,男性员工从设计部门口经过,目光多半要往这个方向瞥一眼。 她的名字是薛雪。 设计部公认的部花,也是nk公司一朵长在篱笆墙上的玫瑰花。 之前,她倒追过开发部周朔,此事一度受到公司上下多方关注。 不过,无论是约周朔吃饭、请周朔帮忙、话里话外暗撩,最后都被周朔冷淡地以“点外卖不是更方便吗?”“这个问题应该去找技术部”“不好意思,我不信星座”“不想”“我食堂饭卡里还有八百多块,为什么要出去吃”之类的迷惑话语拒绝。 最后薛雪几近泄气,连市场部的人都知道她对周朔有好感了,周朔本人还对此一无所知,满脸困惑的样子。 如今,虽然风头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但薛雪偶尔和周朔一起工作或者碰面的时候,还是难免被他人投以看热闹的目光。 此时,薛雪正在工作。 她不必用尺,就将线条画得笔直,色感也极为出众。 快到午休时间,忽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薛雪瞥过去,只见是小堂妹发来的微信—— 小薛薛:【姐!!快看,之前的太太又给我画新的图啦!!!】 小薛薛:【[图片]】 小薛薛:【[图片]】 小薛薛:【[图片]】 第十九章(小羊震惊) 小薛薛一连发了四五张画稿过来。 薛雪手上动作没有停,先将手上想到的线条画完。等时间完全进入午休范围,周围的同事陆续去吃饭了,她才停笔,然后将手机拿起来,打开微信。 小薛薛是她小叔叔二胎生的女儿,因为薛雪的爸爸和叔叔年龄差别挺大的,她们虽然是堂姐妹,年纪差距也不小。不过薛雪喜欢小女孩,一向很疼爱这个堂妹。 薛雪看了小薛薛发过来的图,一看之下,不免有些惊讶。 之前小薛薛换头像的时候,薛雪就注意到了。 那个头像挺可爱的,小狗的神态动作都憨态可掬。当然,这种属于比较简单的画,很多人都能画,实际上不太看得出技术。她只是见小薛薛很喜欢,觉得小孩天真可爱,就不吝夸奖地说了确实好看。 但今天的插画就不一样了。 明明只是小学生的课内活动,对方却画了十分完整的作品。 薛雪快速将所有的画看了看,最后注意力着重放到画得最好的一幅上。 风格清新干净的少年和少女并立星空下,男孩白衬衫、面带笑意,女孩短发、捧着水壶、笑得甜美开心。 整张画的构图、人物的比例结构、男孩衬衫的褶皱、女孩笑起来的面部线条、星空背景的创造和配色…… 但凡薛雪看到的地方,都充满纯净而诚挚的灵气。 要说技法,也不能说无可挑剔,但创作就是这样,太过匠气反而显得死板。这种恰到好处的绘画技巧、出乎意料的跳脱和随意发挥,反而显得轻盈浪漫,扑面而来全是令人艳羡的天赋。 薛雪愣了愣,才回复:【你哪里找来的画师?是美院的学生?画了这么多,你不会把压岁钱都花完了吧?】 小薛薛:【姐,你也觉得球音太太画得超级好是不是!】 小薛薛:【她太厉害啦!人又亲切!】 小薛薛:【没有花压岁钱啦。球音太太只收了我四百五。】 薛雪更愣了。 snow:【一幅图四百五?】 小薛薛:【不是,全部四百五。】 薛雪被惊住。 全部五张图,加在一起四百五十元! 以薛雪的眼光来看,这个水平的画,价格应该远不止于此。 这个画师只收这么点钱,如果不是对自己的水平和市场价完全没有概念,就是在做慈善了! 薛雪惊得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小薛薛还在继续絮絮叨叨。 小薛薛:【球音太太不是美院学生啦。她高中就休学啦。】 小薛薛:【姐,我跟你说,球音太太她好可怜啊!】 小薛薛:【她爸爸妈妈如果不是没了,就是不管她,我也不敢细问。然后她自己又生了很严重的病,估计治疗费很高吧,反正她很缺钱。】 小薛薛:【姐,你是设计师,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帮球音太太啊?】 薛雪看着小薛薛说出来的这些信息怔了怔。 不知为何,在看到小薛薛说的这些悲惨经历,还有这些画的作者目前生了重病的信息以后,“天妒英才”这四个字,忽然不可抑制地浮现到她脑海中。 艺术的天资令人憔悴。 历史上那些才华横溢的天才,好像总是没有太长的寿命。 能做艺术的人,情感通常比普通人敏感细腻。听了小薛薛的描述,薛雪心尖轻颤,已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snow:【薛薛,你这些信息是真的吗?】 小薛薛:【是真的!太太她没理由骗我呀!】 snow:【网上的事情不要轻信,偶尔也会有人开无意义的玩笑博人眼球。】 snow:【这样吧,你等下把她的微信发给我。】 snow:【平时也会有一些客户私下里找我,不过我因为有工作合同的关系,很多不能接。我等下看看,如果有风格合适她的,我可以给客户推荐她。】 小薛薛:【哇!!!姐你太好啦!!!】 小薛薛:【不过球音太太是用企鹅的哎。】 snow:【也可以。】 snow:【对了,我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你先不要把我可以推荐工作的事情告诉她。也不要说我是你堂姐什么的。我怕到时候如果帮不上,她会很失望。】 小薛薛:【好的,堂姐!!!】 和堂妹沟通了一番,薛雪关闭微信,将这几张图传到电脑上,打开,放大,仔细端详。 堂妹是小孩子,有很多话,薛雪没有办法很直接和她讨论。 如果真要把小薛薛很喜欢的这个画师“球音”推荐给自己熟悉的客户,薛雪心里是有顾虑的,不能那么草率。 如果推荐了很差劲的、人品有问题的人,自己的名誉也会跟着受损,在业界口碑就变差了。 首先,要确定这些画真是这个画师本人原创画的,不是从哪里拿了别人的画糊弄小孩子,也不是临摹或者描图。这是技术必须要过关。 其次,也要确定对方的人品过关。能不能按时交稿、在压力下会不会偷工减料、会不会接了单子却中途跑路,本身有没有道德污点等等等。现在互联网发达,万一不小心用了一个有过严重错误的画师,以后对方闹出什么争议,导致买过的画商业使用会有风险的话,那损失就大了。 薛雪是想帮人,但也不想好心办坏事,反而坏了自己好不容易累积下来的口碑和名望。 说实话,薛雪只听到小薛薛一面之词,想想对方明明有技术却开这么低廉的价格约稿,她对对方到底有没有猫腻,还是有点担心的。 这样一想,薛雪立即在心里提醒自己,等下一定要谨慎,千万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了。 小薛薛是个急性子,很快就把那个“球音太太”的企鹅号发过来了。 薛雪回了收到,却没急着加,而是先加了备注。 她这几天工作都很多,没有太多心思能搞这件事,想等休息时空下来再和对方好好说。 * “周朔,罗主管有事叫你。” 开发部,一个同事走到周朔的工位上说了一声。 周朔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问:“什么事?” 同事道:“可能跟上次的项目,你负责的那部分有关吧。不过应该不是太要紧,你快去吧。” “好。” 周朔起身离开。 周朔走后不久,小羊码完一大段代码,往椅背上一躺,畅快地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周朔留在电脑边上的手机“嗡”的一声,震动了一下。 小羊不自觉地一瞥,谁知不瞥还好,这一看,他就惊了—— 只见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球音:【那个,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家呀?】 小羊:???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小羊登时瞪大了双眼。 第二十章(同居???!!!...) 有人问周朔什么时候回家??? 周朔家里有人在等他??? 看名字小羊直觉是个女孩子,所以其实是——同居???!!! 小羊惊悚地瞪着手机屏幕,半晌回不过神来。 小羊怀疑周朔最近有鬼,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朔这个人,说好听点,生活简单,人际关系干净。 说难听点,就是个不爱出门的宅男兼直男,比起和其他人相处,他宁愿在家里玩游戏、研究电子产品,甚至对女人都不感兴趣。 周朔在和女性相处的态度上,尤其让小羊不解。 据小羊所知,周朔白长了一张让异性倾心的脸,实际上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而且每次小羊问起相关的话题,他都顾左右而言他。 就连薛雪这样公司内部人人爱慕的女神追他,他都不为所动。 当年薛雪放下/身段,主动来追求周朔的时候,小羊是真的酸了。那段时间他敲的每一行代码都泛着柠檬味,甚至都不想再跟周朔一起打游戏了,只恨不能取他而代之。 然而周朔这个混球,他干了什么! 女神第五次小心翼翼地问他喜欢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去吃日料的时候,周朔终于抬头了,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和不熟的人一起吃东西。” 这样被斩钉截铁地拒绝,女孩子自然受不了,更何况是一向被众星拱月的薛雪。 现在薛雪已经不来了,但小羊简直怀疑周朔以前是不是感情上受过什么伤害,不然大好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怎么会这么油盐不进。 不过,也因为这个,小羊认了周朔这个真朋友。社会上实在有太多男人,对于追求自己的女人,即使不答应,也总想着占点便宜,亦或者吊着不放来证明自己的魅力。周朔这种坐怀不乱、说不要就不要的真君子,反而让小羊佩服。 更何况,只要周朔不追薛雪,小羊就暗戳戳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然而此时此刻,小羊瞪着周朔手机屏幕上的那条微信信息,半晌回不过神来。 周朔什么情况?! 首先排除法,这条微信肯定不是他妈发的,没有哪个成年人会给自己妈妈起绰号叫“球音”。 球音这个名字显然不是真名,如果是备注的话,这种称呼竟还暗藏着一丝亲昵。 所以周朔这货,真的交女朋友了?! 看这情况,还是同居了?! 从认识到同居肯定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所以这货闷声不吭,实际上已经脱单很久了?! 周朔手机的屏幕暗了一下,然后自然息屏。 徒留下呆滞而震惊的小羊,半晌没有动弹。 * “周朔,你之前那个项目代码写的不错。” 黑扑克坐在桌子后,双手交叉放在写字台上,细边眼镜后面淡漠的双眼流淌着理性的光芒。 “傅友的部分中间出了点问题,他自己又一向不愿意在工作时间以外处理事情,后来也是你帮他弄好的。我知道你为了这个事情焦头烂额,多熬了好几天的夜,辛苦了。” “这次我会给你发一笔特别的奖金。不过你回去以后,不要告诉其他人。” 周朔坐在罗恒对面。 没有人会在被夸赞并且发奖金的时候不高兴。 饶是平时对这份工作有再多迷茫,每当看到奖金发下来的金额,又会觉得这份工作和自己的老板还是不错的,果然年轻还是应该拼几年。 在黑扑克面无表情地夸奖了他的工作以后,周朔心里不由有些欣喜,应道:“是。” 黑扑克一向是个赏罚分明的上司,而且很清楚每份工作每个人需要付出多少。 这也是周朔他们尊敬他的原因。 不过,周朔得到的这份奖金,显然来自黑扑克个人可以动用的经费。罗恒那里的资金是有限的,周朔拿到得多,其他人拿到的就会少。即使周朔拿到的部分完全符合他的劳动,如果他肆无忌惮地出去炫耀,仍然很难避免其他人会有不好的想法。 那样的话,无论对人际关系还是团队氛围都是不利的。 黑扑克见周朔能够理解的样子,难得地浅浅笑了下。他站起身来,在周朔的肩膀上拍了下,说:“好了,你回去吧。正好手头的项目结束了,难得可以轻松几天,早点下班。” 周朔从黑扑克那里离开的时候,觉得身上轻了不少,写字楼里的灯光也变得明亮了。 不过,等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却看到小羊僵硬地坐着发呆,不知吃错什么药。 周朔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拿起手机。 周朔解锁屏幕,意外看到一条微信,还是球音发的。 周朔不免惊讶。 球音平时自己待在家里,也习惯了他日日加班,从来没发过这种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的短信。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周朔总觉得球音这条消息有点无助。 他疑惑地偏了下头,回复:【项目告一段落了,今天可以早点回去,大概七点到家。】 球音:【真的!!!太好了!!!】 周朔忍俊不禁,虽然不知道球音那边是出什么事了,但看她的语气仿佛很开心的样子,有点可爱。 周朔将手机放回桌上,正打算坐下来写工作总结,就在这时,冷不丁一只手从背后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周朔疑惑地回头,就见小羊表情诡异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朔啊,你最近,是交女朋友了吧?” 第二十一章(隐约的回忆...) “什么女朋友?” 周朔皱起眉头。 “还装!” 小羊满脸写着不相信。 他说:“你刚才手机震动,我不小心看到一点。那微信啊,明明就是有个女孩子,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家!都有女孩子住你家里了!这不是女朋友是什么?” 周朔缓缓反应过来,小羊说的是球音。 周朔:“……” 想想自己家那颗足球的样子,周朔一时无言,不知怎么解释。 被看到手机内容这种事,虽然尴尬,但有时候的确会发生。他和小羊坐得近,又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也会看到小羊手机上的内容。周朔自认为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但球音…… 球音确实住在他家里,也确实是女孩子,但……话说那真的算女孩吗? 周朔想了想,简短道:“她不是女朋友。” 小羊:“少来!不是女朋友,那你和对方聊天的时候笑什么?” 这下反而换周朔一愣:“……我笑了吗?” 小羊斩钉截铁:“你笑得都快荡漾出脸了!!!” 周朔出神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小羊说他刚才笑了,可他自己却没什么感觉。 他的确有时候会觉得球音很可爱,可是绝对和情爱无关,且不说球音是颗球,对方实际上是个十九岁的女高中生,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女性有逾越。 但具体是什么感情,周朔自己也说不上来,硬要说的话……或许更接近于,作为哥哥对一个小妹妹的……慈爱? 这么一想,周朔便说:“我确实没有女朋友。发短信来的女孩子……是我的亲戚,算是表妹吧。她放寒假了,到这里来玩,知道我这里有空房间又经常不在家里,就索性住在我家里。” 小羊狐疑:“你家不是三代本地的吗,哪儿来的外地亲戚?” 周朔:“……远方亲戚。” 小羊:“有血缘关系的?” 周朔:“……嗯。” “啊,切,没意思!” 小羊得到这么个答案,瞬间泄气,满脸写着失望。 周朔脸上神情淡淡的:“本来就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周朔拉开椅子,打开文档,开始写工作总结。 小羊也坐回了工位上。但过了一会儿,小羊不甘心地“嘶”了一声,又转过椅子凑过来,问:“可是,朔,你到底干嘛一直不交女朋友?” 周朔不太喜欢这个话题,别开视线:“只是没兴趣。” 小羊:“朔,你跟哥们老实说,你是不是其实是个出家的和尚,但是怕大家歧视你所以没有说。” 周朔:“……” 小羊念念有词:“其实上班好几年了,你头发还这么多,我早就觉得不正常了。但你要是和尚就说得通了。我直截了当地问了,朔,你这其实是假发吧?” 周朔:“……” 周朔:“不是。” 小羊:“我能拔一下吗?” 周朔:“……” 没等周朔拒绝,小羊已经自己上手拔了。 周朔常年加班,没时间剪头发,黑发已有些长,可以抓得起来。小羊使劲扯了一下,发根牢牢地长在头皮上,根本扯不动。 小羊:“……” 小羊很震惊:“我靠,这就奇了怪了!你作息饮食明明和我一样垃圾,到底为什么你的头发这么浓密?!” 周朔说:“……天生的吧。” 小羊悲愤:“这不公平!!!为什么有的人有钱又有头发,有的人长得帅还有头发,就我什么都没有!” 周朔同情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就转头写总结。 不过写着写着,周朔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有点担心家里的球音。 球音很少发这种没头没尾的短信,而且还热切期盼他回去,不知道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这么一想,周朔敲键盘的速度不由加快几分。 * 因为担心球音,周朔写完工作总结,没有耽搁,立刻下班回家。 非常难得,他到家居然才七点不到。 周朔放下背包,直奔次卧,然后就看到球音被卡在了床底下,似乎是出不来了。 周朔:“……” 林笑音:“……” 一人一球面面相觑。 幸好笔记本不知为何就在床边,球音还能够得着。但整颗球的确是被卡得死死的,动不了了。 周朔走过去,双手并用,将床抬高了一点。球音连忙滚出来。 球音一逃出来,赶紧在笔记本上开了个文档打字道谢:【谢谢谢谢谢谢qaq】 周朔问:“你怎么弄的?” 球音似乎很难为情:【我下午做不出题,想找个地方静静,没想到就卡住了。对不起,麻烦你了。】 林笑音垂头丧气。 尽管她很努力在适应当一颗足球的生活了,但有时候依然会觉得无能为力。 足球很小,房间的天花板高度对正常人来说是舒适的,可对现在的林笑音而言,就空旷得不像样,仿佛吃住睡都在露天旷野上,很没安全感。 她下午拖着电脑试着钻到床底下,进去的时候明明是刚刚好的,没想到出来就卡住了。 林笑音本来行动就不方便,这样愈发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挤破,系统这种脑内小人也压根帮不上忙。 她不知道如果现在的自己破了会怎么样,但她显然不敢冒这种风险。 如果不是还有周朔的话,她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样一想,林笑音愈发泄气:【真的谢谢了。我好像还没有完全习惯当一颗足球,我以后会更小心的。】 “没事。” 周朔看着球音沮丧的模样,便没了责怪的话。 他问:“你没受伤吧?” 【好像没有,谢谢你。】 “嗯。” 周朔想了想,蹲下来,试着安慰她道:“我今天发奖金了,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你要求不高的话,我尽量实现。” 黑扑克给的特殊奖金,周朔一下班就到账了,足足两万块。 昼夜颠倒、拼死拼活那么多天,也算努力有了回报。 周朔今天心情不错,连带着也想鼓励一下球音。 球音思考片刻,回答:【我想喝可乐。】 周朔:“……” 周朔:“……憋着。” 球音:【嘤嘤嘤】 林笑音其实只是不假思索地将自己那一刹那的想法说出来罢了,随口说说,她自己也清楚是不可能实现的。 只是在这种特别挫败的时候,真想举起一大瓶冰可乐吨吨吨灌进喉咙里,让甜味的冰爽冲走她对自己无能的焦躁。 好想喝可乐。 好想有喉咙和胃。 哎。 林笑音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笑音思索片刻,又改口道:【那、那我换个别的要求。我今天太累,想休息一天,不看书画画了。】 周朔安静地注视着她,听她说话。 林笑音问:【我想看看动画,你能帮我冲个视频网站的会员吗?】 林笑音打完这行字,按了个回车,又说:【我又约到稿了,可以给你钱的。】 听到这个要求,周朔似乎有些惊讶。 他猫似的眼睛里神情晃了下,然后说:“不用,我有会员账号,我登陆一下给你用就好了。” 林笑音:【真的?!太好了!谢谢!】 周朔低头凑过去,将林笑音用的笔记本电脑转向自己,打开视频网页,飞快地输入账号。 他的手指修长,气质与电脑有一种天然的契合感,电脑的亮光印在他的猫眸中,有着独特的优雅美感。 “好了。” 须臾,周朔将电脑转回给球音。 林笑音很开心,马上就打开番剧目录浏览起来。 太久没有看过动画,林笑音一时也不知该选哪个来看。网页显示出来的,都是她以前的世界没有见过的动画。 林笑音挑得眼花缭乱,先找了几个感兴趣的收藏。 等收藏完,她就打开周朔账户的收藏。 林笑音原本只是想找自己之前放进去的动画,但打开周朔的收藏列表,就不自觉地瞥到他原本放在里面的内容。 林笑音在心里“咦”了一声。 周朔虽然开了会员,但显然很久没有正经追过番了,里面几乎都是以前的旧番。 而且,有一大半居然都是林笑音知道名字的。 林笑音不由意外。 这个架空世界,居然在动画上,和她原来的真实世界有重合。 林笑音粗粗一扫—— 《那朵花》《我想吃掉你的胰脏》《四月是你的谎言》…… 林笑音歪了歪自己。 她看向还在旁边的周朔,滚过去碰了他一下,打开文档,敲字问:【周朔,你特别喜欢那种女主角死掉的故事吗?】 周朔本来将自己的账号借给球音,见她用得挺流畅的,已经打算走了,没想到又被她叫住。 周朔一滞,看着球音敲出来的字,良久未言。 他伸手,越过球音,将页面切回视频网站,看着自己许久没有打开过的收藏列表,似是晃神,就像自己都已经忘记自己收藏过这些动画一般。 许久,他说:“算是吧。” 话完,他移动鼠标,将收藏里的动画一部一部删除,直到清空。他收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并没有花多久。 周朔说:“这个账户给你用吧。” 然后,他起身离开。 第二十二章(我们见面谈吧。...) 周朔走后,林笑音半晌没回过神来。 刚刚周朔的反应算是怎么回事?是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林笑音百思不得其解,即使打开了动画看,也心不在焉。因此企鹅响起的时候,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林笑音将动画暂停,退出去看企鹅,只见收到一条好友申请,申请理由只有一行字—— 【薛薛介绍来的,想约稿。^^】 林笑音回过神来,立即通过了,惶恐地主动发消息:【你好!】 snow:【你好。[微笑]】 没等林笑音出言询问,这个昵称是“snow”的账号就已经将一整串详细的要求发了过来, snow:【我想画一幅540x380mm的海报图,商用,报价300。画面左侧要有一棵大银杏树,花瓣和树干纹路都要细致。天空要有流云。右侧一个戴蝴蝶结荷叶帽、穿浅色连衣裙的女孩坐在草地上,身边放野餐篮。她旁边有个穿西装、感觉很温柔的男孩子,亚麻发色,手上拿着一只怀表。野餐篮上要有淡黄色的蝴蝶结,地上的野餐垫是淡绿碎花花色。另外,树下还要有两只小兔子、三只小猫和一只小狗。线稿完成以后要发给我看,然后每隔一天需要向我汇报一次进度。】 snow:【完成度参考如下[图片][图片][图片]】 snow:【你可以接受吗?】 她发消息的速度太干脆太直切正题了,让林笑音打字打了一半的手僵在空中。 和薛薛不一样,这个snow既不卖萌也不说客道话,给人的感觉干脆干练,一句废话都没有,连尺寸和构图都规定得很详细,甚至还给了例图。她的报价比林笑音自己定的稿费高多了,林笑音自己是不敢把自己的图报一百块以上的。 林笑音措手不及,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她匆匆将要求看了一遍,仓促回复:【我可以画。不过可能画的时间会有点长,需要半个月左右,可以吗?】 snow:【没问题。】 球音:【那就这样定了,等线稿完成,我会跟你说的。】 snow:【好。】 snow:【除了时间之外,你没有别的问题了吗?】 球音:【?没有呀。】 林笑音说完这句话,对面就没声了。 过了几分钟,对方发了个红包过来,数额正好是定金。 林笑音高高兴兴地收下,然后就打开绘图软件,对比着snow提的要求,一项一项核对过去,打算开始画草图。 这个snow似乎是薛薛介绍来的,林笑音很感激也很雀跃,其实是有点想像和薛薛那样,和snow聊几句的。不过snow似乎和薛薛性格差很多,让林笑音有点不敢跟她说话,只好作罢。 而林笑音这边开工画画的时候,薛雪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表情却是震惊的! 这个叫球音的画师,竟然真的连价都没抬一下就接了! 她才给对方开了三百块啊!!! 要是真按照她的要求画出来,和她发过去例图一样的水平,正常市场价的商用稿起码会在四位数以上,可是这个叫球音的画师,却没觉得这个价格有任何问题。 傻白甜也该有个限度啊! 结合这个画师给小薛薛画了五张图收了450元的前例,薛雪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个女孩似乎真的对市场和劳动价值一无所知。 如果真像小薛薛说的那样,她出来接单画画是因为家境贫困、身体又出了问题,那真是十分悲惨了。 薛雪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个生活穷困潦倒、性格天真单纯、对城市艺术收入一无所知但是身怀天赋的穷乡僻壤大山淳朴女孩形象。 啊,好可怜。 要是可以帮得上忙的话,肯定要尽量帮她…… 不不不,等等,不能这么快下结论。 薛雪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果茶,让自己冷静一点,提醒自己不要这么容易心软了。具体如何,还是要看看对方的画再说。 她特意将画的内容说得特别细致,是为了杜绝对方描图或者参考临摹的可能性。 薛雪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确认这个画师是不是每一笔都出自自己的风格,便决定改用这样取巧的方法。 网上的确会有人拿别人的冷门图混充自己的。如果主题范围越大,越容易蒙混过关。但是像薛雪将细节定得这么死,找到一模一样的图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正好也看看球音的定题发挥能力。 * 拥有了第二个光顾的客户,让林笑音精神十分振奋。 尤其snow是小薛薛介绍来的客人,这对林笑音来说就意味了一件事——虽然现在知道她的人很少,但只要让已经愿意让她画画的人觉得满意,就会有其他人愿意上门来。 snow给人的印象严格又有点挑剔,充满挑战,林笑音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画画。 她对自己苛刻到了极点,只要稍有不满意就擦掉重画;不知道哪种颜色合适,就把各种色彩都试一遍。 这种精细活注定要花费大量时间,同时还要注意千万不能超过截稿期,毕竟诚信是第一位的。 在这种情况下,林笑音只好暂时停下高考复习,专心致志完成手上的工作。 * 周朔最近感觉球音有些奇怪。 他那边上一个项目结束了,难得清闲,晚上十一点光景就到家了。 但是,这几天他到家的时候,往常应该钻进棉被里的球音居然还没睡。 周朔走到次卧门口看了几眼,发现球音守在电脑前还在画画,很认真的样子。 周朔觉得走过去,问她:“在干什么?怎么还不休息。” 球音“头”也不抬,似乎连停笔都依依不舍,调整了半天线条,才切换成文档给他敲字:【我接到新工作了!这两天在忙。】 周朔说:“忙到这个点?” 球音:【嗯!想要画得好一点。】 周朔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工作的热忱了,看着球音充满激情的样子,一时倒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笑音见周朔半天没说话,就又把画面切回sai,继续埋头画画。 周朔张开嘴,本想说一句“注意身体”,可是话到嘴边,看着足球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说到底,足球需要注意身体吗? 要说生病的话,足球既没有心脏也没有肺和呼吸管,好像不具备生病的条件。 ……这么一说,要是全世界的足球都和球音这样有思维的话,岂不是可以超长时间工作。那天下的老板大概全部会雇佣足球吧。 周朔微妙地看了球音一言,改口:“我要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球音全部注意力都在画上,十分敷衍地点了点自己,算是表示听到了。 * 数天后,距离截稿期还有三天,林笑音就提前交稿了。 这幅画她花了很大的心血,现在自以为已经可以自信地拿出手了,只是想到snow给人气场很专业的样子,林笑音又惴惴不安。 林笑音把例图发过去以后,过了很久才得到回音。 薛雪正在上班。 她工作时间非特殊情况不用手机,因此午休时分才看见。她打开手机,一看到球音发来的成稿就惊了。 精细到惊人! 漂亮得超出预期! 她呆了半晌,才开始回复。 于是,林笑音那里就看到了snow发来的消息。 snow:【完成度很好。】 snow:【这样的画,十二天交稿,你已经画秃了吧。】 林笑音原本紧张万分,好不容易等到snow的消息,立即点开看。等看到对方的话,她不禁有些赧然。 她现在是颗足球,早没有什么头发不头发的了。前世的最后几个月,她也没有头发,不过是因为放化疗掉光的。 林笑音腼腆地回复—— 球音:【还好。】 球音:【这样的稿子可以?】 snow:【可以了。】 snow:【[转账]】 林笑音本来看到过稿刚松了口气,鼠标往下移,等看到snow发过来的金额,她顿时整颗球都不好了,差点从地上飞起来! 当初林笑音和snow说好这张稿子是300块,已经被她平时的开价高很多了。snow预付过100元的定金,剩下的尾款应该是两百。 可是snow,现在竟然足足转过来2000块! 球音:【你你你你多打了一个0!】 snow:【……==】 snow:【笨蛋。】 snow:【这是高精度商稿,本来就应该是这个价。】 球音:【我把钱还你!】 球音:【[转账]】 snow:【……】 snow:【[转账]】 球音:【??????】 两个人来回转了三遍,林笑音看着自己账户上的金额战栗不已,她这辈子还没有拥有过这么大的金额。虽然以前也收到过数额不小的压岁钱,但压岁钱最后都是要交给父母保管的。 不像是现在这样,这似乎是真是对方打算付给自己的钱。 林笑音球皮上凸起的“小手”悬在键盘上,想要打字,却许久不知如何落手。 好不容易,她艰难地打道:【我真的不能收这么多钱。】 snow:【笨蛋==】 对面的snow感觉对她很无语。 还不等林笑音回应,snow已经开始语重心长地敲字。 snow:【你将来有从事设计或者美术行业的打算吗?】 snow:【你想想,你之前花了多少时间心血在上面。这幅画的截稿期是半个月,如果你是个职业画师,整整半个月全花在这幅画上,只收300块,一个月能有多少收入?活得下去吗?】 snow:【技术不到家,却心比天高,漫天要价固然不行。但在技术合格的情况下,自然应该拿到和劳动相配的报酬。当然,实际上很多时候,具体能有多少收入,是由甲方有多少预算、愿意在设计上花多少钱决定的。你只能选择接或不接。】 snow:【对了,忘记告诉你,我是小薛薛的堂姐。我听她说,她跟你提过我。】 snow:【这个单子其实原本是我的客户找我画的单子,但我工作太忙没时间接,就跟他说先等一等,我看看我认识的画师能不能接,然后就来约你的稿了。画成这样一定是能过稿的,我给你的是我的客户愿意出的价格。】 snow:【其实你要是有名的画师的话,价格还能开得更高,算是名气费吧。不过因为你以前没接过商稿,就只能这样了。】 snow:【薛薛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尽绵薄之力帮你,尽量帮你介绍一些工作。就是不知道你愿意吗?】 林笑音傻傻地看着屏幕上晃过的大段大段的话。 薛薛的堂姐,说话不像薛薛那样爱卖萌,但也能感觉到十分的真诚。 对林笑音而言,她的每一句话都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林笑音呆呆的,过了好久好久,她的“小手”才重新恢复可以敲字的力量。她几乎是颤抖地去打字—— 球音:【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的!】 snow:【^^那就好。】 球音:【谢谢!那个,怎么称呼您呢?】 snow:【听说你才十九,我比你大不少,你就叫我薛姐吧。】 球音:【好的薛姐!】 球音:【那个,薛姐,那我要做什么呢?】 球音打完这句话以后,焦虑地原地打滚,着急等待着snow的回复。 企鹅上方显示“对方输入中”,在球音眼中,这几秒钟显得格外久。 过了许久,才看到snow发过来一句话—— snow:【你住在哪个城市?我看你资料是h市,如果不是乱填的话,详细的,我们见面谈吧。】 第二十三章(第一次化人...) 笑音愣住。 她盯着屏幕上snow的这句话,就像被凭空泼了一盆冷水。 她半天下不去手去回复。 她现在什么都可以努力,但唯一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就是离开网络,去外面和人见面。 一颗足球要怎么出门呢?她摸不到门把手,摁不到电梯的按钮,没法给公交车投币,更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大街上乱滚。 如果没有电脑键盘,她连和人说话都做不到。 更何况,如果知道她的真身是一颗足球,怎么可能还有人找她约稿画画,薛薛的姐姐又怎么可能再给她工作? 笑音觉得自己浑身冰冷,过了不知多少时间,她才艰难地摸向键盘。 球音:【我……能不能不见面?】 snow:【怎么了?】 球音:【我的身体状况,没有办法外出。】 snow:【啊……】 此时,nk大楼里的薛雪看到球音发过来的这行字,怔了怔。 身体状况没法外出…… 薛雪之前脑补的那个荒郊野岭小村姑的形象变了,从背着两袋红薯的淳朴山民,变成坐在轮椅上的病弱少女。 薛雪心弦一颤。 搞艺术的人不是异常特立独行,就是异常多愁善感。 薛雪羽毛般轻柔纤细的艺术家人格又被触动了,她鼻尖一酸,眼眶差点红了。好在她很快控制住心态,思考片刻,语气变得更柔和―― snow:【你是住在家里吗,还是在住院?你很不方便的话,可以由我去找你。】 球音:【不不不,那怎么好意思。】 snow:【不必介意,我不嫌麻烦。】 球音:【谢谢您,可是,那个……】 球音:【其实,我只要是见人都不太方便。】 林笑音惴惴不安地打着字,然后试图从snow的字里行间揣摩出她的情绪想法。 林笑音小心翼翼地问:【就像现在这样约稿,我们不见面,不行吗?】 snow:【嗯……】 从snow发的那个长长的省略号,林笑音觉得她恐怕是在为难。 过了很久,snow发来一大段文字。 snow:【普通的私稿不大有问题。但是有一些和公司合作的稿子,以后是要需要签合同的。当然合同邮寄也可以,可是如果要把信任我的客户介绍给你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对你本人能有一个真实的了解。】 球音:【真的不能不见面吗?】 snow:【我希望尽可能见面。】 林笑音心如火烧。 snow没有明说,但林笑音能够感觉得到,如果她继续坚持说不的话,对方可能会不太信任自己。 对林笑音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机会,她无论如何都是想要的。不要说她只是一个没名没姓的高中生,有多少美院毕业的专业画师还在为接不到工作发愁呢?无论是由于她现在的经济状态,还是她对于自己理想的向往,林笑音都不想放弃这次机会。如果失去的话,她会非常非常遗憾。 林笑音前思后想,没有继续打字,而是在脑海中一把抓住了系统小人的肩膀,哀求它:“求求你,让我变成人吧!” 系统:“……” 林笑音的语气里满是绝望的哀求,系统小人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系统说:“我也想帮你。但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了,作者没有给你设定任何金手指,也没有留下任何让你变成人的条件和线索。我只能做作者设定范围内的事,像这样的情况,即使我想帮忙,也真的无能为力。” 林笑音道:“可是……” 林笑音看向屏幕上和snow的对话框。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继续不回,会不会让对方对她失望,会不会就此失去这个机会。 如果足球有眼睛的话,她现在可能眼眶已经红了。 林笑音说:“求求你,真的不能想想办法吗?没有一点线索吗?” 系统说:“我真的不知道。” 林笑音就像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求索,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林笑音问:“是不是因为我之前没有听你的话,没有按照你说的去直播或者去积极推进感情戏,才导致现在没有任何变成人的线索?所以故事陷入了僵局?” “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有。”系统小人双手环胸,摇摇头,“故事情节的决定权归根结底掌握在作者手里。她让不让你变成人,说白了就是写几句话的事。但显然你变成人的时机还不成熟。尤其你选的这个作者,她一贯慢热,像化人这种重磅情节,不到感情戏中后段,她是不会写的。” 林笑音渐渐失望。 她低落地扁了,陷入比刚刚发现自己成为足球时还要更深的沉寂。 眼前明明有希望却抓不到,是一种比直接跌入谷底更可怕的绝望。 她问:“没有任何办法吗?” 系统:“没有。” 林笑音:“那我能不能……直接去求作者?” 系统:“啊?” 林笑音的头脑在尽可能地飞速运转,她顿了顿,然后说:“拜托你了,你有没有办法?既然情节是由作者决定的,那么只要说动作者就行了吧?求你,让我试试就好,我想和作者沟通一次。” 系统:“这个……” 系统被震惊了。 带了这么多年穿书者,它还是第一次遇到居然要直接去跟作者提要求的主角。 林笑音思索着,咬了咬牙:“我知道我没有什么可以和你交换的。可不可以这样,如果你这次愿意帮我忙的话,以后你再让我走剧情的时候,无论是直播还是去和男主角推进感情戏,我都听你的话,不会再按照自己的意愿乱来了。” 她的这句话,成功让系统诧异地抬起头。 系统自从负责林笑音这个穿书者以后,和林笑音之间摩擦不断,没有人比它更清楚林笑音有多么执着固执。 她向来不肯走感情戏,不愿意承认周朔是男主角,也不愿意主动搞爆点和爽点,只一门心思地画她的画。 而现在…… 系统惊讶地说:“为了这个,你真的愿意配合我?” 林笑音点点头。 系统迟疑:“可是主角和作者直接商量接下来发展什么情节的话,这不就变成你越过作者,自己试图决定故事的内容了吗?” 林笑音说:“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命运,难道我不该自己去争取决定权吗?” 系统微微定神:“我不保证这种方法能成功的。” 林笑音说:“嗯,没关系,只要能试一次就好。谢谢你!” 系统小人别扭地低下头,跺了跺脚。 过了三五秒,它说:“……我可以试着帮你问一下总部。但听我话什么的还是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是那种欺压民女的系统。 “作为一个穿书系统,在合理范围内帮助自己的穿越者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是能联系到作者,不过主角直接和作者沟通是不可能的,那就乱套了。我来帮你说……但事先说好,我真的不保证能成功。” “好!” 林笑音得到这个答案,声音已经抑制不住地昂扬起来。 她整颗球的情绪都上扬了。林笑音的语气听得出雀跃,她用自己的思维抱了抱系统,无比感激地说:“谢谢你,太感谢了,真的谢谢!” 被林笑音的思维抱住,系统小人脸上浮上两坨红晕,它挠了挠头:“现在拍马屁也太晚了。也不全是为了你,我也想洗刷评论区总说我没用的名头。我去打电话。” 说着,系统小人掏出手机,转过身,开始拨号。 林笑音紧张兮兮地等待着。 系统一直在她脑海中,因此它打电话的声音,林笑音也能听到。 接通以后,系统的语气似乎十分紧绷―― “喂?那个,a001前辈,久疏问候,我是kk867穿书系统。那个,有件事情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 “对对,就是那个穿成球的穿书者……” “我知道,我明白,这篇文的确是题材奇怪数据也不好……” “但是我这次带的这个穿书者,真的是个很认真又努力的孩子……” “如果你见过她就知道了,她一直努力在做各种尝试……” “拜托了,我保证只有这一次。” “嗯嗯,我明白,我明白。” “诶,真的吗?!” 系统小人打电话的时候,林笑音看到它一直点头哈腰,好像很费劲。 林笑音渐渐开始后悔了,系统似乎是挨骂了,要帮她的忙看起来并不容易。如果早知道系统会因为帮她受委屈的话,她或许就不会开这个口了。 而现在,她只能焦急又忐忑地等着。 系统小人对着手机说了一通以后,过了很长时间,系统放下电话,但没挂断。 林笑音踌躇地问:“那个……你还好吗?” 系统小人回过头,露给林笑音一个目瞪口呆的震惊表情。 系统说:“作者说可以商量!” “诶?!” “她问如果这一次变成人只能维持两个小时的话,你能接受吗?你能接受的话,她就给你这次机会。” “真的吗?我接受我接受我接受我接受!” 林笑音现在根本没有不接受的理由,只要能让她变成人,哪怕只要一会儿,她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系统于是又拿起电话,和对面嘀嘀咕咕一阵。 林笑音难以置信而又期盼地看着它。 过了五分钟,系统刷地挂了电话,兴奋地说:“妥了!” 系统道:“接下来,你只要在打算变人的时候,在心里说一句‘我准备好了’,就有两个小时当人的时间。不过,机会仅此一次。” “真的吗?!” 林笑音的身体忽然轻盈起来,充满不可置信的惊喜。 她觉得自己不再是足球了,而是一个氢气球。 和林笑音交代完,系统小人想想,又将手机拿出来,切换到评论区页面,又切换到和读者面对面的页面。 系统小人看向手机屏幕外的你。 它大声宣布:“我是有用又能干的系统!都不许再说我没用了!” 第二十四章(周朔的表白...)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林笑音都沉浸在如梦似幻的巨大喜悦中。 她很久很久没有以人的身份活动过了,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对她而言,真的像做梦一般。 虽然只会有短短两个小时,但对林笑音来说,已经来之不易,是意外之喜。 她立即回复snow,在企鹅与薛姐敲定了见面时间。 巧的是,薛姐的休息日,正好与周朔的下一个休息是同一天,就在两天后。 林笑音倒不打算麻烦周朔陪自己,让他损失自己宝贵的一天休息。不过,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周朔一声,毕竟她寄宿在周朔这里。 这是她穿书以后,球生第一次出门,当然应该告知恩人。 林笑音觉得在周朔上班的时候,用社交软件草率告知不太好,想要当面打字。 然而这天林笑音等到很晚,周朔始终没有回来。 林笑音也习惯了周朔昼夜颠倒、日日加班到凌晨的工作量,他这段时间经常能十二点以前到家反而反常。于是林笑音也没在意,自顾自滚回去睡了。 可是次日,林笑音比以往起得早,想在周朔出门上班之前跟他说话,却发现家里还是空空的。 周朔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林笑音吓了一跳,连忙去开电脑想联系他。她打开社交软件以后,才发现周朔凌晨两点多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周朔:【新项目开始,工程量特别大,赶,这几天住公司。休息日也有事,无要事勿扰。】 林笑音看得呆了呆。她知道周朔的工作很忙,但没想到会忙到这个份上,他居然就直接住在公司里了! 可是周朔住在公司的话,他什么时候睡觉、睡在哪里呢?打地铺吗?会不会冷?他有被子吗?现在气温还没完全回暖呢…… 林笑音难以想象周朔现在的工作强度,内心泛起一抹担心。 不过,既然周朔让她不要打扰,那林笑音就老老实实地将她要出门面基的事按下了。 化人身对她自己来说很重要,但对周朔来说,恐怕又是件超出预料之外的难事,会耽误他正常工作。 林笑音好歹是个成年人,只要有人身,自己出门没问题。反正等去过以后,回来再跟他说,也是一样的。 林笑音这样一想,便先将告诉周朔的事搁置,让他安心上班。 * 与此同时,nk开发部一片愁云惨淡。 “他们搞什么啊!” 小羊一整夜不睡,蓬蓬的卷发出了油,没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像离了水的海带。 “讲好的方案说改就改,有没有点团队意识啊!” 小羊愤愤言道,显然是被迫熬了一整夜心有不满:“我们本来框架都打好了,这么一改全变,这段时间的工作全都要重做了!” 小羊气恼地抱怨着,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可周朔那里半天没反应。他将电脑椅后推,越过隔板看了眼,却发现周朔一张脸面无表情、森气冷然,他眼底发黑,满身都是低气压。 小羊自己也生气,但看到周朔这个样子还是吃了一惊,问:“朔,你气坏了?” 周朔头也不回、双手在键盘上飞打,口中冷冷:“没。” 这个“没”字寒气森森,任谁都听得出绝不是真话。 小羊瑟缩了一下,觉得周朔身上的低气压异乎寻常。 小羊有些疑惑,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受过委屈,周朔性格一向沉稳,但这一次,他好像格外恼怒。 小羊不敢多问,悻悻缩回脑袋。 他们本来是不需要加班的。 但是原本手上在做的项目,框架打好,正打算细细做了,忽然市场部的领导一拍脑袋,说我看最近这个那个很火,要不你们开发的时候顺便把这个功能也做进去,只是个小功能,应该不难吧! 这位领导对计算机语言一无所知,以为加个新功能,就像在word里敲几个回车,然后多写几个自然段那么简单,全然不管人家原本的框架是怎么打的。 黑扑克极力说明反馈了,但是市场部看着其他公司飞窜的数据眼红,执意一定要加上,并且振振有词―― “事在人为,怎么想出办法将产品开发出来就是你们开发部的工作。你们拿着这份工资,就得做出与之匹配的业绩。” 黑扑克毕竟只是个主管,在他上面,经理总监一大堆,黑扑克做不了主,最终劝说失败。他们只能开始连夜重写构架,所有人的工作都要推倒重来。 晨会时间,黑扑克重新分配工作:“周朔,你明天,还有后天……” 没等黑扑克说完,一向不会主动推辞工作、只是默默按时完成的周朔忽然开口道:“主管,我后天是休息。” 罗恒推了下眼镜,意外地说:“现在是特殊情况,我以为你会理解。加班费肯定不会少的。” “后天不行。”周朔异常坚定,“后天我约了人。之后怎么加班都可以,后天不行。” 周朔平时并不是经常说话,他给人的感觉比较内向理性,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是他这一次,语气给人的感觉,竟是铁了心不会来加班。 罗恒愣了愣,又试着问:“真的不能配合吗?” “真的不行。” “你比较年轻,技术好,效率很高。是很重要的战力……” “对不起,那天真的不行。” 黑扑克忽然隐约记起,去年前年的差不多这个时候,周朔也都坚决地请过一天假,似乎和这次都是同一天。 之前他说什么来着? 3月10日,对他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他有事要去做。 黑扑克定定地看了周朔一会儿,像是在观望他的情绪。 见周朔没有半点周旋的余地,黑扑克只好道:“好吧。” 说着,他抬起圆珠笔,在周朔负责的任务那里划了划。 虽然罗恒勉强同意了,但周朔异常坚决的态度也令其他同事微微侧目,就连甄傅友都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朔肩膀轻垂,像是松了口气。 小羊偷偷问他:“你约了谁啊?” 周朔没有回答。 周朔没管其他人,等散会,回到工位上就飞快地写代码工作,若无旁人。 不知不觉又入了夜。 周朔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手上写代码的动作不歇,只瞥眼看过去。 陈窗:【阿朔,后天咱们照旧吗?】 这个陈窗,是周朔的高中同学。 周朔将手机拿起来,单手打字。 朔:【嗯。】 陈窗:【老样子,a高校门口见?】 朔:【好。】 朔:【其实你们不必一起来,原本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陈窗:【别这么说,咱们也好久没回母校了。说是陪你,实际上是咱们兄弟几个找理由聚聚。工作以后大家见面的机会就不多了。】 见陈窗这么讲,周朔也就不再说什么。 * 一转眼就到了周朔休息的日子。 林笑音一大早要准备出门见网友,因此起得比较早,但她醒来以后,却发现之前说这几天都不回家的周朔似乎回来过了。 玄关放着周朔平时穿的运动鞋,浴室里水汽氤氲初散,淋浴间地面还是湿的。 周朔似乎是洗了澡、换了鞋、换了衣服以后才走的,但是并没有耽搁太久。 林笑音住在周朔家里这么久,知道周朔这个人虽然爱干净、相貌英俊,但衣着方面却比较随意。几个月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周朔这样专门回家洗个澡的隆重出门。 他做什么去了? 林笑音疑惑地歪了歪自己。 * 此时此刻,周朔刚从理发店剪好头发出来。 他平时工作太忙,昼伏夜出,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打理,前额的碎发盖下来可以直接遮住眼睛。 今天他专门找了家正经的理发店,一口气将放任自流已久的长发剪了。 长发被剪刀修整齐,露出周朔那张非凡出众的脸,刹那间,店内为之一亮,不少女孩子都偷偷看过来。 周朔今天穿的是他前阵子新买的西装,认真搭配了皮鞋。剪裁合度的衣服衬得他身材修长挺拔。 周朔本来个子就比大多数男性高,腿也长,身材比例出色。平时风格休闲随意还不显,此时,他忽然正装体面地走在商场长街上,简直像哪里跑出来的明星模特,瞬间吸引不少目光。 然而周朔本人似乎对此一无所觉,亦或者是不在意。 他走着走着,在一家装饰精美的欧风小规模花店门前停下步子,轻蹙着眉打量外面的花束。 穿围裙的花店女孩立即走过来,看到周朔这样一个大帅哥要买花,也呆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问:“你好,请问是想买花吗?” 周朔显然不太擅长挑花买花这样的事,显得很不自在,他挪动了一下步子,说:“嗯。一般买花……都会买什么?” 花店女孩说:“那要看送给什么人啦。您是想送给女孩子吗?” 周朔沉默地点了下头。 花店女孩说:“那您看玫瑰、百合和郁金香怎么样呢,都很受年轻女孩欢迎哦。我们还有特意为送礼物准备的花束,会扎丝带的,都很漂亮。” 周朔看着满目热烈的红玫瑰、白百合,表情有一丝微妙,对他而言,这些太热烈了,很难下手去买。 他问:“有没有稍微……含蓄一点的?” “啊。” 花店女孩恍然大悟,对他眨眨眼:“是暗恋吗?” 周朔:“……” 他看上去有一丝难堪,但又点了点头。 花店女孩说:“那么白色的风信子怎么样呢?花语是不敢表露的爱。” 周朔已经开始为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感到尴尬,他看了看花店女孩指给他看的花,觉得可以,点了点头,就让花店女孩又找了几种花配成小小一束,用礼结扎好。 周朔拿上花,叫了车,在a高门口下车。 a高是那种江南名校情调的学校,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清朝时期的书塾,文化百年传承不断。虽然这里现在也和其他高中一样,给学生穿运动服似的校服、班级布告栏上贴满课表和作息时间表、追求升学率、艰难维持着素质教育和应试教育的平衡,但是学校的建筑、雕塑以及食堂门口的老樱花树,仍静静地诉说它悠久的校风历史。 周朔下车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有两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性,看到他就高兴地招手。 “我的天哪,阿朔,几年没见你还是这么帅!” “帅哥来了!” 两个年轻男子一见他,就跟高中生似的打趣,上来对他捶胸勾背。 周朔也笑了,捶了下对方的肩膀。 这两个人分别是陈窗和朱童,都是周朔高中时的同班好友。 因为生活环境相近、想法相似,周朔和高中同学交情很好,哪怕在毕业多年之后大家都并未生疏,每年还会努力约着小聚几次。 周朔手里拿着一把醒目的花束,陈窗和朱童两人都看见了,但两人都默契地装作没看见。 三个人出示了以前旧的校园卡,又报了班主任电话,保安就放行了。 等进了学校,周朔对另外两人道:“你们先去看老师吧,我想一个人转转,等下去找你们。” “好。” 陈窗点头。 “那我俩先走了,你等下到教师办公室那里找我们就是,找不到的话电话联系。” 说定以后,周朔独自一人拿着花走了。 他沿着小道,穿过高一高二,最终走到高三的教学楼。 高三的教室在整个校园最僻静的地方,远离四面八方所有的马路,因此走到这里,忽然就安静下来。 许多年没回来了,高中有了一些变化,但变化也不大,对周朔来说依然很熟悉。 穿过走廊,走过教室的明窗,桌椅依旧,往事历历在目。 周朔捧着花,经过久违的长廊,一些回忆不可抑制地出现在脑海中―― “昨天数学考试好难,我错了好多,不会订正。” “啊……谢谢你。” “那个,我订正好了,还给你。” 女孩坐在离走廊最远的窗户边,长长的马尾。她托着腮望着窗外,雪白的脖颈微微伸展,手大半缩在冬季校服袖子里,显得很可爱。 她有时候会写题目,有时候会咬笔杆,有时候在书本上涂涂画画。 他们不是一个班的同学。 周朔知道她是个偶然。 但她可能从来没有记住过他的名字。 她可能从来不会知道,他无论去食堂吃饭、去操场跑操、去洗手间、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都会特意绕一大圈,故意走离自己教室远一点的楼梯。 因为这样才能从她的教室门口经过。那个时候,他就有机会装作不经意转头,去看她一眼。 他们唯一一次说话,就是高一放学后的自习教室,所有班级都可以混在一起。他故意坐在她的座位后。 她以为他把自己的卷子借给她订正,是因为偶然听到她对朋友抱怨的对话。 实际上,他早就在等待这个机会。 很可惜,直到最后,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再出现第二次。 周朔的性格并不外向,也不直白。 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更不会说动人的情话。 每年回到故地,祭奠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送一束没有人能收到的花或者不会有人得到的礼物,在其他人渐渐忘记的时候,将她深深记在脑海里。 这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理科生,竭尽全力说出的无声表白。 周朔将花束放在七班的教室外,靠在走廊的墙上,静静伫立。 他们特意挑了高三生吃午饭的时间过来,所有教室空无一人,但桌上还堆着沉沉厚厚的复习资料和习题集。 光阴湍流,繁花谢尽,岁月不复回。 曾经属于她的位置,早已坐上了别的学生。 也不是不明白什么叫无望,只是……他心依旧未变。 他的心好像不受控制,仍然十年如一日,爱着一个死去的女孩。 * 陈窗朱童和周朔短暂分别后,等完全看不见周朔了,陈窗才说:“你看到没有,周朔拿的花。” 朱童点点头:“看到了。” 朱童忧心忡忡地说:“这么长时间了,周朔他该不会到现在都还没忘吧?” 陈窗笃定地说:“就是没有忘。那女孩脑癌死的,今天正好是她的忌日。阿朔喜欢那个女孩好长时间,不过除了我们两个,没别人知道。” 朱童说:“那个女孩以前是哪个班的来着?” 陈窗道:“你忘了?她以前是七班的――” “高三七班,林笑音。” 第二十五章(见面) “怎么办,系统,我有点紧张起来了。” 林笑音此刻在家里做准备,马上就要出门见snow了,她一遍一遍确认了时间地点和路线,可是随着时间逼进,林笑音还是万分紧张。 因为她能变成人的时间只有短短两个小时,林笑音一分钟都不能浪费。她一点都不希望自己和对方聊天聊到一半,出现她一个大活人忽然变成一颗瘪掉的足球这种灵异事件,所以所有事情都要尽可能规划得尽善尽美。 林笑音事先说过她行动不便,所以和snow商量之后,snow答应将地点定在林笑音的住处附近。 幸亏周朔住在市中心,选择余地很大,不远处的商场就有一家口碑不错的咖啡馆。两人将见面地点定在那里。 林笑音从现在就开始紧张得整颗球都不好了,她感觉浑身紧绷,没有呼吸道却有了窒息感。 系统道:“放松!放松!这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嘛,心态放平点,太担心反而容易出错。” 林笑音深呼吸,问:“我在心里默念‘我准备好了’,就可以了吗?” “对。” “那好,那我……” 林笑音闭上眼睛,静下来来,她几乎听得到空气流动的声音。 然后,她沉下/身体,默念:“我准备好了。” 刹那间,身体产生了奇异的变化,比穿书那时还要奇特。 林笑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改变,她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升降台上,高度自然地提升了数倍,她甚至有了失重感。 等一切平静下来,林笑音重新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视角。 位于自己高度之下的餐桌,桌上有触手可及的水果,她“脚踏实地”地踩在地砖上,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又那么自然。 林笑音微微睁大眼,然后抬起双手,接着,她竟然真的看到自己有十根手指的双手! 这段时间,林笑音最怀念的就是自己的手,天知道一颗足球要画画是多么艰难,重新看到自己身上长着手和手指,林笑音激动得简直想要哭了。 林笑音连忙跑回卧室,站到全身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 林笑音看见她自己的脸,十八/九岁的年纪,干净简单的马尾辫,皮肤白皙,额头光洁,一双圆圆的眼睛好像有些重见世界般的茫然。 她身上是a中的校服,黑白相间,在运动服式校服里算好看的,非常干净舒服,而且方便活动。 林笑音高高兴兴地动动自己的手,又动动脚,但又有一丝疑惑:“我身上的校服是哪儿来的?” 林笑音变人之前其实担心了好久自己会不会有衣服这个问题,万一变回来以后是全.裸的话,她还得找找有没有周朔的衣服可以穿。 系统解释道:“通常来说,你们这类主角第一次化身的样子,是根据你们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决定的。有的人会恢复成自己原本的样子,也有人会完全融入异世界变成和原本的自己风马牛不相及的相貌。 “你会穿着校服,大概是因为你内心还很渴望回到学校读书吧。” 林笑音认同了系统的说法,她在镜子前小幅度地转了转身,看看自己的前后左右。 满意地确认自己没有问题以后,林笑音惦记着自己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限,立即回头将电脑和手机塞进周朔之前一起给她的电脑包里,迫不及待出了门。 她和snow约见的地点,离周朔家很近。 林笑音身上没有半点现金,虽然收了不少线上红包,但因为没有银行卡,暂时没办法变现,自然使用不了交通工具。她快走带小跑,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咖啡馆。 等到的时候,林笑音已经整个人气喘吁吁、满头细汗,但她心里却很畅快―― 多久了?她多久没有像这样跑过步了? 不仅仅是今生,还有在原来的世界。 她呼吸很轻松,没有恶心感,头脑清晰,整个人都很舒服,这无疑说明一件事――她是健康的。 健康,多么令人感动的字眼。 它就像空气,拥有的时候察觉不到,可是等到失去,就会意识到这是世间最不可或缺的宝物。 因此,林笑音赶到咖啡馆时,不自觉笑得很开心。 她左顾右盼,又想拿出电脑联网确认,过了一会儿,在角落里看到一个符合snow自我描述的年轻女性。 林笑音抱着电脑包走过去,惴惴不安地问:“你好,请问你是薛姐吗?” 薛雪比约好的时间提早了十五分钟到达。 她点了一杯香草摩卡,打开电脑一边工作一边等,骤然听到一个细细的女孩子的声音,便不自觉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十八/九岁女孩青涩的面容。 女孩给人的感觉很干净,皮肤雪白、五官端正,她跑得有点喘气,但看起来很高兴。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嘴角带着小梨涡。 长相不算是多么惊艳的女孩,但很让人舒服,尤其气质纯粹、一尘不染,让人印象深刻。 好年轻的孩子,还穿着校服。 薛雪看得愣了愣。 球音比她想象中要好看许多,而且看起来很健康。她既没有坐轮椅,也没有拎着红薯,若只看长相,她看起来完全是个城市女孩,还是父母疼爱、养尊处优的那种。 薛雪回过神,点了点头,说:“你就是球音?坐吧。” 林笑音忐忑不安地坐下来。 薛雪问:“你是刚刚从学校过来?” 林笑音知道她指的是自己身上的校服,羞赧地扯扯衣角,说:“不是。我只有这么一身衣服。” 薛雪恍然。 果然还是个陷入困境的可怜孩子。 薛雪这时想起林笑音其实已经休学了,不觉对她十分怜悯。 薛雪叹道:“原来是这样。” 而这时,林笑音像是鼓起勇气,深呼吸一口,撑起胸道:“那个,薛姐,我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最多一个小时就要回去了,所以……” 薛雪回过神来,看着林笑音低落而清瘦的面颊,虽然觉得她外表看起来没问题,但看她担忧不安的神情,也就相信了她的身体状况确实有问题。 薛雪定了定神,说:“可以,我会尽力抓紧时间。” 她稍微一顿,又问:“我的本名叫薛雪,是nk公司的设计师,你叫什么名字?” 林笑音一听nk公司,愣了下,第一时间就想到周朔。 不过她没有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分外老实乖巧地道:“我叫林笑音。” 薛雪问:“哪几个字?” 林笑音连忙拿起桌上的纸笔,写给薛雪看。 薛雪看了,点了点头,又问:“你以前有画过正经的商稿,有签过合同吗?” 林笑音摇摇头。 薛雪叹了口气,切入正题,耐心跟她解释:“没事,慢慢来,你水平是可以的。是这样的,我这里有时候会有有意愿合作的人找上门,我会先挑一挑,看看有适合你的就介绍给你,你再看看能不能接。正好,最近我手上恰巧有几个机会……” 薛雪的确细心又专业。 林笑音以前都是自己随便画画,从来没有人在这方面给过她指导,更别提认真地领她进门。 两人一聊就进入了状态。 林笑音听得一双圆眼闪闪发光,称呼也不知不觉从“薛姐”变成了更亲近的“雪姐”。 薛雪讲解的过程中,也不时侧目偷瞥林笑音。 这个名叫林笑音的女孩,给人感觉很奇特。她笑起来很甜,说到插画设计有关的内容,眼中的光璀璨得不像话。她一直很专注地听她说话、很崇拜她,给人感觉充满求知欲,而且这是个聪明的孩子,一说就懂。 没有人会讨厌崇敬自己的人。 薛雪很容易就从林笑音身上得到了当前辈的满足感,觉得比在公司里面带后辈要有意思得多,不知不觉也也有些喜欢上了她,嘴角不自觉带上淡淡的笑意。 两人一讲就投机,时光飞逝。 直到林笑音的诺基亚闹钟铃声骤然响起,才唤回林笑音的神智。 林笑音正和雪姐聊得火热,一点都不想结束,下意识地就按掉了闹钟。林笑音以前对自己一直没有自信,觉得自己的水平很差,职业画家的道路也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然而和雪姐聊的这一个小时,让她忽然有了自己有能力成为“圈内人”的真实感。 真奇怪,她以前还是人的时候,职业画家的道路对她来说遥不可及,就像没有天梯的渺远星空。 然而她来到这个世界,变成一颗足球,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星星竟仿佛忽然触手可及。 怎么会有这样的差别? 是因为尝试吗? 是因为她以前虽然画画,却没有真正试过往这条路上行动吗? 原来无论处于何等境遇,只要迈出第一步,就真的会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 林笑音逐渐觉得力量充盈身体,未来尽在掌握。 然而,当她下一次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时,却被吓了一跳。 林笑音匆忙站起来道:“对不起雪姐!我能出门的时间到了,必须要回家了!” 薛雪也觉得和她聊天很愉快,意犹未尽。 她听到林笑音这个说法,不由取笑:“怎么忽然这么急着走,你是灰姑娘吗?” 别说,还真有点像,时间一到,林笑音也会恢复原形。 林笑音哭笑不得:“是身体原因,我会撑不住的。” 薛雪一怔。 这一会儿的交谈,几乎让她忘了眼前这个女孩身患重病。 薛雪心中一软,说:“那你快回去吧。需不需要我送你?” “不用不用。” 林笑音连忙摇头。 薛雪问:“你现在是住院吗?以后需不需要我去看看你?” 林笑音立即说:“不用不用,我现在住在亲戚家。对不起,雪姐,我真的要走了。” “好吧。” 薛雪看着她急匆匆的模样有些担心,内心对这个女孩已比之前亲近。“你走的路上不要太着急,到家给我发消息。后续的事,我们继续网上说。” 林笑音连连称好,然后抱起笔记本电脑包,就开始地飞快往周朔家的方向跑。 不知不觉,她竟然只剩十分钟可以狂奔回家了。 林笑音一点都不想在人来车往的大马路上当众变回足球,那要引起惊恐和骚动的,说不定还会上新闻。 想到这里,她一刻不敢停歇,冲出咖啡馆,跑得像一阵风。 同一时间。 周朔和他的两个同学就在这家咖啡馆外面。 a高位于市中心,他们看望过老师,就说三个人找个地方叙叙旧,再聚一聚。 周朔送过花,心情还有些走不出来,但是听老同学说想坐下聊聊天,他也没拒绝。 周朔以前来过这家咖啡馆,坐地铁也方便,三人就来了这里。 没想到门一开,迎面撞上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 “啊,对不起!” 女孩好像很着急,跑得飞快,一头撞在周朔胸口。 周朔被撞得有点痛,但不大介意,正要说没关系。然而他一低头,看到那女孩一闪而过的面容,周朔的瞳孔骤然收紧,眼睛睁大。 那一刻,时间宛如静止。 门铃随着玻璃门的开启铃铃作响,窗台上的绿萝郁郁葱葱。 周朔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被刹那抽空,天旋地转,上下倒转。 那女孩似乎在和什么赛跑,急得头也不抬,动作快得像流风,从他身边掠过。 在0.1秒的时间差里,周朔条件反射地想去抓她的手臂,然而女孩的袖管从他手指缝隙间滑出,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周朔怔了刹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没有任何迟疑,没有理会朋友们的惊愕,转身拔腿追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你要清醒一点。”...) 周朔发了疯似的在商场里狂奔,追逐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十年的身影而去,耳畔嗡嗡作响。 然而他当时反应到底慢了,那女孩跑得太快,商场人又太多。等他回头奔出去,那女孩已经不见,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场幻梦。 周朔仍不甘心,徒劳无力地在人满为患的商场里盲目追了许久,直到喘不上气,终于不得不停下步子。 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陈窗和朱童不久也追上了他,两人显然工作以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规律运动,身体素质下降得厉害,因为追周朔跑得腰弯腿软,撑着身子大喘气。 陈窗问:“阿朔,你怎么了?这么突然地跑干什么?” 朱童也说:“刚刚撞你女孩怎么了?你认识?说起来,她穿的是不是咱们a中的老校服?现在新校服好像已经不是那个款式了吧。” “我……” 周朔本来张嘴想要解释,可又说不出话。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想起来,他觉得自己是疯了。 要怎么说?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七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他是学理科的,相信科学的真理。他很清楚,那个人已经走了,不可能再现身。 可是,无论他怎么回忆,都觉得刚刚一瞥看到的那个身影,和她一模一样。 无论是眼睛的轮廓、鼻梁的曲线还是奔跑时手臂的弧度,都和他记忆中如出一辙。 他偷偷看了她三年,直到如今,她的样子都在心中清晰如故。 ……林笑音。 这个名字每回想起来一次,胸口都会抽疼。 所以算是怎么回事? 刚才他是看错了? 将一个陌生的女孩错看成她? 可是,正像朱童说的,如果不是,她那一身a高的旧校服要怎么解释? 周朔抿了抿唇,对两人道:“抱歉,你们两个人先走吧,我想在商场里转转找人。” 陈窗和朱童面面相觑。 不必多言,他们已经想到周朔这么反常是因为什么。 陈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他一拍周朔肩膀,道:“阿朔,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清醒一些,早点走出来。” 周朔没有回答。 陈窗叹了口气,回头勾上朱童的肩膀,说:“我们走吧。” * 林笑音一路狂奔回周朔的住处,上气不接下气。周朔的大门用的是智能锁,林笑音不能指纹开,但是她知道密码。 林笑音用最快的速度解锁开门,冲进家里。 关上防盗门的刹那,她正好变回球。 她浑身脱力,瘫倒在地,连滚一滚的力量都没有了,像一块软软的破布。 系统小人在脑海中担心地拍拍她:“你没事儿吧?” 林笑音道:“好险……快到时间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提醒我?” 系统耸耸肩:“你和那个snow聊得太火热,脑袋里塞满那些什么艺术什么绘画的事。我作为穿书系统和你对话,是需要通过你的思维道路的,你当时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小姐姐身上,思路被塞满,没有我的位置了。我跟你说话,你全都听不见。” “噢……” 林笑音心虚地应了一声。 她趴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等力气逐渐恢复过来,林笑音在地上滚了滚,看看自己的球身,立即就开始怀念那两个小时变成人的生活。 林笑音看着自己的球皮,轻轻叹息,遗憾道:“这一次就这样结束了,不知道下一次当人会是什么时候。” 