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锋芒》 第一章 冒充 题记:还不是记者的李学锋干了记者的事,当时有个家伙手里的棍棒就在李学锋身后不远处一下下敲着地面。 ———————————————— 棍子就在脑袋上方,好似又回到当年走夜路,周围都是牛鬼蛇神、张牙舞爪,李学锋笔直站着大喝一声:我是记者。 这一刻,他想起姥爷。 那个冬夜,姥爷指着油灯对李学锋说:孩子,只要直立,不歪不斜,它就会亮着,这跟你肩头的明灯一样——我们每个人的肩头都有护身明灯,只要亮着,鬼怪不敢近体,恶人不敢伸手。 李学锋不由就挺直了腰板,窑洞外寒风呼啸,十多里山路的担惊受怕似乎转瞬就没了。那是小学四年级,李学锋必须去靠山镇读书,早出晚归翻山越岭,独自一人的夜路,听说过的妖魔鬼怪好像都窜了出来。姥爷接着说护身明灯风吹不灭,雨淋不熄,只有自己歪头乱喘气才会熄灭。 也就从那天起,他的腰板总是挺直的,回头几乎都是半个身子扭转,他也再没有怕过走夜路,尽管仍旧会胆战心惊,尽管会觉着黑暗里的一块石头一蓬蒿草像是个什么鬼东西,但他似乎能觉着肩膀上有一团光,给他勇气。 如今,李学锋已经五年的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姥爷当年说的他早已明白那就是安慰,但他的腰杆却形成了习惯,永远绷直,这个夏末的夜晚尤其如此,因为肩头或者浑身上下的光环都是“记者”二字。 笔试第二,面试成绩虽然没有公布,但他自我感觉肯定不会差,应聘《河右晚报》,李学锋觉着八九不离十了。估计接到通知上班得几天时间,于是报社出来直接就去火车站买了最快一趟的票,毕竟半年没有回老家看看姥姥、姥爷了。心情不错,李学锋随着火车摇晃心里哼了一路的歌。 火车到了青山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这个山谷里的小县城没了白天的酷热,凉爽的微风迅速把火车上的各种气味吹散,走下火车的李学锋深深呼吸了几下,满面笑容的走向出站口。 下车的人不多,稀稀疏疏的二三十人依次走出火车站出站口,李学锋正想招手叫个摩的,站前小广场上激烈的争吵把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只见十多个身着迷彩服的人把五六个穿工作服的人围在中间,双方都很激动的样子,指手画脚的大声争吵。 一个摩的司机走过来问:你去哪儿?坐摩托车吧? 李学锋本想直接告诉对方去靠山镇,但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话“记者是个职业,对社会的责任则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这包括像记者一样的敏感与担当。”这是他在河右大学旁听新闻与写作课时,客座教授河右日报社的一位姓孙的总编讲的。 他冲摩的司机摆摆手,径直走向正在争吵的人群,夜已深,火车站前广场仍有人来人往,但多是扭头看一眼就走过。李学锋刚走近,就见一个穿迷彩服的举起了手里的棍子,嘴里怒吼:赶紧跟老子往回走,否则打断你们的腿,你们绝不可能走出青山县! 没有过多考虑,李学锋马上就喊了一声:住手!有事说事!打人是不对的。 “吆吆吆,这是哪儿来的根葱啊,学雷锋做好事也得看看地方吧!”有个在旁边插着腰的家伙走到李学锋跟前,几乎把恶狠狠的嘴脸贴到了李学锋脸上:你谁啊? 旁边那个刚才穿迷彩服叫嚣的上前一步,拖在地上的棍子高高抡起,就在李学锋脑袋上方颤动。 李学锋的名字还真是取自“向雷锋同志学习”,他挺直腰板脱口而出:我是记者!河右晚报社的记者,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打人? “什么,记者?”那个家伙不由就后退了一步:记者了不起啊,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我们的家事啊? “家事?”李学锋发现自己的这个“职业”有震慑力,心宽了很多,他没有再理睬对面这个家伙,斜着跨了一步,然后走到那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跟前,语气缓和地问:我是记者,请问这是怎么了?能给我说一下吗? 说完话,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然后拿出笔装模作样准备记录。那个举起棍子的放下了棍子,跟着走到李学锋身后扭头看了眼那个“带队”的,对方摇了摇头。 这几个人七嘴八舌开始诉说,那个“带队”的愣了会,然后喊自己人围着不要让走了,他则快步走向旁边电话亭。 原来这几个人是技术工人,来自河右省省城龙脊市某公司,在青山县一个洗煤厂技术指导,老板拖了两个月的工资不发,他们就商量着要离开,可老板不同意他们走。当天傍晚时分他们几个趁厂里吃饭放松,就跑了出来,但刚走到火车站就被厂里的保安乘车追上了…… 李学锋一边听着一边留意那些保安,十多个人穿着一样,甚至系着一样的武装带,手里提着的都是粗细长短差不多的棒子,判断估计都是铁锹上用的新锹杆,那个气势汹汹的家伙就在他身后一米多的地方,手里的棒子有节奏敲打着地面。 腰板依旧笔直,李学锋逐渐投入,开始认真记笔记,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采访”期间李学锋“无意”看了眼那个领头的,看他在打电话,猜对方是在请示老板。 事情基本了解,脑子转了好几圈李学锋也没想好这个事情怎么收场,他也想到如果对方识破了他,肯定会大打出手,因为身后的敲打地面的声音似乎逐渐紧了。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技术工人的话让李学锋突然想起参加河右晚报社招聘笔试前,自己死记硬背过的法律条文,于是合起笔记本,很严厉的抬起胳膊指了“迷彩服们”一圈,随后咽口唾沫开了口:你们知不知道这叫非法拘禁!我国《宪法》第三十七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任何公民,非经人民检察院批准或者决定或者人民法院决定,并由公安机关执行,不受逮捕,禁止非法拘禁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或者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根据刑法第238条第1款、第2款的规定,犯非法拘禁罪的,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具有殴打、侮辱情节的,从重处罚。 棍棒敲击地面的声音很快就没了,李学锋滔滔不绝还想接着往下背,那个打完电话的领头人走了过来,狠狠地瞪了李学锋一眼,然后摆摆手:走! 十多个“迷彩服”跟着那个领头的摇摆着走到火车站前的一辆卡车前,那个领头的拉开副驾驶门进去,剩下的都爬到了卡车车厢,很快卡车开走了。 李学锋这才觉着自己背着包的后背早已让汗浸透,他顾不得解下来凉快,赶紧摆手对围上前致谢的工人们说:赶紧走,不管去哪儿的火车,先坐上,然后再换乘回家的车次。 几个工人提着包千恩万谢的往进站口走,李学锋不放心,跟着进去,看他们买了站台票就进站,于是也买了一张跟进去上了月台,正好有一辆火车进站,那几个人临上车前依次向李学锋鞠躬,李学锋还礼摆手,看火车远去自己才再次出了站。 搞好价钱坐上摩的,摩托车逐渐驶出县城,耳边似乎仍旧有棍棒敲击地面的声音,路上有卡车来往他也不由要看几眼。这时候的李学锋有些后怕,如果对方让他出示证件,除了身份证、学生证他是再也拿不出什么了。 摩托车出了县城,李学锋终于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应该能成为河右晚报的记者,所以咬着牙提前就“上岗”,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此后二十余年的记者生涯,这只不过是小儿科。 这一番折腾耽搁了一个多小时,夜深人静,摩托车绕过一个村子开到一个山脚下,前面是一个大村子,李学锋示意司机停下来。下车付了车费,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爬上了一个上山的小路。 前面这个村子是李学锋老家所在的乡镇,名字就叫靠山镇,如果送到他家在的雕凹村,穿过镇子还得走十多里盘山路,绕来绕去不说,关键是摩的司机要的价钱是现在的两倍。 山间不知名的虫儿在鸣叫,萤火虫在山腰上来回飞旋,李学锋心情大好,缓缓攀爬在这条走了十多年的小路上,他再次想起姥爷说的肩上明灯,这一刻他似乎明白:做人就做堂堂正正的人,做事就做正正直直的事,只有这样才会被神佑。 就算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但毕竟是山路,深一脚浅一脚,走几步歇一会,鸡叫了三遍李学锋才进了山村。穿过全村唯一的街道到了自己家门口,天已经微微亮了,满村的狗都在叫,好似在夹道欢迎他。 每天坚持吐纳练功,姥爷基本上是全村起得最早的人,李学锋刚要举手敲门,已经听到院子里窑洞门开的声音,他放下手喊了声:姥爷,我回来了。 这是一条依着狭长山沟建起的村庄,基本是左一家右一家在两边山崖上打出窑洞,然后逐渐推进到深处,那儿左右各有一块平展的土地,上面有几排砖瓦房。从山顶往下看,这个村子就像一只展翅的飞雕,所以得名雕凹。李学锋家基本就在这只雕的“腹部”,门口相对宽阔,于是修了个小池塘,横穿整个村子的小溪在这里好似累了要喘口气歇息歇息,水流湍急着汇入池塘,然后再静静溢出来缓缓流走。 第二章 错过 题记:李学锋接到报社录取通知,急匆匆告别故乡,前后脚的时间,差一步他就会被揍。 ———————————————— 门插抽开,姥爷拉开门,李学锋汗津津的脸上全是笑容,第一句话就是:我找到工作了,要去报社当记者了。 姥爷愣了下马上喜出望外:“好事好事,我娃有出息了!怎么连夜回来,累了吧?这次回来能住几天吧?”不等李学锋回答,扭头对正窑喊:“老婆子快起来,咱娃回来了。” 这是一个三分地左右的小院子,正面三孔朝南的窑洞住人,侧面有两孔浅些的窑洞,一孔放了杂物,另一孔砌了土灶是蒸馍馍、摊煎饼、做饭的地方。院子里种了几颗果树,山楂正红,核桃发青,石榴已经裂开了嘴。 李学锋进自己窑洞放下包出来,伸腰扩胸贪婪地看着这个院子,每次回来不管多累进了院子马上就放松,眼前熟悉的一切都是按摩器似的,让他浑身舒坦。 姥爷又问了几句他工作的事情,尤其对于一个学医的怎么能当记者很疑惑,李学锋笑着说现在报社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可以跑医疗口嘛,专业加文字更好。 姥爷说好,我娃干啥也不会差,再看自己老伴扣着上衣扣子出来,就笑呵呵到南墙根的槐树下吐纳了。姥姥上前拉着李学锋的手上下打量:锋儿啊,怎么又瘦了? 姥爷扭头说:瘦了还不去做饭,孩子一夜的赶路,让他去睡会吧。 李学锋拉着姥姥的手说“不累,但是饿了,我想吃姥姥摊的煎饼了。” 姥姥笑着说这个简单,有新的玉米面,马上给娃去做。 舀了半盆水洗了手脸,李学锋看姥姥已经在生火,姥爷继续吐纳,笑了笑就进了自己的窑洞,本想躺倒休息下吃过早饭再睡,但看着窗户纸逐渐被太阳映红,眼皮开始打架,随即就呼呼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李学锋被传呼机的滴滴声惊醒,睡眼朦胧拿过放在窗台上的传呼摁亮,简短的一行字让他睡意全无,赶紧起身——“李学锋同志,你已经被河右晚报社录取,请于明天下午三时整到河右日报采编大楼十二层第一会议室接受上岗培训。” 玉米面煎饼里夹着大葱炒辣椒,不稠不稀的野菜拌汤,李学锋吃得满头冒汗,他边吃边对姥姥说在省城就是想吃这个,但吃完饭我就得马上走,刚接到通知,明天下午就得报道,我得坐今晚的火车回省城。 在旁边抽着烟袋的姥爷说这也太着急了吧,怎么着也住一夜,明天早上再回去也不迟。 摆摆手,李学锋咽下一口煎饼:姥爷啊,我是记者了,明天下午第一天上岗培训,咱这的火车就没一次不误点的,就算准点,明天早上的火车也得今天半夜就动身,左右是睡不成。 姥姥又给他盛了一碗拌汤:你说你这刚进门,板凳还没坐热就要走,好歹吃了午饭再说吧。 李学锋双手接过碗放到石桌上,伸手拍拍肚皮:一顿不动锅,两顿吃得多。姥姥啊,我已经吃撑了,估计坐上火车到了省城都不会饿。 吃过饭李学锋从包里掏出给姥爷姥姥买的东西,有些伤感:姥爷,姥姥,这是我带家教赚的些钱,就买了这几个小玩意,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姥爷姥姥想要啥我就买啥。另外,这次来去匆匆,但看你们身体都好,也就放心了,等我在省城安了家,马上就回来接姥爷姥姥跟我去城市住。 姥爷摆摆手:锋儿啊,你照顾好自己就行,我们这两把老骨头,还是留在这里好。 姥姥的眼泪开始滚出,她抬起衣袖拭泪,李学锋不由眼圈也红了,他上前抱住姥姥:您不要哭嘛,据说当记者可以到处采访,我得空就回来。 姥爷进窑洞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包:锋儿啊,一个人在外生活不易,这是一千块钱,你拿上吧,要租房要各种开销,省着花,但在吃上可不要太节俭,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没接钱,李学锋叹口气:姥爷,供我读书已经把家底都掏空了,我这毕业了,马上上班了,怎么还能拿家里钱。您放心,我还能在学校宿舍住,等单位发了工资我再租房不迟。 姥爷还要坚持,李学锋语气坚决:今天起,每个月我都给家里汇钱,姥爷姥姥你们想吃啥就吃点啥,省吃俭用这么多年了,该享享福了。 返回自己住的窑洞,拿了几本书出来塞到包里,姥姥煮了十多个鸡蛋热乎乎的也塞进去,每次出门都是这样,火车上人多,吃鸡蛋顶饱也不用多去厕所。 姥姥挪动着小脚把李学锋送出村,他一步三回头爬上那条小路,姥爷的唢呐声已经传出,自他读大学起,每次离开惯例都是这首曲子,《全家福》。 李学锋的姥爷人送外号李喇叭,他吹唢呐的名声在方圆数百里数一数二,当年地区剧团里吹唢呐的都要慕名来请教。他年轻时有一家办喜事,因为大雨山洪,鼓乐班赶到的就李学锋姥爷一个,但他硬是凭一支唢呐吹奏了数十个曲子,将这个喜事办得热热闹闹,从此后李喇叭就名声远扬,也正是靠着这个手艺赚钱,李学锋才得以读完大学。 李学锋五岁起,姥爷就开始教他吹喇叭,有一次老爷子兴致来了,在院子里甩开膀子吹奏了一曲“百鸟朝凤”,不仅吸引了四邻五舍,李学锋惊奇的发现很多不知名的鸟儿都飞到院子里的树上,跟着唢呐声叽叽喳喳。 姥爷现在吹的这曲《全家福》也是唢呐名曲,李学锋读到初三才学会。慢慢上坡,李学锋脑海里都是这个曲子的旋律,八年前初三的每个周末及节假日,他都在学这个曲子,嘴唇都磨出了泡才学会。只是其他曲子学会后很快就能活灵活现,唯独这个曲子一直都很中规中矩。李学锋记得姥爷当时叹气说这曲子名字是《全家福》,你这爹死娘不在的,怎么能吹出花样,等你大了慢慢悟吧。 悟?李学锋站直身子,整个山村都在眼下,姥姥仍旧在摆手,姥爷的唢呐声在山谷里回荡,更早的往事便如天上的云彩飘忽而至,他不由就叹口气。 刚学唢呐那年,母亲回来看他,说自己要迁到一个什么地方,很远,以后回来就少了。他很冷漠自顾自一下下吹着唢呐,自打记事起他母亲就没回来多过,他连“妈”都没叫过几声…… 李学锋也知道每次离开姥爷吹这个曲子的深意,是要他上进更是要让他跟母亲把关系融洽。那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姥爷让他走了几十里山路去找母亲报喜,但还没开口,那个后爸就说“我们没钱,你自己想办法吧”,他看了眼母亲,她居然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李学锋当时就冷笑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走,心里狠狠说“自此再无关系了。” 姥爷的唢呐曲吹完,山谷突然陷入宁静,李学锋的思绪马上也回到现实,晚上六点的火车,也不知道靠山镇有没有去县城的车,得赶紧走了,他冲着姥姥使劲挥挥手,喊了声“姥姥你回吧,”然后转身躬下身子疾步向山坡上爬去。 太阳在头顶,虽然深秋但仍旧温热,一个多钟头急行,李学锋爬过坡看靠山镇终于出现在脚下,便站住喘着粗气休息。沿着山坡走势的梯田里玉米高粱基本都成熟,发黄发蔫的叶子完成使命般放松地塔拉着。 擦把汗,李学锋看到一辆吉普车从靠山镇出来,沿着山路疾驰,扬起的灰尘犹如一道浓烟在车后面滚滚跟进。扩扩胸伸伸腰,看这车是朝着雕凹村方向,李学锋估计是乡镇干部去村里了,于是顺着小道一路小跑进了靠山镇,他运气不错,正好有辆摩的送了人正准备返回县城,下午四点李学锋就到了火车站。 那辆吉普车里坐了五个人,副驾驶上是盖子武,就是头天晚上保安头请示的“领导”。盖子武昨晚接到保安头电话的时候正在歌厅,晚饭一斤多白酒,随后又喝了啤酒无数,迷迷糊糊听保安头说有记者给那帮技术人员撑腰,问他怎么办,已经喝糊涂的盖子武口齿不清,但脑子里过了下事情,随即就喊着说“算,算球了,他们走就走吧,还能省俩月工钱。” 早晨盖子武还在睡觉,他哥哥盖子文电话打过来,毫不客气就是一顿臭骂:厂里没有技术人员怎么开工?停一天你知道损失多少钱吗?喝死你算了,啥求事情也办不成! 搓搓脸,盖子武马上把保安头叫过来也是一顿骂,保安头委屈地说“我们在火车站把人围住了,是二哥你让放的”,盖子武一个耳光就过去了“还顶嘴,你说记者撑腰是咋地回事?” 保安头摸着脸赶紧说我手下有个小保安认识这个“记者”,他就是咱当地人,小保安说他跟“记者”是一个学校的,初中比他高一届,就是雕凹村的人,叫李学锋。 闻听此言,盖子武马上说“走,打狗日的一顿出出气去,”随即喊来四个壮实的保安,开上车就直奔雕凹村。 就那么三十来户人家,盖子武一行很快就找到李学锋家,车在池塘边停下,四个家伙抽出棍子气势汹汹正准备冲进去打人时,盖子武的传呼响了,他拿下看了一眼马上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摆手:上车,回。 传呼是盖子文发的,内容:马上滚回来,记者不能打。 第三章 入职 题记:偶遇盖子文,李学锋与对方隔着桌子吃饭都觉着冰冷。见到李甫,这位河右晚报的第一任总编辑让他觉着温暖。 ———————————————— 买了火车票,李学锋看时间还早,就溜达到火车站旁边的书店,着急回来也没带本书,七八个小时的旅途干坐着也麻烦。 尽管觉着自己肯定能被录取,但得到确切消息自己成为记者,李学锋内心的狂喜就按捺不住。自初一开始,李学锋就是语文课代表,一直到高三,但他并没去读文科,也不是因为大家流行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而是考虑到毕业分配,他本想学医出来赚钱多,能让姥姥姥爷过上好点的日子,但没想到分配是如此困难。 在河右医学院,李学锋在新生联欢会上大出风头,一曲“百鸟朝凤”技惊四座,大一就成了校学生会文艺部的副部长,大二当上部长,大三竞聘几乎全票当选校学生会主席。毕业前李学锋本来可以保研,但想到越来越老的姥爷仍旧要出去给人家“卖唱”,于心不忍,所以放弃了大好机会,选择就业,但没想到省城各大医院临床专业进人的最低标准都是研究生毕业。 去县里或者乡镇医院还是留在省城打工?正在迷茫的时候,《河右日报》上刊登的招聘信息让他看到光明:《河右晚报》将创刊,招贤纳士,可以不是新闻学专业毕业,有文学功底即可…… 除了唢呐,李学锋知道自己的写作能力也不差,在医学院时就是校报编辑,也是国内两个大学生杂志的特约撰稿人,最重要的是他在大学期间经常去河右大学旁听中文及新闻学课程,再加上临时恶补,他顺利通过笔试面试,幸福来的并不是如此容易,多年来读书不辍才是最根本的基石。 小学时期他从姥爷柜子里翻出一个箱子,里面有十多本书,其中有一本《世界记者采访经典》,也就是读完这本书,让他爱上了语文爱上了读书。尤其在医学院读书期间,他的课余时间几乎都在图书馆,大量阅读已经成为习惯。 在这个县城最大的新华书店,李学锋选了一部历史小说,付钱掏包时候发现,姥爷那块布手巾裹着的一千元钱在包里塞着。心里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大学暑假里他替姥爷出去跑过红白喜事,一个台班子十多人,一场基本都是给五六百,每个人一天也就三五十块的赚头。 从书店出来,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车,头天晚上没吃,半早晨吃了煎饼,这会肚子开始咕咕叫,李学锋犹豫了下还是进了火车站旁的一个“老孙家浆水面”馆子。 这个浆水面是青山县特色小吃,一般都是用野菜发酵做主要原料,先是把土豆丁、豆腐丁、胡萝卜丁加红辣椒、蒜瓣炒至半熟,再把酸菜加汤放入,待沸腾再用淀粉勾芡成卤。面是手擀面,薄且劲道,下锅打滚就捞出,浇上浆水卤,色香味俱全,汤汤水水的很是可口。 火车站这家店在当地非常有名,从爷爷辈上的挑担子到父亲辈的小摊子再到儿子辈的门面房,“老孙家”已经成了品牌,有一年初中暑假李学锋挖了几十斤野荠菜就卖到这家。 买卖太好,按说这不是吃饭的点,但里面仍旧坐的满满的,李学锋等了几分钟才在最里面的桌子边坐下,这店里就三张大圆桌,每桌围一圈十多个板凳,因为只卖面不卖炒菜,所以都是吃完就走。 面端过来刚吃了两口,李学锋突然看到最前面那桌人纷纷站起来,随即就看到一个皮肤白皙,长相斯文的人坐下,跟着他进来的两个小伙子赶紧上前收拾桌子上碗筷。 本来嘈杂的饭店突然安静了下来,好似热水瞬间被泼在雪地里,热气都没冒出来便结成冰疙瘩。第一桌就一个人坐,剩下两桌挤得满满的人但都是低头吃面,那个孙老板忙不迭地跑出来走到那个中年人跟前,一边擦桌子一边满脸堆笑:盖总,您来了,老规矩吧。 面无表情点点头,偌大的一个桌子面前,这个人并没有显得突兀,李学锋觉着他身上有一股霸气,迅速弥漫到整个房间。 他是谁? 李学锋低头继续吃面,余光看到有人进来本来想坐那个桌子,但被随“盖总”进来的俩小伙子直接就拨拉到一边,觉着有些过了,只是忍着,心里的愤愤不平导致入口的面都没了味道。 同样一碗面,但端给“盖总”的碗是白瓷的,跟自己及周围人用的黑瓷碗一比,分外刺眼,还有一碟菜,也就是简单的萝卜咸菜,但看着很精致。这个“盖总”开始慢条斯理吃面,李学锋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就出来了。 他是谁?这个疑问很快得到解答,跟李学锋一起出来的一个人很健谈,这个人也是要坐火车,几乎并肩走到火车站进站口,李学锋忍不住就问了一句:刚才那个吃面的是谁? 你不是我们青山县的人吧? 李学锋有些诧异:是啊,我就是靠山镇的。 那你怎么能不认识“盖青山”?他老家也是靠山镇的。 呵呵,我这几年一直在外地,“盖”住“青山”县? 对啊,县里领导见了人家都得弯腰驼背笑呵呵,别说吃一碗面了。 怎么“盖”? 怎么“盖”?拿钱盖!拿人盖!这可是咱青山县首富,铁矿煤矿厂矿都有,咳嗦一声咱县里的经济都要抖三抖。他弟弟手下养了几十号保安,谁敢不服? 李学锋想起老孙家的老板称呼他为盖总,于是接了一句:他本来就姓盖吧? 对啊,盖子文盖子武哥俩,一文一武,青山县不知道的不多吧。 李学锋突然想起昨晚,被围着的工人说过这是盖子文的厂子,不觉就倒吸一口凉气,自己无意就捅了当地首富的马蜂窝,但捅了就捅了,最后还不是“记者”我赢了。 这个健谈的人还在唾沫四溅的说盖子文的传说,李学锋所乘车次开始检票,他打断对方问了句:这个盖子文有洁癖吧? 什么癖? 李学锋笑了笑:我该检票了。祝您旅途愉快! 青山县没有始发车,也基本买不到座位,李学锋上车后挤着推着在一个车厢挨着问人家什么地方下车,最后居然找到一个很快到站的旅客,于是站到人家旁边,一个小时左右人家下车他就坐下了。 拿出书店买的书翻看着,但总也集中不了注意力,脑海里一直浮现盖子文斯文的模样,还有那空荡荡的一个桌子就一个坐的霸气,随即看窗外,天逐渐黑透,间或有亮点闪过,也不知是村庄还是远处低矮的星星。 天蒙蒙亮,李学锋走出省城龙脊火车站,浑身上下都是火车上特有的闷臭味道,他想自己该找个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再开始自己全新的记者生涯。 刚站住,几个女人围上了:住店吧!洗澡吧!国营旅店!正规桑拿! 笑着摆手拒绝,用学了五年也学不会的蹩脚龙脊当地方言说:我就是龙脊的,回家呀。 只是家在哪里啊? 囊中羞涩,没找到工作前只能在学校宿舍对付,这届毕业生都离校后,李学锋一个师弟宿舍空着张床,于是就过去住了。 出了龙脊火车站广场,李学锋看了看传呼上的时间,距离首班公交车还有一个小时,想打车太贵,随即迈开步子朝学校方向走去。 学校澡堂只有下午晚上开,走得大汗淋漓的李学锋把行李放下,到学校后面的城中村小浴室泡了澡睡了会,出来看表十二点就简单吃了口饭便坐上公交汽车。 在车上,李学锋把传呼上那条录取通知读了几十遍,直到看到河右日报社采编大楼才放下下车。 不到下午一点,报社大院里空荡荡的,李学锋溜达了一圈,本想去附近看看租个房子,又怕误点,想了想就进了采编大楼。 一位保安上前:“您找谁?请出示证件。” 李学锋很自信地笑了笑:“您好,我来上班。河右晚报记者李学锋!” 拦住他的保安没有马上放行,而是回头询问登记台后的那名保安:“河右晚报?”李学锋有些尴尬,笑容仍旧在脸上:“我们报纸马上创刊,今天接到通知来培训!” 登记台里的保安接话说:“是,有这事,昨天交班有纪录。你是第一位!上去吧,十二楼。” 绕道大厅后面电梯间,李学锋很快到了十二楼,崭新的、偌大的电梯里就他一个人。河右日报新闻采编大楼年初竣工,装修了大半年,这是刚入驻不到一个月。 步出电梯,空荡荡的楼道,第一会议室门锁着。左右无事的李学锋开始挨着办公室看门上的标牌:社会新闻部、经济新闻部、要闻部、专特稿部……当走到写着“总编辑”字样的门口时,门突然开了,李学锋吓了一跳,不由“啊”了一声。 屋里走出一个胡子拉碴满头乱发的中年人:“啊什么啊?你是干啥的?” 李学锋定了定神,脑海里浮现出爱因斯坦,忍着笑一脸正经:“我是晚报准备录用的记者李学锋,来接受培训的。总编,您好!” 这位中年人手里拎着条毛巾,听李学锋说完点点头:“进来吧,我去洗把脸。总编啥总编,我叫李甫。” 看着李甫走进洗手间,李学锋想了想就进了他办公室,长沙发上有条乱杂杂卷在一起的毛毯,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堆着几本书,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搭着一条裤子,坐都没处坐。 再看桌子上乱七八糟全是各种报纸,屋里烟味熏人,办公桌与茶几上的烟灰缸都是满满烟头,很多根香烟似乎就是只抽了一两口便摁了进去。 李学锋将背着的包放到沙发背上,伸手先叠起了毛毯,汗臭味更是扑鼻,他皱了皱眉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冲进来,半开的门咣当一声就被吹上了,差点撞到要进门的李甫,李学锋回头再次“啊”了一声。 第四章 熟悉 题记:听了两遍孙继全同样内容的课,李学锋没有走神且觉着这个“大领导”很亲切,似乎在什么地方很相像。 ———————————————— “就不要一惊一乍的了,我这人很简单,这里也简单,以后一起共事了,总是这么拿捏着不舒服。” 李甫推门进来笑了笑,看李学锋走到茶几旁去端桌上的烟灰缸,赶紧摆手:“不用收拾!一会有打扫卫生的来,再说要是没烟了,这里面的整理出来就是口粮啊!” 说话间李甫从烟灰缸里拿出一根较长的,李学锋赶紧掏出打火机伸过去点上,李甫叼着烟走过去关了窗户:“没味了吧?李?本家?早秋也是秋,秋风凉透枕,甭把我搞感冒了,马上要创刊!” 李学锋连忙点头:“没味了没味了。”顿了顿他接着说:木子李,学习雷锋的学锋,李学锋。 把椅子上的书拿起来放到写字台的一个角落,李甫坐到椅子上,从桌面杂乱的各种报纸下摸出一盒烟扔给李学锋:“你有打火机就该会抽烟,抽吧!我也是李,李白的李,杜甫的甫,你是学习雷锋好榜样,我记住了!来,谈谈咱创刊号的想法。” 李学锋接过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着,他兜里装的廉价烟根本就没法往出掏。这些年来一直没学会抽烟,就是开始找工作兜里揣上了烟,本是递给人家加快沟通,一来二去就抽上了。 李学锋有些忐忑,自己怎么可能对报纸创刊提出想法,但总编辑让说,他就当又一次面试,随即把这几天做的功课一股脑倒了出来,尽管医学院的专业跟这个牛唇不对马嘴,但酷爱读书再加上对于文字的痴爱,这番话尽管都是生硬理论,还是让李甫对他刮目相看。 陆陆续续,到通知的下午三点,二十层会议室坐满了人,李甫带着李学锋是最后进去的,而后他让办公室人员清点人数——36人,招聘的40人有四位没来,也没有请假。 “各位好!‘大领导’——也就是分管总编孙继全今天下午去省里开会,他后天给你们上课。咱晚报田禾社长去找钱了,我是李甫,是河右日报任命的晚报总编辑。大家有不了解报社的可能要问,副总编怎么管总编?简单解释下,分管我们的河右日报社孙继全副总编是副厅级干部,我跟田禾是河右晚报的社长与总编,我们是处级,也就是说我们晚报是日报的一个部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好我们自己。” 李甫的开场白让大家放松下来,随后,他饱含热情讲了一段话:六六三十六,这是一个吉祥的数字,六六大顺!……我们将同舟共济,患难与共,共创河右晚报的辉煌,打造我们省都市类媒体的奇迹! 热情暴涨,信心爆棚。 随后开始培训,李甫讲了第一堂课,《记者的修养》。 李甫是个嗜书如命的人,他似乎什么书都读,记忆力又超群,号称河右日报社的“活辞典”。那些典故出处、历史渊源、人文传奇等等,好像都在他肚子里分门别类放着,随时用随时取。尤其是他对唐诗宋词娴熟到不可思议,不要说大家正史,就是有些野史记载的唐宋诗词他都倒背如流。 熟悉后,李学锋听说李甫与弟弟一起开着个书店,经营的不错,但李甫不要分红,而是全部换成了书,他的藏书好几万——让人敬佩的不是这个数量,而是有三分之一他都读过。 “书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这是李甫在这堂课结语时说的,“关于提高新闻写作水平,就俩字,读、写。” 就在这个下午,在这个新闻大厦的二十五楼,即将创刊的河右晚报社长田禾正在跟河右日报社社长讨价还价,最终又争取了五十万元的启动资金,加上此前定下给的一百五十万,河右晚报账面上有了二百万。但这并不是给而是借,河右晚报社要在三年内还清。 对于这些,李学锋等新入职的记者是搞不懂的,他们现在所有的热情都是将要开始的采访,还有报社的生活。 “大领导”孙继全第三天上午给他们上的课,内容是《新闻采访的若干注意事项》,这个课李学锋非常熟悉,因为他在两个月前就听过,在河右大学新闻学院的一个阶梯教室里,可以容纳三百人的课堂座无虚席。作为客座教授,孙继全在这里已经讲了三个学期,因为经常会讲到实例且多是自己亲历的,他的“新闻与写作”课很受欢迎。 李学锋当时还鼓起勇气提了一个问题:记者是不是必须暗访才可以获得最真实、最有价值的新闻? 孙继全当时的回答很长: “个人认为我们当记者那会,也就是‘那个时代’没有暗访,因为一切几乎都是透明的,似乎所有事情都很简单。 当然,从新闻学的概念有明确定义,‘暗访’对于记者而言,就是隐瞒身份、目的,通过相对秘密的手段获得新闻事实的过程,从这一点来讲,从有了报纸开始,就有暗访。 我曾给大家讲过,世界上最早的报纸在我们中国唐朝,公元713年他们就创办了由‘上都进奏官’负责编印,将皇帝的谕旨、文臣武将的奏章及政事动态‘条布于外’的《开元杂报》,这里面的政事动态就是由专人不公开身份去打听回来的。 至于新闻价值,一般都是跟受众有关,想看看明天下雨不下雨,天气预报就是最有价值的新闻。我想这位同学问的不是这个,他提的应该是爆炸性新闻、涉及面广的、震撼性的、推动某一方面进步的,或者对于我们来说是能获得中国新闻奖的,对于美国记者就是获得普利策奖的。那么,这样的新闻该是怎么来的?具体事情得具体对待,不过共性来说需要的是详尽的调查,包括明访暗访;真实的写作,不加渲染的真实;当然,还有你的心,良心。” 因为这是每节课最后惯例回答五个问题的最后一个,李学锋记得孙继全微笑着说完这段话,然后合上讲义说:同学们,下课。 正在这时候,新闻学院的院长走了进来:同学们,请等一下。 陆续起立,收拾课桌,折叠椅子的声音瞬间停下来,院长走上讲台先是跟孙继全握了握手,再扭转身子:同学们,孙总编、孙教授今天讲的是“最后一课”…… 课堂上马上又是一片惋惜与惊讶声,院长挥挥手:孙总编要创办我们河右省最好的一张都市类报纸,上课前他已经跟学院说明,在这里,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感谢孙总编三年来的心血。 台下掌声雷动,孙继全也礼貌性鼓掌,院长再挥手:请孙教授再给我们说几句吧。 孙继全清清嗓子:尊敬的院长,尊敬的各位同学,感谢三年来的相守、相处,我很愉快。刚才院长说错了话,我是副总编,我们中国人不喜欢这个副字,所以正总编是总编,副总编也是总编。 台下同学们有笑声,孙继全把双手撑到讲桌上:同学们,今天不是告别,你们是新闻战线的有生力量,只要我在河右日报社一天,欢迎大家来实习,更欢迎有志新闻事业的同学们毕业来工作!但真有那么一天,记得叫我孙继全副总编,副的叫成正的也是副的,因为新闻来不得一点虚假。 掌声雷动,孙继全等了等收起笑容:同学们,民国初年著名记者黄远生曾总结说,新闻记者要具备“四能”——能想,能奔走,能听,能写。其实,以我多年的从业经验来看,一个好记者应该具备的远远要多于这“四能”。他应该是一个良心正直的人,不畏权钱,却敢为民立命,而不是在各种诱惑下失去职业的操守。他还要是个杂家,是个百事通,得有律师一般缜密的逻辑,得像侦探一样不遗漏任何蛛丝马迹的线索,他还得会哲学,能透过事件,洞察人生。他还得善变,得跟上时代。做一个职业新闻人,你的职业比你本人的变化更快,比你的风格变化更快,所以有些时候,你还没来得及变,新闻在变,所以你必须迅速变。 而这一切,还必须建立在他要有一个好的身体之上,要能吃苦耐奔波,因为新闻的突发性决定了记者“不是在采写新闻,就是在采写新闻的路上”。 同学们,铁肩担道义,就得有所准备,要知道记者是世界上十大高危行业之一,据相关报道每年都有上百名的记者殉职。妙手著文章,落笔不忘责任,新闻人是最实事求是的人,可以不说,但绝不能胡说。 同学们,我们的孔老夫子有句话,临别送给大家,送给我未来的同行们——文死谏、武死战,这里我再加六个字“不为官、只为民”。 …… 两天来彼此开始熟悉,坐在会议室后排的李学锋很自豪自己成为孙继全“欢迎来河右日报社工作”的唯一,他微笑着回忆着那堂“最后一课”,看着正在讲课的孙继全,不知为何突然觉着异常熟悉,就像看着自己。 其实,他们就是亲生父子。 第五章 利用 题记:作为记者的第一篇报道,李学锋不得不求助当年自己的追求者金媛媛,尽管他知道这位高官的女儿对自己并没有死心。 ———————————————— 当年,李学锋的母亲李小花完小毕业后在县城附近村子当了民办老师,后来作为县里的宣讲毛选标兵去了省城,孙继全作为记者采访了她。在省城期间,李小花病了,标兵团在各单位巡讲没时间照顾她,孙继全就伸出了援手,一来二去俩人就到了一起,正准备谈婚论嫁,河右日报内部开始“革命”。 孙继全在采访中刚正不阿,三篇报道就免掉了一个县委书记,在单位更是腰杆硬,不愿意与人交流,于是他被栽赃陷害投入监狱。李小花本来想跟省报记者一起了,就可以在省城生活,这个事情犹如晴天霹雳,她马上与他划清极限,但仍旧受到影响,回到县城被清算回农村。也就是在这时候,李小花发现自己怀孕了,且孩子大了只能生下来,她生下李学锋后告诉自己爹妈这孩子父亲死了。后孙继全平反,对李学锋母亲的绝情不能原谅,又不知道她已经有了孩子,再无来往。 李学锋在姥爷柜子里翻出的那本《世界记者采访经典》,本就是孙继全的,当年他被迫害,怕那几本书有问题,悄悄把小箱子给了李小花,她以为是啥值钱的的东西,拿回老家来看就是书,一怒之下把写有“孙继全购于北京新华书店”的扉页撕掉烧火了。 这是一个怎样的巧合啊,又是怎样的一个悲剧,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李学锋称呼孙继全为孙总,就像叫李甫为李总一样。 五年后,李学锋姥姥病逝,正在青山县所在的临江市出差的孙继全便代表晚报班子去吊唁,尴尬碰到李小花,随即起疑。 再一年,在自己女儿孙胜蓝的确认下,孙继全与李学锋父子相认,代价是孙继全被调离报社——在李学锋完成了一个重大新闻采访后,孙继全为了自己的信仰也为了自己儿子,顶着压力签发了稿件。 毕竟血浓于水,此前孙继全也有了一次“怀疑”,全凭直觉。就是在他河右大学“最后一课”后,提问题的时候李学锋在最后一排,他也看不清楚,但出来看不远处这个孩子站着看过来,不由就心里一动。 当时他与新闻学院的院长寒暄着往外走,早已站在阶梯教室门口的河右日报社总编室主任黄一鸣笑着迎上来:孙总,李总让我过来接您,说党委会等您回去再开。 点点头,孙继全跟院长握手告别,有几个学生跟过来依依不舍,他摆摆手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一辆车,河右日报社车队队长仇普光已经拉开车门,站在一边。 李学锋跟着学生们走出教室,作为旁听生,他没有停留直接顺着阶梯教室的墙往前,期间站住看了一眼孙继全。毕业论文通过,他要开始去找工作了,这一年的分配叫“双向选择”,说穿了就是自己去找,用人单位选择。 临上车,孙继全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李学锋扭头的侧影,不知为何他就激灵了一下,心发慌,于是目光就没再离开,直到李学锋拐过阶梯教室,他才醒过神来,莫名就轻轻叹了一口气才上车。 那次党委会专题就是研究创办一张都市类媒体系列问题的,包括刊号、报名、人员等等。河右日报社社长胡添翼几个月前去南方考察报业市场,他被当地一张都市类媒体镇住了,那是一张创刊了才三年的报纸,已经有了过五十万的发行量,其广告收入已经是当地这家日报社年收入的一半还多,这都是一个内地报社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胡添翼回来后,责成孙继全带领一个考察班子专程去了一趟南方,就是围绕这家都市类媒体做了调研,然后按要求给报社党委会做了专题报告,最后拍板也办一张都市类媒体。 这张报纸的刊号是“借壳还魂”,河右省原来有一家不死不活的报纸,就十多个人,于是就接收回来,留了三个年轻人,超过三十五岁的都安排到河右日报编辑部及印刷厂——用年轻人办报,这是孙继全考察后提出的第一个方案。这张纸命名为《河右晚报》,这是全国唯一用省名命名的报纸,算个噱头。 就是在这次党委会上,决定让河右日报舆论监督部主任田禾担任河右日报社长、周末部主任李甫担任总编辑,然后由田禾与李甫决定从河右日报抽调人员成立河右晚报社编委会。 随即谈话,田禾与李甫到岗,组成晚报编委会,接着从河右日报编采人员中选了十多个人,开始发招聘广告。 也就是说,河右晚报组成人员有两部分,一部分是河右日报的正式员工,这些人来了就是担任领导职务的,社长总编部门主任,毕竟没有办报经验是绝对不行的。其实跟李学锋一批进来的还有几个是别家报纸精英跳槽,但他们跟李学锋一样,需要从头再来的一部分。 培训结束后并没有分配具体部门,而是按照自己意愿及编委会安排,三十六个人分成记者与编辑两部分,李甫本来想让李学锋去当编辑,但李学锋坚决要求的是记者岗位,李甫也就没有坚持。 在这培训过程中,李学锋也了解到田禾与李甫都是笔名,叫了多年后,他们的本来名字河右日报社能叫上的真不多,也就管人事档案与财务报销的寥寥几人。李学锋在大学时期当校报编辑时候也用过一个笔名,锋芒,于是就决定在河右晚报上继续用下去。 有条不紊,河右晚报一天天走向创刊,创刊号的头条“告读者”也已经反复修改,但整体稿件的分量李甫不太满意。 距离创刊号出版发行就剩三天,李甫把李学锋叫到办公室,同样是扔过来烟不客套:“你想办法联系一下卫生厅,风闻省城明年要搞几个大的医疗改革,这个是走在全国前头的,只是没有确切的新闻来源,你是学医的,去想想办法吧。” 李学锋马上想起一个人,但有些不好意思自顾自摇了摇头,李甫皱着眉头问:你这摇头是说自己采不来? “不是不是,”李学锋有些脸红:李总,您放心,我去弄。 从李甫办公室出来,李学锋进了厕所点着根烟,想起李甫在入职培训上的话语:我们是创业,不要把自己当什么无冕之王,这是人家给的称谓!只有长大了、变强壮了、举足轻重了,人家才会把你当人物、当王。所以,现在出去采访要把身子降低,要千方百计想办法拿回重要新闻。你们给我记住——面子不值钱,稿子才值钱! 咬咬牙,李学锋回到临时办公室,拿起电话斟酌再三还是给金媛媛打了传呼:“免贵我姓李,李学锋,请她回这个电话。” 金媛媛是李学锋医科大的同学,追过他两年多的女同学,但他选择了张文秀,为此金媛媛差点抑郁。张文秀来自地市,父母都是当地医院大夫,说起来家庭不错,但跟金媛媛比还是有差距:龙脊市人,父亲是省卫生厅副厅长,母亲在外搞医疗器械销售,前途、“钱”途都厉害,所以同学们给金媛媛起外号“金元宝”。 电话似乎转瞬就响了,李学锋伸手拿起话筒,但酝酿了几遍的话却又说不出来了。 金媛媛语气平稳:“李学锋吧,有事你说吧。你在哪儿呢?” 李学锋“嗯”了声仍旧语塞,金媛媛揣摩了下又问:“是找工作的事情吗?需要你开口,我给我父亲谈谈先去实习然后想办法留下就行。” 突然觉着愧疚,大学里的一幕幕回放在脑海,李学锋略带愧疚将要办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金媛媛听完后沉思了几秒钟:“你到报社工作了?我还以为你要去大点的医院呢。这样吧,我给我爸说下,你等我电话,问题不大。” 本科毕业后金媛媛保研仍在河右医科大,听她这么说李学锋连声道谢,金媛媛淡淡说了句“你跟我需要这么客气吗?” 李学锋脸不由一红:“嗯,不用。”而后语速加快:“这个要的急,能尽快联系上你爸最好”。 放下电话,李学锋先去李甫办公室汇报说稍晚才能联系到卫生厅领导,李甫很高兴:“好好!你晚上加个班弄出来,我给你改!” 再扔过一根烟,李甫说其实想联系我跟田禾打个电话都行,但你们尤其是你需要锻炼,理论上的东西是实践多了才积累出来的。 李学锋嘿嘿笑:李总,您这是说先有鸡后有蛋。 “孺子可教,”李甫点着烟:你去采访吧,我还得写评论呢,编委会决定咱们报纸二版以后就是评论版,要有自己的声音。 出来李甫办公室,李学锋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如坐针毡,但他知道金媛媛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只能等待。 晚七点,传呼终于响了:金女士说资料拿到了,请您回学校找她。 张文秀回老家了不会碰到,但去了学校碰到这个那个都得打招呼,太耽误时间,李学锋想了想回复传呼台:我姓李,学习雷锋的学锋,就说要的比较急,请她拿到学校东门口。 金媛媛很快回复:东门口见。 第六章 传奇 题记:河右晚报创刊号第二天发,头一天李学锋收到锦旗,此举让他成为报社名人,但也挨了批评。 ———————————————— 下楼打个面的很快到医学院,但金媛媛并没有在门口出现,李学锋原本想车都不下,拿上资料就走——虽然失礼但真不知道该说啥。 过了几分钟左右仍旧没看到人,没办法他告诉出租车司机等一下,拉开车门下车迈步往学校里头走,刚进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回头看到金媛媛从一辆小轿车出来:等急了吧,我爸出差了,他的秘书找了半天才找到。 挤出笑容道谢,金媛媛说不用。接着说我爸说这些内容都没有发布过,很多停留在调研阶段,让你这位记者同学谨慎些。 答应着伸手去接资料袋,金媛媛突然问了一句:张文秀毕业分配哪了?是不是回她老家医院了? 摇摇头接过文件袋:“还没最后确定了吧,我得赶紧回报社连夜加班写稿子。这个事情太感谢了,找时间我请你吃饭啊”,李学锋不想谈这些事情,赶紧岔开话题,金媛媛伸出手:一言为定,拉钩。 没有办法拒绝,李学锋伸出小拇指轻轻与她的小拇指拉了下,随即就转身再上出租车,“你帮了我大忙了,等我们报纸创刊后,我联系你。” 金媛媛嘻嘻笑了下,侧着头看着出租车里的李学锋,马尾辫顺势倾下来,在夕阳下犹如一幅画,只见她朱唇轻启:我可是等着呢啊,不要让我等的花儿也谢了。 点头,笑,挥手,出租车掉头往回走,萧寒的心里五味杂陈,张文秀似乎用手指头戳点着他额头:打情骂俏的吧,你个没良心的,你个负心汉…… 从一堆资料里摘出两个新闻点,而后查相关,梳理重点,再埋头写,反复改,天蒙蒙亮终于完成两个稿子,站起来伸伸腰,困的眼皮打架,随即拉过几把椅子拼起来躺下就睡着了。 等早班的同事来,萧寒揉揉眼睛坐起来发现桌上的稿子不见了,同事说李总编拿走了,赶紧去洗手间洗了脸跑过去李甫办公室。 李甫已经改出来一篇,看李学锋进去就递过来:“让机房录入了提交给我。”走在去计算机房的路上,李学锋有些脸红,几页稿纸上“全国山河一片红”,李甫几乎逐字逐句修改了。 录入完后,机房提交了,再打印一份附稿签递过来让李学锋填写,李学锋先让复印了一份自己学习,然后才逐行工工整整填好。 第二篇改得更是面目全非,李甫字潦草,机房录入小姑娘很多不认识,李学锋就在旁边辨别着,很是对自己失望——校刊发表过几篇小东西跟写出篇好的省级报纸新闻稿完全不同,看来这个“从头来”真不是说说就行。 距离创刊还有两天,除了新闻版面仍在不断调整,副刊等版面的报纸大样都出来了,但李学锋这帮人开始嘀咕:田禾去哪了,培训一周,准备出版一周,半个月过去了,这个社长咋地就不露面? 李甫对此的回答很简单:他啊,不是弄广告就是去谈发行了。 自河右晚报社成立,很快关于田禾的传说开始流传,在河右日报工作二十余年,田禾似乎就是个传奇,关于他的评价最经典的浓缩是十二个字:酒量惊人、才华横溢、放荡不羁。 “酒量惊人”这条李学锋没多久就见识了,创刊一周后,报社整体聚餐,每人敬了田禾一杯酒,他来者不拒,五十多杯白酒下肚,最后仍旧能谈笑风生离开。 至于“才华横溢”,在刚创刊的河右晚报社,甚至在河右新闻界,如果田禾说自己办报排第二,那么绝对没人敢说第一。早几年,他曾以一己之力把河右日报周末版鼓捣成单独发行,半年内发行就过了二十万。除此之外,田禾的文笔也非常棒,李甫是河右省首屈一指的诗人,在河右文学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但对于新闻业务,小说写作,他仍旧对田禾敬佩不已。 这样的“才华”在随后几年展现无遗,河右省雨后春笋般冒出的都市类媒体缺的就是这样的社长,敢作敢为,或者说河右晚报在最初时刻已经在田禾与李甫的主持下麟角凸显,而后几任领导前仆后继达到辉煌。 说起田禾的放荡不羁,李甫就一肚子火,有时候下了夜班小范围吃饭喝一杯,李甫就会唠叨几句:“田禾这家伙(李甫的口头语,好人坏人在他嘴里都是这家伙,没有区别)前段时间去理发,一个给他洗头的服务员长得漂亮,于是一眼就看上了。这家伙搭讪问人家叫啥,服务员说叫‘青梅’,这服务员胆子也大随口问田禾叫啥,田禾说‘我叫竹马’。” 大家嘿嘿哈哈笑,老总级别的事情,一般编辑、记者听听就好,又不能发表啥评论。但关于青梅竹马这事情很快在报社沸沸扬扬,因为现实不是曹操骗人的望梅止渴——青梅真就在跟前了,居然就成了河右晚报的一员。 随着河右晚报逐步站住脚,而后开始大踏步向前发展,河右日报社各种领导的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朋友孩子都开始往进塞。这倒也没啥,晚报实行严格的绩效工资,每个月底拿多少都在内部网站看的清清楚楚,总工资数也没变,奖勤罚懒。 随着发展,河右晚报从周五刊改成周六刊,然后成为天天有报,还有一次次的扩版,16版、32版,固定在64块版后,重大事件或者重大节日还要扩,做多达到128块。 活多也确实需要人,这些报社的亲戚们起码对报纸还多些了解呢。但总是碍于人情世故,且很多新人的所谓后台在河右日报社也都是实权派,执行一些规章制度偶尔也得偏差。就在创刊周年前夕,报社又招聘了二十位人员,其中有个摄影记者叫甄青梅,而这时候田禾在《河右晚报》每日最后一版的长篇小说《黑蝴蝶》连载也换成了笔名——竹马。 嘻嘻哈哈,大家伙心知肚明,“真青梅假竹马”罢了。这个青梅的业务水平基本为零,拍片子用“p档”勉强能对付,图片说明根本就不知在说啥,或者在胡说——有俩孩子去野泳差点被淹死,幸好有人路过救了他们。甄青梅去拍了几张水库与孩子的照片后,而后写说明“……俩孩子遇难……”那晚上的责编也马虎,就这样见报了。第二天家长找来不依不饶,甄青梅当面一人给了二百块钱了事,为此她满不在乎:“我以为遇难就是遇到困难。” 因为此事李甫给田禾摊牌差点翻脸,甄青梅才被调离采编部门到了发行部,田禾看李甫满脸通红,不温不怒:“甭激动,我不会看错人的。” 甄青梅胆大能喝酒,再加上人漂亮又落落大方,居然超额完成交付的发行任务,按照奖罚制度一年后提拔当了发行部某科室负责人。这让李甫大跌眼镜,随即感叹:人啊,都是传奇,关键得给出创造传奇的环境。 第二天就要出创刊号了,田禾终于出现了,他召集了编委会,宣布已经搞回来八千份的定数,另外拉回来三十个恭贺单位,每个给三千。说完这些他叹口气:我个人就这么大本事了,接下来就看大家伙了,关键是要看报纸实力…… 这会议开了一半,楼道里突然出现敲鼓的声响,震天动地的,“大领导”孙继全皱了下眉头,马上就指着李甫: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李甫站起来出去,几分钟笑嘻嘻回来:老田说的实力体现了,有几个工人给咱们记者送锦旗。 孙继全有些纳闷:这报纸明天才出版,今天就有锦旗了?哪个记者?太传奇了吧。 田禾点根烟:我看是好事,吉兆。对啊,哪个记者这么给咱长脸了? 李甫说是李学锋,就是锋芒,我安排办公室接了锦旗,并叫他进来了。对了,锦旗上写着八个字“人民记者,无冕之王”。 正说着话,会议室门被敲响,李学锋进来了。 田禾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学锋,瘦高的个子,刚毅的脸庞,随即扭头直接对孙继全说:老孙,这孩子有点像你啊。 那心慌的感觉马上又来了,孙继全把原因归结为这个记者长相跟自己有些相像,于是开口问:锋芒,锦旗怎么回事啊? 李学锋有些自豪,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把事情叙述了一遍,田禾听完击掌叫好:好样的,好记者就应该这样。 李甫给他使了个眼色,因为孙继全的脸色不好,果然他开口就是批评:当时你是记者吗?轻者说你这样做有些狐假虎威,重了说你就是违规犯错误!没有记错的话,你在大学就听过我的课,我有没有讲过冒充记者是犯法的? 田禾把手里的那根烟摁到烟灰缸:好了,李锋芒,你也不用辩解了,这个事情说对就对,你参加了笔试面试并且感觉能被录用;说错呢就错了,毕竟你还没有被录用嘛。你出去吧,再接再厉,注意方式方法,你会成为一个锋芒毕露的记者! 孙继全也觉着自己言重了,随即就补了一句:可以有锋芒,最好别毕露。 第七章 热线 题记:李学锋变成李锋芒,《河右晚报》正式创刊,他成为热线部记者,火灾现场敢往里闯,抓贼过程敢伸手。 ———————————————— 在河右晚报社创刊开始的最初三年,孙继全基本不多过问,他明白自己插手多了田禾跟李甫会缩手缩脚,不利于晚报社发展。也就是说三年里他就批评过一个晚报记者,还是创刊前一天,而这个记者居然是自己亲生儿子——相认后他跟李学锋说,当时我就是知道你跟我的关系,也会批评你,可以有锋芒,不要太毕露。 出了会议室,李学锋觉着有些委屈,但并没有影响心情,当时站出来喊“我是记者”时,他已经权衡过了,这肯定是不对的。只是“大领导”这么严厉批评他没想到,在大学课堂上觉着挺和蔼啊。 终于,《河右晚报》1998年10月8日正式创刊,创刊词是田禾亲自书写的《为大众服务》,阐述了这张报纸的性质,最后一句就是“本报将尽心竭力为大众服务”。而这个田禾说是受了李锋芒影响,一个记者要为民请命,一张报纸更是要有这份担当。 李学锋本来第一篇报道用的是名字是锋芒,田禾给改成李锋芒,说锋芒这名字太像写评论的。自此,本报讯(本报记者李锋芒)这样的报道几乎天天在晚报能看到,李学锋这个名字慢慢就没人叫了,他自己也习惯了,采访时就直接说:您好,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 《河右晚报》创刊号对开十六版,李锋芒写的“我省医疗管理工作将有大动作”成了实质性的头条,当天晚报社所有员工上街、进社区,免费给市民赠阅三千份报纸,而大家喊的口号基本雷同: “我省医疗管理工作将有大动作——《河右晚报》创刊,欢迎订阅!”接下来三个月,整个报社仍旧把发行当做重中之重,但订阅太慢且战线太长,只能暂时主打零售报摊,这就要求每一期的头条必须醒目轰动。为此河右晚报社在经营异常困难的情况下做出决定:每个头条额外奖励采写记者一百元现金。 在报业史上,“晚报”就是指傍晚前出版的综合性城市报纸,就时间论早晨出版的同类报纸该叫“晨报”,也有想兼顾晚报晨报特点的叫“时报”。这个特点李甫在上岗培训的时候很形象给李锋芒他们讲过四点: 第一、晚报要像灶上热锅,家常菜才是最好的菜。除了像日报一样报道当天国内国际重大新闻,更多将精力集中到老百姓身边,要帮助老百姓发表意见、要求。 第二、晚报要像沿江垂柳,轻柔之际给人阴凉。要更多关注社会和文体新闻,要提供有关日常生活的各种知识,做读者衣食住行的参谋。 第三、晚报要像床前台灯,就照亮要读的那页书。新闻要注意生动活泼,短小精悍,有人情味和可读性,要努力培养老读者,引发共同兴趣。 第四、晚报要像春风化雨,到哪就带出一片绿洲。这是强调专刊、副刊。 李甫当时讲完这几句,叹口气说这都是纸上谈兵,但大家得记着,努力朝这个方向努力。以他最早的雄心大志,那就是办一份河右省真正意义的晚报,打破新闻常规,破旧立新,一举成名。因为这份报纸起步后最大的竞争对手在省城就是龙脊晚报,在地市则是地市日报的下午刊(也是早晨出),如果办成真正的“晚上报”,就能坐到避重就轻,那么肯定会震动整个河右省新闻界。在这点上,田禾举双手赞成,“大领导”孙继全也想这样,但起步资金的捉襟见肘只能让英雄气短。 李甫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把真正晚报的办报理念灌输到自己的记者编辑,体现在《河右晚报》版面上,尤其是“晚报信息早”,在时效是新闻第一落点的时代,这是多么可贵。 还有一点田禾其实没有跟李甫多交流,他知道他这哥们是多么的理想化,而“晚上报”需要的是怎样的城市环境,在一个欠发达地区办一份真正晚报,其投入与风险都是巨大的,还有发行是个大问题,邮局没有晚上送报纸的。所以赞成是赞成,但不如稳妥求全,模糊定义,做大做强了再折腾不迟。 不管多么大多么美好的理想,总归得回到现实来——创刊之初,晚报不是晚报,晨报不是晨报,因为各方面因素决定,《河右晚报》得跟《河右日报》一起发行。 但有一点这三个领导是绝对能达到一致,不管是“早上报”还是“晚上报”,新闻的独家是一杆旗,所以他们准备在晚报运行平稳后,成立一个特别报道部,李学锋就是这个部的人选。 河右晚报社最早就设立了两个大部门,一个编辑部一个新闻部,大家分散在门上挂着部门名字的办公室,但没有分口随便跑,重大新闻指定去,都也明白这是报社观察每个记者的特点与特长。 部门不分,但怎么赚钱却明文规定好了:每个月基本工资六百元,再就是绩效工资,评稿分a+、a、b+、b、c+、c、d+、d八个档次,依次对应产品分值,再用分值换算成绩效。 这是这个北方城市新闻系统最公开的考评与薪酬制度,第一个月月底好记者可以拿到四千左右,而最差的记者只能拿到七八百块,差距就是压力,一个月后就有人主动辞职。 李锋芒第一个月工资收入算是中等偏上,但他的头条却是全单位最多的——头条奖金就拿了八百,也就是三四天左右就有个头条是他采写的。拿到工资,他给姥爷汇了两千块,填写汇款单的时候,眼眶是热的,随即给姥爷写了封信,让二位老人吃好点穿暖点。 生活的问题解决了,学习却又开始了。 李甫改的那两条稿子似乎印在了李学锋脑子里,时时提醒他的业余,于是李学锋像参加高考一样再次废寝忘食: 正常采访写稿外,李锋芒抽时间把大学新闻专业的书再次读了一遍(当年旁听时断续也读过),并且做了大量笔记;大量剪报,报社最不缺的就是报纸,但缺的却是学习——模仿、借鉴、参考,一条条稿子写出来,编辑改的地方越来越少。很快,李锋芒的稿子就算是李甫也极少修改了,标题很多时候都是原封照搬。 又一个月后,报社打乱所有人员划分了部门,李学锋本来想去社会新闻部,但被分到热线新闻部,李甫跟他谈话说哪个岗位都重要,先历练历练吧。 热线新闻部跟河右省110、120指挥中心联动,需要24小时值班,辛苦但新闻线索多,很快成为《河右晚报》新的亮点。尤其是李锋芒,不怕苦不怕累,火灾现场敢随着消防员往里闯救人,抓贼过程敢伸手帮警察。 对此,李甫赞叹“有这个精神就能写出现场感好的稿子”,田禾则嘿嘿笑:“本报记者李锋芒”已经成为河右名记。 火灾现场那次是李锋芒最“露脸”的一次,他与消防员各抱着一个孩子往外跑,身后是熊熊大火的大幅照片在《河右晚报》头版通栏处理,标题是李甫亲自做的:拯救生命,本报记者与消防员同进退。 那是龙脊市北城区一个批发市场失火,李锋芒跟摄影记者赶到后,现场已经封锁,随后源源不断有消防车赶到。此时一辆消防车开过来,他马上跑过去,由于此前刚跟该消防中队搞过进校园宣讲安全活动,几个消防员都认识他,但按照规定不许他靠近。知道自己不能添乱,李锋芒也不能问啥,尽管已经靠近火场,但只能无奈站在一个消防栓跟前,焦急的看着这辆消防车进入火场。 火势越来越大,烟雾里,李锋芒突然发现一位消防队员抱着一个拖着一个孩子往外走,远远的看他非常吃力,俩孩子好像都昏迷了。不管不顾,李锋芒跨过警戒带就冲了过去,迅速到了跟去,热浪袭人,烟雾呛得他差点窒息,眼睛也看不清,学过的医学帮了他,赶紧微闭双眼,闭住呼吸,弯腰抱起消防员拖在地上的孩子,跟着这位消防队员急速往外冲——晚报的摄影记者随即就拍了这张照片。 抱着孩子冲出火场送到救护车跟前,李锋芒觉着嗓子火烧火燎喘不上气,随即他也被送到医院——呼吸道轻度烧伤,检查发现他鼻毛全部烧焦,幸亏他在大火前闭住了呼吸,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为预防感染,李锋芒住了三天医院。 在此篇报道前,李甫让了编者按,大意是说“救火需要专业知识,不能盲目,本报记者为拯救一个孩子的生命,自己也轻伤住院,精神可嘉但不宜推崇”。说是必须这么说,但他对李锋芒是十二分的赞许,并且亲自去医院陪了他一个晚上。 至于抓贼过程敢伸手——其实是伸脚,李锋芒有一次去火车站采访,伸腿揣倒了一个惯偷。 当时他就在出站口站着,跟站长谈客流量高峰的问题,突然看到两个家伙往他们这边跑,身后是几个警察在边喊边追,人群马上躲散开一条通道,就他俩在这“通道中间”没动。站长是部队转业回来的,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就拽住跑的快的一个,李锋芒伸腿就朝后面那个踹去,但用力过猛,揣倒了那个家伙,他自己也被带倒了,胳膊被蹭掉好大一块皮。 后来在车站医务室得知,刚逮住的这俩家伙是惯偷,全国流窜作案,这一次是在火车上偷钱包被堵住,在龙脊火车站跳车下来的。 随后火车站派出所给李锋芒送了锦旗,上书:有勇有谋,记者锋芒。 第八章 选择 题记:两年过去了,往事如风渐渐淡去,但金大小姐却是矢志不渝,她对李锋芒刻骨的感情似乎从未变过。 ———————————————— 作为一名热线记者,采访是随时的,住在大学的宿舍里太远且太不方便,很多时候,李锋芒就在单位办公室对付。为此,隔三差五上夜班的李锋芒开始踅摸在报社附近租房子,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有个晚上他疲惫地回到学校,师弟递过来一把钥匙:师兄,我亲戚有套房子在你们报社对面,一直空着呢,听你说找房子我就问了下,对方同意,你去住吧。 意外,更是喜出望外,李锋芒马上问多大的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师弟笑着说,空着也是空着,要啥的钱呢,你住就是了。至于多大,我也没去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给,这张条子上写着楼号单元层次房间号。 李锋芒说这可不行,又不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也该给钱。我打听下附近的租房价格,每个月给你送过来。 师弟坚决不要,李锋芒没再坚持接过纸条,看字体很娟秀,似乎熟悉,有些起疑:你这亲戚是女的? 师弟笑了笑说:好我的大记者,真是明察秋毫,我打电话的时候随手记得太潦草,后来让我们班女同学给你重新抄写清楚了。 实在是自己跑得累了,也影响人家宿舍里的其他人,李锋芒就没再说什么,他想尽快买或者租下房后,离开时把租金放到人家家里就行。 “好,走,打牙祭去,”不由分说拉上这位师弟就去了学校南门外,那个年代的学生都穷,食堂的饭也单调,这里有家“夫妻烧烤摊”,羊肉串味道不错但能放开吃的学生真不多。 据说这夫妻俩每天只卖三千串,肉都是从内蒙古大草原发来的,洗涮切腌都是自己来,烤更是只有男人来,刷的油是绵羊尾炼的。 俩人喝着啤酒,居然吃了一百多串,打着饱嗝,李锋芒笑着说两年前自己跟张文秀有一次实在馋,来这里点了二十串,最后剩下了——最后三串都想给对方吃,于是推来推去……师弟叹口气:我说师兄,你可是咱们学校的传奇,拒绝免试保送研究生是建校以来的头一遭,弃医当记者也是前无古人,可是关于感情师弟劝你一句,还是现实点吧。 李锋芒看了眼这位师弟:你几个意思? 师弟马上明白多嘴了,嘿嘿笑着轻轻打了自己脸颊一下:我自不量力,居然敢说教咱们医学院有史以来最牛逼的学生会主席、敢爱敢恨的真爷们。 李锋芒作势要打,师弟站起来讨饶:好了,师兄,咱们回吧,撑死我了。你今晚就去那边房子住吧,我亲戚说啥都有。 “行,”李锋芒说自己明早正好是早班,于是回宿舍把铺盖卷起来,出门打了个车便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去了报社对面。 这房子是河右省医药公司的宿舍,一共三排,这个房子在中间一栋的中间单元的三层,李锋芒打开门看这房子确实好久没住人了,是老式的两室一厅,家具齐全,好像是刚刚打扫过,一尘不染。 这一晚没睡好,也不是换了环境,而是一直思谋自己何时可以有这么一个家,属于自己跟文秀的家,可房子慢慢攒钱可以买下,文秀还回来省城吗? 李锋芒大学时期处的对象张文秀,毕业后就在回去老家还是留下省城两头摇摆,她的父母要她回去,当地医院已经安排好了。但李锋芒坚决不去,要在省城找工作。 就在李锋芒参加河右晚报社笔试前,张文秀回去了老家,随后张文秀传呼说跟父母已经挑明跟他的关系,她的父母可以给李锋芒找当地医院的工作。 想都没想,李锋芒直接就回复说:不用,我习惯个人奋斗,不愿意寄人篱下。 李锋芒应聘成功后给张文秀打过电话,对方好像没有惊喜反而多了顾虑,只说自己再在老家住一段时间,至于工作也没提,李锋芒也没问。此后每次打电话好像都没了说的,俩人有了些隔阂但都不明说。 第二天中午搬家,其实也没啥要搬的,就自己跟张文秀俩人的一些杂碎,还有几箱子书,李甫知道后安排晚报采访车去跑了一趟,李锋芒这才真正从医学院“毕业”,告别学校住到了报社对面,一下子就方便了很多。 就这么忙忙碌碌,又精神百倍,李锋芒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男人,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 逐渐熟悉,有几个未婚的女同事有追求之意,李锋芒马上就躲开。也有热心人当面介绍或者约饭局创造偶遇,但李锋芒直接拒绝或者装作不知。 元旦前李锋芒约金媛媛吃饭,他的意思很明白,这是感谢人家提供的帮助,依靠那个稿子自己在报社才站稳脚跟,只是后来他能不跑就不去跑医疗口的稿子。 金媛媛接到传呼很开心就答应了,地方她订的,周末,晚饭,就在医学院附近一个很普通的饭馆。 金媛媛明显是给李锋芒省钱,只是点了两个很便宜的菜,李锋芒心里明白但没法言谢,俩人像好朋友,就为见见面说说话,吃啥不重要。 菜上来吃了没几口金媛媛又问起张文秀,李锋芒叹口气说在她自己老家呢,金媛媛张嘴还要问,他手边的对讲机响了,不想再提感情李锋芒故意当着金媛媛的面听,120接到一个食物中毒的求助电话,一家三口都需要去医院。 如释重负,李锋芒站起来说抱歉,我得去采访了。金媛媛有些恼火但也没办法发作,嘟着嘴说:一顿饭也不让吃完,你去吧,我自己吃。 也就是这条信息,李锋芒有意无意弄出了一个系列报道,也就是这个报道开始,河右晚报开始年年“315”搞大活动,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是一袋小小的辣椒面。 埋了单,借用饭店的公用电话打给120指挥中心,问清楚一会急救车去什么医院,这时候他发现刚才俩人坐的饭桌已经没了人。看了一圈饭店大厅也没看到金媛媛,估计她走了,有些觉着不好意思。 出饭店,李锋芒在路边伸手拦出租车,但正值城市高峰,过去好几辆出租车都是拉着人。 河右晚报社给热线部配了两辆采访车,24小时待命,但这个事听着不是太紧急也不是大事,又是周末,李锋芒也就没给值班司机打电话,继续伸手拦车。这部跟110、120连线的对讲机,在这个三百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天天都有类似,热线记者首先就得学会遴选。 正在这时,一辆小轿车停在他跟前,金媛媛摇下车玻璃:大记者,上来吧,去哪儿我送你。 本想拒绝,但觉着不好,再加上小轿车后面的车开始摁喇叭,于是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金媛媛说这是她母亲的车,她暑假刚拿的本,在练手,“大记者敢上车就是勇气啊。” 李锋芒笑了笑:新手都谨慎,不会出问题,就像淹死的多为会游泳的一样。我去省人民医院,120的急救车估计快到了。 换挡提速,金媛媛说应该误不了,不远。 李锋芒看金媛媛非常娴熟的左右超车,于是很舒服靠到了椅背上:你不是新司机吧,我看你开车比我们单位老司机都溜。 红灯停车,金媛媛扭头看着李锋芒说:我今年暑假考的驾照,并不意味着我今年暑假才会开车。对不对?就像很多人拿了结婚证,成为合法夫妻住在一起,并不能说明他们此前就没在一起住。 呵呵,李锋芒听着这话里有话,笑了笑说无证驾驶那可是犯罪,未婚同居不能与这个同日而语,只是不受法律保护,但法律也不做干涉。 金媛媛耸耸肩:你考取了临床医学执业证,但你干的却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这个又怎么说? 不想就这个问题讨论,但对这个问题深思熟虑过,他明白自己性格,更知道家里处境,李锋芒说:这不是选择题,选择题就算不太会做,依次排除,或者直觉判断,最终答案正确几率就大。我这做的是必答题,没有选择的余地,解题、分析、给答案,没有对错,只有全面不全面。 顿了顿,李锋芒接着说:不过医生或者记者,往大了说有共同点,针对人的病或者社会的病,都去观察发现,尽心尽力。 绿灯亮,启动车,金媛媛摇摇头:你在偷换概念,我还是觉着可惜,你是咱们专业这届最好的学生之一,我可以给我父亲说一下,你先到省城小点的医院,随后进修硕博,然后进省城最好的医院没问题。 李锋芒把车窗开大,然后问:可以抽烟吗? “随你”,金媛媛有些诧异:大学期间没见你抽过烟啊,是不是搞文字的都要抽烟?我看我父亲的秘书烟瘾就很大。 点着一根烟,李锋芒觉着有必要挑明,想了想措辞就开口了:媛媛,我从小没有父母,姥爷姥姥含辛茹苦养我长大,我放弃保研选择就业,就是因为姥爷姥姥年岁大了,我不想再伸手要钱也想赚钱让老人家过好点。当然,你可以说研究生就三年,可以申请补助或者贷款,也可以带家教活得简单点,但你知道吗,我去当记者不是头脑发热或者机缘巧合——我喜欢这个职业胜过去做医生。 金媛媛专心开着车,前面不远处,河右省人民医院的霓虹灯招牌在高高的楼顶发亮,李锋芒的话让她深思,但仍旧不服气,只是忍着不再说,因为她跟他父亲袒露了心事,主持省卫生厅工作的金副厅长就她这么一位掌上明珠,随即就答应自己找时间跟李锋芒谈谈。 李锋芒接着还想说自己跟张文秀感情并没有破裂,所以,请你……所以请你不要再来烦我?所以请你好自为之?所以请你另谋高枝? 第九章 故事 题记:去了医院,李锋芒很有大夫的风范,凭借学过的知识,他开始了人生第一次刨根问底的系列采访。 ———————————————— 这些拒绝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况且金媛媛并没有说要跟他怎么样,只是这表现让李锋芒如鲠在喉,很多时候面对面反而更没法直接,他想起大三那年。 李学锋当选学生会主席后第一次组织学校的元旦舞会,金媛媛走到他跟前说“我请你跳支舞吧?”他说“我不会。”金媛媛又说“我教你!”他冷冰冰地说“我不学。” 此前就有过暗示,他装不知道,他以为这一次这样直接的表达对方会知难而退,但金媛媛第二天就“宣布”了——在食堂打上饭然后占了座位,有同学过来她就大声说:我在等我对象李学锋,请你另找个座位吧。 那时候李锋芒还叫李学锋,但也锋芒毕露,他听到了金媛媛喊,从来都是在食堂吃了饭洗了饭盆才回宿舍,但这天他端着饭就出了食堂,连看都没看金媛媛一眼。 金媛媛不屈不挠,好像不管不顾了,居然早中晚都如此,很快整个系都沸沸扬扬。金媛媛每天打了饭基本不吃,就那么露出微笑坐着,她宿舍的几位劝她算了,这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嘛,金媛媛说我就不信,就算是块石头我也能给他焐热。 坚持到一周的时候,终于有个中午看到李学锋走到自己跟前,她喜出望外站起来去接李学锋手里的饭盆,但李学锋把饭盆缩了缩,然后说:就算动手术开刀,也得告知下吧。真要是昏迷不醒,还得告知家属呢! 金媛媛张嘴结舌愣着还没说话,李学锋扭头对着正在排队打饭的队伍喊了声:张文秀,你过来。 那时候李学锋跟张文秀已经搞上对象了,但一直是地下,俩人都低调,为金媛媛死追李学锋,张文秀哭了几次。这个中午,李学锋突然就这么一嗓子把所有事情都摆到了明处,张文秀没有犹豫,直接就走了过来,李学锋拉起张文秀的手对金媛媛说:这是我对象张文秀,都是同学,你也认识,谢谢你,以后不用再给我占座位了。 那时候的李学锋是校学生会主席,那是风云人物啊,于是这个故事在医学院传了好久。 金媛媛当天下午就请假了,足足三个月没到学校,再出现后就郁郁寡欢,好似变了一个人,经常一个人在操场呆坐着。 觉着有些过分,喜欢一个人也不是罪过,征得张文秀同意,有个傍晚李学锋提着唢呐去了操场,金媛媛果然在主席台旁的台阶上坐着。走到操作中间,李学锋举起唢呐吹奏了一个曲子。 这是一首丧事上常用的曲目《江河水》,姥爷李喇叭将其一再改进,其中哨子的变化在教李学锋的时候整整用了一个月。整个曲目如泣如诉,催人泪下,李学锋对着金媛媛的方向心无旁笃吹奏着,他周围很快就围了不少同学。等他吹奏完,围观的很多同学都在擦眼睛,姥爷教他吹这个曲子的时候就说了,能勾起听众的伤心事才算成功。 不等周围掌声落下,他就径直走到金媛媛跟前,见她已经哭得两眼红肿,心里更觉过意不去,再这么下去她肯定会抑郁,于是开口:金媛媛同学,还想哭吗,我可以再吹一首悲曲。刚才这一曲我们老家一般都是丧事用,入土为安前吹奏,意味着结束了。 毕竟是大家闺秀,金媛媛忍住悲伤站起来说:我懂你的意思,可以结束,但你得再吹一遍《百鸟朝凤》。 “没问题,”李学锋说:我吹完,咱们一起去吃个饭如何,吹唢呐可是体力活。 金媛媛这段时间也想了很多,于是说可以,但我得挽着你的胳膊在校园里走一圈。 自己从主动变成被动,李学锋心里嘀咕说这就是金媛媛的个性,来之前张文秀跟他说了,同学一场,要是真出啥事情咱们也得难过一辈子,不出格,今晚不管想啥办法让她高兴了就行。 想也不算太出格,人家要找回面子嘛。于是点头,举起唢呐刚要吹,金媛媛从看台上走下来站到李学锋对面:你能边走边吹吗? 李学锋说肯定啊,我暑假回去还靠这个赚学费呢。 “那,”金媛媛红了脸:《百鸟朝凤》我听你吹过很多遍了,现在吹奏《抬花轿》,边走边吹,然后咱们去吃饭。 这是还要继续纠缠吗?《江河水》是丧事用,《抬花轿》可是娶媳妇嫁姑娘的必选曲目。马上就想转身走,金媛媛仿佛看到他的内心,又开口:吃完饭,你们好你们的,我过我的,再不纠缠。 再想,面子给足,也许她是了一个心愿吧。李学锋没吭气,举起唢呐就开始了《抬花轿》。 吹奏,并肩走,挎着胳膊走,校园里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宿舍楼前的饭店最外面一桌,点菜,喝啤酒…… 金媛媛恢复正常,关于李学锋的故事又传了很久,这一次是他的男人仗义。 …… 往事如风,风可以随时变,真不知道这位金大小姐会不会变,想到这里李锋芒觉着还是先不说了,也就在这时,有辆120救护车从远处鸣叫着冲过去,他没说话呢,金媛媛直接加速就跟到了救护车后面。 救护车停在急诊室门口,金媛媛几乎跟到跟前,只是到了医院门口有段逆行她才停车,李锋芒拉开车门下车:谢谢你啊,老同学,咱们再联系。 说完不等金媛媛说话就关车门,扭身快步走向急诊室门口。 几个护士出来,三个担架车很快就推进了急诊室。李锋芒已经有了经验,这时候不添乱,他只是看。等病人都安顿了,看救护车要关门才上前去拉住一个救护车上的医生,道明身份,问怎么回事。 中毒的这家人经营着一个火锅厅,他们就是在自家饭店吃饭觉着不适才打的120急救电话。三个中毒者里丈夫最轻,孩子次之,妻子最重,已经昏迷。 李锋芒问:没有顾客出问题吧? 没有,他们的火锅店今天不营业,火锅厅所在的那条街今天停电24小时。 李锋芒松了口气,心里想万幸不是群体性事件,随即接着采访:停电?那他们吃的啥? 点着蜡烛吃的炭烧火锅。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有些疑惑:不会是煤气中毒吧? 救护车随车医生摇头:不会,检查过了,不是煤气中毒的症状。我初步诊断过,这家人中,丈夫能行走只是觉着不适,小儿子症状略微重点,妻子最严重。综合起来,这家人的主要症状为头痛、咽痛、呕吐、腹痛、四肢酸痛等,小儿子的手、足、胸部有红点,应该是化学物质中毒。 还想问,那位大夫笑着说:李锋芒、李记者,我认识你,你们晚报我天天看呢。知无不言,我也没啥说的了,我们还忙,有啥你问病人与这里的大夫吧。 道辛苦道谢,看着救护车闪着光离开,想这位大夫说的症状,毕竟是医科大学临床专业的毕业生,李锋芒也推断出这是化学物质中毒,可是,在家里吃顿火锅,哪来的化学物质? 只能是添加,有人下毒?不小心用错料? 摇摇头,他敏锐感觉到这个突发新闻不是就表面那样简单,只能深入采访,于是推开急诊室的门进去。 不远处,金媛媛坐在车里看着这边,手轻轻敲着方向盘,嘴高高撅着念叨:李学锋、李锋芒,不管是学习雷锋还是锋芒毕露,我怎么就放不下呢! 问询了值班护士,得知这一家三口都送去治疗室了,翻看了下接诊记录,跟那位急救车随车医生叙述差不多,李锋芒随即就往治疗室方向走。 脑海里浮现自己学习与实习时候的内容,食物中毒治疗有三大原则,一般治疗、对症治疗、抗菌治疗。如果不是下毒,那么症状最轻的“丈夫”应该是一般治疗——卧床休息,最多是补液。 判断不错,在急诊病房里,李锋芒就碰到了这位“丈夫”,大夫让他卧床休息后就去忙了,但老婆孩子情况不明,他很着急,正跟要给他输液的护士争吵,要去治疗室看家人情况。 “我事情很多,请您配合一下好不好,”护士苦口婆心,这位小个子男人就是要去,李锋芒听了几句上前说:先生,你不能去! 闻言护士扭头看李锋芒,有些疑惑。 毕竟在医院实习过一年多,李锋芒接着说:先生,你去了,老婆孩子就好了?不能吧,只能添乱。到了医院了,我们就会全力抢救,你也是病人,得听我们大夫与护士的话,有什么情况我们护士会马上转告你的。 那位“丈夫”叹口气垂下头,默默走到自己病床,护士十分疑惑,心里琢磨这是哪个科室的医生,但终于长吁一口气,上前给“丈夫”扎上了液体。 李锋芒觉着这会儿不便问,也啥也问不出来,笑了笑就出了病房,护士追出来问:谢谢啊。只是,您是谁? “我是记者,”李锋芒看着小护士说:我是医科大学毕业的记者,临床专业,医院实习过两年。 小护士更加疑惑,嘴里嘟囔着“医科大学毕业的记者是怎么回事”,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第十章 问题 题记:在食品安全方面,很多记者都会有不适,李锋芒很多次也恶心的吃不下饭,但为了采访还是去了吃火锅。 ———————————————— 去治疗室转了一圈,大夫们都很忙碌无法插嘴,李锋芒就又回到了急诊病房,他径直走到那位“丈夫”的床前,拖出个凳子坐下然后直接问:大哥你好,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这到底怎么回事? “记者?”那位“丈夫”马上就急红了脸:记者,记者你添什么乱?我还以为你是大夫。 李锋芒微笑:我以前是大夫,刚才也是情急之下劝你,请不要生气。我刚才去治疗室看过了,你儿子问题不大,应该马上送过来。 “啊,我老婆呢?”这位“丈夫”直接就坐了起来,李学锋伸手把吊瓶稳住,只能说实话:你妻子还在昏迷状态,我看医生们正在抢救。您躺下别着急,需要我再去看看。 “丈夫”很感动,一再道谢,李锋芒就站起来又去了治疗室。 就这样李锋芒跑了好几趟,又帮着去交费领住院用品,直到中毒的“儿子”被送过来病房,他又像家人一样上前照顾孩子,被感动的店主终于开了口: 实话说我自己也纳闷,在自家火锅店里吃个火锅怎么就能食物中毒呢,这些食材都是我自己亲自去采购的,也正是因为不敢偷懒保证质量,多年谨慎经营才小有名气。 聊了会,李锋芒觉着也就是这些内容,吃的都是平常吃的,喝的白开水,如果出问题就是锅里煮了啥——可这老板说就是清汤锅。那么是蘸料问题,芝麻酱过期?老板说更不可能,他们是四川人,懒得配料就是油泼了些辣椒面。 李锋芒解释说食物中毒一般分为两种,即“生物性”与“化学性”,其中食用过期食品导致的食物中毒属于“生物性”,错误服用了化学物品或者某些添加剂出问题导致的食物中毒就是“化学性。” 老板信誓旦旦说不可能吃到过期食品,因为停电,当天就没进多少食材,晚饭就是对付一顿,青菜为主,牛羊肉是冰柜里冻的同一批货——此前一周都在卖。 李锋芒说我的判断,嗯,医生们的初步判断你们就是“化学性”食物中毒,医院正在化验你爱人的呕吐物。 火锅店老板叹口气:这不是天降横祸吗,好好的怎么就这样呢。 安慰了两句,李锋芒陷入沉思: 结合医生诊断与老板叙述,确定这一次食物中毒就是“化学性”,可是化学物品是什么?就一家人在一起,且都中毒了,没有投毒的可能?青菜没有添加剂,牛羊肉多次食用没问题,难道是空气里有毒?看来只能等医院化验结果了。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化验结果出来了,并没有检查出什么违禁的化学物品。 百思不得其解,但时间已经接近凌晨,李锋芒站起来说:你们休息吧,愿早日康复。 老板马上说:李记者,请不要报道好吗?我经营这个店不容易,就我跟老婆没白没黑的忙活,现在有些小名声不容易,如果您给上了报纸,谁还敢去我的店里吃火饭啊?还有,报道出来,那些执法部门还不把我店封了啊! 尽管深感同情,但如果是店里的卫生问题,肯定会照直写出,所以李锋芒点头模棱两可保证说:放心吧,事情没搞清前是不会报道的。 已经是深冬,天寒地冻,李锋芒从医院出来不由就打了个寒颤,缩缩脖子搓搓手掏出根烟点着,晚饭几乎没吃,在医院跑来跑去,觉着又累又饿。 往前走了几步,李锋芒思谋找个地方吃口东西,突然一声汽车喇叭声吓了他一跳,扭头看,金媛媛在医院大门口的车里冲他招手。 有些吃惊马上觉着正常,金媛媛的执拗他见识过,于是硬着头皮走过去,装出笑脸:金大小姐啊,您怎么还在这里? 金媛媛打个哈欠:你这个没良心的,说是请我吃饭,但菜没上齐就跑出来采访,于是我只好充当司机,现在我已经饿得走不动了。 七点去吃饭,八点多就到了医院,难为这么冷的天气等三四个小时,李锋芒指了指汽车轮胎:它走,不是你走。不过这顿饭还是要请的,走吧,大小姐,咱去找个二十四小时经营的火锅店,涮肉去。 “好嘞,我没问题,”金媛媛发动车扭头问正上车的李锋芒:大记者,我听着今天采访的是吃火锅食物中毒,你还能吃下火锅?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把李锋芒给问住了,跑热线这段时间,他跟着查封过黑豆腐作坊,现场气味刺鼻,黑水横流,于是好几天看到豆腐就想吐;接到举报也暗访过地下熟肉加工,看到苍蝇嗡嗡,一堆不知啥肉都生蛆了,当场他就暗暗发誓再不吃熟肉了…… 看似随口就说吃火锅,其实他还是在想怎么吃火锅就吃出食物中毒,但刚刚面对一家人吃了火锅的“惨状”,真就能吃下火锅吗? 车里很温暖,李锋芒坐好关门:你这个问题问的好,但不能因噎废食,我能吃下,毕竟全市成百上千火锅店,就这么一家出了事情,我估计也是意外。其实我们学医的都很坚强,我记得第一次上解剖课,你们女孩子大多都吐了,但几节课下来不是一个个都娴熟捏着手术刀,再无杂念。 启动车,金媛媛又打了个哈欠: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咱们那是职业要求,你这是目睹怪现状,能一样比吗? 读书多且反应快,在这点上张文秀就不如金媛媛,李锋芒刚闪现这个念头,马上就暗骂自己,金媛媛接着说:也许记者这个职业也得有这个修养吧。 点头,李锋芒笑着说:去哪儿吃火锅,你挑地方,就算中毒也是咎由自取。 “啊,呸呸呸,”金媛媛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捏拳头轻轻捅了李锋芒一下:就不说个好,干嘛要中毒啊!不过这天气这时间吃个火锅真是不错的选择,就算中毒,跟你一起热乎乎死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表白比当年食堂占座也不差,俩人瞬间都沉默了。正在这时,李锋芒的传呼响了:张文秀女士说她明天中午十一点半到龙脊火车站。 突然就有些脸红,李锋芒刚放下传呼,金媛媛递过来手机:回复吧,这么晚是单位吧? 摇摇头说不用回,李锋芒还是接过手机看了看:本来这个月发了工资想买一部手机,但多半给姥爷汇回去了,下个月买吧,方便些,我看这传呼快淘汰了。 金媛媛专注开着车,很随意说:拿去用吧,我再买一部就是了。 李锋芒把手机放到车档杆后面的储物箱上,然后说了两句让金媛媛后悔好久的话:要是白拿你手机,那还是我吗?你啊,太不了解我了。 赶紧解嘲:我怎么能白给你呢,二手的卖给你,我再买部新的。 李锋芒呵呵笑了:那也不要,看你这就是高档货,二手我也买不起。 不再说这个话题,车窗外寒风起,有些废弃的塑料袋飘起,在昏暗的路灯光线里飞到空中,李锋芒叹口气:这个城市是越来越脏了,再刮两天风,又该是沙尘暴了。 这是一家在省城最出名的火锅店,全国连锁,龙脊市就有七八家,金媛媛没有再多说啥,只是点吃点喝,俩人吃得满头冒汗,期间李锋芒出去找公用电话给张文秀回复了传呼:李锋芒先生明天在出站口接您。 吃完饭,李锋芒结账的时候装作无意问领班:咱们这么火的生意,怎么保证食品安全? 领班笑着说:您放心吧,我们是全国统一的采购渠道,供货商也是固定的,所有食品都有统一的严格检验标准。 “购货渠道,”李锋芒脑子里过了一遍医院的采访,那个小火锅店老板说采购都是自己亲自,也是基本固定——对,他说的是“基本”,那么“不基本”也许就是问题所在。 饭后,金媛媛也没问就直接往报社方向开,夜已深,街上冷清,过了一个路口,去学校该拐了但车是直行,李锋芒突然觉着奇怪:我说金大小姐,你知道我不在学校住了? 愣了一下,金媛媛笑着说我去宿舍找过你,师弟说你搬到报社附近住了。 总觉着哪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街两边的路灯一根根往后倒退,李锋芒想着再有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能见到张文秀了,不由就有些激动,但她来干什么,是要提出分手吗?有些焦躁,但在车上不能显现,暗暗想不管怎么样,明天一早得好好收拾下“家”。 金媛媛把车停在报社门口:大记者,我只知道你在报社附近,可不知道这个附近是哪儿,所以就送你到这里了,太晚了,你不愿、我也不便登门,咱们再约吧。 好似恢复了本来的距离,李锋芒下车道谢,挥手道别,看着倒车、掉头、打喇叭、车远去。 仍旧觉着哪儿不对,金媛媛好多话似乎都是刻意说的,但实在是困了,也不想琢磨了。 疲惫地回单位交班放下对讲机,十二小时一个班李锋芒已经多值守了一个多小时,接班的同事在网上聊天,也没多聊就回到对面房。进门把自己扔到沙发上,拉过个毯子盖上,想张文秀来的目的,想得头疼。 第十一章 过渡 题记:原来从河右日报社过来的主任不干了,热线部没了主任,总编辑李甫代管,并且要求李锋芒多操点心。 ———————————————— 左思右想,觉着要困死了,但就是睡不着,直到天蒙蒙亮,李锋芒才睡着。 梦里好像进入某个小区,两栋连体别墅已经装修好,李锋芒拉着张文秀说这是咱的家,我买下来了,什么都有,庭院里的花草都是设计师精心安排的。张文秀欣喜地张开双臂抱住他,随即抚摸深吻,正在这时,金媛媛踢开门进来,门上的报警器“滴滴”响个不停,她披头散发,衣不遮体,上前一把就把李锋芒拉到一边:你是我的,这辈子谁也不抢不走…… 突然惊醒,李锋芒满头大汗,传呼机在旁边茶几上不依不饶的“滴滴”,伸手拿过来看:李先生请你速到单位。 知道是李甫,看时间上午十点整,马上就洗脸刷牙,随即快速把家里收拾了一下,赶忙就跑到单位。 李甫办公室的门大开着,他正在看报纸,抬眼看见李锋芒劈头就问:昨晚记录说一家三口食物中毒,为何没看到稿子?我不是跟你谈过了吗,热线部的事情你多操心,不能没了主任就散摊子,稿子更是要出彩! 李锋芒马上把情况讲了一遍,最后说自己准备跟进,把这个蹊跷的食物中毒事件搞清楚。 李甫脸色缓和了不少,放下报纸,指了下椅子。等李锋芒坐下,他才说:晚报新闻是多样性的,可以进行深度调查一次发出,也可以连续报道,我觉着这个事情有新闻点,你先写个消息,然后迅速跟进,发个连续性的报道。 李锋芒答应着站起来,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李甫突然想起不由就歉意:你今天应该休息吧,我忘记了,这样吧,交了稿子你就可以回去继续睡觉了。 笑了笑说没事,随即李锋芒就出来往自己办公室走。在楼道里,李锋芒有些郁闷,部门让自己多操心,怎么个操心法?没有任命,尽管田禾与李甫都口头说过,但只限于两个人之间,部门的人都是一批来的。呵呵,李锋芒推开自己办公室门,想还是做好自己吧,多操心也许就是多辛苦些多写稿子。 热线部现在有四个记者,每人十二个小时轮值,中午十二点与零点交班,李锋芒进办公室发现值班的同事仍旧在电脑前趴着,不由就笑了:电脑里有啥啊,你怎么这么上瘾。 这位同事笑了:没啥,就是聊天逗乐子呢——你看,天南海北的人,大家进入聊天室,随便说。对了,你咋地又来了,不是休息吗? 坐到办公桌前,拿出稿纸掏出笔,耸耸肩:写稿子啊,下午再睡吧。 整个办公室就这么一台电脑,网络上尽是新鲜事,所谓网上聊天室李锋芒也进过一次,但打字速度太慢跟不上,再看都是东一句西一句不知道说啥,就再没登陆过。 一个多小时后,李锋芒写完了稿子,尽管不长但有些费劲,因为没有结论,真不知怎么写。稿子把事情讲清楚了,也没有提火锅店名字只是说“某火锅店”,最后加了一段自己的专业知识,就是怎么识别食物中毒,食物中毒后怎么办。 贴上稿签,就去了李甫办公室,李甫看了一遍说好,你让机房录入后传给我。还有,你该尽快用电脑打字,不出一年咱们报社就会开展无纸化办公。我四十多了还学呢,你这拿过手术刀的手就打不了字? 答应着说“好,我尽快熟练”,李锋芒看了下时间没隐瞒:李总,我对象今天从老家南江市过来,我去接她一下,稿子您多费心。 李甫摆摆手说,去吧,去吧,明天给你一天假,陪人家好好转转。 本来这个热线部有个主任,是从河右日报社来的,但一个月不到就调回去了,他直言太累了——在河右日报社,夜班分正班与副班,正班操心副班没啥事,还是上一天休息两天。晚报可好,每天都得看稿子,经常夜班不休息。 《河右晚报》创刊后,主任们轮流夜班,人手紧新人多,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这个主任回去后,田禾与李甫并没有再从河右日报社要人,只是由李甫暂时接管。也就是说剩下河右日报社来的主任更加辛苦了,为此更加的牢骚满腹。 说起来《河右晚报》创刊最初的人员,就河右日报社过来的十个人,外加李锋芒他们三十六个“招聘人员”,河右日报社过来的人员里田禾是社长、李甫是总编这无可厚非,另外有两个副总编一个副社长也能说过去,毕竟是老新闻人也有抱负。还有五位自己找李甫过来的,他这个人心软,这五个人能力不高不低,在河右日报社根本显现不出来。过来后分任五个部门主任,马上变得盛气凌人、牛逼哄哄。 他们用传统日报社养成的习惯指手画脚,在一线干活的就三十余人,采访编辑各半,都累的半死还经常被否定,关键是理由混蛋——你这消息没日报记者写的新闻点好,重写!你这标题太花哨,再做! 他们不知道也不明白,当时让他们过来更多意思是不要让河右晚报社在这个院里生分,毕竟晚报是河右日报社刚成立的部门。 起步艰难,刚刚立足,腰杆子不够硬气,田禾跟李甫暂时解决不了这些棘手问题,只能立足眼前搞“同工同酬”方能暂缓矛盾。他们也在“故意”,比如加班、夜班等等,所以热线部这个主任要回,他们马上就同意。 一年后,李锋芒这批人逐渐成长起来,在《河右晚报》一周年社庆时,仪式从简:报纸就是彩印了下,写了篇祝福文发在头版,每个员工发了一件赞助拉回来的羽绒服。而后第二天开全体大会,宣布改革,重点就是“继续坚持‘同工同酬、多劳多得’,进一步‘打破体制,能上能下’”。 河右晚报社重新设置成十部门制,全员竞聘上岗。不出所料,河右日报社过来的剩下四个主任居然没有一个竞聘成部门负责人,田禾与李甫依次做了工作后把这四个人送回了北龙日报社。 报社大院里流言蜚语随即满天飞,“日报的人都不用,田禾与李甫这是要自立朝廷”,而后一把手约谈,俩人咬着牙硬顶坚决不从河右日报社要编采人员,理由是没理由。 闹到最僵的时候,“大领导”孙继全出面了,他在党委会上力争也“和稀泥”,随后从北龙日报广告处、人事处各选了一个人,过来负责原有熟悉的业务,对新闻采编不干涉。 在这次重新提拔部门主任中,李锋芒没有报名,但最后仍被指定成专特稿部的副主任,主任空缺。部门就五个人,李锋芒、黄长河、刘兴、洪启明、赵晨阳。 尽管有调侃的成分,但这五个人确实是那时候河右晚报社写稿子最厉害的五位,于是依照姓氏或者名字里的一个字,被戏称为“晚报五绝”——这个是指新派武侠大师金庸先生创作的小说《射雕英雄传》中五位武功登峰造极的绝世强者,即指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南帝段智兴、北丐洪七公、中神通王重阳。 这是后话,当下李锋芒仍旧在热线部继续打磨自己,这个食物中毒事件,在李甫与孙继全的引导下,他连续写了五篇,一篇比一篇长,最后结束的一篇发了个整版。为此,河右省卫生防疫部门就此事上报了上级部门,没多久食品添加剂的管理办法重新出台,李锋芒五篇报道中提到的添加剂严禁使用。 好的环境、好的老师,逐渐进入角色,李锋芒的记者如鱼得水,但生活不就当记者这么一件事,这个中午他需要面对,不是恋人张文秀一人,还有他未来的岳父岳母。 到了火车站,看时间正好,出站口电子屏上写着车次与到站钟点,但还没有旅客往外走。 天气阴沉,风不大但一直在吹,冬天里这样的天气显得更加寒冷,李锋芒在出站口对面一个路灯下站住,不由想前段时间在这里飞起一脚踹倒那个惯偷的情形,顿时觉着浑身热起来。 出站口打开,李锋芒站直了身子,看里面陆续的人就多了,眨眼间,熙熙攘攘急急忙忙的人群便往外涌过来。 包括省会龙脊市,河右省一共十个地市,均是沿着从北到南横穿的一条江两岸兴起,名字也就都跟这个有关系。李锋芒老家是依江市,张文秀老家是南江市,从名字就能知道,南江市是河右省最南边的地市,这条江就是在这里入黄河。 在河右省这十个地市里,南江算是最富裕的,有矿业资源,有旅游资源,又跟三个省接壤,交通发达,所以到龙脊的火车很方便。不像李锋芒老家依江市,说起来靠山依水,但主要靠煤炭资源,经济太单一,最主要是交通不便,一条铁路主要运煤,客运插在中间不早不晚。 当然不是说地理,而是此后多年,李锋芒在南江市与临江市采访多次,突发事件的报道、诸多黑幕的背后暗访,被打过、被抓过、被关过、还差点丢了小命,讽刺的是这是他与他爱人的故乡——每次说要出差,张文秀都不无担心,提心吊胆问:这一次是我的“娘家”还是“婆家”? 李锋芒目不转睛看着越涌越近的人流,努力找张文秀的身影,一晃几个月没见了,真有点望穿秋水。 第十二章 对象 题记:李锋芒面对张文秀父母的审视很坦然,他已经铁了心要做这个职业,做一辈子记者就是梦想。 ———————————————— 远远看到张文秀背着双肩包往外走,李锋芒疾步上前,看她出示车票走出,赶紧招手,文秀也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回头对紧跟着的一对中年夫妇说了几句话。 李锋芒以为是车上认识的,暗暗想我的文秀也会跟人交往了,“冰美人”走向社会也是会融化的呀。要知道在学校期间,张文秀不苟言笑,就算是本宿舍的也是不咸不淡的交往,唯一一次“出格”就是跟李锋芒一起演绎了一段传奇旋律。 终于走到跟前,李锋芒笑着刚想说话,张文秀却站住:学锋,这是我爸,这是我妈。 太突然,有些懵,李锋芒下意识喊了一声:叔叔好、阿姨好。 不是很刻意,但张文秀的父母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锋芒,父亲开口:小李,你好。 恢复自然,李锋芒伸手接过张文秀父亲手里的包:叔叔,文秀没说您们要来,抱歉失礼了。 张文秀的父亲递过去包,笑了笑:我正好过来有个会,秀秀也给我们说了你们的关系,你阿姨也就跟过来,咱们都是学医的,最怕隐瞒与表述不清,这就是情况。 心想这是把我当病人了,李锋芒苦笑了一声:叔叔,阿姨,咱们打个车先去我住的地方,放下行李去吃饭,可以吧。 张文秀的父亲说行,到了你的地盘你做主就是了。 出了站前广场,伸手拦车,至此,张文秀的母亲一句话都没说,李锋芒跟张文秀也没再说话。 进了报社对面的院子,李锋芒说这是暂时借住朋友的房子,张文秀的父亲说不错,上班近,有机会买下。 这也是李锋芒想过的,只是刚上班,赚的钱刚够生活,也就是闪念。张文秀的母亲这时候哼了一声:有什么好,这老房子不好住。 打定主意,不管张文秀父母说什么,他都只听不辩解,于是笑了笑不再说话。 进了房间,李锋芒说:叔叔阿姨去洗个手脸,咱们去对面我单位食堂吃饭吧,味道还行。 张文秀欲言又止,她父亲是个健谈的人,性格也和善,马上说:行,还是那句话,听你的。 张文秀想说啥李锋芒猜到了,“我父母来看你,就让吃食堂?”但报社食堂不是大学食堂,其实就是个饭店,要啥有啥,也对外。另外,李锋芒这样安排也有深意,他想文秀父母来肯定不就是看看他,估计还要劝他去南江市医院工作,自己已经把报社当了家,他们会明白李锋芒这是铁了心就干记者了,也就死心不劝了。 很快四个人进了报社食堂,穿过报社大院的时候,张文秀的父亲多次站住:这就是河右日报社啊,天天看报纸,第一次进来,很气派嘛! 李锋芒正要介绍,看张文秀的母亲伸手拉了下丈夫衣角,就没说啥。 包间没有了,在大厅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李锋芒拿起菜单递过去:叔叔,您点菜吧,我们食堂在这条街很有名的,有几个菜很好吃。 他把“我们”这两个字咬字很清,挨着他坐的张文秀扭头看了他一眼,她父亲装作不知笑着说:那就吃这几个好吃的菜! 再递给张文秀的母亲,她就吐出俩字:随意。 “那我就做主了,”继续微笑,李锋芒点好菜,要了两瓶啤酒,等菜上的时候,张文秀问了李锋芒一句:你今天不上班? 嗯,我昨天二班,今天休息。 张文秀的母亲马上接住问:二班?报社还有这个班,不是只有下夜的工人才这样轮班吗? 张文秀的父亲干咳了一声圆场:你太孤陋寡闻了,咱们医生值班一般是二十四小时轮班,报社的笔杆子们估计是十二小时轮班吧。 马上就想反唇相讥,但告诉自己绝不可以,于是拿过玻璃杯倒啤酒:叔叔说的对,也不全对,编辑与记者是有区别的,一般记者都是常年白班,编辑都是常年夜班。我们热线部记者特殊,就是叔叔说的十二小时轮值,我给起的名字,凌晨到中午十二点是一班,中午十二点到凌晨就是二班了。 当然,有稿子要写,就不分什么班了——李锋芒说到这里,把一杯啤酒放到张文秀父亲跟前,又给张文秀的母亲倒了一杯水才继续说:阿姨,您说的也对,我们印刷厂的工人以及我们报社大院的保安们有这么倒班的。 菜陆续上桌,李锋芒刚举起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李锋芒,来,我代表晚报敬你岳父岳母一杯酒。 听声音就知道是李甫,赶紧站起来介绍:叔叔、阿姨,这是我们河右晚报社的总编辑李老师。 “老什么师,李甫,李白的李,杜甫的甫,欢迎你们到晚报做客!”李甫手里端着一杯白酒,李锋芒赶紧拉过一把椅子:李总,您坐。 张文秀跟父亲马上站起来,但张文秀的母亲纹丝不动,文秀父亲估计习惯了,伸出杯子:谢谢李总编,我爱人滴酒不沾,来,你白酒我啤酒,我干了你随意。 碰杯,他真就一口喝了一大杯,文秀母亲马上就对他说:少喝,你尿酸值已经偏高了。 李甫笑了笑喝了一大口白酒,一屁股就坐下了:上午李锋芒给我请假,我都忘了说请来我们食堂吃饭,这儿的菜很好吃,看来所见略同。来来来,尝尝,这顿饭我请客了。 李锋芒马上说李总,这可不行。 “没什么行不行,我已经买了单,你再让退出来?”李甫伸手拍了拍李锋芒肩膀,扭头很慎重地对文秀父亲说:李锋芒是我最喜欢的记者,是晚报编委会重点培养对象,我喜欢这孩子。 李锋芒赶紧端起酒杯,示意张文秀一起敬李甫一杯酒,张文秀看了一眼母亲才端起杯子。 李甫喝完这杯白酒,站起来说我回家睡觉了,昨晚夜班签版,上午看稿子,顶不住了。“李锋芒,明天给你一天假,带你女朋友还有准岳父准岳母省城转转。” 除了文秀母亲,都站起来,李甫跟文秀父亲握手后又说了一句:你这女婿一定会成为河右省,不,中国最好的记者之一。 送李甫到食堂门口,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一根,李甫扭头往张文秀父母那边看了一眼,意味深长:你这丈母娘不好相与,媳妇不错!回去吧,如果有啥问题跟你岳父沟通,这个人可交。 张文秀是个话很少的女子,身材高挑,在医学院这个女孩子扎堆的地方也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当年跟李锋芒在一起实属巧合,但也算是预谋,确切说就是张文秀的计划。 当时河右省五大高校发起十大校园歌手大赛,李锋芒刚上任医学院学生会主席,很重视这个活动,预赛初赛都很顺利,本校的选拔赛结束后选送了五位同学去参加决算。 当时河右省电视台直播这场比赛,但比赛开始了,医学院一位选手没到场,李锋芒急得团团转,导播说不行找个人替上,这不能空啊。 找谁去? 就在这时候,已经唱完的本校选手拉着张文秀过来——主席,这是我室友张文秀,她可以,唱得很好,就是不愿意抛头露面。 张文秀说我可不行,你们再找人吧。 这节骨眼去哪儿找啊,李锋芒已经恨不得拿着唢呐自己上,赶紧做工作:这可是咱们学校的脸啊,咱们校长也在现场看呢,帮帮忙吧! 导播已经开始倒计时,张文秀才答应,歌曲来不及换了,只是告诉主持人换了选手名字,李锋芒想这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不要太丢人就行。 没想到的是,张文秀上台依旧静静的,没化妆没换服装,就是简单的衬衫加牛仔裤,淡淡地就把一曲《冬季到台北来看雨》演绎得非常精彩,站在大幕后,李锋芒欣喜不已。 随后进入前三十,依旧是孟庭苇,《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再进前十名,她已经是医学院选手里的硕果仅存。 本来是陪室友来,被推到前台就一鸣惊人,随后医学院来的人都上手,化妆换衣服,十进五,《不下雨就出太阳吧》,仍旧是孟庭苇的歌,但张文秀不再是模仿,唱出了自己的改编,杀入最后的总决赛。 李锋芒已经被深深打动,这个姑娘身上怎么有跟自己这么多相像的地方,他也明白这个相像就是孤独。从小没有父母在跟前,他似乎只有自己,一路走来,他总是告诉自己努力,再努力,没有人帮你…… 总决赛开始前的准备会,张文秀突然对李锋芒说,“你可以用唢呐给我伴奏一曲吗?” 李锋芒马上说:可以啊,只是唢呐太高亢,不适合孟庭苇的曲风吧。 张文秀嫣儿一笑:我不唱孟庭苇了,她的精华就这几首,我想换风格,唱《不朽的黄河》。 电视台的编导说这可能会影响你的成绩,因为评委对你的前面演唱特点有了了解,突然换曲风,肯定…… 张文秀打断编导说无所谓,小时候父母忙,把我送到姥姥家,我就是在黄河边长大的,这样的曲子我也会。 音乐总监马上就合谱编排,彩排了简单几次,编导说男的唢呐是专业级,女的还是放不开,一切只能是现场发挥了。 总决赛开始,俩人上台,李锋芒的唢呐《黄河情》开场后,张文秀突然就进入角色,唱到最后泪流满面,震撼全场。 冠亚军都是大学里音乐专业的学生,张文秀最终获得第三名,后来她悄悄对李锋芒说:就是不进前三我也愿意,因为我最大的收获是你。 只是现在,这个最大的收获是不是该放弃了? 第十三章 沟通 题记:张文秀拿着《河右晚报》,指着头版李锋芒从火场抱孩子往外冲的那张照片对父母说:这就是我喜欢的人,他也可以为我赴汤蹈火。 ———————————————— 这是一顿别别扭扭的饭,尽管李甫中间穿插缓解了些许尴尬,但在主食上来之前还是爆发了出来。 李锋芒点的主食是饺子,报社食堂的酸菜饺子很好吃,尤其是里面的肉馅不是传统的剁碎,而是切成肉丁——就是在这里出了“问题”,张文秀的母亲夹过去一个,吃了一口就吐出到补碟上:这是什么呀,饺子馅都不剁碎,文化单位也太没文化了! 百般陪着小心,李锋芒终于忍不住了,于是不软不硬仍旧是微笑:阿姨,这是特色,我刚开始也不明白,跟您感觉一样。有一次就问这里的厨师,人家介绍说肉切丁沸水打滚,然后跟切碎的酸菜各自调和、分别成馅,包的时候才放到一起,这样肉味道跟酸菜味道互不影响,否则,都成了酸味,就没吃头了。 “至于文化单位,我想阿姨还是有偏见,我来的时间尽管不长,但报社给我的感觉是努力上进、不耻下问,学习氛围很浓重。在这一点上,我觉着跟医院有点像,墨守成规,按部就班总是没有前途的。” 张文秀的母亲“哼”了一声就站起来,拉开椅子就往外走,李锋芒坐着没动,尽管心如刀割,但他已经暗暗决定放弃——从出站口看到张文秀父母开始,一种无形的压力便罩了过来,让他喘不过气来。 张文秀跟着站起来,但没有马上往外走,而是伸手:把家里钥匙给我。 掏出钥匙递过去,李锋芒想她娘俩这是要去拿行李,顿时心里全是悲伤,万念俱灰。 张文秀的父亲看着老婆跟女儿走出食堂门,居然笑了:李学锋,李锋芒,真有你的,咱爷俩喝瓶白酒吧。 有些疑惑,垂头丧气的李锋芒还是说可以,站起来去吧台要了一瓶白酒,心里莫名其妙冒出一句:买卖不成仁义在。 只是,爱情是买卖吗? 倒了两口杯,仍旧是规规矩矩递过去一杯:叔叔,阿姨不是说您尿酸高吗?酒还是少喝。 “是吗?”张文秀的父亲反问:为何尿酸高不能喝酒呢? “您不是也是医生吗?”李锋芒放松了,有些放肆:叔叔,对于痛风患者,摄入是一个问题,排泄是另一个问题。酒中的酒精会加速肝脏降解atp,不仅使尿酸升高,还会阻止尿酸的排出,大量的尿酸就会积聚在体内,就会进入一个恶性循环状态,所以不管啤酒,白酒,尿酸高的人都不能喝。 张文秀的父亲端起白酒杯:偶尔为之,且我没到痛风的程度,只是略微高点。再说我是个外科大夫,不讲究这么多。只是可惜,这么好的医学院高材生,一定要当个记者。不说了,来,孩子,喝酒!对了,你能喝白酒吧? 拿起杯子跟张文秀的父亲碰了杯,然后一饮而尽,这一杯大约三两,张文秀的父亲瞠目结舌:孩子,你这是赌气呢还是酒量确实大? 本想说两者都有,但觉着太没礼貌,于是笑了笑说:我姥爷好酒,经常喝点,也许是遗传也许是环境,我的酒量天生就大,说起来我在鼓乐班子里还有个“李五碗”的外号。 喝了一大口,张文秀的父亲饶有兴趣:说说,说说怎么就“李五碗”了。 高考结束后,李锋芒就替姥爷去鼓乐班吹唢呐,年轻力壮又完全继承了李喇叭的衣钵,鼓乐班子也乐意。有一次去一家娶媳妇,非常顺利,等新媳妇娶进门各种仪式都搞完,吃饭的时候有了插曲。 这家本来就是酿酒世家,新郎的父亲更是在县里酒厂工作多年,据说整个青山县他的酒量无人可挡,这次为儿子娶媳妇更是用的珍藏多年的老酒,他是来者不拒也喝了不少。借着酒劲,到鼓乐班这桌敬酒的时候说了大话:今天感谢大家,我这个人好酒,如果各位中有人能陪我三大碗,我给各位包双倍的红包。 鼓乐班班头端起一碗酒客气:我们都不胜酒力,按约就行,来,我代表我们班子再次恭喜! 新郎父亲嘿嘿笑:我刚听这位小兄弟唢呐吹得好,年轻人,你行不行啊? 李锋芒初生牛犊不怕虎,闻言从班头手里拿过酒碗:贵府今天大喜,大红包也是大吉大利,来,我陪您走三碗。 一碗酒喝着撒着也有三四两,三碗下去,新郎父亲大喜:来,再干两碗,红包再翻一番。 李锋芒夹了块肉吃下去,毫不含糊就又干了两碗。 五碗酒喝完后,新郎父亲醉态尽显,李锋芒也晕晕乎乎——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李锋芒还应主家请求独奏了一首“百鸟朝凤”,有板有眼。 按照约定每人能赚三十,这一天每个人都拿到一百块钱,鼓乐班出门后每人要给李锋芒二十块,他拒绝了,鼓乐班就凑钱给李锋芒姥爷买了两坛好酒。 张文秀的父亲听得津津有味,很快酒喝完一瓶就又要了一瓶。无酒不成宴,借助白酒的劲头,爷俩聊得非常开心。 这酒也就三十多度,跟李锋芒当年喝的高度酒没法比,就这,李锋芒喝了一斤多都没事,文秀的父亲七八两已经多了。 在醉之前,张文秀的父亲说了几句话:秀秀跟我们摊牌非你不嫁,已经安排到我们地区医院工作了,但她就是不去上班,这次我来开会,于是就一家人过来看看情况。当然,如果能劝说你去南江医院工作,我跟你阿姨可以帮忙,但现在看,你这个记者已经入木三分。唉。 李锋芒刚要说我不可能去南江市工作,文秀父亲摆摆手:年轻人,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也没在身边,现在想把孩子安排到身边工作,没错吧? 摇摇头,李锋芒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全喝完:您没错,阿姨也没错,是我错了。第一,我真的是喜欢记者这个职业,比当医生对我更有吸引力。第二,我自小就是自己给自己拿主意,从来不愿意寄人篱下,也许您觉着我这话有点重,可我真的是希望自我奋斗,这样我开心。 也叹口气,李锋芒接着说:我来劝劝文秀吧,您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 张文秀的父亲也摇头:孩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从侧面我早就打听过你,今天见面印象也好,你这些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因为来之前我就预料到了,你知道秀秀拿着有你从火场抱孩子出来的报纸对我们说啥?她说这就是我喜欢的人,他也可以为我赴汤蹈火。 有些激动,喝了一口水,张文秀的父亲好似推心置腹:将来你要好好对我闺女,赴汤蹈火那样对她。 喜出望外,李锋芒看着张文秀父亲迫切的问:叔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喝一口酒,张文秀的父亲有些感伤:女大不中留,孩子不开心就是留在身边能怎么样?我这次过来有三件事,开会,看你,满意后给秀秀找个工作。 “可是,”李锋芒掩饰着内心的狂喜:可是叔叔,我看阿姨就不同意啊? 张文秀的父亲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完,略带责备:你阿姨啊,面冷心热,你这个孩子,锋芒可以有,不要毕露多好! 有些后悔,李锋芒站起来:叔叔您先坐一下,我去给阿姨打包些主食,她刚才就没吃。 等打包了主食返回饭桌,张文秀的父亲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苦笑一下,李锋芒上前喊醒他,半拖半背把准岳父弄回了家。 在客厅坐着聊天的张文秀母女俩见此情形,哭笑不得,张文秀上前就朝着李锋芒胸部捣了一拳:你怎么不知轻重,把我爸给灌醉了? 不知该如何辩解,张文秀的母亲却说了一句公道话:甭怨人家,你爸这两年见酒就走不动! 李锋芒正感委屈,闻言心生感激,但这个准岳母马上就是一句如冷水浇头:还不是让你俩给气的! 把文秀父亲扶到床上躺好,再出来把打包的主食递过去:阿姨,刚才吃饭我话太多,您甭生气,这是打包的主食,刚才我看您也没吃什么! 叹口气,张文秀的母亲指了指沙发:我吃饱了。你坐下,我跟你们说说话。 这一席话说到天擦黑,李锋芒酒量虽大但昨晚几乎没睡,中间几次自己悄悄掐自己大腿,要不就直接睡着了,直到他表态说了一句话,这位准岳母才闭嘴。 李锋芒说的是:我无父无母,这么多年就姥爷姥姥两个亲人,跟文秀相处以来,总觉着好像上辈子就认识,这辈子好不容易才碰到。您放心,只要您同意,我这辈子都会对文秀好,对叔叔阿姨好。 张文秀挨着母亲坐着,听到这里思潮起伏内心澎湃,随即就接了一句话:妈,学锋没有父母,以后爸妈就是他的父母,您白白捡了一个儿子,还有啥不满意呢。 张文秀母亲亲昵地点了点女儿额头:女生外向!你跟学锋出去买点粥,晚饭就在家里吃吧,这么多主食,我去叫醒你爸。 终于拉住了手,在楼道里李锋芒就想亲吻张文秀,挨了一记轻轻的“耳光”才忍住,他的文秀瘦了很多,从准岳父嘴里得知她的抗争,知道这段时间她过得不好。 买了粥及几个小菜,回家看张文秀的父亲仍旧在酣睡,于是三个人简单吃了晚饭。饭后,张文秀的母亲递给李锋芒一个报名表:你去宾馆睡吧,会务上给你叔叔订的房间,把这个表格交给吧台就行。 这个家里有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张文秀在大学的铺盖搬家时也拿过来了,李锋芒本想说睡沙发但觉着不方便,他真想跟文秀去宾馆,但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于是答应着去买了一次性牙膏牙刷还有毛巾送回去,才又出来去了宾馆。 第十四章 症结 题记:取样化验,走访调味品市场,咨询相关专家,李锋芒终于找到火锅店食物中毒的“毒”是什么。 ———————————————— 宾馆离得不远,李锋芒去开了房间,并让宾馆总台叫早。 进了宾馆房间,对于今天的“大反转”心里乐开了花,想着自己亲爱的文秀,哼着歌儿洗了澡,随即就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去买了早点回去,张文秀的父亲刚洗漱完,“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早饭,他说自己睡了一下午一晚上:我这个女婿好酒量啊,下次你喝两杯我喝一杯,估计还是我醉。 都笑,张文秀给父亲夹过一根油条:您一杯他三杯差不多,他就是酒囊饭袋——快毕业的时候,他带我跟学校足球队的一帮人吃散伙饭,我眼睁睁看着他喝了七个口杯白酒,居然还谈笑风生。 张文秀的父亲瞠目结舌,张文秀的母亲依旧沉着脸:酒不是好东西,能喝也要少喝,等上了年纪很多问题都出来了。 李锋芒忙不迭点头:阿姨放心,您的嘱咐我记下了。 张文秀的母亲接着说:你也不是酒囊饭袋,我昨晚看你看过的书,什么方面都有涉猎,当记者是要这样。 张文秀嘟着嘴:好嘛,好似现在就我不好。 都再笑,一顿简单的早饭真就吃出了家的味道。饭后,李锋芒说李总准我一天假,今天咱们去龙脊市博物院转转吧,我看我们报纸有报道,说有个新展览,好像是埃及文化。 张文秀的母亲说不用了,你叔叔要去开学术研讨会会,我跟秀秀去见见我老同学,你呢,去上班吧,新单位多表现。 突然的峰回路转,突然的亲密无间,李锋芒觉着很满足,满心欢喜答应着:那,晚上一起吃饭吧,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咱们去涮火锅吧。 也不是有意说,但提到这个涮火锅,马上就想起手头的采访,心里琢磨今天见报的稿件是什么样子,接下来的采访又该是什么样子,不由就着急去单位。 关于火锅店食物中毒的稿子在三版倒头条,标题是李甫亲自做的:火锅小店一家三口食物中毒,本报提醒您天冷涮锅注意点。 这条新闻的最后,李甫还加了一句:对于这次食物中毒事件,本报将持续关注。 李甫不在,创刊不久,他这个总编辑没有整块的休息时间,于是基本都在办公室睡觉,沙发上搭块毯子对付。这个上午,李锋芒去敲了两次门都没人答应,估计是出去了。 “本报将持续关注”,这句话就像命令,李锋芒本想请教李甫接下来该怎么“持续关注”,这个话题昨天说了几句,只是太含糊。 从单位出来,想了想就又去了医院,火锅厅老板已经无碍,在照顾儿子,看情形孩子的中毒症状也基本没了。李锋芒上前打招呼,随即就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火锅厅老板有些勉强,但还是开了口:李记者,您帮我给孩子买份饭吧,他太淘气,输液乱动,我得盯着他。 满口答应,倒也方便,走出医院对面就有一溜子饭店,按照吩咐买了饭菜,不到半小时就又回去了。 火锅店主的儿子八九岁的样子,吃了几口就嚷嚷说:不辣,这饭没味。 “贵州人怕不辣,湖南人辣不怕”,李锋芒笑着说真是老家四川啊,这么大的孩子就不怕辣。 火锅店主突然说:对了,李记者,我刚进了一批辣椒,有整辣椒也有辣椒面,以前定点去的那家调味品店关门不干了,这是新选的一家。不过,这家的辣椒看着鲜亮,我也尝过了够辣。 李锋芒马上就问:你刚进的这批辣椒面还没用过?前天你们一家人是第一次吃这个辣椒面? “是啊,包装都没打开,但店里真没打开的辣椒面了,于是撕开个口子拿了一袋。”火锅店老板很肯定。 辣椒面难道还有假的? 火锅店老板把店里的钥匙递给李锋芒:李记者,我走不开,孩子好多了,但老婆还在重症监护,唉,你去看看吧。 再掏出一张名片:我就是在这家进的辣椒。 随后,李学锋在火锅店取样送到相关部门检测,自己则去了省城最大的调味品市场。 李学锋隐瞒了身份,按照名片进了这家辣椒批发点,他说自己是那家火锅店老板的表弟,以后就负责采购。这个店的老板是个矮墩胖子,脸圆如环、笑眯眯很好玩,他听李锋芒“自我介绍”后,马上就递烟倒水:已经到了饭点,一起吃饭!一起吃饭! 如果太客气怕露馅,李锋芒就没拒绝:老哥,你先盯着摊,我在市场里转转就过来,一起吃饭。 这个调味品批发市场占地面积非常大,坐落在城郊一个城中村内,一排排的平房整齐排列,各类调味品分区,卖辣椒的有专门的一块地方,有六排上百家的批发商。 各种各样的辣椒,干的湿的,大的小的,红的黄的,圆的长的,琳琅满目。河右省地处北国,海拔高,无霜期短,辣椒的需求量很大,尤其是秋冬季节,有辣温暖,无辣不欢。 转了一圈,李锋芒发现一个很怪的现象:这个调味品市场里售卖的辣椒面的批发价,甚至比辣椒面的原料干辣椒的批发价都要便宜,最多的居然便宜到一半。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干辣椒粉碎需要人工需要工序需要成本,或者这只说明一个问题:辣椒面的原材料都是次品——可是,有些摊点比较次的干辣椒也比辣椒面贵啊。 胖圆脸带着李锋芒到了市场边一个川菜馆子,李锋芒从兜里掏出一瓶酒,这是他刚才绕到外面超市买的,不是馋酒想喝,而是不愿意占这个老板的便宜。 一荤一素两个热菜,一盘油炸花生米,俩人开始吃喝不久,胖圆脸就话多了,李锋芒暗笑:这酒量也太差了。 趁没醉,李锋芒直接就问了刚才的疑惑:为啥辣椒面比辣椒还便宜。 胖圆脸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搓了搓皮吹到地上:“其中的奥秘很简单,这些辣椒面并不是全部由干辣椒磨出来的,而是掺了一些染色玉米皮或者柿子皮。” 恍然大悟,李锋芒也想到这个掺假,可是想不通馋假后辣椒味道淡了,为啥销量还那么大? 给胖圆脸倒酒,李锋芒觉着这个人没太多花花肠子,便接话:掺了染色玉米皮或者柿子皮,看着是像了,吃起来怎么办?不辣也没人买啊。 “辣,保证你辣,比干辣椒都辣,”胖圆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龇牙咧嘴,但很享受的“滋”了一声。 “想辣又得添加什么?”李锋芒这一次马上就想到这个,胖圆脸嘿嘿笑:简单,加碱,加罗丹明,包你辣。 为什么加碱加罗丹明会辣,李锋芒没问,他知道就是问了这个胖圆脸也不知道,因为胖圆脸说了一句:人家都是这样加的。 说不上的不舒服,李锋芒继续问如何鉴别这些假辣椒面。 胖圆脸说很简单,正常的辣椒粉干燥、松散,呈红色或者红黄色,有辣椒强烈的刺鼻味。而染色辣椒非常鲜艳,但辛辣味并不强烈。还有一招,就是在辣椒面中加一点食用油搅拌,过十几分钟后看油的颜色很红,就可能是染色辣椒。 一瓶酒没喝完,李锋芒就不喝了,一碗米饭也没吃完就以有事告别了胖圆脸,“约定”很快过来进货。 当天下午相关部门的检测结果出来,李锋芒送去的辣椒面样品确实是有大量添加物,也正如胖圆脸说的,含有碱及罗丹明b。 咨询相关专家得知,这个碱是为了增加辣度,而罗丹明b是为了增加亮度,这个罗丹明b在溶液中有强烈的荧光,用作实验室中细胞荧光染色剂、有色玻璃、特色烟花爆竹等行业,也用在洗头水、浴液里,但严禁口服,国外有资料显示这个东西会引发身体不适,小白鼠实验发现会致癌。 弄清楚这些,李锋芒马上去了趟医院,把情况跟火锅店老板及老板娘的主治大夫沟通了一下,医院随即开始对症下药,当晚火锅店老板娘开始退烧。 嘱咐怒火中烧的火锅店老板先不要着急去“找事”,李锋芒说他的报道出来后再去不迟。 返回报社,李锋芒拿出稿纸就写出一行标题“添加碱面及化学物质——‘辣椒面’原来是这么辣的”,随后就把如何取样检测,如果市场调研等情况写了出来,李甫看过后点头称赞,只是在标题上加了一行引题:“火锅厅食物中毒后续报道”。 忙活了一天,等把稿子提交已经晚七点,张文秀六点左右给他打了个传呼:张女士转告你,全家人都在等你。 急急忙忙跑回去,进门就道歉:叔叔阿姨对不起,我赶了个稿子,回来晚了,咱们走吧。 张文秀父亲笑呵呵:不着急的,我们也是刚进来。 张文秀的母亲居然有了微笑:秀秀的工作基本落实了,我同学给介绍到一个医药公司,年后上班,工资待遇不错,还提供宿舍。 不由就看了一眼张文秀,见她羞红了脸,青春年少俩人好久没在一起,这个“提供宿舍”的强调好似勾起什么,空气里马上都是甜腻腻的味道。 打个车到了那个连锁火锅店,就是那晚跟金媛媛一起吃过的地方,点了涮肉蔬菜菌类,张文秀的父亲对服务员说:给我来一碟油泼辣椒面。 李锋芒像被扎了一下马上就喊:不要辣椒面,要油炸整辣椒。 第十五章 威力 题记:由于连续的报道,省城彻查了辣椒市场,为此李锋芒成了诸多饭店老板嘴里的“祸害”,偌大个龙脊市买不到一袋辣椒面。 ———————————————— 张文秀的父亲有些诧异:孩子,我就是好吃点辣椒,你怎么这么激动呢? 李锋芒瞬间也觉着自己有些过了,于是把这两天的采访简单说了一下,旁边的服务员说“这个您放心,我们店的食材都是固定的采购……”,张文秀的母亲摆手打断:就炸一盘整的辣椒吧。 张文秀笑了:学锋,我妈是化学系毕业,现在是南江市人民医院检验科的副主任,这个事情她有发言权。 张文秀的母亲搅拌着自己面前的芝麻酱,想了想才开口:我国对于食品添加剂的管理是依据食品卫生法,这些年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比如来源不明,或者材料不正当,最容易产生的问题是滥用。你提到的罗丹明b又叫玫瑰红b,主要用于工业染色。你这次采访只是针对辣椒面,其实罗丹明b用的地方很多,就你说的这个整辣椒,劣质辣椒染色后马上就看着鲜亮,卖相好就能卖出好价钱。 张文秀的父亲听到这里哈哈大笑:看来今天这个辣椒我是不能吃了。 张文秀的母亲没理睬丈夫继续对李锋芒介绍:罗丹明b究竟是不是对身体有害,目前还有争议,国外有文献说玫瑰红b进入人体内经生物转化,可形成致癌物。就算有个体差异,但这样做肯定是造假,凭这点就可以查封。 点头说是,李锋芒对张文秀父亲说:您可以放心吃辣椒,这个店我来过,全国连锁,食材应该是可靠的。我最近有些神经过敏,真有点因噎废食的感觉了。 张文秀撇撇嘴:我觉着你也真不适合当医生,像我妈妈天天检验各种那啥、那啥啥,你还不得把胃吐出来。 都笑,张文秀的父亲摇摇头:当下食品安全是得提到高度上了,我们这些医生经常会碰到莫名其妙的过敏,吃的就是新鲜的蔬菜瓜果,可是就要上吐下泻,还很难找到病因,是需要记者来深入调查。 服务员端过来菜,张文秀拿起筷子:吃饭了,不准再说这些。 热热乎乎吃了一顿饭,李锋芒去结账的时候发现张文秀的父亲已经结过了,他返回饭桌说这可不行,我也赚钱了,请叔叔阿姨吃顿饭应该的。 张文秀的父亲说下次吧,过年放假你来南江请我们吃。 明摆着这就是邀请毛脚女婿上门,李锋芒想了想说:我没有父母,姥姥姥爷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放假我先回家陪他们过年,然后再去南江拜访叔叔阿姨。 张文秀的母亲说这是应该的,一个人没有孝心没有良心就不是人。 张文秀突然说:爸、妈,我听学锋说他们村子坐落在山沟里,就像一只展翅飞翔的雕,他家窑洞在雕肚子上,姥姥摊煎饼特别香。要不,咱们今年过年去看看吧,一起去学锋家的山村里过年。 张文秀的父母对望了一眼,母亲点头父亲说:好啊,只要不打扰人家就好。 李锋芒非常激动地站起来说:不打扰,不打扰,就这么说定了。 一家人出了饭店,阴暗的天空开始飘雪,在路灯照耀下,雪粒密集如针织,很快就给大地织就一件白茫茫的铺盖。 打上车,张文秀的父亲说咱们仍旧按照昨晚那样睡,先去宾馆把学锋放下。 答应着,坐在后排的李锋芒跟张文秀,悄悄握着的手不由就捏紧了。 又是忙碌的一天,一大早去火车站送了张文秀一家,返回单位刚拿起报纸,内线电话就响了,接起来对方直接报名字:我是孙继全,请叫下李锋芒。 大领导,李锋芒很是诧异,心里嘀咕自己是不是又犯错了,赶紧接话说:您好,孙总,我是李锋芒。 小李你好,你来下我办公室。 好的,马上。 放下电话,部门另一位值班同事同样很惊讶:大领导找你做什么? 摊摊手耸耸肩,李锋芒赶紧起身。 这栋采编大楼一共三十层,一到五层是河右日报社经营性部门,河右晚报社是六七两层。河右日报社从顶层开始向下占了六层,社委会的领导们及机关处室在二十层上下,所以站在电梯口,看摁电梯向上的按钮,晚报的都会问:上去呀? 这话没啥,但语气里却有酸溜溜的味道,因为只有在河右日报社有关系的员工才经常“上去”,李锋芒这就是第一次上去。 孙继全的办公室比李甫的大一倍,同样是书多,围着墙都是满满的书架,不同的是很整洁,李锋芒敲门进去坐下后有些忐忑,直到孙继全说了几句话才放松下来。 “进入角色很快,值得表扬,”孙继全第一句话让李锋芒松了口气,但仍旧琢磨这是不是先抑后扬,接下来就是批评,于是笑了笑:孙总过奖了,远远不够呢。 这是一次非常奇怪的对话,不是谈话内容,而是感觉,两个人都是这样感觉。 孙继全说我叫你上来,就是谈谈关于火锅厅食物中毒系列报道,他直言说马上你会写第三篇,因为今天这个报道见报后,相关部门会去检查,然后处理这件事情。 “我是推测,但应该不会错,”孙继全用手指点着桌面上的《河右晚报》:这篇报道很有分量,尽管看着是小事情,但人命关天,会引起必要的重视。最近几天,全省都在查食品安全,你这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是凑巧。 李锋芒说正准备写第三篇,是一个关于添加剂的稿子,他也没有隐瞒,说自己女朋友的母亲是某医院检验科的专家,已经聊过了,今天准备查一下国内关于添加剂的法规。 孙继全皱了一下眉头:我们是新闻类报纸,不是健康类或医疗类杂志,更不是法律期刊,我建议你这个想法可以有一些,但不宜太深入,把握起来太难。 立足于新闻本身!——孙继全语重心长:记者的主要职责是什么?你听过我的课,这个咱不讨论了,食品添加剂有几千种,食用的人上亿,出现几例特殊也不能一棒子都打死。比如火锅店这一家三口,都有症状,可是程度不同。还有,依据你的采访,这些假辣椒面存在时间也不短了,为什么就这么一家中毒? 李锋芒想了想才开口:孙总,您的意思是深挖这个新闻的背后新闻? 市场里卖的辣椒面不是现场加工,是哪儿加工的呢?生产这些假辣椒面的作坊从哪儿来的原料?原料产地在哪儿?这个利益链条里受益者众多,是不是有保护伞? 孙继全用一串问题回答了李锋芒的问题,响鼓不用重锤,李锋芒如醍醐灌顶:明白了,原来我弄错了方向。 孙继全笑了笑:也不是全错,这个食品添加剂的内容可以作为新闻的辅助,点到为止,服务自己要做的新闻即可。 告别的时候,孙继全把桌子上准备好的几本书推过去:小李,这是关于新闻采访的资料书,你拿去看看。我真是没想到,一个新闻学院的旁听生可以这么优秀。 拿起书,李锋芒致谢后转身往外走,孙继全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往上涌,很想问问李锋芒对象的事情,可觉着多余也不合适。 李锋芒刚下楼进了办公室,同事就说李总编找你。果不其然,李甫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临近春节,假辣椒这个报道引发相关部门高度重视,人家邀请你下午两点一起,要对省城调味品市场及农贸市场进行大检查。 李锋芒心里对“大领导”钦佩不已,李甫接着说:下午你跟着,我再派个摄影记者,今晚给你们留一个版面,围绕“报道引发相关部门警觉,省城彻查假辣椒”这个点去做文章。 答应着,李锋芒回到办公室,先把关于添加剂的小常识写了,晚上能用就省下时间了。 下午两点,省城几个部门联合,一共出动了五路人马,成果显著,李学锋跟着的这一路就是查那个最大的调味品市场,到胖圆脸店时,李锋芒没到跟前去,总觉着面对面有些不好意思。 当晚,汇集五路人马的战果,李锋芒写了稿子,他看着那些被查封的触目惊心数字,想最近在龙脊市买袋辣椒面是不可能了。但,为了食品安全,为了不再害人,这样的壮士断腕也是应该的,为此他又写了一篇表扬稿,高度赞扬了省城相关部门。 一周后,省城龙脊市不要说辣椒面,就是辣椒也几乎买不到了,缘由是李锋芒又接连发了两篇报道,他的名字已经成了很多饭店老板嘴里的“祸害”——这么多年也没吃出问题,这不是无事生非吗?河右晚报社还接到了谩骂李锋芒的电话,田禾说这是好事,被骂说明被关注。 一篇主消息,一篇表扬执法人员的稿子,一篇关于添加剂的稿子,再加上图片,《河右晚报》推出一个整版的关于假辣椒的报道,李甫没有在文后再加“本报继续关注”字样,但孙继全给李锋芒上的课并没有结束。 孙继全看完这个报道后提醒李学锋,这个系列报道并没有结束,要继续跟进,关注这些“假辣椒”是从哪儿来的。 李学锋说检查的时候都问过了,这些辣椒大多来源于省城一个黑作坊,也已经查封了,自己稿子里有体现。 孙继全说你有没有调查过省城每天能用多少辣椒,这个黑作坊几十平米,夜以继日干能不能满足? 第十六章 捡拾 题记:李锋芒独闯“辣椒之乡”,本以为艰难的采访到了才发现很简单,各种问题就摆在那儿,随便看随便问。 ———————————————— 对一个刚入行的记者,高高在上的“大领导”一再指导,李锋芒对孙继全的关爱非常感激,他马上找李甫汇报了“大领导”指示。 李甫听完赞叹说:太有道理了,确实是高人一筹,你最近就盯着这个事情,继续深挖,热线部值守我安排。你知道吗,咱们孙总当年当记者的时候,三篇报道就拿掉了一个县委书记。 李锋芒听说过这个事情,只是不知道具体情况,李甫说很多年前了,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那时候我也刚进报社,有机会你问孙总吧。 随后李甫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老孙是要你继承他的衣钵,或者就是想让你成长为他那样的记者,三篇报道也许就一两千字,但背后挖掘采访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记者的地方就有真相,江湖错综复杂,真相波谲云诡。 李锋芒对这些话似懂非懂,甚至对“波谲云诡”这个成语都搞不懂啥意思,于是返回办公室翻了翻字典,读音是bojuéyungui,意思是好像云彩和水波那样,形态不可捉摸。原形容房屋构造就像云彩、波浪一样千姿百态,后多形容事物变幻莫测。 李锋芒盯着这个成语愣了一会,对于记者这个职业,这段时间的没日没夜后没了神秘感,但这一刻他突然觉着艰难起来。变幻莫测?怎么的变幻莫测?他不知道,他更不知道在他随后的记者生涯里,要面对的是比孙继全当年更复杂,影响更大的采访。 不怕慢就怕站,这是老家的一句俗话,李锋芒合住字典心里默念了这么一句话——先不管变幻莫测,还是把这个“辣椒”吃完再说,随即他就进入这件事的后续调查。 这次的调查采访,李锋芒本来觉着没头没续,但到了现场却发现异常简单,问题就像地摊旁废弃的蔬菜叶子,你要愿意随便捡拾。 通过查看执法人员的问询记录,他发现被查封的黑作坊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不过是一个大批发商的障眼法,其实省城的辣椒大多来自本省江北市一个叫屯里的县,那个地方大面积种植,被称为“辣椒之乡”。 没有轻易发稿,李锋芒给李甫请示后,买了火车票就赶赴江北市,这一次他给自己量身定做的身份是省城某农产品市场的采购,为此他还印制了一盒名片。 在北江火车站下了车,问了问就去了旁边的长途汽车站,去屯里县的客车随时都有,只是每个点,一辆车基本坐满才走。 北江市是河右省最穷最小的一个地市,没有资源,地理条件也不好,号称七山一水两分田,而屯里县却得天独厚,占了这两分田的一分,全市五个县区里经济实力最好,其支柱产业就是辣椒。 客车到了屯里县,天已经擦黑,李锋芒有些累本想出站就找个宾馆先休息,但抬眼就看到一行霓虹大字:屯里辣椒批发市场。 毫不犹豫,李锋芒就穿过马路走到这个市场跟前,大门仍旧开着,市场里只有一个角有灯光,他正准备往里走,看大门的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你干啥的? 李锋芒笑了笑掏出名片:我是来采购辣椒的,路上车不顺,误点了。 对方接过名片看了看又递回来,口气缓和很多:今天批发辣椒的都下班了,这天寒地冻的,明天你下午五点前来吧。 指了指亮灯的那个角,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师傅,那边是不是还有,我着急,订了货就放心了。 接住烟,看门的说那是辣椒酱生产厂的在加班,这不快过年了,需求量大,就在这里分拣辣椒节省时间。 李锋芒掏出打火机伸过去给对方点着火,自己也掏出一根点着:分拣辣椒? “是啊,”看门的裹紧披在身上的大衣:你明天来吧,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都有人。 李锋芒想自己来都来了,多了解一点应该没坏处,就陪着笑脸说我去看看辣椒厂分拣辣椒的成色,马上就出来,我们的批发市场很大,最近需求量也大,先看看明天有谱。 看门的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说:去吧,去吧,你买辣椒又不买辣椒酱,看了有用? 李锋芒又掏出一根烟递过去:就看看,就看看。 看门人接过烟别到耳朵上,转身进门房了,李锋芒就朝着有亮光的地方走去。 市场很大,但很简陋,隐隐约约可以辨认出中间都是露天的水泥台子,两边的所谓店铺也是风一吹似乎都能倒的简易房,尽管已经空无一人,但辣椒味道仍旧刺鼻。 走到有灯光的房子跟前,发现这个房子其实就是个棚子,大敞篷,里面有一大堆辣椒,旁边围着三个中年妇女,她们动作很快,从“辣椒山”上拿起一个辣椒看看,然后放到跟前或者扔到旁边。 李锋芒走到一个中年妇女跟前蹲下:大姐你好,你们这是分拣辣椒了吧。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不是分拣辣椒是干嘛?”这位大姐像吃了大量辣椒,语气很冲,说话间手也不停。 呵呵,李锋芒笑了笑:大姐,我是省城来的采购,路上耽搁来晚了,只能明天了。看你们这里分拣辣椒,就想问问这里的辣椒酱怎么样?好吃吗?卫生吗?价格怎么样? 那位大姐抬眼看了一眼李锋芒:小伙子第一次来吧?也是第一次独自来采购吧?问的都是外行话。 李锋芒苦笑了一声:可不是,赶鸭子上架,刚毕业没多久,这不家里都在忙,就派我来了。 大姐把手套摘下来,伸手把额头上散落下来的头发往上抿了抿:你问卖辣椒酱的辣不辣、好不好、卫生吗,他会告诉你不辣不好不卫生? “是,”李锋芒确实觉着自己的问题太蠢:大姐教训的对,这个我得自己尝,得看检验检疫证明,那么,贵吗? 大姐小心往手上戴手套:我也是个干活的,只管分拣辣椒。贵吗?我脚下这堆好辣椒做的辣椒酱肯定贵些,旁边那些分拣出来惹虫的、发霉的、有些烂的辣椒做的辣椒酱肯定便宜些。 走到那堆烂辣椒跟前,灯光下都能看到个别辣椒上有大青虫子在蠕动,不觉就恶心:大姐,你说这堆坏了的辣椒也能做辣椒酱? 大姐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头也没抬:当然能,要不然分拣出来早扔了。你去厂里看看就明白了,一分价钱一分货。 怕露馅也觉着这些女工并不知内情,李锋芒笑着说:谢谢大姐给我上了一课,你说这么辣的辣椒也惹虫子,真奇怪。 “一物降一物,”大姐继续着自己的工作,李锋芒看到旁边纸箱子上有“屯里农家辣椒酱生产厂”的字样,遂默默记了上面标注的位置。 又说了声谢谢,李锋芒往外走,心里想这个辣椒酱厂也太恶心了吧,“我得去看看,记者这一物就是要降服造假这一物”。 附近找了个宾馆订了房间,出来简单吃了晚饭,李锋芒马不停蹄就去了这家“屯里农家辣椒加工厂”。 屯里县城不大,就一横两竖三条主街,说起来是南江经济最好的县城,但卫生状况很差,街边废水沟已经结冰,仍旧发出难闻的气味,街道上垃圾好似久未清理,风起便尘土飞扬,垃圾袋横飞。 这个辣椒加工厂就坐落在横街尽头,几十米外就能闻到刺鼻的辣椒味,间或就有一辆大卡车从里面满载而出。 李锋芒直接进了门房,说自己是省城过来采购的,门房马上笑脸相迎,随即就打电话通知了麻经理,很快李锋芒就坐到了这个厂的接待室,麻经理满脸堆笑倒茶递过来:欢迎欢迎,您是? 李锋芒递过去名片说自己从省城来,因为《河右晚报》的报道,现在省城辣椒很难买到也很难卖掉,所以想看看这个辣椒酱。 麻经理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这个消息我们也知道,你这个批发市场受影响大不大? 李锋芒的名片上印的是:龙脊市新兴农产品批发市场,总采购,李学锋。 端茶喝了一口,李锋芒说受了些影响,但提前得到消息,把该撤的都撤下来了,只是不敢再卖辣椒面了。 麻经理嘿嘿笑了声又递过来烟:看来你们批发市场有后台,很硬的后台。 笑,李锋芒不置可否:您觉着没有后台能开起来批发市场吗? “那倒是,现在没有后台啥也干不成,”麻经理把李学锋的名片放到桌上的名片盒里,直接就问:李总准备要多少? 李锋芒点着烟深深吸一口:要多少不是我说了算,是你们说了算。 麻经理有些疑惑:此话怎讲? 你给我的价格,让给我的利润,你货的成色,等等,这不是你说了算吗?我们要做就做长期的合作关系,所以请麻总能够坦诚公布,我家的批发市场有三百个摊位等着货呢。 李锋芒这些话说出来觉着自己有点像进了土匪窝子的杨子荣,心里暗笑,表面不露声色。 麻经理拍了下巴掌:后生可畏啊!敢问你们这个批发市场的老总是? “我叔叔,”李锋芒再抽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麻总,如果方便,咱去车间看看吧。 第十七章 伪装 题记:李锋芒觉着自己并没有伪装成功这个采购,但辣椒酱厂的经理却对他说了很多,甚至推心置腹。 ———————————————— 觉着自己话有些多了,李锋芒说完这个就不再说话,拿起茶杯喝了几口水,然后很期待的看着麻经理。 “可以啊,”麻经理从抽屉拿出两个口罩,李锋芒扫了一眼,判断肯定用过,不由就觉着恶心。 “最近连轴转,咱这里条件也一般,不戴口罩进不去,”麻经理随手拿起一个就递过来:走,李总,车间看看。 没有拒绝的理由,作为一个医学院毕业的人,实在是很难把这个用过的口罩捂到嘴上。李锋芒急中生智,接过来口罩把茶杯里的水倒到垃圾桶,然后把口罩塞进茶杯:不好意思,麻总,我有些洁癖,您给倒点开水消消毒吧。 哈哈笑,麻总提过暖壶:我这里没有新口罩了,一般也没外人进去,你应该是第一提出这要求的采购,烫一下? 烫一下! 慢慢往茶杯里倒热水,麻经理突然说:你这个采购挺讲究啊,我去过几次龙脊市,你们这个农产品批发市场具体在什么位置呢? 心里咯噔一下,李锋芒暗暗责备自己怎么不能忍,可是戴别人戴过的口罩,他想到的都是显微镜下的病菌。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从兜里掏出烟,这是来之前李甫给他的,很高档,不用手往外拿,只是轻轻甩了下,看有两根烟露头就递过去:我父母都是医院的,我不好好上学就跟叔叔做生意,但家里习惯很多,您包涵。 麻经理伸手抽走一根烟,嘿嘿笑:我说嘛,您这习惯我们大老粗以为见外。 用嘴“拿出”一根直接叼到嘴上,李锋芒提起口罩带子在热水杯里涮了几下:新市场在城南,我叔叔以前是省城最大调味品市场的老总,就在…… “我去过,”麻经理打断李锋芒的话:里面卖辣椒的好几排呢! “六排,一百一十个摊位。” 李锋芒很肯定的说,这个他刚去调查过,随后补了一句:我高中毕业上了个破大专,基本就不去学校,天天跟我叔在这个市场泡着学做生意。 麻经理眼睛亮了下,好似有些迟疑,但还是伸过来打火机:李总,那怎么又新开一家啊? 印制名片的时候,李锋芒就想过这问题,脑子里已经来回推敲过,随即抽一口烟:您是咱这调味品厂的经理,如果没有猜错,您上面还有老板吧?现在我叔是新市场的老大了,地都是他拿下的。如果有机会,您也会自己再弄个辣椒酱厂子吧? 哈哈干笑,麻经理说我没那个本事,打打下手已经不错了。 李锋芒提起口罩,看着水滴滴答答落入杯中,想该问些实际的了,斟酌了下才开口:麻哥,这辣椒生意里很多门道吧,您多给弟弟指点指点,这一次来我叔就是考察我,如果行了才让我当经理呢。 麻经理没有接这话,指了指外头:走,车间看看。 出了门,把手里的口罩甩了几下,辣椒的刺鼻气味在冬日里凝重起来,越到车间跟前,越是呼吸困难,看麻经理已经捂上口罩,也就湿乎乎罩住口鼻。 从材料库到成品库,麻经理似乎已经把李锋芒当成了自己人,甚至李锋芒拍照都没有阻止。 来之前,李锋芒去摄影部借了个傻瓜相机,就在兜里揣着。看到材料库分类的辣椒,有一堆确实是在市场看到的“坏”辣椒,而工人装上一车就推进了粉碎车间。 这里的辣椒酱确切说是剁椒酱,他们的原料都不是干辣椒。新鲜辣椒从粉碎开始,到熬制,再到加碎花生、装瓶、贴签,尽管看不到辣椒粉尘,依然把李锋芒的眼睛都辣出了泪,他强忍着睁大眼睛看,却没有发现其他蹊跷,比如添加什么。 出来车间赶紧摘掉湿口罩,深吸一口气,好似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李锋芒想里面的工人,真是不容易。 麻经理在旁边说:李总,感受到了吧,劳动人民是多么能吃苦耐劳。走,回去再喝杯茶,细谈。 洗了好几遍脸,仍旧觉着火辣辣灼烧感,李锋芒发自内心说:这钱赚得真不容易。 他说的是工人,每个车间都有十多个人在忙碌,也就是简单的口罩,一干一个班七八个小时,他也就三四十分钟就受不了了。 不经意麻经理叹了口气,马上就掩饰:您是说辣椒这生意?也容易。 李锋芒再掏烟,觉着时机差不多了,直接就问: 您刚才说您这里的货分三个档次,统一进价,我在市场见过您这个牌子,为啥有些地方卖的比你这里的出场价还低,这怎么赚钱啊? 麻经理说简单,每一箱里加一两瓶次货就行了。 没搞明白,李锋芒瞪大了眼睛,一脸疑问。 “比如说一箱标价一百的货,里面装了十瓶,每瓶多少钱?”麻经理点烟深深吸了一口。 “您接着说”,李锋芒装作很舒服的样子靠到沙发上:麻哥是师傅,我洗耳恭听。 麻经理接着往外摆道道:拿出一瓶,再放进去一瓶五块的货,外包装一样,生产日期一样,于是这箱货就变成了九十五。 有些明白了,李锋芒忍着不插嘴。 麻经理直接摊牌:你进一百件一百块的好货,再进十件五十块一件的次货,在我这里或者回去直接搞成一百一十件“好货”,那么价格是不是下来了,你按一百块一件给你们的批发商…… 这似乎很简单,李锋芒心里明白,这背后就有很多门道,检验时候拿好货去,带好货的商标回去再贴,一级批发的利润有二级批发也觉着不亏,还节省自己进货的运费等开支。 “阿嚏”,李锋芒打了个喷嚏,吸溜了下鼻子才问:五块钱跟十块钱的货味道不一致啊。 麻经理很自信的笑了下:差不多,我们这里就能把控。 李锋芒觉着已经谈开了,随即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嗯嗯,加点碱,加点玫瑰红b,啥也就都有了。 “玫瑰红b?那太麻烦了,”麻经理拿过一卷卫生纸:需要变色,直接硫磺熏一下就好。 李锋芒想起自己刚才走过的车间,有两个门就没让进去,他也不好勉强麻经理,那样就太露骨,现在想,那里面就是这个“加工”流程。 脑海里浮现出垃圾辣椒上的青虫子,不觉就反胃,想差不多了,就看了看表站起来说:麻哥,我明白了。太感谢您了。这样吧,我先回宾馆,一会跟我叔通过电话,确定一下要订多少货,您是我师傅了,我一定促成双赢。 麻经理送出大门,李锋芒指了指路那头:我就在“屯里县招待所住,有了消息我马上过来。明天一早再去市场看看,还需要订一批干辣椒。” “我觉着,”李锋芒握住麻经理的手:辣椒酱比干辣椒利润大,我会建议我叔多进一些你们的货。 麻经理说等你的好消息,我是走不开,要不然晚上出去喝一杯。 “省城我请你,”李锋芒装出信誓旦旦:第一批货最好您跟着过去,我家有好酒。 寒风吹过,李锋芒扣住领口的扣子:麻经理,您回吧。 挥手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麻经理还在厂门口站着,厂房的灯光里,他默默不动,李锋芒油然升起很神秘的感觉。 回到房间,喝了两杯热水才暖和过来,觉着浑身上下都是辣椒味道,赶紧去洗了澡才觉好些,在这段时间他一直反思自己——“今天这个‘采购’很不成功”。 吹干头发,随即从包里掏出稿纸,刚写了“本报记者李锋芒北江报道”一行字,突然传来敲门声。 以为是服务员,站起来过去拉开门,很意外,麻经理提着一瓶酒一塑料袋东西笑咪咪站在门口。 有些目瞪口呆,脑子飞速旋转判断他来的目的,但李锋芒还没开口,麻经理却吟了一句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否? 更是意外,李锋芒不知这位麻经理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但马上就满面堆笑:五斗解酲犹恨少,十分飞盏未嫌多。请进。 麻经理进门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到写字台上:这个点,我们小县城是没有饭店开业的,所以因陋就简吧。酒呢是现成的,菜就让我们厂里食堂给弄了点,也就花生米与熟肉。 眼疾手快,李锋芒装作腾地方,伸手把稿纸拿起来塞进包里,上面有“河右晚报社稿纸”鲜红的一行字,他也不知道麻经理看到没,心里有些打鼓。 看麻经理拿茶杯倒酒,李锋芒边搬凳子边说:“我叔手机打不通,明天一早再联系吧。” 麻经理摆了摆手:今天咱不说生意,只喝酒,厂里好不容易才调了班,您说呢。 “行”,李锋芒打开塑料袋,把一盒花生米一盒熟肉一盒豆腐干拿出来摆好,俩人随即就坐到桌边。 “我是卖弄,老弟刚才吟的两句诗是哪位大诗人的?”麻经理端起茶杯,很真诚的问。 李锋芒也端起茶杯:我就是好卖弄,现在这个场景您的两句贴切,我呢,用的是元稹酒醉狂句,您见笑。 麻经理说不用您了,我叫麻强,比你大几岁,你叫麻哥或者强哥都行。我呢,师范毕业,山沟沟当了几年老师,家里困难,没办法就出来给人打工,能赚多点。 这有点推心置腹,李锋芒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俩人于是就一口口喝起酒来。 第十八章 左右 题记:尽管对麻强的行为很怀疑,但李锋芒依然跟着他进入屯里县种植辣椒、加工辣椒的乡村,终于发现假辣椒面的“根据地”。 ———————————————— 对于李锋芒来说,这是一顿莫名其妙也有些惶恐的“酒局”,他甚至都想到麻强是不是想灌醉自己来套话。但是,麻强真就一句都没说生意上的事情,只是跟他山南海北的聊。 不多说,只听偶尔插嘴,直到麻强谈到文学,读书很多的李锋芒才多说了几句,这点应对起来绰绰有余。俩人喝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一瓶酒就喝完。 麻强很麻利,喝完酒就站起来:老弟,我明天没事,陪你转转辣椒市场吧——不是县城的辣椒市场,我觉着你该从种辣椒的地头开始熟悉这个业务。 又是一愣,李锋芒觉着自己非常被动,好像麻强在左右着他的腿,向什么方向迈步都得听他指挥,随即就说不用了,我就在市场看看。 “来一次不容易,”麻强笑着说:我有个面包车,明天八点吧,先带你去吃个早饭,然后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辣椒之乡”。 又是没法拒绝的语气,李锋芒横下心想能把我怎么样,于是就笑着说:那就有劳麻哥了。 送到门口,麻强回身:早点睡,明天见。 躺在床上,李锋芒久久难以入眠,这个麻强到底要干什么? 是为了让自己这个“采购”多进点辣椒酱,还是想跟自己“批发市场”长期合作,如果是这样,那为啥不直接说呢?如果这样做就是为了显露自己的诚心,有这个必要吗? 窗外风声鹤唳,这个北方的山城好像在颤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李锋芒给招待所总台打了电话让七点叫早,然后裹紧被窝终于睡了过去。 电话响,服务员说七点到了,马上起床洗漱完穿好衣服,拉开窗帘准备开窗换气时,发现整个屯里县城一片白茫茫。 开窗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判断这雪应该是刚下开没多久,因为下楼发现地面也就刚被白雪勉强掩住。 麻强坐在一辆小面包车上抽烟,看李锋芒出来就下车,李锋芒掏出传呼看了下时间:麻哥很准时嘛! 其实,李锋芒掀开招待所的门帘就看到这辆车,然后看到的是麻强在驾驶位上,再就是地上已经有三四个烟头——麻强来了起码半小时了。 如此迫切,又是为什么? 上了车,麻强直接就开到屯里县中心广场,围着广场一圈平房多是饭店,有几个早点摊在飞雪里冒着热腾腾的蒸汽,麻强径直开到一家店门口,停车、熄火:走,吃吃我们屯里县最特色的早饭。 李锋芒下车刚关上门,麻强已经冲店里喊上了:老刘,两大碗羊头菜,两个鸡蛋,两份韭菜,一盆肚丝,两笼包子。 李锋芒搓搓手跟着进店,麻强扭头问:包子要素的还是要肉的? “都行,”李锋芒答应着,眼光已经被吸引到这个店刚进门的一口大锅上,锅里沸腾着,诸多无法辨别的东西在里面随着翻滚,最奇特的是锅正上方吊着一个羊头,也不知是煮熟的还是生的,毛被剃光,嘴巴张着,蒸汽凝结后顺着羊下巴往锅里滴答。 门面小但饭店里面不小,四排桌子像课桌顺着摆放,桌子都不大,最多四个人的位置,熙熙攘攘有一半都坐着顾客。 麻强找到一张空桌子,挥手说过来坐:这家店生意很好,早七点来得排队,这会人少些。 李锋芒坐下说“真没吃过,很有架势啊”,其实昨晚他就已经打定主意,今天麻强拉到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随遇而安,不多说不多问,且看他想干嘛。 麻强介绍说羊头菜就是羊的下水,即羊头、蹄、心肝、肠肺以及羊血洗净、煮熟、切碎、腌制好,加到用羊头骨、羊骨架熬的汤里,据说还有多味中药,所谓秘方吧。 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羊头菜”端了过来,然后一盆羊肚丝、两碟腌韭菜,两个茶叶蛋陆续上桌。麻强拿过双筷子把羊肚丝上撒着的蒜末、葱丝、姜丝、香菜等拌匀,李锋芒笑着说:麻哥,咱俩吃不了这么多吧。 麻强抽出一双筷子递过来:多吃点,这天气路上不好走,午饭还没点。 “午饭没点啥意思,”李锋芒心里嘀咕了一声接过筷子,麻强站起来:你先吃,我去拿瓶辣椒。 筷子上油腻腻,李锋芒真想去洗了然后热水消毒,想起昨天口罩事情差点就露馅,于是咬咬牙,拿起一张餐巾纸用力擦拭后便开始吃饭。 很快麻强又进来,他把一瓶辣椒酱打开放到桌子中间:吃吧。 顿了顿又强调了一句:这个是我平时吃的。 笑了笑,李锋芒伸筷子夹觉着夹不了多少,直接就拿过辣椒酱瓶子,横到碗上用筷子拨了几下。 麻强接过辣椒酱瓶子也照样来了几下,两人相视而笑,随即埋头吃饭,味道不错,两个人风卷残云般,把点的东西吃了干干净净。 很舒服的一顿饭,李锋芒吃饱觉着都微微出汗了,麻强说我再喝点汤,你要不要? 摇摇头说已经撑着了,麻强递过来一张餐巾纸:汤免费哈,不喝白不喝。 看着麻强又把一大碗汤喝干净,还把盆里的最后几根肚丝吃了,李锋芒突然觉着对面这个人很善良,姥爷曾说过,不剩饭的人都能相处,因为这人懂得珍惜。 出门出县城,麻强没说去哪儿,李锋芒也不问。 点支烟,看着窗外一块块梯田向山顶蔓延,白的田、黑的堤堰,间或有几棵树,连接起来水墨画似的,李锋芒不由就想自己的老家,这样的雪天,坐在窑洞口看三面山,熟悉的一草一木一岭一坡逐渐都成为一体。 路稍有点滑,麻强半个身子好似附在方向盘上,自早饭出来他就这么专心开着车,直到看到路边有一溜几间房才慢慢停下来,接着摇下玻璃指着那几间房:李总,你知道这些房子是干什么的? 雪一直在下,但一直就这么稀稀拉拉,李锋芒盯着这些四面墙都有整齐出气孔的房子,略微思考了下试探着回答:放辣椒的? 麻强说接近了,再猜。 突然想起昨天在辣椒酱厂,麻强说过罗丹明b太麻烦,硫磺熏下劣质辣椒就变亮变红了,马上就说:用硫磺熏辣椒的房子。 “嗯,你猜对了,”麻强叹口气看李锋芒掏相机摆弄,就接着说:最先这些房子就是给辣椒脱水、烘干,尽快干燥的地方,这两年已经成为专业熏辣椒的厂房,不但明目张胆,还有明码标价。 李锋芒很诧异的看了一眼麻强,心里纳闷,“你是记者还是我是记者,就算你是有良知的商人,也不能这么说话吧?” 麻强好似也觉着说的话有些跟身份不符,马上微笑:李总,把次辣椒迅速变成“好”辣椒,这里应该是屯里县最集中的地方,你看到不远处那个村子了吧,袁家兄弟三个带着儿子女婿专门干这个,你要想在辣椒生意上赚大钱,就去看看吧。我估计这天气这边没人,你先看看“工艺”,我再拉你到那个村子,辣椒遍地都是,你要啥样的有啥样的。 开门下车,李锋芒提着相机往那几间房子跟前走,麻强趴在车窗上:李总,我觉着你还是把相机装起来吧,知道的明白你是好奇,不知道的就会认为你是取证。 想想也是,随即把相机又塞回兜里,扭头摆摆手就咯吱咯吱踩着雪往前走了。 一溜四排房子,低矮的围墙,李锋芒远远就看到第二排房子旁边有个大门,于是径直就走了过去,但到跟前才发现大门锁着个大铁锁。 不甘心,左右又看了看,发现紧挨着第三排房子的墙根有个豁口,于是穿过这房子后面的冬小麦地,到跟前迈腿就跨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野草丛生里两条明显的车辙,风过处,没有封好的窗户发出呜呜声响。 看最中间房子门口明显平整过,拨开杂草走过去,发现大门只是虚掩着,推开进去,刺鼻的硫磺味道呛得李锋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屋子里光线很暗,但能辨认出中间全都是铁架子,上面搭着的铁丝网黑乎乎糊着一层,也不知是什么。 李锋芒把两扇门都推开,一眼就看到墙角的几袋子硫磺粉,旁边是一大堆板结的硫磺块,于是掏出相机拍了几张,在墙角的一张铁丝网上还有几个辣椒,已经发蔫,换个角度再拍。 耽搁了十多分钟,李锋芒出来厂房把门关上,再拍了几张这些厂房的全景,随后把相机揣到兜里从进来的地方又跳出来,刚落地,旁边就有一个声音喊:你干嘛? 李锋芒抬头看,路面上有辆摩托车停着,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盯着他,随即搓搓手:我方便了一下,尿了一泡。 “尿尿还去我家厂里?” 李锋芒笑了笑摊开手:对不起啊,这马路边人来人往的,实在是不方便,你看,我什么也没拿。 年轻人“哼”了一声,骑上摩托车突突走了。 上了马路,麻强的车也开了过来,上车就说:这个人是袁老大的女婿,跟你身份一样,是袁家的采购,也就是他到各村里低价收次辣椒,熏成“好的”后,袁老三亲自送到县城的辣椒市场。 李锋芒搓搓手:按照麻哥昨天说的套路,我买一批熏红的次辣椒,再买一批真正的好辣椒,参合在一起就能降低采购成本,然后低于市场的好辣椒价格给我市场的二级批发,这不就是财路嘛? 麻强扭头看一眼李锋芒,答非所问:这个袁家现在还有大量辣椒面、辣椒粉,估计就是家里作坊加工,现在省城这个急缺,你不考虑考虑? 第十九章 矛盾 题记:毒辣椒逐渐浮出水面,但李锋芒没有喜悦,看着椒农到处卖不出的辣椒忧心忡忡,这或许就是一个记者的成长。 ———————————————— 从来了屯里县,一直在这个“假辣椒”周围,麻强的介绍让李锋芒心内狂喜,转了一圈,终于绕出采访的重点,他不露声色,掏出烟:那感情好,只是现在省城辣椒面市场很混乱,买家怕假货,卖家提心吊胆,我现在进这个不是糊涂吗? 麻强把刮雨器加快一档:我就是建议,采购什么当然是你做主。 李锋芒递过去一根烟,然后说看看也好,有些饭店还是要用到,不知道这里产量有多大? “我估摸着供给你们省城的辣椒面,多半就是这里加工的,”麻强把烟塞到嘴上点着吸一口,路面湿滑,赶紧恢复双手抓方向盘:袁家十多个院子,每个院子里都能做,一家一个粉碎机,每天加工几百斤就不是个事。 尽管内心激动,李锋芒装作越发平静的样子笑了笑调侃道:麻哥对屯里辣椒市场门清啊,认识你真幸运。 麻强不由自主又叹了口气,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越是清楚越难干,我干这行五年了,却越来越不会干了。不说这个了,这样吧,咱们先去一个地方,返回来你再去这个袁家村看辣椒面。 车拐到一条岔路,路面变窄,往前四五公里就开始下坡,走了一小段,麻强把车停到路边一个废弃的房子跟前,看断垣残壁上有“面馆”字样。 “不能再往前开了,要不然一会雪再大路滑咱们就上不来了,走几步吧。”麻强下车指着坡底右侧:咱们去那个村子,围绕着村子周边的地都是辣椒地,每年辣椒成熟,在这里看下去,红彤彤一片。 再转身指着这个坍塌的房子:当年这里是个面馆,顾客基本就是来收辣椒的人,现在,唉。 俩人顺着路缓缓往那个村子走,麻强边走边介绍:辣椒种植很麻烦的,不能旱不能涝,又不能连做——一块地最多种两年,就得种其它作物改良一下。地要冬耕,种植前还得整地耙畦,天热了辣椒苗会落叶子,雨水多了又易死秧,肥少了不长,下肥料多了就把根烧死了。就这样辛辛苦苦种一季,辣椒又卖不起好价钱,唉。 连着叹气,李锋芒听到这里,不由也感慨: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麻强接过话说:可不是,老百姓种辣椒成本逐年增加,可辣椒价格就是卖不起来。农业专家说当地的气候条件很适合种辣椒,种其它农作物收成更低,现在是种也不是,不种也不是。 “为什么卖不出好价钱?”这话一出口李锋芒就觉着多余,他摇摇头自问自答:次辣椒处理处理就成了好辣椒,但价格低,好辣椒卖不出价钱也就成了必然。 麻强又叹气:我在这个村子里教书的时候,还不至于,收辣椒的商人都是直接到地头,挑拣苛刻但能给到好价钱,间接刺激种辣椒的好好管理,收入可观。现在,随便种出来,好坏一个价格一锅端,都也就没了积极性,恶性循环,再这样下去,我看这“辣椒之乡”很快就没人种辣椒了。 进了村子,麻强很熟悉的样子,见人五叔六婶的称呼,随便就推开一家门进去,对于李锋芒,他也没介绍说是采购,只说是省城朋友,想做辣椒生意来看看。 李锋芒注意到辣椒随处可见,尤其是进了院子,基本全都是红的,屋檐下、树上、平房顶子上,基本有空的地方都是辣椒。 不同的人家不同的人,李锋芒随意问了几句,大家跟麻强说的非常一致,他对这个“假辣椒”更加的痛恨,种植户与消费者都受害,只有中间这些不法分子赚钱,实在让人气愤。 午饭就在这个叫“车返”的村里吃的,麻强带着李锋芒到了村中间一户:这是我岳父岳母家。 应该是没有提前打招呼,因为麻强的岳父母已经吃开了饭,麻强递过去下车时提着的塑料袋:爸、妈,这是我朋友小李,给我们俩随便弄点吃的就行,这是我给二老买的猪头肉。 麻强的岳母赶紧放下碗:你这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和点面,给你们弄荞麦面饸饹吃吧。 麻强说好,然后笑着加了一句:妈,臊子多加辣椒,我这朋友这次来就是为了解辣椒的。 李锋芒也笑:在辣椒之乡当然要吃最好的辣椒,谢谢阿姨,辛苦您了。 麻强岳父闻言也放下碗站起来说去炒臊子,麻强说我们早晨就吃的羊头菜,爸你给炒个素臊子,吃清汤饸饹吧。 李锋芒看饭桌中间有一碗辣椒面留着没动,遂走近端起来看了看,麻强在旁边说:这都是自家晒干辣椒用石碾子磨碎的,加点盐、加点花椒面浇上热油,一年四季都有。 对于饸饹面,省城随处能见到,李锋芒不陌生,等待的过程他给麻强讲了个故事,说这个饸饹面的名字是乾隆爷给起的。当时乾隆要求各地把风味小吃上报,看名录的时候看到一种面食叫河漏面,很奇怪,就找来尝了尝,觉着还行,但名字实在不雅,便提笔按照谐音给起了个饸饹面。 麻强说这个还真第一次听说,李总博览群书啊,这样的野史也读,佩服!饸饹面很多地方有,但浇面的卤子我们这个村子最特殊。这个村子叫车返,一个意思是再往前都是山,没路了车子过不去得返回,另一个意思也是传说——古时候有位县太爷来这里,本来决定在这里吃了饭再往前去看看山里风景,吃了一碗素卤子饸饹面后,可口的心满意足,随即就说不往前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比风景好,于是直接就返回县城。 哈哈大笑,李锋芒说你这传说有些牵强吧。 麻强说不牵强,这素卤子,也就是清汤饸饹里有胡萝卜、豆角、豆芽、粉条,豆腐,土豆等等七八种菜,炒的时候热油加辣椒面半糊,出锅再加一次辣椒面,然后勾芡——两次加辣椒的卤,全国独一号。 闲聊间麻强岳母端出来两碗饸饹面,李锋芒看碗里上面是卤子,果然色香味俱全,爽口开胃。 早晨吃的多,这会也就刚十二点,李锋芒仍旧吃了两碗,随即摸着肚皮说真好吃,看麻强岳父在旁边抽烟,随口就问了一句:今年辣椒不好卖? 麻强岳父苦笑一声:辣椒刚下来觉着价格太低就没卖,晒干了准备卖多点,省里一个什么晚报发了一个稿子,说我们的辣椒都是有毒的,于是,就都烂在家里了。你说这个报纸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这好好的辣椒怎么会有毒呢? 李锋芒觉着脸上发烧,不由就辩解了几句:叔叔,我看过这个稿子,《河右晚报》发的,不过他只说辣椒面有问题,没有提到辣椒都是毒的啊。 麻强喝了一口面汤接话说:矫枉过正自古就有,快过年了,相关部门怕出事就是这样。 李锋芒脑子里转了几转,麻强把自己拉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买这村里的辣椒吧。随即就发自内心感叹:记者本意肯定是为了老百姓饭碗安全,出发点是好的,有些东西估计他也预料不到。 说到这里,李锋芒扭头看着院子中间的树,光秃秃的树干上悬挂着十多长串辣椒,雪在干辣椒上有积存,红白相间,说不上来的就觉着心里堵的慌,于是站起来掏出相机出去拍了几张,一再琢磨怎么能帮帮这些椒农。 麻强喝完面汤若有所思看着李锋芒拍照,他岳母过来收碗问他还喝面汤吗,他摇头刚说不了,李锋芒突然扭头:麻哥,你的辣椒酱厂为啥不收这些辣椒? 麻强站起来出屋:你也知道辣椒酱的出厂价,这些都是最好的辣椒,厂里不会要的,我就是个销售经理,就算管采购我也不可能买。 尽管说的含糊,但李锋芒马上就懂了,假如他们辣椒酱出厂价三块,这些好辣椒得卖四块。于是摇摇头,不服气:你们就不能生产一些高档些的辣椒酱? 麻强笑了笑掏出烟走到跟前递过去一根:等着吧,等我将来有自己的辣椒酱厂,我就出屯里县最好的辣椒酱,当下次品横行霸市,我又能怎么样呢? 不再聊这个话题,两个人抽完这根烟就出来,雪逐渐密起来,俩人不再多聊,咯吱咯吱踩着雪专心走路,到车跟前发现蓝色面包车上已经全是雪,几乎全白。 自己一篇稿件居然影响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这一路上,李锋芒都在想一个问题,也许很多都是片面的目睹与不完整,一个记者下笔前顾忌多了是不是就不能写了?就像启明星,拉开黑暗的大幕,但光亮根本不足以照亮道路,只是微弱的希望,但他明白,只有这样才能让很多事情照着该有的方向发展,不再偏差。 麻强只是把挡风玻璃清理了下,然后俩人上车,小心翼翼上路。车晃晃悠悠到袁家庄,麻强还没开口,李锋芒就说麻哥你不用进去了,我猜很多人认识你。 麻强笑笑说,从这个胡同进去,顶头三家都是袁家的,想买啥样的辣椒面都有货,我们辣椒酱厂供不应求也从这里进过货。 李锋芒下车,麻强叮嘱说:最好不要拍照,我岳父知道《河右晚报》,这里人肯定也知道。你办完事原路返回,我在前面那个小树林里等你。 第二十章 返程 题记:最后一刻李锋芒有些大意,差点惹出是非,急匆匆离开屯里县,接下来他的报道在这个辣椒之乡引发地震,波及众多。 ———————————————— 没有什么周折,李锋芒也没再掏名片,也没说自己是什么采购,进了袁家的院子,见有个女人出来就说自己是省城来的,看亲戚,路过买点辣椒面。 一袋二两,他买了二十袋,这个院子里就这个小媳妇在,看年龄跟自己差不多。李锋芒也不需要费力寻找,染色的玉米皮与柿子皮就摆在那儿,这个小媳妇明明白白告诉他:我这里有贵的有便宜的,你自己吃就买这纯辣椒的,送人就买这加东西便宜的,看着一样,吃着也差不多。 每样都要,分类装好,李锋芒付了钱,很随意地问了一句:我自己吃的这种,没用硫磺熏过吧? 小媳妇笑了笑:我们村卖的辣椒面都要熏,看着好看,我们自己吃的没这么亮,你要吗,价格比这好的低点。 “不要了,”李锋芒说够吃半年了,下次来吧,到时候买新鲜的,从地里直接摘。 原路返回,一辆摩托车拐进胡同走了迎面,李锋芒发现骑摩托车的就是上午在熏辣椒厂房外呵斥过他的那个人,记得当时麻强说过这是袁老大的女婿,于是微笑着贴着墙让路,对方扫了他一眼没停留,突突而过。 出来到小树林,李锋芒拉开车门上车发现麻强睡着了,心里感激,这一次采访全靠这个人,而自己现在也没搞清他要干什么。 雪粒变成雪花,一片片簌簌落下,天地一片笼统。麻强将刮雨器开到最大档,小心翼翼开着车,公路上的雪逐渐厚起来,车轮来回轻微摆动,他根本不敢踩刹车。 好不容易回到县城,已经是深夜,李锋芒本想请麻强吃饭,麻强说要回厂里值班,于是俩人在招待所门口分手。 又冷又饿,李锋芒看着麻强开着车走远,冷清的街道一个人都没有,暗淡的路灯下只有雪落有声。 进了招待所,在大厅买了方便面,回房间烧开水泡上就着昨晚剩下的几块豆腐吃完,索然无味,看着写字台上的一袋袋辣椒,他实在没勇气打开一袋加一点。 房间暖气不太好,李锋芒一直觉着冷,浑身上下都在哆哆嗦嗦,尤其是十根脚指头,毫无知觉。本想再去买点吃的,数数兜里的钱,也就够一张回去的车票了,随即作罢,进洗手间冲了半小时热水澡才觉着暖和过来。 裹着棉被,李锋芒开始写稿子,在回来的路上,麻强专心开车他专心想这个稿子,脑子里已经成形,他决定就按照自己的行程见闻与思考来写,不加修饰。 这个长达五千字的稿子写完,天已蒙蒙亮,站起来伸个懒腰,肚子咕咕叫,李锋芒很是想念那碗热气腾腾的羊头菜。 咽下口水,李锋芒收拾好东西赶紧躺到床上,这么大的雪,汽车肯定停运,他准备稍微睡会就去火车站,晚上回来在招待所大厅问过服务员,屯里县有一趟去北江市的火车是上午十点整,然后北江十二点就有去省城的火车。 闹钟设定到八点,好似还没睡着就被叫醒,背着包下来办了退房手续,随即就准备步行去火车站,昨晚路过火车站,也不是很远。 雪已经停了,空气清冷,李锋芒随即沿着马路朝着火车站方向走去,经过处很多清理积雪的人,嘻嘻哈哈,很是和谐。 经过长途汽车站,果然发现一个大牌子在门口竖着,上面有一行字:接上级通知,因道路积雪严重,通往各地的长途汽车全部停运,对此造成的不便敬请谅解。 站住喘口气看看四周,街对面的辣椒市场牌子马上映入眼帘,看里面各个摊位已经陆续有了人,他马上就决定进去拍几张照片,看时间还早,来得及。 街中间被汽车来后碾压,有些地方已经成冰,他很小心穿过马路,到批发市场门口掏出相机,冲着里面拍了几张全景,看最接近大门口的一个摊位已经开始营业,于是走近几步又拍了几张特写。 正准备把相机塞回包里出发,那个摊点走过来一个人:你干嘛呢?照相干啥? 冤家路窄,这是李锋芒在屯里县第三见到的人,就是麻强说的,袁家庄袁老大的女婿,袁家辣椒产业的采购。 昨天上午熏辣椒厂房外居高临下、昨天下午袁家庄小胡同里擦肩而过,这个袁老大的女婿不等李锋芒说话就问了第三个问题:你昨天是不是去我们村了? 李锋芒暗自埋怨自己冒失,嘴巴张了几张也没说出话来,袁老大女婿再上前一步,李锋芒差点就喊出来:我是河右晚报社的记者——他已经想了来回,或许只能亮明身份才能保全自己。 正在这时,一个人斜插过来挡在李锋芒与袁老大女婿之间,声音很大:袁二蛋,急死我了,快,今天厂里原材料跟不上,你先给我拉上一百公斤。 李锋芒只看到个后背,也马上分辨出是麻强,正愣神,就见麻强有一只手在背后冲他往外急速摆了两下,随即转身就往外走。 出来大门,李锋芒顺着市场的墙疾步走,到拐弯处才放慢脚步,这一刻对于麻强不仅仅是感激,他已经隐隐觉着这个人早就知道自己是记者,他这么真心实意帮自己其实就是帮他自己、帮这个“辣椒之乡”。 三天后,整个屯里县的辣椒市场大地震,辣椒批发市场停业整顿、农家辣椒酱厂停业整顿,随后相关部门彻查了袁家庄,以袁老大为首的家族造假企业被捣毁。随后袁老大交代自己从事这个生意已经七八年,而他的女婿则辩称说熏辣椒添加色素等是公开的秘密,法院最后以销售有害食品罪分别判处了袁家庄五位主犯有期徒刑6至7个月。 第二年秋天,李锋芒收到一箱子辣椒酱,品牌是“车返石碾辣椒酱”,不由就笑了。 乘火车到北江市后,李锋芒给李甫打电话汇报了情况,李甫马上要求他把稿子传真回去,然后坐最快时间的火车返回。 北江市到省城龙脊市上下午各有两个车次,十二点这趟就是最快时间,不但没有座位,站票都没了——因为下遍河右省的这场雪,火车成了唯一长途交通工具,不但这一趟,下午另外两个车次同样情况。 买了站台票,李锋芒上了站台就被拦到了车跟前,实在无奈,他拿出了单位介绍信对乘务员说:我是河右晚报社记者李锋芒,刚完成采访,今天必须回省城发稿,请您能照顾下。 乘务员说我做不了主,得找到我们列车长。 来来回回顺着列车走了两个来回,眼看着火车就要开了,李锋芒急了,推开一个车厢门口的乘务员就挤上了火车。 一年后,李锋芒拿到新闻出版总署的记者证,成为一名“真正的”记者,而在这本记者证的最后一页上明确写着:新闻记者持新闻记者证依法从事新闻采访活动受法律保护。各级人民政府及其职能部门、工作人员应为合法的新闻采访活动提供必要的便利和保障。 但现在不行,乘务员马上就呼叫乘警,但没有把李锋芒推下车。火车开动,李锋芒没有紧张,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等乘警挤过来火车已经出发了半小时。 再次拿出介绍信身份证,乘警随即就用对讲机呼叫列车长说明情况,列车长没有迟疑:把人带到餐车来。 乘警前面“开路”,李锋芒后面跟着,就这样脚下仍旧犹如拌蒜,踩了这个脚刚喊了对不起,又碰了那个的腿。 好不容易穿过三个车厢进入餐车,李锋芒已经是满头大汗,一位高挑个子的女人站起来:我是列车长雷晓静,您是那家报社的记者? 面容姣好,看着就比自己大一两岁,已经是列车长了?再看她胳膊上确实挂着“列车长”的棱形牌,李锋芒才又把介绍信掏出来,第三次叙述了自己的请求。 雷晓静看了介绍信,上下打量着李锋芒,突然厉声说:你是贩卖辣椒面的吧,居然敢冒充记者,胆子不小啊! 闻言愣了下,李锋芒心想怎么这个乘务长也知道辣椒面,正疑惑,雷晓静指了指他背后地上,不由就转身,随即哑然失笑,只见地面一滩辣椒面,而自己的背包仍旧在往外流辣椒面。 估计是在车厢里挤来挤去有一包辣椒面挤破了,李锋芒卸下包,打开:雷乘务长,这位警察叔叔,我这次就是去屯里县采访有毒辣椒的,这些都是硫磺熏过的辣椒面,要带回省城化验,也算是物证。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到自己包里的稿纸,于是抽出来,指着那行鲜红的字:河右晚报社的稿纸我伪造不出来吧? 说完又笑了:你们肯定在想,介绍信可以伪造出来,弄本稿纸不是更简单吗。这样吧,看下这条传呼信息,应该能够说明问题。 摘下传呼递给雷晓静:列车长同志,请看第一条。 “李先生告诉你:热线部的司机会在龙脊火车站等你,下车就回报社,照片需要处理。” 雷晓静看完这一条,把传呼并介绍信都递回来:我信了,李锋芒同志。只是没有卧铺可以安排,就连卧铺的旁凳上都坐着人,这样吧,你就在这餐车里坐着。 接过传呼、介绍信,李锋芒连声道谢:不用卧铺,能有个站的地方就已经很满足了,现在能坐下,感恩戴德。 从屯里县到北江市的火车,李锋芒就是站过来的,回到报社他对李甫说要不是这个美丽的列车长,我得再站六个小时才能回来。 第二十一章 删减 题记:田禾删掉了李锋芒稿子里的一句话,这十多个字很有分量,去掉就是为了保护屯里县政府相关官员,当然还有另外打算。 ———————————————— 正值午饭时间,但南江市是这趟火车首发站,并没有几个人来餐车吃饭,李锋芒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拿出一本书才觉着累。 他有些自责,麻强突然冒出来,尽管以辣椒酱厂的名义买了袁家摊点的辣椒,但这个袁老大的女婿真就不怀疑,就算当时含糊过了,稿子见报后呢? 打开书,好半天没有翻页,他把这两天的采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觉着自己昨晚写的没问题了,就转而思考,车返村及屯里县众多种植辣椒的老百姓怎么办,眼看着一串串辣椒都要坏掉了呀。 雷晓静出去转了一圈返回餐车径直坐到李锋芒对面,看着桌子上烟灰缸里的几个烟头笑着说:李记者烟瘾很大啊。 把打开的书翻过来放到桌上,李锋芒说抱歉啊,昨晚没睡好,抽烟提神。 雷晓静把大檐帽摘下,甩了甩满头秀发:那你就将就趴着睡会吧。 “不用了,”李锋芒说回报社还得发稿,突然想起什么就问:雷车长,是不是有冒充记者的上过您的车? 呵呵笑,雷晓静摇摇头:这趟车是去西北的,那地方就是辽阔无人,记者不感兴趣吧?南江市首发站,省城龙脊是路过站,要不是下雪,不会有这么多人的。 说完伸手当扇子在自己脸前扇了扇:三年车长了,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记者,还是河右晚报社的。 李锋芒微笑着接着问:雷车长还知道《河右晚报》啊,我们刚刚创刊没多久。 “不要叫雷车长了,叫我晓静就行,”雷晓静调皮地看着李锋芒:我叫你锋芒好不好? 李锋芒还没说话,她自顾自就摇头:不好,“锋芒”这名字太硬,跟我这“雷”差不多,还是李锋芒吧。 两人相视大笑,随后就山南海北聊起来,李锋芒得知就是从本月起,河右晚报社已经跟龙脊铁路局签订了合作条约,每天有两千份《河右晚报》一大早跟着火车走遍全国。 很是自豪,李锋芒暗暗为田禾社长竖起大拇指。 作为一个记者,经营方面的事情是无心也无暇多问的,就像田禾天天带着一帮人在外面跑发行拉广告,报纸上的事情基本就是不闻不问——这是李锋芒的理解,其实不然,因为这是密切联系的。 第二天,田禾就到了屯里县,该县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亲自在火车站迎接,随后一千份《河右晚报》就发行了。在一个几万人的县城,《河右晚报》居然超过屯里县所在地市《南江日报》的发行量,这是不可思议的,而背后就是一句话——李锋芒写在稿子里的一句话,田禾打了个电话后删掉了。 各个车厢都是人满为患,按道理雷晓静该忙碌,但她就坐在李锋芒对面聊,不急不忙,她说这车上,“人越多我们越清闲,人少了才是一堆事。” 为什么?举个例子你就知道了,“人多了车厢卫生根本没法打扫,到大站也没法检查,”至于安保及其他,差不多都是这个意思吧。 对这个“理论”,李锋芒若有所思,聊天过程中他一再走神,仍旧在想稿子的事情。 俩人很快就互相记下传呼机号,李锋芒是写在“假名片”背后的:晓静,你不是问我去南江市干嘛吗,明天看报纸就知道,当然这个“名片”其实没怎么用,也就骗了一位门房大爷而已。 离龙脊站还有一个小时,餐车开始准备晚餐,雷晓静要了两份:我请你,大记者,别嫌弃啊,一年里我要吃一百多天这样的饭。 李锋芒笑着说我就一农民,有饭吃就觉着幸福,你这一年还余下两百多天,抽出一天给我打传呼,请你吃火锅。 雷晓静说好,定了。 一年后的这个时间,李锋芒再返屯里采访,被关在黑屋子里饿了两天,就靠伸手在门缝外接点雪花湿润嘴唇;两年后,也是冬天,为了雷晓静,李锋芒写了一篇震惊全国的稿件,记者证差点被注销。 短短几个小时,俩人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尽管雷晓静心直口快说得多,李锋芒言简意赅话很少,但很和谐,好似一种互补。 火车进龙脊站,雷晓静戴好大檐帽,伸手:火锅准备好,我喜欢吃辣的。这一路就给你讲西北的大漠了,口干舌燥,你还得请我喝啤酒。 李锋芒也伸出手:没问题,保证你吃到最好的火锅,最干净的辣椒,最爽的啤酒。 俩人轻轻握了下手,雷晓静突然脸红了下,低声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像香港演员黄日华。 李锋芒笑了笑,松开雷晓静的手说“你不像黄蓉,像华筝”,随即提着包道别下车。 这不是什么哑谜,俩人年龄相仿,对于香港武侠电视剧《射雕英雄传》很熟悉,雷晓静说的黄日华饰演了该剧主人公郭靖,李锋芒说的就是该剧中的人物:郭靖跟华筝青梅竹马,但只当她是妹子,最后娶了黄蓉。 李锋芒的意思很明确,我有我的黄蓉,你可以当我妹妹(后来俩人论了论年龄,雷晓静比李锋芒年长一岁)。 雷晓静愣了下,抿嘴一笑:靖哥哥,再见。 不知说啥,李锋芒摆摆手下了火车,这个“靖哥哥”是黄蓉的“专利”,如果是玩笑,他明白到此为止最好。 热线部的车在停车场很显眼,“《河右晚报》新闻采访车”的字样让李锋芒很亲切,进了报社大院,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像一个远游的孩子回到家,进电梯不由就暗自笑了,想自己不过出去三天而已。 先把胶卷拿出来给摄影部冲洗,然后才提着包去了李甫办公室,李甫正在埋头改稿子,见他进去说了一句辛苦了,随后就从旁边拿起几张纸:这是你传真过来的稿子,你看看还有没有增减,我只动了几个标点。 李锋芒接过传真纸,从包里拿出买的辣椒面:李总,这个需要马上去化验下,只是马上到下班时间,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李甫问重要吗? 我觉着重要,这是从造假窝点买的,据说全部用硫磺熏过,还有添加,相关部门的化验我觉着就是新闻事实。 李甫说好,听你的。东西你放下,我安排人去。 李锋芒接着把一路上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加一段关于当地椒农的现状,毕竟在老百姓家里还是能吃到干净、质量好的辣椒。也就是把昨晚《辣椒之乡的辣椒是‘这样’辣起来的》这个标题改成《辣椒之乡的真假辣椒》,尽管咱们目的是净化辣椒市场,但深层次也是为了保护屯里县辣椒种植户的利益,您觉着行吗? 李甫给李锋芒扔过一根烟:我觉着太行了!你这成长的速度让我刮目相看啊,优秀的记者是应该这样,我们绝不是只盯着社会阴暗面。 “被夸的感觉真好”,李锋芒开了一句玩笑,随即返回办公室开始改稿子,等李甫安排人拿回化验报告,他的稿子也修改完毕,照片也冲洗了出来。 这是《河右晚报》自创刊以来,第一次为一个记者的一篇稿件腾出三个版面,外加头版头条导读与大照片。为了方便读者阅读,李甫把辣椒酱厂与车返村调查这两部分拿出来单独做了标题。 版面大样编辑做出来后,李锋芒与版面编辑拿到李甫办公室,正在这时,田禾回来了,满嘴酒气。 李甫皱了下眉头,还是把大样递过去:今天头条,你看看。 田禾伸手接过,就站在李甫办公桌前看了一遍,很惊喜:好你个李锋芒,真是大才,这稿子我得推荐到《河右日报》一起出,今天正好是咱家老孙值班,这样影响更大。 看李甫点头,他嘿嘿笑:给我一支笔! 把报纸大样放到桌上,捏起笔就从中间删了一句,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李锋芒在旁边看得真切,删的这句是“屯里县辣椒批发市场在这个县主干道西边,正对面就是该县县政府”;添加的一句是“本报将继续关注此事进展”,有些不解,但没问。 田禾也不解释,把大样递给夜班编辑:改后再出一份,我改的这张也给拿过来。 看夜班编辑出了李甫办公室,田禾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我是河右晚报社社长田禾啊,你是贾县长吧。 李甫示意李锋芒坐下,看田禾继续旁若无人或者都当自己人,对着手机的声音很大,李锋芒过去把李甫办公室的门关上才返回坐下。 田禾笑容满脸叙家常:嗯,是啊,好久不见了……是啊是啊,该聚聚了……这样吧,我明天一早再给你打电话,好的,再见。 李锋芒以为田禾喝多了,只当他真是给老朋友寒暄,但李甫却开了口:我说老田,最少两千份啊。 田禾把桌上的烟拿起来抽出一支:屯里县就那么点人,一千份不少了,一千份我保证。 就像买卖交易,李锋芒听得云山雾罩,但可以判断这个事情跟自己今天写的稿子有关系,因为田禾提到屯里县。 很快,版面编辑拿过改好的大样,田禾站起来拿上就去了孙继全办公室,李甫站起来拍拍李锋芒肩膀:删一句加一句,咱们发行量就能增加一千份,辣椒市场规范了,不法之徒惩治了,三全其美。 似乎懂了,李锋芒没有显示出高兴的神态,他从桌上冲洗出来的照片中拿出在麻强老岳父家拍的那张,指着光秃秃的树上挂着的成串辣椒,不无担心的说:如果不卖掉这些辣椒,车返村的老百姓估计今年过年都没有味道。 李甫想了想说:我也没想出好办法,总不能咱们报社的人都出去吆喝着卖辣椒吧,你再琢磨琢磨。 回家躺下李锋芒就想出了办法,随后车返村的辣椒短时间内高价销售一空,一年后他又去车返村,村里人争着拉他去家里吃饭,但也有一双罪恶的眼睛恶狠狠盯着他。 第二十二章 借题 题记:李锋芒假辣椒这篇稿子为报社发行创造了条件,但在《河右晚饭》创刊初期,影响力跟不上,田禾只能不择手段利用各种条件。 ———————————————— 孙继全一口气看完田禾拿上去的大样,很是欣喜:孺子可教,这个李锋芒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我马上安排日报夜班,把这个稿子编辑成千字左右的稿件,明天见报。 田禾点头:这孩子肯动脑子,能吃苦,写稿子有灵性,我看接下来成立的特别报道部,他可以领军。 打了一个内线电话,很快河右日报社的夜班编辑过来,听孙继全吩咐完稿件处理后,问了一句:孙总,怎么署名? 田禾看了一眼孙继全,说:署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 孙继全想了想说可以,“放到文后,这是一个先例,告诉夜班同志们,以后用晚报稿子,《河右日报》就照这个格式署名。” 等夜班编辑出去,孙继全接住刚才的话题:特别报道部的人选现在就李锋芒一个吧,你继续观察观察,跟李甫商量下,起码够五个人再正式挂牌成立。至于负责人,你们定,李锋芒是个不错的人选,我的意见是不能一下子提成主任,先给个首席记者,全面负责部门工作。 站起来,田禾感慨:老孙啊,你是爱之深责之切,我听说这次李锋芒的报道,你给他上过课? 孙继全笑了笑反问道:难得你不喜欢有才华的孩子? 田禾说当然喜欢,哪为啥不直接就让他当这个主任?孙继全又笑了笑:再多点磨炼没坏处,要不然哪天跟你当年一样在办公室门上贴个纸条,我不是又得到处说好话吗? 哈哈笑,田禾说我觉着李锋芒不像我,像你,长相、做人、写稿子都像。 办公室门口贴纸条,这是一个故事,关于田禾持才放狂的故事。 那时候田禾还是河右日报社副刊部主任,有一天他在自己办公室门上贴了个纸条,上书“吴某人与狗请勿入内”,就这样堂而皇之贴了半年,中间不知谁给撕掉了,他又写了一遍仍旧贴在原来位置,这在整个河右省文化界都传为笑谈。 事情起因就是田禾写了篇随笔发表在《河右日报》“周末杂评”,大意是说自己去一个地方游览,发现已经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文物上,仍有“某某某到此一游”的划痕,相关人员介绍说这个无法修复,只能任由如此。心疼之余,田禾随即引申到上世纪初关于“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一事,而后引用了1917年版《上海闲话》中的一段史料:“租界中外人公共建筑之所,每不准华人之擅入,喧宾夺主,无过于此。今之跑马场及白大桥下之公园,其最著矣。惟此事并无国际强弱之关系,乃国民教育之关系。闻昔时外人并无此项禁令,历见华人一入公共地方,折花驱鸟,糟踏地方,无所不为,于是跑马场首以营业公司名义,禁止华人之涉足。今门首高标英文于木牌,所云‘狗与华人不准入内’是也。”最后田禾总结陈词:所谓“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事出有因,帝国主义的压迫和欺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我们给自己脸上抹了黑。禁止入内者还有醉酒者、衣冠不整者等等,掐头去尾就成了“华人与狗(原文是英文,pets宠物)不得入内”,而这些在数千年国之瑰宝上刻画者,还是不要入内为好,要不其“狗名”居然千古,未来有好事者考证的话又得多么无聊。 本就是一篇文化随笔,个人观点,恰好当日评报者是河右日报社吴副总编,他信手就在评论上批注“爱国情怀永不丧,如此立场不可取”。 《河右日报》评报一般都在一楼大厅公开贴出,田禾看到后哈哈一笑,随即就掏出笔在下面加了两句“你愿画哪你画哪,我愿写啥我写啥!檄文本为知音作,狗儿焉知对与错?”而后仍觉着不过瘾,就在门上贴了“吴某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条子。 尽管当时任由田禾折腾,一句话也没说,但这个吴副总编心眼不大,这个事情记仇到现在。于是关于《河右晚报》一切上党委会的事情,他都反对,好在孙继全一力相争,再加上河右日报社一把手对晚报很看重,所以才不至于影响发展。 田禾走后,孙继全发了会呆,他本想叫李锋芒上来聊聊这次采访,但又觉着过于对一个普通记者关注会引来非议。 “我觉着李锋芒不像我,像你,长相、做人、写稿子都像。”田禾这随意的一句话,让孙继全内心震荡,再看一遍李锋芒写的稿子,才觉着平静下来,“这是一个好记者,”他默默告诉自己,“仅此而已”。当他看到最后一句“本报将继续关注此事发展”,不由就笑了,自言自语一句: 这个田禾肯定发挥,又有文章做了。 李锋芒在李甫办公室抽了几根烟,等田禾下来说《河右日报》发你的稿子他们编辑浓缩,不用你改稿子了,这才回到自己办公室。 这一天折腾的,早饭没吃,午饭下午五点多,晚上八点等校对期间他去食堂点了个葱炒辣椒,就着吃了三个大馒头,又喝了两碗小米稀饭才觉着饱了。 报社食堂的大葱炒辣椒也是有名的菜,用葱白切丝,干辣椒与新鲜辣椒切碎,加花生仁、白芝麻,少许木耳、蘑菇,爆炒出锅加蒜瓣,要多香有多香,每天上百份供不应求。 李锋芒开始采访这个假辣椒事件就问过,得知报社食堂的辣椒从不在河右进货,食堂大厨对他问题直接就嗤之以鼻:咱们省的辣椒都是有问题的,看着好看一点不辣还有怪味。 李锋芒说咱省城的辣椒都是从屯里县进货,有地方保护主义,辣椒怎么能从外地运过来?大厨说都是自己亲自开车去拉。 怕稿子再改,李锋芒等版面签发完才离开报社,回到住处看表都凌晨十二点多了,又累又困,躺下后想车返村辣椒怎么处理这件事,直到想出办法,又思谋了一会才睡着 李锋芒想到帮助车返村的办法就是报社食堂,每天用量那么大,如果采购车返村的辣椒,包圆或者把好的大部分买走不上问题。他去看过去吃过,当地辣椒比食堂现在的用料一点不差,只是他一个小小记者肯定做不了主,这事情得给田禾说,不,给孙继全说一下也许能行。 第二天,《河右晚报》脱销,零售每天八千份不到中午就卖完了,然后,省城龙脊的辣椒市场真正进入寒冬,几乎无人问津。省城辣椒基本都是从屯里县进货,而李锋芒的稿子里说屯里出来的辣椒都是硫磺熏过,而报道中附着硫磺有毒的检验报告。 田禾一大早就给屯里那位贾副县长打过去电话,他说自己为了朋友政治前途删了一句话,这不,大样在我手里呢。 这位贾副县长说我正在书记办公室呢,我们县委书记准备去省城拜访一下报社呢。 田禾知道他说的这个报社不是河右晚报社,而是河右日报社,因为当地这么早看不到《河右晚报》,于是笑嘻嘻接着说:《河右日报》就是个浓缩的消息,我们《河右晚报》发了三个版呢。为了净化你们辣椒之乡的环境,我们不惜版面啊。这样吧,告诉书记不用来省城了,我今天正好去北江市有事,晚上咱们屯里县见吧。 对方沉默,田禾知道这是捂着话筒跟书记商量,就把自己拿着的电话听筒放到桌上,出来楼道喊办公室主任:给我订两张最快去北江市的火车票,告诉甄青梅带好发行发票跟我一起去。 这就是田禾,从来不隐瞒但脑子飞快的一个人。 返回办公室再拿起听筒,对方已经“喂喂”了好几声,田禾笑着说您说,我听着呢。 贾副县长很迫切:下午我们安排一辆越野车去北江市接您,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田禾跟青梅上了火车没多久,手机又响了,他看显示是南江市的手机号码,便笑着对青梅说:这会市里领导看到报道该训斥完县里领导了,我猜屯里方面的人已经在去南江市的路上,应该是贾县长亲自带车。 接起来果不其然,贾县长话筒里声音亲热:田社长好,这是我另一个手机号码,您上火车了吧,我觉着还是亲自接您才显尊重,中午咱就在北江市简单用餐,我在火车站出口等您。 田禾说那多不好意思啊,再说我还要去南江市委宣传部谈发行呢。 贾县长说先去我们屯里吧,这雪太厚,路不好走,返回的时候您再去市委吧。 好吧,那就辛苦您了。 田禾挂了手机,青梅抿嘴一笑:让他们订多少份报纸? “最少一千份,”田禾拍了拍青梅的手背:晚上你要想办法堵住他们讨价还价的嘴。 当晚,在屯里县最好的饭店里最豪华的包间中,双方很是融洽,但到了谈《河右晚报》发行的时候开始不痛快,屯里县宣传部长说我们这么小的地方,订阅个五百份已经到处都是了。 田禾不说话,甄青梅很泼辣:我们报纸是河右省最好看的报纸,县里各个局、学校、厂矿都给订上,肯定有人看。乡里也是这样,每个村也给订上几份,文化下乡嘛,这样算下来一千份一点都不多。 按照田禾的安排,青梅必须完成一千份的任务,而屯里县宣传部长说的五百份也是县委书记提前交待过的,双方都不让步,虽然没吵架,但气氛很快就有火药味了。 第二十三章 迂回 题记:李锋芒不知道这一千份报纸发行是如此艰难,他也不知道他所不齿的某些行为,他的社长田禾也是咬着牙在做,原来一个好记者也得“使坏”。 ———————————————— 田禾冷眼看着,吃饭前对方已经给他汇报过了,这一天整个屯里县辣椒市场大地震,工商税务卫生农业公安等等部门全部出动,联合行动,县政府对面的辣椒市场、屯里农家辣椒酱厂停业整顿,袁家庄抓人没收设备及成品…… 他很明白,请他来的目的不是汇报这个,而是要在《河右日报》、《河右晚报》发稿子,必须明天见报——发他们怎么整改的稿子,雷厉风行的整改,只有这样才能让上级部门满意,当然也是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夹一口菜放到嘴里慢慢嚼着,田禾就是意思了几杯酒,如果今晚谈不妥发行的事情,他就不给报社传真县里的稿件——这会还没见到的稿件,县里的几个所谓笔杆子在县通讯组组长的带领下,正在汇总。 甄青梅跟宣传部长仍旧争执不休,县委书记看了田禾一眼,随即示意自己的宣传部长停止争论,然后笑了下指了指桌上的酒杯:我看这样吧,甄主任,五百份是底线,你喝一杯酒,我们给你加二十份。 自饭局开始就一直说自己不会喝酒,也就没动酒杯,甄青梅笑了笑继续说我不会喝酒,您这是欺负我们女流之辈呢。 田禾咽下嘴里的菜插话说我来喝,贾副县长笑着说那不行,我们书记是看甄主任工作认真负责才有这个附加条件。 甄青梅装出一副大义凌然豁出去的样子:书记,喝一杯加五十份,我就喝。 县委书记说可以,五十就五十。 好个青梅,她端起一杯一两的玻璃杯,每人一杯挨着敬了两圈当地的各种官员,前前后后喝下去二十杯白酒,田禾都咋舌:这丫头二斤白酒下去,仍旧谈笑风生。 后来逼得书记说好了好了,一千份,就一千份,喝多少也不加了。 甄青梅马上拿出发行发票,填好递给书记:您给我签了字,我再敬您一杯。 县委书记哭笑不得摇着头接过去放到宣传部长跟前:字可以签,酒我是不能喝了。田社长啊,强将手下无弱兵,你这位发行部副主任我服了。 就在这时候,屯里县通讯组组长进来,把几张纸递给县委书记:稿子弄出来了,您过目下。 县委书记一眼都没看就递给田禾:田社长,您是行家里手,请多美言,多润色。 这是聪明之举,这位县委书记知道无论自己怎么改,最后登报发表都是田禾及报社说了算,针对报道开展的专项行动及成果下午就汇总出来了,他看过,其他方面只能是看田禾如何处理了。 田禾接过去直接对通讯组长说:给我一支笔。 把面前的补碟、醋碟等往两边推了推,他随即就把稿子放到桌上开始勾画,县委书记稳稳坐着不动,其他官员都也静静坐着不动,甄青梅崇拜地看着自己的社长,酒劲上涌也没去夹菜,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一刻钟的样子,田禾抬起头,拿起改好的稿子递给通讯组组长:发传真吧,写上“请转李甫”。 通讯组长看县委书记,书记一摆手:去吧,转给李总编。 田禾拍拍手,把自己的补碟与筷子拿到跟去:好,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搞定了,来,开喝。 一桌人哗然:还喝啊…… 李甫收到传真的时候,李锋芒也在跟前,下午田禾给李甫打过电话,这个事情都商量过了,善后当然包括发稿。 李甫并没有让李锋芒一直等着,但他就在李甫办公室闲聊,因为另有打算,只是这个打算得等到这个稿子来后看过情况再定。 觉着自己想出让报社食堂收购车返村辣椒的办法不错,李锋芒一大早就到了单位,但他敲孙继全办公室的门没动静,旁边办公室的人说孙总这个月都是夜班,你下午再来吧。 回到晚报,李甫也不在,于是进自己办公室,热线值班李甫已经安排这周都没他,百无聊赖,就上了会网。 这也是他的计划,不是为了聊天但每次上网就进聊天室,然后打开四五个对话框,逮着谁跟谁聊——他聊天的目的就是为加快打字速度,大学里上的计算机课一周两次,偶尔去机房得排半天队还死贵死贵。 这个方法好玩不枯燥,李锋芒很快就不限于敲打“你好,”“我是河右省龙脊市人”等简单话语,没多久就开始聊文学,他肚子里书多,诸多聊天室里就有了名声。 从每分钟能打字十多个到一百个左右,李锋芒就用了一个多月时间,然后再没上网聊过天,后来有了qq,也仅限于工作。于是他曾经常在的聊天室很多人问,“锋芒哪儿去了?” 锋芒是他在聊天室的名字,也有很多聊天室的知道他是河右晚报社的记者。春节前,有个漂亮的南方姑娘直接找到报社见人就问“谁是锋芒?” 这是后话,稍后再叙。 下午三点钟左右,李锋芒敲开了孙继全办公室的门,孙继全以为他是来感谢指点的,就笑了笑说:我三点半有碰头会,五点编前会,你简短点说吧。 李锋芒说了感谢:没您高瞻远瞩的点拨,我是无法完成这个稿子的。只是,在采访中我有些思考,跟你沟通下,也有个事情想麻烦您。 孙继全点头示意他往下说,李锋芒就把自己的困惑说了一下,然后把屯里县车返村辣椒滞销的情况简单介绍,最后说想让报社餐厅收购,“他们用量很大,我问过了,车返村的辣椒很好,我也吃过。” 静静听完,孙继全用很平缓的语气说了长长一段话: 我个人觉着善良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根本,包括我们的采访,做人做事。但基于这个根本,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情。比如,你刚才说的这个辣椒,我不能给你去说,其实就是我说了,人家也未必给我面子,因为餐厅有餐厅的规则。 你先不要失望,你现在的心态我当年也有过,因为我的报道一个县委书记被免掉了,他的政治生命,辛辛苦苦多年的政治生命戛然而止,他的家庭他的朋友都会受到影响,我也自责过。但是,我们错了吗? 没错!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情,你这篇报道对河右省的辣椒产业将是重大利好,其影响力跟现在种植辣椒的农民受到的损失相比,谁大谁小,你肯定明白。还有一点,就是没有你这个报道,车返村的辣椒就能卖了吗?种植户是要求利益最大化,如果差不多就可以,他们早就出手了。 李锋芒心里说这个我懂,可是眼前……他没有开口,继续倾听。 孙继全说到这里摇摇头:你这么瞻前顾后,下一个采访怎么办?杀人犯也有亲属,造假者也有,都需要顾及吗?我看你这报道里说了,“硫磺熏辣椒已经成为当地流行,甚至麻木不仁,”而硫磺用于食品的坏处你也咨询了相关专家,这段话非常好“我们常说,科技是把双刃剑,既可用来为人类谋福,亦可被歹人用来造孽。在良知麻木乃至丧失的不法之徒那里,科技成果是可以肆意滥用、牟利害人的。因为硫磺在熏蒸过程中会与氧结合,产生二氧化硫,而二氧化硫具有漂白作用,所以不法商贩主要利用硫磺熏蒸来漂白或增白食品,硫磺熏出的辣椒更是色泽鲜艳;同时硫磺又有杀菌作用,故其可被用来防止食品腐败,延长保质期。但硫磺对于食用者与生产者都有害,过多摄入除了引发中毒外,还可能损害呼吸道,影响代谢,损害消化系统,甚至导致胃癌、肠癌。” 双刃剑,科技如此,有时候报道也如此,你已经考虑到了,造假者自己都在受害,这一切跟贪婪有关,跟当地监管者执法者没有关系吗?我上次给过你一本书,不知道你看过没有,《第四权利》。 李锋芒说没来及看呢,最近忙于采访。 孙继全笑了笑说: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的稿子,知道你忙,但是不能丢了学习。其实我们都一样,不是时间太少,事情太多,而是一直暗示自己要同时做更多的事。 我不是批评你,你还太年轻,路很长,没有知识储备,没有读书给你的胸襟,是很难走远的。第四权利是西方的一个说法,是指在“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之外的第四种政治权力。事实上,即便是欧美先进国家,也没有具体的宪法、法律、规令来解释、设立第四权利,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权利是约定俗成、自然而然形成的,这就是媒体的权利,换成我们的话便是无冕之王。当然,这不是强调我们媒体自身的权利,而是要求我们媒体制衡某些权利,从而保障老百姓的权利不受损害。 好了,我最后说几句,该去开会了。只要你内心是干净的,就不要拖泥带水。我相信你只是暂时的迷茫,很快就会清醒认识自己及记者这个职业。 看孙继全说完看了看表站起来,李锋芒也赶紧站起来,孙继全伸手拍了拍李锋芒的肩膀:你说的这个车返村辣椒,肯定有办法卖掉,你觉着你再写一篇稿件是不是就可以? 李锋芒把憋在心里本不准备说的一句话蹦了出来:我总觉着用稿子“要挟”地方政府不好。 苦笑了一声,孙继全叹口气:我跟你的感觉一样,但这个话到此为止,我们都说了也都没说。晚报刚起步,有时候没办法,你得理解你的田社长与李总编。 相跟着走到电梯口,孙继全突然低声说了一句:今晚屯里县的稿子肯定就来了,你在文后加几句话,车返的辣椒就卖了。 说完头也不回,笔直着身子就朝着会议室走去。 电梯来了,李锋芒敲了敲脑袋,默默问自己:加几句话?啥话? 第二十四章 硬气 题记:李锋芒为了屯里辣椒种植户绞尽脑汁,总编李甫为他想出了办法,但这个节外生枝让仍在屯里的社长田禾陷入被动。 ———————————————— 对于孙继全善意的提醒与鞭策,李锋芒完全接受,他明白自己这个刚从业没多久的记者嫩得很。只是从小在农家长大,知道农民的不容易,所以他才一再说帮农民卖辣椒的事情。 他猜孙继全也大概能理解,所以临进电梯就出了这个主意,但是,怎么加先不说,加什么?加两行字就可以办到? 田禾删去了一行字,可以与对方讨价还价,现在要增加一行字,李锋芒觉着比删除难多了, 反复思考,回到自己办公室抽了半包烟也没想出怎么添加这几句话,也就在这时候热线值班的一个同事回来了,进门看见他就说:锋芒兄,你这采访“辣椒之乡”,回来也没带点辣椒给大家尝尝。 李锋芒笑了笑:我带回来的都是硫磺熏过的毒辣椒,你吃不吃? 这位同事说我就不信辣椒之乡都是毒辣椒,种辣椒的卖辣椒的明知有毒也吃啊? 李锋芒说那倒不至于,他们吃得很明白,都是健康的,种的卖的我都接触过。 “这不就结了,”同事说:我记得你也爱吃辣椒,就没买点他们吃的? 有些遗憾,李锋芒扔过去一根烟:卖假货的那个说给我拿一些他们吃的,我拒绝了。下次有机会过去,一定给你带。 本就是没话找话的聊天,但这给了李锋芒很大启示,他马上就开始琢磨——车返村等众多种植辣椒户的辣椒如果直接供货,贴上原产地的标识与相关部门的检验,是不是就供不应求? 改革开放二十年,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吃饱早就不是问题,吃好也成常态,于是不会吃了,不会饿了,不会馋了。看着食品越来越精细,从能吃到吃熟到花样百变,辣椒成了最畅销的食材,就是姥爷说的“当年饿,是吃的都香甜,现在吃喝不愁了,嘴里没味的很”。 前思后想没办法,中午去食堂吃了一碗面刚返回办公室,就看到李甫来了,于是把这个事情跟对方说了,但略去了孙继全,只说自己想的,因为孙继全低声说给他的话肯定不是指示。 李甫说我还没吃饭呢,你就先不要说稿子了,李锋芒说行,我陪您去食堂去吃饭,饭后再说。 哈哈笑,李甫指着李锋芒:你真是个执拗的人,好吧,你去给我点一碗面端上来,我现在帮你想。 吃完饭,李甫先从“本报将继续关注”开始说:这就是督促问题解决的方式,比如孙继全老总,为啥总是说“三篇报道拿下个县委书记”,持续报道就会引起关注,也显示出问题大,慢慢挖,问题就都出来了。今天这个稿子添加的话我也想好了,等稿子来了,我们就加上“对于当地辣椒种植户滞销的辣椒,屯里县相关部门表示将尽快拿出办法,并承诺说一定让种植户过个好年!” 击节叫好,李锋芒发自肺腑:真好,这样发出来,肯定能解决问题。还需不需要再在文后加上“本报将继续关注此事”? 李甫说可以加,这就是给县里留余地,事情解决咱们还要表扬他们。 李锋芒说我笨想的,如果给这些好辣椒加上原产地及相关部门检测数据,拿到省城肯定好卖。 想了想,李甫说你写个评论吧,随着今晚田禾传过来的稿子一起发,要求立意在老百姓利益,从这个事件起源开始,到处理过程,到你的想法。 “我没写过评论,”李锋芒话没说完,李甫就摆手:没写过就不能写了,你这个系列报道也不是按照传统新闻模式写的,就是叙事,不也引发了如此关注吗?我手下的好记者没有不会的,去吧,两个小时交稿! 回到办公室,李锋芒拿出《河右晚报》合订本,把田禾李甫写的评论挨着翻看了一会,找了找感觉,就开始动笔。 题目写出来他觉着就是田禾社长的调调,自己就笑了——《只有俯身为民才可赢得民心》。 吭哧吭哧写了一千多字,他又反复修改了两遍,但拿到李甫那儿,直接就是一瓢冷水:除了标题,平铺直叙! 李甫提笔把标题里的“赢得民心”改成“赢取民心”,然后直接就删除了几段,随后拿过稿纸开始改写,李锋芒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突然就想孙继全的话“你还太年轻,路很长,没有知识储备,没有读书给你的胸襟,是很难走远的”。 第二天,李锋芒抽时间去新华书店,买了十多本评论方面的书籍,开始啃,每本书都做笔记,勾画,如此半年后,田禾看过他的一篇稿子后,让他写一篇社评,成稿李甫就改了几个字。