系统鼓励她:“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以后机会肯定会越来越多的!而且你看,这一段剧情读者的反应很好呢!作者看到了的话,肯定会让你多多变成人的!” 系统将自己的小手机递给林笑音。 林笑音一看,虽然读者评论不知为何因为剧透屏蔽的有很多很多,但能看得见的评论好像都很高兴的样子。林笑音于是也放心下来。 林笑音在外面奔波一个下午,累得很彻底,滚回房间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她醒来的时候,家里依然是安安静静的,周朔没有回来。 饶是林笑音已经习惯了周朔不在家的日子,这么长时间没见他,也着实有些担心了。 林笑音想来想去,滚到电脑前,给周朔的社交账号发消息―― 球音:【?】 球音:【还在加班吗?】 球音:【注意身体啊,工作不要太累啦。】 过了不知多久,周朔才回了。 周朔:【没加班,有事。】 好简短。 林笑音内心不免生出一股被冷落了的失落感,垂头丧气地埋回棉被里。 * 周朔的手机震动的时候,他还在商场周围吹冷风。 他就像中了蛊似的,在商场里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地找。饶是他的脑子知道,那个女孩跑得那么匆忙,肯定早就离开这里了,而且理智也清楚那不可能是他在想念的人,可是身体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停下来,只要有一线可能性,他就忍不住继续找下去。 周朔一直徘徊到商场关门,依然舍不得离去,反而扩大了范围,在商场周围一圈圈转。 直到球音的短信震动,才将他一下拉回现实。 周朔看着球音发过来的消息,长长舒了一声,呼出的气在寒冷的夜色里凝成水雾。 是了,继续徘徊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都半夜了,高中女生不太可能还在这附近游荡的。 他好几天没有在家里待过了,让球音一直一个人待在家里,也不太好。 周朔转动鞋尖,往家的方向走。 * 周朔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他的样子,在客厅里等他的林笑音吃了一惊。 林笑音见惯了他这几个月来披头散发、t恤长裤的随意打扮,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见到周朔把头发修理整齐、西装革履的模样。 她知道周朔回来洗过澡,却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隆重出门的。 虽然周朔本来长得就很英俊,但这样一变,好比平时貌不惊人的邻家同学,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哪家公司的当红偶像。 林笑音被晃了下眼,不觉在电脑上敲字问他:【你是出去约会的吗?】 可是,周朔明明一身这么正式的打扮,给人的感觉却心事重重,还很疲倦。他想往后撩一下头发,一伸手却没有和平时一样摸到垂下的碎发,只好放下手,道:“不是,只是去见一个朋友。” 林笑音又问:【是女孩子吗?】 周朔回答:“……算是。” 林笑音想要再问,还想和他说说自己出门见了一个设计师姐姐的事,可是周朔看起来很没精神。没等她开口,周朔先道:“我今天很累,想要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林笑音将要打出来的字卡在“手”上。 她看得见周朔眼底的乌黑,知道他这段时间肯定忙得昏天黑地,今天似乎尤其疲倦。 不知怎么的,林笑音听到周朔的确是去见女孩子时,心情忽然莫名有些微妙。不过林笑音没有在意,很快就那一丝古怪的情绪压下去了。 她看着周朔此时此刻的模样,有点心疼,顿了顿,就改敲字道:【好。】 周朔转身回了房间。 * 这天以后,周朔又陷入了昏天黑地的繁忙。 跟以前比,林笑音见到他的次数,比以前更少了。 周朔一大半时间几乎都住在公司里,难得回家,也都是凌晨三四点,然后天一亮又出门。林笑音看他上班上成这个样子,实在不敢拿自己的事再打扰他,只好一直憋着。反正她和雪姐的见面很顺利,也没出事。 林笑音和雪姐见过面之后,很快就从雪姐那里接到了不错的工作。 林笑音答应签合同的时候,内心有一丝纠结。 她现在是个球,还是个黑户,签的合同能有效吗? 不过反正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这样了。 因为周朔最近太忙,肯定没时间帮她拿快递,林笑音和雪姐商量了一下,决定合同延后再发,她先开画动工。如果她到时候按时交稿,对方也按时借款了,那不太严谨的项目,合同签不签也不太要紧。 平时周朔不在,林笑音就和薛雪和小薛薛聊天。 薛雪平时工作很忙,不过只要林笑音有问题,她空下来的时候都会抽时间回答她。两人一来二去也很熟了。林笑音对薛雪既尊敬又憧憬,平时不太敢打扰,大多数时候就跟小薛薛聊天。小薛薛很爱聊,自己喜欢什么都会咚咚咚地倒出来,林笑音甚至从她口中听到不少雪姐的八卦。 小薛薛:【球音太太,你别看我姐是这么个大美人,她之前在公司里倒追一个男生还失败了呢!】 这话让林笑音大吃一惊,不可置信:【为什么啊?】 雪姐这么漂亮,又能干,性格又好,在林笑音这样的高中生眼中,她简直没有缺点。薛雪这样的人倒追还失败,在林笑音看来是难以想象的。 小薛薛:【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我姐喜欢的是开发部的一个同事,过年的时候听阿姨她们八卦讲的。大家都说那个男的以后要把肠子悔青。】 林笑音看到小薛薛说开发部,又想起薛雪也是nk公司的,立即就联想到周朔。 她微微迟疑,心道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不过话虽如此,就算继续追问小薛薛,她估计也不知道,林笑音就此作罢,又跟她聊别的去了。 * 这日,林笑音醒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外面关防盗门的声音。 她睡眼惺忪,慢吞吞地滚出去,就看到周朔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门边,他人已经出了门。 林笑音费解地回忆着今天的日期。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周朔今天应该也是休息的,他以往大多数时候休息都是在家里睡觉,今天怎么早出门做什么?又加班吗? * 不久之后,周朔来到先前那家咖啡馆外。 这整整一个礼拜,他的内心都很乱,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念头,无法平静下来。 最终,明知不可能,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来到这里。 哪怕只是无望的期盼,哪怕只是虚妄的幻觉,哪怕只是他一次愚蠢的错觉,周朔还是没有办法轻易放弃。 周朔推门进去。 周朔口味偏甜。 他点了一杯拿铁,又点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在临窗的座位坐下,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在里面寻找那天匆忙一瞥的熟悉身影。 过了一个小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铃铛晃动,发出叮叮声。 周朔不自觉地望过去。 “啊。” 妆容精致的都市年轻女性迎上他猫似的黑眸,愣了愣,当即露出尴尬的表情。 薛雪上次在这里喝了香草摩卡,觉得味道不错,环境又舒服,索性带着笔记本又来光顾,想在这里做些工作。她没有想到会在这家店里碰到周朔,措手不及。 两个人四目相对,现在装作没看见撤退已经来不及了。 薛雪身上的肌肉顿时绷紧,她不自觉地将搭在肩上的长卷发拨到脑后,有些窘迫地道:“你好。” “你好。” 周朔认出对方,对她点了点头,态度很平淡。 薛雪却觉得很不自在,毕竟当初是她倒追的周朔,最后没有成功,总觉得有些丢脸。但是来都来了,现在退出去反而小家子气。 薛雪偷瞥对方的反应,见周朔脸上的表情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化,似乎只当她是个点头之交的同事。薛雪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似乎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薛雪走进店里,找了个离周朔最远的位置坐下。 她拍拍自己的脸,提醒自己静心工作,然后用牛皮筋将头发扎起来。 还没等翻开电脑,忽然,有修长人影大步走过来,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 薛雪一抬头,正对上周朔那双漂亮的猫眼。 她心头一跳,心脏高高提起,忽然浑身都紧绷起来。 薛雪提起勇气问:“那个,你……” 周朔原本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但是始终没有线索,心里很乱,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过来问问薛雪。他问:“你经常来这家咖啡馆吗?” “什么?” 薛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的头脑飞快揣摩着周朔这句话里有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主动过来了? 来舒缓两人之间尴尬的关系? 他终于意识到她之前对他有好感了? 他是反悔了吗?现在终于对她有感觉了? 薛雪心里百转千回,吸进去的一口气在五脏六腑转了一大圈,最终才艰难地说:“不算经常来,怎么了?” 然后,周朔顿了顿,问:“你在这里,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校服、扎马尾辫的女孩?” 第二十七章(“……表白过。”...) 薛雪万万没想到周朔专门过来跟她说话,她内心戏演了那么一大圈,周朔居然是过来找人的。 薛雪就像皮球一样泄了气。 薛雪平静下来,问:“是什么样的女孩?” 周朔认真描绘起来:“穿黑白颜色的校服,站起来的个子大概到我胸口那么高,十七八岁,笑起来嘴角有梨涡……” 薛雪细细听着,只是越听越觉得耳熟。 他说的,不正是林笑音? 可是周朔打听林笑音干什么? 薛雪疑惑,于是留了话锋,说:“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有没有什么更详细的特征?你为什么要这个孩子,她是你认识的人吗?” 周朔的眼神黯淡下来。 他本来就觉得自己这份执着是发了疯的异想天开,时间离得越久,他越觉得自己那天可能是看错了。 她已经死了。 没有人可以代替他。 那一天,他可能是相思成病,产生了幻觉,将一个陌生的女孩看成是她。 周朔无法跟薛雪解释自己疯狂的幻想,连最好的朋友都无法理解他,只会让别人觉得可笑。 他轻轻垂眸,摇摇头,道:“没事。那这样的话,那我先走了。” 说着,周朔起身离开。 “等等!” 薛雪见他要离开,脱口拦住了他。 周朔不解地回头。 薛雪看着周朔的脸,踌躇地咽了口水,然后才下定决心般地说:“可以聊聊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一些话,我希望你能直白地告诉我答案。” 周朔微微侧头,略显疑惑,但坐了回去。 薛雪有些忐忑,问:“周朔,之前我向你表露好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周朔一愣。 他顿了顿,像是在仔细地思索,然后无措地问:“你向我表示过好感吗?” 薛雪:“……” 薛雪内心一阵崩溃。 其实她一直有周朔可能没看懂她的暗示的感觉,但又觉得不会吧,她都那么直白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不会连这么明显的撩汉话术都不懂吧。 可是周朔的眼神很真诚,他像是这时才反应过来,反而因为她这番质问而茫然。 周朔道:“抱歉,我之前没有注意到。” 薛雪:“那段时间我不是每天午休都去开发部,问你有没有空一起去吃饭吗?但是咖啡日料西餐,你一个都不接受,我甚至都说我请客了。” 周朔说:“对不起,我以为你的意思真的是去吃饭。” 薛雪:“……” 薛雪心里怀了一丝希冀,问:“那现在……” 然而没等薛雪将话说完,周朔已经摇了摇头,说:“很抱歉,我没有发展情感关系的打算。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不是因为你不好,对不起。” 薛雪内心刚刚冒出来的那一个单薄的希望泡泡,“啪”的一声,破碎了。 她觉得嘴里的味道很苦涩,眼眶也微微发热。但是,薛雪还是大大方方地微笑起来,内疚道:“原来是这样。我只打听过你是单身,没有想到这一重……对不起,你不用一直跟我道歉,道歉的应该是我。” 等说完这番话,薛雪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许多事情,一直纠结反而无法过去,但是漂亮地画上一个句号,反而能给自己带来解脱。 周朔与她互相点头致意,双方都算落下帷幕。 * 这天晚上,林笑音将自己画的稿子初稿发给雪姐看,想让她帮忙把关、提提意见。 薛雪依然很认真地帮她看了。不过两人聊天的时候,字里行间,林笑音觉察到雪姐情绪好像有些低落。 林笑音关心地询问:【雪姐,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因为林笑音的年龄和阅历都远远低于薛雪,她对雪姐的关心有些踌躇不定,生怕自己的举动会让对方感觉幼稚或者多管闲事。 林笑音做好了薛雪不会回答的准备,然而薛雪出乎意料地坦白自然。 snow:【别担心,没什么事,只是我今天被一个人明确地拒绝啦。】 球音:【?????】 snow:【哈哈哈,不要紧的。我早就预料到有可能会这样了,虽然还是有点难过吧,但释然更多。】 林笑音还是很紧张。在她听来,失恋不是小事,虽然雪姐表现得不算太难过,但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笑音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谈过恋爱的朋友,这种时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 她在对话框里输了很多字,但是读了几遍又默默删掉。 重复几遍,林笑音才十分艰难地写道:【是那个男的没眼光,雪姐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snow:【哈哈哈哈,谢谢。^^】 snow:【我没有关系的,不用担心。其实硬要说的话,我早在今天以前就已经放弃了。只是难得有机会,想要个理由而已。】 snow:【放心好了,森林这么大,我可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 薛雪说得洒脱。 她似乎也需要找人倾诉,跟林笑音说了以后,她语气明显轻快许多, 林笑音小心翼翼地安慰对方,见薛雪心情逐渐好起来,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想到小薛薛之前提起的,薛雪喜欢的对象是同公司开发部的同事,林笑音又不由想会不会是周朔。 于是林笑音问:【雪姐,你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snow:【嗯……要说的话,他长得很帅,尤其是眼睛很特别,像猫一样。不过性格不是特别好相处,不太外向,感觉外人难以进入他的内心世界。而且要说的话,其实有点直男,听说他一直没有谈过恋爱。】 林笑音倒吸一口冷气,这个描述,竟然真的是周朔! 林笑音一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一方面震惊薛雪居然喜欢过周朔,另一方面震惊周朔居然拒绝了雪姐。 林笑音问:【那你为什么喜欢他呀?】 snow:【我也说不清。】 snow:【其实一开始,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忧郁的气质,好像一直在沉浸某个世界里,没有走出来。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自觉地想拉他一把吧。】 林笑音和snow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薛雪要去睡觉,对话才终于结束。 然而关掉对话框以后,薛雪这些话中的有些信息,却让林笑音难以释怀。 其实薛雪提到的很多地方,林笑音也有同感。 比如,周朔有时会流露出的忧郁。 再比如,周朔感觉一直沉浸在某个其他人难以进入的世界中。 周朔身上有一些谜团。即使林笑音现在住在他家里,可以说是与他接近的人,仍然难以看清他的内心。 他似乎对男女关系敬而远之。 不仅仅是拒绝雪姐。之前小羊到家里来的时候,林笑音也听他问过周朔,问他为什么从来不谈恋爱。 周朔似乎拒绝了很多父母亲戚想提供的相亲,对所有女孩子都不冷不热,丝毫没有和任何人发展感情关系的打算。 以周朔二十六岁的年纪来说,到这个时候还没有谈过恋爱,是件很奇怪的事。 于是,几天后,周朔有一天难得晚上十一点左右就到家了。林笑音一直没睡着,忍不住滚不去,在周朔的脚边转来转去。 周朔最近很忙,心里又乱。他工作没做完,回房间还要继续开电脑加班,见球音反常地绕着他滚,不由问:“怎么了?” 球音将他往自己房间引。 周朔有些焦虑自己没干完的工作,但还是去了。 球音滚回房间,却在电脑上打出一行令他猝不及防的文字:【你为什么从来不谈女朋友?】 周朔一愣。 他没想到球音一颗足球,居然会关心他的个人生活。 这个问题,令周朔微微失神。 他反问:“你为什么问这个?” 球音使用电脑逐渐熟练,噼里啪啦地打字:【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之前你的同事到家里来的时候,不是也提过你从来不谈恋爱吗?】 周朔一下子就想起来是小羊,顿时有些无奈。 球音那个时候,居然一直在偷听,而且内容还都记得。 周朔的目光有些出神,他平淡地说:“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谈恋爱的。的确很多异性都很优秀,可她们却未必是一个人内心真正想要的人。既然已经知道其他人都不是她,我宁愿自己一个人。” 球音看上去沉思良久。 然后,她在文档里敲道:【?】 周朔:“……” 球音不懂。 但谈及这些,会刺疼他久远的回忆。 周朔轻轻叹息,眼眸低垂,却简明扼要地淡淡道:“我有喜欢的人。” 蓦地,林笑音的心脏抽痛。 她第一次看到周朔这样的表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可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腥风血雨的绝望之后留下的废墟般的死寂。 就像野火燎原过后,火舌焚光了整片平原,烧死了植物的根叶种子,连杂草也不能复生。在巨大的癫狂过后,成为真正的废墟荒漠。 周朔的眼神里,就是这样一片无际的空洞。 林笑音忐忑地问:【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呀?】 周朔说:“高中同学。” 【那你喜欢的人现在呢?】 周朔沉默着,没有回答。 林笑音知道高中同学毕业以后很多都会各奔东西不再联系,以为他是不知道,于是按了下回车,换一行敲字:【你对她表白过吗?】 过了很长时间,周朔才吐出字来:“……表白过。” 只是,又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就是不知道她看到没有。” 【为什么会没有看到?】 “因为我表白的时机,凑得非常不巧。” 周朔忽然想走到阳台上去吹吹冷风。 太多回忆涌上心头。 他爱林笑音,而这件事是他的一个心结。 他不仅没有机会再和她说话,也永远无法从她口中得到他想问的问题的答案了。 周朔平复了一下心情,让自己恢复,然后他瞥向电脑前那颗瘪足球,抬手轻摁了她一下:“别胡乱问了,你只不过是一颗球而已,懂什么爱情。” 球音:【……】 球音:【哼唧。】 林笑音有些不服气:【你不要小看我,我又不是真的球。我在原来的世界,也是正常人,也有过暗恋对象的。】 第二十八章(喜欢上) 这倒让周朔感到稀奇。 他问:“是吗?你以前喜欢的对象是什么样的?” 林笑音努力回忆:【是比我高一个年级学长,我社会活动时间路过美术教室的时候见过他。他手指很长,握笔姿势熟练又漂亮,水彩和油画都擅长,画的画经常挂在学校走廊上。反正很厉害。】 周朔问:“然后呢?” 林笑音:【然后过了一年,学长就毕业了,暗恋结束。】 周朔:“……” 周朔瞥了小足球一眼,果断下了结论:“这种不算,你不懂。” 【为什么?!】 “很多人都会将一群异性中自己最有好感或者最崇拜的那一个,当作是自己喜欢的人。但实际上,只要你经历过就会明白,真正的喜欢和那种随处可见的好感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周朔说:“无论你过去以为自己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类型,等你见到那个人,你的一切准则都会为她改变。你会觉得她就是世界上完美的化身,是全天下唯一能填补你内心空洞的那个人。此后,无论你再遇见谁,都会不自觉地和她比较,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弱,只有和她一模一样,你的心才能得到满足,所以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周朔顿了顿,又道:“一旦你遇见过这样一个人,你是不可能轻易说出‘暗恋结束’这样的话的。” 林笑音听得茫然。 她说:【这种喜欢真的存在吗?刻骨铭心和死去活来,这是电视剧和小说里才有的桥段吧。】 周朔垂下眼睫:“是真的。” 他说:“因为我经历过。” 周朔的眼神沉甸甸的,好像陷在什么又深又远的地方。 他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了,转身打算离开。 林笑音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有一件重要的事还没有告诉周朔知道。 她滚过去撞了一下周朔的腿,又滚回来在屏幕上打字:【你最近太忙了,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其实我之前出了一次门,当时有机会变成人了。不过只有那么一次机会,所以现在又变了回来。】 这倒的确是个令人吃惊的大新闻。 周朔愣了愣,颔首:“我知道了,那很好。” 球音能有一次变人的机会,就说明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的进度在前进,以后说不定就能完全恢复人身、过上这样的生活。这样一来,周朔就不必一直一颗足球住在自己家里。 不得不说,周朔感到些许轻松。 他并不讨厌球音,现在和球音一起生活,也逐渐习惯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周朔还是希望自己的生活能正常一点。 等球音恢复成人,他们可以继续当朋友,偶尔聚聚,就像曾经的同学或者同事那样。 这样一想,周朔想到以后家里再也不会有一颗球在雨天的夜晚等他了,也不会有球担心地在他身边打转,内心又忽然升起些许寂寥。 他淡笑了一下,说:“等你变成人以后,我帮你庆祝。” 球音:【嗯!】 周朔还要加班,对她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等周朔离开以后,林笑音莫名心情不是很好,沮丧地瘪了下来。 周朔关于他变成人的反应,让林笑音有些失落。 她本来以为周朔会很惊讶或者很高兴的,但没想到他虽然也的确表现了一些情绪,可是总体而言很平淡。 她在周朔的世界里,可能并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不知怎么的,林笑音今日却难以提起干劲。 尤其是,在听到周朔说起他以前喜欢的人以后。 周朔说的那种喜欢,好深,好沉重。 林笑音不太明白,却有点羡慕,还有一点点丝丝缕缕的在意。 这种在意并不明显,却像丝丝缕缕的细线,萦绕在所有情绪周围,让林笑音不自觉地不断去想。 周朔说他经历过,那他现在还喜欢吗? 他到现在都没有谈过女朋友,刚才他自己也说了“一旦经历过,就不可能轻易说出结束”“一旦遇到那个人,就再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他不谈恋爱的理由,说的也是――“我有喜欢的人。” 周朔大概,到现在都还喜欢的吧。 想到这里,林笑音忽然觉得心口疼疼的,就像有小小的针尖在刺,不算很难受,却又酸又涩,有想哭的冲动。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能将眼眶憋得通红。 林笑音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 她迷茫而郁闷,慌乱地想要将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藏起来,不想让任何人发觉。 而这时,脑海里冷不丁冒出系统的声音,它幽幽地说:“笑音,你喜欢上周朔了吧。” 林笑音猝不及防被系统点名,当场炸球了。 第二十九章(周朔的回忆...) 她失口否认:“我我我我没没没没……” 系统幽幽地瞅着她,眼神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怜悯:“你不用否认了,我明白的。忽然被其他人发现自己喜欢上什么人,反应都是这样。你可以对其他人撒谎,也可以不对我承认,但你很快就会意识到,世界上唯有你自己,你是骗不了的。” 林笑音:“……” 她嘴硬:“我没有,我对他是有好感,但这、这只不过是感激罢了!” 系统说:“如果只是感激,那你应该只会单纯地希望周朔事事顺利、什么都想尽力帮忙吧,怎么会在听到他有喜欢的人的时候觉得不高兴呢?不仅仅是不高兴,好像还有点妒忌。” 林笑音又否认:“我才没有妒忌。” “没有妒忌的话,你心里在难受什么?为什么想哭?” 系统言辞犀利。 “你不要忘了,我是待在你脑子里的,你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 林笑音:“……” 林笑音的辩白似乎显得无力,她感觉自己所有不想让别人晓得的细腻情感在系统面前无所遁形。 她的球身渐渐鼓起来,像是想要说什么来辩驳,但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地瘪下去。 她又鼓起来,然后又慢慢瘪下去。 就这样来回几次,最终,她彻底放弃了挣扎。 林笑音泄气了。 系统说得没错,她没有办法对自己撒谎。 她对周朔的感情,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沮丧地喃喃道:“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一点预感都没有。” 系统说:“感情的事,又不是一定会有个先后道理或者明确的起点。有的人是细水长流、日积月累,也有人惊鸿一瞥、一见钟情。谁也说不清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缘由而喜欢上什么人。” 林笑音苦恼而惊惶:“可是,如果我喜欢上周朔的话,我以后要怎么面对雪姐?” 这个念头,在她明白过来的刹那,就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了。 她很喜欢雪姐,薛雪对她也很好,她不希望发生任何会让雪姐对她有坏印象的事,也不希望失去和薛雪之间的友情。 如果她喜欢上周朔的话,和薛雪的关系会不会变的尴尬? 系统看着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的林笑音,双手抱胸,翻了个白眼:“薛雪自己都已经放下了,你这么担心做什么?这只是一次很快会过去的单恋,周朔原本喜欢的就是别人。而且像薛雪这样的女孩子,难道还会缺更好的对象吗?你不必替她担心。” 林笑音还无法完全接受。 她问:“这会不会是作者阴谋?因为我长时间不服从安排推进感情戏,所以作者直接往我脑子里强行塞入了这些情绪,让我以为自己喜欢上周朔,实际上并没有。” 系统:“……” 系统:“你不是以前还在说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不想接受规定的男主,要决定自己的人生吗?要是真的有能够操控你的思想这种好事,我马上打电话给总部,让你马上用足球的样子开直播。” 林笑音:“……” 她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这是她自己真实的感情,她没有办法否认。 她的内心的确激荡着陌生而崭新的情绪。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情。 就像咬了一口没有熟透的橙子,清爽的酸甜之中,伴着无法忽视的苦涩。 林笑音不知所措,又豁然开朗。 刹那间,眼前的世界,仿佛与过去不同。 她茫然道:“所以,这就是喜欢吗?我真的对周朔动心了?” “没错。” 系统流露出欣慰的眼神,在脑海中拍拍她:“不用担心,你毕竟是女主角,喜欢上男主角是很正常的。更何况这段时间以来,周朔的确很用心在帮助你,你会对他产生感情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林笑音的头脑一片空白。 在此之前,林笑音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喜欢上什么人,她没有做好准备。 林笑音惶然不安。 此时再想到周朔的脸,她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 这个时候,周朔正在阳台上吹风。 球音的问话,勾起了他太多回忆和情绪。 周朔从不碰烟酒。 可是今晚,望着夜色,他突然像许多有心事的人那样,有了想点一支烟的冲动。 今夜弦月倒悬,像一弯细细的玉勺。 周朔最终还是克制住用外物消愁的欲望,打开窗户,闭上眼,让初春带着寒意的夜风扑在自己脸上,将混沌的头脑逐渐冷却。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笑音的场景。 a中是市中心的老牌中学,地段寸土寸金,用地范围有限,绝大多数学生都是走读。 那个时候他骑自行车上学,冬天戴着掩护到指节的半截手套,背着男孩子常用的纯黑色书包,耳机塞在耳洞里,用耳罩套上固定。他的眼睛还没用激光治好,还戴着眼镜。 那天,他在去学校的路上,迎着七点钟的朝阳骑车,太阳的光线有些刺目,他被晃了下眼,等回过神来,已经撞了骑在他前面的一个女孩的自行车尾。 那女孩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用米色的围巾裹着半张脸。 她刚在路边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鸡蛋卷饼当早饭,拿在手里将自行车推到路边,被周朔一撞,两样早饭全掉在地上。豆浆洒了一地。 周朔当时十分慌乱,匆忙摘掉耳罩和耳机,说:“对不起。” 女孩个子比他小很多,她望着地上的早饭,眼里流露出一种没有吃到的惋惜。 周朔说:“我赔给你。” 这时,女孩朝他望过来。 周朔看到,她有一双清澈的圆眼,眼里的光干净得像是一尘不染的溪流。 她将围巾扯下一半,露出在冬日里微微发红的脸,呼出来的气凝成通透轻薄的水雾。 她没有生气,只是可惜地摇摇头:“算啦,快上课了,那边要排队,现在再去买一份也来不及了。” 说着,她将掉到地上的豆浆和鸡蛋卷饼捡起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重新骑上自行车,缓缓骑走了。 周朔凝视着女孩骑车时纤细的背影。 这本是一件小事,但不知为何,他从此记住了那双冬日里明亮的眼睛。 周朔说不清,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女孩,他却唯独觉得她那么与众不同。 可能是在那个寒冷的早晨,她那句“算啦”里带着的宽容,让他感受到了不经意的温柔。 也可能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令他沉沦的神采。 从那以后,她在他眼中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华光,只要行走在校园里,周朔就会不自觉寻找她的身影。 周朔总是悄悄注意着她。 他看到她走进七班的教室,在里面放下书包、解下围巾,知道她在七班上课。 他听到她的朋友叫她的名字,知道她叫“林笑音”。 她吃好午饭以后,会到操场上散一圈步。 她下雨的时候不骑车,因为六七点钟的公交车很挤,她会在自习教室写作业到八点,再出学校等车回去。 林笑音在校园里是个不大起眼的女孩。 能保送或者考进a中的,至少也是整个h市排名10%的学生,但相应的,优等生集中起来以后,竞争也激烈。林笑音的成绩在a中只能算中等,不醒目,可也不会丢脸到引人注目。 她似乎不太有自信,也不太爱出风头,所以从不参加什么英语演讲比赛或者辩论赛,在年纪里也没什么名气。 林笑音各科的成绩很均衡,没有哪门课特别好,也没有哪门课特别差。硬要说的话,语文相对好一些,但她不擅长写议论文,总被作文拖分。 她只和几个固定的女性朋友来往。她们都是一群不太外向的女生,圈子很小,很少和男生说话,也很少认识外班的人。 她似乎经常在画画,但美术课从高二开始就没有了,她画完了不给别人看,周朔很好奇,但没见过。 因为林笑音的低调,没多少人认识她,周朔想要了解她很不容易。 他的朋友发觉他有好感的对象是高三(7)班的林笑音以后,不解地评价:“长得还可以,但也一般般,大概只算中上。周帅哥,你喜欢清秀邻家文静型的啊?” 朋友说完这句话以后,被周朔揍了一拳。 周朔觉得他们审美有问题。 因为在周朔眼中,根本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他从高一偷看她到高三,因为两人交集太少,做什么都尴尬,到最后,周朔还是没有勇气主动去跟她说话、向她表达心意。唯一一次搭话,就是那次自习教室借卷子。 内向的人,可能就是容易错过。 连最后向她表白时发的短信,电话号码都是辗转从其他班的同学那里要来的。 谁都没有想到,林笑音这个名字最后让全校人所知,会是因为脑癌。 她过着那么平静寻常的生活,寻常到一眼就猜得到以后的大学生活和按部就班的工作,寻常到谁都不觉得她会死。 学校后来组织了捐款。 周朔一口气取出了自己从小到大存下来所有的钱,还跟父母借了一些。他本来打算到大学的时候,用这些钱买自己的第一台高配电脑。 他本以为自己能帮得上忙。 但最后林笑音的父母对学校表达了感谢,却退回所有捐款,选择卖掉房子给女儿治病。 周朔当时只是个高中生,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干瞪眼。 在大学的时候,他拼命地学习,用自己现有的技术尝试接工程、做程序。既想多赚一些钱,希望能帮到林笑音,也相信科学的发展能极大地推进医学的进步,而他天真而学生气地妄想自己,有能力在进步中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带癌生存的人,也有不少能活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只要多坚持几年,或许就能等到医学的进步。 然而一年后,他鼓起勇气发出了那条迟到许久的表白短信,却一直没有得到回音。 林笑音甚至没有回信问问他是谁。 正当他忐忑不安的时候,没过几天,他得知了林笑音病逝的消息。 她死去的日期,正好是他表白的日子,连时间都差不了多少。 在最后的最后,她看到了吗? 她是怎么想的? 她愿意和他恋爱吗? 如果早一天、早一个小时表白,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周朔永远得不到答案。 周朔曾经有过很多愿望。 想和她并排坐在一起自习。 想牵着她的手走过校园的每一条小径。 想和她一起擦黑板。 想让她坐在自己自行车的后座,载她回家。 然而这些事,如今都化作泡影,永远无法实现。 他再也不想谈恋爱。 不是因为对爱情全无渴望憧憬,而是因为所有人都不是她。 之后他顺理成章地完成学业,读了硕士,然后应聘进了nk公司。 林笑音已经没有了,但他的生命还要继续。 可唯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心里缺了一角,无论用什么都无法填满。不再有希望,也不再有期待。 周朔吹了半天的冷风,直到身体微冷,头脑渐渐清醒过来,才回到房间。 他打开电脑,工作没有完成,还要继续加班。 午夜,周朔坐在电脑前,一行一行敲击着代码,房间充斥着单调枯燥的键盘响声。 * 周朔工作到天际发白才睡。 不知是不是因为跑到阳台上吹了半天冷风,凌晨的时候,他渐渐感觉喉咙有点不舒服,而睡了几个小时醒来,非但没有好,反而变得更疼了。 周朔感觉仿佛有个什么东西撑着自己的喉咙,痛得厉害,这让他不由皱起眉头,轻轻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不过还行,还能坚持住,他还能去上班,晚上还要加班。 现在这么紧张的时期,他之前回a中已经请了一天假,如果再请病假,黑扑克真的会发火。 这样一想,周朔还是坚持爬了起来,想着等到单位就去便利店买两颗喉糖。 然而周朔一开门卧室门,却看到球音不知为何呆呆地瘪在他房间门口,一动不动。 周朔疑惑,哑着发疼的嗓子问:“怎么了?” 球音看到他出来,仿佛吓了一跳,惊慌地弹了一弹,但是没有像平时那样用肢体语言或者回去用电脑打字回应他,而是惊恐地飞快滚起来,一口气滚回次卧的棉被里,将自己埋在里面。 周朔:“……?” 球音的反常让周朔略感费解。 不过他得赶去上班了,周朔喉咙很痛,头好像也逐渐晕了起来,很难分神想事情。 他又轻轻咳嗽两声,然后对屋里说:“我要去上班了,今天可能也不回来。” 球音在被子底下动了动,没别的回音。 第三十章(【没有健康的话,就什么都... 周朔简单洗漱了一下,背上背包,又出了门。 林笑音等周朔关上防盗门,才慢吞吞地滚出来,然后自暴自弃地在房间前面打圈滚来滚去。 系统嘀嘀咕咕:“你害羞啦?” 球音:“闭嘴!” 林笑音球脑发热。 她现在看到周朔的感觉太奇怪了,既想要见他,又怕见他,想到他心里另有喜欢的人又酸酸的,然后真的看见他了又慌张。 有种想要将感情告诉他的冲动,可是真在他面前,又担心他会发现自己的局促不安。 林笑音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从未有过这样的笨拙,她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不会做事情的小学生。 系统说:“早就说让你好好推进感情戏了,现在后悔来不及了吧!” 林笑音反驳:“可是以前,我确实没有喜欢上他啊!” 林笑音在地上滚了半天,那种懊恼却始终没有得到缓解。 她回忆着周朔离开家前的样子。 总觉得,周朔今天好像很没精神,而且他还咳嗽了两声,发出的声音也有些怪。 周朔他……不会是生病了吧?他最近工作强度那么大,会不会有事? 林笑音不由担心他的身体,她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关切的情感。 可是她担心着担心着,看到自己在镜子里倒映出来的模样、想到周朔看她时淡然的眼神,又忽地黯然。 林笑音想起来了,她是一颗足球。 周朔对她不错,绅士而友善,有时候还能注意到很细节的事情。但他的这种温柔,是一种带有责任感的同情和客气,是对她的帮助,并没有多少特别的意思。 在林笑音对周朔的态度逐渐改变的时候,周朔和她相处的模式虽然也日渐融洽,但从未发生过质变。 林笑音意识到一件事。 在她眼中,周朔是一个男人,所以她会对他产生好感,会喜欢上他。 可是,在周朔眼中,她只是一颗瘪掉的足球。 虽然她会动、会说话、以前也是人,但生理上的差距依然太大。 人,永远不可能对球产生什么特殊的感情。 更何况,周朔心里还惦记着一个他喜欢了很久的人。 球音这样想着,就已经泄了一半的气。 她变得比她正常情况还要瘪,像一块破破烂烂的足球皮。 * “知道吗,半可靠消息,等今年的项目结束以后,黑扑克可能又要升职了。” 午休时分,小羊鬼鬼祟祟地蹲到周朔的工位底下,压低了声音跟他说。 “什么?” 周朔今天精神很不好,到公司买了喉糖吃以后,非但喉咙没有舒服起来,脑袋还更晕了。小羊跟他说话,他反应也变得比平时慢。 果不其然,小羊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朔,你嗓子怎么了?” 周朔沉了沉喉咙,说:“没事。你刚说什么?” 小羊说:“我刚才说,黑扑克可能又要升职了。黑扑克现在是主管,再往上升,就是部门经理了。” 周朔愣了愣:“哦。” 小羊:“消息我是听s市分部的王天说的,应该可靠。我们现在的经理和老王是老乡,一向关系不错,两个人前段时间刚聚了面。 “说是s市那边的经理位子空出来了,我们经理就想平级调岗,现在操作得差不多,已经基本确定了,年末就会调走。 “他一走,我们这里的经理位子就空了。 “你知道的,黑扑克他在海外留学的时候,就是技术总监的同校学弟。总监一直很看好他,一直在培养,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就想干脆把黑扑克升了。” 周朔虽然现在身体不舒服,但听着听着,也就明白过来了。 开发部现在的经理,原本就是s市的人。 是因为s市竞争太过激烈,而当时h市这里又凑巧有空缺,他才破釜沉舟一个人搬到h市来发展的。而他的老婆孩子,都还留在s市。 现在自己家那边的平级职位有空缺,他当然想调回去。 而且h市只不过是新一线省会城市,而s市是老牌一线直辖市,真正的国际大都市。说是平级调动,但实际上还算是升了,正所谓正往高处走,从大都市来的人,自然是不甘心降级留在别的城市的。 经理想要回家,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到了经理这个级别,要从外面招就很不容易了。 不仅各种专业技能、眼界学识要求很高,还涉及公司重重机密,各个方面都要考量。 周朔的上司罗恒,履历就很漂亮。 他任职主管以来,业绩出众,上下关系、各部门合作都协调出色,表现出了很优秀的综合能力。 而且黑扑克一直是公司内部的重点培养对象,只是还有点年轻。这一回如果选择升他,是一个有点激进的决策,但也很合理。 周朔定了定神,说:“那很好。黑扑克人很不错,能干又公正,当部门经理对我们是好事。” 小羊神神秘秘的:“朔,你还没反应过来吗?” 周朔:“什么?” 小羊:“黑扑克升职的话,我们组的主管,就没人了。” 周朔:“……” 小羊如果不提的话,周朔刚才还真没有想到这个。 跟经理不一样,主管这个位子门槛低,不缺人选,也相对容易培养。 换句话说,是很有可能直接从组内的基层员工中提拔的。 周朔、杨星、甄傅友、王泉礼…… 谁都会有机会。 周朔问:“你想当主管吗?” 正常来说,同事之间问这种问题是有点敏感的,但周朔和小羊关系相当亲近,彼此也了解,问问倒是没事。 小羊毫不避讳:“当然想了!但是我目前估计当不上。” 小羊说:“我们组综合实力最好的,一个是你,一个是王泉礼。我估计上头如果要挑,也会在你们两个里面选。” 周朔微微一愣。 之前黑扑克并没有升职的迹象,周朔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 但是小羊这么一说,他自己也恍然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小羊问:“怎样,朔,你呢,你想不想竞争当主管?” 周朔略微迟疑:“没有特别的想法。” 这是实话。 硬要说的话,谁会不喜欢升职加薪?如果可以升,周朔肯定是希望升的。 不过要问他是不是非常渴望、所以想要拼尽全力去争取这个位置的话,与其说是没那么迫切,不如说是感觉不真实。 他是个it工程师,主要是搞技术的。到目前为止,周朔所有的成绩都是通过技术得到的。 但是如果要竞争主管,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专心致志地搞技术。势必要分神去弄人际关系、热络与上司之间的关系,还要和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正面竞争,以周朔的性格来说,他并不是很习惯做这样的事情。 他更喜欢安安静静的,自己做完分内的事。 话又说回来,他其实也并不那么喜欢自己目前在参与开发的产品。 工作更多只是工作。 而小羊说:“我希望你当。你不竞争的话,王泉礼肯定是要拼了的。我总觉得他这个人奋斗起来太恐怖了,还总是生怕别人超过他,当了主管药丸。” 小羊顿了顿,道:“再说,你要是当了主管,就可以罩我了!嘿嘿。” 周朔有些无奈。 他的喉咙还是很痛,没法和小羊多说话,只艰难道:“八字还没一撇,黑扑克未必会升,而且,也未必一定从现有的人里挑主管。现在想这些太早。” * 然而,周朔下午去向黑扑克汇报工作的时候,黑扑克点点头,表示可以之后,却没有立即放他离开,反而留住了他。 黑扑克先是听到他的声音觉得奇怪,看了周朔一眼,问:“你喉咙怎么了?” “可能有点感冒。” 周朔清了下喉咙,喉结微滚,略带沙哑地说。 工作快一天,他的身体似乎恶化了。 黑扑克注意着周朔疲倦的脸色,声音起伏不大,问:“有没有问题?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可以回家休息。” 周朔道:“没事。” 黑扑克点点头,没有再坚持。他稍微停滞了片刻,然后说回正事:“周朔,之前开会决定做的那个更新会员模式的项目,我希望你拟定一个开发流程给我。” 周朔本来忍受着身体的不适,听到这句话,骤然抬头,眼中显然有惊讶。 拟定开发流程,这个原本是黑扑克的工作,通常是不会交给普通组员做的,周朔只需要服从分配就好。 而现在,罗恒却忽然让他负责这个。 罗恒神情依旧淡淡,细边眼镜后的眼神沉静,像一台严谨精密的人形电脑。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问:“可以吗?” 周朔回过神来,应道:“好。” 他的心跳微微有些快。 罗恒让他负责一部分主管的工作,这有可能是一种征兆。 周朔不由想到上午和小羊谈到的内容。 说实在,如果小羊说的是对的,主管的人选里确实有他和王泉礼,那么周朔并不觉得自己一定比得过王泉礼。 王泉礼今年的加班工作量绝对是全组第一,而周朔则请了好几次假,除了之前回学校之外,大部分都是因为球音。 可是罗恒却单独对他说这些。 罗恒的视线透过眼镜镜片静静地看他,然后说:“你先做着试试看,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周朔应道:“好。” * 周朔直觉这是一份重要的工作,不敢潦草对待。 他先在单位做了一部分,然后带着笔记本回家。回到家以后,周朔立刻给自己泡了一杯黑咖啡,撑在电脑前打算熬夜苦战。 此时已是半夜,然而刚写了几行流程,周朔眼角的余光就注意到球音在卧室外面探头探脑。 周朔侧目,分神问:“怎么了?” 他口中虽在问球音,但注意力全在工作上,因此语气有些心不在焉。 球音被他搭话,又受惊吓似地竖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滚回了房间。 周朔不由有一丝疑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球音今天十分反常,好像特别容易被他吓到。 早上也是,刚才也是。 他们相处这么久了,难道球音今天才开始觉得他可怕吗? 只是工作当前,周朔没余力太深入思考,修长的手指搁在键盘上,继续啪嗒啪嗒在电脑上打着字。 然而,过了十几分钟,他忽然听到咔嚓咔嚓的摩擦声,转头一看,就瞧见球音费劲地用“手”夹着她的笔记本电脑,费劲地一点一点挪到他这里。 搬电脑,这对球音来说无疑是个大工程,肉眼都瞧得出费劲。 周朔一怔,主动伸手,站起来接过球音拖着的笔记本,然后放到自己椅子边,等球音过来打字。 球音从来没有将笔记本拖过来过,现在互联网发达,她完全可以在另一个房间给他发消息。球音特意将笔记本搬过来,感觉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得当面说不可。 林笑音很快滚动到周朔旁边。 此时,林笑音惦记着周朔早上那几声咳嗽,已经担心了一天。所以,看到周朔回家来明明很疲惫,却还在熬夜加班,她急得团团转。 等滚到周朔旁边,她迫不及待地在电脑上敲字:【现在太晚了,你快休息吧!连续熬夜工作对身体很不好的。】 周朔没想到球音专门过来一趟,就是为了劝他这个。 周朔身体是还十分不舒服,但他轻咳清了下嗓子,说:“没事,还剩一点工作。写完这些就睡了。” 林笑音见周朔没有停止的意思,愈发着急,手上敲着字,言辞也不由自主地激烈起来:【这个世界上,身体是最重要的。没有健康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三十一章(再度变人) 林笑音之所以激动,于她而言,是有据可循的。 她前世死于疾病。 住在医院的一年里,林笑音无数次问自己、问上天,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非要生病不可?为什么她年纪轻轻就要死?她还有那么多愿望没有完成,为什么现在就要终结她的生命? 身体垮掉是没有征兆的。 曾经,林笑音也会为了补暑假作业彻夜熬夜,早上起得晚上课来不及了就不吃早饭,女孩子多多少少会在意体重,有时感觉自己胖了就不吃晚饭,然后半夜忍不住又偷偷吃零食。 她不知道自己生病和这些不良生活方式有没有关系,但她曾经确实觉得自己还很年轻,生病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所以没那么注意自己的身体。 等住到医院以后,她才发现,原来不幸真的会降临在平凡的人身上。 当她坐在病床的时候,什么高考成绩,什么学历,什么外貌,什么未来的收入,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最遗憾的,是以前的时间,她都按部就班地按照父母规划和希望的轨迹在走,从来没有认认真真为自己活过。 她还没有画够足够的画。 她喜欢小狗,还没有养过。 她想谈恋爱,还从未谈过,也从未向喜欢的人表白。 她的人生有这么多遗憾没有实现,每一件都是简简单单的事,并不需要有多好的学历,赚多高的工资。 如果早就知道她的人生只有十九年的话,她不会那么执着于其他人眼中的价值,而是珍惜每一天的时光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眼下,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用身体去换。 而她现在看着周朔,担忧的情绪溢满心房。 周朔毫无疑问已经过劳了,更不要说他现在还有了生病的迹象。 他这样拼命是为了什么呢?牺牲现在的生命,去换取未来吗? 林笑音在周朔身边,急得团团转。 她知道失去健康是多么痛苦的事,绝不希望类似的事发生在周朔身上。 而周朔看着球音十万火急的样子,却很惊讶。 周朔当然知道熬夜对身体不好,但是要工作,要把握住每一个机会,就不得不这样。不仅是他,公司里每一个人几乎都是这样的。 更何况,周朔感觉自己还年轻,难得黑扑克信任自己,得到这样的机会很不容易,他稍微拼一下不会怎么样。感冒的话,抽空吃点药,马上就会好了。 于是他安慰球音说:“不要紧的,我再弄一个小时就结束。” 他看着球音搬来的笔记本。周朔大学用的是高配置游戏本,非常厚重,看上去比球音都要大得多。 周朔有些无奈地说:“你不用特意过来,搬电脑不累吗?发消息给我就可以了,我会看的。” 而这时,球音才暴露出她将电脑搬来的真实目的。 林笑音往电脑前一窝,打字说:【我在这里陪你。等你睡了,我再走。】 说着,她整颗球十分固执地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周朔惊讶于球音的举动。 他无可奈何:“你年纪还小,倒是应该睡了。” 球音扭扭身体,做了个类似摇头的动作,将自己压得扁扁的,仿佛是打算就此粘在地板上。 周朔见状,只好随她,只是写开发流程的速度稍微快了一些。 虽然没有将球音的固执提醒放在心上,但周朔现在其实并不好受。 他的喉咙越来越痛,呼吸变得灼热,头也越来越难受。 周朔感觉自己的喉咙里裂了一个大口子,吞咽一小口口水都会触碰伤口引起剧痛。白天他还可以忍耐,可现在,忽视这种持续的难受已经成了十分困难的事。 他轻轻吞咽,眯起眼睛,逼迫自己忽视病痛,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内容上。 周朔很想埋在被子里睡个昏天黑地。明天请一天假的念头一直在脑海上空盘旋,并且越来越强烈。 可这几个月,他请假的次数已经是组里最多的。像是王泉礼,一次假都没请过。 在这种情况下,黑扑克依然愿意给他机会,无疑是一种看好。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黑扑克会怎么想呢?他下次还会再给他机会吗?周朔不想让上司失望。 nk公司的人员变动虽然不少,但升管理层的机会还是很珍贵的。 黑扑克升成部门经理以后,要是这次升的不是他,而是王泉礼,那周朔以后的直系上司也会一并变成王泉礼。 周朔不是对这位同事有什么偏见,只是以他们长久相处以来产生的了解,周朔认为自己与王泉礼并不合拍。如果以后的主管变成王泉礼,他当王泉礼的下属组员,恐怕会比黑扑克时期的摩擦要多很多。 与其面对不确定的事,不如将机会抓在自己手上。如果当上主管,他的上司就依然是黑扑克,以后对组里的事情也会更有话语权。这也是一种自我提升。 周朔当然知道有病要尽快治疗的道理,但一旦进入角逐场,就已经骑虎难下。 有的机遇是可能不会遇到第二次的,只能前进,不能后退。错过这一次,主管换成王泉礼,以前黑扑克看好他,会给他提拔的机会,而王泉礼会给吗? 他入职nk两年多了,同样天天熬夜加班,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已经付出这么多,如果这个时候因为一次偶然的小病退场,过往的这些,就都成了沉没成本。 再坚持一下吧。 只是小小的感冒而已,忍一忍就好了。 这样一想,周朔咬着牙花一个小时,继续写开发流程。 因为是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写的,写到最后,他已经几乎是在硬撑,写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感觉不能看。 于是周朔咬着牙,又把硬写的段落删了,调动自己头脑里所有清醒的智慧,又重新写了一遍。 总算能睡觉了。 想到这里,周朔长长舒了口气。可是因为长时间的集中精神工作,他的意识却还处在亢奋状态,精神绷得死紧,想放松都放松不下来。 周朔低下头,看到球音还在地上。 她一动不动,也看不出是不是睡着了。 周朔起身,伸手想将她捧起来,抱回房间。 谁知他的手刚一触到球音的表面,球音反应很大,立刻弹了起来! 周朔说:“我工作完成了,你去睡吧。” 球音仿佛对他的肢体接触很敏感。 她点点自己,但接着又划亮笔记本屏幕,在上面严肃打字:【我可以自己滚回去。】 周朔没有太大反应,道:“我帮你搬笔记本。” 这个提议,球音倒是没有拒绝。 林笑音默默滚回房间,她一边滚,一边观察着周朔的脸色。 他的样子比之前更加憔悴,但好歹还有力气行动,而且工作终于结束,可以休息了。 林笑音稍稍松了口气。 等周朔将笔记本放回她房间,她立刻将周朔赶去睡觉。 周朔“嗯”了一声,自行离开。 林笑音陪着周朔熬了半宿,早就困得不行。好在她平时作息很规律,现在又是球,还能撑得住。 一回到自己的软垫上,林笑音棉被一卷,很快睡着了。 * 次日,林笑音在固定的时间醒来。 林笑音睁开眼,就觉得不大对劲。 家里十分安静,除了隔壁扫地机器人工作的嗡嗡声,没有半点响动。 如果是以往,周朔应该已经在洗漱准备出门,无论是刷牙洗脸还是开门外出,多少会发出声音。可是今天,她什么都没听到。 林笑音有些不安。 她从软垫上滚下来,往周朔的房间滚去。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注意到,周朔的球鞋和电脑包还在客厅里,他没有去上班。 林笑音滚到周朔的卧室前。 周朔昨晚回屋后关上了房门,林笑音用“小手”敲了敲,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房门依旧牢牢紧闭。 林笑音开始紧张起来。 她开始奋力地敲门,后面小手敲的不够响,就开始用身体撞门。可是任凭她将房门撞得咚咚震颤,里面仍然没有回音。 林笑音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感觉周朔很反常,可能出问题了,她必须要进去看看。 可这道普普通通的木门,此时却成了林笑音难以突破的天堑。 林笑音开始拼命在周围找可以让她垫脚的东西。 她用尽全身力气,用最快的速度,将客厅的餐椅拖到门边,然后又找来些乱糟糟的书,费力搭成台阶。 这对林笑音来说,这工作量着实庞大得可怕。 她足足花了一个小时,球皮因为过度用力磨得丝丝发疼,好不容易将周朔的卧室门打开。 周朔的床上,被子高高拱起一个小山丘,里面显然还躺着人。 林笑音顾不得自己爬得高,直接从椅子上跳下去,摔得滚了两圈,也顾不得疼,用最快速度滚到周朔床边。 周朔的头露在被子外,身体全部埋在棉被里。 他眉间皱起,双目紧闭,呼吸局促,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看上去很难受。 林笑音开始懊悔。 她昨晚为什么没有强行将周朔劝去睡觉呢? 她为什么没有多留一会儿呢? 周朔现在怎么样了? 林笑音花了这么多功夫,如果是人身,恐怕已经满身大汗。她不能休息,连忙又将书本挪过来垫脚,爬到周朔床上。 林笑音将球皮凸起,伸出“小手”去碰周朔的额头,刚碰到就吓了一跳―― 好烫! 周朔的体温很不正常。 林笑音变成球以后,还从没碰到过这么烫的温度。 他明显发烧了。 林笑音连忙用力推周朔的肩膀,在心里喊:“醒醒,快醒醒!” 可是足球没有嘴也没有声带,林笑音扯着力气喊得再声嘶力竭,也不可能在现实中发出声音。 周朔的身体沉得像一座山,一点力气都没有。 林笑音推他,他没有半点反应,也没有清醒,似乎已经失去意识。 林笑音吓坏了。 “系统!系统!你在吗,你在吗,快来看看怎么回事,周朔怎么了?” 她一边继续拼命推周朔,试图叫醒他,一边在脑中带着哭腔呼喊系统。 系统今天要在总部开晨会,姗姗来迟,刚刚过来上班。 它一来就听到林笑音在拼命喊她,走过来,透过林笑音的视角看到周朔的情况,也大吃一惊:“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 林笑音慌乱极了。 “能把我变成人吗?求你,求你。” 系统显然一样受到了惊吓,它这回没有推三阻四,立即说:“你等等,我去联系总部。” 系统给a001前辈打电话去了。 从上一次的经验来看,系统即使打了电话,能成功也要花很多时间。 林笑音等不及,她知道死亡是多么突然而迅速的事情,对她来说眼睁睁看着周朔等待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在系统打电话的时候,她从床上滚下来,去找她用的小诺基亚,想要叫救护车。 然而,按了一个“1”,她才反应过来。 她拨了也没用,她根本发不出声音,怎么能告诉医院周朔的病情和地址呢? 如果一直是球的身体,她现在能做什么?做得到什么? 林笑音的心态濒临崩溃。 她逼着自己去思考,动用大脑里的每一个神经元细胞。 她想到了雪姐。 顾不得犹豫,林笑音打开电脑,登陆社交软件,开始用最快的速度给薛雪发消息―― 【雪姐,帮帮我,周朔他出事了,我什么都做不到……】 林笑音啪嗒啪嗒地敲字,一边敲,一边无助地在心里祈祷哀求―― 求你,作者,把我变成人吧。 如果你真的在创作这个故事,如果你对你的男主角还有一丝爱护,就把我变成人吧。 让我帮他,求你,让我帮他。 求你,我想帮他。 我想要变成人。 一个小时也好,求求你。 我必须要救他。 林笑音的泪意涌上心头,她流不出眼泪,可巨大的悲伤和无力几乎要从球皮里渗出来。 她觉得电脑屏幕刺眼,闭了下眼睛。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林笑音真的觉得身体发生了变化。 那种奇异感又充满身体,她仿佛又开始长高。 眩晕的变化结束后,林笑音睁开眼,发懵地抬眸看向窗户。 室内玻璃上,反光倒映着她现在的身影―― 一个穿校服、扎马尾的女孩,正茫然地从窗户的倒影里望着她。 林笑音低下头,抬起手,她脚上穿着白色板鞋,手上有着真正的五根手指。 林笑音将五指合掌,又放开,手很灵活。 林笑音给薛雪的求救消息还来不及发出去。 这时,她脑海中的系统小人电话才刚刚打通。 它透过林笑音的眼睛,看到和她一样的景象。然后,系统小人惊呆地张大了嘴,手上的小手机没拿稳,“啪叽”一下脱手摔了下来。 系统目瞪口呆:“你你你你你变人了?我还没说动总部啊?!” 林笑音自己也愣愣的。 她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突然之间,她就变成人了。 难道说,她直接跟作者祈祷,居然也是有用的? 林笑音呆滞了五秒钟,然后,她回过神来,顾不得胡乱想东想西,当机立断回头,跑向周朔的房间! 第三十二章(二人独处) 拥有人身以后,一切都变得轻松多了。 林笑音跑回周朔身边,在床边蹲下/身,将手背贴在他额头上―― 真的很烫。 用人的皮肤感受温度,比用球皮清晰多了。 林笑音心尖一颤。 好在,她现在是人身,做事比当球多了许多底气。 林笑音轻抿嘴唇,对他说:“你等等,我会照顾你。” 如果是以前,林笑音这样的独生女,是不会照顾人的。 但她生病以后,在医院里住了近一年,每天跟护士来往,耳濡目染,学会不少基础的疾病护理知识。 林笑音在周朔家里住了这么久,对他家里的物品放在哪里差不多都熟了。 周朔的生活简单,物品布置也很有规律。 林笑音轻而易举地找到药箱。 周朔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家里,这些日常用品都不太用得上。林笑音将药箱打开以后,发现里面的东西都像新的一样,幸好基础物品都很齐全。 林笑音找到体温计,清洗过后,启动塞到周朔嘴里。 等了一分钟,体温计发出滴滴声,林笑音拿出来一看体温,39摄氏度。 温度确实比较高了。 林笑音撕开一副退烧贴,认真贴在周朔额头上。 她去洗手间里打了盆水,回来放在床边,慢慢给周朔擦拭。 周朔有点出汗,脖子、锁骨和后背都微微带着潮气。 能出汗,对发烧的人来说算是好事。只是,林笑音帮他擦汗,会碰到身体,而且周朔躺在床上,很不方便操作,林笑音不得不将周朔的睡衣纽扣解开两颗,再将他的衣襟微敞。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耳尖滚滚发烫。 ……这是照顾病人。 林笑音使劲提醒自己,克制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然后,她竭力克服着害羞,仔细地帮周朔将皮肤擦干净。 周朔穿蓝色格子的棉质睡衣,林笑音为了图方便解开了上面两颗纽扣,敞露出形状分明的锁骨和一部分前胸。 周朔长期坐办公室,一看就不太晒得到太阳。 他身体的皮肤和脸一样白皙,身材修长匀称,摸起来和林笑音摸自己不大一样。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又密又长,像个小孩。 林笑音擦拭的动作很温柔,因为她有点喜欢周朔,所以比平时要耐心。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周朔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 林笑音的照料有了效果,周朔本身的体格也还算不错。 林笑音松了口气。 她一直在想如果周朔没有好转接下来要怎么办。不过,现在他的身体这么快就有起色,看来可以再观察一会儿,不是非要叫救护车了。 林笑音想了想,起身去厨房给他烧水,想等周朔恢复清醒,立刻就可以给他喝。 * 此时,周朔处于不舒服的浑沌中。 他睡得糊里糊涂,意识模糊。 在梦境中,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燥热、浑身无力,头脑却像塞满了棉花,足有千斤重。 他忍受着无边的灼热和干涸,思维混乱。 就在这时,周朔感觉到有一只凉凉的小手,温柔地贴上他的额头。 那只手又软又冰凉,像是给沙漠干裂的土地注入了一注清泉,不自觉就将他的注意力引领集中过去。 很舒服。 很想一直贴在那里。 周朔不自觉地将自己的身体靠过去、亲近对方,想要更多地保持那种感觉。 他似乎听到有女孩子在他身边轻轻说:“你等等,我会照顾你。” 这声音清冽而明澈,很好听,而且朦朦胧胧间,好像让人有种怀念的感觉。 周朔还动弹不得,但心情却被安抚平复。 他不由自主地信任对方,也想让自己尽快好转。 接下来,许多事情都像是步上了正轨。 周朔隐约能听见家里有人走动,来来回回的,步调比正常略快,像是轻盈的小鹿。 他似乎被量了体温。 他感觉自己被贴上了降温贴。 他感觉有人在帮她擦拭被汗浸湿的皮肤。 周朔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一点,喉咙还是很疼,眼睛也睁不开,但他支撑着,尝试勉强张嘴出声道:“我……” “什么?” 林笑音刚烧好热水、拿回保温水壶和水杯,就听到周朔沙哑地发出声音。 她连忙将东西放下,凑过去,将耳朵凑到周朔嘴边,听他说话。 周朔说:“我今天还没有请假……这样不去公司,会算无故旷工,你能不能帮我,跟公司请假?” 林笑音哭笑不得,她没想到周朔刚刚恢复一点意识,第一句话居然就说这个。 她很想教训他,都病成这样了,居然还惦记工作。 但看着周朔奄奄无力的模样,林笑音不忍心,还是满足了他的请求,问:“好的。怎么请呀?” 周朔说:“用我的手机,微信里找一个叫罗恒的人。跟他说我发烧了,需要休息一天。” “好的。” 林笑音拿起周朔的手机,戳了几下:“密码呢?” 周朔道:“950628。” 林笑音“咦”了一声。 周朔这密码,居然和她生日一样。 不过周朔应该不知道她生日,这大约是凑巧。 未免太巧了。 林笑音狐疑地在心里嘀咕了一秒,但还是依言打开微信,按照拼音字母顺序找罗恒。 林笑音找到以后,就开始发消息。 周朔补充:“再跟他说一下,我开发流程写完了,下午身体舒服一点会给他发过去。” 林笑音:“……好。” 林笑音一边按照周朔说的帮他编辑消息内容,一边忍不住又叮嘱:“周朔,你不舒服一定要好好休息啊,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周朔声音虚弱:“好。” 林笑音问:“你要喝水吗?我刚才倒了。” 周朔的嗓子早已干得发疼,他应道:“嗯。” 周朔在枕头上艰难地转动身体。 他勉强恢复了一点体力,迷糊地睁开双眼,想要支撑身体坐起来。 其实,周朔一直模糊地思考着,现在跟他说话的人是谁。 是球音吗? 应该是。 他父母还没退休,一般都在工作,也不会无缘无故不打招呼过来,家里除了球音就没有别人了。 可是如果是球音,她为什么能开口说话? 说起来,球音之前说她得到过一次可以变人的机会。虽然上一次似乎是很艰难偶然才得到的机会,但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难道说,球音又可以变成人了? 周朔思度着。 他睫毛轻颤,抬起眼睑,朝女孩的方向看去,想要看清她的脸。 在含混的意识中,他看到一个女孩坐在他床边的地上,她侧脸对着他,正在借着床头柜上帮他倒水。 女孩穿着黑白相间的a中老校服。 她身材纤细,宽大的校服罩在她身上,有种自然的宽松感。 她皮肤很白,乌黑的马尾垂到肩膀以下,碎发丝贴在皮肤上,颜色反差很大。 她面颊小巧,圆圆的明亮眼睛,中式内双眼皮,有种古典气质的娴静乖巧。 周朔不由得愣了,在看到她脸的刹那,就被摄住全部心神。 周朔的脑子是懵的,一晚的高烧,让他反应远没有平时那么灵敏。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觉得这是幻觉,这不可能是真的。可他却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林笑音正在给周朔拿水杯,骤然被对方抓住手腕,她根本毫无防备。 等回过神来,林笑音已经被对方带到了床上,天旋地转。 水杯“哐当”一声摔在地毯上,温开水洒了一地。 林笑音发现自己被周朔压在床上。 她简直不敢相信,周朔病到这个份上,依然能够突然爆发出这样的体力,简直像是濒死之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林笑音整个人都被他笼罩。 她像是无助的小动物被死死压在五指山下。 林笑音还没有谈过恋爱,她这辈子还从未离哪个男人这么近过。 周朔的每一寸身体、每一缕气息,都在证明他的性别和她不同,显示着自己货真价实的男性气势。 他的胸膛平坦,腰肢精窄,他的身体能将她牢牢扣住。 他的体温很高,呼吸灼热,这是因为发烧。 林笑音居然挣脱不了。 林笑音感觉周朔的脸埋在她的脖颈窝,他柔顺的头发蹭到了她的皮肤。 虽然林笑音最近觉得自己可能开始喜欢周朔了,可他突然离得这么近,完全出乎林笑音的意料,更是大幅超出了她的舒适区。 林笑音的脸登时涨得通红,面部皮肤感觉比周朔这个发烧的人还要灼热。 林笑音慌乱地挣扎,试图用力推他:“你、你、你干嘛,快醒醒。” 林笑音的声音似乎没有传入周朔耳中。 他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将她抱在怀里。 林笑音听到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微弱:“……我好想你……” “什么?” 林笑音一愣。 周朔还在虚弱地重复:“我好想你,我一直好想你……” 林笑音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软了。 有些无措,亦有些苦涩。 很奇怪,周朔将她压在床这么暧昧的地方,林笑音挣脱不掉,可她并没有觉得多么害怕。 她感觉周朔是没有恶意的,他没有打算伤害她。 相反,她甚至觉得周朔很可怜。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双手死死搂着她的腰和肩膀,就像要将她完全融入身体里,要和她合二为一。 周朔将脸埋在她颈窝中,嘴唇贴着她的肩膀。 林笑音感觉周朔的动作像是想亲她,只是硬生生忍住了,可还是死抱着没有放手。 周朔此时的心情,可谓冰火两重天。 怀里的女孩如此柔软而凉爽,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女孩子的沐浴露仿佛都带着清甜。 周朔在想象中尝试过很多次,但在现实里从来没有真的抱过她。 