一年后,作为特稿部主持工作的副主任,随手就能给记者的稿子写个观点犀利的编者按或者编后语。 李甫改完递过来:让机房录入,然后给我再看看。 拿着这篇评论,李锋芒更加惭愧,旁证侧引,观点明确,实在是自愧不如,走在楼道里,不由就念了出来: 清代著名画家、诗人,书法家郑板桥曾做过两任县令,政治卓著,他曾写过一首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这首诗就是他在县令任上写的,大意是:凄风冷雨的夜晚我在县衙书斋躺着休息,听见风吹竹叶发出萧萧金石之声,马上就想这是百姓啼饥号寒的怨声。我们这些小小的州县官,老百姓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们的感情。 所以,我们不应该忘记,政府工作的最终目的就是服务人民,为人民创造实惠,从而赢取民心与树立政府威信。 当下,屯里县的辣椒加工销售出了问题,但种植辣椒的老百姓没问题,只有积极想办法,帮老百姓把这些好的辣椒卖出去,才能再次把辣椒之乡的牌子树立起来。 “酒香不怕巷子深”,如果把原产地辣椒贴上让消费者信任的标签,十个辣椒之乡的辣椒也不愁卖。 …… 田禾传过来的稿子,李甫只是简单扫了一遍,然后就对李锋芒说:署你的名字,所以你再修改加工一下。 标题是田禾做的,“本报报道引发强烈反响——屯里县八部门联合行动净化辣椒市场”,内文他也动了几处,李锋芒边录入边修改,尽量用了自己一贯的行文,最后当然加了跟李甫商量好的那几句。 《河右晚报》头版头条,配发评论,《河右日报》有删节,孙继全亲自改了这条稿子,保留了“对于当地辣椒种植户滞销的辣椒,屯里县相关部门表示将尽快拿出办法,并承诺说一定让种植户过个好年!” 头天晚上喝到凌晨,大醉,第二天早九点,田禾还在宾馆睡觉,屯里县宣传部长就敲门,睡眼朦胧开门,田禾说我不吃早饭了,再睡会。 宣传部长哭笑不得,把手里的报纸递过去:好我的田社长啊,咱们整改没问题,您这又让政府卖辣椒,这不是凭空又掉下个事吗? 田禾伸手搓了搓脸才接过报纸,他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明白稿子肯定有出入,于是说:进来坐,政府不就得给老百姓服务吗,卖辣椒也是应该的。 宣传部长扭头就瞪了一眼通讯组长一样,通讯组长叫陈文,是个老实人,昨晚发传真他看过了,田禾动了动标题,内文改动不多,但绝对没有这句——“对于当地辣椒种植户滞销的辣椒,屯里县相关部门表示将尽快拿出办法,并承诺说一定让种植户过个好年!” 可,现在田禾说的不就是这句的潜台词吗? 这是个套间,陈文进屋帮着拉开外间窗帘,田禾穿着睡衣就看了一遍稿子,先看了《河右日报》四版的消息,再仔仔细细看了《河右晚报》,然后放下报纸:这个评论写得不错! 宣传部长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确实好,”还是说“好什么好”。 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田禾自顾自点着一根:我觉着这是个好事,能迅速扭转县里的被动局面。不能东门失火扑东门,南门失火去南门,要把消防制度、灭火办法教会大家,把消防器材补充齐备,要防患于未然,就不会再顾此失彼,顾头不顾腚了。 宣传部长也自顾自拿起烟点一根:田社长,你也知道,岁末年初事情多,咱们已经达成协议,我们帮发行,贵报不添乱,这…… 田禾斜眼看了一眼宣传部长,伸手就在茶几上拍了一下:我们这叫添乱吗?什么事情能比老百姓的事情大? 再拿起《河右晚报》,一抖手腕就摔到茶几上:你好好看看这篇评论,一个入职半年的记者都比贵县很多人觉悟高!发行我们自己搞,行不行!我给你打赌,今天我们的报纸在屯里县一千份肯定不够看! 陈文看气氛不对,赶紧沏了两杯茶端过来打圆场:两位领导,请喝茶,咱们慢慢说,我觉着这个事情也好办,明天再发个稿子,我来写,把屯里县好的方面说一说。 田禾哼了一声:这是人民的报纸,是河右省委机关报《河右日报》主管主办的报纸,不是某些人的擦屁股纸! 余怒未消,伸手往外指:二位请,我头疼,想睡觉。 宣传部长猛然就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陈文只能跟着,然后轻轻给田禾关了房间门。 靠在沙发上想了想,田禾拿起手机拨通了李甫的电话,披头就是一句:为什么节外生枝? 第二十五章 欢喜 题记:收到两个锦旗,辣椒事件结束,看是个小事情,但牵扯出诸多大问题,李锋芒经过历练逐渐成熟起来。 ———————————————— 李甫听到电话里田禾很大火气,就没接话,他涵养极好,也知道自己不吭气,田禾就会讲他发怒的来龙去脉。 猜得出这个电话肯定是说屯里县今天见报的整改稿件,也估计到最后添加那一句必然会惹着县里,但田禾不应该发火,李甫想我是总编辑,修改一条社会新闻,至于吗? 田禾说出“为什么节外生枝”这句话就后悔了,是啊,有什么理由不能修改稿件,况且这么加两句并没有错啊。 “嗯,没事,老李,今天报纸我看到了,评论写得尤其好。”田禾觉着自己是没话找话,但也得讲清楚,携手带领着《河右晚报》往前冲,两只领头羊如果有了矛盾分歧,肯定会带动一片混乱。 他接着说:我有些没管住自己,惯性没刹住火气,刚才给屯里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发火呢。岂有此理,我们怎么发稿,需要他们指手画脚吗? 李甫已经就这个事情想了来回,于是就接住话:也不用生气,少他们这一千份我们就不办报了?李锋芒叨叨了两句老百姓辣椒要烂了,我就加了那么两句,对他们也是个鞭策,如果出格,是我的问题。 “你没问题,”田禾说:我也没问题,李锋芒也没问题,我们都没问题。算了,我准备打道回府,这地方这么偏远,报纸也基本是无效发行,回。 电话挂掉,李甫有些失望,手里拿着话筒久久没有放到座机上。他不是对自己或者田禾失望,也不是为这篇报道失望,而是想县里这些官员们怎么想的,自己原本还想安排李锋芒去调味品市场谈谈——《河右晚报》免费发一条消息,就说市场里的辣椒全部来自屯里县无公害产区,请广大市民放心购买。 又坐着抽了几根烟,田禾才起身换衣服,随后出门敲对面门:青梅,帮我收拾下行李,我回来咱们就走。 甄青梅开门露出个脑袋:我在洗澡呢,走?去哪儿? 田禾看陈文在楼道口站着,不知干嘛,就大声说:去北江市啊,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出去溜达溜达,你收拾好行李等我,回来就走。 甄青梅有些不悦:你这是干嘛?一千份报纸的钱我还没拿到呢。 使了个眼色,田禾重重哼了一声:就这么定。不要多说了。 背着手,田禾向楼道口走,陈文有些尴尬:田社长出去呀,部长让我在这里等消息,他给书记汇报后就过来。 “你等你的,”田禾过了楼道口到旁边摁了电梯,头也不回就上去了。他没吃早饭,到宾馆大门口问门卫:咱们县里什么早饭特色? “羊头菜!” “好,谁家的最有名?” “广场老刘家。” 大街上积雪斑驳,本就不干净的路面把路边雪堆溅成黑乎乎,更加显得肮脏不堪。皱着眉头,田禾心里居然怪罪起李锋芒:这小子,这么肮脏的城市为啥不写几句。 他似乎忘记了,“屯里县辣椒市场正对面就是屯里县政府大院,”这句是他删除的,其实李锋芒关于这个县城的卫生状况写了几句,后来觉着脱离主题,自行删除了。 这个广场老刘家羊头菜就是麻强带李锋芒吃过的那家,田禾走了半个多小时走到,看着锅上方悬挂着的羊头,马上大呼过瘾:看着就好吃,老板,给我来一大碗,三根麻花,还有啥好吃的凉菜,也给弄一盘。 田禾吃早饭的时候,宣传部长已经从县委书记办公室出来,居然满面笑容,他掏出手机给通讯组长赵文打了个传呼,等接通传呼台的时候暗暗骂了一句,小气鬼赵文啊,配个手机能用多少钱! 赵文在招待所大厅坐着,部长安排在这里等消息,也不知是啥消息,估计就是县委书记的指示呗。作为一个根深蒂固的屯里人,他对李锋芒是充满感激的,辣椒市场的混乱早该有人管了,他家在的乡镇也种辣椒,恶性循环这几年,他老爹老妈天天骂骂咧咧。 看了今天的报纸,他刚开始从工作角度考虑,是有些吃惊,确定昨晚的稿子没有最后这句——“对于当地辣椒种植户滞销的辣椒,屯里县相关部门表示将尽快拿出办法,并承诺说一定让种植户过个好年!” 只是看完这句仔细一想,他不由就想鼓掌,这是命令:屯里县相关部门必须拿出办法,尽快解决当地辣椒滞销问题,必须保证种植户过个好年。 陈文没想到宣传部长会发这么大的火,尤其跟田禾社长,狂言指责,拂袖而去,实在有失风度,但他很清楚,这个部长跟县委书记今年肯定是要离开,据说春节后就调任北江市,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叹气,传呼响了,陈文抠出传呼机摁亮:部长请您速回电话。 这就是风格,很过分的风格,这个宣传部长打传呼从来不说自己姓啥,“部长请您到哪儿,部长让您怎么怎么。” 到总台,服务人员都认识他,赶紧拿过电话。县里接待都是住这个宾馆,陈文经常要来,“部长,我是陈文。” “嗯,田社长洗漱完毕没,我准备过去陪他吃早饭。” “啊,”陈文很是惊讶,不是刚翻了脸吗,但不能多问只能如实回答:田社长出去了,甄主任在房间,我听他们对话,田社长去吃早饭了,让甄主任收拾行李,吃完饭就去北江。 宣传部长顿了一下:去哪儿吃早饭了? 陈文说去喝羊头菜了,我刚问过门房大爷,田社长问他当地啥好吃,大爷说广场老刘家的羊头菜好吃。 宣传部长说好,我直接去广场,你在宾馆等我们回去。 田禾吃得满头冒汗,宿醉的感觉一扫而空,他正拿根牙签剔牙,宣传部长进来了:哎哟,田社长好口福啊,居然找到我们屯里最特色的早点摊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田禾也笑了下,但扔过去个软钉子:没有人管了,我老田就得饿死? 这话一语双关,昨晚他已经安排报社发行部,《河右日报》有多少,《河右晚报》就多少,今天一早随着《河右日报》一起,五百份《河右晚报》到了屯里县——甄青梅喝酒订下的另外五百份晚报他们付了报款一两天就到。 部长赶紧上前:好我的社长呢,走,咱去我办公室喝会茶,早晨是我着急了,您大人大量,请包涵。 田禾站起来,不知这么一会发生了什么,但从这位宣传部长的脸上能判断出,肯定是好消息。 果然,刚到了县委大院,部长手机就响了:请田社长到我办公室。 早上九点,北江市市委书记直接打电话给屯里县县委书记:我看到了今天的《河右晚报》,对你们提出表扬,犯了错误不怕,及时改正就是好同志。我看记者对你们的采访,你们态度诚恳,心系百姓,这是好的。请会同相关部门同志,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法,完成你们的承诺——让广大的辣椒种植户过个好年! 县委书记在楼道口迎接上田禾,一再表示感谢:贵报想我们所想,想我们所不想。市委吕书记昨天勃然大怒,今天好言肯定,全是田社长一支笔的功劳啊。 喝了一杯茶,田禾掏出手机给李甫打电话,没接通,于是站起来对县委书记说:我觉着我们总编辑已经有了主意,得给他通个话,只是我这手机信号不好。 县委书记笑着说来坐我这里,您用我这个座机打,我这个手机信号就不错,新款的,这样吧,送田社长一部就是。 宣传部长闻言马上说,我去办。 县委书记说两部吧,还有那位能喝酒的发行部副主任。 田禾果然没有猜错,李甫改了稿子就在想办法,发一条消息就能解决这个棘手问题。通完话田禾直接把这个方法说了,县委书记说好:我们组织收购送货,省城负责销售,至于这笔款我来想办法,绝对不能给种植户打白条。 皆大欢喜,李锋芒接到李甫传呼去了调味品市场,负责人举双手欢迎,整个市场已经没有辣椒可卖可买,这不是雪中送炭吗。 县里全体干部都动员,财政拿出一笔钱垫付,收购运输到省城,很快就稳定了辣椒市场,皆大欢喜。 田禾带着甄青梅到了北江市,没去任何政府部门,只是拜访了一下河右日报社北江记者站站长,他跟这个站长是多年铁哥们,一顿大酒后,站长拍胸脯又订了两千份《河右晚报》。 屯里县给田禾的两部手机,田禾并没有给甄青梅,装在包里回报社后给了李锋芒一部:这是奖给你的,但不能声张,你知我知就行。 李锋芒已经逐步了解这个社长,就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感谢后就拿走了。事后判断这肯定跟屯里县有关系,但具体怎么回事,也不用多想。 又发了屯里跟省城市场结对的消息,“自此,辣椒之乡屯里的辣椒从地里田头直接进入省城市场,去掉了所有中间环节,价格起来了,质量保证了,种辣椒与卖辣椒的、买辣椒的都笑了。” 屯里县与龙脊市调味品市场都给李锋芒送了锦旗,田禾开玩笑说,第二天创刊第一天李锋芒就锋芒毕露拿锦旗,我说是好兆头,看,确实如此吧。 转眼就到了年根,张文秀打电话说父母决定了去李锋芒山村老家,时间定在大年初三。这是开心的消息,于是李锋芒请了两天假提前回去准备,就在两家人欢聚的时刻,盖子文出现了,他慢悠悠对李锋芒说了几句话,搅得这场订婚宴差点不欢而散。 第二十六章 插曲 题记:李锋芒搞了个“网恋”,在网络文化刚开始的几年,也许消失的距离让他不适应,但这是必然趋势。 ————————————————————— 拿到田禾送的手机,李锋芒很快就办了个号码,在移动业务大厅,他从一长串号码中马上就看中了139+龙脊市区号+1108。 这一年关于设立记者节的消息很多,直到《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中列入了“记者节”才基本确定。随后,中国记协在征求各方面意见的基础上,建议以中国记协成立日作为“记者节”的日期,中宣部、国务院先后批复同意。而11月8日是中国记协的成立日——1937年11月8日,以范长江为首的左翼新闻工作者在上海成立了中国青年记者协会,这就是中国记协的前身。 李锋芒选中的这个号码后四位就是记者节,只是一般人不知道,他给单位留这个号码的时候,也就李甫看出了端倪:你小子厉害,把记者节据为己有。 李锋芒抽空去医院看望了火锅店老板娘,她已经进入普通病房,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照顾老婆孩子,火锅店肯定没法开,火锅厅老板索性就找人重新装修了店面。 腊月二十三,装修一新的火锅店重新开业,这个店原来名字是“四川小火锅”,老板不想用了,就找到报社,请李锋芒无论如何给起个店名,理由“你是我的恩人,更是我的贵人”。 推辞不过去,李锋芒想这是个多年老店,不宜大动,就把“小”去了换成“幺妹”变成“四川幺妹火锅”。老板很快做了新的招牌,还在招牌角上添加了两个字“重生”纪念这次劫后重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说“重庆生人”。 火锅店开业的当天中午,一是火锅店老板一再邀请就决定去捧场,二是真心感谢两位老师,李锋芒请田禾与李甫去吃了一次,本来还想请孙继全,想了想总觉着不合适就没有张口。 田禾带着甄青梅一起去的,还让司机拉过去一箱六瓶白酒:早就听说李锋芒酒量大,我给找个对手。 甄青梅二十杯酒换回五百份报纸的发行,这个故事田禾在编委会上说了下,于是报社皆知。喝了几杯酒,田禾一边涮肉一边笑着说:没有你李锋芒对新闻的穷追不舍,就没有甄青梅为发行的奋不顾身,你们都是河右晚报社的精英,以后你俩多亲近亲近。 李甫对这个甄青梅不感冒,就算逐渐显现出些自身能力,再借助姣好的外表,工作出色,他仍旧是看不上。在李甫心里,真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闻听田禾说这话有别的意思,马上就不管不顾:李锋芒的对象我见过,医科大的同学,人家郎才女貌,老田你不要乱点鸳鸯谱啊。 李锋芒有点尴尬,田禾夹一筷子肉也有些不自然,甄青梅端起酒杯很大方:李锋芒是咱晚报第一记者,我就是个卖报的,可不敢高攀,哥,敬你一杯酒。这个哥可以叫吧? 赶紧端起酒杯,李锋芒并没有觉着青梅讨厌,他觉着田禾说的意思也不一定是李甫理解的意思。只是关于田禾跟青梅“竹马”的故事,不愿多交道罢了:青梅妹妹是女中豪杰,我一介书生,百无一用,我敬你。 这话很巧妙,谁也不得罪。 这顿饭从开始就少了融洽,不是甄青梅来不来的问题,而是田禾跟李甫这段时间本就有了微妙的隔阂,尽管表面看仍旧是一团和气,但亲近的人都心知肚明。 李锋芒跟甄青梅都是聪明人,于是就嘻嘻哈哈斗酒,尽可能把气氛搞热烈些,如果按照报社内部的说法,李锋芒是李甫的人,青梅当然是“竹马”的人。 一箱酒就喝了一半,火锅店老板死活不要钱,但李锋芒还是留了两百块说给个本钱吧。剩下的酒也没拿,田禾说存这里吧,火锅味道不错,如果今天回去不中毒,我还要再来。 都笑,李甫笑得最痛快,他酒量一般,有些醉。 田禾跟甄青梅打车走了,说跟邮局谈发行。李锋芒跟李甫走着回的单位,也不是很远,也不知为啥聊了几句“贺岁片”。 回到单位,把李甫扶到他自己办公室躺沙发上,热线部没人,李锋芒开始翻看一本纪录美国记者的纪实文学,这是孙继全送给他的书,开篇第一句:这是一个为争取自由而奋勇前行的故事。它属于记者。任何成就,都要靠自己去争取。而未经摧折的所谓新闻理想,本来也一文不值。 也就在这时候,有个姑娘敲门进来了,直接就问:你是锋芒? “我是,”李锋芒放下书站起来:你有事吗? “我是聊天室里的夏雨露,你记得吧?” 摇摇头又点点头,觉着酒劲上涌,李锋芒笑了笑:有事? “我,我要嫁给你!”再不说话,这夏雨露开始抹眼泪。 原来这位夏雨露是南方一家文学杂志的编辑,爱写朦胧诗,多愁善感,偶尔在聊天室跟锋芒聊过几句后,就放不下了。随后在各个聊天室等,看到锋芒就说话,没完没了,李锋芒后来就躲着她直到彻底告别网络聊天。 对于这个姑娘的来访,李锋芒哭笑不得,出于礼貌好言相劝,但对方一意孤行,上班就在热线部坐着,耗了三天就是不走。 无奈,李锋芒请人家到食堂吃了顿饭,还把李甫拽上“作陪”,提前沟通好了,求着李甫就是让给做做工作。 吃饭的过程李锋芒很少说话,这姑娘见面就说要嫁给他,他说他有对象了,人家说这跟我要嫁给你有关系吗? 这不是胡搅蛮缠嘛,李甫在吃饭的时候苦口婆心,但夏雨露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李甫说李锋芒人高马大,你小巧玲珑——夏雨露说这不是问题,身高的差距不能代表爱的距离; 李甫说李锋芒喜欢辣喜欢粗犷,你喜欢甜喜欢细腻——夏雨露说我可以改变,爱可以改变一切; 李甫说李锋芒在北方,你在南方——夏雨露说爱没有地域,李甫说我说的是习惯,夏雨露说前面我都讲过了,我可以改变; 李甫说李锋芒有对象了,人家是大学同学,很恩爱啊——夏雨露说这是我来的时候想的最坏结果,但我不在乎,我要用我的真情来打动他,让他知道我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实在忍不住了,李锋芒说:就算你是这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但我不爱你啊,昨天今天明天都不爱,我只爱我女朋友。 夏雨露笑了笑,你并没有跟我相处,怎么能知道不爱我? “这不是疯子,病人吗,”李锋芒心里怒火中烧,但没说出口,只是饭没吃完就拂袖而去。 夏雨露看李锋芒出去只是笑了笑,然后问李甫:您是总编辑,您的报纸需要副刊编辑吗,我来应聘——这是我出版的诗集。 自己就是诗人,李甫很好奇接过夏雨露的诗集翻了翻,差点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忍住不评价,他语重心长说了一段话:姑娘,诗歌不是人生,我也问过李锋芒,聊天时候他并没有什么表白或者过分话语,他的真正目的只是提高打字速度。 看夏雨露要张嘴,李甫摆手: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完。不可否认李锋芒是个优秀记者,优秀男人,但他也不是完美的,比如这次的“聊天事件”,我觉着是“聊天事故”——你这样的一厢情愿,我替他谢谢你,我可以代表他说他不需要你的爱,我也可以代表我们报社说不需要你这样的编辑。 说完就站起来往外走:姑娘,听我一句劝,吃完饭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李甫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李锋芒就悄悄进来问:走了吗? 李甫说估计走了,我说的很难听了。 一根烟没抽完呢,田禾推门进来了:我说老李啊,我给你介绍个诗人,副刊不是缺人吗,我看她能行。 夏雨露跟在他身后进来,李甫勃然大怒,直接拍了桌子:田禾,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这样吧,让这姑娘来做总编辑,我走! 李锋芒吓傻了,站起来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夏雨露刚刚找过田禾,且也没提她是为了李锋芒才要干这个编辑的。恰好这两天田禾就没来报社,沸沸扬扬的李锋芒“网恋故事”他不知道。 但是,李甫明白田禾能看懂诗歌的好坏,李锋芒的为人他清楚,绝对不会对这姑娘有任何心思,那么,留下来不就是田禾有了歪心。 田禾有些懵,但当着李锋芒与夏雨露的面下不来台,于是冷笑了一声:谁做总编辑我定不了,加个副刊编辑我还是可以说了算的。 李锋芒深呼吸了一下:两位老总,这个事应我而起,我来处理,您二位消消气,好好谈谈。 说完走过去拉着夏雨露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锋芒直接把夏雨露带到了采编大楼三十楼楼顶,顶楼到楼顶有道门平常是锁着的,但最近顶子上装霓虹灯,于是就开开了。 李锋芒这两天心里麻烦,昨天坐电梯忘记摁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直接就到了顶楼,然后发现这门是开的。 一脚踢开门,李锋芒拖着夏雨露就往楼顶边缘走。 第二十七章 春运 题记:李锋芒没觉着自己走桃花运,但蹊跷的是一个又一个女孩子跟他走近,过年回家,他碰到了更加蹊跷的事。 ———————————————————— 李锋芒把夏雨露拖拉到楼顶的边缘栏杆处,推心置腹说:谢谢你喜欢我,但我真不喜欢你,我承认你比我对象漂亮,但你这两天的做事风格让我非常反感,发自内心的一句话送给你——我宁可死也不会喜欢上你。当然,到这里,我不是要自杀,是想让你看看这个城市,好好看看,真的适合你吗? 夏雨露脸都吓白了,她死命挣,但挣不脱被李锋芒拉着的手,浑身哆嗦着:我有恐高症,你快带我下去吧。 李锋芒咬着牙不理她,往前再拖了一步,几乎紧贴着楼顶边缘的栏杆。在这个三十层的楼顶,他看着整个城市雾蒙蒙,风很大,于是叹口气:沙尘暴又来了。 夏雨露哭腔着喊:你是疯子!我要远离!赶紧带我下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就在这时候,田禾跟李甫气喘吁吁出现在楼顶,李锋芒拖走夏雨露,李甫就把这个事情简单说了,没说完有个记者进来说他们上楼顶了。 看着楼顶边缘的俩人,田禾马上就喊,语气颤抖:李锋芒,你干什么,不要干傻事啊! 松开夏雨露的手,看她跌跌撞撞到了楼顶门口,推开田禾就出去了,不由就叹口气,然后慢慢走到两位老总跟前:年后我晚两天来,请几天假,春节回家定亲。 李甫松口气:你这个小子,这部《贺岁片》吓死人啊! 田禾伸手就捣了李锋芒胸脯一拳:我真怕你把人家小姑娘扔下去,刚才李甫说他也一点办法没有了,这姑娘胡搅蛮缠、油盐不进,你啊你。 李锋芒说我真是没有一点招了,但刚才突然想起她在聊天室透露过自己恐高,非常的恐高,于是就…… 正说话,李甫哈哈笑了,然后指着楼下:你们看,这位夏雨露姑娘跑得比兔子还快。 居高临下,三个人看夏雨露匆匆出了报社大门,然后拦了辆出租车上去,李锋芒嘿嘿笑:惊吓两位老总了,我估计她肯定不会再来了,但愿不要把我写进她的诗歌,将来留个千古骂名。 田禾哈哈笑:她的诗歌我看了,狗屁不通。 李甫闻言转身就往外走,李锋芒上前拉着田禾胳膊:下去吧,这楼顶冻死个人。 到电梯跟前,李甫扭头问:你刚才说定亲? 叹口气,李锋芒有意缓和两位老总情绪就说了自己的隐私:有个大学同学穷追不舍,比这个夏雨露也不差,也许我定了婚她就不找我了。 李甫也叹了口气:你小子,不要因为这些事情耽误工作啊。 田禾笑了笑:又是一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这是一部贺岁片里的台词,李甫跟李锋芒都默然不语,真就是一年又一年。 金媛媛没有夏雨露这么直接,但也是隔三差五就打个传呼,“金女士让您多穿件衣服,降温了”;“金女士说她最近在河右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实习,请您方便去看看她”;“金女士对上次火锅感觉很好,请您找时间约她”…… 李锋芒刚开始还回复一句谢谢,保重,后来就不理睬了,有了手机更是不敢告诉金媛媛号码。 又值了一天班,写了一个小朋友放鞭炮炸了手的小稿子,李锋芒就踏上了回家的路,大包小包买了一堆吃的用的,上了火车很舒服坐在卧铺车厢的旁凳上。这可是春运高峰,这么舒服得益于从北江市回龙脊市在火车上认识的雷晓静。 临时肯定买不上带坐位的火车票,就是提前三天也买不到,站票都是一票难求。春运到了最忙碌的日子,火车站人满为患,站前广场都是乌央乌央的。 李锋芒实在没有办法,李甫给河右日报社办公室专门管订火车票的打了电话,也没招,李锋芒突然就想起雷晓静。 就当病急乱投医,给对方打了个传呼,很快就回过来:大记者,请我吃火锅呀? 晓静啊,等我从老家回来就请,前提是我得先回青山县看看我姥姥姥爷啊,陪他们过个年。 李锋芒说想办法让我上了车就行,车长同志,我是真没招了。 雷晓静说何时走?今天?好,你来吧,到火车站给我打传呼,在进站口等我。你命好,今天我正好轮休。 赶紧的收拾东西,看车次时间差不多就打了车到火车站,雷晓静穿着一身便装,白色的长羽绒服更是衬托她挺拔漂亮。 李锋芒递过去一个报社广告处顶账顶回来的杯子:长期跑车,喝点热水,暖胃。 雷晓静接过去笑了笑,拿着就暖心。 刚刚把夏雨露这档子事处理,李锋芒已经是惊弓之鸟,他不敢再接话,只是客气:我回来就请您吃火锅,现在,怎么走听您的。 “就不要您了,跟着我,”雷晓静带着李锋芒从贵宾通道进去,有个工作人员跟她熟,就开了一句玩笑:雷车长,你对象吧,真帅。 李锋芒不由就脸红了,雷晓静倒是很自然:人家是河右晚报社的大记者,你看晚报就应该知道,李锋芒,锋芒毕露的锋芒。 她说了这么几句,没承认也没否认。 站台上人流如织,李锋芒两只手都提着袋子,低着头就看着雷晓静的高跟鞋,跟着往前挪。 好不容易挤到一个车厢跟前,雷晓静跟一个站在车厢口的女乘务员低声说了几句话,人太嘈杂,李锋芒一句也没听见,但上车坐定就知道了内容,这位女乘务员对他说:晓静姐是我们的团支书,姐夫你就安心坐着吧,等一会过了站我给你调整一个卧铺。 吓了一跳,刚想解释,这位女乘务员又说:现在除了亲属,没人开口,没办法,你看看,这有多少人要回家过年。 李锋芒挤出笑容,说了一声谢谢,他终于知道雷晓静为何在他上车时,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回来我接你。 车开了没多久,那位乘务员走过来使了个眼色,于是提着东西跟着走到一个床铺前,乘务员拍了拍就走,他心领神会就过去坐到了床铺上。等他下车的时候问了一句才知道,这个铺是卖出去的,但没人上车,估计是误了车或者有急事没来得及退票。 拿出一本书看了一会,看卧铺过道的旁凳也是坐得满满当当,不由就想起晚报刚发过的一个说春运的稿子:“春运”一词最早出现于1980年的《人民日报》。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对人员流动限制的放宽,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离乡外出务工、求学。诸多人群集中在春节期间返乡,形成了堪称“全球罕见的人口流动”的春运。近20多年来,春运大军从1亿人次增长到20亿人次,相当于让非洲、欧洲、美洲、大洋洲的多半人口搬一次家。 火车到了青山县,李锋芒提着东西正准备叫摩的,突然听到有人喊他,扭头看,他初中同学刘为民跨在一辆摩托车上:大记者,回来过年了,来,我送你。 走过去跨上摩托车,刘为民启动后问他是不是在县城吃口饭再回?李锋芒说不用了,我估计姥姥姥爷都等急了,我写信说年根回,也没说哪天。 路上聊,刘为民说自己放假没干的,就过来跑几天摩的赚个零花钱,李锋芒说你不是中专毕业分配工作了吗? 刘为民说是啊,我上的是畜牧农专,分到咱县里畜牧局,小干事也没啥事,明年准备结婚,缺钱也没门路,只能赚点辛苦钱。 刘为民跟李锋芒是初中同学,他家就是靠山镇的,初三他俩的学习成绩差不多,镇中学轮着当第一,后来刘为民考了中专,李锋芒选择上了高中。 摩托车到了靠山镇,李锋芒说自己走回去吧,刘为民说天快黑了,我送吧,晚上我回靠山镇我父母家住,也方便。 山路十八弯,也下过雪,不是很好走,刘为民小心翼翼把李锋芒送到雕凹村口,就转身往回了,李锋芒也不好意思提钱,便说了一句:我初三定亲,你也来喝酒吧。 刘为民说恭喜,今天时间不早了,我初二晚上过来跟你好好拉呱拉呱,再给你提供个重大新闻线索。 李锋芒说好,初二晚上喝酒,至于新闻线索,他想刘为民这是在调侃呢。 看刘为民骑着摩托车拐弯不见,李锋芒往家走,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油炸食品的香味,间或一声鞭炮响在山谷回荡,再有两天就过年了。 到了家门口,李锋芒愣住了,半年没回来,怎么院门变了,一溜崭新的围墙,一个豪气的砖门楼子,他想姥爷这是算卦算出来自己要定亲? 上次走的时候,李锋芒说过这个门楼子太破旧了,估计一脚就能揣塌,本想这次回来留下钱,明年开春修。 推门进去,姥姥姥爷正在侧窑洞炸麻花,听见门响都回头:锋儿回来了。 放下行李,走到姥姥姥爷跟前:来,姥姥,我来烧火。姥爷,你这啥时候修的门楼子,也不跟我说一声啊。 姥爷有些纳闷:这不是你让人来修的吗? 李锋芒直接就傻了:我让人修的? 姥爷说是啊,你安排的匠人来,说钱都给了,也不用管饭,院墙加门楼三天时间弄完,一茬的新砖。对了,还有咱这正面窑洞的门口,都铺上砖了。 李锋芒往土灶里塞了把柴,脑子如油锅里的麻花,滋滋啦啦响,暗自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让人来啊?” 第二天他去了靠山镇,找到修门楼的匠人问了下。又三天正月初二晚上,刘为民真提供了条新闻线索,但这两件事居然跟同一个人有关。 第二十八章 线索 题记:李锋芒回村里忙着接待张文秀一家来“订亲”,他的初中同学来帮忙时故意提供了一条新闻线索,还用了激将法,原来这个同学就为泄私愤。 —————————————— 李锋芒自己认为这次订婚,其实也不是真正意义的订亲,就是张文秀父母来看看,认认门。他对田禾、李甫说这个,其实就是想着把这个事情弄得像真的,然后说给金媛媛们听。 对于这个小山村或者靠山镇而言,传统订婚要搞很大排场,随着时代发展,双方家长在男方家见面吃个饭,然后商定、确定一下结婚的细节,那才是订婚了。 不是真正意义,但也算是“订婚”,虽然张文秀的父母只说来家里看看,但他们内心也是把这当“订”,毕竟姑娘过完年就要去省城龙脊工作,离得南江三四百公里远,鞭长莫及根本管不了,她跟李锋芒肯定会住到一起。 当天晚上李锋芒轻描淡写跟姥姥姥爷说,大年初三对象家父母来,李喇叭一下子就急了: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跟我提前说,家里啥也没准备啊。 李锋芒就怕累着姥姥姥爷,所以写信没说这个,他对姥爷说:本就是临时决定,信回不来我就回来了,再说有啥准备的啊,弄一顿饭吃就行了。 李喇叭作势要用烟袋锅子打他:你这孩子,不会捎个信啊,打电话给镇里你同学来说一下。女方家来咱家,这是订亲订婚,不是走亲戚。 姥姥说对啊,女方父母第一次进门,得隆重,可这已经腊月二十八了,去哪儿准备呢。 李喇叭不容李锋芒再说话,马上安排:我现在去找马师傅,拉采购蔬菜食品单子,明天锋儿去镇里,镇里没有去县里,采购东西。我明天去通知亲戚,还有…… 李锋芒马上就说:姥爷,您这边的亲戚就一个远房侄子了,姥姥那边亲戚更是远的出了五服,就咱两家人吧。 “至于,”马上口气就冷冰冰,他知道姥爷说的“还有”是自己母亲,“其他人我不见,也没有必要。我就姥爷姥姥两个亲人,没有其他。” 说完又怕姥姥姥爷伤心,挤出笑容说:我在省城买了房就接您们过去住,然后有节假日咱们就去看看大海,看看草原,多好。 姥爷叹口气,他这个女儿确实也过分,不要说对自己的儿子,就是生她的父母,逢年过年都不来看看,有多大仇恨呢,不就当年自己动气扇了她一个耳光嘛? 李小花当年从省城回来没多久肚子就大了,一个黄花闺女在乡下这是多么丢人的事情啊,问孩子父亲是谁,就一句话:死了。 李喇叭忍不住怒火扇了她一巴掌,于是李小花就不再跟自己的父亲说话。生下李锋芒后也就刚过了月子,李小花就离家走了,一年后回来,跟着附近镇上的一个男人,也就坐了几分钟,说了几句话——“我跟他结婚了,已经领证了,不办事”。 李喇叭差点气得吐血,自己一辈子都是给人家结婚吹喇嘛,轮到自己姑娘,就这么悄无声息,他指着李小花怒骂:滚出去,我没你这个姑娘。 李小花拉着那个男人就走,自此也就回来看过一次自己儿子,后来李锋芒考上大学去告知,又以为孩子给她要钱,连口热水都没给喝…… 拉回思绪,理清情况,李喇叭站起来:行,都不请了,就两家人,但规矩得有,我去找马师傅,一桌饭,做“花开二十一”。 李锋芒说太麻烦了吧,李喇叭说不麻烦,锋儿是我李家顶门男人,做最高标准不为过,咱家没办过这个,算你结婚的预演。 靠山镇一般订婚席有“十全”、“十三太保”、“十五圆”、“十八罗汉”、“花开二十一”五个标准,也就是多少道菜多少道汤。 一般家庭都是十道菜三道汤,便是十三太保,或者十二道菜三道汤,十五圆;再困难也得有八菜两汤,所谓十全。 这个“花开二十一”极少有人家用,也不一定是没钱,是一般厨子做不了,十五道菜,五道汤,一道大团圆油炸食品——这是最难的一道,这一大盘里要有二十一种各类油炸食品。 随着时代向前,现在订婚大都是直接去饭店,靠山镇唯一能做“花开二十一”就剩下马师傅,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厨师一般都不出山了,但他跟李喇叭是多年老交情,应该不拒绝。 当地有红白事,李喇叭的鼓乐班子与马师傅的厨师班子总是互相推荐,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帮衬很多年。 李锋芒想就一桌饭,也好久没吃那样的美食了,张文秀母亲毕竟挑剔,这样也好,于是就拿上手电:姥爷,我跟你去。 马师傅住在雕凹村旁边一条沟里的村里,鸡犬相闻,但走路七绕八绕的也有两三里。李锋芒拉着爷爷的手,慢慢悠悠走着聊自己这半年当记者的事情。 李喇叭上过几天学,也喜欢评书,他听着自己外孙子讲,很感慨:好,这个职业惩恶扬善,我高兴。评书里说武死战文死谏就是这个意思,锋儿好好干! 到了马师傅家,因为是大家族,马师傅每年正月里都要准备很多桌饭,所以当天炸麻花炸丸子的弄晚了,刚开饭。看见李喇叭跟李锋芒进来,马上招呼:一起喝一杯,我听说锋儿当记者了,好啊,咱山沟里也有撑腰的了。 老哥俩喝了几杯,李锋芒也象征性陪了几口,等李喇叭说给锋儿初三办一桌订婚宴,请马师傅给弄个花开二十一,马师傅随口就说:没问题,一定让亲家满意,至于食材,我这里啥都有,我带过去就行。帮手也不用找了,我带我二儿子过去帮忙就行。 李喇叭笑着说这可不行,明天让锋儿去采购,你带东西过去,五个儿子三个姑娘来拜年你给吃啥呀? 哈哈笑,马师傅也就没再客套,伸手拿过一张写对联的红纸,在背后开始拉单子:菠菜二两、里脊肉一斤…… 第二天一大早,李锋芒从村里借了辆摩托车就去了镇里,等他半下午回来,发现姥姥姥爷忙得团团转,正窑洞炕上的床单、被褥都换成了新的;原来的土灶旁边姥爷已经又砌了个大的土灶;整个院子打扫的一尘不染,院子中间的树干姥姥都用水擦洗了。 摇摇头没多说啥,他知道两位老人是高兴,于是把买回的桔子剥开几瓣塞到二老嘴里。 李锋芒早晨直接就去了县里,他知道这个点镇里肯定采购不齐东西,县城的年味越来越淡,大年三十上午还有开门的店铺。 顺利买好东西,他回到靠山镇去了一趟刘为民家,刘为民不在,他就直接问刘为民的父亲:叔,咱镇上盖门楼的匠人有几个? 刘为民父亲说现在干砖瓦活的就一伙人,老柴领头,咋地,你要该门楼子? 李锋芒说有这想法,土院墙年代久了有些地方塌了。 刘为民父亲说老柴家就在我家后面三排,门朝东的就是。 李锋芒说好的,我去找他订了活,为民回来让他初二去雕凹喝酒,我们约好的。 说完话,李锋芒推着摩托车就去了老柴家。 老柴不在家,他儿子说订活年后再来吧,我爸妈去临江市我妹妹家过年了。觉着他儿子肯定问不出啥,李锋芒就说好然后骑上摩托车就往回走。 回家山路上反复想,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自己在县城就几个高中同学,也没深交,要好的两个没必要这样神神秘秘啊,再说年龄也对不上。是自己母亲那边的人?更不可能,这个活怎么也得两万块钱,她哪能舍得。 回到家放下采购的东西,出来还了摩托车,在院子外又站了好久,看着崭新的门楼,仍旧没头绪,索性就不想了。 第二天帮姥姥剁饺子馅,贴对联,陪着看春晚,过了十二点放鞭炮后正准备睡,张文秀的电话打了过来。 接起手机,文秀说替我给姥姥姥爷拜年,李锋芒笑笑说二老就在我旁边你自己拜吧。 李喇叭摆摆手说他不说了,姥姥第一次用手机,颠倒了几次才拿好:孩子,好,等你来啊,姥姥给你准备了大红包。 李锋芒拿回手机说文秀你帮我也给叔叔阿姨拜年,我正准备打呢。文秀笑骂说你就贼,估计忘了吧,我早帮你说了。我们初三一早走,我父亲开车,路也查好了,估计到了早晨十点多。 李锋芒说我去镇里等你们吧,就是进了镇里第一个十字路口,我们镇中学门口。快来吧,姥姥把正窑洞腾出来说给你们住,我们都挤到旁边小窑洞了。 姥爷举起烟袋:是你想见媳妇,还说我们。 李锋芒挂了手机笑着说本就是实情嘛——从前天正中间的窑洞姥姥换了新被褥床单,他们就不住了:这给亲家住,我俩住东窑去。 东窑一直没人住,有些冷,李锋芒说不过姥姥就让二老跟自己住西边窑洞,东窑生了火烘两天,到初三他们来了再说。 初二晚上刘为民骑着摩托车带着一箱子酒来了,俩人就先去了西窑洞,喝了半宿的酒,刘为民说:我给你个新闻线索——咱靠山村村长胆子很大,把上万元省里的养猪扶持资金盖了自家新房。我估计你不敢写。 第二十九章 靠山 题记:对这位帮自己立围墙盖门楼的人,李锋芒百思不得其解,他想遍了自己认识的人,就是没想到他自己记者的身份。 —————————————— 李锋芒本来也没准备大办这个所谓订婚,他初中最好的同学靠山镇有两个没通知、高中一个宿舍三年的几个兄弟连他回来都不知道。 这个刘为民,李锋芒跟他初中同学三年,尽管都是聪明脑瓜学习成绩相当,但也不是什么莫逆之交,要不是这次从省城回来在火车站碰到,李锋芒是不会叫他来家里喝酒的,就是叫了也是客气一句,原因很简单:这个刘为民做事比较阴。 初三那年,刘为民跟数学老师的女儿“好”上了,后来李锋芒读了县高中后,听镇里同学议论说刘为民“睡了”数学老师的女儿,但中考结束分一出来就分手了。而这一切居然是刘为民策划好的,就是因为数学老师对他“不好”。 这个事情有鼻子有眼,不由李锋芒不信,都是一个班的,有个晚自习后,他也亲眼见过刘为民跟数学老师的女儿在镇里牵手。 这位数学老师的女儿本来学习就一般,中考更是考得一塌糊涂,后来就不读书了,在县城中学旁的一个理发店当了学徒。有一次李锋芒去理发,跟她聊了几句,这个姑娘说她有机会一定剁了刘为民。 至于数学老师对刘为民为什么“不好”,这个李锋芒知道,就是一次模拟考试时,刘为民没考好,数学老师恨铁不成钢当众踹了他一脚。 但刘为民真就来了雕凹村,还拿了一箱子酒,大过年的,又是自己“邀请”来的,于是晚上弄了俩菜就喝上了。当刘为民说新闻线索的时候,李锋芒笑了笑:你甭激将我,能不能写我先判断下。 刘为民嘿嘿笑,说他毕业后回县城在畜牧局工作,靠山镇的村长提出申请养猪,但没启动资金需要扶持。 李锋芒插嘴说你给办的,走后门? 刘为民说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在局里就是小打杂的,啥也办不了。这个事情是局长亲自办的。这个村长后来拿上扶持资金直接就盖了新房,靠山村人都知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是没人说。 李学锋有些兴趣,便实话实说:“我判断你说的这是个好的新闻线索。” 刘为民端起一杯酒:咱们在镇里读书时你应该就知道这个村长,初二下学期,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咱们在操场做操,有个女人拿着铁锹追一个男的进了咱们学校,后来校长出面才拉住那个女的。 喝了一口酒,李锋芒说有印象,刘为民笑着说那个男的就是村长,女的是他老婆,我们靠山村有名的母老虎。 接着刘为民也喝了一口酒,劝李锋芒“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听说这个村长老婆跟‘盖青山’是远房亲戚”。 李学锋愣了一下,那个在“老孙家浆水面馆”见过的盖子文形象马上出现在脑子里,他端起酒杯说:新闻不是随风倒,也不会在乎得罪的是谁,这个事情我想想,你从畜牧局能不能给我拿出这个村长申请扶持资金的材料? 刘为民说没问题,我帮你。 又喝了两杯酒,李锋芒说睡吧,明天一早你骑摩托车带上我去镇里。 刘为民又惊又喜,明天就采访? 李锋芒白了他一眼,说啥呢,我接我对象跟准岳父岳母。 第二天一大早,李锋芒被扫院子的声音惊醒,知道姥爷起来了,于是赶紧推了刘为民一把穿衣服起来。 看时间还早,他走到门口对开始扫门外的姥爷说我来扫吧,姥爷说不用,马师傅估计快到了,你去村头二胖家把他家的大圆桌弄过来就去接人吧。 答应着,李锋芒叫上刘为民一起把圆桌子抬回来,本还想干点啥,姥爷姥姥都催他快去镇里,“车又不是钟表,没个准点,人家来早了就不好看了。” 刘为民打着哈欠说南江市到咱这里咋地也得三个小时,李锋芒笑了笑说走吧,老同学,我也想我对象了。 到了镇上刚八点,迎面就看到一辆车过来,李锋芒以为是张文秀家到了,赶紧让刘为民停车。 刘为民说这是老柴家姑娘的车,他低头看了眼车里对李锋芒嘀咕:老柴跟老婆本来说好在临江市过年,这咋地没出初五就回来了?对了,我听我爸说你不是找老柴有事嘛? 李锋芒不想让刘为民掺和自己家的事情,就笑着说今天抱歉啊,早饭都没让你吃,这样吧,你放下我回家去吃饭,我在镇子里溜达溜达。 昨晚刘为民说自己中午有事,这会儿也就不再邀请,想中午没外人最好,一桌饭有个他还真别扭。 刘为民说行,我回家补觉去了,我的媳妇估计还在丈母娘肚子里钻着呢,就不跟你等了,要不见了只能吃风咽醋。 看刘为民走远,时间也早,李锋芒溜溜达达就去了老柴家。 靠山村是镇政府所在地,过年的气氛就粉饰得多些,花花绿绿的纸旗子一道道在每个街道拉着,但孩子们关注的都是鞭炮,跑过来跑过去的都是手拿一根粗粗的香,点着一个扔出去,啪啪的响。 进了老柴家院子,李锋芒先说过年好,然后直接就说我是雕凹村李喇叭的外孙子,来镇里等人,捎带过来问个事情。 李锋芒的院墙与门楼确实都是老柴带人干的,但这个矮胖的中年人说不知道谁给的钱:你说你是谁我就知道你要问啥。我就收到一个信封,里面是料钱工钱,绰绰有余的钱,还有一张纸上只写了两句话。 老柴接过李锋芒递过去的烟说:你等下,我给你找,信封我没扔掉。 进屋掀开床铺,老柴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就这个,你看看。是立冬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也觉着奇怪,所以就留着这个信。 打开看,一张普通信纸就两行字:翻新雕凹村李喇叭家院墙门楼。全部新砖新瓦气派点。 李锋芒皱了下眉头:谁给你的这封信? 老柴说我也不知道他叫啥,哪儿的人。 “不可能吧,”李锋芒觉着老柴这是故弄玄虚,“您接这活就不问?” 老柴说我真不知道,不是咱镇上的人,“今年我包了县里中学一个活,盖了两排宿舍,就在快完工的一天傍晚,对,天刚擦黑,我跟工人们在工地帐篷里吃饭,这个人进来了,直接就问谁是工头。我放下碗站起来说是我,他走过来递给我这个信封,然后说了仨字就走了。” 李锋芒觉着就像听评书讲故事,“他说啥?” 活干好! 这仨字很霸道,老柴说自己也奇怪,就打开信封数了钱,他觉着没理由不接这活,于是县里干完就去了雕凹村,李喇叭,你姥爷说估计是你找的人。 李锋芒笑了笑说不是我,是我就不来问了,对了,柴叔,那个人长啥样? 老柴说中等个,年龄跟我差不多,吃饭的帐篷里没灯,长啥样没看清楚。 李锋芒又问信封里是多少钱?老柴看了他一眼,说记不清了,每年那么多活,干完结了料钱、大工钱、小工钱,也没剩多少。 想这个老柴怕自己要剩余的钱,李锋芒就笑了笑道别出来了。也就问出来这么多,事情似乎更加的没头绪,李锋芒捏着这个牛皮纸信封往十字路口走,能想到的人都想了,就是没有一个对上号。 还真是姥爷说的对,九点多一点,有辆车就过来了,到李锋芒跟前停下,张文秀开了后面车窗:喂,请问这位先生在等谁? 李锋芒赶紧把新门楼子的事情放到脑后,笑着说:这位女士是去雕凹村吗?请让小生来带路。 上车不敢调侃,规规矩矩先问叔叔、阿姨过年好,再说一路辛苦。 张文秀的父亲呵呵笑了笑:先生,请问老生往什么方向开? 四个人都笑了,李锋芒赶紧说:您照直走,出了村子右拐就一条路,山路弯道大,靠里面有积雪,您小心点开。 张文秀的母亲在副驾驶坐着,也笑着说:真是靠着大山的镇啊。 李锋芒微笑着说:阿姨说的对,这是地理位置的说法。我初中历史老师喜欢读野史,他说这个靠山跟安禄山与李白有关系。 张文秀撇撇嘴:又要卖弄了。 “李白,写诗歌的李白?”张文秀的母亲扭头问李锋芒:李白来过这里? 李锋芒跟张文秀赶紧放开刚握在一起的手:阿姨,您当真了,这个靠山镇来历我姥爷说跟地理位置有关,也跟传统有关系。民间说山属阳,邪气不敢近,所以当年就选择这个地方建村子。 张文秀的母亲扭回头:你不是说李白吗? 李锋芒说那是个野史,唐玄宗时代,安禄山受宠,于是诸多官员就拍马屁。李白看出来这个家伙有反心,于是劝自己一位官员朋友不要靠近山,就是离安禄山远点。后来安禄山真就反了,唐玄宗把朝中跟安禄山走得近的官员都杀了,李白的官员朋友反而被提拔。这就是靠山的来历,原本不是说靠着就发达,而是远离才安全,后代传来传去就传反了。 张文秀马上就说我以后得离你远点,她母亲马上就呵斥:大姑娘家了,说话就没正形。小李是知识渊博,我觉着这个故事好,哪个单位都是如此,得势就聚一帮人,我就看不惯,自己好好奋斗比啥都强,找啥的靠山,找错了最后吃不着兜着走。 吐吐舌头,张文秀噘嘴不说话,两年后她这话一语成谶,李锋芒根本不顾忌她的存在,居然写了她所在公司黑幕的稿子。在对她很好的老总(她妈妈的同学)被带走时,她伤心欲绝,于是直接就离开李锋芒回南江市了。 第三十章 怀乡 题记:真正的面对面,李锋芒与“盖青山”很客套,唢呐曲是“怀乡”,但两个人都故乡的概念却全然不同。 ———————————————— 本就不大的一个村子,李锋芒订婚的事情估计雕凹村后的野兔子都知道了,车到家门口的时候,四邻五舍都聚在哪儿看热闹,姥姥姥爷更是直接就往上迎。 车停下,张文秀的父亲熄火下车,上前拉住姥爷的手:“亲家老叔,你好啊!” 李锋芒要下车,张文秀拉住他,他正自担心姥爷不要叫“亲家”这样的称呼,以免受过高等教育的张文秀父母尴尬,但张文秀的父亲率先叫出口,心里油然就生出感动,轻轻捏了下张文秀的手。 见门口这么多人,张文秀不由就羞红了脸,她靠在座位上有些不想下车,李锋芒轻轻把张文秀拉起来,笑着说:“怎么了,怕了吗?”这会儿张文秀的母亲也下了车,正拉着李锋芒姥姥的手问寒嘘暖,张文秀回头瞪了李锋芒一眼:“你先下!” 开门下车,李锋芒绕过车给张文秀开开车门,村里年轻点的人都起哄,李锋芒掏出一盒烟撕开上前散了,这才止住热闹。 昨晚到今天早上,张文秀最少换了五套衣服,最后总算定下穿这身淡红色套装,也确实为她增色不少,但太单薄,李锋芒看她下车附身到车里拿出她的羽绒服,顺手就给她披上了:山里头冷,小心感冒。 张文秀都不知道该迈条腿了,姥姥上前亲热地拉住张文秀的手:“孩子,一路上辛苦了。来,这个给你!” 张文秀问过姥姥过年好后,觉着手里多了个厚厚的东西,低头看是个红包,她刚想拒绝,李锋芒轻轻拍拍她脑袋:“装起来吧,这里面的数字很吉祥,是规矩,不能拒绝!” 这个包姥爷姥姥跟李锋芒商量过,888块,讨个吉利。 随即,李锋芒招呼张文秀父母进家,院子里就安静多了,村里人也就看看热闹,随后就散了。 院子里新垒的炉灶火苗子呼呼,因为提前到了,马师傅有些着急,带着俩徒弟正热火朝天炒菜,勺子、炒锅、碗儿、盘儿叮叮当当。 张文秀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一个整洁的山村小院子,她对着李锋芒感叹了一句:这里跟城市比,真就只剩下安逸二字了。 新盆架新脸盆新毛巾,李锋芒说这村里人都习惯从流过的溪水里吃用,所以都是从简。张文秀父亲洗了手对张文秀的母亲说:“像是回到咱们的大学时代,不过那时候咱的脸盆上全是补丁。”张文秀的母亲笑了,就着爱人洗过的脸盆也洗了手:“那时候,裤子上都是补丁,还说脸盆呢!” 姥爷在旁边赶紧递上毛巾:“亲家说的是,跟现在的日子真是没法比!” 在窑洞里转了转,很快开饭。关于怎么坐争执推让半天,张文秀的父亲说啥也不敢坐主位,最后姥爷正中,这是辈分最大的,张文秀的父母亲依次在姥爷左边两个位置,姥姥不上桌被李锋芒拉着坐在姥爷右边,然后李锋芒挨着姥姥坐,张文秀挨着自己母亲坐。 偌大的一张桌子就六个人,马师傅的儿子按照规矩依次端菜,一起喝了几杯酒,姥姥抹了把泪:要是锋儿的妈…… 李锋芒马上站起来打岔:少喝酒多吃菜,够不着站起来。叔叔阿姨,这桌子没有转盘,想吃啥就站起来夹,这是我们山村最高的待客礼节了。 姥爷伸手拉了姥姥一下,李锋芒说完话就到旁边土灶跟前,对马师傅鞠了个躬:“马大爷,谢谢您这把年纪还为我操劳!” 马师傅把脖子上搭的毛巾拿下擦了擦手,拍了拍李锋芒的肩膀:“锋儿啊,大爷跟你爷爷几十年,每次不管多热多累,只要他的唢呐响起,我就浑身是劲。” 李锋芒马上就明白了:“大爷您等着,我给您吹一曲!” 进窑洞拿出个唢呐,张文秀的父亲有些惊奇,姥爷也惊奇:“亲家,你不知道我家锋儿会吹唢呐?我们家可是唢呐世家,我这外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些曲目比我都厉害了。” 李锋芒站在中间窑洞口整理好活芯、气牌、侵子等,随即扬了扬唢呐:“各位长辈,马师傅,这是个高音唢呐,我也好久没吹了,再加上最近工作太累话说的多嗓子不舒服,如有不到请大家谅解,权当助兴吧。这曲《百鸟朝凤》献给我的各位长辈、远道而来的张叔叔和阿姨、还有我亲爱的文秀,她给我太多温暖!” 张文秀马上又秀红了脸,但仍旧微笑着对李锋芒点头,目光里温柔如画。 马师傅招呼徒弟们先停了火,整个院子静静的,李锋芒试试音,随即一曲行云流水,其中各种鸟儿的叫声惟妙惟肖,张文秀的父亲惊呆了。尽管是冬天,但仍旧看到屋顶上飞来的鸟儿跟着叽叽喳喳,他越来越懂得自己的女儿选了个怎么样的人。 一曲终了,真是余音绕梁,马师傅激动地拍着满是老茧的巴掌,尤其是李锋芒接下来又吹奏了一曲《喜庆》,说是送给他的,祝福他身体健康,健康长寿! 这顿宴席吃到下午三点多,上了桌子的基本都喝多了,张文秀的母亲本来滴酒不沾,但说自己开心也开始喝,她不喜客套,第一个醉了,被张文秀扶着进窑洞先睡着了。 李锋芒跟张文秀的父亲开始放开喝,但三大杯下去,他这个准岳父也被扶回窑洞了,文秀喝得不多,微笑着看着,看着母亲、父亲醉,看着被拉上桌的马师傅醉…… 马师傅走的时候,姥爷给他封了工费,但他坚决不要,酒多了心清楚:“有那一曲唢呐就够了!这个红包给锋儿媳妇!” 马师傅儿子架着老父亲走的时候,李锋芒还是把工费悄悄塞到他的口袋,并且塞了两包好烟,他对马师傅有姥爷般的情感,他们都是把自己的手艺练习到炉火纯青,而后靠手艺走村串乡赚生活,受人尊重。 这是很开心的一顿饭,马师傅的拿手大菜更是添色不少,二十一种食材刀工雕工精细,甜咸辣酸麻五味俱全,一盘子炸得有红有黄有白,搭配成一朵怒放的花朵,让人不忍下筷。 把爸爸妈妈安顿好,张文秀出来坐下拧了李锋芒胳膊一把:你送我一曲。必须! 院子里更加安静,姥爷抽着旱烟袋,姥姥喝了两杯酒在椅子上打盹又拒绝回窑洞,门外溪水在冰面下流动的声音都能隐隐听到。 李锋芒哈哈笑着说好:我吹一曲,你要说上曲子名我喝一碗,说不上你喝三小杯。 张文秀又亲昵拧了一把:你就会跟我讨价还价。 拿过唢呐,李锋芒没有站起来,坐着凳子上岔开腿就开始吹奏,姥爷都有些吃惊,低声对张文秀说:孩子,这曲子姥爷都没吹过。 这是李锋芒在省城龙脊学的,也就是那次校园歌手大赛,李锋芒用唢呐跟张文秀合作那一场,省城一位唢呐演奏家正好在现场,比赛后就去找了李锋芒。 这位演奏家认定李锋芒的唢呐水平已经达到了一定水准,比相关专业毕业的研究生水平不差,他有意收李锋芒为徒。但学业太紧张,且把唢呐吹奏当成职业,也不是自己意愿,于是李锋芒婉转拒绝。但抽时间李锋芒还是去演奏家的工作室拜访过几次,对方就把这首改编自中国台湾传统戏剧的曲子教给了他。 这曲子叫《怀乡曲》,李锋芒吹奏的过程里仿佛回到童年,到了后山那片原始森林里,蚂蚱跳蝴蝶飞,不知名的野花随处开着,小松鼠蹬着眼睛看,山鸡扑棱棱滑向山谷,树木郁郁葱葱,天蓝蓝,云白白…… 演奏到高潮时,有个人进了院子,他没有打扰李锋芒,进门后靠在一棵树上静静听。 这个人就是盖子文、整个青山县无人不知的“盖青山”,他进门李锋芒就认出来了。 “老孙家浆水面”独自坐一桌的那个场景总是经常浮现,皮肤白皙,长相斯文,穿一件白衬衣,领口的扣子都是扣紧的,现在只不过多穿了一件皮夹克,其余都如出一辙。 吹奏完,李锋芒放下喇叭,张文秀说我不知道曲目,但我也不喝酒,姥爷都不知道的曲目你拿来唬我,你喝一碗! “先等一下”,李锋芒站起来走到大门口:盖总,过年好。您怎么有雅兴到我们这个小山沟呢? 盖子文愣了一下,他印象里从没见过对方,李锋芒怎么会一眼认出他,但马上恢复平静,因为这个县他不认识但认识他的人多了,随即微笑:我老家也是靠山镇人,过年回来走走,嫌乱就想着去这后山看看冰瀑,但你的唢呐吹得太好了,整个山谷都回响着优美,于是情不自禁就过来了。如有打扰,请不要见怪。 盖子文目的地确实是后山,但冰瀑之说全然是借口,那片原始森林下面有丰富的褐铁矿,那才是兴趣所在。 李锋芒心想这个霸道的“盖青山”居然也文绉绉,于是说:山野村夫,胡乱演奏,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不堪入耳,您包涵。 站直身子伸出手:李锋芒,河右晚报社第一记者,文如刀;唢呐家传,今天有幸现场聆听,也是一等一高手,就不要谦虚了。 礼貌握手,李锋芒也愣了一下,在青山县认识他的就是本村人,以及初中高中同学也就那么多,盖子文怎么会认识自己? 第三十一章 远虑 题记:对于后山的褐铁矿,盖子文谋划酝酿很久,包括“安抚”李锋芒,但破坏原始森林,影响整个村子的用水,李锋芒不可能置之不理。 ———————————————— 这确实是盖子文第一次见到李锋芒,但他自认为神交好久了,尽管自己比李锋芒年长二十岁。 其实很简单,盖子文最先知道李锋芒,是从火车站“救人”开始,随后盖子文就指示自己公司订阅了《河右晚报》,这是青山县第一份个人订阅。 然后每天都能看到“本报记者李锋芒”,每一句文字都仔细阅读,每一副配图都辨别,所谓神交就是如此,盖子文知道李学锋,但不用问就猜到李锋芒跟李学锋是同一个人。 盖子文读过师范,毕业后在青山县偏远山区当了几年小学老师,后来靠努力调到紧挨着县城的城关镇当了中学语文老师。 机缘巧合,或者其它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反正盖子文后来娶了该乡镇书记的女儿。 随着改革开放,他很快就放弃了教师编制,辞职承包了该乡镇的一座煤矿,迅速完成了资本积累。由于喜欢文化,盖子文不同于一般意义的暴发户,精于算计,做事情全面,积极寻求突破,谋求利益最大化是他的为商之道。 有了第一桶金后,盖子文开始涉足更多的行业,尤其是他把原来青山县政府招待所改造成青山大酒店——本来的十多排平房,拆平后很短时间就盖起来县城最高的楼,装修也按照星际酒店。一般人来看这是赔钱的买卖,一个又穷又破的山城不需要这么大的宾馆,这不是“买个电冰箱放咸菜吗”,还得养活一大帮原来的招待所人员。 这个“买冰箱放咸菜”是盖子文的名言。他结婚的时候又穷又没人管,除了不改姓等于倒插门,盖房子买家具包括婚宴的钱都是女方家出,老婆当时一定要买一台电冰箱,尽管不是自己花钱,但盖子文还是认为这太不切合实际。门口就是县城农贸市场,不需要像饭店那样天天储存大量食物,“花那么多钱买个冰箱,放咸菜啊”? 冰箱还是买了,岳父家就俩闺女,盖子文老婆是老二本就很宠爱,但这个故事却不胫而走,等到盖子文开始涉足商业,这话成了投资不切合实际的一句公司“宝典”。 贷款干这个酒店,盖子文“可不是放咸菜”,他预见了中国经济将高速发展,他也另有文章。 招待所的位置是县城正中心,酒店盖起来后,他按照设计把这栋二十层的楼一到五层、十八到二十层全部用来做商用。楼的四个面四个门,正面有停车场,一层除用作酒店大厅,他把原来县城经营不下去的新华书店也搬了进来,上面四层都是文化培训机构。 剩下三个面,统一规划成饭店小吃、服装及床上用品、自行车摩托车专卖,尤其是把十八到二十层弄成他在北上广见过的观光餐厅,这个方方正正的楼很快成为青山县“吃穿住行”的中心。青山县所在的临江市及附近县都慕名来吃饭,五十个包间,一百多散台,天天爆满。 酒店运营后,盖子文开始自己下一步,由于招待所占地面积很大,签署改造合同的时候,盖子文要求了附加合同,随后就向四个方向开始延伸,拆迁改造,商用住宅一起来,十年不到,多半个县城都成了他的产业。 这就是“盖半城”、“盖半县”的来历,但盖子文做人很低调,有了钱有了身份,一有时间就回家,吃的也简单,不喝酒。岳父从副县长位置退下来,他直接就聘为青山大酒店总经理,自己除非不得已必须去的应酬,基本不进去。 之所以有这个外号,跟他弟弟也有关系,就是盖子武,这个家伙不学无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盖子文没有发达起来前,他这个弟弟在靠山镇就是无人敢招惹的主。 盖子文是随着母亲改嫁到的青山镇,那时候他才五岁,一年后生下盖子武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后,他母亲就因病撒手人寰。继父脾气暴躁,好酒,盖子文没少挨打,尤其是继父又娶了后妈,他的童年基本是暗无天日。 读师范的时候,盖子文有个学期实在过不去了,后爹后娘闹别扭不给生活费,他去了亲生父亲那边,但被扫地出门——真是他进门他亲生父亲就开始扫地,还说: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你已经姓了盖,跟我没关系了,走,走,走。 这段经历造就了盖子文的性格,敏感多疑,不信任任何人,好似人人都欠他的,所以得到一个“刻薄”的名声。 等到盖子文有了钱,亲生父亲那边一大家人开始找他,他铁着心一概不理,这更加印证了“刻薄”。在这点上盖子武替他圆了很多,比如盖子文的亲生父亲去世,报丧的来他转身就走当不知,盖子武就安排人去随祭上礼。 老家靠山镇老宅翻新房子,继父都不敢跟他说,缺钱只能悄悄给盖子武打招呼,因为盖子文对外宣称过:盖子武是我成家前的唯一亲人——豫剧《卷席筒》盖子文百看不厌,他说盖子武就是小苍娃曹张苍,最难的时候都是这个弟弟给拿吃拿穿,那次没有生活费他准备退学,正是盖子武从家里偷出钱给他,才完成师范学业。 尽管这个弟弟后来不学好,派出所常客,盖子文还是把他带到身边,公司成立的时候也起了“文武”这个名字。 除了感恩,盖子文也明白自己性格的弱点,他需要盖子武不管不顾的二愣子脾气,尤其是煤矿铁矿的运营管理上,没有血性是很难的。 就是这么一个人,悄悄安排人给李锋芒家老院子翻新围墙盖门楼,且不许外传,为什么? 姥爷看二人站在门口说话,就喊了一声:锋儿,是你朋友吧,请进来喝杯酒吧。 答应着,李锋芒直接就问:您不应该见过我,怎么能一眼就认出来了? 盖子文松开李锋芒的手:我们是神交,如果我没看错,这些年靠山镇出来的人物唯你跟我两个。 李锋芒知道他说的是煮酒论英雄的典故,对《三国演义》,他是倒背如流,脑海里不觉就流出如下文字: 操以手指玄德,然后自指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时正值天雨将至,雷声大作。玄德乃从容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想到这里,李锋芒笑了笑:靠山镇人才辈出,我就是一介书生,盖总高抬了,刘玄德当不了,曹孟德做不来,专心能做好一个小记者足矣。 再拱手:老兄高抬,今天愚弟订婚,不嫌弃进来喝一杯。 盖子文笑了笑:我从来不喝酒,你们尽兴,我去看冰瀑了,希望老弟不要拦阻。 这话一语双关,深层次就是说,我要在冰瀑附近开采铁矿,你不要多事。 在各个层面都涉足后,盖子文发现还是矿业赚钱快,于是很快把重心都放到这块,雕凹后山的褐铁矿他已经找人勘测过多次,以前只考虑手续,现在李锋芒已成为重点。他明白,如果开采,肯定会把那片原始森林破坏,还需要架桥修路会对雕凹村的生活造成影响,李锋芒是嫉恶如仇的记者,肯定不会放任不管。 正是基于如此考虑,立冬前,盖子文亲自出马,安排给李锋芒家翻新了院墙,新盖了门楼。 李锋芒不知道这里面这么多“故事”,笑了笑说您尽兴,我们雕凹后山的冰瀑确实美,明天我准备带我对象一家也去看看。 盖子文转身出去,李锋芒也上前几步送到门口,看两辆越野车启动向山后开去,愣怔了几分钟才回头进了自家院子,他对这个盖子文越发感觉到神秘。 姥爷看着自己外孙子,问了一句:这个人是谁? 李锋芒回过神来:姥爷,他就是“盖青山”。 张文秀端起一碗酒:不管啥山,罚你的酒必须喝。 姥爷笑了笑:我外孙媳妇说的对,今天你俩的事情最大,其他放下,锋儿该喝酒。 装出很委屈的样子:姥爷,文秀还没过门,您就偏心了,好吧,我喝。 喝了酒,张文秀伸筷子给他夹了一口菜,夕阳西下,红彤彤的光线盈满院子,李锋芒咽下文秀喂的菜,拿起唢呐:我再吹一曲。 他想起盖子文刚才那句话,便对着后山,也就是盖子文他们去的冰瀑方向吹奏了一曲《谁不说咱故乡好》,唢呐声在山谷回荡,盖子文让司机停车,摇开车窗听完才示意继续走。 第二天一大早,李锋芒前头带路,张文秀一家跟着,姥爷拄着棍子在后面,一行人去了后山。 时令已经立春,但山里头仍旧萧杀,野草枯黄,溪流成冰。 头天晚上商量好去转转,李锋芒就发愁上了,张文秀跟她母亲都是穿着高跟鞋来的,要到冰瀑附近得爬一截羊肠小道,肯定不行。于是去村里找了好几家,才找回两双差不多合脚的新鞋,就是当地人冬天穿的布棉鞋。 路上时有积雪,张文秀稀罕这双手工布鞋,蹦蹦跳跳的不想弄脏,姥爷笑着说:不打紧的,孩子,鞋做出来就是要走路的嘛,开春后让姥姥给你再做两双就是了。 李锋芒看着地上新鲜的车辙,突然就开始怀疑:盖子文是这地方长大的,司空见惯,大年初三就带人跑到这里看风景,不应该啊?带的客人?也不可能,如果有客人不会跟自己聊天不顾及。那么,他来这里干什么? 第三十二章 侧击 题记:姜还是老的辣,准岳父岳母给他出了个主意,根本不用面对面硬碰硬,李锋芒只要写篇原生林的介绍稿件,就能阻止“盖青山”在这地方开矿的打算。 ———————————————— 日上三杆,一行人来到原始森林前,李锋芒说歇会吧,从这林子前绕过去,就能看到冰瀑了。 这是一片原生林,李锋芒介绍说他查过相关资料,也咨询过林业专业,这块林子虽然不是很大,就这一面坡,但都是自然生长,没人栽种也没有被砍伐过,没有被“打扰”过。 张文秀的父亲说这太珍贵了,看这地势,除非用机械工具,很难爬上去,这林子应该上千年了,但树木都不是很粗壮,物竞天择,大自然很神奇。 姥爷说这地方来过几次什么植物家,说是什么库。 李锋芒笑着说,姥爷,人家是植物学家,估计是动植物基因库,这林子不被打扰最好。 姥爷说我不懂你说的啥家,但我这个老人家走不动了,你们去吧,我坐这里抽袋烟。 上前把姥爷扶到向阳处的一个大石头旁,李锋芒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个明显的木桩子,有些好奇就走过去,发现桩子旁边有个圆圆的深洞,而桩子上写着探3字样。 有3肯定就有1、2,李锋芒站直身子,在附近找,果然又找到七八个这样的探洞,探什么?看探洞旁边的一些石头,他突然就明白了:这个盖子文不是来游山玩水,而是探矿的。 返回姥爷身边,李锋芒跺跺脚问咱这地方有煤?就是这下面。 姥爷说没听说过有煤,但好像这地方有铁矿。58年大炼钢铁那时候有人来折腾过,不在这,在那边,但那时候没现在这路,估计运出去困难,或者就是铁矿质量不好,一帮人挖了个把月,便没了动静。 顺着姥爷手指的方向,李锋芒看对面一道山坡上确实有一条壕沟,他小时候去过那里,原来还以为是山洪冲的呢。 站在这道坡顶,李锋芒看四周,背后的原始森林像一个母亲打开自己的怀抱,然后一条结冰的溪流像一条玉带蜿蜒着进入雕凹村,再分散开进入另外几条沟,沿着溪流孕育出十多个村子,他叹口气,如果这里开始开矿,这熟悉的一切会变成什么模样? 所谓冰瀑就是这片原生林的侧面山崖,也就是这条溪流的源头,有众多泉眼,滴水成冰的冬天,很快就连成一片,上面部分像一块白玉贴到了崖体上,越向下越粗壮,犹如一根根玉石柱子,撑起整个山体。 张文秀父母都惊叹不已,张文秀直接就来了一句:这是人间仙境。 太阳逐渐升高,冰瀑下面的集水坑有水雾升腾,万籁俱寂,微风摇曳着白腾腾的水雾,真是宛如人家仙境。 李锋芒有些走神,那些探矿洞好似都打在他身上,凉风穿过,回声不断:这地方能被允许采矿? 回到雕凹村已经下午一点,应张文秀“要求”,姥姥摊好一盆玉米面煎饼,但不能按亲家母说的简单些,就咸菜、葱炒辣椒,还是弄了几个菜,昨天中午剩下的熟肉也拌好了。 走了几里山路真饿了,又可口,都吃得兴高采烈,姥爷笑着说以前过年吃顿饺子,平时都吃糠咽菜,现在倒好,平时天天吃香喝辣,到过年了却吃糠咽菜。 因为夫妻俩第二天都要到医院值班,当天下午张文秀一家必须返回,姥爷给车上装满了:也不是啥值钱的,但都是自己种的。 红薯、胡萝卜、玉米面、白豆、小米,还有一捆葱,张文秀父亲临别掏出一千块钱塞给姥爷:叔啊,大过年的我们来,啥礼物也没买,这点心意您收下,跟我婶子想吃啥买点啥。 姥爷坚决不收:孩子订婚,男方怎么能收女方的钱呢? 张文秀羞红了脸,这个“订婚”都心知肚明,但说出来她仍旧不好意思:姥爷,您就收下吧,一点心意。 张文秀的母亲指了指脚上的绒布棉鞋:这钱留着,婶给我再做两双,家里放一双,单位放一双,真舒服。 李锋芒看这一千块钱推来推去,就上前说:姥爷,您拿上吧,等开春暖和了,咱们去南江市拜访叔叔阿姨的时候,您再给他们不就行了。 都笑,张文秀父亲顺势就把钱塞到了姥爷兜里,姥姥提着一个袋子出来:来,带着路上吃。 十多个热乎乎的鸡蛋,还有十多张叠好夹好菜的煎饼,张文秀接过去说谢谢姥姥,等我们稳定下来,接您跟姥爷去省城住,到时候就能天天吃这煎饼了。 姥姥捂嘴笑:傻孩子,摊煎饼的鏊子可以提着去,城市没咱这里的土灶,也不让烧麦秸吧。 张文秀再次羞红了脸:煤气灶上也能摊煎饼吧。 李锋芒笑着说估计不行,姥姥意思是想吃就常回来,就说这里的玉米,都在山坡梯田里种,多是农家肥,家乡的味道是带不到都市的。 只是这个家乡的味道还能保持吗,如果后山开矿,肯定很多原有天然的东西就不复存在了。那十多个深邃的探矿洞让李锋芒心神不宁,去靠山镇的路上,张文秀的父亲都看出来了,观后镜里李锋芒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他原本以为是李锋芒不愿意跟张文秀分开,但马上就觉着不是,这孩子胸怀很大,不至于如此儿女情长。于是就问了一句:小李啊,怎么郁郁寡欢的,我们做错了什么? 李锋芒回过神来,赶紧解释:没有没有,叔叔、阿姨能来我们都太高兴了,我是想一件事。 随后他就把昨天盖子文到家里,站在门口说的话,今天去玩看到的探矿洞都说了,说完这些摇摇头叹口气:叔,这个小山村的平静估计很快就被打破了。 张文秀听完马上就说:你不是记者吗,阻止他啊,冰瀑多美啊,被开了矿挖坏了太可惜了。 李锋芒苦笑一声:记者不是万能的,这个盖子文做事情深谋远虑,以他的人力财力估计手续都快办下来了,也就是说人家合法了,咱们拿什么阻止啊。 张文秀的母亲突然扭过头:孩子,我觉着可以阻止,欲擒故纵,顾左右而言他。 张文秀的父亲把紧方向盘,减速通过一个大肘子弯道,跟着说:你阿姨说的对,顾左右而言他,敲山震虎。 李锋芒思考了两分钟,大喜过望:对,这个办法好,谢谢叔叔阿姨,我马上就操作。 张文秀听得云山雾罩:你们说啥呢,欲擒故纵、顾左右而言他、敲山震虎,这都哪跟哪啊? 李锋芒伸手拍拍张文秀手背:叔叔阿姨的意思是不能硬碰硬,我们从侧面入手。我的想法是这两天从县里找个摄影高手,到冰瀑原始森林拍一些照片,我再写一条稿子,采访一下林业部门的专家,把这个原生林的珍贵写出来…… 张文秀明白过来,马上就鼓掌:好办法,好办法,这样的景色,这样的珍贵森林,宣传出去,任谁也不敢来破坏了。 张文秀的父亲说这是最好的策略,但你说这个“盖青山”思维缜密,他肯定会明白你这是从中作梗,不怕他报复吗? 李锋芒笑了笑说:邪不胜正,我一个字也不提矿的事情,只说我的家乡美——昨天盖子文去后山的时候,我就吹奏了一曲“谁不说咱家乡好”,因为他跟我说的就是来观景。 张文秀撇了撇嘴,伸手指点了点李锋芒额头:你们真复杂,尤其是你,我还以为你是为我吹奏的呢。 都笑,李锋芒说很多采访都得斗智斗勇,没办法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原本说送到靠山镇,李锋芒说到县城吧,我也有个事情,去找我同学拿个材料,“据说”,他指了指窗外的靠山村,“这个村的村长用扶持养猪的资金盖了房”。 张文秀的母亲再次回头:孩子,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觉着都是一乡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再说了,你姥姥姥爷都在这里生活,不要给他们找麻烦。 李锋芒说我想过这个问题,我会谨慎行事。 张文秀的父亲开着车想附和老婆劝劝李锋芒,但这几次接触他明白说了也是白说,这孩子身上有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劲头,于是就忍住没吭气。 车到县城,李锋芒说带他们去吃吃“浆水面”,张文秀的母亲说饱着呢,天色也不早了,下回吧。 张文秀的父亲说你去哪儿我送你过去,李锋芒说如果不吃饭就把我放路边吧,县城里七绕八绕的耽误时间,您就沿着这城外路回南江吧。 下车,道别,张文秀说我过了正月十五就回省城了。 车走远,李锋芒仍有甜丝丝的感觉,因为张文秀说的是“回”不是“去”,终于,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掏出手机给刘为民打了个传呼,很快刘为民骑着摩托车就过来了,李锋芒坐到摩托车后座问:你小子不是今天也跑摩的赚外快吧? 刘为民说没有,今天我在局里值班,走,直接去我们局里吧,陪我到下班后咱俩一起回靠山镇。 李锋芒不知道的是,这个刘为民根本就没跑过摩的,他在火车站就是专门等自己回来,省城来青山的火车就两趟,到点他就去火车站,从腊月二十五开始,等了三天。 第三十三章 较真 题记:李锋芒看到县畜牧局诸多问题,随后采访触目惊心,而高中同学突然约饭,也不是就吃喝那么简单。 ———————————————— 进了畜牧局的院子,刘为民停下摩托车说我带你转转吧,我们这小地方,几分钟就转完了。 畜牧局隶属县农业局管,属于二级局,局长是农业局副局长兼任,但占地面积并不小,还有几亩地说是饲草饲料的实验与改良田。刘为民说的小是说办公场所,就是一排平房,六七间房。 打开办公室门,刘为民说甭嫌脏乱,李锋芒看了一眼门口墙上的牌子:饲料管理股。 办公室有四张桌子,两两对住,但看桌上的摆设及尘土,李锋芒判断在这里办公的就俩人,刘为民说是,“股长跟我”,让坐递烟,“有个副股长基本不来,长期病假,还有个跟我一切分来的,考上农业大学研究生走了”。 李锋芒抽了一口烟:挺好,老同学,安安静静的。 刘为民嘿嘿笑:确实安静,我们局一共四个部门,办公室俩人、畜牧兽医股五个人都在乡镇驻点包片、人事财务股三个人俩老妈子月底发工资才露脸,还有一个局长俩副局长,这就是全部了。 “就没具体工作吗?”李锋芒笑着说,听你这么讲,就像养老院、休闲游乐园。 刘为民说工作有啊,我们这里最特别就是这里,具体工作全是局长们亲力亲为,我们就是打打下手。 “不错嘛,县里局长亲自做具体工作的不多了,咋地感觉你还不满足呢?” 李锋芒把只抽了几口的烟扔地上踩灭,不是不讲究,桌上没有烟灰缸,而地上却到处是烟头,这个股室的股长跟刘为民估计就是这样干的,而他递过来的烟实在劣质,抽着发苦。 “啥呀,你以为他们敬业呢,才不是,”刘为民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悠悠吐出烟雾:具体的工作都涉及到补助,扶持资金,局长们一是要“孝敬”农业局、分管副县长们,二是自己也得弄点花花啊,这事情肯定是自己做才安全保险。 说到正题了,李锋芒就笑了笑让刘为民继续:就说咱们靠山镇这个事情,村长肯定跟县里什么官员有不一般的关系,一个电话过来局长就屁颠屁颠给跑去了,这笔资金很快就划拨给了他。 “你把相关材料文件给我看看,”李锋芒掏出自己的烟,抽出两根递过去一根,自己也点燃一根。 刘为民用抽着的烟头对着火,又把烟屁股狠狠抽了一口才扔地上,然后叼着李锋芒给他的烟,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你等下,我给你拿去。 房间里插着一个电暖气,但好似不太管用,有些冷。李锋芒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畜牧局大门外面车水马龙,里面荒草萋萋,不觉好笑,暗暗庆幸当时毕业没有回来,就算进了县医院,无非能稍微热闹些,最大可能是去乡镇医院,也就是眼下的景色了。 正胡思乱想,手机响,看是临江号码,随即接起来,电话里传出一个怪模怪样的声音:李大记者吧,过年好。 脑子里搜索了下,迅速就想起这是自己高中同宿舍的李江,马上就笑骂:李三点,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在县城读高中,一个宿舍十个人,朝昔相处于是就按照年龄排了“座次”,这个李江排第三,“江”字又是三点水,且他还爱看个“手抄本”经常半夜念“这女的扯掉外套,露出三点”,于是得了个诨号李三点。 李江电话里“呸”了一声:兄弟,能给点面子不,不要再叫那么恶心的外号了。 李锋芒哈哈笑:是你先阴阳怪气好不好,怎么了,睡在我下铺的兄弟。 高中三年,李锋芒就是李江上铺的兄弟,这么说李江很开心:我就说嘛,你就是当了总编辑也不会忘了我,别说刚当了记者。你在哪儿?村里?我安排车去接你,晚上一起喝一杯。 没有隐瞒,李锋芒说我在县城,畜牧局我初中同学这里,李江说太好了,你等着,马上到。 刚挂了电话,刘为民拿着个文件夹从写着“副局长”的一个房间出来:谁打电话啊,你这眉飞色舞这么开心? 李锋芒说我高中同学,刘为民猥琐地笑了下,“女同学吧,”李锋芒伸手接过文件夹,“想啥呢,男的,我一个宿舍的,李江”。 刘为民马上就说:公安局的李江,咱们县交警大队的吧? 打开文件夹,李锋芒看着内容说好像是警察,但我可不知道是什么警种,高中毕业后就大二假期见过一次,当时他在外省读警校。 刘为民自言自语说肯定是他,李锋芒没接话,暗想这个李江混得不错嘛,县里名人了。 这是去年一年关于养猪专项扶持资金发放情况,有上级文件,有乡镇一级的请示报告,有花名册,什么镇什么村谁养了多少猪的明细,一摞子十多页。 往后翻,有工作总结里提到,去年一年县里总共扶持养猪三千余头,还有县农业局的一个表彰文件,表彰单位里面畜牧局排在第一位。 刘为民看李锋芒翻完,便伸手往前翻,然后点着明细表一栏:这就是靠山镇的村长,五十头个屁,人家们拿了钱还装模作样一下,五十头猪的钱起码养五头,他连猪圈都没有垒起来,便拿钱直接盖了新房子。 李锋芒有些奇怪,你怎么这么清楚呢,畜牧局有这个调查报告?这些养猪户这么做就不怕查? “查个屁,这都是局长们批下去的,调查谁?我清楚靠山村的情况是因为这个村长家就在我家前头,每天过来过去的,所以知根知底。”刘为民又掏他那烂烟,李锋芒眼疾手快拿出自己的:来,抽我的吧,这个劲小点。 正说话间,大门口汽车喇叭声“滴滴”响了几下,抬头看,一辆车顶有警灯,车身上喷着公安字样的面包车进大门,朝着办公室这边就冲了过来。 李锋芒合上这个文件夹:这个我能拿走看两天吗? 刘为民满不在乎说没问题,这都是旧账,都要入库了,你拿走不还都没人问。 汽车一个急刹停下,李江风风火火从车里下来,看李锋芒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哎呦,我说大记者,大过年的也不消停,这是在采访吗? 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李锋芒笑了笑上前亲热地在李江胸脯上捣了一拳: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初中同学刘为民。 然后,扭转头对着刘为民说:这是我高中同学李江。 李江伸出手,刘为民冷笑了一声并没有伸手:李警官肯定不认识我了,我可认识您,去年刚进腊月,你们在红旗路查摩托车上户,您还罚了我三十块钱呢。 李锋芒不由就来气,把自己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李江伸出的手里,对着刘为民就发作了几句:怎么了,大过年的找不痛快?不要说三十块,就是罚你三百,三千,他也没装到自己兜里吧?我就看不惯骂交警的,他们为啥罚钱,不是为了你们这些驾驶车辆的安全。 刘为民怪笑了一声:兜里不少装…… 李锋芒打断他的话:我说老同学,刻薄是不是咱靠山镇的传统?据说“盖青山”就是出了名的刻薄,你也快挂上号了吧。 李江把李锋芒递给他的文件夹放到车里,又从车里拿出一条烟,直接扔给刘为民:行了,给李锋芒个面子,这事情揭过翻篇,都是工作,不存在你说的那些乌烟瘴气,走,晚上我请客。 刘为民被动接过这条烟,看都没看就塞给李锋芒:我可抽不起这么好的烟,还是给你抽吧。 李锋芒觉着太蹊跷,李江扔过来的烟确实是好烟,刘为民不至于被罚三十块钱这么大仇,于是询问的眼光看了一眼李江,李江倒是坦诚,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当时火气大,言语不和,很冲动地踢了这位兄弟一脚。 刘为民依旧不依不饶:你罚款我认,确实我的摩托车没上牌子,但我要收据发票也是合理合法啊,不给不说还打人…… 李江求助的目光看着李锋芒:这个事情我确实有错,当时罚款收据用完了,我也说随后到交警队来拿,但天寒地冻站一天,心里有火…… 李锋芒知道这个刘为民是个啥样的主,初中数学老师女儿的事情可见一斑;李江呢,高中三年没少帮自己,那时候家贫,李江父亲是县里领导家里条件好,经常给送过来好吃好喝,他都分给自己一份。尤其是很多辅导教材,李锋芒买不起,李江都是直接从下铺扔到上铺。 往事总是能勾起诸多情感,李锋芒摇摇头,把那条烟又塞到刘为民手里:这个事情是李江做错了,写个稿子发到我们晚报把他开除了吧?不能够,人活着总是会有各种委屈,但这些委屈归根到底都是咎由自取,比如你这个事情,你买了摩托车马上上了车牌,后面的事情不都不会发生了吗? 刘为民不服气:全县几千辆摩托车,大多都不上牌子,为啥就罚我,很多有身份的人骑着车不都随便乱跑着吗? 第三十四章 饭局 题记:无意排解了老同学们的纠纷,李锋芒跟高中最要好的同学去吃饭,进包间前他不知道这顿饭还有谁,但知道这肯定是个局。 ———————————————— 李锋芒觉着自己话都说到如此份上,刘为民应该给面子,这个事情就此打住,但没想到刘为民还是不给台阶下,于是不怒反笑:李江,你把那个文件夹给我。 接过文件夹直接塞给刘为民,李锋芒说:老同学,你跟李江这个事情我都了解了,既然无法劝和,那就继续,我晚上答应李江吃饭了,所以,你就先回吧。 再从刘为民手里拿过那条烟:你不抽我抽,正缺烟。没啥事我初六就回龙脊了,有啥打电话吧。 在医科大李锋芒选修过心理学,他从初二晚上喝酒就觉察出来了,这个刘为民绝不是只为他提供一条新闻线索,他没有那么高的社会责任感,这个所谓新闻线索一定是对他有利。 在畜牧局这个把小时,李锋芒仍旧无法判断刘为民究竟为什么这么“积极”,好像也没听出来他对单位领导的刻骨仇恨,也不像借机往上升官的迹象,但察觉出他对靠山村这个村长非常反感,具体怎么样不得而知。 继续分析刘为民:李江查车踹他一脚这事,确实是李江过分,但人家已经低了架子,刘为民不依不饶深层次肯定是自卑,都是我李锋芒的同学,怎么天差地别混成这么不堪。 所以,李锋芒不再提采访扶持资金的事情,也就是告诉刘为民:我不管你的事情了,你想咋就咋吧。 当然这不是真的,李锋芒已经觉察出这里面问题很大,扶持资金在这个县畜牧局就是露天放置的蛋糕,谁想吃就拿走一块去吃,没有原则到了极点。李锋芒也判断出,这个刘为民这么下功夫接近自己,肯定不会就此收手,那么,这时候李江如能再拿出个姿态,结局才会皆大欢喜。 刘为民愣在当地,他没想到李锋芒这么决绝,与李江踹他一脚相比,靠山村的村长盖房子这事更是咽不下的气——占了本属他家的地方、还动手打了他父亲,他回去找人家说理,也被打出来,气急了报案,派出所来了看看说调解吧,再无下文。 李锋芒不再说话扭头朝着李江悄悄挤了下眼睛,然后往车跟前走,毕竟高中三年相处融洽,李江马上就笑了,伸手拉住李锋芒:我说,大过年的,不要因为这么个小事情搞得不愉快。 说完他站直身子再深深弯下:刘为民同志,交警李江错了,给您鞠躬。 刘为民也权衡了一下,不情不愿但还是上前扶住李江:好了,我就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唉,这个事就这样吧,你请我喝酒——不,你请李锋芒喝酒,我作陪。 心里暗笑,李锋芒回头把那条烟又塞给刘为民,然后从他手里拿过文件夹:就是嘛,都是老同学,走,这两天跟我准岳父岳母在一起,小心谨慎话都不敢乱说,今晚好好放松下。 李江说:好,今天一醉方休,两位上车。 刘为民说我骑摩托车吧,晚上还得回靠山镇呢,你们先走,我锁门,订哪儿了? 李江说青山大酒店20层,“西江月”包间。 坐到副驾位子上,李锋芒很舒服靠到座椅上,刘为民这办公室椅背摸着都是土,他都没靠一下。 李江上车探身子从后座又拿起一条烟:这个是给你抽的。 比自己装的烟好太多,李锋芒撕开拿出一盒,剩余仍旧扔到后面座位上:你产烟啊,这一条条的层出不穷。 李江启动车,探出车窗对刘为民说:我们先走,你快点啊。 车出了畜牧局大门,李江吁了一口气:你真是我的贵人!你知不知道这个刘为民有多难缠,就因为没给收据,再加上轻轻踹这脚,腊月里到处告状,居然给我们大队长递了五份检举信。我不是刚提了副中队长吗,分管局长已经给我下了命令,让我过年期间必须解决此事。 点着一根烟递给李江,再自己点一根,李锋芒说本就是你错了,人家告状应该。 李江把车窗开了个缝隙:我一直约着见面,想着约个饭道个歉,他就是不见,并且这家伙检举信上不留名字,我今天才知道他叫刘为民,他就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普通公民”。 李锋芒没有笑,抽口烟想了想才开口:老同学,这个事情对你来说就是个教训,刚提拔就这么飞扬跋扈,将来还了得?我是无意搅进来了,也是无意帮你去了这块心病,但你也看出来我是“要挟”人家,这不好。 “我知道了,”李江说我肠子都悔青了,为这个事情,我老爷子也训斥了我好几次。 “活该!”李锋芒笑着说:三思而后行,今天这饭你主要请人家刘为民吧,我作陪。 不远处就看到一座方方正正的大楼,两头明亮,像个哑铃垂直放着,李江摇摇头:他不够格,就是请你。 有些怀疑,李锋芒马上就坐直身子问:这饭还有谁来? 拐弯进停车场,李江说你就不要再猜疑了,你肯定认识,来的你都认识。这文件夹我也不问怎么回事,就是“要挟”你初中同学的东西,放哪儿?车上还是拿上去?要不我直接开好房间,放到房间里吧。 “先放车上吧,也不是国家机密,”李锋芒下车:如果能回我还是回雕凹村吧,一年就这么几天能陪陪姥姥姥爷。 李江说好吧,一会看情况,我估计你是回不去了,今天不醉谁也走不了,你信不信? 没有问为啥,李锋芒知道这顿饭肯定有个“谁”,心想不管是谁,见了就知道了,这个李江现在肯定不会说。 李锋芒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的顶层,锁好车的李江绕过车头:过年也没休息一天,这里的生意好得可怕,每次来都是满满的人,不提前预定根本就吃不上饭。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还没有进去过,主营啥菜系? 两人并肩往里走,李江说啥菜系都有,川、鲁、粤、苏,你想吃啥有啥,一层一个味。海鲜,涮锅也有,咱青山县饭店有一家说一家,没有一家敢跟这里比。 突然想起盖子文在“老孙家”吃浆水面的场景,李锋芒笑了笑:咱青山县的饭店有一家还真敢跟这里比,这里的老板也经常光顾。 李江不假思索,“老孙家浆水面”吧,你这是抬杠,盖总就好这口。 这声“盖总”让李锋芒马上就怀疑:“不是盖子文请客吧?”马上就否定,李江说自己认识,跟盖子文也就昨天才说了几句话,李江说的肯定不算这个“认识”。 到了电梯口,李锋芒问李江:咱们县里谁的摄影技术比较高? “我爸啊,”李江伸手摁电梯:老爷子现在是咱们县政协主席,兼职书法家协会、摄影协会会长。 说话间,电梯口已经聚集了好几拨人,看来李江在县里确实混得不错,基本过来的人都跟他打招呼,李锋芒掏出手机看了看,刚晚六点,不由就信了这里生意好。 四部电梯分别是四个楼层,李江跟李锋芒进了直达顶层的,还有三个人进来,其中一位夹着的烟也不弄灭,电梯关门启动后,马上就有呛人味道。 皱了皱眉头,李锋芒强忍着没有出声指责,都也抽烟,但这样密闭的环境太无公德。只听夹着烟的那位说:这地方包间名字都是怪怪的,我们今天订的是“满庭芳”,每次都不一样,李江,有那么多词牌吗? 李江笑了笑看李锋芒,张嘴说:王叔啊,这个我也不懂,大秀才你给解释下呗。 本来不想说话,无奈只得开口:流传至今的词牌名一共一千五六,著名的、好听的也有六十多个吧,你说这个“满庭芳”,苏东坡有一首代表性的词,“蜗角虚名”与“蝇头小利”就来自这首词。 这话语带讽刺,但都没听出来,李江马上说:我这同学厉害吧,《河右晚报》第一名记。 那位问话的人马上肃然起敬:你是李锋芒? 点头,觉着奇怪,对方已经伸出手:厉害啊,把全省的辣椒市场搞得天翻地覆,就是你啊。 李江连忙介绍,“这是财政局王刚局长,咱们县的财神爷,”他看到李锋芒进电梯皱眉头,接着说:王局在咱们县有两个传奇,一是心算比算盘快,二是一根烟从早到晚。 这是真的,据说当年王刚在县委办当副主任的时候,会计拿来县委当年所有的开支明细,他翻看一遍后直接说总数不对,少算了多少多少,会计不服,当面拿算盘复核,果然就是少了那么多。 这个人烟瘾极大,经常是早晨出门点一根烟,这一天就不用带火柴、打火机了,一根接一根,一天四包烟到不了天黑。 王刚哈哈笑:李锋芒才是传奇,我那叫陋习,烟瘾太大没办法,电梯里本不该抽,小老弟包涵啊。 李锋芒挤出笑容说没事的,心里话“这是个真小人。” 说话间电梯门开了,王刚走出去又回头:老弟,一会一定得喝一杯,李江你们在哪个包间。 李江笑着说叔,在“西江月”,一会我去敬您酒。 电梯口一溜着装统一的服务员,有人下来就齐声问好,然后走出一个上前问:“您预定的哪个包间?”然后前头带路。 “满庭芳”与“西江月”是两个方向,李江走了几步低声说:这个王刚跟老爷子不太对付,你刚才骂得好! 李锋芒微微扭头看那三个人进了包间,就问李江:他怎么知道我的? 李江笑着说:这个你一会就知道了。 第三十五章 信息 题记:饭吃了,也看明白很多事情,李锋芒答应了要正面宣传青山县,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老家后山的那片林子与洁白的冰瀑。 ———————————————— 朝上看整个餐厅像一个圆筒,而平视却发现诸多迷宫一样的隔断,如果没有人带领,似乎很难找到要去的包间,这些隔断上都悬挂有艺术作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依照“书法”是一条“小街道”,依照“国画”就是另一条,还有工艺品等。 李江说每次来都转方向,李锋芒笑了笑指着墙上的艺术品再指指地上的标识:“西江月”包间顺着这面墙走过去就是。 “你不是说没来过吗?”李江看领路的服务员果真拐进李锋芒说的“路”,有些奇怪。 “多读书没坏处,”李锋芒指着墙上那些用农产品做的工艺品:“西江月”词牌代表作是辛弃疾的《夜行黄沙道中》。 向前走,李江挠头:我没看黄沙铺成的道路啊? 哈哈笑,李锋芒说辛弃疾这词说的是农家休闲,黄沙道是一个地方,就是黄沙岭旁的道路。 “你说你个学医的,怎么对中文这么熟呢,我倒是记得你高中是语文课代表。” 李江话音未落,包间里就传出声音:我的课代表来了吧,欢迎,欢迎。 李锋芒还没来得及分辨这个声音是谁,包间里出来一位中年女性,他马上就惊喜的喊了声:秦老师,您好!过年好啊! 上前拉住手,秦老师笑:带了理科语文十年,我一直说我的学生都没有一个从文的,李学锋,你好啊,给老师长脸了,当了报社记者。我看你写的稿子了,非常棒! 李江旁边说:人家现在叫李锋芒了——锋芒毕露的大记者。 三个人都笑,秦老师拉着李锋芒的手不放: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后来听说去了医学院,我还惋惜,当年高考你的语文成绩可是你们那届的状元啊,我记得非常清楚,差三分就是满分。 确实有些激动,李锋芒扭头对李江说:你小子神神秘秘的,也不跟我说秦老师在,你看,大过年的也没准备个礼物。 秦老师摇头说:你有出息就是给我最大的礼物,走,进去坐,好好给老师讲讲,怎么医学院毕业也能当了记者。 进了包间,秦老师指着墙上的一幅字对李江说:你看看,我教过你们,警察就会站岗执勤了吧,语文知识都还给老师我了。 这幅字龙飞凤舞,书写的便是辛弃疾《夜行黄沙道中》前两句: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李江嘿嘿笑,秦老师啊,我这脑袋瓜子就是日晒雨淋的配置,哪能跟人家李大记者比啊。 挨着秦老师坐下,李江张罗着倒茶开酒,闲聊了会,陆续又进来几个人,都是李锋芒的高中同学,也都在县里工作,刘为民来了后,听李锋芒介绍自己后,就坐到一个角落。 高中同班同学五十多个,考上大学的就五个,大专上了十多个,有门路去了警校税校的也有几个,其余都回家务农了。李锋芒发现今天晚上到的除了自己,剩下都是当时读了警校税校等专科学校的,毕业也多是“子承父业”在县城工作。 这时候,李锋芒已经以为今晚这顿饭主题便是谢师叙旧,也就秦老师及同学们了,但李江点了菜却说:先起凉菜吧。 然后又让服务员倒上酒,只是迟迟不举杯子。李锋芒跟秦老师聊天间歇看大玻璃窗外,整个县城多半在眼下,像在山顶看山沟,间或有鞭炮闪着火光,烟花炸开在黑夜闪亮一瞬,李锋芒正想问李江还有谁,包间外响起爽朗的笑声: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李江站起来,李锋芒出于礼貌要起立,秦老师拉住他:没事,不管他,咱们接着聊就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屋里人除了秦老师,李锋芒也站了起来,李江还没介绍,先进来的中年人就走到李锋芒跟前伸出手:李锋芒,久闻大名了。 李江忙说:这位是咱们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李煌。 李锋芒握住李煌的手:李校长,您高升了。我记得我毕业那年,您去教育局当了局长,这才五六年,已经是我们的父母官了。 哈哈笑,李煌说咱姓李的都努力,也不是啥事情,天天迎来送往的,还不如当个校长清闲,你看吃个饭都是挤时间。来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 跟着进来的那个人笑了笑:李部长,您不用介绍,我们打过一架,当时我吃亏了,李学锋,不,李锋芒应该记得。 松开李煌的手,李锋芒看这个人,年龄相当,但怎么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自诩自己记忆力不错,人家还说打过架,不可能,于是就笑:您开玩笑,抱歉,我真记不得,您是? 秦老师在旁边插话说:张斌啊,你甭污蔑我最好的学生,李学锋还会打架?我不信,你又编故事了吧。 张斌?李锋芒觉着这名字好熟,看他长相也有了点模糊印象,一个场景马上就闪现到脑海:你是县二中的,当年县运会八百米比赛,你先推了我一把,我就绊了你个踉跄,哈哈,但我们没打架,是李江跟我们宿舍的把你围起来,然后体育老师把你拉走了。 握手,撞肩,张斌说:是啊,你们县一中的向来抱团,我就吃了哑巴亏,你拿第一名,我只能是第三。 “什么你们一中,”秦老师笑着说:你已经是咱们县一中的副校长了,还见外啊。我说,大家等了多半个小时了,李江啊,这饭让不让吃啊? 李江赶紧安排,李煌坐了主座,秦老师坚决不跟他挨着坐,她轻轻推开李江过来拉她的手:天天在一起,吵架都吵烦了,我就坐这里不动了。 李锋芒也笑着说我就挨着我老师坐了,都是圆桌,也甭客套了,李部长跟张校长坐下,我们都也就坐下了。 让来让去,终于都坐下,李江喊服务员起热菜,然后端起酒:今天聚会是我召集的,两个意思,第一是谢师恩,第二是同学情。到场的是我们老校长、新校长,我们秦老师,同学们,还有李锋芒的初中同学,我提议大家一起先敬我们老师。 李煌摆手:不客套了,一起喝三杯,大过年的,吃好喝好就是唯一主题。 三杯过后,很快就来回敬酒,菜陆续上来,刚开始还有人夹几筷子,后来就没人动了,酒却越喝越快,小杯换分酒器,喝一口变一口干。 这顿饭李锋芒直接或者听话外音得到三个信息: 他入职报社后没多久,李煌就指示县里订阅了五百份《河右晚报》,这就是财政局局长王刚熟悉他的原因; 这顿饭是李煌指示李江召集的,意思很简单,以后多在《河右晚报》正面宣传报道青山县,自己刚上任,需要这方面的资本。李煌原话是:“我订你们报纸是支持你,你就得支持我们”; 李煌借这顿饭还想缓和跟自己爱人的关系,但收效甚微,从他进来,秦老师就没正眼看过一眼,只是跟同学们谈笑风生。这个事情外人没法参与,当饭局进行到一半多,李煌走过来笑着说我也敬秦老师一杯酒,秦老师根本没理睬,坐在旁边的李锋芒端杯圆场:我替我老师跟您喝这杯。 这顿饭是张斌请客,李锋芒还得知李煌是李江的远方哥哥,李煌提拔这么快这个因素起了很大作用,有个叔叔是县政协主席啊。 秦老师晚九点左右就先回了,李煌一个钟头后也离开,李锋芒答应说这次回去就写一个正面的稿子,比如咱青山县的美好风光,李煌酒量一般已经舌头大了,笑着说咱这山区县有啥风景,你不要糊弄我啊。李锋芒说我已经跟李江约好了,明天叔叔去拍片子,我再到林业局采访下便可以了。 剩下都是同龄人,也就放开了,两箱十二瓶白酒全喝完,又要啤酒,张斌更是判若两人,狂态百出,好像李部长走了就他大了,于是就像当年赛场,老一中的这帮同学齐心协力,很快他被灌得当场就吐了。 刘为民话少,敬了一圈酒就安静下来,他认为在座的都比他混得好,李锋芒不以为然,在回靠山镇的路上教育了他一路:混得好不好不是看在什么位置,而是有没有幸福,这个幸福包括自我理想、学会满足,包括家庭和睦…… 到靠山镇,刘为民要把摩托车借给他,直接拒绝,李锋芒说我喝太多酒,这会儿酒劲上涌,再把你摩托车开到沟里。 刘为民说那就住我家,明早再回吧,李锋芒摆摆手说我要住就住县里了,一定是要回家的,姥姥、姥爷肯定还在等我。 几乎没有休息,上坡下坡,平缓的地方一路小跑,李锋芒看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山沟里各个村子都有鞭炮响,这是“破五”——当地风俗这一天开始,就能把大年初一开始不往外倒的垃圾倒出去了,也就标志着这个年最重要的部分就算过了。 姥爷果真没睡,李锋芒走的时候说了个活话,他就一直等着,院子里的灯也一直亮着。 一个多小时山路走下来,大汗淋漓,酒劲也过去大半,李锋芒提了一挂鞭在院子里点燃扔出去,想着跟李江约好了明天过来摄影,就简单洗了把脸回窑洞便睡了。 第三十六章 珍稀 题记:为保护山后这片原生林,李锋芒一再动脑子,这不是批评稿,但写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他决定在县里犹豫不决的时候“捅出去”。 ———————————————— 尽管离开这个山村在外时间并没太长,但李锋芒每每躺在窑洞里都很享受,这里好似就是幸福所在:抬头看满天星辰,低头看万物生长,身在其中感受四季轮回。这里有城市所没有的宁静,这里有城市所没有的干净,这里有城市所没有的熟悉与温暖。 只是理想很多时候都是在嘈杂不适应里逐步实现,亲情与乡情都得抛开,这里只能短暂休息,然后深呼吸,充满电继续去拼搏。 尽管有些老人仍旧遵从天亮才算初五的古训,噼里啪啦放鞭炮,但这些年随着去城里打工,有年轻点都是熬到凌晨十二点过了便放炮,可以睡懒觉。 李锋芒睡了个好觉,他想李江来的时候肯定会打电话,所以闹钟也没上,姥姥心疼他也没叫,李江电话进来的时候他看表九点,便说你们出发呀? 李江说我们都到靠山镇了,家里缺啥,我给姥姥姥爷买点啥? “啥也不缺,不用买,我赶紧起床,”李锋芒摁下免提,坐起来套秋衣穿毛衣,李江那边声音低下来:有人花钱,你就甭客气了,需要啥就买啥? 停住想了想,李锋芒说家里真不缺啥啊,如果一定要买,就给姥爷买点烟叶子吧,昨天我喝多给忘记了。 李江说昨天你不喝多,晚上也没地方买,算了,不问你了,等着吧,一会就到了。 拍拍脑袋,想李江说得对,昨天下午就忘记买了,这几天看姥爷抽烟都是塞半烟袋锅,已经开始节省了,去年自己没种,估计存货都没了。 穿好衣服出来洗脸,姥爷说我们都吃过了,你赶紧去吃早饭吧,在锅里热着呢。仍旧是剩饭,初三那一大桌吃了有四分之一,剩下的姥姥就用袋子分类装好,挂在屋外的树上。姥姥在烧水,看李锋芒过去翻看树上挂着的袋子,就说天看着就要暖和,地也已经开始消冻了,得抓紧吃。 酒后他喝了三大碗玉米面糊糊,姥爷种的红薯非常甜,至于熟肉他一口都不想吃,炸糕也只吃了一个。 简单吃过早饭,李锋芒想最缺的应该是个冰箱,“盖青山”说的“放咸菜”已经是过去式,现在村里有一家买了,不像以前天天停电,现在电力基本稳定,家里有个冰箱方便很多。 跟姥爷说这个事,姥爷说可不用,平时也没这么多剩饭,我跟你姥姥吃多少做多少,赶个集买点肉炖起来,夏天裹好就泡到门口小溪里,吃半月也坏不了,天然冰箱。 李锋芒说我下一步会安排朋友定期给家里送吃的,小溪泡满堵了也放不下。姥爷说送啥,我们能跑能动的,三天赶个集啥都有,你就甭操心了,好好干你的事业,我跟你姥姥没问题。 不管姥爷咋说,他已经打定主意,但这可不是让人家过年来拿的礼物,李锋芒想明天县城应该很多地方就上班了,去买个小容量的回来。 烧好水,沏好茶,但李江一行还没到,他拿出唢呐站在院子里甩开膀子开始吹奏,姥爷曾问过《怀乡曲》,这会得空,他就想“教给”姥爷。 姥爷听他吹完一遍,也拿出个唢呐,爷俩一节一节过,毕竟是一辈子没放下的老民间艺术家,断续了两遍后,爷俩就一起来了个二重奏。 合奏完这曲,姥姥说我听了一辈子,今天最好听。姥爷说这个民间跟学院派结合就能产生精品,锋儿在省城跟人家老师多学习。 正聊天,李锋芒听到院子外面停车声,赶紧放下唢呐到门口,只见三辆车一字排开已经停好,他心里嘀咕了下:好你个李江,这是把青山县会摄影的都弄来了吧。 当然不是,三辆车带司机一共十五个人,但摄影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李江的父亲,县政协李主席。其余都是县里、镇里的陪同人员,其中李江按照李锋芒吩咐,让父亲把县里农业局最懂行的一个副局长也叫上了。 没有进院子,李主席先鼓掌说唢呐吹得太好了,然后说咱先去摄影吧,这个时间已经晚了,摄影讲究光线,大中午白花花拍啥都没效果。 李江对李锋芒说,你先陪我爸上去拍片子,我给姥姥姥爷卸下东西就上去。对了,拿上你的唢呐,当个模特。 背包的,扛架子的在前面走,李锋芒本想带路,那个林业局的副局长说这地方我太熟了,来过不下十次了,你陪李主席在后面跟着就好。 李主席说你跟你爷爷,李锋芒说是我姥爷,李主席说,嗯,你跟你姥爷在院子里吹唢呐的照片我已经拍了,就在对面上坡上,用定焦拍的。吹得相当不错,艺术家水准。 李锋芒苦笑一声说就是个谋生的手段,姥爷吹这个赚钱把我从小学供到大学,我学会后寒暑假也出去赚钱。 李主席说不容易啊,听李江说你现在是记者,省报记者厉害啊。李锋芒说您过奖了,这一次请您来拍这里的冰瀑与原生林,就是准备拿回去在《河右晚报》发表呢。 是吗,李江这孩子也没说清楚,我还以为就是来玩,随便拍几张,那咱得加快脚步了,这会儿树有阴影,对比起来效果好。 李主席说完就加快了脚步,随行的政协办主任,靠山镇书记都有些胖,在后面跟着已经气喘吁吁,这会更是大口喘气,声音大得整个山谷可闻。 拍了两个多小时,李主席才觉着满意,快六十岁的人了,爬高爬低,李锋芒一直跟着照顾都觉着有些累了,李主席仍旧不满意:我觉着没有一张可以超过我在村外山坡上拍的,就是你们爷俩一起吹唢呐那张。 返程李锋芒先是委婉问李主席:您太谦虚,我能感觉您的照片拍得非常完美。抛去照片,我是想问您,这里漂亮吗? 李主席说太震撼了,岂止是漂亮能形容的。 李锋芒没有再想措辞,很直接就问:这么震撼的景色,您一个土生土长的领导,怎么能没来过呢? 李主席笑了笑,世界很大,咱们的国家很大,河右省很大,临江市很大,青山县很大,靠山镇很大,雕凹村也很大——孩子,你想干的事情就去干吧。 看前后人都拉开距离了,李主席低声说:咱这脚下都是褐铁矿啊,县里也得发展,资源这两年就是gdp。这地方我来过,装作没来过而已,县常委会都开过两次专题研究这个事情。 前面高声的话很哲学,后面低声的话很直白,但都说清楚了,李锋芒笑了笑:叔啊,我跟李江可得跟您好好学呢,要不然,生活在这个到处都大的环境,不好混啊。 李主席伸手拍拍李锋芒肩膀:孩子,你思维缜密,做事情回旋余地大,不蛮干,李江没法跟你比,你要多帮他才是。 李锋芒说您就放心吧,我俩上下铺三年,亲如兄弟,一定互相帮衬。 返回雕凹村,李江嫌累就没打算上去,正坐在院子里正跟姥爷聊天,一大袋子旱烟叶放在一边,他说自己抽了两袋味道不错:你们拍好了吧? 李锋芒说叔叔还不满意,但我觉着已经相当相当好了,一行人坐下喝了会茶,靠山镇书记说:李主席,咱们回去吃饭吧,我已经让盖镇长准备了。 姥爷说就在这里吃吧,好的没有,家常的吃饱没问题,李主席说老人家,我们就不打扰了,这样吧,李江,你把二位老人用车拉到靠山镇,一起吃午饭。 姥爷姥姥坚决不去:家里这么多吃的,李江这孩子又给拿来一堆,这得吃到猴年马月了,可不去了。李锋芒看了眼堆在窑洞口一箱箱的东西,箱皮上写着火腿肠、方便面、八宝粥、罐头、白酒…… 摇摇头,想这个李江估计搬空了靠山镇一个小卖铺,也不知他让谁付的钱。 李锋芒站起来笑着说不勉强了,姥爷姥姥在家吃舒服,咱们走吧。 他得跟着去靠山镇,吃饭是小事,看照片也不是必须今天,关键是采访这个林业局的专家,判断下这个稿子分量。 路上,李锋芒选择跟那位林业局副局长坐了同一辆车,一路上就是各种问题,他原本以为是在靠山镇吃饭,但车到了镇上根本没停直奔县城,想想也是,政协主席来“调研”,镇里的“工作餐”肯定是标准不够。 车快到县城,李锋芒已经完全搞清楚了,这片林子非常非常珍贵,是河右省最好的原生林,早就应该保护起来,不要说开采矿石,就是开放旅游观光都是不允许的。只有一些专业的林业词汇,他搞不懂,都记下来一一标注了,在摇晃的车里,写这些文字都让他有些晕车。 这位副局长是林业通,他说自己为这片林子打过十多个报告,但县里一直没有下文,李锋芒心里话,县里也在犹豫,毕竟下面有可观的矿产,批了保护林就啥也干不成了。 通过这个聊天,李锋芒更加坚定信念,想自己如果不把这片林子“捅出去”,县里模棱两可,盖子文一定有办法让开采成为合法。但就县里林业这些人,不足为信或者分量不够,得联系省林业局或者国家林业部门定性,那就谁也动不了了。 第三十七章 牵扯 题记:面对县城复杂的人事关系,李锋芒有些后悔进入这个圈子,但为了采访还不得不强装笑脸周旋,短短几天他就像老油皮般在青山县游刃有余。 ———————————————— 一行三辆车停到了青山大酒店门口,李锋芒下车看李江,他笑着耸耸肩,一个年轻的干部迎了过来:李主席好,我订好了,您先去房间洗一下,然后吃饭。 政协办公室主任上前介绍说:这位是靠山镇的镇长,小盖。 李主席说好,辛苦你了。又没下地干活,就是摆弄了几下照相机,不洗了,直接吃饭吧,要从简啊。 李锋芒听到这个镇长姓“盖”,不由就多打量了几眼。 居然还是30楼,居然还是“西江月”,包间门口李江依旧是耸耸肩,肯定不是他的刻意安排,就是凑巧。李锋芒脑海里还是昨晚最后的闹腾,但进了这个包间,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干干净净,墙上挂着的“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都擦拭过似的,发着亮。 中午跟晚上比,这个包间阳光充足,当地习俗,“破五”不走亲戚,出门的也就少了,今天这个酒店就相对安静。李锋芒坐下突然想,昨晚那个财政局局长王刚不是说来敬酒吗,后来也没来,好像李江也没出去。 觉着这想法太多余,李江也说了他跟老爷子不对付,但接连两顿饭在一个包间吃,昨晚的场景不由就进入脑海。李锋芒看盖镇长安排好酒菜坐下,就是昨晚刘为民坐的地方,猛然又想起昨晚回靠山镇路上,刘为民含糊的一句话:在李江这个事情上,我给了你面子但我不好交代。 那会酒正上劲,再加上摩托车开得快,坐在后座耳边冷风嗖嗖,他就没在意,现在想“给谁交代”,刘为民说这话啥意思? 李锋芒不是职业病,这个怀疑是有道理的。 事实真相就是刘为民被李江踢了后,王刚就在旁边一个饭店吃饭,亲眼目睹了这个场景。事情发生后,刘为民拍拍身上的脚印有些气愤,但李江转身就走了,他也没想不依不饶,毕竟是自己摩托车没上牌子,这一脚换来不当场扣车,他还稍有庆幸,当他忍气吞声骑上摩托车准备要走的时候王刚叫住了他。 刘为民认出来王刚,县城也不大,这个财政局局长是红人,但王大局长应该不认识自己啊,他正琢磨,王刚开了口:你明天一早到财政局找我下,我是王刚。 以为是业务上的核实或者其他,刘为民没想到是李江执法这个事,第二天去了后,王刚先问了他在哪儿上班,然后很直接:你要告他,刚提了个副队长就打人,这还了得。 刘为民说算了,我一个小老百姓,告也告不下人家。 王刚递给他一根烟:要告!告不下也要告!告他个灰头灰脸就行,这李家在县里张狂的快装不下了。我跟你们胡凯局长熟悉,这个事后我帮你给他说说,想办法把你调到农业局机关。 这是个诱人的条件,从二级局到一级局机关,刘为民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知道在一级局机关熬几年肯定会提拔,位置多机会多。 一口恶气确实也没地方出,又有好处,刘为民就开始折腾,腊月里没“尽兴”,准备正月上班直接去临江市公安局接着闹,但李锋芒莫名其妙就参与了进来,两件事权衡,王刚答应调动也不一定有谱,于是刘为民放弃了继续折腾李江,但他想不出怎么给王大局长交代。 没想到这个事情这么复杂,当晚李锋芒回到靠山镇找刘为民了解清楚后,看着县城的方向,突然就觉着一个记者实在是不该参与太多,但这前前后后的事情搅和在一起,他已经没办法摘剥清楚。 回到省城他也把这些跟李甫聊了聊,李甫叹口气说记者也是人,我也当过多年记者,但说实话,我刚开始离你现在差多了。只要有底线,有正义感,掺和也好,搅和也好,为了“铁肩担道义”的“道义”,总没错。暗访的时候,我们记者不也是有各种身份,甚至是“骗”,最多的是委曲求全,只要这个“全”是老百姓,一定对。 从后山拍完照片回来的这个中午,李锋芒还是一门心思琢磨采访,李主席也就端着杯子意思了一下,大家也就跟着意思了几杯,在这个包间的十个人,一瓶酒都没喝完。 饭后李锋芒去了趟林业局,那位副局长把这片林子的相关材料给了他,然后说李记者真能把这片林子发到报纸上,我们就好开展工作了。李锋芒赶紧嘱咐,又不能明说:局长,这个事情一定要先保密,我是想弄个独家,如果人们都吵吵上了,估计《临江日报》就来了。 怕听不明白,李锋芒笑着又开了个玩笑:毕竟咱是副局长,局长要是知道阻拦下来,不都是麻烦嘛。 这位副局长说局长过完年就到龄了,没事。李锋芒说那咱就保密到他退下来,到时候把您在稿子里多写几句,您接局长位置不就水到渠成? 李锋芒之所以这么谨慎是怕盖子文知道,在席间他就直接问了那位盖镇长:您是我的父母官,您也姓盖,是不是跟盖总一家子啊? 问完他指外面,就是说这个酒店的主人盖青山,盖镇长笑了笑说老祖宗也许是一家,但靠山镇一多半人都姓盖,他好像是母亲改嫁带过来的,后改的姓,也就是说,我们连一丁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问得还是太突兀,李主席意味深长看了李锋芒一眼,随即笑着圆场:你也姓李,咱们有没有关系啊? 李锋芒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太敏感也太直接,就笑着端起一大杯酒:我跟李江亲如兄弟,您就是我的亲长辈,“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嘛。敬叔叔,我干了! 饭后领导们依次上车离开,李江说要值班去单位看看,林业局也不远,李锋芒说你甭管我了,我去林业局喝杯茶。 跟这个副局长从林业局出来,下午五点左右,李锋芒拿着一堆资料想找个摩的回靠山镇,这位副局长非要请他吃过晚饭再回,推辞不过就说那咱们去吃碗浆水面吧。 俩人溜达到火车站,也就五点半多点,路上经过几个五交化门市部都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的条子上说明正月初八开门。 刚点了面坐下,李江电话进来:你在哪儿?照片洗出来了,我爸挑选了二十张。我给你拿过去。 李锋芒说刚在“老孙家浆水面”坐下,李江马上说给我也要一碗,大碗,多浇点浆水卤,十分钟过去。对了,你跟姥爷吹唢呐的照片确实好,我让照相馆放大加框,估计还得半个小时能拿。 “那就先来吃饭吧,”李锋芒说面我给你点上了,中午我看你就没咋地吃东西。 毕竟是正月初五,面馆里顾客没有平时那么多,但也基本坐满了,面刚端上来,李江风风火火就进来了,把一个纸袋子递过来:我爸说你挑就是了,怎么发他不过问了。 很可口,在连续大鱼大肉后,三个人很舒服吃完面出来天已经擦黑,有个小伙子走过来:李队长,车在那边。 李江对李锋芒说:我不送你了,晚上还有个约,让小毛送你回靠山镇吧,你不是说初八回省城吗,这两天有事打给我,走的时候我去接你。 李锋芒想了想说明天安排小伙子跟我跑一天吧,有个事情需要跑几个乡镇采访,其他不用。 李江扭头对小毛说:这两天你就跟着李记者,不要穿协警的衣服了,听李记者安排。 李锋芒笑了:穿啥都行,你这车上的标志这么明显,我也不暗访,就是核实几个情况。 车到了靠山镇,说好明天就在这里八点半接,李锋芒就让这个小毛司机回县城了,他说自己在镇子里有些事情处理。不想让车去雕凹村,路不好走,这孩子开车看来时间不长,最主要李江这车又是警灯又是“公安”字样,李锋芒怕深更半夜“吓着”村里人。 出县城的时候他给刘为民打了传呼,对方回电说就在镇子里,于是约好聊聊,但进了村子问刘为民家,碰到的都说不知道,突然想起刘为民说过村长家在他家前面,再碰到人问村长家,马上就指了方向。 这是村子靠东的一溜房子,就两个大门楼子显眼,前面是村子家,后面就该是刘为民家了。大铁门上有小门虚掩着,推开进去,一条半大狼狗扑过来把他吓了一跳,好在这狗是拴着的,很快被链子拽立起身,呲着牙继续凶。 听到狗叫,刘为民从屋里出来先开了院子里的灯,再问“是李锋芒吧?”,听到答应马上就大声呵骂了狗两句,疾步迎到门口先踢了狗一脚,狼狗惨叫一声钻回了自己窝。 相跟着往里走,刘为民问李锋芒:吃过饭没?我们正在吃饭呢。 照实说吃了,在县城吃的浆水面,李锋芒借着院子里微弱的灯光很快看了一圈,很普通的一个农家院落,三间正房,两间东房接着大宅门楼,西面搭了个棚子,南墙就是村长家的屋子后墙,基本可以判断是个二层的楼房。 有了第一印象:除了门楼子跟前面的村长家差不多,其余的房子估计就没法比较,这是硬撑的一家人,高大的门楼要配高大的房子才不至于这样别扭。 第三十八章 拨云 题记:小协警出的主意很奏效,李锋芒开始调查养殖扶持资金的事情,果不其然,都是糊涂账,也都是明目张胆当成“唐僧肉”。 ———————————————— 青山村是镇政府所在地,地势平坦,由于周边二十多个自然村均在山沟山梁,这里相对繁华,有全乡镇唯一的医院,初中。每逢农历含有三六九的日子赶集,周围村民日常所需都在这个集市,刘为民的父亲曾经是这个集市的管理员。 也不是啥正式人员,就是管管乱摆摊,乱丢垃圾这些事情——刘为民父亲说:这个管理员就是村委会安排,我也不欺负人,没犯错,但好好的就不让我干了。 李锋芒进了刘为民家,看刘为民的母亲已经开始收拾桌子,刘为民说晚饭吃的烩菜,你再来一碗吧。 赶紧摇头说自己吃饱了,刘为民拿出一盒烟,李锋芒注意到这盒烟就是李江给他的品牌,刘为民的父亲在旁边叨叨说:听为民说你现在出息了,要多帮衬帮衬我家为民啊。 这话跟李主席如出一辙,李锋芒想天下的父亲应该都这样,只是自己一个小记者,凭什么帮衬他们,但话还是那句话:我跟为民初中同学三年,关系很好,肯定互相帮助。 接下来刘为民的父亲直接就把矛头对准了村长,刘为民有些尴尬,李锋芒也很快明白他提供线索的目的,但不点破。 三个人围坐在房子正中间的炉火旁,刘为民的父亲指了指前面那栋二层楼:狗日的一直想跟我家把地基弄规整,但算来算去我都吃亏,就没答应他,就借机报复,不让我干管理员了。 李锋芒觉着屁股下的椅子很不舒服,动了动身子问刘为民的父亲:叔,这管理员一个月能给多少钱? “一天给十五块,还给盒烟,”刘为民的父亲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钱不是事,明摆着在我脑袋上拉屎拉尿了,这口气咽不下。 很好算,一个月镇里赶十次集,也就一百五十块钱,李锋芒笑了笑:叔叔,这钱是村里收摆摊的管理费里支出了吧? 刘为民父亲说他不清楚,李锋芒又问宅基地咋回事,刘为民在旁边说这都是老黄历了,我们两家前后院,当年盖房子的时候没啥规划,也就按地势占地方,两家都不是这么规整的长方形,后来陆续换——就是我家给他家让一点,他家给我家让一点,力求都方正些吧。 “让他三尺又何妨”,李锋芒点着烟这句话差点就冒出来,强自忍着,听刘为民继续说:今年初他们家翻盖房,他家已经没有置换的地了,于是想买我家厕所前的那点,价钱谈不拢,但人家就扔过来一千块钱开始强行施工…… 李锋芒从窗户看对面,青砖在夜色里黑乎乎,眼前仿佛出现一条波浪线,两头完全拉直肯定不现实,于是脑海又冒出那句“让他三尺又何妨”,只是想说服这么一家人,基本不可能。 后来,两家就发生了很多不愉快,所谓被打也就是推搡,最后村委会调节,村长家又出了五百块,这事情才基本平息。 再后来,刘为民在畜牧局知道这个扶持资金的事情,村长拿钱他也知道,没养猪过来过去看着也知道,再加上盖房子的时候恰好是拿钱的时候,“拿扶持资金直接盖了自己房”这条新闻线索就这么出来了。 又聊了会儿,李锋芒站起来:为民,你摩托车借给我骑回雕凹村,明天一早我就上来了。 刘为民答应着出来送李锋芒,随即就说起这个“不好交代”,李锋芒叹口气说这个事情就不需要交代,王刚也不可能给你调动,或者不会白白给你办事。 “我也想过了,李江这人也不是坏人,这个事情结束了,你放心,”刘为民也叹口气:咱一个小老百姓,能安分守己过日子就行。 说完拍拍摩托车座位:李江说上班后让我找他,他免费给我上了牌照,以后就不用怕查了。 李锋芒笑了:你们互相能帮助就好,我得谢谢你给我面子啊。不过,这个养猪扶持资金的事情,涉及的面很大,如果真都曝光了,你在单位肯定会受牵连,怕不怕? 摇摇头,刘为民说这个我也反复想过,“过完年我就该去乡镇蹲点了,年前就通知了,去王庄乡,那地方比咱靠山镇都偏远,两年后才能回来,你就放心干你的吧。” 李锋芒不无担心:你们家跟村长家前后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矛盾再次激化,会不会…… “不会,”刘为民很坚决的口气:能怎么样?本就是他犯错了,干嘛怕他,瞻前顾后的,不像你的性格啊? 苦笑了一声,李锋芒跨上了摩托车:我确实担心,记者也不是机器人,也有朋友同学乡里乡亲,当记者不到一年,我也发现我有很多软弱的地方,谢谢老同学提醒——瞻前顾后是成不了事情的。好,明天见。 春寒料峭,李锋芒上了山路才觉着手冷,忘记给刘为民拿双手套了,但路况实在不好,他只能忍着,缓缓行驶。 进了自家院子停好摩托车,他觉着手都冻得麻木了,姥姥给他烧了一盆热水,浸泡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姥爷在旁边心疼:你说你就回来住两天,怎么比在单位还忙啊。 给姥爷点着烟袋锅,自己先抽了一口才递过去:没办法,今晚还得写稿子呢。这烟叶不错啊,李江估计买的最好的。 姥爷说不错,上好的烟叶,一大袋子估计不便宜,你给了人家钱啊。 李锋芒说您就不要管了,我俩铁哥们,不谈这个。 说完这话他突然就有些疑惑,尽管当年相处得不错,但读了大学后联系不多,这次回来怎么就突然亲热起来了? 随即就拍了拍自己脑袋,暗想自己这是怎么了,这次回来后像个神经病,啥都乱想,马上就说:姥姥姥爷你们先睡吧,我写个稿子。 坐在昔日写作业的炕桌上,李锋芒拿出稿纸,一口气写完了原生林这篇,这稿子不用多发挥,主要是资料与介绍,他还是加了一段原生林流淌的小溪流养活这方土地上的人,很有感情。 写完回头看一遍,比较满意,想着再加上国家相关部门及省林业局的采访,这个稿子就算完工了。也就在这时候才想起李江给拿的照片,赶紧去院子里的摩托车上解下来,微弱星光下看相框上都有了霜。 看姥爷姥姥没睡,就进了中间窑洞,姥姥说快吃吧,烤好的红薯,你这小馋猫是闻着味了吧,我正准备给你拿过去两块。 笑着说真香,然后把相框递给姥爷——爷俩在院子里就着早晨的阳光,喇叭向上,都是笑容。“拍得真好,”姥爷抖着胡子说:锋儿啊,给姥爷挂到这炕头墙上,睡起来就能看到。 吃着红薯看李主席拍的原生林与冰瀑照片,都好,李锋芒感叹:等我有钱了,也买个照相机,差不多就行,就照咱村的春耕秋作,咱家,咱家周围的山,还有姥姥姥爷。 说到这里李锋芒指了指已经挂好的相框:我听李江说他爸那一套摄影设备很贵的,顶一辆小轿车的钱了。我有了那些钱得先买房子,接姥姥姥爷去省城住。 姥姥笑着递过来一块红薯:你是想给媳妇住了吧,我跟你姥爷去了就碍事了。 哈哈笑,李锋芒说媳妇还是要娶的,但姥姥姥爷是谁也无法代替的。 吃了热红薯,肚子里马上就热乎乎,李锋芒回到自己窑洞,又把从刘为民那儿拿的文件过了一遍,然后在稿纸上画了一条线路。他要走访十家所谓的养猪规模户,当然包括靠山村村长家,只是他在村长名字下画了个句号,也就是最后一家走访。 躺下后他翻了翻传呼,自从有了手机后,传呼基本都不响了,今天出去他都忘记带了,回来也忘记及时查看,想起姥姥刚才聊天的意思,“娶了媳妇忘了娘”,不由就笑了下。 除了天气预报,传呼有一条,“金女士问您回省城没有,请你方便回电话。” 拿起手机犹豫了几分钟,再看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便有了“太晚了”这个理由,于是放下手机,随即熄灯翻身便睡着了。 闹钟是七点半,起床洗脸吃饭,看时间来得及,又跟姥爷就《怀乡曲》细节上琢磨了会,才骑上摩托车上路。 小毛不到八点就到了昨晚约好的地方,李锋芒去刘为民家放了摩托车出来,小伙子已经原地抽了两根烟,看他仍旧穿着协警的衣服,不由笑了,这孩子是真喜欢这个职业啊。 第一站去了县城旁边的城关村,路上小毛问他采访什么,怎么采访? 李锋芒说采访一个关于养猪扶持资金的事情,然后大致说了下情况。他也坦承怎么采访没想好,也许是冒充畜牧局的,也许是装作自己也想申请这个资金的农民,也许就说自己是记者,这个看情况吧。 小毛开着车说我觉着你说是记者,都不会说实话了。 李锋芒笑了笑说好,我听你的,就说是畜牧局回访,但这样估计说实话的也不多。 小毛想了想说,你就说你是查账的,比如这家人养了十头猪,县里给拨付了一百块,咱就说你是不是收了两百块,他肯定就给说实话了。 李锋芒马上就明白了,哈哈笑,你这办法好,把“扮猪吃老虎”颠倒过来,咱们“扮虎吃猪。” 第三十九章 围攻 题记:从本意上窝边草是不分好坏的,能掩护了洞口保护了“窝”的安全就行,但在记者李锋芒的字典里,他弘扬善鞭策恶、维护正打击邪,没有“窝”的概念。 ———————————————— 不管是“扮猪吃老虎”,还是“扮虎吃猪”,无非就是隐藏身份,要么低三下四麻痹对方,要么盛气凌人震慑对方,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里李锋芒的意思就是按照小毛说的办法,装作置身事外,用利益来引诱对方失去防备。 果然奏效,文件上显示这是一家大型的养猪户,看领取扶持资金时间,这些扶持资金买来的猪仔肯定出不了栏,可在这家养猪场一只猪也没看到。 小毛车上带的便衣,换上后跟着李锋芒像个记录员,车停在村外不起眼的地方,这家人也没看到,听李锋芒说是来核实,只是谎称说扶持的钱都用在了养猪上,猪送去打疫苗了。 李锋芒说我们是从临江市过来的,看县畜牧局上报的材料,你这里领到五百头猪的扶持资金,这没问题吧? 对方一听就炸了,什么,五百头,我就拿了两百头的钱,剩下的我可不知道去哪了。 小毛旁边故作低声有模有样说了句“人家拿钱你顶账了,”这家主人是个二百五,马上就说:我才不顶这窝囊账,实话给你们说吧,我拿的钱已经被剥了皮,剩下的没花呢,准备过完年再说。 李锋芒说报表上可是显示都买了猪仔,对方哼了一声,今年猪肉价格太低,傻了才买猪仔,是,猪仔钱不用掏了,可饲料钱不是钱啊,喂养半天赔钱,我又不傻。 出来村子,李锋芒与小毛大笑,上车前,李锋芒找了块石头蹭掉鞋子上在猪场踩的泥,小毛就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李记者,我小时候穿了新鞋子,不小心踩了鸡屎,于是就拿棍子往下挑,但弄不干净,索性就用手抠了。我妈妈就骂我,你怎么这么脏呢?您刚才蹭掉鞋子上的泥让我想起这件事,有些迷糊——抠掉了鞋子上的脏东西,鞋子干净了我也就看着干净了,可是用手抠确实显得很脏,鞋子干净了手却脏了,到底怎么才对呢? 这似乎是悖论,车往前开,李锋芒想了想才回答:我个人觉着抠掉是对的,就算用了手,也是暂时的一点点恶心,换来的却是接下来很久的干净。你这个小伙子很有思想,我猜你是想说我的采访,每天挖开这些黑幕,难免自己会抠点脏东西,但看到的是越来越干净的世界。 返回省城后,李锋芒把这段话总结了下写在了“记者手记”中,跟在报道后面发表。这篇报道引发当地震动,青山县的县委书记点着这段话义正辞严:我们现在让人家看到脏了,怎么办,抠下来,抠的时候恶心一下不怕,怕的是这脏东西一直在咱们鞋子上,在咱们脸上糊着。 小毛说我懂了,李锋芒说我不懂了:你这孩子头脑聪慧,点子多,又能琢磨事情,为何要去当一名辅警呢,当然,我没说辅警不好,只是觉着你能从事更好一点的工作。 笑了笑,小毛说您觉着做医生好还是当记者好? 李锋芒笑,你们李队长啥都告诉你了,我的这点小简历,是不是全县皆知啊?起码你们县交警中队是人人明白吧? 小毛说差不多,我们中队订阅了十份《河右晚报》,每天抢着看,每到这时候我们李江队长就喊:有我兄弟的报道吧?就是李学锋,不,李锋芒,牛人啊,医学院的高材生也能成为河右省的名记者。 他学李江的口气惟妙惟肖,李锋芒哈哈笑,心里想昨晚真就是想多了,尽管不常联系,但李江心里是有我的。 跟这么一个聪明小伙子在一起,这一天很热闹,有两家都是小毛独自去采访的,他说李记者一脸正气,人家看到都害怕。 小毛去了养猪户,只说自己也是今年扶持的,人家在调查资金使用情况,看能不能统一口径。 人家怀疑问他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他就说是谁谁的外甥,这个谁谁就是上一家刚调查过的,于是就获得信任,很快拿到要的信息。基本如此,大多养殖户都没有专款专用,这一年的养殖扶持资金等于撒了胡椒面,打了个喷嚏,养殖户舒服,离扶持养殖业、降低猪肉价格等方面一点作用没起到。 就这样跑了多半天,到下午三点就只剩靠山镇这个村长家了,李锋芒说这个我自己去,我要以记者的身份去,这样咱们的采访就全了,不同的身份获得的信息,更有价值。 小毛也提到“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个事情这两天反复想,李锋芒已经考虑成熟,他说:如果窝边是杂草是毒草,一定要毫无杂念去铲除,如果是美丽的、有用的草,那就尽一切可能去维护。一个记者在采访的时候,可以采访事件造成的影响,会权衡利弊,但绝不能过多考虑这个“窝”,掣肘过多,一事无成。 两年后,李锋芒拿到中国新闻奖一等奖,在北京的表彰大会上,他作为记者代表发言,发言稿就把这段话加了进去,掌声雷动。 李锋芒让小毛把车停在靠山镇外,说好半小时就回来,但一个多小时后,他才脱身离开,在这个过程里,经历了这次采访最惊险的一幕。 轻车熟路,李锋芒很快走进刘为民家前面这家,整个院子都是新盖的,正面上下十间的二层楼房,左右都是平房,门楼下停放着一辆新车,院子里都铺着石材,看着就是很富足的一户人家,他们也能看得起那么几个扶持资金? 村长不在家,村长老婆在屋里正看电视,李锋芒表明身份,然后直接问起这个扶持资金的用途。 村子老婆在沙发上坐着,整个大屁股都深陷在其中,她不屑一顾看了一眼李锋芒:怎么的,记者还管养猪啊? 李锋芒说记者没有具体要管的事情,但有权利调查关注社会问题,比如这个扶持资金使用情况。 这个娘们哼了一声,很直接也很霸道:钱领了,猪没养,就这情况,走吧。 李锋芒笑了笑:谢谢您提供情况,只是这么做县里怎么落实的,也就是怎么报账,最后怎么通过审核的? 估计早就不耐烦,听到这句话马上就往起站,但太胖了,用了两次劲才摁着沙发帮子站起来,李锋芒差点就上前伸手帮忙拉一把了。 走到李锋芒跟前,插着腰:“记者了不起?你能把老娘咋地了?老娘想花啥钱就花啥钱!” 李学锋伸手把喷到脸上的唾沫星子抹掉,苦笑不得:好了,您不要生气,我不问了,再见。 也就在这时候,村长进了家,身后跟着一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村长看到李锋芒往外走,马上就问:你是谁? 李锋芒还没说话,村长老婆挤出屋门指着李锋芒对自己丈夫说:说是什么狗屁记者,要调查养猪扶持金的事情,老娘告诉他了,花了。 村长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锋芒,扭头对身后那个年轻人低声说了句话,那位年轻人收起笑脸瞪了李锋芒一眼,转身出去了。 暗自镇定了下,李锋芒直接对村长说: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我们报社接到举报说青山县养猪扶持资金滥发滥用,您家也是去年扶持养猪户,能谈下情况吗? 村长哼了一声没说话,村长老婆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冷笑一声:什么情况,老娘不是跟说你过了,花了,你脚下踩的大理石就是拿给的钱买的,你要怎么样? 村长很阴冷接了一句:谁举报的? 李锋芒说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您只说这个事情是否属实。 “你有啥权利这么质问我,”村长黑着脸:这事情县里都平了,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李锋芒觉着问不出啥了,于是说:那就先这样吧,再见。 正在这时候,听到大门外乱哄哄的声音,随即就涌进来十多个人,乱糟糟的声音: 什么记者? 欺负到咱们头上了,打他! 采访个球,你这小子是咋回事? 李锋芒知道这时候不能硬往外冲,只是看着村长,就算今天挨了打,也是这个村长发话的事情。 说起来这个村长也不是坏人,这几年也给村子里办了不少实事,且很多村民的孩子都是村长介绍去“盖青山”的企业打工,于是积累了好人缘,“一呼百应”喊来了不少村民。 村长是老百姓简单的称呼,其实应该叫村委会主任,他也是共产党员,见过世面,叫人来也就是吓唬吓唬李锋芒,真要打记者,他也得掂量。 李锋芒不说话就看着村长,围着的人吵吵闹闹也看着村长,门外突然传进来警车的尖叫声,都愣住,小毛穿着一身警服进来:怎么回事?围攻记者是犯法的!李记者采访是县里批准的,我们公安奉命保护,谁是村长? 村长闷声说我是,随即摆摆手对李锋芒说:你走吧,这个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也不是我老婆说的这样,这钱是长期的,下一步我会专款专用,养猪场也在规划中了。 “那样”还是“这样”,这个扶持资金当年下发当年必须见效,李锋芒笑了笑不再说话,跟着小毛出来村长家,上车前他看到刘为民父亲在自家门口站着,其余村长的邻居也有出门看热闹的,拉开门就上了车顶警灯闪烁的车。 第四十章 家宴 题记:第二天去县城相关部门补充采访后,李锋芒就准备离开青山县返回省城,就在这个晚上,县政协主席安排了一顿饭。 ———————————————— 车子出了靠山镇,小毛走了一截路才关掉警灯,然后从岔路绕过靠山镇向雕凹村开去。 李锋芒点着一根烟,一直没说话,小毛忍不住:他们要是动手了你怎么办? 是啊,如果他们动手我怎么办? 李锋芒反问,然后自问自答:他们不会动手,因为我没做错什么啊?我只是履行一个记者的职责,调查已经发生的情况而已。 这话根本经不起推敲,说完自己就笑了,小毛也笑:村民打人还有理由啊?去年咱们县里下面一个乡镇,前半夜抓住一个小偷,偷村里井房里的电缆线,被抓住后众多村民都上手了,先是打了个半死,然后剥光衣服绑到户外的电线杆子上,那可是数九寒天,等派出所得到消息赶过去,小偷已经冻得半死,就剩下一口气了。 “我是采访,正常的采访,大多数村民没有仇恨我的理由,就算是村长跟他老婆,也没有动手的可能,”李锋芒深深吸了一口烟:再说,你说的这个事情里村民打小偷是违法。 小毛说,法不责众,这时候谈法律不现实,我在村外没意思就溜达到村里,然后发现有几个人往村长家跑,边跑边说“去,快去村长家,记者来闹事”,我就赶紧回到车里,换上衣服往过开,到跟前就开警灯,我真怕人家把你打了,因为说你闹事。进去看你看着村长咄咄逼人的眼神,才放心。 李锋芒笑了:你意思我服软了求饶,你就不放心了? “是这样,”小毛说这种情况,越软弱越容易被打,硬气就是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我们队长给我们讲过处理突发事件,有这么一说,面对强硬最好的办法是静默,其次就是硬碰硬。 李锋芒说我不怕是因为我是正义的,邪不胜正,永远如此,在这个问题上,一时的心里慌张难免,因为一个人永远不是个体存在,这就是你绕路的原因——怕影响到我姥姥姥爷的生活。 小毛点头说是,李锋芒拍拍他肩膀:谢谢你啊,今天你对我帮助很大,尤其刚才,你的出现首先是解救了我,如果没有你今天这事情怎么收场很难说,其次你给记者撑腰,就是法制为记者撑腰,靠山镇以后见了记者就客气多了。 小毛说我一个小协警,不过村民认不出这个,以为穿警服的都是正式警察,李锋芒说最重要警车是真的。 车在山路上颠簸,弯道一个接一个,李锋芒看着熟悉的小山村时隐时现,心里诸多不舍,明天又该告别了。 车快进村的时候李江电话打过来:晚上下来喝酒吧,今天家宴,不叫外人。 李锋芒说我正准备给你打,小毛兄弟今天帮了我大忙,这孩子聪明,肯动脑子,勤快,也能看清情况,你得好好培养啊。 李江说当然,找机会先让他上学,协警转正太复杂,这个事情你就甭操心了,我用他就是看上他这点。你先说下不下来吃饭吧? “我刚进村,明天上午县城补充采访下,下午就准备回省城了,”李锋芒说我下去了,陪陪姥姥姥爷吧。 我没不让你陪啊,我已经说是家宴了,带姥姥姥爷下来一起吃饭,你这回来几天都没带老人家下来县城转转吧。 李江这话让李锋芒有些汗颜,说是回来陪姥姥姥爷,先是订婚忙活,然后就开始采访,两个稿子的事情又折腾,回来不到十天忙活了七八天。 想到这里,李锋芒对李江说:“好吧,我马上到家,先做做姥爷姥姥的工作,十分钟后给你准信。” 放了电话,小毛扭头说:谢谢李记者给我说好话,李队长提拔起来就把我带到身边,他对我很好。 摆摆手,李锋芒说不用谢:前头那个小池塘绕过去,就那个新门楼。 姥姥说不去,姥爷还没开口,李锋芒就说:去吧,今晚咱不回来了,我在宾馆开个房间,您二位洗个澡。这次回来,一直忙,就让外孙尽尽孝心吧,要不然明天去省城也不安心。 姥姥还犹豫,李锋芒上前拉着她的手:走吧,县城明天就都上班了,我给您再买两件新衣服。 姥姥笑,我这老太婆要啥新衣服,随了你意吧,但吃完饭咱还是回来吧,家里没个人。 李锋芒说先去了再说,咱就这几孔窑洞,小偷还能背走啊! 姥姥姥爷换衣服,李锋芒给李江打电话说下去,李江嘱咐说拿上唢呐,咱今天不叫外人,你吹两曲可以助兴。 李锋芒说算了吧,家里都是高音唢呐,在饭店还不把人都吓着了,李江说你带就是,晚饭不在县城里的饭店,在县城旁边一个水库旁吃鱼宴,我爸说特别适合吹唢呐。 李锋芒说野地里啊,那就随你吧,吃你的嘴短我拿唢呐补齐,李江哈哈笑说你把电话给小毛。 把自己行李收拾好提上,李锋芒看姥爷锁门,叹口气拉着姥姥说:我抽时间就回来啊。 姥姥说你忙你的,回来也是忙,我们也帮不上,锋儿啊,咱这院子就是你的,我们不在了也是你的。 呸呸呸,李锋芒说大过年的说啥呢,你们好好活着,一百岁是最低目标。 小毛把李锋芒行李箱包放到后座,再扶着姥姥坐到前面副驾驶位置,看姥爷自己上车,他扭头说:李记者,采访的时候您非常严肃,身上有一股强烈的气场,回到家,你跟我一样就是个孩子啊。 李锋芒笑着作势要打:好好开车啊,姥姥姥爷跟前,我就是一百岁也是孩子,我就是报社总编辑还是个孩子。 姥姥有些晕车,小毛就将车开得很慢,到了县城没有进去,从东城绕过去,然后下了个坡,就看到一个冰冻的大湖,湖边有一溜房子围成个院,李江就在进院子的大门口站着抽烟。 车绕弯,姥爷咦了一声,李锋芒问咋了,他老人家笑着说:我知道这地方,但没来过,以前一个徒弟的儿子干的,他给咱们家送过两条鱼,我记得他说就是“青山县水库鱼庄”。 李锋芒想了下,问你徒弟是不是叫权什么,我好像跟他一起跑过班子,姥爷叹口气说人没了,前年喝醉了骑摩托车直接钻到了人家大卡车轱辘子里了,权正贵,他这个儿子叫权威。 说话间到了门口,小毛缓缓将车停下,李江指了指院子里面:开进去,“百鸟朝凤”包间门口,姥姥姥爷年岁大了,少走两步。 啥包间,李锋芒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能有这名字的包间,马上就想这个权威估计也喜欢唢呐。 这是青山县最大的水库,离县城不到十公里,是当年“农业学大寨”时炸山拦坝而成,依着山谷九曲十八弯,面积惊人。这个水库存在时间长,地形又复杂,所以十多斤的野鱼很多,只是得划船到湖中央或者人迹罕至的岸边。 车停下,李锋芒先下车,几个人迎接出来,其中有个三十多岁的人伸出手:“师叔,你好。” 李锋芒吓了一跳,但还是伸出去手握了下,然后赶紧拉开前门扶姥姥下车,小毛也把姥爷扶了下来,这个人鞠躬:师爷、师奶,过年好。 知道这个人就是权威了,李江也走了过来,李主席跟老婆也从包间出来,李主席笑着说:权总啊,今天我请的是你师爷,一会咱们唢呐助酒兴啊。 权威说今晚我可不敢露丑了,“我是跟父亲学的唢呐,说起来我父亲跟李师叔是一起入的门,只不过师叔的水平高多了,今天师爷师叔都在,我就聆听、学习。” 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不要叫师叔了,我看您年龄比我大,叫我李锋芒就行。今天麻烦你了!” 权威接过一根烟摆摆手:“那可不行,辈分是辈分,年龄是年龄。” 李主席上前拉着姥爷的手:老人家,咱们都姓李,我听权总说您这“李喇叭”声名远扬,我已经安排了,上班就给您弄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县里有些补助。 李锋芒怕姥爷听不懂,赶紧上前说李叔叔,谢谢您啊。再对姥爷说:挂在炕头的那副照片,就是李叔叔拍的,李叔叔现在是咱们县政协主席。 姥爷一辈子走街串巷,见过大场面,于是呵呵笑:你是咱们李家的骄傲,是咱青山县的父母官,我就是个艺人,你说这个传承,我感谢,也好好干,不辜负您好好传承。 进了包间,姥爷姥姥被拉到居中位置坐下,姥姥别扭,李主席说:咱们今天就是家宴,按照辈分就是您坐,要不然让我们怎么下得了筷子。 李主席跟老婆挨着姥爷坐下,李锋芒怕姥姥不习惯就对李江说,我挨着姥姥照顾,委屈你打横了。 李江笑着说咱俩随便坐就是了,打什么横? 李主席伸手点了点儿子:要多读书,你这兄弟我接触第二次,人家医学院毕业,可中文了得,书读得比我都多。打横就是末座,《红楼梦》、《水浒传》里都有提到。 李江说好吧,打横就打横,吃个饭还得挨训,李锋芒你跟我换下吧,我去给姥姥姥爷当外孙,你到我家当儿子。 姥爷呵呵笑说好是好,可我只能教你吹唢呐,这文化上的事情可不行。 都笑,气氛很融洽,权威进来说:各位稍等,今天咱们吃招牌全鱼宴,鱼保证是野鱼,水库中间冰上掏洞捞上来的。 第四十一章 串通 题记:好好一顿饭,又是野生鱼又是唢呐曲,可偏偏扫了兴,李锋芒本打算第二天采访的对象聚在一起不说,还在同一个饭店,这可是野外。 ———————————————— “全鱼宴?”李主席笑着说,我来过两次都是中午,啥时候有全鱼宴了? 权威陪着笑说李主席,去年冬天增加的,就是红烧加清蒸加烤鱼再加鱼肚汤等等,生意不好做,这个丰盛一些算改良吧。 李主席喝了口茶突然吟诵了两句诗:“烟波浩渺湖山美,鱼味天下第一家。”然后看着李锋芒问:李记者,你知道这两句是说哪儿吗?说啥呢? 李锋芒笑着说李叔,姥爷姥姥叫我“锋儿”,就像您跟阿姨喊李江为“小江”一个意思,既然家宴就叫家里的名字吧,不能再叫李记者了。 李主席说好,昨天中午吃饭你就说跟小江是亲兄弟,“锋儿”是你姥爷姥姥专利,我听小江说锋芒是笔名,还是随着小江叫你小锋吧。 李锋芒说这多好,您刚才这两句诗是给权总听的,说到这里扭头对权威说,我就说意思啊,不要在意——我估计您这个全鱼宴就是各种做法凑一桌子,并不是正宗的传统意义的“全鱼宴”。就像“满汉全席”,这‘全鱼宴’有一百多道菜呢。李叔叔说的这个湖是内蒙古一个叫呼伦的淡水湖,那里的鱼种类多,味道鲜美,‘全鱼宴’也是出自那里! 李主席马上竖起大拇指,我去新巴尔虎左旗考察过,在哪儿吃过一次全鱼宴,也就是那时候记下的这两句诗,李记者,不,小锋,你怎么这么渊博啊? “可不敢称渊博”,李锋芒解释说自己一直喜欢语文,读医学院期间有时间就在旁边的河右大学中文系旁听,再加上爱读书,所以就记下了一些。 权威在旁边像听天书,不由就挠头:吃个饭这么多学问,看来我这个经营者也该多学习,要不然以后来了客人都不敢张嘴了。 李主席笑着说,这话在理,活到老学到老对那个行业都没错。小锋,叔叔有个不情之请,反正还没上吃的,先给来一曲助助兴吧。 权威马上就鼓掌,然后连说了三个好:因为咱的包间都是唢呐曲目,夏天有时候客人要求我也勉强吹一曲,今天好好学学。 李锋芒说我只带了个三吱子,小毛你帮我拿下吧,在后座上。权威说我这里有大杆子,师叔要用我给拿去,说完也站起来小跑了出去。 李主席扭头问姥爷:他们说的是唢呐种类吧? 姥爷说是,唢呐有很多分类,最基本的分类就是大中小三种,其中大唢呐叫大杆子,中唢呐叫黑杆子,小唢呐叫三吱子,区分主要看大小音色,另外还有些特色唢呐。 小毛拿进来唢呐,李锋芒站起来说:我就吹奏一曲咱们这边办喜事的曲目,就是传统《拜花堂》里加了些变化,祝福姥爷姥姥、叔叔阿姨身体健康,万事喜庆。 湿了湿哨芯子,李锋芒吹奏了这个曲子,这是惯熟的吹过上百遍的,大家鼓掌,姥爷也点了头,他毫不谦虚的对李主席说:这孩子省城读书尤其是进了报社后,吹奏这平常的曲子都有了新的变化——曲是那曲,调也是那调,可听起来就好了很多。 权威懂一些,他提着个大杆子进来就没坐,站着听完由衷佩服:师爷说的是,这曲子咱们县能吹的多了,可师叔吹出来就是不一样,就像这湖,春夏秋冬就这么变化,我看着就想下面鱼如何,师叔看着就是风花雪月。 都笑,李锋芒说过奖了,以前我吹是赶,现在是闲,曲子变化最主要是心态,姥爷曾说过我吹《全家福》总也不够味道,是“悟”的不够。话说到这里,马上就想自己母亲,于是叹口气,赶紧岔开:权总,你也来一曲吧。 权威脑袋摇得像不郎鼓:吓死我今天也不敢吹,师叔就再来一曲《全家福》吧? 李锋芒脸色马上就变了,姥爷在旁边暗暗叹口气接话说:这样吧,我们爷俩合作一曲,锋儿从省城学的,回来教的我,《怀乡曲》。 大家都鼓掌,李锋芒感激地看了看姥爷:我包里有几个哨芯子,我估计权总这个大杆子您不顺手,您就用这个小的吧。 小毛不等吩咐就跑出去从车上提进来包,李锋芒拿出合适的芯子,再接过权威递过来的唢呐,爷俩面对面站好,姥爷低沉音起头,李锋芒高音马上就合上,此起彼伏,默契传神,这一曲吹奏是俩人合奏最好的一次。 高昂的音是要远离故乡的不舍,低沉的音是对这片土地饱含热爱,真是余音绕梁,一曲演奏完,全体起立鼓掌,门口不知道啥时候也围了一圈人——当晚来吃饭的、这里的服务员等等都也是使劲拍巴掌。 屋里亮屋外暗,李锋芒微笑着点头示意,突然发现门外一个面孔似曾相识,再看他手里拿着烟,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财政局局长王刚,他只是门外站着,听完就转身走开了。 配菜陆续上来,小毛依次倒酒,李锋芒低声对李江说了一句“王刚刚才在外面”,李江愣了下说不管他,这个家伙阴阳怪气,李锋芒说这也太凑巧了,在县城吃三顿饭两顿都能碰到他。 李江站起来走到父亲跟前,附耳说了几句话,李主席点头笑了笑端起酒杯站起来:在“百鸟朝凤”听“怀乡曲”,真是酒不醉人曲醉人啊,来,先敬我们县的老民间艺术家及婶子,祝您二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姥姥不喝酒,李锋芒递给她一杯橙汁,于是一起喝了这一杯,李江放下杯子对小毛又耳语了几声,小毛点头就出去了。 李主席端起第二杯没往起站:今天是家宴,李家的家宴,咱们喝一杯团圆酒。 当地喝酒规矩一般都是三杯同起,然后再各自相互敬酒,是取谐音“起三——起山”,就是“开始有出息了”的意思,这三杯主要是主家提议,主家两杯客人一杯也行。 姥爷不动,李主席就端起第三杯:这一杯咱们起三,祝咱小锋小江——对了,你俩谁大? 李锋芒说李江比我大一个月,他大。 李主席笑着说双胞胎差几分钟也有哥哥弟弟之分,来,第三杯祝咱小江小锋大展宏图,起山。 刚喝完三杯酒,权威亲自端着一大盘子鱼进来,李江看他把盘子放到桌子上随口问了一句:权总,王局长跟谁吃饭?多会来的? 权威说在“一枝花”,四个人,农业局胡局长也在,还有一个好像是畜牧局副局长,我不熟悉,另一个完全不认识,听口音是像是临江市那边人。 李锋芒缓缓放下酒杯,想这三个人明天我是都要采访的,也真奇怪了,怎么这个时间凑到一起了。涉及到政府部门,不管大小如果是批评稿件,必须见到被批评对象的反应,这是报社的规定。这规定他们肯定不知道,就是要串通估计也是今天采访的事情他们知道了。 李主席笑着问:“一枝花”也是唢呐名曲吧,在咱这包间哪边呢? 权威看了一眼姥爷跟李锋芒才说:是名曲吧,《水浒传》电视剧里用到过。他们来的晚,今天人多,只能安排到最边上了,咱这是正中间,最好最大的一间,白天能看到水库全貌。 说完他端起一杯酒,只是不知先敬李主席还是先敬师爷,李主席继续笑:今天是家宴,只论辈分。 如释重负,权威敬了姥爷姥姥,再敬李主席夫妇,然后敬李锋芒与李江,他喝得很快,喝完就说:我得去厨房招呼,没想到今天十五个包间都坐满了,一会消停了我再过来喝酒。 李江说你去忙吧,没事,把鱼给咱弄好就行。 给姥姥夹鱼去鱼刺夹菜,李锋芒想这个事情一定不是巧合,只是想明天采访就是走过场,他们说什么并不重要。 李锋芒敬了一圈酒,小毛才进来,进门就随手关了门——每个包间都是厚厚的门帘,一般不关门,他这个举动让大家马上都注意到他。 李江示意他直接说,小毛搓搓手喘口气说房间四个人,政府办梅主任、财政局王局长、农业局胡局长、畜牧局马副局长,他们在最后一个包间,旁边是湖,我假装在湖边上厕所听他们说了几句。 李锋芒笑着说你坐下说吧,外面冷,来,正好过圈,我跟你喝一杯酒。 小毛说开车不喝酒了,我喝茶吧,李江说你坐下说,不着急。 “原话断断续续,我就说大概意思吧,”小毛坐下喝了口热水,把手捂在茶水杯上:“我跟李记者从靠山镇出来,靠山村的村长就给胡局长打了电话,然后他们就聚在一起,说找个地方商量一下,但没想到就在这里碰到了,王局长说就当没看见。” 李江说没了,小毛说不敢再站着了,马副局长说菜上的太慢,要去看看,我就赶紧从房子后面绕了一圈回来。 站起来开开门,李江说咱喝酒,坐到座位上伸手搂住李锋芒肩膀:兄弟啊,你这记者确实威力巨大,回来随便捅一下,就把“县长帮”吓尿了裤子。 姥爷姥姥闻言有些慌张,李锋芒伸手在李江脸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不管皮肤上毛发众多,只管一根针插过去,针灸入穴,只为治病。 第四十二章 尽欢 题记:很多年后,李锋芒回忆自己引以为豪迈的喝酒场合,水库边这次是一定能想起的,前面不算,他眼睛不眨就喝了四碗酒,然后在对方都醉了的情况下,采访到了他想要的所有内幕。 ———————————————— 李主席击节叫好,“记者就该如此”,然后扭头对姥爷说:您培养了一个有胆气有作为的孩子,我得敬您一杯酒。 姥爷端起一杯酒:小江说这个“县长帮”是怎么回事?咱们县里领导还拉帮结派? 碰杯喝酒,李主席说您甭听孩子胡说,人家就是要好一些,党的干部,都是为人民服务的,怎么可能拉帮结派呢? 姥爷喝了酒,摸了摸胡子:不拉帮结派怎么他们在一起喝酒,还商量对策? 李主席哈哈笑:这个,这个估计就是碰巧吧。 “对,就是碰巧,”李锋芒对姥爷说:您就尽情吃鱼,控制着喝酒,我去敬他们一杯酒。 不知为何,他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豪迈,觉着最近采访太窝囊,我是记者,为何总这么躲躲闪闪。 李江说你要去,我陪着去。 李锋芒伸手摁住要往起站的李江:我先去,去了就说明你也知道了,你一会再去。反正明天我都要采访的,今天都在,省的跑了。 拿起分酒器,再拿自己杯子,李锋芒站起来对李主席说:叔叔,这个事情不会影响到您吧? 李主席说不会,你跟李江是兄弟,咱们今天家宴,请你姥爷姥姥吃饭,有什么不妥?不过,李江派警车派小毛跟你去采访,这个事情有些不合规矩,你要掂量下,对方问你怎么说。 “还有,”李主席压低声音:这个政府办主任梅爱军,比较难缠,是县长从临江市带过来的。 李锋芒闻言又坐下,想了想问李江:这车的事情他们不会问吧,我也太大意了,不过我想他们应该没记住车号,小毛穿协警衣服他们都分辨不出。如果他们知道是你派的车,我倒是无所谓,怕影响了叔叔,说是叔叔指使我搞他们。 李江还没说话,小毛在旁边接茬:李记者,他们都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吃个饭都开公车,采访用个车不是正常吗? 李锋芒哈哈笑,你这孩子就是机灵,走,你给我指一下他们在那个包间? 就在这时,权威又端着一个锅子进来:烤鱼来了,这是新菜,大家尝尝。 示意小毛坐下,李锋芒等放好锅子就对权威说:走,你带我去下王局长那个包间,我们认识,得敬一杯酒吧。 权威点头说是,我刚才看王局长他们还过来听咱们吹唢呐呢,走,“一枝花”,我带师叔过去。 院子里有些清冷,李锋芒没穿外套就穿了件毛衣,不由就打了个冷颤,四周的包间里人声鼎沸,划拳行酒令的尤其吵吵闹闹,他就对自己这个“师侄”说:生意不错嘛,天天这么爆满。 他本以为权威会谦虚下,但对方说确实天天爆满,尤其是周末都坐不下。只是,权威叹口气:不瞒师叔说,都是白条,年前要了一圈,十分之一都没收回来。他们欠我的,我就得欠厨师的、打鱼的、服务员的,还有各个供货商,这个年过得是天天被要账,又不能停了,还得改进菜品,唉,难干啊。没有生意忧愁,有了生意就是他们,也忧愁。 李锋芒正想问问他反复提到的这个“他们”是谁,权威指了下前面拐角处一个包间,“到了”,就着门口的红灯笼,李锋芒看到一个木牌子上写着:一枝花。 跟周边包间的喧嚣相比,这里安静很多,权威上前掀起门帘,李锋芒就微笑低头走了进去,只见一个大桌子就坐了四个人,桌子上的菜品集中到一边,门口这边的桌子面上放着一大盆热水,两瓶酒在热水里温着,随着门帘掀起冷风进来,水蒸气被吹散到对面四个人脸上,影影绰绰。 畜牧局这个马副局长是个二愣子,马上就喊:老权,你这是干嘛呢,我们菜不是都上齐了吗? 权威陪着笑刚要说话,李锋芒往前走了一步到桌子跟前:王局长,刚才我露丑时候看到您,于是就求着权总过来敬杯酒,如有打扰,请多多包涵。 王刚已经看到李锋芒,伸手就拉了一下马副局长,赶紧站起来:不敢当,咱们青山县第一笔杆子第一唢呐来敬酒,实在荣幸。来,来,先坐下,我给老弟介绍下。 李锋芒看了一眼四个人的座位,心里已经有了谱,主座位上肯定是政府办主任梅爱军,这人头发向后梳理的一丝不苟,衬衣领口都是扣紧的,肯定是个做事情谨慎但做人比较狠的角色。 果然,王刚第一个介绍的就是梅爱军:这位是咱政府办梅主任,原来临江市政府大秘,跟弟弟一样,文笔犀利。 李锋芒伸手:梅主任好。 梅爱军微微探了探身子,也就屁股刚离开座位,然后草草握了下李锋芒伸出的手,挤出微笑:李记者好。 李锋芒笑着对王刚说:王局长,看来梅主任知道我。 王刚愣了下,有些不自然,梅爱军坐回原位:李大才子声名远播,天下谁人不识君。 李锋芒哈哈笑:谢谢梅大主任高抬,我还正愁前路无知己呢。 王刚陪着笑,梅爱军左边的人站起来伸过手:自我介绍下吧,我叫胡凯,农业局。我也认识你,不但知道你是医学院毕业的,还知道你文笔非常好,唢呐吹得棒,最关键我还知道你是咱金厅长的乘龙快婿。 脑袋嗡了一下,握手、放手,李锋芒愣住了,心里打鼓:金厅长,卫生厅,金媛媛的父亲?他怎么能知道我跟金媛媛的事情。 胡凯得意的笑了下:甭诧异,我爱人是咱们县医院的院长,她年前去省城了,我们跟金厅长家有些私交。来,我给你介绍,王局长旁边这位是畜牧局的马局长。 刚才吹胡子瞪眼,现在恭恭敬敬站起来:马高麦,副局长,胡局长直属的兵,李记者好。 把笑容送回到脸上,李锋芒跟马高麦握手后坐下,想金媛媛这个事情解释不清,也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解释,还是谈正事吧,于是对王刚说:跟王局长有缘分,过年在县城吃饭就能碰上,来,我先敬您一杯吧。 王刚笑着说你拿的酒都冷了,喝了伤胃,权总,给我老弟把酒换成热乎的。 权威答应着给换了酒,他对这个师叔更加的崇拜,居然是厅长的女婿,换了酒脸上都笑出了花:师叔,您跟领导们喝着,我去忙活了。 说完抬头:领导们尽兴,我再给我师叔加个菜,算我的。 胡凯笑着说你叫李记者“师叔”? “是啊,亲亲的师叔,”权威一脸正经说:我已经过世的父亲是李喇叭,就是师叔姥爷的徒弟,按辈分我得叫师叔。 有点绕,李锋芒端起酒杯笑着说:权总的父亲曾拜我姥爷学吹唢呐,这是客气话,来,王局长,先敬您。那天在青山酒店,我们同学聚会喝多了,也没过去敬您,赔罪了。 王刚端起酒杯说:不存在,我是先喝多了,本该过去的,李煌部长也在,我失礼在先,先干。 话里有些碰撞,梅爱军笑着说:二位惺惺相惜,我看就干一杯大的吧。 李锋芒进来就看到桌边有两个空酒瓶,刚才权威给他换酒,也注意到热水里温的两瓶酒也有一瓶快喝完了,他们四个人喝了这么多,估计都快到量了,而自己在那边就小杯喝,一桌人刚喝了一瓶。 王刚已经拿起分酒器:我觉着梅主任提议好,来,老弟,干一个大的。 李锋芒说这样吧,我跟四位父母官一人喝一杯大的,就从王局开始,毕竟咱俩先认识的。 喝了四个分酒器,李锋芒想怎么开始自己采访,但梅爱军却又提议:李记者海量,咱们四个老家伙每人回敬一个大的。 这样来来往往,自己要喝八分酒器,他们每人才喝两个分酒器,这是明摆着阴阳怪气欺负人。李锋芒笑了笑,夹了口鱼摆手先让拿起分酒器的马高麦坐下,细嚼慢咽后他站起来:梅主任,您这出口成章,我是最佩服文化人,这样吧,各位都比我年长,不用敬我,还是我敬,从您开始,咱俩喝三个大的。 正好这时权威端着一盘菜进来,李锋芒不等梅爱军说话就对权威说:权总辛苦下,拿五个碗过来。 胡凯刚要说话,梅爱军却喊了声:痛快,就依李记者,今天不醉不归。李记者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有些迟疑,但权威还是从包间里的柜子里拿出五个碗,李锋芒从热水里拿起一瓶酒,三分酒器半碗多,把两个碗倒好,再对权威说:再拿酒,我看还得三瓶左右。 把一碗酒双手端着递到梅爱军跟前,李锋芒知道他刚才念“将进酒”那两句的意思,是告诫自己不要太狂,也就随口回敬了两句: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这也是李白的诗,本意是醉的不知在哪儿了谢谢主人款待,对梅爱军来说意思很简单:这是我的故乡。 端起自己的酒:梅主任,刚才王局长说了,冷酒伤胃,我是学医的出身,热酒伤肝,只是没有酒伤心啊,来,干了。 这个梅爱军是有些酒量的,再加上是他提议,于是就站起来毫不含糊就喝了这碗,喝下去还想说两句光棍话,但觉着一阵反胃,赶紧坐下喝了一口茶往下压。 李锋芒轻描淡写就喝了自己碗里的酒,然后说声痛快,提过酒瓶拿分酒器又量了两碗,一碗递给王刚,他有些犹豫但还是接了过去:弟弟,吃口菜!吃口菜!慢慢喝!慢慢喝! 第四十三章 作弊 题记:完成采访,李锋芒喝下的酒也到了十分,这个事情本来就在预料之中,但预料之外的是金媛媛、卫生厅厅长的千金仍旧是纠缠不休。 ———————————————— 一斤多酒喝下去,且太快,李锋芒也有些上头,但他明白今晚自己不能醉,于是就依王刚意思,夹了几口菜,又喝了一杯茶。 缓缓就好很多,他正想端起酒碗继续,梅爱军匆忙站起来就往外跑,边跑边捂住了嘴,马高麦赶紧跟着往出跑,估计刚出门台阶都没下,就听到“哇”的一声,李锋芒没有动,但知道这个政府办主任吐了。 王刚、胡凯互相看了一眼也站起来,走了出去,李锋芒琢磨自己是出去还是不出去:出去被认为是幸灾乐祸还是表示关心,都不对,就没动。 站在旁边的权威本该马上出去看,他是这鱼庄的老板,但是他却做了个令李锋芒非常意外的动作——上前把李锋芒的酒碗端起,随手就泼到了包间的墙根,再从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迅速倒了半碗。 屋外呕吐的声音更大了,李锋芒看了眼权威,他笑了笑就出去了,李锋芒不得不站起来跟着出去,毕竟满屋子就剩他一个人坐着,实在不礼貌。 梅爱军弯着腰,马高麦给他捶着腰,王刚跟胡凯在旁边低声问候,权威走过去掏出矿泉水递过去:来,漱漱口,漱漱口。 李江远远站着,李锋芒冲他点点头,又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回包间吧,这边我能应付,但李江没有领会,径直走了过来。 李锋芒想了一下,等李江走到跟前就上前对王刚说:王局长,我看让李江安排人送梅主任回家吧?他不能再喝了。 王刚说好,我们都是自己开车过来,没带司机,李江笑了笑说我们也没带司机,这样吧,我打个电话叫个车过来。 权威在旁边说不要叫车了,我这里有个车可以送,随即喊过来一个人,梅爱军直起身子还嘴硬:李,李记者,今天老兄我,老兄我出丑了,你多住,多住几天,我,我安排咱们,咱们好好,好好再喝,再喝一次! 李锋芒从马高麦手里拿过梅爱军的外套给他披好:没问题,我也想跟您好好学习写稿子呢,市里的大秘,肯定不一样。喝酒随时,您到省城给我打个电话,我们单位餐厅就不错,咱见一次喝一次。 刚扶上车,梅爱军靠在椅背上就睡着了,权威也安排人把包间门口的呕吐物清理了:各位领导,外头冷,走,进屋,我安排把菜都热一下,明天就正式上班了,今天还是过年假期,你们继续尽兴。 回去重新坐好,李江也跟了进来,冷风吹过,三个局长都有些蔫,李锋芒心里话说这还没正式开始呢,于是笑着端起自己的碗:王局,先放下烟,咱这碗感情酒还没喝呢。 说完就仰脖子喝了下去,矿泉水比酒凉,不由就打了个嗝,于是笑: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王刚面露难色,但还是端起碗喝着洒着把酒喝了,估计喝到肚里一半也没有,放下碗赶紧就伸手抓了一把花生豆吃了几颗才开口:李队长啊,这老弟酒量太宏大,一个分酒器二两,他喝了差不多十下了,居然还能一字不差的念诗词。 哈哈都笑,李江也拿过个杯子:我得敬三位局长,让我兄弟缓缓,权总啊,你给弄点主食呗,就这么喝都也得醉。 权威伸手拿过酒瓶:我已经安排了,马上就到,这会也不忙了,我来倒酒吧,师叔,你该跟胡局长喝了吧。 李江瞪了权威一眼,但看李锋芒点头就没说话,王刚继续嚼花生米:对,李队长一会再说,我们刚才的还没进行完呢。 胡凯已经有些迷糊,摆手说:我喝不动了,不喝了。 王刚估计想吐一直强忍着拿花生米往下压:不行,不行,你这是不给我老弟面子,得喝,来,老权,端过去碗。 权威穿着羽绒衣,侧着身子倒酒,就李锋芒看到他的小动作,他袖子里塞着一瓶矿泉水,捏着酒瓶开盖就给胡凯倒的酒,拧着盖子给李锋芒就又倒成了水。都也喝多了,且他做得很熟练,除了李锋芒,再没人发现。 李江伸手要端碗替喝,李锋芒马上就拒绝了:我没事,这确实是说好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来,胡局,您对我知根知底,我对您却只有这一面之缘,一会咱得好好聊聊。 咕嘟咕嘟又喝了,胡凯喝了两口就放下:李记者,我慢慢喝行不行,实在喝不了这么快了。 李锋芒借酒发挥:哪您得端着碗,啥时候喝完啥时候放下。 权威再倒,李锋芒转向马高麦,这个副局长酒量也就那样,但比较草莽,端起来居然干了,这让“喝水”的李锋芒有些不好意思,但李江旁边说的话就让他心安了:我兄弟四个人喝了四碗,你们每个人只喝了一碗,这不公平,我也敬三位局长三碗酒。 王刚总算缓过来点,赶紧摆手说:李队长就不要起哄了,李锋芒老弟以一敌四,也是全胜,你再加入,岂不让我们仨老哥哥一败涂地。 权威在旁边也说:酒我觉着可以了,你们五个人喝了八瓶白酒,等会吃主食,先聊会天吧。 李锋芒发现权威把一个整瓶直接扔到了空酒瓶的箱子,也就笑了下:行,不喝了,我也多了,李江,你帮我去照顾姥姥姥爷,我跟三位局长聊会就过去了。 李江说好的,随即就出去了,权威也提着空酒瓶的箱子出去,屋里就剩下四个人,其中马高麦已经摇摇欲坠,胡凯仍旧端着碗,王刚伸手抓花生米撒了很多。 李锋芒也到量了,只是心里有事不敢醉,强忍着让自己清醒直接就说:我今天采访了咱们县里一件事,跟三位有关,有几个不明白之处,求证一下,请不吝赐教。 好好好,三个人已经醉了,似乎都不思考了。 李锋芒先对胡凯说:胡局长啊,碗放下吧,可以不喝了,这个养猪扶持资金的事情是咱们局里往下拨了吧? 胡凯摇头说不能放,这碗不能放,我说到做到,慢慢喝而已。李记者说啥养猪扶持资金? 李锋芒笑了笑说去年一年我们县的养殖户扶持是您这里批吧? “是,我们局批,”胡凯看着自己端着的酒碗:资金是财政局王局说了算,一般是两条线,畜牧局打报告给我们,我们给财政局要扶持;或者财政局直接拨付资金给我们,我们再责成畜牧局下发。 王刚是他们仨中最清醒的,他很警惕看了李锋芒一眼:老弟,今天咱们只喝酒吃鱼,不谈工作好不好,老哥难得休息,你说呢? 说话间他哆嗦着点着一根烟,看李锋芒没有说话就接着说:这些资金都是专款专用,你今天调查的事情我们也知道,那都是下面人阴奉阳违,上了班胡局长会一查到底的。 李锋芒笑了笑,知道他们商量了半天,这窟窿是没办法补的,只能是亡羊补牢,可是跑了的羊怎么补也补不回来了,于是叹口气直接问马高麦:马局长,就拿去年养猪的扶持资金来说,贵局下发有依据,检查有报告,结果有调查,可是我怎么看到的跟你们总结上的完全不同呢? 马高麦咧嘴笑:李记者,李,李记者,这事情不是明摆着吗,咱们,咱们县养猪就,就不成气候,这些,这些扶持资金就是撒胡椒面,能起多大作用,您,您也明白不是? “我明白,”李锋芒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口气开始严厉:我只是不明白,这些钱是专款专用,你们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马高麦嘿嘿笑:李,李记者,报社还管,还管养猪啊? 王刚皱了下眉头,把手里的花生米放下,插嘴说:老弟,你这个用词不太恰当,去年关于养猪的钱有扶持有补贴,你调查的情况大多是补贴户,猪出栏就卖了,这个事情是无法一一落实的。 李锋芒站起来把胡凯手里的碗拿过来:胡局长,这酒我替你喝了,但你跟老弟我说一句实话,不管是扶持还是补贴,是不是都是看人下菜,谁熟给谁,跟养殖关系不大。 酒劲越来越厉害,胡凯已经快睡着了,他的意识里基本就剩下“我还没喝完这碗酒”,于是抬了抬眼皮:谢谢啊,李记者,你说的对。 王刚在旁边坐不住了,再拿一根烟,但手抖的拿不起烟盒,李锋芒摇摇头把手里的半碗酒放到桌上,伸手拿起王刚面前的烟盒,抽出一根塞到他嘴里:王局长啊,不说工作了,我不说工作了,我去喊权总赶紧上主食。 抽一口烟,王刚说这就对了嘛,今天不谈工作,不谈工作了。 看胡凯跟马高麦已经趴到桌上睡着了,李锋芒冲着王刚笑了笑转身出来,肚子里翻江倒海,二斤酒这么快喝下去,他已经忍不住了,但保持着风度。 整个鱼庄就两个包间亮着灯,“百鸟朝凤”跟“一枝花”,他没有直接回“百鸟朝凤”,而是绕过房子到了湖边,实在忍不住,看了看四周没人,扶着一棵柳树就吐了。 吐出来舒服多了,他靠在树上又尿了一泡,提起裤子仰头看着满天星辰,突然想金媛媛——她怎么说自己是他女婿,还是给青山县里的人说。 第四十四章 白条 题记:鱼庄的老板居然有四十多万的白条,李锋芒吃惊这是怎么吃出来的,他不知道怎么管也没精力管,当下是尽快回省城把手头两个稿子弄出来。 ———————————————— 湖边清冷,李锋芒正自惆怅,背后传来脚步声,扭头看,李江拿着他的外套过来:你不怕感冒啊,赶紧穿上。 李锋芒是居高临下吐的,估计李江没看到,便缓缓松开柳树伸手接过外套:方便了下,你们吃完了吧? 李江说等你了,姥姥给你调好了一碗面,就等你回去吃呢。 伸手拉了一下李江胳膊,李锋芒站直身子穿上外套:今天真喝多了,头晕。 “差不多三斤酒,你不醉真成神仙了,”李江伸手扶住他:居然还能走路,我是真服了,以前听说你是李五碗,这次是眼见为实,你这酒量我估计青山县没有第二个了。 天旋地转,李锋芒强忍着扶住李江肩膀往院里走:没那么多,我就……他正想说自己后来喝了三碗水,但李江堵住了他的话:权威说你跟每个人喝了四分酒器,四四十六个,一个分酒器二两,咱们喝的不算,你也过了三斤了。 自己心里明白,减掉九个,也就七个分酒器左右,一斤半左右的酒,于是不说了,因为权威已经宣扬了出去,再点破就是伤这个师侄的面子。也是好事,估计以后县城没人敢跟自己拼酒了。 踉踉跄跄到了“百鸟朝凤”包间门口,李锋芒放开李江的肩膀:我自己进去,看我醉了,怕姥爷姥姥担心。 但走进去姥姥马上站起来:锋儿啊,你喝那么多酒干啥,疯了啊? 赶紧走到姥姥旁旁坐下来:姥姥啊,没喝多少,你放心就是了。 姥爷也爱怜地看着他:小权说你喝了三斤酒,怎么回事啊,跟谁喝这么多,身体能受得了啊? 李锋芒笑着说没有的事,喝三斤水我也撑着了,李叔啊,不好意思,我过去时间太长了,扫您兴致了。 李主席哈哈笑着说:一点没扫兴,反而很高兴,那个梅爱军根本不把我放到眼里,我听小江说你把他灌趴下了? 不敢多说,李锋芒端起自己跟前的碗吃了口面才开口:我过去他们就喝的差不多了,于是就一起喝了两杯大的,然后,小江就看到了。 李江笑,我不但看到梅爱军吐了,刚才也看到王刚吐了,你去湖边方便的时候,我不放心找你,看到王大局长直接搂着马高麦吐了他一身,后来胡凯也吐了,你是不知道,那个场面,权威都不知道怎么收拾。 想这个场景李锋芒就作呕,赶紧又吃了一口面咽下去: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再说我也吐你身上。 满屋人都哈哈笑,小毛冲李锋芒伸了伸大拇指:李记者,神一样的存在。 姥姥给他夹了一筷子烤鱼:你啊你,把人家领导都喝醉了,不给你小鞋穿啊。 这鱼一直用慢火烤着,热乎也进去味道了,李锋芒吃了一口很舒服,就不客气的把锅子端下来放到自己跟前:真饿了,我就放肆了哈,叔叔阿姨吃过了吗? 李江的妈妈非常沉默,闻言微笑着摆摆手:“孩子,你快吃吧,我们都吃饱了,这鱼就是给你留的,你可以把面放进去,热乎乎吃两口。”再扭头对姥姥说:阿姨就放心吧,喝酒的事情跟穿小鞋没关系,再说敢跟记者穿小鞋的官员不多吧。 青山县的县长是从临江市平调过来的,原来是临江市政府办下面一个处室的负责人,这个人比较霸道,来了一年多,他分管的局都拧成一股绳,水泼不进,县委书记为了工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作为三把手的政协主席,更是插不上手了,所以今晚李江父母都非常高兴,好像李锋芒是专门为他们出了气。 李锋芒心里明白,但不能表现出,因为他的出发点是采访,这个养殖扶持资金说到底也是为了老百姓的菜篮子,至于县里领导工作上的事情,他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不想参与。 热乎乎吃了半条鱼,又吃了半碗面条,李锋芒才觉着舒服些,刚才的晕眩也减轻很多,他拍拍肚皮:不好意思,就看我吃了,饱了。 李主席笑眯眯的说好,小锋,你的采访怎么样,不是就拼酒了吧,我觉着不会。 李锋芒说就是要他们一句话,报社有规定,涉及到政府部门的批评报道,必须见到被批评方,也就是被批评的部门或者负责人得有个态度。 “那么,他们态度如何啊?” 李江这话好像是替他父亲问的,李锋芒没有隐瞒说都已经醉了,但醉话也是真话,我想的答案他们承认就行了。 李主席说不谈这个了,今天都开心,我看姥姥姥爷也累了,就让小江送你们去酒店,我呢,跟你阿姨回家,不送过去了。 李锋芒站起来说谢谢叔叔了,我明天估计中午就返回省城,就不跟叔叔阿姨辞行了。 正在这时候,权威进来了,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今天打的鱼,野生的,一家三条。 姥爷说我不要了,拿回去一下子吃不了也是扔,再说今晚也不回了,这宾馆没地方放。 李江说放车上吧,我拿回去冻起来,随后给您送村里去,李锋芒开玩笑说谢谢权总啊,我正准备明天买个小冰箱送回去,以后有好吃的尽管给师爷拿过去就行。 权威说没问题,师叔放心,以后家里不会再断了鱼吃,我看师爷师奶也做不了,我做好送过去直接吃。 李锋芒说我开玩笑的,你这生意忙的就不要麻烦了,家里我会安排的。 “我不开玩笑的,”权威笑着说:今天我是见识了师叔的八面威风,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这点事情我能做就做好。 出到院子里,李主席的司机把车开过来,李江对母亲说:甭等我了,晚上我跟小锋住,明天他回省城,我们俩好好聊聊。 看着李主席他们离开,李锋芒把权威拉到一边问:今天谁结账? 权威反问咱这桌还是王局长那桌?李锋芒说李江肯定结了咱这桌,这个不用管,那桌饭是不是畜牧局签单? 权威点头:啥也不出师叔所料。 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一根:你现在有多少白条?从开业开始到现在,全部加起来给我个准确数字。 “师叔能帮我要回来,给您十分之一,”权威点着烟想了想说:四十万左右。 我的天啊,李锋芒刚把一根烟塞到嘴里,吃惊的张开嘴,那根烟直接就掉到了地上,权威好像知道他要惊讶,接了句:加上今天,这个畜牧局已经签了三万多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给了。 这也太惊人了。 李江把姥姥姥爷都扶上了自己开过来的车,比来时的面包车高级的多,车钥匙给了小毛,他喊李锋芒:我让小毛先把姥姥姥爷送到青山酒店,咱俩开这个面包车去吃个宵夜吧。 权威马上说:吃啥的宵夜了,县里广场宵夜就是米粸子,咱这里啥没有,我安排再弄个鱼火锅,咱们不喝酒,吃口东西。 李锋芒说就甭吃鱼了,我还真想喝一碗米粸子了,等下——说着话他跑到车跟前:姥爷,你帮姥姥在酒店洗个澡,小心摔着啊。小毛,姥姥晕车,开慢点啊。 李江说你就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酒店有桑拿,我让小毛带着两位老人去洗澡搓背。李锋芒说姥姥可不行,一个人怎么去,小毛说我叫我女同学过去陪着,李记者,您就放心吧。 车开走,权威说米粸子就米粸子,我跟你们去,忙活一天连口饭都吃不踏实,说着就喊老婆:你收拾吧,我去县里一会回来。 李锋芒知道他还是想跟自己说要账的事情,想自己这个可帮不上忙啊,起码现在是没精力帮。于是说你就不要跑了,我跟李江喝一碗你就回去睡了,下次回来再好好聊。 李江不明所以,说:去就去吧,老权也是想跟你这个师叔多亲近亲近。 于是各自开车,李锋芒直接上了李江的面包车,他想休息会,再坐权威的车估计就是唠叨了。 半个小时左右到了县广场,李锋芒就睡了半个小时,李江叫他的时候仍旧有些迷糊,酒劲让他嘴巴苦,浑身乏力,但意识已经基本清醒。他是学医的,知道自己酒量大是身体好基因好,但不管酒量大小,喝多都伤肝脏,于是叹口气对李江说:以后得少喝酒,嘴巴苦死了。 李江笑着说你以后一次就一斤吧,算是少喝,能陪得起的也不多。权威停好车在旁边也说:师叔的这酒量,咱县城你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李锋芒下车拍拍权威肩膀:我酒量大小,你最清楚不是。 哈哈笑,权威朝着一个地摊喊:二蛋,给收拾一个桌子。 青山县的夜市就是围着广场这一块,米粸子所有摊点都有的,还有就是浆水面。这个浆水面“老孙家”已经做到极致,所以县城的人吃夜市都不会点,基本就是外乡人才吃这里的。 米粸子也是青山县独有的小吃,这里山区多,小米质量好,再加上干的山豆角,土豆条,还有当地特色的一种类似花椒的调料,俗称麻麻花,李锋芒专门查过,叫细叶韭。这个米粸子耗时很长,当地人一般在下午三四点就开锅下米,然后小火熬,中间依次加干的山豆角,土豆条等,大约三个小时后,再加上白面片煮,最后热油加葱花香菜麻麻花炝锅。 冬天这些地摊都是前头做饭,后头用钢管撑起来用布帘子围着个小屋子,三个人进了这个叫“二蛋米粸子”摊点后小屋,权威去点了两个小菜,三碗米粸子,李锋芒跟李江擦了个桌子刚坐下,身边有个人就喊了声:李记者。 回头看,政府办主任梅爱军在旁边一个桌子边坐着,就他一个人,桌子上放着一碗米粸子,好像还没开始吃。 第四十五章 挑明 题记:第二次碰到,李锋芒不再隐瞒也没有客气,坦率地对县委办主任讲自己一定要报道这个事情,因为公平,因为正义。 ———————————————— 在李锋芒进来之前,梅爱军已经有了主意,他准备直接摊牌,请《河右晚报》不要为难青山县。于是,等他们进了这个摊点,张口就叫了李锋芒的名字。 梅爱军来青山县一年多了,就在广场附近的一个单元楼里租住,家在临江市,老婆孩子也都在那边上班上学,他今天下午独自一人赶过来,一是明天正式上班一堆事,二就是王刚打电话给他说了李锋芒采访的事情。 县长带自己过来,就是用的顺手,李锋芒的采访肯定对县政府不利,县财政局与农业局都是大局,恰好春节前两个分管副县长都退居二线,还没补充,县长都是直接代管。 晚上跟这俩局长加畜牧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一起吃饭商量下阻止,没在县城去了城外相对偏僻的鱼庄,谁知道阴差阳错就碰到了一起,还没商量好对策,这个李锋芒就闯了进去,然后开始拼酒,自己这几天有些累,于是事情没说成,自己还被提前“放倒”。 回到租住房,躺了俩小时才缓过来,洗漱了突然就觉着饿了,估计刚才吃了多少吐了多少,甚至把中午吃的都吐了出来,实在不舒服就溜达下楼喝一碗米粸子,刚端上来就看到这个记者跟李江还有鱼庄老板过来了。 听权威叫二蛋的时候,梅爱军已经想好了怎么说,所以在李锋芒微笑的时候他也就报以微笑: 真巧! 真巧! 俩人说了同样的两个字后,再次握手,酒后手心都是热的,好像彼此被烫着一样迅速就松开,梅爱军接着就说:李记者好酒量。 李江在旁边像吃了苍蝇一样,本想清净点吃口东西聊会天,怎么又碰上了这个阴阳怪气的玩意,于是抢过李锋芒的话:梅主任您先走了后,我兄弟跟三位局长都喝了半碗多,所以你只看到他的一半酒量。 梅爱军心里暗骂,我说打电话一个也不接,都趴下了,脸上表情不变:宰相肚子里能撑船。 这话本来就是指胸怀大,这里他说就有了酒量大的意思,李锋芒能听出来,只是装不知道,因为不知道这个梅爱军说这话要干什么。 “这个县经济基础不好,我来了一年多了,变化太慢,李记者是本地人,我这个外地人都爱上了这里,您难到无动于衷?” 梅爱军马上就说出来自己的意思,李锋芒笑了笑: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李江大致能听懂这个梅爱军是让李锋芒不要采访了,但不知道李锋芒说的这师啊真理啊是啥意思,就没吭声静静听。 两张饭桌子平行放置,梅爱军坐着右边桌子的北侧,李锋芒坐在左边桌子的南侧,两个人斜角对视,梅爱军听李锋芒说了这句亚里士多德的名言,意思很简单,我的报道一定要做,不由就愣住了,恰好这时权威端着一个盘子进来: 二蛋说老婆被他打跑了,没人端盘子,我就等着端进来,你说出来吃个饭还是服务员,啥命啊? 李江笑了笑伸手从盘子里拿菜,李锋芒也往下端碗,也就在这时候权威发现了梅爱军,手一抖,最后一碗米粸子差点翻了:啊,梅主任,您也吃饭啊? 梅爱军笑了笑:可以吗?这地方好像二蛋说了算,您权总没权了。 “那是那是”,权威看李江把盘子上最后一碗米粸子端走了,就对梅爱军笑了下说:您就一个人,凑过来呗,四个人一起热闹。 李江看了一眼权威,又把目光转向梅爱军,他想这个梅主任肯定不过来,但人家却端着碗直接就坐到了李锋芒对面。 李锋芒低头喝了两口米粸子,伸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下李江的脚,然后抬头:这就是故乡的味道,在省城,最累最饿的时候,想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味道。 梅爱军夹了一口小菜放到碗里:就是没有咸味,其他都好。 权威放下盘子从外面又拿了几颗茶叶蛋,闻言说我再去端个咸菜,李江有些不耐烦:不用了,就简单吃一口,看你复杂的,这些菜都是咸的。 语气太冲,李锋芒怕李江以后在县里不好开展工作,于是就笑着说权威,不拿了,我是医生,噢,医学院毕业的,盐还是适度好,比如高血压肯定得吃淡点。 “还有,”李锋芒伸筷子在碗里捞出一个土豆条:梅主任,酒也要适量,有个说法,大醉一次等于得一次黄疸型肝炎,也就是大醉很伤肝脏。 梅爱军笑了笑:您的意思是土豆保护肝脏? “不是,恰恰相反”,李锋芒把那个土豆条放到旁边一个空碟子里:我个人习惯,喝酒后一般不吃土豆,从构成来讲,土豆含有大量淀粉,对于肠胃的消化功能要求较高,酒后可能会加重代谢的负担。 李江正咬着一根土豆条,闻言本想吐出来,但还是嚼吧嚼吧咽了下去,权威喝了一口米粸子很崇拜得说:师叔啊,你有没有不懂的? “有啊,”李锋芒放下筷子很正经的说:就是现在。 看着梅主任李锋芒说了一段话:我到报社后,接受了上岗教育,其中有一课讲的是舆论监督,作为我国监督体系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一直是新闻媒体代表广大人民群众对社会进行监督的重要方式。当时一知半解,也有诸多疑惑,后来当了记者,发现疑惑更多,一次次采访都是这样。 顿了顿,他继续往下说:所谓干什么不懂什么吧,或者说这个学习还得继续。最大的疑惑就是搞不懂为什么——即便是中央领导多次对新闻舆论监督给予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不少地方和部分领导依然把舆论监督看成是“找茬”、“挑刺”,“能躲就躲,能蒙就蒙,能瞒就瞒”,有时甚至还会使一些“小动作”。梅主任,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梅爱军低头沉思了一下,心想你个刚毕业没几天的大学生,毛长全没,就想说教我这工作都快二十年的科长,于是张口说:我觉着舆论监督没有错,可也得分清楚情况,也得区别对待吧。也许,你的疑惑就来自你胡子眉毛一把抓。 李锋芒点着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我理解梅主任说的区别对待,在年前的“假辣椒”采访中,我也深深自责过,因为报道让北江市屯里县辣椒种植户的辣椒卖不了了,后来我跟我们总编辑沟通这个事情,他说你得区别对待——假辣椒害人是一件事,辣椒种植户卖不了辣椒是另一回事。后来我就明白了,联系省城的调味品批发市场,联系当地的种植户,省去中间可能出问题的环节,辣椒卖了,假辣椒也没了。 梅爱军点点头:我知道你这个报道,非常好,但这两天你的采访没有可比性吧,扶持资金不会害人吧,我们是按照扶持的目的下发的,养殖户没有按照要求去做,这个事情可以督促可以提要求,要是报纸发表了,不是影响一大批人吗? 如此坦诚公布也好,李锋芒看了看权威,本想说你们除了吃吃喝喝,谁去督促,但话到嘴边觉着不能一竿子打死,于是就转了口风:我从高中开始,每天早晨六点要跑步,在操场上跑一万米,二十五圈。高中三年大学五年,八年里风雨无阻,只要在学校肯定你能看到我跑步的身影,没有人监督,也没有人要求,为什么? 我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我需要学会坚持。 李江在旁边说高中我陪你跑过几次,起得太早也太累,后来到了警校我可是坚持跑了四年,因为要考核。 “对,”李锋芒说:考核不通过,你当不了正式警察,这也算,严格的考核制度。那么,我在调查的这个事情,是梅主任说的这么轻巧吗,您也来了一年多了,这样的糊弄事就养猪扶持一件吗?咱们青山县的羊是全省闻名,这个扶持补贴也不少吧,我都没去调查呢,是不是也是这样糊弄?今年猪肉价格如此低,养猪户都在赔钱,可咱们的补贴却让不养猪的拿去盖了房子喝了酒,明年谁养猪?老百姓想吃肉去哪儿买?到时候政府用什么办法解决? “这个,”梅爱军不知该怎么说,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端起碗又喝了口米粸子,李锋芒看他碗里基本干净了,就剩下几根土豆条,想已经说开了,就说透彻:梅主任啊,在其位而谋其政,您没错,但出发点不太对。 说到这里李锋芒伸手点了点梅爱军的碗:我说了酒后不能多吃土豆条,这个是我自己的习惯,您也就不吃了,那么我要是听了您的,这次采访不了了之,或者直接就装作不知,任由那些土豆条浪费吗——不是,下一次你就会说,对这老板二蛋说——不要土豆条,然后你舒服了,土豆条也没浪费给了需要的人,是不是。 梅爱军站起来:我吃好了,李记者您的高论言之有理,您这忧国忧民的态度我也欣赏,你们吃吧,先告退,这酒劲仍旧没过去,太不舒服,回去早点睡,明天一早还有会呢。 李锋芒、李江、权威都礼貌性站起来,看着梅爱军掀起门帘出去,李江摇摇头低声说了句:对牛弹琴,你也不累。 李锋芒再拿起一根烟: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如果这头牛一直听不懂,我就一直弹下去。 第四十六章 摆布 题记:这个世界没有巧合,李锋芒无意被人家当成了棋子,好在是“同一方”的棋子,目的一致,对方发现软的不行开始硬来。 ———————————————— 到了青山酒店,小毛在楼下等候多时,他对李锋芒说都安排好了,只是姥姥姥爷坚决不去洗桑拿。李江说去了才奇怪,不去太正常了,老人家受不了那个。 他俩开的双人间,姥姥姥爷是大床房,李锋芒不放心就敲开了姥爷姥姥房间的门,老两口睡不着正在唠嗑,想喝口热水也不知怎么弄,最奇怪是,俩人把床上的床单拿下来,铺在地毯上坐在上面:锋儿啊,这床太软,睡到上面就像掉到棉花堆了,没法睡。 哭笑不得,李锋芒用电水壶烧了一壶开水,把杯子洗干净倒好水,再把床上的席梦思垫子推到一边,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两床备用被子当炕褥子铺到硬板床上,姥姥姥爷这才说好。 姥姥看李锋芒忙活就笑着说:锋儿啊,还带我们去省城住呢,县城就出洋相了。 李锋芒说这算啥出洋相,我也睡不了这么软的床,省城有房子后我都弄成硬板床,或者我直接就搞成炕。您二老喝点水快休息吧,在咱村里,这会儿鸡都快叫头遍了。 出来姥爷姥姥房间,李江电话打了过来:直接下地下室吧,我等你,一起蒸蒸搓个背舒服舒服。 桑拿已经没啥人了,哥俩在蒸房聊了会,李锋芒说他天亮吃完早饭就出发回省城,怕夜长梦多,回去赶紧把稿子都发了,也就省心了。李江说发了也许更不省心呢,对了,你让我爸拍照片干嘛,就是为了宣传你们家后山的林子? 李锋芒叹口气,说了一句:要警惕那些点燃整片森林只为给自己照亮道路的人。 李江伸手舀了一瓢水泼到烧得发红的桑拿石上,一股水雾腾起:你是越来越云山雾罩了。刚才喝米粸子你说啥“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这会又来了烧森林照路,啥意思啊? 把毛巾蘸上水,在脸上擦了一把,李锋芒解释说“吾爱吾师”那句是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名言,他非常尊重他的老师柏拉图,然而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亚里士多德表现出极大的勇气,坚决地批评老师的缺点和错误,毫不掩饰自己在哲学思想的内容和方法上与老师的严重分歧,很多人指责他背叛了老师,于是有了这句流传至今的名言“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李江说我明白了,梅爱军说你对故乡怎么来着,你的意思是说我爱故乡,我更希望故乡是对的。 差不多吧,李锋芒说“森林”这句是一个法国作家说的,意思很明确吧,为了给自己照亮道路,烧了一片森林,就是说为了一己私利不计成本。 李江说有人要烧你村后面的山林?李锋芒站起来说差不多吧,所以我就先发出来让大家都知道珍贵,他们就不敢了。去搓背吧,再蒸就晕了。 实在是困了,搓背的过程李锋芒睡着了,李江趴在搓背的床上,看着这个兄弟,有些愧疚,暗暗说真是难为他了。 最先就是宣传部长李煌让他安排叫李锋芒吃顿饭,他就联系,于是就到了畜牧局,见到刘为民,他马上就知道背后是谁捣鬼,那天王刚在检查车的路口叫走刘为民他看到了,只是没找到这个人罢了。 后来李锋芒激将着把刘为民安抚了,当晚在这个青山酒店吃饭,他跟王刚打招呼的时候心里都是火,说敬酒就是随口敷衍罢了。 回到家他跟父亲说了李锋芒这个事情,并且说李锋芒从畜牧局拿走个文件夹,李主席很感兴趣,猜李锋芒肯定是要找畜牧局的问题。李江还说李锋芒请他去雕凹村摄影,李主席也大致猜出了这个摄影是啥目的,便欣然答应。 李主席这一年不是很痛快,县委书记是个好书记,但对于他跟县长都是敬而远之,而县长把职权部门都把在自己手里,很多事情专权独断,让他不是很舒服。 毕竟在县里多年,李主席也有些人缘,他提拔的一个农业局副局长无意听到胡凯说话,梅爱军约了王刚跟胡凯一起吃饭商量事,于是这个副局长给李主席汇报了。 李主席马上给李江打电话说约个家宴,李江说我问问吧,李锋芒估计要陪他姥姥姥爷,李主席笑着说那就一起请上吧,过年饺子吃腻了,咱们去吃水库鱼。 等李锋芒去跟王刚他们拼酒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己父亲用意,吃饭就算不是全假,但堵住梅主任及三个局长才是真,他也理解父亲,于是就一直给姥姥姥爷夹菜…… 这里面有巧合有安排有预谋,睡着的李锋芒多半都蒙在鼓里,对于一个记者而言似乎不用想这些弯弯绕,只需要按照自己掌握的情况去采访去报道,但这些弯弯绕就是这样存在着。 搓完背李江叫醒李锋芒,俩人冲洗干净回到房间凌晨三点多了,倒头都睡,一觉到早上九点,李江说自己下午班,叫上姥爷姥姥去吃早饭吧。 青山酒店的早饭品种非常齐全,李江说早七点这里很多县里领导来吃,这个点就是住店的了。果不其然,偌大的餐饮就稀稀拉拉就十多个人吃饭,自助餐前的服务员都比顾客多, 刚喝了一杯牛奶,李锋芒的手机就响了,看是省城的号码,很熟悉但没有存名字,接起来对方没吭声呢他就想起这是金媛媛,传呼天天发的手机号码,有些疑惑她怎么知道自己手机号。 金媛媛劈头就问了三个问题:你有了手机为啥不告诉号码?给你打那么多传呼为何不回我电话?昨晚你喝那么多酒干嘛? 李锋芒放下牛奶杯,想了想真真假假开始回答:手机年前拿上的,也就单位人有几个知道,很多人我都没有告诉呢;传呼我放到省城没带,所以不知道你打传呼了;昨晚喝酒不至于多啊,我没醉。 金媛媛嘻嘻笑:吓着了吧,没想到本小姐也有这么严厉的时候吧。我就是给你单位值班电话要的你手机号,不带传呼不怕误事啊?昨晚喝了三斤白酒还不多,你是牛啊?对了,你们县有人要找我说情,让你高抬贵手不报道啥养猪补贴,我说我可不管。 三个问题减成了两个,还有一个这么绕着让说情的,苦笑了一声李锋芒站起来对李江指了指电话,然后走到落地窗前,李锋芒稍微放开声音:媛媛,我初三订婚了,跟张文秀,她父母到我家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想补充点啥,又不知该说啥,对面也是马上就沉默,随后就挂了。 摇摇头,李锋芒觉着这个事情不能再拖了,年前那个女诗人夏雨露差点就闹出事来,这个当断就断,不留后患。只是这个金媛媛跟那个神经质的夏雨露没有可比性,他还是觉着有些不舒服,也不是惋惜,总觉着对人家有些残忍。 回到餐桌,刚端起牛奶杯,手机又响了,他知道这个金媛媛是穷追不舍的主,喝了这杯牛奶才拿起手机,看号码不是金媛媛,而是本地的。 接起来,对方声音非常非常冲:李锋芒吧,我警告你,这个养猪补贴的稿子不要写了,要不然跟你没完! 李锋芒马上摁下录音,但对方已经挂了电话,李江在旁边看他脸色问:怎么了? 李锋芒把手机递过去:你帮我查下这个号码是谁的。 李江拿起来看了一眼说我不认识,然后掏出自己手机把这个号码输入存了个“是谁”,递还手机说我中午告诉你。 姥姥吃了一块蛋糕说太甜了:你这俩孩子好好吃顿饭不行啊,电话就不要接了,少不了啥。我们一辈子不用也没误过事,你们好像已经离不了了。 李锋芒笑着说姥姥说的是大道理,吃饭,吃饭。 喝了三杯牛奶,又喝了两碗小米粥,觉着还是口渴又喝了一杯豆浆,姥爷心疼得说:锋儿啊,以后不敢那么喝酒了,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喝醉了没人管,受罪都不知道。 李江这时候在李锋芒刚才站着的落地窗前打电话,李锋芒就笑着说:昨天我前头喝的是酒,后头喝的是水,姥爷那个徒孙给捣得鬼,就是权威,聪明得很。 姥姥说三斤酒喝一半也不少了,你姥爷说你就听着,在外头意思一下就行了,喝那么多不难受啊,不难受你今天早上喝这么多牛奶豆浆啊。 “行行行,好好好,”李锋芒笑着举起右手:向毛主席保证,以后不多喝酒了。姥姥姥爷放心。 李江走过来说你这保证我觉着没啥诚意,不过姥姥姥爷啊,他这酒量就没人敢跟他喝,第一次不知道被灌趴下,第二次都得躲着他走——咱们县这些局长们我估计没有敢跟他喝酒的了。 吃完早饭出来,李江已经安排好了,他送姥姥姥爷回雕凹村,小毛送李锋芒去临江市火车站,“只是,”李江不无担心:今天估计仍旧是返程高峰,你能不能上了火车? 李锋芒说放心吧,腊月二十八我是坐卧铺回来的,认识个车长能协调。 姥姥姥爷仍旧是嘱咐不可喝大酒,李锋芒有些惭愧,也怪这个权威师侄多嘴。 两辆车依次出了青山酒店的大门,然后朝两个方向散开,李锋芒把车座放倒很舒服躺下:小毛啊,我睡会,到了叫我。 出了县城刚拐到去临江市的二级路,手机又响了,拿起来看是李江,接起来还没问姥姥姥爷送回去了,对方已经说开话:刚才你给我的号码是盖子武的。 谁的? “盖青山”的弟弟,盖子武。 第四十七章 随时 题记:“努力发现美”也是新闻,李锋芒返回省城的火车上,对春运又有了一次切身体验,于是在火车上就写了一篇侧记,当然这里面对雷晓静的感激占了些成分。 ———————————————— 李锋芒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木一棵棵一闪而过,想还得俩月才能再次看到翠绿,不由就觉着难熬,沉默了几秒钟问了李江一句: 靠山镇这个村长是不是姓盖? 李江说不是,他老婆是。 眼前浮现出那个深陷在沙发里的胖女人形象,觉着更不舒服,叹口气说我知道了,你把姥姥姥爷送回雕凹了? 李江说我没去,去车上拿鱼的时候权威——就是你师侄打电话,你昨晚不是说要买个小点的冰箱吗,权威说他水库鱼庄有个小冰柜,买来就用了两次,也用啥大用,他说送给姥姥姥爷用。 李锋芒马上说那不好吧,得给他钱。 李江笑着说人家又不是给你的,是孝敬师爷呢。 “好吧,由他,这个师爷这多么年也没孝敬,他是找我有事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呢。”李锋芒摇摇头:也就是说权威送姥姥姥爷回去了? 是,还有昨晚的鱼,我又从家里拿了一些熟肉之类的,估计能把那个小冰柜填满。 李江接着说送到雕凹他肯定会给你打电话,你就放心吧。权威能有啥事,我帮他办?这个盖子武打电话也是说你这个采访的事情了吧? 权威的事情放放再说吧,你先不要问。盖子武打电话是说我的采访,但不会扰乱我的思路,只是担心姥姥姥爷被他们骚扰,我又在省城,鞭长莫及管不了。 李锋芒很担心的口气让李江笑了:他们能把两位老人怎么样?你真以为盖家文武兄弟可以随心所欲?再说了,还有我呢,我在县城有个院子一直没人住,要不把姥姥姥爷接到县城住? “他们肯定不会去的,”李锋芒说两位老人在山里住惯了,也舍不得那几孔窑洞,你不管了,有事我打给你。挂了啊,这两天你陪着我也累了,休息休息上班吧。 挂了李江的电话,李锋芒想这个养猪补贴的事情不至于,就算这个村长老婆是盖家亲戚,对盖子文来说肯定不在意,也就是盖子武咋呼几句,关键是关于原生林的稿子,如果发出来,那些矿的价值可不是小数目。 正想这些事情,权威的电话打了进来:师叔,你放心,我把师爷师奶都送到家了,冰柜也给调试好了。 “谢谢啊,”李锋芒琢磨如果权威说要账的事情怎么回复,但权威没提:师叔,你给姥爷说两句吧。 李锋芒坐直身子,姥爷说:嗯,锋儿,你到哪了? 李锋芒说快到临江市了,冰柜里的东西也不能一直放着,弄着吃吧,过段时间接你跟姥姥到省城住几天。 姥爷说你忙你的吧,我们好着呢,电话费贵,不说了。 挂了电话,李锋芒琢磨给不给雷晓静打电话,路标显示到临江就十公里了。 掏出烟点着一根,心里嘀咕了一句“到了火车站再说吧”,主要是想不能总给人家添麻烦。也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拿起看,想谁就是谁,就是雷晓静,笑了笑接起来:雷车长过年好。 雷晓静说李大记者过年好,还在老家了吧? 李锋芒说马上到临江火车站,下午就回省城了。 那你不给我打电话?你买到票了? 没呢,临时起意,说走就走,本想到了火车站再给您打电话呢。 算了吧,你是轻易不会求人的,我来想办法吧。 雷晓静接着说,临江火车站的站长是我好朋友,昨天我们还通话,他说你们青山站是路过车,今明后三天都没票,正想告诉你不行从临江走呢。 原来人家一直操着自己的心,李锋芒觉着脸红了下,随即就开玩笑说: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这样吧,晚上到了龙脊,我请你吃火锅。 雷晓静笑着说你请我也得有空啊,现在正在大西北驰骋呢,回来到初九了,你接我? “行,”李锋芒说几点,没太要紧的事情我在出站口等。 下午五点半到,我开玩笑呢,回来得洗澡,不能臭烘烘穿这身皮去见你吧,这样吧,我到报社去找你,在报社等我就行。 顿了顿,雷晓静加了一句:我家离报社不远,两站地我走过去就是。 李锋芒说没问题,小毛在旁边悄声说:前面就是临江火车站。 点头还没说话,雷晓静好像听到似的:你直接从售票厅旁边的那个过道进去,顶头右拐,有一个写着通勤的大门,到门口给人家说你找吴站长。 李锋芒说好的,不说谢谢了,当面敬酒。 雷晓静说我现在就给吴站长打电话,这一趟你不用谢我,因为吴站长也想认识你呢。 小毛停了车,李锋芒说好,我已经到了站前,拿行李,一会联系。 火车站前广场人声鼎沸,大呼小叫,李锋芒想就是到了这里估计也买不上票,肯定还得给雷晓静打电话,不由就心里很温暖。 提着行李按照雷晓静准确的叙述,第一次在临江火车站上车的李锋芒很快到了通勤车站口,一个中年男人迎了过来:您是李记者吧? 把右手的行李倒腾到左手,李锋芒伸出手:吴站长吧? 是,小雷给我打电话了,你跟我走吧,二十分钟后有一辆加开的车次,正好能赶上。 吴站长握完手就向前,李锋芒紧紧跟着,东绕西绕,到了一个写着“贵宾室”的门口,再进去,穿过,然后上台阶,终于到了站台,一辆火车静静在那儿,站台上人流像无数个蚂蚁回窝,聚集在一个个上车厢口往里挤。 疾走了这么几步路,李锋芒觉着自己有些喘,也冒了汗,想最近生活太不规律,回省城得恢复跑步。 吴车长放慢脚步,俩人在站台边缘人少的地方往前走,李锋芒知道这不是去卧铺车厢就是去餐车,吴站长扭头对他说:每年春运,我们都像打一场仗,我们的同事们两个月穿衣服睡觉的很多。 这话有些绕,李锋芒理解了下说:家都不能回?真辛苦! 吴站长说为了乘客的安全,不能有任何含糊,我们站领导都是带头带班,大年三十,我老婆孩子拿着饺子送过来,都没时间吃。 李锋芒很感动,你们这么辛苦,我还给您添麻烦,真不好意思。 吴站长笑着说不至于,你是记者,享有优先购票的权利,毕竟报纸要正常出版,时间不等人嘛。 “谢谢您的理解,”李锋芒由衷得说:我确实是要赶回去写两个稿子,本来请假说晚两天回省城呢。 说话间到了餐车跟前,这里只是人流涌动,没有停留,吴站长敲了敲车门,有个穿白大褂的拉开门:来了? 吴站长对李锋芒说:这是餐车长,你就在餐车上对付一下吧,卧铺实在没办法安排。 李锋芒赶紧说:就几个小时,又是大白天,这已经很好了。 吴站长对餐车长说:帮李记者把行李拿上去,我给他说两句话。 餐车长说不着急,还有七八分钟呢,你们说吧,说完居高临下向李锋芒伸出胳膊,赶忙把手里的包递上去“谢谢餐车长”。 递上去包赶紧掏出烟,先给吴站长,他摆手说不会,再探身子给餐车长,他接住看了下牌子:好烟嘛,你们说话,李记者上来后告诉我一声,好关门。 吴站长从兜里掏出折叠好的几张纸:李记者,不情之请,我们站里关于春运的几条稿子,你看着在省报上给发两条,一是有宣传任务,二是弟兄们真不容易。 接过去,李锋芒打开看了一条,是很程序化的简讯,想着其它都差不多,于是从兜里掏出笔:吴站长,发就发好点,你们也做出成绩了,这样吧,你把手机号码、办公号码、传呼都给我写下,我回去电话采访你,我来写一条。 吴站长很感激:哪感情好。 在这几页纸的背面写好联系方式,李锋芒接过去叠好塞到内衬的兜里,再伸手握住吴站长的手:您就去忙吧,这车马上就要开了,我今晚不打,明天一早打给你。 上了车,目送吴站长离开,李锋芒进了餐车,没看到餐车长,而餐车上坐了一半人,他看到自己包在最边一个座位上,而座位旁边好像就是火车上的厨房。走过去果然看到餐车长在厨房里站着,看见他就笑了笑你坐吧,然后出来去关了车门。 坐好松口气,李锋芒掏出手机给雷晓静拨过去,响了一会没人接,他想人家也是春运,这么忙乱能挤出时间给自己安排,很是感动,也就不再打了。 很快车就开了,李锋芒从兜里掏出吴站长给的那几张纸,看完也大致有了感觉,左右无事,就掏出稿纸开始写“春运”这个稿子。 写的过程中,李锋芒给吴站长打电话问了几个细节,又接到雷晓静回过来的电话边聊边采访,等火车到了省城,一篇反映春运期间火车站工作人员、列车长、乘务员的侧记就写完了。 第四十八章 特稿 题记:第二天宣布李锋芒为特稿部首席记者并主持工作,头天晚上得写两个整版的稿件,此外,李锋芒得到河右晚报社历史上的第一个总编辑奖,因为敬业。 ———————————————— 下了火车,李锋芒回去放下行李,简单洗了把脸就去了报社,他年前本请假说过了初十再上班,但明天是春节长假后第一个正式出报日,把春运这稿子交了,也销假看有没啥事情。 李锋芒出现在李甫办公室,他有些吃惊:你不是回去订婚,请假吗?仪式放在龙脊了? 笑着问过“过年好”,李锋芒说我初三把事情办了,然后就开始采访,在老家比在单位还忙,所以我就回来了。 李甫还没说话,田禾从外面进来:你采访了啥?今天没有好的头条,说说看,能不能撑起来今天报纸。 “我有两个稿子,不,三个稿子,”李锋芒从兜里掏出一叠纸:一个是春运的,一个是稀缺的原生林,一个是县里养猪补贴不落实的。 李甫伸手说我看看你这个春运的稿子,李锋芒就递了过去:李总,我在火车上写的,采访也不够扎实,需要的话我马上改,再补充采访,我认识一位火车站的站长,还有一位列车上的乘务长。 田禾笑着对李甫说:好记者就是好记者,我觉着编委会决定咱们明天见报主打的“第一天上班”的稿子分量不足,明晚再组这个稿子差不多,弄个策划,让社会部经济报明天把记者撒出去采访回来,那样才详尽。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李甫的脸色,然后才接着说:春运呢正当时,这四十天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铁路运输是重中之重,每年都是“基本方案”、“预备方案”、“应急方案”三套运力方案,分别应对正常客流、高峰客流和突发客流,就是这样的准备,仍旧是怨声载道一片,得给他们正正名。 李甫抬起头:明天四个版面都是“上班第一天”的内容,我也觉着交回来的稿子分量一般,李锋芒这个改改补充一些内容可以打头条,只是需要一些数字等内容辅助。 田禾说那简单,网上下载一些,填满一个版就好,剩下的三个版面再想办法,对了,李锋芒,你说的原生林是怎么回事? 李锋芒便介绍了下内容,然后说需要补充采访省林业厅及国家林业相关部门,稿子我也写出来了,说完他把在老家写的稿子及李江父亲拍的照片拿了出来:这就是我们老家后面的原生林。 拍了拍李锋芒的肩膀,田禾由衷地赞扬:你这回家探亲订婚,也就一周时间,看你这稿子一个接一个,真是佩服你,等你结婚的时候我跟李甫给你主婚,放你一个月假。 不好意思笑了笑,李锋芒说谢谢田社长,稿子都是碰到的。 李甫接话说你不用谦虚,能随时碰到新闻的就是最好的记者,话说当年国外一个记者受命去采访一个教堂婚礼,他到了现场发现教堂起了大火,于是丧气地回来对总编说教堂失火了没有采访到,总编辑拍着桌子就骂:教堂着火不是新闻,你怎么能空手回来呢? 李锋芒看李甫不说了,问后来呢,李甫拿起桌上的烟递过他一根:后来,后来这个记者被开除了。 这故事田禾听过,他也知道李甫为啥这时候说,肯定是表扬李锋芒,但也在批评其他部门的记者,今天交上来的稿子都撑不起版面,记者放假也是记者,怎么就能心安理得放松自己呢。刚才,李甫在编前会上已经发过火了。 叹了口气,田禾说我要有十个李锋芒,《河右晚报》今年就能在河右所有都市报里颖脱而出:老李,这样吧,咱们设个总编辑奖,一次奖励一千块钱,李锋芒是第一个,获奖原因就是放假不放松,记者在假期里也是记者。这个奖不定期推出,有了就奖,采访、策划、辛勤付出的老黄牛,等等都可以,你的意见呢? 李甫说当然好,开个社委会咱们就推出,田禾摆手,不用那么啰嗦,你我同意就这么定了,说到这里他伸手拿起李甫办公桌上的内线拨了办公室主任电话:过来李总办公室。 挂了电话田禾对李锋芒说:你这个原生林的稿子,我觉着不错,至于补充采访的部分,网上啥都有,现在的新闻传播方式发生着重大改变,我们当年印刷的“铅与火”现在都是电脑制版,又简单又快捷,你不要骄傲,多学习,我跟李总对你的期望很高。 点头说一定,李锋芒说我现在打字速度也差不多了,李甫说那就好,我跟田社长已经商量过了,编委会也通过了,从明天开始你到特稿部工作,任首席记者。 李锋芒喜出望外,不是当了首席记者,是他对特稿的喜爱与钻研,晚报成立后特稿部一直就是空着,现在看来要落在实处:谢谢两位领导信任,谁是主任? 田禾说没主任,你先带四个人干,直接归李总编管理。 张了张嘴不知说啥,这时候办公室主任进来,田禾说了总编辑奖的事情,让他马上就起草内容:这个总编辑奖要每次都张贴到在咱们的阅报栏,要成为一种员工都来争取的动力。 办公室主任出去,李甫已经看完了原生林的稿子:先不讨论特稿部的事情,原本想你初十回来再宣布,老田,明天上午八点半开个会宣布了吧,尽快开展工作。 田禾说好,李甫接着对李锋芒说:这个原生林的稿子也很好,你去补充成一个整版的内容,然后发一个连版的图片视觉版,今天四个版面差不多凑齐了。 