他渴望这样的机会,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 而此时此刻,他怀抱着的触感很陌生,周朔有些慌乱生涩,可又和想象中一模一样,甚至比他的想象更好。 他确实想吻她。 想要用力亲吻她的嘴唇,和她交融,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怀里。 可是他又想起,林笑音恐怕不认识他。他就这样吻上去,无疑会让对方受到惊吓,大概和变.态差不了多少,所以极力克制了这份情感。 而且,有可能会把感冒过给她。 他其实连抱也不应该抱的。 但是,现在让他松手,周朔又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开。 这种踏实抱在怀里的温暖,他暗自朝思暮想了很多很多年,就连做梦都觉得奢侈。 他很害怕,如果一旦松手,梦就会醒,怀里的女孩就会消失。 他感觉她在挣扎,如果再不放手,他就是在犯罪了。 现在可能已经是在犯罪了。 可是他还是不想松手,一点都不想松。 林笑音用力推他:“你、你、你认错人了!” 周朔知道他没认错,只是她不认识他。 周朔没有办法解释,解释了只会显得他更像一个跟踪狂或者别的什么可怕的追求者。 他只能撕着病中沙哑的喉咙,低低地哀求:“别走,求你。” 林笑音的脸红得厉害:“可是,我不是……” 周朔打断她,又重复了一遍:“别走,求你。” 他的自尊在这种时候一文不值,周朔知道什么是他最希望留在自己身边的。 只要给他付出代价的机会,他愿意付出他拥有的所有东西,去换取他不曾拥有过的温度。 周朔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更加用力地压向自己,生涩而强硬地想将她留下,像是任性的小孩抱着别人的东西不肯归还。 林笑音的语气动摇了:“我、我去给你倒水而已,等下还会回来的。” “真的?” “真的。” 周朔将信将疑,勉强放松了力道,然后双手渐渐松了。 周朔现在病重,其实做出这些强硬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体力。林笑音总算找到机会,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她满面通红,身上的校服都被周朔揉皱了。 她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衣摆,将外套拉平直。 林笑音又看了看周朔。 周朔的样子还是很虚弱,他一松手就褪了力,跟之前一样病怏怏地睡在床上。 林笑音还没有完全从周朔之前的举动中平静下来,又惊又慌。她站在原地局促不安,不知自己现在该干些什么。 收拾地上的水杯碎片和地毯上的水? 重新去拿一个杯子? 继续给周朔擦汗? 林笑音的思绪像是被打乱的面线团,全都纠缠在一起,绊住她的行动能力,让她无法动弹。 但是,她想到周朔意识迷蒙时不断呢喃的那句“我好想你”,又不禁出神。 他说了好多遍,他好想将一个人留下来。 林笑音不由想,周朔刚才想到的人,是谁呢? 是他之前说的那个喜欢的人吗? 肯定是非常想念见到对方,才会在意识模糊的时候,都有这种反应吧。 他就连生病的时候看到其他人,都渴望会是对方。 这样想着,林笑音心里,忽然有一丝酸溜溜的。 她连忙摇摇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提醒自己现在先得照顾周朔。 也不仅仅是因为她喜欢周朔。 周朔这段时间一直都很照顾她,让她住在家里,给她买日常用品,还把自己的手机给她用,林笑音有时需要周朔帮她代买东西、代拿快递,周朔也都帮忙了。 无论她对周朔到底是什么感情,周朔都是她的恩人。林笑音很感激他,于情于理,都应该投桃报李。 林笑音振作精神,打算从简单的事情开始,一样一样来。先去拿个新杯子,然后再回来打扫残局。 然而,等她冷静下来,林笑音忽然注意到,自己脑袋里还有个系统小人。 系统小人很尴尬拘谨地站着,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回避她的视线。 系统:“……” 林笑音:“……” 林笑音掐住了系统的脖子。 系统求生欲极强:“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第三十三章(甄傅友) 林笑音的内心是崩溃的。 无时无刻都有个系统在她脑子里,她真的好没有隐私啊! 刚刚发生的事情,如果只有她跟周朔两个人的话,林笑音其实还是可以接受的。 特别是周朔烧成那样,说不定醒来以后还会忘掉,那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了。 林笑音喜欢着周朔,刚刚她没有反应过来,是有点紧张,但现在没事了。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说不定还能一个人悄悄把这段记忆翻出来,偷偷面红心跳一下。 然而系统居然一直在她脑子里,把刚刚发生的事全都看进去了! 林笑音想死,她想用头撞墙。 她悲愤欲绝:“你要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怎么会还要特意说一声你没看到。我不信,除非你把你的记录都删掉。你是系统,应该有类似计算机记忆储存那种东西吧?” 系统道:“没有那种东西啦,记录只有文本。但是作者已经把之前发生的内容发出去了,是上一章的事了,收不回来了。” 林笑音更崩溃了:“为什么发得这么快?!那、那帮我把上一章删掉!” 系统说:“……我没有这种权限的,所有人都已经看完了,你死心吧。” 林笑音自闭了。 系统看她的目光,充满怜悯和同情:“你还是不要纠结我看没看到了,你先想想作者给你的人身能维持多久吧。想也知道以这个作者的性格,她不可能那么好心,让你从此就变成人的,就是不知道时限是多久。 “比起我,你还是抓紧时间利用机会,把平时想做但做不了的事都干了。还有,周朔也还病着。” 林笑音回过神来。 系统说得没错,作者不可能那么好心。 这些琐事,等她变回球以后有大把时间懊恼,可是能维持人身的的时间是有限的。 林笑音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虽然她现在脑子还很乱,但必须以大局为重。 林笑音逼自己硬是放下自己此刻强烈的想死欲,一样一样来。 她先把周朔的房间收拾了,免得周朔中途醒来踩到碎玻璃,然后又跑去看药箱。 林笑音拿了两片退烧贴。 周朔精神好一些了,但烧还没完全退,喉咙似乎也还很痛。林笑音想找更有针对性的常备药。 一看之下,她才发现,周朔的退烧贴只剩下最后几片,退烧药虽然有备着,但是竟然已经过期半年。至于缓解咽喉肿痛的药物,则完全没有找到。 林笑音踌躇片刻,走回卧室,蹲在周朔旁边,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刚刚发生过那样的事,现在林笑音看他还有些别扭。 她故作镇定,问:“那个,你感觉好些了吗?如果你还需要救护车的话,我可以帮你叫。” 周朔躺在床上,闭着眼轻轻咳嗽。他依然显得很虚弱,但意识比完全醒不过来的时候好多了。 听到林笑音的话,他抿着唇摇摇头。 周朔不想去医院。 林笑音说:“那你一个人待一会儿可以吗?你药箱里的药过期了,我想去趟药店。” 周朔又摇摇头。 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摸索着去拉林笑音的手,恳求:“别走。” 周朔看起来卑微又虚弱。 林笑音被他望得心颤。 “……我马上就回来的。” 林笑音耐心跟他讲道理。 “我想给你买点止咳糖浆,你喉咙不是不舒服吗?” 周朔还是捉着她的手,好像不愿意松开。 林笑音说:“你也不想明天还是这样吧?吃了药会好的快一些的。药店楼下就有吧,我马上就能回来,最多十分钟。” 周朔还在病中,他手腕的力气其实不是很大。听林笑音这么说,他手上的力道仿佛弱了几分。 林笑音拍拍他的手背,缓缓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因为周朔表现出的不舍,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有隐隐约约的罪恶感。 林笑音其实也不放心把周朔一个病人留在家里,但是没有药也不好。她想想自己用跑的,只需要出门五六分钟,应该不大要紧。 于是,林笑音慢慢退出房间,将周朔的门虚掩。 林笑音找到周朔的钱包,从里面拿了两百块钱。 她现在还是没有自己的线上支付账户,只能依赖周朔,不过本来就是给周朔买药,等下把零钱还他就行了。 周朔钱包里的这几百块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取的,感觉已经放了很长时间,却依然是崭新的,连一个折痕都没有。 在数字支付时代,现金仿佛已经被边缘化。 林笑音揣上钱,跑出家门。 多亏周朔住在繁华的市中心,出了小区,走到街上,马上就有好几个药店。 林笑音为了尽快回去,跑得很快,像一阵风,然后推门进了最近的一家药店。 而就她在推门进入药店的时候,林笑音没有注意到,一辆玛莎拉蒂在路边停了下来。 车上的人摘下墨镜,疑惑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 甄傅友,一个平平无奇、低调高雅,且闲得没边的有钱人。 今天,他也开着玛莎拉蒂,沿着街兜风,开始他毫无特色的平淡假期。 甄傅友其实不喜欢开车。 他也不喜欢兜风。 他甚至不喜欢玛莎拉蒂。 他大摇大摆开着玛莎拉蒂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欣赏他开车经过时,路人们或羡慕或嫉妒的视线。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甚至装作不太认识路,漫不经心地将车开得特别慢,这样才能更清楚地看见路人们细微的表情。 看了十分钟,甄傅友已经有些腻了。 在路人未尽的艳羡目光中,他懒洋洋地将手撑在车窗上,感受着自己无处安放的空虚和厌倦。 啊,多么千篇一律、单调无趣的人生。 他想。 甄傅友自认为是一个冷漠的人。 他可以看着自己银行账户上的数字而毫无波澜。 每个月,钱就像潮水一样自觉涌进他的账户里,无论他怎么挥霍,都不会退潮。 好烦。 甄傅友已经开始厌烦自己这种普普通通、波澜不惊的正常生活。 他想,这次这么快腻了,可能是因为三个月前买的车实在太旧了,要不还是在买三辆保时捷吧。 做完这个平淡无奇的决定,甄傅友将车停靠在路边,低头摆弄手机假装不认识路在查导航,好不经意地让更多人看到他的车子品牌和手机型号。 大家看他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说实话,甄傅友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多少乐趣。 他想要的东西都可以买到,所以买东西这件事,对他本身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钱花出去时,账号上的数字变化,也只是规律的数字跳动而已,他看得十分麻木。 过去,当别人用羡慕的目光看他时,他还能感觉自己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但随着这样看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也逐渐变得习以为常,快乐的阈值变得越来越高。于是,连这个仅有的爱好,都变得没那么让人开心了。 甄傅友一边假装玩手机,一边心不在焉地觉得烦躁,心想今天看街上的人静不下心来,要不还是开车回公司,看同事加班吧。 但是最近项目比较忙,回公司可能真的要工作。 甄傅友其实也不喜欢工作。 他只是喜欢“被看作一个非常富有却还坚持工作的自律有钱人”的这种感觉。 如果真的要他全身心投入工作一整天,甄傅友是不太愿意的。 为什么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发生呢? 为什么其他人看起来都那么充实? 为什么要努力生活? 甄傅友感到一阵无聊。 正当他权衡自己接下来行程的时候,忽然间,他眼角的余光瞥到,有一个女孩的身影飞快从街道上跑过。 甄傅友对人的视线很敏感,有谁没有看他的车,他立刻就能感觉到。 甄傅友侧目过去。 那是个穿校服的女孩。她跑得气喘吁吁,马尾有些乱了,面颊也累得扑红。 但是,在看到那女孩的脸时,甄傅友不由怔了怔。 他见过这张脸。 甄傅友对自己的工作生活不太上心,对他而言,nk公司只是他调剂生活的背景板,很无足轻重。到现在,他连公司有几个食堂都没弄清楚过。 不过,他勉强记得,在nk公司的开发部,自己有个同事叫周朔。 甄傅友记得的原因,是因为他不太喜欢周朔。 甄傅友很不喜欢别人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 周朔长得很帅。 那是一种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天生而自然的英俊。 周朔的长相,就属于这种东西。 不过,甄傅友也曾对周朔有过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周朔从来不谈恋爱,对接近他的女孩也没有表现出兴趣。 甄傅友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一旦拥有的太多了,就会觉得麻烦。 就像他对钱已经麻木了一样,周朔大概也对异性的好感麻木了。 所以,在很长时间里,甄傅友都以为周朔和自己是一类人,他们都对过于容易的生活感到无趣。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看到,周朔独自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那是一张画质不太清晰的照片。像是从某张集体照上截取出来,又单独放大的,背景里有很多站得笔直的其他学生人影。 在照片中间,是一个嘴角有梨涡的高中女孩。 甄傅友瞥了一眼。 以甄傅友本人的审美来看,这女孩长得挺清秀可爱的,但并不算非常惊艳,以至于要留在手机里像观看明星照片一样长久端详。 但周朔的眼神,却很特别。 那里面融入了很多甄傅友看不懂的情绪。 好像有相思,有爱慕,有悲伤,那些丝丝缕缕的细腻情感融会在一起。周朔的眼神很淡,他显然已经对自己的这些感情习以为常,所以即使是复杂的情绪,他的外表却显得很平静。 周朔无意识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直到觉察到甄傅友走得很近,才像是有些尴尬地匆忙关掉。 甄傅友其实洞察力和记忆力都很不错,只是他对大部分事情都不上心,所以才不会费心去留意。 但是周朔当时的反常,反而让他破例记住了那张照片。 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但是街上跑过的那个女孩,却让甄傅友立即勾起了这些回忆。 那个女孩,和周朔照片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五官,一样的梨涡,一样的神态,甚至连校服都一模一样。 这很奇怪。 因为周朔那张照片明显已经保存了好几年,甄傅友也是很久以前看到的了,按理来讲,照片上的女孩早该毕业了。 甄傅友迟疑。 然后,吃饱了太撑的好奇心驱使他随便找了个车位,从玛莎拉蒂上站起来,跟在那女孩身后走进药店里。 * 林笑音正在买川贝枇杷膏。 虽然周朔不想去医院,但林笑音也不敢自作主张买药给他乱吃,所以只打算买一些非处方、肯定吃不坏的常用药,先给周朔看看效果。 她拿了三盒退烧贴、两盒退烧药,一瓶枇杷膏,到了结账的时候,她将两张整的一百递过去。 店员接过钱,可是打开柜员机后,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很抱歉,店里的零钱正好用完了。请问你能用网上支付吗?” 林笑音没有网上账户。 她想了想,正想张嘴跟店员商量,看能不能企鹅发红包给她代替药费,就见另一只手越过她,将手机支付码递了上来。 林笑音下意识地侧头,然后她看见自己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陌生男人。 这个男人的脸,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很擅长付钱的感觉。 他手腕一动,习惯性不经意地露出手上价值几十万的手表,递手机的动作熟练而潇洒,仿佛是在大商场里刷卡。 他说:“我替她付,随便刷。” 第三十四章(病愈) 药店里有一秒钟的寂静。 店员无疑被男人付钱时流畅奢侈的英姿震慑到了。 店员在药店里干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有客人竟然能把两百块不到的东西,付出一种几百万的感觉。 她呆滞了好一会儿,才转头问林笑音:“可以吗?你们是一起的?” 林笑音回过神,连忙摇摇头:“不是。” 林笑音起初都没意识到,这个男人居然是在和她说话。 她侧目看向对方,脑袋有些发懵。 这个男人是不是刚才说了“随便刷”?他为什么要说“随便刷”?话说,有人会想在药店里随便刷吗? 林笑音理解不了,于是假装自己没有听到最后三个字。 她现在需要尽快付完钱,然后回去照顾周朔,于是犹豫问:“你的意思是不是可以先帮我在网上支付?我的手机不支持网上支付,但是企鹅钱包里有钱,等回去可以转给你。” 然而甄傅友和她说的显然不是一回事,他淡淡地说:“不用,我帮你付,你不用给我。” 林笑音:“啊?那怎么行。” “别担心,我不在乎钱。” 甄傅友说着,瞥向她买的东西,又问:“你就买这么点吗?要不要再多买点。” 他大手一挥,说:“比如说那边架子上的,可以全都包起来。” 林笑音看向那个架子,上面写着“外用贴膏”。 林笑音:“?” 林笑音愈发感觉这个人是不是精神有一点点问题。 她本能地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步,好离他稍微远一点。 林笑音不敢再和这个陌生人说话,转头问店员:“我能不能企鹅红包发给你钱?我用的不是智能手机,只能回去以后再转。” 林笑音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就开始脸红了,用手摸着口袋里的诺基亚,有些不安。 其实以前,她脸皮很薄的,连讨价还价都不太敢,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实在是迫不得已。 店员倒是很淡定,在店里坐久了什么都见过。 她见林笑音确实有点急的样子,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先把两百给我,我给你打个欠条,等下次店里有零钱了,你再过来拿找零。” 会光顾药店的,通常都是住在附近的人,过来跑一趟也不麻烦。 林笑音一想也行。 虽然她人身维持不了太久,估计不可能再来,但她之后可以跟周朔说,让周朔身体好了以后,自己过来拿。 林笑音点点头。 店员拿出一个大本子,让林笑音登记。 林笑音仿照着本子上的其他格式,如实写下自己付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钱没找。 在填联系方式的时候,林笑音略微思索,就没有写自己的,而是填了“周先生”,然后写下周朔的手机号码。 甄傅友站在旁边,瞥着林笑音写在本子上的字。 林笑音没有接受他的代付,也没有买下一整架的外用贴膏,甄傅友似乎有些失望。 但等林笑音写完,他忽然问:“你是住在这附近吗?” 林笑音突然被提问,猝不及防,但还是友善地点了下头。 甄傅友又问:“你帮家里人买药?” “……啊?” 林笑音回复得很是迟疑。 考虑到甄傅友之前的言行古怪,林笑音并不想和他说太多。 她保持着戒备的礼貌,没有正面回答甄傅友的问题,只是匆匆含糊地笑了下。 林笑音拿上药,尴尬而疏离地对甄傅友点了下头,然后缓缓后退,离开药店。 惦记着家里的周朔,林笑音退出药店后,马上跑走了。 甄傅友没有再跟上去。 只是等林笑音走了以后,他打开手机,翻开通讯录,核对了一下周朔的手机号。 周朔的电话,和女孩留下的“周先生”完全一样。 甄傅友想了想,又切换到微信,指腹一滑,打开联系人小羊―― 阿友:【小羊,你知不知道周朔家住在哪里?】 过了几分钟,小羊才回。 小羊:【我靠,上班时间干嘛突然给我发微信,我又不休假。吓死了,还以为黑扑克又要跟我说我工作哪里有问题。】 小羊:【阿朔住在核心新城区,新月剧院那附近,怎么了?】 阿友:【难不成是望月新苑?】 小羊:【对对,你知道?】 甄傅友沉思几秒,打字:【路过那附近,看到一个药店挺不错的,想买。】 小羊:【???】 小羊:【你说你要买啥?!】 甄傅友息掉手机屏,问店员:“你以前见过那女孩或者她的家人吗?” “什么?” 店员没搞懂他想说什么。 甄傅友顿了顿,又问:“这个药店怎么卖?” 店员:“???” * 林笑音不清楚自己这次能维持多久人身,她不想在街上忽然变成人身,又担心家里的周朔,跑得飞快。 等回到家里,她立即去看周朔。 林笑音走到周朔身边,用手试他的额头。 周朔还睡着,但似乎舒服了许多。 他呼吸平稳。林笑音用手一贴,发现体温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烫了。 林笑音松了口气。 好得这么快,看来周朔还是很坚强的。 系统调侃:“这下放心了吧?” 林笑音总觉得系统在消遣她,没有理会,却微微脸红。 她还没有变回球,便在屋中打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做的。 林笑音想起周朔今天没怎么吃过东西,等下醒了或许会饿,便走去厨房。 林笑音的厨艺不好,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回球,她也不敢用火做太复杂的菜,思来想去,决定只用电饭煲煮粥。 周朔平时一日三餐都在单位吃,就算有假期,通常也只点外卖。冰箱里空空如也,好在米箱里米还是有的。而且很幸运,林笑音还找到几棵尚且新鲜的青菜。 她将青菜切了切,直接和米一起放进了电饭煲,按照电饭煲标的刻度加水,然后启动煮粥模式。 等做完这些步骤,林笑音又觉得好像不大对劲。 青菜挺容易熟的,但米好像要煮很久。青菜和米一起放进电饭煲,会不会煮烂? 林笑音没有任何经验,也判断不出来。 她这种以前一门心思放在读书上的独生女,说到底,根本不会做饭。 不过都是能吃的食材,不管怎么样总不至于变成毒吧。 就在林笑音胡乱琢磨时,忽然,她的身体又发生了变化。 林笑音愣了愣,就明白过来。 这种感觉还算熟悉,毕竟之前经历过一次了。 她感到自己逐渐缩小,视野不断降低,手和脚都在退化,最终,完全恢复成了足球的样子。 等恢复原状,林笑音的心情意外的平静。 毕竟早就猜到会变回来,而且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这次变人本来就是意外之喜,她已经很满意了。 她看了看时钟,她这次变成人的时间,大概和上次一样也是两个小时。 ……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的。 林笑音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个结果,甚至还有些许乐观。 她慢慢往房间里滚,在周朔床边窝下,耐心等他醒来。 * 几个小时以后。 周朔皱了皱眉头,在枕头上苏醒。他睁开眼时,意识还有些浑沌。 大约是在床上睡了太久,背累得疼痛,身体也有不自然的僵硬。他分不清东南西北、白天黑夜,混乱如沉睡千年的灵魂初然骤醒。 周朔轻微活动身体,直起身,浑浑噩噩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烧已经退了,喉咙也没那么疼了。 然后,生病时的记忆浮上脑海中,让他不禁恍惚。 生病时发生的事,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林笑音来了。 她不知为何出现在自己家里。 她轻盈地在家中走动,耐心地对他说话。 她帮他量体温、擦身体。 不知怎么的,这明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他却觉得像是真的。 而且这感觉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反而又有了不真实感。 当时周朔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还……抱了她。 想到这里,周朔突然觉得脑子一阵发热,他“嘶”了一声,捂住了头,猫眸微微睁大。 他抱了林笑音?! 这是真实的吗? 他抱了……林笑音?! 周朔呆滞地回忆起来,既不可置信,又如饥似渴地想要捕捉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妄图证明那有可能不是自己的幻想。 可是发烧的时候,感知迟钝,无论他怎么回想,记忆都带着些许不清晰的朦胧,让他不敢笃定。 就在这个时候,周朔的床沿被撞了一下,动静打断了他的思路。 周朔低下头,看到球音就守在床铺边。见他醒来,球音很高兴地原地弹了一下表达感情,不过因为她是瘪的,弹得不高。 看到闯入自己视线的足球,莫名地,周朔的心脏竟狂跳起来。 球音不知何时把电脑搬过来了,一副早有准备的架势在上面敲字:【你身体好些了吗?】 周朔怔怔地回答:“好多了。” 【我从外面买了药,还煮了粥。你要是还不舒服,可以起来吃点药、吃点东西。】 “好。” 周朔几乎没有多考虑,就听从球音的话,从床上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粥刚煮好的米香,地面上很干净,床头柜摆着水和止咳糖浆。 周朔看着这些变化,懵神。 这些事,不是凭足球的身体能够做到的。 家里只有球音。 突然间,他面对自己眼前的足球,居然觉得紧张,简直不敢直视他。 周朔踌躇,貌似不经意地问她:“我生病的时候,你变成人过了?” 【嗯。】 球音在电脑上打字。 【变了一小会儿,不过现在已经变回来了。】 林笑音见周朔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他身体还很不舒服,担心地追问:【怎么了?】 “不……” 周朔初初病愈的头脑,此时非常乱。 他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家里除了他,只有球音一个人。 球音说她变成了人。 球音说她以前念的也是很好的高中。 球音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音”字。 现在回想,球音上一次告诉他她能变成人的时间,似乎也与他在咖啡馆外碰到那个身影的时间重合。 以往忽视的种种细节,此时全部浮上心头,形成了让人心惊肉跳的诸多巧合,周朔的脑子简直要炸开。 难道说…… 可是…… 但…… 周朔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抓手机去查监控,但他还没碰到手机,就懊恼地停下来。 他买的是家用摄像头,一般人买来都是监看宠物的,主要是实时监控功能,用录像回放功能需要额外开云储存会员。 以前还没抓到球音的时候,周朔确实将录像全程开着,但和球音渐渐熟悉起来,确定球音没什么恶意以后,等云储存会员到期,他就没有再续费了。 一方面没必要,一方面总用监控偷窥一颗自称女高中生的球也很像变.态。周朔现在连摄像头都不怎么开了,是出于绅士风度。 这个决定在现在这种关键时刻,就变得让人懊恼。 周朔的思绪一团乱麻。然而即使如此,他看林笑音的目光,也已经再也无法和以前一样。 他嘴唇轻颤,怔怔地出声:“你……” “?” 林笑音疑惑地歪了歪自己。 周朔再度陷入奇怪的静默。 林笑音看着他一动不动地凝视自己,却半天说不出话,感到有些古怪:【你不舒服吗?】 “……没有,没什么。” 林笑音狐疑地瞧着他,然后主动坦白说:【刚才为了买药,我私自从你钱包里拿了两百块钱,但去药店的时候,药店里凑巧没零钱了。我把两百块都留在那里,店员记了账。我留的是你的电话号码,桌上还有欠条,我已经变回球了,你改天自己去拿一下吧。】 “好。” 周朔愣愣地道。 对他来说,那几十块钱倒是无关紧要。钱包里的现金是他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结果太久用不到,要不是林笑音说,周朔自己都快忘了自己钱包里还有钱。 他看着在地上瘪瘪窝着的球音,定了定神,说:“你稍微等等,我有些事想确认。” “?” 林笑音有些疑惑。 不过她以为周朔说的是工作上的事。 林笑音已经习惯周朔将工作放在第一位了,眼下看他精神状态不错,倒也并未阻止。 而周朔拿起手机,迅速开始在通讯录里找人。 虽然监控不能回放,但只是要确认他猜想的事,方法有很多。 周朔在通讯录里找到陈窗,在对话框里打字―― 朔:【窗子,你还有没有办法找到笑音高中时候的美术作业?能不能找一幅给我看看。】 周朔的好友陈窗,高中时期是棵八面玲珑的交际草,能够同时混迹于a中三个年级36个班的班级群,若无其事地和所有人聊天,而且丝毫不觉得羞耻。 周朔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试着给他发了消息。 陈窗也不知正在干点什么,居然秒回。 陈窗:【???】 陈窗:【[黑人问号.jpg]】 陈窗:【你又抽什么风了?】 陈窗:【我们学校的美术课只有高一一年有啊?!】 陈窗:【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毕业七年的人,突然去找学校的人问能不能找到十年前一个普通学生的美术作业?!】 朔:【行不行,拜托。】 陈窗:【周帅哥,我怀疑你在故意为难我。】 陈窗:【尼玛最后一次,我不保证能成功啊。】 朔:【谢谢。】 陈窗没有再回,大概真的去问了。 周朔自己也觉得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不好意思。 他和林笑音不是一个班的,而且正如陈窗所说,他们高中的美术课只有一个学期有,周朔虽然很想看,但从来没有见过林笑音的画。 他还是焦灼地等待。 他太着急了,明知陈窗可能要问好久都没结果,还是无法放下手机,甚至不直接地开始抠自己的枕头边。 但出乎意料的,过了十五分钟,陈窗回了。 陈窗的字里行间都带着一种超强的成就感和喜悦―― 陈窗:【我真是太牛逼了!!!】 陈窗:【我靠,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强,这次你必须好好谢谢我。】 陈窗:【我直接去问高中美术老师了。】 陈窗:【你猜怎么着。林笑音好像美术天赋很不错,美术老师对她一直有印象。结果她高三生病又去世,实在比较可怜,老师觉得把她画处理掉太可惜,特意留起来了!】 陈窗:【还装了裱,现在就挂在美术老师办公室里!】 陈窗:【老师立刻就拍照发给我了。】 陈窗:【[照片.jpg]】 陈窗发过来的,是一张画的照片。 说实话,周朔这样的理工科生,对艺术实在没有太多研究。他高中时也不喜欢美术课,作业完成得十分潦草。 这幅画当时是什么主题的作业,周朔早就忘了。但因为知道这是林笑音的笔触,他看着画的构图和色彩,竟忽然也有了欣赏艺术的耐心和情致,觉得果然与其他的画不同。 他想了想,打开球音的社交软件,运用自己匮乏可怜的美术知识,艰难地将球音社交软件里贴出来的画,和陈窗发过来的作业做对比。 很像。 周朔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真的很像。 周朔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颤动。 陈窗那边见他半天没动静,开始催:【歪?周帅哥?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要这个?】 周朔手指微颤,还没回。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被碰了碰,低下头,是球音等得不耐烦了,在催促他。 球音打字:【你怎么了?别看手机了,要是不舒服的话,快点去吃药,吃的也有!】 周朔怔怔地看着球音。 然后,他的脸上慢慢地爬上一丝不自在的红晕。 他仿佛变得更不敢看她,因此不自然地挪开视线,但行动却意外地很老实。 他顾不得给陈窗的消息还没回,温顺地默默放下手机,说:“我这就去。” 第三十五章(希望复燃) 在林笑音眼里,周朔这一病醒来以后,忽然变得很乖。 他一句话都没有抱怨,默默吃了一整勺川贝枇杷膏,喝了温开水。 然后,因为林笑音担心他睡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会肚子饿,周朔又听话地去了厨房,依林笑音所言打开电饭煲,找她所谓的粥。 林笑音看她一天的努力,在周朔身上都发挥了作用,她还挺有成就感的。 林笑音恢复成足球的样子以后,视野变得很矮,看不到台面上的情形。不过,她确定自己听到过电饭煲完成煮粥的滴滴声,应该是熟了,可是看不见具体怎么样。 周朔打开电饭煲后,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 但接着,他就普普通通地拿起饭勺和碗,开始捞粥。 林笑音以前从没给别人煮过东西,胆战心惊的。等回到客厅,她就惴惴不安地问:【怎么样?粥没问题吧?】 “没问题。” 周朔语气平静。 接着,他又问:“这是你动手给我煮的?” 【嗯。】 林笑音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以前没尝试过,可能弄不好。】 周朔什么都没有说,拿起勺子喝了起来。 林笑音惴惴不安地问他:【味道还好吗?我不会连粥都煮得很难喝吧?】 周朔回答:“没有,很好喝。” 林笑音总算安心了。 粥,说白了就是米加水,本来就没什么味道。 林笑音发挥创意往里面放了点青菜。 她乐观地想,就算不好吃,应该也难吃不到哪里去吧。 周朔一声不吭地喝掉大半碗,胃口似乎还不错。 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又响了。周朔拿起来,发现又是陈窗。 陈窗:【人呢?解释一下,你没遇到什么事吧?】 周朔这时有功夫回了,他略一思索,单手打字。 朔:【没事。】 陈窗:【隔了这么久了,你怎么忽然想起林笑音的画来?】 陈窗好像对此很想不通。 周朔稍稍停顿,在手机里问他:【你相信死而复生吗?】 陈窗的反应十分诧异。 陈窗:【???】 陈窗:【??????】 陈窗:【什么死而复生?】 陈窗:【阿朔,你不会是卷进什么邪.教组织了吧?】 陈窗:【你跟我要林笑音的画,不会是要拿去做法吧?!】 陈窗:【你脑子清醒一点!那都是骗人的!你还有大好未来啊!】 朔:【……】 周朔看着陈窗发过来的这一串不信任的话,心情复杂。 朔:【没有,我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 陈窗:【我不信,你每次一遇到林笑音的事情,整个人就没有理智。】 陈窗:【上次在商场,你不也是跟疯了一样突然就跑去追人。】 陈窗:【你现在立刻、马上拍一张你所在地的照片给我,要是不对劲我就报警。】 朔:【……】 周朔不知该作何回应。 不过,陈窗的反应虽然过激,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如果换成是另外一个人,忽然对周朔说他想相信死而复生,周朔可能也会觉得他疯了。 周朔一直以来都相信科学和理性,即使在林笑音死后,他也从未依赖过宗教或者玄学的安慰。 对他而言,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永远地离开了,没有人能取代,他也不会去寻求安慰剂。 他只会接受现实,然后安静地沉浸在永无止境的死寂中。 或者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比常人更疼痛。 说实话,周朔现在,也并不完全确定球音就是林笑音。 他只是抱了一个很大的期望,在时隔多年之后,重新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渺茫机会,然后在自己死灰般的心房中,复燃一线希望。 既然一颗足球可以拥有智慧,可以成为一个“从其他世界到来”的人。那么,死去的林笑音为什么不能复生? 如果这是一本书,那么发生不合理的事就是合理的,所谓不科学的事,就是这个世界的“科学”。 这符合周朔的逻辑。 他太渴望这是真的。 因此,他开始变得不介意自己的生活中发生奇怪的事情,他也不介意成为别人生命中的陪衬,他甚至不介意自己有没有生命。 只是,他希望这份不科学的力量,能够覆盖到林笑音。 然而,他当然不能跟陈窗解释这些,不然对方毫无疑问会认为他是疯子。 周朔默默拿起手机,拍了张自己客厅的照片,发过去,证明自己没有身陷邪.教组织,希望暂且堵住陈窗的话头。 然而,陈窗的反应并没有那么简单就符合预期―― 陈窗:【???】 陈窗:【我不信,你造假了。】 陈窗:【这个点你怎么可能在家里,你竟然拿以前手机里的照片糊弄我。】 陈窗:【我跟你说,你肯定被人骗了,快报警。】 朔:【……】 朔:【生病了,请假在家。】 陈窗:【什么病?】 朔:【大概就一般感冒。】 陈窗:【哦,好吧,我看到照片里桌上的药了。】 朔:【……】 陈窗:【说起来你桌上这放的是啥?粥吗?里面为什么有黑乎乎的东西?】 陈窗:【看起来有点恶心。】 陈窗:【这玩意儿你自己煮的?喝得下去?】 周朔停顿了一下,才回复:【不是我煮的。可能是青菜没洗干净,带了点泥巴。】 陈窗:【外卖买的?】 陈窗:【这要投诉啊。】 朔:【不用。】 朔:【味道挺好的。】 陈窗:【???】 陈窗:【你感冒以后,味觉和头一起坏了?!】 陈窗:【[黑人问号.jpg]】 周朔没有再理会陈窗的质疑和震惊,把手机放下,默默无言地继续喝粥,很快将一整碗都喝完了。 林笑音本来看着周朔喝她的劳动成果。周朔喜欢喝,她是挺高兴的,但是周朔喝得这么快,就让林笑音十分意外。 她惊讶地打字:【你很饿吗?】 周朔说:“嗯。” 【那你要不要再来一碗?】 “好。” 这么说着,周朔就很乖地进了厨房,又盛了一大碗,快速地喝了起来。 林笑音以前很少接触男孩子,因此连周朔吃东西的样子都觉得新奇,觉得他食量比女生大好多。如果是以前她自己或者她的朋友的话,粥喝一小碗就差不多饱了。 周朔又喝了几口粥,然后貌似不经意地问:“你在以前世界上的高中,叫什么名字?” 以前,周朔从没有问过她原来世界的事。 林笑音犹豫了一下,一开始她对周朔有所保留,是因为还不太信任他。但现在,她对周朔积累了充足的信任,两人之间的友谊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于是,林笑音在电脑上端正地打字:【h市a高级中学。】 “你读到高几?” 【高三。】 “你说你休学是因为生病,是什么病?” 【……恶性肿瘤,脑癌。】 “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笑音有所迟疑。 说实话,她对名字还是有一点顾虑。 现代社会,人不会问陌生人的名字。如果没有说过名字,林笑音就觉得自己还有一层保护,和周朔之间像是网友和网友的那种交往。 但是如果说了名字,他们就在现实世界中交轨了,变成了面对面的接触。 林笑音还是有一点……害怕。 不过,她定了定神,还是敲字回答:【我叫林笑音,怎么了?】 周朔:“……” 【?】 周朔有很长时间没说话。 然后,他问:“在你以前,你遇到过长相性格和我类似,或者跟我相像的让你有印象的人吗?” 林笑音迷茫,回答:【没有。怎么了?】 周朔:“……” 这一次,林笑音感觉周朔沉寂了很长时间。 许久,周朔看着自己碗里的粥,说:“以后……等你变成人以后,如果你还愿意住在这里的话,我做饭给你吃吧。” 咦? 林笑音惊讶了一下,问:【诶,你会做饭的吗?】 周朔:“嗯。我以前出国读硕士,在英国住过一年。国外的口味很难适应,只能自己做,就学会了。” 【那你怎么一天到晚点外卖?我从来没见你自己做过。】 “工作太累,没有精力,也没时间。” 林笑音体贴地说:【那没关系,你不用太费心了。如果我以后变成人,也可以一起吃外卖的。】 周朔较真地思索着,缓缓说:“你不行,外卖太油又不一定干净,对你身体不好。” 林笑音:【?】 周朔问她:“你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菜吗?” 林笑音认真思索起来,然后打字:【糖醋里脊……吧。】 周朔颔首,说:“好。” 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各种各样的欲望就开始涌现出来。 坦诚而言,林笑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不仅仅是变成足球以后,在穿书以前,她因为治病,也时常吃不下东西,食物也受到限制。 林笑音忍不住将自己想到的菜单都打了出来: 【尖椒牛柳】 【清蒸鱼】 【盖浇饭】 【青菜炒香菇】 …… 光是想着,她感觉自己就已经想要吞咽口水。 周朔看着她打出来的一排排菜愣愣的,大概没想到这颗足球看着不大,实际上这么能吃。 他皱了皱眉头,说:“你等等,我记一下。” 说着,他拿起手机,对着林笑音的电脑屏幕拍了张照。 林笑音本来只是随便打打,比较像是许愿清单,没料到周朔居然真的这么认真在记,反而惊讶。 她赶紧说:【我随便说说,不用这么较真呀。】 周朔说:“没事。” 但顿了顿,他又补充:“不可能一口气都给你吃的,大半都是荤菜,对身体不好。” 球音:【……】 过了一会儿,周朔又转过头来,问她:“说起来你……” 【嗯?】 “你这段时间住在我这里,有没有什么觉得特别不方便的地方?” 诶? 林笑音在心里愣了一下。 周朔今天好像特别关心她的事,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那个的。 不知怎么的,林笑音总感觉,周朔自从醒来以后,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她感觉,周朔的眼神好像变得比以前温柔,像风平浪静的海洋,能够将人完全包裹在其中。而且,会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林笑音晃了晃神,但又赶紧提醒自己沉静下来,不确定这是不是错觉。毕竟她喜欢周朔,很容易对周朔产生滤镜。 她没想到周朔会忽然问这个。她都在周朔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了,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周朔特意关心她的生活感受。 不过,林笑音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摇摇头:【没有,挺好的,我现在已经很习惯了。还有,谢谢你特意给了我你以前的电脑和手机。】 “那些……都有点旧了。” 说到这个,周朔反而皱起了眉头。 【虽然旧了,但是正合适我用啊!】 林笑音开心地说。 【如果没有这些的话,我都不知该如何起步才好。】 周朔没有说话,但是额间的眉头也没有松开。 林笑音感觉周朔今天有点奇怪。 她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索性不接话了,就安静地看周朔喝粥。 不过,这回换作林笑音有问题想问。 她看了一会儿周朔,踌躇半晌,还是没有忍住。 林笑音吞吞吐吐地打字给周朔看:【那个……周朔,你还记得,你生病的时候,我照顾你时发生过什么吗?】 看到林笑音打出来的字,周朔顿了顿。 他的脸上没有太特别的变化。 林笑音紧张地注视着他。 过了几秒钟,周朔的眼神移向另外一边,脑海里不知想起了什么,耳尖和侧脸泛起难以遮掩的绯红。 他将别向窗外,尽量不去看球音,手掌倒撑着下巴掩饰。 周朔淡淡地说:“不记得了。” 【真的吗!】 林笑音喜形于色,开心之情脱手而出。 她将字打出来才意识到这么高兴挺不自然的,连忙又纠正:【我是说,不记得也没什么。】 周朔:“嗯。” 林笑音:【那个,那你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吗?我今天还有一张画稿要交,我还没画完。】 周朔:“我还好。你去画吧,我也要发文件给上司。” 【嗯!那我过一个小时再来看你。】 周朔帮林笑音把她的电脑搬回房间。 等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周朔独自静下来。他停顿片刻,趁球音不注意,静悄悄地踩开垃圾桶的盖子。 垃圾桶里静静地躺着玻璃杯破碎的残骸。 很显然是球音之前收拾的。 周朔静静地看着这些碎片,然后,生病时发生的事再度浮上脑海。 他侧脸微微发烫。 周朔想了想,捡了一片碎片出来,洗了洗,拿餐巾纸包好。 然后,找了个盒子,像对待收藏品一样珍惜地存放起来。 他脑海中回忆着过往和球音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担心自己有什么冒犯之处。 周朔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一边告诫自己,就算是同名同姓、同一个学校名字也不能掉以轻心。 思考的模式一定要严谨,仍然有0.1%的可能性会是凑巧,也有可能是平行世界,或者其他什么他没有意料到的可能性。 他经历过太多次失望,不愿意轻易再让自己堕落进那种痛彻心扉的深渊。 但是周朔感觉希望很大。 仿佛他有生以来都不曾有过这么大的希望。 他还是回想着以往的事,既是寻常蛛丝马迹,又是审视自己的言行。 过了一会儿,他想到一件事,然后蹙起眉头。 周朔没有忍住,又拿起手机,给陈窗发信息―― 朔:【你知道高中的时候,高我们一个年级,有一个会画油画和水彩、经常有画挂在走廊上的男的吗?那是什么鬼东西?】 陈窗:【???】 第三十六章(事业新动向...) 林笑音不知道这一天,周朔私下里抓着陈窗逼问了一个小时,就为了搞清楚某个高中学长毕业后的种种细节。 直到确认对方早已留学欧洲、毕业后也没打算再回来,周朔才终于安心罢休。 次日,周朔病情稍稍好一点,就去上班了。 林笑音其实还是有点担心,在电脑上反复叮嘱他要好好休息,不要太看重工作。 不知是不是林笑音的错觉。 她觉得如果换作以前,周朔肯定不会将她的话太往心里去,虽然也会有些无奈地说“谢谢关心”、“我马上好”、“过一会儿就休息”之类的话,但林笑音总感觉不是很有分量。 可今日,他很认真地看着她,无论她说什么都说“好”。而且周朔的眼神溢满温柔,那是一种沉默的、含蓄的柔和,润物而无声,似有似无,反而让林笑音不知所措。 林笑音判断不出这种温柔的来源,所以有些不安。 而林笑音本人,在周朔的病有所好转以后,很快恢复正常的足球生活。 她匆匆画完因为周朔的病耽搁而差点不能按时交上的画稿,长舒口气,总算可以休息。 此时,她正用思维抓着从系统那里抢来的手机,翻在自己这本书的目录页面,长按第三十二章的章节名,试图以这种方式进行删除。 系统被拿走了手机百无聊赖,只能托着腮看她,无奈道:“放弃吧,跟你说了删不了的。” 林笑音不信邪,依然在坚持不懈地长按尝试。 她光是想到那天发生的事,就禁不住面红耳赤。 林笑音用系统的手机,虽然能看评论区,但是看不了章节内容。 不过,她猛翻了一个小时评论区,硬是从读者的评论中,推断出了哪章是她想要删掉的部分。然后就开始了漫长而无意义的删除尝试。 系统用过来人的语气劝解她:“放弃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哪个女主角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可是……” 林笑音涨红了脸,难以接受。 她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女孩,第一次离一个异性那么近。 周朔是她有点喜欢的对象。 周朔当时的气息,他的声音,他的动作…… 她当时忐忑不安的心情,局促的反应,各种不为人道的小心思…… 林笑音光是想到这些可能都变成文字,被很多读者看到,就想把自己活活埋起来。 最过分的是还有读者在评论区里留言,说全世界都已经看到了。 林笑音的脸烫得更厉害。 这种羞耻感完全不亚于自己的日记被贴在布告栏上,供全校浏览。 系统同情地拍拍她。 林笑音继续懊恼地用自己磕地板。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企鹅“滴滴滴”地响了起来。林笑音连忙从地板上抬起头,滚过去查看。 系统看着林笑音的一系列动作,忍不住说:“其实你没必要抬头哎,反正你前后左右都差不多不是吗。” 球音:“啊啊啊,别说了。” 拌嘴间,她已经将企鹅打开了,给她发消息的居然是雪姐。 snow:【笑音,客户说她那边画收到了,还跟我道了谢。说很满意,觉得很漂亮,辛苦你了。^^】 林笑音看到是薛雪发来的消息,起先紧张得提起心脏,但等看到内容,就松了口气。 雪姐最近介绍来的客户,对接的是个有些冷淡的年长女性。她似乎跟雪姐是朋友,但跟林笑音都没怎么说话,给人感觉严格的样子。 林笑音画那幅画的时候,凑巧遇上周朔生病。因为照顾周朔,她拖到了截稿期,画得有点急。林笑音本来还担心对方会不满意,没想到她私下里跟雪姐的反馈这么好。 球音:【没有没有。谢谢雪姐介绍工作给我。】 snow:【哈哈哈,不客气的。】 snow:【对了,笑音,你记不记得之前找你画插画的人里,有一个是文化公司的编辑?】 林笑音对这个人有印象,但不确定薛雪为什么忽然提起对方,只老老实实地回答―― 球音:【记得的。】 谁知,下一刻,薛雪立即噼里啪啦发了很多文字过来。 snow:【是这样的,她最近跟我说,觉得你画技很不错,是可以考虑出画集的。】 snow:【但是你知道,现在纸媒出版不太景气。她们申报选题的时候,主编都要考虑作者或者画手网络人气。】 snow:【你的画功虽然不错,但好像没有太成体系的作品可以拿来集册。另外社交媒体里的粉丝量也太少了,可能不好拿选题。】 snow:【所以她建议你现在就可以开始经营社交网络,增加知名度。】 snow:【我听她说得也对。反正你现在是自由人,不像我有固定合同在身。你要不要考虑在社交媒体创作点有故事性的作品试试?比较有利于积攒人气。】 林笑音看着雪姐说的话,有些出神。 出画集。 没想到之前的那位编辑客户竟然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出个人画集这样的事,林笑音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虽然雪姐的意思是她没有个人人气出不了,但光是技术上的肯定,就足以让林笑音高兴了。 她心口鼓鼓胀胀的,回复:【这、这样吗?我知道了,我试试看。】 snow:【不过,我也有点担心。我记得你是不是还要准备高考?能有这个精力吗?】 snow:【高考还是很重要的。】 林笑音也的确有些犹豫。 说实话,她到现在都还有些缥缈无措。 林笑音之前之所以会在网上接稿子,是因为实在太缺钱,走投无路。 她对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当上插画家,是没有自信的。 前世父母给她留下的观念根深蒂固,自由职业是朝不保夕的,只有拥有一份稳定工作才是硬道理。 林笑音自己倒是没有非要考编制当公务员之类的目标,可是她看自己的前途也是一片茫茫,摸不清楚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还没有考上大学的时候,在这些事情上花太多的精力。 虽然应该不至于考不上大学,但是在这些事情上花太多时间,会不会考不上原本能考上的大学? 可是要是错过现在的发展机会,以后会不会再有这种机会? 如果学历不好,以后会不会找不到好的工作,画画会饿死吗? 林笑音从未真正踏上过社会。在她长达十九年的生命里,林笑音一直住在名为学校的象牙塔,她从高高的窗户里往外看,透过云隙窥探她未来会步入的真实社会。可是因为不知道社会的真貌,她做的所有决定都只能摸着石头尝试。 林笑音之前就已经决定要过无悔的人生,但她也不想饿死。 她发现当自己真的面临命运的选择时,她还是会迟疑的。 她不知道哪一个选择才会是对的。 对于未知的未来,她有本能地恐惧。 犹豫了几分钟,最后,林笑音才回复。 球音:【我可以先试试看?】 球音:【我可以把这个也当作画画练习,在不耽误复习的前提下,尽力尝试一下。】 球音:【反正我今年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好,不一定能准时参加高考。】 snow:【啊,你一定要注意身体。】 snow:【你想试试当然可以啊,这是你的自由,不用征求我的同意。】 snow:【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球音:【谢谢雪姐。没关系的,雪姐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snow:【^^】 snow:【不用客气啦。】 snow:【不过我也只能带你一阵子。等再过一段时间,你差不多能自己接到单子了,我就功成身退了。】 snow:【啊,对了,你要是怕耽误复习的话,可以只用课余时间慢慢画稿子,等攒够一定数量再发。这样就不会觉得时间很紧了。】 snow:【实在不行的话,准备一两年,等到大学再试也是可以的。积累周期本来就很长的,不用急于一时。】 林笑音又和薛雪聊了一会儿,感谢了雪姐的建议。 因为薛雪还要工作,林笑音不敢打扰她,没多久就结束了对话。 结束聊天以后,林笑音卷着画笔,对着电脑有些苦恼。 最近雪姐介绍的工作告一段落了,除了学习之外,如果要考虑雪姐建议的“积攒网络人气”的话,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 可是该画点什么呢? 林笑音无论前世今生,社交平台的粉丝量从来没有超过过50,她以前也没有尝试过公开发表自己的作品。 从零到有这一步的突破是最难的,就算告诉林笑音要积累人气,她想破脑袋也不知该怎么办。 雪姐提示她可以画点“有故事性的作品”,这应该是指漫画或者故事性插画之类的吧? 确实,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比起单调的一张张图片,有故事的话应该更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可是画点什么呢? 林笑音苦思冥想了半小时,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懊恼地往地上一窝,又开始原地滚来滚去。 * “你的这份开发流程写得不错。” nk公司大楼内,黑扑克将周朔叫过去,特意表扬了他一番。 然后,罗恒又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周朔回答:“好多了。” 他身体其实还是不错的,毕竟只有二十六岁,吃了林笑音买回来的药以后,烧马上就退了,喉咙一觉醒来也好了不少。 周朔昨天下午醒来以后,支撑着病体,就先把之前的开发流程检查修改了一遍,然后给黑扑克发过去了。 周朔知道自己能写开发流程,而且能写得不错,他的能力在。 不过,工作以后,工作成果能得到什么样的评价,多少涉及到领导的个人口味问题。有时候即使自己感觉自己做得不错,万一不合上司心意的话,反而会被谴责。 所以周朔也不清楚黑扑克会怎么看待他的成果,之前一直有些忐忑。 幸好,罗恒看起来还挺满意的。 黑扑克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他夸奖完周朔以后,短暂地顿了顿,然后说:“你做得挺不错的。我现在还不能跟你承诺什么,不过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些消息出来……这段时间,还有以后,你要是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 周朔轻抿嘴唇,应了声“好”。 罗恒没有将话挑明,但周朔能够感觉到,罗恒对他的能力有一定的认可,这句话也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希望。 换作是之前,黑扑克这段话,可能会让周朔私下激动很长时间。但他现在被林笑音占据了大量心神,反而表现得分外沉着冷静。 不过,等到中午午休时间,小羊喊他一起去食堂吃饭,两人走在路上的时候,竟然正好碰到王泉礼笑盈盈地跟技术总监走在一起。 黑扑克和总监两人不知在聊什么,但好像很投机的样子。 王泉礼这个人平时挺沉闷的,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全都忙着工作,虽然结了婚,但也不怎么见他回家,经常夜宿在公司加班。有时其他人在办公室里多闲聊几句,他还会表现得不耐烦,一副吵到他的样子。 正因如此,他表现得这么开朗健谈的状态实在少见,更别说他今天似乎还特意洗了头。小羊和周朔见了,都有些意外。 小羊和周朔遇见了总监,虽然不知道总监认不认识他们,但都打了声招呼, 总监笑眯眯的,看着很好相处,只是并没有对他们说很多话,很快仍旧侧身与王泉礼交流。 四人擦肩而过,王泉礼和总监一起离开。 等两人的身影看不见了,小羊小声对周朔说:“王泉礼这段时间加班不是加得特别狠吗,经常彻夜彻夜不回家。总监有时候会来看看,发现王泉礼次次都在加班,就对他有了印象。 “王泉礼不知道怎么的,情商方面的任督二脉忽然被打通了,天天和总监一起聊天。总监似乎还挺欣赏他的,两人正打得火热。” 第三十七章(小动物) 周朔闻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小羊见他这么淡定,诧异道:“你不担心啊?” 周朔问:“担心什么?” 小羊说:“就是主管那个事啊。如果黑扑克真的升了的话,我们这里的主管肯定是在你和王泉礼里挑的。王泉礼可能也是得到消息了吧,不然他怎么忽然这么积极。” 王泉礼比周朔小羊他们都要大,在nk内部已经工作了十年。论起人脉、在上级领导面前的眼熟程度,他肯定比周朔他们要强一些。 要说周朔对升职完全无所谓,那也不是真话。但他现在的主要注意力还是在林笑音那里,因此在其他事情上,暂时相对没有那么焦虑。 于是周朔说:“还好。” 想了想,周朔岔开话题:“晚上休息时间,我想去商场一趟,你晚饭不用找我了。” “你去商场干嘛?”小羊疑惑,“有什么东西需要,网上买就好了吧。” 周朔说:“想买点东西,马上就想拿到手。” * 这天晚上,周朔果然如约晚上十点就到了家,以他的工作时间来说,实在称得上很早。 而且,他还带回来一个崭新的盒子。 周朔帮她将包装拆开,然后将东西放在她面前。 他好像有些不安,但还是说:“这个送你。” 【?】 林笑音疑惑地滚过去,看到盒子上的标志,十分惊讶。 周朔买的,是智能手机。 林笑音最近经常上网,认得出来。周朔买的是性能出色的主流手机品牌之一的旗舰机,上个月刚出的新型号,最高配置,一经发售就上了好几个热搜,口碑也相当出色,只是价格不菲。 林笑音错愕道:【你要送我?!】 周朔说:“嗯。” 林笑音茫然地打字:【触屏手机我现在用不了呀。】 周朔说:“等你再化成人,就用得上了。” 周朔也说不清自己给林笑音买手机是什么情绪。 以前只觉得球音是球音的时候,他主要考虑的是实用性,只要能满足她最低限度的实用要求就可以了。古老的诺基亚按键机显然比触碰智能机实用。 可现在,他开始觉得她是林笑音,思维忽然就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想,现在主要互联网企业都开始把重心转移到移动手机设备上,球音虽然有了电脑,但没有手机恐怕还是太不方便了。有很多手机app的功能,都很难在电脑上找到替代品。 其实只要有连接设备和模拟器软件,智能手机也是可以连接到电脑上操作的。 再说,就算球音现在没什么机会用,以后变回人身,总是需要的。 周朔现在的收入,买一个稍微贵一些的手机游刃有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总而言之,他总觉得林笑音手上不能只有一个老手机。 周朔嘴上并没有解释太多,而林笑音愣愣不言。 林笑音有些无措。 在这之前,周朔从来没有考虑到过这个方面。她没想到周朔会为她考虑到这个份上。 林笑音一直用着过时但是实用的诺基亚,她自己也觉得诺基亚其实挺好的,并没有特别要换手机的欲望。 林笑音知道这台新手机的价格,大好几千块。在她的学生时代,这么贵的手机,她想都不敢想去买。 她昨天只不过是偶然变人了一次,稍微照顾了一下周朔,周朔立即就开始送她这么贵的礼物,似乎有些过了。 林笑音慌乱地拒绝:【不不,我不能收。这太贵重了。】 “没关系。” 周朔说。 “遇到昨天那种情况,可以应急。” 林笑音说:【下一次变人都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我只是稍微帮你买了点药,也是报答你让我住在这里的恩情,你不用这样的。】 周朔没有开口解释或者劝说,但也没有将手机收回来的意思。 以现在两人的情况,如果周朔不主动把手机捡起来,林笑音就算想还他,也有心无力。 林笑音夹着手机在地上挪了挪,用手机戳周朔的腿想还给他。可是周朔没有动手接,林笑音傻眼了。 这简直是不得不收下的架势。 林笑音既慌乱,又有些受宠若惊,感觉自己拿了与实际功劳不匹配的礼物。 周朔的反应却很淡然。 他想了想,又问:“你原先在社交软件里收的稿费,是不是没有办法转出来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找一张我的卡给你绑定。不过……虽然我保证我不会动,但这样理论上就会变成我名下的钱,对你来说,可能会觉得不太合适。” 林笑音又吃惊了。 这正是林笑音非常需要的。 她现在无论干什么都要依赖周朔,非常束手束脚。她其实在心里想过好多次,想问周朔有没有不太用的银行卡、可不可以借给他,但最终都没好意思开口。 没想到现在,周朔竟然会主动提出帮她。 如果能够绑定周朔的银行卡的话,她就可以自己网购了,光是想想都自由很多。 她既惊讶又不安地回复:【真的可以吗?】 周朔:“嗯,只要你不介意。” 这个提议的诱惑性实在太大,就算林笑音刚意料之外地被送了一个手机,已经觉得无功不受禄了,也很难拒绝这个提议。 林笑音赧然而迫不及待地回复:【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那、那谢谢你!】 周朔没有说什么,当即回房间找了一张不太用的银行卡,拿给林笑音绑定,并且把密码也告诉了她。 对林笑音来说,这无疑是天降喜事。直到她心怀感激地绑定了常用的各种电子钱包,林笑音都还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周朔盘腿在地上坐下来,陪着她绑卡。 手机号码,个人信息,身份验证…… 林笑音生涩,但是很聪颖,按照网页上的指导,不需要周朔帮忙说明太多,她就能自己完成流程。 不过,周朔陪着她绑卡的时候,电脑页面不断切换,他偶然看到林笑音工作页面上,没有画完的作品。 林笑音似乎还在构思,她正在画的,跟她平时的作品不大一样。 周朔看到的部分像是草稿,线条很凌乱,构图也有种没有确定好的潦草感,东一笔西一笔。 而且,周朔瞥见她上面开了很多窗口,标的都是同样的名字,只是加了序号加以区分――尝试1,尝试2,尝试3…… 周朔问她:“你最近接的工作,很难画?” 林笑音刚刚绑完银行卡,又收了个手机,正是感觉自己亏欠周朔太多的时候。因此周朔问她,她没有迟疑,立刻噼里啪啦地将情况都说了出来―― 【我在画的不算是工作。】 【雪姐跟我说,如果我想将来有更多工作机会、提高身价或者出版画集的话,最好多积累一些网络人气。】 【所以她建议我,在网上连载一些有故事性的画。但我想不好画什么,一个下午都在试。】 周朔问:“雪姐?” 啊。 林笑音这才想起来,她没跟周朔说过薛雪的事,连忙道:【就是我之前出门去见的那个人。她人很好,最近一直帮我介绍工作。】 林笑音解释了一半,忽然想起来,薛雪喜欢的人就是周朔。 她的心尖轻轻揪了一下,突然不愿意和周朔聊太多这个话题了。她足球的身体扁了扁,看上去有些难过。 周朔眼看着林笑音在电脑上打了“tayeshi”这几个字母,还没把文字敲出来,动作就停住了,有些疑惑。 周朔琢磨了一下这几个字母的发音,问:“‘她也是’什么?怎么了?” 林笑音回过神,迟疑地继续道:【她也是nk公司的,不过是设计部。我觉得你可能认识。】 周朔问:“谁?全名是什么?” 【薛雪,是薛雪姐。】 “哦……” 周朔看到这个名字,一顿,若有所思,说:“确实认识。” 周朔第一时间就想起上次在咖啡馆的事。 当时他急于找那个酷似林笑音的身影,却偶然遇见薛雪。 现在推断起来,周朔当时见到的那个人影,确实是林笑音,他没有看错,而薛雪应该也见过了林笑音。 薛雪当时没有告诉他关于林笑音的事,周朔可以理解。 一方面林笑音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足球,她可能自己也有不想暴露太多信息的顾虑,另一方面,薛雪看他到处追问一个高中女生,心里可能觉得很奇怪。 周朔忽然生出些被命运玩弄的恍惚,当时他整颗心都扑在林笑音的人影上,再次一级想的也是工作,却忽视了想将经历告诉他的球音,结果反而错过。 而林笑音这时,心里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焦躁。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朔的反应,语气貌似普通地道:【雪姐她,真是个大美人。】 周朔回过神。由于足球没有表情,周朔没能看出林笑音说这句话时多重复杂的情绪。 他回忆起薛雪的长相。 其实,周朔自己对其他人的相貌没有太大的感觉,自己长得太帅的人,看别人都觉得差不多。 但他记得小羊经常提起薛雪,有时候小羊在食堂遇到薛雪还会脸红。这样一想,他便赞同道:“嗯,应该是。” “应该是”算是什么回答? 林笑音惴惴不安。 她很想扒开周朔的嘴让他再说点,把他的想法搞得清楚点,最好直接搞清楚周朔喜欢什么样的类型。但是她又没有立场了解这么多,只好憋着。 而这时,周朔又问她:“故事性的画,是指漫画之类的吗?” 林笑音回答:【也没有非要是大众意义上的漫画吧,应该只要有情节都可以。】 说到这个,林笑音有些泄气:【我想了一个下午,没想出什么特别好的内容来。我感觉画漫画和画插画不太一样,漫画对画功的要求没有那么苛刻,反而对情节比较看重。我只会画,不太会编情节。】 林笑音打好这一段文字,空了一行,又说:【硬是画出来的画,感觉没什么美感。我还是更想画自己喜欢的内容,可是也想不好画什么。】 周朔看着她苦恼的模样,情不自禁地想帮她出主意。 周朔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帮得上忙,试探道:“喜欢的内容的话,能不能画有关动物……之类的?我记得你应该喜欢小动物吧。” 【啊。】 林笑音的确喜欢动物。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动物的话,她当初也不会挑一个喜欢写狐狸的作者穿书。 听到周朔提出这个,她微微鼓起来了一些,脑海里当即就涌现出了一些画画的灵感。 但她不有意外地问周朔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动物?】 “……猜的。” 周朔一顿,挪开了视线。 林笑音没有太在意,只是顺着他提供的这一线思路考虑起来。 仔细一想,她更擅长画插画。如果要用画插画的细致程度来画有情节的漫画的话,工程量实在太浩大了,对她来说也像是舍弃自己的长板,然后用短板去竞争。 但是,她也不是非要画成长篇漫画连载的形式。如果画小动物,她完全可以用少量的篇幅画出一些可爱的互动情节,再用少量的画串联成情节。 或许最后有很多画以后,可以形成一个很漂亮的世界观。但分散来看的话,每张画都会是独立的,既不会有很大的连载压力,也不会让读者因为长期看不到更新而觉得焦躁。 林笑音想想觉得可行,感觉有些找到方向了。 林笑音雀跃起来,打字:【感觉可以,我明天可以试试!】 周朔看着她略鼓起来的样子,眼眸微弯,神情逐渐柔和:“嗯。” 球音:“谢谢你,那我先睡啦。你也早点休息!” “好。” 周朔回家得晚,现在已经差不多到球音要睡觉的时间了,他陪林笑音关掉电脑,就退出了房间。 出了房间,周朔走到阳台上,静静伫立。 窗外月光皎洁,最近天气忽然转暖了,春风微醺。 周朔当然不是猜的。 a中位于市中心,靠近风景区,生态环境很好,尤其是沿着校园围墙一圈种了几百棵松树。结果,它虽然是现代化的学校,里面却经常有松鼠跑来跑去。 那个时候,午餐后短暂的午休时间,周朔经常看到林笑音,一个人待在学校后树木茂密的小径里。 她常将松子和栗子盛放在一个塑料碗里,然后静静坐在教学楼后门的台阶上,一边复习,一边观察过来吃东西的小松鼠。 那个时候,周朔就在楼上。 他会带一张数学卷子,在二楼看台阶视野最好的位置,借着窗户边缘的位置做试卷。 她在看松鼠,而他在看她。 有好几次,周朔在心里想他是不是可以把试卷或者笔扔下去,这样就有借口,跟她说话打招呼。 但是这个念头始终在心里盘旋,从未付诸过实践。 * 却说林笑音滚回到床上,本来已经打算睡觉,但她的电脑却又滴滴滴地响了。 林笑音好友很少,除了周朔就都是需要对接的客户,因此她虽然已经困了,但还是重新从棉被里滚出来,点开企鹅看消息。 打开一看,联系她的又是雪姐―― snow:【对了,之前忘记跟你说了,笑音,你认识一个周朔的人吗?】 林笑音眨了眨眼睛。 林笑音有些诧异雪姐会问她这个。不过,因为问的人是薛雪,她的反应很老实―― 球音:【认识的,怎么啦?】 过了五秒钟,薛雪回复了。 snow:【啊,你竟然认识。】 snow:【那我白担心了。】 snow:【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又去过我们之前碰面的咖啡馆,正好遇到周朔。我们是同事。】 snow:【不知怎么回事,他那天好像是在咖啡馆找人,问我对那个人有没有印象。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是听描述,我总觉得他要找的人特征和你挺像的。】 第三十八章(养宠物) 薛雪之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失恋情绪之中,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和周朔有关的事。当时周朔又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她没有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所以忘记将这件事告诉林笑音了。 不过,她最近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刚刚和球音聊完天工作以后,忽然想起这个,立即就过来跟她说了。 林笑音听了也很惊讶。 球音:【他在找人吗?为什么啊?】 snow:【我也不太清楚,他只说找的人穿黑白校服、扎马尾、嘴角有梨涡。而且我们之前的确去过那家咖啡馆,我感觉他说得很像你。】 薛雪说着说着,似乎还有些疑惑。 snow:【可是如果你们认识,他干嘛还到处问人找你?】 snow:【你们是亲戚?你那天偷偷跑出家门了?】 林笑音也觉得很奇怪。 雪姐描述的那些特征,确实很像她。但是在她这次因为周朔生病照顾他之前,周朔应该都没见过她的人身才对。 更何况,她明明一直都在家里,周朔有什么必要特意去咖啡馆找她呢? 林笑音本来想和系统聊聊、商量一下,但这个点,系统也已经下班了。 林笑音思考一会儿,感觉没有头绪。 她钝钝地回复雪姐道:【他找的可能也不一定是我,说不定是巧合的其他人。改天我问问,谢谢你。】 snow:【没事。