李甫拿起李江父亲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都不错,这个你就不用管了,都留下,我让美编来弄,你去补充稿子吧。记住,春运这个稿子多用细节,你这个不够,这篇报道要让那些买不到票、站在火车上,或者对铁路运输不满意的把牢骚谩骂咽回去。 田禾点头,就这么定,李锋芒,你那个批评稿子怎么回事? 明天发自己两个整版的文字,李锋芒伸手拿过李杜看过的稿子正准备出去,听田禾叫他就回头站住大致说了一下情况,他没有隐瞒,把各方说情及电话威胁也说了。 听他说完,李甫马上说明天头条发,就是你到特稿部的第一篇稿子,不,今天两篇就算你在特稿部的产量。这个批评稿你采访比较扎实,写作尽量不要用感情色彩,只说事情,不能像这篇原生林的描述“萤火虫在森林里打着小灯笼飞,不知名的鸟儿在暗夜也唱歌”,当然,这话出现在这原生林这篇里是好的文字。 田禾想了想接话说:你围绕“三千头猪养在纸上——青山县养猪补贴扶持资金调查”这个题来写,你老家这个县好像订着咱们五百份报纸了吧? 李锋芒说是,宣传部长李煌我也见了,他是我好朋友的表叔叔,一起吃了顿饭,说知道我到了河右晚报社,就订了五百份报纸。 田禾笑了笑说,人家为你订报纸,你却发人家的负面报道,这个事情你怎么想的? 李锋芒还没有说话,李甫就替他说了:不能有这样的想法,我们是河右日报社的子报,是省委机关报的子报,只有新闻,没有人情。对了,老田,你这个“三千头猪养在纸上”真是好标题! 田禾笑着说这个不争论,记者也是肉身,有七情六欲,好了,李锋芒去写稿子吧,老李这版面也基本定了,我去跟邮局领导吃饭,想办法把今年的发行费率再降点。 往外走,李锋芒心里嘀咕:这个原生林其实就是我对故乡的人情。 他之所以没有给田禾李甫讲明白这个事情,是觉着没有必要,本身立意就是写一篇珍稀的原生林,至于背后的故事自己都装作不知道。 回到热线部,门开着,没人在,估计是有线索值班记者外出采访了,看看这个自己新闻生涯起点的部门,没有不舍,但明天就离开也有些复杂的心态。 没时间感慨,他赶紧打开电脑,开始上网查各种资料,出于好奇他先搜了下田禾刚才说的“发信费率”,这个真不懂,看了显示出来的如下文字他仍旧一直半解。 邮发报刊发行费是指邮政企业发行报刊时向报刊出版社收取的手续费用。包括报刊收订、运输和投递等费用。计算公式为:报刊发行费=报刊定价x发行费率。式中的发行费率为发报刊局接收报刊发行任务向报刊社收取发行费占报刊定价的比例。 三年后,《河右晚报》开始自办发行,这对《河右晚报》发展最迅猛的时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在十年后,这个发行公司却成了河右晚报社最沉重的包袱,那时已经身为河右晚报副总编的李锋芒也对此头疼不已。 下了火车是下午四点,一个小时左右到单位,等写完稿子,李锋芒肚子咕咕叫,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期间夜班编辑一再催促,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为春运这个稿子给吴站长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电话,又给雷晓静打了半个多小时,最后用十多个鲜活的例子把这个稿子撑了起来,本来就是一个小小的“关系稿”,给弄成了头版头条。其中有几个句子感动了很多人,比如“也许咱们就是晚两天回家,他们四十天有家也不能回,也许咱们就挤了一段路,她们随时都挤在路上”。 第二天见报后,龙脊铁路局领导们非常高兴,一把手亲自到河右晚报社表示感谢,田禾不会错过这机会,于是河右全省的火车站很快都有了《河右晚报》的售报厅。 第四十九章 首席 题记:特稿部装修完毕,李锋芒并没有坐到主任的桌子上,就算是主持工作,也是首席记者的身份,他非常清醒的意识到新部门大家团结才是第一位的。 ———————————————— 对于李锋芒写的春运这个稿子,河右晚报社与龙脊铁路局是最大受益者,吴站长与雷晓静也是直接受益者——没过多久,吴站长调动回了省城,到了龙脊火车站任副站长,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且不说提了半格,主要是父母都在龙脊市,可以近距离照顾了。雷晓静凭借此稿的宣传,成了全国铁路网的明星车长,获得“全国春运最美车长”、“龙脊铁路局年度劳模”等称号。 这都是后话,李锋芒自己也预料不到,他写完这个春运的稿子马上就投入原生林的资料查找。 这是很震惊的数字:原生林就是原始森林,是指未因人类活动而导致其生态进程遭受明显干扰的天然林。往往分布在最偏远且人类活动较少的地方,因此原始的生态系统状态得以保存。它们是生物多样性的宝库,也是众多珍稀动植物最后的家园。它们也是中国森林中保存最为完整、质量最高的森林,可以说是最值得保护的森林,目前全国的原生林占森林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八。 再查河右省,全省只有六片原始森林,其中临江市靠山镇附近的这片原生林存在时间最长,且离人类栖息地最近——李锋芒看到这里很自豪,数百年我们都没有去破坏,这是难以想象的,当然这片林子所在的位置正好在很难攀登的山顶斜坡,也是得天独厚。 饱含深情修改补充完这个原生林的稿子,李锋芒下楼买了一包方便面回来泡上,如果夜班编辑有问题会咨询,所以他就在办公室休息一下吃口东西。 “总编辑奖”的通告已经在楼道公告栏贴出,碰到的同事也都祝贺,消息灵通的直接就说他是特稿部的准主任,对此李锋芒一概笑笑:我是记者,好好写稿子就行,不管在哪儿。 刚吃了一半泡面,办公室主任进来了:李首席,你来看下你们特稿部的布局吧。 角色转换太快,但李锋芒曾经是过万名学生的医学院学生会主席,这个还不至于受宠若惊,也不能表现出太迫切,随即站起来说辛苦你了,仇主任,来,您抽烟,我把这碗泡面吃了,今天写稿子太累,没时间吃饭。 办公室主任接过一根烟说好,你先吃,我在特稿部等你。 吃着泡面,李锋芒想我就是个首席,特稿部是李甫总编主管,为啥请示我?但这个办公室主任仇普光是孙继全从河右日报社带过来的,曾经是河右日报社的车队队长,做人做事非常谨慎,他绝对不会请示错,那就是李甫说的主持工作了。 吃完面又喝了几口汤,李锋芒把泡面桶扔到卫生间的垃圾桶里,返回就像路过一般进了特稿部的办公室,仇普光正在看着河右日报社的技术人员安装电脑,看他进来就笑着说:李首席,这是你的座位,你看行不行。 这是一间朝南的房间,大约三十多平米,仇普光说的位置在进门左手,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座位,这个座位正对面是三排桌子,一排两个,李锋芒马上想特稿部是七个人吗? 但不能问,估计这个仇主任也不知道,他就笑笑说行,记者都是在外面跑呢,这里就是采访回来写稿子修改稿子的地方,差不多就行。 仇普光说可不能对付,田社长于李总编都吩咐了,对你是按照主任待遇来安排。 主任待遇是什么,李锋芒大致也知道:独立的办公空间,独立的电脑,桌子也比普通编辑记者大一半,就是椅子也是可以升降的那种靠背椅。 突然觉着不应该这样,李锋芒马上对仇普光说:仇主任,把这个电脑安装到这个桌子吧。 李锋芒指着第一排左手的桌子说这话,技术人员愣住了,仇普光也愣住了,李锋芒掏出烟散了一圈笑着说:我是首席记者,不是主任,甚至不是副主任,坐在这里会不舒服的,各位辛苦。 技术人员无所谓,刚开始干活,无非是把网线往前延伸几米,且这个办公室的公共上网电脑就在旁边,说起来更方便,仇普光就有点“有所谓”:李首席,这是田社长李总编吩咐的,你这样决定不好吧? “没有什么不好,”李锋芒伸出打火机给仇普光点着烟:如果田社长李总编怪罪,你就推到我这里便可。再说,我有自己的电脑,已经跟大家不一样了。 仇普光笑了笑:依你就是。田社长李总编也说了这句——特稿部有啥你问李锋芒。 出了特稿部,李锋芒的心情是愉悦的,仇普光跟出来说:李首席,明天早上八点半开社委会,你列席。 李锋芒扭头说好的,想了想又说:仇主任,就叫我李锋芒吧,首席啥的听着陌生。 仇普光笑着说:行,很快改成李主任就顺口了。 说完这话仇普光摆摆手:你去忙吧,我这里弄好给你把钥匙送过热线部去。 去了夜班编辑室,李锋芒看视觉版已经做出来了,他吹着喇叭当背景的照片是主打图片,正中间放最大,背后那片原生林在深冬白雪里更加的壮观,尽管是侧脸,但夜班编辑都能认出是他,都开玩笑说真帅,是不是摆拍啊,啥时候给我们吹奏一曲啊。 李锋芒笑着说简单,不怕吓着咱这楼里的老总们,我现在就吹一曲“百鸟朝凤”。 两个整版文字的稿子还在校对,李锋芒转了一圈就去了李甫办公室,但吃了闭门羹,李甫签完稿子回家了,另一位副老总值班,他就又回到热线部。 看时间还不至于太晚,就给张文秀打了个传呼,她没手机,这个点打家里电话也不合适。 很快张文秀就回了过来,问他到省城了,怎么不跟她说一声。 李锋芒说临时决定,来了后忙着发稿子,饭都是刚吃。 张文秀说又吃的泡面吧,小心你的胃。你等下,我爸给你说句话。 赶紧坐直身子,李锋芒想这准岳父要说啥呢,我就是跟文秀聊几句,他没急事不会插话吧,听着电话换人的声音,刚要问候,电话那边已经传来声音,并且音量很大:小李啊,文秀正月十六过去,你要接站,你要照顾好她…… 张文秀咯咯笑:听到了吧,我爸喝多了,我妈今晚值夜班,我在照顾我爸呢。 “你爸喝多还给我说啥话,”李锋芒笑着说:唬的我出了一身汗。 张文秀说就是让你听听喝醉酒有多不理智,我十六过去,还有九天,不准喝酒啊。 李锋芒说我酒量大,张文秀说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李锋芒说不能类比,张文秀说我偏这样比;李锋芒说好吧,我不喝酒就是了,张文秀说你发誓;李锋芒说在你来之前我要喝醉酒我是小狗,张文秀说不是喝醉酒是不喝酒;李锋芒说行,不是喝醉酒是不喝酒,张文秀说就这样吧,我爸要吐,得空我打给你……、 挂了电话,李锋芒笑了笑,想自己离开,热线部还不得吃一顿啊;特稿部组建,也得请田社长李总编一起喝顿酒吧;初九还得约人家雷晓静吃饭呢。 正在这时候,仇普光进来,把一串钥匙递给李锋芒:这是特稿部的门钥匙,桌子抽屉钥匙都在上面插着呢。 李锋芒接过钥匙说谢谢仇主任,这么晚加班,仇普光说应该的,李首席啊,主任那个桌子所有钥匙在第一个抽屉里,这是那个抽屉的钥匙。 这个不能不接,不去坐是个姿态,但毕竟是要求自己主持工作,也就伸手拿住:仇主任早点回吧,这么晚了,我再等等,稿子没问题我也回了。 仇普光说好,记得明早八点半啊,就咱们大会议室。 上了会网,就是浏览新闻,他是打死也不敢再进聊天室了,然后就开始写关于青山县养猪扶持资金的稿子,凡事能往前赶就往前赶,这是李锋芒的习惯,临时抱佛脚难免顾头不顾腚。 在他高中暑假替姥爷去吹唢呐时姥爷说:早点走,早点到,不误自己事,也不耽误人家办事。 姥爷说你知道为啥咱们这里婚丧嫁娶都叫办事吗,是因为不管是红事白事,都是事情叠着事情,事情套着事情。 家里有了“事”,主家找了总管,然后总管就安排一件件事情同时办、依次办、挨着办,咱们吹鼓手就是帮助人家尽快把事情处理好,所以比约定的时间早到,这样人家就不惦记了,可以抽出时间办其他事情。 写下“三千头猪养在纸上——青山县养猪补贴扶持资金调查”这个标题,不由就暗自赞叹说这个标题真传神,随后就写下第一句:本报讯(本报记者李锋芒)腊月二十八上午,青山县各个农贸市场的猪肉仍旧是非常便宜,在市场外面记者碰到一位倒卖猪肉的商贩,他告诉记者,“要买肉就多买点吧,过了这个年,猪肉的价格会翻番,因为这样便宜的猪肉养猪户是赔钱的,明年当地猪的养殖要大面积消减。” 他是在电脑上打字,写了这一段觉着太常规化,随即就全部删了,再写:养猪扶持资金变成砖瓦,铺到了自家院子,砌上了自家屋顶,这样的咄咄怪事就出现在青山县靠山镇,这样做的人居然还是村委会主任。 第五十章 影响 题记:连续两天都是青山县的整版稿件,县里领导与相关人等有喜有忧,李锋芒只是坚持自己作为记者的良知,但“连续被坏事”,这让盖子文有些按捺不住了。 ———————————————— 采访后一直在酝酿,这几天真是不吐不快,李锋芒开了头就一直往下写,三千字左右结束,返回头正在修改,热线部的门被推开了,李锋芒头也没回,以为是热线值班人员回来了,继续盯着稿子看。 进来的人径直走到他跟前,“李锋芒啊,你不要命了,一个稿子接着一个稿子,不至于这么拼吧。” 听声音是田禾,赶紧站起来:田社长,我等夜班编辑,怕有问题,左右无事,就往前赶赶,写出个大概来。 田禾满身酒气,但看走路说话不至于醉,他笑着说:夜班都没有人了,你还等什么啊? 啊,李锋芒看了下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随即不好意思笑了:我就没看表,咱们走吧,明天一早不是还有会吗? 田禾说你这个稿子打印一份给我,我今晚就在办公室睡了,这样的批评稿件你应该是第一次写,政府也有政府的难处,我给你修改修改。 很感激,李锋芒说:行,田社长,您先回办公室喝杯茶吧,我校对完这一遍打印出来给您送过去。 田禾说你小子不错,仇普光刚才接我的时候说了特稿部办公室的事情,做的好,早晚的事情,做人低调没坏处。 说起来李锋芒在报社的学习,李甫对他帮助最大,刚开始就是手把手,随后随着他进步就是提纲挈领的指导;孙继全呢,从新闻理念、新闻角度等方面加上自己的新闻经验给他也在不断提醒;田禾天马行空经常不在,这是第一次给他改稿子,所以李锋芒不敢马虎——又校对了一遍,结尾又修饰了一段才打印出来送过去。 敲门进去,李锋芒发现甄青梅在泡茶,田禾扶着脑袋在沙发上斜躺着,听到声音睁开眼:李锋芒,你把稿子放我办公桌上,我改完明天给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锋芒放好稿子对甄青梅点头打招呼,然后对田禾说:谢谢社长,我真累了,先回了。明天见。 田禾坐起身,把茶几上一包没开封的烟拿起来扔给李锋芒:不累才怪,坐了一路火车,来了后五六个小时写三个大稿子,回吧,这是“赏”你的,邮局老总给的,说是招待国宾的烟。 知道田禾性格,李锋芒没有客气笑嘻嘻说:“谢主隆恩”。 他出门关门,听甄青梅问田禾:李锋芒说啥呢,什么协助弄嗯? 忍着笑,去热线部关电脑,看一圈这个办公室,怅然若失,一部步话机在靠墙的桌上充电,一个声音仿佛在响起:“这里是龙安九号,《河右晚报》热线值守记者,请重复一下刚才的火灾报案信息”,摇摇头,关门锁门。 真是累了,躺倒就睡着,闹钟叫醒七点半,洗脸刷牙三分钟,想参加会议肯定有表态发言,就又换了件外套。下楼吃早点发现原来的摊点都没开门,门上基本都贴着纸条,纸条上前面都是“过年放假”,后面大多是“初八正常营业”,也有懒家伙是“正月十六营业”。 无奈只能买方便面,到单位八点整,先去拿报纸,意外发现特稿部的柜子里放着六份报纸——河右晚报社的报纸分发是按照人头,记者编辑两份,行政后勤人员一份,这是很人性化的,记者编辑无论发稿还是编辑版面都需要留存资料。 分发报纸的办公室人员看见他就说:李首席,你的报纸以后就在特稿部了,恭喜你啊。 人事变动、部门调整,办公室肯定是最先知道的,这个不意外,说了谢谢,拿上报纸就去了特稿部,本来上楼的时候还斟酌去热线还是去特稿,现在看,热线已经无他了。 泡上面,翻看报纸,很是开心,尤其是这个“全国离村庄最近的原生林在咱青山”,肯定会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敢去毁这片林子的那得冒天下之大不韪。再想盖子文看到这个报道,肯定会气歪鼻子,不由就笑了,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拿起来看是老家号码,想不是李煌就是李江的父亲,果然是李主席,老爷子非常高兴:小锋啊,我拍照的时候就说署你名就行,怎么署了叔叔名了? 李锋芒笑着说叔叔好,这是您的成果,我不敢剽窃。您拍得真好,我们社长、总编辑都夸您呢。 哈哈笑,李主席说小锋啊,我是服了你,这个稿子写得也好啊,刚才书记让通知,今天县里的三大班子九点集合,要去咱这林子边开个现场会,下一步县里宣传要打“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这个牌。我刚在他办公室,你稿子提到“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人类必须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县委书记在下面画了圈,说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李锋芒又客气了几句挂了电话,心里乐开了花:保护这片林子的目的完美达到了。他很感谢张文秀父母的指点,真想马上打电话说声感谢,但想着他们也看了报纸,肯定心知肚明,再看时间马上要开会,赶紧吃了方便面,随即去卫生间扔了垃圾漱了口。 刚要进会议室,手机又响,看还是老家那边号码,接起来是李煌,他问了好接着说:李部长,我马上进会议室,稍后我打给您。 李煌说我也没啥事,感谢老弟给老哥长脸,刚才书记表扬了李主席,也表扬了我,咱们姓李的一起荣光。好了,你开会,得空聊。 第二天几乎相同时间,李煌又打了过来“老弟啊,你这是给一块糖,马上就是一个耳光啊,这个养猪扶贫补贴的稿子让县委书记发了好大的火……” 会议很简短,李甫主持,田禾宣布:特稿部正式成立,根据社委会编委会意见,结合个人意愿、工作情况,李锋芒同志任特稿部首席记者(主持工作),黄长河、赵晨阳同志分别从经济新闻部、社会新闻部调整到特稿部。 没有让李锋芒表态发言,但给出了明确的任务:全力保证报纸的头版头条。 一个首席记者两个兵,但这三个人是报社最能写最有名气的三个记者,此后一年,他们三个人发了一百余条头版头条,拿了二十多次总编辑奖(全报社一半还多)。 当年底,报社打乱所有部门,先是竞聘部门主任,然后主任跟记者双向选择。特稿部没有人报名竞聘主任,李锋芒不是清高是烦透了这个主任(主持工作)的事情,主持这一年工作,天天报题会、编前会、审稿会、评稿会,他就想去写稿子,这一年他请假不参加各种会的次数多得编委会都懒得说了。 尽管没有人报名,最后李锋芒仍被指定成专特稿部的副主任,主任空缺,继续括号主持工作。报名来特稿部的除了原有的黄长河、赵晨阳,多了三个人,敢来的都是觉着自己不含糊,也确实是河右晚报社这一年涌现出的力量,李锋芒照单全收。 黄长河、赵晨阳被提拔成首席记者,李锋芒很开心,除了必须部门主任参加的会,其余的就他们老哥仨轮着去,新来的都也努力,孙继全、田禾、李甫设置特稿部的初衷,在这五个人的奋斗中基本实现。 文人扎堆,好事之人不少,从李锋芒、黄长河、赵晨阳、洪启明、刘兴五个名字里各找一个字给联想调侃成了“晚报五绝”,读过金庸先生著作的都知道,这个是《射雕英雄传》中五位武功登峰造极的绝世强者,即指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南帝段智兴、北丐洪七公、中神通王重阳。 除此之外,大家都也说“西毒不毒,东邪真邪”,这个黄长河写稿子不依常规,他是学经济的,喜欢用各种数字各种术语来佐证新闻实例,夜班编辑跟校对经常叫苦不迭,为此李甫总是训他“你就不能写点老百姓能看懂的话”。 对此李锋芒笑笑,理论上特稿部他是主持工作,黄长河与赵晨阳的稿子是要他审定修改后才给李甫,但他自己每天的采访不断,所以稿子到了他名下,基本就是直接点给李甫,很多时候他不在,这俩人都是自己开李锋芒电脑点过去。 春节长假过后没多久,田禾不知用什么办法弄回来一批电脑,随后就上了编采系统,每个编辑记者都配上了专属电脑,河右晚报社开始逐渐过度成无纸化办公。 上面说的“点稿子”就是这个意思,记者在自己电脑上写好稿子,传给主任,主任修改后传给分管老总,分管老总再审定就给了夜班值班老总,最后稿子见报后,点开原稿子,每个人修改的都能显示出来,添加、删除、修改都是每个人一种颜色显示,报社内部管这个叫“大花脸”。 李锋芒还没掌握这个采编稿件的“大花脸”,他关于青山县的两条稿件已经让“盖青山”变成了“大花脸”,第一天看到那条“原生林”的稿件及一个连版的图片,他倒吸一口冷气:这个李锋芒怎么使出了这样的“阴招数”? 第二天“盖青山”又看到“三千头猪养在纸上”,马上就把积攒的怒气全发了出来,他喊来盖子武:怎么才能给这个为所欲为的李锋芒一点教训? 第五十一章 成立 题记:面对报社逐渐微妙的上层关系,李锋芒唯一能做的是保持中立,他只是想一门心思写好自己的稿子,当好自己的记者,但这不是出淤泥而不染,而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 开完宣布特稿部成立的会,李锋芒去了趟田禾办公室,田禾说我还没改呢,你先去部门召集你的人开个会,过半小时来拿。 出来摇摇头,田禾的拖延是有了名的,从《河右日报》创刊开始,副刊就连载他的长篇小说《黑蝴蝶》,刚开始他有存稿,每天副刊编辑去他办公室拿,一千五百字基本都准备好了——田禾的硬笔书法非常棒,他用竖排的纸写作,一页大约三百字,漂漂亮亮的五页纸拿过来,谁看到都是夸这个字写得真好,至于小说,整个报社坚持看的不到五个人,李锋芒是其中一个。 小说也很好,李锋芒认为田禾非常会讲故事,每天连载的内容都是一个小故事,或者是一个故事里的一个情节,这个小说大致是写草原上的爱恨情仇,据说田禾在草原上当过几年兵。 随着时间推移,副刊的编辑就开始头疼了,很多时候截止发稿就一个小时了,田禾还在外面喝酒,而存稿一个字都没有了,这连载明天不能开“天窗”啊。打电话催,田禾总是一样的回答:好,我马上回去写。 总算回来了,副刊编辑着急啊:田社长,截止发稿时间就半小时了,怎么办啊? 田禾笑笑,拿起笔、摊开纸就问副刊编辑:昨天我写到哪儿了? 哭笑不得,回答说主人公从马上掉下来了,摔断了腿,牧民姑娘给他采了草药…… 不再说话,点着一根烟抽一口,然后开始奋笔疾书,半小时不到,一千五百字五张信纸,仍旧是整整齐齐,挥笔如麾,第二天你读,前后衔接自如,过度圆润。 后来,副刊编辑就想出个办法,只要看田禾闲着,不管啥时候,就说“田社长,先给写一章吧,我晚上想早点回呢,”他也不生气,笑笑就拿起笔…… 这三个人的会咋地开,李锋芒本来想坐下来聊聊,又想这个部门是李甫主管,就又进了李甫办公室,李甫看他一眼,很直接就问:你去田禾办公室干嘛? 说是去拿稿子,李锋芒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下,但没提甄青梅也没说给烟,只说自己刚写完稿子田禾回来了,让打印一份拿给他看看。 李甫点头,那你进我办公室干嘛? 李锋芒心想李总这是吃了炮仗药了,仍面带笑容:想请您去下特稿部,给我们开个会。 以为会拒绝,但李甫站起来说走,我给你们仨说说,其实就是好好写稿子这么一件事,当然,怎么好好写稿子,这是一个问题。 走在过道,李甫哼了一声,声音很低:社长就管社长的事情,总是插手编务,也不嫌累! 李锋芒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了笑,来报社后也逐渐了解这个单位,诸多子报中社长与总编辑能尿到一壶的不多,像田禾跟李甫这样,已经是天造地和了。 只是,他也奇怪怎么过完年,田社长开始过问编务的事情了,这是个麻烦的差事,比起在外面跑发行拉广告要啰嗦上百倍,原本田禾是敬而远之的啊。 河右日报社跟新中国一起成长,创刊之初就是总编辑负责制,那时候就是把稿件编辑好,版面处理几乎便是全部。也就在《河右晚报》创刊前两年,换成了社长负责制,全称就是从“党委会领导下的总编辑负责制”改成“党委会领导下的社长负责制”。报社的党委书记也就从总编辑兼任改成社长兼任,但社长跟总编辑都是正厅级实职干部,于是,矛盾开始难免。 尽管这个体制大家都心知肚明老大还是老大,老二就是老二,在日常工作当然是党领导一切,只是传统的文化单位,基本都是看文字功底、编辑水平,对官衔的称呼极少,一般都是叫老师,科级处级都是这样称呼,到了厅级为了区别就把“师”去了,直接叫“x老”——一个萝卜一个坑,熬到厅级的都在五十岁以后,也不算叫的真老了。 上头改下头也就跟着动,河右日报社下属的农民报、文摘报等等都改成社长负责制,也有跟社长一样级别的总编辑,称呼也从传统的x老师改成了x社长、x总编。 田禾跟李甫都是正处级,原来在河右日报社也是平起平坐的两个部门主任,来了晚报后,李甫安心弄好编务,田禾就去折腾社务,本来很好,但这不到一年的运作后,俩人之间有了些不公开的矛盾——具体是什么有传言但也有几个版本,李锋芒不喜欢打听这些八卦消息,甚至人家对他说都不听,但也大致知道最接近真实的版本: 田禾觉着李甫弄的报纸太“温和”,原话是“嘴不尖、牙不锐,怎么能啃下发行、广告”,也就是说他喜欢批评报道、轰动的批评报道,这样有助于报纸的影响力,从而提高广告与发行。 李甫则认为报纸不能太激进,不管是发展还是报道,都应该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往前,新闻报道鞭策“恶”的行为没问题,弘扬“善”更是重中之重。此外,他对田禾不检点的私生活与稀里糊涂的广告账目很是不满,原本觉着田禾辛苦是为了报社发展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但慢慢就觉着田禾就是为了自己潇洒。 旁观者清,李锋芒很聪明,他也不知谁对谁错,也都钦佩这两位他新闻路上的老师,他更知道如果这俩闹翻了,肯定对报纸不好。但他无能为力,并且看着报社的各个部门逐渐开始“站队”,心里很不舒服。比如社会部的主任就是田禾的亲信,经常拉田禾去喝酒;而夜班编辑室的主任就是李甫的小兄弟,弄完报纸去宵夜,他俩就经常无话不谈。 最糟糕的是河右晚报社刚成立的时候,田禾跟李甫本是多年好友,他俩嫌麻烦没搞社委会只弄了编委会,晚报所有事情都在编委会上说。刚开始田禾很少参加,这个编委会讨论稿件就是李甫说了算,有人事任命也就提前商量下,现在田禾参会多了经常说稿子的问题,李甫也经常拿发行广告说事,于是主任们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河右日报社有社委会,也有编委会,尽管是一套人马两套班子,但事情分得清,社务就是社委会定,也就是社长说了算,编务会社长很少参加,除非要决定重大稿件或者需要发的稿件,才去说两句,也大致是总编辑最后拍板。 这些啰里啰嗦的事情,李锋芒一点也不想管,后来不愿意当这个特稿部主任跟这个也有关系,他不站队,如果站也是站在新闻这条路上,跟这些个与新闻关系不大的永远中立。 春节后上班第一天下午开编前会,李甫看了看报题(记者要写稿子前得先报一个大致内容,一般就是一两句话),训斥了几个新闻部的主任,田禾就在旁边说编辑要加强编辑,不能死等稿子,要学会在稿子弱的时候报纸不弱。 这不就是在明着抬杠,矛盾眼看就要激化嘛。 李锋芒写的这个“三千头猪养在纸上”,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来的,第一天的两篇都是很中性的稿子,填补了采访稿件不多的窟窿,第二天各部门交稿子正常了,新华社也有了诸多国内国外通稿,他这个稿子田禾要亲自修改就成了李甫的不痛快。 “人哄地皮,地哄肚皮”,李甫在特稿部说的第一句话是关于勤奋;“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这第二句这话主要是鼓劲;“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第三句肯定是讲团结了。 此外他还说了两句李锋芒听着不知该怎么回答的话:李锋芒是特稿部的首席记者,等同于主任,你两位尽管跟他一起来,年龄相仿,但要多请示,多沟通,就像我是晚报总编辑,各部门主任关于采访跟我汇报沟通一样。 李甫走后,李锋芒跟黄长河与赵晨阳说:咱们是兄弟,不存在上下级的关系,有事一起商商量量就好,我这个人简单,最忌讳背后说话,两位是咱晚报大拿,我学习还来不及呢,更不要谈什么指导。 黄长河家是省城附近一个村的,就像从自己村里的院子看不远处的高楼大厦,他笑着说:李首席就不要谦虚了,我是真心佩服你的稿子,我没说的,携手共进,共创咱特稿部辉煌。 赵晨阳话少,在社会新闻部连续半年发稿都是第一名,好像省公安厅他有亲戚,再加上他在此前是《河右青年报》的校对,有过一年新闻从业经验,做事谨慎,擅长法制方面的报道,他的表态就一句话:我听李首席的。 李锋芒掏出烟散:咱们部门第一炮主打“3、15”吧,我查了下,去年这个消费者权益日的主题是“在法制阳光下安全健康地消费”,今年是“我们共同的事业”——这个比较费解,两位先琢磨琢磨,然后咱们围绕这个推出一系列——起码每个人三篇,然后在3月15号集中推出,如何? 黄长河说一炮打响,赵晨阳说深谋远虑,于是特稿部第一次会议结束,李锋芒去找田禾拿第二天要见报的稿件,黄长河跟赵晨阳去收拾自己原来办公室的东西,说起来李锋芒在热线部还有点零碎,黄长河说你不要管了,我给你弄过了就是。 第五十二章 分心 题记:不管是分管一个部门,还是两位老总都是他认可的老师,一个记者不能多操这份心,毕竟采访才是他最该去做的。 ———————————————— 想李甫真是博览全书,随口就用三句俗语给部门成立定性了,这俩老总真是各有千秋,如果能一直和睦,《河右晚报》肯定会“其利断金”,但自己无法去弥合他们之间越来越大的裂缝,找孙继全,更不行,一是自己的身份够不着,二是孙继全洞若观火肯定知道。 看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李锋芒敲门,田禾里面咳嗦了一声,“进”,见李锋芒推开门,田禾笑:今晚才发稿呢,看把你急得。这样吧,我正在给你改,你去写个记者手记吧,原本想着配个评论,又想还是记者手记来劲,毕竟采访者才有话说。 心里无奈说好吧,但脸上是笑容:我知道了,不着急,田社长,我马上回部里去写。 返回特稿部,坐下打开电脑,稿件配发记者手记不是问题,自己马上写一段也不是问题,问题是知道这个事情李甫肯定又不不高兴了,这本是总编辑管的事情。又想这个稿子李甫还没看到,也许他会认为是自己主动写的这个手记。 觉着真累,李锋芒点着一根烟,突然想起曾看到一个电视剧里有个官员说的一句话:这圈子那圈子不是有那么多弯弯绕吗,去他妈地,我就趟直了走自己的即可。 不由笑了,于是伸手到键盘上,开始打字。 记者手记也叫记者札记,是指记者完成新闻稿件后,对自己采访的新闻事实或者新闻当事人的一些看法与思考,这个区别于新闻也与评论也不同,体现了记者所见后的所思所想。 李锋芒给这个采访笔记起了个标题:脏了怎么办? 然后他把小毛给他讲的那个鞋子上糊上鸡屎的稿子提炼了一下: 小时候难得穿新鞋,一般都是过年才可以,于是走路就小心翼翼,但在村里难免就踩到些脏东西,如是尘土就跺跺脚,但有些黏糊糊的东西很难弄掉,便用手抠下来。 这里出现一个问题,用手抠脏东西是不卫生的,可是不抠下来走到哪儿都被耻笑。孩子是不太会权衡利弊的,出自本性就先用手抠了,然后找个地方洗手,这样,鞋子干净了手上也不脏了。 同样是过年期间,记者在青山县走了五六个乡镇,然后看到这个县的“鞋子上”有些这样黏糊糊的东西,怎么办? 去年的三千头猪养在纸上,前年在哪儿养着,今年又去哪儿养?记者采访过程中听到过这样的话“年年如此,你操的心有点多了”,呵呵,作为舆论监督的一种,记者与媒体这个心真没操多,因为这是切身对老百姓的利益造成了损害。 这不是牵强附会也不是危言耸听,同样是过年要割几年猪肉回家包饺子,可是…… 李锋芒写了五百多字,觉着差不多了,就收笔结尾,然后改了一遍,觉着可以就存盘直接提交给了李甫。 正在琢磨去不去田禾办公室再催催,热线新闻部的几个老同事进来了:李首席高升就忘记我们了吧? 赶紧站起来散烟,说啥呢,这不正在写稿子呢吗,正准备一会过去,约一个战壕奋斗过的兄弟姐妹喝一杯去。 李锋芒离开热线新闻部后,从社会部调过来一个副主任主持工作,他手里端着李锋芒在热线部桌子上养的一盆绿植:李首席太忙,今天两个整版稿子已经震翻了我们,这是明天的整版吧?今晚,食堂,我们订个包间,第一呢欢送你,第二呢我自己欢迎下自己。 赶紧伸手准备接花盆,这位副主任直接就走过去放到了主任的桌子上——这不是早晚的事情嘛,先让这盆植物替你占住位置,如何? 都笑,李锋芒还没说啥,门外走进田禾:哈,这么热闹啊,李锋芒的人气很旺嘛。 那位副主任说社长说的是,我们热线部准备晚上欢送李大首席呢,您没事一起吧。想他原本就是客气一下,但田禾满口就答应了下来:好,我捐献一箱好酒。 说完把手里的稿子递给李锋芒:我改动不多,你把记者手记写完提交给我看一下。 李锋芒接过稿子毫不掩饰,如实说:记者手记我写完了,刚才提交给李总编了,要不我马上去找李总让他退给我,我再提交给您? 田禾笑了笑说不用了,上版后我再看吧,你们聊着,晚上见。对了,李锋芒,你记得找下仇普光,酒在我车的后备箱里呢。 “好的,谢谢田社长,我先改稿子,中午吃饭就搬到食堂去,”说到这里他对热线部的新副主任说:用这箱酒占住个包间,如何? 满屋都笑,田禾转身出去,那位副主任对自己的手下说:估计李首席明天又是头条,大家不要打扰他了,咱们回部里各自去采访吧,我的要求很简单——不要说现在就能写出李锋芒笔下流淌出来的漂亮稿子,先掂量下自己敢不敢报名到特稿部当个特稿记者,这就是你们的目标。 李锋芒赶紧说你这话太重了,欢迎大家来,我们现在就三个人,这座位还空着多呢。 没有人看李锋芒说的空座位,他们知道没两刷子的人是真不敢来这里,于是哈哈着就都散去,李锋芒坐下开始看田禾修改过的稿子。 确实厉害,田禾修改的每一处都让李锋芒心服口服,尤其很多细节上多一句少一句意思马上就明确,这样的文字功底确实是能写了小说的人才有,跟李甫引经据典不同,田禾只是力求把记者所看到的完整描述,然后交给读者去判断,这是大本事。 改完稿子,李锋芒把田禾改过的这几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很整齐的夹在自己笔记本里,这个本子里李甫给他改的第一篇稿子也在,他又对比着看了,不由叹服,跟两位老总比,自己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午饭特稿部一起在食堂吃了个饭,没酒没菜,仨人一人一碗面,下午黄长河与赵晨阳都有采访,李锋芒还得配合办公室完善一些部门里的事情。 一下午很啰嗦的杂七杂八,也有一些部门主任过来看看打招呼,到下午五点左右,李锋芒刚坐下倒了杯茶,李甫内线电话打了过来:到我这里来一下。 是说稿子的事情,李甫没再问田禾怎么改的,只是把记者手记删了两句,他问的是:从这个稿子里可以看到,你跟县里涉及的部门领导都见过了,不指名道姓也能推断出是谁,不会给你在老家造成啥影响吧? 李锋芒说不会,李甫说那就好,现在你不再是独行侠,要带领一个部门了,所以想事情要更加全面才行,就特稿部说说有啥打算。 点头说是,想说您给派个主任来呗,我就想写稿子,但不敢,于是说我们仨商量了下,今年315,弄个系列策划。 李甫很感兴趣,来,坐下,抽烟,说说怎么想的。 李锋芒说了大致构想,李甫说很好,你们特稿部是第一个提出这选题,我看大头就你们扛吧,社会新闻部、经济新闻部配合就行,好好琢磨琢磨,剩一个月时间,该开始了。 答应着,李锋芒想了想还是说了晚上吃饭的事情,李甫说我就不去了,今晚我值班看稿子呢。李锋芒说值班也得吃饭吧,过去吃一口再上来,田禾社长也去呢。 李甫马上说好,我去,但得晚点,把稿子都签发了才能下去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好,敬酒来者不拒,田禾喝多了,李甫喝的不多,俩人依旧在众人面前互开玩笑、调侃,亲如一人。而这顿饭收获最大的是李锋芒,河右晚报社是个人都知道:李锋芒去特稿部,两位老总都给撑场面。 两天后,孙继全把李锋芒叫到办公室聊了几句,大意是部门的事情不能分了采访的心,李锋芒说您放心,我会分清楚。另外,他没忍住就把自己观察到了田禾与李甫的矛盾说了说,果不其然,孙继全都明白,他指了指自己办公室生机勃勃的一盆盆栽:你看,这本是两棵两个根,种在一起,如果各自发展肯定就乱了,现在缠绕在一起,要长一起长,这多好。 李锋芒马上就懂了:相互制约才能共同成长。 再想自己确实分心了,好好写自己的稿子即可,这样的上层关系还轮不到自己提心吊胆,再说句是轮上了,也得有手腕。 头版头条,这个“三千头猪养在纸上”的稿子不但引起青山县重视,河右省农业厅,畜牧厅都也给河右晚报社来函,表明态度:首先彻查,然后处理,第三要举一反三,杜绝此类事情再发生。 对于这些后续,当天下午李锋芒按照各自发来的处理意见传真稿改了改就交了,其中青山县县委最严厉:彻查此前三年所有畜牧业的补贴扶持资金去向,责成县财政局负责此事;县农业局局长胡凯在县委扩大会议作检讨;县畜牧局分管副局长马高麦停职…… “盖青山”盖子文对这个扶持资金的稿子不感兴趣,但他弟弟盖子武就不同了,靠山镇村长的老婆是他堂姐,尽管论起来是他爷爷的堂弟的孙女,因为一直有来往,且“一笔写不出俩盖字”,为此先是打电话恐吓,看不管用稿子照样发了出来,顿时火冒三丈。 第五十三章 对话 题记:作为青山县首富,盖子文之所以“屈尊”给李锋芒打电话,是因为自己众多企业里存在的问题很多,他怕这个记者没完没了,但这个本来准备是“敲打”的电话却被李锋芒不软不硬的弄成唠嗑。 ———————————————— 尽管前期投入不大,但这片原生林下的褐铁矿质量好,储量大,探矿的技术员甚至发现了微量金……现在说啥都是假的了,李锋芒这篇“全国离村庄最近的原生林在咱青山”的报道,盖子文捏着这份报纸看了十多遍,随后就听说县里三大班子一起在原生林旁开了现场会, “和谐生态,呵护珍惜原生林”是这次会议的主题。 盯着李锋芒吹唢呐那张照片,盖子文掏出打火机点着这份报纸,看着火焰升腾,就要烫着手才扔进痰盂。 这一天盖子文非常不开心,本来要去临江市有个事情也推了,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琢磨了一天,但啥办法都想了,还是觉着这个事情黄了,已经没有操作的可能了。最可气的是还不能发作,人家就是说家乡有这片林子很珍稀,客观存在,还拉上县政协主席摄影。 第二天,《河右晚报》头版头条,还是这个李锋芒,这次更是毫不留情,直接让青山县在全省出了名,盖子文看完“三千头猪养在纸上”马上就给弟弟打电话:你在哪儿?靠山镇?好,我过去。 很多事情就像被逼到那份上了,不干都不行,比如不想墩地,可是一杯水全洒到了地上,没办法就拿起墩布,索性就全墩一遍。 盖子武在靠山镇弄了两块宅基地,就是李锋芒批评的这个村长姐夫给批的,位置很好,在村北山根下,他下了些功夫,把屋子后面的山削平,在上面搭了一溜玻璃房。这房子当初盖的时候就说好兄弟俩一人一套,但盖子文很少回来住。 坐在这个玻璃房里,早春的阳光斜着照进来,亮堂堂的,但盖子文心里很阴暗,他把从车上拿下来的报纸递过去:你看下,头条。 盖子武看报纸,盖子文打开自己的杯子喝口水,然后到窗边看山下,雕凹村清晰可见,再远处的那片林子也能看到是一片绿色,不由就叹口气。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个妇女的哭嚎,盖子文没有回头:你去打发了,不要说我在。 来的正是村长夫人,盖子武的堂姐,由于自己只是随母亲来盖家后改的姓,除了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盖子文对盖家没有任何感情,尤其是后爹去世后,他更是两旁外人。 盖子武下楼,村长夫人把手里的报纸摆得哗啦啦响:弟弟啊,你不说没事,发不出来嘛,这第一句就是说咱们家啊,这可怎么办呀,你姐夫肯定是干不去了! 随后一把鼻涕一把泪,把盖子武烦得马上就吼喊了她几句:多大个事啊!姐,你就甭哭喊了,回去吧,我心里有数,一会跟我哥商量下怎么善后。 这个村长老婆也完全是草包,她指着院子里的车:这不是你哥的车吗,他在家了吧,我给他说说去,这院子还是你姐夫顶着压力给批的宅基地呢。 “滚出去,”盖子武听他堂姐这么说勃然大怒:你家盖房子我给你拿了多少钱,你这人怎么只看人家的碟子不看自己的碗,我没心情跟你说,让我姐夫该干嘛干嘛,我哥没回来,我昨晚开他车回来的。 玻璃房开着窗户,盖子文隐约能听见这个女人说啥,不由就摇头:什么玩意? 等盖子武打发走了这个堂姐返回玻璃屋,盖子文第一句就是:得敲打敲打这个李锋芒。 盖子武马上撸袖子:我马上叫两个人去省城! 瞪了这个弟弟一眼,盖子文说你用用脑子再说话,去省城河右晚报社打人,你没疯吧?那叫冲击国家机关,你人没打着前就被抓进监狱了。再说了,打了人就叫收拾?你真是个不开窍。 这个盖子文说得八-九不离十,尽管创刊没多久,但《河右晚报》是河右日报社主管主办的报纸,河右日报社是省委下属机关报,也就是说河右日报社名义上是河右省委的一个部门。之所以不到五万份的发行量就有这么大的影响,就是因为这张报纸最先开始发行主阵地是政府部门,这是最有效的发行。 比如说这个“三千头猪养在纸上”,之所以迅速引起各方重视,就是分管副省长看到后,拿笔直接在上面批示了“岂有此理,扶持与补助资金是要从根本上实惠老百姓菜篮子,不是唐僧肉,谁想咬一口就咬一口,想给谁咬一口就给谁咬一口!请相关部门彻查问题,一周内拿出督查结果,两周内拿出整改报告。” 当然,随着影响力激增,《河右晚报》很快就走进千家万户,最巅峰时期发行量到了五十万份——河右全省不到五千万人口,人均拥有《河右晚报》的数字是当年全国晚报发行的绝对冠军。 盖子武有些委屈:哥,你不是说收拾他吗,去年这个李锋芒从火车站把咱选煤厂的技术人员放走,我都到了他家门口,你不让打,现在人家回到省城,又不能打,怎么收拾? “不要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盖子文拿起桌子上的烟点着一根:这样,我亲自给李锋芒打个电话,你呢,去他家给他家人说说,记住,不能谩骂,不能吓唬,更不能都手,算是警告吧。我去过他家,但没有进去,好像就两个老人在,你不要再惹出是非。 盖子武说我也打听过了,这个李锋芒没爹没娘,是他姥爷姥姥带大的,真就是个有娘生没爹教的杂碎。 他话说到这里,觉着哥哥冷冷的目光像锥子般扎了过来,马上想起盖子文就是早早死了亲爹亲娘,最忌说这个,赶紧解释:哥,我就说他,你甭多心。 摆摆手,盖子文不耐烦的说:你去吧,我等着你,记着我说的话,不能过分,敲打敲打让他知道自己在靠山镇还有个家就行。至于你那个姐夫,我还他这个人情,这次保证免不了他,你去李锋芒家前先去他家,把拿人家的扶持资金赶紧退回去,现在就去退,剩下的我来办。 “另外”,盖子文冷冷地说:告诉你那个泼妇堂姐,这个院子不能再挂在嘴上,就此,扯平,以后你也少来往。 看弟弟下楼,盖子文掏出手机先打了个电话:嗯,嗯嗯,我也看到报纸了,我这个姐夫已经认识到错了,他正在去县里退还扶持资金的路上,这个算“自首”吧。呵呵,起码算“知错就改,还是党的好干部嘛,”您协调下,嗯嗯,给个处分就给个处分吧。谢谢了,我安排下,估计您在青山大酒店的消费卡用完了,马上给您续上。 挂了这个电话,就像吃了个虫子一样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然后还拿起茶杯喝一口漱了漱口,又点了根烟抽完才又拿起手机——李锋芒的手机号码他有,盖子武给他的,他也没问弟弟怎么知道的,但想县里有这么个记者,估计很快很多人都会有他的号码。 拨通李锋芒号码,对方接起来盖子文彬彬有礼:我是盖子文,曾在你家门口聆听过你的唢呐曲,记得吗? 话筒里说:记得,这才过了几天就能忘啊,盖总大过年去看风景,我还邀请你进家里喝一杯呢。 盖子文笑了笑:是,你订婚大喜,没准备礼物,后来又想礼物此前已经给过了,所以就没觉着失礼。 话筒里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李锋芒才问:我老家院墙宅门楼是您给修的吧? “你想多了,”盖子文没有承认,尽管就一次正式接触,他知道李锋芒的个性,知道是自己做的马上就会给钱,如果自己不要,他真敢推倒重垒。 没几个钱,且还不想彻底翻脸,盖子文笑了笑:李记者唢呐吹得真好听,现在我耳边还是哪个优美旋律呢。 话筒里再沉默几秒才又有声音传过来:献丑了,不过盖总您离开我家往山后走的时候,我对着后山吹了一曲,曲名是《怀乡曲》,心怀有家乡的意思。 盖子文还没说话,李锋芒又问:围墙与门楼是您给修的吗? 心里话我只出钱,肯定不会亲自去干活,于是说不是,马上转到正题:李记者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你不意外吗? “不意外,”李锋芒坦承:我采访的时候就听说了,咱们靠山村的村长跟你亲戚,你要理解一个记者,这不是吃不吃窝边草的问题,而是在原则面前,谁也得低头。 不卑不亢,盖子文恨得牙根痒痒:你我出身差不多,到今天都不容易,我这个电话不是说情也不是算后账,只是想交你这个朋友,以后共同发展,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不是很能容忍的人。 李锋芒说好,朋友我肯定交,因为您说了咱俩相像,我也不是能容忍自己看到错的、恶的、不正常的现象可以熟视无睹。盖总,不闲聊了,我还有个会,再见,常联系。 放下电话,盖子文很后悔,这个电话好似啥都没说,本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很生气,但对方却轻描淡写唠了家常。也不是说这电话没有任何效果,他在县里诸多企业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存在,如果李锋芒一直这么“闹下去”,那还得了,盖子文已经下了决心,以后不再直接跟李锋芒打交道,转而准备找报社的领导,他自言自语说: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老子把茅坑平了,看你怎么硬。 第五十四章 成长 题记:开始进入新的角色,需要部门策划,李锋芒在成长的过程中,积极思考多名记者围绕采访某一个新闻点,这需要成熟的统筹能力。 ———————————————— 接到盖子文电话是预料之中也是预料之外,这个稿子引来的反响超出自己估计,但李锋芒坚信这个“盖青山”绝不是为这个村长夫人打这个电话,他一定是为昨天那个原生林的稿子。 要知道,今天的稿子对盖家来说最多就是退还那几千块钱,而原生林下面的铁矿如果开采,每分钟挖出来的也不止这几千块钱。 对于老家新院墙与门楼,李锋芒也大致肯定了就是盖子文私下干的,可是人家不承认,他也想不出盖子文这么做的理由,先放放再说吧,只是想他给自己打电话不要紧,不会去骚扰姥爷姥姥吧? 想到这里李锋芒先给刘为民打了个传呼,等了大约半小时,没见回电话就给李江拨了过去,李江接起电话就大呼小叫:你行啊你,这两天全县都在传颂一个名字——李锋芒,尤其是县城,从政府到摆摊卖小吃的,都知道你了。 没心思贫嘴,李锋芒说你就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了,我刚才莫名其妙接到盖子文的电话,倒是没说啥,但我担心他们骚扰姥姥姥爷,家里也没电话,你抽时间帮我回去看一下。 李江说没问题,我今天带班,一会让小毛去看下,顺便买点新鲜蔬菜送下去,你就放心吧,我估计他们不敢。 李锋芒说两位老人家都七十多了,可受不了惊吓,李江说我现在就安排,让小毛拿个手机,到了雕凹后给你打手机,你跟姥爷通个话不就都知道了。 挂了李江的电话,李锋芒掏出烟抽了一根,这个上午他原本计划拿出“315消费者权益日”的采访策划,但一会一个电话,一会一份传真,搞得他静不下心,索性先不写了,抽着烟翻看报纸——昨天他去办公室,拿部门经费订了十份报纸,全国办的好的都市报、晚报他都订了,这是学习参考,更是线索——实在没有新闻线索,就“照猫画虎”。 南方一张报纸当期一个特稿写得非常好,总体意思是煤炭价格涨了很多,但记者写这个稿子不是从国际国内经济形势来分析,而是另辟蹊径,记者从一个产煤区上了一辆长途运输车,然后就是忠实记录,一吨煤出坑多少钱买上车,一车拉了多少吨,出煤场交了多少停车费、多少资源管理费,在路上被交警罚了几次钱……一路到了海边装上船,一吨煤卖的是多少钱。 看到最后,李锋芒笑着想这张报纸得让黄长河看看,这样的新闻写法新奇,但一目了然,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雅俗共赏都能看懂,真好。 也就剩一段多,手机响了,以为是小毛赶紧接起来,但那边传过来的声音是刘为民,他很是激动:你是不是问这个稿子的反应,太棒了,刚刚狗日的过来退了去年给他家的扶持补助金,还跟我说好话,让给他在畜牧局圆圆场。 李锋芒插了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前后院,又没有深仇大恨,就那么一块两只脚都站不下的地方,让给他就是了。 刘为民说不是这个意思,是他们高高在上欺负人了,盖了楼房了不起啊!这个事情太感谢你了,扬眉吐气啊,他跟我说话我眼皮都不眨,哼了一声就转身走开了。 摇摇头,李锋芒想没有格局造就不出大气的人,这不是小人得志嘛?但不便再说什么,本想让他去雕凹看看,李江也安排了,就随口问了两句闲话挂了手机,刘为民说自己下午就要去乡镇蹲点了,“你回来联系我,请不起大鱼大肉,摩托车接送全天候。” 小毛的电话是半小时后打过来的,姥爷说没事啊,家里好好的,“锋儿你就不要瞎操心了,好好工作,姥爷这岁数啥没见过,就算有小毛贼也不会理睬。我听评书说‘武死战、文死谏’,就是这个意思吧,你是文官,好好写文章就是王道。” 觉着自己担心过度,跟姥爷通完话,李锋芒嫌麻烦就关了手机,把传呼也搞成静音,开始写“消费者的衣食住行调查策划”,他很放心,也很开心姥爷姥姥没被惊扰。 但,这正是姥爷不愿意他担心撒的谎,那个盖子武一大早过来家里,不带脏字的把姥爷“训斥”个把小时,姥爷抽着旱烟袋擦拭唢呐看都不看他一眼。姥姥也不理他,只顾着烧火蒸馒头。后来盖子武见两位老人把他不当回事,于是说的话越来越难听,姥姥越听越生气,终于忍不住抽出一根着着火的粗树枝去揍盖子武,盖子武赶忙往后退,追打的过程姥姥没抓好着火的树枝,把手上烫了好大几个泡。看也算警告“敲打”过了,盖子武才悻悻然离开。 姥爷给姥姥手上抹着獾油说:咱家锋儿到底写了啥稿子了,昨天来了有二十俩车,去了后山林子好久才离开。今天这个王八叫啥盖的,又说啥把他姐夫村长给曝光了? 姥姥说你问我不是白问啊,不会找份报纸来看看啊,姥爷说去哪找?我估计得去县城才能找到。 俩人正聊,远远看又有一辆车从盘山路上往下走,姥爷叹口气:咱家锋儿这是捅了马蜂窝还是踹了地老鼠窝,咱这村里从来没这么密集来汽车吧。 没几分钟小毛提着两袋子蔬菜进来,姥爷赶紧站起来伸手接住:又是小江让送的吧?对了,你车上有没有报纸,就是我锋儿在的晚报? 小毛说有,我给您拿去,以后我再来都给您带有李记者的报纸。 跟李锋芒通电话,姥爷一个字也没提盖子武来过,孩子在外地打拼不容易,不能再分心,且他们也不敢把自己这把老骨头怎么样,姥爷很明白,自己的外孙越有本事,这帮孙子就越害怕,欺负到家门上的事情就会越少。 戴上老花镜,姥爷磕磕绊绊读了一天才读完这两个稿子,他没上过学,就是当年扫盲班的那点水平,但人生历练,也明白李锋芒写了什么内容,姥姥问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一篇是说不能动的林,一篇是说不能拿的钱。 生平第一次写整体的采访策划方案,李锋芒有些头疼,一天也就弄了个框架,但自己看着都不满意,于是就硬着头皮去了李甫办公室,没有隐瞒,直接就说自己弄不了这个,比采访还累。 李甫白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从书柜里抽出两本书:甭牢骚,知道你不想当这个官,但你一个人撑不起这张报纸,我们需要培养引导,条件成熟我就给你们部门多配几个人。这两本书拿走去看,可以不还。 拿过这书看标题如获至宝,一本是关于策划战役性报道的案例分析,一本是新闻采访策划选题的介绍。 再返回特稿部,先找了两张牛皮纸包了书皮,然后边看边做笔记,黄长河去外地采访没有回来,赵晨阳回来也晚上七点多了,看李锋芒在专心看书,轻声问了句:李首席没吃晚饭了吧? “啊”,李锋芒抬起头发现外面天都黑了,再看表,“都这么晚了。没呢,你今天有稿子吧?” 赵晨阳从书包里掏出两瓶酒放到桌上:我补充一下一个稿子,很快,然后咱们去喝点去,我有个战友给我拿的好酒。 李锋芒说好,咱俩吃火锅去,这天又阴又冷,估计要飘桃花雪。你写吧,我等你,什么稿子? “一个法制调查,”赵晨阳说:年前就差不多写完了,需要一些专业的解读,就等到省公安厅年后正式上班,今天去找专家都了解了。 李锋芒其实一下午就没看了几页书,他就在南方某报的一次“战役性报道”里转圈子,反反复复琢磨,也基本吃透了,随后就放下书,把自己写的“315”报道策划框架丰富了很多。 一个小时后,俩人坐到了“邻家小妹”火锅厅,老板看到李锋芒非常开心:过年好,过年好!我正准备给你打传呼呢,过年我们回四川了,带了些老家做的腊肉,还有一些腌笋子,你走的时候带回去尝尝。 李锋芒笑着说我又不开灶,这样吧,现在就给弄了,我跟我同事一起吃,说好啊,我们只付火锅钱,这俩小菜算你送我们的。 老板哈哈笑,说都不付也行,老板娘走过来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点吃的不算什么,你啥时候来啥时候吃。 李锋芒说大姐言重了,是医院是大夫救的你命,我就是找到致毒物罢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了,一会喝一杯,不过元宵节不算过完年,咱这店也是今天刚开业的吧,我看门口的鞭炮纸皮都没扫呢。 估计还没招到服务员,但十张桌子都有客人,李锋芒跟赵晨阳进去是刚有一桌人吃完,老板老板娘都去忙活了,赵晨阳问:李首席,这里就是你写的那个中毒的火锅店吧。 李锋芒来这里就是先“侦查”一下,初九也就是明晚要请雷晓静吃饭,也不知道开了没,再者跟下属也该互相了解一下:晨阳,不要叫啥首席了,叫李锋芒即可,这里就是那个火锅店,后来重新装修,换了门面,对了,是我给起的名字,你怕啊? 赵晨阳笑了笑说,不是怕,是想你真了不起,这家人现在都把你当家人了。 李锋芒说咱们以后也是一家人了,长相守就得彼此了解,今天咱俩喝点酒好好聊聊。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这个酒劲超级大,李锋芒当晚莫名其妙喝醉了,第二天他回忆这个事情,觉着不是累也不是酒劲,而是赵晨阳的往事把他搞醉了——赵晨阳喝到七八分酒意后说:我杀过人。 第五十五章 日常 题记:这算是个间歇期,李锋芒完成老家县里的两个稿子后,全身心弄这个“315”策划,他觉着自己首要任务是了解两个下属的特点,这样才能百战不殆。 ———————————————— 赵晨阳很喜欢吃味道重的东西,他在本就不淡的蘸料里又加了很多韭菜花,然后一盘李锋芒觉着咸的腊肉,他吃了多半盘子,尤其是吃辣椒的痛快劲,让李锋芒咋舌,火锅店的老板娘都说他比四川人能吃辣。 俩人一人跟前放一瓶酒,赵晨阳坐下就说:李首席,我听说过你酒量惊人,今天我陪你一瓶,与我而言已经是最大量了。 李锋芒说你再叫我李首席,就罚你一杯酒,说好了直呼其名嘛。再说了,酒喝好就行了,干嘛要醉啊,不瞒你说,过年我回老家就喝吐了一次,真难受。 赵晨阳说你要吐了,估计剩下的人都得“现场直喷”,李锋芒说我在咱们单位没有喝过酒啊,你怎么知道我能喝点? 赵晨阳说我为啥一定要来咱们特稿部,为此社会部主任景亚杰都跟我翻脸了,这个估计你听说了,我来一是佩服你的稿子,二是我战友跟我说过你的酒量,我们当兵的都佩服好汉。 作为社会部第一记者,赵晨阳的离开让景亚杰非常恼火,为此他还跟李甫争吵了几句,后来还是田禾出面才把这个事情平息。这都是年前发生的事情,当时李锋芒回老家了,等到编委会宣布后,当晚热线部叫一起吃饭,主持热线部工作的原社会部副主任说了这个事。 李锋芒对这个不感兴趣,也不愿意过多跟各个部门主任来往,他的人生信条就是靠本事吃饭,尔虞我诈的各种关系牵扯让他头疼。他感兴趣的是:晨阳啊,你就明说吧,你战友是谁?我到报社后喝最多一次是跟消防的几位老兄,他们团建,邀请我参加,后来我跟张队长他们几个战友一起拼了次酒——你战友是谁? 赵晨阳笑了笑伸出大拇指:你们六个人喝了九瓶高度高粱白,后来再要酒饭店“不给了”,说喝完了,超市也关门了没地方买了。 拿过两个玻璃杯递给赵晨阳一个,李锋芒哈哈笑:是,有这么个插曲,后来就改喝啤酒了,最后就我一个人是站着走出饭店的。我想起来了,有一个武警的老兄,好像是看守所的,他是张队长的老乡。 点头,赵晨阳说就是他,我的老班长,他后来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李锋芒是个男人、真人。 俩人碰杯,李锋芒说谢谢你的班长夸奖,那晚真痛快,这样的杯子两口一杯,我学识粗浅,不敢称真人(他想这个老班长夸自己为真人是指品行端正、学识渊博),但做人不假,咱们慢慢相处,共同进步。今天总量控制,来,五下一口吧。 吃着喝着,俩人很投缘的感觉,赵晨阳酒量也就七八两的水平,喝到半斤话就稠起来,李锋芒就不再多说,只是聆听——他是酒喝越多话越少,这也是姥爷教育的结果“酒多嘴没门,话多必伤人”。 赵晨阳说我高中毕业就不想读书了,于是去当兵,武警,直接就分到了看守所。你可能不了解,看守所的武警都是执行的外看守任务,军事训练占一半时间,另一半时间值勤。另外,日常勤务还包括:特殊案件法院开庭时,押解被告的警戒;对已判决犯人投牢途中的押解;公开审判现场的警戒;刑场的警戒和部分死刑的执行等等,还有其他临时性的勤务。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赵晨阳说:我就在咱们南江市看守所当武警服役过三年,期间枪毙过五个犯人。 李锋芒目瞪口呆,赵晨阳看他表情苦笑了一声低声说:是,我杀过人,杀过五个人。 这是一个临窗的座位,屋里热气腾腾,屋外仍旧冰冻三尺,于是窗玻璃上一道道流水,赵晨阳指了指窗外,那天也是这样,雪粒若有若无。但不是现在是初冬,老班长给我拉紧口罩带,盯着我黑色墨镜吩咐说:心里默念训练口令,就当枪里面是空包弹扣扳机就是了。 刑场有一层薄薄的雪,战友把犯人们一字排好摁着跪下,我们就持枪上去,直接把枪口就对在犯人后脑勺上,听到口令,抠扳机,一声沉闷的声响,死刑犯脑袋栽在地上,只见一摊血在白雪上冒起热气…… 摇摇头,李锋芒问:你现在做噩梦吗? 赵晨阳说从来没有梦见过,但自从那天开始,我的口味开始变得浓厚,好像吃啥东西都没有味道,李锋芒说我发现了,是不是你第一次行刑后吃啥了? “心理学啊?”赵晨阳拿酒瓶倒酒:我知道你是医学院的高材生,但不知道什么专业,判断这么准是不是专业就是心理学? 李锋芒说不是,不管大学学啥,现在都快还给老师了,但心理学肯定是我们要学的一门基础课程。 赵晨阳说我记得清清楚楚,行刑结束回到看守所我看了下墙上的表,确定是中午十二点,当时心里还想“午时三刻”这个词,回宿舍去洗了澡,平常嘻嘻哈哈,那天我们行刑的战友都不说话,洗完澡吃饭的时候才发现手有些麻木。 李锋芒说你们当时没有心理干预? “这个词是我当了记者后才知道的,”赵晨阳说那天午饭是面条,我魂不守舍端着碗面条没有浇卤就吃了几口,旁边战友戳了我一下,然后指了指盛卤的盆,看我没反应,他就过去给我舀了一勺卤,然后帮我拌好,我吃一口他问咸不咸,我摇头,他就又给舀了一勺,再问再摇头再舀…… 有些心疼,李锋芒说有些经历真不是谁都能承受的,我佩服你能挺过来,来,干一杯。 赵晨阳喝干杯里的酒有些醉了:从那天开始我喜欢上了读书,一本接一本读,后来离开部队去进修了一个大专文凭,中文系,我就想看作家怎么摆布自己笔下人物。 拿过酒瓶直接就插到了杯子里,李锋芒看他真醉了,伸手去拿他的酒瓶又不让:我今天舍命陪君子,说一瓶就一瓶。 李锋芒这会儿还没事,把自己跟前酒瓶剩下酒倒杯子里,也就半杯多,脑子里总是那个死刑犯脑袋栽在雪里的场景,喝完这半杯,顿时就觉着天旋地转,再看赵晨阳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 李锋芒摇摇晃晃站起来埋单,老板死活不要,他也没勉强:我今天喝得有点多,明晚还来,一起付吧。给我留个桌子——李锋芒指了指最靠里面的那张桌,就那儿,安静。 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住,拖着赵晨阳出来打了个车,直接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再把他拖到三楼,李锋芒出了一身大汗。 开门进去把赵晨阳放到沙发上,喘着气更加的不舒服,李锋芒喝了一杯凉白开,困意来袭,衣服也没脱就跌倒在床上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早晨八点多,他听到外面客厅有动静,激灵了一下才想起赵晨阳,出来看,人家不但把沙发收拾了,地板都拖了两三遍,真能照出人影子。 李锋芒苦笑:晨阳啊,你不睡觉这么勤快干嘛,我就一个人住,差不多就行。 习惯,赵晨阳说,三年军旅生活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昨晚谢谢你听我倾诉,这些年这些事我谁都没说过,也请李首席保密,要不然找不下对象了。 李锋芒伸手搓搓脸:你就放心吧,你这么帅的小伙,对象不是一抓一把啊。等下我,洗把脸咱们去吃早饭。 指了指桌子上,赵晨阳说我吃过了,给你也带回来了,我先去单位把咱们部门门打开,早九点报题会,你也快点吧。 这个早报题会比较形式化,记者们要在头天晚上或者第二天九点前,给自己的部主任报题,简单的就是一张纸条,上面写:“主任,我今天去采访某某街办,有个拾荒老人捡到一万块钱,就在垃圾桶前等了半天等到失主。”最简单一行字:上午采访北城停水。 到了晚上,记者交回来稿子,很多跟早晨报题时不一样,毕竟采访是活的,报的那个事情没意思就得马上转移,或者从小事情里挖掘共性或者大问题。 李锋芒不知道特稿部怎么报题,吃了口东西快步到了单位,一路发愁。进办公室,发现赵晨阳把办公室也墩了,顺带把两个暖壶洗干净打好了开水,甚至自己养的绿植都浇了水,看他进来,赵晨阳说我一会去省厅看看战友,他说起过春节期间省城一个盗窃案数目较大。 没有拐弯,李锋芒问赵晨阳:你说咱们怎么报题? 赵晨阳笑着说我可不知道,我在社会部替景主任参加过一两次,都是照着条子念。不过,我听说田社长与李总编极少参加这个早报题,大家常规挑重点说说就散了。 耸耸肩,李锋芒拿起电话给黄长河打了个手机,对方说中午就回来,有个春节农家乐经济的稿子,李锋芒说好,你回来看下你办公桌,我给你放了一份报纸,头条那个煤炭的稿子你看看。 觉着有些发号施令的口气,李锋芒马上跟了一句“我看过,很好,你这写经济类稿子的大拿,参考参考。” 黄长河说谢谢李首席,我回去就看。 赵晨阳背上包等李锋芒打完电话说:我这个稿子也可以报题,但涉及金额大了,一般都是不判决不让报道。 第五十六章 无形 题记:聊天拉近距离,用专业知识真心关爱,争取头条帮改稿子,短短三天,李锋芒就在特稿部站直了腰杆,甚至在河右晚报社,他这个首席已经等同于主任了。 ———————————————— 威信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尊重对方、说到做到、多商量多衡量涉及到共同利益的事情、换位思考等等,李锋芒在医科大当过两年校学生会主席,这些他都知道,他还知道最重要的一点:关心。真正的关心。不是太刻意的关心。 看赵晨阳要走,李锋芒说:晨阳,我一会再把“315”的策划细化下,然后下午回来你跟长河看看提出修改意见,下周交给老总,通过后咱们就集中精力采访。 “行,”赵晨阳答应着,李锋芒接着说:来的路上踩着地上薄薄的雪咯吱咯吱响,马上就想热血洒在上面冒热气,不由就心颤。好了,我答应你不提就再也不提了。 赵晨阳过去关了办公室的门,回身扔过来一根烟:昨晚喝多了,跟你聊天很舒服,你也不要再想这个场景了,就当是看了一部电影或者读了一本小说,对于我,印象深刻的还不是这第一次,而是最后一次,是枪毙一个女犯人。 李锋芒点着烟:你坐下说,也许将来写小说这就是素材。 坐下深深吸了一口烟,赵晨阳把一只手撑在桌上:五年了,经常被惊醒,这个场景在醒着的时候甚至都会经常冒出来——那是个阴天,五一过后不久,天阴沉的厉害,好像雨马上就要落下,这也是我服役期间最后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等站好才发现面前跪着的是个女人,年轻的女人,她应该是临刑前洗过澡精心打扮过,长发在微风里轻轻摆动,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命令说“预备”,她突然扭头看了我一眼,红嘴唇黑眉毛都是修饰过的,脸上表情基本平静,但我从墨镜里看她美丽的眼睛中有一丝惊恐,我知道她看不到我的眼睛,大口罩与墨镜已经把我们的面部全部遮挡,还有帽子,白手套,似乎没有一寸肌肤裸露。 枪管在她脑袋上顶着,这个回头的动作带动,我微微往回撤了下枪,避免戳在她脸上。我觉着我完全暴露在她这匆匆回头间,心里咯噔一下,大脑一片空白,这是训练到麻木的动作要领,她脑袋扭回去,“执行”的命令就下了,于是再抵住扣扳机,子弹的气浪带动她的长发向前迅速飞扬,然后我眼前一黑,差点随着她栽倒向前,下意识用枪撑了下地面,向左转,离开。 当天我就开始发高烧,躺了一周才站起来,再一周我退役,本来可以继续申请士官,我放弃了。 这是昨晚讲述的延续,李锋芒有些心理准备,尽管听着更加不舒服,但还是觉着得扭转一下赵晨阳的心态:晨阳啊,人这辈子很多事情是自己无法左右的,但经历过后一定要有取舍,比如这个事情,我们是法治社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对不能放过一个恶人。当然,在生命面前,应该敬畏,更要珍惜自己的自由。 赵晨阳说谢谢你,我说出来就好多了,谁也代替不了谁,你也不要给我找啥心理疏导师,男人嘛,自己都无法站立,别人扶也是白扶。 想说你这是悖论,要相信医生,但李锋芒话到嘴边就换了说辞:你没问题,我真想给你介绍呢,嘿嘿,打住了。但是,你还是要限制咸盐的摄入量,我的专业说盐的摄入与高血压成正比,即人体摄取盐量越多血压水平就越高。 赵晨阳说不至于吧,人的口味不同,你这太绝对了。 “可不是这么说,”李锋芒觉着这些专业知识好像都忘记了,但打开话匣子马上就都蹦了出来:我没记错的话,日均摄盐量每增加1克,平均血压上升2毫米汞柱,低压上升1.7毫米汞柱。 “当然,这是平均值,”李锋芒说:你可以查一下资料,日本北部平均每人每天摄取盐量高达30克,结果高血压、脑卒中发病率明显高于世界平均水平,被称为“高血压王国”,而牙买加某岛每天每人摄盐量小于2克,则很多年无高血压发生。 再说我们国家,高血压病的北高南低之势,也说明了盐与高血压的关系。这是地理气候条件造成的,在过去,北方冬季吃不到新鲜蔬菜,想吃就得把菜用盐腌起来,腌菜时如果盐放少了,这菜就放不住,时间一长就会烂,没办法,只好多放些盐。时间久了,口味自然而然就变重了。 这一席话似乎冲淡了那些恐怖的往事,赵晨阳微微鞠躬:谢谢李首席,我慢慢改。 李锋芒说不管怎么着,我们都得好好活着,上有父母,将来还有爱人孩子,这个高血压年轻人也有很多患上,很麻烦的。其实,你的口味原本正常,是因为特殊刺激后,大脑形成一种不好的记忆,话说:十八年的习惯,就这么几年便完全颠覆了? “我今天就开始控制,”赵晨阳心悦诚服点着头说:李首席,能跟您共事,是我的荣幸。我去采访了,下午见。 第一次以部门负责人的身份参加上午的报题会,李锋芒拿着一张纸进去坐在后排,主持这个会的是李甫从河右日报带过来的副总编,姓严,但名字很随和叫山石,这个人新闻评论理论功底强,但不善言辞,坐下就一句话:开始吧。 然后从社会新闻部、经济新闻部、热线新闻部、文体新闻部依次,然后时事新闻部也大致说了当天国内外大事,结束。严山石就没提特稿部,李锋芒也懒得说,听说散会就站起来出来了。 刚到部门坐下,内线电话响,李甫很严厉的说:你为何不报题? “没让我报啊,”李锋芒实事求是说:李总,我们部门采访太多不是当天就能完成的,所以,能不能以后不参加这个上午的报题会了? 李甫“哼”了一声:你以为这就是个形式?拿上你的题到我这里来。 捏着那张纸,李锋芒又去了李甫办公室,门开着,远远就听到李甫在训严山石:你这主持会议都是走样子了吧?这个报题会是给编委会提供当天稿件安排的最基本信息,特稿部没有报题你为啥不说?李锋芒去了没? 严山石说去了,是我糊涂忘记提醒,该介绍一下,以后就形成惯例了。 李甫说特稿部正式成立三天了,理顺工作我马上安排去报题,你可好,熟视无睹,报纸现在是上升期,头条主打是重中之重,明天开始,特稿部报题安排在经济新闻部后面。李锋芒,你也不要在门外听了,进来。 笑着进去,李锋芒先给严山石说:严总编,是我的问题,不懂规矩惹麻烦,让您挨批评。 严山石笑着说没事的,你不是不知道,咱们李总喜欢谁才骂谁,来,你们部门报的题我看下,今晚没头条。 李锋芒赶紧递过去手里的纸:我不懂经济,查了查资料,觉着黄长河这篇报道有点意思,农家乐在我国兴起十多年,最早是在四川成都附近,在我们河右省,这还算是新鲜事物。 李甫点头:你说下去。 这都是网上的资料,李锋芒接着说互联网太厉害了,“这个农家乐雏形就是国外的乡村旅游,发达国家很倡导这样的形式,上世纪末都成了规模,美国1996年的农村客栈总收入是40亿美元,这是很惊人的数字。” 严山石接话说:我也听说过这个,以前我们是进城逛,现在流行城里人找时间去乡下玩,回归自然,愉悦身心。 李锋芒说对,我没看到稿子呢,但可以帮忙下载一些资料,李甫说那是编辑的事情,这样吧,先暂定黄长河这个稿子打头条,总是用新华社电稿,咱们记者是干什么吃喝的?老严,你安排编辑提前把相关资料准备一下,李锋芒你催下黄长河,今天必须交稿,你得修改,他的稿子太硬,都是数字罗列。 俩人答应着一前一后出来,李锋芒对严山石再次道歉:严总,对不起啊,其实我跟在最后念一遍就行了。 严山石说是我的问题,忽视了咱晚报三大笔杆子组成的特稿部,不过也是好事,这样就弄出一个头条来,如果就是念一下,估计就错过了。 回到办公室李锋芒给黄长河打了个电话,第一句就是我给争取了下,明天你这个稿子打头条,尽快回来咱们一起修改修改。 黄长河很是意外,本来就是一个关系稿,他的一个朋友老家的事情,过年他带父母过去玩了一天,觉着不错,就写了个稿子,这两天就是补充采访一些春节这几天的收入。他很是忐忑:李首席啊,我觉着这个稿子撑不起。 李锋芒说你回来再说吧,我给李总严总都说了,暂定头条。 黄长河说好,我估计中午十二点就回去了,你就不要去食堂了,我给你带点吃的。 李锋芒说好,我再查查相关资料,你尽快回来,咱们一起看看能不能改出个头条。 一个下午,李锋芒都在帮黄长河改稿子,确切说是基本重写了一遍,他没去过,但从黄长河的描述里也写出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感觉,李甫看完改稿说:这是你李锋芒的风格,不过,这就是让你主持特稿部工作的初衷。 第五十七章 红颜 题记:雷晓静的生活很复杂,但跟她相处并不是李锋芒开始混乱,在漫长的人生长河里,这就是一朵飞溅的浪花,被定格在某个瞬间。 ———————————————— 除了地名没变,这个关于农家乐的稿子重新改头换面,黄长河对李锋芒的修改佩服得五体投地,交稿后李锋芒就是笑了笑:我是农村长大的,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生活。 李甫看完一字未动直接点了“签发”,返回办公室黄长河非要请李锋芒去吃饭,也就在这时候,赵晨阳回来了,黄长河说走一起,哥们明天头条,李首席妙手回春,化腐朽为神奇,喝酒去。 李锋芒说我有约了,正在等人。赵晨阳说我昨天跟李首席喝酒来着,一人一瓶,我最后伶仃大醉被首席背回家,现在打嗝还是白酒味道。黄长河马上说,李首席不能厚此薄彼啊,晨阳的酒你喝,我的酒你不去喝不行啊。 “我真的约了人了,”李锋芒笑着说:明晚吧,晨阳你昨晚拿的酒是浓香型,我现在打嗝也是酒味。“正好,咱们仨开个小会吧,”说到这里李锋芒把手里打印好的两份“315”报道策划书递过去:两位今晚辛苦加班看看,修改之处直接标注到上头即可,明天上午给我吧,然后我汇总给李总看,通过后咱们这一个月就有事情干了。 俩人接过去,赵晨阳说我今天采访的稿子能发,李首席稍等一下我写完,李锋芒说没问题,黄长河不依不饶:李首席不是说约了人了吗,怎么可以等呢? 笑着摇摇头,你这家伙啊。李锋芒起身倒一杯水:把你的烟拿出来共享,给你改稿子我的抽完了。我约的人还在火车上,也不知到站没呢,但是早就定好的,必须等。 黄长河说那就一起呗,赵晨阳在旁边说:能一起,首席早就说了,肯定是不能在一起嘛。 黄长河从包里掏出一盒烟,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嘿嘿笑:那就是美女有约喽。 不接他的话茬,李锋芒接过烟说长河你回吧,累一天了,黄长河说我不累你累,给我改稿子费了老牛鼻子力气,这包烟给你俩抽吧,这会回家也没事,我现在看这个策划,晚上蹭夜班车回,还省个打车钱。 黄长河家在龙脊市郊区的村子,没有直达的公交车,离最近的站牌也得步行三公里。河右晚报社成立之初就设立了夜班车,只管送不管接,夜班版面都发了后,两辆车分南北送人,主要是夜班编辑、校对等等,尤其是校对,诸多小姑娘。 赵晨阳笑着说,你醉翁之意不在酒,估计又琢磨跟圆圆开玩笑了吧——黄长河这名字起得好,唐朝诗人王维写过一首《使至塞上》,其中最著名的一句就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个长河就是说的黄河——黄长河说自己老爹老妈都是农民,往上数三代也是农民,估计祖坟冒青烟了,居然出了他这一个大学生,所以,这个名字就是巧合,“姓黄,按照族谱该排中间字是“长”字辈,“河”是爷爷起的,说我五行缺水,他老人家又没见过大海,也就见过几条小河。” 赵晨阳说的这个“圆圆”是夜班校对,小姑娘热情活泼,跟谁都是嘻嘻哈哈,黄长河马上就“反击”说:我是落日,你是晨阳,周而复始,原来一样。 都笑,李锋芒拿起手机想给雷晓静打个电话,但想已经约好的事情,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于是放下手机,拿过李甫给他的那本“战役性”报道继续往下看,赵晨阳打开电脑开始写稿子,黄长河也捏着一根铅笔翻开“315”采访策划书,办公室安静下来,楼道里恰时响起了高跟鞋的咯噔声,不是慢悠悠,也不是急促,但能感觉是压制着情绪,好像想跑又不敢跑那种。 李锋芒想该不是雷晓静吧,这个念头还没落下,高跟鞋的咯噔声停在办公室门口,随即就是敲门声,黄长河说: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脑袋探进来,秀发如瀑布落下:请问,李锋芒在吗? 李锋芒站起来说:在。请进。 雷晓静咯咯笑着进来,然后抚着胸口:从火车上的乱乱糟糟突然进入办公室的安安静静,这角色转换太快,我都不敢喘气了。门卫问我找谁,我说找李锋芒,他看我一眼说“找李锋芒的女的真多”,然后说“进吧,到晚报再问。” 脸有些红,知道保安说的是那个疯狂诗人夏雨露,这个事情整个楼里都在传说,而保安看夏露露出出进进好几天,肯定嚼舌头。 跟夏雨露的不成熟相比较,一身红色套裙的雷晓静浑身上下洋溢着活力,且有浓郁的女性韵味,李锋芒说你就甭调侃我了,刚下火车吧?累不累? 雷晓静伸手拿起李锋芒桌上的杯子:习惯了,累倒是不累,就是口渴。 喝了几口水才问了句“你的杯子吧?”看李锋芒点头又喝了几口,然后看了一圈这个办公室,再看李锋芒扣在桌上是书:你这还研究打仗啊? 笑了笑,李锋芒说:有“战役”就是打仗啊?这是讲新闻报道的,就像你们说“打好春运这场仗”,意思差不多。晨阳,你写完稿子自己传一下吧,我不关电脑了;长河,没骗你吧,我真有约,你就夜班蹭车“落日圆”吧。 除了她跟李锋芒,这个办公室就剩俩人,雷晓静看李锋芒“安排”结束,就放下水杯:也不让坐坐,这就走? 夏雨露的事情在河右晚报社搞得满城风雨,李锋芒怕再有口水,就笑着说昨晚我就订了地方,人家刚打电话催呢,走吧,去饭店喝水,好好陪你坐。 黄长河站起来说是:我想请客,嘴皮子都磨薄了,我们首席就是要等你。另外,饭店电话刚才来了两次呢。 雷晓静天天跟人打交道,这些事情会做,她嫣儿一笑:好的,我就不打扰大记者们工作了。 赵晨阳也站起来笑了下:欢迎再来。 相跟着往外走,李锋芒太冷傲,雷晓静太漂亮,俩人就像一道风景,晚报多是年轻没有成家的,于是这个“香艳”的话题又流传了好久,下楼到大厅,李锋芒紧走一步到了保安值班桌跟前:师傅,你看见李锋芒出去没? 保安说我对不上号,不知道。 再看后面的雷晓静,这个年轻的保安就对上了:你不是找李锋芒吗?没找到? 李锋芒忍着笑往外走,雷晓静愣了下,马上明白这是李锋芒告诉她“保安不能信,很多女孩子找他都是假的”,于是装作很着急的样子:没有找到,不在办公室,谢谢你啊。 出来采编大楼,雷晓静看李锋芒得意地看着她,忍俊不住噗嗤就笑了,上前很自然把胳膊伸进李锋芒胳膊里:得挎着你啊,这高跟鞋跟太高了,累死我了。 有些别扭,又不能甩掉,尽管通过几次电话,但这才是第二次见面,李锋芒觉着被挎着的半个身子麻木,动了动说:“你说你个子又不低,腿也不短,干嘛穿这个高跟鞋,多累啊。” 雷晓静说累归累,谁让你长这么高,我回家翻腾好半天才找到这双高跟鞋。 俩人到大门口,李锋芒看左右都没有出租车,只能等,雷晓静说这高跟鞋有很多好处,随即就给萧寒讲了高跟鞋的很多知识,比如步行者的速度和步态的声响暗示着愉悦、愤怒、迟疑或者是赶时间的信号。再就是女士穿高跟鞋会显得高贵、有魅力。 李锋芒说这个没错,我刚在办公室听你高跟鞋的咯噔声,觉着你想跑又忍着,这么迫切见我啊? 他就是开个玩笑缓解自己的尴尬,但雷晓静接了一句:“当然,年前就盼着见呢,回来车上归心似箭。”这让他更加不自然,好在有辆出租车显示着“空车”由远至近,赶紧伸手,借机正好把雷晓静的胳膊放下。 到了火锅店,依旧是满满当当的人,门口还坐着几个人等,老板看见他俩进来就走过来:总算是来了,为留桌子,跟人家客人可劲解释。 李锋芒笑着说:谢谢啊,今天请的贵宾,有劳。 老板说,不做生意也得给你留,你是我们家的贵人啊,你看改个饭店名字,马上就不一样了,有文化跟没文化就是不一样。 雷晓静看了李锋芒一眼:这饭店你开的啊。 李锋芒还没说话,老板说:差不多,你是李记者的女朋友吧,随时来,都免费。 雷晓静说好,以后天天来,我就喜欢吃火锅。李锋芒哈哈笑着把留桌前的椅子拉出来:请坐,你要天天来,老板的生意更好,你的回头率是百分之百,不信你看着饭店里的人都在看你呢。 后来李锋芒在一本书上看到,高跟鞋跟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喜欢穿高跟鞋的女人喜欢把男人踩在脚下。 这个晚上雷晓静喝多了,送她到家后,李锋芒进去喝了杯咖啡,然后就没走。第二天一早,雷晓静很明白告诉他:彼此不打扰生活,把我当成你的红颜知己,常联系。 对于李锋芒来说,这个晚上不仅仅是喝酒、喝咖啡、喝迷魂汤,收获了一位红颜知己,此外还得到一条跟“315”有关的新闻线索,为此他脑袋上挨了一砖头,在医院躺了三天。 第五十八章 皆知 题记:这是一条重大线索,省城龙脊市跑的出租车九分之一是“黑出租”,而且堂而皇之在市区里随意转悠,李锋芒如获至宝,但先得安顿了雷晓静。 ———————————————— 雷晓静坐下后,李锋芒又帮她把围巾手提包放好,然后得到一句:真有绅士风度。 她自己可全然不顾淑女风度,老板端过来早已配好的菜,雷晓静说先给拿两瓶啤酒吧,渴死我了。 “先?”李锋芒伸手帮着老板放菜,“你有那么大酒量吗?” 雷晓静嘿嘿笑,然后低声说:不吹牛,我喝遍我们龙脊铁路局无敌手。 “那今天就喝啤酒吧?”李锋芒正准备叫老板端过来一箱,雷晓静说啤酒就是解渴的,喝点白的吧,最近太累了,解解乏。 老板看了李锋芒一眼,看他点头,就说上次你跟你们老总喝的还有两瓶呢,李锋芒说行,是好酒,那就麻烦拿来吧。 喝了一杯啤酒,雷晓静很满足地说跑一趟车五天,滴酒不能沾,憋屈呢。李锋芒也倒了一杯问,你有酒瘾啊?对了,刚才打车我要票,你为啥说没用? 雷晓静又倒一杯啤酒:我知道你能报销,但刚才那个出租车的票你肯定报不了。因为,这是“黑出租”,计价器与机打票都是假的,装样子的。 啊,李锋芒说不可能吧,有顶灯有计价器有公司名称,车的颜色也对,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伸过来杯子跟李锋芒碰杯后,雷晓静说错不了,就是我们火车站附近那帮人弄的,我经常打车,你记不记得咱们从你报社门口上车我说了句啥? 想了下,李锋芒说没说啥啊,对了,你说“起步价,走吧”,这没啥啊,不对,你没来过这里,我也没说来这里吃,你怎么知道我们单位到这个火锅店是起步价? 呵呵,雷晓静说我在火车上跑了十年了,这是我们经常从火车站打车人的“暗号”,其实有更简单的辨别——这些车的玻璃上一般都贴着一层黑色的膜。 仰头把杯中啤酒喝了,雷晓静说自己刚开始没发现这些“黑出租”,辨别不出来也跟你现在一样,后来发现同样距离同样路程,这“黑出租”总是多几块钱,就留心了。老同事后来告诉我们,他们打车发现是“黑出租”,就会说一句“起步价,走吧”,这些“黑出租”的司机就懂了,知根知底也就不敢坑我们。 李锋芒静静看着她不说话,雷晓静耸耸肩:这种“李鬼”出租车一般都在隐蔽的地方安装了“跑得快”,司机趁乘客不注意一摁按钮就会跳表。 李锋芒觉着这是条重大新闻线索,马上就问:咱们省城大约有多少?客运办不查啊? 雷晓静叹口气:我说李大记者,咱们好不容易吃顿饭,你能不能不采访了啊? 马上哈哈笑,李锋芒说职业病嘛,好,换话题。 这时候老板拿过那两瓶白酒问:李记者,还是一人一瓶? 李锋芒还没说话,雷晓静说好啊,我喜欢这样的公平,巾帼不让须眉,来,给我一瓶。 老板递过去一瓶说这酒度数高,你慢点喝,这腊肉是我们自己做的,还有这个腌笋,都是从老家给李记者带的,尝尝。一会人少了,我让我老婆给你弄小面吃。 忙不迭的说谢谢,雷晓静说跟着李锋芒就是好。 看老板转身走远,雷晓静说我是服了,你这个人魅力没挡,上次从北江回来后,我们餐车上俩女乘务员问我要你联系方式,吃个饭也是老板亲自端菜,还是老家带来亲自做。 哈哈笑,李锋芒说我没收到乘务员信息啊,雷晓静撅了噘嘴,我才不告诉她们呢,你是我的。 李锋芒吓了一跳,赶紧岔开话:我跟这里老板是好朋友,这店的名字我也告诉你了,是我帮着想的。来,锅也开了,咱们先涮点肉再喝酒吧。 拧开白酒倒了一杯,雷晓静伸出杯子:感谢啊,你把我写成了劳模,今天下了火车局里就通知了,过两天表彰会。 也倒了一杯,李锋芒碰了一下雷晓静的杯子:我得感谢你,大了说你是为广大乘客服务,小了说没你我从北江回不来,过年回不了家,从家里来不了省城。 噗嗤笑了一下,雷晓静说你就甭再这么官话了,为乘客服务是我的工作,不认识我你也照样在河右省驰骋,喝酒吧,不废话了。 从初三开始,李锋芒基本每天晚上都在喝,确实有些抗不住了,昨晚的醉有赵晨阳的经历勾起他心情,更多是身体经受不了,肝脏不停工作也消耗不了这么多酒精。 正因为这样,李锋芒给雷晓静订了喝酒的“规矩”,很委婉:咱们多坐会,慢慢吃喝好不好?这样吧,总量控制一人一瓶,三个小时喝完,我喝不了混酒,你就听我的好不好? 很豪气,雷晓静一口下去一杯:喝完白酒有啤酒,我从不劝酒,你自己控制自己量,这样行吧,就不要“好不好”了。 中午忙着给黄长河改稿子,他带回来的炒面就放凉了,也就吃了两口,这会李锋芒确实饿了,于是就不再管雷晓静怎么喝酒,自己先专心吃了一会,眼看着她一瓶酒下了一半,李锋芒耸耸肩:我说,你这个喝法,我估计中国铁路局也没人能喝过你。 夹一块腊肠,雷晓静说你就不要扔糖衣炮弹了,跟你喝我放松,敢醉,跟他们喝,我多半都吐了,一条毛巾喝二两。 李锋芒说我这人简单,不会作弊,你这一条毛巾喝二两是啥典故? 雷晓静说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记者不是啥都懂吗?就是喝酒前要一条毛巾,一般好点的酒店都给放到跟前了,喝一口酒拿毛巾擦擦嘴,吐到毛巾上就行,然后过会喊服务员换一条。 摇摇头,李锋芒说那不是糟蹋吗,喝酒就是喝酒,不想喝可以不喝啊。 雷晓静说你以为在一起喝酒的都是朋友啊,很多王八蛋,能跟他们端杯子陪笑脸已经够面子了。 李锋芒心里蹦出四个字“阅人无数”,但不露声色:咱俩喝酒不用吐,来,我喝慢了,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雷晓静说我的字典里没有随意,随即也干了杯中酒。 从酒量判断,当天一人一瓶白酒加两瓶啤酒,雷晓静不应该醉,但后来火锅店老板过来敬酒,他们来的晚,饭店就剩他们一桌的时候,老板得空。 雷晓静指着空酒瓶说我喝完了,老板说这里有我泡的酒,你少来点?于是,雷晓静喝多了,她直接跟老板干了两口杯——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来而无往非礼也。 火锅店老板泡的这是高度酒,又加了很多药材,李锋芒看白酒的颜色都成了紫色,他没喝,一是自己瓶子里还有点,二是他怕醉了,俩人来的总得有个清醒的回吧。 吃饱喝足,李锋芒去结账,老板坚决不要,李锋芒说我刚拿了总编辑奖,一千块,这样吧,昨晚今晚一次一百五,多不退少不补,说完留下三百块。老板无奈,又给塞回来一百,不想再推辞,李锋芒说:你也有成本,这两次不说了,下次我来该多少是多少,如果你不要钱或者少收钱,我就不来了。 出火锅店,雷晓静还算正常,但高跟鞋真是不常穿,李锋芒看她摇晃赶紧上前扶住,她趁势就靠在了李锋芒肩膀上,伸手拦了辆出租车,雷晓静拉开后座门上去,招手说你也坐后面,正准备关门拉前门,李锋芒也就跟着坐到后座。 刚坐好,雷晓静就靠了过来,李锋芒下意识对出租车司机说了句:起步价,走吧。 出租车司机莫名其妙:起步价也得告诉我个地方吧? 雷晓静哈哈笑着伸手刮了下李锋芒鼻子:傻子,这是真的出租车。师傅,穿过铁路大宿舍到后面的飞云小区。 车子启动没走多远,雷晓静直接就趴在了李锋芒腿上,想她真是醉了,李锋芒一动也不敢动,只是觉着浑身发热,好在真是起步价的路程,拐了两个路口就到了铁路大宿舍门口。 就这么点路李锋芒还采访了两个问题,就是刚才问雷晓静她没回答的。 师傅,咱们省城是不是很多“黑出租”? 师傅说很多,真的八千多,假的一千多。 既然都知道,客运办为啥不查? 呵呵,你去问客运办吧。 前面路右边一个大门,上面五个大字:铁路大宿舍。 出租车司机问:进去? 李锋芒说:进去。她说穿过铁路大宿舍到后面的飞云小区。 低头摇摇雷晓静:几幢几层几号? 扭了扭脑袋把嘴巴露出来,雷晓静说最后一栋楼,最后一个单元,一层右手,钥匙,钥匙在我包里。 出租车在小区里跑了有二十分钟才到了后面的飞云小区,七拐八拐的搞的李锋芒有些晕车想吐,出了铁路大宿舍后门正对面就是,而这个飞云小区就三幢楼,就像是前面那个大的小区剩下的边角料。 后来李锋芒才知道,前面那个大小区是铁路大宿舍,省城人都知道,号称省城第一小区,后面这个飞云小区是开发商专门给铁路领导们盖的。 下车付钱,拉出雷晓静一只手扶住,弯腰另一只进车里拿出她的围巾及包,然后用膝关节关门,出租车司机迫不及待就走了,看车又进了铁路大宿舍,两边没路,原来是飞云小区是铁路大宿舍的院中院。 第五十九章 迷乱 题记:无意批评李锋芒的私生活,自小没有母爱,他也许需要这样的温暖,但记者就是记者,在“香艳”里仍旧惦记采访,这已经难能可贵。 ———————————————— 本来想喊出租车等一下自己,可是又直接付了钱,李锋芒明白自己的矛盾,这一刻,他失去判断。 几乎是半抱着雷晓静进了单元门,再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腾出手从她的包里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把才开开门,进门也不知道灯在哪儿,就没关门,借着楼道声控灯的光把雷晓静放到客厅沙发上,再回到门口摸着开关摁亮。 关门后,李锋芒也觉着眩晕,靠在门上他暗自责备自己,这样喝下去不行,得戒酒一段时间,另外恢复跑步。 也就喘口气的时间,沙发上有动静,抬眼看,雷晓静已经翻身从沙发上滑落到地毯上。摇摇头,李锋芒脱下鞋,一眼看到门口鞋架上有两双拖鞋,很明显的一双是男式一双是女式,心里咯噔一下,酒马上就醒了,脑袋里闪念:雷晓静该不是结婚了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李锋芒真想转身拉开门就走,但看着伏在地上的雷晓静,有些不忍,于是走过去把她又抱到沙发上侧着躺好,再伸手给她脱掉两只红色的高跟鞋,想起她在报社采编大楼下说“谁让你长这么高,我回家翻了半天才翻出这双高跟鞋,”不由就叹口气。 站起来准备走,可是又不放心,他是学医的,知道醉酒后的危险,严重的酒精中毒可能发生肝内糖衰竭,从而导致低血糖症,还能导致呼吸衰竭、循环衰竭,甚至死亡。另外,在教科书上说的种种醉酒导致死亡的病例中,呕吐引起的窒息是最常见也是最容易被人忽视的。 昨天晚上赵晨阳醉了在他住的地方,他也是在沙发上给摆成侧位睡。 李锋芒脑子里全是专业知识:若醉酒到一定程度,如烂醉如泥,就是酒精重度中毒,不但会使人丧失对外界环境的应急反射行动能力,即使是咳嗽、吞咽反射也会形成严重障碍,造成生命危险。 当时老师讲的时候说过,有很多醉酒者被安全送回,第二天却发现撒手人寰,其中最常见的原因是呕吐物窒息所致。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患者往往失去行动反射能力,呕吐时无法起身吐出口外,很容易发生窒息,而窒息导致死亡仅仅需要三五分钟。 老师还说:对醉酒者来说,真正安全的体位是侧卧位。应将醉酒者的头偏向一侧,清除口腔异物,防止窒息。采取侧卧位时,最好在醉酒者背后加个枕头或者阻挡物,避免睡眠过程中翻身成仰卧位。要嘱咐醉酒者陪侍人员,应每隔一会儿看看醉酒者有无异常表现,直到其完全清醒。 李锋芒想到这里,弯腰从旁边沙发拿过个垫子塞到雷晓静背后,觉着自己不能走,就脱掉外套静静坐到了旁边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客厅,很大也很凌乱,大门正对进来是一个长沙发两个短沙发围起来的空间,左右两边都杂乱,左侧堆着几个箱子,有一个箱子估计是雷晓静在火车上用的,拉杆都没有放下,直愣愣站立在过道旁边。 脸上出汗后汗津津,李锋芒站起来就去卫生间,这个他进门就看到在门的右侧,推开发现里面更乱,也就洗脸池上没东西,浴缸里都是脏衣服,不由就笑了,心里想这个雷晓静比我这个大老爷们都懒。 洗了把脸上了个厕所,李锋芒出来洗手间就在这个家里转了转,初步判断这是雷晓静自己住,因为阳台上都是女式衣服,卧室床上也是一个枕头。 这是个三室一厅的房子,有一间是书房的设计,只是两个书架上都是空荡荡,只有写字台上放了几本书,伸手翻看有一本《聊斋志异》,于是拿着出来坐到雷晓静旁边开始读。 毕竟喝了一斤白酒,又忙活了一天很累,李锋芒看了几页书就犯困,低头看雷晓静睫毛微颤,呼吸均匀,于是也歪倒在旁边沙发睡着了,屋里暖气很好,好似刚睡着,他似乎在梦里,也好似就在刚看的聊斋故事里,有个长发女人轻轻走到他跟前,俯下身子就亲吻他,让他喘不上来气。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他看到雷晓静微笑的脸,红扑扑的脸蛋就在跟前,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亲吻了过来…… 也不知道怎么就从沙发到了床上,再次醒来,李锋芒听到外面有动静,他坐起来拿过秋衣秋裤穿上走出来,发现雷晓静在沙发上坐着,正弯腰在茶几上搅拌咖啡,看他出来,微微一笑:我口渴了,你也喝一杯吧?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李锋芒觉着这不是醉酒的问题,而是俩人都需要借助醉酒这个借口,但这会儿都有些不自然,李锋芒说我也口渴,给我也弄一杯吧。 把睡衣下摆拿起来,雷晓静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坐姐姐这儿吧,我还有些晕,靠着你舒服。 坐下后,李锋芒说我本来准备走的,怕你醉酒出问题,你知道我是学医的,所以…… 笑了笑,雷晓静撕开一袋速溶咖啡倒到一个杯子里,再伸手拿开水壶冲上,然后扭头说李大夫,为啥喝了酒更口渴? 呵呵,这个简单说就是酒后身体代谢快,体表散热快、血液粘稠度增加等,需要补充体液。李锋芒伸手去端冲好的咖啡,雷晓静轻轻握住他的手说傻子,刚开的水,烫。你刚才说我醉酒你不敢走,又是为什么? 觉着握着的手心发热,李锋芒把自己的专业知识重复了一遍,最后说:你一个人住,最好不要喝那么多酒,真是很危险。 雷晓静把自己身子贴过去,低声说:我醉了就给你打电话,不就没危险了。说完这话把嘴唇又送到李锋芒嘴上,俩人这次基本清醒,嘴唇不分站起来,拥抱着缓缓又移动到床上。 这杯咖啡是天快亮的时候喝的,李锋芒轻轻把胳膊从雷晓静脖子下抽出,然后走到客厅,咖啡已经凉了,他一饮而尽,突然就想起张文秀,不由就两只手伸到头顶,狠狠薅住自己头发。 窗外逐渐发白,李锋芒匆匆穿上自己衣服,然后轻轻开门关门,屋外空气冰冷,他系住外套扣子匆匆就出了飞云小区,进了铁路大宿舍他不记得路,但方向知道,于是就七绕八绕朝外走。 这个小区太大了,早起锻炼的很多人,一伙伙的,打太极拳的、跳健美操的、打羽毛球的等等,他有些转向的时候看一个老人家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在前面,想他肯定是出去小区的,就疾步跟上,果然走了一会便出了这个“大宿舍”。 看这个小区门口就有炸油条卖老豆腐的,于是坐下吃了早饭,看表刚刚六点,于是慢跑着回到住处,洗了澡把身上所有衣服都换洗了,在去单位正好八点整。 去打了开水,拿起杯子发现杯沿上有个唇印,不觉心动,愣了几分钟就拿出手机给雷晓静拨了过去,好似手机就在她手里捏着,一声没嘟完就接了起来,李锋芒说我看你睡得很香,就悄悄回来上班了,好不容易七拐八拐走出铁路大宿舍,看见卖早饭的想给你送点回去,怕找不到路。 呼吸可闻,雷晓静听李锋芒说到这里咯咯笑:傻弟弟,铁路大宿舍的路看着多,但你看到槐树就向右拐弯,便进出自如了。你不是不认识槐树吧? 李锋芒也笑了,说我当然认识,我老家村子种的最多就是槐树,但这个见槐树就拐弯我不知道啊,也就是进去的时候看到槐树左边拐,出来右边拐,这谁设计的,有点意思啊。 雷晓静没往下接这话,而是很突然就问了一句:你有对象吧? 李锋芒愣了下,本来想诚实回答说是,但觉着有些不平衡,于是反问,只是话出口就后悔:你家门口有双男式拖鞋,是谁的? 都在问,没人答,话筒里沉默了十多秒,雷晓静先开口:昨晚喝得挺开心的,李锋芒,李大记者,弟弟,亲爱的,谢谢你啊,你无需紧张,我呢,就是你的红颜知己。记得你说过啊,我要喝醉了给你打电话,你就马上过来照顾我。 李锋芒刚才问拖鞋就觉着自己不男人,这时明知这个话自己没这么说,但马上就答应了:行。没问题。 雷晓静叹口气,然后挂了手机,李锋芒也想叹气,办公室门被推开,黄长河提着几个馅饼进来:我就猜你来的早,没吃早饭吧,我妈做的馅饼,来,还不凉,快吃吧。 李锋芒说我吃过饭了,但老妈做的我就再吃一个,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咬一口,想真不能再喝酒了,这个黄长河肯定今晚要约,于是灵机一动:嗯,真香,今晚去你家吃吧,不喝酒,就吃家常饭。 黄长河说太简单了,你等下,我现在就给我家打电话安排,对了,他从包里拿出那个“315”报道策划方案递给李锋芒:我看了两遍,有几个地方觉着可以改进完善,就在上面标注着呢,你定夺。 第六十章 保证 题记:本意就是把姥姥姥爷接到省城,李锋芒在黄长河一家的帮助下在城边村买了个小院子,花了三万块钱。简单收拾就接两位老人住了段时间,十年不到,这个小院子拆迁给补偿了两百万还多。 —————————————— 整整一天,李锋芒就在反复修改这个“315”报道策划,上午汇总后给李甫拿过去,李甫直接就拿起来读,然后说不错,随即迅速提出修改意见。 午饭后,田禾把李锋芒叫到办公室,李甫也在,两位老总难得的统一,李甫先说这是你们特稿部的第一场战役,你已经在运筹帷幄,但考虑还是有些不足,叫你过来是想跟你再补充下想法。 田禾笑着说其实就是压任务,老李我看让他们去弄就行,你给总体把关,随时提醒,这策划书是死的,采访是千变万化的。 李甫说行,我直接说——今年三月十五号开始,我们正式扩版,这不亚于再次创刊,因为版面数要增加八块,都是自采新闻版面,也就是说,记者人数不增加,但每天要多五十条左右的新闻稿子。 李锋芒点头说扩版好,可读性会增加,田禾说对于读者来说,扩版就是卖废纸也划算,但对于报社经营来说,这要凭空增加一大笔纸张、印刷费,这钱怎么来?广告!广告怎么来?影响力!影响力怎么来?自采稿件! 心里想您这话该在编委会上说,为啥对我说这些,我就是个小小的首席记者啊,李锋芒看着两位老总你几句他几句,有些纳闷。 李甫好像看到他的内心,接着田禾的话说:特稿部就三个人,但这三个人是咱晚报最能写也最会写稿子的人,这次扩版,你们要撑起现扩八个版面的一半,尤其是315当天,八个版面全给你们。 八个版面,八篇特稿,三个人,满打满算不到三十天,还要出彩,李锋芒苦笑了下:两位老总,我只能表示担子很重。 “井无压力不出油,人无压力轻飘飘”,田禾说我跟李总商量过了,你们部门的经费参照社会新闻部经济新闻部发放,你要知道他们部门十多个记者呢。 “不是钱的问题,”李锋芒说,我这个策划书里都是调查性的稿件,比如这个“住”,要暗访省城星级以上的酒店十多家,估计这样才能找出共性问题;这个“行”我就是听了一嘴,具体龙脊市的出租车市场有多乱,不是坐一次出租车就可以都弄明白的。 李甫笑了笑说你以为两位老总给你一个人开会是啥意思,这工作要是简单就不找你李锋芒了,总之一句话:必须完成,保质保量的完成。 好吧,李锋芒站起来:两位老总请放心,我先弄出策划书,然后立军令状,不是“315”一天,3月16日也保证八个版。 说好的今天就弄这个策划,黄长河与赵晨阳都没出去,李锋芒回到办公室把田禾、李甫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我该说的给两位老总都说了,所以不用牢骚,不说困难,只说怎么干。 耸耸肩,黄长河说撸草打兔子,我把食品安全这个稿子弄了,再捎带把“外贸甩货”那个稿子做了吧——我一个朋友是弄服装的,他曾跟我聊过一次“洋垃圾”,这次也弄出来凑数。 李锋芒说好,食品安全是重头,你辛苦吧,两个版面。至于这个“洋垃圾”不是啥新鲜话题,要深挖,弄出点内幕,弄一个版,比如省城最大的“洋垃圾”仓库在哪儿? 黄长河说我尽力,李锋芒说是必须,呵呵,咱们部门的第一场战役,必须打响,完胜。 赵晨阳说我专心弄这个酒店的稿子,已经查了些资料,应该能弄出两个版面来。 点头说好,李锋芒说我搞这个“黑出租”,还没谱,力争搞出大动静,两个版吧。 赵晨阳说还差一个版干啥,李锋芒说我想好了,咱们仨每人写一篇采访手记,不是凑数,而是要把采访过程写出来,这个手记写法活,有可读性。 于是,“315”消费者权益日“吃穿住行”四个方面的采访策划书定稿,田禾跟李甫看了后说不错,先保密,只说你们部门主抓“315”,但抓什么谁都不说,记者们都是相通有无的,假如泄露给了《龙脊晚报》,人家也搞咱不就没意思了。 李锋芒说是,田禾又看了一遍说不对啊,你立军令状说保证两天,怎么就“315”当天的策划,“316”的呢。 笑了笑,李锋芒说“316”我们跟摄影部一起做,头天“315”报道出来的问题,相关部门肯定要查啊,不查也行,那就继续跟踪报道,再发八个版问题不大。 哈哈笑,田禾说你小子都学会卖关子了,为啥不把你说的这些写到策划书里?李锋芒说这个不用写,关键是“315”的报道,必须出彩,这样“316”才会水到渠成。 李甫说好,围绕“吃穿住行”这个主题,我们报纸的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你们辛苦吧,这个专题报道结束前,你们部门可以不考勤,可以不报题,专心致志弄吧。 本来不想去黄长河家吃饭了,李锋芒说昨晚没睡好,这一天筋疲力尽,但黄长河说家里都准备了,“首席啊,昨晚没睡好是啥意思呢?”李锋芒不想开这个玩笑,就说家里暖气太热,赵晨阳马上打岔说:首席,咱去长河家吃一顿吧,接下来有得忙呢,先补补营养。 正在这时候李锋芒手机响了,看是张文秀就接起来聊了几句挂掉正准备说走吧,手机又响,这次是雷晓静,他硬着头皮接起来,雷晓静说你昨晚在我这里拉下东西了。 李锋芒一只手拿手机一只手摸兜,钥匙、钱包都在,马上说不会吧,我身上也没啥。本想直接问拉下啥了,怕黄长河又调侃,就没说。 雷晓静说你是不是在办公室,他说嗯,雷晓静说你方便打给我吧,就这样,先挂了。 不想再听黄长河说啥,李锋芒摁了手机直接就说:走,黄长河咱们怎么去你家啊? 黄长河说打个车吧,三个人也划算,晚上你俩就住我家啊,都是单身汉,不用再往市里跑了,明天一早一起来上班。 位置确实有些偏,出租车出了城走了半天,到有两行树的路边停了下来不往前走了,理由:前面路上太难走,我这车底盘太低,怕过不去。 李锋芒正想说你这是违规,但看黄长河已经从包里拿出手电筒,就没吭气下车了,赵晨阳掏出烟每人递一根:我说,长河啊,你家在哪儿呢? 指了指远处,黄长河说就那儿,穿过这条路,咱们抄近路也就半小时就到了。 天逐渐黑下来,黄长河在前面照着手电,李锋芒跟赵晨阳在后面跟着,路边有哗哗水声,李锋芒突然感觉像回到雕凹村,水声越大越觉着安静。 长后眼——这是李锋芒老家方言中的一句,翻译成成语就是未卜先知,俗话就是有远见更有运气,类似撞大运落横财的意思。比如说赶集买小鸡,一块一个,本来要买十只,但卖家找不开钱,就买了二十只,没觉着有啥,但下一集每只小鸡突然涨了价,三块一只,于是很多人就说“我要是长后眼,上一集也买二十只。” 这一顿饭吃完,李锋芒就“长后眼”了,他对黄长河的父亲说:叔叔,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城市里住总觉着上不来气,不知道咱们村有没有卖房子的? 这不是头脑发烧,他们仨穿过那片林子进村后,李锋芒马上就喜欢上这里,不远处就是山,村子里种了很多棵树,尽管是夜晚,但好似每家院子里都有灯,于是树的影子就摇曳着在各家屋顶来回摆动。 黄长河家在村子中间,一个老式四合院大约占地七八分,他妈妈早就准备好了晚饭迎接“部门领导”,见他们仨进去马上就问:你们仨是同事吧,领导呢?在后面? 黄长河说我告诉您了,就我们仨人,什么领导? 黄长河的妈妈有些失望,就你们仨啊?领导是不是嫌咱们家远,来回不方便? 李锋芒扭头对黄长河说你怎么给你妈说的,“田禾还是李甫要来?” 哈哈笑,黄长河指着李锋芒对母亲说:妈呀,这就是我们领导,河右晚报社特稿部首席记者,主持工作。 黄长河的父亲在院子里站着,闻言赶紧过来拉着李锋芒的手: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欢迎欢迎! 李锋芒有些别扭:叔叔,阿姨,我们部门就我们仨人,没有啥领导不领导,商量着把活干了就是。 黄长河的母亲说那可不一样,我家长河总说你们晚报有个特牛的记者,叫什么锋芒,现在给他当领导了,原来是你啊,看着比长河还小一两岁吧? “同龄,”李锋芒说真不要叫领导,叫我小李就行,打扰你们了。“小李领导,请,屋里请,”黄长河的父亲拉着李锋芒的手不放,更加的不自然。 迈进屋子,坐着聊天的两个人站起来,黄长河的父亲说这是我们村的书记跟村长,我专门请来陪你的。 感觉手被松开,李锋芒赶紧抽出来跟书记、村长分别握手:打扰了,打扰了。 随后开饭,李锋芒没有喝酒,推辞说昨晚喝得不舒服在吃药,赵晨阳也就意思了几杯,黄长河回到家就很放松的样子,然后碰杯就喝,很快就有了醉态,李锋芒吃着菜微笑着看其余人喝酒,他脑子里盘算一个事情:这个村有卖房子的没? 很快就问了出来,书记说正好有一家要卖宅基地,三分地的院子,三间房子有些破需要翻修,说要三万块钱。 李锋芒马上说我要。 第六十一章 猖狂 题记:在省城近郊买了个小院子算是在省城正式安了家,李锋芒随即投入龙脊市“黑出租”的调查,火车站派出所提供了一个打架事件的材料,他发现这些“黑出租”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 —————————————— 这是一个很荒凉的小院子,在村子最后一排,再往后就是几块地,然后就到了山根。这院子可以用断壁残垣来形容,满园杂草,墙倒屋塌,李锋芒跟黄长河的父亲大早上来到这里,太阳刚爬起来,懒洋洋,黄长河的父亲打着哈欠说:这咋住?我记得这是老薛家的老院子,他儿子们都嫌这边荒,成家后都盖到村前面了。 李锋芒看着院子中间的两棵枣树,经过一个冬天,树干黑枯,但看还有几颗已经失去水分但倔强的枣子仍旧在树枝上,知道这树是活着的,马上决定买。 心里盘算了一下,李锋芒对黄长河的父亲说:叔叔,简单收拾下,我觉着不错,您帮我操作吧,这是宅基地吧,过户啥的麻烦不麻烦? 黄长河的父亲接过李锋芒递过来的烟说是宅基地,村里人买房卖地都是一张纸,说明事情双方摁个手印便可以了。李首席啊,你确定买?我觉着不值。 李锋芒说值,我从小没有父母,是姥姥姥爷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两位老人一直在山里,住窑洞,这里我觉着跟我老家像,如果去城里他们肯定不愿意,到这里应该没问题,我也方便照顾。 “但是,”李锋芒说我不是这里人,怕人家反悔就说不清了,黄长河的父亲说不怕,有我在呢,我们黄家五兄弟在村里没人敢欺负。李锋芒笑:当然,我敢住这里肯定是依仗叔叔,只是我做事不喜欢这么提心吊胆,您给费费心,把宅基地过到我名下。 摇摇头,黄长河的父亲说这不太可能,你是城里户口,不是这里村民。这样吧,我弄到我名下,然后给你写个证明,说明白这块宅基地是你的,我也给你摁上手印,这样你就放心了吧? 李锋芒想了想说,好,就这样办,先弄到您名下,另外,村里有泥水匠吧,您再给张罗张罗,把院墙砌起来,屋子我来弄。 随后,黄长河的父亲去操作,两万八拿到这个院子,然后又出三千块钱把围墙修复起来,依照李锋芒意思,不管品种,院子里超出手腕粗的树都留下了。 李锋芒借了点钱把这三万一付了,然后又攒了多半年工资,到这年十月前,从老家找了几个匠人,弄了三间外表看有墙有顶,进去是窑洞土炕的房,晾晒了一个冬天,到春节前买家具弄日常用品,过完年从老家回省城就把姥姥姥爷一起带了出来。 他这么心急就一个原因,姥姥身体不好,他是学医的,没有侥幸这样的概念,得抓紧让她老人家享两年清福,随后每天晚上不是很晚就跟张文秀回这里,鸡鸭鱼肉从不断顿,姥姥过了半年后说自己胖了太多。 这个村子叫黄家庄,黄长河家在村里是最大的家族,祖辈都在这里,李锋芒跟黄长河去看过他家祖坟,一代人一行,层层叠叠的坟头有二十多行。 这个早上,李锋芒跨过坍塌的墙进了院子,然后从枣树上摘下一个干瘪的枣子,吹了吹土就塞进嘴里,努力把仅存的果肉用牙齿啃下,然后把枣核吐到土里,踏实地对黄长河父亲说:叔,我在省城有根了,就是这里。 回到黄长河家,赵晨阳刚起床在洗脸,黄长河还在睡,昨晚李锋芒滴酒没沾,自己两个手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书记与村长都大醉,他俩也基本不清醒。 吃过早饭,看时间已经九点多,李锋芒说报社准许咱们最近采访可以不去单位,但不能放了羊,也都是在龙脊市区采访,每天晚上咱们回去办公室碰碰情况吧。 往出走的时候,黄长河的父亲拉住李锋芒说了几句悄悄话:我儿子说你肯定就是主任,而且很快,到时候记得提拔提拔长河啊。你的事情我今天就去办! 李锋芒笑了笑说没问题,让他当这个主任都行,黄长河的父亲说那可不行,尽管不是很了解,但你比长河沉稳,有大主意,他且得跟你学呢。 回到市区,三个人分开,随后开始了各自一个月的艰辛采访。 李锋芒直接去了龙脊市客运办,拿到第一手官方材料:省城龙脊现在一共在册出租车七千八百二十辆,从业的司机一万三千多,是个不小的群体,接待他的客运办办公室主任说这个车没问题都有登记,但司机数字只是个预估,因为很多包车出去的没法准确统计,这个包车有“大包”“小包”之分,尤其“小包”更换频繁。 “大包”就是全包,“小包”就是白班夜班分开包出去,这里面很复杂,还有包修车不包修车,这都不是李锋芒采访的重点,他也没提“黑出租”一个字,然后拿了一个“龙脊出租车的前世今生”的稿子就离开了,这个稿子是龙脊市客运办宣传用的,也说明了龙脊出租车发展的轨迹。 其实进客运办的时候李锋芒就发现了,对面就是“铁路大宿舍”,出来想了想还是给雷晓静拨了手机,但对方没接,他想不起自己把什么东西遗忘在雷晓静家,估计就是她“撒娇”逗自己。 接下来“黑出租”怎么采访,没有啥规划,也不知道怎么规划,李锋芒信步就去了火车站。 春运还在继续,站前广场熙熙攘攘像老家赶集,他把目光投向站前停车场,仔细辨别,真是肆无忌惮:停着的二十多辆都是假的。 正常来说,给客运办打个电话,让他们的稽查过来直接带走,再通过他们的问询记录,这个稿子就应该可以了。但李锋芒明白,自己不能这么简单处理,这么简单写,因为这样的堂而皇之肯定不是简单的事情:第一这些车从哪儿来的?第二,这些车在这里存在也不是一天两天,怎么就没人管?第三,这个“假出租”肯定是个团伙,怎么控制? 正在哪儿琢磨,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名字,扭头看原来是火车站派出所的所长上官辉,去年李锋芒在热线部的时候,跟站长抓住惯偷后,跟这个上官所长有过联系。 上官辉走到跟前笑着说:李记者在琢磨啥呢?又有小偷让你看到了? 打过交道也能感觉这个人比较正直,李锋芒跟上官云握住手没放,然后低声说是看到小偷,下巴朝着那些假出租车抬了抬,上官真以为是小偷,非常警惕看李锋芒示意的方向,李锋芒接着说:他们这么正大光明的“偷”合法出租车的生意,你们也不管啊? 上官辉笑了笑:各人吃饭各人饱,个人生死各人了。走,去我办公室喝杯茶。 俩人穿过人群,进了火车站旁边的车站派出所,大厅里也是人来人往,吵吵闹闹,上官辉说每年春运我这里的案情翻两番,我的人都忙得四脚朝天,你也不给咱宣传宣传。 李锋芒明白他是看了前两天关于春运的报道,于是笑着说当时时间太紧,稿子就是在办公室电话采访的。 上官辉说咋地,你也有我的传呼啊,手机号好像也给你留过吧。 “真是没想到您这里,”李锋芒跟着上官辉进了他办公室:小弟随后专门写一篇咱们所,今年春运结束我就来采访,上官所长提前把该准备的准备准备。 烧水沏茶,上官辉说一言为定,还是有些故事可以大书特书的,李锋芒说那你先给我讲讲。 俩人面对面坐下,上官辉说我们的故事我稍后安排人整理,然后从自己办公桌的一堆文件夹里翻出一个夹子:你先看看这个,对你当下的采访有用。 李锋芒说所长啊,你知道我当下采访啥? 递过来文件夹,上官辉笑了笑:你看下,就知道我猜对没猜到? 接过来就看了一眼,李锋芒马上就站起来:啊?好!谢谢所长啊,这就是由头。 这是一个案情报告,标题是“关于火车站出租车司机斗殴的情况说明”,尽管没有说“真假”,但李锋芒看完后马上就判断出,这是“黑出租”司机为了霸占火车站这边的生意,打了真出租车司机。 很详细,有报案情况,双方的问询记录等等,李锋芒仔细看完后对上官辉说:我原本就以为是堂而皇之跑车,现在看跟抢钱差不多。上官所长,我能记录一下这个案子吗? 上官辉说随你,这不是什么涉密,我只是配合报社采访。 马上明白上官辉的意思——报社知道这个事后来采访,不是上官辉主动给他提供。李锋芒正色着说:我们接到群众举报来采访,感谢上官所长的大力配合。 俩人都笑,李锋芒掏出采访本,把这个案情大致抄写,最关键他把受害者——那个被围殴的真出租车司机的联系方式记下了,就是他报的案。 上官辉摇头说:这帮家伙在这里盘踞时间长了,整天惹事生非,我一直想把他们连锅端,可是,不是咱的管辖范围,只能是有人报案被骗被打才出面,一点用也没有。 看李锋芒疑惑的眼神,上官辉指了指那个文件夹:就这个事情,去年腊月初,打人的是四个人,拘留了俩,然后协商给被打的司机出了医药费及误工补助,现在这四个人就不再出现在火车站,但这个事情在出租车行业里传得很快,其他出租车司机都不敢来了,想重点监控都不容易。 第六十二章 初探 题记:一天的采访,尽管只触及这些假出租的表皮,但李锋芒已经觉察出这是一个团伙,分工明确,甚至在省城龙脊市的客运市场自成体系。 —————————————— 喝了一杯茶,指了指手里的夹子,李锋芒问上官辉:所长,除了这个,还有涉及到“出租车”的报案吗? 上官辉说每年五六起吧,李记者你从这个窗户可以看到六香口吧? 李锋芒扭头看了一眼说可以啊,就在对面啊。龙脊市没人不知道的地方,中午要请我在这里吃饭吗? 上官辉笑着说我值班,晚上可以,你等我下班。 这是个玩笑,六香口是省城龙脊最繁华的食品一条街,据说当年一位皇帝在没登基前路过,进了这里最著名的一家餐馆,用完膳后赞不绝口,说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这里还多一味香,后来这里就改叫成了六香口。 李锋芒说最近你们太累,得闲吧,我请所长在六香口找地方喝一杯,您继续往下说。 上官辉笑了笑说行,春运结束你再过来采访,咱们订好喝一杯,我继续说案子吧,这是个非常可笑又可气的案子。 我刚来这里当所长那年,就是两年前,也是刚过了年,一天下午接到一个报案,报案人声称自己被出租车司机诈骗,当时我们的值班人员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是南方人第一次来龙脊市,约了个人谈一笔买卖,对方说“我在火车站六香口等你”。 李锋芒不由就插嘴:“这个人在‘六香口’被骗了?” “不是,”上官辉说是去“六香口”的路上,我估计人家是说在“六香口”这条街道的口上等他,因为咱们龙脊市人人皆知,就没多说。但这个南方人是第一次来河右省,于是在咱龙脊市下了火车后,出站就打听“六香口”在哪儿?也就凑巧,他问的就是一个假出租的车主,对方回答他说有点距离,你跟我走吧,我拉你过去。 又想插嘴问,出站就能看到在火车站对面不远,打什么车啊,马上想这“六香口”没有招牌,就是一条街,外地人不知道也正常,于是忍着不吭气听上官辉继续讲。 上官辉说,这个报案人就跟着这个“黑出租”司机往外走,然后上了假出租车,走了好久,这个南方人就问:“合作方说离火车站不远,怎么走这么久还没到呢?”这个假出租车司机能言善辩,说“刚过的是‘一香口’,看前面是‘二香口’,安心坐着吧,到‘六香口还得一会呢’。” 就这样,假出租车司机拉着这个客人饶了一大圈停在“六香口”街道口上,付了三十多块钱,假出租车开走后,这个南方人抬头看四周,啊,对面不就是自己刚刚出来的火车站吗。 哈哈笑,李锋芒说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你们怎么处理的? “够不上诈骗,”上官辉无奈的说:只能移交给客运办来处理,后来反馈说是套牌车,正牌车主不承认,不了了之。 “套牌?”李锋芒说那就是违反交通法了吧? 上官辉说我们也布控,可是再就没发现这辆套牌车,后来听说这些套牌车都是授意好的,一般都是南城北城,东城西城分开跑,很难抓到的,也就是说这个背后肯定有一个团伙在有序操纵。 李锋芒想了想问:“如果抓住这个团伙,那就可以判定他们违法了吧?” 上官辉说当然,可是我们铁路公安插手不了地方这方面的事情,只能暗自生气,且我得提醒你,这个采访你要当心,他们有组织有预谋,你要注意安全。 点点头,李锋芒说我就从上个月被打的真司机开始,所长放心,我不会明着去,先暗访吧,到了一定程度再跟警方联络。 出来派出所,李锋芒有些饿了,于是信步就溜达到“六香口”,想那个狡诈的“一、二、三、四、五、六香口”司机,真是哭笑不得,但这样的事情怎么就能一直存在呢? 简单吃了些小吃,李锋芒就给那位挨打的真司机打了传呼,请他回电话,但在附近转悠了好半天也没回复,于是就又打了一次传呼,这一次他直接就说自己是《河右晚报》记者。 这个转悠也不是闲逛,他装作路人已经把火车站这些“黑出租”怎么进出,怎么拉客都暗暗做了记录。 这一下午的转悠中,李学锋发现进出火车站的“黑出租”有三十多辆,进来后这些“李鬼”出租像正规出租车一样在火车站停靠,还依次排队。但正规出租车一般来放下人就走,很少逗留,其中有一辆下了客人没动,马上就走过去几个人,敲窗户说了几句话,那辆真出租车直接启动就离开了。 李锋芒知道这几个人就是团伙控制者,或者在团伙分工里就是撵走正规出租车的马仔。另外,李锋芒发现从假出租下来的司机彼此都认识,在等待中还互相聊天抽烟,但他们跟那些“撵车”的都不答话。 确实分工明确。 如果不是雷晓静的指点,不去仔细观察,是很难发现这些“李鬼”出租车有什么问题的。近似于正规出租车的颜色、顶灯,有些司机甚至还穿着工装。一辆辆辨别,李学锋发现这些“黑出租”基本都没有门徽,或者特意抹掉,顶灯上公司的名字也被摩擦得认不出来,而且这些车的玻璃上一般都贴着一层黑色的膜。 有些累了,天逐渐暗下来,李锋芒特意绕了一圈从出站口往外走,一个小伙子过来说“打车吧?”他就点头说是,对方笑着说:我的车在那儿,不用穿过马路再等了。 到了跟前对方问他去哪儿,李锋芒说去河右日报社,这个司机看了他一眼就喊了一声“去南城的”,马上就有一辆假出租车从排着的“假出租车队”里开了过来,李锋芒故意说我就坐你这辆吧,小伙子陪着笑说“我这车况不太好,怕抛锚把您闪在路上,就这辆吧,一样的。” 李学锋装作无奈说了声好吧,于是就上了刚开过来的这辆假出租。 从车启动开始到报社大门口,这个假出租的司机一直在对讲机里用方言聊天,非常难懂的方言,李锋芒很努力听但一句也没听完整,不过他听着像自己一位同事的口音,这个同事是经济部的记者,偶尔说过几句话。 眼睛看着前方,但余光一直注意这位司机的所有动作,最明显就是这个假出租的司机左腿一再摆动,装作抽烟掉了打火机,李锋芒弯腰看那司机左腿碰的是一个小按钮,想这就是“跑得快”。 这车应该是已经淘汰的旧车,发动机声音很大,车里跑风漏气,李锋芒就这么观察着,看着车就到了日报社大门口,没有绕路,走的就是最近的路,但这路一般从火车站到报社就十块钱,这个假出租司机停下车说二十块,李锋芒掏出钱说不对吧,假出租司机指了指车上的计程表:你自己看。 李锋芒看了眼是“19.8元”,于是说我是记者,经常出差,火车站到我们报社这路我经常打车,每次都是十块左右。好吧,我不跟你争了,你给我打个发票吧,给你二十块。 递过去二十块钱,这个司机却说:估计是我这计程表坏了,我也觉着有点不对,这样吧,你给十块就算了。 李锋芒笑着拿回一张十块,“谢谢师傅,请给我打张票,我要报销呢。” 司机接过十块钱说:不好意思,这打票机也坏了,我给你扯一张长途车票吧,一样能报销,数目还大。 不愿意再纠缠,怕对方认出自己,李锋芒说好,谢谢啊。然后接过一张长途车票就下车了,看这辆黑出租排气筒冒着黑烟,声音很大走远,他摇摇头,心里想再没人管,这些人就该明抢了。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响,以为是那位被打的出租车司机王师傅,但看号码是雷晓静,耸耸肩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嘈杂:我上午忘带手机出去逛街了,你打电话来着? 李锋芒如实说我上午去客运办,看就在铁路宿舍对面,于是就给你拨了电话。 雷晓静说有事吗?李锋芒笑了笑说你不是说我落了东西在你家吗? 雷晓静咯咯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在哪儿? 李锋芒说我刚回到报社,你在哪儿,这么热闹?。 “我在六香口呢,你过来吧,我请你吃海鲜。”雷晓静说完这句马上就接着说:六香口进来直走到第二个丁字口路左边,“金海湾海鲜店”,快点啊。 李锋芒刚说我中午就在六香口吃的饭,雷晓静抢话说中午你没吃海鲜吧,我等你啊,然后挂电话把他“我不过去了”这半句话也挂断了。 想了想,还是觉着不过去了,两天后张文秀就来省城,然后好好在一起过日子,这些节外生枝让他的良心一再受到谴责。 于是,拨雷晓静的手机,想解释说自己有事,但对方一直忙音,索性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自己这一天的采访,想如果跟上次那个“假辣椒”一样,一篇篇发就好了,再想现在《河右晚报》影响力与日俱增,如果今天就发出这些多是表面化的猜测,估计那些靠假出租发财的人都溜了。 正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以为是雷晓静催促,但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我是王师傅,你是李记者吧,下午你给我打了两个传呼。 第六十三章 竞争 题记:李锋芒所在的《河右晚报》刚刚有了势头,河右日报社又创刊了一张《两江都市报》,这不仅仅是媒体资源的争夺,更是人才的争夺,李锋芒随后就接到准备创刊的这张报社老总的邀请。 —————————————— 王师傅是个很踏实的人,在电话里都能感觉到,李锋芒没有隐瞒很直接就说了自己打算,他很明白告诉对方:我准备揭开省城这个假出租堡垒的盖子。 “李锋芒?”王师傅听他的名字后马上就说:我正准备找您呢,我们出租车行业很多人私下议论,我们车队说这个事情,都说不行就找报社来曝光,首选就是您李记者。 李锋芒说谢谢您的信任,但这个事情一定要保密,人多嘴杂,我们无法判断每一个人,请原谅,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为了避免在事情都掌握之前出问题,您在哪呢,方便见面聊聊吗? 王师傅说我是“小包”车司机,跑夜班,刚放下一个乘客看旁边有公用电话就给您回复了,这里是大学城,您说地点吧,我去找您。 知道“小包”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都过得艰难,客运办的办公室主任直言说这个是过得艰难最能吃苦的一类人,李锋芒说大学城在城东山下,太远了,您空车跑回来估计今天就没收入了,这样吧,告诉我您几点交班,在哪儿交班,我等着就是了。 “谢谢您了,”王师傅说你这个记者就是不一样,总站在我们这些下层人这边想问题,我看过您“假辣椒”那件事的报道,看到您为屯里农民卖辣椒,眼泪都出来了,你这个大记者心里有老百姓啊。 李锋芒闻言也感动,说自己就是农民出身,这没什么。 王师傅说自己是下午四点到凌晨四点的班,一般跑到凌晨十二点左右,“太晚了吧,要不明天上午咱们见,我家在铁路大宿舍住,您定在哪儿见面都行”。 这也太巧了,又是“铁路大宿舍”,李锋芒愣了一下才说:就今晚吧,您准备下班前联系我吧,最近我就这一个采访,明天上午咱们都睡觉,不误事。 “好的,我尽快跑够今天的‘小包’费用,家里也确实困难,不赚钱就不说了,赔钱说不过去,”王师傅叹口气:我父母是铁路老职工,身体都不太好,退休刚够吃药,我跟老婆都下岗,孩子读高中,没办法啊。 李锋芒暗暗叹口气,随即说王师傅您就安心跑您的车,下班后打给我,我请您宵夜,喝两杯小酒聊天。 王师傅说我们铁路大宿舍门口就有晚上的摊点,我都熟悉,您要不嫌脏,咱们说好凌晨十二点就在那儿见吧,我请您。 想到时候自己付了钱就行,于是李锋芒说好的,您赶紧去拉活吧,不打扰您了。 挂了王师傅电话,马上手机就响,看是雷晓静又叹口气才接起来,雷晓静口气突然变得很陌生:李大记者好,您在哪儿呢? 李锋芒很诧异,还没说话,那边就自圆其说:噢,您在单位啊,我这里有您几个老朋友,请接下电话。 想不出什么场景,但能猜出雷晓静这么变化肯定有重要人物在场,来不及多想电话里传出一个声音:李记者好,我是上官辉,还记得我吧,车站派出所的,您上次跟我们站长徒手抓贼,我们所民警们都钦佩不已啊。 又来一个装的,李锋芒更加坚定这个场合有个什么人在,明明都是刚见过,这么掩饰都是有自己目的,上官辉的初衷能理解,毕竟这个假出租的事情他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但雷晓静为啥突然改变成彼此很不熟悉,他有些好奇。 闪念后,李锋芒笑着说上官所长好,好久不见了。 上官辉说您该下班了,我们这边现在五个人,你都见过,过来吃个海鲜吧? 本来很坚定不去的李锋芒马上说好的,他对雷晓静天上地下的剧烈改变真的好奇,于是说:我也不猜剩下三位是谁了,等我这边开个小会就过去。 上官辉说我现在安排车过去接您,估计车到了您也就忙完了,就在贵报社大门口吧,你出来给雷车长打电话,她自告奋勇要去接您,说就见了一面,随后自己就变成了劳模。 电话里传出笑声,李锋芒也笑了:“好,替我谢谢雷车长,我现在开会,一会见,”说完就挂电话,因为黄长河与赵晨阳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估计听到最后一句,黄长河一脸紧张:“开会?开啥会?”跟在后面的赵晨阳也很疑惑看着李锋芒,他马上就笑:我是推一个饭局,你俩怎么一起回来了,今天一起采访呢? 赵晨阳说不是,我下公交车,他也下了另一辆公交车,三路与三十路,凑巧。 李锋芒问采访还顺利?黄长河说我在“12315”消费者投诉电话管理中心泡了一天,有些意思,找了一堆关于食品安全的线索,明天开始一条条排查。 赵晨阳说我准备住店,今天在酒店用品市场转悠,也发现了一些好玩的事情。 李锋芒说好,我今天在火车站蹲守了一天,晚上就是乘坐假出租车回来的,咱哥仨一起努力,我们特稿部一定能出彩。 说话间,李锋芒的内线电话响起,河右日报社有个传统,副科级以上干部都给个固定内线号码,这是专属号码,不管此后你提拔与否,这电话都跟着,直到退休。河右晚报社也照此例,部门副主任以上都是这样,李锋芒也就是首席记者,但田禾让办公室也给个专属号码,仇普光亲自征求李锋芒意见,他就挑了个2015。 当时仇普光说带“8”带“6”的号码有很多,你再选选?李锋芒说我给自己十五年,到2015年看能不能实现自己当初的梦想——他在大学毕业前给自己写了十个目标,比如五年内在省城拥有一套住房,再比如十年后写一本关于老家的小说等等。 特稿部还有一部公用内线电话,主任桌子上就是李锋芒挑选的“2015”,他过去接起来,是田禾,“你过来我办公室下。” 李锋芒放下电话对黄长河跟赵晨光说没事就早点回家吧,采访要注意安全,田社长叫我,也不知啥事情,我去看下。 田禾怒气冲冲,李甫及其他编委会成员也在他办公室,个个面色凝重,李锋芒敲门进去看这么些人都在,马上就说:各位老总开会,我一会过来。 田禾说你进来,今天列席编委会。李锋芒就进去,李甫指了指他对面一把椅子,就走过去坐下。 这是带套间的办公室,田禾经常在办公室睡,里面就是一张床一个办公桌,外面这间一个大会议桌,他一般在这里喝茶、办公、写稿子,《河右晚报》紧急的会也在这里开。 李甫主持会议,他看了一圈人说今天把大家叫过来紧急开这个会,有个事情说一下,咱们大报,就是河右日报社准备再弄一张都市类纸媒,已经都批下来了,名字就是《两江都市报》,创刊日期:今年3月15日。 马上就炸了锅,但掉进油锅的所有水滴溅起的油花朝着一个反向:这是要干什么,怎么能故意窝里斗? 李锋芒马上就明白叫自己来列席这个会议的原因,《两江都市报》创刊日期是3月15日,两位老总这是给他一个更大的压力,“315”消费者权益日这一天《河右晚报》的稿子必须精彩! 果然,田禾接下来说了一席话后直接就点李锋芒的名字:李锋芒,如果你的特稿部“315”出不来锋芒,我们就会被人家压制住,我不需要表态也不再听困难。仇普光,你安排一辆车明天开始归特稿部专用,你再通知财务,从本月开始,李锋芒按照主任待遇发工资。 尽管不爱打听这些闲事,但李锋芒知道河右晚报社主任都是拿全社平均工资的三倍,也就是说他的工资加奖金都翻番,有些目瞪口呆,田禾也不让他说话,只管说下去:景亚杰的离开不是结束,我希望各位管好自己的人,用心去管理,有新闻理想的人不是用钱就能收买的,都明白了吗?还有,今天会上说的事情谁也不许外传。 这个景亚杰是河右晚报社社会新闻部主任,几天前因为赵晨阳离开他的部门到特稿部,还跟田禾吵了几句,按道理说这么一个人,不应该“背叛”啊,且这个景亚杰是田禾亲自从《龙脊晚报》挖过来的,新闻能力非常强。 李锋芒暗暗想给自己主任待遇,是不是有“留人的嫌疑”,但他觉着自己不够格也知道自己不会离开《河右晚报》,李甫接下来叹口气说打败他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强大,散会吧。 没有人喊他留下,生平第一次列席编委会,李锋芒一个字都没说,但大家沉重的心情让他也不爽,这个《两河都市报》的成立非常没道理啊,河右日报社为什么要再弄这么一张同质化的报纸?晚报、都市报都属于都市类媒体,这可不是“多子多福”的问题,河右全省有多少都市类媒体发展的空间都知道,《河右晚报》现在都没完全站住脚呢。 第六十四章 婉拒 题记:对于戎建立的邀请,李锋芒是高兴的,自己实力被证实,但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因为田禾、李甫,因为自己判断这个《两江都市报》永远也超不过《河右晚报》。 —————————————— 李锋芒理解这个会议的主题就两个,一是《两江都市报》成立,会给《河右晚报》很大生存压力,还要提防自己的记者编辑被挖走;二就是要抢新闻,这个事情特稿部首当其冲。 他也明白突然给他这个首席“荣升”主任待遇的意思,活是主任的活,钱也是主任该赚的钱,只是直接提成主任会引发一起来的“新人”非议,毕竟现在的主任都是老新闻人。 开会期间李锋芒的手机响了,看是雷晓静,他直接挂掉,散会后出来田禾办公室,他跟着几位副社长、副总编后头,无惊无喜,因为他内心就一个梦想:当好记者即可。 到自己办公室见门还开着,推门进去发现雷晓静在他不想坐的主任椅子上坐着,端着他的杯子喝水,黄长河与赵晨阳也都没走。 看他进来,雷晓静马上站起来:散会了吧?走吧,都等急了。 “都?”李锋芒没有从刚才会议的气氛中挣脱,他苦笑着说:你等我下,我跟兄弟们说说刚才编委会上的事情。 按自己想的他说这个,雷晓静应该出去等,但她却一屁股又坐下:你说吧,反正已经晚了,让他们等着就是。 没有办法,李锋芒扶着黄长河的桌子简明扼要说了几句:《两江都市报》3月15号创刊;景亚杰已经离开晚报去搞这张报纸了;我个人感觉这张都市报是画蛇添足,希望二位不要去当炮灰;两位兄弟回吧,采访一天都累了。 说完正准备喊雷晓静走,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怕是出租车司机王师傅就接起来,是个很浑厚的男中音:李首席吧,我是《两江都市报》的社长兼总编辑戎建立。 愣了一下,李锋芒不想让黄长河、赵晨阳听到这个电话,于是冲雷晓静摆摆手,又对黄、赵二位摆摆手,对着手机说了句“您好”,随即就出了办公室门,雷晓静在后面跟着出来。 楼道没人,李锋芒低声说:戎总,您找我有事吗? 对面笑,“没事,找你聊两句,方便吗?” 李锋芒知道他肯定是邀请自己去《两江都市报》,尽管有些反感,但也有些得意,能被人欣赏总是说明自己能力可以,于是语气不温不火:方便,您说。 戎建立很直接:你的稿子我都看过,写法简单深刻,是个优秀的调查记者,我想隆重邀请你来《两江都市报》工作,我们大约三月中旬创刊,是跟一个公司合作办报,经费充足。 伸手摁了电梯间向下的箭头,李锋芒说谢谢您看得起我,只是我刚从业没多久,等以后有机会再跟您合作吧。 戎建立又笑:老弟,如果你能来,我给你的职务是编委兼深度报道部主任,假以时日,年轻人,你再成长成长,做个总编辑不是不可能。 雷晓静跟李锋芒并站着,隐约能听到他们聊天,于是伸了伸大拇指,李锋芒对她苦笑了一下,然后斟酌了下用词才说话:戎总,从小我就有这个记者梦,所以尽管学了医,仍旧找机会来了报社。来到《河右晚报》后,田禾社长与李甫总编辑对我很好,从新闻基础开始教起,如果说现在写的稿子您还能看下去,都是这二位老师的功劳。 电梯响,随后门打开,李锋芒跟雷晓静进了电梯,里面还有几个人,李锋芒不再叙述:我想我表达了我的意思,现在进电梯了,抱歉,随后联系。对了,您的小说我看过,就是那部《水东流》。 戎建立说你先忙吧,明天过来我办公室给你一本我的新书…… 电梯门关上,话筒里没了声音,李锋芒摁了手机冲雷晓静笑笑,他俩挨得很近,电梯在楼层停顿,有风进来,吹得雷晓静秀发微拂,一如李锋芒自己的心情,轻快淡然。 出了采编大楼,李锋芒对雷晓静说:不好意思,太忙,都没顾上跟你说句话呢。对了,今天没穿高跟鞋,那是不是说我就是被临时想起,或者其他什么因素需要我? 雷晓静说你够拽了,本姑娘亲自来接你还一肚子委屈啊?没有什么临时或者其他因素,你们老家临江火车站的吴站长来了,他说感谢你但不便直接给你打电话,于是就让我联系。 李锋芒说没有不方便啊,再说了,请我吃晚饭晚上七点才通知,这也太没诚意了吧? 脸红了下,雷晓静指了指门口的一辆车:李大记者,请上车吧。 这是马上转换角色,李锋芒微微摇头,他知道这个饭肯定不是这么简单,也许真是吴站长请客,但是肯定另有原因,也懒得再问,自己肯定是作陪或者捎带。 上前先开后门做了个请的动作,看雷晓静上车他关门,突然想前天晚上吃了火锅后自己被拉进后座位的场景,本想再调侃雷晓静一句,但有司机在不好多说啥,随即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座位。 李锋芒明白,没有人的时候雷晓静视他为红颜,有了人,尤其是铁路上的人,他就是《河右晚报》的一个记者。 车到六香口停下,这是步行街,李锋芒对司机说您辛苦然后下车,雷晓静没有等他开门自己就下来了,然后俩人并肩往里走,李锋芒不说话,雷晓静也不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俩人手碰了下,雷晓静低声说:晚上你少喝点。 马上就明白啥意思,李锋芒笑了笑说我酒越多话越少,放心。 第一次见面就互有好感,第一次吃饭就跨越到实质,第一次一同进入这个吵闹不堪的六香口,李锋芒觉着没了胃口,肩并肩也觉着距离遥远,但好奇还在:自己跟雷晓静,上官辉,吴站长,今晚这饭局还有两个人是谁?这俩人跟雷晓静是什么关系? 进去这个海鲜楼包间,见就俩人坐着,吴站长看到李锋芒马上站起来很激动握手:感谢李记者,感谢你的稿子…… 有些语无伦次,雷晓静脱了大衣挂在旁边的衣帽钩上说:李记者啊,你一篇报道就把吴站长从临江调回咱省城龙脊了,你不知道吧,再过几天,吴站长就走马上任咱们龙脊火车站副站长了。 “我父母都在龙脊市,年龄大了需要照顾,这解决了我的大问题,”吴站长是厚道人,说着话伸手抹了把眼泪,李锋芒赶紧说我是无心之作,您是孝心感天动地,您能回来工作是必然。 雷晓静咯咯笑:李大记者就是会说话,今天吴站长请客,他这次调动也升了半格。上官所长是陪客,你们也认识,以后常联系,都是我的好大哥。 跟上官辉握手,彼此眨了眨眼睛,上官辉说李记者的嘴是开过光的,说啥就啥准——明面上是说李锋芒的稿子“提拔了”吴站长,但真实的意思是中午他跟李锋芒说晚上吃海鲜,本来是随口,居然马上就变现,李锋芒哈哈笑:上官所长很快当局长,我这开光的嘴说过了,到时候兑现了咱们再吃一顿。 都笑,上官辉说借您吉言,但我知道自己斤两,好好把这个所长当好已经拼尽全身力气了。 桌子上就上了几个凉菜,酒也都打开倒好了,李锋芒被吴站长拉着坐到主位右边,上官辉挨着李锋芒坐,主位空,主位左侧位置空,接着是雷晓静,吴站长自己坐在门口进来位置,所谓上菜口,方便端菜转桌。 闲聊了十多分钟,包间门被推开,先进来的人李锋芒觉着眼熟,后面跟着的就是龙脊火车站的站长——部队转业回来的陈勇,他跟李锋芒联手抓过小偷,但也就见过两次。 前面这个人个子不高,有些秃顶,五官好像都长在了一起,但也不丑,只是两眼有神,特征明显,李锋芒努力想在哪儿见过,对方已经伸出手:李记者,我们又见面了。 握手,李锋芒猛然想起,这是龙脊铁路局的一把手,春节后他写了铁路春运这个稿子后,对方亲自去单位送的锦旗,最近见的人太多,他努力搜索了下对方姓氏:高局长好。 高局长穿戴非常讲究,一身西服外一件银灰色大衣,这个人很干练,那天从报社走后,田禾说他很佩服,从底层一步步走到现在,在全国铁路局都是响当当的角色。 高局长松口李锋芒的手说:“谢谢李记者关注我们龙脊铁路局,今天主要是请你,你看,剩下都是我们铁路局的人,请上座。” 李锋芒马上说:可不敢,我们社长在他也得请您上座,不要说我这个小记者了。 也就客气一句,高局长脱下外套,雷晓静接过去挂好,李锋芒跟陈勇握手寒暄了两句,大家也就都坐下了,一直毕恭毕敬站着的吴站长马上出去起热菜。 李锋芒看了一眼挂衣服的雷晓静,俩人目光接触,雷晓静的脸马上就红了,他心里有些异样,这个高局长跟雷晓静应该关系不一般。 第六十五章 局面 题记:这是一顿非常稀罕的海鲜,对在山沟里长大的李锋芒来说,不要说吃过,大多都没见过,他都尝了尝也没觉出好,而对面的雷晓静这个晚上真就“静下来”。 —————————————— 因为工作调动的事情突然有了着落,这是吴站长请高局长吃饭,高局长答应了并说叫上你们站长陈勇吧——局里开了会定下来但还没正式调动呢,局长已经说成“你们站长”,高兴的吴站长马上说好。他在回龙脊市的火车上给陈勇打电话约饭,陈勇说好,我再把晓静叫上吧,她热情能调剂吃饭的气氛。 吴站长想了想说那就把上官辉也叫上吧,我们是从小一个院长大的,他酒量大,我喝酒不行,能陪咱局长跟您多喝点。 陈勇放了电话就给雷晓静打,她说我在六香口转悠呢,他又为啥叫吃饭——这个他不是吴站长,而是高局长,陈勇笑了笑,是临江老吴回来请客,局长说让他叫我,不就是叫你吗? 雷晓静说我已经给河右晚报社的记者李锋芒打了电话,约了饭,人家不是给我“弄了个”劳模吗? 陈勇说那就一起,我给局长说下,你想吃啥? “海鲜吧,就在六香口这里,”雷晓静问还有谁,陈勇说吴站长让叫上上官辉,雷晓静说好啊,李锋芒,嗯,李记者都认识。 陈勇挂了电话觉着不对,这个雷晓静该不是跟李锋芒搅合在一起了吧?但又觉着不可能,李锋芒比雷晓静小,且这个记者反应快,做事干净利落,于是笑自己想多了,就给高局长打了电话。 高局长说好,最近太累,今晚喝点,一会你过来接我,我还有个电视电话会。 没想到吃顿饭这么复杂,李锋芒看高局长坐下才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就又看对面,雷晓静好似也在偷看他,俩人显得都不自在。 陈勇在高局长左边,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伸手打开面前的湿巾纸说:高局,给您汇报一下,也当个餐前故事——我跟李记者一起抓过贼。 高局长接过陈勇递过去的湿巾纸擦着手笑着说:你俩抓贼?哪上官所长在干嘛? 上官辉马上说高局批评的对,这个事情就是在咱火车站发生的,我当时在对面围堵。陈勇笑着说我跟李记者是协助,抓贼当然是上官所长当仁不让的事情。当时我跟李记者在咱火车站出站口附近站着,好像当时李记者还是热线记者,采访高峰期旅客分流问题。 李锋芒点头,雷晓静插话说陈站长,你跟李记者是不是无意介入了上官所长的抓捕网了? 上官辉很感激地看了一眼雷晓静说不是,逮住的这俩家伙是惯偷,全国流窜作案,这一次是在火车上偷钱包被堵住,在龙脊火车站跳车下来的。我们接到报告后,马上组织人员在火车站布控,谁承想这俩家伙就从出站口冲了出来。 李锋芒笑着说上官所长出动迅速、布置有力,陈站长眼疾手快、身手敏捷,我就是辅助了下。 陈勇笑着说李记者就不要谦虚了,你飞起一脚直接就踹倒了一个,我在旁边看着都精彩——高局,我俩等于“守株待兔”,正聊天呢,看到两个家伙冲着我们跑过来,身后是上官所长的兵在边喊边追,旅客都散开了,就我跟李记者站着没有动。说时迟那时快,到跟前我伸手拽住前面那个,李记者飞身就把后面的踹倒了。 李锋芒撸起袖子说我不会用力,揣倒了那个家伙,自己也被带倒了,胳膊被蹭掉好大一块皮,高局,你看留下这么个疤痕。 高局长对李锋芒伸出大拇指,我得敬你一杯酒,上官辉马上接话说,高局,我们所第二天就去报社给李记者送了锦旗,“有勇有谋,记者锋芒。” 雷晓静说李记者叫李锋芒,这个锦旗很贴切,咱们铁路人办事靠谱! 都笑,李锋芒看了陈勇一眼,不知道他为啥要讲这个故事,天快亮回到家,又累又困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这是陈勇的善意警告,简单说就是让他离雷晓静远点,贼就是“偷”,偷啥,偷情呢,小心被抓! 觉着不舒服,于是张文秀第二天乘坐火车到省城的时候,他提前去了陈勇办公室:陈站长行个方便吧,我未婚妻从老家回来,出站口人太多了,能不能当回贵宾。 陈勇说没问题啊,我马上安排你去站台,这样吧,我这会没事陪你去。张文秀从车厢下来,李锋芒与陈勇迎上去,他啧啧了好几声:真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啊,你俩结婚的时候我一定到,记得给我送请帖。 这么做的原因李锋芒首先是保护雷晓静,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她被再描黑,或者被高局长知晓此事也让她被动,其次是扭转陈勇的猜疑——送李锋芒跟张文秀出站后,陈勇看着他俩背影暗自责备自己,“这俩才是一对嘛,雷晓静长得是比这个张文秀漂亮一点,但没气质没内涵,不就是一花瓶吗。” 吴站长当天点的菜非常丰盛,很多都是李锋芒第一次吃到,比如龙虾,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海产品,他都不知道怎么吃,于是看别人动筷子他才动,别人剥皮他剥皮,别人去头尾他也去头尾,倒也没闹出笑话。 闹出笑话的是上官辉,他喝得伶仃大醉,真是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刚开始端杯子陈勇就对李锋芒介绍说龙脊铁路局说酒量,男的就数上官辉,女的就是雷晓静。 本来李锋芒不想喝,借口说自己一会还约了人有个采访,但高局长说老弟你替我们抓贼,替我们宣传,怎么着也得喝半斤。觉着再推辞就不礼貌了,李锋芒说好,我听高局长的,喝半斤,于是直接拿过一瓶酒,倒了一半在红酒醒酒器里,放到自己跟前。 高局长看李锋芒分酒,说我喜欢自律的人,你把剩下的半瓶给我,老哥我陪老弟你喝半斤。 陈勇说局长你不是刚做了手术,我替你吧,高局长摆手说切个息肉也叫手术啊,没事,我就喝这么多。 雷晓静也没喝多,她很收敛,但也跟每个人都“豪华”了一分酒器,只是话少了,笑声少了,她很多时间都在“对付”那盘“海瓜子”,搞得请客的吴站长赶紧又去点了一份。 上官辉上来就是大杯,他酒量确实不小,但中午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又等到这么晚,且他吃不惯海鲜,所以这个饭局进行到多半他就醉了。看上官辉开始乱说话,吴站长有些不好意思,想送这个发小可自己请客不能走,李锋芒站起来说我去送上官所长吧,你们继续,正好我约的人也到时间了。 高局长我说到做到,老弟你的半斤酒还剩多少?李锋芒笑着说就这一小杯了,我敬您,高局长把自己跟前的酒瓶子拿起来直接倒过来,差不多流了多半分酒器,他抖抖瓶子才放到一边:来,以后要多多关注我们龙脊铁路局,谢谢,来,老弟,干了。 喝完这杯酒,李锋芒团团抱了抱拳:“各位继续”。然后拖着上官辉起身,吴站长送出来一再低声说谢谢,李锋芒说你回去照顾领导们吧,来了省城更不易,咱们不客气。 吴站长说我回来后单独请你一次,务必赏脸,这一次是陈站长组的局,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李锋芒扶着上官辉问了一句:你想到雷晓静会来吗? 吴站长说也没想到,正说话,上官辉说我要吐,李锋芒赶紧把他扶到路边,但干呕了几下没吐出来,李锋芒摆手说:吴站长你回去吧,不用问你这顿饭也下了血本,要起到效果,上官这里有我呢。 很是感动,吴站长点头就回海鲜店了,李锋芒从上官辉兜里掏出他手机,翻了下看到最新通话有“司机小虎”的号码就拨了过去:我是你们所长朋友,现在在六香口呢,你过来接下他吧。 小虎就是刚才拉着雷晓静去接李锋芒的那位小伙子,他马上说你是李记者吧,我就在六香口吃饭呢,车在外面,你在哪儿? 说了位置,很快小虎就跑了过来,俩人架起来上官辉,几分钟就走到了车跟前,帮着扶进车后座,小虎说您也上车吧,送了所长我送您,李锋芒喘口气摆手:把你们所长送回家啊,我溜达溜达,老弟你甭管了。 看车走远,李锋芒突然觉着这个“老弟”是高局长的口头禅,于是摇摇头,看表晚上十一点多,就朝着铁路大宿舍方向走去。 走了半个多小时,李锋芒觉着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但满脑子都是雷晓静,看前面就是铁路大宿舍的牌子,于是放慢了脚步。前天晚上过来就在跟司机讲地方,没注意这个大门口有一溜临时的大排档,多是卖面的摊点。 正在这时候手机响,李锋芒接起来,王师傅说我洗车呢,十分钟就到铁路大宿舍门口。 李锋芒说我到了,王师傅说我们交车的规矩都得洗车,抱歉请你等一下,你去“老姚家肉浇面”坐着等我下,想吃啥点就是了。 笑着说不着急,王师傅你忙完过来就行,李锋芒走过去看第二家就是这个“老姚家”的条幅,就走进这个塑料布搭的棚子,老姚马上就迎了过来,李锋芒说等王师傅过来一起,老姚就给舀过来一碗面汤:您先喝一口热汤吧。 走的确实有些干渴,李锋芒喝了两口面汤,看外面正好是“铁路大宿舍”的正门,接近凌晨,门口的灯发出昏黄的光,也就在这时候缓缓由远至近开过来一辆车,正好有俩车从大宿舍出来,两辆车错车,灯光相互照耀,李锋芒一眼就看到过来这车后排坐着一男一女,就是高局长与雷晓静。 第六十六章 信服 题记:这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为了把自己掌握的素材交给信任的记者,这个真出租车司机居然查看了李锋芒所有的报道,这让李锋芒备受感动也倍感压力。 —————————————— 瞬间浑身冰凉,刚才走路的汗水好似都变成冰渣子,在他肌肤上来回刺,眼看着那辆车缓缓进了小区,李锋芒觉着自己身体在这个小摊子,心却跟着进去了铁路大宿舍小区门,然后进飞云小区门,再进雷晓静的家…… 现实却是车的光亮消失,小区里外暗淡下来,李锋芒努力拉回走远的心,愣怔了一会,突然挥动手臂,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个塑料棚里就他一个人,这声脆响让在门口坐着抽烟的老姚马上回头,李锋芒苦笑一下:麻烦再给我添点面汤。 脑子里嗡嗡响,雷晓静家门口的那双男士拖鞋在他脑子里一直晃悠,暗暗叹口气,说起来他跟雷晓静这才是第三次见面,怎么就像经过一个世纪的纠缠,李锋芒叹口气掏出烟,看老姚进来添面汤,于是递过去一根烟,老姚微微弯下腰接过去,他就问了句:姚师傅,这个铁路小区后面是不是有个飞云小区? 老姚说是啊,你要买房吗? 不置可否点了点头:跟铁路大宿舍比,飞云小区是不是高档一些? 老姚嘿嘿笑着说高档多了,铁路大宿舍的房子里都住的是老婆,飞云小区住的就是小三,确实都年轻貌美,有俩晚上还经常来我这里吃面呢。 “都是?”李锋芒皱了下眉头:我进去过一次,飞云小区确实冷清,跟这铁路大宿舍的生活气息比,就像没人住一样。 嗯嗯,老姚提着马勺点着烟说,大部分都空着呢,我们也都不进去,就那么几户住人,也不一定都是女人住吧。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年了,飞云小区那儿原本是个小树林,后来领导们出面给买下盖了几栋楼,本来想单独从这西边开个门,前面说好从这个电机厂买条路,但听说后来这厂子反悔不干了,没办法就成了我们铁路大宿舍的“小宿舍”。 脸上火辣辣,李锋芒突然就想起陈勇的眼神,马上就明白了那里面流露出来的怀疑,于是,挨过耳光的半边脸与没有挨过的另半边都开始发烧,老姚都看出来了:师傅,你是不是感冒了,脸这么红? 马上说有一点,不要紧,您这里有菜单吗? 老姚说我这里就能炒三个菜,辣子白、醋溜土豆丝、辣炒羊血,凉菜呢夏天有毛豆带皮花生,冬天只有油炸花生米,说到这里他挠挠头:主要卖面,小本生意,勉强养家糊口。 李锋芒笑着说那就各来一个吧,有啥酒? 老姚说老王这里有存的酒,你不是等他吗?我俩二十多年的关系了,上班就在一起,下岗后他开出租车,我没干的,这摊子还是他建议我干的呢。 刚说到这里,一个跟老姚“截然不同”的人进到这个棚子:老姚啊,你跟李老师又拉呱陈谷子烂麻子的往事了吧? 老姚一身油腻,就算是不开这个小吃摊,想他也不会穿利落,胡子拉碴,头发如一团杂草,且这个人应该烟瘾极大,一米外他身上的烟味都能闻到。而这个王师傅一身书卷气,尽管穿的是出租车的工服,但洗得干干净净,也许是职业要求,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更是很温顺成形在脑袋上。 如果都不认识,这俩人站在一起,李锋芒一定会认定在火车站跟假出租那伙人打架的是老姚,因为老王看着太像自己报社的夜班编辑了,说他腹有诗书气自华一点都不夸张。 站起来握手,李锋芒说王师傅你好,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 老王赶紧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嘴上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那帮人偶尔也会来这里吃饭,你得注意安全。 老姚在旁边说:没事,反正老子从来不接待,他们一般都是到后面那几家,你们聊,我去炒菜,门帘给你们放下就是。 李锋芒很失落,因为门帘放下他就看不到“铁路大宿舍”的大门口了,他心里暗存一念:“高局长就是顺路送雷晓静”,但明白这跟痴心妄想差不多,只是一直在暗暗看着,等那辆白色的小轿车出来。 王师傅坐下后,看着李锋芒脸色说:您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如果忙咱们就改天再聊。 赶紧微笑摇头,拉回杂乱的思绪,李锋芒说我为了见你,本来想推掉的晚饭都去吃了,因为吃饭的地点就是六香口,我的计划就是吃得差不多就溜达过来,跟您好好唠唠。 说到这里他心里就出现雷晓静在饭店的样子,不由就又想扇自己耳光,也就见了三次面,至于这样吗,他刚才也暗自分析了下自己,从小缺少母爱,对这个对自己关怀备至的雷晓静,确实是动了心。 老姚端着一盘花生米进来,大拇指就在盘子的花生米里插着,王师傅笑着说老姚啊,你跟我们这些司机不讲究没啥,跟李老师这样的文化人,咱稍微让看着舒服些好不好? 李锋芒赶紧说:没事没事,我是农民出身,没那么多讲究,姚师傅你随意,本就是地摊,吃的就是这个味。 老姚很得意的样子,嘿嘿笑:老王啊,你看,李老师说的多好,那年我卖肥肠面,生意不错吧,你说太脏了从来不吃,肥肠要是洗得太干净,还真没那个味道了。 这个李锋芒也受不了,他笑着问后来为啥不卖了,王师傅微微一笑,有个晚上来吃饭的人都是上吐下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哈哈笑,老姚说那就是个意外,李老师,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啊,从那以后我就不卖炒肉了,赔不起啊,那一晚上我医药费就付了一年的血汗钱,要不是老王帮我到处打圆场,估计我就进去了。 顿了顿,老姚赶紧说:不过你放心,这羊血都是每天亲自去市场自己采购,十年了,也是咱这附近的一绝。 王师傅说去炒吧,甭说个啥就没完没了,然后对李锋芒说他这个辣炒羊血确实好吃,我基本每天都来吃一份。 李锋芒摆手说我真不讲究,没事,辛苦姚师傅,我们聊会。 老姚点头说“你们放心聊,我给看着”,随后从门口的推车上拿出半壶酒送进来就去炒菜了,王师傅倒了两杯酒说:李老师,你晚上是不是喝过了,这个你随意,这酒我老家村里自己酿的,你尝尝。 李锋芒说好,接过酒杯突然想起自己下午坐假出租,马上就问:王师傅,你老家是哪儿的? 王师傅说咱河右中部,江中市,陵县。 “你说句老家话,”李锋芒想了想下午那个假出租车司机跟他说过的话:我猜没有语境你说不出来,就说“估计是我这计程表坏了,我也觉着有点不对,这样吧,你给十块就算了。” 王师傅伸出大拇指:李老师,不用说了,你猜对了,“那伙人”是我老乡,你的采访看来已经开展了不少,江中陵县人是龙脊市出租车市场的主力军,我估计两个跑车的司机就有一个是我老乡——我说的是正规,而这伙为非作歹的全都是。 “不要叫我老师,”李锋芒说我们报社有身份或者有能力的才被叫老师,你叫我小李吧,我下午就从火车站打车回的报社,假出租车。 王师傅说你是《河右晚报》特稿部主任,我叫你老师没错,你刚才让我重复那句话我就猜你坐过假出租了。 有些诧异,李锋芒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报社的身份,不过我就是个首席,主持特稿部工作而已。 “我做事儿谨慎,”王师傅说我们单位没破产前,我是二把手兼办公室主任,我给你们报社办公室打电话了,接电话的说你现在主任待遇。其实此前我们车队都推荐找你,但我并没有信服,因为原本我想找电视台。 李锋芒笑了笑,想这办公室的真是多嘴,自己享受主任待遇这事情估计也都传开了,于是不再解释自己身份,夹起一颗花生米说王师傅,恕我冒昧,你做事谨慎,怎么还能挨了打呢? 王师傅也笑了笑:因为,我比你介入这个事情要早的多。 “介入?”李锋芒马上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已经调查很久了? 王师傅坐下后把自己拿的一个袋子放到旁边凳子上,他指了指这个袋子说我已经基本搜集齐了,但去年底我给你们晚报打过电话,我有个老乡在你们报社当记者。 想他没把这个收集的材料直接给自己,那就是仍旧不信服,而他这个老乡记者就是自己此前想到有那个口音的经济部记者,李锋芒知道这个江中陵县记者肯定是拒绝了采访,但还是得问清楚,因为这样才能获得王师傅的信任。 李锋芒端起酒杯跟王师傅碰了下,老姚恰好就端进来辣炒羊血,伸筷子夹了一块吃下去,说味道不错,但也没那么夸张的好,就像我们记者,都说是无冕之王,也就那么回事。 王师傅赶紧说您别误会,我对您完全信服,我那个老乡不提也罢,打过去电话他直接说忙,我可是跟他说的我们老家方言啊。 第六十七章 夜谈 题记:这个夜晚,李锋芒聊了很多自己的往事,这跟他的心情有关系,尽管准备放下雷晓静,但诸多不舍让他孤单。另外,假出租车这个事情的采访从“没眉目”变成“活生生”站在他跟前。 —————————————— 看得出王师傅虽然外表秀气,但是个嫉恶如仇的爷们,也有性格,对于自己这位同事的拒绝采访,李锋芒也理解,毕竟经济新闻部极少跑社会新闻,更不是他这个特稿部就是为深度挖掘新闻背后的故事。 这都是报社内部的分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事情,李锋芒索性翻页揭过这个事情,但还是说了一句“我们报纸创刊第一期的第一篇社评题目是——‘为人民服务’,我相信我的同仁们都是这么践行的。” 再端酒,李锋芒说这酒劲太大了,但好喝,余味无穷,来,我敬您,为您也有为老百姓的心,我清楚,这样的“介入”可不是简单一句话。 王师傅碰杯苦笑了一声:我可没您说的这么伟大,就是为我自己这个饭碗,每年这些假出租都在增加,我们真出租就越来越难干。你也知道,火车站是出租车最好跑的活,可是我住铁路大宿舍都不能去拉客人,所以您给我打电话我兴奋。不过,我也侧面打听了下您的“为人”,请原谅。 说着话,他另一只手拿起那个袋子递过去:这里面啥都有了,您只需要核实真伪便可以!接到你电话后,我去朋友单位查阅了你所有报道,从傍晚到交班,我就干了这一件事。 接过去放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李锋芒说谢谢您的信任,然后端杯子半开玩笑半正经说:锋芒不辱使命! “不畏艰难、英勇沉着,”王师傅说我信你就是因为过完年你写的“三千头猪养在纸上”,尤其是记者笔记,当时读完就拍案叫好。勇气也许人人都有,可文才真不是谁都可以,你的新闻稿件里处处透着勇气更有灵气。 李锋芒张嘴想说您过奖了,王师傅摆摆手:我父亲是语文老师,自小就每天让我背唐诗宋词,甚至你刚才说的这个典故——《战国策之唐雎不辱使命》,我学习一直都不错,但该读大学了国家却取消了高考,只能去上山下乡回老家务农。后来费劲心思回到省城,老父亲把能求的人都求了,才进入一个工厂当了学徒工。 默默端起酒杯喝一口,王师傅叹口气:熬啊熬,努啊努,总算跨入了厂里的领导层,又因为效益不好,厂里先联营没弄成事,接着就破产下岗。我这个人喜欢文学,一般单位一般人也看不上,下岗后来回跳槽累了,无奈就自己伺候自己,可是开个出租车还这样,唉! 李锋芒有些急不可待打开跟前的袋子,他看着王师傅本想说两句安慰的话,然后把话题拉回这个假出租车,但说什么?王师傅是父辈的人,李锋芒自己的人生缺失的就是这代人,姥姥姥爷跟他隔着代,聊的更多是开荒种地,他好像从原始社会直接就到了封建社会,想到这里不由也“唉”了一声。 王师傅好像突然醒过神来,苦笑说自己快成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了,唠叨起来没完,“来,喝酒。” 跟晚上海鲜楼喝的酒比,这自酿的高粱白辛辣苦涩,喝一口,觉着就像一团火从嘴巴顺着食道到胃里,李锋芒赶紧夹起来一筷子土豆丝塞嘴里,像要灭火一样随便咬了一两下就吞了下去:王师傅,这酒确实够劲。我就是农村长大的,刚听你说上山下乡,我姥爷说我们村也有几个,后来也都跑回城里了。 王师傅好像越扯越远,突然问:“你见过狼吗?动物园不算”。 李锋芒说当然见过,我老家就在山沟里,临江市青山县靠山镇雕凹村,小时候有次下雨天,天都凉了,应该是秋末,我在窑洞口坐着,抬眼就看到一匹狼从后山梁跑过,姥爷说下雨天乱跑的狼都是被撵出狼群的,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啥叫孤单,像那匹狼在雨中仰头狂嚎一样的孤单。 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又喝了一口白酒,然后吐着舌头说痛快,今晚咱不说正事了,反正这么晚啥也干不了了,咱们就聊聊天吧。 王师傅意味深长说了句:先聊会天再说,也许能干点啥呢。 李锋芒以为是聊会天再说假出租车的事情,但一个多小时后,他才明白这个“再说”是让他看几个人——把控省城假出租市场最关键的几个人。 再吃一块羊血,觉着有些腥味,想这个白酒真是高度,把味蕾都给唤醒了,于是接着说:小学三年级暑假吧,大早上我去放羊,家里当时有三只羊,其实在村口找个地方就能吃饱它们,贪玩就赶着去了后山,那时候是最快乐的,蓝天白云,蚂蚱蜻蜓,让羊儿在草坡吃草,我提着个放羊铲到处找田螺。 王师傅也喝了口酒,夹着花生米说那时候不吃这个吧。 李锋芒说现在我也不吃,那时候只是找田螺壳,我们小朋友玩的一个游戏,用田螺壳的尖部顶牛,看谁找的结实。找了半裤兜,看太阳老高了,准备回家就往草坡走,靠北山下有一溜石头,我一块一块跳着向前,突然发现脚下的石头缝里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仔细一看吓了一跳,是一匹狼。 王师傅夹着一颗花生像被僵化在桌旁,只有嘴巴能动:后来呢? “后来我回家了,”李锋芒说当时自己吓懵了,一动也不敢动,“我想这匹狼是睡着了,我要惊醒了它,肯定会吃了我,还有我的羊。” 那颗花生掉到桌上,王师傅伸手抓起来捏去皮放到嘴里:后来呢? “后来我回家了啊,”李锋芒笑了笑:您不要紧张,当时我愣了一会,看这匹狼一动不动,慢慢就大胆起来,因为只能看到毛茸茸的身子跟一根粗尾巴,我就把放羊铲伸进去轻轻捅了它一下。 王师傅“啊”了一声:它窜出来了? 没有,仍旧是一动不动,我就更加大胆了,从石头上跳下来,俯下身子看石头缝里,只见这匹狼眼睛有气无力睁着,嘴巴也张着,还呲着牙,但脑袋抬不起来。 李锋芒说我以为它被卡住了,想帮它又不敢,怕放出来真咬人,于是就赶着羊赶紧回家,姥爷听我说完就提着个长矛子跟我去了后山。 “你爸呢,”王师傅说怎么就听你说姥爷,李锋芒摇摇头:我没见过,听我姥姥说我没生下他就死了,用文学上说,我是遗腹子。 王师傅马上说对不起啊,你继续说狼吧。 李锋芒一下子没了心情,很简单就讲完了这个故事:姥爷去看了看伸手就拉了出来,说是一匹老狼,应该是生病或者太老了,已经奄奄一息了。 其实,当时还有更惊险的事情,李锋芒跟姥爷把那匹狼刚弄出来,对面山坡就出现了五匹狼,大中午这么明目张胆在人面前出现,姥爷说肯定是一群的,于是就拉着李锋芒走了。那五匹狼也没追他们,李锋芒到另一个坡跟前回头,发现那五匹狼已经围在那匹老狼身边,再后来他又去,那老狼不在了,石缝里也没有。 说完这段话,“都是儿时回忆,”李锋芒接着反问王师傅:你为什么问我见过狼没? 王师傅说我本来是说这群弄假出租车的人,他们就像狼一样贪婪,还像狼一样组织缜密,可你这么一说我觉着我侮辱了狼。 终于绕回了主题,李锋芒端起酒杯:你说下你怎么跟他们打起来了? 叹口气,王师傅说我是为了保护相机。 啊,李锋芒不由就拿起那个袋子,正准备解开,王师傅说这里太脏乱,李老师你回去再看吧——有照片有文字说明,有情况调查,有他们的组织情况等。 闻言再次放下这个袋子,李锋芒说行,我回去看,有不明白就联系你。 王师傅说好,我调查这个事情有多半年时间,当时就是去火车站拉人被警告,心里不服。 接着他又扯回到旧事,但跟这个假出租车不无关系,李锋芒就耐心听着,一句话也没插。 我下岗后,单位给补了一部分钱,加上此前的积蓄,又借了一部分就买了一辆出租车,当时还是黄面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十多万吧。辛苦跑车,陆续还清了买车借的钱,也能赚够家里开支。后来龙脊市要求、客运办也要求,换了两次车,现在开的这轿车也就值五万块,但一套出租车的手续已经涨到了六十万左右。 看李锋芒瞪大了眼睛,王师傅说:我估计你不明白,我刚开始也不明白,为啥这个出租车手续这么贵,但我又不想卖,一家人就靠这辆车过日子。后来我逐渐明白,是有几个有钱人在炒这个——把买卖出租车市场牢牢把控住了,他们先是把要卖的都买下,然后奇货可居,逐步抬高了价格,到最高的时候都抛出来,卷走其中利润。 李锋芒心里话你要这么给你老乡记者说,跑经济新闻口的我这同事肯定就帮你采访了。 王师傅说我不买不卖,不太关心这个事情,但“所谓财团”这样操作两年后,很多人就买不起出租车了,再加上“包车”的费用水涨船高,于是假出租车就出现了。 他刚讲到这里,老姚掀开门帘低声说:他们来了。 第六十八章 直面 题记:这个晚上,在铁路大宿舍门口的地摊上,李锋芒像个地下工作者,掩饰身份去偷听,还跟卖面的老姚上演了“一出戏”,他坚信,所有真出租车司机向往的正大光明很快就回来。 —————————————— 老姚的话让李锋芒吃了一惊,不由就问:“谁来了?” 王师傅笑了笑:老姚啊,甭一惊一乍的,来过来喝杯酒,我跟李老师聊得很好,他讲他的童年跟狼的故事,你也讲讲你的童年? 挠挠脑袋,老姚说我的童年?小时候啊,我就在铁路边玩了,最喜欢的事情是抓住蚂蚱用狗尾巴草绑在铁轨上,等火车过去,草都不见个毛了。 哈哈笑,王师傅说你啊你,从小就残忍啊,我在乡下人家杀猪我都不敢看,不过蚂蚱就是蝗虫,你这是除害虫,但这个方式不可取。 这时候,李锋芒大致猜出了“他们”就是控制假出租车的那伙人,看王师傅淡定自己也就微笑:姚师傅,据说油炸蚂蚱是道菜呢,我学医的,知道这个菜还有止咳平喘的效果。你要不引进来吧,我觉着你这里特色不明显,我们坐这里一个多小时了吧,也没进来个客人。 老姚说可以考虑。然后解释说平常人很多的,怕打扰你俩说话,来了两拨人我都摆手拒绝了,李锋芒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一会多给点,你也得靠这个养家糊口呢。 王师傅说没事的,他这摊点一般都是凌晨三点左右才人多,都是跑出租车的,“小包”交班司机来吃一碗面,一个辣炒羊血,然后回去一觉就睡到下午,起来再吃一口便该跑车了。 老姚端起老王面前的酒杯:锋芒老师,我敬您一杯酒,这个事情拜托了,要不来我这里吃饭的都少了——一般司机都是跑火车站顺路过来吃饭,不敢来就都换地方吃饭了,没有几个愿意空车烧油就为吃我一碗面。 李锋芒端起酒杯想这个事情居然牵扯这多么,摇摇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菜,唉,我一定尽心尽力,姚师傅放心。 老姚跟李锋芒碰杯一口喝了半杯酒,然后很舒服的滋了一声:这酒就是来劲,李老师,你不来老王不让我喝,嘿嘿。另外你俩今天谁也不用付钱,我老姚请得起。谁付钱谁就是看不起我,就这么定了!我把这菜给你们再热热,你俩不要总说话不吃东西,一会来客人还以为我老姚手艺不好呢。 看老姚端着两盘菜出去,李锋芒叹了口气:王师傅,你怎么挨打那个事情还没说呢。 王师傅又倒了半杯酒:事情很简单,我到火车站放下客人,看“他们”在拉扯乘客,就掏出相机拍了几张,估计“他们”看到我在拍照,于是冲过来几个人,我把相机塞到座位下,刚启动车“他们”就站到了跟前。 喝一口酒,王师傅说自己随即就下车锁了车门,而后挨了几下打,鼻子被打破了,他就伸手把血抹得满脸都是,反正是不开车门,得保护相机。后来有路人报警,很快铁路派出所的就过来,这伙人也没跑,都被带回了所里。 李锋芒说我看了这个案情报告,是你要求调解的。 王师傅说是,我要忍了这口气,因为就算不和解这个事情也搞不掉这伙人,我给客运办打过投诉电话,但打一次也就消停两天,表面看不到了,随后就该怎么样又怎么样。 他指了指那个袋子:锋芒老师,我把我收集的都放进去了,你回去看看就啥都明白,我知道你要核实,所以留你一直坐着,因为你得提防“他们”。 说着话王师傅站起来,走到这个塑料棚的右后角,伸手掀起一块布:李老师你过来看。 李锋芒走过去,看这个口子很方正,但位置隐蔽,也就是从暗处看明处的效果,斜对角一个棚子下坐着六个人,像是在争论着什么,由于中间隔着两个棚子,听不清楚,隐约能看到桌面上摆放着一溜菜,也多是土豆丝、辣白菜之类,还有几个酒瓶子。 王师傅说那个光头就是他们领头的,他跟我一样,老家是江中陵县,从小也是在龙脊市长大,好像是化肥厂子弟吧。 仔细看了一眼,这个光头个子应该很高,坐着都比旁边的几个人高半头,一脸横肉,眉头稀稀拉拉,胡子也没有,看年龄也三十多了,李锋芒低声说了一句:过了青春期,少毛症。 王师傅说你说啥?李锋芒笑了下说职业病,我大学是学医的,他有少毛症。 王师傅笑了笑你看他左边那个黄毛,就是他在火车站领着人撵我们这些正规出租车,剩下的我也不认识,应该是跑假出租的司机。李锋芒说我认识一个:光头对面那个就是下午拉我回报社的司机,就刚才我让你学的话就是他说的。 放下帘子,王师傅说锋芒老师,你核实情况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这伙人本就是铤而走险,小心他们狗急跳墙。 坐回桌子,李锋芒突然说我去会会他们,王师傅急了,不行,你这是要干嘛? 李锋芒摆摆手说我就在他们旁边桌上吃一碗面,听听他们说啥,没事,我出去从那边绕过去,你放心在这里等我就是。 王师傅说不行,你能认出下午载你的司机,他就能认出你是报社下车的记者!李锋芒想想也是,就环顾四周,看老姚的一件油腻军大衣在墙角挂着,就站起来过去,把自己的红色羽绒服脱下,拿过就穿上了这个军大衣,扣上扣子,再把头发弄乱:王师傅,你还能认出我吗? 摇摇头说你真是有勇有谋啊,王师傅说我拦不住,你要小心,低头吃饭听听他们争论啥就好。 “你看,”李锋芒笑着说:你也在琢磨他们在争论啥,我出去了,你等我就是。 掀开门帘出来,老姚吓了一跳,李锋芒低声说:姚师傅,借你大衣穿穿没意见吧? 老姚赶紧摇头,并且看了一样光头那边,李锋芒笑了笑向左走,绕到铁路大宿舍门口才又绕到那个棚子跟前,老板在炒菜,笑着说请进,您吃啥? 李锋芒走进去就坐到了那桌人旁边一个空桌上,用临江方言说:给我炒一碗面,洋柿子加弯辣椒,蛋炒。 老板答应了一声说得少等会,我炒了这两个菜,李锋芒说不急,先给来一碗面汤吧,我喝了不少酒,口渴。 因为离那个炒菜的地方有点距离,李锋芒声音很大,那个黄毛扭头恶狠狠骂道:你个外地佬,喝面汤自己去舀,喊啥喊? 愣了下,李锋芒马上满脸堆笑,然后点头去到外面,炒菜的老板一脸歉意,但啥都没说,李锋芒摆摆手拿过一个碗,到面汤锅前舀了半碗面汤端着回去坐下。 他们争论的内容确实跟“假出租车”有关,李锋芒低头慢慢喝着面汤,等炒面上来,他剥了几瓣蒜开始吃面,前后多半个多小时。等他站起来出去付钱再绕回老姚的摊点,发现里面坐了三桌人,门帘也挑起来了,而王师傅不在,那桌上的菜也都撤了。 正在炒菜的老姚看到他过来笑了笑,然后很客气说:请里面坐。 再坐到刚才坐的位置,老姚端着一盘辣炒羊血放到隔壁桌上,然后对他说:小李子,老样子?一碗面一个炒辣子白?今天夜班查车冷了吧。 李锋芒看了眼那三桌人,不知怎么回事,再看自己挂在墙角的羽绒衣也不在了,就站起来:老姚啊,我一会再过来,回车间拿瓶酒。 老姚如释重负:好嘞。你不用回车间了,回咱铁路大宿舍更近不是,我记得你前两天不是搬回家一箱酒吗。 有点像搞地下工作,李锋芒笑着说也是,你先忙着,我一会过来。 出来才发现,路边停了一溜出租车,在路灯下,他一眼就都辨别出都是假出租,没有停留,李锋芒径直就走进了铁路大宿舍,刚进去没多远,“李锋芒老师,”就听到一个声音喊他。 扭头看,王师傅在不远处一个路灯下跟他招手,另一只手拿着他的羽绒服及那个袋子。 走过去,俩人站着说了几句话,李锋芒说他们在商量最近停运,好像最近上头通知说要严查。 王师傅说他们就是暂避风头,估计很快就又卷土重来,毕竟不是阳光下的事情。 李锋芒脱下老姚的军大衣换上自己的羽绒服说:你怎么也出来了,是不是老姚那儿坐的人也都是假出租车司机。 “是,”王师傅说好险,幸亏你出去了,我怕你出事,就在那个小窗户看,然后就发现很多假出租车开过来,怕碰到脸熟的,就提着你的衣服跟袋子跟着出来。 笑了笑李锋芒说老姚也机灵,你跟他说让我来大宿舍的吧。 叹口气,王师傅苦笑,你说咱们这么光明正大的事情怎么还得偷偷摸摸呢? 李锋芒想了想说记者也得吃饭不是?这是玩笑话,但我坚信正大光明的事情一定会在正大光明的地方出现,小不忍则乱大谋嘛。 俩人伸手紧紧握住,王师傅说我该干的都干了,接下来就辛苦锋芒老师了,近期你用车给我打传呼就行,随叫随到。 李锋芒说谢谢您,然后扬了扬那个袋子:您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会把剩下的事情圆满做完。就这样吧,这个大衣还得劳烦您给老姚师傅送过去,替我也谢谢他。 出铁路大宿舍,正好有辆出租车看到他就停下了,李锋芒辨别了下是真的,就坐上去说“河右日报社”,然后拿出手机给王师傅打了个传呼:李先生说他在军大衣口袋放了一百块钱,请您转交给姚师傅。 第六十九章 吃香 题记: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李锋芒在电话里对雷晓静说你给我温暖,但这个温暖有股怪味,就像闻起来香喷喷的化妆品,吃起来会中毒。算是感情的小跑偏,李锋芒未必拿得起都放得下,但他对记者这个职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 这个晚上,李锋芒等于吃了三顿饭,尤其是最后那碗面,他几乎全吃完了,那个地摊的碗又很大,实在撑得难受,他在离报社还有三两公里的路口提前下了车,然后溜达着往回走。 河右日报社所在的这条街道是省城龙脊市主干道,两边很多省直单位,已经有几家单位院子里挂出彩灯,而这条街的每两个路灯中间都用铁丝相连,红灯笼及一串串彩灯悬在上面闪烁着,已经有了元宵节的气氛。 已然后半夜,整条街道都是静悄悄,偶有一辆车沙沙驶过,那些声控的路灯就闪啊闪的,刚亮起来又没了动静,于是瞬间暗了下来。 一只手提着袋子,一只手摸着肚子,李锋芒刚走了没几步,听到手机响,本以为是王师傅但看号码却是雷晓静,马上就觉着这条街的节日气氛荡然无存,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喂,我今天喝多了,你不是保证我喝多就过来陪我吗? 雷晓静的声音有气无力,李锋芒恨得牙根痒痒,但想不出为什么恨的原因,他慢慢向前走着,然后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雷晓静说我要你过来陪我,不是电话里给我讲故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不听故事睡不着。 李锋芒说我跟你们从海鲜店分开,把上官送到车上就到了铁路大宿舍,然后在大宿舍的门口地摊面店坐到现在刚往回走。 对面马上陷入沉默,李锋芒暗暗叹口气:我还是给你讲个故事吧。我想你这会酒劲也过去了,喝咖啡喝茶都行,但最好喝白开水,因为从医学角度来讲,没有解酒的药,茶更不解酒,唯一解酒的就是你的肝脏。 “嗯”了一声,雷晓静说我不求你理解,但对你我是……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讲故事吧。 李锋芒说你在沙发上了吧,记得如果睡着要侧躺,算了,你已经清醒了,不会出事,我讲故事了。 我在一个小山沟里长大,每年冬天那儿都很冷,如果初冬下一场雪,那在小山村里看四周,整个冬天全是白茫茫,尤其是山上背阴面,到第二年夏天前都是白雪皑皑。 我们村没有小学,附近三个沟里的学生都集中在中间一个小山村读书,山村的教学比较特别,都是跟着村里的劳作与吃饭时间——早上六点半到学校,晨读到七点半,然后上两节课,九点半回家吃上午饭;吃完饭后到学校继续上学,还是两节课,到下午三点回家吃下午饭;然后再到学校上课,上一节正常课,一节自习就放学回家。 村里那时候没有晚饭的概念,因为山沟里黑的早,经常停电,油灯费油,所以早早就睡了,小孩子长身体饿得快啊,很多个清晨我都是饿醒的。 姥姥心疼我,每个早晨去学校的时候都给我兜里塞块红薯,或者烤窝头,烤白馒头。冬天都要烧暖炕,这块红薯或者其他干粮头天晚上就放到了炉子上,第二天那团热乎乎的吃食就在我大腿上跳跃,很是温暖,尤其是早读后吃下去,到吃上午饭前胃里都是舒服的。 李锋芒走着说着,就像听着“运动员进行曲”在跑步,随着自己的声音,他心态已经完全平和:雷晓静,我一直认为你就是我儿时热乎乎的满足。 雷晓静咳咳了两声才开口:你讲完了? 李锋芒说没有,我继续,你喝口水吧。 应该是小学五年级那个冬天,作业多起来,每天都在写,教室里冷,家里头也不暖和,又贪玩打了几次雪仗,我的手开始裂口子,姥爷每次给我用热水烫洗过后都叹气:“看这口子裂的,像小孩子的嘴”。 那时候没有啥皲裂膏,于是姥姥赶集就给买回一大盒子蛤蜊油,每天早晨起来,看我洗完手脸后就抠出来一大疙瘩抹到我手心,我就搓开把两只手的手心手背都擦匀,效果还是很好,很快就不裂了。 也就是手裂口子快好的时候,我给姥姥提出:“最近咱们家的烤馍馍坏了,变味了。” 姥姥说不可能啊,这么冷的天,蒸一笼屉馒头放半月也不会发霉,我说我吃了好几天了,都是一股怪味。 姥爷在旁边也说不可能,并且问我当天早上吃的馒头是不是怪味,听我说也有,他就去看炉子,然后说是不是烧煤的味道?我仍旧摇头说不是。 当天晚上,姥姥拿出一个白馒头,让我咬一口问我有没有怪味道,我咽下去这口馒头说没有,于是姥姥给烤到炉子上。睡一觉起来,洗脸,姥姥给抹蛤蜊油说你这手裂口子总算好了,再抹两天就不用抹了。 去炉子上拿起烤得焦黄的馒头塞到裤兜,热乎乎我又跑着去上学了,晨读完,拿出那个仍旧热乎并且被我咬过一口的馒头,刚吃了两口,那股怪味又来了。 提着的兜换了手,李锋芒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河右日报社的采编大楼就在不远处,楼顶上“河右日报”四个霓虹灯字闪着红光,他听着话筒里雷晓静喘气很匀称,就问了句:你睡着了? “没有,”雷晓静说你的故事讲完了? 李锋芒说差不多讲完了,你也不用猜了,那股怪味就是蛤蜊油的味道,每天我手上抹了蛤蜊油去抓吃的,于是吃的东西上就粘上了很多蛤蜊油。 现在就是一说,当时我都快魔怔了,甚至都想是不是有同学跟我恶作剧,可是吃的东西一直在裤兜里啊,那是不是裤子的问题……直到我的手完全好了,天也暖和一些了,我不抹蛤蜊油了,吃食上的那股子怪味随即就没有了,我才明白。 这个蛤蜊油啊,闻起来香喷喷,可是吃起来怎么这么怪呢? 讲完故事,李锋芒也走到了报社对面小区门口,雷晓静又咳咳了几声,然后低声说:谢谢你的故事,谢谢你,就这样吧,再见。 不知该不该说这句“再见”,对方电话挂了,李锋芒捏着有些发烫的手机,在小区门口站了几分钟才回了家。他觉着自己有些苛刻,或者有些不道德,自己跟人家相处也不是冲着谈婚论嫁去的,为什么要求人家必须跟自己从一而终。 进到屋里,李锋芒觉着异常疲惫,他简单洗了下手脸,看表已经凌晨三点半,随即脱衣服钻进被窝,觉着自己身上既有老姚的汗臭、烟臭味,又有儿时的蛤蜊油味道,还有馒头或者红薯跟蛤蜊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么多味道杂搅在一起,到处都是,让他上不来气。 于是光身子起来进卫生间,咬着牙洗了个冷水澡,哆哆嗦嗦出来再上床,觉着浑身冰凉,脑袋也像被冻住般不乱想了,这才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做了啥梦,乱糟糟的,最终好似梦见自己睡着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就像被什么力量控制了,呼吸困难,想坐起来,想抬起胳膊伸伸腿,可是动不了,他拼尽全身力气挣脱,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勉强睁开眼睛。 这是梦魇,李锋芒知道,临床上一般也不用治疗,多是因为消化不良、疲劳过度、大脑皮层过度紧张所致。 觉着头疼,嗓子疼,鼻塞,李锋芒也知道,自己感冒了。 洗漱完穿衣服提着那个袋子下楼,他觉着肚子仍旧胀得厉害,看表已经上午十一点,就去找了个药店,买了感冒药及助消化的药物,这才去了单位。 打了一壶水,然后倒水吃药,李锋芒看着办公室空荡荡的一个角落,真想再躺会,想了想就去了晚报办公室,仇普光在看报纸,发现李锋芒进去就放下报纸:李首席,有事吗? 李锋芒递过去一根烟,但自己没有抽,只是指了指嗓子:仇主任,我感冒了,嗓子疼。 仇普光说我听出来了,病了就回去休息吧,不过,咱这报纸没了你的稿子,好像精彩就直线下降啊。 赶紧摇头低声说:好我的主任呢,你这是把我往火上烤呢,咱们报社优秀记者比比皆是,您可不要捧杀我啊。 “我说的是事实啊,”仇普光也低声说:昨天我跟田社长出去,他也是这么说的。 李锋芒笑着说我一会就去写稿子,过来是求您个事情。 仇普光说什么求啊,办公室就是给你们各个部门服务的,李首席你说吧。 “我们部能不能给弄个长沙发,就是那种折起来是沙发,展开是床的那种,”李锋芒说以后难免要经常加班,太晚了就对付一晚上,你看这个要求过分吗? 仇普光说不过分,然后伸手从自己办公桌上拿过一叠表格,伸手撕下一张递过来:你填了表签了字,再找田社长签个字,我下午就给你们买回来。 接过表格看了看,也简单,李锋芒从仇普光办公桌上的笔筒抽出一支笔,当场就填写了,然后去找田禾,敲门没人答应,有些失望正要回自己办公室,田禾从电梯下来走过来:李锋芒,找我? 李锋芒说是,请您签个字,部门买个沙发,平时会客,加班时候可以躺躺。 田禾掏钥匙边开门边说可以,你的采访怎么样了? 进到田禾办公室,李锋芒说有眉目了,保证不误事,我们仨都在展开调查呢。 田禾拿过笔签了字才看表格内容,然后说你给仇普光说我说的,买个质量好点的,要带茶几。 李锋芒接过表格说,谢谢田社长。田禾说我该谢谢你,据说戎建立许诺给你个总编辑助理你都不答应,我跟老李为此很欣慰啊。 笑了笑,李锋芒说您言重了,“河右晚报社是我家,离家出走的事情我干不出来。” 第七十章 操戈 题记:对于《两江都市报》的创刊,李锋芒看不到田禾社长跟李甫总编的高度,他只是隐约感觉没必要这样大题小做,就像一个大的医院某科室有很多医生,谁的能力强患者才找谁。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很多患者是没办法判断的,所以田禾跟李甫再次全身心投入是有道理的。 —————————————— “晚报是我家,离家出走的事情干不出来”——李锋芒随口一句话,但也反映了他的内心,田禾为此很感动,其实戎建立给李锋芒许诺的是《两江都市报》编委兼深度报道部主任,不是总编辑助理,但又有什么不同呢。 李锋芒不解释,也不奇怪田禾怎么能知道这个事情,从学校出来到现在不到一年,二十出头的他仿佛一下子就成熟了,不是被人看重,而是看到太多背后的事情。就像小时候在山里,远远看着圆圆的一个发亮的东西在草丛,本以为是个稀奇的石子,兴高采烈跑过去才发现,原来是个羊粪蛋子。 不过,那些草需要这样的滋养,屎壳郎也需要滚着进洞里,现在,他最关心的那些假出租车,突然间不知被“滚”到哪儿去了,街上一辆都没有了。 先是上官辉给他打电话,很是感谢:老弟,昨晚哥出丑了,幸亏你早早把我拉出来,要不然得给高局长留下多么糟糕的印象啊。 李锋芒说咱们之间不用谢,你最近太累了,以后去喝大酒要先给肚子里垫点东西。对了,老哥,你在所里了吧,帮我看一眼,火车站以前停靠那些假出租的地方还有没有车在了? 上官辉说“你等下”,然后听到电话放到桌子上的声音,脑袋发蒙,浑身发冷,李锋芒知道自己有些发烧,于是拿起买的那些药,翻看说明书,再倒一杯水又吃了几颗消炎退热的药。 电话里“喂喂”喊,李锋芒拿起听筒:上官所长,你说,我有些感冒,吃个药。 上官辉说怎么回事啊,不要紧吧,多喝水,雷晓静也感冒了,上午陈勇站长安排我给买药送过去。 李锋芒说她病的厉害吗?随即解嘲说是不是吃海鲜传染的啊,昨晚的其他人没事吧? 笑,上官辉说我没去,这个女人很复杂,我安排手下去给送了药,老吴今天上午回临江市去了,我送的他,也确实有些感冒症状,给雷晓静买药的时候,我给他也买了一份。 “估计是这个倒春寒,”李锋芒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说了一句: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说正事吧,看到假出租车了吗? “没有,一辆也没有了,昨晚没听你说,这么快就捅掉了?”上官辉有些疑惑:现在假的没了,真的估计还是不敢来,站前出租车候车点空荡荡。 李锋芒照实说我还没动作呢,听说是市里有个交通安全大检查,他们躲起来了,上官所长,从今天起每天上班帮兄弟留个心,看到“他们”回来就告诉我一声。 上官辉答应着说没问题,我得去吃午饭了,昨晚回家吐了半夜,上午也不想吃,这会饿了,李锋芒笑着说我后来也吐了,估计是酒的问题。 挂了电话,李锋芒摇摇头,喝了一杯水想自己也开始变假了,昨晚自己喝的并不多,更没吐,这么说就是给上官辉面子、台阶,其实他还是想给上官辉个借口——酒量大的人一般都强势,偶尔怂一下需要这个,就像他需要火车站有个放心的“眼线”。 那个买沙发的单子是田禾直接给仇普光的,他在田禾办公室签完字,田禾拿起内线电话就把仇普光叫了过去,然后吩咐尽快。除了《两河都市报》的事情,田禾还跟他谈了下特稿部,意思是你看上谁,所有部门的人都无条件给你。李锋芒想了想说暂时先我们仨吧,宁缺毋滥,人手是缺,压力是大,也是好事吧,我想多锻炼锻炼黄长河跟赵晨光。 回办公室一直在喝水,李锋芒斜着趴在桌前,继续打电话,给张文秀,问清楚明天到站时间,嘱咐了几句路上安全,张文秀说我自己在家,我妈跟我说到省城不能去你现在住的地方住,让我去公司宿舍住。 李锋芒打了个喷嚏笑着说,行啊,接上就把你送到你公司宿舍,张文秀说你是不是感冒了,实在不舒服明天就不用接我了,吃药没?我当时答应了,后来偷偷听我爸跟我妈聊,说咱们已经算订婚了,“就甭管孩子们了,他们是学医的,也都成人了,尽快让他们结婚吧。” 又打了个喷嚏,李甫恰好推门进来,李锋芒马上站起来:李总。 李甫指了指电话,意思是你先说完,李锋芒对着话筒说:先这样吧,明天见。 张文秀估计听到他喊李总了,就嘱咐了一句“吃药、多喝水”,然后挂了电话,李甫看他放下电话就说:病了就休息,采访的事情也不是明天就交稿子。 “没事,”李锋芒笑着说估计昨晚受凉了,“我犯神经病洗了个凉水澡,李总,您有事?” 李甫说没事,我听田禾说你伤风感冒,过来看看,没吃午饭了吧,走,咱俩去食堂吃碗面,点个大葱炒辣椒给你发发汗。 李锋芒说好的,俩人刚相跟着走到电梯口,李锋芒手机响,他看是号码陌生,有些犹豫但还是接起来:我是老王。 “王师傅,你好,”李锋芒看电梯门开,就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对李甫说:李总,您先下,我接个电话。 李甫说不着急,你接吧,我等你,下一趟电梯下去就是。 再拿起手机:王师傅,你说,昨晚咱们的推断是真的,今天火车站的假出租车都没了。 王师傅说我就是给你说这个事情,今天路上一辆假出租车都不见了,我听广播说省城今天开始开展交通安全大整治,“他们”应该是得到消息了。 沉吟了片刻,李锋芒说这次交通安全大整治我先了解下,看看多长时间及整治的范围,有劳您给打听下“他们”把假出租车都藏哪儿去了。 王师傅答应着说好,我下午就去查。 挂了电话李锋芒扭头对李甫说:李总,咱们下吧。 说完正想再去摁电梯,李甫摆手拿出手机,这个电梯间就他俩人,很安静,李锋芒打电话时王师傅的声音都能清晰听见,李甫拨通电话就是喊:你这主任是干什么吃的?今天龙脊市开始交通安全大检查,你们怎么能不知道,我今天上午去开会没看同城报纸,你现在马上安排补充采访,一个小时后到我办公室见我。 “漏稿,”李锋芒心里嘀咕了这么一句,然后看李甫放下手机就伸手去摁了向下的电梯按钮,随即笑着对李甫说:李总,您也不用生气了,社会部刚换了主任,有些摸不着,也能原谅。 李甫摇头说不能原谅,走一个景亚杰咱《河右晚报》塌不了,但都要这么敷衍,不操心,十张报纸也得关停。 只是,《河右晚报》走的并不是一个社会部主任景亚杰,也许是戎建立的个人魅力或者描述的美好前景,也许是河右晚报社确实有些差强人意,到3月15号《两江都市报》创刊前,不包括第一个走的景亚杰,《河右晚报》又有两个副主任跳槽,另外还去了三个记者两个编辑。 对于戎建立答应的签名书,李锋芒一直没去拿,他不愿意在这个时期趟这个浑水,但戎建立却安排人给他送到了办公室,打开看确实签名了,还有一行字“惟愿与弟携手干一番事业”。 到食堂,实在没有胃口,香喷喷的大葱炒辣椒到嘴里都没滋没味,吃完午饭李甫说你回家去休息吧,要不输点液,李锋芒说不用,抗抗就过去了,我还要等王师傅电话,这是个机会,可以趁机去查查这些假车的来历。 李甫叹口气说我跟田禾都一个意思,如果咱晚报人人都像你李锋芒这样忠心尽责,才华出众,何愁事业不成啊。 谦虚了几句,李锋芒想这俩老总总算是又团结如一人了,“大敌当前”,他们还是有大局观的。 回到办公室内线电话就响,接起来是仇普光:拉货的车已经到了,你在我就马上安排搬上来。李锋芒说了谢谢挂了电话,然后笑着自言自语:突然间效率都提高了,出来个《两江都市报》也不全是坏事嘛。 刚去倒水,内线电话又响,李甫叮嘱说:车队给你们特稿部安排的专车,你外出采访就给仇主任打电话,我也说服不了你回去休息,但要吃药,多喝水,尽快康复。 李锋芒很感激,他还没说谢谢,李甫又来了一句:如果这次交通安全大整治持续很长时间,你这个“假出租车”的稿子还能写出来吗? 李锋芒说当然,王师傅,嗯,是一个真出租车司机,他调查了很久,我已经拿到他给我的一个袋子,昨晚想先不打开我自己暗访一阵子再说,现在看得打开了,算偷懒吧。 李甫说不算,你怎么采访是你的事情,但到“315”,我们准备扩到四十八个版,特稿部的稿子有多少吃多少,我们要在他们创刊当日用重头新闻告诉他们:《河右晚报》一定会是河右省所有都市报的老大! 答应着放下电话,李锋芒苦笑:又来个他们,我跟王师傅嘴里的“他们”是违法乱纪操纵假出租车司机的一伙人,李总嘴里的他们却是自己的同行…… 第七十一章 沉睡 题记:足足睡了一个对时,李锋芒终于把多日以来的劳累缓解,感冒症状也神奇地快速消退,他打开了王师傅提供的材料,随后就准备跟司机老石去查看那批假出租车。 —————————————— 仇普光指挥工人把沙发、茶几抬到特稿部,安装摆放好后长吁了一口气:完成任务。李首席,饭都没吃呢,安排采购、拿回式样、确定订货、随即送货,我是马不停蹄啊。 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我感冒了,实在难受,要不然今晚一定请仇主任吃饭。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中午呢,我跟李总编在食堂吃了一碗面,刚上来,要不再陪主任去吃一碗。” 对仇普光没意见,但个性里李锋芒是非常反感做一点点事情,却无限放大的人,再加上感冒不舒服,劳累的脑袋不受控制,随即带着嘴巴就放肆了,这话虽是调侃,但都能听出来带了刺。 仇普光没有接烟,摆摆手说刚掐了,随即就笑了笑:我这么着急就是知道你感冒了还得上班,所以买回来可以让你躺会儿。这样吧,今天午饭我自己解决,等你感冒好了,抽个时间一起喝顿酒,我看过你简历,咱俩一个属相,我大你两轮。 叔叔辈的,也觉着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得体,李锋芒马上说一定喝一顿,我请老哥。 仇普光指挥工人把包装纸及捆绑带子等垃圾收拾干净,然后拍拍手说李首席你休息会吧,李锋芒送到门口说仇主任是雪中送炭啊,万分感谢,小弟我吃了药真是想睡会。 这是实话,他觉着眼皮打架,于是再进办公室,先把一杯水及几种药放到茶几上,再掏出手机放旁边,随后就斜躺到了沙发上,刚合上眼,敲门声响起。 赶紧坐起来,说了声请进,办公室的一个文员进来,胳膊夹着一个袋子:李首席,我们主任让把这个毯子给你送过来,他说这是新的,没拆包装呢。 很是感激,也确实觉着冷,李锋芒接过来说稍后我会当面谢谢你们主任,也辛苦你跑一趟,我就不客气了。说着话打开包装,一床棕色的毛毯显现出来。 文员笑了笑说您休息吧,我给你把门关上。点头致意,然后脱了鞋子躺下,将毛毯展开盖到身上,脑袋枕到沙发扶手上,闭眼便昏睡了过去。 从大年初三开始,李锋芒就开始忙碌,他才是真正的马不停蹄:订婚、采访、写稿子,期间几乎天天喝酒,还有跟雷晓静的相处,他是真累了,再加上药物作用,这一觉居然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当天下午黄长河跟赵晨阳陆续回来,但看茶几上有药都也静静没喊他,任由他睡了一个对时,但黄长河怕有啥问题,第二天一早就赶了过来,听李锋芒呼噜声很匀称,这才放心去继续自己的采访。 好似出娘胎以来最长的一次睡眠,李锋芒刚开始睡着就觉着像跌入无底深渊,而后就是一直向下坠,突然就碰到一群鸟儿,就像自己吹奏着《百鸟朝凤》吸引来的一样。鸟儿们看到他马上挥动翅膀飞到他跟前,用爪子抓住他身上一切可以抓的地方,头发、耳朵、鼻子、嘴唇都被揪住,于是徐徐上升离开黑暗,终于,眼前开始有了亮光…… 睁开眼,李锋芒觉着憋得就要尿裤子了,赶紧坐起来下地穿鞋出门跑进卫生间,舒服了,提起裤子他才意识到——我这是从头天中午睡到了今天中午,不由就笑了,凉水洗了把脸,他觉着感冒症状基本没了,浑身上下虽然仍有些不舒服,但没了昨天那样的懒软。 回到办公室叠起毛毯塞到自己的文件柜下面,再回头拿起手机看有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显示是南江市区号,不用猜是张文秀离开家去火车站前打的,火车到站是下午四点,还早;一个是自己老家临江市的手机号码,不认识,决定先不回拨;第三个是省城龙脊的区号,想是王师傅,就拿座机打过去,对方说是个公用电话,人早就走了。 给张文秀打了传呼,说自己感冒睡着,抱歉没有接她电话,出站口等。对于临江这个手机号,李锋芒总觉着别扭,就没理睬,站起来喝杯水径直去了仇普光办公室,仇普光不在,文员说上午早早就出去了。 本想当面真诚致谢,然后喊他一起去吃个饭,沙发、毯子都是发自内心的关怀,尤其是毛毯估计是仇普光自己的,这个得付钱,很暖和很舒服,以后在单位睡会儿肯定用得着。 肚子咕咕响,李锋芒到食堂点了跟昨天一样的面及炒辣椒,还要了半打烙饼,都吃光了居然还没觉着饱,但不敢吃了,想前天晚上的肚子胀,他暗自责备自己还是个医生呢,居然不知饥饱,胡吃海塞。 回办公室泡杯茶,李锋芒把那些感冒药全划拉到抽屉里,随后就提过王师傅给他的那个袋子,很慎重打开,看是一本笔记本,一摞子照片,还有出租车营运手续等的复印件,甚至有客运办关于出租车的管理办法(暂行)。 先看照片,非常详尽:强行拉拉扯扯乘客的、假出租车跟真出租车的内外对比的、火车站一帮吓唬真出租的、真假出租车并排同一个号码套牌的…… 翻看了那套复杂的手续,也大致看了管理办法中对假冒出租车的相关条款,最后他打开了那个笔记本,然后一个多小时没有抬头。 太细致了,王师傅甚至把每个假出租几点几分在什么地方出现的频率都记录了出来,就是这个频率让李锋芒非常惊奇,因为所有的记录显示,这些假出租车每天都应该是从龙脊市城南的城乡结合部出来,或者说这些假出租下班都会放回那里——黄家庄,黄长河家在的村子,他准备买个小院子的村子。 再想第一次去黄长河家,乘坐的出租车到了城外就不走了,他们仨是步行了一段路才到的黄家庄,原来,就像火车站一样,黄家庄也是真出租车不敢到的地方。 喝口茶,李锋芒脑袋里开始回忆黄家庄,那个早上他跟黄长河父亲走了一圈,但有没有一个围墙围起的大场子,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正在这时候,有个人推开特稿部的门探头探脑,看到他就说:李首席,我是咱报社车队的老石,仇主任说以后我归咱们部,是你的兵了。 马上站起来说欢迎啊,石师傅,你请进,田社长也跟我谈过了,你仍旧属于办公室的编制,但是咱特稿部的专车司机。 递过去烟,自己也点着一根,嘴巴仍旧有些苦,抽着呛就随手摁灭了:石师傅你坐,以后就经常一起了,我这人简单,咱有啥就直说啊。 正聊,手机响,接起来对方说我是老姚,李锋芒马上说你好啊,姚师傅,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想吃辣炒羊血了。老姚笑着说简单,随时欢迎李老师来吃,不过你前天给我大衣里塞钱我很不高兴啊。 李锋芒笑了笑说该付的钱,我一定会付,姚师傅你也不要再说这个事了,王师傅是不是跑车去了? 老姚说估计是吧,我晚六点才出摊,这会儿在楼下小库房里收拾东西呢,晚上没事过来吃羊血吧,谢谢你啊,李老师,我老婆都说你仁义。啊,稍等啊…… 李锋芒听到听筒里喊:老王,你过来下,我正给李老师打电话呢。 对着老石点头,伸手指了指暖壶,因为他发现这个老石手里捏着个保温杯,电话里传出王师傅的声音:李老师你好,我上午给你打手机你没接,正准备这会再联系你呢。 “我感冒睡大觉呢,抱歉啊,”李锋芒直接就问:王师傅,你是不是找到了“他们”放车的地方? 王师傅说是,我冒险找了个以前跑过几天假出租车的老乡,只说自己的车想把“夜班小包出去,”然后套他的话…… 李锋芒说是不是在城南黄家庄附近? “呀,你怎么知道的?”王师傅说是,我费了好大劲,还请他吃了个早饭才套出来。 “是从你的笔记里分析出来的,”李锋芒由衷说太感谢了,王师傅,你这个袋子里的东西完全能撑起这个报道了,你去忙吧,这个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我接手,有事我会给你打传呼的。 挂了电话,李锋芒问老石:你懂车的构造吗? 老石很疑惑但也非常自信:当然懂了,老司机都懂车,我还在修理厂干过几年呢。 “那,”李锋芒再递过一根烟:你抽烟,我感冒不想抽了,我是真不懂车,如果判断一个车是哪儿产的,哪年产的,看哪儿? 点着烟,老石不假思索:车架号啊。 用眼光示意他接着说,老石就介绍了下:汽车车架号是一溜阿拉伯数字和大写罗马字母,我记得数字跟字母加起来是十七个。别小看这溜数字加字母,这里面包含了车型、车身型式、生产厂家、年代、代码、发动机代码及组装地点等信息,也就是说这玩意就相当于是汽车的指纹,它不仅有助于记录问题和所有人变更的记录,还可以防盗。 恍然大悟,李锋芒再问,这个车架号在车的什么部位?车下面的大梁上刻着呢吧? 老石笑着说不是,在驾驶员侧车门内的不干胶或铭牌上,或位于车门的框基上,有时会印在副驾驶座位前的杂物箱内,大多汽车产权证书和保险凭证上也有车架号。 李锋芒伸出大拇指:石师傅,咱们先去趟火车站接个人,然后去采访吧,你帮我看一批车是啥时候产的,什么来历。 老石站起来说好,我先下楼去把车开过来,李首席你收拾下就下来,我在楼前等你。 第七十二章 追根 题记:找到了假出租车的藏匿地,就算这些车短时间不去街上跑,写个曝光的稿子问题不大。另外,接回了对象张文秀,然后两个人就住到一起,从小啥事情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独断专行,这一下被管李锋芒有些不舒服。 —————————————— 老石当过兵,汽车兵,复员回来后在修理厂干过一段时间,后来自己又弄了个小修理厂,但他这人脾气大不对付人,很快就关门了。然后朋友介绍给某厂老总开车,前后七八年,老总退休给他安排到了那个厂子车队,但没多久这个厂子就倒闭了,不想再伺候人,正好《河右晚报》创刊,他就来了。 当年田禾去采访过那个厂子,厂领导安排接待,酒足饭饱老石送田禾回家,路上田禾说老石开车稳,技术好,俩人聊了几句,下车的时候已经半醉的田禾说你有事就来找我。 这次成立晚报社,老石看到招聘启事就找到田禾,于是,他成为河右晚报社的司机。仇普光接到编委会通知,想了想就把开车技术相对好的老石派给了特稿部,因为难免会跑长途,也会跑夜车。 仇普光已经在心里认定,不用很久时间,李锋芒肯定是河右晚报社管理层的人物,“大领导”孙继全喜欢,田禾、李甫也都喜欢,能力强,做事有条理,所以他就把李锋芒当成了一个“绩优股来培养”。 李锋芒给黄长河打了个电话,没接,过了几分钟回过来,李锋芒已经在老石的车里,正在去火车站的路上。 问黄长河在哪儿?黄低声说自己在一个食品加工厂,正在生产线上看人家装料,也就是“果丹皮”的生产。李锋芒笑着说你这是应聘进去了,还是假装客户?黄长河说都不是,我捂着口罩,所以说话不清楚,现在躲一边给你回电话,有事? 李锋芒想了想说没事了,你注意安全,晚上回来再联系吧。 挂了电话,李锋芒想不出黄长河以什么名义进的这家食品加工厂,但蛇有蛇道,鼠有鼠路,这个也不用细究,只是后来黄长河说起自己怎么进的食品加工厂,他正在喝水,没听完一口水就喷出来,差点呛住。 黄长河去这个厂里说自己是附近另一个厂子刚来的团委书记,听说食品加工厂女工多,要搞个单身男女联谊活动,这个食品加工厂的领导很高兴,确实自己手下女工太多单身,于是他就借机戴着口罩参观了生产线,当然“主要是看女工”。 李锋芒本想叫上黄长河一起去黄家庄,毕竟他地头上熟悉,估计找起来简单,有个啥事,他当地人的身份也是个保护,只是他有采访,也就作罢。到了火车站,李锋芒本来想就在出站口等,想前天晚上陈勇站长看自己跟雷晓静的眼色,又听上官辉说起今天上午还给雷晓静送药,于是就进站从后台绕到工作区。 离张文秀所在的火车到站还有半小时,陈勇给李锋芒倒了一杯水:李记者,你这说话声音也是感冒了,最近感冒的多啊。 李锋芒端起杯子说是啊,然后故意跩文:虽已立春,可朔风劲,元宵佳节,天阴无月怕是雪打灯。 三句也没听懂一句,陈勇只是呵呵笑:“雷晓静早上跟我请假也说感冒了。”说完这话他看李锋芒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拿起手机说我对象快进站了,随即拨通传呼台,说了张文秀的号码:免贵姓李,就说你爱人在站台等你。 昨天俩人通话已经说了车次及车厢号,李锋芒跩文、打这个传呼就是进一步“洗清”自己跟雷晓静的关系,只是内心的波澜仍旧涌起,想雷晓静一个人在家,病了也是可怜,于是叹口气:季节更迭,感冒高发,雷车长不要紧吧? 陈勇说应该不要紧,李锋芒拿起手机就又拨打了雷晓静的手机,接通后他直接说:雷车长,我在陈站长办公室呢,听闻您身体有恙,于是问候一句,吃药没有?发烧吗?好些没? 从听筒里都能感觉雷晓静愣了下,然后有气无力:没什么,谢谢李大记者关心,就是感冒,已经吃过药了,躺躺就好了。 放了心,李锋芒笑了下,然后对话筒说是该多躺躺,昨天中午我吃了药一觉睡到今天中午,现在感冒症状已经基本消失。我是学医的,这个感冒啊,吃药也就是缓解症状,多喝水多休息,让机体能力尽快恢复,才是最关键。好了,陈站长在旁边呢,雷车长,你跟他通个话。 抬眼看陈勇,他一个劲摆手,电话里也传出声音说:不了,谢谢你的关心,也替我谢谢陈站长。就这样吧,我犯困继续睡觉了。拜拜。 说了“再见”,李锋芒就不再提这个事情,看了眼时间就站起来:陈站长,我对象马上就到了。 陈勇说我现在没事,走,陪你去站台,稍等下,我换件衣服:站里制定的制度,所有工作人员上站台,必须穿着规定服装,仪态仪表都也有要求。 李锋芒伸出大拇指:您这转业回来啥都不变,部队作风放之四海而皆准,尤其是铁路上,服装也容易统一,难怪陈站长连年先进——他进了陈勇办公室就发现,墙上挂满了各种荣誉锦旗。 俩人上了站台,聊了两三分钟,张文秀乘坐的火车就徐徐进站,也就十多天没见,她下车就扑到了李锋芒怀里,以为旁边站着的陈勇就是站台上的铁路工作人员。 伸手抱了抱,李锋芒接过她手里的包,然后扭头介绍:文秀,这位是咱龙脊火车站的陈勇站长,我走了个“后门”上了站台,怕出站口人太多。 