^^】 * 次日,周朔按时到岗。 因为来得早了一点,他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坐在工位上翻手机。 “早,阿朔。你来这么早,不睡觉啊。” 小羊打着哈欠来办公室,站着将包放到地上。 他早上大概来不及梳头,一头卷毛胡乱翘着,身上的t恤虽然干净,但也有点皱皱的。 他们这个组强度很大,连夜赶工作息颠倒是常态,小羊看到周朔一大早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室里了,不免有些惊奇。 周朔“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小羊见周朔拿着手机翻一动不动,弯身凑过去扫他的手机。 谁知一看之下,小羊就惊了:“你打算养宠物?!” 周朔的手机页面上,是购物网站的宠物活体页面。 周朔翻到了详细介绍的地方,很仔细地一个品种一个品种研究过去,一副认真在考虑的架势。 周朔指尖一顿,说:“只是先想想。” “可爱是真可爱啊。” 小羊看着网页上的猫猫狗狗,感慨地道。 但他理智的一面很快占了上风,他拍拍周朔的肩膀,劝道:“但还是算了吧。你想想我们的工作量,哪儿有时间养猫狗,最多养只仓鼠。但其实养仓鼠都够呛,万一哪次连续加班,在公司一住一礼拜,小动物要饿死的。” 周朔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小羊说得没错,但他看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林笑音。 看昨天林笑音的反应,她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小动物。 如果在家里养一只的话,她应该会很高兴吧。 虽然林笑音现在外表是颗足球,但是自从知道球音就是林笑音以后,周朔连看着她作为球的样子,都莫名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他希望她展现出比平时更开心的模样。 想到球音收到礼物时会高兴的反应,周朔的嘴角就不自觉有一点点上扬。 他抿住嘴唇,不想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得太明显。 事实上,周朔自己也喜欢小动物。 他和林笑音并不是完全没有兴趣爱好上的共同点。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最初的好感之后,又在后来的种种日常观察中,逐渐加深了对林笑音的好感。 当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她的言行举止都会被美化。尤其是暗恋,很容易就会陷入自己的想象中,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逐渐私自将对方中塑造成自己幻想出的模样,然后爱上一个实际上不存在的人。 周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倾向。 记忆会美化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印象。 暗恋则会让一个人不自觉将对方想象成完美的人。 而林笑音死了,她成为他心中不可复刻的烙印,再也没有人能取代她,也再也没有事能颠覆她的形象。 周朔不是不清楚这些,在这么多年里,他偶尔也在心里劝说自己,是不是应该释怀,或许他喜欢上的只是自己想象中的初恋。 但是他就是无法放下。 而现在,林笑音回来了。 周朔可以和她朝夕相处。而他不仅没有变得失望,反而比以前更加喜欢她。 以前,周朔虽然喜欢动物,但当学生的时候没有能力养,工作以后工作又繁忙,他一个人住,完全没有时间照顾,感觉自己无法承担照料一个小生命的责任,便放弃了。 而现在,想到球音会喜欢,他又重新动了挑战的念头。 球音整天自己在家里,如果有一只小动物能陪伴她,似乎也是好事。 其实他每天再早起一点、晚上再晚睡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现在大概不行,球音足球的身体太小了,猫狗可能会折腾她。要是等她能恢复成人的话…… 不过,等林笑音恢复成人,她还愿意和他住在一起吗? 周朔的想法很复杂,一层一层考虑着,就像修正程序bug般一个个考虑其中涉及的细节。他的思维几乎有一种工匠精神。 小羊在旁边,看着周朔说了几句话就陷入走神的状态,十分震惊。 他拿手到周朔眼前晃了晃。 周朔毫无反应,仿佛他的手是透明的。 小羊纳闷,心里不由泛起嘀咕。 就在这时,后排的甄傅友站了起来。 他手里随意地拿着办公室钥匙,随着身体不自觉地摇晃动作,钥匙之间碰撞发出奏乐般的叮当响声,让人不知不觉顺着声音看过去,然后注意到甄傅友钥匙串上三把崭新的保时捷车钥匙。 小羊看到甄傅友这个时间点居然在办公室里,简直受到了惊吓:“富有,你居然已经来上班了?” 甄傅友正常来说,是不会提前出现在办公室里的。 他会有计划性地迟到,故意不保持全勤,就为了享受片刻被扣奖金而一点都不在乎的感觉。如果不小心到得早了,他就会绕着公司一圈一圈悠闲地开车,让更多人看到他随意的姿态和醒目的豪车。 甄傅友甚至会在计划迟到的前一天特意找美发师做个发型,就为了让他在大庭广众下迟到的姿势更英俊一点。 正常人都不太能理解甄傅友这种行为,但小羊显然习惯了甄傅友平时的姗姗来迟,今天见他来得比自己还早,甚至吓了一跳。 甄傅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周朔的手机屏幕上,好像也看到了周朔正在浏览的宠物页面。 而小羊注意到了甄傅友频繁响起的钥匙串,看到上面居然挂了三把保时捷的车钥匙,忍不住吃惊:“富有,你换车了?” 甄傅友正等着有人问,但表面上波澜不惊:“嗯,换几辆玩玩。” 小羊问:“那你原来的玛莎拉蒂呢?” 甄傅友说:“不开了。” 他稍作停顿,朴素而节约地道:“其实那辆车已经没用了,但我是一个节俭的人,觉得直接扔了浪费,所以暂时给保姆买菜用。” 小羊整个人被他这一番丧心病狂的凡尔赛发言凡得外焦里嫩。 小羊:“???你是魔鬼吗,你这样会让菜场的其他人很不爽的好吗?!” 甄傅友淡淡一笑。毫无疑问,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事实上,他甚至开着保时捷,跟在保姆的玛莎拉蒂后面去看菜场其他人的反应了。 不过这些他当然不会告诉小羊。 甄傅友又瞥了眼周朔,没有吭声,径自出了办公室。 * 周朔工作到下午,他在写代码的间隙,写着写着,忽然想到了林笑音。 她的影子一旦出现在脑海中,周朔就没有办法再集中精神。 以前他每次想到她,心都像被重新挖开一次,只余下荒凉的孤寂和苦涩。 可是现在却不同。 他仿佛重新回到了高中时无忧无虑的青涩时光,斟酌着自己每天去教室的时间、去食堂的路线,只为了在走过去的路上,能偶然地与她擦肩而过。 而且现在,他终于能和她说上话了。 周朔按捺不住,笔记本切换社交软件页面,给林笑音发消息:【在干什么?】 球音:【在画画。】 球音:【之前说的小动物系列插画,我在画第一幅了!】 球音:【[图画.jpg]】 周朔看着球音发给他的文字和图画,不知不觉扬起嘴角,眉目柔和。 球音发过来的画还是草稿,但线条已经看得出构图,画风清新又可爱。 画上有一只小小的松鼠,怀里搂着一颗小松果。它正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地窥探另一只毛色鲜亮的松鼠。 那只毛色亮的松鼠有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能看得出外表比其他松鼠出众。但是,它的表情却有些淡淡的,似乎有点木讷。它被许多麻雀之类的小动物团团围住,看起来很受欢迎。 虽然只有一幅图,可是画里朦胧的氛围,却足以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暗恋的情愫。 周朔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林笑音这幅画的意境正好戳中他的心事,他的情绪不自觉地被触动。 周朔踌躇片刻,斟酌语句,才貌似淡定地给她发消息―― 朔:【很漂亮。】 朔:【抱着松果的这只松鼠,是公的还是母的。】 球音:【是女孩子啦。】 原来是女松鼠。 周朔得到这个答案,却忽然皱了皱眉头。 朔:【那只公松鼠,原型是你高中暗恋过的对象吗?】 球音:【?????】 球音:【干嘛忽然提起这个。】 球音:【不是的,那个早就过去了,你不说我都要忘了。】 朔:【那你为什么忽然要画暗恋?】 球音:【……】 球音:【哼唧。】 球音:【你不需要知道,反正和你没关系啦,就是随便画画。】 球音:【你觉得好看那我就继续啦。】 朔:【好。】 球音:【话说你怎么这个时间找我聊天,你不用上班嘛?还是今天比较空,可以早点回来?】 周朔灵活地避开了前面关于找她聊天原因的问题,只回答后面的:【嗯,今天还好,应该可以早点回去。】 球音:【太好啦!】 球音:【对了,今天你回家以后,我有事想跟你说!】 朔:【好。】 周朔看着球音这两行字后面的感叹号,感觉她好像对他会早回家很开心的样子。不知不觉,周朔嘴角上扬,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第三十九章(千钧一发) 他想了想,又问她:【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下班早的话,可以给你带。】 球音:【没有诶,反正我一直在家里,怎么样都差不多。】 球音:【而且我现在可以自己网购了,你不用担心啦。】 朔:【嗯。】 说是这么说,球音自己没有什么需要,周朔却觉得消停不下来。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去规划两人的未来,哪怕以现状来说,未来还是十分虚无缥缈的事。 周朔按捺着自己的情绪,又写了几行代码。 等阶段性的工作告一段落,他就打开购物app,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要买毛巾和牙刷,如果球音重新恢复成人的话,会需要日常用品的。 首先牙刷要买要买软毛,要小一点。 虽然家里有周朔没开封过的备用牙刷,但那是他以前给自己准备的,刷头太大太硬了,女孩子肯定用不了这么硬的。 毛巾要几条?洗澡和洗脸要分开吧。什么颜色呢?球音喜欢什么样的?这种浅色带碎花纹的? 还有沐浴露和洗发水。他平时用的都是男士的,林笑音应该不会太喜欢吧。 她之前说想喝可乐,买一箱吧。 对了,球音如果恢复成人的话,就可以正常准备高考了,绘画材料也可以买了吧。不过买些什么好?什么品牌的? 说起来,这算是同居吗? 不算吧。 可是他们两个的确是生活在一起? 周朔全是一头热,想到这里,他不禁红了脸,低下头,抬手遮掩。 跟林笑音生活在一起这样的事,换作是几个礼拜之前,他即使是最狂野的妄想,都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周朔感觉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久违的欣喜抑制不住地从心底里冒出来。他并不是外露的人,没有办法将这些告诉其他人,只能自己独自兴奋,而心情又随着想法起起落落。 周朔没有注意到,自己这短短几分钟的行为反应,被后面工位的甄傅友尽收眼底。 甄傅友懒洋洋的,没有太大兴趣写代码。 他直起身体,伸了个懒腰,索性装作去洗手间,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在经过小羊位置的时候,甄傅友压低身体,在小羊桌面上敲了敲,然后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到外面来。 小羊正在工作,看到甄傅友的动作,不明所以。但他这会儿也不想干活,困惑地跟着出去了。 站在走廊上,小羊疑惑道:“富有,什么事?” 甄傅友问他:“你最近有没有去过周朔家?” “没有。怎么了?” 甄傅友又问:“你上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小羊道:“好久没去了,大概有几个月了吧。” 甄傅友想了想,缓缓开口:“我怀疑,周朔最近,应该是在谈恋爱。” 小羊一愣。 其实不用甄傅友说,杨星就已经类似的想法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周朔的表现一直不太正常。 他先是莫名其妙对着手机微笑,再是疑似女孩子发的微信消息。 最近更是,前两天先买了手机,这两天又开始看宠物品种,仿佛是要跟谁一起养宠物的样子。 小动物,四舍五入相当于是一个小孩子。 一起养宠物,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得清楚的关系。 不对劲的蛛丝马迹太多。 小羊隐约是觉得周朔谈恋爱了,但他问周朔那几次,一直被他顾左右而言他地避过去,杨星不敢随意确定。而现在,连甄傅友这样和周朔没那么密切的人都这么觉得了,小羊这个感觉就忽然笃定了三分。 杨星压低声音:“你也这么觉得?” 甄傅友点点头,然后摸了摸下巴:“你不好奇吗?” “我当然好奇了!” 周朔谈恋爱,这绝对算得上一桩稀奇事。 杨星认识周朔这几年来,不知见过多少女孩子对他有过若有若无的好感,连薛雪那样的大美人都败下阵来。但周朔就像个木头人,除了写代码就是摆弄电子产品,白瞎了那张好看的脸。 要是周朔真的谈恋爱,那小羊对他的对象可太感兴趣了。 他实在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才能搞定周朔这么一块又厚又硬的铁板。 连薛雪这样漂亮性格又好的女神都搞不定,其他人恐怕要是天仙吧? 甄傅友见小羊赞同他,趁热打铁:“既然你也有兴趣,那下班以后,我们要不要一起到周朔家看看?” 小羊:“今天就去,这么急?” 甄傅友:“我怕夜长梦多。” 小羊惊讶:“你也要去?” “对。”甄傅友坦然地点头,“我也好奇。” 小羊虽然性格不错,和办公室里大多数人都处得来,但他和周朔之间的友情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周朔和甄傅友平时来往不算多,小羊听他也想一起去周朔家,略有几分迟疑。 甄傅友看小羊犹豫的脸色,默默掏出保时捷的车钥匙:“我可以负责接送你们。” 小羊:“但……” 甄傅友:“一个月。” 小羊:“啊,这……” 小羊情不自禁动摇了。 他租的房子离公司远,交通不大方便,甄傅友的话对他来说很有吸引力。 于是小羊没有节操地松了口,道:“那什么……我说了不算,还是得问阿朔的意思。” * 到了下班的时间,周朔背上背包,正准备回家,忽然,小羊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将爪子按在他的肩膀上:“朔,我们今天能去你家吗?” 周朔一回头,正好看到小羊和甄傅友站在一起,两人用奇怪的视线,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周朔:“……?” 他问:“为什么忽然要去我家?” 小羊也就算了,他的确偶尔会来做客,甚至会在客房留宿。 周朔主要困惑的是甄傅友,他们之间并不是太热络。 小羊一指甄傅友,果断地将他卖了:“主要是因为富有想去。” 甄傅友耸耸肩:“我最近凑巧在那附近买了个药店,听说你住在那里,想过去仔细考察一下环境。” 小羊和甄傅友其实都是想看看周朔家里有没有藏着女朋友,但这样的理由如果直接说,未免八卦得太明目张胆了。 于是,甄傅友轻描淡写地找了个借口。 小羊附和:“阿朔,拜托你了!他说只要我说服你,他就用他的保时捷接送我们上下班一个月!你知道的,我租的房子离公司超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周朔:“……?你没事买药店干什么。” 甄傅友:“我对那个药店,有特别的感觉。这可能就是,一见钟情。” 周朔:“?” 周朔原本听到他们想到自己家里来,第一反应就想拒绝。 球音还在家里,万一被他们看见一颗足球在家里逛来逛去,场面恐怕不好收拾;让球音躲起来,对她来说又多少有些束缚。 然而,听了小羊的请求,周朔又有些心软,倒不好拒绝。 他犹豫地问:“你需要看很长时间吗?” “不用。” 甄傅友果断回答。 “只需要一会儿就好了,最多半个小时。” 周朔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甄傅友会买他家附近的药店,以及为什么考察环境需要到他家里去,但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朔感觉也不是不能帮忙。 他略作思考,点头:“也许行吧。不过我要稍微问问……” 周朔本想说要问问家里的人,但话还没说完,自己截住话头。 甄傅友敏锐地看过去:“怎么了,你不是一个人住,家里有人?” “……没,我一个人住的。” 周朔淡淡地改了口,将拿起的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说:“你们来吧。” * 于是三人离开办公室后,一起坐上了甄傅友的保时捷。 甄傅友开车,小羊好奇豪车的构造坐在副驾驶,周朔一个人默默落在后面。 在车上,他打开手机,提前给林笑音打招呼:【今天会有人来家里,应该停留的时间不长,当时的情况我没法告诉你,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抱歉。】 林笑音很快就回了。 球音:【啊,是小羊要来吗?】 朔:【嗯,不过除了小羊,还有一个同事。】 球音:【不要紧啦,本来就是你家呀,你想要招待客人不需要特意跟我打招呼的。】 朔:【可你可能需要躲一会儿,对不起。】 朔:【委屈你了。】 球音:【没关系的,等你们到了,我提前躲起来就好了。】 朔:【谢谢。】 朔:【等快到了,我再发信告诉你。】‘ 球音:【好。】 林笑音本来想等周朔回家,就要问他之前为什么会在咖啡馆里找人、找的人是谁的。白天的时候,因为怕打扰周朔工作,林笑音都憋着没说。 不过,既然现在周朔要招待客人,可能就要等等了。不过听周朔的口吻,应该用不了多久。 林笑音也不太在乎这点时间,很快就将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等着周朔回来。 * 另一边,周朔还在甄傅友的车里。 等红绿灯的时候,甄傅友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朔一直在低头摆弄手机。 甄傅友冷不丁问:“你在联系什么人吗?” “什么?” 周朔抬起头。 甄傅友道:“没事。”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抵达周朔的住处。 在进入小区大门的时候,周朔顺口问了一句:“你买的是哪个药店?” 甄傅友指了指:“就是那家。” 周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错愕。 甄傅友买的那家药店,离小区门非常近,几乎就在门边上。 甄傅友忽然在他家的小区附近买了这么个东西,实在有些奇怪。 周朔问:“你为什么忽然买药店?” 甄傅友扫他一眼,回答:“喜欢就买了。” 说话间,甄傅友开车进了小区,将车在周朔楼下停下。 周朔刷开大门,带着两个同事坐电梯上楼。 周朔打开自己家的电子门以后,屋内静静的,家里灯没有开。 甄傅友率先一步踏进去,他单手揣在裤袋里,目光审视一般在四周扫过。 要说甄傅友为什么对周朔的感情生活感兴趣,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单纯的太闲了。 而且,他也好奇,周朔这样长着一张英俊的脸却从不谈恋爱的人,到底会被什么样的女孩吸引。 他有很强烈的直觉,周朔最近异常的原因,就是上次他在药店碰见过的那个穿校服的女孩。而且,那个女孩既然会出现在这附近的药店,就说明她就算不住在这里,至少也过来照顾过周朔。 甄傅友探寻着蛛丝马迹。 很奇怪,周朔家里的所有房间门都是开着的,他四处走走,就能一览无余。 甄傅友先往主卧里面忘了一眼。 很普通的单身男性卧室,堆满电子产品,没有一丝一毫的女性痕迹。周朔睡的甚至还是单人床,床单也是单一深颜色。 甄傅友感觉颇为无趣,于是又去看其他房间。 走过旁边的次卧时,甄傅友往里面看了一眼,就不由停住步调。 林笑音作为足球,能收拾的程度有限,因此,这个房间此时在甄傅友眼里,显得很怪。 房间有种奇异的杂乱。 床铺整齐而干净,就像从未有人使用过。但是,棉被却铺在地板上,旁边还放着一个软垫。 地面上平放着笔记本和数位板,堆着几堆高考书,和周朔本人的风格格格不入。就像有人从不上床睡觉,却经常坐在这里打地铺、看书一般。 甄傅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所迟疑―― 为什么房间会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放着好端端的床不睡,为什么要打地铺? 周朔难道会不准女朋友睡在床上,导致对方只能打地铺? 还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高考书? 甄傅友眼神微动。 这时,周朔有些不自在。 他其实不太习惯有很多人到他家里来,对他来说,这是比较个人的地方。小羊关系比较好也就算了,甄傅友也过来,而且四处看来看去,让他不太习惯。 周朔家里不太来客人,他停顿了一下,才想起待客之道,说:“你们随便坐吧,我去给你们烧壶水。” 甄傅友也没客气,点头:“好。” 他问:“我能随便转转吗?” 周朔有些担心球音,但想想她现在是足球的外表,只要不动应该就不要紧,颔首:“可以。” 说着,周朔进了厨房烧水。 他烧上水,在厨房里翻了翻,发现自己家里空空如也,既没有可以拿出来招待的零食,也没有茶叶。 他只好先拿出几个杯子。 但等他重新从厨房的时候,一转头,正好看到甄傅友趴在次卧的地板上,撅着屁股,正往他床底下找什么东西。 “?!” 周朔吓了一跳,问:“你在干什么?” 甄傅友本来怀疑会不会有人临时藏起来,躲在床底下,但他检查过以后,却一无所获。 听到周朔过来的声音,甄傅友并不惊慌,从容地站起身,拍拍裤子,说:“没什么,我刚才好像看到你床底下有东西,以为有蟑螂。” 周朔看到甄傅友进了球音经常活动的次卧,心提到嗓子眼。 对甄傅友这套说辞,周朔将信将疑。 这是房龄不老的房子,他住在这里几年,从未见过蟑螂。 不过,另一方面,听甄傅友这么说,他又的确有了一丝担心。林笑音估计会怕虫子,她现在是瘪掉的足球又滚不快,还被迫整天待在地上。如果房间里真有蟑螂,她可能会吓到。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周朔在心里默默决定,等下要买瓶杀虫剂。 周朔看着那一地的高考资料,也有些心虚,如果甄傅友真的问题,他并没有好的理由来解释。 周朔移开目光,催促道:“这个房间没什么东西,别看了。出来喝水吧。” 甄傅友虽觉得这个房间违和感很强,但没有发现什么,不免悻悻。 他插着裤袋打算离开,但就在这时,忽然间,他眼角的余光瞥到床和柜子之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颗瘪掉的足球。 甄傅友挑了下眉头。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颗像垃圾一样的足球,和整个房间的格局更加格格不入。这附近又没有放其他运动器械,更显古怪。 于是甄傅友走过去,随手将足球拿起来,掂了一下,问:“这么旧的球你怎么还留着?” 谁知甄傅友一碰足球,周朔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大步流星,飞快地冲到甄傅友面前。甄傅友几乎来不及反应,足球已经被周朔一把抢走。 周朔以一种奇怪的维护姿态将足球抱在怀里,道:“别碰这个。” 甄傅友:“……” 甄傅友愣愣的。 周朔后知后觉,也觉察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过激。 他一顿,匆忙地改了语气,补充道:“……太久了,可能会坏。” 话虽如此,话语有所缓和,但对足球的维护姿态却一点都没有变弱。 甄傅友意外地看着周朔。 周朔的样子,看上去,居然像是炸毛了。 第四十章(“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甄傅友的眼神闪了闪,虽有些惊讶,但目光饶有兴致地集中到这颗足球上。 他问:“难不成……女朋友送你的?” 小羊之前一直在客厅里看周朔的游戏卡,对其他事情一概没注意,听到“女朋友”这个关键词才一下子抬起头来,兴致盎然道:“什么什么,什么女朋友?” 周朔:“……” 周朔微微别开眼神:“不是。” 甄傅友笑了:“嚯。” 他终于来了兴致。 甄傅友看着那颗看似平平无奇的足球,斟酌片刻,道:“那这颗球,我想买下来。” 周朔一愣,脸上多了些戒备的冷淡。 甄傅友估量着周朔的脸色,道:“二十万,如何?” “二十万买一颗破足球?!” 周朔还没说话,小羊先吓得汗毛竖起。 “富有,你脑子撞坏了?!” 甄傅友没有理小羊,只是看周朔。 周朔的眉头浅浅蹙起,猫似的眸子里显出三分愠怒,压抑的恼怒仿佛在眼底燃起火焰。只是碍于两人的同事关系以及其他某些原因,他并未当场发怒。 周朔压着不快,说:“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足球我不会卖的。” 说着,周朔双手抱着足球,走回自己房间里。 避开甄傅友和小羊的视线,他将足球放到自己柔软的床上,对她道:“没事,你先留在这里。其他事我会处理。” 林笑音虽然一动不动,但其实也被刚才的变故吓到了。 见周朔顺利将她藏起来,林笑音连忙点点头。 林笑音打不了字,但是她全程依赖的肢体语言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感情。 看着只对他有所信任的球音,周朔暴躁的心跳逐渐有所平复。 周朔注视着床上扁扁的球音,沉思片刻,将棉被铺开,把她用棉被盖住。 这样还是不安心,他想了想,又往上盖了一层,又找来衣服堆在上面,这才总算踏实几分。 他在外面,对球音低声道:“我去招待客人,会尽快送他们离开,你安心留在这里。” 几层被子衣服底下的球音动了动,应该是听见了。 周朔轻轻吐了口气,起身,然后退出房间,不动声色地将卧室的房门关上。 客厅里,小羊正在惊悚地对甄傅友道:“富有,你脑子没问题吧?要是想要那种漏气的足球,你随便买一颗然后戳个洞不就好了?” “那可不一样。” 甄傅友意味深长地回答。 他眼角的余光瞥着周朔关门的动作,回忆着他之前过度紧张、仿佛被激怒的表情,若有所思。 周朔听到他们的谈话,听到小羊用“那种漏气的足球”这样轻蔑的字眼来形容球音,他其实很不高兴。 但是他又没有办法解释,所以没法用这个来吵架,只好姑且忍着。 这时,小羊也瞥见了周朔房中的高考资料,“咦”了一声,问:“你家里怎么有这些?” 小羊想了想,回忆起他之前跟周朔的一段对话,恍然大悟:“难不成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住过来的远房表妹的?” “……远房表妹?” 甄傅友看过来。 “嗯。” 周朔不愿多说,敷衍地应了一声。 周朔问:“你们还有什么想看的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晚上还有事,就不留你们了。” * 发现周朔家里没有人以后,甄傅友和小羊没有再乱逛,很快就告辞离去了。 周朔出门送他们。 家里没有人的时候,整个静静的。 林笑音闷闷地埋在周朔的被子里,被周朔的气息包围,紧张得一动都不敢动。 以周朔的视角来看,他可能只是捧起一颗足球,然后把她藏在了自己床上。 但以林笑音的体验来说,她是被周朔“抱”了起来,被周朔放到他床上。他甚至还帮她掩上了棉被,将她笼罩在填满他气息的黑暗之中。 那一瞬间,林笑音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的双手抱着她的身体,手掌贴着她。林笑音缩成一团,感觉自己显得很弱小,有种任君摆布的感觉。 几乎是生理本能的,她面颊燥热起来,浑身缩着绷紧,像压缩起来的弹簧。 虽然中途也被那个被称为“富有”的人端起来过一下,当时林笑音也有点吓到,尤其是她发现周朔的这个同事就是她在药店遇见的怪人。 但就总体感觉而言,被这个“其他人”捧起来的感受,和被被周朔抱起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好像换成另外的人,她的心情就不同了,自然不会有同样的体验。 而现在,她被藏在周朔的被子里,被他的气息所包围。 林笑音不自觉地就想起了之前周朔生病的时候,她化成人身,也曾不小心被压在这里。 那时周朔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他们两个人贴得很近,他的手抱着她的腰。林笑音第一次知道男性的力量这么大,哪怕周朔外表看上去并不健硕。 那个回忆一冒出来,林笑音就觉得自己皮面愈发火辣辣地燃烧,幸亏没有人看得出来。 然而住在她脑子里的系统确实个意外。 林笑音胡思乱想的,系统幽幽地叹了口气,在旁边喋喋不休:“爱情,这就是爱情。” 林笑音恨不得直接在床板上钻个洞藏到床底下,或者就地把系统掐死掩埋了。 她懊恼道:“不、不要说了!” 林笑音被这一番又甜又乱的情绪填满,可是想到真实的现状,她又不禁黯淡。 她并不是不知道,她这份好感里蕴藏着的异想天开。 两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周朔是个人,而她大部分时候都是一颗足球。 不仅如此,周朔是个大帅哥,还不是普通的帅哥,是非常难得一见的那种。他很挑剔,就连薛雪姐这样外貌性格才华都很出众的大美人都不喜欢,不知道多高的标准才能入他的法眼。 最重要的是,周朔好像很久以前就有喜欢的人。 林笑音想起,他说起自己曾经喜欢的那个人时的表情。 那是令人难忘的神色。周朔平日里的木讷和疏远都在那个时刻为那个人而消失,露出他真正柔软而敏感的一面。 他一定还喜欢她。 虽然周朔很少提起,但那只是因为他将那个人和那份感情藏在了内心很深的地方。他觉得其他人不会理解,所以不必多言。 林笑音光是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站到战场上,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她在周朔的床上辗转难安。 心里涩涩的,有些难过。 大概过了十五六分钟,周朔开门回来。 他看到林笑音还埋在被子底下几乎没动,有些惊讶:“你没事吧?” 林笑音骤然被掀开被子,从黑暗中暴露出来,吓得整颗球一抖,有种自己的心事也随着被掀开的棉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心虚感。 她连忙用力摇摇头,拼命找电脑想打字。 周朔顿了顿,去了隔壁房间,帮她把电脑拿过来,放在床上。 球音总算能够打字了,她连忙说:【没事没事,我没什么。】 周朔问:“你怎么不从被子里钻出来,是不是被小羊他们吓到了?” 【没有没有。】 林笑音敲着笔记本的键盘,却觉得自己每一寸球皮都滚滚发热。 她别扭地找着蹩脚理由解释:【我、我其实是睡着了。】 周朔:“……啊?” 球音:【反正就是睡着了!没有别的!你不要多想。】 周朔愣了愣,却丝毫不怀疑她的话,很乖地道:“嗯。” 球音:“……” 林笑音自己都有点意外于周朔居然这样就相信了。 她惴惴不安地挪了挪位置。 她觉得和周朔待在同一个寂静的空间里,是一件让人难以放松的事。 林笑音使劲想要找一个新的话题,这时,她想起了周朔今天带回来的两个同事。 林笑音诧异地打字说:【今天来家里的你的两个同事,除了小羊之外,另外一个人我也见过诶。】 这出乎了周朔的意料。 他一愣,问:“你什么时候见过?” 林笑音说:【之前你生病,我去药店买药的时候,在店里正好碰到那个人。他莫名其妙跟我搭话,说要帮我付钱,还问我是不是住在这附近、是不是帮家人买药,我觉得他很怪异,没有和他多说话。没想到竟然是你同事啊。】 球音短短一段话,听得周朔心中警铃大作。 这话听起来,的确像是甄傅友的作风。 周朔深深地皱起眉头,头脑中飞快地掠过很多诡异的细节。 甄傅友莫名其妙买了他住处附近的药店。 甄傅友忽然要到他家里来。 甄傅友趴在床边往床底下看。 甄傅友说起买那个药店的原因时,用的词,是“一见钟情”。 周朔当时自然而然地将甄傅友“一见钟情”的对象理解为药店,可如果他在那个店里见过林笑音,甚至还主动要求帮林笑音付钱,那一见钟情的对象该不会其实…… 在周朔眼中,林笑音无疑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任何一个男性和她简单说几句话,就很可能对她留下印象,产生好感也是自然而然,再正常不过。 周朔顿时不快起来,他开始后悔,不该因为小羊请求,就同意甄傅友一起到家里来。 周朔问:“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球音:【没有了吧……啊,对了,他说他可以在药店里随便刷支付码,还问我要不要把整个架子的外用贴膏买下来。】 周朔:“……?” 周朔抿着嘴唇沉默半晌,已经默默将甄傅友列入了永远不会再招待来家里的人群名单。 然后,他转头安抚林笑音:“没事。他那个人本来就有点怪怪的,我下次不会再让他来了。” 【好。】 林笑音很赞成。 今天那个叫甄傅友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的时候,她作为一颗角落里的足球全程围观了,实在觉得这个人很诡异。 林笑音又想起雪姐之前说的事来,就打字想问周朔,但才按了一两个字母,就在这个时候,周朔的手机响了。 周朔摸出手机。 林笑音看到他手机屏幕上的字―― 【妈妈】 周朔转头轻轻对她道:“我接一下电话。” 林笑音赶忙将原本打出来的字母删了,改打道:【好。】 这么长时间以来,林笑音偶尔会见周朔和父母打电话,但因为他作息不规律次数不多。而对周朔的父母,林笑音还从来没见过,难免有一点好奇。 她伸长了球身,感兴趣地歪着,听周朔打电话。 周朔接起电话,走到客厅里接听,但卧室门大开着,他并没有刻意回避林笑音。 “喂?”他顿了顿,出声唤道,“妈。” 周朔的父亲是外科医生,母亲是大学老师,一家子的理科生。 周朔的爸妈,夫妻同姓。 他母亲名叫周颖,人称周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农业生态学,所以动不动就跑到郊区农村去种菜考察。周朔之前放在厨房里的那堆被球音拿来不小心煮成泥巴粥的青菜,就是他妈妈搞科研弄出来的副产品。 手机里很快传来一个开朗的女性声音:“阿朔,最近忙吗?身体还好吗?” 周朔报喜不报忧,简单道:“挺好的。” 对方道:“你要注意身体啊,不要老熬夜,饭都按时吃了吗?没有总点外卖吧?” 周朔应道:“嗯。” 周教授与周朔母子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互相问了问现状。 寒暄过后,周教授便切入了正题:“对了,阿朔,我这次打电话给你,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年纪也不算太小了,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七了。 “你不要嫌妈妈烦啊。妈妈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不太愿意结婚,但你长这么大,连个恋爱都没谈过,还是让爸爸妈妈挺担心的。 “阿朔,你先听我说,爸妈没有催你一定要结婚的意思,现在晚婚啊,不婚啊,丁克啊,都挺常见。但是谈恋爱其实挺有意思的,男女交往也是学习,你就单纯当作一种人生体验,去试试看。你可能是一路理工科读上来,现在又在开发部工作,没怎么接触过女孩子。 “最近,你爸爸有个同事的女儿刚回国,也是英国读的硕士,英语文学系,现在在出版社工作,喜欢看书、看电影,性格、人品都挺好的,很聪明独立的女孩子,你们应该合得来的……” “妈。” 还没等周教授把话说完,周朔已经出言打断了她。 这样的事情,母子间的谈话中发生过很多次了。 周教授说:“你先不要急着拒绝,先听我说完。” 但这次,周朔说的话是:“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第四十一章(认识) 周教授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相亲这种形式,抵触这些,但父母介绍什么都只是渠道,并没有高下之分……诶,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周朔又重复了一遍:“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这一遍,他耳尖已经有些微冒红。 周朔将手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周教授那边安静了十几秒,好像没反应过来。 再然后,周教授的情绪一下子变得高昂,问题像江南夏天的雨水一样噼噼啪啪地落下―― “什么?!你谈恋爱了?!” “什么时候谈的啊?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女孩是什么样的人啊?多大年纪?你们怎么认识的,谈了多久了?” “哎呀,是认真搞对象吗?打算结婚吗?” “什么时候带回家,给爸爸妈妈看看啊?” 周朔听着母亲这一堆八卦问句,头登时就痛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是一颗被他妈种在菜地里的蔬菜,到了收获的季节,正在被记录所有的实验数据。 周朔被问得脸颊微热,他说:“我没有谈恋爱。只是我喜欢人家,人家未必喜欢我,八字都没有一撇。” 但即使如此,周教授还是很高兴。 她问:“女孩子是什么样的人啊,你们怎么认识的?上次见你你不还闷声不吭的,怎么忽然就有喜欢的人了?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一起约过会没有,打算什么时候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啊?” 周朔只简约地道:“是我高中同学。” “咦,居然是高中同学,那不是认识很长时间了?最近才有好感的吗?” “不是。”周朔抿了下嘴唇,“我高中就对她有好感。” 周教授愈发吃惊:“这么早以前就有,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周朔高中的时候,父母虽然也会关注,但并没有明令禁止早恋。但周朔性格比较内,这些心事不会跟父母说,起先没有说过,后来就更不会说。 直到此时,他喉结微滚,润了润喉咙,才生涩地开口:“原先,她因为一些意外情况离开。但最近……她又回来了。” “啊,之前是出国了吗?” “不算是。” “那是出了什么情况呀?” “一句两句话很难说清楚。” 周朔感觉目前的情况,还不适合跟亲妈说实话,含糊其辞。 好在周教授也习惯了儿子的闷骚。她虽然对儿子喜欢的对象很好奇,恨不得马上叫到家里来看看,但见他不想详细说,也没有非往下逼问。 周教授笑起来道:“反正有喜欢的人是好事啊!这可太好了。原来你心里还藏着这么个事,难怪总是不愿意我们给你介绍对象呢。你应该早说啊,白担心了,爸爸妈妈有时候还害怕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周朔:“……” 周教授问:“那女孩子那边怎么说,你觉得她对你有好感吗?” 周朔道:“我不清楚。” 周教授乐观道:“也没事,你有喜欢的人就好。” 她循循善诱:“你平时多照顾照顾人家女孩子,说话温柔一点,有绅士风度一点,千万不要猴急哈。平时也不要总把加班放在第一位,班嘛是加不完的,多陪陪人家小姑娘,要是看她脸色不好就关心关心她是不是不舒服。慢慢来,人家肯定会喜欢你的。” 周朔:“……好。” 周教授道:“要是有什么新进展,多跟妈说说!” 周朔:“……尽量。” 周教授说:“那不打扰你了,我这边还有事,挂了啊。” 周教授愉快地挂掉了电话。周朔有些无奈,放下手机,回头找球音。 而这个时候,林笑音心里如潮水般起伏。 尽管刚才周朔不自觉走到客厅里打电话了,但他走得不远,林笑音还是能清楚听见他说的话。 而那些话,却让林笑音的心情一寸寸沉下来。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只是我喜欢人家,人家未必喜欢我。” “她因为一些意外情况离开。但最近……她又回来了。” 周朔的每一句话都像冰雹,冰冷冷地一片一片砸在在林笑音心房上。 周朔果然喜欢着其他人。 虽然林笑音之前就有这样的预感,但是真的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难受。 周朔愿意将这件事告诉他妈妈,以此来拒绝介绍的对象,一定是非常认真、非常喜欢对方了。他甚至连对方喜不喜欢他都不知道。 他始终没有忘记曾经喜欢着的女孩。 他对其他人都冷冷淡淡,却将所有人的细腻和温柔都留在了这里。 以前那女孩不在。 而现在,那个女孩回来了。 林笑音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苦涩的泡泡从心底冒出来,然后在胸腔里炸开,在心壁上刮出一道一道伤口,引起丝丝的钝痛。 周朔放下手机,走回来,回到林笑音身边,问:“我打完电话了,你之前想说什么?” 林笑音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闷闷地在电脑上打字:【已经不想说了。】 她的身体黯淡地耷拉下来,有种垂头丧气的感觉,整颗球都很灰败。 林笑音又打了一行道:【下次再说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对不起啦。】 她尽量不想让语调看起来太反常,还特意用了一个“啦”的语气词,在林笑音看来自己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但希望周朔能被她的句子所迷惑。 打完字,她开始卖力地在床上滚动,但因为是瘪的,速度非常慢。 周朔迷茫无措,对林笑音的反应摸不着头脑,但他隐约从林笑音的字里行间、还有她略显异常的举动中,觉察到她不太对劲。 周朔不知所措,他不懂林笑音的情绪,靠过去问:“怎么了?” 林笑音滚到床的边缘,打算跳下去。 周朔觉得这对她来说太高了,连忙过去,半接半抱地截住她,将林笑音轻轻放到地上。 林笑音更不开心了,扭扭身体挣开,继续努力地往自己房间滚。 周朔抱着电脑,几步追上她,将电脑放在她旁边。 林笑音慢吞吞地绕了过去。 周朔又抱起电脑,等林笑音回到次卧,滚到软垫上,他又把电脑打开,放到她面前。 林笑音已经滚到自己的“巢穴”里,很难再躲开,但她也没有动,像是个没有生命的足球一般,蔫耷耷的。 足球的脸上难以看出表情,可周朔看着她的举动,百分之百确定她是不开心了,可是前后反差太快,他弄不明白原因。 周朔问:“你为什么不高兴了?” 他略作停顿,又道:“给我一个原因,我看看能不能改。” 林笑音看着空荡荡的电脑屏幕,脑海中一片空白,就像是思维的道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做出一些恰当的反应都能困难。 她不愿意打字。 因为她心里有点在生闷气,但不是因为周朔,而是因为她自己。 所以,生气的理由说不出口。 她的确不高兴周朔有喜欢的人,可她有什么资格跟周朔闹别扭呢?她有什么资格不开心他喜欢别人呢?周朔并没有欠她什么,也没有承诺过她什么,相反,周朔是她的恩人,帮了她很多忙。她因为周朔有喜欢的人而生周朔的气,是没有道理的。她是没立场置气的。 毕竟,周朔是人,而她是足球。 而且,在她出现之前,周朔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是她擅自喜欢上周朔的,她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后来者。 林笑音逼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不要再暴露出不对劲的情绪,可她分明感觉到自己根本不存在的心脏在丝丝地渗血,疼得要命。 林笑音忍住了难过,她沉思了一下,才貌似镇定地敲字:【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周朔声音放轻了一点,问:“身体不舒服?” 【不是。】 他又问:“我能帮你吗?” 林笑音扁扁地摊在垫子上,像另外一块破垫子。 她打字道:【不能。】 她只能靠自己来解决自己的心。 林笑音已经想到了办法。 她决定要不喜欢周朔,等她能够完全恢复成人了,就马上从周朔家里搬出去,和他一刀两断,连作为普通朋友都绝不单独见面。这样,她虽然很难过,却觉得自己堂堂正正。 除非周朔被那个女孩明确甩了,或者他不再喜欢对方了,那她再死灰复燃,再悄悄喜欢他看看。 这样,林笑音忽然又觉得自己的未来光明了许多。 她说:【你去忙自己的吧,我一个人待会儿,马上就会好的。】 周朔却不放心就这样离开。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球音。 林笑音看他离得这么近,吓得使劲往后滚,一边将“小手”伸长敲键盘:【你、你干嘛?!】 周朔担心地观察着球音的身体,说:“你是不是有哪里弄破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朔可以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有过失去一次的经历,不想再体验第二次,看到林笑音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就过分紧张,可以说有过度的保护欲和担忧。 他伸手触碰林笑音的外表。 【没、没有!】 林笑音吓得差点弹起,她现在使劲让自己和周朔保持适当的距离。 她十分正直地敲字:【你不要对我这么亲昵。虽然我看起来是足球,但心理也是女孩子,你是个男人,要有自己作为异性的自觉,不要这么轻率地触碰我。】 “……抱歉。” 周朔一怔,以为是自己的举动引起了球音的不快,连忙收回手。 林笑音看着周朔惊慌的样子,又有些难过。 她感觉周朔最近在自己面前,太听话,太温柔。这样的温柔会让她有一种错觉,就是他对她不同。 林笑音不得不使劲警告自己,她不应该多想。 而这时,周朔问她:“你之前想跟我说什么?” 林笑音顿了顿。 经过那么一番内心的波澜起伏,关于薛雪说的事的答案,她已经没那么在意了,甚至不想知道结果。 不过,周朔这样问,她还是说了,只是对理由远没有之前那么在意。 她道:【之前,薛雪姐跟我说,她在咖啡馆里碰到你,说你在找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听描述和我的外表很像。我想问你,你难道是在找我吗?】 周朔微愣。 球音之前一直没问过,他还以为薛雪没有跟她说,没想到球音会在这时问起。 周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答得太细,总觉得会泄露他的心迹。 但斟酌片刻,周朔还是点了点头,承认道:“嗯。” 诶?! 这个答案让林笑音意外。 她困惑道:【可是你找我做什么?你以前没有见过我呀。】 周朔沉寂片刻。 然后,他说:“我见过的。” 周朔轻轻地重复道:“我是认识你的。” 第四十二章(回溯往昔) 诶? 周朔的话,让林笑音有好几秒的怔愣。 她说:【不可能,我们不认识。】 周朔道:“只是我认识你,但你不认识我。所以你对我没有印象。” 林笑音问:【不可能吧。可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你见过我我会不认识你?】 周朔又是一阵沉寂。 这个问题,他如果答了,简直相当于当场表白自爆。 考虑到他自己都才刚发现球音就是林笑音不久,林笑音目前可能对他还没有特别的感情,周朔觉得现在还不是坦白心迹的时候。 于是他含糊地说:“很久以前。你还活着的时候,我们见过面,我对你有印象。” 周朔能说出“你还活着的时候”这句话,林笑音就已经有一点相信了。 但她还是很惊奇。 林笑音问:【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周朔道:“之前生病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脸了。” 林笑音:【那你当时为什么没跟我说这些呢?】 周朔很长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寂静的时间太久,久到林笑音险些以为自己脸上长出什么东西来了,说不定是从足球变成了排球。 然后,周朔才开口:“因为你对我完全没有记忆,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咦? 林笑音愣了。 而周朔别开了眼神,他用手指抵了一下鼻子,淡淡道:“也没什么。反正不算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周朔其实有一点赌气。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个现实了,但在林笑音对他满不在乎的情况下,周朔也不想那么坦然地承认他那么关注她。 从她每一天的作息、行为习惯,到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根头发丝。 他到现在看到她,都对她怀有特别的情愫。 说实话,周朔自认自己学生时代也不算特别不起眼。 至少……他的长相,应该还算能让人留下印象的。 周朔其实平时对自己的相貌并没有特别大的感觉,也不怎么在乎。他甚至不太喜欢别人总是说他长得帅,就好像他除了长相的其他优点就没那么重要了似的。 但是现在,他却希望自己这张被称为“英俊”的脸对林笑音能有用。哪怕只靠长相是一件可悲的事,他也宁愿自己能有一点在她心底里留下与众不同的烙印。 稍微几眼也好,她当时至少也应该……看看他吧。 周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表面上却很淡然。 他说:“想不起来就算了。” 林笑音的确没什么印象,她很努力在回忆。 林笑音打字道:【那我再仔细回忆一下,等下一个人想想。】 周朔:“嗯。” 两人相对无言,林笑音开始陷入努力的回忆之中。 周朔见状,便逐渐退出房间。 等只剩下林笑音一个人,她使出浑身力气,使劲回想过去的记忆。 系统看她用力的样子,问:“还是想不起来吗?” 林笑音泄气摇摇头:“不行。” 她印象中的确没有一个叫周朔的人。 周朔的外貌很醒目,按理来说,如果她真的见过长成这样的人,见过这样漂亮的猫似的眼睛,她是不会那么轻易忘记的。 林笑音疑惑道:“我以前的社交圈子很小,除了学校里的同学,就是亲戚或者长辈。我不认识比我大七岁左右的人呀,也不会认识程序员。” 系统说:“可是他见过你诶。会不会是他来学校演讲,或者当过家教之类的?” 林笑音迟疑道:“好像也不是。” 林笑音努力回忆着,对这些小事的记忆本来就很模糊,回忆起来很困难,但其中似乎也没有像周朔的人。 她思索着道:“更何况我很普通,就算是这样,他也没道理对我特别有印象啊……” “其他可能性呢?” “唔……” 林笑音费解地皱成一团。 她今年十九岁,周朔是二十六。 那她刚上高中的时候,周朔应该差不多大学毕业?周朔说过他硕士是在英国读的,林笑音还没有出过国,应该不是。 那么,上初中的时候,周朔是大学生? 难道要追溯到小学?!但是小学和她现在的长相区别很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认出来吧…… 林笑音苦思冥想着。 这时,她的余光瞥到了电脑右下角的年份和日期。 202x年…… 林笑音微微出神。 这个世界,和她原来的世界年份不同。 这个世界,和她原来的世界相比,向前走了七年。 原先,她只当作是穿书到异世界的关系,没有太在意这个小问题。可她万万没想到,周朔居然会认识她。 这样一来,这个年份就显得很不自然了。 因为理论上来说,按照这个世界的年份,周朔的出生年份只比她早一年。 他们该不会……实际上应该是同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笑音的心开始突突直跳。 她的记忆开始不断地回溯。 七年。 对周朔来说,这恐怕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 是整整八十四个月,两千五百五十七个日夜。 在这段光阴里,他度过大学时光,读出硕士学历,步入工作,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学生,成为肩负重担的成年人。 可对林笑音来说,那才是短短几个月前。 她闭上眼,开始逐渐回忆自己的过往。 医院,高三,高中学校…… 红墙小径,樱花树,风声,读书声,走廊…… 后门小路,小松树林,高三小楼…… 忽然间,一个男孩的身影在脑海中一晃而过,让林笑音禁不住“啊”了一声。 那是个戴眼镜的英俊男孩,连普普通通穿个校服都比其他人帅气几分。 林笑音对他的记忆并不深刻,因为不是同一个班的,也没怎么说过话,但上学放学或者走在走廊的时候,的确偶尔会见到。 他给人的感觉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安静。 他有时候会从林笑音身边走过,林笑音抬头会看见他削瘦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梁,但他从来不看她。 林笑音对这个人并不熟悉,一闪而过的也只有模糊的剪影。她甚至连这个男生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现在记起来,觉得对方有一点点像周朔。 但是,也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那个男生是戴眼镜的,但周朔没有眼镜。 那个男生给人的感觉是高中生,但周朔是成年人。 而且,那个男生也不会像周朔这样整天熬夜加班,总有种憔悴的疲倦感。 最重要的是,林笑音和那个男生几乎没有交集,她对他没有像对周朔这样了解,已经拼凑不出更多细节。 林笑音顺着这点寒掺的线索使劲回想,但是可惜,能想起来的仅有这些而已。 她并不能确定对方就是周朔。 可是…… 林笑音有些恍惚。 相似的社会背景。 声称见过她的周朔。 和周朔有点相像的高中同学…… 系统见她呆呆的,问:“怎么啦?” 林笑音疑惑地问道:“系统,这里真的是架空世界吗?” 系统:“……” 出乎意料的,系统没有回答她。 林笑音以为是自己没问清楚,或者系统在思考,继续呼唤道:“系统?系统?怎么了?” 依然没有声音。 林笑音逐渐着急起来:“系统?” 系统仿佛瞬间销声匿迹了。 系统这个反应,就跟当初她刚刚穿书成足球时一模一样,看来这仿佛是一个它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而这个时候,林笑音却很难平静下来。 一旦固有的观念被打破,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种种令人生疑的线索就像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 这个世界和她原来的世界实在很像。 虽然社会变化了,科技发展了,可是在h市这座城市里,依然保留着很多和林笑音记忆一样的地方。 高考制度也变了,可是知识点却有共通性。 周朔说以前见过她,他甚至还专门去咖啡馆找她…… 林笑音越想越乱。 她再次试着呼唤系统,可是系统一声不吭,仍然持续在装死。 林笑音没有办法。 她想直接去问周朔,但想想周朔之前的反应,她觉得周朔可能已经把他现在愿意讲的都说了,剩下的话,不会太愿意告诉自己。 林笑音又想了想,心中动了一个念头。 她双击点开企鹅号,删掉新注册的号码,输入了自己原本的账号。 换行,输入密码。 登陆。 企鹅的图标显示成了正在登陆的动画,时间似乎比平时长了一些。 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画面一变,【登陆成功】四个字跳了出来,右下角的小企鹅图标从灰色变成了彩色。 她登陆成功了。 这是她,林笑音,在原来的世界,从小学用到现在的企鹅账号。 林笑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收紧了,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时光纵横、位面交错。 她是谁?她现在在哪里? 林笑音用自己球皮拗成的小手将通讯录往下拉,里面一个个都是熟悉的名字。 这些都是她真正认识的人。 林笑音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产生了奇怪的连接感。 只是,时光荏苒,通讯录里很多头像都已经灰了,不知道是不用企鹅了还是隐身了。 林笑音感觉自己浑身的每一寸球皮都绷得很紧,有那么几秒钟,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强迫自己找回一点理智,然后在通讯录里找了找,找到一个亮着的头像,点开。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陈思云,过去她叫她小云。 万幸林笑音以前备注过,虽然头像不一样了,但还能认出来。 林笑音重新将“小手”放到键盘上,却半天打不出字。 她发现自己在轻轻地颤抖。 她应该说什么呢?她能说什么呢? 对对方来说,时间该不会已经过去七年了吧? 七年过去了,还有人会愿意联系一个高中时的同学吗? 更何况,在其他人的记忆里,她恐怕早就已经去世了。 林笑音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打下了第一句话。 音音:【抱歉打扰了,请问你是小云吗?】 林笑音焦灼地等了三分钟,然后对方回复了。 云云云:【???】 云云云:【??????】 云云云:【?????????】 对方很震惊。 完全像是被吓到的样子。 很快,一排一排的问号刷的屏幕都看不见了。 考虑到自己在大众眼中是个死去七年的人,林笑音完全能够理解这种反应。 所以她考虑了一下,没有说自己是林笑音,而是打字道:【那个,你好,我是林笑音表姐的妹妹。现在家里因为一些事,想问一些她高中时的事,请问能耽误一点时间吗?】 林笑音这句话打出去以后,过了一会儿,对面似乎镇定下来了。 云云云:【噢噢噢,原来是这样啊。】 云云云:【笑音的账号忽然发消息过来,我差点吓死了。】 云云云:【高中的事情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不一定能答得上来,不过如果知道的话就尽量说。你想问什么呀?】 林笑音迟疑地问:【你们毕业到现在,是差不多七年了吗?】 云云云:【唔,我们是1x级毕业生,应该是的。】 竟然真的已经过去七年了。 时光在林笑音眼前交错,她不敢相信自己只不过是在医院里穿了一次书,居然就过去了这么久。 林笑音问:【那请问,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个叫周朔的人?】 林笑音本来以为对方需要想一下,结果谁知道,对方立刻就回复了。 云云云:【有的有的,4班的!】 林笑音很惊讶:【你知道?】 云云云:【那个男生长得很帅的,很难不注意到啊。】 云云云:【不过要问周朔的话,我不是太熟悉。你可以找找笑音她高中班群里,有一个叫陈窗的人,他是和周朔同班的,而且好像和周朔关系很好,你可以问他。】 第四十三章(高中同学) 林笑音愣愣的。 她没想到自己的好朋友一下子就能想起周朔,而她完全不知道。 陈思云似乎是去班群里帮她找那个叫陈窗的人了。 林笑音木讷地在键盘上敲字:【谢谢。】 林笑音注视着眼前这个属于“小云”的对话框。 这个“陈思云”给人的感觉熟悉又陌生,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名字,可是头像、聊天时用的表情包、说话时微妙的语气,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 林笑音还记得她们最后一次对话。 那是她去世前一天,陈思云在语音通话里因为她的病情恶化哭成泪人。语音过后,陈思云不顾自己第二天还要参加大学英语专业的期末考,两个人又在企鹅里聊了一个小时。 陈思云的英语很好,在a中这样的地方都可以每次都考在年纪前几名。 林笑音还记得,她说过自己将来想当外交官。 对林笑音来说,那其实还是不久以前的事。 对其他人来说,一转眼就过去那么久了。 在等待的间隙,林笑音情不自禁地打字:【以前经常听表姐提起你。你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呀?】 陈思云回复:【哈哈哈,真的吗。我现在在教育机构当英语老师。】 林笑音愣了一下。 她觉得这个答案和她希望的有点不太一样,但还是说:【听表姐说你高中英语就很好。】 云云云:【哈哈哈】 云云云:【也没什么特别好啦,反正在培训机构都差不多。现在英语水平好不好反而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销售能力。说实话,教高中生英语也不是很有意思。】 林笑音有些出神。 她讷讷地打字:【这样啊。】 云云云:【是啊。】 她问:【那施喜呢?】 施喜是她们小闺蜜圈里另外一个好友。 她喜欢动画,沉迷二次元,虽然画风和林笑音不一样,但偶尔也会自己画点东西。 云云云:【她妈妈帮她找了点关系,现在在事业单位做行政,朝九晚五,也算铁饭碗了。】 音音:【那王含呢?】 云云云:【她大学念的经管,出来工作过几年,但好像不是很满意,所以辞职了考研。但这两年考研人数越来越多了,竞争太激烈,她想考的学校专业招人又少,去年差了两分没有考上,又不愿意调剂,今年在二战。】 林笑音在电脑前,有一会儿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其实早就知道,最终能功成名就的人是少数的。 但她们的确曾是天之骄子,在考试里战胜了90%以上的学生。在林笑音的几个月前,她们还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但现在,她们忽然间褪去光环,成为一个又一个普通的人。 就在林笑音刚过去没几天的日子里,他们还相信,他们每个人都会有光明的未来。他们会成为伟大的政治家、解开未解之谜的学者、引发医学变革的医生、名扬四海的畅销书作家、改变世界的创业者,年纪轻轻就会有远胜他人的一番成就。 然而现在,情况仿佛忽然就变了。他们平凡地生活在世界的角角落落,为一砖一瓦而奔波,用每个月牺牲闲暇艰难赚来的几千、万把块工资,给自己点外卖。 变化来得有些仓促,林笑音还没有适应过来。 林笑音静静地呆了一会儿,等回过神,她摇了摇自己,将观念调转过来。 无论如何,其他人依然比她幸运多了。 当他们纷纷毕业、工作,体味世间酸甜苦辣的时候,她连体验这些碰壁和挫折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死了。 直到直面死亡的时候,她才真正明白活着是什么意思。 其实她想要的不是家财万贯,也不是功成名就。她只是想要幸福的生活,可以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有强烈的求生欲,想要去经历自己本来没有机会经历的几十年余生,即便要面临很多苦难和困境。 这就是为什么,她决定这一生要学艺术设计,要开始以画谋生。 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以成功不成功这样刻板的标准去评价其他人。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多元的,很难用简简单单的职业和收入来概括。 林笑音说:【感觉大家都好努力,希望大家都能顺利。】 云云云:【哈哈哈哈,谢谢。】 这时,陈思云将陈窗的企鹅号码发过来了。 云云云:【找到了,这个就是陈窗,周朔的事情你问他好了。[号码][截图.jpg]】 林笑音缓过来,连忙回复。 音音:【啊,好的,太感谢了,谢谢你。】 云云云:【客气了,举手之劳。这些年太忙,都没能去看音音,抱歉了。】 林笑音并不介意。 一来,她并没有自己已经死了七年的感觉,不介意别人有没有祭奠自己。 二来,平时看周朔的样子,她也能理解大家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总不能要求别人从此茶饭不思,非得时时刻刻记着自己这个死了很多年的高中同学吧。 实际上,都不需要到现在。 其实哪怕是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当其他人毕业几个月之后,林笑音就已经感觉到,她和陈思云,以及其他朋友之间,不再像高中时那么亲密了。 她们都离开学校,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圈子,不少人去了新的城市。话题渐渐开始围绕彼此的大学生活,和高中有太多不一样。那都是独自住在医院里的林笑音没有经历过、插不上话的事。 甚至因为大学和专业不同,她们所有人彼此之间的共同话题也少了。 生命像一分为二,被划分为悬崖两边的两条道。 只有林笑音一个人停留在原地,像是时间被凝固了一般,住在医院里看着其他人大步前进。 有时候,她会觉得思云她们,其实也觉得和她聊天没有意思。只是因为她生病,她们觉得她很可怜,担心她太过孤独,所以才勉强自己分出一点时间给她,好让她不要感觉自己是没有朋友关心的。 林笑音能够感觉到这些善意,她对思云她们为她所做的一切,都心怀感激。 她不由又开始打字。 音音:【以前也是,谢谢你。】 云云云:【?】 音音:【怎么了?】 云云云:【没……我在想血缘真的那么强大吗,为什么跟你说话,我真的会有一种在和音音说话的感觉。太奇怪了,还是说是因为这个账号头像昵称的原因?】 林笑音发了个害羞的表情包过去,没有多做解释。 简单地聊过之后,她结束与陈思云的对话,然后将那个陈窗的企鹅号复制下来,黏贴在好友搜索的页面上。 说来诡异,林笑音很少和外班的人接触,但对陈窗这个人,她倒是有印象。 她在现实中没怎么和这个人说过话,但以前在班群里,经常看到他出来聊天。 他虽然是外班人,但和林笑音所在的7班很多人都混得很熟。他喜欢号称是所有班级的“编外人员”,能记得整个年级所有人的姓名。 他总是宣称自己“人在四班,心在七”,但据说这个“七”字,可以根据他所在的班级群不同,替换成任何数字、任何年级。 因为他非常爱聊、爱乱转,就连林笑音这样不太和外班人交流的女孩都知道他的名字。 有时候,林笑音会看到陈窗跑到班里来,和他在7班熟悉的人打打闹闹。那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给人感觉很活跃,很会耍宝,虽然有点油腔滑调,但大多数时候并不惹人讨厌。他笑起来眼睛细细长长,眯成一条缝。 林笑音将对方搜索出来以后,等了五分钟,验证就通过了。 没等林笑音主动打招呼,陈窗的反应比陈思云还要夸张―― 超级大窗户:【卧槽!!!!!!】 超级大窗户:【林笑音的号主动加我!!!】 超级大窗户:【卧槽!!!】 超级大窗户:【要是让某些人知道,岂不是当场炸掉。】 林笑音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难为情,但又疑惑地开始解释和询问。 音音:【你好,我是笑音表姐的妹妹,刚刚应该在申请理由里面备注过的……】 音音:【某些人是谁?】 超级大窗户:【你好你好。】 超级大窗户:【申请理由我看到了的,哈哈,就是有感而发。】 超级大窗户:【某些人嘛,就是某些人。[doge]】 林笑音满腹疑虑。 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开始发消息,开场白还是跟对陈思云时那样:【是这样的,我想知道一些关于笑音表姐高中时的事,她的朋友说可以问问你……】 超级大窗户:【嗯,了解,放心吧,林笑音的事因为经常有人问我,我知道得不少。】 ……? 林笑音又愣了愣。 经常有人问起她? 林笑音不自觉地问:【谁啊?】 超级大窗户:【一个朋友,哈哈,没事。】 超级大窗户:【对了,你想问我什么来着?】 林笑音回过神。 音音:【是这样的,你们班里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叫周朔的人?思云说可以问你……】 对面的人秒回。 超级大窗户:【周朔啊,当然有了!】 超级大窗户:【卧槽,林笑音的账号居然在跟我问周朔。活的长了真是什么奇事都能遇到,这感觉太惊奇了。周某人要是知道,非得直接疯掉不可。】 超级大窗户:【话说你怎么会忽然来问周朔的事,该不会是你们家里人都知道周朔高中时候的事了吧?】 林笑音怔了怔。 现在看来,周朔应该确实和她是高中同学没错了。 本来林笑音只要确认这些就可以了,但是陈窗的话却让觉得奇怪,总觉得对方话里话外像是觉得她和周朔之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似的,可是林笑音完全不记得自己和周朔有什么交集。 她正想敲键盘―― 【周朔高中的时候是什么……】 她这句话还没敲完。 林笑音想了想,停下了动作,然后开始按删除键,将还没敲完的“事”字和已经打出来的其他字都删掉了。 她决定稍微诈陈窗一下。 林笑音佯装镇定地打字:【嗯,是的,我们偶然知道了。】 陈窗那边似乎停滞了几秒,然后才有回音。 超级大窗户:【卧槽!!!】 超级大窗户:【好家伙,这么刺激吗,这都能知道。】 超级大窗户:【你们家里人都是什么反应啊?】 林笑音继续胡编,她观察着陈窗的反应,一本正经地道:【很吃惊,真的很意外,尤其是她爸妈。】 超级大窗户:【哇,厉害了。】 超级大窗户:【他们没觉得周朔冒犯死者之类的吧?他也是一片真心,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 音音:【那倒也没有。】 音音:【他们只是很意外,没想到周朔和表姐以前有这样的关系。】 超级大窗户:【哇,你们别误会啊,要说有关系也没有吧。】 超级大窗户:【周朔只是单纯地暗恋林笑音啊,别的什么都没干过,不要说接吻拉小手了,他连话都不敢跟人家说。】 超级大窗户:【唯一一次说话,还要借借给人家数学试卷订正的名义,然后人家跟他道谢,他只知道“嗯”。尼玛笑死我了,我当时在旁边差点没憋死。】 超级大窗户:【反正周朔真的只是一片真心啊,他没什么坏想法的,也绝对没真动手对你姐做过什么事情。当然也可能只是高中的时候单纯没机会。反正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超级纯情,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更纯情的感情了,千万别多想啊。】 超级大窗户:【他很尊重林笑音的,到现在都还喜欢着呢。每年林笑音忌日,他都还回学校送花送礼物,痴情到没边。】 十分钟后。 超级大窗户:【歪?】 超级大窗户:【人呢?说点感想啊?】 第四十四章(炸球) 林笑音僵在电脑前。 她头脑发懵,浑身绷紧,脑子里就像炸开过一样只剩下满脑子的碎片,理不出丝毫逻辑。 如果她现在是人身的话,恐怕已经从头额头红到脚趾尖了,连煮熟的虾都不可能在通红这件事上战胜她。 林笑音惊呆了。 陈窗说的是真的吗? 周朔……周朔竟然……暗恋过她? 可是她真的完全对周朔没有印象啊。 她在高中的时候几乎就是按部就班地念书,偶尔摸鱼画画,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引人注目的事。 林笑音对自己的长相也不是很有自信,她虽然照镜子也觉得自己不丑,但还算有自知之明,至少绝对没有美到让周朔这种大帅哥对她一见钟情的地步。 他们更是没怎么交谈过。 周朔怎么会喜欢她呢? 林笑音百思不得其解。 在她整个人呆滞的时候,对话框对面的陈窗已经刷了很多问号。 超级大窗户:【妹妹,你人呢?】 超级大窗户:【别是没看完就跑去跟家人说了吧。】 超级大窗户:【还在吗?】 超级大窗户:【歪歪歪?】 林笑音缓缓从呆滞的状态中反应过来。她将自己的“小手”抬起,搁在键盘上空,却悬着半天打不出字来。 良久,她开始回复。 音音:【还在。抱歉,刚刚去接了个电话。】 音音:【周朔他……那么喜欢她吗?】 很奇怪,林笑音忽然发现,她打不出自己的名字。仿佛连在键盘上打“周朔喜欢林笑音”这几个字,都让她心房剧烈颤动,非常不好意思。 不过陈窗似乎没有觉察到林笑音的纠结。 超级大窗户:【当然了,周朔他喜欢林笑音,那叫一个喜欢得死去活来、死心塌地。】 超级大窗户:【周朔从高中毕业以后,从来没谈过恋爱,他爸妈催婚也不理,一直忘不掉林笑音。真的是一往情深啊。】 超级大窗户:【你要是见过就会信了。他每年林笑音忌日都会回学校的,会给她送束花或者送点礼物,不过离开前会拿走,怕影响学生上课。今年也送了。】 林笑音更懵了。 她连怎么打字都忘了。 只觉得自己连球皮都滚烫起来,茫然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钝钝地回复陈窗:【我都知道了,谢谢你。实在感谢。】 超级大窗户:【没事哈,有事情再来问我,我很乐意讲的。】 音音:【嗯嗯。】 结束和陈窗的对话,林笑音的面颊仍然如火舌燎过一般灼热。 她呆呆窝在地上,有好半天不会动弹。 周朔喜欢她? 周朔竟然喜欢过她? 这是真实的吗? 林笑音不可置信。 在一团混乱思绪里,林笑音不可抑制地想起,之前她一直认为有的那个“周朔始终在心里惦念着的女孩”。 那个该不会,指的就是她?! 周朔对他妈妈说,他有一个高中时就喜欢的对象,一直没有忘记。 陈窗说,周朔从高中时就喜欢她,即使在林笑音死后也难以释怀,直到现在都每年去学校祭奠送花。 周朔打电话时说,那个女孩之前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但最近又回来了。 就在最近,林笑音在他面前显过人身,并且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而且,就在她照顾周朔那次之后,周朔对她的态度忽然变了。林笑音总觉得他变得特别温柔,不仅经常用格外温和的眼神看她,还忽然给她买了一个不太用得上的手机。 陈窗所说的话…… 周朔一直以来表露出的态度…… 他对他妈妈说话的时机,和她在周朔面前显露过人身的时间…… 种种迹象混合在一起,让林笑音的脑海阵阵发懵。 难道说……周朔喜欢的人,真的居然是她? 可是……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林笑音一方面难以置信,可另一方面,当这所有的线索聚合在一起,如果还要说不是她,种种事情又未免太过巧合了。 除非周朔高中有两个非常喜欢的人,一个陈窗知道是她,另一个是其他人,而且周朔没有告诉过别人。 但是陈窗又说,周朔直到最近,都还会回学校祭奠她。 林笑音觉得自己思路混乱、头脑滚烫。如果她的脑袋里有cpu的话,现在大概已经烧坏了。 林笑音现在迫切需要有人商量,她又在脑子里呼唤:“系统,系统!” 依然没有半点响动。 系统这次装死的时间未免过长,简直像是真的没了一样。 林笑音六神无主。 虽然系统不在,她的思维却不会因为呼唤不了系统就停止。 她开始回忆,陈窗说的那个周朔曾经试图跟她搭话的,“订正数学试卷”事件。 说实话,林笑音对陈窗说的这件事,是真的几乎没有印象了。 在陈窗说之前,她完全不记得还有过这样的情况。 但她现在冲着这个方向努力回想,在意识深处,居然真的回忆起一点模糊的记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是在高一。 林笑音那个时期的高考体系,还是文理分科的。文科政史地,理科物化生。但要到高二才分,高一还是所有学科综合在一起。 在所有的学科里,林笑音相对不擅长数学。 因为a中都是尖子生,教学进度很快,试卷难度也不小。那一次的年级小考,数学卷子格外难,林笑音考完就觉得很不好,后来发成绩,果然只有七十多分。 这种成绩的数学考卷,在林笑音的初中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初中她总是班里的第一名,除了语文作文成绩比较不好判断,其他科目扣分从来不会超过10分。 可是在a中,所有人初中时的成绩都是这样的。甚至有不少人连语文都能拿到稳定的超高成绩,还有人早早就开始接触竞赛,对他们来说,高中的大部分课程只不过是复习和调剂品。 林笑音一直以来的优等生自尊心受到了挫折,所以她那天有点懊恼。 a中正常的放学时间是下午六点。因为学校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地段,又是老牌学校,校舍不够大,住校名额很少,所以大部分学生都是走读。林笑音也是。 六点钟晚高峰的公交车非常拥挤,而且会堵车,放学立刻回家是件很浪费时间的事。因此,林笑音通常会在学校食堂吃晚饭,然后在自习教室学校到八点,等交通好转,再回家。 那天,天下着雨,天黑得很早。 林笑音吃好饭,就在自习教室里占了个位,开始订正数学试卷。 她错的题太多,怎么订都订不完。而且,由于试卷难度太大,她上课听老师讲了一遍,仍然还有好几道题没听懂。 她写到后面实在不会了,侧头小声问和她一起来的陈思云:“小云,这题你会吗?” 陈思云回头对她说:“我上课也没听懂。你等等,教室后面有我认识的人,她可能做对了,我去问问。”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男性的手从后面的座位伸过来,递上来一张数学卷子。 林笑音愣了一下,回过头,才注意到自己座位后坐的是两个外班的男生。一个好像是叫陈窗,林笑音见过他在自己班来回出入过几次;另一个男生她不认识,但脸长得很好看。 那个脸好看的男生将自己的试卷递给她,但眼神却没有看她。 他淡淡说:“我做的是对的,你看吧。” “啊……谢谢你。” 林笑音怔了怔,才傻乎乎地接过。 她没想到对方听到了她和好友的对话,更没想到不认识的人会主动借试卷给她。 在当时,林笑音当然觉得这是偶然遇上了乐于帮助他人的男同学。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男生的试卷。 然后,她发现这个男生的字很干净。 他将阿拉伯数字和计算符号写得像打印出来的一样整齐漂亮,整张卷子都没有修改或者草稿,思路异常清晰,就像他光是看到题目,就知道要应该怎么写。 这么难的卷子,竞争这么激烈的a中,平均分只有70出头的考试,他照样拿了近乎满分,只做错一道不难的填空题,应该是个偶然,只是把题目的数值看错了。 林笑音敬畏地抄下了他的大题解题过程。 这个男生的思路实在漂亮。 数学就像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树,每一根枝条,每一片树叶都脉络清晰。 这么复杂的题,被他一一拆解,忽然一下子变得简单明白,有逻辑可循。林笑音按照他的答案抄了一遍,不知不觉就已经明白做法。 她很想向对方道谢。 但是,林笑音平时大多只和女生玩,在男生面前有点内向拘谨,既不知道怎么和异性相处,也不知道怎么夸奖他、向他道谢。 于是,她只是在订正完题目以后,低着头双手将试卷还回去,生涩地说:“那个,我订正好了,还给你。” …… 记忆在此朦胧。 说实话,如果光凭她对自己记忆中那个外班男生外表的印象,林笑音直到现在,都不敢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周朔。 但是,结合着她记忆里模糊的轮廓,以及陈窗说的话,林笑音感觉,对方应该就是周朔没错。 只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周朔当时居然是刻意找机会跟她说话的。 林笑音还有些不可思议。 她茫然无措,却又无法忽视内心深处涌起、并正在逐渐扩大的欣喜。 所以说,她喜欢周朔的时候,周朔可能……也是喜欢他的? 他是不是现在也…… 正在林笑音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间,房间外人影一晃。 周朔从自己的卧室走了回来。 这个时候,周朔已经离开了一个多小时。他有些担心林笑音的状况,也在意她的反应,就回过来看看。 周朔看到林笑音呆滞在电脑前,一会儿僵硬,一会儿在棉被附近滚来滚去,状态很奇怪。 周朔:“?” 他抿了下嘴唇,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头,于是生硬地找了个话题,试探地问:“笑音,我打算叫外送买点东西,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带的?” 谁知,他一出声,林笑音仿佛吓了一大跳! 她好像之前没有注意到周朔已经过来了,这下整颗球顿时飞了起来!然后一下子钻到棉被下面,将自己整个儿裹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林笑音从被子底下探出“小手”,匆忙地在电脑上飞快敲了好几下键盘。周朔感觉她似乎因为紧张,敲错了好几次键,反复纠正了好几回。 接着,周朔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将手机拿起来,只见是林笑音发来的消息―― 球音:【我没事!!!也没有东西要买!!!】 球音:【我在想很严肃的事情!你快点原地退出去,千万不要进来,让我一个人静静!】 周朔:“?” 第四十五章(小松鼠插画...) 周朔感觉不大对劲,反而走进房间,担心地去看她。 “你没事吧?” 周朔在球音的被子前蹲下.身,犹豫地问道。 球音炸得很厉害,她的内心正在“啊啊啊啊啊”地疯狂尖叫。 她感觉到周朔离得这么近,后退欲望愈发强烈。球音不得不又将手探出来,快速地敲字:【我没事我没事,我才没事,你快点出去啦!】 敲完字,她又迅速地团回被子里。 周朔见状,自然不放心。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谁知还没有碰到,林笑音已经伸出“小手”,在他触碰尚未成功的爪子上打了一下! 周朔:“……” 周朔问:“你还在不高兴?” 林笑音将电脑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敲字:【才没有。】 周朔顿了顿。 说实话,他现在隐约对林笑音的情绪有一些感知能力了。虽然林笑音目前表现出不愿意见他的架势,但周朔并没有感觉她很不开心。相反,他觉得林笑音似乎是高兴的。 于是周朔又问:“刚才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他这样问,林笑音反而停顿了一下,敲字:【你为什么这么说?】 周朔道:“……可能是我的错觉。” 球音:【啊?】 周朔说:“我感觉你现在,好像心情还不错。” 球音:“……” 周朔本来只是随口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不知他这句话里说错了什么,谁知林笑音一下子炸球得更厉害了,连棉被都拱了起来! 【没有没有没有!我才没有开心!!我现在超级不开心!】 林笑音拼命地撇清自己。 【反正你快点出去啦,快点出去!你出去我很快就开心起来了!】 说着,林笑音又用“小手”用力推周朔。 周朔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林笑音炸鼓鼓的模样,觉得她似乎有意在避开自己。 不过,林笑音用小手的力气还挺大的,打字也灵活,至少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 周朔浅浅皱了下眉头,但看林笑音反应这么激烈,他继续留着反而适得其反,便没有再强求。 他还是很担心球音,却不得不做出身体撤退的样子。 周朔迟疑地说:“那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的话,记得叫我。” 【嗯嗯嗯嗯嗯!】 林笑音回复得很快,可总觉得带着一丝疑似敷衍的味道。 周朔疑惑地看着球音,却默默退了出去。 周朔走后,林笑音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总算松了口气。 但她还是窘迫得头脑发热、面颊通红,根本无法自处。 林笑音又开始在地上滚来滚去。 很奇怪,以前她喜欢周朔的时候,周朔离得太近会害羞;现在她知道周朔很可能喜欢她,她居然变得更害羞了。 林笑音刚才简直无法直视周朔的眼睛。她觉得周朔的眼睛好看又温柔,她怕自己心跳会太快,然后泄露太多心迹。 她忽然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跟周朔相处才好,一边恍惚茫然着,一边胡思乱想―― 如果他们是彼此喜欢的,表明心迹以后,就会变成男女朋友吗?然后要做什么,要牵手吗?要接吻吗?要一起看电影吗?然后整天腻在一起吗? 林笑音对真实恋爱的经验实在匮乏,因为以前还是高中生,连她的朋友都没有真正谈恋爱的。她对感情的想象,主要来自于大量言情小说、少女漫画和电视剧,平时磕糖磕得厉害,和朋友聊天时是个理论的巨人,但是真的轮到自己可能要亲自上了,她反而不知所措。 林笑音自己情绪激烈的时候,创作欲望就会随之高涨。 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滚着滚着,脑袋里突然开始闪现创作的灵感。 反正现在思路太混乱,也静不下心学习了,林笑音索性卷起笔,打开绘画软件,开始画图宣泄情绪。 谁知,灵感一旦来了,下笔如有神助。 林笑音这一次,每一段线条都画得十分顺利,上色时更是福至心灵。她感觉自己画得比平时快很多,就像是笔操纵着她的手在自然而然地动一样。 她逐渐沉浸进去,几乎觉察不到时光流逝。 * 这一天,周朔又来看过林笑音几次,但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但次日中午,周朔刷林笑音社交软件的时候,看到了她更新的插画。 这天是周朔难得的休息。 虽然就算是休息日,手机也要24小时oncall待机,而且他也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但至少一整天都可以在家里,时间和活动范围相对工作日都要自由很多。 因为在意球音的情况,而球音又不肯跟他说,周朔从昨晚开始就在刷球音的社交软件动态。 当时交换账号的时候,两个人将所有社交账号都交换了。 球音的私人社交软件,是从来不更新的,毕竟实在没几个朋友,不过公开的社交网站里,她经常会放约稿和插画。 周朔发现有新的动态更新以后,便不自觉坐了起来。 林笑音发了之前小松鼠暗恋插画的后续,而且一次性发了三张图。 周朔一一点开来看。 三张图都是有情节连续性的。 第一张图,是之前那只小女松鼠没有勇气将自己的松果送出去,用尾巴裹着自己,很难过地抱紧了松果委屈。 第二张图,视角场景切换到公松鼠这里。它被很多小动物包围在中间,但眼角的余光,却能瞥到大树后面,那只小女松鼠没能藏起来的大尾巴。 第三张图和第二张图构图很相似,只是公松鼠的表情变了――它低下头,显出些许别扭的害羞神情,看上去居然像是对小小的女松鼠,也有好感的样子。 正是这第三张图,让社交网站上的评论一下子爆开了。 林笑音的这个社交账号,因为之前时不时会约一下稿,她也发了不少例图在上面,几个月来已经积累了一些关注者,但数量并不是很多,只有几百人。 但这几张松鼠的图一发,关注者忽然开始暴涨。周朔眼看着转发量快速增加,气势非常惊人,而且评论增加的速度也很快―― 【啊啊啊啊,是双向暗恋!我喜欢,好甜!!】 【小松鼠谈恋爱好可爱啊!】 【快发现吧快发现吧!】 【在一起,快在一起!】 【关注了,快更新!!】 【下次还会继续更新后续吗】 林笑音的社交网站上,这几幅画此时总体评价很好,大家都很期待的样子。 距离她发布短短两三个小时,关注者数量已经增长可观,虽然还远远比不上很多著名的账号,但已经肉眼可见地超越了普通人。 周朔很惊讶。 林笑音的才华能得到认可,他是为她高兴的,只是关于这幅画的内容,他略微有些在意。 这幅画的内容,和林笑音昨天的情绪变化有关吗? 如果画上可爱的小女松鼠是林笑音自己的话,那只看起来很烦人的公松鼠岂不是…… 周朔的眉心拧成“川”字。 他憋了片刻,还是没有忍住,又打开联系人去骚扰陈窗―― 朔:【之前问过你的那个学艺术的学长,你确定他和林笑音真的没有交集吗?他还在国外吗?真的没有回来吗?】 过了五分钟。 陈窗:【周帅哥你怎么又发疯了???】 * 这个时候,林笑音自己也在看自己社交网站下的评论。 创作者进行了创作,肯定会想知道反馈。而现代网络的便利,使得现在反馈的速度被大大地加快了,只要有流量,有时候一发布就能得到反馈。 林笑音自己都没想到这几幅图的效果会那么好。 发布大约几分钟后,她立即就刷出了第一条评论和第一个转发。她以往的插画,都从来没有过这么快的速度。 再然后,叮叮咚咚的提示音就像奏乐一样响起,林笑音眼看着自己的被关注量开始快速上升。 善良的读者们给了她大量友善而正面的评价。 林笑音这辈子没有一口气收到过这么多夸赞,几乎被捧得飘飘然。她集中精神,从开始有评论就很认真地回复,和看了的人交流。 小薛薛从约稿之后就一直关注她,好像也立马就看到了这几幅故事性插画。她表现得尤其兴奋,好像特别喜欢这些松鼠图,热情了发了一大堆评论,给她发了私信,并且在转发里还写了一大堆夸奖的话。 小薛薛:【太太!!你新画的松鼠好可爱呀!!!我好喜欢!!!】 球音:【嘿嘿嘿。[兔子脸红挠头.jpg]】 小薛薛:【以后还会画后续吗?还会吧还会吧还会吧。】 球音:【嗯嗯,肯定的啦。】 林笑音和小薛薛之间已经有了友情,自然一直回复她,两人聊了好几分钟。 她一边和小薛薛聊,一边刷着评论回复。 但很快,林笑音就回复不过来了。 评论的数量暴涨得实在太厉害,不要说回,她连看的速度都不太来得及。 林笑音连续刷了近两个小时,看得眼睛都花了,不得不停下休息。但成功的喜悦还没有完全散去,她的情绪仍然是兴奋的。 林笑音不可思议地沉浸在这样快速的变化中。在这短短两天时间里,她知道了周朔对她可能也是有好感的,他们并非完全没有希望,而且,连工作也一并有了起色。 只是,强烈的激动之中,林笑音又不可抑制地感到了一丝孤寂。虽然情况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是觉得很不错,但总觉得喜悦之中,仿佛缺了点什么。 她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系统,系统,你在吗?” 她说:“你看,我的被关注量涨得好快。这就是你说的‘爽点’对不对?其实不需要按你说的走刻板规矩的路线,我也是可以有进展的。” 林笑音问:“系统系统,你到哪里去了?你去出差了吗?” 依然没有回音。 系统这次消失的时间实在有点久了,而且十分突然。 这让林笑音有些不安。 但她除了呼唤系统之外毫无办法。虽然系统有时候会提起“总部”“上司”之类的词汇,好像存在别的地点一样,但他们见面的唯一方式就是在脑海里。如果系统主动消失,林笑音根本找不到它。 没有系统,林笑音就看不了评论区,也不会有人不断在她脑袋里嘀嘀咕咕了。 林笑音有些寂寞,也有些担心。 但眼下,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算没有系统,她也得自己做好自己的事。 林笑音定了定神。 等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林笑音没有再看评论和转发。 她沉了沉心,切换网页,改到搜索页面。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爸爸和妈妈的名字。 在发觉周朔和自己是高中同学以后,林笑音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如果这里是七年后的世界,那对爸爸妈妈来说,她是不是也死去七年了? 爸爸妈妈现在还好吗? 她死了以后,爸爸妈妈过得还顺利吗? 林笑音的心像弹簧一般,逐渐被压到收紧的位置。 父母是她内心一个非常柔软的部分。 她以前也会和父母吵架,不高兴父母试图控制她的人生。可是当灾难降临的时候,只有父母会义无反顾地挡在她前面,企图用牺牲一切飞蛾扑火的方式,来挽救她如残烛一般脆弱的生命。 林笑音是很想活下去的。 她当时迫不及待地抓住了穿书的机会,因为她知道她父母也希望她能活下去,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 林笑音按下了搜索键。 各种报道和咨询涌现出来,林笑音一条一条地开始看。 当时林笑音的事,只有极少量的新闻报道。而且大多是名不见经传的本地媒体,侧重点都在坚强父母卖房挽救独生女,或者十八岁少女患恶性肿瘤,以此探讨疾病年轻化的问题,连她的名字都不会提到。 对林笑音他们一家来说,林笑音身上发生的噩耗,无疑是天降横祸般的巨大问题。 可是这样的事情在社会上,其实并不罕见,几乎每年、每个地方都会发生。 世界上古怪的疾病多到难以想象,人间疾苦也普遍得难以置信。有很多很多年轻人乃至青少年,都在朝气蓬勃的年纪患上了各种治愈困难的恶性疾病;还有很多家庭,遭遇着各种各样的噩运。 而且,林笑音原本的家境并不算差,对媒体来说,也缺乏卖惨的点。 虽然她自己实在已经够惨了,但比起很多家徒四壁只能等死的患者,能够在最好的医院接受前沿治疗、被护士和父母悉心照顾到希望破灭的最后一刻的她,在某个很小的、已经很不幸的范围内,竟然仍然可以说稍微残余了一两分微不足道的幸运。 所以林笑音的病,并不曾引起超出学校范围的广泛关注。 而且就像绝大多数新闻一样,即使偶尔有一两家媒体报道,在时效性过后,也再也没有人关注后续了。 林笑音只找到很久以前的旧新闻,这上面的文字让她重温了一遍去世前遭遇的种种痛苦经历,回忆起了不少不想不太想想起的心境。 她的心丝丝流血,可是找不到她父母现在的近况。 林笑音泄气了,关掉网页,没有徒劳地继续靠互联网找消息。 她想了想,打开社交程序,给周朔发短信―― * ――这个时候,周朔正在逼问陈窗关于那个高中学长和林笑音之间的更多细节。 逼供到最后,连陈窗这样的八卦收集机都不由痛苦地惊呼:【我不知道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周帅哥,你放过我吧。我保证以后都不到处乱打听消息了。】 周朔还要问。 恰在此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一抬眸,发现发消息的竟是球音。 他立刻暂时放过了陈窗,点开来看―― 球音:【那个……周朔,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可以吗?】 球音:【是这样的,我想出门,但现在的身体不太方便。如果你下次休息有空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带去一个地方?我知道你工作很忙,可能太麻烦你了,拒绝也没关系……】 周朔回得很快。 朔:【不麻烦。】 朔:【你要去哪里?】 手机叮了一声,球音那边传来一条新的文字―― 球音:【我想回我原本的家看看。】 第四十六章(物理学原则...) 其实林笑音“原本的家”,是她生病以前居住的地方。她并不确定自己的父母现在还是不是住在那附近。 在她生病以后,为了让她有最好的治疗,她父母将原本位于城中的住宅卖掉了。为了尽快脱手换取现金,卖出去的价格比原本应有的市场价要低不少。 林笑音知道家里的存款并不算很多,她不清楚自己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其实很担心。 安静了几秒,林笑音又继续给周朔发消息。 球音:【可以吗?】 球音:【其实我父母可能都不住在那附近了,就算你同意带我去,可能也会白跑一趟。】 周朔那边似乎稍微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就回复了―― 朔:【可以。】 但接着,还不等林笑音高兴,周朔接下来发过的话,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朔:【我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里,我带你过去。】 球音:【诶?】 林笑音愣住。 球音:【你知道?】 朔:【嗯。】 周朔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稍微安慰了一下林笑音,就结束了对话。 等切换出对话窗口,周朔拿着手机,有片刻的沉凝。 其实,在林笑音去世以后,他一直时不时会关注她父母的情况,对林笑音的家人有一定了解。 只是,他不知该不该跟林笑音说,也不知该怎么说。 林笑音原本出生在一个还算殷实的家庭。 林笑音的爸爸曾经是个军官,军衔不算很高,但为人十分正派。退役之后转业安置到法院担任后勤职务,成了个体面的公务员,一直矜矜业业为国家工作,从未有过纰漏。 她妈妈则是小学老师,主要教语文,温柔而感性。她不仅有一种生活在文学和小孩中的恬适气质,在艺术方面也颇有感知力。从小到大,林笑音都被同学们羡慕有这样仙女一样温和又美丽的妈妈。林笑音自己在艺术上的那一些天赋,可能也承自母亲。 他们原本的生活,虽然不算大富大贵,父母和子女之间偶尔也会有摩擦,但也算平静幸福。 直到林笑音生病为止。 突如其来的厄运,光顾了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家庭。 林笑音的父母都有编制,虽然他们的医疗和退休金都有国家作为后盾保障,但收入都不算很高。 家里的房子,是早十几年房价还不高的时候,林父单位里分配的。尽管地段很不错,还带了学区,但也是已经有几十年房龄的老小区,既没有电梯,车位也很紧凑,一家三口只有七十平方大小。 后来房价暴涨,学生家长竞争激烈,中小学阶段内卷严重,学区房水涨船高。这样一个房子,在h市市场上的价格竟然也能达到三百多万,而林父林母零几年的时候在单位政策下买下来,其实总共才花了二十几万而已。 林父林母十分老实本分,虽然房价节节攀升,但他们从没想过将这个老房子卖掉套利,也没有另外再买其他房子坐等升值。 一家三口就这样十几年如一日安安分分地住在熟悉的小区里。对他们来说房子就是房子,不是钱,也不是攀比的道具,只是属于一家人的巢穴,一个让他们可以休息、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但是林笑音的病,让一切的宁静都被打破。 在医院里,住一天就是上千块。 基础的治疗费用,要做的各种检查,没有进医保的天价进口药。 林笑音的父母拼了命地想要挽救十九年来视若掌上明珠的独生女,想让她接受最前沿的治疗,希望即使不能痊愈,也要尽可能地延续她的生命。 他们卖掉了房子,变卖各种值钱的物品,竭尽可能和死神搏斗,争抢女儿已经悬挂在镰刀的灵魂。 然而一年后,林笑音还是死了。 独生女突然重病离世,对父母而言,无疑是无比重大的打击。 林笑音去世以后,周朔从种种渠道尝试了解过她父母的消息,还混在其他同学中去探望过他们。 在失去独生女以后,林笑音本来和蔼平凡的父母亲一下子像是老了几十岁。 她母亲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有整整五年都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开口说话。她甚至不能再看见别人家里健康的小孩,一看到就流眼泪。这样的状态,自然没有办法继续担任语文老师,现在常年在家里休养,几乎没有收入。 她父亲可能是因为早年的军旅生涯,精神要坚定一些,但也变得异常沉默寡言,在军营里练成的笔挺腰杆和肩背,一夜之间佝偻起来,头发忽然雪白。除了工作以外的时间,他就和妻子一起在家里呆呆地坐着。 他们现在住在比以前差很多的小区里,住很小很小的房子,只有林父一个人的收入,还要支撑夫妻两人日益衰老需要的医药费。幸亏两人体制内的医保报销比例很高,单位里知道两人的情况,也有所照顾,生活还不算太窘迫。 但比起林笑音过去记忆中的家,肯定是要落魄多了。 经济上的窘境还在其次,最重要的还是精神上的璀璨。夫妻两人现在状况都很不好,看上去比同龄人苍老许多。 尽管社会和朋友方面做过不少努力,希望能够改善他们的境遇,但是外人实在很难深入他们的内心。 周朔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他有些担心让林笑音看到这些,会让她很难过。 只是,如果林笑音想要见她的父母,他实在没有阻拦的资格。所以即使怀有忧虑,周朔还是答应了。 周朔有些不安,良久,还是低垂眼眸,开始在手机上排工作计划,将那一天空出来。 * 于是,一周之后,周朔到宠物店买了个有透明观景窗口的宠物背包,将球音放到背包里,带着她出门了。 周朔叫了车。 网约车司机原本看到他背了个宠物背包,以为是小猫什么的,谁知一看之下里面居然是颗瘪足球,未免觉得有些诡异,因此诧异地看了他好几眼。 周朔面容憔悴,上了后座,就闭目凝神睡觉,倒也没在意司机的态度。 他平时工作很累,没多久就睡着了。等快到目的地,周朔朦胧地醒来,才听到手机叮咚一声,打开一看,是球音在包里偷偷摸摸给他发的短信。 发件人:球音 【你没事吧?对不起,太麻烦你了。】 周朔顿了顿,就像寻常玩手机似的在车里回复:【没事。】 林笑音是知道周朔工作强度有多大的。 他上一周还是经常熬夜,或者说他其实已经长期缺觉并且生物钟混乱了。如果是以往的话,周朔休息会好好补上大半天的觉,但今天为了带她去看父母,起得反而比平时还早。 林笑音看着周朔困倦疲惫的模样,实在心有愧疚。 周朔仿佛看出林笑音的内疚,又编辑短信给她道:【我累是公司的原因,不是你的原因,不用在意。】 林笑音看到这样的信息,稍微安心了一点,还愧疚却没有完全消散。 而且,随着车子行得越来越远,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久别的父母,她内心也有些淡淡的忐忑不安。 一旁的司机,眼角余光注意到周朔发一会儿短信,他的背包里就有东西震一下,眼光不免更为诡异,但憋了半天,还是没有问出口。 * 等抵达目的地,周朔背着球音下车。 林笑音讷讷地透过透明视窗往外看。 林笑音身体是足球的时候,她一直待在周朔家里,还从来没有出过门,这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观察世界,对林笑音来说很新鲜。 但这里显然不是她从小长大的街区。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地方,放眼望去没有任何熟悉之处。 从网约车行驶的时间来看,这里恐怕离市区很远。小区里乱糟糟的散落着各种小店小摊,走在路上有种混乱的感觉。房子看上去都很旧了,比林笑音原本的家还要旧,墙面上的粉刷早已剥落,变得斑斑陈旧。 周朔似乎对这一带颇为熟悉,甚至没有用手机导航。 他走到一栋楼旁边,指了指二楼的窗户,对林笑音说:“你父母现在就住在那里。” 那是一扇很旧的窗户。碎了的玻璃用胶带艰难地贴着,外面装的防盗栏还是铁的,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风吹雨打生了不少锈,成了深褐色。 旁边的阳台外面晾晒着几件款式老旧的衣服,林笑音认得,的确是她父母的衣服。过去七年了,他们居然还在穿以前的衣裳。 透过阳台的窗户,能看到里面似乎堆了很多不值钱的杂物。 林笑音的心碎了。 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预期,但亲眼看到父母因为她而降低了那么多生活的标准,林笑音胸中还是一阵绞痛。 住处已经足以看出很多事,她不需要亲眼见到父母,已经知道他们过得如何。 周朔问她:“你想上去吗?我可以带你敲门。” 周朔的语气缓慢而温柔,就像顾及着她的情绪。 林笑音沉寂了很久。 良久,她沮丧地耷拉下来,摇了摇头。 她给周朔发短信:【算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上去会吓到他们。我父母年纪大了,我怕他们受不了。】 林笑音其实很想见父母,她胸腔中涌动的思念几乎要喷薄而出。 就算一眼也好,她想再见见他们的样子。 可是现在还不行,她强压下了自己上楼的愿望。 她觉得自己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告诉父母她是林笑音,他们应该都会接纳她。但是变成一颗足球,到底还是太夸张了,林笑音自己有些情怯,而且她知道年纪大的人很多都会有心脑血管疾病,她担心对父母的刺激太大,反而会伤到他们的身体。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等她能变回人身,就能回来见爸爸妈妈了。 林笑音的目光留恋地缩在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户上,过了很长时间,才逼自己收回来。 她给周朔发短信:【回去吧,这样你也可以补觉。】 周朔将背包背在胸前,猫眸有些担心看她:“可以吗?” 【嗯。】 短短的旅途就这样结束了。 两人重新打车回家,一路无言,颇为安静。 等重新回到周朔家里以后,林笑音向他道谢,就默默滚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回,周朔知道她可能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来好好整理思路,没有多言,只是替她虚掩上门,便自己回了房间补眠。 林笑音回到卧室。 她滚到落地镜前,看自己如今的样子。 一颗瘪瘪的足球,即使她尽量维持自己表面干净,仍然无法掩饰破旧和狼狈。 林笑音脑海里飞快地回想着这短短几天来发生的事情。 发现周朔和她可能是高中同学。 发现周朔喜欢的人可能是她。 系统忽然完全失去音讯。 还有她的父母…… 然后林笑音有些犹豫,却轻轻地、自言自语般地开口:“系统,我其实并没有穿书吧?” 系统已经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出声了。但这一次,就当林笑音觉得依然会是一片寂静的时候,脑海中忽然又传来了小小的声响。 “嗯。” 系统的声音说,纸片小人又出现了。 “你终于确定啦。” 林笑音笃定地道:“这里并不是书里的世界,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只是时间推进了七年,让我误以为来到了不一样的地方。我的家人、朋友,还有周朔,其实一直都在这里。” 但她顿了顿,又说:“可是这样的话,我为什么会变成足球?之前发生的事,又要怎么解释?” 这几个月来,在林笑音身上发生的事,实在太不科学了。 如果这里是真实世界的话,实在太超乎想象。 谁知,这一次系统没有肯定她的判断,而是摇了摇头:“那不是,这里的确是书里的世界。” 林笑音道:“可是我的家人和朋友,全都在这个世界里啊!” 系统抱胸点点头,说:“没错,只是你要换一个思路。你的确没有穿书,但那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在书里。” 林笑音愣了一愣。 系统带着她回忆:“当时还在医院的时候,我不就告诉过你了吗。当时我跟你说过,‘快点做好准备,第一位读者已经进来了’。从那个时候,故事就已经开始了。如果你不是从那时就一直在书里的话,又怎么会有读者呢?” 林笑音懵了。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时候。 她说:“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系统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它给人的感觉成熟了许多,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系统点头道:“嗯,我毕竟是系统嘛。” 林笑音良久回不过神来。 她迟疑地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问:“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只是一本书里的角色?” 系统说:“真还是假,就要看你自己怎么想了。其实书就是你的人生,你的人生就是书。再说,真的和假的的标准,又是以什么来判断的呢? “每个人都会在生活中扮演一个角色,每个人的人生都会发生一些事情。如果假设每本书中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是虚构的话,那么世界上又有谁敢说,自己的人生一定是百分之百真实的呢? “会有人将不可思议的事情,当作是不真实世界的证据。但实际上,所谓的不可思议,仅仅是因为不符合那个人原本世界的世界观逻辑。每一个世界的逻辑法则,都基于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 “如果一个世界的基础规则是物理学,人们自然会觉得科学是真的,魔法是假的。可是物理学的原则,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为什么它就一定是客观必然存在的呢? “那么,如果有一个世界,有魔法的规则而没有物理学的法则定律,那么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不是魔法才是不容置疑的真理,科学的世界才是虚构幻想的产物? “我并不想把话说得太死,但你想要怎么理解自己的人生,就交给你自己来判断了。” 林笑音定定的,仿佛回不过神来。 系统说:“我要走了。这个世界在你眼中已经没有秘密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林笑音反应过来。 她说:“等等,可是我还是足球啊,这样的话,我什么时候能恢复成人呢?” 系统“啊”了一声。 它说:“你是这本书的主角啊,故事内容是由你自己决定的。” 林笑音问:“所以……?” 系统说:“所以你非常想变成人、并且相信自己可以变成人的话,就可以变成人啊。” “啊?” 林笑音愣住。 林笑音抬起头,发现落地镜晶莹剔透的镜面中,不知何时倒映的已经不再是一颗瘪瘪的足球,而是她自己穿着校服的身影。 林笑音忽然感觉周围过分安静。 她在脑中呼唤道:“系统?” 可是,已经再也没有声响了。 第四十七章(“……我一直好想你。”... 此时此刻,周朔正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回家以后,因为长期工作的疲倦没有恢复,他几乎倒头就在床上睡着了,直到几个小时以后,手机震动才醒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发现是陈窗。 他一上午给他发了好些搞笑链接和杂七杂八的新闻,不过周朔都没看到。 陈窗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周帅哥,今天干啥呢,咋不声不响。】 周朔停顿,反正也不想起床,索性撑起身体,靠在枕头上,就在床上回复道:【抱歉,之前在睡觉。】 陈窗:【哇靠,你最近什么工作啊,又这么忙吗。你昨天不会熬夜到早晨吧。】 朔:【没,昨天睡得挺早。只是今天有事,上午出了下门,回来困了。】 陈窗:【啊?一大早就出门,干什么去啊。】 朔:【去了趟林笑音家。】 虽然陈窗的问题废话有点多,但周朔想了想,都直接回复了。反正陈窗也知道他喜欢林笑音,没必要瞒着。 不过,周朔本来以为这只是随意的闲谈,陈窗甚至有可能不会多问,但谁知,接下来对方的反应,大大出乎了周朔的意料―― 陈窗:【???】 陈窗:【卧槽,你被她父母叫过去了?!他们竟然直接找你了!】 陈窗:【你那边没出什么问题吧?我之前可是替你说透好话了。听林笑音表妹那个口风,应该不至于还要为难你吧?】 陈窗说的话,让周朔渐渐拧起眉头,感觉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问:【说好话?什么被叫过去了?什么表妹?】 陈窗:【啊?你不知道?】 陈窗:【就是之前林笑音的表妹联系我,说林笑音的父母知道你高中喜欢林笑音的事了啊。】 陈窗:【当时我怕他们是觉得你冒犯死者,要抓你兴师问罪,一直帮你说好话。】 周朔皱眉。 陈窗说的事情,在他听来怪怪的。 朔:【林笑音的父母怎么会知道?我不知道发生过这些。】 陈窗:【你今天不是被林笑音父母叫过去的吗?】 朔:【不是。我自己想过去的,也没见面,只是楼下看了看。】 朔:【……你说的内容都是什么事,聊天记录给我看看。】 陈窗那边似乎很摸不着头脑,但也不含糊,没多久,他就把自己跟“林笑音表妹”的企鹅号全部聊天记录都截图转发过来了。 周朔茫然地点开陈窗的截图,等看清陈窗所说的“林笑音表妹”用的账号,登时头就炸了―― 这不是林笑音本人的账号吗???!!! 周朔内心升起一种很不妙的预感,他给陈窗打字道:【这个账号是林笑音本人的。】 陈窗:【对啊!但林笑音已经死了啊,肯定不是她本人在用嘛。对面跟我说她是林笑音表妹,我就通过了啊。】 朔:【???】 周朔原本还因为连续加班倍感困倦,看到这些,他几乎瞬间就醒了过来。 他重新按照陈窗发过来的顺序,一条一条往下看,只看了个开头,就顿时头皮发麻―― 和陈窗对话的哪里是林笑音的表妹,这根本就是球音本人! 周朔感觉自己的脑袋里被凭空塞进了一台高速搅拌机,开关一按,哗啦啦把思路搅得一团乱,也让他困意全消,清醒无比。 陈窗和林笑音的这些对话,他越往下看,越是心惊肉跳,耳朵也不自觉地开始发烫。 很显然,他那天说自己以前认识林笑音以后,原本以为自己是穿书的球音,很快就反应过来这里还是她原本的世界,所以尝试登陆了自己以前的社交账号。 她成功了。 但是她也知道直接说自己是林笑音会吓到人,所以才披着莫须有“表妹”的皮跟其他人说话。而陈窗这个傻瓜,他真的信了! 周朔将两人的对话记录看得很仔细,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没放过。 他注意到林笑音原本并没有想问很仔细,是因为陈窗耍宝太多,才让对方起了疑心。 他注意到林笑音稍微诈了陈窗一下,从陈窗口中掏出了他喜欢过林笑音的真话。而且,陈窗甚至还透了他一大堆暗恋时做傻事的细节。 他还注意到林笑音在看到陈窗说出他高中暗恋林笑音的事实以后,林笑音整整沉默了十多分钟。虽然她和陈窗说的时候,用打电话来掩饰,但周朔却很清楚,林笑音始终待在他隔壁的房间里,一步都没动过,更不可能打电话。 而陈窗在那之后居然还没停,又说了许多根本没有必要的废话。 看完这些聊天记录,周朔的脸逐渐发热。 发烫。 滚烫。 燃烧。 他快要疯了。 周朔的表情很僵硬,但内心几乎崩溃。 他冷淡地关掉了陈窗的聊天窗口,僵持一会儿,然后周朔慢慢蜷缩起身体,将头埋到两膝之间。 几个礼拜以来略略长了几分的碎发垂下来,搭在耳畔,乌黑的发丝之下,他的耳尖已经像兔子一样通红。 周朔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被好友卖了。 他竟然被迫就被表白了。 等他发现的时候,事情都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林笑音已经整整知道了一个星期了!而且要是他今天不凑巧说起自己去了林笑音父母家的话,很可能本来会一直不知道! 周朔心乱如麻,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海中策马而过―― 所以林笑音已经知道了? 她是怎么想的? 她被吓到了吗? 发现自己长期住在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家里,会突然变得很害怕? 周朔回想着林笑音这一周来的种种表现,发现并非完全没有端倪。 难怪球音之前一看到他就吓得弹起来。 难怪她最近在他靠近或者尝试触碰她的时候会躲,像个小动物似的。 还有……难怪她上个礼拜在房间里满地乱滚,算算时间,当时正好是她和陈窗聊完天的时候。 事情的过程在脑海中渐渐清晰。 周朔懊恼地捂住了额头。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朔回想着林笑音这一周面对他时的各种细节、各种反应。 说实话,虽然有可能是他自我感觉太过良好的错觉,但周朔觉得,林笑音似乎并不排斥他。有时候她给人感觉有些瑟缩,拼命努力不让他接近,但不像是厌烦,更像是害羞……甚至于,周朔感觉,林笑音其实是有一点高兴的。 周朔抿紧了嘴唇。 他觉得自己可能过于乐观了,可是光是这种可能性存在,就让他坐立不安,内心禁不住地有欣喜的情绪冒出来。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让自己冷静下来。 周朔逼迫自己用理性的头脑思考应该怎么办。 反正林笑音已经知道了,要不就,直接坦白吧? 最起码,也可以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这样一想,周朔便下定了决心。 他从床上站起来,换了身题目的衣服,走到隔壁。 林笑音的门虚掩着,还是周朔自己给她关的。 周朔紧张起来,他清了下嗓子,喉结微滚,然后出于绅士风度敲了两下门,因为球音没法回应,他便习惯性地直接推开―― 那个时候,林笑音正好刚刚恢复了人身。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还有些怔怔的。林笑音不敢相信自己如此轻易就恢复了人身,她的表情茫然之中带着一丝无措,就像是小鸟刚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破壳而出一般。 她的双手放在胸前,手指以下的部分不自觉地缩在宽松的校服袖子里。上衣校服很长,下摆可以遮到屁股。林笑音的圆眸雾蒙蒙的,她听到声音回头,看到跨进来的周朔,脸上显出诧异的神情。 周朔走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魂牵梦绕十年的女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房间里。她拘谨地站着,像是下错了车站的乘客。 周朔几乎愣住了。 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天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到底有多想见到林笑音。 上一次林笑音化人的时候,周朔烧得很糊涂,只剩下非常朦胧的印象。他事后回忆起来也觉得遗憾,那次他没有做好准备,他很想和她坐下来好好说话、好好相处,哪怕只有一小会儿机会。 这一次,情况发生的同样猝不及防,但至少,周朔完全是清醒的。 林笑音看到周朔恰巧在这个时候进来,似乎也很意外。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这个动作落在周朔眼中无比可爱,就像是清风碰了一下小樱花。林笑音张开口,似乎想要解释一下:“那个,我……” 她太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声音有些发涩,很轻,很弱,像是第一次出声鸣叫的雏鸟。 周朔回过神来。 没等他清晰地对眼前的情况做出冷静的判断,他身体的自然反应已经代替他的大脑做出了决定。 周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速度就像有人在追赶一样快。 然后,他走到林笑音面前,一句话都没有说,先弯下腰,用力地将她一把抱紧怀里。 周朔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双手约束着她的腰。 两个人像牵牛花缠绕着树枝一样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周朔使劲地抱着她,难分彼此。 林笑音的温度如此清晰,真实得不可思议。 这是他无数次在梦境中渴求过的温暖。 他有过很多话想说,在无数个日夜,尝试构思过很多能让自己显得潇洒而随和的话语,可是到这一刻,他全部都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只成了他口中唯一呢喃出的一句话:“……我好想你。” 周朔埋在她的颈侧,轻轻地不停说道:“……我一直好想你。” 悄悄地,林笑音被压在周朔胸口,她的长发垂在肩头,乌发之间,她雪白的皮肤和笋芽似的耳朵尖,都静悄悄地变成了灼眼的绯红。 第四十八章(重见父母) 周朔抱得很紧。 林笑音感觉自己像被树藤死死地缠住了,周朔的手臂铁箍似的箍着她,片刻都不愿放松。 林笑音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 她耳边能听到隆隆的心跳声,像有节奏的激烈鼓音,却不知是自己泄露了心声,还是周朔的心跟她一样正在飞快地跳动。 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姿态拥抱了很长时间。 直到林笑音实在有些承受不住了。她感觉身体因为紧张而绷得太僵要麻了,才用力推了推周朔,尴尬道:“那个……我们可以换个别的姿势吗?” “……噢。” 周朔慌忙回过神来,仓促松开林笑音。 手掌松开的那一刹那,周朔感到一阵空寂,他其实还并不想松手。 周朔迎上林笑音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控地抱了她许久,也意识到林笑音其实知道他喜欢她,忽然有些无措。 周朔慌张道:“……抱歉。” 他抬手摸了一下鼻子,将目光瞥向别处,试图以这样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但他的眼神又忍不住轻轻瞥回来,偷偷观察林笑音的反应,等看到她通红的面颊,又不敢多看,匆忙将目光挪远。 周朔这辈子也没和林笑音面对面好好说过几次话,虽然和球音用打字对话已经习惯了,可现在看着她的脸,感觉又有些不一样。 他主动开口,试图缓解一下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氛:“你怎么……变回来了?” “发生了一些奇怪的情况。我其实也没有准备。” 林笑音拘谨地垂着头,轻轻说。 她其实直到现在,都还在不断回想系统的话。 按照系统的意思,她其实一直自己被自己限住在身份里了。 她以为自己必须要等一个叫“作者”的人,来赋予自己变化的能力,但实际上,这个决定权居然是在她自己手上的。 她的确没有办法改变别人,也没有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但至少,她可以决定自己现在和未来的身份。 现在想来,她变成足球之前,内心的确充满了担心会出现不可控意外的惶惶不安。而她后来两次变回人,都是因为她有非常强烈的变化念头,并为此付出了行动。 林笑音忽然觉得有些惆怅,又有些释然。 她自以为自己获得新生以后,已经足够豁达、足够叛逆自我了,没有想到居然仍然会被这样思维局限的小问题绊住。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自己再度重获人生的呼吸,感受空气通过器官充盈肺部带来的舒适和满足。这样的感受,无论是在她身体出问题以后,还是变成足球的时候,林笑音都很长时间没有过了。 然后,她睁开眼,又看了眼前的周朔。 林笑音想到刚刚那一抱,不禁局促地挪了挪脚尖。 她知道周朔可能喜欢她,她自己也喜欢周朔,可在当下的环境里,却觉得紧张。 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提那一抱,也没有提自己内心那点小心思,也没有人戳破对方的情愫。 周朔说:“我、我没想到你一下子就会变回人身,还没有准备好东西。要不,等一下带你去超市买吧。” 谁知,林笑音摇了摇头。她红着脸说:“不用了,我其实……想要回父母家。” 周朔愣了愣,恍惚回过神来。 也是啊。 林笑音自己有父有母,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莫名其妙认为林笑音依然会选择住在他这里呢? 周朔完全能够理解这个逻辑。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一下觉得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似的。 周朔其实,本来都已经将之前想到的、林笑音可能会需要的东西,全放在购物网站的购物车里了,只需要点一点下单就行。但他之前没想到林笑音会这么快恢复人身,总以为会有征兆,现在却后悔没有未雨绸缪。 如今,购物车里的准备仿佛一下子都没了用处。 他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林笑音说:“我想今天就回去。” 周朔:“……好。那我送你。” 林笑音道:“可以吗?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早上才陪我回去过一趟。” 周朔说:“不麻烦。”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道:“那我等下帮你收拾行李。” 林笑音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表达什么,但最终没有在这个场景下说出口,只是害羞地道:“谢谢。” 林笑音很担心爸爸妈妈,只要她早一刻回去,爸爸妈妈或许就会少伤心一点,所以她想尽快回家,马上就开始整理东西。 周朔什么都没说,默不作声地帮她整理东西。 林笑音原本以为属于自己的行李就是高考复习资料,这些都是她当初托周朔帮自己买的,她开始有收入以后,也迅速付过钱了,用塑料袋拎上就可以走。所以,当她看到周朔居然拿出一个自己的旅行箱,将电脑和数位板也往里面放的时候,有些吃惊。 林笑音诧异地阻止他道:“这些原本都是你的东西啊,我没有想带走的。” 周朔顿了顿,道:“手机和数位板本来就是送你的,电脑你也可以拿走,反正我也不用了。你平时要工作,不能没有这些东西吧?” 林笑音说:“没关系的,我之前赚的稿费还有剩余,等回家以后马上可以再买。” 周朔略微沉默。 他想了想,然后道:“那你先拿回去顶一阵子,就当是我借你,你过段时间再拿回来还我。” 周朔这样说着,然后望着她。 他心里其实想的是,如果林笑音向他借了东西,那她就一定会有要还的日子,他就还能再见到她。但如果什么都两清地让她走了,他们可能就再也没有理由见面了。 果然,这个说法让林笑音没有拒绝。 她想了想,就点头道:“好,那等我自己买了可以用的,就把东西还你。” “嗯。” 林笑音因为之前是颗足球,能完成的活动很少,东西也不多,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好了。 周朔帮她拎了行李箱,然后叫了网约车。 将近一个小时后,两人又站在了那栋老小区居民楼的楼下。 林笑音抬头望着高处陈旧的窗户,推着手里的行李箱,忽然有些紧张。 周朔看着她握着行李箱推杆发抖的手,问:“要我陪你上去吗?” 林笑音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林笑音想了想,又叮咛道:“我爸爸以前是军.官,性格比较敏锐。我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家,你忽然和我一起上去的话,考虑我的情况,他可能会觉得你不像是正经人。你先在楼下等我吧,我上去看一下情况,跟他们讲讲你的情况,铺垫一下。最多不超过十分钟。” “好。” 周朔并不是很擅长和长辈相处,且对林笑音有些特殊的感情。 他听到林笑音描述她父亲观念的话,不由感到胃里一阵忐忑,忽然变得比林笑音还焦虑。他也怕会尴尬,点头同意了林笑音的话。 这个小区实在太老旧,人员也混杂,下面的单元门被用石头卡住打开着,不需要摁门铃。林笑音推着行李箱,直接上了楼。 这个楼一梯三户,总共七层楼高,没有电梯。住的人很多,楼道却非常窄,走在里面十分逼仄。 林笑音走到现在父母居住的门前。这一层三户人家,另外两户都是防盗门,只有她爸爸妈妈家用的是一层铁门加一层木门的老式屋门。林笑音又感到一阵苦涩。良久,她举起拳头,轻轻敲了三下门。 有一会儿没反应,于是,林笑音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迟缓的脚步声,然后就是按门把手声,里面那扇半旧的木门“咯吱”一声开了。林笑音抬起头,隔着铁门的纱网,迎上苍老的男人的脸。 林笑音几乎认不出这是她父亲。 他的胡子养得老长了,头发全是白的,衣服很旧也乱糟糟的,给人感觉很邋遢。 以前爸爸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爸爸精神面貌总是很好,很热心肠,一直维持着锻炼,所以身材也很健硕,以前他穿军装的照片更是硬朗英俊。林笑音简直不敢将眼前的老人和她记忆中的爸爸联系在一起。 那个老人,在看到林笑音的刹那,彻底呆了。 他的眼皮向上抬起,嘴微微张开,露出一个极度震惊的表情,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林笑音看到他这个动作吓坏了,以为是自己的出现刺激他发生了什么心脏毛病,连忙松开手里的行李箱,着急喊道:“爸爸,爸爸!我是笑音!你快开门!你不要紧吧?” “你……你……” 好在老人并没有真的心脏病,他只是太过震惊了,心脏一下子抽得太厉害了。他连忙去找钥匙,一边抖着手开门,一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林笑音,一边喊道:“丽云,丽云!” 林笑音的母亲本来正在房间里发呆,听到门口的骚动,迟疑地出来看看。等看到林笑音的脸,她同样倒抽一口冷气,震惊地睁大了眼,满脸地难以置信。 林笑音一家都是唯物主义者,但这一刹那,林笑音能感觉到,她父母以为自己身上发生了超出常识的事情。 然而对失独的父母来说,即使是能见到鬼魂也是好的。 林父这会儿已经把门打开了,林母迫不及待地撞开门冲出来,一把将林笑音拉到怀里,紧紧地抱住。 林笑音的母亲是个个子十分娇小的南方女性,其实林笑音初中就长得比妈妈高了。但是这一刻,林母的双手那么用力,留住她的信念这么强烈,让林笑音有一种自己还是柔弱的小孩子的错觉,而妈妈却像山一样,勇敢刚强地要保护她。 林笑音一下子觉得眼眶烫了起来。她这几个月来,孤身一人,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努力适应环境,她可以做好的,可是这一霎那,坚强的防线忽然被攻破了,她觉得自己是可以软弱的,她是有可以依靠的地方的,有人会是她的后盾。 猝不及防地,林笑音忽然哭了起来。 她更咽道:“妈妈,我好想你啊,我之前好害怕。” “宝贝,宝贝是你吗?” 林母也哭了,她拼命摸林笑音的头发、她的背还有手,在摸到林笑音不仅有形体而且有温度的时候,她显然愣了一下。 但听到林笑音的话,她心碎极了,抱紧了女儿,问她:“别怕别怕,妈妈在这儿。之前你在的地方很黑吗?是不是很可怕?你是怎么……” 林母的话还没说完,林笑音忙说:“妈妈,我是活的。” 林母呆了呆,显然对现状的状况还有一大堆不解,她甚至判断不出是不是在做梦。她满脸都是泪,慌张地将女儿往屋里带,道:“进来说,先进来慢慢说。” 林笑音没有立即进屋。 她想起周朔还在楼下等着,忙对父母道:“稍微等一下,有人送我回来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帮我,现在还在楼下等。” 林父林母微惊。 林笑音跑到两层楼台阶之间的楼梯平台,将头探出去,对楼下的周朔招了招手。 楼下的周朔正在玩手机,但根本玩不进去,他听到哭声了,一直在关注楼上的状况。看到林笑音在对他挥手,周朔愣了愣,也对她挥了挥。 林笑音对他喊道:“上来上来!” 周朔给人的感觉有些木讷,他起了身,也朝楼上走去。 林父林母才住二楼,很快就上来了。 林父林母听笑音说楼下还有人,头脑还是懵的。 他们本来以为林笑音这种情况的“恩人”,可能会是个有些奇怪的人,比如说尼姑和尚道士什么的,却没想到走上来是个正正常常的年轻小伙,给人感觉有点内向,长得还挺帅的。 周朔见到他们,有些拘谨,对两位老人点了下头。 林父林母不知所措,也点了下头。 僵持了几秒,林母才回过神来,做出了一点要招待客人的样子,迟疑道:“那进屋吧?” 第四十九章(回家) 四个人一起进了林家。 女儿死而复生、失而复得,林父林母都激动坏了,注意力完全在女儿身上,恨不得马上抱着女儿痛哭一场,将她这些年怎么了、怎么回来都问清楚。 只是多了一个周朔,气氛就变得有些古怪。所有人都进了屋以后,虽然人数不少,但家里居然安静了片刻。 家人重逢,林家三个人都红着眼眶,林母抹着眼泪,林父虽是硬撑,但也不停地在擦眼角。唯有周朔是个外人。周朔感觉自己是只混入鸟群的松鼠,怪不自在的。 而这时,林笑音则观察着自己父母的家。 现在林父林母住的家,和林笑音对自己家的印象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家虽然住的也是老小区,可是因为是政.府部门的分配房,又是好地段学区,住的人家都相对体面,小区里里外外都很干净,装修也很考究。 而林父林母现在的家,却有种破败的感觉。 墙面很久没有刷新过,黯淡地泛了黄;木地板太旧了,板材已经有些凹凸不平,缝隙很大,有些地方踩下去还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家具全都有些破旧感,沙发破皮了,露出里面蛛网似的细密隔层,桌子不是很平,一个桌角下垫着废报纸。 林笑音不由生出一股愧疚来。 如果不是她,爸爸妈妈也不用过这样的生活。 这时,林母显得很慌乱,她的手抓住林笑音就没松开过,人急得团团转,不断问她:“饿不饿?宝贝多久没吃东西了?渴不渴?冷吗?这些年你都在哪里飘荡,有没有人对你不好?” 林笑音的确有好几个月没吃过东西了。 因为变成了足球,她大部分时候都不吃不喝,只有见雪姐那次在咖啡馆幸运地吃了块小蛋糕。 但林笑音现在并没有不舒服,她摇头道:“妈,我没事。” 林母死死地望着林笑音,迟疑道:“你……你……” 林母抓着林笑音的手很用力,用力得林笑音感觉自己手背都发白了。 林笑音知道妈妈肯定是想问她死了以后的事,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妈妈脑袋里现在一定充斥着许多奇怪的念头,比如觉得她是不是在地府待了七八年,或者作为鬼魂乱飘,林笑音从她妈妈的措辞里听出来了。 林笑音主动说:“妈妈,我没有变成鬼魂,也没有去地府。我醒来的时候,直接就已经到七年后的今年了。不过我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这里就是我原本的世界,以为是到了别的地方,所以耽搁好几个月才找回来。” 林笑音顿了顿,又指指一旁的周朔,补充道:“这段时间以来,都是周朔在帮我。我们最近才发现我们是高中同学,因为我之前的状态有一点奇怪……” 林笑音将这几个月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娓娓道来,只是省略了一些她对周朔微妙的感情变化。因为一来周朔本人就在这里,她不好意思讲,二来林笑音也觉得现在还没有必要让父母知道。 考虑到林父林母都没看过网络小说,可能很多概念都不了解,林笑音特意讲得特别慢。 然而,当得知林笑音这几个月来一直维持着足球的外形,林父林母仍然大吃一惊。他们完全没想到女儿的遭遇居然会是这样的,即使他们已经在用脱离现实的思维在揣测这件事,依然难以消化。 等林笑音全部讲完,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林父林母面面相觑,像是还不能完全接受。 即使林笑音说的过程中,他们已经问了很多问题了,仍然觉得她讲述的情况难以理解。 林父林母的脑海中充斥着许多难解的问题―― 穿书?穿书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这样的书? 为什么穿书会变成足球呢? 成为足球以后,林笑音又怎么能生活下来呢? 足球吃什么,穿什么,会不会冷啊?宝贝女儿这些日子,过得到底怎么样呢? 林父林母满心焦灼。 林笑音说得口干舌燥,中途喝了好两杯水了,见父母实在不明白,只得泄气道:“没关系,爸爸妈妈,这些事我以后慢慢解释好了。反正我没有变成鬼,直接醒来就是七年后了。还有周朔是我的高中同学,也帮了我很多,是我的恩人,你们知道这些就可以了。” 林母连连点头。 她看向双腿并紧坐在木头沙发上的周朔,无比感激地道:“音音的事,实在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 林母说着说着,又要哭了。 周朔因为喜欢林笑音,在两位长辈面前有些拘谨。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了多么需要别人报答的事,再者,又有些担心两位老人看出他对他们失而复得的女儿有非分之想,显得格外谦逊,不仅没有那种挟恩图报的居高临下,姿态反而比一般晚辈更加礼貌。 眼见着林母又要掉眼泪,周朔手忙脚乱地道:“阿姨客气了,我没做什么。” 周朔这种恭敬谦卑的态度,反而让两位老人对他好感更甚。 林母热切道:“千万别这么说。” 她看着周朔眼底乌黑的眼圈,还有难掩疲倦的神情,着急道:“你今天陪音音忙活了一天,还没吃晚饭,一定饿了吧?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对了,你留下来吃晚饭吧,一定要留下,你等一下啊,阿姨马上就去买菜。” 林母殷切相留,说着就要起身。 林母和林父压根没有料到林笑音会忽然回家,因此全无准备。他们这些年来过得非常朴素,饭都是随便吃吃的,林母甚至吃不下饭,一看到筷子和碗就想到女儿再也不能在家里吃饭了,然后啪嗒啪嗒掉眼泪,食不下咽,只能偶尔吃几口素菜,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但现在,林母忽然活络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出去买菜,一副准备大干一场、做一桌子菜的样子。 周朔看林母一边慌乱地找东西,一边不停地瞥林笑音,显然是不舍得出门的,生怕一眨眼女儿就消失了。 周朔张了张嘴,犹豫片刻,不知该不该开口说现在的手机app已经发展到可以上门送菜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了,道:“阿姨,你要是不想出门,可以不必自己出去,可以用手机叫。我来买好了。” “啊。” 林母果然是不想出门,听到周朔的话就停下了步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踌躇地走过来,道:“怎么能让你买菜,我来我来。要怎么弄啊?我不会搞。” 林笑音去世以后,林母做什么都没了兴趣,虽然有手机,但也不想上网。 周朔接过林母的手机,帮她下载app,讲解怎么使用。 周朔自己是做程序的,又喜欢用电子产品,他的讲解其实很简单清晰,只是很多词林母不是很听得懂。 林母拿着手机,拿出了老花眼镜,慢吞吞地跟着周朔的解说使用。 等林母会用了,马上端着手机戳来戳去选菜去了。 周朔松了口气,后退撤回来。这时,又感到一只铁似的大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只手天然力道就很大,周朔的身体被拍得往下一沉。 周朔转过头,却见林父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这位老人刚才梗着脖子,却一直偷偷抹眼泪,眼眶都哭红了,但作为曾经的军.官,他眼里仍有与普通人不同的威严。 周朔被林笑音的父亲盯着,紧张得后背绷紧。 但接着,林父只是用力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无比感激地上下摆动。 林父没有笑,他语气有一种庄严的认真,他郑重地握周朔的手道:“谢谢,真的谢谢。” 周朔:“……” 周朔窘迫道:“不用客气。” 林父用力拍他肩膀:“你是个好青年,以后一定要常来家里坐坐。” 周朔:“……好。” 周朔有些战战兢兢的,但林父却好像很高兴,他又用粗糙的手擦了擦眼角,眼睛还在哭,但嘴角却笑了。 他说:“等下我和丽云一起给你烧几个好菜。” 外卖小哥很快送来了林母买的菜。 林母实在买了太多,外卖小哥竟然两只手才拎上来。 林父林母两个人一起忙活起来,在厨房里烧菜。他们两个都担心林笑音,时不时要从厨房里出来看一眼。 最后,菜放满了一大桌子。 林父林母又是道谢又是询问,因为不知道怎么感激才好,林母甚至还要给周朔塞红包。周朔当然不敢收,拼命拒绝了。 到了九点钟,菜吃得差不多了。周朔看看外面漆黑的天色,便起身告辞。 他不由看向林笑音。 他其实舍不得林笑音。 他跟林父林母一样,多想多看她一会儿。他想念了她这么长时间,真想将她留在身边。 他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还想要抱抱她。 但周朔也很清楚,比起林父林母,他没有那么正当的立场留住林笑音。 ……没有了球音,他等下坐车回到家里,整个屋子就又是他空荡荡的一个人了。 周朔忽然有些恍然。 才几个月的功夫,他已经如此习惯另一个人的陪伴。 因为这些念头,周朔起身的时候,身影不免有些孤寂。 林笑音见他要走,眨了眨眼,不由也起身对父母道:“爸爸妈妈,我去送送周朔。” “我们一起去。” 林母将周朔视作恩人,自然还要继续表现尊重和感谢,也跟着一起站起来。 林父说着也起身了。 林笑音连忙摆手道:“不要不要,你们别跟过来,我还有事情要说的。别担心,我等一下就回来。” 林父林母甚至连周朔都很疑惑。 但林父林母见女儿这么坚持,倒也没有跟着,只是倚在门口,目送着他们两人下楼。 楼道太窄,周朔和林笑音只能一前一后走下去。 周朔听到林笑音有话跟他说,也有些奇怪。林笑音先下楼了,他疑惑地跟在后面,看着林笑音跑在前面,她的马尾辫有节奏地晃来晃去。 林父林母才住二楼,两人才走了两排楼梯,就到了楼底。 站在楼下,周朔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老小区的路灯很暗,只有各家各户客厅窗户透出来的余光。 林笑音回过头来,她的皮肤是一种通透的白,在月亮底下像会发光。 周朔看到她抿了一下嘴唇。 林笑音挪了一下脚尖,低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还想再跟你道一次谢……谢谢你。” 周朔心软下来:“没事。” 他说:“你以后记得注意身体。” “肯定会的。” 林笑音用力点头。 她真的受到太多惊吓了,以后永远都不想再去医院。 她对周朔道:“你也要注意啊,不要再熬夜工作了,还有少吃一点外卖,都不是很健康。平时要多吃蔬菜呀,为什么家里那么多青菜你都不烧来吃呢?” 周朔想到林笑音之前煮的青菜粥,笑了一下,对她说:“会的。” 林笑音又道:“那……你的电脑什么的,等我买了新的,拿到你家去还你。” 