张文秀闻言闹了个大红脸,但礼貌不失:陈站长,谢谢您。 陈勇呵呵笑:举手之劳,李记者对我们铁路系统很关注,应该的,走,去我办公室喝杯水吧。 李锋芒说不用了,部门的车还在外面等着呢,下次吧,我跟文秀一起请您吃饭,海鲜请不起,辣炒羊血没问题。 陈勇哈哈笑,李大记者确实厉害,火车站附近门清啊,大宿舍门口的老姚辣炒羊血你都知道啊?李锋芒觉着自己话多了,他马上想雷晓静住在铁路大宿舍后面的飞云小区,也不想让陈勇知道自己暗访假出租车这事,就说“啥大宿舍?我是刚才来火车站的路上看到一个小饭店,饭店门口牌子上写着辣炒羊血。” 绕开熙熙攘攘的站台,铁路上的工作人员以为站长来检查工作,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三个人从贵宾室穿过,陈勇去吧台拿了个火车模型边往外走边对张文秀说:弟妹,给你做个纪念,我们建站五十周年做的。 张文秀看了眼李锋芒,见他点头才伸手接过去说谢谢啊,陈勇说小意思,不客气,然后伸手拍了拍李锋芒肩膀,过一个门的时候看张文秀在后头,就低声笑着说:家教不错啊。 李锋芒愣了下,马上就明白他是说文秀,笑了笑也低声说,这不是家教是学识,知识是让一个人有礼貌的最佳途径。 出了工作区,老石给领导开车习惯了,看到李锋芒马上就下车开车门,也就到了这里陈勇才打消了怀疑,他内心里认定这个人跟雷晓静不会有关系,因为不是一类人。 客气感谢了几句,李锋芒跟张文秀上了车,老石出了火车站问去哪儿,李锋芒就问张文秀:先把你送回家吧,我还有个采访,得去南城。 张文秀不愿意分开:我跟着你不影响吧,一个人回去也没事,公司明天上午才报道呢。 李锋芒便对老石说咱去南郊黄家庄,然后掏出烟刚要点,张文秀伸手抢过去:你这烟瘾越来越大了吧,我下火车你在站台上叼着烟,到贵宾室站长给你点一根,现在才几分钟又要抽啊。 苦笑,心里话“陈站长啊,你说的家教在哪儿呢?”但人家是为自己好,又有老石在前面开车,就耸耸肩:好的,不抽了。 车出了城,李锋芒指了指那条两边都是杨树的路说咱们从这里过去,而后他就从车窗打量两边,货场林立,很多围起来的场地,要是一家家找,估计三天也未必能找到,平常那些出租车进进出出,等等跟踪下也许就找到了,现在怎么办? 车往前,李锋芒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个坡可以上了东边山,就对老石说咱找条路开到那个半坡上去,老石答应着就拐弯,张文秀问你到山上干嘛,荒郊野岭的有啥新闻采访? 笑了笑,李锋芒说站得高看得远,我想找找那几十辆车藏哪了。 夕阳西下,东山这边被照得一片光亮,老石把车停在半坡,前面的路都是坑坑洼洼,他说李首席,咱这车底盘低,前头应该是个采石场,路都让他们的货车压坏了。 张文秀愣了下:你啥时候成了首席了? 李锋芒看车外地势没说话,老石笑着说应该叫李主任呢,李首席现在负责一个部门,跟其他部门平起平坐,只是等时间宣布。 张文秀心里乐开了花,本来路上有些不高兴,接自己买张站台票就是了,还找站长也不告诉自己,出了站不说回家,毕竟十多天没见了,又要扔下自己去采访,听老石这么说,她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女人,男人是应该事业为重。 没理会老石说啥,也没觉察出张文秀有啥变化,李锋芒突然拉开车门下车,然后对老石跟张文秀说:你俩帮我看看,那个地方——他伸手指向黄家庄村西边:那个大院子里一排排车是不是出租车? 张文秀近视但一般不戴眼镜,闻言从兜里掏眼镜盒,老石眼力好,下车用手在眼睛上遮住光,看了下李锋芒指的方位,马上说:是,是出租车,不少呢。 第七十三章 狭路 题记:在这荒郊野外,李锋芒带着老石不管不顾就进了假出租车场,尽管收集到了自己要的总数与车架号,但在离开时迎面碰到了省城假出租车“管理者”余光头。 —————————————— 居高临下,他们仨看着那个院子,自东向西中间隔着整个村子,具体有多少辆车谁也数不清楚,但都能辨别出那个院子里停放着一排排的出租车,因为车顶灯的红色在夕阳下非常显眼。 老石说九排,张文秀说十一排,李锋芒说到跟前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老石说不行,你看,院子北边那排平房前有人。 仔细看,隐约能辨别出是有人在活动,李锋芒说有穿红色衣服的,有穿黑色衣服的,我估计就是看门的一家人,不管怎么样,咱们得过去,这样才能数清楚有多少辆这样的假出租车,还得找机会抄几辆车的大架号,然后去车管所查一下这些车的来龙去脉。 张文秀马上就紧张起来:这,这些都是假出租车? 李锋芒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如果是真的,咱们就不需要爬高钻低,就不需要这么筹划,就不需要隐藏身份了。 下山后,车行驶在一条颠簸的土路上,张文秀不由就抓住李锋芒的胳膊,太阳逐渐西斜,在空旷的田野上,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仍旧紧张:咱们就推门进去? 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李锋芒就实话实说:或者爬墙头,反正得数出来多少辆车,最少还得弄到两辆车的大架号。这是个机会,省城正在查交通安全,这些假出租车难得都停放到这里,一目了然。 老石专心开着车,眉头紧皱,李锋芒看他一眼,再扭头看文秀紧张兮兮的脸,不觉就笑了:很多时候,想不出办法就直接去面对,那就是最好的办法,因为只有面对才能急中生智,也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张文秀撅起嘴:你说绕口令呢,没有办法怎么面对? 李锋芒说读初中的时候在靠山镇,每天早晚都要翻身越岭回家,对,初三你跟你爸妈过去的时候,接上我的那个村子就是靠山镇。 张文秀说从那地方到沟底的雕凹村好远啊,你天天早晚都要走一趟?李锋芒说远不是问题,山里的孩子,腿脚都利索,主要是下了晚自习后的黑——夏天到处都是蚊虫,但枝叶茂盛,黑夜里觉着一团团的都是妖魔鬼怪;到了冬天,寒风又在呼啸,也不知哪儿传来的声响,鬼哭狼嚎般…… 好像回到那个时候,李锋芒说我也害怕,也紧张,姥爷就哄我说每个人肩头都站着两盏护体明灯,走夜路只要不回头看,灯就不熄,只管朝前走,啥东西也不敢近身。 老石突然回头说:应该就是前头那个院子,开过去? 李锋芒摆手说车不过去,然后扭头看村子:开到村口那棵树下吧,文秀,你在车里等着,我跟石师傅过去看看。 “别总是讲这些老气横秋的故事,你先告诉我你们过去跟人家看门的说啥?”张文秀问,两只手抓李锋芒的胳膊更紧,李锋芒说你放心吧,我走了三年夜路,有时候忍不住还是回头,现在想就是自己吓唬自己,心里有家的位置,迈开步子走过去就是。 他讲这个故事就是给张文秀分心,也是告诉老石胆子大点就是,过多担忧啥也干不成。 老石停下车说我觉着李首席说的对,装成稽查人员就打草惊蛇了,咱就推门进去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就说走错了,咱俩就是想包个货场,过了正月想在龙脊市做生意——用这么大货场的能干啥,就说是买卖二手车吧。 李锋芒说好,咱就是要租个地方,准备买卖二手车。说完这话轻轻分开张文秀的手,李锋芒说你在车上等着,晚上请你吃农家饭,就在这个村。老石下车说这个村子里没有农家饭吧,李锋芒笑着说黄长河就是这个村的,一会联系下,去他家蹭饭就是了。 掏出烟递过去一根,老石接过烟,赶紧掏打火机伸过来打着,俩人抽着烟径直就到了那个大门前,紧闭,门里传出狗叫声,李锋芒伸手推了下黑色的大铁门,晃了晃没推开,里面狗叫声更加的急促,老石就伸手敲了几下。 传出问话:谁啊? 老石看了眼李锋芒就回答说:我! 在狗的狂吠中听到开门声,李锋芒想了一肚子说辞准备应对,但门开开后,一个中年男人张口就是:怎么又来了? 李锋芒不知该说啥,老石抽口烟盯着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睛:你说我们咋地又来了。 那个中年男人不耐烦的说:我就是个看门的,要租金得我们老板过来,你们怎么能一天好几次,分人分拨的来啊? 老石是龙脊市长大的,当地方言虽说主要集中在郊区,他也听得多了,学说也是有模有样,于是就说我们村长说我们分拨要几次,如果再不给马上清场。 说话间李锋芒就推开门往里走,那个看门的愣了下:我说了老板不在,你们进去也是白搭啊。 老石说我们重新丈量下这块地,村长说你们肯定付不起这租金了,准备再找下家,有俩兄弟准备搞二手车市场,就快谈好了。 李锋芒不纠缠,进去就朝着那一排排的假出租车走去,那条狗把拴住它的链子挣得噼里啪啦响,老石怒喝了一声:“再叫老子把你炖了。”看门人弯腰捡起个土坷垃就砸过去,那条狗马上就乖乖老实下来,在原地打转不叫了。 装作用脚步丈量土地,一次大约一米的距离迈步子,李锋芒的眼光从一排排的出租车上掠过,停放很整齐,走一圈也就数了个基本,五百二十七辆,不带东南边墙角三辆已经拆去顶灯、窗玻璃的。 走到北边平房前,李锋芒看老石在抽烟,看门的确实是一家人,中年人站在院子中间警惕地看着他们,他老婆在进进出出弄饭,俩孩子在右边一个小棚子下玩,怎么能弄到这个车架号? 想不出办法,真就急中生智,李锋芒走到老石跟前:老石,我看这次也碰不到老板了,你去看看车况,如果行,就给村长说说弄两辆顶咱的租金吧。 老石说好,刚要往过走,那个看门的中年人急了:这可不行,这车都是有主的,你们给弄坏了,就算一辆五千,我可赔不起,看个门一个月给的就够买菜钱。 老石不停步满不在乎说弄不坏,我就是看看,又不发动。 中年人不放心就跟着往过走,李锋芒微笑着也到了跟前,大多车都锁着,应该都是包了出去,在王师傅的笔记本里有记录,这个假出租车团伙就像一个车队,管理很条例,也是分“大包”与“小包”,费用是正规出租车的一半。 走到这几排车的中间,终于有一辆没有上锁的,老石不管不顾拉开门就探进身子到处查看,李锋芒看那个看门人也俯下身子在车玻璃上往里监督,就掏出烟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看他回头就递过去一根烟:放心吧,弄不坏的,就是看看,我还没车开呢。 看门人接过去烟态度缓和了,他也很健谈,估计这里也没个人跟他说话,闲谈两句就打开了话匣子:这车买不买吧,天天坏,也就是这套出租车手续值钱,你是不知道,每天进来出去都像拖拉机,后边那排更是麻烦,根本就开不走。 伸出打火机给他点着烟,李锋芒说能跑就行,我就是想练练手,你在这里多久了,这地方兔子不拉屎的,能待住啊? 看门人说余光头干的时候我就来了,我们沾点亲戚,我这腰当年干装修受过伤,抗不了重活了,孩子在这黄家庄也能上学,对付着活吧。简单修车我也行,这五百多辆车有啥毛病我也知道,所以看门加修车,够一家人吃喝了。 老石从这个车里钻出来接话说:这车离合器有问题,不用发动也知道发动机老化,不能开了都。 说着话他冲李锋芒微微点头,看门人笑:都是对付着跑呢,这一院子车没有一个没毛病的,就那两辆刚回来的,我试了试刹车也都有问题。 老石闻言说我看下这刚回来的,看门人刚想说话,李锋芒又递过去一根烟:来,接上,这天马上就黑了,村里就是比城里冷,你们怎么取暖啊? 看门人自己抽的烟比李锋芒给的差太多,笑嘻嘻接过去说你这好烟抽多了我怕自己嘴巴都要学刁了,再抽烂烟苦。 还有多半盒,李锋芒都塞了过去:我准备戒烟,都给你吧,这玩意没有啥好坏,都是害人的玩意儿,你说是不是? 看门人没有推辞就接过去了,嘿嘿笑了声:老弟戒了好,我活了半辈子了,也懒得讲究。 俩人边走边聊,到了院子北边平房下,老石边放袖子边走过来:都球不行,烂车一堆。小李子,咱走吧,村长还等着咱回话呢。 李锋芒点头,然后对看门人说“再见,打扰你们晚饭了,我看嫂子都弄好了,你去吃吧。”说话间,听到门外有几个人的争吵声由远至近,那条狗又开始挣起链子,“汪汪汪”叫起来。 老石下意识把胳膊袖子又拽了下,李锋芒摆摆手俩人往外走,他想门外人可不要是来这个院的,路过最好。事与愿违,他俩刚走到门口,铁门被推开,李锋芒在大宿舍地摊见过的光头跟黄毛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七八个人。 第七十四章 救场 题记:又是一次有惊无险,按道理说直接举报了这个停车场就好,李锋芒想过这个问题,但怕这帮人不认账只说都是报废车、拆零件卖的,那就前功尽弃了。村长救了他的场,他去电视台救场,碰到一个实习导播,而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遇见。 —————————————— 走了个对面,光头很疑惑地看着李锋芒跟老石:你俩干嘛的? 李锋芒知道这个人就是看门人嘴里的余光头,也就是自己那晚吃面听他们商量应对市里这次交通安全检查的“领头人”,更是王师傅笔记里破坏省城出租车市场的“罪魁祸首”。 老石不知道他是谁,但也猜出来跟这个停车场有关,继续硬气:你说我干啥的?欠我们村长的租金啥时候缴啊? 余光头扭头:我说村长啊,你这几伙人轮番上阵啊,咱俩不是说好了,我这边“正常开业”第一时间就给你的吗? 李锋芒也看到余光头跟黄毛后面跟着村长,就是那晚在黄长河家吃饭喝酒,黄长河父亲听儿子说自己单位领导来,特意请来陪酒的那位。于是笑着“提醒”说:叔啊,你来你处理吧,晚上老黄还叫喝酒呢,就是黄长河家,你去不去了? 村长进来就看李锋芒面熟,毕竟是三天前的事情,听话里有话,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也知道李锋芒是干啥的,随即笑了笑:你去吧,这里的事情不用你管了。对了,那个房子的事情,你给老黄说弄个协议,村里给盖个章证明下就行了。 真真假假,李锋芒很是佩服这个村长的聪明,马上就答应:“好嘞”,摸烟才想起都给了看门人,余光看他已经在往自己兜里塞那半盒烟,笑了笑拍拍老石肩膀就一起往外走,到余光头跟前,余光头突然说:我应该在哪儿见过你吧? 李锋芒站住:是吗?我没印象,村里碰到过? 村长心里打鼓,他这地租给这伙人,租金总是拖欠,可是又撵不走,来来去去都是一伙一伙的,真冲突起来谁也占不了便宜,如果再让记者介入就更乱了。于是上前说小李子,你跟老黄说给我留个位置,我在这里谈完事情就过去。 李锋芒把目光从光头脸上移开:好的,叔,我先过去,您不到绝对不敢开席。 跟老石走到车跟前,李锋芒吁了一口气,张文秀开车门跳下来低声说:吓死我了,看到一伙人气势汹汹去你俩进的院子,我都准备报警了。 老石撸起袖子:赶紧记下来,我都出汗了,要是擦没了,就白费劲了。 李锋芒笑,张文秀接过老石递过的笔,从自己包里掏出个笔记本,赶紧把三行数字加字母的车架号抄下来,然后三个人都笑,李锋芒掏出手机说我联系下黄长河。 还没拨号,手机就响了,看是在省城教过自己吹唢呐的那位老师,于是接起来:程老师您好,过年好啊。 对方没客套:小李你在省城吗? 回答在啊,城南这边呢,对方急呼呼的马上说:我这里需要救场,你得帮我下。 李锋芒马上严肃起来:您说,我能帮你什么? 这位姓程的老师说他在河右省电视台,今晚有台晚会,其中有个节目是他搞的一个唢呐合奏,但晚上走场时他的学生突然发病,没办法登台了,节目晚八点直播,“需要你来救场”,费用是一千块。 李锋芒说费用不用说,程老师我能帮上忙肯定帮,只是我在郊区采访呢,没服装没唢呐啊。 程老师说服装我来想办法,唢呐这里也有,你尽快赶过来就行,晚八点直播,现在还有一个小时,行不行? 老石在旁边说差不多,李锋芒马上说我这里有车,现在就往过赶。程老师说万分感谢,救场如救火,我安排人在河右电视台门口等你们,直接开到演播厅这边来。 上车,老石发动车,张文秀撅起嘴:你这每天真是忙啊,时间都是分秒计算。 老石握紧方向盘:这个点是堵车高峰,真得分秒计算。 李锋芒伸手握住张文秀的手:晚上下节目我请你跟石师傅吃饭,再说了,没有河右电视台演播厅,咱俩还不认识呢,要不再去合作一首? 张文秀笑了:看把你美的,今晚我可不唱歌了,你得请我跟师傅吃好的。 “没问题”,李锋芒答应着又拨通了黄长河的手机:村长刚才救了我的场,本来晚上想到你家蹭饭,现在得去电视台救场,所以你得善后。 黄长河有些发懵:我说李首席,你说啥呢?你在我们村,是不是又去看那块地方了?我爸说已经谈妥了,两万八,他正准备找人给垒围墙呢。 李锋芒说替我谢谢叔叔,我改天再过来。随后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我猜村长晚上肯定去你家,你就说我有事走了,过两天过来请他喝酒,一是今天的救场,二是房子这边的帮忙。 黄长河说你真是胆大,那边租地方的很多都是惹不起,村长这边你就不用管了,我在回家路上,回去他不来我家我去他家拜访一下,去赶你的场吧。对了,单位也没事,我跟晨阳都回去了,李总编碰到我们说你们首席管理的好,编委会让你们部门“315”采访报道见报前不用每晚回报社,但看你们都能按规定来,这就是表率。 李锋芒不想开玩笑,只说辛苦你,咱们部门刚成立,我又享受各种不该有的待遇,是非多,不给他人留话柄为好。 黄长河说明白,元宵节快乐。李锋芒也说了句“元宵节快乐”就挂了手机,然后对老石说:石师傅不好意思啊,今天元宵节还让你加班到处跑。 老石专心开着车,已经驶入市内,街上的车明显增多,路两边也有很多看灯的步行者,他笑了笑说:痛快!过瘾!这才是采访嘛,我喜欢。李首席,我这个人不恭维人,对你我是真佩服,咱报社所有部门主任你最年轻,但你做事最是干净利落,在单位不拉帮不结派,文字能力又强,昨天仇主任给我谈服务特稿部,马上就答应了——这次每个部门都安排,社会新闻部、经济新闻部我都没报名。 张文秀听老石夸自己男朋友,很是自豪,不由就捏紧了李锋芒握着自己的手,李锋芒笑了下说老石啊,我觉着咱俩就是绝配,刚才在假出租车停车场,天衣无缝,尤其是光头进来你那两句话真到位,我都不知道说啥了。 老石嘿嘿笑:我又不知道他是谁,你肯定知道,还有,村长你都敢诈唬,他也真就跟着你说了。 李锋芒说我此前见过他,然后对张文秀说:没跟你商量,我在这个黄家庄买了个小院子,下一步准备把姥姥姥爷接过来,他们年岁大了,在老家山沟里我不放心。 张文秀说这跟我商量啥,只要是对的你去做就是了,我可不是拉你后腿的人,呀,我都忘了给我爸妈打电话了,都怪你,下了火车到现在一直在来回跑。 把手机递过去,李锋芒笑着说告诉你爸妈,晚上河右电视台有我的唢呐表演,让他们看看女婿,张文秀接过手机推了他一把:看把你能的。 这是河右省搞的一台元宵节晚会,张文秀给父母打电话真就说了李锋芒晚上要在电视台表演,张文秀的父亲说我在看电视,好像马上就要开始了,小李吹啥曲子?张文秀说不知道,我们还在路上,他救场呢。 老石前头接话说拐过这个十字路口就是电视台了,应该误不了,李锋芒却有些忐忑了:我连吹奏啥曲子都不知道呢,跟程老师也从来没合作上过台……张文秀挂了电话说我一直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有啥啊,你的唢呐水平在哪儿摆着呢,放松点。 到了电视台门口,一个导播小姑娘都快急疯的感觉,在大门口搓着手团团转,不用问就知道是等他的——李锋芒开车门说我是程老师叫来救场的,话音未落小姑娘就上了车:快,快,往大演播厅开,左拐,直走,再直走,左拐,绕环岛,停! 边下车边从脖子上摘下两个牌子递给张文秀:你跟师傅从这里进去右拐进演播厅,我跟李老师去后台化妆换衣服。 从看到这个小姑娘,李锋芒一句话都没说,跟到后台看到程老师才开口:什么曲子?来得及吧? 程老师先对小姑娘说谢谢小孙,再回头说你边换衣服边化妆我边给你讲,咱们合作的这个曲子我教过你,在我工作室也合作过,就是《怀乡曲》。李锋芒脱掉外套说我跟我姥爷回去也合奏了两次,姥爷认为有两个地方需要先低后高,小臂颤音幅度不够。 导播小孙接过李锋芒的衣服放到一边,拿过演出服递过去,程老师听李锋芒说完击掌叫好:真好!其他你没问题,比我的学生吹得好多了,我就是想跟你说姥爷说的这两个地方,姥爷真是民间大师,我琢磨了半年才觉察出来,他老人家听你吹两遍就发现了,我得找机会去拜访他老人家。 小孙在旁边也高兴:程老师,听您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吧,可急死我了。程老师说没问题了,一点问题都没有了,等小李换好衣服化了妆,我俩合一遍就行,时间完全来得及。 第七十五章 莫名 题记:李锋芒为阻止小孙饮酒,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这个故事里不仅仅有女生醉酒出丑,更有对感情的思考,这有点像亲哥哥对亲妹妹的语重心长。 —————————————— 尽管李锋芒认为自己感冒初愈中气不足,但这一曲合作程老师认为是天衣无缝:真是有心插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我的学生突发病,却成就了李锋芒这曲演奏。对了,我得问下我的学生怎么样了,都别走啊,我打完电话一起去宵夜。 李锋芒的演奏张文秀父母都看到了,接到女儿电话他们还跟亲朋好友说了:文秀的对象在省报社工作,唢呐吹奏也好,今晚上省电视台元宵节晚会,八点的节目。 于是,住一个院里的几个要好同事都到了张文秀家,张文秀的父亲还开了瓶酒,看李锋芒很有风采,都也是看着“秀秀”长大的,于是赞扬声里张文秀父母都很满足。 另外有个人也看到了,差点吓哭——就是假出租车停车场的看门人,当晚余光头跟黄毛等几个人就没走,他们买了些熟肉,还提了只鸡,就在停车场开始吃喝。看门人进去送菜,一眼就看到李锋芒在电视上吹唢呐,下面有标注的“河右晚报社记者李锋芒”字样,说出来余光头肯定发火打人,好在一帮人正在喝酒划拳没在意,他就没声张,叼着李锋芒送他的烟,装作无意悄悄换了台。 程老师打了电话说自己学生不要紧,走,咱们去吃宵夜,今天元宵节呢,起码得吃碗元宵吧。小孙,你也去,今晚累坏你了,我看你连口水都没有时间喝,你不用等待晚会全部结束吧? 小孙说我是个实习生,今晚的任务就是负责咱们这个《还乡曲》。各位老师去吃吧,我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呀。程老师说必须去,一会让小李送你回去就是,这不有车吗,辛苦师傅了啊。 于是,程老师坐到前面副驾驶,李锋芒坐后排最左边,张文秀坐中间,小孙坐到右边,程老师说就去“宋都”吃吧,那儿环境好。 五个人坐下后,程老师张罗着点好东西,站起来说去洗个手,看他出了包间,李锋芒把节目结束程老师给的一个信封递给老石,笑了笑说:石师傅,劳烦一会你提前悄悄把账结了,程老师在,我估计结不了。 老石接过去说好,李锋芒扭头问小孙:小丫头在哪儿住?一会我们送你回去。 小孙噘了噘嘴:我可不是小丫头,李老师也就比我大两三岁吧,我都大三了,在河右日报社住。 “啊”,李锋芒愣了下,小孙笑嘻嘻的说:“李老师,我知道你,你要回晚报咱们就顺路”。她很机灵,说完这个看张文秀似乎不高兴,就接着说:我家有订的《河右晚报》,李老师的大名天天见,过完年连续头版头条,厉害,说到这里她伸出大拇指,然后对张文秀说:您是李师母吧。 张文秀正在喝水,闻言一口水就呛住了,她咳了几声说:小妹妹,你可不敢叫我这个,吓死我了,叫我姐吧。我是今天从老家坐了多半天火车来的省城,有点累,所以不想说话。小妹妹在哪儿上大学呢? 小孙马上说,姐,我在北京读书,传媒大学新闻学专业读大三,寒假没事就到电视台实习。 说话间程老师走了进来,他提着一瓶酒:今天过节,我看这里酒太贵了,就出去买了一瓶,咱们喝点。 李锋芒说程老师您还自己跑,说一下学生我去就是了,我这两天感冒,吃着消炎药呢,不能陪您喝了。程老师有些遗憾说,师傅要开车,你不陪我喝看来我只能自斟自饮了。 小孙举手说程老师,我陪您喝点吧,李锋芒马上说不好,女孩子不要喝酒,尤其是,尤其是没有结婚的。他本来是想说没有生育的女人,但说不出口,医学院的课程里有讲过这个,酒精对卵子影响较大,李锋芒求助地看着张文秀。 有些奇怪李锋芒的反应,但张文秀还是为他解了尴尬,笑了笑对小孙说:其实啥都不能过量,男人饮酒过度也不好,但咱们女孩子喝酒肯定对生理及心理影响较大,你还是听李老师的吧,结婚生子前最好不要饮酒——你要不信就让你李老师讲个他进女生宿舍的故事。 程老师把那瓶酒放到一边:好吧,今天咱都不喝了,好好吃点东西,不过,小李进女生宿舍的故事得听,人多菜上的慢,要不小李先给助助兴? 李锋芒说好吧,不要听我对象乱说,不是我进女生宿舍的故事,是我在女生宿舍看到的一个故事: 三年前吧,我在河右医学院读书,是学生会主席,有个晚上我在专教上自习,我们校团委书记让人叫我马上去五号学生宿舍楼前。五号宿舍楼是女生宿舍,我们学校管理比较严,男生是严禁进入女生宿舍楼的,有些纳闷,跑过去看我们团委书记在楼下站着转圈圈,正要开口问,楼上传出一阵阵喊叫,抬头看五楼有个宿舍窗户开着,有个女生在尖叫“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讲到这里,李锋芒看满桌人都盯着他看,于是叹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水才继续往下讲: 团委书记也不说话,指了指楼上,我第一反应是救人,随即建议说:叫保卫处? 团委书记开口说不好,已经够乱的了,保卫处再来岂不是传遍校园,领导们知道了对这个学生也不好。我想想也是,又怕真跳下来出事,马上就说:咱们上去给拉住,劝劝? “我也想不出好的办法,就这样吧,”团委书记跟我就往里走,楼管认得团委书记,也听到楼上的吵闹,没登记就摆手让我们上去了。那可是女生宿舍,基本没有男人上去的过宿舍,我们俩大男人进去,一路的噼里啪啦关门声。 那个宿舍楼是老式的结构,进去后先右拐走到一半才有楼梯,刚进秋天,天气还很热,女生们在宿舍楼里都穿的比较少,我俩硬着头皮目不斜视往里上楼梯,身后也有惊叫声,到了五楼更是——很多女生在楼道瞧热闹,看到我俩纷纷跑回宿舍,好乱的场景啊。 到了那个宿舍门口,屋里已经传出厮打的声音,团委书记敲门,屋里估计乱得听不到,就听到说“拉着胳膊,”“拉着腿,”“抱住她身子”…… 真怕出事,我俩推开门就往里走,但马上就回头使劲拉住了门——李锋芒说到这里停住了,张文秀听他说过这个事情,这会也好像沉浸其中,小孙更是着急:李老师,怎么了?宿舍里发生了啥事? 摇摇头,李锋芒说那个女孩子在窗前站着,她同宿舍的三个室友都在拉拽她,而她一丝不挂。 团委书记没招了,我看对门宿舍有个女同学在门口站着看,马上对她说“你进去,给她裹了被单或者毛巾被,裹好了再喊我们进去”。 程老师听到这里说好办法,这样也能束缚了她的胳膊腿乱动,小李你继续讲,这跟喝酒没关系啊?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这个姑娘喝了一斤白酒才变成这样的。我讲完吧,很不舒服的一个故事。 那个同学听我说完就推门进去了,几分钟后她开门说可以了,我跟团委书记进去,为了避免意外,我俩人就把这个喝醉酒要跳楼的女生抬到了校医务室,她是醉酒又不能打镇静剂,给她输点生理糖水扎上她就拔下来了,没有办法只能用绷带把她手脚捆在病床上。 我们几个人守了一夜,到天亮这个女孩子才逐渐恢复神智,她的室友在守护的时候告诉我们:她是失恋。 这个女孩子在高中跟一个男生恋爱,高考后男生考到河右大学,她则被录取到另一个省,为跟这个男生在同一个城市长相守,这个女生选择了复读,第二年才考到我们医学院。但是,那个男生却提出分手,他已经跟河右大学一个女生搞了一年对象,只是为了不打击这个女生学习积极性,等她到了龙脊市上大学才挑明。 左思右想,这个女生空腹喝了一斤白酒,于是……李锋芒说后来我从没劝过女生喝酒,说这话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雷晓静,不由脸上发烧,他看了张文秀一眼赶紧讲完了这个故事: 本来是要处分这个女生,后来团委书记跟我谈说算了吧,这学生是高分考进来的,她也可怜,但得保证不能再犯,然后让我去跟对方说。这也对,我是学生会主席就代表学生,团委书记就上升到校方。 我跟这个女生聊了一个多小时,她出奇冷静,说自己犯傻了,以后不会了,都是学医的,我很担心她这个反差,于是苦口婆心跟她讲了很多,甚至拿我自己无父无母举例子。没用,后来她还是退学了,临别送了我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感谢你,但这个城市我永世不会再来”。再后来我听说她又复读了一年,考去了另外一个省,只能默默祝福她,愿她能得到她该有的爱吧。 故事讲到这里结束了,程老师如释重负,看小孙抽餐巾纸擦眼角,就笑着说咱们吃饭吧,菜也上了几个了,李锋芒进女生宿舍没胡来,为此以茶代酒庆祝下。 大家笑,随即开始吃饭。 当晚回去,李锋芒搂着张文秀说今天真的奇怪,我怎么觉着这个小孙像我的亲妹妹,你别生气啊,我就是想保护她,为此还让你将了军,莫名其妙就讲了那个故事。 张文秀说我不生气,你是我的,谁也夺不走,我也奇怪你为啥那样保护这个小孙,估计你这个故事没白讲,她今后再也不会乱喝酒了。 第七十六章 雅南 题记:正月十六晚上,李锋芒跟老石赶到了另一个省,也就是假出租车报废前所在的地方,一路上他都在想孙雅南,这个小丫头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但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他无能为力,尽管此前已经说了太多宽慰的话。 —————————————— 看到李锋芒演出的还有《河右晚报》文体部及摄影部的记者,他们受邀来参加这个晚会报道,现场节目单上没有李锋芒,但上台他们就注意到了,于是摄影记者拍了几张,除了主消息,文字记者又多写了一条稿件《本报记者亮相河右电视台元宵晚会》。 当晚值班的老总是李甫,他看到这条消息后直接就叫摄影记者提供李锋芒在台上吹唢呐的图片,然后让夜班编辑拿到头版通栏处理,理由:给晚报长脸的事情就放大点,让读者看咱们晚报的记者不就是会写稿子,也会生活嘛。 发完稿子,李甫给李锋芒打了个电话,开玩笑说你这采访这么忙,还有时间去吹一曲啊。 李锋芒跟程老师他们还在吃饭,马上说我是救场,李总,如果有问题,以后我不参加就是了。李甫说我没意见,你能上了央视,咱报纸知名度就更高了,多发行个几百份问题不大。 挂了电话程老师问怎么了,李锋芒说我们总编辑说这个事情好,给晚报长脸了,让我谢谢您,并且说如果能上了央视,他请您吃饭。 程老师说这也不是问题,我的工作室今年正准备操作这个事情呢,我觉着如果成行,你跟姥爷俩人来个祖孙合奏,我给编个曲,一定叫好。 李锋芒马上说感谢,除了我姥爷,我没正式拜过师傅,您收下我这个弟子吧。程老师说我求之不得呢,你天分高,基础扎实,我收了! 张文秀马上倒了一杯茶递给李锋芒:磕头这么多人就免了,一杯拜师茶得敬。李锋芒接过去站起来,双手将茶杯捧好举过头顶,鞠躬递茶,程老师笑着接过去喝了一口,全场都鼓掌。 一直感觉很活泼的小孙,从李锋芒讲了那个故事后,有些郁郁寡欢,这会才恢复过来:今天大喜,程老师收了李老师为徒,我看饭店这会儿也没啥人了,两位老师应该合奏一曲,那就更完美了。 李锋芒说可不敢再叫我老师了,我老师在这里呢,你叫我哥吧,小孙马上就喊了声哥哥,我去跟饭店老板说一下——这声哥哥叫得极其自然,李锋芒心里突然就涌现了太多温情,他从小缺少父母爱,也没有兄弟姐妹的那份情感,这一瞬间他想掉眼泪,更想亲昵地伸手去摸摸小孙的脑袋。 小孙很快回来说老板同意,程老师跟我哥一起吹个啥呢?老石马上说我去车里拿唢呐,程老师点头致谢然后对李锋芒说咱们来个二重奏吧,《同喜同乐》,小李你没问题吧。 李锋芒想了想说我记得吹过,但学生这野路子,我努力跟着老师应该问题不大。 老石拿上来唢呐,对这个曲子李锋芒确实有些生疏,程老师吹一遍他马上就跟上了,欢快的节奏,加上俩人娴熟的技巧,饭店尽管客人不多,但众多服务员甚至厨房的工作人员都拥到了包间门口,程老师有意教李锋芒,俩人没停顿重奏了两遍,全场欢声雷动。 这个饭店是龙脊最好的宵夜场所之一,也注重文化,老板在大厅听完这个曲子直接走了过来:两位,我是这里的老板,有意邀请两位每个周末来表演,不知可否。我这里每个周末都有演出,两位开个价。 程老师抱拳说我是大学老师,我这学生是《河右晚报》记者,时间上很难把握,感谢老板盛情,这样吧,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不用每周,贵店有大的庆典我们来就是了。 老板很感动,记下程老师联系方式后马上说:今晚我请客,有缘听到二位这么精彩的演奏,请不要客气,想吃什么再点,不过,想再听二位来一曲。 李锋芒接话说谢谢老板,我老师有些累了,感谢您的款待,我独奏一曲吧,各位请指正,程老师,我演奏一曲经典的《百鸟朝凤》吧?程老师笑着说好,你这曲子的演奏比我水平高,因为你在乡下可以听到百鸟叫。 老板大喜,喊服务员:请这几位尊贵的客人到大厅,他们点的东西重上一次,这位年轻老师,请到我们的演艺台,可以伸展开。 往出走,张文秀拉着李锋芒的胳膊说:你这生活太刺激了,从火车站出来到现在也就多半天,我怎么就像过了一星期。 老石在旁边点头:弟妹说的是,我喜欢,真好。 这是吹奏过上百遍的曲子,但这一年来李锋芒经历太多,拿起唢呐的他更加怀念老家的山清水秀,那片原生林里的百鸟鸣叫更是魂牵梦萦,于是心无旁笃把自己置身在故乡,吹奏完程老师站起来大喊三声:好!好!好! 在返回的路上,小孙对李锋芒说了句:谢谢哥,谢谢你的曲子,我好多了。 这有点莫名其妙,李锋芒也不知道该说啥,张文秀拉着小孙的手说:妹妹,人这辈子很长,姐也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但总会过去的,就像李锋芒讲的故事,糟蹋自己于事无补。其实他这个故事没有讲全,那个喝醉酒闹腾自杀的女孩子到了校医院后,她室友去找那个男孩了,你知道那个男孩子说啥? 李锋芒叹口气在旁边说:“我已经仁至义尽,她爱死爱活跟我没关系了。”——原本我不想跟那个女孩子说这个,看她实在没了活的勇气就重复了,也正是这句话让这个女孩子振作了起来,她退学再考,上了理想大学,一定会有自己的未来。 车正好到报社门口,小孙说我到了,谢谢师傅,谢谢姐,然后对李锋芒笑:哥,你等我,一年后毕业,我去你的特稿部当记者。 李锋芒说好啊,我只要在,肯定举双手欢迎,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得先记住。 小孙调皮的说我考考你吧,我的名字来自诗经,跟你今天的表现有关。李锋芒笑了笑说你个小丫头,如果说音乐,那就太多了,哥是学医的,你提示一个字吧。 小孙竖起大拇指:果然厉害,难怪我父亲说你比一般文科生水平要高很多,我名字最后一个字是“南”,南方的南。 李锋芒说我知道了,你叫孙雅南——以雅以南,以龠不僭。 孙雅南马上就跳了起来,你真是医科大毕业的吗?李锋芒说这个如假包换。另外,我要没猜错,你是我们“大领导”孙继全的女儿吧?我听李总编说过孙总有个女儿很优秀,在读传媒大学。而“以雅以南,以龠不僭”这句话在程老师工作室墙上挂着,我就是蒙对了而已,《诗经》我并不熟悉,翻看过几次,但真记不住。 李锋芒都猜对了,但他不可能猜到,这个孙雅南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一年后孙雅南真就到了《河右晚报》应聘当了记者,再一年后她开始怀疑自己跟李锋芒的关系,而后李锋芒的姥姥去世,一切大白于世,李锋芒这才明白自己为啥第一眼看到孙雅南就觉着熟悉。 这是孙雅南最艰难的时期,上学期末,相处两年的初恋男友提出分手,家里母亲病重,这个元宵节她实在是觉着自己到了崩溃的边缘,电视台这个晚会她负责的节目又临时换人,李锋芒来救场前她已经在大门口哭了两次,但看到李锋芒她突然觉着就心安了,好像有了安慰。 回住处的路上,张文秀问你说的那个“以雅以南,以龠不僭”啥意思啊,李锋芒伸手搂住她的肩头说:“雅、南跟龠”在古时候都是乐器,“以”是指挥的意思,就是奏出和谐的音乐,程老师就这么给我解释的。 这个元宵节一直是阴天,但这个城市到处挂着灯笼好似不夜天,李锋芒跟张文秀这个晚上也没多睡,搂在一起聊不完的话。 第二天一早,李锋芒先送张文秀去了公司,这是一家专门从事疫苗研究开发的公司,张文秀的母亲跟这家公司董事长是同学,公司坐落在龙脊市经济开发区,占地好大,李锋芒到大门口看里面厂房林立,最前面的办公室虽然只有七层高,但看着很气派的样子。 张文秀没让他送进去:萧阿姨已经安排好了,她在外地度假,我去人事部门报道,然后到化验室工作,这个公司跟咱们医学院有协议,每年都有跟这个公司联合培养硕士研究生的名额,我母亲答应我来省城工作的前提条件就是必须读这个研究生。 李锋芒说好事啊,我抽时间也准备去考了新闻类的在职研究生,到时候一起,重温大学生活。张文秀笑着说我看你就说嘴,忙起来连饭都没时间吃,还读研? “时间是挤出来的吗,”李锋芒说晚上我不过来接你了,一趟公交车就回去了,张文秀说我看看宿舍情况,也不能天天过去住,我妈要是给萧阿姨打电话就露馅了。 本想说你爸不是说别管孩子的事了,李锋芒还是咽了下去说行吧,电话联系,我今天要去车管所查查昨天那三个车架号。 回到单位,李锋芒看老石的车在停车场,老石在旁边抽烟,就没上楼俩人直接去了车管所。查询结果:这三辆车都是报废车,报废前属于河左省s市的出租车。 出了车管所,李锋芒对老石说家里需要安排吗?老石说不需要,走吧,两人心照不宣,当晚就赶到了河左省s市,安排住下后李锋芒才给张文秀打了个传呼说自己出差了。 第七十七章 拆解 题记:不远千里,李锋芒跟老石跑到外省调查这个假出租的出处,他冒充当地记者采访,目标锁定了当地唯一的机动车拆解厂,精心准备,但快到厂门口却出了问题,这要求李锋芒要迅速学会开车。 —————————————— s市是河左省第二大城市,距离龙脊市五百公里左右,俩人风尘仆仆赶到后,问了问人,就住到了s市车管所附近。 路上老石跟李锋芒聊了会,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特稿部的人,也认可这个做事果断的李首席,于是说了些自己听来的报社事情。老石说他在车队听大家议论,《两江都市报》成立之前,田禾跟李甫去一把手办公室闹事来着。 李锋芒说我不知道,估计不是闹事,就是说理了吧。不过,我真接到戎建立的电话,他给我许诺了不少。老石说这个戎建立也是的,跟咱们报社楼上楼下都能厚着脸皮挖墙脚,我听说他最早还跟咱田禾社长在一个部门工作过,据说田社长当年不知为啥还打过这个戎建立。 “该人极具才华,”李锋芒说我看过他的小说,写得很细腻,但似乎做人不够豪爽。田禾打过他?传说吧。 老石说我也是听他们说的,估计是当年受了气,现在有了实力要报复。李锋芒笑了笑没吭气,对于这个事情,他知道河右日报社正准备筹建报业集团,省里也支持,准备把《河右法制报》、《河右市场报》等几张行业自己办的报纸都归过来,再多一张《两江都市报》应该是利好因素。但就算河右日报社成立了集团,一个集团内两张都市类媒体打破脑袋的同质化竞争,市场份额就那么大,人员大量增加,各自为政无法并存,这肯定会形成典型的“窝里斗”。 田禾跟他聊过这个事情,就是他说“晚报是我家,我不会离家出走”的那个早上。得知《两江都市报》要创刊的消息,田禾第一时间就叫上李甫去了河右日报社一把手办公室,他直言说“这将是《河右晚报》发展的最大隐患,更有可能是河右日报社未来发展的最大隐患。” 这样的谈话肯定会话不投机,激动后的田禾对着河右日报社一把手拍了桌子,尽管是为了工作,但这位一把手随即就将他们俩轰出办公室,说的话更是难听:“出去!河右日报社随便抓一把都是办报的好手,你俩自恃过高,想干干,不想干马上拿辞职报告,我现场批!” 依照田禾的个性,马上就要提出辞职,李甫硬拉着他出来,而后在电梯里问了田禾两个问题:《河右晚报》是咱自己的孩子,咱俩不干了,那就是给了后爹后娘,孩子没有长大长结实,跟溺死有啥区别?一帮兄弟姐妹跟着咱们走了这么久,什么都还没有呢,咱俩没问题,拍屁股继续回日报当处长,他们呢? 田禾冷静后随即又去了一把手办公室,装作非常痛心的样子道歉,一把手也就顺坡下驴,语重心长给他说了很多,但田禾咬着嘴唇一句也没听进去,心里就一句话在反复“大丈夫能屈能伸”。 李甫说的对,李锋芒他们啥都没有呢,甚至都没有记者证,这次出来就装了个河右晚报社的工作证,要知道,他们的档案都在自己兜里装着呢。 当时应聘考试说的是给办聘用合同,因为河右日报社在积极筹备集团,原本的事业单位编制停办,一刀切,谁也不给办。但上班也快一年了,河右晚报社的聘用员工没有一个办了聘用合同,这对这帮努力打拼的记者编辑来说很寒心。这次《两江都市报》成立,据说戎建立许诺给挖来的人办手续,李锋芒不信,如果他能办,田禾跟李甫肯定能办。 关于这个记者证,国家从1989年开始统一办理全国通用记者证,而后在1998年5月,新一批记者证开始换发。这一代的记者证由新闻出版署统一印制编号。也就是说,从那时开始,记者有了自己的“记者身份证号”。但这一批当年发放结束后就停止再办,通知说是五年后才能继续,也就是2003年,李锋芒他们才拿上新闻记者证,此前,外出采访就是工作证加单位介绍信。 李锋芒跟老石说,咱到省外采访,得想办法,河右晚报社工作证上的“记者”两个字唬不住人,没有人会配合。 说这话的时候俩人刚登记了宾馆出来吃晚饭,时间是晚上九点,s市的街道上明显比龙脊冷清,走了好远才找到一个吃饭的地方,天越发阴了,老石说昨天就飘了几分钟,今天没动静,明天估计要下大雪。 点了吃的,老石说晚上不动车了我喝杯白酒吧,李锋芒说好啊,你喝吧我不喝了,想想事情。 吃着饭夹着菜李锋芒问饭店老板:“你们这里什么报纸最有名?”老板说有名?李锋芒笑着说你们平时看啥报纸,老板从柜台上拿起一张递过去:就这个啊,《s晚报》。 李锋芒接过去翻了下,看刊号与当地的日报“一样”,也就明白了,这些地市的晚报其实就是当地日报的下午版,没刊号就单独印刷发行,这是打新闻出版的擦边球呢。看了两个版面,有几篇批评报道,于是又问老板:这家报纸的记者牛不牛? 本以为是白问,老板炒菜、和面、端盘子、洗碗都是自己干,看报纸估计也是闲了得空,没成想这个老板马上啧啧称赞:牛!很牛!去年这家报纸的记者报道无证地摊,天天整版批,后来终于全部取缔了,要不我这饭店都没人进来,用地沟油不交税的饭便宜啊。 哈哈笑,李锋芒放下报纸低声对老石说,从现在起我是s晚报的记者李锋芒,记清楚啊,不能说错了。 老石喝一口酒说没问题,我就喜欢你这个强势劲头,咱不低三下四去求人问情况,因为那样问后多是应付回答都也不清楚。 李锋芒说对!一个记者,如果学不会强势,学不会因势而变,他早就被淘汰出这个行业了。 老石听仇普光说过,这个李锋芒之所以是《河右晚报》顶尖的记者,不但是因为读书多文笔好,聪明反应快,并且有自己的原则与担当,最重要的是他对待事情马上就能做出判断,而后马上就有办法应对。 本来就是记者,只不过不是本地记者,第二天的了解情况非常简单,上午去了当地客运办、交管局,李锋芒很直接就说自己是记者,请介绍下咱们市汽车报废情况。 很快得到了相关信息,然后知道当地只有一家机动车拆解厂,而出租车是运营车辆,强制报废都是政府行为,所以报废的出租车不会流入所谓黑市,而是百分百都进了这家机动车拆解厂。 午饭简单对付,在驱车去郊外这家机动车拆解厂的路上,李锋芒看着身着皮夹克,几乎贴着头皮刚理过发的老石笑了:去这个厂咱不是记者了,是从河右省龙脊市过来买车的,就买报废出租车,我是跟班,你是老大。 老石说没问题,只是,不怕打草惊蛇啊? 李锋芒说你是担心这边给余光头他们通风报信吧,不会,从那个厂子的看门人介绍分析,他们每次最多也就买两三辆,这车只能冒险偷偷开回去,托运没手续的车这家拆解厂不敢。所以,他们应该有联系,也许是长期合作,但肯定不是大客户级的关系。王师傅笔记本上说这假出租车在龙脊一年多了,而咱们在黄家庄停车场随机弄了三辆车的车架号,都是这里的。 老石有些糊涂:他们长期合作,有联系,咱们再去不就是暴露了吗,这边一个电话那边接起来就露馅了。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刚给你安排的什么身份? 老石说买报废出租车的啊。 “这不就结了,”李锋芒说咱是买车的,对这个非法卖车的拆解厂而言是多了个客户,他会给老客户说我有了新客户吗?就是说了,余光头也就琢磨下谁敢跟他在龙脊市抢这个生意。 李锋芒接着说咱们搞价的时候得有个底线,王师傅跟跑假出租的老乡聊过,这车在这里卖价就是三千五到四千,这五百差价就是有没有出租车的车顶灯。 老石明白过来:咱们出一样的钱,对这个卖方来说,他们手里压着这么一批车,提心吊胆,赶紧出手最好,他如果告诉了余光头,余光头出面不让咱们买了,他就少卖车了,所以他才不会告诉余光头呢。 笑了笑李锋芒说这是理论上的推断,连昨晚给的演出费,我身上一共有两千多块钱,你有多少,咱凑凑,如果实在危险,咱就买一辆,这不是河右省,咱人生地不熟,先保证安全。 老石一只手把住方向盘,一只手从皮夹克内兜掏出钱包递给李锋芒:我估计一千多吧,你数数。 “整钱是一千四”,李锋芒数完拿到手里,把钱包还给老石:“我先借用,回去还你。”说完把自己身上的钱凑到一起,然后把这一摞子票子在腿上摔了摔:一共三千五,记住咱要买一辆带出租车顶灯的,接下来我说的你记住啊——我是你弟弟,咱哥俩没工作,买一辆旧出租车回龙脊市跑出租赚点生活费,因为龙脊这车很多,随便跑没人管,你听一位兄弟说在这里买的,所以拿着现金借了辆车就过来了。 老石点头,走了一段路突然问:李首席,你会开车吗? 李锋芒说不会,我没学过,但在村里开过拖拉机,摩托车也没问题。 摇摇头,老石说如果,我说如果啊,咱们万般无奈买了俩假出租车,怎么开走,我开那个车,这个车怎么办? 第七十八章 逼宫 题记:身在外地水深火热的李锋芒接到电话,单位中层联合起来逼宫,这是事关个人未来的事情,但他不得不置身事外,因为这个事情有点落井下石,在最不该的时候提起来,结果只能是不了了之。 —————————————— 防患于未然,李锋芒说这车好开吧? 老石说好开,这车是自动挡,比手动挡更好开,往前往后找找感觉就行,司机嘛,就是个熟练工罢了。 说着话,车已经出城到了郊外,此前问过路,顺着这条道一直走顶住的大门就是s市机动车拆解厂,老石看路边有个空场地就拐了进去,停下车不熄火扭头对李锋芒说:你来? “来就来”,李锋芒从副驾驶下座位下来,笑着说我解剖过尸体,拿出死人的五脏六腑不伤及血管,开个车不比那个难吧。 老石说简单是简单,但得协调,很多人开一辈子车也是毛毛躁躁,有些人开着就走,顺顺当当从不出事,你看咱们走路,拐弯,身体有个平衡,开车就是找到这个平衡,然后人车合一,当然一定要专心,你看,这是油门,这是刹车,这两个踩错了就是大事故。 老石从车尾部绕过到了副驾驶,李锋芒就坐到了驾驶座位上,还是稍微有些紧张,毕竟是出了娘胎第一回,老石说你把右脚放到刹车上,踩下去,然后松开手刹——这是手刹,放下去,然后慢慢松开刹车,脚不要离开刹车,这车怠速比较高,你就怠速向前走,拐弯,对,再拐弯,缓缓踩下刹车,再缓缓松开,感觉刹车……现在踩下刹车,把这个挂到d档,这是前进档,r是倒挡,p是空挡,好,缓缓松开刹车,看仪表盘,用刹车控制到30迈,拐弯,身边不要倾斜…… 大约半小时,李锋芒在这个场地转了十多圈,然后直接就拐到了路上,老石没有惊奇,只是说你靠最右边道走,不超车,也不让车,保持三十迈,等完全熟悉这个车再加速。 逐渐不紧张,李锋芒不觉就加快了速度,老石马上说减速,不用踩刹车了,右脚来感觉油门,增油减油就是加速减速,不要心急,耐住性子,好司机都有好心态,不开赌气车,不飙车,对,路上有没有车,缓缓开自己的就行。 说话间,前头出现一个大门,很高大,一个圆弧形铁架子架在两个门柱子上,上面焊着“s市机动车拆解厂”几个大字,大门就是开着的,李锋芒照直就开了进去,然后马上就看到两边全是废旧汽车的残骸,大门口门房跑出来一个人:喂喂,你们干啥的,登记,登记! 李锋芒一着急,一脚刹车踩到底,车迅速制动,发出刺耳的声音,俩人身子都向前快速倾斜了下,老石说不需要这么硬刹吧,脚离开油门,放到刹车上缓缓向下,再抬起了,再向下…… 李锋芒恢复平静,摆摆手,老石拉起手刹,看李锋芒下车,自己也下车,那个人已经已经到了跟前,有些气喘:你们干啥的? 笑了笑,掏出烟递过去一根,李锋芒说:我们是从龙脊市过来的,想买辆车。 对方不接烟,上下打量了下李锋芒,然后摆手说:买车去市场,这里是汽车拆解厂,卖零件卖废铁不卖车。 这时候,老石也从副驾驶下来,闻言就哼了一声:你这是啥话嘛,我们龙脊满街跑的都是从这儿出去的车,这会就不卖了,弟弟,给他钱,咱又不是抢。 李锋芒马上掏出哪一叠钱,陪着笑说:我跟我哥不远千里过来,就是想买辆咱这里的报废出租车,您给行个方便。 就在这时候,从门房又过来一个人,边走边说:废啥话呢,赶紧走,我们这里只拆车,不卖车。 老石看了一眼李锋芒:弟弟,算了,我估计他们说的不是这里,咱去b市吧,那边也有,不就多跑二百公里,走,我来开车。 李锋芒把钱塞回兜里,打量了一下周围自言自语说,余光头他们就是在这里买的啊,怎么能没有车了呢。 拉开车门正准备上车,后面过来那个人马上说等等,你们认识余光头? 老石扭头说不认识,我们哥俩没干的,准备跑出租,但是正规的太麻烦,事儿多,想弄个报废的晚上跑,于是有人介绍说找余光头,打他电话他说只给自己我们河右陵县老兄干,于是我们就跑这里来了,寻思自己买一辆。 李锋芒把手里准备递过去的烟塞自己嘴里点着:哥,咱走吧,估计天黑前能赶到河左b市。 那个人笑了笑说我看你这个小伙子文质彬彬,以为是来暗查的,看哥你才觉着不是,你们车是龙脊市车牌没问题,跟我走吧。 李锋芒说跟你干嘛? 那个人说卖给你车啊,又不在这里放着,跟着走吧,包你满意。 到门口这个人跨上一辆摩托车,摆摆手,突突就开了出去,老石开着车马上跟上,李锋芒靠在副驾驶座位上说:我猜这是卖假车的流水线,出租车报废到这里,然后拆解厂的跟这伙卖车的勾结,直接就开出去另放一个地方,然后找机会卖掉。 老石说我就想不通了,这车拆了散零件、废铁也能卖两三千,这样冒险一辆车赚个千儿八百的,值得吗? 叹口气,李锋芒说我查了资料,国家近期就要出台汽车报废办法,也许以后就没有这些事情了,要知道这些车如果出了事情,倒查回来,谁也跑不掉,包括原车司机,他拿不到自己车的报废单,或者拿到没有报废但写了报废的单据一定都没用。 摩托车沿着这个拆解厂围墙向前,李锋芒看到不远处有个村子,猜这些报废车就在这个村子里藏匿,于是留心了下村口牌楼上的村名,暗暗记住。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接起来是报社热线部那个副主任,他神秘兮兮问:李首席在哪儿? 李锋芒说主任好,我在外采访呢,有事您吩咐? 不敢当,不敢当,你说话方便吧,有个事情商量下。 “一会我打给你吧,”李锋芒看着前面的摩托车拐进一个小巷子:现在有个事情处理。 “好的,那我等你电话”,这位副主任挂电话前说了一句:事关咱们前途,方便马上就回过来,我等着。 放下手机,李锋芒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车已经穿过了这个村子,前面有个废弃的场院,里面乱七八糟摆满了车,他对老石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着个拆解厂就能卖汽车。 老石看摩托车停下了,没接话摇摇头自己也靠边停车,那个人走到跟前等老石下车后指了指场院:随便挑吧。 俩人进了场院,各式各样的车都有,直接走到几辆出租车跟前,老石说我们只要这个,然后指了指一辆带顶灯的问,这个我试试? 这个人从兜里掏出一堆钥匙,然后挑出一把很直接也很实在:这都是你们那边的余光头跟黄毛仔挑剩下的,性能一般,如果你就要好点的报废出租车,给我留五百定金,三天内给你弄出来,价钱五千整。 老石没吭气接过钥匙上车,李锋芒很惊讶的样子:五千?他们都是三千五拿的好不好?老哥,我们是没出路才干这个,不是有钱人啊,您这不是讹我哥俩了吗? 那个人摇摇头说我干这个时间长了,以前没有顶灯确实是三千五,有顶灯四千左右,这车陆续淘汰下来也不是随时都有,老弟啊,这行的生意不好做了,我到处塞钱,成本也不低啊。 发动了几次才发动着车,老石刚启动,这车就熄火了,他下车说不行,这车大修下三千都下不来,要不然根本不能跑。 那个人说我告诉你们说了车况不行,三天内给你搞一辆能跑的问题不大,但得交押金。李锋芒对老石说:哥,人家让交五百押金,我觉着没问题,可是价格是五千,比咱们市里跑的都要贵啊。 老石说四千,多一分也不行,我们在这里等三天,吃喝住行都是费用,老兄啊,我们哥俩是实在没干的才想这招。 那个人沉吟了片刻说四千就四千,三天后的早上来这里交货,我保证你们能开回龙脊市,但押金必须缴,因为我得跟拆车厂的领导沟通,兄弟,当下沟通就是钱啊。 李锋芒从兜里抽出两百块递过去:我知道你也不可能给我打收据,这两百块就是订金,三天后的早晨,我跟我哥到这里提车,希望您等守信。 那个人接过这两百块说,一言为定。你留个联系方式呗。 李锋芒掏出笔走走到停车场一辆车跟前,伸手就在车玻璃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对那个人说你打一下。 铃声响,李锋芒说好,我存下你的号码了。老石看了一眼李锋芒,然后对这个人说:我们在车管所旁边的“信誉酒店”住,三楼301房间,那就等你的消息了,拜托。 李锋芒在旁边笑嘻嘻递给这个人一根烟:哥,你这车来源可靠吗? 这个人仿佛被侮辱了一般,接过烟说:我给你们龙脊市提供过上百辆这样的报废出租车,都不是跑得好好的?你这后生说的,我在这里卖这个报废车没有一千辆,也有八百辆了,没有人怀疑过我! 李锋芒给他点着烟,然后说,哥想多了,咱们一见如故,给弄辆好点的车啊,我们去s市里了,三天后见。 老石开着车出了这个村才问:等三天? 李锋芒拿出手机说回龙脊吧,情况了解了,你要真跑假出租咱就等? 老石哈哈笑,李锋芒拨了那个副主任电话:我现在方便了,你说啥事? 对方直接说:各部门主任联名,就等你的特稿部出面了,不解决咱们的人事关系就统一辞职! 第七十九章 认知 题记:看似轰轰烈烈的一次闹事被李甫几句话就消除了,不是李甫水平高,而是闹事的主任们明白本就是个“警告”,媒体进入都市报风生水起的年代,记者就是个比较辛苦的职业而已。 —————————————— 李锋芒对着手机沉吟了片刻,然后说我在河左省出差呢,再者说,咱们这么闹好不好?我想大家肯定是听说了《两江都市报》给办关系才有些不愉快吧?最关键,我就是个首席记者,主任们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咱俩关系近,我也劝你不要去。 对方说涉及到咱们的切身利益啊,每天这样打拼,可是就像水中浮萍,总得有个根才有动力吧。 不知该说啥,李锋芒不是不想这个问题,其实到现在,他都不愿意提及这个事情,报社外面的人都以为他们就是河右日报社的事业编制,包括张文秀的父母,包括老家的亲戚朋友,最主要是被采访对象,他们能看得起的就是这个身份。 想了想,李锋芒还是问了句:大家伙准备怎么搞这个事情? 这个热线部副主任说起草了一个东西,大家都在上面签字,然后提交给社委会,并且要递给河右日报社社长。 脑子里马上出现一个词“左右失和”,李锋芒叹口气说我决定了,不参加,因为我不想被离间,咱晚报正在蒸蒸日上,这个事情这么突然蹦出来,一定有背后的深层问题,搞不清楚这个问题所在,我不参加。 对方说好吧,但你说的离间是啥意思,老石在旁边摇摇头,李锋芒说先这样吧,现在有事,我稍后打给你。 看李锋芒挂了电话,老石说这智商也能当主任啊,明明就是《两江都市报》戎建立在离间晚报嘛。 李锋芒看着老石说:我给田禾打个电话“告密”下,你说好不好? “不好,”老石的回答让李锋芒很惊讶,他笑了笑说你是怕我成为众矢之的?还是觉着闹闹对咱们都好? “都不是,”老石说这个事情最好让他自生自灭,你不参与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至于闹腾一定不会有结果。 “姜还是老的辣啊”,李锋芒把玩着手机说:依你咱就啥也不干,或者找个地方玩两天,等事情结束再回去,不管啥结果,我都是在外地出差,鞭长莫及。 老石说告密肯定不好,这是人品问题,并且我担保这事情已经不是秘密,田禾跟李甫肯定都知道。但具体你该怎么做,我说不来,李首席,以你的智商这个事情你肯定有主意。 李锋芒说我真没有,这不是采访,总能想出办法,一层层剥开各种表象然后看到事情真相,这种事我没遇到过,但我从书上看到很多故事,“左右失和”就是内讧,最终都没好结果。大泽乡起义,陈胜、吴广没有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被收买的部属手里;太平天国开始是多么的轰轰烈烈,最终互不信任、争权夺利、将帅失和,到最后四大王内讧,东王杨秀清、北王韦昌辉及燕王秦日纲被杀,翼王石达开也因受洪秀全猜忌而出走,没有个好的结果;李自成也是如此吧,打进皇城,眼看就要功成名就,不也是手下猜忌,最终让多尔衮占了便宜。 叹口气,老石说我没读过多少书,大道理讲不出来,但在部队第一天学的就是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铁一样的纪律保障…… 正在这时候李锋芒的手机又响了,看是田禾,李锋芒赶紧就接起来:田社长好。 田禾直接就问你在哪儿? 李锋芒说我跟老石在回龙脊的路上,现在刚出了河左省s市,我们过来暗访了下龙脊市假出租的出处,这里的一个机动车拆解厂。 田禾说好,注意安全,明天上午能赶回来吗? 五百多公里,要赶回去得跑一夜,李锋芒说田社长,很着急的事情吗?要是赶的话,今天晚上就不能睡觉了,回去啥也干不成。 “不用干啥,”田禾说你回来参加个会,我跟李甫准备给大家做做工作,关于你们的人事关系,孙总跟我和老李都在想办法,只是需要过程,但我们可以保证:如果戎建立给《两江都市报》人员办了关系,我们一定也能办了。 这个“大家”就是准备联合起来争取自身利益的部主任们,李锋芒心知肚明,他思索了下说:田社长,我跟“大家”都不是很熟,但这个事情我从根本上是不赞同的,刚还跟老石聊天说起“左右失和”及历史上很多内讧造成的悲剧。我个人想法是,这个会很及时,但这个人事关系确实也是大事,就算暂时办不了,给个时间也好,起码大家就有盼头了。 田禾说这个我明白,我知道现在签字的就三个主任,剩下的都在观望,我也知道你不签字,并且劝说大家收手,所以跟李甫商量让你务必回来,毕竟在会上你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 李锋芒说好,我跟老石往回赶,田禾说一定注意安全,累了歇歇再走,明天会议定在上午十一点,中午我个人请所有主任食堂会餐。 挂了电话,李锋芒对老石伸了伸大拇指:还是你厉害,领导们啥都知道,咱们得往回赶了,要不我开前半夜,你来开后半夜吧。 老石说行,这一趟也许你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开车,不过这自动挡跟手动挡区别很大,没有离合器,简单。李锋芒说先能往前开再说吧,回去我就报名正规驾校,然后拿到驾照,现在无证驾驶是违法,不过事情不是死的,我怕你一晚上开车会睡着。 尽管李锋芒开车保持匀速跑得不快,但老石也没敢真睡着,不过坐在旁边也是休息,到后半夜他接手开上后,天刚亮也就跑到了龙脊。俩人找个地方吃了早饭,确实疲惫不堪,老石还心疼那二百块押金,李锋芒说不给我怕露馅,影响后面的采访。 回到单位李锋芒在沙发上躺了会,看时间差不多就起来洗把脸去了会议室,热线部的副主任看到他很惊奇,但一句话也没说,李锋芒挨着他坐下低声说:跑了一夜回来的,通知是必须参加嘛。 李甫主持会议,开场他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冒出一句话:“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 大家都愣住了,在座的大都是文科生,也都知道这是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作品《雪国》里的原话,只是不知道李甫想说什么,个别主任内心嘀咕“李甫是不是说我们这次签字闹事是徒劳?” 李甫接着说今天不是讲文学课,是想跟大家聊聊当下的新闻环境,别在谈什么“无冕之王”了,那是曾经,现在面对改革开放,市场经济,我们的新闻事业作为社会各种机制中的一种,不得不撩开神秘的面纱,变成一种很普通的行业,通过自己特有的工作和流程方式,通过传播信息和意见与社会发生联系。 李锋芒有些犯困,但他不放过任何学习的机会,于是很认真做着笔记,这个会议上他是唯一这么做的。 李甫点着一根烟,然后撕开烟盒,让坐在他跟前的一位副社长散给大家,然后自己继续: 新闻格局的巨大变化,导致记者的主体地位相应地发生了颠覆式的变化,人们对于咱们不再是有到必迎,有求必应,相反对于采访开始婉言拒绝,甚至出现了暴力性的抵抗采访行为,这对于许多老的新闻工作者,难免会有严重的失落感,但是,这个现实终究是要面对的,毕竟,此时的新闻事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新闻工作者该干的事业。 说到这里,李甫指了指李锋芒:李首席在外地暗访,昨晚一夜没睡赶回来,我相信他很快就能拿出一篇惊人的新闻报道,大家问问他,苦不苦?无冕之王有这样奔波的吗?我先不透露他这个新闻稿子的内容,但我知道他最近几天都是在暗访,一次次冒着危险在为我们的晚报在拼搏! 大家目光都注视到李锋芒身上,他马上觉着有些不自在,赶紧挥手说:很正常,没什么。我是农村长大的,没有什么“王”的概念,只知道土地需要精心伺候,深翻、播种、除草、浇水等等这些都做到了,做好了,才能产下粮食,农民的字典里是没有“懒惰”“辛苦”这些字眼的。因为,因为“生存本身就是一场徒劳”,但没有一次次的徒劳,就没有生存,而这个徒劳的过程就是生存的本身。花无百日红,但有下季开。 田禾带头鼓掌,大家也就跟着鼓掌,李甫点头说感谢李锋芒的付出,也感谢大家,晚报能从无到有,能从几千份到现在的几万份发行,都有在座各位的功劳,只是我们这些管理者做的太少了,亏欠大家了,在此我跟田禾给大家承诺:一年内给大家办理了聘用手续,两年内把所有聘用人员的五险一金全部上了,如果做不到,我李甫第一个退出晚报! 大家再次鼓掌,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热烈,田禾站起来说:今天中午我个人请大家去食堂会餐,另外我说一句,这个不要外传——他戎建立能给下面人啥,我田禾就能,并且只多不少! 这个中午两桌饭,大家谈笑风生,好似一切都没发生,李锋芒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专心吃了一碗面,尽管仍旧犯困,但他在琢磨一句话,老石在路上说给他的一句话——“驾校去不去吧,江中市三五千块钱就可以买个驾照。” 第八十章 实习 题记:孙雅南来晚报特稿部实习,有些出乎意外也是预料之中,第一次带实习生的李锋芒本来想就让她看看报纸、改改稿子,但他突然决定要去江中市暗访,有孙雅南配合会方便些,征求意见时她毫无畏惧就跟着去了。 —————————————— 下午要看稿子,中午也没几个人喝酒,尽管诸多不如意,但《河右晚报》创刊之初这批人,敬业是陆续进入的员工没法比的。当时晚报流传一句话“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驴用”,尤其是主任、首席们,担负着管理部门的责任,还有采访写稿任务,个个苦不堪言但又乐此不疲。 李锋芒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假出租车稿子的写作,只是实在发困眼皮打架,于是就躺倒在沙发上,准备睡会再写。就剩十多天了,他还要把“315”部门采写的所有稿件编辑成“衣食住行”这样的主题,他看自己部门的稿件库,黄成河跟赵晨阳已经各自提交了一篇。 好似刚睡着,内线电话响,翻个身不想接,可这个电话不依不饶很顽固地一遍遍响,怕误事,李锋芒咬牙爬起来走过去接起来,是仇普光:李首席,田禾社长亲自安排了个实习生,这个实习生点名要到特稿部,我给你送过去? 实习生?李锋芒有些头大:我说仇兄,我这里就仨人,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带实习生啊? 仇普光笑着说这个实习生很特殊啊,她说你不会拒绝。这样吧,我带过去你看看,如果不行我再安排,田社长交代我必须妥处,就当帮老哥一把吧。 谁啊,这么牛,李锋芒心里嘀咕一声,赶紧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叠起来塞进柜子里,打着哈欠坐到办公桌前,端起水杯刚喝了一口,敲门声响,咽下去这口水说请进,仇普光推开门满脸堆笑,后面一个姑娘落落大方:哥,听说你不想让我来实习? “啊”,李锋芒赶紧站起来:孙雅南同学,你不是在电视台实习嘛,怎么又跑到晚报来了? 孙雅南调皮地笑了笑:我们这个假期实习任务是两项,电视台与报社各半,哥去参加的那个晚会,是我在电视台实习的结束,现在给哥哥报道,请恩准。 仇普光在旁边故意问:李首席,留不留? 李锋芒笑着说留,当然留,但我要强调一点啊,雅南,这个部门很特殊,我估计你这两周的实习一篇稿子都发不出来,因为我们在紧张策划“315”消费者权益日的整体报道。可以收我们仨人最近都不在“阳光”下,暗访的暗访,明察的明察,稿子都是要集中到3月15日当天发的。 仇普光闻言恍然大悟,我说最近看不到你的稿子,原来这样,小孙,你的意思呢?要不去社会新闻部,天天可以发稿署名,可以满足你们实习要求。 孙雅南说就这里,我们这学期留给实习的时间是到四月上旬,《河右晚报》特稿部,李锋芒首席记者,这就是我来的目标,仇叔,你去忙吧,我今天就开始在这里实习了。 李锋芒笑,仇主任,就这样吧,关于我们部门特别策划的事情先不要说,因为领导层有意推出后看效果。 “我懂,”仇普光说办公室主任什么最严,嘴巴最严!小孙,就这样,我去忙了,你有事随时过来找仇叔啊。 孙雅南说明白,但我不会去找你的,贵单位有几个实习生可以随便找办公室主任?我就是普通的实习生,学习为主,请仇叔放心。 哈哈笑,仇普光拉开门出去了,孙雅南问李锋芒:哥哥,我干嘛? 李锋芒说单位不能叫哥哥,你叫我李锋芒即可,别叫老师啊,我这水平愧为人师。干嘛?我真不知,你们实习的要求是啥啊? “李首席好,我们实习的要求是‘了解报纸出版流程,熟悉记者采访过程,发表五篇署名稿件’”,孙雅南立正站在李锋芒办公桌前:汇报完毕。 忍住笑,李锋芒说好,报纸出版流程你不用,报社院里长大的,你比我都熟悉这个,今天先看报纸吧,那张桌子上是《河右晚报》近期的报纸,你重点看特稿,也是间接了解这个部门的采访特点。 答应着马上去翻看报纸了,李锋芒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去了仇普光办公室,对于孙雅南是孙继全女儿这个事情,俩人心照不宣,也不用到处说,李锋芒对仇普光说:仇兄,谢谢你给买的沙发,雪中送炭般的温暖啊。另外,小孙过去我看没带杯子,你这里有没新的,给拿一个吧。 仇普光马上站起来打开柜子取出来一个新杯子,包装都没拆:这是我在河右日报社参加运动会得的奖品,给她吧,买沙发是分内之事,这个不用言谢。 随即他低声问了一句:我很奇怪,小孙怎么叫你哥哥? 李锋芒说我去电视台参加晚会她负责我这个节目,然后晚上吃饭就熟悉了,她要这么叫,我也没办法。 仇普光笑了笑把手里的实习证递过去:你看看这张照片,跟你工作证上的照片像不像?如果对不知情的人说你俩是兄妹,肯定不会被怀疑。 李锋芒接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小孙像她爸爸,也有人说我像“大领导”,这不就吻合了吗。不过,我是小山村里野生的,人家是在报社大院成长的,这没有一点可以放到一起的理由。 回到特稿部,李锋芒把杯子递给孙雅南:冬末春初,天干物燥,多喝水。 孙雅南站起来恭恭敬敬说谢谢李首席,说完自己噗嗤就笑了:哥哥,我觉着咱俩长得特别像,那晚叫你哥哥觉着一点都不别扭,所以有人的时候我叫你李首席,就咱俩在叫你哥哥行不行?我是家里独苗,很孤独的。 笑了笑李锋芒再把她的实习证递过去:由你,继续看报纸吧,我现在开始写个稿子,晚上黄长河与赵晨光回来,咱们一起去吃个火锅吧,我们仨顺便碰题,也算欢迎你。 孙雅南说好,叫上我姐,我也喜欢她。 “也”,李锋芒点头说我问下她的时间,心里说真是一见如故,哥也喜欢你个小丫头。 泡杯浓茶,李锋芒开始写稿子,从省城龙脊出租车市场的前世今生开始,他将这个暗访分了四个篇章,暗合“起承转合”,到晚上黄长河回来,正好写了四分之一。 随后,赵晨光也回来了,他俩很惊奇办公室怎么有个女孩子,李锋芒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孙雅南,这是黄长河,这是赵晨光,孙雅南站起来规规矩矩喊:黄老师好,赵老师好。 李锋芒接着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暗访,看交稿时间不足二十天,我晚上请个火锅吧,没出正月都是年,咱们也聊聊稿子,也算是欢迎小孙。 黄长河说好,但不能你请,我请,过年我拿了压岁钱呢。都笑,赵晨光伸手摸了摸黄长河脑袋:娃几岁了,还有压岁钱拿? 在青春美丽的孙雅南面前,这俩有些不自在,更是刻意开始表现自己,李锋芒笑了笑说就这么定了,我对象一会儿直接去火锅店,咱们走吧,我也叫了老石——编委会给咱们部门配的专车司机,这几天跟我暗访了假出租车停车场,还跟我去了外省的机动车拆解厂,人很机灵帮我很大忙。 四个人下楼,老石已经在楼下等,看见李锋芒他们出来就说我去开车,李锋芒赶紧喊住他:咱们去吃饭,又不是采访,公车私用人家会说闲话,最重要,你不想喝点啊,开上车太麻烦了,又得找停车位喝酒又不能开。 赵晨阳说那就打两辆车吧,我跟石师傅一辆,长河你跟首席还有小孙打一辆。 出租车过来,李锋芒下意识辨别,随即哑然失笑,暗自觉着自己神经过敏,最近假出租车都不敢出来,他已经跟社会部跑交警口的记者打听过了,这次省城交通安全要持续到三月初呢。 到了“邻家小妹”火锅厅门口,张文秀已经到了,正在左右看,孙雅南下车就跑到她跟前拉住手:姐,我想你了。 张文秀有些惊奇怎么孙雅南也来了,李锋芒在旁边介绍说她来我们部门实习了,张文秀听李锋芒说过这个丫头的父亲是河右日报社大领导,心里想她想去哪儿实习就能去哪儿实习,这也不奇怪。 火锅店提前打了电话订桌,老板看除了李锋芒还有三男两女,尤其是张文秀跟李锋芒表现非常亲热,再加上李锋芒介绍说“这是我对象”,他很纳闷那天跟李记者吃饭的那个女的(雷晓静)不是对象吗,怎么又冒出一个? 没多喝酒,李锋芒跟黄长河、赵晨阳商量稿子,张文秀跟孙雅南也聊了很多,实在太累,吃完饭没有多逗留也就散了,打车回到报社大门口,三个人下车,李锋芒突然对孙雅南说:明天我要去江中市,暗访买卖驾照的事情,你可以跟着,去不去? 孙雅南马上说去。 李锋芒说可能会有危险啊,干这些违法勾当的都是铤而走险,你是不是征求下你父亲的意见? 张文秀在旁边说危险你也不要去了,李锋芒笑着说我就是假设,今天碰稿子,我觉着我负责的这个“行”有些单薄,恰好有这个线索,那就采回来补充一下。 孙雅南说我是实习记者,我爸不是,明天见。 第八十一章 禁显 题记:跟孙雅南继续相处,李锋芒越发觉着亲如一家人,这次带她暗访“买驾照”,也是真心想锻炼她一下,如果将来选择记者这个职业,实习是最先的路,也是最坚实的基础。 —————————————— 张文秀不是吃醋,她对李锋芒说我觉着你对孙雅南是真亲,你看她的眼神都是那种怜爱,可是你们也就刚认识啊。李锋芒笑着说人跟人真是讲缘分的,那天咱们去电视台救场,她在门口肯定哭过,脸上的泪痕都在,随后着急指挥着车往进开,那一瞬间我就觉着她就是我妹妹的感觉。 当然,李锋芒笑着说我没有过妹妹,但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我们办公室主任仇普光很有意思,他把这丫头的实习证上照片跟我工作证上的照片放一起,然后说:说你俩不是兄妹绝对没人信! 第二天一早,按照约定的早七点半出发,可是孙雅南迟迟未到。李锋芒跟老石在车跟前抽了一根烟,看马上就八点了,正准备上车出发,孙雅南跑了过来,气喘吁吁,李锋芒注意到她脸上又有泪痕,也没想责备就摆手说:上车吧。 上车关门出发,孙雅南非常不好意思:抱歉我迟到了。 李锋芒说也不是赶时间,没事,但准时是一个人应该有的品质,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打电话打传呼说一声。 孙雅南说我没你电话啊,现在我记上吧,李锋芒说了自己手机号,她掏出一个通讯录的小本,上下摸兜,李锋芒拿出自己的笔递过去,又说了一遍自己手机号码,她接过去笔记下号码后,不知为何突然抽泣起来。 李锋芒叹口气想那晚她说过母亲病重,就示意老石靠边停下,然后回头对孙雅南低声说:是不是你母亲不好,如果真是如此,你就不用去了,照顾母亲要紧。 孙雅南摇摇头:她在重症监护,我也进不去,昨晚陪我爸在外面坐了一夜,既心疼我妈妈又心疼我爸爸。 李锋芒不知道说什么,但确实有段时间没看到孙继全了,平常每周他都会来晚报转转,前两天他还奇怪,过年后就没见过孙总。 老石扭头对李锋芒说:你来开吧,趁热打铁,这一趟回来我就教不了你了。 算是打岔,李锋芒下车坐到驾驶位上笑了笑:雅南,我可是没本,这是生平第二次开车,你敢坐吗? 擦去眼泪,孙雅南说敢啊,我哥哥,嗯,对李首席来说,开个车太简单了。我没事了,咱们出发吧。 江中市离省城龙脊就是一百公里左右,这个地方是河右省很特别的地方,所辖的县穷的穷、富的富,两级分化非常极端——河右全省最穷的地方在这里,就是陵县;全省最富的县也是这里,在全国都能排上号,就是号称全国的无烟煤基地的阳水县。 老石昨天接了李锋芒安排的“任务”,车到江中市到分叉口的时候,李锋芒想当然是去陵县,省城出租车司机多半是这里的,又穷,肯定是滋生这种买卖护照的土壤,但老石却说去阳水县。 没有问为啥,李锋芒直接就拐到了去阳水县的路,老石说我问了朋友,买卖驾照的都在阳水县,他说那儿有俩驾校给办,我这里有电话,直接打电话就能约出来。 李锋芒看了看观后镜,发现孙雅南看着窗外出神,这一路基本也不说话,他就开了音响,老石别看长得草莽,碟片却都是很文艺,尤其一盘大提琴非常好听。 将音响调低,李锋芒说:雅南,你没驾照吧? “没有啊,”孙雅南说我不喜欢开车,去年我爸让我学我拒绝了。李锋芒说这次给你买一个吧? “啊?”孙雅南扭头看着李锋芒的后脑勺:我昨晚还琢磨你让我带一寸两寸照片干嘛,真给我买一个驾照还是为了采访? 李锋芒笑着说也是为采访,也给你买一个驾照,如何? “不好,”孙雅南说无功不受禄,且这个是违法的,就算买下也不能用,那不是白费钱吗?老石接话说能用,我朋友说了,他就是买的这里的,然后回到省城找机会转一下户,就是正规的驾照。 撇撇嘴,孙雅南哼了一声:我说最近怎么老听到“马路杀手”这个事情。我猜想新手上路出事故也不会太严重,但这些买了驾照的那就可怕了,他们大多数不如那些经过场考、路考,辛苦磨练出来的新手,且敢买驾照就是胆子大,上路肯定出大事。 李锋芒笑着说你分析很到位,孙雅南马上说哥,我可没说你啊,你胆大心细。老石也笑,她接着说:我看石师傅也是自己人,所以叫你哥了,叫李首席太别扭。 “叫的好啊,”李锋芒说今天我就是你亲哥,要给马上大学毕业的妹妹买个驾照,现在进入角色很好,要不当着卖驾照的喊李首席,咱仨都得露馅。 孙雅南终于表现出些许开心:漏不了馅。哥,昨晚我做功课了,正常人买个驾照也许会逐渐熟悉开车,不算啥大事,可是那些色盲、色弱,也可能手脚略有残疾的买下驾照,想着都可怕。 老石说这确实存在,我本来是建议李首席买一个驾照,他太忙没时间去驾校,可他说自己肯定是要进驾校正规考试的,还被逮住这个话头,好嘛,成了一个新闻线索了。 孙雅南马上说你犯规了,不能叫李首席,你叫他李总,能给妹妹买驾照的都是有钱人。 哈哈笑,李锋芒说没钱的哥哥也疼妹妹,老石,今天就委屈你叫我李总吧,咱也装一回有钱人,视金钱如粪土的高端人。 唉,我要有个亲哥哥就好了,看着父亲颓废的样子,我真恨自己不是男儿郎,替他分担一些压力多好。 孙雅南这话让李锋芒心里轻颤了下,他也叹口气:咱们抓紧采访,晚上回去我去看看孙总,算起来我是你爸爸的学生呢,在河右大学旁听了孙总三个学期的“新闻与写作”课。 点点头,孙雅南说那我就求求哥哥,今晚如果你能替下我爸在医院值班,让他回家洗个澡睡一晚,小妹我感激不尽。 没问题!李锋芒说咱们回去便去劝一下孙总,他要是熬垮了,你们家可真就垮了。 话说到这里,老石看了李锋芒一眼:李总,前面就是阳水县了,咱们靠边打电话吧,我朋友给我找了五个号码,说都能办,只要舍得花钱,最快一个月就能拿到证照,无需考试、保证是真的。 靠边停下,李锋芒下车,老石也下车,俩人看车上有孙雅南一路就没抽烟,这会点着烟才商量事情,孙雅南也下车问:哥,我干啥? 李锋芒说你把今天看到的,我们做了什么,你昨晚做功课查的内容等等都揉在一起,然后写出一篇报道,不限字数,写清楚就行,然后我给你改。 说完这话把自己手机递给老石:打吧,一个一个联系。 老石接过手机说李总啊,你这号码留在了河左s市报废车上我就想说,这么明着用你手机号打出去,对方会记住,不怕报复啊。 “不怕,”李锋芒说邪不胜正,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我就不信他们敢把我怎样了? “我觉着石师傅说的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把手机给我看一下,”孙雅南从老石手里接过手机,她摆弄了几下说手机没有这个设置,但我看我爸接电话有些号码就不显示,我问下运营商,哥你的密码是多少? 打了运营商电话,很快对方就说可以提供去电不显示本机号码的服务,但每个月要十元钱的费用,孙雅南也不问李锋芒直接就说请设置吧,对设置主叫禁显,密码是…… 几分钟后,孙雅南放下手机,然后问老石,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老石说我这是破手机,孙雅南说我只是打一下看还有没有来电显示,拨通,果然没有显示李锋芒的手机号,只显示了:“未知号码”。 孙雅南说搞定,打吧,谁打?李锋芒说还是我来吧,老石你说号码。 第一个号码很快拨通,李锋芒说我给我妹妹买个驾照,她在读大学马上开学没时间进驾校,对方马上说,你来我店里吧。李锋芒说我刚到清河县城外,你告诉我下具体地址? 对方说你从江中过来的吧,就沿着这条路直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向右走五百米,就看到一个“顺达驾校”的牌子,我在驾校对面,有个门面写着“充气补胎”,门口玻璃门上贴在“代办驾照,不用学车,无需体检……” 放下电话,李锋芒说不用再打其他的了,这个人很痛快,也不问我是谁,直接就把自己的“巢穴”位置提供了,就他了,窥一斑而知全豹,这个买卖驾照在这里已经不是秘密,好似正大光明就可以办。 老石说我开车吧,李总,现在我是您司机,不过我就是您司机。 孙雅南哈哈笑,李锋芒看她总算暂时走出悲伤,也替她开心,于是说:刚才打电话内容我给你说一下,都要记下来,这是写稿子的硬材料。 第八十二章 抢点 题记:这个采访很急促,从开始接触卖驾照的到采访结束,他们屁股都没坐热,因为李锋芒在元宵节吹唢呐的照片在报纸上被“放大”,第一个被采访者就开始狐疑。 —————————————— 按照对方详细的“指路”,他们仨人很顺利就找到了这个驾照代办人——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蹲在这个所谓门面门口抽烟,门口玻璃门上果然贴着他说的“代办驾照”字样,该男子说叫我老常吧,干这行好几年了,从我手里出去的驾照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五了。 李锋芒轻轻拍拍孙雅南脑袋说:我妹妹在北京读大学,这不马上开学了吗,她要的过年礼物就是给弄个驾照。我这当哥哥的事情多,今天专程过来就是办这个事情,我省城的朋友说你老常童叟无欺,讲信誉,所以就找过来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老常说你兄妹长得真像,带照片了吧,我给你说道说道代办过程及收费情况。 李锋芒说有地方坐下说吧,就这么站着聊啊,老常挠着头说咱就这里说吧,也简单。你们来得有些不凑巧,如果是年前来,只要交了钱,人不用去驾校不用考试,只要等着拿证就行了。“但现在不行了,过完年后,人必须得过去。”老常说:“如果你交5000元,只要去一次就行了,在那边报个名,拍个照,签个字,理论考试的时候,在电脑上随便点点就行,保证你过。如果去两次,只收4200元,第二次去那边就是场考和路考,有教练会简单地教你一下,你就按教的做,失误了也没关系,考官会让你过的。” 李锋芒说不行啊,我妹明天就要去北京,后天就开学了,今天可以去下,报名拍照都没问题,可是理论考试、路考都没时间啊。 犹豫了下,老常突然盯着李锋芒看了一眼,然后说那我就没办法了,实话说,办一次多方打点我就赚几百块,如果再找代考的还得赔钱。 老石在旁边说我们李总最亲这个妹妹,钱不是问题,你开个价吧,不知为什么,这个老常坚决说办不了:我这里已经放得很宽了,要不暑假前再来吧,龙脊市离这里又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就来了,跑三趟保证给你拿上本。 摇摇头李锋芒说我这个人说到做到,答应妹妹的事情尤其是这样,老常啊,你是有钱不赚,我只好找别人办了。 老常说真不行,我就这么大能耐,你们再联系联系其他人吧。 李锋芒指了指玻璃门上的“代办驾照,不用学车,无需体检”说:老常啊,把这个撕掉吧,这不是吹牛了嘛? 不接话,老常推门进了店,李锋芒看他进去,无意识一眼就看到店里桌面上一份《河右晚报》,几米远都能看到自己吹着唢呐的通栏照片,那个晚会现场很亮,照片非常清晰。 扭头上车,李锋芒指了指前面说赶紧走,老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明白有啥不对,于是启动就加速,到一个路口拐弯时,李锋芒回头看了看没有车跟上了,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个老常估计认出了我,他店里桌子上放着咱们《河右晚报》,我吹唢呐那张通栏图片赫然在目。 孙雅南捂着嘴笑了下,然后觉着不妥也回头看了一下车后面,李锋芒说我估计他并没有完全认出来,也就是觉着眼熟,心里犯嘀咕所以不往下谈了。 车再绕过一个路口,逐渐繁华起来,这个全国知名的富裕县依山而建,向远处看高楼林立,估计是到了主商业街附近。 老石问咱们继续走?李锋芒说靠边吧,要速战速决,他们这些人估计相互都有联系,既然打草惊了蛇,那就加快速度穿过这片草地,率先抢点,采访到采访的东西。 说话间他拿起手机马上就拨通了第二个号码,是个女的接的,还很正规:你好,欢迎致电河右省江中市陵县平安驾校阳水代办处。 李锋芒以为号码错了,但还是说了一遍给妹妹买个驾照的话,对方说请到店里具体谈吧,他才知道没错,就问地址,然后把手机递给老石,老石说我是司机,我们现在“发展商场”对面,你们店在什么地方?怎么走? 对方说你们找当地驾校太麻烦了,我们这里很简单,老石说好的,就是冲着这个简单,你说地方吧,我们马上就过去。 与老常说的代办略有不同,与他“办公”地方的寒酸更不同,这家店挂着“河右省江中市陵县平安驾校阳水代办处”的大招牌,门面不小,窗明几净。停车到门口,一个女孩笑脸拉开门:欢迎。 听声音李锋芒知道这个就是接电话的,于是不苟言笑进去,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走过来,看年龄跟自己相仿。孙雅南紧跟着李锋芒,老石提着包最后进来,马上就倒过来三杯水,围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那个小伙子很直接:三位来意我知道了,我们这里不办江中市的只办理外地区的驾照,比如北江市的,不知三位可以吗? 李锋芒看了老石一眼,他马上会意:哪儿的驾照都行,这个全国通用,用两年到省城找家交安委过下户就行。 点头,李锋芒又说了一遍给妹妹买驾照的事情,孙雅南突然接话说我可没时间再来,你们能简单点吗,我们交钱,你们给我们驾照。我哥生意忙,我后天就去北京了。 这个小伙子笑着说没问题:“人不用去,只要交4000元钱,身份证复印件,15张一寸照。先付2000元,驾照拿到后再付2000元。驾照绝对是真的,可以通过网络验证。”似乎是为了让李锋芒放心,他还拿出一个写满名字的本子翻了几页:“你看,很多人在我们这里办驾照了,交钱办了手续,四十天内给你们拿驾照。” 装作好奇,孙雅南伸手接过本子翻了下,心里暗暗记了两个电话号码。正在这时候,这个店里的电话响,李锋芒已经暗生警惕,所以就留意了下,当他隐约听到话筒里传出“记者”字眼,马上就站起来:这样吧,已经中午了,我们先去吃个饭,一会过来具体谈。 孙雅南看他脸色有异,马上递还那个本子站起来说:哥,我真饿了,这里有啥好吃的? 那个小伙子笑着站起来说:这条街就是阳水县最繁华的街道,往前走三百米不到,饭店很多,当地特色是酸菜烩莜面鱼鱼,我们中午不休息,三位饭后过来即可。 点头说好,老石估计也听到电话里说啥了,早已提前出门发动了车,李锋芒跟孙雅南上车他就启动,李锋芒扭头看,那个接电话的女孩跟那个小伙子说着啥,并且用手指着他们的车。 孙雅南上车就说:“哥,给我手机。”掏出来递过去,她马上就拨出去一个号码,接通后说:你好啊,我准备在阳水县买个驾照,办理的人说你很快就拿到了,是不是这样啊?我是个学生没时间怕耽误事,给您打电话求证一下,打扰了啊。 对方马上说:不要听他们吹牛,我先交了两千块钱说是四十天给我驾照,结果一年多过去了,还没拿到证件。“那个代办点说要凑足六七十个人才开始一块办理,结果拖了很久,我上个月过去了下,终于把场考和路考解决了,他们说还得半个月才能拿上驾照。” 孙雅南装作同情的口气:那我就不买了。大哥我就奇怪了,你这耗的时间跟花的钱跟正规驾校也差不多,何苦这样啊。 对方叹口气:我很小就会开车,现在无证驾驶了七八年了,去年想弄张证,便找了这个代办点,贪小便宜吃大亏啊,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孙雅南在手机套话,李锋芒微笑着拍拍老石胳膊,低声说:去江中市。 车出了阳水县城,拐到去江中的路,老石还是稍有紧张,看孙雅南打完第二个电话他才说:李首席啊,你太出名了,我觉着你以后就甭暗访了,用不了多久全省人民都认识你。 笑了笑,李锋芒半调侃半认真地说:我回去就跟李总编沟通下,特稿部记者的照片一般不能发报纸上。 孙雅南递过来手机,他接过后对孙雅南伸大拇指:你的记忆力不错,那么快记住俩手机号,还都采访到,好记者的胚子。这边的采访就这样吧,已经暴露了,我觉着干这个的就是一伙人,他们随时串通,共同作弊。 孙雅南点头说我也觉着暴露了,李锋芒又对老石说:咱去江中市吃饭吧,吃完直接采访当地交警部门。我还真不懂,正规驾照需要什么手续,多久能拿到? 老石说我是军队驾照转的地方驾照,不过我开过修理厂,当时就包了个驾校的修车点,所以清楚:按正常的程序考驾照,首先是本人到当地交警队报名、拍照片,缴纳理论课的考试费领取学习课本与资料。理论考试通过了才能学车,经过场考、路考等一系列考试,全部通过才能最终拿到驾照,正常的话需要两到三个月。 李锋芒说也不至于长啊,然后转过头他说雅南,我没猜错的话,咱们采访交警部门他们一定会说查过多次,不好取证之类的,咱们就要他这话便可,你写稿子的时候写一句“这些不法人员在闹事开着店铺,买卖驾照的广告明目张胆贴在门口,斗大的字几十米外都能看见,真不知怎么取证才算简单。” “够刻薄,”孙雅南说哥,刚才那个小伙子说当地吃的特色是啥,酸菜鱼?说得我都饿了。 老石哈哈笑:小孙啊,人家说的是酸菜烩莜面鱼鱼,没吃过吧? 孙雅南说没吃过,听都是第一次听,李锋芒在旁边说江中市肯定有,咱们的午饭就吃这个酸菜烩莜面鱼鱼。 第八十三章 成全 题记:这是一次没有深入的采访,李锋芒为了孙雅南的实习,草草就结束了江中之行。一个月后这里的买卖驾照照常,他又安排赵晨阳过来跟进后续,写出“三方勾结,江中买卖驾照成产业”的稿子,随后当地严查了辖区内所有驾校,相关责任人均被刑拘。 -------------------- 车进江中市已经中午一点,李锋芒对孙雅南说:我看左边,你看右边,看见有莜面字样的馆子就停车吃饭。 老石说阳水县有,江中市不一定有吧。 李锋芒笑了笑说不但有,并且很多,我可没来过这个城市啊,你们想啊,阳水县的有钱人有了钱除了在当地盖房子,最先想的去哪儿发展,孩子去哪儿读书再发展,我觉着首选就是他们县所在的地市。那么他们都来了,他们吃习惯了的、爱吃的东西肯定也就来了。 说话间李锋芒看到一家写着“莜面馆”的饭店,正想说停车,孙雅南已经在欢呼雀跃了:这边好几家都是写着“莜面”,掉头,掉头。 李锋芒笑着说前面靠边吧,不用掉头了,这边也有几家,“是,是,”孙雅南扭过头说:哥分析的太有道理了,这不都是吗。 选了一家看着干净些的小店进去,孙雅南拿起菜单马上就对服务员说“酸菜烩莜面鱼鱼”,李锋芒说那是主食吧,再点两个菜,服务员说咱这里菜就是主食,主食就是菜,点一锅就是菜,分开点三碗就是主食。 李锋芒说好,来一锅,再点个肉末土豆泥,然后还有啥当地特色来一个就行。 等待的过程,李锋芒说我在医学院有门课程叫《营养学》,这个莜面所含的蛋白质和脂肪量为五谷之首,膳食纤维是小麦面粉的很多倍,其中所含钙、磷、铁、核黄素等人体必需营养元素与其他八种粮食相比,几乎都占首位。另一种特殊物质——亚油酸不仅能降低胆固醇在心血管中的积累,降低血脂,并且对动脉粥样硬化性冠心病、高血压都有非常好的疗效。 莜麦对正在减肥的人来说更是一大福音,因其营养全面低糖低热,食用后很容易有饱腹感,让你不容易饥饿,长期食用或者作为主食的替代品都会有减肥功效。 孙雅南马上就说:哥,我不胖吧。 哈哈笑,李锋芒说你有没一百斤呢,还胖? 一米六八,一百斤整——孙雅南说我去年减肥来着,因为有一条喜欢的裤子穿着紧了。 这个解释有点多余,她说出来就有点后悔,去年底跟初恋男友分手后,一度厌食,放寒假回来母亲已经在医院,父亲天天去守着,自己去了电视台实习更是想不起就不吃饭,最近瘦了太多。 李锋芒亲昵地说:妹妹啊,你这身体太弱了,当年旁听你父亲的课,他说过一次当记者的几大必须条件,其中身体好是其中之一。今天多吃点,我猜你这个年都没过好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老石在旁边也说太瘦了,我跟你身高一样,一百六十多斤呢。 孙雅南噘嘴说石师傅,这个没有可比性吧,我看我哥一米八几,也没你重呢,是不是哥? 又笑,气氛很融洽,李锋芒说我跟老石体重差不多了,最近总是喝酒,胖了不少,以后要多吃这个莜面。 孙雅南马上喊:老板,给我哥打包一个月的莜面。 吧台里的老板愣了下也笑了:我们饭店都是手工莜面搓鱼鱼,蒸熟的可以打包,但一个月的估计回去得冻到冰箱里,再炒就不好吃了。 李锋芒说谢谢老板,一会打包上五份,你给说说你们这酸菜烩莜面鱼鱼怎么做,我们回去也学着弄着吃。 老板说简单,酸腌菜加辣椒、蒜瓣、葱段炒,可以加些土豆丝、胡萝卜丝,炒半熟。然后开小火,莜面很容易碎,小心点摊平到菜上,加点盐轻轻翻炒,让莜面和菜搅和匀了,最后淋入麻油、酱油,关火撒上葱花和香菜就好了。不是啥大菜,我们阳水县人都会做。 说话间,点的酸菜莜面烩鱼鱼端了出来,老石拿勺子分一碗给李锋芒,李锋芒推开孙雅南:快吃吧,我看口水都流出来了。 早饭都也没吃,真饿了,他们仨风卷残云,把点的东西都吃干净了,孙雅南说我都要忍不住打饱嗝了,她刚说完老石就打了个饱嗝,就像配合演双簧一般,连旁边的老板都笑了。 结账出来,孙雅南去洗手间,老石说李首席啊,你真宠这个丫头。李锋芒说你是不是认为我在给“大领导”间接拍马屁啊,老石说你说啥呢,我家姑娘也高中了,我看着都亲,家里头那么大变故,逗她乐乐多好。 李锋芒说是啊,且不要说长得像,就是不像也该逗她开心,说这话他心里想:真不像自己会这样吗?马上又想肯定不会。他明白自己是个比较冷的人,凡事都是自己做主自己奋斗,但怎么对这个孙雅南这么上心呢。 老石说咱们现在去交警队吧,早点采访完早点回,你不是晚上陪夜吗,回去收拾下。 说话间孙雅南出来,李锋芒说妹妹啊,接下来是你采访,首先去江中市交警大队,然后我给你咱们晚报法律顾问的电话,你接着电话采访。 上车后孙雅南拿出一个本子问李锋芒:哥,交警大队问啥,律师问啥? 交警大队你自己发挥,律师就问买卖驾照在法律上是怎么规定的——李锋芒很舒服的靠到椅背上:我打个盹,到交警大队也不要叫我,你就说你是《河右晚报》记者孙雅南,具体问什么现在打腹稿或者直接在采访本上写下来。老石辛苦下,陪她去一下。 孙雅南马上就开始在本子上划拉,李锋芒真就睡着了,连续的奔波,也确实累了,且他对这个小丫头的能力已经感知,在第二家卖驾照的门面房里,她已经开始直接“扮演角色”了。 问了问路,车子很快驶入江中市交警大队,李锋芒在放倒的座椅上睡得很香,老石停好车摆手就带着孙雅南进了交警大队办公楼。 睡梦里的李锋芒被电话吵醒,接起来张文秀问他在哪儿,他说在江中,下午就回去了,有事吗? 张文秀说晚上我们公司迎新,你能过来吹曲唢呐吗? “迎新?”李锋芒问是迎接新人,还是迎接新年,阳历年阴历年都过了,迎什么新? 张文秀说人家电视台让你救场你就去救场,人家饭店老板让你吹你就一曲接着一曲的吹,怎么到我这里这么复杂啊?算了,你忙你的吧,当我没说。 电话挂了,李锋芒愣了下,想晚上已经答应孙雅南去替孙继全在医院看护病人,这个文秀咋地这么大火气,探口气还是拨回去电话:我没说我不去啊,你发啥的火呢,本就不是一回事,你们几点开始,我晚上真还约了人见面,我来调整时间吧。 张文秀噗嗤笑了,然后低声说我的老公我指挥不动才叫不是事呢,晚上八点开始,我给主持人说一下,你第一个上去吹两曲就去忙吧,我晚上就住公司宿舍。 “好吧,”李锋芒知道这个重症监护,他医院实习的时候还在里面值过夜班,icu,重症加强护理病房,家属不能进去陪护,该签的字也都签过了,只能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待着,他想的是如果可以晚上九点过去换班,就算是孙继全七点多同样回家,他中间出来一会也不会有事,于是他对张文秀说我七点半到你公司门口。 挂了电话,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了,车里有些冷,他裹紧衣服依旧躺着休息,大约又过了半小时,老石跟孙雅南回到车里,看他醒着,孙雅南说哥你猜得真准,是说查过,但不好取证, 李锋芒坐起来说具体给我讲讲,老石咱们回省城吧。 孙雅南说我们采访了江中交警大队副大队长,他说:“代买驾照的情况几年前就有了,近来越来越猖獗。年前,我们的交警有一次执勤时,发现有一辆车开得歪歪扭扭,查此人驾驶证时,发现他的车是本地的,但驾驶证件是外地的。询问的时候他承认自己从没正式学过开车,驾照是托一家中介从阳水县买来的。我们调查了那家中介,发现通过他们买驾照的当地人有三四十个,驾照办理点大多是全国各地。” 这位副队长说,他们查过那人买来的驾照,确实是真的。他们也曾派人去外地调查,但在当地的工作很不顺利,无功而返。后来,法院对买驾照的男子判了刑。这位副队长表示,此类案件涉及异地调查,取证困难,但是对于买驾驶证的人,一旦被发现,将会受到他们严厉的处罚。 李锋芒听到这里问了一句:我怀疑买卖驾照的跟驾校及考试机构都有勾结,应该本地居多,这位副队长总说外地你就没问? 孙雅南说我问了,这位副大队长说也许有这样的事情,但他无可奉告,我说为啥,他说他没听说过。 摇摇头,李锋芒说这个事情先这样吧,不深挖了,因为想知道全部情况必须得买一次,从头到尾经历一次才能把他们的触角都摸到,你回去写稿子吧,发出来稿子对他们是个警告,如果能彻查就好,否则咱们弄后续报道。 孙雅南说律师还没采访呢,李锋芒拿出手机查到号码拨过去,然后说了几句客气话,便把手机递给孙雅南,本来这个电话回办公室打就行,但考虑到孙雅南母亲如果情况不好,她就不能写稿子了,还是尽快都弄了。 河右晚报社的法律顾问赵律师表示,买卖驾驶证已触犯了刑法,可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八十四章 久仰 题记:李锋芒第一次进了“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在他二十年的职业生涯里,两年后关于这个公司的一篇报道是他最重要的作品,但这个稿子的采写、发表遇到的阻力是那样大。 —————————————— 车回到省城龙脊市下午五点左右,到龙脊市省人民医院门口,李锋芒买了两袋水果,看孙雅南马上就变得郁郁寡欢,暗暗叹口气跟着她去了住院部。 有段时间没见孙继全,李锋芒都不敢认了,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状,不觉就心疼,孙雅南估计这段时间天天见,却没他的那样表现,正好有个大夫过来,应该是跟孙继全很熟悉,看到李锋芒一下就愣住了:孙总,这是你儿子?我没听说过你有儿子啊?可…… 孙继全苦笑一声说我同事,雅南的实习老师,晚报首席记者李锋芒,就是长得有点像,尤其是跟雅南。 李锋芒不由就说:您这么熬会把自己也熬垮的,今晚我替您盯着吧,雅南,你带孙总去吃个有营养的晚饭吧。 孙雅南答应着说哥,我知道,正有此想法,但我爸不爱在外面吃,我回家给他做酸菜烩莜面鱼鱼。 那位大夫再听孙雅南叫李锋芒哥,有些狐疑,李锋芒笑了:卫主任,您不认识我了吧?去年我在您手下实习过,河右医学院的李学锋,锋芒是我的笔名。 卫主任瞬间就想起来了,伸手拍了拍李锋芒肩膀:唉,河右医学院最好的毕业生却被孙总挖去了报社,不过,是金子在哪儿都发光,我在晚报上经常能看到你的报道,据说去年那个假辣椒的添加物还是你给医院提了醒。 孙继全好似没有听他们聊啥,眼睛只是看着icu病房的玻璃,卫大夫叹口气:孙总啊,我说实话,您在这里守着一点用也没有,今晚我的班,您要听小李的,回去休息休息吧,有事我让小李打给你。 孙继全摆摆手说不用,“守候一时少一时了,”他话音未落,孙雅南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李锋芒没有坚持拉了把孙雅南:你回家去做饭吧,然后给你爸送过来,我也出去有个事情。 老石的车还在楼下,仨人回到报社,李锋芒给老石留了两份“莜面鱼鱼”,然后把剩下三份都给了孙雅南:我不开灶,你们都回吧,我去下办公室。 继续写那个假出租车的稿子到七点左右,然后回家拿了个唢呐就去了张文秀公司,到大门口没看到她在等,看时间马上八点,于是跟门卫说是来参加迎新晚会,保安让他打开盒子看是唢呐马上说我送你上去吧。 进了这个叫“长青北方疫苗公司”办公楼,李锋芒有些不适,装修比豪华酒店有过之而无不及,保安说您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人下来接你,点头站住,李锋芒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个厅正中间的落地吊灯,像夜空突然爆开的烟花,实在是炫目。 正在这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咯噔咯噔走了进来,李锋芒回头看了一眼看她面容姣好,身材也不错,但穿着打扮却跟这个吊灯差不多,实在炫目。 跟在这女人后面是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一个女包,李锋芒想这是女领导跟男秘书,那她就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了,正琢磨,那个女人走到他跟前:你是文秀的男朋友吧,李,李锋芒,对不对? 李锋芒笑了笑:您猜对了,萧董事长。 对方很诧异:你见过我?还是看过我照片? “都没有,但您的气场跟这里很合拍,”李锋芒这话没有讨好的意思,但他实在是震惊,是,就是震惊,这女人跟张文秀母亲是同班同学,而自己准岳母已年近五十,如果她在这里说是这位萧董事长的母亲都不为过。 这女人马上展颜一笑:李记者不但敏锐,还很会说话,我们公司一般没有外人进来,今天的晚会也只邀请了你一位——我们公司的女婿,不算外人。 说完这话扭头,那个油头粉面的小伙子马上点头,拉开手里的包掏出一张名片,这女人接过后递给李锋芒:萧娜娜,认识你很高兴。 赶紧把手里提着的唢呐箱子放下,然后双手接过这个“金光闪闪”的名片,这一年他接到过太多名片,但这铜片制作的名片还是第一次沉甸甸拿到手里,看了下名片上对方诸多医学领域的头衔后,李锋芒把名片装到了兜里:萧董事长,咱们进去吧,我看时间到了。 