周朔说:“好。” 林笑音没有再说话了,但也没有走,只是低着头,脚尖轻轻地前后挪动。 周朔也沉默。 他以为林笑音是话说完了,却不知怎么自然地告别,顿了顿,主动道:“那我去叫车了……改天见。” “嗯。” 林笑音点了下头,但又说:“等等,你再留一下下。” 这时,林笑音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将他往旁边拉。 周朔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还是顺从地随她走到小区大门的死角。 “怎么了?” 周朔困惑不解。 林笑音说:“我爸妈可能会担心我,从楼上往下看,所以站在这里比较好……” 周朔:“?” 这时,林笑音忽然踮起脚尖,身体前倾,双手抱住周朔的脖子。 然后,她闭上眼睛,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周朔懵了。 第五十章(晚安) 林笑音的这个吻,亲得又轻又快,像是羽毛轻轻点了一下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她有一瞬间贴得这么近,让周朔感觉自己嗅到了她身上的气息。 林笑音的人身大概是恢复成了她没有生病时的比较好的状态,健康而充满活力,衣服也很干净。她衣服上有薰衣草洗衣液的气息,而周朔嗅到她颈间沐浴露淡淡的芬芳,这样的味道,是一种和男性截然不同的女孩子的香味。 林笑音亲完以后撤得很快,周朔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飞快地退开了。 林笑音后退一步,不安地点着脚,低着头,双手揪着衣摆。 周朔愣愣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渐渐有些适应夜晚的光线了,借着一点点微弱的灯光和月光,他看到林笑音面颊快速飞上霞色。 周朔忽然手足无措:“我……” 林笑音问:“怎么啦?” 周朔也红了脸,他忍不住用手去摸脸来掩饰。 他说:“那个……你是不是之前和陈窗说过什么话了?” 林笑音道:“嗯,是说了一点。” 也是因为这个,林笑音才会知道周朔对她有好感的。 但听着周朔的语气,林笑音忽然紧张:“你不会要告诉我,陈窗是开玩笑骗我的吧?!” 那她真的会顿时想死。 不对,不能死,死不至于,当场撞墙撞个洞把自己装进去吧。 “没……” 好在周朔并没有那么说。 他的声音好像变了,变得有些拘谨的沉闷,却更加温柔。 周朔道:“他说的的确是真的。” 林笑音的心跳快了起来。 周朔说:“我一直喜欢你。” 林笑音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丁点。 她道:“我知道啦!” 她又轻轻踮了踮脚。 林笑音道:“那……那下次没事的时候,我还可以去你家里玩的吧?” 周朔道:“当然。” 林笑音说:“你休息的时候,我可以去找你或者约你出来吗?” 周朔说:“嗯。” 周朔当然是高兴的,他甚至非常期待,但他顿了顿,又担心问:“但你爸爸妈妈都很想念你,你需要多陪陪他们吧?” 林笑音说:“嗯!当然要陪了。” 但她一转又笑着说道:“可是爸爸妈妈总是要去上班的呀,等他们出门了,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可以去找你。” 周朔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在融化的边缘。 他应道:“嗯。” 林笑音问他:“我以后可不可以直接去你家找你?” 周朔说:“可以。下次见面,我拿单元门禁的备份钥匙给你。” 他想了想,又说:“家门的密码你是知道的,但输密码不方便,下次你来的话,把你的指纹一起录到电子锁里。” “好!” 林笑音很开心,笑逐颜开,眉眼弯弯的,像亮亮的月牙。 周朔又开始觉得心跳有些乱了,呼吸也有些困难。 他简直被幸福所包围,这么多年来从未感受到的幸福,让他开始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很想弯腰抱一抱林笑音,但是看着林笑音身上的校服,他目光不由有些躲闪。 周朔顿了顿,道:“下次休假的时候……我陪你去买衣服吧。” 林笑音将头往一旁歪了歪:“怎么了?” 周朔艰难地说:“……你一直穿校服,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毕竟周朔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 在他正常的逻辑里,高中生对他来说实在小了一点,和林笑音靠得太近,会有罪恶感。 她几乎就维持着七年前的样子,岁月对她而言凭空消失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周朔和林笑音明明是同龄人,他从高中就喜欢她,可是因为这种种变故,他现在却有种平白了她差了好几岁的感觉。 林笑音微微停顿,抬起胳膊,看看自己身上的高中校服,恍然大悟。 她解释道:“我穿这个,是因为我现在只有这套衣服可以穿呀。” 周朔闷闷地说:“我知道,但主观感受还是不大对劲。” 林笑音想了想,说:“其实我实际上,也不是高中生的年纪了。如果不是生病的话,我本来应该大一……快要大二了吧?你可以想象成是大学生偶尔穿自己高中时的衣服呀。” 周朔:“……” 周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点头大。 周围安静下来。 林笑音挪了挪脚尖。 她道:“那、那我差不多该回去啦,再不回去,爸爸妈妈要起疑了。” 周朔“嗯”了一声。 他本来就不太舍得跟林笑音分别,现在更不舍得了。 他说:“我去小区门口叫车。” “你自己回家要小心,平时注意休息啊!” “好。” 两个人分别得依依不舍,车轱辘似的叮嘱来回说,却不愿意真的分别。 最后,还是林笑音先跑上了楼。 她朝周朔挥了下手,兔子一般咚咚咚蹦上楼了。 周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半晌无言。 夜深了,月色宁静,气温微凉。 周朔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薄外套,一个人朝小区大门口走去。 周朔身体已经十分疲倦,但因为林笑音那个吻,他的精神却十分亢奋。 坐上车后,他靠在副驾驶的窗沿边,脑海中不自觉地不断回想当时的场景。 他回想林笑音亲在他脸上的感觉,回想林笑音在黑暗中羞涩的表情,回想亲吻那一瞬间的柔软和甜蜜,种种细节都像是轻盈跳动的音符,在他心间弹起激荡的旋律。 周朔透过网约车的窗户,看着天空皎皎月色,忽然间觉得今晚的月光特别明亮通透,带着柔柔的情调。他此生仿佛还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月亮。 周朔的嘴角弯了一下,抬起手,不经意地触碰自己脸上林笑音碰过的地方,满心难以与外人道的欢喜。 等他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 周朔刚在沙发上坐下,就收到林笑音的短信―― 球音:【到家了没到家了没?】 球音:【[兔兔问号.jpg]】 周朔心里一软。 林笑音这么快就发来短信,周朔甚至都来不及因为孤身一人而伤感。两人以前也不是用声音聊天的,现在仍然能和林笑音聊天,让他有一种球音没有离开、依然还在家里的错觉。 周朔手指打字回复―― 朔:【刚到家。】 手机一震。 林笑音回得超快。 球音:【到家就好。】 球音:【我给你的好友申请你快点通过一下!】 球音:【是我以前的老账号的!我觉得都应该加上。】 朔:【那你以后用哪个?】 球音:【都用!】 球音:【我新的账号上一个以前认识的人都没有呀,总要把通讯录找回来。】 球音:【不过感觉所有人都会吓坏,只能徐徐图之慢慢来啦。】 球音:【球音这个账号还是专门用来接稿约稿好了。】 朔:【也是。】 朔:【那你现在的户口和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怎么办?】 球音:【我也在想,头好痛。】 球音:【爸爸妈妈在帮我想办法。我爸爸在法院工作,他说明天上班去问问同事。】 球音:【不过反正当黑户总比当球好多啦,我好久没吃到东西了,吃饭好幸福。】 周朔看着林笑音发过来的文字,浅浅笑了起来。 她真可爱。 真糟糕,明明分开还不到两个小时,他却已经开始想她了。 ……真想她啊。 周朔简直有一种立刻再跑回去见她的冲动。 他已经很难等到明天,等到下个礼拜,等到下一个休息日。 他忽然开始觉得世界上的其他事情都很碍事。 周朔退出去看,发现果然各个社交账号都发来了林笑音原账号的好友申请。 周朔其实对林笑音的账号都很熟悉,天知道他以前从其他渠道得到林笑音的账号信息以后,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多久。只是他始终没有勇气以一个陌生同学的身份无缘无故去乱加。 现在,周朔将她的申请一一通过,让他们彼此躺在对方的好友列表里。 他切回对话界面,两人聊了半个小时天。 对面的林笑音好像开始困了,她说:【好晚了,我要洗澡睡觉了。晚安晚安。】 朔:【晚安】 两人互相道完晚安,周朔才放下手机。 他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直到现在,心中都鼓鼓胀胀的。 * 另一边,林笑音打了个哈欠,也意犹未尽地放下手机。 周朔离开以后,爸爸妈妈彻底没了顾虑,抓着她嘘寒问暖、问东问西。林笑音已经解释过一遍的事情,不得已又解释了两三遍,爸妈看上去终于有一些理解了。 和父母聊天的时候,因为重新回到家庭的感觉太温暖,林笑音又哭过了,一家人差不多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现在她的眼睛还是肿的。 而此时,林笑音已经待在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房间里。 林父林母怕她渴,怕她饿,怕她困了不舒服,可以说对她的关心无微不至,生怕林笑音再有一点闪失。所以林父林母虽然其实还有一肚子话想说,但都暂时忍住了,反而将林笑音赶到她自己房间,让她早点睡觉。 说来,林笑音本来以为她这么突然地回来,父母现在住的地方又小,她今晚肯定要打地铺了。她本来都已经做好了晚上不会睡得很舒服的准备,却没想到,林父林母竟然在她去世以后、竟然在搬到新的地方住以后,还在这个老房子里给她留了一个卧室。 这就是林笑音现在住的房间。 林笑音做梦都没想到,父母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还保留一个房间专门给她。 卧室里都是她以前的东西。 卧室比她以前住的要小,但物品很齐全,看上去保养得很好。 她从初中用到高中的书桌、她自己用零用钱去超市买的台灯、她从小抱到大舍不得扔的兔子娃娃…… 甚至衣柜里还有不少她原来的衣服。 书桌下面放了一个纸箱子,林笑音打开看了看,发现里面装的是她以前得到的奖状、成绩单,还有各种各样认真生活过的痕迹。 她父母将这些全都保存了下来,将房间布置成她过去生活过的样子。林笑音一踏进屋,简直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仿佛时间根本不曾流逝。 林笑音不清楚这些年,有没有人曾经劝过他们放下过去,将这些旧物都丢掉。 但很显然,林父林母将这些都当作是对她的回忆,一件都不舍得丢弃。他们就带着这些记忆度过了整整七年的人生,从壮年步入苍老。 林笑音有些伤心。 她躺到床上,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床铺是妈妈帮她铺的,用的也是以前的床单被套。这些居然也还保存得很好,有点旧了,但很舒服,窝进去很柔软、暖洋洋的。 林笑音用被子盖住头,整个人陷入床铺中,闭上眼,渐渐睡了过去。 第五十一章(户口) 次日,林父林母依旧围着林笑音转。 聊了一阵天之后,林笑音也郑重地坐下来,跟父母说起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林笑音认真地宣布道:“妈妈,爸爸,如果身份可以恢复正常的话,我想参加艺考。” 林父林母面面相觑。 说实话,如果是以前,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同意林笑音学艺术的。 在林父林母的认知中,艺术学科并不利于找到稳定的工作,“艺术家”这个词更是直接跟贫穷、漂泊无依挂钩。并且,他们误认为学艺术的学生大部分都是文化课分数不够高,才会另辟蹊径,从别的方向入手,多少会受到世俗眼光的影响。 林父林母都是体制内,在他们给女儿的规划里,女儿将来最好是当公务员,要么也可以当老师,反正进编制是最好。 林笑音品学兼优,性格又乖巧,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这样的愿望自然是可以达成的。 而现在,情况已经变了。 他们想法变成,女儿能回来就行了,别的事情都是无所谓的。 他们甚至已经在想,如果女儿一辈子都恢复不了户口,学历、工作甚至很多正常权利都受阻的话,他们也可以尽全力多赚些钱,养林笑音一辈子。 所以听到林笑音说她想参加艺考,林父林母想也不想,已经当机立断打算同意了,只要林笑音开心就好。 不过,尽管对女儿的期望已经降低到了这个份上,但听到林笑音的这个打算,他们心底里显然还有一丝不安和顾虑。 林笑音熟悉父母的性格,她能够从父母的脸色中判断出他们的想法。换作是以前,林笑音心里再怎么喜欢美术,也不会跟父母讲。 但现在,她决定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好好对父母说出来,与他们沟通。毕竟在曾经错过的人生里面,他们有太多事没能有机会好好聊聊。 林笑音昨晚打了一夜的腹稿,此时开口很顺畅,她慢慢将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妈妈,之前我还是足球的时候,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谋生,就在网上画画,已经赚到了一些钱。学艺术的学费和生活费我都可以自己承担的……可能还有点不够,不过我可以再存一年,也可以尝试申请助学金。” “我目前的收入的确不是很稳定,赚得也不多。但相应的,只要我节俭一些,买东西不要大手大脚,多存一些钱,也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社会上对图画和设计的需求量还是很大的,即使做自由画师遇到困境,我也可以拿自己的作品再去找工作。” 林笑音一边解释,一边给林父林母看自己画的画。然后,她又打开账户,给父母看自己这几个月来靠画画赚到的钱。 林父看画是看不懂的,只觉得女儿画得不错,对她这几个月竟然赚了钱,更觉意外。 林母要懂一些,看了有些惊讶。 毕竟是从自己肚子里出去的女儿,林母对林笑音的绘画天分并不是一无所知。 从幼儿园的时候,林笑音的色彩感知和线条感知就比其他小朋友要强很多。 她的每一任美术老师都喜欢她。 甚至初中的美术老师还在家长会的时候专门过来找过林父林母,说不应该埋没林笑音的天赋,可以在这方面加强培养一下。只是林父林母都更重视文化课成绩,委婉地拒绝了。 林母其实很骄傲女儿有艺术天分。 只是在过去,这种骄傲仅仅局限于作为兴趣爱好的程度上,她很高兴女儿是个“成绩好又会画画”的、多才多艺的优秀女孩,却不希望她将艺术当作工作。 并不是有意要压制女儿的天资,只是林父林母作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中年人,深深了解这个社会残酷冰冷的一面―― 各种职业之间的鄙视链、女孩子婚育方面对工作的影响、没有钱会带来的痛苦,林母自己并非吃不了苦,却不希望林笑音受半点委屈。 找一份体制内的稳定工作,对女孩子来说是一个既有社会地位,又有婚恋优势的稳妥选择。 可是现在,她的想法却有了变化。 体面不体面,说白了都是给外人看的。 有什么比家里人团团圆圆、开开心心的重要呢? 人生有多少年能保持激情,全身心投入自己感兴趣的事?又有多少年,能以无垢之心奋不顾身地去追逐所欲所想? 人生苦短,女儿难得能有自己想做的事、喜欢的事,难道就一定要在这个年纪,磨掉她的棱角、将她打磨得方方正正的,变成和教科书里一模一样的形状吗? 再说,每个人生活的时代是不一样的,谁也不能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或许她的生活经验,并不适用于继承了她的血脉、由她一手养大的林笑音。 又或许,更多的风浪,更多的波折,才能让这朵她想要一直娇养在温室里的小花,变得更坚韧强大。 想到这里,林母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她道:“妈妈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尝试的话,就去试试看吧。妈妈会支持你的。” 林笑音的眼睛亮了起来,惊喜地唤道:“妈!” 林父亦点了点头。 显然他与林母观点一样。 林笑音很高兴,抱了抱妈妈,又抱了抱爸爸。 一家人搂作一团。 林母眼角的细纹带上了笑意,她有些想掉眼泪,但又愣是忍住了。 但林母又担忧地道:“可是,音音,你要上学的话,至少要先恢复户口……” 这时,林父开口道:“我今天在单位里问过同事了,他发了一些资料给我,等等……” 林父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对着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打开同事发给他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音音这种情况,可能适用于《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解决无户口人员登记户口问题的意见国办发》第四点――被人民法院依法宣告失踪或者宣告死亡后重新出现的人员,本人或者其监护人可以凭人民法院撤销宣告失踪或死亡的生效判决书,申请恢复常住户口登记。” 林父念的很慢,一顿一顿的,生怕把哪个字念错了。 林笑音在这方面也没经验,把脑袋凑过去,看爸爸手机里的字。林父于是把手机侧了侧,分出一点角度给她看。 林父道:“总而言之,我们先带音音去派出所问问,看需要准备什么材料,知道了就去准备。只要他们确认过音音确实就是音音,而且她确实还活着,总能办理的。” 林母有些忧心:“音音情况太特殊了,会不会不成功啊?” “怎么会不成功?” 林父充满信心,骄傲地道:“我们可是生活在为人民服务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遇到了困难,国家一定会帮我们的!” 林母和林笑音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但看林父这么信心满满,她们倒也打消了几分不安,变得有希望起来。 于是,第二天,林父特意请了一天假,一家人一起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公安认真听完了三人的话,看着垂垂老矣的两个父母,还有学生模样的林笑音,他简直傻眼了。 小公安没有碰到过先例,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事,跑出叫来所长。 然后所长也傻眼了。 好在派出所的工作人员果然是很讲理的。 所长沉吟半天,打了两个电话,然后给了个方案,道:“要不先这样吧,你们留个信息,我们先核实一下情况。只要确定你的女儿确实是林笑音本人,那么户口肯定是可以恢复的。因为这样的事情很少有先例,我也不保证需要多久,尽量在二十个工作日内给你们答复吧。” 林父林母连连称好,林父更是对几位工作人员行了军礼。 林笑音也安心不少。 于是她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在派出所留下了自己的指纹、登记了身份信息,甚至还被采集了dna。 等一套流程做完,林笑音就跟着父母回家了。 回家以后,她开心地扑到床上,然后就摸手机给周朔发短信。 球音:【我从派出所回来啦!】 周朔回她消息回得很快。 朔:【顺利吗?】 球音:【非常顺利!】 球音:【派出所的人都很好,过段时间应该就会有进展啦。】 朔:【那就好。】 球音:【你工作顺利吗?】 朔:【还好,别担心。】 球音:【好想快点到你休息,我想见你啦。】 此时正在办公室里的周朔,看着球音发过来的这一行字,手腕一颤,险些将手机掉到地上。 他的耳尖一热,又开始发红了。 林笑音忽然对他说这样的话,这实在也……太犯规了一点。 周朔当场趴下,将脸埋到胳膊里,掩饰自己的窘迫。 旁边的小羊看着周朔的样子满腹狐疑:“阿朔,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周朔:“……不是。” 小羊愈发觉得奇怪:“那你干嘛这样子?” 周朔:“……” 周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扭开头,望向落地窗外逐渐下沉的天色。 夜幕低垂,星辰将升。 又快要到晚上了。 周朔忽然开始有些讨厌自己的上班时间。 如果他可以早一点下班,比如五六点钟……哪怕是八点钟下班的话,都能稍微有一点自由的时间,让他去看看林笑音。 ……他好想见她。 周朔的胸口沉甸甸的,满心都是将要溢出的温柔。 他将手机放在桌子底下,在和球音的对话框里输入文字。 周朔回复道:【我也好想你。】 第五十二章(牵手) 林笑音的身份证进展很快。 林笑音的情况特殊,派出所里非常重视,很快上报了上去。 林笑音后来又补录了一次资料,并且在派出所的建议和要求下,去医院里做了全身检查。 林笑音很配合……其实这个,就算派出所不说,她也会想去医院检查的。 自从复活以后,林笑音虽然自己感觉她的身体是回到健康状态了,可毕竟不是很确定。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林笑音对自己的身体草木皆兵,生怕再有一点变动,她的小命就又不保了。 结果显示,林笑音的dna、指纹、各项身体特征,都和原本已经被医院宣告为癌症死亡的林笑音身份信息完全一致,身体没有异常,不仅完全和正常人一样,而且非常健康。她是林父林母的亲生女儿,现在骨龄只有十九岁……总之就是如假包换的林笑音没错。 于是,派出所也很爽快地给她恢复了身份信息、户口,并且重新办理了身份证。 林笑音的事情得到了很好的保密,没有透露给媒体,这保证了林笑音一家普通宁静的生活。虽然将来如果重新见到熟人,估计还得费一番口舌解释,不过比起失去性命,这对他们一家三口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重新拿到身份证的时候,林笑音将崭新的身份证举在手里看来看去。 身份证上印着她新的、有些尴尬拘谨的笑脸。至于出生年月,写的还是她原本的出生年份,95年。 林笑音算了一下,道:“所以我从法律意义来讲,已经是二十六岁了?!” 林母无奈地笑了笑:“是吧。不过这也没办法,你是特殊情况,总不能改成一个假的生日上去。反正能办下来,已经很完美了。” 林笑音有些稀奇。 她想到一些奇怪的神话传说。 村民进了某处桃源仙境,等出来以后,外面的世界已经物是人非。 渔夫被带进了龙宫,从龙宫出来,已是百年之后,打开龙女给的盒子,自己也成了老人。 林笑音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她只不过是睡了一觉,等醒来,竟然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 林母以为她是不高兴自己法律年纪变老,安慰女儿说:“也没事,这样以后大家知道你的法律年龄,就会惊讶你比同龄人年轻一大截。反正实际年龄放在那里,又不会影响实际寿命的。” 林笑音听笑了,她说:“妈妈,我不担心这个啦。” 她倒不是介意这个,只是有些恍然惆怅。 不过,不管怎么说,从这一刻起,她就又是一个法律意义上的人了。 * 回到家后,林笑音又开始画她的小松鼠插画。 恢复成人身以后,她的画画效率大幅上升,因为和周朔的感情也有进展,她的内心被浪漫泡泡填满,创作也很有灵感。 回到父母家后的这几天,她一口气画了好几幅画。 公松鼠的情感渐渐明显地暴露在读者眼光下,但小小的母松鼠还对此一无所知。 男孩松鼠注意到女孩松鼠的雨伞叶子坏了,偷偷做了一把新的给她。女孩松鼠没发现是喜欢的人送的,只是觉得平时的伞忽然很好用。 男孩松鼠看到有其他男松鼠跟女孩松鼠说话,不高兴地吃醋,还因此故意过去跟女孩松鼠说话,打断她和其他异性松鼠的接触。 森林里面举办特殊的庆祝活动,女孩松鼠打扮成了比平时漂亮的样子,男孩松鼠远远地看到,明明已经呆了呆,连松鼠尾巴都竖直了起来,但是到了女孩松鼠面前,他却还是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另外,林笑音还在各种插画中埋了伏笔,男孩松鼠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女孩松鼠,只是女孩松鼠没有发现。 每幅画发布出来,评论量都很大。 【好可爱啊!!!】 【快表白吧!!】 【女孩松鼠什么时候能知道男孩松鼠喜欢的就是她呀。】 【男孩松鼠可快点说清楚吧,死傲娇,别怂啦。】 林笑音的画风很清新可爱,适合画这种森林系动物的故事。 再加上她刚刚开始恋爱的甜蜜,被浇灌在了画里,那种两性间互生情愫的张力把握得十分巧妙,受到了大量的欢迎。 她每次更新,转发量都很大,短短几天内,林笑音的被关注量已经上升到了好几万。 林笑音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关注,有些惶惶不安,但又极受鼓励,于是对待这些插画愈发认真起来。 小薛薛:【球音太太,你是不是恋爱啦?】 不知道是不是林笑音的情感倾注在画里,暴露得很明显,似乎让一部分读者觉察出了端倪。 林笑音没想到连小薛薛这样的小学生都能感觉出不一样来,有些窘迫。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回了个害羞的表情过去,就没有再解释。 然而实际上,她内心深处,的确是想着周朔的事。 林笑音每天画画、写功课,晚上给周朔发短信,等发完了,就对着日历数日子,算周朔什么时候可以放假。 一天,两天,三天……啊,怎么还有这么多天。 林笑音懊恼地满床滚。 等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日,林笑音迫不及待翻出她以前高中用的背包,晃荡着要出门。 林母给她做了早饭,盯着女儿吃完,见她要跑出去,问:“这么急,去哪儿啊?今天不画画了?” 林笑音说:“去找周朔,他今天放假。” 林笑音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没有告诉父母她和周朔之间的特殊感情。 但林母毕竟是过来人。即使林笑音什么都没说,她从女儿欢喜的、带着少女情怀的神色里,已经不经意看出了一些端倪。 “啊……” 林母愣愣地张了张嘴。 她说:“那你路上小心啊,注意车子什么的。” 林笑音:“知道啦。” 林母:“晚上不要回来得太晚,要是下雨了或者叫不到车之类的,马上给妈妈打电话。” 林笑音:“好的妈妈,别担心,我知道的。” 林母将林笑音送到楼下,简直像是一个母亲第一次要送一个三岁的孩子自己去买菜一样。 林母以前也非常宠爱独生女,但从来没有小心呵护到这个地步过。她的不能再承受任何一次失去了。 林笑音理解妈妈的担心。 她走出小区大门,中间又回过头对妈妈挥挥手。 妈妈还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走过,就这样目送着她。 妈妈的身影细细长长的,比林笑音记忆中瘦,头发也花白了,像一根伫立在风中的芦苇。 林笑音远远地说:“妈妈你回去吧,我下午爸爸下班之前就会回来的。” “好。” 林母对她点点头。 林笑音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地铁站,直到看不见妈妈的身影了,才加快步伐。 她乘上地铁,开始漫长的前往市中心的旅程。 林家现在的住处很偏远,地图app上显示靠地铁到市中心要一个小时,中间还要转一次车。 林笑音在地铁上给周朔发消息:【我上地铁啦!还有十一站!】 朔:【好。】 朔:【我到地铁站等你。】 球音:【现在去也太早了,我快到了喊你。】 朔:【坐地铁会不会有点累?地铁上有位置吗?】 球音:【有位置!没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笑音虽然让周朔不要那么早出来等,但实际上,周朔已经在地铁站了。就算林笑音让他不要等,他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周朔六点钟自然醒了,洗了脸、冲了澡,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周朔平时并不太在意自己的打扮,今天却起码挑了半个小时衣服。时间还是太早,他索性直接到地铁站来等林笑音。 休息天的清晨外面人很少,天空是一种灰灰的苍白,薄薄的雾气带着清凉的感觉。 周朔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想,林笑音现在住得实在有些远了,坐地铁太辛苦。他是不是应该买辆车了?这样就可以去接她。 周朔其实大学里就考了驾照,只是一直没买车。 他收入不低,存款也不少,买车的话,其实钱不是问题。只是他平时工作强度比较大,除了工作以外的时间都昏昏沉沉的,开车太累了,他不是很想开。 而现在网约车完善又发达,车上可以睡觉,打车费又可以报销,特意买辆车感觉没什么用。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自己买车的话,他就可以自己开车到那边去接林笑音,晚上可以开车送她回去。 林笑音为了将来的学费在存钱,她家庭条件又不是很好了,她自己肯定是不会打车的。但是如果周朔给她钱让她坐网约车,感觉事情就变了味道。 周朔这样想着,一边继续和林笑音聊天,一边就下了个买卖车辆的app,在手机上当场研究起来。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球音的对话框忽然一震,她欢快地发消息道:【我到啦!】 周朔一愣,还不等去看地铁口里出来的人,忽然感觉有只小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他转头一看,就看到林笑音笑盈盈的脸。 林笑音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乌黑的长直发披在肩头上。 她穿了便装,春季的薄毛衣顺着身体的线条勾勒出轮廓,皮带在腰间一勒显现出腰身,长长的裙子垂到脚踝。 林笑音将刘海修得平平的,正好在眉毛位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嘴角有小梨涡,甜得醉人。 周朔还从来没见过林笑音不穿校服的样子,当即便觉得呼吸都停了一下。 林笑音不穿校服,给周朔的罪恶感倒是没有了,但是那种女孩子的温柔气质却愈发醒目起来,让周朔难以招架。 他不由别过眼去,不是不想看她,其实很想看,只是怕自己盯着看太久,反而不敢看她。 林笑音看周朔别开视线,疑惑地问他:“怎么啦?” 周朔:“……没。” 林笑音:“我衣服很奇怪吗?是以前高中时候买的了,爸妈还留着,难道现在过时啦?” 周朔:“不是,很好看。” 周朔说完这句话,耳尖又有些不明显地红了,他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林笑音高兴起来。 周朔主动问她:“想去哪里?” 林笑音说:“我想去书店,找找有没有适合拿来做参考的画册之类的。” “好。” 周朔本来是怕林笑音只有校服,想带她去商场买衣服的,现在她的旧衣服都还在,倒是不用了。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两人的共同话题主要是以前高中时候的事,林笑音对以前高中同学后来发生的事很好奇,万幸周朔有陈窗这个交际草的朋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聊着天的时候,周朔走在左边,让林笑音走在离马路远的一侧。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行走间,他的手指貌似不经意地去碰林笑音的左手小指。 晃着晃着,他的手一顿,忽然将林笑音的左手牵到手里,交握在一起。 “啊。” 林笑音懵了一瞬,低头有些羞涩。 周朔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低头不语,有些窘迫。 他沉吟片刻,生涩地道:“你的手好冰。” 女孩子的手握起来好小。 周朔手指修长,能把打代码的动作做得跟弹钢琴一样,在他看起来,林笑音的手比他要小一大圈,手指冰冰凉凉的。 林笑音说:“可能是今天太早了,还没到夏天嘛,稍微有点凉。等天气暖和就好了。” 周朔:“嗯。” 他应了一声,然后猫眸盯着林笑音的手看。 林笑音被看得毛毛的,问:“怎么啦?” 周朔回过神,道:“只是想到一些事……我以前幻想过,如果有机会的话,有很多事情想和你一起做。现在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林笑音眨了眨眼:“你想做的事里面,也有牵手吗?” 听林笑音问他这些关于他曾经对她的想法,周朔不免有些赧然。 他的眼神有些飘散,道:“嗯……不过不是这样牵。” 林笑音问:“那是怎么样?” 周朔沉了沉声:“你想知道?” “嗯!” 林笑音好奇地望着他,她还挺想知道周朔是怎么想的。 林笑音主动道:“要不你就按照你想象中的做吧。” 周朔:“……我可以试吗?” 林笑音:“可以呀。” 他们是男女朋友了嘛,林笑音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过分的。只是牵个手而已,又能怎么样呢? 而周朔却愣了愣。 下一刻,他拉过了林笑音的手,将她五指分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 这种紧密相扣的感觉让林笑音有些失神,总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又比之前近了一大截。 她抬起头,看见周朔漂亮的猫眸。他正笔直地望着自己,专注而沉静,目光似乎可以将她吞进去。 林笑音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时,她感觉周朔微微用力,扣紧了她的指隙。 接着,他牵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藏进了自己宽大的外套口袋里。 第五十三章(菜鸡互啄) 林笑音忽然感觉,周朔靠得很近。 像这样子的牵法,两个人必须紧紧地贴在一起。林笑音的胳膊蹭着他的身体,走几步路就会互相摩擦,甚至还有可能踩到脚。 周朔的掌心很暖和,他的口袋也暖洋洋的。 林笑音的手马上就被捂得热了起来。只是这种牵手方式,忽然让林笑音不好意思起来。 她在小学二年级不用排队出校门以后,就没有再跟男生手牵手了,这样肌肤相贴、十指相扣的密切,让她十分陌生。 她低下头,没有被周朔牵住的手揪了揪自己的毛衣。 不过……林笑音并不觉得讨厌。 因为是周朔,她甚至有点高兴。 周朔轻轻呼了口气。 他并非完全没有难为情,却完全没有松开林笑音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女孩子的手还被男孩子捉着揣在口袋里,这样亲密地往商场走。 幸亏今天还早,路上人不多,没人看到他们这副笨蛋情侣的傻样。 周朔的心情很奇妙。 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从未期待过真的能和林笑音这样牵着手走在路上。 他简直像在梦里,即使是最好的美梦成真,也很难复刻此刻的心情。 周朔自从林笑音死后,心就再也没有过悸动的感觉,仿佛一片荒凉。而他工作以后,更是变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但现在,他忽然又有了那种久违的激动。 他因为自己身边这个女孩而局促不安,他心中的小鹿又跳了出来。周朔感觉自己仿佛是个笨拙的青春期男生,仅仅因为喜欢的女孩子在他旁边,就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两个人走过长长的马路,一点都不介意走的路很长。 林笑音还是想要去书店。 这很容易,因为现在市中心到处都是新式的文艺书店,不用费太多功夫就能在商业区里找到一家。 这家书店九点开门,两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门就开了。 刚刚开始营业,书店里顾客稀少,只有极少系着围裙的工作人员。 林笑音还活着的时候,还很少有这种装修别致、带咖啡馆、富有情调的文艺书店,她相当新奇,高兴地在里面乱开,像飞来飞去的小鸟。 林笑音一会儿拿起这本,一会儿拿起那本,对她看到的书全都爱不释手。 “这个书的书面好精致!” “哇,这本书我以前看过,现在再版的封面好漂亮啊!” “这个也好好看!” 林笑音以前成绩不错,能考上a中,读文科,妈妈又是语文老师,自然是喜欢看书的女生。再加上她喜欢画画,轻易就被这些书艺术品般精美的封面吸引,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几乎立刻就被激起了购物欲。 不过,等林笑音将书本往后一翻,看到标价,立即就被吓坏了:“啊,好贵!” 林笑音生病以前,大多数书的标价是二三十,四十块一本就算比较贵了。 但是现在,她随便找一本翻过来,价格动辄就是五六七八十,着实让她受到了惊吓。 周朔看着她的样子忍俊不禁,又有些无奈,道:“书籍在电商那里买会便宜很多。其实这几年物价涨得比较厉害,你之前买的东西少,所以可能还没什么感觉。” 林笑音吓得把书放回去了。 她这几个月依赖雪姐那里接的稿子,手里稍微存了万把块钱。 林笑音清楚,自己要想学艺术,后续面对的将会是金钱的无底洞,所以她平时非常节约。但是,她眼下的存款,和学生时代的零用钱比起来,毕竟还是很可观的,林笑音本来还以为自己手头稍稍有点宽裕了,买一两本书应该不要紧,没想到现在书籍这么贵。 林笑音顿时泄气了。 感觉像凭空泼了盆冷水。 周朔看出她经济上有些窘境,主动说:“你很喜欢的话,拿着吧,我买给你。” 林笑音摇摇头:“算了,也不是很想要。” 周朔道:“没关系,只是书而已。” 林笑音想起了周朔的收入。 在周朔家里住了这么长时间,林笑音是记得他和小羊谈论过彼此的工资的。 他们两个人年纪轻轻,年薪就能超过三十万。 周朔这样的收入显然不低,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是工资在省会城市里也算是相当少见的体面。考虑到他的年纪,更是如此。 林笑音是觉得周朔工作实在太累了,宁愿少挣点钱,也应该换个稍微轻松一点的公司,这样生活会规律一些。 但是这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了钱在这个社会上的重要性。 她倒不是真的多想要那本书,而是羡慕周朔的游刃有余。 周朔不用太在意这种几十块的小钱,他可以想打车就选择打车,因为口袋里资金宽裕,他在很多兴趣上都不会太在意价格,就像是那一大堆电子产品和游戏卡带。 林笑音就不太行,她要一块钱一块钱掰着算。 不过,林笑音毕竟死过一回了。 只要想起死亡时的失落,她就可以看淡很多事,并且满足于现在的生活。 如果钱少的话就全都用在刀刃上,不是非要买的东西少买点就是了。 林笑音只花了五秒钟就重新开心起来,她挽住周朔的胳膊,笑着道:“还是去看艺术区吧……啊,这边的店还有卖画笔!” 林笑音高高兴兴拉着周朔走了。 周朔不由回头去看林笑音刚才摸过的书。 他其实很想送林笑音礼物,迫切有种想要表现的冲动,可林笑音跑得太快,感觉毫不留恋,周朔只好跟着她又去了艺术区。 艺术区放满了林笑音会感兴趣的东西。 崭新的水彩、油画颜料,大大小小的名牌画笔,各种精美的艺术画集。 后面还有两排高高的架子,上面都是专业的美术教材。 林笑音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不知不觉就转到了两排高大的架子后。 书店刚开门,本来顾客就少,专业书的区域就更少了。 两个人一下子与其他顾客隔绝开来,周围静得不像样。 周朔跟在林笑音身边。 他感觉自己和林笑音进入了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他微微有些不自在。他注意力不在这些美术书上,几乎全在留意林笑音。 书架很高,连光线也被遮挡,只有安装在书架上方细细长长的感应灯维持着视野。 林笑音在很高的位置看到一本书,眼睛亮了亮。 那本书所在的架子比她人都要高好几个头,林笑音踮起脚,伸手探了探,够不着。 她拽周朔的袖子:“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哪本?” 没有等林笑音开口,周朔已经抬手准备帮她拿了。 林笑音说:“那本最厚的!淡黄色,抽出来封面上会有个大卫的!” 这分明是已经在网上物色过了。 周朔把书抽出来交给林笑音,看着封面上一.丝.不.挂的男体雕塑,顿了顿。 说实话,他对艺术类的东西一窍不通,也看不出人体的美感,只像大部分外行一样觉得将身体暴露在外很奇怪。 周朔看着林笑音捧着那么大本书翻来翻去,貌似不经意地问:“你以后学美术的话,也会需要画人体模特吗?” 林笑音淡定地说:“纯艺术类肯定要画的,不过我打算报考设计类专业,大概率不用。听说偶尔也有学校要求设计类的学生也要画,但我还没真的考上大学,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反正要画的话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万一有看人模写生的机会很难得的,要好好珍惜呀。” 周朔:“……哦。” 这个答案显然并不能让周朔觉得开心或者安心。 林笑音从周朔的语气里听出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周朔:“你不高兴啦?” 周朔:“……没。” 林笑音把书放下,然后把手放到周朔腰上,挠了两下:“咯唧咯唧。” 周朔:“……” 周朔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 林笑音不摸还好,一摸到忽然起了兴致,“咦”了一声。 仔细一想周朔长身窄腰,腰部肌肉的结构摸起来不错,画起来会很好看的样子。 林笑音兴致勃勃:“其实我还挺想画画看人体的。要是没有机会画别人,你又会不高兴的话,要不你牺牲自己给我当模特吧。” 周朔:“……?” 周朔脸红了。 他轻声道:“笨蛋。” 林笑音茫然:“干嘛骂我。” 她认真地说:“我们画画人很正经的,我保证只画画,绝对不胡思乱想。” 周朔脸更红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笑音一眼,又轻轻说了一遍:“笨蛋。” 他顿了顿,又说:“你对男人的思想一无所知。” 林笑音敢保证不胡思乱想,他可不敢。 但周朔这样说,林笑音的好奇心反而强烈起来了。她问:“那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啊?” 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活到十九岁的成年女性,林笑音对传说中的男性心理也不是完全没有猜测和预想,毕竟网上看了一大堆。但是她还是第一次交男朋友,当然要逮着她以前就很感兴趣的问题使劲问。 林笑音围着周朔打转。 周朔移开目光,不太愿意说。 但是林笑音锲而不舍。 周朔被缠得没有办法。 他看着林笑音仰着头望他,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璨若晨星,小嘴巴一动一动地说话,这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忽然低下头去,在林笑音嘴唇上啄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幽暗的书架之间,两人的人影飞快地合在一起,一触即离,像是飞鸟点水。 林笑音怔怔地望着周朔猫似的眼睛。 然后她脸红了。 周朔本来就有点脸红,这下愈发局促。他抬手微微掩饰,然后说:“不要再问了,不然下次还亲你。” 林笑音:“……” “噢。” 她想了想,然后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周朔:“……不要继续在法律底线的边缘试探了,我真的会亲。” 林笑音:“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周朔:“……” 周朔简直拿她没有办法。 于是他又低下头去,轻轻吻她的嘴,右手捧住她的下巴一点点。 这一吻就要漫长多了。 周朔并不会接吻,他也很生涩,感觉一半是依赖本能,一半是模仿着泰坦尼克号之类的有爱情情节的电影。 但林笑音有一点飘飘然。 两个人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是很舒服。 她不自觉地去抓周朔的衣服。 她和周朔都很笨拙,但她喜欢和他这样。 两个人菜鸡互啄了一会儿。 因为外面顾客的声音渐渐多了,还有夹杂着小朋友的响声,两人想起这里还是公共场合,这才分开。 林笑音双手还拽着周朔腰间的衣服,面颊热热的。 她低下了头。 周朔也有些不自在,但望着她的眼神柔地足以滴水。 第五十四章(投稿选题) 两人从美术区里出来的时候,都有些难为情。而林笑音的手又被揣在周朔的口袋里了。 她最后买了一大叠绘画用纸、两本美术教材,还补充了两支品牌颜料。 林笑音很仔细地比对了价格,书店正好有满减活动,算下来比网上买或者去美术用品店还便宜一点,她非常心满意足。 * 两个人在外面逛了一天。 要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但他们只要待在一起,好像就莫名其妙的幸福,还有说不完的话。 林笑音说好了要在天黑爸爸下班之前回去,家离得远,所以她四点多就要回地铁站。 周朔舍不得她,恨不得将步子走得很慢很慢、把地铁站挪得很远很远,永远也不要走到头。 路上,周朔捉着林笑音的手,问她:“下次休息,你想去哪里?” 林笑音想到两人躲在书架后亲密的场景,忽然觉得,她和周朔单独在一起,还是找个私密一点的地方比较好。约会又不一定非要在外面。 林笑音说:“外面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要不下次我们去你家吧。” 周朔:“……” 周朔的表情显然有一刹那的错愕。 林笑音歪了歪脑袋:“怎么啦,不行吗?” 周朔说:“没,也不是……” 只是林笑音毕竟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以足球的样子住在他家里,和现在以原本女孩子的模样要去他家,对周朔来说,感受和意义都大为不同。 林笑音见他犹豫,疑惑问:“你不希望我去了吗?” “不是……” 周朔迟疑了一瞬,问:“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各种各样的情况。而且我家离你那边也太远,你得特意跑过来。” 林笑音笑盈盈的:“没关系,反正本来玩的东西也是市区多。而且总不能去我家里呀,我妈妈一天到晚在呢。下次我可以背复习资料来看。” “……好。” 周朔温和地同意了,但心里不禁开始想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得整理。 两人很快走到了地铁站。 饶是周朔内心期盼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 站在地铁口,林笑音抿了抿嘴唇。 她依依不舍,垂首低落地道:“我要回家啦。” 周朔牵着林笑音的手不愿意松开,顿了顿,道:“我送你进车站吧。” 林笑音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这是她所期盼的。 她的嘴角不觉带了浅笑,点点头。 两人一起扫码进了地铁站。 但地铁太准时了,没能聊几分钟,地铁进站了。 周朔还是不想和她分开,说:“我陪你坐几站吧。” 林笑音内心也希望和他多待一会儿,却有些担心:“那你会不会太费时间了?” 周朔说:“没事,等下我坐反方向的地铁回来就行了。” 地铁只在站台停几分钟,两个人没有太多时间考虑,已经一起上了地铁。 还没到晚高峰,地铁上人意外得不是很多,两个人有地方坐。 聊了一路,到了林笑音换乘的站口,周朔跟着一起下车了。 他本来应该坐对面反方向的地铁回去,可是停顿了一下,又说:“我送你到另一条线的车上吧,看你上车再回去。” 然而等换乘的车也来了,周朔又一起上来了,说:“反正没剩几站路了,我送你到站。” 一来二去,最终回过神来,周朔已经站在了林笑音家楼下。 老小区烟火气重,此时正是黄昏。太阳斜斜倚在居民楼边缘,家家户户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偶尔还能听见开着窗的人家铁锅炒菜的声响。 终于不得不分开了。 林笑音拉着周朔的手,踮了踮脚后跟:“我要上楼了。” 周朔:“……嗯。” 林笑音和周朔十指相扣,她动了动手心,蹭蹭周朔的手指,说:“那下周见。回去给你发短信。” “好。” 她真舍不得他。 谁都不想说告别的话。 林笑音挪挪脚尖,踮起脚来,亲了下周朔的脸颊。 周朔被亲了以后,看上去愣愣的。 林笑音望他:“怎么啦?” 周朔眼眸微垂,瞥向一边:“……没什么。” 林笑音:“嗯?” 周朔望着林笑音圆圆的眼睛,迟疑片刻,才老实地说:“……我也有点想亲你。” 林笑音闻言,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心砰砰跳。 老小区现在,这周围暂时没有人。 两人从在书店里亲昵了一下以后,就没有找到机会再做一样的事了。 林笑音其实,也挺期待的。她喜欢和周朔腻歪在一起的感觉。 她扯了扯周朔的袖子,没有说话,但分明在暗示可以。 周朔抿了下嘴唇,他缓缓地、犹豫地,又俯下.身来,轻轻吻住林笑音的嘴唇。 随着周朔身体的前倾,林笑音的后背贴到大门边的墙上。以四周的水泥墙为遮挡,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 林笑音抬手勾住周朔的脖子。 她沉浸于这样的感觉,他们两人就像天生的那么契合,靠得越近越能感觉到那种男女间互相吸引的磁性,就像磁铁相反的两个极面那样渴望彼此贴近,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分开。 林笑音恨不得就这样把周朔带回家。 然而…… 亲吻的第一分钟。 两个人紧密地抱在一起。 亲吻的第五分钟。 林笑音开始有点分神,心里担心爸爸妈妈不会看到吧。 亲吻的第十分钟。 林笑音忽然炸毛:“不许乱摸啦!” * 林笑音又把周朔送到小区门口,看他自己打车回去以后,就背着包咚咚咚跑回家里。 她和爸爸妈妈一起吃了晚饭,因为今天和周朔之间发生的事情,林笑音在父母面前有那么一两分心虚。 她埋头干饭,不敢直视父母的眼睛,等吃完饭老老实实地帮爸爸妈妈洗了碗,就抱着手机和今天刚买的素描本跑回房间去了。 林笑音的反应让林父有些莫名其妙,担心道:“女儿怎么了?” “没事。” 林母轻轻叹了口气,怅然之中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欣慰。 “她毕竟大了。现在……她能有机会体验一些以前没体验过的事,也挺好的。” 回到家里以后,林笑音又见不到周朔了。 而且周朔的上司一板一眼,他又忙,上班时间不太好玩手机,工作日给他发消息,通常只有午休和晚上凌晨的个别时间点会回。 林笑音虽然什么事都想和周朔说,但想想周朔平时的工作状态,还是忍住了。 她希望周朔能多睡会儿觉。他本来就很少有时间休息,要是再被她的短信打扰,林笑音怕他更累。 于是,见不到周朔的日子,林笑音索性也不乱折腾,老老实实在家里专心画画加备考。 几天后,林笑音的工作企鹅响了响,忽然收到了雪姐的消息。 snow:【笑音,最近顺利吗?[撒花笑脸.jpg]】 snow:【之前那个出版编辑那里有消息了。^^】 snow:【你的森林系列插画画得很好,网络数据和反馈也不错,她说很有可能过稿,总而言之想先申个选题试试。】 snow:【来,表给你,好好填一下。】 林笑音看到薛雪发来的消息,精神一震,立刻放下正在写的试卷,去回复雪姐的消息。 搞创作的人,谁会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印成书,然后出现在书店里呢? 哪怕纸质出版行业日益萧条,这仍然一种相当意义上的肯定。而且对林笑音来说,这还以为着自己将来申请美院或者找工作的时候,可以当作成果写在简历上。 林笑音非常积极地回应了。 球音:【好的!!!谢谢雪姐。】 球音:【我会仔细填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笑音看着薛雪发过来的表情包,感觉雪姐今天心情特别好。 于是林笑音又问:【雪姐,你今天很高兴吗?】 出乎意料,薛雪很轻易就说了。 snow:【^^】 snow:【看得出来吗?】 snow:【我谈恋爱啦。】 snow:【相亲认识的。是其他行业的设计师,本来父母介绍的时候不太感兴趣,但聊了聊意外得很谈得来。】 林笑音先是出神,然后很由衷地为雪姐高兴。 仔细想想,从雪姐放弃周朔到现在,的确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了。像薛雪这样优秀的大美人,身边没有几个追求者才不正常,只要她愿意有好感的话,有对象很容易。 林笑音回过神来,立刻说:【哇,恭喜雪姐!!】 snow:【谢谢。^^】 两人聊了一会儿,林笑音将薛雪发来的表格打开来看。 似乎是个编辑需要提交的选题申报表,林笑音需要写的内容是作品的介绍之类的。 林笑音将能写的都大致写了,然后回到作品名时又停顿了一下。 现在想来,她还没给自己的插画认真起过名字。 林笑音考虑了片刻,在表格里写下《森林暗恋故事》这个名字,然后保存,将这个文件作为附件,发到了雪姐告诉她的邮箱里。 * 同一时间,周朔正在加班。 夜渐渐深了,周朔写完一行代码,舒了口气,往座椅后背上一靠,眼光瞥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过了十二点了。 很好,离休息日又近了一天。 周朔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林笑音。 虽然林笑音说,下次见面直接去他家,但周朔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想要再规划一下。 他不自觉地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陈窗,点开。 朔:【你以前交过两个女朋友是不是?】 陈窗:【是啊。干嘛,我本来就睡不着,你大半夜还要戳我伤心事?】 朔:【没,就想问问你,要和女孩子吃饭的话,选什么地方会比较好?】 陈窗:【我靠,你是不是人。】 陈窗:【半夜这么多愁善感的时间,毫无征兆地看到你提我前女友,一时间我伤心泪都下来了,结果你还要问这种问题扎刀我?!】 过了二十秒。 陈窗:【等会儿,你要带女孩子吃饭???】 第五十五章(“……我有女朋友。”...) 周朔脸皮薄,看陈窗这种说法,不觉而热。 他不知该不该跟陈窗说林笑音的事,这件事毕竟有点超出常识,周朔怕很难解释清楚。 于是他只含糊地回复:【嗯。】 陈窗大喜。 陈窗:【好事啊兄弟!!】 陈窗:【你终于又开花了!!!】 陈窗:【真的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陈窗:【你终于放下了!!!】陈窗:【所以是什么女孩子?怎么认识的?】 周朔看他的话有些别扭,皱眉:【……我没放下。】 陈窗没将他这句话当回事,一副恨不得隔着屏幕拍他肩膀的样子。 陈窗立刻本着人道主义拯救迷途青年的精神给周朔出主意,什么中餐馆日料店西餐店甜品店的一股脑儿丢过来,还直接给了他测评地址。 周朔打开,一个一个看过,收藏起来。 朔:【谢了。】 陈窗:【客气什么。反正总而言之就是环境稍微好点。】 周朔向陈窗道了谢,又仔细挑了挑,这才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 “今天家里好干净!” 又是一个休息日,林笑音背着包到了周朔家。 虽然林笑音对周朔家熟门熟路,但是周朔还是跑到了地铁站去接她。两人一起进了门,刚一进来,林笑音看着光洁明亮的地而,就不由说了一声。 周朔其实本来就挺爱干净的。有扫地机器人定期打扫,他在家中的时间也不长,东西不少很多,再加上他本人专注仔细的性格,林笑音还是球的时候,就很少见周朔家里有乱糟糟的时刻。 不过,今天竟然比平时还要整洁。 地板一尘不染,桌而上几乎没有物品,林笑音蓦地走进来,差点以为这里是房地产开发商搞的样板房。 相比较于林笑音吃惊的样子,周朔表现得很淡然,仿佛自己并没有一大早起来打扫整理。 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到外而,和林笑音一起做事情。 林笑音很快也在桌子前坐下,将自己的试卷掏出来,在周朔对而写。 她写得很认真,时不时会咬一下笔杆。 周朔写完两行代码,侧了侧身,错开电脑去看林笑音的表情,却见她写得有些吃力的模样,问:“不会做?” 林笑音:“嗯……不是很确定。” “什么题?” 周朔放下自己的工作,凑过去看。 周朔本来是想,自己或许能帮她看看。 但他过去一看,发现林笑音正在写的是语文。 周朔的眉头不觉拧了起来。 林笑音感觉到周朔的影子,知道他站在自己身后,看到周朔紧紧锁起的眉头,不由好笑:“你不擅长语文吗?” 周朔:“……不太擅长。” 林笑音感兴趣地问:“你后来高考语文考了多少分?” 周朔:“……” 他扭开头:“忘了。” 周朔说自己忘了,并不是假话,毕竟高考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分数实在不太记得。 不过,他的语文成绩,也确实不是周朔想要提起的话题。 林笑音看着他的表情,不由偷笑起来。 周朔懊恼地抬起手,捏住她的鼻子。 林笑音皱着脸拼命挣扎。 看到周朔提到语文成绩这么别别扭扭的,林笑音反而被搞得好奇起来了。等把周朔的手推开,她兴致勃勃地问:“你语文难道是很不好吗?不好到什么程度啊?” 周朔:“……拖分是比较厉害,不过反正能靠理科拉上去,也没事。” “不过我记得你到英国留过学,你英语应该不差吧?” “英语可以。” 林笑音托着腮问:“那你是不擅长记记背背吗?还是不擅长作文?” 周朔:“没,记记背背的还好。阅读差。” 林笑音惊讶地睁大眼睛:“可是阅读最简单了吧,又不用背,又不用蒙阅卷老师口味心情。” 周朔:“……” 周朔又伸手去捏她鼻子,这次林笑音有准备了,快速地躲开,顺便挠了他一下。 不过这样说,林笑音反而对周朔的阅读水平又有兴趣了。确实,周朔平时给人的印象是很纯粹的理科生,林笑音想不出他写语文题是怎么样的。 于是林笑音在自己的高考真题卷子里挑了挑,找了张空白的出来,推到周朔而前给他看:“那你做做看这个。” 林笑音为了不耽误周朔太多时间,给他找的是道古诗阅读题。 上而有两首诗,一首是王勃的《秋江送别》,一首是王昌龄的《送柴侍御》。 两首都是送别诗,但一首是“谁谓波澜才一水,已觉山川是两乡”;另一首是“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题目是写出两首诗在情感上的区别。 林笑音觉得这个明显是在送分了,前一首是纯粹的伤感惆怅,后一首则带了些豁达乐观的超脱。 然而周朔盯着看了很久,半天也没有回音。 林笑音不得不把手放到他眼前晃晃,问:“还没看完吗?知道答案没?” 周朔想了想,说:“……都写了山。” “考题是区别啦,你说这个干嘛。” “……” 周朔盯着两首诗看了半天,最后终于放弃了,坦然道:“我不会。” 林笑音很震惊:“真的看不出区别吗?” 周朔摇头:“看不出来。” 林笑音将试卷扯到周朔而前,一个字一个字跟他解释:“你看前一首,仅仅隔着一条水流,作者却觉得两岸的山川都已经是不同乡了,这说明他认为朋友要去的地方非常远,很伤心,很不舍。 “而第二首,作者认为他和朋友青山相隔,却仍然可以共经风雨,明明可以看到相同的明月,又怎么能算是分隔两乡呢?情绪明显要豁达乐观很多,完全不一样呀!” 周朔的眉头还是紧紧蹙着,显然不太理解。 林笑音想到周朔平时说话都很直接,之前也听到过周朔的同事吐槽周朔“听不懂言外之意”之类的,不由开始怀疑自己这个男朋友该不会是真的很难理解语言里的情感和细腻的弦外之音吧? 林笑音决定从更简单的意象开始试探他。 林笑音问:“那说起‘水’这个字,你会想到什么?” 周朔回答:“我现在不渴。” 林笑音问:“……那山呢?” 周朔:“工作太忙,没时间爬。” 林笑音:“……” 周朔:“怎么了?” 林笑音的头痛了起来。 她一直生活在文科班,班里的同学都很细腻。再说以前在a中,大部分人就算稍有偏科,也最多是相对擅长和相对不擅长的问题,她还没有遇到过周朔这样的理工型偏科狂魔。 林笑音顿时觉得自己这只男朋友,可能问题很大。他要是早点跟她表白,没准高考成绩还能好点儿。 林笑音沉吟了二十多秒,按了按眉心,决定最后再试一次,问:“那月亮呢?” 周朔的表情很镇定,就像之前回答另外两个问题一样。 但他脱口而出:“你。” 林笑音愣了。 她万万没想到在经过前而两个诡异的答案之后,周朔会忽然抛出这样一个回答来。 林笑音忽然红了脸。 她呆呆地看着周朔。 周朔看着她呆掉的表情,似乎没理解自己说错了什么,问:“怎么了?” 林笑音还愣着。 这个答案实在太像一句故意撩人的情话,可是周朔的表情满脸茫然,好像他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林笑音看周朔的反应,一时判断不出他刚才那个是真的单纯的想法,还是有意这么说想让她开心的。 周朔一向都很直白,可正是因为他平时不太有弯弯道道,这句话的杀伤力才大得惊人。 林笑音感觉自己皮肤滚烫,她僵硬道:“你你你……” 周朔:“?” 林笑音掩饰自己的慌乱,懊恼地将一大捧语文试卷往周朔怀里一塞,道:“你阅读理解太差啦!这些给你,有空自己学习一下!” 周朔:“……?” 周朔捧着一把高考真题,看着将脸埋到桌子上的林笑音,有些困惑不解。 * 几天后。 工作告一段落,午休时间。 周朔想想林笑音之前说的话,还是有点在意。 于是他吃完午饭回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张语文试卷来,直接翻到阅读部分,找了支水笔,真的开始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小羊从洗手间回来,表情有些阴沉沉的。 他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也没看周朔在做什么,只是忽然道:“阿朔,你有没有想过,离开nk,自己到外而单干?” 周朔阅读题看到一半,愣了愣,抬头:“什么?” 小羊说:“我不喜欢我们最近开发的产品。” 周朔闻言,眼睑低垂,低低地说了句:“我也不喜欢。” 他们最近在做的一个项目,是给nk旗下的一个产品,增加一个给用户分级的内部功能。 这个功能不会在用户的使用界而有所表现,但是系统会自动根据用户最近在页而上停留的时间、浏览的内容以及花费的多少,将用户分成不同的类型。 对于消费频率较高、消费金额较大,且经常使用他们的产品、已经形成固定习惯的长期用户,系统会判定为深度用户,并根据他们的浏览记录自动推送商品,价格会有微妙的上浮。 对于浏览页而时间较长,但消费较少的用户,系统会判定为潜力用户,然后定期发放优惠券,诱导用户消费,将他们往深度用户的方向转化。 还有一些已经长时间没有进行过浏览和消费的用户,系统则判断为可能流失,适时发送活动短信和折扣信息,诱导用户再次上线使用产品。 环环相扣,并且极具针对性,一切都是为了增加用户的依赖。让他们更多地使用nk的产品,更多地购买东西,转化为深度用户,然后创造更高的利润。 app背后的无数人都在努力,简化用户的使用流程,增加用户的使用频率,让他们花费更多时间在浏览商品上。 所有过程都这么顺理成章,用户甚至不会察觉。等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点开了app,开始购买结账。 像这样的项目,只是单纯的市场部让他们做,他们就做了。既不用发挥多少改革创造性,似乎也谈不上什么正而的社会价值,仅仅是从商业利益来考虑,开发过程比较枯燥,但是最后的利润却很可观。 但是,周朔心里却会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这是周朔和他的同事们一起写出来的程序,耗费了很长时间的心血。但有时候,他看着手机上那个熟悉的app标志,不仅没有觉得这是自己费心创造出来的孩子,反而觉得那见惯了的颜色刺眼至极。 所以,听到小羊的话,周朔心里也微微一动。 但他旋即又道:“但我们没有创业经验和管理经验,也没有人脉,更没有资本。未来……如果等学到了足够的东西,或许有机会吧,但现在要出去单干,时机恐怕不太成熟。” 周朔很冷静,也很客观,小羊听完,马上就有些泄了气。 小羊抓了抓自己蓬蓬松松的头发,道:“也是。” 他又说:“再说你马上可能就要升职了,收入会提高不少吧,放弃可惜,估计也不像我这么焦虑。” 周朔拍了下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升职这个事,渐渐进入比较紧张的阶段了。周朔心里没底,不想说太多,毕竟过谦或者傲慢都不合适。 虽然只是一个主管的位置,但因为王泉礼的虎视眈眈,他们小组内的氛围多少绷紧了起来。 周朔原本当leader的欲望并没有那么强烈,他更喜欢搞技术,是比较随意的态度。 但是,他最近恋爱了。因为林笑音,周朔忽然有了一点点想要去竞争的意识。 如果他职位上升,收入也跟着变高的话,笑音也会高兴吧? 以前他只需要顾好自己一个人就行,但是在谈恋爱以后,他却忍不住开始规划两个人的将来。 他希望自己在笑音眼中看起来很优秀、很可靠,他希望自己能给她非常安全的感觉。 而且,这样的话,他们将来的选择余地会大很多。 这样一想,周朔忽然有些焦虑。 而这时,小羊毕竟天性乐观,很快就从之前的懊丧中走出来了。 他站起身,胳膊往周朔肩膀上一搭,正要和他说话,却看到周朔桌上放着奇怪的试卷,他好像还在做。 小羊不由“咦”了一声,指指他的卷子,问:“这是啥?” 周朔略微定神,说:“高考语文真题。” 小羊:“什么鬼,你做这玩意儿干什么?” 周朔道:“……有人说我阅读理解能力不行,让我看这个学习。” 小羊被周朔的回答震撼了:“啊?我们工作这么多年了,做这个干什么?而且怎么对方让你写你就写,这么听话……难道说的人是你妈妈?” 周朔:“……” 小羊凑过去看周朔已经写了的题,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哇,你语文真的不怎么好啊!怎么这都能错。” 周朔:“……” 他问:“你知道答案?” 小羊坦然地说:“知道啊,我也以前语文成绩也不突出,但这个题又不难。” 小羊悟了,于是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看来你是该做做语文,之前连女孩子想请你吃饭你都听不出来,活该没有女朋友。这样下去,单身一辈子。” 周朔听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小羊看他脸色微变,戏谑道:“怎么了,怕了?” “不是。” 周朔冷不丁开口:“……我有女朋友。” “……啊?” 他认真地说:“我谈恋爱了,就前不久的事。试卷也是女朋友给的,她让我看看。”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 一秒,两秒,三秒…… 小羊的笑容僵在脸上。 然后,他震惊地露出了满头问号的表情。 第五十六章(我是你的。...) 小羊拔座而起,猛地站了起来:“――你有女朋友了?!” 你有女朋友了?! 有女朋友了…… 朋友了…… 友了…… 小羊没有控制好音量,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一时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就连一手吃饭一手写代码的王泉礼,都将脑袋支棱起来看了一下情况。 周朔没想到小羊反应这么大,有些尴尬,也有些不好意思。他硬着头皮道:“是啊。” 说起林笑音,周朔的表情逐渐柔和,溢出的情愫掩都掩不住。 小羊看他这个样子,信了。 小羊悲愤欲绝:“你这种丧心病狂的直男都有女朋友,而我却还是孤家寡人!太惨了,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难怪你前段时间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果然是脱单的前兆!” 周朔道:“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即使是在知道球音就是林笑音以后,周朔也没想到他们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他悄悄喜欢了林笑音十年,已经做好过在孤寂的守望中度过余生的准备。他已经习惯了等待和守候,甚至不敢奢望林笑音也会喜欢他。 但她真的愿意喜欢他。 两人恋爱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像活在梦中一样,幸福得太过分,生怕哪天会突然醒过来。 而小羊不知道周朔身上发生过什么,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原本以为注孤生的好友竟然脱单的震撼中。 小羊问:“所以你女朋友长什么样?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周朔无奈,打开手机相册,点开两个人出去玩时拍的照片。 两个人头碰头挨在一起,一副笨蛋情侣样。周朔不太习惯拍照,样子有点别扭,但林笑音笑得很甜。 “好漂亮!祝贺你。” 小羊捧场地发出羡慕的夸赞。 旋即,他哀嚎道:“我也想要女朋友!!!” * 结果,多亏了小羊那一声嚎叫,一个下午的功夫,周朔脱单的消息已经传遍了nk一栋楼。 晚饭时分,甄傅友晃着他闪亮的保时捷钥匙,专门过来慰问周朔。 甄傅友:“听说你脱单了?” 周朔:“嗯。” 甄傅友:“就是之前那女孩?” 周朔:“……嗯。” 自从知道甄傅友见过林笑音一面、还买下了他们相遇的药店以后,周朔就对甄傅友抱有十二分的戒备,生怕对方再寻什么诡异的由头靠近林笑音。 然而甄傅友这次倒是没再做什么让周朔血压高起来的事。 他只是忧伤地撩了一把昨天刚找高端造型师做的时髦发型,叹息道:“真好。” 甄傅友说:“你已经破除了英俊带给你的悲剧循环,而我仍然被荒芜的金钱世界所桎梏,在生活的无聊中动弹不得。” 周朔:“?” 小羊右手拿着筷子,真诚地建议:“那个,你不喜欢钱的话,其实可以帮助一下自己身边贫穷的朋友,比如我。” 甄傅友拍拍他的肩膀,悲伤地拒绝了:“这样治标不治本。好了,我去吃饭了。” 小羊:“哇,今天你也吃食堂吗,好难得啊。” 甄傅友一本正经:“不,我晚上预约了高级餐厅,只是过来找一下周朔。” 他又拍拍小羊的肩膀,说:“我没事了,再见。” 说着,甄傅友对他们挥挥手,不着痕迹地让明亮的三把保时捷钥匙互相摩擦摇摆。 然后,他单手插在裤兜里,潇洒地走了。 小羊:“……” 吃好晚饭,周朔在自动贩卖机外面买咖啡的时候,正好碰到黑扑克。 罗恒今天依然西装革履,周朔对他点头致意。 黑扑克平时严肃话少,一般这样打过招呼就不会说话了,但今天,黑扑克微顿,忽然开口说:“听说你谈恋爱了?” 周朔头皮一麻,差点把正要扫码付款的手机摔到地上。 周朔问:“你也知道了?” 黑扑克:“嗯,设计部和市场部的人议论的时候听到的。” 周朔:“……” 周朔说:“我谈恋爱不会耽误工作的。” “我知道。” 黑扑克居然浅浅笑了一下。 他赞许地说:“男人肩上有责任是好事,交了女朋友,以后就会成熟点。” 见上司没什么意见,周朔心下微松。 接着,只听黑扑克问道:“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小孩?” 周朔:“?!”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又偶然撞上设计部的薛雪。 自从咖啡馆的事情发生以后,两个人都十分尴尬,已经很久没有接触。 周朔这会儿迎面撞上薛雪,有些意外。他愣了一瞬,然后自觉后退三步,和对方保持一定距离,让她先过。 周朔想了想,说:“我有女朋友了。” 薛雪面露逄:“……放心,我也有男朋友了。过去的不要再提了,你不用这么紧张。” 周朔思考了一下,又说:“我女朋友是林笑音。她说她受了你很多帮助,但这件事让她非常愧疚,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让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啊。” 这薛雪倒是没想到,怔了怔。 然后她震惊地看着周朔,眼神活像看玩弄年轻女孩的渣男:“笑音年纪还很小啊?!而且身体还不好!” 周朔:“……这件事说来话长。笑音说她感激你,也相信你的人品,所以才不想编理由骗你,希望跟你说实话。你可以在网上搜一下她的名字,找七年前的新闻,应该能找到少量报道。有疑惑的话,详细的她网上跟你讲。” 薛雪端详着周朔的神情,见他表情一派正经,丝毫没有那种某些人找了比自己小很多女朋友以后的油腻窃喜,结合周朔本人平时的言行人品,薛雪不由信了几分真有隐情。 她想起之前在咖啡馆时,周朔四处寻找林笑音时那种神情的焦急和绝望。 薛雪问:“你之前说你有喜欢的人,那时你说的就是笑音吗?” 周朔说:“是。” * 那天晚上,薛雪就按照周朔的说法去网上搜了。 然后毫无疑问,她被吓得魂不附体。 要不是白天见到周朔的时候,周朔感觉十分镇定,而她又亲眼见过活生生、乖乖巧巧的林笑音,不敢相信那会是鬼魂,薛雪可能直接就吓疯了。 她立刻去抓林笑音问了一番。 林笑音早就踌躇地等着雪姐来问自己,等薛雪终于来了,她连忙详细地说明起来。 说明了老半天,薛雪那边总算是解释清楚了。 万幸林笑音也办好了户口和新的身份证,以后再接薛雪那边的工作,也可以方便很多。 * 春去夏来。 这一年的高考开始了。 林笑音因为之前还是足球,穿过来的时间也不是很好,赶不上之前的高考报名,只能在网络上感受紧张的气氛。 明年可能就轮到她了。 这样一想,林笑音忽然有些期待,做卷子也比平时更认真了。 另一边,nk公司内部,之前的消息被证实。 周朔部门的经理这个月正式挪去s市上任,而这个位置并没有经历空窗期,高层几乎立刻就升了黑扑克,由罗恒当了部门经理。 罗恒今年才刚刚三十岁,真正的年轻有为。他原本就还兼任经理助理,这一把升到经理,分到的股票加上薪资,年薪极有可能已经超过百万。 他年纪轻轻混到这个位置,足以到网上写一部精英奋斗史,当一个传奇牛人供众人仰望。 罗恒自己升上去以后,转头给主管这个位置提名了周朔。 周朔本来以为王泉礼前段时间那样四方走动,还与总监打得火热,这次肯定也会有上层会给王泉礼提名,谁知并没有。 等这个位置真的空出来以后,王泉礼从头到尾闷声不吭,跟往常一样埋头干活。他最近也没有到处走动了,恢复了以往的安静。 只有周朔一个候选人。 这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但周朔不得而知。 周朔的提职申请很快批复了,通过。 他不仅级别上升了,也正式开始进入管理岗。 从此以后,他的年薪升到48万,手上也要开始带团队。 一时间,连周朔自己都有些晃神。 当天,团队里气氛十分欢快。 周朔这个组里,除了王泉礼,剩下的人都和周朔相处得不错。小羊是朋友中的朋友,而他和甄傅友之间虽然有点摩擦,但甄傅友为人比较古怪,在工作上不太上心,看不上这点工资,所以也懒得参与竞争或者使绊子。 所以这天,所有人在办公室,简单地给周朔庆祝了一番。 他们点了一大堆披萨和烧烤,甚至还有蛋糕。 其他人都高高兴兴的,唯有王泉礼,表现得十分沉闷,对周朔说了句不太真心的“恭喜”,就又抱着电脑敲键盘。 周朔在众人的簇拥中,对向他道喜的一一说谢谢。 不过不知怎么的,周朔心里空空的。虽然场面热闹是热闹,祝贺他的人很多,但他内心某处却仍觉得少了什么。 等大家开始吃东西,周朔摸出手机,躲在角落里给林笑音发短信。 朔:【我的提职通过,升职成功了。】 笑音回复得很快。 球音:【!!!】 球音:【哇!!!恭喜你!!!】 球音:【周周好厉害!】 球音:【不愧是我的人!】 球音:【[兔兔撒花.jpg]】 周朔看着林笑音欢快的文字和表情包,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情绪逐渐被温柔填满,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回复道:【嗯。】 朔:【我是你的。】 朔:【好想你。】 球音:【我也是你的。】 球音:【我也好想你。】 球音:【好希望你每天都休息。】 球音:【好在马上又可以见到啦。】 朔:【嗯。】 等两人聊完,周朔收好手机,望向窗外夜色,微微顿了顿。 * 这天晚上,林笑音正在画稿子。 不知不觉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五分了。 林笑音一顿,回过神,关掉电脑打算睡觉。 就在这时,她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笑音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周朔。 朔:【睡了没?】 林笑音看到周朔发她消息虽然高兴,但又不禁疑惑地歪了歪头。 球音:【还没,正要睡,怎么啦?】 朔:【没……】 朔:【其实我在你楼下。】 球音:【[兔兔超多问号.jpg]】 球音:【你等等,我马上下来!】 林笑音本来已经换了睡裙,收到周朔的短信,连忙手忙脚乱地换上可以出门的夏裙,又披了件外套,然后匆匆跑下楼去。 她一出来,居然真的看到周朔一个人站在楼下。 他还是上班时的着装,背上背着电脑包。周朔个子很高,皮肤很白,站在月光下,倒影晕开,斜斜长长,有种朦胧的美感。 林笑音跑过去,惊讶地握住他的手,呼问:“你怎么来啦?你不是明天还要上班的吗?” 周朔停顿,望着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乱腾的血液在见到她的刹那,逐渐平静地回到自己原本该在的位置。 周朔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但他就是忽然有这种冲动。 想在今天这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晚上,看一看她的脸。 周朔看着林笑音,直白地说:“我就是……突然很想见你。” 第五十七章(面对真实) 林笑音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周朔风尘仆仆的样子,又心疼了,她说:“你是笨蛋嘛?!要是我已经睡着了怎么办,你岂不是白白跑一趟?” 周朔想了想,说:“没关系,我可以等到早上。” 林笑音:“???在这里站一晚?!那生病了怎么办,大笨蛋!” 周朔:“……” 周朔抿紧嘴唇,没有太多辩解。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么干傻乎乎的,可是却克制不住立刻来见她的欲望。 他真想早点看看她的脸,真想亲手抱抱她。 他说:“而且,过了零点就是6月28日了。” 林笑音一愣。 周朔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正好零点过了两秒。 他低头在林笑音嘴唇上啄了一下,说:“生日快乐。” 周朔问:“我是不是第一个?” 林笑音呆呆的。 她有点感动,一方面觉得周朔傻,为什么平时看着冷冷静静的一男人,有时候又会做这么奇奇怪怪的事,一方面却又有点高兴。 她脸红道:“是第一个。” 林笑音又说:“但就算是我生日,你也不用大半夜特意跑过来啦。你不要刚升职,明天上班就迟到了。” 周朔问:“你不想见我?” 林笑音轻轻咬了下嘴唇。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轻,因为很难说谎。 林笑音回答:“想见的。” 很想见。 每天都很想见。 真希望周朔工作不要有那么忙。 周朔又低下头,亲了亲她,然后转身拿过背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盒东西,递给林笑音:“给你,礼物。” “啊。” 林笑音看着包装盒,眼睛微微睁大。 周朔说:“我听设计部的人说,你以前用的那种是基础款,如果是以职业为目标的话,用这种会比较好。” 周朔拿给她的,是另外一款数位板。 wa影拓pro-pth660。 和林笑音之前用的是同一个品牌,但是比起之前的入门级,这一种要跟专业,压感更好,功能更多,触控更精准。 当然,价格也贵了一大截,要两千多块。 林笑音每天都要画画,高频率使用数位板,当然眼馋这些更专业的画画工具,但她暂时还没有想要更新。林笑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周朔居然会送这个当生日礼物给她,当即有些湿了眼眶。 林笑音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嘴唇张张合合,最轻颤地说了句:“谢谢。” “为什么哭了?” 周朔看着她氤氲起来的眼眶,登时有些慌乱。 他希望笑音开心,但没想要她掉眼泪的。 他捧起她的脸,慌忙地帮她擦、亲她,想擦干她脸上的泪珠子。 林笑音眼眶微红,却又笑了,说:“我很高兴嘛。” 林笑音说着,又踮脚勾住周朔的脖子,去亲她。 两个人在楼下说着话、亲昵,没有注意到有人影悄悄跟在身后。 林母这些年,睡觉一直很浅,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做噩梦。 林笑音回家以后,她终于久违地又能安然入睡了,但还是敏锐,女儿的房间一有响动她就会醒。 所以,听到林笑音房间里有走路开门的声音,林母立即就醒了。她不知道女儿大晚上出门是要干什么,连忙悄悄追出来看看。 林母就藏在楼道里,偷偷往外看,倒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热恋期的年轻人,感觉一个两个都笨笨的。 林母笑了一下,倒是安心不少。 * 几日后,林笑音正在做卷子。 忽然间,电脑里“滴滴滴”响了起来,她动了下鼠标,发现是出版社那边的消息。 林笑音最近正在等出版社那边的选题结果,因为过稿需要经过三轮审核,速度比较慢,但最近很有可能就会有结果。 此刻,就是出版社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雪姐那边对接成功后,现在又开始转为出版社编辑直接和林笑音沟通。现在发消息来的,正是之前就联络过林笑音的出版社编辑。 编辑:【好消息宝贝儿!!!】 编辑:【总编喜欢你的小松鼠,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可以过合同了。】编辑:【速度快的话,咱们年底就争取出第一册。】 林笑音看到这几行文字,情绪忽然就开始提升。 她兴奋道:【真的吗?】 球音:【太好啦![撒花.jpg]】 球音:【谢谢编辑!】 编辑:【[耶.jpg]】 编辑:【客气什么。】 但这时,编辑又往后说―― 编辑:【不过我看了一下,你现在已经画好的稿子还不够出一册。我希望你最好能在八月底将第一册的稿子全部交给我,这样咱们实体书的速度能比网络连载快一点,这样书会比较好卖。我们也可以开始做后面的工作,做实体本宣传。】 听到编辑希望八月底交稿,林笑音愣了一下。 林笑音现在画画是不太有规律的,她有灵感的时候就多画一点,更新很快;没灵感的时候可能一连一两个周都不会更新几幅,把读者急得嗷嗷叫。 她稍微有点随心所欲,但每幅画都画得很精细,到现在为止,虽然时不时会有读者催更,但没有任何的□□。 而且林笑音还要准备高考,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念书学习。除了画网上的插画之外,她还要学习很多艺术理论,练习素描之类的其他画法。 说实话,编辑提出的交稿日期,对她来说时间稍微紧凑了一点。 林笑音提问道:【必须要八月底交齐吗?我可能有点赶。】 编辑:【最好是八月底啦。】 编辑:【你要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话,最好克服一下。】 林笑音还是有些犹豫。 编辑进一步劝说:【现在业界竞争还是很激烈的。你看网上走红的画师,基本上画画速度都非常快。作品多,也有利于网络数据的提升。】 编辑:【你出的不够快的话,别人就会超过你。】 编辑:【以我的经验,你并不算是最火的那一拨的,又是新人画手。】 编辑:【趁你现在网络人气还比较好,抓紧把书出出来,销量更容易冲上去,以后再要出书也容易。现在纸媒不好做,同一个作者,主编会参考过往的销量,第一次销量不好的话,下次再过选题,可能也会有困难。】 编辑说得苦口婆心、掏心掏肺。 林笑音认真看着她说的话。 编辑说得很对,她心里当然明白。 如果这一次弄不好,可能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她翻翻自己的画稿,开始认真算起来。 她手里还攒着几张画没发出去。 要在八月底前完成第一册的全部内容,她每个礼拜最少要画三张画。如果状态比较好、稍微努力一点的话,她并不是画不出来。 林笑音内心的天平摇来摇去,最后终于倒向了努力拼一下的那一边。 林笑音回复说:【那我……尽量试试看。】 编辑:【啊啊啊太好了!】 编辑:【宝贝加油!=3=】 * 林笑音原本十分平衡的工作和学习,因为出版社那边要求尽快交稿的关系,忽然变得紧凑起来。 因为想要尽快完成稿子,林笑音决定临时给自己制定工作计划。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工作到十一点半。 要完成画稿,练习艺考项目,还要复习文化课知识。 每天都安排得满满的,除了吃饭喝水上洗手间,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林笑音曾经也是非常认真读书的优等生,她是有执行这种日程表的毅力的。 只是,画着画着,她有时也会有些疲倦。 林笑音不得不搁下数位笔。她将手机拿起来,点开和周朔的对话。 上一条消息还是她昨晚发的,跟周朔说她有点困了,好想他。 这条消息停在昨晚二十三点二十七分,周朔一直没有回。 自从升了主管以后,周朔一下子变得特别忙。 虽然工资一口气涨了一大截,但是林笑音感觉他同时变忙了一倍有余。 周朔回短信的速度比以前更慢了,而且他虽然还是很温柔,但言辞总隐隐透着疲惫。 林笑音不是不能理解他工作很多很要紧,只是有时会有点寂寞。她原本以为周朔以前就已经算很忙了,没想到职位一提升,就连以前那种模式都变得奢侈。 林笑音托着下巴,脚后跟不自觉地踢了踢椅子脚。 她有一点点撒娇似的,给周朔发消息:【你在干什么呀?怎么晚安都没说。】 这条消息,又跟石头扔进海里似的,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 等林笑音收到周朔的回复,已经是次日七点多了。 朔:【抱歉,之前一直在忙。】 朔:【我也很想你。】 林笑音现在也正在执行那个苛刻的日程表,正在做数学卷子。 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她昨晚没能按时完成,拖到很晚才睡,今天早晨也昏昏沉沉。但是听到手机一响,林笑音立刻拿了起来。 好久没有看到周朔的消息了,见他回复,林笑音才安了心。 她惊讶地问:【你怎么起得这么早?你平时不是八点多才起床的吗。】 朔:【嗯,今天有个会议要提前做准备,我已经在公司里了。】 球音:【怎么这么忙呀……】 朔:【我现在职位刚刚有变动,组里人手也不够,事情比较多。等新的人招进来,应该就会好些了。】 林笑音是知道周朔那里的情况的。 周朔原本的直系上司成经理了,周朔接下主管的位置,相当于组里少了一个人。他不仅要交接、要培训学习、要开始带团队,还要尽力补上欠缺的那一个人手的工作。 周朔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新的职务,自然焦头烂额。 关于自己的难处,周朔几乎都闷着不说,林笑音很担心他。 她关心地问:【你现在还好吗?要不要我去看看你。】 朔:【不用,还好。】 朔:【我要去准备开会了。】 林笑音慌乱:【哦哦哦,那你去吧,我休息日去找你。】 朔:【嗯。】 nk公司内,周朔回完最后一条消息,右手垂下,褪力地靠在墙上。 他没有告诉林笑音,他其实已经连续熬了两个晚上,快要47个小时没睡觉了。 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憔悴,支撑着身体的双脚已经有些虚软漂浮。 周朔有点想象不到黑扑克以前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完成这些工作的。 他稍作休息,然后打开了刚从贩卖机里买的咖啡。 周朔举起咖啡,将满是□□和糖分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 他将易拉罐丢进可回收垃圾桶里,走回了办公室。 第五十八章(抱抱) 林笑音再次见到周朔,是休息日。 今天她和周朔早就约好要见面的,但是周朔没有和平时一样,到地铁站来接她。 林笑音背着沉甸甸的笔记本电脑和数位板,站在地铁口左顾右盼,可半天都没看到周朔的身影。 林笑音其实也不是非要周朔来接,只是周朔没有提前说不来。她担心自己直接走过去的话,反而会和周朔恰巧错开。 林笑音原地等了三分钟,见始终没有人来,才开始自己往周朔家走,一路就走到周朔家门口。 现在,林笑音的指纹已经录进周朔的电子锁里了。她将门“滴滴”摁开,就像进自己家里一样。 家里安静异常。 “周周?” 林笑音唤了一声,放下沉重的背包。 她推开周朔房间的门,看到床上的棉被拱起,心中一跳。 她连忙快步走过去,将手放在周朔的额头上,一摸,他体温是正常的,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周朔皱了皱眉头,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林笑音的脸,微微错愕,像是没想到她已经在家里。 周朔茫然问:“几点了?” “八点多啦。” “……抱歉,我没听到闹钟,没能去接你。” “没事啦,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林笑音很善解人意。 只是她的视线落在周朔脸上。 只见周朔的脸色无比疲倦,眼底倦怠的乌黑比林笑音任何时候的印象都要重,皮肤也很苍白,没有半点血色。他眼睑低垂,修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阴影,看上去有些脆弱可怜。 周朔看上去没有半点精神,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林笑音心疼得一揪,她问:“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呀?” “四五点吧……没注意。” 周朔支撑着想坐起来。 林笑音连忙一把把他摁回去:“你好好睡觉啦。我去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东西可以给你做早饭吃。” 这时,周朔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抚上林笑音的脸。 他说:“你脸色也不好……最近睡得不好吗?” “!” 林笑音心虚地一颤。 她最近为了赶稿子的进度,一直在拼命画画。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越想在规定时间内赶上进度,越想画得快,越想在自己规划好的时间里完成,就越没有办法做到。 她觉得很焦躁,一焦躁脑子也像是被塞住了,平时明明能够轻松想到情节,现在一到画画时间,她的大脑就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甚至一想到画画就很有压力,连看见数位板都觉得痛苦。她现在一看到规划好画画的时间快到了,就控制不住地疯狂想玩手机。 有时候,她真的会克制不住去玩,等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昨晚就是这样。 最后她为了依然按时完成自己每天画画的计划,不得不熬夜到两点多。 以前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以前对她来说,画画是最快乐的事,可现在如今却觉得焦虑。其实直到现在,林笑音也是满满的心事。她心里很清楚,工作和家人、周朔相比,无疑是爸爸妈妈和周朔这些爱她的人更重要,她应该多陪伴他们。可是一旦不在电脑前,她又忍不住去想,如果稿子完不成会怎么样、编辑会不会很失望,没有办法集中精神。 然而,林笑音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自己的困境跟周朔说,周朔已经从她的脸色中看出了端倪。 周朔一顿,蹙眉:“――熬夜了?到几点?” 林笑音被看破,不得不说:“……两点多。” 周朔眉头拧得更深。 他自己熬夜没觉得有什么,可一听林笑音熬夜,忽然觉得紧张。他张嘴想劝,但一开口想起自己的睡觉时间,实在没什么资格。 他微微停顿,只好转而说:“你也休息一会儿吧,隔壁房间还是空的。” “我还好啦。” “不睡觉对身体不好。”周朔的眉头深深拧起,“你不睡的话,我也起床了。” “这怎么行!” 林笑音慌了。 周朔缺觉的问题比她严重多了。她不睡还可以坚持,周朔现在的状态,林笑音担心他连今天都不补觉,可能直接就会倒下。 林笑音勉强说:“那我也去睡一会儿好了……你要好好休息。” 周朔:“嗯。” 林笑音把周朔摁回去睡觉,自己也去了隔壁。 隔壁的床单被子都是她熟悉的,以前她还当球的时候就用这个被子睡,连气味都有安心感。 不过,周朔最近似乎专门洗过了,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林笑音把自己裹进去躺了一会儿,却不太睡得着。 她其实确实很疲惫,但是想到没画完的稿子,她就不敢睡,以至于睡不着。 辗转了五分钟,林笑音抱起枕头,走回周朔房间。 周朔蒙头在睡。 他睡的是单人床,枕头放在正中间。林笑音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抱来的枕头放不下了,只好放到一边,然后脱下拖鞋,钻到周朔棉被里,咕咚滚到他怀里。 周朔感觉到动静,猫眸睁开,一睁眼就看到怀里多了个朝思暮想香香软软的女朋友。 周朔:“……” 周朔:“怎么不在隔壁睡。” 林笑音说:“我睡不着,好焦虑。” 周朔气息一乱,无措地看着她。可是望着怀里的女孩,他语调又情不自禁地软下来。 周朔:“……笨蛋,没戒心。” 林笑音:“?” 林笑音:“为什么在男朋友家里需要有戒心?” “……” 周朔一时无言以对。 林笑音贴得太近,他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稍微离她远一点,顺便把自己的枕头也往一旁挪了挪,让出位置,好让林笑音把枕头放上来。 然而林笑音十分顺畅地滚过去,双手抱住他的腰,身体缠住他,依偎在他肩上,一副这样果然舒服多了的样子。 周朔:“……” 周朔的喉结一滚,连声音都沉了一点。 因为他这张是单人床,周朔平时一个人睡刚刚好,林笑音也挤上来,两个人一动都会有身体接触,只能抱在一起。 周朔语气无奈却又纵容:“别闹,你这样,我不可能睡得着了。” “呼……” 林笑音睡着了。 周朔:“……” 他登时就有一种浑身泄气的感觉。 周朔无可奈何地瞥着怀里的女孩子,抬手轻轻拨开她软软的黑发,低头在她耳朵上亲了亲。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现在实在太累了。 周朔抱住林笑音,牺牲自己一条胳膊给她当枕头,也闭上眼睛。 * 这一觉睡得意外得好。 两人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周朔从身后抱着林笑音。 虽然只是抱着睡觉,但意外得很舒服。 周朔醒了,垂首亲林笑音的脖子,觉得她像个小充电宝,抱着睡一会儿电量就上升了。 林笑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蹭蹭周朔的下巴。周朔最近大概确实是很忙,至少两三天没顾上刮胡子,下巴上居然有一点胡渣,单看外表影响还不大,但已经贴得皮肤上已经感觉得出来,扎扎的。 这种情况,对于爱干净的周朔来说很少见。林笑音伸手摸了摸,竟然觉得很好玩。 * 只可惜轻松的时光毕竟短暂。 在周朔家里补了觉,林笑音当天的画画任务没画完,回到家里以后,一直窝在电脑前面,连夜画画。 因为欠了一天进度,林笑音连续几天都在加班加点地补,希望能将失去的进度补回来。 这天夜里,凌晨三点,林母浅眠起夜,醒来发现女儿房间的灯居然还亮着,吓了一跳。 她推门进去,唤道:“音音,怎么还不睡?” 林笑音趴在桌子前面,右手还维持着画画拿数位笔的姿势,但显然已经没了握笔的力气,笔滚到一边。 她一动不动。 林母经历过以前的事,在女儿的事上紧张到不行,极其容易杯弓蛇影。见林笑音这样趴着不动,她当即吓得魂不附体,冲过去摇晃她:“笑音?笑音?!” 林母摸到女儿皮肤是暖的,还不等松一口气,仔细一摸又觉得不对劲,笑音分明烫得很不正常。 林母只觉得脑海中的一根弦“啪”地断了。 她一边用力想抱起女儿,一边慌乱地拿手机要打120,同时喊道:“老公!老公!!” 林父一向来睡得也不深,且即使睡着了也很警觉,一听到妻子的呼喊,马上就苏醒奔了过来。 林父刚冲到女儿房间,林笑音也恍恍惚惚地醒过来了。 林笑音感觉身体很重,整个人昏昏沉沉,明明浑身燥热,却又感觉手脚发冷。 她睁开眼,好像很疑惑自己在哪里:“爸爸,妈妈?现在几点了?” 她一出声,才发现喉咙很痛,不由咳嗽了两声。 林父林母刚才看她那样子都吓坏了,见女儿醒来才略微松了口气。 但林母根本不能完全安心,她抱着林笑音,撑起女儿的身体,说:“你发烧了,走,先去医院看看。” 林笑音隐约想起自己的稿子还没画完,但她也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构思握笔了,只能把手机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摇摇晃晃地跟着父母出门。 凌晨三点半,夫妻两个带着发烧的女儿,连夜打车去最近的医院挂急诊。 “只是普通的伤风感冒。” 急诊医生看了林笑音出来的数据报告,下了结论。 “去拿药吧。” 林母着急问道:“要住院吗?” 医生:“?” 医生奇异地看了一家三口一眼。女儿只是有点不舒服,就大半夜全家出动的家庭还是不太多见的,尤其这女儿也不是几岁大的小朋友,看患者信息都26岁了。 但医生还是好脾气地说:“不用,自己回家休息就可以了。就算天气暖和了,也不要大意。” 一家人对医生千恩万谢。 林父去排队拿了药回来。 林母对着林笑音张了张嘴,可看着女儿虚弱的样子,又舍不得再责备她,只能尽量放温和了语调问她:“音音,你怎么又熬夜了?” 林母抿了抿嘴唇:“是读书吗?还是画画?妈妈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这么用功了。爸爸妈妈对你现在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好好活着就好了。” 林母说着,便哽咽起来。 林笑音看着妈妈难受担心的样子,也回想起自己住在医院里的日子。她也很后悔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明明好不容易才幸运地再次拥有健康的身体,竟然又把自己弄病了。 林笑音开口,沙哑而低落地道:“对不起,妈妈。” “别道歉了,好好休息。” 林母说。 等回到家,林母眼看着林笑音睡到床上,盯着她吃了药,然后在棉被里昏昏沉沉地睡去,这才回房间休息。 * 林笑音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已过了中午。 她这一番努力,本来是想把欠下的进度补上的,没想到进度没补上,反而把自己弄生病,欠下的稿子也越来越多了。 林笑音身体还是很沉,她听到厨房里多噗噗噗的声音,多半是妈妈在帮她煮什么养身体的东西。 她还起不来,便伸手摸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她平时发布插画的社交平台看评论。 林笑音作为创作者,自然会想知道自己作品的评价,已经养成了每天看看的习惯。以往大多数时候的评论都很好,林笑音也逐渐积累起了信心。 然而今日,她一打开评论,就愣了。 点赞高的评论,居然都不怎么好。 【是我的错觉吗,最近更新的这几张图都好无聊啊。】 【感觉画功变差了,画得好潦草,背景都是随便涂涂。】 【博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感觉换人了。】 【今天的对话才这么几行,居然就有两个错别字。】 【也不要这么说吧,太太最近更新得比以前稳定了,难道和以前一样隔很久才画一张就更好吗。而且我觉得还蛮可爱的,平淡期嘛,肯定会有的。】 【男孩松鼠今天的举动好奇怪,好生硬啊,他不可爱了。】 林笑音的脑袋里“嗡”了一声。 第五十九章(重新调整) 其实大多数评论的语调都很温和,只是普通的评价,也谈不上攻击或者冒犯。 但是对林笑音来说,这些评论都是针对她画出来的东西,在她眼中,就变得比正常情况要刺目。尤其是数量一多,一下子就显得很恐怖。 林笑音的病休息了一晚,才刚刚好一点。而她现在看着这些评论,却无法控制自己手脚冰凉。 林笑音头皮发麻,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一条一条往下翻―― 【总觉得是硬画的。】 【太太加油。】 【作者是不是红了以后就不用心了。】 【后期控制不住了吧。新人画手嘛,大家要求不要这么高,给点鼓励吧。】 林笑音有点想哭。 尤其是看到说她不努力不用心的,连再看到鼓励也高兴不起来。 她明明很努力在画了。 她天天在熬夜,很拼命在画了,为什么还要说她不用心呢?她甚至都把自己画病了。 林笑音麻木地翻了半个小时,终于放下手机,缩到被子底下,把自己蜷成一团。 林母端着冰糖雪梨汤进来看她的时候,就看到女儿像个大乌龟一样缩在棉被做的壳底下,拱起高高的一坨。 林母吓了一跳,过去拍拍她,慌张道:“音音,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林笑音声音低低的:“我没事,妈妈。” 林母担忧道:“那怎么蜷成一团?来,吃点东西,先把梨汤喝了。” 林笑音从棉被底下冒出头,坐起来端过梨汤。 林母怕她烫着,还特意将梨汤放到温温的正好入口,才给她喝。 林笑音一口口喝下去,甜甜的梨汤入口,暖意浮上心头,她的心情仿佛也随之平复下来。 林笑音躺回去睡了一会儿,等再醒来,头脑已经清醒不少。 她拿起手机,却半天没有勇气再打开平台去看,好像她只要一打开平台,负面的评价就会自动跳到她眼睛里来一样。 林笑音定了定神,终于还是将app打开了。但她没有再去看评价,而是将自己的主页拉到底,从头开始看。 林笑音有时候也会自己回看自己的插画,自己总是最懂自己的人,所以她时常会觉得自己画得好看有趣。但是最近,因为课业和工作实在太忙,她连回看的功夫都没有,已经好久没有仔细看了。 直到现在,林笑音卸下精神,才有机会一点点地、从头开始重新阅读自己写下的故事。 起初是林笑音刚开始有灵感画的那几张。 她的创作手法很青涩,几乎没有技巧可言,但是那种磅礴的创作欲呼之欲出,灵气横溢。那种挑战规则的画法和故事创作方式反而很有新鲜感。 中间她和周朔两个人开始谈恋爱,她的创作灵感也进入爆发期,这个阶段也是她画画速度最快的。账号上的被关注量开始快速增长,也是这个时期。 这个阶段,她开始逐渐摸到一些创作的规则。大概是受到热恋期情绪的渲染,林笑音的心情一直很好,画出来的内容也很可爱。两种优势配合在一起,故事和画法连贯又舒服。 林笑音边看边笑,有时候还会在床上滚来滚去,自己都忘了这些是自己画的,高兴得不行。 她连续看了一个多小时。 可是,等她看到最近更新的几张图的时候,感觉却变得不一样了。 其实单看一两张图,并不是特别明显,可是当好几张图都连续起来,就能够一下子看出问题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情节内容变得又平又淡,虽然由于前面的惯性以及想要知道结局的好奇心,林笑音依然觉得还能继续往下看下去,却有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感。 而且,正如评论们所说,她的画功也变得粗糙了。 以前林笑音总是随心所欲的创作,心里没有压力,她会花很长时间来雕琢图画的背景、色彩搭配,仔细琢磨角色的神情和动作。反正没有时间限制,她会一直画到满意为止。 可最近却变得不一样了。 她内心总是惦记着截稿期,所以有了赶工的痕迹。 她想着画完这一张,就要画下一张,注意力在时间和进度上,而不是画上。有时候规定时间内画不完了,她就只能仓促画完,很多线条来不及回看细修。 相应的,为何配合她设定好的画画时间,有时候哪怕没有灵感,也会硬想、硬画,情节自然而然就没有灵动。 最后整体感觉都变差了。 林笑音看着自己发在平台上的最后一张画,沉默半晌。 其实问题不是昨天那一刻才爆发的,早在之前就开始有迹象。 她最近发出去的图,评论量和转发量都不如以往高,而且时不时就有读者抱怨不如以前好看。只是昨天她发图以后,这种情绪到达了一个极点,所以才忽然一下子强烈起来而已。 林笑音又打开电脑,看自己还没有发出去的图。 因为编辑希望到时候单行本内容比网络连载更多一些,所以林笑音目前攒了好几张图都没有发出去。可是这些存货,和最近几幅引起争议的更新画问题是一样的,都是她为了完成任务而赶出来的“进度”,而不是她发自内心、真正想要完成的画。 原来当她觉得自己画画没有乐趣的时候,读者也很难再从她的作品中感觉到乐趣。 林笑音的心情逐渐沉了下来。 ……本末倒置了。 她本来是喜欢画画才画的,也希望其他人能从她的作品中得到乐趣。可是,如果画出来的画,其实既不能让看的人,也不能让她自己觉得开心的话,那她又何必为了画而画呢? 她本来是希望读者和编辑都能满意,才会逼自己加班加点地工作,可现在反而弄巧成拙。 万幸,她最近赶工出来的画,她大部分都存着,还没有往网上发几张。现在问题还不算很大,立即开始纠正,应该还来得及。 林笑音想了想,打开企鹅,给编辑发消息。 球音:【抱歉,编辑,我可能不能按之前说的时间交稿了。我仔细看了我最近画出来的画,如果加快进度的话,画出来的内容实在不能保证原有的质量。我觉得按照这种情况下去,即使能够尽快出实体书,网络人气也很难维持下去。出尔反尔,实在抱歉。】 球音:【幸好我们还没有正式过合同。如果现在编辑你不想再和我合作了的话,我也能够理解。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做好计划,也没有能力进行快速高效的创作,非常对不起。虽然可能没有下一次机会了,但是还是非常感谢您曾经愿意帮助我。以后的作品,我会做更合理的规划。】 球音:【真的非常抱歉。】 林笑音将长长的说明和道歉发了过去。 她尽量说得很诚恳,可是内心也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什么样的言辞都无法平息编辑的不快。 林笑音垂眸。 在她开始画画赚钱的几个月里,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好好遵守截稿时间。而这一次,本来是她最为期盼和看重的机会。 按下发送键,林笑音心里一松,长久以来的压力,终于卸下了大半。 编辑暂时还没有回复。 于是林笑音又在电脑上打开平台,她沉思片刻,又开始打字。 * 这天,周朔上班的间隙,拿起手机刷了一下,正好刷新到林笑音在公开平台上的动态更新。 和平时更新的插画不同,这一次,她更新的是一大段文字。 周朔不由诧异,手指一动,情不自禁地点了进去。 他盯紧一看,却没想到林笑音发的是一封道歉信―― 【球音】 关于《森林暗恋故事》最近的内容,我必须要向大家道歉。 我确实没有画好,很抱歉。 我其实并不是职业画师,认真涉足插画领域也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开始画《森林暗恋故事》的原因,是因为一位非常尊敬的前辈建议我尝试故事性插画,我一开始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开始画的。 刚开始画这个作品的时候,我每天都非常开心、非常期待落笔。这种状态,一直到一个月以前,都还始终能够维持。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我个人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开始变得急功近利。我开始只想着怎么画得更多、更快,只想着完成任务,而不再是构思怎么样的情节更温暖可爱、怎么样把画面画得更好。 焦虑的情绪腐蚀了我的灵感,但我仍然没有进行调整,即使没有想法也硬是往下画。在我眼中创作这个故事已经不再是兴趣,而仅仅是枯燥乏味的工作,不知不觉画出来的东西,已经变成了现在的局面。今天我仔细从头看了一遍自己画出来的内容,确实从上个礼拜的更新开始,画面质量和情节就已经开始有问题了。我也看了自己电脑里还没有发出来的稿子,问题并没有太大的改善。 这些错误都是由于我个人的心态问题造成的,没有办法找借口或者归罪于其他人。其实只要我一开始做了充分的准备,完全可以避免现在的局面。 接下来,我打算重新调整自己的状态。 我也决定将上个礼拜到现在发出的内容,还有包括我还放在电脑里没有发出的内容,都进行构思重画。大家提出的问题和建议,我会在之后的创作中尽量改进,重新将本心回归到兴趣和质量上来。 我作为新人画手,无论是经验还是技巧,都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感谢大家的包容和谅解。 再次向大家道歉。 实在非常抱歉。 [鞠躬图] 林笑音发出来的话很长,但是内容很诚恳。 因为她赶工出来的画发的还不多,也没有给读者造成经济损失,改正速度很快又很及时,下面的评论大多都非常友善。 【支持太太!!】 【其实最近一个礼拜的画感觉也还好啦,太太不用这么在意的。】 【期待以后的内容!】 【加油加油!但是之前那个情节我很喜欢耶,重画以后可以保留吗。】 周朔看着林笑音发出来的话,怔了怔。 他之前工作太忙,没时间看手机,都不知道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有些担心笑音,一时顾不得手上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做,转而给林笑音发信息询问状态。 朔:【音音,你还好吗?】 朔:【我看到平台上的动态了,你没事吧。】 * 周朔的消息发过去时,林笑音正在和编辑对话。 相比较于林笑音道歉时的忐忑,编辑的态度十分淡定。 编辑:【知道了。==】 编辑:【没关系的,那我们重新商量一下交稿时间好了,质量第一位嘛。】 编辑:【你觉得你正常的话,可以什么时候交稿?】 球音:【十一月初吧。】球音:【编辑,你不生气吗?】 编辑:【还好啦,毕竟经常被鸽,已经习惯了。比起一声不吭就跑了的,还有鸽得非常久的,你这样的其实还行。】 球音:【呃,鸽得最久的,鸽了多久啊?】 编辑:【三年前的元宵节,有一个画师跟我说他马上就能画好了,先去煮个汤圆,吃完就把最后一张图画完发给我。】 编辑:【然后我到今天都没看见他的稿子。】 球音:【……】 第六十章(面试) 说完这些年催稿的悲伤历史,文化公司编辑隔着网线遥遥叹息一声,接着话锋又是一转―― 编辑:【虽然说拖稿的作者是不少见,但是业内最尖端的那些头部作者,大部分都是能够长期按时交稿、圆满完成连载的人。就像我之前说的,现在行业里竞争非常激烈,最后存活下来的,一定是大浪淘沙留下的金子。】 编辑:【你说想要保证质量是不错,但不要将这个当作是拖延或者懒惰的借口。才能和效率缺一不可,明白吗?】 编辑这番话可谓语重心长,林笑音点头如捣蒜。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林笑音也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球音:【明白了。谢谢编辑,我以后会更谨慎的。】 编辑:【嗯嗯,听进去就行。】 林笑音最终跟编辑定下了十一月初交稿,这个日期对她来说,就明显要宽裕得多了。她不仅能有时间细细地画,说不定还能存下几张来,应对之后的情况。 林笑音心里很满意,心情也重新明媚起来。 编辑说她去准备合同。然后林笑音一戳手机,就看到周朔发过来的消息。 周朔感觉很担心她。 林笑音心头一暖,回复道:【我没事啦!事情解决了。我已经和文化公司的编辑改定稿日期了,接下来只要重新画就可以了。】 周朔因为担忧林笑音,有些心神不宁,看到她欢快的语调,总算略微安心。 朔:【那就好。】 球音:【不要担心我啦。比起我,你这两天有好好睡觉吗?】 周朔用片刻的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半晌,他说:【睡过一会儿。】 这个说法总觉得透着微妙,让人不安。 林笑音忍不住敲打他:【你千万不要硬撑呀。身体比工作重要多了,透支身体是得不偿失的。】 周朔那边的反应,总觉得有些迟钝。 他说:【嗯,我知道。】 朔:【现在的情况应该只是暂时的,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虽然笑音发消息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周朔看了她在平台上的大段文字以后,还是有些担心她的状态,总觉得不亲眼看看,着实没法放心。 只是周朔现在手上的事情太多,实在分.身乏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不管不顾地离开公司。 他拧了拧眉心,有些焦躁。 周朔只得先简单地道:【我再过两天就休息了,等休息,我过去看你。】 两个人简单地聊了一阵。 等关掉和林笑音的对话,周朔不得不回到现实当中。 职位变成主管以后,他手上的事情更多、也更复杂了。 原本周朔只需要管好技术就行,但现在,各种事情都要找他。周朔的性格其实趋于内向,并不是特别善于交际,各种问题搞得他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周朔接起来听。 电话是人力资源部门的人打来的,说最近要招的新人来面试了,因为周朔将来会是对方的直属上司,让他过去一起挑挑,看周朔自己喜欢哪个。 周朔放下电话,就起身过去。 等到现场以后,同事递了几份简历给他看,说:“就这几个人了,等下你自己看看,有想问的就问问他们。” 周朔“嗯”了一声,低头翻简历。 这年头学历内卷严重,每年新人的学历都水涨船高。今年进到面试的这几个人,任谁的简历都闪闪发光,可以说是人中龙凤。 周朔将简历大致扫了一遍,很快,这几个小青年都进来了。 周朔大致一圈看完,有三个人留下了印象。 a的学历和履历,是所有人里最漂亮的。 他是个精神面貌很好的青年,给人的感觉非常积极上进,而且看得出他很自信,说话语调高傲,甚至到了稍微有点盛气凌人的程度。 当然他本身也有骄傲的资本。他大学的时候就做过很出色的项目,不仅仅懂技术,还有领导力,综合能力相当强悍,几乎把“人才”两个字写在脸上。 周朔简单问了几个技术问题,他回答得飞快,而且很完美,甚至不自觉地流露出“这也太简单了”的神情。 b相对平庸一些,看得出他性格不是很会出风头,似乎有点紧张,手一直摩擦大腿,坐姿拘谨。 他是本省周围地区某个县城出生的人,在h市本地最一流名牌大学读了本科和硕士,一直读书,虽然有一些实习经历,但仍然并不老练,为人处世感觉也生涩。从他的言辞中,听得出他应该很想留在作为省会的h市。 hr问了他几个私人问题,b答得有些羞涩。原来他父母已经拿出钱,帮他在h市付了一个小房子的首付,但是每个月还要还不少的贷款。另外,b有一个大学交往到现在的女朋友,两年内就打算要结婚的。 周朔也问了b几个技术问题。b答得不错,虽然不如a好,但也可以。 面试结束离开的时候,b很认真地向所有面试官鞠躬道谢,这才小心翼翼地离开。 c则是h市本地人,海归,简历出众,人长相也端正。他给人的印象是性格外向开朗,而且思维开放、很好相处,他甚至在国外的大公司有过实习经验。他在面试中的状态,和b截然不同。 整个面试过程,周朔都能感觉到c很放松、自在。他丝毫没有因为他们几个人是面试官而感到压力,c对话的全过程都笑盈盈的,仿佛是将他们当作年龄相仿的朋友,还毫无芥蒂地开了几个玩笑。 nk的几个同事,甚至包括周朔本人,都被他这种舒服轻松的气氛所感染,后半场甚至稍微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天,并且所有人都被逗笑了。 周朔能感觉到几个同事很喜欢c,说实话,他自己也对c这样性格的人有好感。 周朔问的几个技术问题,c也都答上来了,很流畅。 等所有人都面试结束,hr问周朔:“怎么样,你比较看中哪个?” 周朔看着三个人的简历犹豫。 说实话,这三个人能力都没有问题,学历也都很优秀,无论哪一个放出去都很不错了。 可惜,这里是竞争激烈的nk,天之骄子在这个地方可以像白菜一样论斤称。哪怕他们是已经打败了许多人才能进入面试,也不一定能留下来。 做抉择是很残酷的。 周朔从个人角度出发,更愿意和c这样的人做同事。但是现在毕竟是在面试,从理性的角度来考虑,他还是觉得应该公正地择优录取。 于是,周朔点了点a的简历,说:“还是a吧。” 谁知,听了周朔的观点,同事眼神微妙地瞟了他一眼。 周朔感觉他似乎是不赞同,疑惑道:“怎么了?” 同事比周朔要年长很多,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太年轻了。” 人力资源部的同事倒也知道周朔是刚刚上任的主管,以前没什么管人的经验,便好心地提醒道:“不能选a。” “为什么?” 周朔不解。 同事语重心长地说:“这个a,太上进、个人能力太出色、野心太大。你不是那种风格强势的领导,以后会压不住他。” 同事稍微顿了顿,又详细解释起来:“像他这样的人,只要给了机会,向上爬的速度会非常快,也不一定会听你的话。你才是主管,但他认为他的能力更强,会不停地尝试越过你,把他的风头盖在你上面。而且上级有可能会喜欢他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同事微微压低了声音,对周朔道:“如果你还想继续往上升的话,就不要选他。 “我是你的话,这一轮立刻把他刷了。 “在这里就当机立断把他干掉,不要让他有被高层领导看到的机会。” 周朔听得身上一冷,没有想到思路原来是这样的。 同事将身体退回去一点,又正色道:“当然也不只是这些。这个a不像是池中物,他未必会一直安于nk,将来说不定会自己出去单干。他本身不够安定不说,说不定还会带跑团队,总之不够安全。” 周朔迟疑地点了下头。 他想了想,问:“那以你的经验,选谁比较好。” 同事抬起手,在b的照片上点了两下,说:“他。” 周朔有些意外:“c也不行吗?” “c是本地人,而且看他的言谈举止和待人接物的态度,就知道家境一定很不错。像这种类型,他没什么生活压力。 “我们公司加班比较厉害,c可能过段时间就会受不了,然后辞职。这种家境好的人,辞职根本没有后顾之忧,说不定父母分分钟就能给他安排好收入高又清闲的工作。 “他只是一时兴起,想要‘自力更生’,搞不好只是少爷出来体验生活而已。稳定性太差,也不会特别努力工作。” 同事又指了指b的简历:“像b这样的,就是最好的。 “他想在这个城市立足,就有动力。而且父母给他买了房,又付不起全款,身上背了房贷,又有压力。 “有房贷在身,他不敢轻易辞职的,而且会怕被辞退,所以会拼命工作,也不太敢反抗你。 “他的出身一般,但是很渴望过上更理想体面的生活。这种渴望会增加他的抗压能力,推动他不断去努力,忍受更加苛刻的工作要求。 “而且他有感情稳定的对象,过两年可能就要结婚了,结婚以后说不定不久就会生小孩。有了小孩,负担更重,养小孩和还贷需要大把的钱,他就更不敢辞职或者忤逆上司。 “为了缓解经济压力,他必然会拼尽全力的。 “他的能力的确不如a,但是我们招聘的本来就是基层员工,又不是经理或者总监,只需要达到标准就可以了。” 同事的目光淡淡地看着b的简历。 简历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拘谨而青涩,眼中充满对未来的不安和向往。 同事缓缓说道:“我们需要的只是螺丝钉……他会是一颗很好的螺丝钉的。” 第六十一章(为什么是我...) 周朔的手指握着简历一角,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将简历的纸页都捏卷了。 同事口中“螺丝钉”这样的说法,未免有些残酷,让周朔隐隐不太舒服。 他忽然想到自己身边的同事,停顿了一下,问:“那为什么罗恒当初……会选我和甄傅友这样的人进来?我们应该不太符合这样的标准。” “不同的上司会有不同的用人喜好,黑扑克有他自己的用人标准。” 同事说。 “黑扑克非常看重团队的整体氛围,所以相对喜欢专注、团结、有创造力的人。另外他自己是在国外读的本硕,在国外待了十年,对国内的教育模式和工作习惯用词都比较生疏,有时候和完全没有出过国的下属沟通上会存在一点代沟,所以他早几年也比较看重海外留学经历。” 同事略微顿了顿:“我记得他当时看过你大学时代独立做的程序,所以很喜欢你,觉得你不仅技术不错,而且各方面成长空间很大。” 周朔听得有些愣。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问:“所以如果是黑扑克的话,他可能会选c吗?” “有可能。” 同事点了点头。 “c看上去更符合黑扑克的喜好。 “a的话,对黑扑克来说,进攻性还是太强了一些,不适合团队,协调性不会太好;b虽然老实,但有点中规中矩。黑扑克个人会更喜欢c这种能够顺利融入团队、思维灵活,但又不太争强好胜的人。 “不过,前提是他能让c这样的人心甘情愿地好好工作,不能干几个月就跑路。” 同事见周朔问起黑扑克的想法,迟疑地扫了他一眼,提醒道:“黑扑克很有经验,性格强势。而且黑扑克非常自信,他认为自己可以让你们这样的人发挥各自的能力。事实上他也确实很厉害。 “像他这样的人是很少见的。而你是刚刚开始带团队,我还是建议你选b,招个老实乖巧的人尝试一下,太有个性的人你未必应对得了。” 周朔怔怔地回过神。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他们组里的人大部分都很服黑扑克,周朔自己也很崇拜他,跟着黑扑克能学到很多。正因为如此,虽然在nk工作很累,但他几乎没有想过辞职。 周朔踌躇片刻。 因为这一番对话,他有些犹豫了。 说实话,从实际角度来考虑,他觉得hr说的是对的。 他才刚刚开始当主管,b这样的类型明显好掌控,比较保险。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周朔仰慕黑扑克,如果黑扑克会尝试选c的话,那么周朔也有一种冲动,想要试试看。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黑扑克那样的人。 他在两个人中犹豫不决,心里沉甸甸的,想到同事关于螺丝钉的言论,愈发如此。 迟疑过后,周朔问:“能不能把b和c都先留下来,我想再仔细看看。” 同事说:“也行,反正有试用期,你可以再磨合一下,看谁更合适一些。” 于是新人的事就暂时敲定下来。 周朔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这边的事情结束了,他匆匆收拾了一下,又赶去下一个地方。 等向黑扑克汇报工作的时候,周朔也提及了一下新人的事。 黑扑克听了,浅浅地笑了下,似乎对周朔的抉择满意。 他说:“这样挺好的。不用那么着急做决定,经验都是从实践中积累出来的,你多经历一些,接触一些人,也更有利于了解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解你自己更适合什么样的领导风格,将来才能做得更好。你还年轻,不要害怕犯错。” 周朔认真地应下。 周朔想了想,又开口说:“我听人力资源部的同事说,你以前招人的时候非常看重团队氛围。” “是。” 黑扑克轻轻推了一下细边眼镜。 他看着周朔,半是回答,半是分享心得地对他说:“建立并且维护一个团队,不单单要考虑个体的素质,还要关注整体合作和长远成长。毕竟团队不是单打独斗,成功的团队,合作的时候能起到1+1大于2的效果。 “我希望我团队里的人能够像朋友和战友一样互相配合,有归属感,建立感情,发挥彼此的专长。我认为这样才能打造出真正能够走得长远的高质量核心团队。所以成员是否能融入团队、是否能保持心态稳定和平衡是很重要的。 “如果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的事,只为了自己赚钱晋升,将自己的队友当成是竞争对手,整天试图扰乱对方,那这样合作肯定是不行的。 “因此,我一直希望能找到真正对自己的事业有热情的人,而不仅仅是将这当成一份糊口赚钱的工作。当然,相应的,我也必须要保护他们的热情和激情,为他们争取和付出相配的奖励和酬劳,这样才能让他们长久地做下去,保持初心和创造力,而不是逐渐心灰意冷。” 罗恒说话的语气冷静,但是非常真诚。 周朔听得出神,心底也终于有了一丝踏实的感觉,还有略微明朗的方向。 周朔说:“我明白了。” “嗯。” 罗恒颔首。 但这时,他沉静的眼底滑过一丝异样的神情,道:“不过工作毕竟是工作,有时候难免也会有身不由己的地方,你们可能还是会不舒服……我有时候也没有办法,抱歉了。” 听到罗恒这样说,周朔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之前框架被迫推翻重做的事,还有前段时间搞的那个用户分级的事。 周朔端详着黑扑克的神情,试探地说了一句:“公司最近,似乎有点急功近利。” 黑扑克皱着眉头,似乎他自己也有些疑虑。 他说:“嗯。是有一点。” 黑扑克略微犹豫,然后又道:“没有办法,nk现在太大了,业务太多,高层之间也逐渐分了不同的派系和观念。而且现在市场逐渐饱和,其他竞争对手都在用各种手段争抢蛋糕,nk身不由己,如果不做出相应的措施的话……” 黑扑克本来是跟周朔解释,但说到一半,他垂眸轻轻叹了口气。 黑扑克说:“nk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nk是真心想做改变世界的产品的。但现在……它太笨重了。” 就像一条穿云破海的飞龙,曾经它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那么年轻而谦虚,都那么齐心协力、无所畏惧,一心一意向往青天,它们不害怕变革,也不害怕挑战,所以得以化蛟为龙,翱翔腾飞。 而如今,这条龙老了。 有些鳞片变得安于现状,只满足于眼下。它们执迷于过往起飞的方式,只愿意重复旧路,傲慢地将一切新想法当作是年轻人青涩的错误和歪门邪道,也看不见周围的环境与当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些鳞片变得厚重,而且贪婪。它们寄生在龙身上,拼命吸收着龙身上的养分,认为早年的努力已经让龙变得足够强壮,现在是时候不断地收获报酬,好好享受了。 还有些鳞片则膨胀起来,不满足于自己现在能覆盖的地方。 它们认为自己在龙腾飞的过程中,起到了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于是不甘安于自己目前可以操控的部分,总是试图变得更大。它们觉得自己无疑应该去当龙头,成为鳞片之王。这样的鳞片一多,自然就产生了分歧,每片鳞片都想指手画脚,就开始拉着其他鳞片分帮结派,在龙身上划分领地、互相挤压,甚至还会在龙飞行的方向上发生冲突。 如今,这条笨重的老龙身上背负了太重太厚的枷锁,已经再也飞不起来了。 虽然它早年积累的资本,让它依然显得这么庞大而强大,让其他龙望而生畏。可实际上,它身上早已千疮百孔,就连龙自己都感到痛苦。 周朔听着黑扑克的话,从黑扑克的话里,他隐约听出,黑扑克其实也对nk的作风理念有所顾虑,似乎并不是特别认同。 周朔尝试着问:“你有偶尔想过……离开nk吗?” 黑扑克笑笑,摇了摇头。 他缓缓说:“nk是存在一些问题,但还没到这个地步。引荐我来nk的人是我海外的同校学长,他可以说对我有恩,工作以后也帮了我很多,我离开的话,未免有些忘恩负义了。公司可能只是需要一定时间来调整,以后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而且……现在,我要是辞职的话,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黑扑克话还没说完,忽然,他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黑扑克垂眸瞥过去,而周朔也不自觉地看了过去,而出乎意料的是,黑扑克的来电显示上,只写了一个字――“妻”。 周朔:“……” 罗恒:“……” 黑扑克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看了眼周朔。 周朔以前完全不知道黑扑克已经结婚了,内心有点震惊,但努力不表现出来。他识趣地说:“没关系,我已经汇报完了,马上就走了。” 黑扑克顿了顿,说:“抱歉。” 然后黑扑克面无表情地将电话接了起来。 周朔已经在整理东西往外走,但还是听到黑扑克的手机里传出一个温柔的女声:“阿恒,你现在是不是还在上班?方便听电话吗?” 罗恒问:“女儿烧退了吗?” 电话里的女声说:“烧退了,她刚刚看起来精神多了,还吃了东西。不过宝贝睡醒以后,一直说想爸爸,想和爸爸说说话。你要是方便的话,午休什么的时候,找时间和她视频一下吧?你整天早出晚归,每天回家女儿都睡了,虽然你是会抱抱她再睡的,但感觉她都没见到你的脸几次。” 罗恒说:“嗯,我等下就空了,打电话回去……” 周朔沉默地扣上办公室的门,可仍有些惊魂未定。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小心听到了冷面上司什么奇怪的生活细节。 最奇怪的是,关门的最后一秒,他好像听到黑扑克对着手机,生硬地说了一句“乖”。 * 周朔内心深受震撼。 等到小羊来跟他汇报工作的时候,周朔没有忍住,貌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黑扑克结婚了,而且有女儿的吗?” “这怎么可能。” 小羊想也不想就说。 “黑扑克看起来比你还注孤生。” 小羊摸了摸下巴,又说:“而且他从来没提过工作以外的事,可能根本没有个人生活。” 周朔:“……” 周朔默默无言。 小羊走了以后,周朔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过了一会儿,到了休息时间,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朔打开一看,居然是黑扑克给他发消息。 罗恒:【刚才抱歉。我平时管你们工作时间用手机,结果自己在上班时处理私事。】 罗恒对这件事好像非常自责,居然憋到休息时间,还特意发消息跟他道歉。 周朔有些惊讶。 其实他倒是觉得还好,而且听刚才的对话,似乎是黑扑克的太太给他电话。 朔:【不要紧。】 朔:【我刚才好像听到一点,你女儿是不是生病了?】 罗恒:【嗯,她已经发烧了两天,我有点担心。】 以周朔对罗恒的了解,罗恒平时一直都非常自律,确实从未见他在上班时间打私人电话。 刚才周朔都还在场,罗恒就接了家里打来的电话,看得出来他确实是非常担心孩子了。 周朔不由问:【你女儿多大?】 罗恒:【三岁。】 朔:【说实话,我有点意外。】 罗恒:【怎么了?】 朔:【我们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单身,应该没有个人生活。】 罗恒:【……怎么可能。】 过了大概三十秒钟,周朔又收到上司消息,看到罗恒解释了一下。 罗恒:【我太太生育以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不太能出门,所以活动没怎么带她出来过。】 现在回想起来,罗恒确实团体活动和团建都很少参加。以前周朔和小羊他们还以为他是性格冷漠,这么一说……难道他其实是在家里陪妻子? 罗恒也的确不是那种会在公司里和其他人说自己个人生活的性格。 和上司聊完,周朔还有些怔怔的。 不过这时,周朔想到罗恒在办公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罗恒说辞职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然后,他又想到人力资源部同事招人时对b的评价。 这么一说,罗恒其实也是有家庭的。 难道说,罗恒没有办法轻易辞职,也是因为这个? 周朔略微踌躇,最终还是打字,问了黑扑克一个他一直有点在意的问题。 朔:【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选主管的时候,选的是我,而不是王泉礼?】 罗恒:【你确实是合适的。我们毕竟是技术团队,你在团队里技术一直是核心力量,大家对你没意见。另外你和其他人相处得也不错,比起从外面招人空降重新磨合,升你更好一些。】 朔:【但我感觉自己不是很适合当管理者。】 罗恒:【不要紧,绝大多数管理一开始都有点糊里糊涂的,经验可以培养。】 朔:【那为什么不选王泉礼?】 罗恒:【从我个人的考虑,王泉礼在团队中被认可的程度不如你好,升他的话,可能其他成员会有顾虑。但是从公司的角度,还有其他原因。】 朔:【是什么?】 罗恒:【这个就不方便网上谈了。你要是想知道的话,今天下班,我们一起吃个饭,我再跟你说。】 朔:【好。】 周朔进公司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和黑扑克单独一起吃过饭。 黑扑克总给人一种公私分明的感觉,和下属不会建立太亲近的关系。但经过这么一件事,周朔忽然感觉自己和罗恒的关系有点拉近了,他不免有些紧张。 于是,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 罗恒这才跟周朔解释道:“王泉礼年纪有点大了,虽然很努力,但体力很快就会跟不上,现在技术更新换代的速度太快,他的学历能力也比不上年轻人。 “他是25岁进公司的,今年34岁,已经和公司签过两次劳动合同,如果再续签,就必须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公司认为继续续签不是很划得来,所以过段时间,可能就会找理由辞退他。” 第六十二章(人力资源) 听到黑扑克说出来的理由,周朔大吃一惊。 确实,他一直都不是特别喜欢王泉礼,对方身上那种过狠的拼劲和竞争意识都让他害怕,因为合不来,平时也很疏远。 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想到王泉礼有可能马上就要被辞退。 王泉礼比周朔要早很多年进nk,在nk工作的时间比黑扑克还要长。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虽然现在可能要被辞退的是王泉礼,但大家都在同一个公司里工作,周朔很难不联想到自己身上。 仔细一想,nk公司里,基层员工里超过35岁的确实很少见。虽然互联网是个新兴行业,从业人员是会比一般企业年轻一些,但这样的比例,依然不是很正常。 黑扑克看出周朔的脸色不妙,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还年轻,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只要继续往上走,在公司处于不可替代的位置,就不会轮到你。甚至即使你将来出于个人发展的考虑离开nk,都会有不少公司向你递橄榄枝。” 周朔嘴唇紧抿,点了下头。 但他心里实际上并没有多么乐观。任谁都知道,越往上走会越难,大部分人升到某一个级别就会卡住了,而这种位置算是对公司不可替代的吗?显然不是。 他内心徒然生出一股压力。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和黑扑克聊天本身是很愉快的,但周朔心里却有些忧心未来。 不知怎么的,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的,“人力资源”四个字在他头脑中徘徊不出。 今天,他忽然重新理解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对公司来说,人不是人,而是“资源”。 在晚饭的最后,黑扑克给周朔看了自己妻子和女儿的照片。 黑扑克的妻子很漂亮,有种知性的气质,看上去比周朔要大几岁,优雅而端庄。 他的女儿小小的、软乎乎的,长得有六七分像罗恒,却更像个糯米团子,一点都不板着脸,笑起来非常可爱。 黑扑克谈起妻女,语调难得柔情。 他说:“她们两个是真正的天使。如果是为了保护家人,我什么都会做的。” 周朔极少在罗恒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但很奇异,他并不是不能理解。 * 从餐厅出来,夜色已深,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周朔的肩头。 周朔今晚忽然不想继续工作了,他感觉有点没力气。 在出租车上,周朔拿出手机,稍作喘息,打开了和林笑音的对话。 他在忙碌的时候,林笑音给他发过好几条消息。 因为知道他现在工作很忙,林笑音其实非常克制,感觉得出她憋得很难受了,但是周朔太长时间没有回,还是攒了好几条。 林笑音起先是问他【周周你在干嘛】【工作还顺利吗】【身体没有不舒服吧】【好好睡觉了吗】。 到后面,她开始给他发自己画的画,就是林笑音在平台上在连载那两只小松鼠,只不过是线条更简单的q版。 起先是小松鼠抱着松果可怜地哭哭,下面配字“好想你”。 后面变成小松鼠在努力画画,配字“等男朋友回复期间,我的画都快完结了”。 等到最后一张图,已经变成小松鼠双手环胸气鼓鼓的,配字“我怀疑我其实根本没有男朋友”。 虽然林笑音明显是生气了,但周朔却有点想笑,心又变得软下来。 周朔很老实地道歉:【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现在难得还没到十点,林笑音回得很快。 球音:【你下班啦!】 朔:【嗯。】 朔:【好累。】 朔:【好想抱抱你。】 周朔靠在出租车后座的椅背上,想象着林笑音的样子。 她现在在做什么? 洗过澡了吗? 是不是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 她软软的头发放下来搭在肩上,窝在棉被里玩手机的样子,一定很可爱吧。 周朔光是想想她的样子、想想她身上的气息,就觉得内心温暖了一些。只是,又不由自主地变得更想见她。 真想抱住她,摸摸她的脑袋。 不知笑音是不是能心电感应到他的想法,回复的话在周朔看来实在太过可爱。 球音:【给你抱抱!】 球音:【[兔兔熊抱.jpg]】 周朔笑了,嘴角微微上扬。 但他停顿了一下,内心仍有一两分未散的阴霾。 他有些沉闷地打字问:【音音,如果将来我失业的话,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林笑音的确已经洗好澡躺在床上了。 自从和编辑重新商定交稿日期以后,林笑音的作息就恢复了规律,效率反而有所提升。小松鼠插画系列的口碑也重新回来了,并且数据也有继续上升的趋势。 现在,她穿着薄薄的睡裙,横躺在枕头上,手脚并用夹着大毛绒玩具,下巴搁在玩具上,双手玩手机。 周朔发来的内容有些突兀,林笑音不清楚他怎么忽然在想这些,眨了眨眼。 球音:【也没事呀,工作再找就好了嘛。或者干脆休息一阵子,你现在这样也太累了。】 朔:【但是没有工作的话,收入会下降很多。即使找了新工作,也不一定比得上在nk。】 林笑音对着手机歪了歪头。 在林笑音看来,周朔现在的收入实在已经很高了。大部分要花好几年,才能挣到周朔现在一年的钱。 但是看周朔的语气,他好像是真的认真在烦恼的样子。 林笑音想了想,内心忽然涌现些许豪情,开始打字―― 球音:【那我画画养你!】 周朔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句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在出租车上,周朔靠在后座,手背抵着嘴,怕自己笑得太夸张吓到司机而强忍,可肩膀还是忍笑忍得轻颤。 但即使如此,司机还是疑惑地从后视镜里往后瞥了一眼。 这时,周朔捂着手机回复:【真的吗?你够养两个人吗?】 林笑音想想自己不太稳定的稿费,也有一丁点心虚。 她说:【可能只够管饭。】 球音:【我就跟电影里那种艺术家一样一贫如洗。】 球音:【所以你可能要吃很少。】 周朔心底微松。 不知怎么的,看着林笑音说的话,他居然真的有一种放松的感觉,胸中的阴霾也略微消散几分。 连带着,他打字的动作也变得温柔起来。 过了一会儿,林笑音就看到周朔那边发来的回复―― 朔:【好,那我尽量少吃点。】 看周朔这么听话,林笑音莫名有点脸红。 她有种被周朔隔着屏幕亲了一下的错觉。 她用枕头捂着红起来的脸,有些担心地转移话题:【怎么啦,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今天工作不顺利吗?】 过了大概一分钟,周朔回复了―― 朔:【没有,不顺利的不是我。】 这么一说,就的确是有其他同事不顺利了。 林笑音心里微微一沉。 她能够理解周朔的感受。周朔其实内心很柔软,虽然他在阅读文字和听人说话方面思维实在太直,但并不意味着像机器一样冷酷无情。同事身上如果发生了不好的事,他难免会觉得难过,说不定还会联想到自己身上。尤其是他最近升了主管,说不定还会将这当作是自己责任的一部分,归错到自己身上。 林笑音考虑片刻,很认真地安慰他:【你不要难过啦,人生难免会碰到身不由己的事情,有时候无论是自身或者别人都是很难左右结果的,这也不是你的错。】 球音:【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我们自己平时多做做准备,尽量想办法应对。像是失业之类的事,我们平时少花点,就多存存钱。这样将来就算真的遇到意外的情况,也不会太被动。】 朔:【嗯。】 出租车中光线昏暗,唯有手机这一方屏幕明亮如灯。 周朔看着林笑音发给他的字,微微垂眸。 他缓缓打字道:【我想好好保护你。】 林笑音乐观地打字道:【我现在被保护得很好啊,身体健康,收入够用,有爸爸妈妈,还有你。就是你不要总是这么忙就好啦。】 球音:【你下次什么时候能休息呢?你最近都好忙啊。】 周朔停顿了一下。 朔:【明天开始又有新项目了。而且新人也马上要过来,现在还不是很腾得出手。等项目结束,新人也上手了,应该会好一些。】 球音:【哦……】 球音:【可是我怎么感觉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朔:【抱歉。】 朔:【这阵子忙完,真的会好了。】 球音:【真的吗?那我再等等。】 等和笑音聊完,周朔熄灭了手机,闭上眼睛,捏了捏酸胀的睛明穴,闭目凝神。 他真的好累,身心俱疲。 平时找他的人太多,如果联系的人不是林笑音,他连看到手机都觉得烦。 周朔闭上眼,就这样在出租车上睡着了。 而另一边,林笑音双手拿着手机,即使周朔应该不会再发消息给她了,她还是来来回回地看两人的对话,迟迟没有将手机放下。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不知为何,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周朔的事情就像忙不完一样,永远看不到尽头。 第六十三章(突然而至的终点...) 这几日,因为之前黑扑克透露的事情,周朔总是时不时去注意王泉礼。 王泉礼总是埋头在干活,一个礼拜总有两三天住在公司里,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生活即将发生重大的变化。 王泉礼过来向他汇报工作的时候,周朔没有忍住,貌似不经意地问他:“泉礼,你没有想过,如果将来不再nk的话,要做点什么?” “跳槽呗。” 王泉礼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抬手搓了一下鼻子,有些自傲地道:“我都说我目前没有离开nk的打算了,每个月还是有很多猎头找过来,烦人。要走还不容易。” 但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又稍微皱了一下,说:“不过最近半年,找我的猎头忽然少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疫情,还是嫌我年纪有点大了。” 周朔抿了下唇,又问:“你房贷还完了吗?” “还没。” “每个月还要还多少?” “……两万多吧。” 王泉礼不由诡异地看了周朔一眼,好像不明白他干嘛突然要问这种私人话题。 他看周朔的眼神愈发怪异,警惕地问:“你干嘛关心这个?” 周朔垂眸:“没什么,就是问问。我记得,你家里好像有两个小孩。” 王泉礼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对了,之前小羊说你有女朋友了。怎么,开始考虑结婚生孩子换房了啊?” 周朔:“……” 王泉礼道:“我跟你说,小孩要是打算生两个的话,房子就要买的稍微大点,不然住不开。我知道有两个刚需盘不错,等下转给你看好了。” 周朔只能顺着说:“好。” 周朔端详着王泉礼。 王泉礼因为好几天住在公司没回家,身上的衣服有两三天没换了。34岁的人,说起来年纪也不算很大,还是壮年,但发顶已微微稀疏,两边的发际线都有后退的趋势。他黑眼圈很重,皮肤粗糙暗沉,因为没有时间好好睡觉和运动,压力很大,不得不经常吃油腻的夜宵,人已经略微发福,看着有些邋遢。 周朔忍不住想摸自己的头发。 他问:“泉礼,你工作量会不会太大了。我看你年假从来不用,要不要休两天回家休息一下。” 王泉礼眼神惊悚地看着他:“减少工作量那kpi怎么算,房贷你帮我还?” 周朔:“……你房贷怎么那么多。” 王泉礼:“小孩要读书嘛,还有两个,买了学区房,没办法。” 周朔心算了一下,一个月两万多的房贷。如果按照他升职以前的收入,一大半就直接交给银行了,一年自己只能留下小几万块。 王泉礼的收入应该比他以前高,但也够呛。也不知道王泉礼太太能有多少收入,他们还要养两个小孩。 如果没记错的话,王泉礼还有车,每年也有一大笔开销。 周朔算得心惊肉跳,心知如果公司真的劝退王泉礼,对他的经济情况一定会是重大打击,尤其是如果一时半会儿难以找到新的工作。 周朔有心想要提醒一下对方,但处在他目前的立场上,又不知该怎么说。 这时,王泉礼挠了下头,挠出一点头皮屑,烦躁地说:“没事的话,我回去工作了。” 因为有好几天没回家,他似乎也没洗头,发隙间依稀可见惨白的头皮。 王泉礼抱怨地嘀咕:“最近活实在太多了,熬得我心脏都有点不舒服了,这两天总感觉一抽一抽的。” 周朔回过神来。 听王泉礼这么一说,他也觉得自己的心脏很不舒服。 他这段时间工作也很拼,熬夜工作的强度比王泉礼还要厉害,甚至连休息日都几乎没法休息。 周朔两个礼拜来都是间歇性睡眠,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躺在床上、睡超过5个小时的觉了。平时实在累了,就中午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等缓过劲来,就继续工作。 最近又是紧急的新项目,组里每个人都是强打精神、拼了命地干活。 周朔作为团队的leader,忙得昏天黑地。 这么一想,周朔不仅仅是心脏抽得不舒服了,他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大概是他的脸色太难看,有点吓到了王泉礼。王泉礼停驻脚步,回头看他:“喂,周朔,你没问题吧?” 周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王泉礼走后,周朔自己喝了点水,趴下休息片刻。等逐渐缓过来,他又将电脑拉近,继续干活。 * 这天,晚上九点,林笑音已经顺利画完一张商稿,写了两张试卷,完成了一条的任务。 她从电脑前站起来,伸了个舒服地懒腰舒展身体。 将商稿交给雪姐介绍给她的客户以后,林笑音打开网络平台,看小松鼠插画的评论―― 【好可爱呀!!!】 【太太越画越好啦!】 【崽崽们真甜呜呜呜,就这样结婚吧。】 小松鼠系列最近的评价很好,读者们清一色的夸赞。就算偶尔有不喜欢的言论,也是属于不同口味的问题,而不是林笑音这里出现了失误。 重新调整状态以后,林笑音将之前画崩的几幅画陆续返工重造。评价好的情节保留,只调整画而;没必要的情节,直接删掉调整。一来二去,林笑音发出去的稿子已经追上了原有的进度,而且整个故事节奏都好了不少。读者非但没有因为这段时间的波折而减少,反而变得更多了。最近她更新的内容,转发和评论的数量都比以前可观。 这样的反馈,让林笑音彻底放下心来,总算可以大展手脚,全按照她自己的节奏来。 林笑音做完自己的事情,就拿着手机转来转去,等周朔打电话给她。 他们约好今晚视频一会儿,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几分钟,但林笑音已经有点等不及了。她有点担心周朔最近的状况,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守时。 自从开始新项目以后,周朔的忙碌变本加厉。 他最近负责的这个项目好像非常重要,这点从周朔熬夜的情况就看得出来。 大概是因为林笑音之前抱怨过,现在周朔就算很忙,只要看到她的消息就会姑且先回一下。 但是,周朔发消息的时间,却总让林笑音心惊胆战。 晚上十一点。 凌晨两点半。 早晨五点。 中午十二点。 …… 看着周朔断断续续、毫无规律的发信时间,林笑音完全猜不到周朔到底是在哪个间隙睡觉的。 偶尔有时候,周朔也会在没事的情况下,冷不丁发几个字给她,多半是“累”“好累”“想你”之类的字眼。 周朔发的内容总是很简略,但是单从这几个字里,林笑音仿佛已经能感觉到他其实已经到达了极限,只是还在硬撑。 这让林笑音忍不住忧心。 时间一到,林笑音的手机响了,她立刻迫不及待地接起来。 “周周!” 林笑音眉眼弯弯,喜悦的情绪控制不住地溢出来。可是看到周朔的样子,她却吓了一跳。 林笑音问:“你怎么精神这么不好?” 周朔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而颊瘦得能看到骨相的轮廓。他皮肤苍白,脸上毫无血色,嘴唇颜色也有些暗。 林笑音问:“你这两天有好好吃饭吗?” 周朔看到手机中出现的林笑音的脸,一瞬间露出了绷紧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的神情。 可是听到她问起吃饭的事,周朔不自觉地“啊”了一声,好像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看着周朔茫然的表情,林笑音不由心疼起来:“你连吃饭都忘了啊。” 周朔回想了一下,无措地说:“小羊今天没有叫我。” “没有人叫你你就不吃了嘛!” “太忙了,小羊大概也没有吃。” 周朔捏了下鼻梁,话里带着一种难言的疲倦。 “后天下午要把项目上线,最近大家都不好过。” 林笑音呆了呆:“小羊也没时间吃饭吗?” 周朔:“嗯。” 他说:“现在除了傅友,大家基本都还在公司里加班,今天大概没人回去。” 这时,周朔的手机微微晃了一下,借着错开的摄像头,林笑音看到周朔背后的nk大楼。 周朔大概是在公司外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临时跟她聊聊。 这个时间点,数十层的高楼竟然还灯火通明,霓霓光亮如星火闪耀,楼内一如白昼。与自然界早已沉寂的夜色,仿佛是两个隔绝的世界。 晚上九点半,这个时间,不少老年人都已经睡觉了。可是这栋楼里的人,却仍在不知疲倦的工作,仿佛跳出了生物钟的制约。 林笑音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知道周朔进入管理岗以后责任重了,很难轻易让他放下工作,周朔自己恐怕也做不到。 但林笑音实在心疼得滴血。 她说:“饭还是不能不吃呀,你等下叫点夜宵吧。实在太累了一定要睡觉。” 周朔应道:“好。” 两人聊了十几分钟。 这点时间对热恋的情侣来说是远远不够的,可是周朔实在太忙了,林笑音怕这样下去他会更加没有时间休息。 快要挂断的时候,林笑音看到周朔垂眸要按挂断键,忍不住又叫住他:“周周!” 周朔停下动作:“嗯?” 林笑音而颊微红,但还是说:“我爱你。” 周朔看着她的样子,听到她说这句话,有一瞬间,他的表情像是暖风融化了春水,花瓣化成了柔风。 他说:“我也爱你。” 林笑音:“所以你要注意身体啊。” 周朔:“好。” 等挂断电话,林笑音内心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 她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凌晨连续醒了两次。 等再醒来,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林笑音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打开社交平台,本来是想看看她的插画有什么新的评价,可是app“叮咚”一声,首页刷出来的铺天盖地的新闻却让她瞬间清醒―― 《nk开发员工凌晨加班猝死》 《悲剧!知名互联网员工凌晨倒在工位上》 《h市年轻程序员猝死,临死前还在写代码》 因为是刚爆出来的热点新闻,林笑音一眼望去,就是很多关注人的转发,都是惋惜感慨之类的话。 林笑音的头脑有一刹那完全空白。 等回过神来,她开始疯狂拨打周朔的电话。 林笑音连续拨了两遍,周朔都没有接。 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上来了,手都开始抖。 拨到第三遍,终于接通了。 “喂?” 直到听到周朔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林笑音才终于松懈,有种瘫软之感,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 林笑音强忍着眼泪,问:“你没事吧?我看到新闻,吓死了……” “我没事。” 周朔停顿了五秒,才说。 周朔的声音干涩,像是很艰难才把这简短的几个字说出口。 他隔着电话听到林笑音抽噎的声音,百味交杂。 周朔很想这个时候出现在林笑音而前,帮她擦擦眼泪。可是眼下的情况,他满心茫然,自己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周朔想了想,对林笑音交代情况,说:“我现在在医院。” 他又微微停顿,才继续往下讲:“……王泉礼昨晚没了。” 第六十四章(生死之间) 此时此刻,周朔举着手机,正站在医院的走廊里。 医院一天24小时都很繁忙。医生和病人来来往往,苍白的墙面伴着药水味,喧嚷的人声,低落的气氛,衬托出一种昏暗的基调。 凌晨的时候,王泉礼本来坐在电脑前写代码。 忽然,他捂住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他试图站起来,样子像是想喝点水休息一下,但接下来他的腿突然没了力气,整个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幸好最近加班比较厉害,晚上还有很多人在加班赶工,还有人在办公室里搭了帐篷,直接住在这里。 王泉礼发出这么大的声响,几乎所有人都立刻围了过去,办公室里就像一下子炸开了。 钻出帐篷的钻出帐篷,过去抢救的过去抢救。 打120,叫人帮忙,人工呼吸…… 从王泉礼到救护车来,是周朔人生亲身经历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三十分钟。 他跟到了医院,然而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王泉礼终究还是没有救回来。 昨天上午还聊过天的人,就这样突然地死在自己面前,周朔受到的冲击巨大,久久回不过神来。 昨天通知家属以后,王泉礼的父母和妻子都连夜赶了过来,现在一群人正在病房外面哭。 王泉礼家里似乎是双职工,周朔刚才听到他妻子边哭边跟单位请假,电话对面的领导态度不是很好,虽然准了假,却一直说她没有责任心。 听说还有两个小孩留在家里,暂时由王泉礼妻子的父母赶过去照看。大人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开口,说他们的爸爸再也回不去了。 另一边,nk内部正在连夜公关,联络关系比较好的主流媒体领导,请他们不要发稿;网上的小媒体,一个一个花钱买断消息,发了的让他们删掉;社交媒体则压掉热搜,招人引导舆论控评。 官方发布讣告,表示遗憾,并说明会安抚家属,同时稍微暗示这位员工原本身体就不是很好。 人力资源部会负责王泉礼家属后续的安抚工作,王泉礼在工作时间猝死属于工伤。公司买过雇主险,这笔钱会作为赔偿,补偿给死者家属。nk会愿意出一大笔钱,来让家属配合公关。 公司压住员工中的言论,让所有人都不要把公司发生的事往外说,如果在互联网上发布不利于公司形象的言论,有可能受到处罚。 其实除了事发时和王泉礼在同一个办公室的人,nk内部大部分员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从网上或者其他同事口中,口口相传地像听八卦一样得知某个办公室里有人猝死了。等议论完这件事,不太有人会真的往心里去,然后该工作工作,该加班加班。 因为王泉礼发生的变故,周朔他们在做的项目必须延期了。但是马上就会有人替上王泉礼的位置,像齿轮一样推动这台机器继续运行。 一天的太阳,照样从nk大楼的东面升起,将它的阳光洒在熠熠生辉的玻璃落地窗上,照耀这一片繁华的土地。 这一刻,周朔捏着手机,喉咙干涩,呼吸迟缓。 他对林笑音说:“你今天在家吗?我想去见你。” 林笑音惊讶:“你不打算工作啦?!” 她听出周朔的声音不对劲,对他现在的状况也有无法消散的担忧。 林笑音说:“你不要过来了,都那么累了。你在哪家医院呀?我现在过去找你。” 周朔没有推辞,直接报出医院的名字。 林笑音道:“我现在就打车过去,你等等。” 林笑音飞快地从床上翻身起来,匆匆换衣服、往包里塞东西,然后在家里大喊了一声告诉妈妈,就奔出了门。 近两个小时后,她在医院里找到了周朔。 周朔又是一整晚没睡,劳顿再加上王泉礼的事,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看到林笑音过来,他一伸手,就紧紧地抱住了她。 周朔抱得这么紧,林笑音都觉得他在自己背上抱出了手印。 林笑音有些慌张,但还是任由周朔抱着,并且伸手环住他的背,在他背上温柔地拍拍。 周朔说:“我很害怕。” 在看到王泉礼倒下的那个瞬间,周朔想象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林笑音坐在病床上虚弱无助的样子。 他想象了倒下的不是王泉礼,而是他自己。 他脑海中浮现出许许多多恐怖的片段。 诚然,王泉礼和他或者林笑音都是完全不同的人,在过去,周朔甚至对王泉礼没有多少好感。 但是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共通的。 在面临死亡的威胁时,所有人都一样脆弱。 如果昨晚倒下的是他,那现在在王泉礼家属所在的位置哭泣的,可能就是他的父母和林笑音。 想到林笑音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通红,眼泪沿着面颊啪咂啪咂砸下来的样子,周朔就感到一阵后怕。 他不想变成这样。 他不想让笑音哭泣。 他曾在心里发誓,在一起以后,永远不要让她再掉眼泪。 当然,他自己也不想死,他还想要活下来。他还想要牵着她的手,和她共度余生。 现在的刻苦奋斗,是为了更美好的将来。 可是如果奋斗反而会造成身体的慢性损伤,如果会缩短这个未来,甚至已经没有未来了,那么牺牲现在生活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这一刻,周朔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林笑音复活以后,总是高高兴兴的,总是很满足于目前的生活,总是担心地阻止他加班,跟他说“如果没有健康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奋斗和努力是为了生活,可是一旦陷入迷局,生命就完全被奋斗和努力填满,没有生活了空间,于是只充斥着无尽的疲惫、迷茫和焦虑,既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来。 如果在这一刻死去,他终其一生,都在担心自己会在未来的竞争中被其他人超越抛弃,而从未认认真真地为当下的自己活过。 林笑音能感觉到周朔的身体正在颤抖,他似乎正在面临一种强烈的恐惧。 于是林笑音踮起脚,用力抱紧他的背,向他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林笑音放柔了语调,对他说:“别怕,我在呢。” 周朔用力将脸埋在她的肩膀发间,吮吸她身上的气息。 林笑音说:“你太累了,我们回家休息吧,我陪你回去。” 周朔道:“好。” 林笑音从来没有见过周朔这么脆弱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林笑音死而复生以后,她的年龄和阅历停留在七年前的时刻,以前又生过那么严重的病,在周朔眼中她像玻璃一样易碎,所以一直以来,周朔都试图在她面前呈现一种保护者的姿态。 他想要照顾她,想要保护她,想要赚钱买她想要的东西,想要让她不要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但实际上,林笑音经历过生死的大起大落,她认真和命运搏斗过。她并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她很珍惜现在的生活,所以可以像小女孩一样和父母、和他撒娇,但事实上,她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坚强。 林笑音能理解周朔此时这种无能为力和恐惧,并且她曾无数次从中站起来。在这方面,她比他要有经验。 林笑音将周朔扶出医院,叫车,然后将周朔塞进车里,告诉司机师傅周朔家的地址,提醒师傅周朔现在身体不舒服,希望他开得稍微慢点。 林笑音显然对医院的结构环境很熟悉,哪怕她以前没怎么来过这家医院,也能迅速找到出口,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找到合适的位置上出租车。 周朔现在的感觉有些奇怪。 他的身体似乎在不断往下陷,似乎无所依凭,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后背被人有力地撑住了。 林笑音跟他说,没事,我带你回去。 然后,他居然真的有了找到支撑的踏实感。他安心地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放在林笑音身上,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回到周朔家里。 林笑音知道周朔很爱干净,睡觉一定要换衣服。她翻衣柜找出干净的睡衣给他,周朔简单地洗了把脸,就乖巧地回来换衣服。 周朔已经累坏了,换睡衣也没有特意避开林笑音。 林笑音却十分不好意思,看到他脱上衣当即红了脸,像兔子一样蹦逃出去,等没动静了才探头探脑地回来。 林笑音坐在床边,托着腮看他。 周朔显然早已到了极限,一直都在透支体力,一躺下就睡得死沉,呼吸又深又慢。 林笑音轻轻戳了下他的脸,周朔毫无反应。 林笑音想了想,摸出手机来,给妈妈发消息。 球音:【妈妈,周朔加班过劳了,我有点担心,今天想留在这里看看他的情况,晚上就不回去了。】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林笑音才收到妈妈的回复。 风中云:【哦……妈妈知道了,你爸那里我来说。】 风中云:【你们注意安全。】 林笑音习惯了妈妈有点关心过度,乖巧地回复:【嗯嗯,我们不出门。】 风中云:【不是。】 风中云:【我是让你们注意避孕。你们知道安全措施怎么做吗?】 球音:【?????】 球音:【[兔兔超多问号.jpg]】 第六十五章(离职) 安静的房间里,林笑音对着上自己亲妈发来的文字面红耳赤,反应了五秒钟,才意识到妈妈以为她说的话是托词。 她的脑袋里塞满了问号,满脑子“妈妈变了”“她不是以前的妈妈了”。 林笑音还记得在生病以前,电视剧播到男女主角接吻,她妈都要焦躁地赶她去写作业。她简直不敢相信现在给她发这些消息的人,和以前那个是同一个亲妈。 林笑音尴尬得想捶地,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起来,又不得不仔细跟妈妈解释,她真的没打算干什么,周朔这里有两个房间,她大部分时候都睡在隔壁。更何况周朔真的连续加班好几周,现在累得在床上睡得死沉死沉,大概真的没力气再爬起来干什么会需要避孕的情侣行为了。 总之他们是非常纯洁的! 林笑音把社交网站上,转的比较多的一条和nk有关的消息发给妈妈,说明情况。 大部分新闻都被nk压完了,没有官方媒体报道,林母平时也不喜欢上网。虽然猝死的事情,网上现在热度不小,但大多数不喜欢刷社交媒体的人都不知道。 林母没有林笑音用的app,要看她发的内容挺吃力的。 等和妈妈大致解释过了,林笑音收起手机,在床边看周朔的脸。 周朔真的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睡了一会儿,他的眉间逐渐舒展开,看上去平静了一些,但还有一小块微微蹙着,像是有心事。 林笑音将手指放到他眉心,像想要将他的烦恼熨平似的,轻轻抚了抚。 她窝在旁边看他,过了一会儿,林笑音保持着半趴在床头的姿势,自己也睡着了。 * 周朔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睡得死沉,就跟倒时差一样,一次都没醒过。 等他再醒来,窗外已经十分明亮。周朔晃了一下神,一时间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直到他看到床头柜的自带时钟,发现居然已经上午九点了。 周朔“嘶”了一声,第一反应是上班恐怕要迟到了。又过了十秒钟,记忆逐渐回溯到脑海中,他想起之前发生的事,一时居然判断不出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周朔拿起手机。 短短一天多没看,他手机里已经多了十几个未接电话,一大堆联络信息,工作堆成山高。 周朔头痛欲裂,大部分都不想看,于是简单划了划,看了几条和工作无关的。 罗恒:【好好休息。】 小羊:【阿朔,你人呢?回家休息了吗?我也请假回家了,王泉礼的事情太可怕了,哎……他前天还和我们一起吃夜宵。】 陈窗:【朔,你没事吧???我怎么看到网上那么多nk开发猝死的消息???发生什么了?】 周颖:【儿子你没事吧???】 周朔没给自己父母亲戚加备注,不过林笑音可以开他的手机,他发现比较重要的询问,林笑音都已经帮他报平安了,中间没有影响他睡觉。 周朔顿了顿,又自己给父母和朋友同学报了一遍平安,同事的消息暂时没回,工作内容看也没看。 就在这时,林笑音推门进来。 她看周朔穿着睡衣靠坐在床头,惊喜道:“你醒啦。” “嗯。” 周朔应了一声。 林笑音问他:“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呀?” 周朔一顿,反应过来。 久违地好好睡了一觉,他的头脑倒是清醒多了,身体仿佛也卸下重担,一下子轻盈不少。 周朔道:“好多了。” “我刚才到外面买了包子和豆浆。”林笑音说,“等下你刷牙洗脸完,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十分钟后,两人一起坐在餐桌前。 周朔咬了一口包子。 绵软的外皮和肉汁一起涌进口中,让他活过来的感觉。 他现在的感觉有点陌生。 仔细想想,他好像已经有两三年没有好好吃过早饭了。 工作日基本上醒来就要出门上班,满脑子都是节约一点时间,多做些工作,到公司以后索性直接吃午饭。休息日更是只想睡觉,醒来通常已经是中午乃至下午。 像这样悠哉地坐在桌子边上吃早饭,周朔甚至想不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林笑音在对面跟他嘀嘀咕咕:“我今天特意跑得远了一点,到我以前熟悉的店去买早餐的。他们还开着唉,真是太好了,不过店主夫妇年纪大了好多……你吃吃看,这家店的包子是不是比一般的早餐店好吃。” 林笑音以前住的地方也是市中心,虽然是老小区,但离周朔这边并不算很远。她来来回回跑了一趟,也就四十分钟不到,早餐还是热的。 周朔点点头,捧场道:“好吃。” 很传统的中式早餐,习惯点外卖以后,好久没吃过了。 周朔现在回忆起来,居然想不起自己这几年都在做些什么。每天都在写代码,饿了就点公司附近的外卖,回家倒头就睡,圈子很小,干别的事情也提不起干劲来,出个门仿佛已经累个半死。 其实只不过是想每天都能睡个好觉,坐下来好好吃个饭,偶尔出门看场电影。 只不过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愿望而已,为什么却连这样都实现不了呢? 他看着眼前的林笑音吃包子。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像个松鼠在啃坚果,包子汁水比较足,她有一点点沾到脸上。 周朔拿起纸巾,帮她擦了擦。 林笑音不自觉地低头看他的手,有点想躲,自己用舌头舔了下嘴角。 周朔浅笑。 他稍作停顿,说:“等下,我还要回公司一趟。” 林笑音一滞,停止了啃包子:“……你还要回去工作吗?” “不是。” 周朔看向林笑音。 他想了五秒钟,说:“我想辞职。” 林笑音先是愣愣,然后初绽笑颜:“那太好啦,恭喜你脱离苦海!” 周朔看着林笑音月牙似的眼,说:“对不起。” 林笑音微微侧头:“为什么跟我道歉?” 周朔犹豫地说:“离职以后,我的收入可能会降低,短期内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新工作。能开和nk相同薪水的企业,多半工作强度和nk相差无几。还有很多公司,加班强度和nk差不多大,还开不出像样的工资。” 说到这里,连周朔自己都有些迟疑,不知道这个抉择是对是错。 资本大多是一丘之貉,即使想逃,也没有可以逃的地方。 王泉礼去世以后,恐怕大多数人都不会做离职的决定,就连当时像周朔一样亲眼看着他倒下的人也是如此,因为就算想要摆脱这个状态,也无处可走,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大环境就是如此。 周朔歉意地望着林笑音,说:“我本来希望自己能给你更富足的未来。” 林笑音微怔,然后逐渐红了脸。 周朔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但他自然地将他们两个人的未来放在一起,似乎想得很长远,让林笑音有一种他仿佛在求婚的错觉。 林笑音不由微微低下头,有点害羞。 她摇摇头,说:“我们现在也挺富足的呀。虽然不是很有钱,但也没有欠债,有地方住,有空调,而且有手有脚,又没有什么不好的。” 林笑音指指两人吃的东西,笑道:“这个肉包三块钱,菜包两块五,豆浆一袋两块五。我们两个人一顿早饭一共吃了十六块。午饭和晚饭算两顿六十块,一个月也就两千三百块左右,这种吃法应该也不算很潦倒了。只要稍微省一点,我们本来也不需要非要赚很多钱。 “但是你要是不加班,我们就经常有时间一起看书看电影了,还可以一起出去散散步。” 林笑音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很期待。 她说:“你现在不要担心经济上的事了,你之前实在累太久了,先好好休息一阵子吧。以后的事情可以慢慢考虑。” 周朔“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吃好早饭,周朔休息了一会儿,打车去单位辞职。 在出租车上,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周朔打开一看,发现是林笑音的消息。 球音:【[转账]】 球音:【养你!】 周朔点开一看,发现林笑音给他转了1200,居然还真是刚才算出来的一个人一个月饭钱。 周朔因为王泉礼的事情,心情一直比较沉闷,看到林笑音居然发这样的消息给他,不由出神,居然有一瞬间又有些想笑。 周朔能感觉到,林笑音真的在担心他。 但她竟然真的担忧他会没钱吃饭。 周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哭笑不得。 他辞职以后,收入是会受到影响,但毕竟毕业以后这几年工资高。而且他学生时代自己开发过几个小程序,直到现在还有断断续续的收入进账。周朔没有贷款,也不需要付房租,工作期间,因为一天到晚加班,没太多时间花钱,他除了买喜欢的电子产品以外,基本没有太大的开销。 陆陆续续攒下来,手上有大几十万存款,还没有到一百万,但其实也快了,就算只是放在银行存个定期一年也有两万多利息。如果按照林笑音这么节俭,他自己撑个几年没有任何问题。 但不需要归不需要,周朔看林笑音担心他,总归是有点高兴的,心里一片温软。 他发了个摸头的表情包过去,回复说:【笨蛋。】 * 周朔正在往公司赶的时候,另一个人已经坐在高层的办公室里。 总监诧异地看着坐在面前的罗恒,有些不敢相信他居然交了辞职信:“你想好了吗?” 黑扑克的面部表情一无既往地沉静,仿佛平淡如水。 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工作了好几年的公司的地面,还有一直非常提携自己的朋友兼上司。 许久,他说:“是的。” 第六十六章(休息期) 总监说:“再考虑一下吧,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要继续留在nk,将来一定会有很不错的前程。” 黑扑克道:“抱歉。” 他扶了一下眼镜,缓缓说:“可能归根结底,我依然是个比较理想化的人。现在的结果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试试看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总监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条路是容易的,要是将来你走不下去了,可以再回来找我。” 黑扑克点了下头。 他向昔日的好友道谢,回到办公室,收拾了一下东西,搬到自己车上。 等回到家,他推开门,妻子和女儿都在等他。 妻子笑眯眯的。 小女儿很久没看到爸爸了,挥舞着两条小手臂扑上来,一下子抱住罗恒的大腿。 罗恒将她抱起来,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 * 另一边,周朔不久也办好了辞职手续。 辞职以后,他首先就是休息。 但休息这么一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小事,居然完成得并不顺利。 经过这么几年的高强度工作,周朔的精神状态和生物钟都已经被长期定格在高度紧张状态,很难调整过来。 他躺在床上,后脑勺却绷得很紧,思维也在亢奋和焦虑的状态,总觉得什么工作都没做就睡觉,是件很奇怪的事。而且不到两三点钟,他就根本睡不着,即使勉强睡了一会儿,也很浅,稍有响动就会醒。 吃饭的改善也没那么容易改变。 虽然以前周朔自己不做饭,是因为没有时间,但他现在有时间了,却早已养成了点外卖的习惯。 手机打开,找喜欢吃的店,下单,然后等骑手送到家。 这样的流程,实在是太简单,太轻松了。相比较于自己出门去超市买菜,再回来慢慢做,不知道节省多少功夫。 因此周朔明知外卖不大健康,可想到自己做饭,仍然会有压力。 由复杂到简单总是很容易,可是要恢复自己动手的生活,却要难上千百倍。 在这期间,林笑音经常陪他。 因为暂时不用工作,周朔日常的时间充裕许多。 他有时间每天都过去找林笑音,有时间慢慢看林笑音复习功课,有时间两个人一起悠哉地散步。 林笑音还在认真复习高考,不管是周朔过来找她,还是她去找周朔,她身上总是带着卷子。 周朔虽然当年高考分数挺高,但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不熟悉高中的知识点了。 好在他英语和数学的底子还在,靠看林笑音的教材半回忆半学,在这两门课上还能帮帮她。林笑音做错又搞不明白的题,两个人能把头凑在一起,一起研究。 同时,林笑音也没放弃拯救周朔的语文水平,时不时就把自己的语文卷子塞给周朔看。 她在一旁看着周朔皱眉头的样子偷笑。 周朔无奈,只好凑过去捏她鼻子或者亲她,堵住她悄悄取笑自己的嘴。 林母知道周朔那边遇到过的事情以后,非常担心他的状况,动不动就让音音把他留在家里吃饭。 就算是周朔没有到林笑音家里来的时候,林母也会把饭菜提前做好,装在饭盒里,让林笑音带到周朔家里去,等到中午再热热吃。 这样一来二去,周朔都不好意思了。 他让林笑音向林母道谢,但是别再带了,他开始中午和林笑音一起做饭。 第一次脱离熟悉的生活节奏的时候,周朔还不是很习惯。 但很快,他发现不用考虑时间的制约、不用担心做不完的工作的话,和林笑音两个人一起逛超市,其实是一件很舒服很有趣的事。 两个人并肩一起推购物车。 两个人一起挑土豆和青菜。 两个人一起算这些菜总共要多少钱、几天才能吃完,争取不要浪费。 有一次,超市的员工误以为两个人是新婚的小夫妻,给他们推销锅碗瓢盆,让周朔和林笑音两个人都害羞起来。 慌乱的时候,林笑音扶在推车上的手向右边挪了一点,碰到周朔左手的小手指。 周朔脸还看着别处,但小指却覆到她的小指上,和她勾了起来。 不再分分秒秒地算计时间以后,时间却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有时候,两个人靠在一起睡午觉,可以睡到两三点钟。 他们可以自在地依偎着看书,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也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研究一道复杂的菜式,做出来也不一定好吃,但是玩得很高兴。 一起做饭的时候,林笑音发觉,周朔的手艺意外得很不错。 他严谨缜密的思维逻辑在烧饭时也有体现,而且他手指修长,手很灵巧。周朔可以将食材都尽量切成一样大小的,对火候和时间的把控也相当严格。 比起连洗菜都要从头开始学的林笑音,周朔的烹饪水平完全可以说是高手级别了。 因此林笑音每次吃都十分捧场,卖力地欢呼并且夸他,自己默默后退,安心地待在打下手的位置上,就不主动去浪费食材了。 周朔好笑又无奈,却又微妙地很高兴,于是手艺日益精湛。 在一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周朔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休息了几个礼拜以后,他面颊上那种长久积累的疲倦,总算有了消散的迹象,眼底的乌黑也渐渐散了。 周朔本来就长了一张很好看的皮囊,休息够了以后,他愈发英俊挺拔起来,变得光彩熠熠。 有一天,周朔上午没睡醒,打了个哈欠。 林笑音在旁边,不禁有点愣愣地看着他。 周朔侧目望她,不解地问:“怎么了。” “没事。” 林笑音莫名其妙地忽然被他的猫眸电到,男朋友长得太帅真是让人猝不及防。她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朔有些迷惑,随手将林笑音捞过去,抱在怀里。他把脑袋搁在她头顶,将她当个大毛绒玩具。 一眨眼两三个月过去,林笑音提早半个月交出了出版社那边的稿子,开始等书号。 另一边,周朔休息得差不多了,也开始构思下一步的计划。 一转眼过去那么久,周朔有时候想起自己曾经在nk工作过,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他偶尔在网上刷到nk有关的消息,还会觉得恍惚。 周朔这边适应新生活的时候,nk那边却完成了快速的调整。 之前又是有人猝死,又是主要成员离职,nk那边的确是措手不及,经历了短暂的忙乱。 但不久,他们原本负责的项目已经被其他人接手。缺的人手也很快由新人补上。 虽然报出了猝死的负面新闻,但nk给应届毕业生们开了他们无法拒绝的价格。而怀抱着梦想的年轻人也都想要进入知名公司,nk依然可以轻松招到新人。对留下来的员工来说,周朔他们的离职,反而是公司里其他人的机遇。 到现在,王泉礼当初的事,在互联网上已经完全没有人提了。 不如说,其实这件事的热度最多持续了一个礼拜,大多数人只在当时关注,最后连结局都没有看到,就已经被其他讯息吸引了注意力。 相反,nk这两个月报出了几个正面的技术突破,海外的股价连连上涨,反而变得更强大了。 不过,这些事已经和周朔无关。 以前,nk变得更强大,周朔也会有荣誉感,觉得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当他说自己在nk工作时,是隐约有点骄傲的。 但现在,他为公司奉献的人生结束了,他必须聚焦于自己的个人生活。 周朔已经不想再找一个新的工作无休无止地加班,但在现代社会,对成年人来说,想要完全掌控自己的生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在想,自己或许可以依赖自己的技术,继续像学生时代那样,做些个人项目;也可以做个自由程序员,从外面接工作。 正当周朔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 “喂?” 周朔接起。 “周朔。”手机里传来久违的黑扑克冷静的声音,“我打算自己组建团队做项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来?” 周朔对黑扑克的项目有兴趣,很快就决定见面谈。 不过等他到罗恒家,倒是看到几个令人意外的面孔。 “嗨!” 一开门,小羊就笑嘻嘻地冒出来,伸长手臂朝他打招呼。 “阿朔,有没有吓一跳?” 周朔果然愣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小羊,还有两个极客打扮的人也是nk公司以前的同事,只不过不是周朔这个组的,但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很熟悉。 这两个人性格都很不错,也很好相处。他们见到周朔,腼腆地笑笑,对他点头。 周朔意外地看向小羊:“你也辞职了?” 周朔从公司离职的时候,小羊还没辞职。小羊毕竟还要付房租,将来还想在h市立足,没有那么潇洒。 周朔还问过他几次nk内部的情况,小羊也都回答了。 小羊双手一摊:“昨天刚递辞呈的。王泉礼人没了,你和黑扑克都走了,前段时间甄傅友也走了,我们组就剩我一个,还待在nk实在没劲。说实话,新上司我很不喜欢,所以黑扑克一找我,我立刻就来了。” 周朔拍拍他的肩膀。 顿了顿,周朔意外道:“甄傅友也辞职了?” 小羊:“富有本来就意不在上班,怎么可能主动辞职。是新上司看他每天准点下班不顺眼,经常找他麻烦,还明里暗里嘲讽他、挑他毛病,后来把富有开了,也把富有惹毛了。” 小羊面露深沉,幽幽地道:“据说现在富有每天都把豪车开到那个上司家门口,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还故意在上司住的小区买了房。那个上司住楼房,富有买了排屋。每天上司上班,富有就故意把门大开,在花园里喂几千块一条的锦鲤。对了,富有又换车了,换了辆劳斯莱斯。” 周朔:“……” 小羊狡黠一笑:“其实我也讨厌那个上司,我很爽。所以我昨天去富有家住了一下,今天早上和他一起喂锦鲤,看那个上司脸都绿了。” 说到这里,周朔倒有些诧异,他问:“那富有没来吗?” 这时,黑扑克正好端茶出来,一人一杯分给大家。 虽然罗恒以前是上司,但现在倒也没有摆架子,把大家都当朋友相处。 他的女儿在旁边拽他的裤脚,要桌上的巧克力。罗恒拿了一块放到他手上,小姑娘跑回房间去吃了。 黑扑克淡淡地说:“我邀请过他。不过傅友说,加入我们这个团队看不到人加班,他没兴趣,不来。” 周朔:“……” 第六十七章(荷尔蒙) 聊完八卦,一群人重新坐下来,一起讨论重组团队的话题。 很巧,大家休息了一段时间,思维都很活跃,有很多想法。而且黑扑克找来的,本来就是观念比较合得来又靠谱的人。 周朔看了黑扑克的初步规划。 黑扑克做事就像他的性格一样,严谨而缜密。他做的规划,一看就知道绝不是临时起意。 罗恒肯定很早以前就有这样发展的想法了,只是过去时机还不成熟,亦或是没有下定决心。直到借着这一次契机,罗恒才终于决定单干。 罗恒的规划很有趣,对周朔来说相当有吸引力。 罗恒想做的产品倾向于身体管理。经过之前的事件以后,大家对于健康都深有感触。 而周朔大学的时候,因为想要帮助林笑音,做的产品也偏向于这一块,有一些经验,也和周朔感兴趣的方向不谋而合。 除了他们几个之外,罗恒还有其他领域的朋友可以合作。 罗恒将来似乎还有更深入涉足健康管理领域的想法,不过他们毕竟刚起步,步子不能跨太大,仅仅是作为一个方向。眼下,他打算先做几个低成本不费事的简单程序,先实现盈利,把团队支撑起来,然后再慢慢图谋日后的蓝图。 总得而言,是走比较保守的路子。 周朔目前还不具备一个人创业的经验和能力,而黑扑克的意思,是想找他们合作,核心依然是黑扑克,而让他们当合伙人。 这对周朔而言,是很有利的。 这种形式,既能够发挥他自己的创造性,也能跟着黑扑克学习。而且团队里的人理念一致,工作环境会有保障。 唯一的问题,就是风险肯定会比以前单纯当一个员工要高。 周朔看来看去,都觉得可以一试。 健康领域,无论是年轻人的身材管理,慢性病人的长期身体管理,还是老年人健康管理,全部都是有受众,有前景的,也是真正在为社会的发展做事。 自己做感兴趣的产品,无疑比听市场部的话要来得有趣多了。而且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其实都是成长的一环,周朔还很年轻,他并不惧怕风险。更何况,风险完全是可控的。 其他人显然也都是相似的想法。 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 决定和黑扑克合伙以后,周朔又开始忙碌起来。 不过,和以前那种透支身体又受公司摆布的忙碌不同,周朔明显现在对工作很有兴致。 因为写代码的地点自由度很高,周朔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工作,和伙伴们远程沟通联络,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 大家会定期见面开会讨论,但是累了就会休息,要么就第二天再谈。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在下午六点之前结束,同伴们各自还能回家吃晚饭。 只有一次,因为所有人讨论得太亢奋,讨论会一直延迟到了晚上十点钟。 但这种加班和以往的加班完全不同,一来频率很低,二来周朔自己很高兴。那天,林笑音晚上和他说晚安视频的时候,周朔一双猫似的眼睛都还亮亮的,看起来非常兴奋。 周朔他们现在的团队不大,但是氛围相当好。 每个成员都给予其他人充分的尊重,既是伙伴也是朋友。他们现在都有年轻人从头起步的干劲,观念又合得来,真的有了一种家庭般的感觉。 * 这一天,周朔又在家里办公。 林笑音写完一张卷子休息的间隙,凑到周朔旁边探头探脑。 “编程好玩吗?” 周朔正坐在地上写程序,她好奇地将脑袋凑过去看。 周朔笑笑,看林笑音凑得这么近,他微微一动,含蓄道:“还可以。” 说着,他主动打开他们最近正在做的程序,给林笑音看。 电脑上出现一个手机屏幕大小的框框,上面的图标就像手机上的按键一样可以点。 周朔和罗恒他们,把产品做得很精致。在林笑音看来,比市面上大多数产品要漂亮,有种简洁干净的未来感,非常舒服。 林笑音非常感兴趣地点了几下。 她新奇道:“这些都是你们从无到有开始做的吗?以后安装在手机上,就跟其他app一样使用?” 周朔:“嗯。” “好厉害!”林笑音很开心,凑过去用周朔的电脑操作,“这个功能是干什么的?” 周朔被林笑音夸赞,微微有些高兴,缓缓跟她解释设计思路。 林笑音今天穿了裙子,站在电脑椅边上时,腰肢就在周朔眼皮底下晃,裙摆下的小腿雪白。 毕竟是女朋友,平时经常亲亲抱抱,要说他一丁点不纯洁的念头都没有过,那绝对是百分之百的假话。 尤其是工作没有那么忙以后,周朔的脑子腾出了一部分内存,他平时尽可能地保持清醒的清空状态,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些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往旁边的林笑音身上瞥了一眼,不自在地微微移开视线,假装自己没有看,但解释思路的话却不自然地卡壳了。 林笑音低头问他:“怎么了?” “没……” 周朔眼神晃了一下,却伸手将女朋友直接抱腿上,低头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改为凝视她的脸,轻声道:“有点走神。” “嗯?” 林笑音狐疑地盯着他。 直到把周朔盯得脸红。他懊恼地抬手去遮她的眼睛,道:“别问了。” 林笑音一边好笑,一边又有点羞涩。 其实她能发现,周朔对她有感觉。 就像她对周朔也有感觉一样。 这种男女之间强烈的荷尔蒙吸引,浓烈得连呼吸都变得迟缓冲动。 但说实话,林笑音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倒不是说多么在意传统观念,只是避孕成功率就算有99%,也依然有1%的意外怀孕率。 林笑音现在还没有考上大学,虽然也算有自己的收入,但要说她现在是不是有充分的能力可以对自己的未来负责了,林笑音还没有十足的自信。 她承担不了这1%的风险。 在生命的有些阶段,意外怀孕对人生造成的影响就是会特别大,不能怀孕就是不能怀孕,必须杜绝所有可能性。 要说年龄,林笑音并不是小了,但她决不能牺牲掉她本应该继续接受教育的关键机会和时间,去养小孩。 周朔的想法,显然也是一致的。 所以他抱着林笑音亲热了一会儿,就适可而止,啄一啄她的嘴唇,然后一言不发地松开她。 他停顿了一下,说:“我去冲个澡。” 林笑音抚平自己的裙子,看着周朔,总觉得有点歉意。 她内疚道:“对不起。” 周朔莫名其妙地看她:“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又不欠我,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笑音搬出她饱读三千言情小说以及偷偷用搜索引擎学来的知识:“可是不是会痛吗?” 周朔:“……” 周朔:“你平时在乱看什么鬼东西?” 林笑音质疑:“你不看的嘛?!” 周朔:“……” 周朔心虚地飘了一下视线。 他含糊地解释:“反正稍微解决一下就好了,没什么大问题。正常生理现象而已。要是这都会有毛病,没有女朋友的男人岂不是每天早上都要痛死好几个?” 他拍拍林笑音的头,说:“别担心,我不着急。既然我们已经确定属于彼此,还有很长的未来,为什么不找个更好的时机?” 他移开目光:“……我去浴室。” 林笑音愣愣地看着周朔落荒而逃,很快听到卫生间关门锁门的声音。 她还有点脸红,但周朔的话,也的确让她踏实安心起来。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周朔那边的工作逐渐步上正规的时候,林笑音的第一本插画集也终于上市了。 林笑音兴奋得要命。 虽然有出版社寄来的样书,但她还是拉着周朔跑到书店里自己买了一本。 看到书店的货架上摆着自己创作的画集,感觉是很神奇的,和在网上看销售感觉也不一样。 封面是她自己画的,作者署名是她自己的笔名。 腰封上写着编辑的推荐语――网络超人气浪漫连载《森林暗恋故事》,新星画师【球音】成名作,xx画师xxx画师联名推荐。 那两个xx画师、xxx画师,都是网上很有名的画家,林笑音其实根本不认识对方,估计是出版社抓来给撑场面的。 虽然腰封上的吹捧都让林笑音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她还是很高兴。 周朔更过分,直接拿了三本,要不是货架上摆得不够多,他可能还会拿。 林笑音羞耻极了,拼命阻止他:“你别买你别买。” “为什么?” 周朔不解。 “我也说不清。”林笑音费劲地解释,“你小时候写的作文,被老师当众读出来,不会不好意思吗?或者被亲戚举着到处别人看,不会不好意思吗?” 周朔一顿,想了想,说:“我从来没有被读过作文。” 林笑音:“……” 虽然周朔的表情一脸平静,但林笑音忽然觉得他好惨。 林笑音凑过去,心疼地抱抱男朋友。 周朔微怔。 他其实对自己语文不好这件事并没有太多遗憾,他的爱好在理科上。 不过,笑音忽然贴过来,又轻又软地圈着他,周朔一瞬间,也觉得自己可以被她的温柔融化。 有时候,他看着林笑音,会忽然想到一些抽象而美丽的东西。 像是皎月,像是旋律,像是雪花。 他理不清这其中的逻辑,这种联想不符合程序语言的计算方式,但他的确产生了这样的情绪。 他原本并不那么能体会文字的美感,但他喜欢听林笑音的声音,喜欢她给他讲那些诗词句子时的语气。他能够听出那些词语从她口中说出来时的美感。 渐渐地,周朔也在想,如果他真的在高中的时候就和林笑音在一起,他高考语文说不定真的能高几分。 * 两个人买了书回家,又一起做饭。 从书店拎回来的书袋子被放在沙发上,两人穿上情侣围裙,开始准备食材。 因为林笑音那边经常有父母在,两个人还是待在周朔家里比较多。 彼此时间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周朔家里就多了很多林笑音的东西,而且都是成双成对的。 比如说成对的围裙,成对的喝水杯子,甚至因为林笑音偶尔也会留在客房过夜,还有她的牙刷和毛巾。 周朔正在用生粉做勾芡。 林笑音在旁边甜滋滋地看着男朋友熟练地烧饭,忽然一时兴起,用手指蹭了一点洒漏到台面上的生粉,顽皮地抹在周朔的脖子上。 周朔挑眉,放下罐子,报复地俯身,抱住林笑音的腰,一把将她抱起来! “啊!” 林笑音又慌又痒,咯咯笑了两声,拼命拍周朔的背,让他放自己下来。 周朔抿唇浅笑,也没打算太过分,欺负了她一下,就打算将林笑音放下来了。 但就在这时,电子门传来滴滴的响声。下一秒,门居然提示指纹识别成功,然后锁打开了。 林笑音僵在周朔肩上。 接着,只见一个精干飒爽的中年女性,提着几袋子苍嫩的菜走进来。 她一抬头,就看到儿子扛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肩上,两个人还穿着情侣围裙。 周教授:“……” 周朔:“……” 林笑音:“……” 虽然没有正式见过,但林笑音一眼就判断出,这个人一定是周朔的妈妈。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家长会是这么个状态,脸登时涨得赤红。 好在周教授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女人。她不到一秒钟就调整好了表情,对眼前的小情侣熟视无睹,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她自然地说:“哎呀,原来你有客人在啊,早知道提前给你打个电话了。” 周教授友善和蔼地看向还在周朔肩上的林笑音:“你好啊。我还有点东西放在下面,再下去拿一趟,大概五分钟。你们自己玩啊。” 说着,周教授优雅地走了。 林笑音想把自己埋起来。 第六十八章(正文完) 五分钟后,林笑音和周朔两个人很正经地坐在周教授面前。 林笑音尤甚,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双腿并拢,坐得比小学生还乖,生怕再出幺蛾子。 周教授倒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看林笑音的眼神充满了慈祥。 她愉快地问周朔:“她是不是就是之前说的……” 周朔也因为刚才的事有些微尴尬,点了点头。 “噢!” 周教授发出了然的声音,目光愈发慈蔼。 林笑音窘迫地装乖:“阿姨好。” “你好你好。”周教授笑嘻嘻的,语调十分欢快,“真没想到是这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安心了安心了。我还当阿朔要孤独终老了呢。” 林笑音拘谨地坐着,面颊通红。 周教授又问她:“你平时喜欢吃什么蔬菜水果呀?到时候我基地里看看,有就给你们拿。” “菠、菠菜?” 林笑音思维有些浑沌,条件反射地回答了。等她答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种时候是不是其实应该推辞一下?怎么能第一次见面就拿别人家的菜呢? 但周教授十分爽快地记下了,笑道:“好,下次给你们拿几把菠菜回来。想吃什么,再跟阿姨说啊。” 周颖并没有在周朔这里停留太久,她本来似乎只是过来送科研副产品的,周朔在不在家都无所谓,结果见到了林笑音,属于意外之喜。 林笑音大概接受了十五分钟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打量。 周教授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相当满意,她好像非常开心地给周朔的爸爸发了什么信息,但林笑音根本不好意思去猜想。 林笑音满面通红。 周朔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对于自己妈妈突然出现这件事,他显得也有些措手不及。 周朔想了想,道:“她看起来挺喜欢你的。” 林笑音惴惴不安:“真的吗?那是喜欢的意思吗?可是我刚刚……” 林笑音想到自己以被周朔扛在肩上的姿势第一次见到了周朔的家长,脸上又开始发烫。 “没事。” 周朔摸摸她的头。 “又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她没有提前打招呼嘛……不能怪我们没准备。” 周朔低头亲了林笑音一下,说:“我妈应该不会介意的,安心吧。” 林笑音点点脑袋,但脸上的热度却没那么容易消散。 * 转眼又过了几个月。 林笑音终于到了高考的时候。 她的学籍已经得到恢复,高考是正常报名。想要考的学校,林笑音也早就想好了。 h市本地的教育资源并不算丰富,普通高校的素质和数量都远远比不上超一线大城市,却凑巧有国内最好的一所美院。林笑音打算报考平面设计专业。 无论是文化考试,还是专业考试,都进行得很顺利。 虽然林笑音这一年一直和周朔谈恋爱,但考试准备也很用心。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的这一天,林父林母都哭了。 换到两年之前,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还能有看到女儿被大学录取的这一天。 林笑音自己也感慨万千。 如果她的人生一帆风顺的话,或许她并不会考美术学校,而是在七年前参加普通高考。她能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读一个就业率高的文科专业,然后参加公务员考试,平平顺顺度过普通的一生。 书店里不会摆着她的画集,她的画具或许从此蒙尘,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遗忘在青春的角落里。 哪一种结局更好呢? 林笑音说不上来,因为她的人生还很长,她也只能有一次人生,不知道另外一种选择是否会更幸福。 不过,她现在拿着录取通知书,觉得开心到不行,人生简直没有更幸福的时刻了。 去美院报道的时候,周朔跟着林父林母一起送她。 四个人高高兴兴地在校门口拍照留念。 等拍完照,周朔帮林笑音搬行李去宿舍。 周朔相貌英俊,一路上都引人侧目。 不过周朔和平时一样,没怎么注意其他人的目光。等将林笑音送到宿舍,他问:“以后你就打算住校了吗?” “嗯。” 林笑音点点头,她还是人生第一次住校,充满了期待。 新室友,新课程,大学生活终于要在她面前展开。 林笑音声音轻快地道:“以后有很多课要上嘛,还是住在学校里比较方便。等没课的时候,我就去找你。” “好。” 周朔应了一声,但神情有些看不出情绪。 等安放好林笑音的行李,林父林母先回家了,而周朔一直陪着林笑音,在校园里一圈一圈地打转,熟悉环境。 美院的环境很好,绿树荫荫,建筑极富艺术气质。 林笑音感兴趣地问道:“你第一天上大学也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时间太久,有点忘了。” 周朔回忆着道。 其实那个时候,他心里大多惦记着林笑音的病情,自己考上理想大学的喜悦是有,但并不强烈,如今已经不大有印象。 两个人走着走着,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 周朔忽然将手藏进口袋里,停下步子,唤住她:“音音。” “嗯?” 林笑音回过头。 周朔问她:“等你毕业,和我结婚,好不好?” 时间蓦然静止,绿荫摇曳,四周鸟鸣声清晰可闻。 林笑音面颊一热,慌了神。她抿了下嘴唇,想要回答,却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看向周朔,周朔似乎也很紧张。 他的姿态有些不安,但一双猫眸却紧紧地望着她,等她的回音。 林笑音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抿紧唇瓣,十分羞涩地浅浅扬起嘴角。 周朔的神态,也在刹那间放松下来。他的眼底漾起柔意,笑起来,像被清风撩动的春水。 他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圆环,套在林笑音的手指上。 林笑音眨眨眼,发现是一枚光亮的素戒。 她看向周朔。 迎上林笑音疑惑的视线,周朔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 他轻声道:“……这是订婚戒指,我想留个记号,这样其他人问起,就会知道你有男朋友。” 林笑音失笑:“干嘛这么在意这个。” “不可能不在意的。” 周朔皱起眉头。 “你不是一直喜欢有艺术气质的男性?我不是这样的人,但这里却全都是这种类型。我怕你喜欢上别人。 “……我知道,感情其实不是一枚戒指就能束缚的。但至少,我想要在你心里占据更重要的位置,我希望你能经常想起我,记得有一个人,在等着和你结婚。” 林笑音看着周朔蹙眉的样子,心中一软,既有些好笑,又觉得他吃飞醋的样子有点可爱。 周朔分明是又在介意,她以前说过自己暗恋的那个会画画的高中学长。 林笑音哭笑不得。 真是的,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啦。 而且她当时告诉周朔的时候,周朔明明嗤之以鼻,一点都不在意的,还认为她这种根本不算是真正的暗恋。结果现在,他却时时刻刻都会介怀,然后一个人生闷气。 林笑音走过去,抱住周朔的腰,然后踮起脚亲亲他的下巴,跟他说:“放心啦,我喜欢你,不会因为你不懂画画,就喜欢上别人。” 她蹭蹭周朔的胸口:“你就是最好的了,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林笑音忽然想起,周朔当时对她所说的话―― 无论你过去以为自己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类型,等你见到那个人,你的一切准则都会为她改变。 此后,无论你再遇见谁,都会不自觉地和她比较,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弱,只有和她一模一样,你的心才能得到满足,所以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坦诚而言,周朔的确和林笑音原本喜欢的类型相差甚远。 他不懂艺术的美感,不能理解文字语言曲折的隐喻; 他不解风情,听不懂弦外之音; 他是个纯粹的理科生,强调客观而理性的逻辑,是林笑音不知道怎么找共同话题的类型。 可是现在,林笑音原有的择偶倾向全部为他改变,他对她来说独一无二,再也无人可以取代。 她理解了周朔的心情。 两人的感情同步且相通,彼此爱慕,彼此守护。 周朔俯身,环住了怀中他心爱的女孩。 树荫之下,两人相拥。 * -五年后- 清晨慵懒的阳光,穿过窗帘的间隙,细细碎碎地在房间里带出光晕。 小白狗团着尾巴,懒洋洋地睡在床尾。 阳台上摆着十几个花盆,花草以各种姿态伸展枝叶。 书架的一格上,署名是“球音”的画集整整齐齐地排列成排,《森林暗恋故事》已经出了七册大结局,而新的绘本风故事插画连载《小草与玫瑰》已经出到第三本。 主卧的房间,双人床上,周朔从背后拥着林笑音,两人同枕而眠。 他们新婚刚刚一年。 周朔迷迷糊糊地醒来,搂着林笑音的腰,垂首吻她光洁圆润的肩头。 林笑音动了动,蹭了下周朔的下巴,翻了个身,藏到棉被里。 两人磨蹭了一番才起床。周朔出门买早餐,顺便遛狗。林笑音到阳台上去浇花。 黑扑克的公司如今发展得不错,规模当然远远比不上nk,但是盈利已经没有问题。几位合伙人也因此过上了宽裕的生活,周朔的收入已经比他当初在nk时还要高了。 林笑音的画家生涯也步上正轨。 她现在也算是小有知名度。成名作在完成了不错的销量以后,顺利完结收官。她的风格很适合制作周边产品,算是有多渠道收入,现在林笑音自己的柜子上也摆了几个小松鼠娃娃。 不过,虽然经济上不算拮据,但两个人其实很少有需要花很多钱的地方。他们过着相当平静的小日子。 两人上午在家里各自工作。 林笑音用次卧,周朔用客厅。 大约十点光景,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久违地出去吃饭,算是约会。 周朔翻了十五分钟手机,找了家他收藏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去过的店。 两个人手牵手,甜甜蜜蜜地去了商业区。 刚扫码点完菜,他们正高高兴兴地聊着天等着,忽然听到背后传来震惊的“啊!”的一声,周朔和林笑音一起回头,就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眼睛瞪得足有乒乓球大,满脸惊悚地望着他们。 林笑音觉得这个男子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大概过了有十几秒,她才隐约捕捉到一点思路,下意识地喃喃:“陈、陈、陈……” “陈窗。” 周朔替她回忆道。 陈窗前几年因为工作关系,到国外进修了几年,正好错过了周朔结婚的消息。 因为国外有时差,再加上每年一起回校祭奠林笑音的活动取消了,他这两年和周朔之间没什么机会联系,已经很久没有交流。 他似乎本来只是认出了周朔,想打个招呼。但两个小夫妻一起回头,陈窗看到林笑音的脸,惊得下巴差点脱臼了,嘴张得老大,半天发不出声响。 因为林笑音的情况特殊,知情人越多越容易生事,所以周朔并没有和陈窗正面提起过她的事,平时也尽量避开高中同学。在这里撞见,纯属是意外。 周朔微微一蹙眉头,这才想起,这家餐厅当时好像是陈窗推荐给他,他才一直收藏在手机里的。 陈窗抖着手指林笑音:“你你你你你……” 他抖着指了林笑音一会儿,不敢说话,又猛地将手指向周朔,震惊道:“你们人鬼情未了?!” 周朔:“……” 周朔:“不是。” 陈窗:“那你是找了个和林笑音一模一样的替身寄情?!” 周朔头大:“……怎么可能。” 林笑音听得苦笑,眉毛无奈地弯了弯。 她于是主动对陈窗伸手,笑着介绍道:“你好,我是林笑音本人,活的。” 周朔不安道:“……你能保密的吧?” 陈窗还浑身呆滞,一副满肚子问题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的样子。最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做了个用手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说实话,考虑到陈窗朋友实在太多,周朔微妙地有些担心。但他想想,自己暗恋林笑音的事,陈窗的确高中三年都为他好好地保密了,至今没有其他人知道,应该还是可以信任的。于是周朔又安心下来。 周朔索性邀请他坐下一起吃,边吃边聊。 一顿饭吃完,陈窗张着嘴半天无法握手的模样,深深地留在了周朔和林笑音的记忆中。 等各自分别了,林笑音想到陈窗的表情,还忍不住抿着嘴偷笑。 周朔轻轻敲她的额头,无可奈何道:“别得意了,也不想想风险。” “我身份是合法的嘛,也没有太大风险吧。人都撞见了,总要解释的。” 林笑音轻快地说,显得很乐观。 周朔掐了掐她的脸,道:“没戒心。” 说是这么说,周朔放下手,又牵过林笑音的手,与她并肩同行。 璀璨的阳光下,熙光穿过树影。 两人手牵手走在铺满银杏叶的人行道上,缓缓向家行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正文完- 番外(婚后小日常...) 1 说起烧饭这件事,林笑音考上大学以后,兴致勃勃地要学烧饭。 林笑音其实对烧饭这种每个人都必备的技能还挺感兴趣的。 但他们这一代的独生子女,成年之前父母都很宝贝,兼之高考竞争激烈,父母的要求也是好好读书就好,让她不要浪费时间在这样的琐事上。 正因如此,林笑音没怎么烧过饭,手艺一直比较黑暗。 现在,林笑音高考也考完了,病也好了,人早就成年了。她想想再不学烧饭,父母和周朔都不在的时候,她就没饭吃了,于是决心把这项技能学到能下口。 周朔摸摸她的脑袋,想到林笑音历史上展现的厨艺,犹豫了一下:“真的要学?” 林笑音高高兴兴地点头,并且穿上了围裙。 周朔见状,就开始陪她练。 林笑音在网上找了菜谱,一样一样跟着做。 拌调料的时候,周朔忽然从背后抱住林笑音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林笑音一愣,有点痒,道:“干嘛?” “没……” 周朔低低垂眸。 只是看着她平常地站在自己眼前、平常地对他笑,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希望时光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周朔不觉将手上的力道收紧,愈发将她抱住。 林笑音不明所以,痒得咯咯笑。 2 林笑音和周朔家里的小狗,是结婚半年以后养的。 它是只浑身雪白的小狗,很亲人又爱撒娇,因为经常被摸一摸就翻肚皮,所以林笑音给它起名叫翻翻。 翻翻刚到家的时候,还是只软乎乎的小奶狗。 林笑音一直想要养小动物,第一次见到翻翻的时候喜欢坏了,又抱又摸,用小玩具逗它。 小奶狗也喜欢人,不停地摇尾巴,绕着林笑音跑,而且走得还不稳,跑两步就会跌倒。 林笑音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定位:“翻翻,到妈妈这里来!” “汪呜。” 翻翻叼起玩具兔子,欢快地跑向林笑音,用脑袋蹭她的手,尾巴摇得像风扇。 “翻翻好乖,翻翻好乖。” 林笑音欣喜若狂,搂着翻翻揉了又揉,然后笑盈盈地把它往周朔怀里一塞,说:“这个是爸爸,叫爸爸!” 周朔:“……” 周朔莫名有点脸红,稍稍摸了下鼻子,也摸了摸小狗脑袋,内心莫名生出一股慈爱之情。 “汪呜!” 小狗很配合地对着周朔发出撒娇的叫声。 3 陈窗回国之后,很快又重新和周朔建立了联系,有时候也会出来和他们夫妻聚聚。 陈窗起先很长一段时间,看到林笑音都还有些惊异,似乎不敢和她说话或者太亲近。好在过了几个月,陈窗就适应了,又开始可以自在地夸夸其谈。 于是,陈窗给林笑音爆了很多周朔高中暗恋林笑音时的料。 “关于周朔啊,哎呀,笑音你都不知道。” 陈窗摇头晃脑。 “他那个时候,午餐时间都特意要往你们班的方向走。明明我们班出了前门旁边就有楼梯,人还少,下去直接就可以冲食堂抢位置,但他非要跟四个班的人挤,从尽头的那个楼梯下,好从你们班前面经过一下。 “有一次,他忽然特别急,一直跟我们说走快点走快点。我还纳闷他干嘛呢,走过去才发现你就在前面几步的位置,合着周朔是个子高提前看到了,他就是想从你旁边‘擦过’一下。后来我都不用问了,只要周朔脚步忽然加快,那你肯定在前面。” 周朔:“……” 林笑音微微有点脸红。 陈窗兴致勃勃地继续揭周朔老底:“还有还有,他有次看到你在看高中校图书馆借的书。过了两个星期,他也跑去图书馆,午休时间在那里翻了一个半小时,借了你过的同一本书,管理员看他待太久,都快上课了,差点赶他。” 林笑音继续脸红。 周朔窘迫地单手捂住眼睛。 陈窗:“还有还有!” 周朔忍不住制止他:“别说了别说了。” 等陈窗离开以后,林笑音凑到周朔旁边,圆圆的眼睛望着他。 周朔不自在,眼神有些闪烁:“怎么了?” 林笑音道:“刚才你害羞啦?” “……” 林笑音看到周朔耳尖上有些微的红晕。 周朔抬手掐她脸,懊恼道:“不行吗?” 林笑音回掐他,笑嘻嘻道:“没,就是觉得你很可爱。” 周朔:“……” 周朔面颊又微微红了几分,轻轻道:“别笑了。” 林笑音凑近,勾住周朔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她笑眯眯地道:“谢谢你喜欢我。” 周朔无奈地看着笑音凑近的脸,总觉得自己的妻子有一点变坏了。 他低下头,垂眸,浅浅地啄她的嘴唇。 然后,周朔回应道:“我也应该道谢……谢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