萧娜娜笑了笑:我不到,时间就不到。 李锋芒觉着她的笑有些诡异,嘴角、眼角动了,可是脸部皮肤都绷紧纹丝不动,马上就明白她做过整容手术,他在医学院对这个专业也有过了解。 正在这时保安领着张文秀从电梯下来,看到萧娜娜跟李锋芒在聊天,张文秀赶紧跑了几步,保安则绕着他们顺着墙边出去了。 “萧姨,这是我对象李锋芒,”“这是萧阿姨,我们公司董事长”,李锋芒笑了笑:我们认识了,刚收到萧董事长的金名片,你不说在公司门口接我吗?我是怕误了演出,所以自作主张请保安同志带我进来的,没违反公司规定吧? 萧娜娜又笑:“秀秀啊,你这‘家教’严了嘛,搞得李记者不自然了,这样吧”,她扭头对那个男的说:小安子,你给安保部门说一下,以后李锋芒记者来咱们公司可以自由出入。 “咱们就不要在这里站着了,走,我们去晚会现场,”萧娜娜做了个请的手势:李记者请。 “女士优先,长辈在前,萧董事长请,”李锋芒隐约觉着什么地方不对,这个萧娜娜对自己有些过分的热情了,且一口一个“李记者”,随即摇头跟着走向电梯,想自己也太敏感了,也许就是寒暄。 但这可真不是寒暄,也许是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气场,两年后,省城儿童医院有俩孩子打疫苗致残,已经是河右晚报社特稿部主任的李锋芒开始就此事展开调查,一切证据显示问题就出在这个“长青北方疫苗公司”,但该公司一再辩称疫苗没问题。 随后,那两个孩子的父母偃旗息鼓,这个事情眼看就要不了了之,李锋芒就是借助萧娜娜“以后李锋芒记者来咱们公司可以自由出入”这句话,在这个疫苗公司目睹了很多违规。 揪着不放,李锋芒得知那两个家庭都收到“长青北方疫苗公司”巨额“慰问金”,而最早爆出这个事情的《龙脊日报》也没了动静,萧娜娜更是送了张文秀一套房子“你跟李锋芒的婚房”。 张文秀的母亲赶到省城,这时候李锋芒跟张文秀已经领取了结婚证,她表面是张罗女儿婚事,真实的目的却是给萧娜娜说情,李锋芒让张文秀婉拒了那套房子,对丈母娘的话他在酒后义愤填膺的反对,但田禾也找他谈话说这个稿子不用写了…… 后话随后再叙,但这个晚上李锋芒就知道了这个萧娜娜跟田禾关系不一般,因为自己表演结束后,他说要先走,张文秀说萧阿姨让我留你一起宵夜,你有事给她说下吧。于是李锋芒走过去对萧娜娜说:我们老总的爱人在医院,我需要去看看,抱歉不能去宵夜了。 萧娜娜几乎没有思考就说了一句:“田禾不是离婚了吗?”愣了下,李锋芒说不是田社长,我先走了,改天我跟文秀请您吃个便饭。 萧娜娜说好,下一个节目是我的独唱,请赏光听完再走,我安排司机送你。 这就是个公司内部的联欢会,萧娜娜进去后就坐到了第一排正中间,而主持人马上拉住李锋芒问询吹奏什么曲目,这个李锋芒路上想过,就说电视剧《水浒传》主题曲《好汉歌》,然后从兜里掏出伴奏带递过去。 这是个很大的会议室,已经布置成晚会现场形式,看来有钱就是好办事,灯光音响摇臂摄影机都有,但就是公司各部门都出节目的一个联欢会。文秀对李锋芒介绍说每年正月十五后都搞一次,因为这时候也有新的员工加入,李锋芒跟着文秀到后排坐下问:今年有几个新人? 张文秀说三个,萧阿姨对我很好,没有试用期直接就是正式员工。 李锋芒又问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张文秀说我不知道,这个没法问吧,不过跟我一起来的还有这个开发区领导的侄女呢,你是不是职业病啊,问的问题都这么直接。 也就聊了几句,晚会就开始了,主持人说了一段公司去年业绩辉煌,欢迎新的同事加入之类的话就宣布文艺汇演开始,然后说:今年新加入我们的张文秀女士今晚带来一个节目,不,是带来了男朋友,她男朋友带来个节目,唢呐曲《好汉歌》。 李锋芒拿出唢呐走到舞台中央,主持人介绍说“李锋芒先生是《河右晚报》首席记者,主持该报特稿部工作,他刚刚参加了河右省的元宵节晚会,今天携激情来到我们公司,有请李锋芒先生说两句。” 知道这个介绍是张文秀提供的,接过话筒,李锋芒对萧娜娜笑了下:刚才听主持人介绍,贵公司业绩斐然,我是学医的出身,自“疫苗之父”爱德华?琴纳奠定了免疫学的基础,而后科学家前赴后继的研究,天花这种古老的病毒被消灭,现在每年各种疫苗的接种都能避免数百万人发病死亡,所以说萧董事长带领大家在做着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为此向各位致敬。今天带来一曲电视连续剧《水浒传》的主题曲“好汉歌”,送给萧董事长及各位。 第八十五章 争宠 题记:“大领导”孙继全的爱人去世,报社员工就李锋芒在跟前,他很冷静通知了晚报的领导们,事后才知道他这个举动为《河右晚报》日后发展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在最关键时刻,《两江都市报》被降格成《河右晚报》下属的周刊。 —————————————— 就拿了个黑杆子,也就是中唢呐,这在河右省民间是没人用的,因为这个俗称南方唢呐,音色柔和,一般都是歌舞伴奏用。之所以拿这个,一是李锋芒不想太卖力,最主要这个唢呐是张文秀送他的。 跟着伴奏带吹奏,这有偷懒的成分,李锋芒一直认为加上诸多乐器,唢呐就失去了本身的精髓,就像一群羊散落在山坡,头羊弯曲的角被荒草淹没,只是偶露峥嵘。 吹完这一曲,萧娜娜起立鼓掌:再来一曲! 全场马上跟着鼓掌,然后齐声:再来一曲! 不等主持人说话,李锋芒就开口:这个唢呐是文秀送我的,今天借此机会独奏一曲《汉江早春》,送给我爱的人,送给各位朋友。 这是一首见功夫的曲目,加上这个大会议室空调足,一曲吹奏完,他觉着后背都是汗,但博得满堂喝彩,李锋芒微微鞠躬下场,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糊弄人家,人家也就应付你,你真才实学,人家就是真心敬佩。 随后的节目很小儿科,跳舞的像广播操,小品的像朗诵课文,然后萧娜娜上台唱了一首女高音,相当不错。李锋芒站住张文秀身后,把手放在自己爱着的女人肩头听完了这首《红梅赞》,暗想这是一首暴露年龄的歌曲,张文秀旁边一位老员工说这是萧总的拿手曲目,今年比前两年唱得好。 张文秀低声对李锋芒说:是你刺激的,我看萧阿姨高音拼命往上拉。 笑了笑,李锋芒说你为啥不唱,张文秀说你傻啊,董事长爱唱歌,唱得再好的员工也不需要在这方面表现压人家吧。 “真累,”李锋芒轻轻捏了捏张文秀肩膀:我先走了,你宵夜不要喝酒,明天联系。 本想悄悄出来打个车,可是下楼出了大厅,就看到一辆豪华大奔驰车在门口,看到他车玻璃就放了下来:您是李首席吧,萧总安排送您。 说了声谢谢,李锋芒就拉开车门上车,马上闻到淡淡的香水味:麻烦送我到河右日报社吧。 不想跟张文秀再解释,他就是想回单位继续写稿子。孙继全拒绝被换班的原因不用问都知道,他爱人已经走到人生最后时刻。 报社门口下车后往前走了几步,李锋芒进了年后刚开业的一个粥棚,要了一碗粥吃了个饼子,孙继全瘦弱的样子总在眼前浮现,掏出手机就想给孙雅南打电话,可是说啥呢,琢磨了下又把手机装回兜里。 吃完这顿简单晚饭,又点了俩饼子俩鸡蛋,他准备当晚熬夜把这个假出租的稿子一稿写出来,可是出了粥棚的门又返了进去,再打包了一份粥及两个小菜,不再犹豫,提上就去了省人民医院。 他琢磨孙雅南根本不会做饭,估计那莜面搓鱼鱼肯定给弄成一坨了,因为在江中市那饭店老板反复强调莜面易碎。果不其然,在病房外,孙继全揉着太阳穴看着一个饭盒,李锋芒到跟前看了眼就把粥递过去,然后把饭盒端起来去了洗漱间。 一坨莜面倒进垃圾袋,洗干净饭盒出来看孙继全在剥鸡蛋,然后放到盛小菜的打包盒盖子上,李锋芒拿出粥打开盖子,再撕开一次性勺子的袋子说雅南没做过饭,我们在江中采访时吃的这莜面,她说好吃,也是一份孝心吧。 孙继全接过粥笑了笑:她刚走,说你给安排的写稿子,写完再过来替我。 李锋芒说您先吃晚饭吧,我去找卫主任问下情况。 在这里实习了三个月,一切很快恢复熟悉,除了没有穿白大褂,他瞬间似乎找回医生的感觉,到了医生休息室,卫大夫正在看个片子,看到他就笑了笑:来,看下这个血栓位置。 尴尬地笑了笑,李锋芒说卫主任就不要取笑学生了,一年不到,除了死记硬背的那些东西,关于医学已经快全还给学校了。我过来就是想问下孙总的爱人是什么情况? 卫大夫放下手里的核磁共振片子,叹口气:肺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最主要是她的呼吸已经基本全靠呼吸机了——卫大夫伸出右手,食指跟拇指圈起来:她的肺泡就剩这么点在工作了。 李锋芒摇摇头:她从事什么工作? 卫大夫说我就是喜欢你的机灵劲,她在油墨厂三十多年,在一线工作十年之久。我跟你们孙总说实在不想回家就到我这里休息,他不听不动地方,因为他爱人随时都有可能过去。 再出来,看孙继全已经喝光了一碗粥,还吃了一个鸡蛋一个饼子,气色也好多了,于是上前收拾了:我给您再泡杯热茶去。 就俩人,孙继全也不跟他说谢谢,只是点点头,李锋芒拿起他的杯子又去了卫主任办公室——卫大夫是主任医师,在医院里实习生一般都叫他卫主任,但这个卫大夫不担任行政职务,“我没啥好茶啊,”他说,你去我们主任办公室去要吧,李锋芒笑着说我看我们孙总这茶有三天没换过了,那我去要吧。 卫大夫说算了,我去吧,你又不熟,你对孙总真好,你俩又神似,开个玩笑:“你不是他的私生子吧?” 李锋芒说肯定不是,我从小在临江市青山县山沟里长大,我父亲在我出生前就死了,这个玩笑开不得,我也高攀不上。只是我大学期间在河右大学旁听过孙总的“新闻与写作”课,一日为师嘛。 卫大夫站起来往外边走边说我也曾给你当过老师呢,李锋芒笑着说:您有事吩咐学生,无有不从。 泡好茶送过去,李锋芒知道孙继全不会走,正准备说一声就回单位,看卫大夫匆忙跑过来,也不跟他们说话打招呼就进了icu,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掏出手机给孙雅南打了个传呼:速到医院。 孙继全听李锋芒打传呼,马上就浑身发软,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李锋芒上前伸手扶起来:孙总,我是学医的,阿姨诸多器官都已经开始衰竭,她的肺几乎已经不工作了,你要有心理准备啊。 点点头,孙继全扶着墙说我知道,我知道。 几分钟后,卫大夫疲惫地走出icu,摇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孙总,请节哀。 孙继全瞬间就泪流满面:她跟我一辈子就没享过几天福…… 李锋芒想了想就拨通了仇普光的手机,然后走到一边低声说:孙总,孙继全总编的爱人去世了,我在省人民医院,接下来该做什么? 仇普光说我马上到,你通知李甫我通知田禾。 正在这时候,孙雅南一路跑步到了跟前,看自己父亲已经泣不成声,她觉着眼前一黑就向后倒去,李锋芒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就抱住:雅南,雅南…… 半小时后,仇普光进来,随后田禾跟李甫陆续都赶到,他们开始商量善后,李锋芒的任务就是照顾孙继全父女俩。 当地风俗人去世第三天火化,孙雅南的母亲去世时刻是二十三点三十分,这就算一天,也就第二天一天的祭奠时间。 孙继全的爱人盖着白布推出来,随后直接就送到了殡仪馆,家里灵堂设置好,孙雅南跪倒在母亲遗像前到天亮一动不动,孙继全坐在客厅沙发上也是一动不动,李锋芒就没有敢离开他们家,两边劝着,拉不起孙雅南就给她喝点水,再给她膝关节下塞了个垫子。 到七点,孙家人陆续多起来,站都没地方站了,李锋芒看多是河右日报社的处长们,他知道人家、人家不知道他,看田禾跟李甫也在,于是悄悄就出来了,到报社澡堂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办公室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中午时分醒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去食堂路上碰到李甫,他直接就问:你昨天怎么在医院? 不想多话,李锋芒说孙雅南不是在我部门实习了吗,她接到电话我就跟着过去了,孙总怎么说也是我老师呢。 李甫说你做得好,通知了仇普光通知了我跟田禾,我们晚报的人先到,说明孙继全的心在晚报这边,据说河右日报社编委会研究《两江都市报》也是他分管。 “啊”,李锋芒觉着这样的决定太不正常了,但对他而言,这些事情太复杂,于是只是惊讶了下,就不再说话,李甫说明天上午咱们中层都要去火葬场,你也去。 点头说行,俩人进了食堂,李锋芒觉着李甫心情不错,除了面还点了一荤一素俩菜,吧台存着的半斤白酒也拿了出来:少喝点,解乏,昨晚闹到天快亮,躺了俩小时就又去了孙家招呼。 李锋芒本想问戎建立去了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他肯定去了,李甫是个不愿意多参与这些斗争的人,他都知道了,戎建立能不知道,肯定在跑前跑后的殷勤着呢。 吃完饭回到自己办公室,李锋芒收回心,泡杯浓茶开始写稿子,脑海却时不时飘出孙继全泪流满面与孙雅南痛苦的面容。 第八十六章 常情 题记:完成假出租调查的第一稿,李锋芒好像跑了个马拉松一般辛苦,也就在这时候,张文秀发现他们住的房子是金媛媛的,于是赌气回了公司宿舍。李锋芒得知原因后,肯定是不能住下去了,那么,租房吗? —————————————— 一个下午,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晚报中层几乎都来打个招呼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刚开始李锋芒还有些纳闷,但很快明白,他在医院陪着孙继全的事情不知怎么传的,反正都知道了。 他也懒得想传言的本身是什么,对于这样的人际关系,在一个大单位肯定会有鼻子有眼,甚至描眉画眼,李锋芒告诉自己坚守内心那一部分就好:尽可能善良、拼全力有为。 泡了一本浓茶,提了一壶开水,李锋芒打开电脑开始写稿子,到傍晚时分他给黄长河打了个电话,让给他带回来俩烧饼,“我今晚要开‘夜车’。” 这是一篇非常详实的报道,李锋芒从省城出租车起步开始写起,然后到发展过程,到现状。关于假出租车他也不是一味的指责,他把从业者的现状,假出租车的形成原因及管理部门查处困难都一一罗列,期间他把社会新闻部关于省城开展交通安全的稿子也仔细分析过,到三月初就结束,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冒出来。 稿子里他提到王师傅们的调查与不满,提到雷晓静们的习以为常,提到欧阳所长们的忧心忡忡,提到外地客人们的一次次投诉…… 毕竟这是批评稿,李锋芒的笔下也有“火车站是一个城市的脸面,而这些假出租车就像省城脸面上的污点,很多第一次来龙脊市的外地人,从‘一香口到六香口’的过程中败尽了胃口”等一针见血的文字。 李锋芒还查阅了大量资料,对省城出租车价格暴涨给出原因及分析,并借鉴外地出租车行业管理的高招,提出龙脊市出租车行业如何能从丑变美。 写完这个一稿,李锋芒看窗外晨曦初现,站起来伸伸腰想今天早晨要去火葬场给孙雅南的母亲送行,昨天仇普光已经安排了,早七点统一在报社门口乘车。 看表就剩半小时,也不敢睡了,洗漱完毕就拿出昨晚剩下的烧饼,就着一杯热水当早饭,然后拿出老石送他的墨镜就下了楼。 这是李锋芒第一次进火葬场,匆匆忙忙中就看到一缕青烟飘走,有些不适。在农村他作为吹鼓手见惯生老病死,尤其是葬礼,一般都忙活一天,等棺材下葬有些主家还要求吹吹打打,只要加钱都干——似乎农村人更加敬畏死亡吧。 带着墨镜站在人群背后,火葬场忙乱的就像赶集,一个个死去的人被抬出来,礼仪毫无表情念着家属提供的悼词,然后简短默哀鞠躬,一拨人就散去,接着再来一拨人。去世的人本来不相干,但来参加告别仪式的人却有些互相认识,来来去去中握手低声交谈几句,看着这一切,作为医学院毕业的李锋芒很淡然,直到他也遇到熟人——一个竟想不到的人。 孙继全跟孙雅南身边都有很多人,李锋芒一直也没到跟前,但在与家属握手致哀时,孙雅南表现出异样,她握着李锋芒的手久久不放,甚至有扑到他怀中的冲动,身后还有长长的队伍,李锋芒低声说了句:“节哀顺变,入土为安。你母亲希望你坚强,你父亲更希望你坚强。”孙雅南才松开李锋芒的手,早已哭肿的眼睛有了些光亮。 告别仪式结束一般朋友都离开,至亲及必要的人留下来等待火化安放骨灰盒,此前李甫给李锋芒说了:你要留在最后,我听说火化后直接就去安葬,墓地都买好了。 意思很明白,也没有不情愿,李锋芒对孙继全与孙雅南有种说不出来的亲情感觉,而这个过世的女人他看了一眼,就像在农村一次次在棺材前吹奏“哭灵堂”,按部就班的麻木。 也就是在火化炉外等待的时候,两天两夜几乎没睡的他实在犯困,就靠在旁边一棵树上休息,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一身黑衣同样戴着墨镜的女人走过来。 李锋芒马上就站直了身子,这个女人走到他跟前低声问了句: 你这是? 我们老总的妻子。 嗯,我一个好姐妹的父亲。 这样的聊天在这样的环境,都也明白,都也不直说,就像俩人的眼睛都藏在墨镜后,面对面沉默了半分钟,李锋芒叹口气说:“你感冒没有好,这么长时间了,没吃药吗?”“快好了,嗓子有些不舒服,怎么看你这么疲惫?”“我熬夜写稿子呢,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你也多注意休息?没开始上班吧?”“明天上车。李锋芒,我雷晓静不会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没必要,但我也不希望我们成为冤家,世界不大,太多事就在身边,我走了。” 看着雷晓静转身紧走几步追上了几个人,然后走远,李锋芒掏出一根烟点着,再抬眼看她已经进了停车场,深深吸了一口烟,想她最后一句话不知啥意思,就像那次后说“你在这这里丢了东西”,内心深处有些凄凉,也暗暗冒出一句话“你不需要说对不起啊”。 从墓地回来,李锋芒上了田禾的车,同车还有李甫,仇普光是司机,坐到副驾驶上李锋芒就对两位老总说:我昨晚写了一夜稿子,两位老总抱歉啊,我得睡会。 太累了,睡得颠三倒四,还做了个短梦,好像自己跟一个南方来的同学在讨论,对方说冬天太讨厌啦,李锋芒说那是你们四季不分的南方人的感觉,我们北方人没几个讨厌冬天的,因为严寒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秃顶的中年看着镜子,你必须笑嘻嘻面对,或者欲盖弥彰的左右梳头。至于记忆,人生四分子一都是如此,翻检出冬小麦在白雪里探头探脑,或腊梅花寂寞在屋角怯生生呼吸,都不如一个铜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菜豆腐粉条,还有牛肉丸子与猪肉片子。 车停下来,李锋芒被惊醒,第一件就是赶紧伸手抹去嘴角的哈喇子,李甫跟田禾在后座左右开车门下车,他对仇普光笑了笑也下车,李甫说你睡了三小时,路上堵车喇叭声那么吵闹你都没醒。 不好意思挠挠头,李锋芒说两位老总在,正好请教个问题:我写了一篇一万字的报道,能发吗? 田禾说没问题啊,明天上午开个协作会,采访部门与编辑部门参加,提前要设计板式、排版,你们部门的稿子你统好后提交给李总。李甫接着说一万字就一万字,你李锋芒的稿子肯定没废话,我都迫不及待要看了。 再挠头,李锋芒说黄长河与赵晨光的稿子也交了三篇,他们应该把手头采访的搞定就可以了,我这里还有个买卖驾驶证的,整体问题不大,可以圆满完成两位老总交付的任务。 田禾说好,给你记一功,李甫说老田就说虚的,中午食堂请个饭,你请李首席,反正你们点的菜多吃不了,剩下也是浪费,我作陪? 哈哈笑,田禾说没问题,就这么定了,一会见。 摘掉墨镜去洗了把脸,回到办公室李锋芒喝了杯水,想雷晓静的话,想在火葬场、墓地的短暂肃穆与悲伤,但死去的就是死去了,活着的继续活着,尤其不相干的人,尤其哭死人给活人看的人,转眼就是嘻嘻哈哈。 田禾中午吃饭叫了好几个人,李锋芒跟李甫去了发现这些人都是上午参加过葬礼的人,从他们谈话能听出都是河右日报社的实权人物,比如财务处、人事处处长等。 田禾跟李甫“代表孙总”与这帮处长喝酒,李锋芒说下午要改稿子,点了碗面吃完就先告辞回到办公室,正准备睡会,张文秀给他打过来手机,直接就问了句:你现在住的房子是谁的? 皱了皱眉,李锋芒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是我师弟朋友的,你怎么了?在哪儿? 张文秀没回答他的问题,接着问:你师弟叫啥? 说了名字,李锋芒觉着肯定出了啥问题,昨晚他加班写稿子,张文秀回到住处说今天休息,要打扫打扫这个地方,“就算是临时住也太脏乱了。” 没等李锋芒再问怎么回事,张文秀就挂了电话。实在觉着不对劲,李锋芒就下楼回了趟住处,开门进去发现张文秀确实打扫过,窗明几净,床上还有她新添置的两个靠枕,一对活灵活现的熊猫“瞪着”黑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看着他。 张文秀不在,她不是今天休息吗?李锋芒掏出手机回复刚才接的电话,是公话说人走了,问在什么地方,对方说河右医学院附近。 再给张文秀打了传呼,想她回医学院干嘛,这房子有啥问题吗?坐在沙发上想了几分钟,也确实想起当时师弟给他这房钥匙时是有些蹊跷,摇摇头,犯困,就把手机捏在手里,歪倒了身子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窗外漆黑一片,手机静静的没有来过电话,李锋芒坐起来觉着有些饿,还是先给张文秀打了传呼让她回电话,才去厨房煮了包方便面。 吃完了面,也没等到张文秀回电话,他有些急了,想了想就摸出萧娜娜给自己的名片,然后打过去问好,自我介绍,“萧董事长,我给文秀打传呼她不回复,不知咱们公司宿舍有没有电话?” 萧娜娜说我就在公司,你稍等,我安排人看下。 几分钟后,萧娜娜电话打过来: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文秀在宿舍呢,但说不想给你回电话,让你不要再打了。 “谢谢您,知道她在就好,”李锋芒说我还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人家,等我找到原因就去负荆请罪,打扰您了,再见。 第八十七章 安抚 题记:尽管是无心之举,但这个事情确实是自己错了,也怪不得张文秀生气,好不容易努力哄高兴,孙雅南的电话又进来,丧母之痛她这个小丫头抗不住了,于是李锋芒再次劝慰。 —————————————— 萧姗姗说也许你太忙了吧,多抽出时间陪陪文秀,需要我出面吗?李锋芒说谢谢不用,我先找出原因再说。再次说“打扰您了”,然后又说一遍“再见”挂了电话。 左右看了看,李锋芒想肯定是这个房子的问题,于是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但在这里住半年多了,能有啥问题?点根烟抽了半支,李锋芒突然就明白了,这房子的主人到底是谁?这应该就是张文秀发火的症结所在。 也就在这时候他的传呼响了,自从有了手机,传呼已经可有可无,但怕有些老朋友老同学不知道自己手机号,所以没有停,看号码跟张文秀下午打过来的号码差不多,赶紧就回复过去。 不是张文秀,但也是他此刻特别想见的一个人,就是那个给他这房子钥匙的师弟,对方开口就是抱歉啊,师哥,电话里说不清,你在哪儿呢?我请你吃羊肉串。 李锋芒说在报社附近,张文秀找过你吧?是不是你朋友要租房的钱呢?对方说你先过来吧,咱学校南门外的夫妻羊肉串过了元宵节才开门,户外没法坐,天天爆满,我先去占个地方,你直接来吧。 坐在公交车上,下班高峰已过,车上没有了拥挤,座位都没有坐满。看窗外早春的街道,树木仍旧凋零,而心急的女孩们已经开始红绿在身,李锋芒仍旧觉着累,眼睛涩,熬夜是很难补回来的,这不是欠八小时睡眠就补八小时睡眠那么简单。 这趟公交车到医学院正门,再下一站就拐到另一条街,李锋芒下车后就进了校园,依旧熟悉不过,只是物是人非,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认识。想两年前自己是这里学生会主席,那时候上下课迎面走过的学生都会打招呼,熟悉的聊几句,不熟悉的点头致意。 快到南门,李锋芒停顿了两分钟,路边几棵桃树、杏树的枝条上已经被花蕾挤满,不出一周,这里将是桃花红杏花白,他有些感慨: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果然是人满为患,这家熟悉的小店里六张桌子前全是人,看穿戴及脸上的稚气可以判断学生居多,尤其站在门外的几对男女,基本都是男的端着个盘子,女孩子拿一串自己吃一块喂男的一块——没觉着别扭,爱就是这么简单黏糊,想自己当年跟张文秀也这样做过,不由心里甜蜜了下。 师弟就在门口占了个桌子,确切说是占了俩凳子,李锋芒走过去坐下:点了没用? 点了,十分钟前估摸你差不多到了就点上了,你不来羊肉串也没来,我也不着急了。师兄有了手机也不告知下啊? 李锋芒说这个月底我就准备停了传呼,在此前要告知一圈的,你也不常联系我,所以抱歉啊。 师弟说我正忙着保研的事情,等安定后去你们报社看看去,师兄啊,这么着急叫你过来,肯定是有了棘手的事情,你定吧,咱们是先吃羊肉串还是先说事。 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先吃羊肉串吧,”点着烟把打火机也递过去“这两天太忙了,就没好好吃顿饭,难得回到熟悉的味道,先吃饱一会再说其他。” 师弟说好,师哥越来越沉稳,咱就先吃串,说好今天我请客啊,保研的事情基本确定,所以不许抢。 李锋芒说你就放心吧,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瓶白酒:我从校园中穿过来的,到原来宿舍楼下的小商店看了眼,顺手就买了瓶酒。另外,我在城南郊区买了个小院子,同事家给垫付的钱,我把手头的事情弄完就回老家凑钱,今天肯定不抢,最近节衣缩食呢。 “你这酒的价钱可以换一百串羊肉串,”师弟接过酒瓶子喊老板拿俩杯子:买了就喝。你这毕业不到一年,工作稳定有成效,省城马上就有房了,真是羡慕得很啊。 羊肉串上来,尽管吃过一包方便面,李锋芒仍旧吃了不少,俩人喝着酒聊最多的是他们同学的去向,一个小时后他们相跟着进了校园,就在那片桃杏林前,师弟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递过去:师兄,看了你就明白了,这是嫂子下午过来给我的。 看是一本“有些古老”的小学生作业本,李锋芒接过去有些发愣,师弟说不用打开,你看封面上的名字。 解放路小学、一年级、金媛媛。 路灯昏黄,但一切瞬间就晾在当地:他现在住的房子是金媛媛的,怕他不接受,就让师弟撒个慌说是朋友的,然后张文秀收拾这个房子,不知从哪儿找出这个作业本,于是就拿来求证。 师弟说我看到这个本子就知道瞒不下去了,于是合盘托出,金媛媛找我说啥了,我怎么骗的你,等等都说了。但,师哥,你不能把钥匙再还给我,解铃仍需系铃人,这事情得师兄自己处理。 不能埋怨,也无法埋怨,李锋芒捏着这个本子说:好,师兄我对你还是感激不尽,毕业在你宿舍打扰那么久,然后……算了,这个事确实跟你没多大关系,我当时就该想到这里,咱俩共同认识在省城有多余房子的人也就她了。 师弟笑了笑,房子多余可以出租可以借出去,爱情如果多余怎么办?我知道你跟张文秀是真爱,可金媛媛对师兄也是真爱啊。 摆摆手,李锋芒说你也知道我从操场开始吹着唢呐,拉着金媛媛在校园里走了一圈的事情吧,爱情是相互的,就像这旁边的桃树杏树,你再爱,能说开就开吗? 师弟指着挨着墙根的一株桃树:那几枝不是已经开了吗? 在暗淡的灯光下,确实有几朵红色的花朵,李锋芒苦笑了下:你小子也不用读研了,来我们晚报吧,伶牙俐齿应变快,是个好记者的料。不跟你耍贫嘴了,我得去找张文秀,你保研确定后过来报社,我请你吃我们餐厅的饭,很好吃的。 出南门又买了一把羊肉串仔细用塑料袋裹好,又打包了一份张文秀非常喜欢的盐焗花生米,然后打车到了“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大门口,值班的正好是他那晚过来领他进去的那位,见他马上笑着说请进,我们董事长已经吩咐我们安保部门把你当员工。 笑了笑李锋芒先递过去一根烟:我不进去了,有劳师傅帮我把这些吃的送到宿舍,转交给张文秀。 不接烟说公司严谨吸烟,接过那袋吃的,这位师傅问说啥,李锋芒说啥都不说,然后把那个作业本的封面扯下来递过去,把这个也给她就好了。 他知道张文秀能理解这个意思——表面的东西不代表内心。 返回到报社,他直接就右拐进了报社院,金媛媛这份心他领了,但是真不能再住了,李锋芒准备尽快在附近租个小房子,尽快把自己的东西搬出来,尽快把这个房子的钥匙给金媛媛送过去。 进办公室刚坐下,李锋芒就接到张文秀的传呼:张女士说她原谅您的不知情,请您找下房子再联系她,否则她就在宿舍住。 摇摇头,李锋芒拿起电话想了想给她回复了几句:李先生说自己已经回到报社办公室,请您早点休息,明天联系。 捏着手机正琢磨给不给金媛媛打个电话,斟酌再三还是作罢,夜已深是次要因素,主要是不知道说啥,上次通话他直接说自己订婚,那份打击对金媛媛来说估计很难缓过来,这个房子的事情该说谢谢呢还是该说多余? 也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以为是张文秀,但看号码是报社电话,于是接起来,孙雅南沙哑着嗓子:哥,我难受。 叹口气李锋芒说哥理解,雅南,为人子女,养老送终,这都是分内的事情。我听你旁边还嘈杂,估计家里还有很多人,但对你父亲而言,谁也代替不了你,就像上午我跟你说的,要坚强!惟愿死者安息,更愿生者坚强,你母亲的病我在医院了解了,就算再耗一段时间也是受罪,这样悄悄去了与她与你父亲及你都是一种解脱,你说是吗? 孙雅南马上又泣不成声:哥,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就是不能想,妈妈为人低调话很少,她在家里总是静静地做事情,如果我跟爸爸不说话,家里好像就没有她的存在。现在她去了,我怎么觉着家里到处都是她呢? 李锋芒听着自己眼圈也觉湿润,本想说自己的母亲,可是在心理学上这叫“比惨”,对倾诉者来说不恰当,于是就转换话题:你晚饭吃了没?你父亲吃了没? “不想吃,”孙雅南说叔叔们带回来很多吃的,“我跟父亲都没吃,”哥,前天晚上真的太谢谢你了,我爸爸刚才还跟我说,“没有你的那碗粥及一个鸡蛋,他这两天肯定撑不住了。” 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分心不要让她总在回忆,李锋芒说我现在去粥棚再给你打包一些粥与菜,然后给你送过去。你要知道,一会儿家里就剩下你跟你父亲了,这两天人多事多乱糟糟会分心让你们不去多想,但如果安静下来,痛苦就会像暴风雨呼啸而至,你必须给你父亲宽心。 孙雅南说哥我也去,咱们粥棚门口见吧,我想见见你,从医院到火葬场再到墓地,我只有看到你才觉着我的依靠还在。李锋芒说没问题,我现在就下楼。 十多分钟后他跟孙雅南在粥棚碰面,李锋芒给她点了一个粥,然后“命令”她喝完,再打包了一份粥及小菜,送她回到楼下才自己返回办公室,刚开门李甫走了过来,低声问:你跟孙雅南没啥吧? 第八十八章 流言 题记:跟孙雅南的关系单位众说纷纭,李锋芒没在乎,但事关“大领导”孙继全,他还是掂量了下。接姥姥到省城看病后,李锋芒又遇到一件蹊跷事情,返回青山县的长途汽车把人给弄丢了。 —————————————— 对于自己跟孙雅南瞬间就亲密起来的关系,去江中市采访的时候李锋芒问过老石,他只说自己姑娘也高中了,看着这丫头就亲,没有正面回答。 现在李甫问了出来,按道理说他最大爱好就是读书,对于这些事情向来不爱问,听都懒得听,李锋芒估计就是那个追到报社的女诗人,所谓网恋的夏雨露把自己造成多情善变的印象,于是总被猜疑。 李甫说不是,那个夏雨露就是个笑话,还有那个铁路的车长我见她来找过你,也没啥,孙继全的姑娘对你我们都能看出来,就是不一般。 想了想,李锋芒跟李甫从头说起,也就这么几天,他从怎么认识开始到葬礼上握手的话都没隐瞒,说完叹口气:“李总,我对雅南就是哥哥对亲妹妹的感觉,没有任何其他因素啊。” 李甫点根烟沉吟了片刻:我也不信你会做出另外的事情,你对象一家我都见过,你们很般配。但这个事情你得好好处理下,现在晚报乱传,孙继全又是咱们的分管大领导,你懂吧。 “流言止于智者”,李锋芒有些不服气:自己堂堂正正就好,管他们说啥呢。 “人言可畏,”李甫说你可以不怕,可以我行我素,可是“大领导”孙继全不能吧,得注意顾全他的形象。不过这个孙雅南实习马上就结束回北京了,她母亲去世后,来不来报社还不一定呢。 李甫说完这个笑了笑:你是晚报的未来,所以根基一定要牢固,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是聪明人,我点到为止。 很感激,李锋芒说谢谢李总,我来晚报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您,成长的道路又是您点滴关怀,您放心,我绝不辜负。另外,李锋芒说我明天准备回趟老家,有点事情处理。 李甫说行,只要“315”拿出稿子,你天天放大假都行,我看你最近很辛苦,回去休息两天也好,积蓄力量打好“这一仗”。我可告诉你,“315”当天,咱们报纸要加印一万份,主打就是你们特稿部的“吃穿住行”,自己掂量吧。 “您刚才说‘树欲静而风不止’,下面还有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在’,我就是想回去看看姥姥姥爷,”李锋芒有些黯然:昨天我朋友打电话说我姥姥身体不好,我自小没有父母,姥姥姥爷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 李甫摆手:哪还犹豫啥,现在就回去,我来安排车,把老人拉到龙脊市来看看病,医院我来联系。李锋芒说我这是私事,用单位车不好,又授人以口实,明早我坐长途车回。另外,我在医院实习过一年,谢谢您了,这个我能安排。 本来是想回去凑点钱给黄长河的父亲,那个院子人家很利落就给买下了,然后很快就垒起来围墙,还把院子里清理了下,除了正房不成样,从外面看已经颇具规模。李锋芒昨天抽时间给李江打了个电话,说借钱的事情,对方马上说没问题,你要多少,李锋芒说一万,李江说我给你拿三万,再给你找个包工队去把房子盖起来。 没有客气,李锋芒说我会尽快还你的,李江说这个再说,不过你姥姥病了,我去看过,她老人家不让告诉你。李锋芒一听就急了,说什么病?看了没?李江说就是感冒,但拖了很长时间,我的意思你把老人弄到省城好好查一下吧,毕竟上了岁数。 把稿子赶出来,又去火葬场,这一天李锋芒已经六神无主,晚上还处理了张文秀发现房子是金媛媛这事情。 在办公室睡了一夜,天快亮李锋芒就去了长途汽车站,他不想再给雷晓静打电话,春运也基本结束,长途汽车票价格也比火车票贵不了多少,路上时间也差不多。 到了长途汽车站买了票,很快上了头班去青山县的车,司机看他上车笑着说你运气好,今天坐满了,出发喽。 李锋芒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暗想:你们这是准点发,坐不满就不走啊?但心里想着姥姥,就没往下琢磨,一周后他非常后悔,如果当时随便问几句,也许姥姥姥爷就不会受那个罪了。 到中午一点左右,车就到了青山县,他给李江打了个电话,小毛很快过来接上他,上车就递给他一个包:李队在临江开会,今天不回来,他嘱咐我这两天听哥调遣。 包里是三万块钱,李锋芒不打开也知道,看时间该吃午饭了,他就跟小毛去吃了一碗老孙家浆水面,然后直接回到雕凹村。 一进院子就闻到浓郁的中药味,姥爷正在烧火熬药,看他进来有些惊奇,再看小毛跟着,马上就明白了过来:这个李江娃,我不让他告诉你,耽误你工作了嘛! 李锋芒马上就哽咽了,进了窑洞看姥姥盖着被子躺着,眼泪马上就下来了,问询了几句,姥姥说一个字吸一口气的疼,他初步诊断姥姥应该是咽炎加肺炎,这么大年纪耗了一周多,又持续发烧了几天,有些严重。 不容分说,马上就开始安排:姥爷你灭了火,现在就收拾东西;小毛,你下午辛苦下送我们到临江市。 掏出手机他直接给吴站长打了过去:吴站长,我姥姥病得不轻,下午三点左右有趟去省城的火车吧,劳烦您给代买个卧铺,好的,谢谢您了。 姥爷看他脸色,自己外孙子是学医的,他说严重那就是严重了,马上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李锋芒说带两件换洗衣服就好,其它去了省城买就是。 再给李甫打电话请示用老石的车在火车站接下,于是锁门出发,姥爷把钥匙给了邻居家,让照顾下几只鸡。到临江市,闻讯赶过来的李江买了一堆吃的,李锋芒只是在好兄弟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当晚七点,李锋芒已经把姥姥安排到医科大附属医院,他在这里实习时认识的一位主任医师很帮忙,正好也是夜班,很快安排会诊,各种检查后,确诊为上呼吸道感染治疗不及时、向下蔓延所致病毒性肺炎。 办了住院,这位主治医生说李锋芒啊,你看一眼就判断出你姥姥的病,不干这行真是亏了。旁边的老石马上说:主任啊,你可不要劝我们首席,现在他可是《河右晚报》的台柱子啊,要是转行来当医生,我估计我们社长、总编辑都得疯了。 都笑了,李锋芒千恩万谢,马上让老石出去买了些水果回来给医生护士,但没有一个人收,主治医生还给送过来一盒饼干:小李啊,以后多宣传宣传咱们医院就行。 姥爷一路跟着,看自己外孙子雷厉风行,且办啥事情都有朋友,很是欣慰,这会儿在病房坐着摸着胡子笑。 姥姥输上液,李锋芒心里放下些,想了想给张文秀打了个传呼,她要不出现,怕姥姥姥爷乱想。还有,当晚怎么住?还得去金媛媛那个家,且需要张文秀照顾。 张文秀很快赶到,提着两袋子吃的用的,姥姥看到她一直痛苦的脸上马上就是笑意,姥爷更是高兴,但商量晚上怎么住的时候,张文秀坚决不去金媛媛的房子。 他俩站在病房外的楼道商量,李锋芒刚说了自己想法,张文秀马上说我留下照顾姥姥吧,我也是学医的,你放心吧,且我是女的,照顾女病人比你在行。你跟姥爷在附近开个房间吧,咱没房子就租房子住宾馆,那个家不许再去了。 很是钦佩,李锋芒不由就拉住张文秀的手: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坚持自己内心的东西,你比我强。好,我去开个房间,正好给姥爷洗个澡,一会儿我就过来,咱俩守着姥姥。 这个附属医院紧挨着医学院,李锋芒带姥爷出来,想了想就进了学校:姥爷,这是我读书的地方,带您稍微走几步看看。 转了会,姥爷说真好,这就是培养医生的地方啊,李锋芒说其实大学最大的功能是教我们解决问题的方法,这里毕业的很多人也没当医生,有去制药了,有去搞医疗器械了,还有我,当记者了。 在学校招待所开了个标间,李锋芒觉着比外面清净,最主要这里的床不至于像青山大酒店那样的软,然后放热水给姥爷洗了澡搓了背:姥爷,这里的床硬,就不要睡地板了,我先去医院看看,您就睡吧。 住了五天院,姥姥基本康复,多亏了张文秀,俩人轮班去医院,李锋芒得以抽时间弄稿子,搞策划。 拿上后续要吃的药,姥爷姥姥坚决要回:你们这里也没房子,住宾馆太贵了,而且家里走得匆忙,不放心。锋儿不是说买了个小院子吗,等收拾好了,我们再来。 知道留不住,李锋芒就说那我送你们回,姥爷坚决不同意:我也出过门,丢不了,你们把我送到汽车站就行,一趟车就回到县城了。然后让李江娃把我们送回村里不就行了。 自己回去就是这样,想想也可以,“315”临近,稿子的事情越来越急,于是又住了一夜后大清早把他们送到长途汽车站。 买了票李锋芒把两位老人送上车又要了司机的电话,然后给李江打了电话说好接车的时间,看车离开才回到单位。 返回单位就开始改稿子,自己那个稿子改了三遍后,再补充一点客运办的说法就可以了,这是改黄长河的稿子,他写得太硬,多是数字及分析,几乎每段都要改动,很是费劲,不觉时间就过去。 手机响他看是李江,想是接上姥姥姥爷了,看下表都下午两点了,接起来便说:这车比我回去的时间晚,辛苦兄弟了。 李江声音急促:我没接到姥姥姥爷呢。这车都是省城的,刚问了半天没头绪,我这边也没法查啊。 脑袋嗡了下,按照司机说的下午一点就应该到了啊? 第八十九章 转卖 题记:策划报道是策划报道,突发新闻是突发新闻,对于记者的理解,李锋芒上升了一个高度。在姥姥姥爷回家途中被频繁转车一事,他写出一个非常出色的稿子,引发关注,遏制纠正了河右省长途客运的诸多坏习惯。 —————————————— 回想了下自己前几天坐长途车回家的路,李锋芒拍拍脑袋才又把手机放到耳朵边:李江,你稍等下,我马上问下司机,早晨送姥姥姥爷上车我留了长途车司机电话。 李江说好的,你也不要太着急,也许路上车有问题,或者堵车了。 挂了李江电话,赶紧翻手机,早晨留那个司机电话就是输入拨了下,但他记得最后四位号码,很快找到马上打过去:师傅,你的车到哪儿了? 到哪了?在省城啊。 啊,早上不是发车去青山县了吗? 哦,人少没走。 我姥姥姥爷呢?就是车上那些乘客呢? 我们送到另一辆车上了。 马上想起那天自己回家,上车司机说“你运气好,今天坐满了”,强忍怒火:你有那辆车司机或者车主的电话吗? “没有!”电话挂了,听着嘟嘟的声响,李锋芒顿时懵了,姥姥姥爷那么大岁数,上错车怎么办?他们不知道打公用电话,借了手机也不会用,尤其是姥姥大病初愈经不起折腾啊,不由就急出一脑门汗水。 手忙脚乱把正改的稿子存盘,急匆匆就冲下楼打车直奔长途汽车站,路上给李江打电话:我现在去汽车站问下,姥爷姥姥到了你马上打我手机。 到了长途汽车站,再打那位司机电话,拨通了几次都不接。看着进进出出的长途车,四顾茫然,李锋芒都快被吓傻了。努力使自己清醒,然后跑到车站值班室,在站长办公室他直接说我是《河右晚报》首席记者李锋芒,说完这话他像进入角色,随后冷静地说了来历。 本来坐着不动的站长,马上站起来变得非常客气,微笑着先给倒了杯水,接着安慰说“你先不要急,我马上把车主叫来。” 看李锋芒冷冷的站着不吭气,他赶忙拨了李锋芒提供的那位司机电话,仍旧不接,他马上就拨打了另一个电话:今天第一班跑青山县的车是谁的?嗯,是,我打他手机不接,你现在给我联系上他,马上到我办公室。 李锋芒听着电话内容,知道那个司机就是车主,不由就咬了咬牙。 等待的时间里,站长给李锋芒解释:去县城的线路大多包给了私人小巴车,这些家伙看人少不划算就拼车,就为省些油钱过路费,这些拼车沿途惯例是两辆车三七分利润。 “你们也不管?”李锋芒这个问题站长也没避讳绕弯子:咱们省城俩长途汽车站,另一个是跑省外,咱这个是省内,车次多管理人员少,拼车这个事情尽管违规不合理,多是出了站的事情,常坐车的乘客都能理解,再加上跑车的费用一直加大,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这是对乘客极大的不尊重”,李锋芒说现在没心情听这个,我就想知道我姥姥姥爷现在在哪儿?话语里他的火气几乎压制不住了。 车主果然就是那辆车的司机,看见李锋芒站在站长办公室,马上就明白原委,好似司空见惯般流里流气问了句“怎么了”,站长说这是《河右晚报》李记者,他姥姥姥爷今天早上坐你的车,现在没到青山县,你说怎么回事? 听闻是记者,车主这才重视起来,拿出手机随即开始打给他早晨拼车的司机,电话里李锋芒听到一个词“转卖”,真想站起来揍他。 打了几分钟电话,这位车主小心翼翼地对李锋芒说:这辆车到途中又拼了个跑外省的车,他们正在找电话。您不要担心,都有手续,不会把人丢了…… 再也忍不住了,李锋芒指着他就骂上了:放屁!我姥姥姥爷那么大岁数,且从没出过远门,我姥姥大病初愈,到现在七八个小时了,怎么吃喝?老人家下车去厕所跑丢了怎么办?你早晨明明给我说肯定直达,就这么直达啊? 站长也站起来不咸不淡批评了那个车主几句,接着劝慰李锋芒:李记者,你先坐下喝点水,他们转人也不敢扔人,放心吧,就是晚点,肯定能回去。 默默忍着,也没有其他办法,只是坐卧不安,好不容易车主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嗯啊几句,伸手在站长递过去的纸上记录了个号码,再打:路不好走,我们拐出省道了,把人都放临江市了,三个到青山县的也退了车钱。 李锋芒上前伸手,车主犹豫了下把手机递过去,接起来没发火:请问在临江市把人放哪了?几点放的?是不是有两位老人? 对方有些不耐烦:放汽车站了,三个多小时前吧,是有个老头扶着个老太太,就这样吧,我在开车呢。 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色渐暗,李锋芒心急如焚顾不上发火,先给李江打电话简单说了情况,李江骂了句“狗日的货”随即就说:我马上安排小毛去临江汽车站。 站长室陷入沉寂,李锋芒一根根抽着烟,心乱如麻设想了无数结局,最怕的是姥姥身体,姥爷也是个嫉恶如仇的人,他身上有自己临走给塞的一千块钱,如果真有事情,钱无所谓不要伤了人……越想越是不寒而栗。 手机突然响了,拿起看是李江赶紧摁接听:接到姥姥姥爷了…… 欣喜若狂,马上打断他的话:兄弟,先把电话给姥爷! 姥爷声音颤抖:锋儿,急坏了吧?我们回到青山县了,这些该死的车就是把人卖来转去的,最后那辆车更坏,我们跟一个老乡在临江市被扔下。后来在路边站了半小时,老乡帮我们挤上回咱县的一辆客车,就一个座位让你姥姥坐着,姥爷站了一个小时,差点尿了裤子…… 眼泪都下来了,李锋芒伸手抹了一把:姥爷,您先带姥姥回家休息,记得按时给姥姥吃药。下次,下次就是再忙我也亲自送您,锋儿错了! 随后,李江说我安排吃点饭就送回去,你放心吧。 看李锋芒挂了电话,站长吁了口气:老人家总算平安回家了,李记者这事抱歉了啊。 放下手机,李锋芒压制着怒火:谢谢您,站长,请把这几辆车的车号及运营情况、路线告诉我一下。 站长有点为难,但还是照办了,那位车主站一边不知所措,李锋芒记录下来要的信息就告辞,没再看他一眼。 回到单位,李锋芒在自己办公室坐了会,觉着肚子咕咕叫,才想起今天早饭午饭都没吃,喝了口水更饿了,但没心思去吃。 又思考了会,李锋芒去了李甫办公室,先是把情况说了下,然后说这不是泄私愤,也不是针对某个人,是这些长途车真该整治了。最可悲的是我要不说自己是记者,就没人理睬这个事情,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李甫叹口气:现在的人只知道赚钱,没了诚信,没了起码的道德约束。你觉着这个稿子今天发?还是放到“315”的策划里?这事情也太凑巧了,恰恰是你负责的“315”策划中“行”的方面。 “我回来在办公室想了会这个问题,”李锋芒说我觉着今天就发吧,原因有二,首先这个事早曝光早解决,那么多的乘客归心似箭或者有要紧事,就这么被当成商品般卖来卖去,太不像话。其次呢,“315”专题策划的稿子够用,换句话说就是不够用也不能就这么积攒吧,为一个策划咱们报纸一个月都没了力量。最近我总在想,狂风一直吹跟吹一次狂风区别在哪儿? “说的好!”孙继全走了进来:李锋芒这个观点我赞同,有水快流,河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冲出来的,就算积攒了一个水库,可是如果控制不好,我怕黄水漫道,造成负面影响太大啊。 李锋芒赶紧站起来,孙继全递给他几张稿纸:这是你安排雅南写的稿子,我看了,改了几处,你尽管大胆按你们部门的策划修改就是。孩子陪我散心一起出去转了几天,耽误实习,我替她说声对不起。 “……”这话李锋芒不知道怎么接,李甫笑了笑说老孙啊,实习生没那么多规矩,李锋芒这个稿子就安排今天发,头版二条导读,全文发三版头条。我们是该为“315”专题报道造造势了,就从今天开始,陆续发一些压下来准备重磅推出的稿子,特稿部除外,他们的策划就是主打。 孙继全说我没意见,就像长跑,匀速跑跟冲刺跑结合起来才能拿到最后的胜利。 李锋芒点头说明白了。两位领导聊,我先去写这个稿子了,五百字左右吧。孙继全说你等下,我觉着你这个稿子姥姥姥爷坐车是引子,以此引发些评论性的东西最好,比如经济利益最大化对不对?不择手段的行业繁荣要不要?不配评论、不配编者按、不配记者手记,稿子里体现。 答应着出来,李锋芒回办公室琢磨了会才动笔,一个小时左右写完修改了一遍本想提交,想了想停住鼠标,先打印了一份拿着去了孙继全办公室。敲门进去,孙继全好像就是在等他,这段时间因为他爱人病重、病故就不上夜班,这会就在翻看一本书。 接过稿子拿过一杆铅笔,孙继全圈圈点点看一遍,然后就修改了两处,一处换了个词,一处改了个标点:孺子可教啊,李锋芒,我改不了你的稿子了。看来,这一个多小时白坐了,你进步很快嘛。 第二天,“李爷爷李奶奶回趟家被转卖‘三次’”头版二条刊出,河右晚报社当天接待了十多个来访人员,办公室电话更是成了热线,大家都对这个事愤慨不平,确实激发起关于长途客车的大量投诉。 当天下午交管局就到报社拿出他们的处理意见:本次涉及车辆全部停运三个月,每车罚款五千;涉及到的部门负责人拿出检查,马上整改;全省交运系统展开讨论,再有转客、拼客、半路卸客等现象严惩不贷。 第九十章 逆思 题记:独自奔跑与一群人赛跑,稍微有些好胜的人成绩都会提高,孙继全坚决不分管《两江都市报》,就是想给《河右晚报》找个对手,他的出发点是对的,也起到了效果,但有些始料不及的是,田禾会因此被免去社长。 —————————————— 本就是突发新闻,“李爷爷李奶奶回趟家被转卖‘三次’”本就是个抽空的稿子,关于“315”的稿子统筹已经把李锋芒忙晕了,李甫为此专门给特稿部临时配了个资深编辑,才算是帮他解脱了一些。 李锋芒善始善终,关于这个“转卖”稿又后续了两篇,交运部门的处理意见及相关反响都如实刊登,尤其是主管交通的副省长批示后,《河右日报》发了稿子,而后河右全省交通系统开展了大讨论活动,《河右晚报》声名继续远播。 孙雅南写的稿子,她父亲改过后,李锋芒仍旧不满意,毕竟是自己一手策划并且亲历亲为,他主要认为稿子的细节不够。但这是河右晚报社最大领导改过的稿子,就算忽略掉职务,人家在报社记者岗位叱咤风云的时候他还没生下呢。 斟酌再三,不能不改,整体策划里如果有这么一篇比较弱的稿子,肯定是短板,且报社规定批评报道实习生不能单独署名,李锋芒就在稿子上批注了三条意见,然后去找孙继全。 孙继全看了后笑:我猜你是顾忌我的身份吧,或者我的老资格,想多了!时代在发展,媒体也在发展,老黄历翻不得啊。小李,你大胆改就是了,很多事情不是拿时间段来衡量的。比如,我新闻从业三十年,你不到一年,并不代表我的水平比你高啊。 李锋芒本来坐着,闻听此言赶紧站起来:孙总,您的文字能力与新闻经验我望尘莫及,我就稿子说稿子而已,因为这个事情是我带雅南去采访的,过程我比较清楚。 摆摆手,孙继全站起来到书柜跟前,拉开拿出几本书:这是我找出来准备送你的,正好你来了就拿走吧。感谢你在我爱人最后时刻的陪伴,你那碗粥很是温暖我,雅南这次跟我出去散心也屡屡提到你,她说想认你为哥哥。 李锋芒接过书说:孙总,您提起这个事情我想解释下…… 坐回办公室后的椅子,孙继全再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管,你也不需要任何解释,你的人品我更是相信,也许我们家跟你就是有这么大的缘分吧。另外,那个房子你去住就是了,雅南跟我商量过,我完全赞成,但你的拒绝让她很伤心。 “不好吧,”李锋芒端着那摞书,仍旧觉着无从说起,孙继全说:稿子你随便改,这是你跟雅南一起采访的。你俩认不认这个干亲我不干涉,其实仪式很多时候是种束缚,你也会顾忌我的身份,又会引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对了,雅南去找你对象了,估计那套房子的钥匙给她了。 说到这里,敲门声响,孙继全说:好好努力,你是晚报的未来,这个我深信不疑,所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底线在心里就好。 点头,说了声“谢谢您给的书,我回晚报了”,李锋芒往外走,孙继全说了声“请进,”门推开,田禾进来,马上说:好你个李锋芒,到处找不见你,打手机也不接,原来跑这里了。 李锋芒说我手机在办公室充电呢,不好意思啊田社长,您有事?田禾说你在办公室等我着,我跟孙总说完事情去找你,对了,你去洗个澡吧,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晚报在虐待你呢。 每天在办公室吃住,离消费者权益日3月15日就剩五天,从稿子到标题,再到板式,然后配评论,写记者手记,李锋芒蓬头垢面,眼睛发红,黄长河跟赵晨光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补充采访,协调各部门不能重稿,用李甫的话说:他们哥仨是真的拼了。 为难的笑了笑,李锋芒说田社长啊,您是让我在办公室等您呢,还是要我去洗澡啊? 田禾说你去快速洗个澡,然后回办公室等我,晚上跟我去吃个饭,有人点名道姓要见见鼎鼎大名的李首席。 看了眼孙继全,李锋芒说我不去可以吗,还得改稿子呢。田禾扭头对孙继全说:孙总你看,人家翅膀硬了,我已经指挥不动了。 孙继全笑着说有张有弛,小李你就听你们社长的吧,你出面估计能拉回广告提高发行,这对你、对晚报都是好事啊。 “看看,”田禾笑着往外推了下李锋芒:大领导发话了,去,四十分钟后到回办公室等我。 返回办公室放下书,对临时借调过来的编辑说了声,然后就去了报社澡堂,这段时间真是忙疯了,又没回对面金媛媛的房子,三五天能想起才洗个澡,上次到了报社澡堂,搓澡的问他:你是报社拉印刷纸的大车司机吧,一趟来回好几天,身上可以搓下来半斤泥。 泡在浴池里,李锋芒不由就想起孙雅南,几天前她回到特稿部继续实习,李锋芒忙着改稿子不往外跑,就安排黄长河带着她补充一些稿子的采访。两天前的傍晚,她提着打包的粥上来对李锋芒说:哥,我准备返校了,这次实习收获很大,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哥哥你。我听黄长河老师说你在找房子,我正好有一套,我母亲在油墨厂分的,一直对外出租着呢,过完年就空下了。 油墨厂原来就在河右日报社隔壁,后来迁到城外,原来的厂房都拆掉盖了宿舍楼,很方便,晚报很多人在那个院子租房,李锋芒也去找过,但没有现成的。 马上说“好啊,多少钱一个月?你告诉我一年多少钱就行。”李锋芒说完发现孙雅南变了脸,马上醒悟过来:白住?不行! “为啥不行,”孙雅南把粥放到李锋芒跟前:我发现你最近对我很冷淡,到底是为啥?黄老师说估计是流言蜚语,你怕这个啊?你是我哥,文秀姐都不在乎,你怎么会在乎这个呢? 心里暗骂黄长河,李锋芒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转过身子说:雅南,你坐下,今天没人,我跟你聊聊。 看她有些委屈坐下,李锋芒说了一段长长的话: 从内心来讲,碰到你很巧合,尽管我们接触时间很短,可是真就有亲妹妹的感觉。在电视台大门口第一眼看到你脸上的泪痕,瞬间就心疼;带你去江中市阳水县采访,尽管险象环生也觉着开心;你母亲去世后你晕倒,抱着你就像抱着我自己,因为想到了自己身世;到火葬场你拉着我手,真想马上揽你入怀,轻轻安慰…… 点根烟,李锋芒觉着自己动了感情,孙雅南不说话,但眼圈已经湿润,想了想措辞才继续往下说: 你我都明白,咱们的情感很干净,就是亲兄妹那样的情感,我也说过自己堂堂正正,管他人说啥呢,就像唐伯虎说“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可是不行啊——你父亲是咱晚报分管领导,是河右日报社的编委、副总编,会有别有用心的人拿咱们做文章啊。 孙雅南张嘴想说话,李锋芒摇摇头:雅南,你就是我跟文秀的妹妹,你随时可以跟我打电话,到学校后开心不开心都能给我说,但在报社,我们必须注意。你这个房子我是不能去住的,因为住进去就会有人知道,然后马上就又是各种传说。 “唉,人言可畏啊。”李锋芒用李甫对他说这个事情用的话结语,然后转过去继续改稿子,孙雅南站起来赌气地说了句:李首席,我就是不明白,但我尊重你,再见。 听关门的声音,李锋芒愣了几分钟:这丫头心里太满了,就算一句安慰加进去都会溢出泪水,更不要说这样复杂的人情世故了。 洗了澡出来,李锋芒回报社对面金媛媛的房子换了身衣服,他不知道的是,当晚指名道姓要见他的就是金媛媛的父亲。 田禾去找孙继全就是问一件事:孙总,您为啥不把《两江都市报》也分管上? 当天下午河右日报社召开了党委会,会上孙继全坚决不分管《两江都市报》,他对一把手说,这就像一个父亲有俩儿子,不偏不倚是不可能做到的,况且我对晚报已经充满了感情,现在马上冒出来另一个跟晚报差不多大的儿子,接受不了,勉强接受也是装出来的。 但孙继全给田禾说的不是这些话,他看着田禾的眼睛说:你没觉着这太简单了吗? 田禾有些发愣,啥简单?管理两份报纸简单?您接上就是了,我怎么听说党委会上您坚决不接呢,后来一把手发火你也不接,于是一把手说我亲自来弄。 点点头,田禾说你听到的都是真的,是不是觉着一把手分管《两江都市报》,你心虚了? “是,”田禾说确实如此,以后政策、资金等方面都会倾斜,晚报不好干了。停了下他继续说李甫也是这意思,本来是我俩一起上来,他要开编前会安排稿子。 田禾笑了笑说如果《河右晚报》注定要成长为一棵大树,那么这点风雨算什么?我之所以坚决不管《两江都市报》,就是要给你们压力,如果我管上了,那么就像你说的政策啊资金啊都倾向晚报,你们不是太容易了吗? 响鼓不用重锤,田禾马上就明白了:打铁尚需自身硬,我明白您的苦心了,可是咱们河右日报社有两张都市类媒体,肯定不是好事啊。 田禾说好事坏事不都已经存在了吗?在晚报蒸蒸日上的这个过程,给你们添点堵肯定是好事,至于将来,你们如果全面覆盖,还发愁这些个事情吗。晚报有李锋芒这样一批好记者,我说的那一天指日可待。该去吃饭去吃饭吧,该搞策划就策划吧,该拉广告该增加发行、该干嘛干嘛去吧。 第九十一章 褶皱 题记:人生下来就是白纸一张,岁月曲折侵蚀留痕,上面还被逐渐涂满字,等老了打开看,折折皱皱中原来就是“无奈”两个字的重复。李锋芒这句话是拿到孙雅南给的房子钥匙后说的,他在一次次各种“安排”下,越来越觉着自己只爱张文秀一个。 —————————————— 就像李锋芒对孙雅南聊天,看似推心置腹,但有些话就不能说,比如他在晚报提拔太快,一个入职半年多的新人,现在主管一个部门,享受主任待遇,这本身就遭人嫉恨。 如果司机老石跟晚报哪个女人走得近了,就算他自己有家庭,这个女人跟他女儿差不多年纪,也不过茶余饭后被当作笑资罢了,而对他李锋芒,不同的人不分场合的议论纷纷,且义愤填膺。 孙继全跟田禾也没说了全部,他不愿意分管《两江都市报》,诚然是为《河右晚报》增加压力,但深层次还是怕搅进去不能两全,要知道这个戎建立的哥哥可是省里分管和右日报社的领导。 《两江都市报》准备创刊时,一把手胡添翼也是坚决不同意的,他深知在一个欠发达的地区有多少市场份额,全力做好《河右晚报》已经不容易了,突然再增加一张同源同类报纸,不是吃饱撑的嘛。于是第一次党委会直接就否掉了,但散会他就接到电话,“我个人感觉我们省对外的宣传力度不够,尤其是都市报这样相对宣传方式灵活的报纸,胡社长请深刻思考下”,于是,再一次党委会就通过了。 所以,所谓复杂有时候不一定都是乱麻,有可能脉络异常清晰,就那么一根线牵着,该看到的人就在眼前,不该看到的人漆黑一片,反正都也无法表达。 李锋芒回到办公室,发现田禾在里面坐着抽烟,手里拿着这次策划出的草样,看他进来,田禾站起来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李锋芒,你这个策划搞得精彩啊,我这个老新闻人都汗颜,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写稿子还得查字典。 脑子里想那会儿孙继全说的“老黄历翻不得”,李锋芒装作震惊的样子说好我的社长呢,您这今天是怎么了,晚上需要我替您喝酒? 田禾哈哈笑着站起来:走。 一般田禾用车都是仇普光当司机,今晚也不例外,路上李锋芒几次想问“这是跟谁吃饭啊”,可几次又忍着,不过看田禾笑呵呵的,估计就是顿轻松的饭局。但一般饭局仇普光是要跟着一起吃,这一次田禾下车就说普光你自己点的吃点吧,记在五号包间里。 事与愿违,到了饭店,进了五号包间,李锋芒发现在座的就是一对夫妇,随即听田禾规规矩矩喊了声:金厅长好。 脑袋嗡了一声,李锋芒马上就猜到这是金媛媛的父母,不由就看了田禾一眼,他当没看见拉开把椅子就坐下才说:小李,你也坐啊。 第一反应是拂袖而去,可是那样太没礼貌也让田禾难堪,于是面无表情坐到了田禾旁边,一个大桌子就摆了四把椅子,显得房间空旷。有个小伙子估计一直在门口,看人到齐就走到金厅长跟前弯腰耳语了几句,金厅长点点头笑着说:凉菜热菜一起上吧,酒也倒上,今天请田禾社长跟小李记者,算家宴,就不讲究了。 这饭吃得非常压抑,一起喝了三杯,再每人敬了三杯,李锋芒觉着自己把田禾的面子给足了,就准备找机会撤。满满一桌子的热菜凉菜,生猛海鲜,各色肉食,他几乎就没动筷子。 尽管这位河右省卫生厅厅长及夫人吃饭过程没提金媛媛,但问了几句李锋芒在医学院的事情,金厅长说真可惜,我们医学院最优秀的学生却跑去当了记者,小李啊,如果你愿意我马上安排你去读研,可以先把人事关系放到咱们省人民医院,然后边读书边上班。 心里明镜似的,当初保研我直接就放弃了,现在再回去?金媛媛啊金媛媛,就算你爱我到骨髓,可你真的不懂我这个人啊……李锋芒“调皮”了下,没有直接回答金厅长,而是转向田禾:社长,我觉着厅长的建议不错,前两天我姥姥病了,我初步诊断结果跟咱医学院附属医院的主任医师诊断结果一样,要知道病毒性肺炎一般都需要拍胸片才敢下结论呢。 田禾马上就急了:金厅长啊,来之前我刚在李锋芒的特稿部说过,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您可不敢挖《河右晚报》的墙角啊,毫不夸张的说,他可是我们晚报记者部门的半壁江山! 金厅长笑了笑,我觉着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如果小李同意,我马上就给省人民医院打招呼,我可不爱开玩笑。 李锋芒笑了笑问了句:请恕我冒昧,金媛媛同学是不是已经在省人民医院上班了? 金厅长的夫人说是啊,你们是不是有联系?李锋芒说过年期间通过个电话,但没说这个,我是猜的。发自内心的感谢金厅长的安排及关怀,我觉着我还是适合当记者。两位领导,我得回单位赶稿子,先行告退了,您们慢用。 说完就站起来,田禾张了张嘴但啥都没说出来,金夫人马上站起来,但金厅长伸手拉了她一下,有些不甘心的坐下,李锋芒已经出了包间。下楼出饭店朝着报社方向走了没几步,他就掏出手机拨通金媛媛手机,对方接起来说我在医院值夜班呢,有事明天再说吧。李锋芒说我就说一句——谢谢你的房子让我渡过最难的时光,我找时间把钥匙还给你。 金媛媛沉默了会,然后李锋芒听到听筒里有大呼小叫医生的声音,他也知道金媛媛是急诊科专业,怕对方坏心情耽误事,马上补了一句,语气也放平缓:见面说吧,你先忙着。 一路走回报社,十多公里大约一个小时,上报社电梯他心想今天这个澡是白洗了,又是汗津津的一身。 回到办公室拿条毛巾去了洗手间,刚把一捧水掬到脸上,身后一个声音很不高兴:我说你小子吃错药了吧,今天怎么阴阳怪气的?吃顿饭像要杀了你似的。 马上回头,脸上的水珠子甩出去,比他个子低半头的田禾迅速后退一步。李锋芒笑:社长,您也回来了?吃好喝好了吧?我去您办公室给您解释好不好?我上来忘记买烟了。 田禾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李锋芒擦着脸跟上,到了田禾办公室,他伸手拿田禾办公桌上的烟,田禾伸手摁住:说清楚再抽? 李锋芒把毛巾缠到手腕想了想,然后说:金厅长的千金是我的追求者而我只喜欢我对象的花棉袄——我说清楚了吧? 毕竟是写小说的,且阅人无数,田禾叹口气把烟盒推到李锋芒这边:这事情我不参与,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婚姻就那么回事,逢场作戏也是那么回事。我还奇怪人家金厅长好好请我吃啥饭,原来是相女婿啊。 李锋芒拿出一根烟点着:社长,我可以走了吗? 田禾说不可以,然后弯腰打开写字台下的柜子,拿出一条烟扔给李锋芒:可以滚啦。 “谢谢社长,”李锋芒说有些事情不能勉强,就像让我去医院当大夫,可我就喜欢记者这样的生活,人各有志,感情更是如此,对吧? 田禾叹口气:说实话我自己的婚姻乱七八糟,这个没有发言权,你走吧,今天你的不卑不亢让我印象深刻,如果我是你估计直接就喊岳父岳母了。 出来田禾办公室李锋芒才噗嗤笑了,笑完往自己办公室走,又陷入沉默,然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今晚这饭,金媛媛知道吗? 喝杯茶,把孙雅南写的稿子几乎重新写了一遍,看表已经后半夜,估计是泡了热水澡,他觉着眼皮打架,于是歪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早上,办公室门开的声音惊醒了他,本以为是那个编辑或者赵晨阳,黄长河不会第一个来,于是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想再睡会,都也熟悉他熬夜,没人打扰他。 可是有根手指头戳在他额头:懒虫,该起床了! “文秀,”李锋芒翻身坐起来,果然是张文秀亭亭玉立在沙发旁,伸手拉住她的手:我刚还在梦你呢。 张文秀挣脱他的手,脸马上就红了:这是办公室,李首席,请自重。 听办公室外有人走过,李锋芒扭头看门就没关,赶紧站起来叠了毯子塞好,然后伸了个懒腰:请问张文秀女士,您来报社是投诉吗? 掩嘴一笑,张文秀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雅南找我去了,昨晚跟我在宿舍睡了一宿,她今天一早的火车去北京,我今天休息就过来送她,进站前她把这串钥匙扔给我,是用这张纸裹着的,你看看。然后告诉我:住还是不住。 皱皱巴巴的纸已经被小心抹平,可是乱糟糟的褶皱都在,上面写了几行娟秀的字:姐,这套房子你跟我哥先住着,再说其它的话就假了。我哥为工作太拼命,你要多照顾他,这房子里我买好了小米、大米及各种豆类,你们多熬点粥喝吧。另外,你得告诉我,我哥看到这张纸后的第一句话是啥。祝福你们!小妹雅南。 李锋芒愣了下,摇摇头:生而白纸,时间弄皱,岁月乱涂,全是无奈。 张文秀说等等我得记下来,雅南妹妹问起我得回答,李锋芒苦笑着说,我先回答你吧:住。再请看这张纸背面这行字,三幢二单元二层201。走,咱俩去看看房子,我是真想你了。 第九十二章 钥匙 题记:人的运气好不是一下子啥都得到,而是在关键的时候总有人帮,所谓贵人吧。孙雅南就是李锋芒这个时期的贵人,不单单是借住一套房子,而是有了家的感觉,只是上一个“暗中的贵人”金媛媛,李锋芒实在是没法面对。 —————————————— 这是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装修也很讲究,李锋芒打开门后有些惊讶,因为孙雅南说这房子一直在外租,看来不是,因为一尘不染,更因为有很温馨的感觉,并没有外人频繁住过的脏乱。 房子八成新,孙雅南留给张文秀的钥匙是一串,一个金色的环上面一共四把,防盗门、木门、还有两把是地下室跟楼道门。都试完,再进到家里,张文秀更是惊讶:我觉着我们俩像漂泊好久,终于到了彼岸,可是这房子也太大了,咱们没法补偿人家啊,还住不住? 李锋芒笑了笑说住。有些事情再推辞真就像雅南说的假了,而且我们大领导孙继全也说出来了。我是这么想的,咱们问一下这个房子的价格,当然不能问雅南,问问附近出售过同类房或者找一家中介公司给估价,然后咱们尽快赚钱,加点钱买下来。 “人家卖吗?”张文秀在三室一厅里转了一圈:我是真喜欢啊,如果能买,我向我父母借点钱,这样就不欠人家人情了。 “问问吧,”李锋芒深情地抱住张文秀:对这些人情债,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缠绵了一会儿,李锋芒睡着了,最近确实是累,张文秀轻轻起来到厨房,油盐酱醋都是新的,打开一个装小米的袋子,她意外又发现一张纸条,雅南很调皮:姐,照顾好我哥,房子你们住着就是了。我听我哥说在郊区买了个小院,暑假我要去烧烤,也住几天,就算补偿吧。 手机铃声把李锋芒吵醒,是赵晨阳说个稿子的事情,李锋芒坐起来刚想说马上过去单位,但一眼看到餐桌上有冒着热气的粥,随即改口:我吃口饭就过去,你也去吃饭吧。下午把长河叫回来,咱们定下最后的版式,然后按照版式需要增减稿子。 从到了省城读书开始,这是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李锋芒喝着粥握着张文秀的手:关于买这个房子的事情,我给“大领导”开不了口,就算说了,我猜他也会说你跟雅南商量吧。所以,等雅南暑假回来再说吧,咱就先住着,如果人家不卖,咱就按照租金买个家具放进来,我大概知道这样大房在这个地理位置的租金。 张文秀说好,这个我听你的,但是金媛媛房子里的东西必须搬过来,然后把钥匙送还人家,这个你得听我的。 点头,李锋芒说必须,你不生气就好,我要是刚开始就知道,睡马路上也不能要她这样的施舍,她跟雅南不同,当然我不否认关心,可怎么琢磨都不是一个味。我下午把部门事情搞定后,叫长河跟晨阳还有老石帮忙搬,除了被褥毛巾被,这里啥都有,其他东西就打包了箱吧,等咱黄家庄的院子弄好了,也方便弄过去。 当晚李锋芒跟张文秀请黄长河、赵晨阳、老石,还有那个临时过来部里的编辑一起吃了个饭,就在那个“邻家小妹”火锅店,李锋芒说感谢大家,今天我跟文秀在省城龙脊算是有了个家,大家辛苦帮忙搬东西,等在黄家庄的院子弄好,我买个烧烤架,再买半只羊,咱们去烧烤。 “这是第一个意思。”李锋芒接着说:第二呢是说咱们部门这次担当的“315”策划报道,稿子基本就这样了,还有四天时间,各自好好再打磨打磨,该配图去找摄影记者,该插图找美术编辑,总之一句话,特稿部第一仗必须完胜! “第三呢,”李锋芒说到这里,张文秀打断了他:我说你啊,看大家伙一个个累得灰头土脸的,你就不要一二三了,锅开了,能涮肉了吗? 李锋芒哈哈笑着端起一口杯酒“我说的第三点就是今天吃好喝好,张文秀请客!”哄堂大笑,张文秀端起一杯水说没问题,今天我请客,来,按照李首席三大指示,吃好喝好。 这是非常舒服的一顿饭,一个多月的高强度采访,然后写稿子改稿子,李锋芒带领黄长河、赵晨阳完成了事关老百姓“吃穿住行”的十篇大稿件,每一篇他都改过做过标题,知道分量,所以他仰脖子就喝了这一口杯白酒:3月15日当天,《河右晚报》会震惊河右省的所有报纸,尤其稿子见报后各部门的查处与整治,会惠及众多老百姓,感谢大家啊,辛苦了。 黄长河跟赵晨阳都干了,老石说:你最辛苦,李首席啊,跟你去采访,总有一种上战场的感觉,我酒量一般,但这杯我也干了。 李锋芒确实都估计到了,3月15日当天,晚报加印的一万份报纸两个小时不到就销售一空,田禾跟李甫当机立断又联系河右日报社印刷厂再加印一万份,下午全体员工都上街卖报纸,仍旧是很快卖完……他没估计到的是,自己是躺在医院,脑袋上裹着绷带听黄长河给他汇报此事,而后晚报编委会全体到了病房看望…… 老石确实酒量一般,一杯白酒喝下去就有些上头,随后吃了些东西先打车回家了,那位编辑也不胜酒力,跟着老石先走了。 尽管张文秀一再劝最后都发火了,李锋芒跟黄长河、赵晨阳还是喝下去三斤白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再加是劳累,刚喝完还好,不一会儿除了李锋芒还清醒能站起来,那俩都醉了。 结完账看着俩兄弟都睡着了,李锋芒跟张文秀商量:送回家?黄长河家太远了,赵晨阳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办公室也睡不下他俩啊。 张文秀说去金媛媛的那个房子吧,有床有沙发,雅南那个房子我舍不得让他们折腾。 也没其他办法,李锋芒叫了个出租,把俩人拖到车上,然后到了报社对面房子,张文秀说我回去睡了,明天上班呢,你照顾你的兄弟吧。 房间暖气很足,李锋芒把他俩弄到床上睡好,自己坐在沙发上喝了会水才躺下,下午搬家的时候他算了,在这个屋子里他住了整整一百天,想在学校金媛媛在食堂给自己占座位,在操场让他吹唢呐,往事真像窗外的风,看不见却又能听见,因为总能碰到让风出声的地方。 第二天起床,黄长河跟赵晨阳没事人一样,反而是自己有些头疼,于是李锋芒让他俩回单位,自己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墩了两遍地才锁门出来,出了汗脑袋也不疼了,他径直就去了河右省人民医院。 路上他想金媛媛要是在医院,就当面道谢然后送还钥匙,如果她不在就放给她的同事——钥匙就在一个信封里,李锋芒还写了几句话的一个条子也塞进去,就是感谢之类。 这是个很老的小区,没有楼道门,屋里也就一道门,所以就一把钥匙解决一切。 到医院直接去急诊,问了值班护士,知道金媛媛在急诊医生休息室,大早上一般急诊室清闲,李锋芒敲门进去看房间就她一个人,正在埋头看一本书,于是笑着说:金大夫真是勤学的人。 有些意外,更是紧张,李锋芒的师弟在那晚吃过羊肉串后给她打了个电话:李锋芒知道房子是你的了,过来给我钥匙我没接,我估计他会给你送过去。 金媛媛很失望,然后开始紧张,她知道李锋芒的个性,估计第二天就会送来,可是一晃一周过去也没来,她就天天期盼着李锋芒继续住下去,也期盼他能来医院,那样就能见到他了。 她父母叫李锋芒吃饭她不知道,但她跟她母亲聊过这个事情,李锋芒打过来电话说感谢说还钥匙,她更是百转千结,这样矛盾的心情一直酝酿,这一刻真看到李锋芒了,她有些不知所措。 李锋芒坐到她对面一张椅子上:感谢你啊,老同学,我见过你父母了,所以知道你在这里上班。这是钥匙,我也不给你租金了,我最难的一百天,感恩有你。我也不多坐了,以后有时间来看你,得回单位,最近事情多。 看他站起来,金媛媛努力恢复平静:再坐几分钟吧。你不是爱讲故事吗?我也给你讲一个吧。 说完看着李锋芒重新坐下才开口:刚上学那年,母亲给我买了一双很漂亮的鞋,太喜欢了,我都舍不得穿,每天都是穿旧鞋,怕把新鞋弄脏了。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我就宝贝似的把新鞋天天放到盒子里,经常擦拭,如此半年,旧鞋实在是破得不能穿了,我小心翼翼拿出新鞋,然后我哭了。 李锋芒静静听着,想她的故事是想说什么。 金媛媛讲到这里不由笑了:我太傻了,不知道脚是要长大的,半年过去,我穿不上这双鞋了,于是这双我最爱的鞋我母亲送给了姨姨家表妹。 李锋芒想你这是说不放弃我,还是说放弃我?正在这时候,有个护士急匆匆推门进来:金大夫,有个车祸,有几名伤者马上送到,主任让全体医生集合。 金媛媛站起来看了李锋芒一眼就往外走,李锋芒本想跟着出来,可回头看了下又停下,然后把那个信封夹入金媛媛看的书里,这才出来直接到了急诊室门口。 他并没有走,记者的职业敏感——这个车祸有几名伤者,肯定不小。很快三辆救护车远远开过来,李锋芒这时发现《河右晚报》有个热线记者跑了过来:李首席,您也在? 摆摆手,李锋芒说“你采访吧,我是路过”,在门口站着的金媛媛看他一眼,伸手把口罩戴上,李锋芒对她点点头,然后迈步离开。 第九十三章 闷棍 题记:为了一个月的心血,为了一个省城出租车市场的干净,更是为了一个记者的天职,李锋芒在火车站补充采访拍照时被打,就这样他仍旧想的是新闻,是报道,他请求火车站派出所配合“做戏”。 —————————————— 当天下午,李锋芒收到金媛媛一个传呼,内容就是那个故事的后续:金女士转告您说她的脚现在已经定型,有了喜欢的鞋可以一直珍藏。 摇摇头李锋芒大致猜明白了那个故事的意思:该爱就爱;而传呼上这几句话更是直白,爱是永远。 放下传呼李锋芒就不去想这个事情了,因为那些假出租车一直没再露面,他需要配几张照片,王师傅提供的都太模糊,更要命的是——如果到3月15日,这些假出租车仍旧销声匿迹,那他写的稿子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占十六个版面的四个整版,“消费者权益日主题策划‘衣食住行’”这一叠报道里分量最重的一篇如果流产,那么拿啥稿子补都来不及了。 李锋芒心急火燎,给在街上跑出租的王师傅打电话问询,没见!给火车站派出所的上官辉所长打电话,没见!让黄长河回村里暗暗看下那个假出租车停车场,也没见! 街上没有,火车站没有可以理解仍旧在躲,尽管省城交通大整治已经结束,可才刚结束两天,这些假出租车再观望观望也能说得过去,可是假出租车停车场怎么能不见呢? 黄长河说我发现就剩几辆实在不能开的,剩下能动的出租车都不见了后,跟村长家儿子直接就进去了,仍旧说要租金,他们确实没给,看门的那个家伙说马上就有了,这车不都出去跑活了嘛。 李锋芒说你没问那些车啥时候出去的?黄长河说问了,看门人说就这两天陆续都出去了,很快就会给老板交钱了,你们的租金就有了。 五百余辆车都出动了,可是龙脊市的街面上怎么一辆也看不到呢,百思不得其解。又等了一天,后天就是3月15日了,李锋芒准备第二天再看不到假出租车,便撤自己的稿子。 对此,李甫坚决不同意:你也不用着急,你这稿子写得太好了,就靠它撑门面呢。就算现在假出租车们躲起来了,可是并没有相关部门查封,大不了你在文后加一段话,说明问题就行。 3月14日上午,李锋芒到单位又打了一圈电话,仍旧没见,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街道出了会儿神,然后叹口气回到座位打开电脑补了一段话,大意是:上述采访结束后,恰逢省城交通大检查,这些假出租车便都藏匿了起来,截止本报发稿,龙脊市的街面上已经看不到假出租的影子,希望那些假出租车真就销声匿迹,还省城出租车行业一片蓝天。 写完这段话自己都觉着恶心,但无可奈何只能如此,整体版面稿件都已经三校后出了大样。叹口气,李锋芒对那位抽调过来的编辑说:咱部门策划所在的这一叠十六个版,编委会要求晚上八点前传到印刷厂,七点半如果还看不到假出租车,把这几句添加上就发机房吧。 午饭在食堂吃的,李锋芒很是郁闷,黄长河跟赵晨光也不知怎么劝,只是加了两个菜,面上来拨拉了两口李锋芒手机响,他像被蝎子蛰了一样跳起来,从裤兜掏出手机接起来:上官所长,是不是出来了? 上官辉说是,我今天上午来所里就坐在办公室窗前,隔几分钟就看一下,现在看到那些假出租车像以前一样又排在那儿了,那几个家伙也像以前在恶狠狠撵真出租车。 李锋芒说好,我马上带摄影记者过去,拍几张照片。 黄长河说我的首席大人啊,这些假出租车跑不了的,他们是唯利是图的,猫了一个多月,早就憋坏了,你吃完这碗面再去吧,再说这会儿摄影部有没记者呢? 想想说的也是,李锋芒坐下边吃面边找出摄影部主任葛伟电话,拨出去后,听着拨号声又咽了几口,听到“喂”赶紧接起来:葛主任好,特稿部李锋芒,需要现在去火车站配几张省城假出租车的片子,您给安排下。 葛伟说我这边摄影记者都出去了呀,明天我们四个整版的图片,还给各个采访部门配片子,就七个人,转不开啊。 李锋芒有些失望,心里说我们就仨人,不也在运转吗,想了想说那你借给我一部相机吧,我去摁几下回来葛主任给挑图片。 “不行,要摄影记者没摄影记者,要摄影器材没摄影器材,”李锋芒愣了下想他怎么这么说话呢,马上就想挂电话,但听声音在背后响起“要摄影部主任这里有一位,”回头看,葛伟笑吟吟站在他背后:我亲自陪李首席跑一趟如何? 赶紧站起来,李锋芒笑着说你这玩笑不好笑,差点吓哭我,没吃坐下一起吃吧。葛伟说到餐厅门口接你电话,进门就看到你,然后走过来,当然没吃。 赵晨光把自己跟前的一碗面递过去:葛主任,我们首席着急,这碗面没动过,您先用,我再要一碗。 黄长河已经递过来一双干净筷子,葛伟说我也着急,李首席啊,咱们吃一口就走,我们部门两点半开会,用下你的专车吧。 知道这话带讽刺,李锋芒没在意,采访部门就热线部跟特稿部配有专车,其他部门肯定眼红,他对黄长河说你叫下老石,我陪着葛主任吃完这碗面。 半小时后,李锋芒跟葛伟出现在火车站,果不其然,那些假出租车及维持“秩序”的人都出现了,李锋芒真想过去直接问:你们这两天躲哪儿去了? 可是不能,他先领着葛伟去了站前派出所,上官辉不在,执勤民警说所长去吃饭了,葛伟从包里掏出相机就要出去拍,李锋芒赶紧拉住:好我的主任啊,这些人很蛮横,这个事情我采访的第一个人就是被他们打了的。这样吧,你在这里先远远拍几张,一会咱再去站前过街天桥上居高临下拍几张,然后把相机塞到怀里到跟前偷拍几张。 这个葛伟是从河右日报社过来的,摄影水平不错,但没当过几天记者,在河右日报社摄影部吃不开,就是做后期的。由于他跟李甫惯熟,《河右晚报》创刊主动请缨,也真没个合适人,李甫就带他过来当了河右晚报社摄影部主任。 比李甫小几岁,但比李锋芒大十多岁,老资格就有老毛病:行了,李首席,我就没见过打记者的,在河右日报社当摄影记者那会,两伙人打架拼刀子见了血,我冲过去想咋样摄就咋样摄,没人敢动我,这几个跑假车的就敢?况且,这不派出所吗,他们敢在警察眼皮子底下闹事? “这不是一码事”,李锋芒心里想但没法再说,看葛伟提着相机出去,只好硬着头皮跟着。 距离那一排假出租车十多米站住,葛伟摆好姿势咔咔咔就拍了几张,然后蹲下换角度再拍,李锋芒站住旁边,警惕地看着那几个“维持秩序”的人,葛伟站起来再向前一步拉开镜头拍了张特写,觉着差不多了正要说“咱走吧,”猛然发现从中间花池子旁窜出几个人,其中有李锋芒见过两次的“黄毛”:你们瞎胡拍啥呢? 李锋芒低声对葛伟说:看情形不对就往派出所里跑! 那几个已经到了跟前,走在前头的“黄毛”伸手去抢葛伟手里的相机,葛伟吓愣了,李锋芒迈出一步挡住:我们是车站的宣传部门,在拍站前景色,你们是干嘛的? 其中有俩来人手里握着双节棍,黄毛“哼”一声伸手推了下李锋芒:横什么横,车站的了不起啊!让老子看下相机,让开! 李锋芒脖子一梗:凭什么,我们是宣传龙脊火车站,不是宣传你们,为啥给你们看。 就在这时候,葛伟估计“看情形不对”撒腿就往车站派出所跑,黄毛急了,抡起拳头就砸向李锋芒的脸,低头躲过,李锋芒斜向冲出撞倒了一个追葛伟的小伙子,自己也一个踉跄。 刚站稳,听耳边风声,躲闪已经来不及,只能低头,“噗”一声他觉着眼前一黑,马上意识到这是挨了棍子,马上蹲地一个扫荡腿,勾倒了其中一个拿双节棍的,就在这时,他觉着挨棍子的额头上方热乎乎,随即眼睛就被鲜血糊住,他伸手抹了一把,咬牙站起来就冲向了黄毛,但被拉住了——几位派出所执勤民警已经跑到了跟去。 看到警察,黄毛跟其他几个人分头跑了,李锋芒撞倒、勾倒的俩人被抓,他头晕目眩,但神志清楚,在车上打盹的老石被葛伟喊起来也跑了过来,边跑边用手机叫了个救护车。 低声对葛伟说你赶紧回报社吧,把照片交给黄长河处理,这边我来善后,葛伟有些不好意思,但看满脸是血的李锋芒坚定的眼神,背上摄影包对老石说你照顾好,我交了片子联系你。 眼前发黑,有些恶心,李锋芒觉着自己这一下挨得不请,估计有些轻微脑震荡,于是坐到地上掏出手机看着不远处的假出租车给上官辉拨过去:哥啊,我在你门口被打了,我们就是宣传咱火车站呢吗,不知从哪儿窜出几个家伙,莫名其妙就动手了…… 救护车很快呜哇呜哇到了,医生下来简单处置了下伤口,就要把李锋芒抬到救护车上,在附近吃饭闻讯跑过来的上官辉到车跟前刚要问,李锋芒摆摆手低声说:哥,你把那俩家伙先拘一夜,然后装个样子去假出租车那边问几句,就问刚才打我们铁路宣传部门人的家伙窜哪儿去了。明天报纸出来,咱们想干啥就能干啥了。 第九十四章 缝合 题记:金媛媛对李锋芒的受伤表现出极大的关注,她协调医院动用了外科美容,还给李锋芒安排了单人病床,只是在各方面都也关注的情况下,似乎削弱了她的努力、她的爱,但一贯敏感的李锋芒却都看在眼里刻到心里,更加的自责与挣扎。 —————————————— 救护车把李锋芒送到了省人民医院,也不是很疼,但一直反胃,他一再用自己学过的医疗知识推断,那就是有脑震荡。 老石急三火四跟在救护车后面,相处时间久了就像亲人,快到医院田禾打过来电话问了情况后说:好好照顾,我一会就过去。 葛伟回到报社就去了李甫办公室,没敢隐瞒把事情过程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然后自责地低下头:李锋芒说要小心是自己大意了。李甫听完拍着桌子把他臭骂一顿:你说你是多少年的老记者了,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李锋芒为这个采访进了假出租车买卖的机动车拆解厂、去了假出租车省城的停车厂,也没惹出你这样的事情。 正骂呢,田禾进来问怎么了,我在我办公室都听到老李的咆哮,李甫气不过,指着葛伟:你让他说,给李锋芒的稿子配个照片,自作主张,惹出事来,李锋芒为了救他挨了一棍子。 田禾吃了一惊,但他跟李甫俩人向来都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想了想说老葛也不是有心,偷拍的照片效果不是不好嘛,我看这样吧,这个事情可以扭转下,坏事变好事。 李甫“哼”了一声对葛伟说:你去把今天火车站拍的照片都打印出来拿过来,另外把黄长河叫过来。李锋芒挨打后的照片你没怕下来吧? “拍了,拍了”,葛伟赶紧说:我要留证据啊,车站派出所的上官所长让我给他传过去。我现在去打印,叫黄长河。 田禾掏出手机翻了下打过去:老石啊,你说下李锋芒的情况。好,好的,我知道了,你照顾好他,我一会就过去。 放下电话田禾说脑袋上挨了一棍子,我现在过去看看。刚才我听到一个消息,《两江都市报》安排人在省城“315”投诉中心蹲守了好久,所以我们的报道还不敢掉以轻心。 正在这时,黄长河进来,门就开着,他马上接话说田社长放心吧,我也在这个投诉中心泡了几天,没啥有价值的线索,他们的记者都是毛孩子,投诉中心的主任给我说烦透了,问的问题都很幼稚。 田禾点头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感谢你们特稿部。《两江都市报》创刊的口号是“百姓事,身边事,事事关心”,我就琢磨了,咱们是不是也改一下,把咱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改成“尽心竭力服务大众”,毕竟咱们在单位订阅上已经有了市场,下一步肯定是主打家庭订户。 李甫说这个一会开编委会商量下,我个人觉着可以。你刚才说坏事变好事,我有些不同意见——直接把李锋芒被打的照片发出来?不好吧,他可是咱们晚报一杆旗,被打这可是有损形象。 黄长河一听就急了,我们首席怎么了?被打了?我刚才问葛主任,你回来了我们首席呢,他支支吾吾。 叹口气,李甫说你也不要着急,李锋芒在火车站被假出租车司机那伙人打了一棍子,现在应该到医院了,老石跟着呢。你呢,收回心,我也收回心,明天报纸是个硬仗,田社长马上去看望。你记住今晚发了版才能去医院,且不要在单位嚷嚷。 黄长河张了张嘴没说话,李甫说你把李锋芒被打放到他采写稿子的最后,就说他为了救摄影记者,算了,我自己来写吧,叫你过来就是说你们首席不在,你给我稳住阵脚,稿子再校对一遍,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我们首席看了十多遍了,小标题都反复改过,”黄长河说我看也看不出问题了,田禾笑:你就嘴硬,李总让你干嘛你就去干嘛,不是就校对,还有协调照片、传大样、签字,去吧,盯着点,有啥马上给李总说。 看黄长河出去,田禾说你拿主意吧,我觉着李锋芒为这么大的一个调查挨了打,新闻更有说服力,我现在去医院,一会回来。我的意思是今天稿子都发了后,让食堂给准备点饭,大家这段时间都拼了全力。 李甫说你赶紧去看李锋芒吧,饭明晚看情况再吃吧,大获全胜就吃个好的庆功宴,偃旗息鼓吃个屁,尽了全力跟最后结果没有必然联系。 田禾说也是,你要压制脾气啊,孩子们很好。 第二天,李锋芒被打的照片还是刊登了出来,尽管后期做了处理,但葛伟拍照的时候正好是李锋芒伸手抹了一把遮住眼睛的血,整个面部有些狰狞,正是都市类媒体风生水起之时,省记者协会、省报业协会马上就做出反应,慰问被打记者,谴责恶徒。 当天下午,中央电视台驻河右省记者站派人赶到医院,探问并采访了李锋芒,真是田禾说的坏事变好事,全国人民在当晚央视的一个访谈节目上看到李锋芒,他也没有夸大,对自己从事记者以来的经历、感受侃侃而谈,最后他说“我们是党和人民的记者,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在这个过程中,被误解、被辱骂甚至被殴打,只要自己采写的稿件能对社会能对老百姓有利,我都能接受,并且无怨无悔。” 这段话第二天被中央级媒体的一个评论采用,李锋芒这个名字走出了河右,成了河右省最有名的记者。 田禾赶到省人民医院,李锋芒的脑袋已经被剃了光头,对方甩过双节棍后,他下意识蹲低,于是棍子先是打中他的额头发际线的位置,再往后扫过,伤口不深但比较长,缝合需要备皮。不过缝合后做了脑核磁,没有脑震荡,一直反胃是他中午吃饭太匆忙,后来吐了就好了。 金媛媛值完班刚回家,科里的小护士就给她打电话:金大夫,昨天来找过你的那个记者,今天被打了,刚送过来。 扔下电话就下楼,疯了般赶到医院,李锋芒的脑袋刚被剃光,看见她苦笑一声,金媛媛目光里全是担心,马上问准备缝合的大夫:问题不大吧? 都是同事,这位值班大夫说缝合后去做个脑核磁吧,他自述一直恶心,要不你来缝合。 金媛媛摆手根本没给这个比自己大很多的大夫面子:稍等我去联系下美容科,让他们过来个人美容缝合,他才二十多岁,这个受伤点也太靠下,将来头发遮掩不住。 有些不高兴但不敢表现出来,这可是省卫生厅厅长的女儿,这位大夫装出笑容说好,我先给他消毒,田禾在旁边看着不吭气,但心里明白这就是金厅长的女儿、李锋芒的追求者,于是在金媛媛出去打电话的时候低头低声对李锋芒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美容科很快过来两个大夫,看了看李锋芒的伤口说太长了,得去我们科室手术室,金媛媛已经换上白大褂戴上了口罩,马上就摆手:走。 李锋芒心里很感动,但金媛媛的目光跟他根本不接触,他仍旧反胃,于是闭上眼睛忍着疼忍着不吐,内心却再也忍不住,一再问自己:我是不是对金媛媛太绝情了? 事后李锋芒才知道,给他这个伤口缝合的是省人民医院最好的外科整形大夫,因为整形外科医生的专业就是做美容手术,从一开始就天天琢磨怎么缝合才能使疤痕最不明显,所以美容外科医生在“美容缝合”方面具有天然优势。确实技术高超,半个月后他抚摸脑袋受伤的地方,再照镜子,不仔细看真就看不出疤痕。 央视的节目说《河右晚报》的记者李锋芒脑袋缝合了几十针,这也是真的,要做好美容缝合,首先要选择好缝合的材料。现代医药工业发展出了一系列新型缝合材料,特别是各种可吸收和不可吸收的缝线,这些材料有来自天然蚕丝的丝线和动物肠壁的肠线、有形形色色的各种人工合成的可吸收和不可吸收的缝合线,甚至有各种把伤口订在一起的订皮针、粘在一起的皮肤胶、把伤口拉在一起的胶布或者皮肤拉链……金媛媛在旁边,于是,李锋芒基本都用了。 一个乡下小子,享受了一次特别服务,在金媛媛的全程陪伴下,就连病房都是单间,这也为后来河右省宣传部门、省记者协会、省报业协会、河右日报社老总的探望提供了方便,但他自己就不方便了——惦记系列策划稿件的后续报道问题,想早点出院,李甫说你住着吧,我来安排,晚报的“315”策划在全省引起轰动,你在全国引发保护记者的话题,总编辑奖给你两个。 《河右晚报》“315”消费者权益日的策划报道非常成功,涉及到“吃穿住行”四个方面的那一叠省里领导批示,“酒店床上用品用工业洗涤液,一次性用品采购不合规,食品改包装日期,洋垃圾冒充外贸甩货的服装”等等,相关部门忙了好长时间,查封、限期整改、吊销执照等等,黄长河跟赵晨光根本忙不过来后续报道,李甫就从社会新闻部、经济新闻部抽调了五名记者来协助。 最主要,原本准备把《两江都市报》创刊弄得轰轰烈烈的戎建立,靠哥哥面子请来的各厅局领导,都是拿着《河右晚报》在看,他也给河右晚报社发来请帖,李甫安排在报纸二版给发了消息,但他跟田禾都没去,代表他们去的晚报摄影部主任葛伟拍了几张片子回来,就是大家都在看《河右晚报》的场景。 都很好,只是客运办似乎就没动静,尽管那些假出租车再次消失,可是李锋芒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再冒出来,为此躺在病床上他准备设计一次采访。对,设计。后来孙继全批评他说人家是“钓鱼执法”,你这是“钓鱼采访”。 第九十五章 猜忌 题记:对于金媛媛,就像龙脊市早春这漫天的沙尘暴,李锋芒似乎觉着有些窒息,但他明白自己的感情不能有丝毫偏差,雷晓静那件事已经备受折磨,不能再对不起抛家为他的张文秀,而对于沙尘暴的采访也随之展开。 —————————————— 张文秀乘坐的飞机落地后,第一个时间打给李锋芒,知道他忙“315”策划就没让送,萧娜娜跟南方某公司商谈个大合作,点名她跟着去。接起来手机的是老石,他说我一会转告李首席,他正在派出所里跟上官所长聊天,手机在车上放着呢。 其实这个时间李锋芒正在缝合伤口,他被动成为“很严重”的患者——在一般外科眼里就是缝几针的伤口,到了美容外科眼里要恢复原本的肌肤,那就是大手术。 听老石的声音怎么有些惊慌,但南国的热浪迎面而来,且是跟着萧娜娜第一次出差,得提包、得联系接送,所以就没在意。期间每天晚上要通个电话,但心疼电话费,也就互相问个好,简单聊两句,一分钟内就挂了。 金媛媛自李锋芒入院开始,一直到出院她也没有“出院”,除了值班在急诊科,剩下时间都在李锋芒的病房,有人来了就出去,没人就进去坐着,也不多说话,就那么坐着,一会儿倒杯水,一会儿削个苹果。 这是飞来横祸,李锋芒不怨葛伟的鲁莽,就算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拍照取证,也难免不出事,那帮假出租车的控制者在省城长时间的交通安全压制下,已经急不可待也是惊弓之鸟。 这是飞来关怀,被救护车送到省人民医院急诊开始,金媛媛似乎就“操纵”了一切,他几点输液几点打针几点吃药,护士们都是先请示金大夫。李锋芒其实第二天就能下地,金媛媛以不能牵动伤口为由,“命令”他继续躺着…… 办了出院手续,老石去病房接李锋芒,刚要推门就从门上的小玻璃窗看到金媛媛趴在李锋芒肩头哭泣,于是退一步耸耸肩,而后半小时左右李锋芒才出来,这个时间让老石浮想联翩,但没想到李锋芒直接就说了过程:我看到你在门口,有些事情没办法,但我跟文秀感情真挚,不想任何人任何事情来打扰我们。刚才我跟金大夫叙叙旧,也谈谈未来,我们不可能。 下楼到车里,李锋芒叹口气:老石啊,感情的事情说断必须断,拖泥带水就像榕树垂下的根,会长出乱哄哄的一片,那就更没头绪了。 话说得轻巧,但他内心已经被金媛媛的一句话搅得乱哄哄,“你爱你的张文秀,我爱我的李锋芒”,几近“无赖”的说法,让他一时间心如乱麻。 笑了笑,老石说我不复杂,当兵回来跟高中初恋结婚,然后生姑娘、家长里短的到现在。到饭点了,我请你吃个饭吧,这次策划你给我做了不少出车补助。 “你该得的,我请你吧,”李锋芒说着话看着窗外,金媛媛就在医院门口站着,风吹着她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晃动,本就不平静的内心更是如浪涌,一波接着一波的滚过。 老石带他去了个饺子馆,这是省城龙脊最有名的一个饺子馆,各种各样的馅,尤其凉菜凉调非常特色,吃完出来老石说味道不错吧,李锋芒拉开车门说汤不错。 “我没点汤啊,”老石发动车很惊奇,李锋芒说饺子汤不错,看他不像开玩笑,老石摇摇头开玩笑:首席,你脑袋确定没问题了吧?咱们吃龙脊最特色的饺子,问你味道如何,你说饺子汤不错?那可是免费放哪儿一盆随便舀的。 知道自己走神了,李锋芒笑着说回单位吧,明天你跟黄长河出趟差,下一个策划咱轻松点,你们去趟沙地边缘,走着玩着就采访了。 一周后张文秀飞回省城龙脊,落地时间是晚六点,飞机到了龙脊市上空,靠窗坐着的她看着舱外,从层叠的白云再往下飞,这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里,不由就想念起飞时候的蓝天碧水。 这个城市每年三四月间都会有沙尘暴,因为再往北就是沙地,往往这个季节东南风逐渐强劲,最严重的时候遮天蔽日,再加随风到处乱飞的破塑料袋,很是怀疑这是不是人间。皱着眉头,张文秀不知道的是,她最爱的人已经在搞这个“沙尘暴”的策划报道。 “315”消费者权益日策划报道的后续基本结束,李锋芒住了五天院后回到单位,龙脊市出租车五大公司送来锦旗,并且联合授予他荣誉司机称号,为此专门做了一个铜牌,上面写着“龙脊出租、荣誉司机”八个字——不是随便可以开出租车,而是可以随便乘坐这五大车队六千辆出租车中的任何一辆车,都是免费。 李锋芒把锦旗跟这块铜牌都放到了晚报会议室,他可不好意思拿着这块免费铜牌随便打车,况且他对这些假出租车的消失更加纠结,上次消失了两三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这次又要消失多久呢,不连根拔起,他是不会罢手的,但现在啥都不能说,也不知说啥。 到李甫办公室坐了坐,李甫的意思是你再休息一段时间吧,李锋芒摸着脑袋说好了,没事了,我在琢磨下一个策划,说完指了指外头,李甫扭头看了眼马上就明白,笑着说可以啊,老百姓最痛恨的事情,只是这似乎是自然现象,你怎么做? 摇头,李锋芒说这可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我查过资料了,这么大这么频繁的沙尘暴也就这几年才开始,如果咱们不关注其背后对大自然的破坏,估计咱们每年春天都要这样灰蒙蒙度过。 “这是土政策或者已经根深蒂固,我觉着是个好新闻,咱们省的媒体似乎没有报道过,但不要指望能改变什么”,李甫说你弄就是了,肯定有可读性。李锋芒说我给您汇报下吧,这几天在病床上想好了,就以“本来,现状,成因,反思,未来”五个方面采写。 李锋芒去机场接张文秀前先去了河右省地质局,在这个策划中,黄长河与赵晨阳心疼他,只让他采写相对简单也省事的“本来”,查查资料,采访采访有岁数的龙脊人就行。但他也下了大辛苦,省环保、地质、林业、水利局,省里几所大学的环保专业权威,他都采访了。 从地质局出来,看时间还早,李锋芒就让老石带自己去买了顶黑颜色帽子,出院的时候赵晨阳给他拿了一顶红色的帽子,他觉着太显眼,他是真怕吓着张文秀,脑袋上那长长的疤痕已经基本没了,但那疤痕处还没长出头发,白白的一道子怕吓着张文秀。 尽管刻意隐藏,但张文秀跟萧娜娜从机场国内到达口出来,一眼发现他戴着个帽子,嘴巴马上张了老大。她认识李锋芒五年了,就没见过他戴帽子,尤其是帽子外面露出的头发茬就是刚长出头皮,更让她吃惊,把萧娜娜送到车上看着走远,张文秀马上扭头就问:你脑袋怎么回事? “理个发啊,能怎么回事,”李锋芒笑着说想吃啥我请你,今天领了总编辑奖,两千块啊,可以带你美美吃一顿。 尽管戴着帽子是另外一种风格,且似乎更加帅气,但张文秀已经习惯他的发型,只是在外面不便多问,上了老石的车更是没法开口,她只说回家吧,我就想喝一碗自己熬的粥,天天海鲜吃得我都要吐了。 李锋芒笑着对老石说:你听听,你听听,在海阔天空的地方吃海鲜都要吃吐了,咱这里沙尘暴肆虐,天天只能吃着土想着海鲜流口水。 老石笑了笑说我觉着文秀是对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去了南方也吃不惯那些甜兮兮的菜,还有蒸出来一粒粒的硬大米看着就胃疼,真不如咱这里一碗面或者粘粘稠稠的米,就着一份辣子白一份醋溜土豆丝,那叫一个香。 张文秀马上说好,石师傅你说的我口水都出来了,今晚就吃辣子白跟醋溜土豆丝。 回到家里,李锋芒摘下帽子,张文秀正在脱外套,看他脑袋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一声惊叫,手里刚脱下的外套直接扔在地上,然后一把就抱住他的脑袋:这是怎么回事? “没啥啊,”李锋芒伸手抱住张文秀:来,亲一个。 张文秀挣脱了他的胳膊: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就觉着你戴个帽子怪怪的,是不是采访被人打了? 点点头,李锋芒依旧嬉皮笑脸:意外,完全是意外。 “意外?”张文秀急了,李锋芒弯腰捡起她的外套:你先洗个手坐下,我再给你讲好不好?我先把粥熬上,家里又白菜,你要吃的辣子白我马上炒出来。 熬上粥坐回沙发,李锋芒打开电视,再打开dvd,然后说:秀啊,你看了这个就知道了。 这是央视那个访谈,后来省电视台也播出了,田禾就找关系拷贝出来刻了几张盘,给李锋芒拿了两张算纪念吧。 流着眼泪看完,张文秀突然问:站在你病床边那个大夫是金媛媛吧? 也就是一闪而过的一个镜头,李锋芒看过一遍都没注意,当时病房很多人,金媛媛捂着大口罩,张文秀说才想起,一时目瞪口呆,但很快恢复平静:是,她现在已经在省人民医院急诊科上班了,救护车直接就拉到了这里。 第九十六章 热点 题记:国家相关部门督查省会城市大气污染情况,李锋芒主动要求把自己写的龙脊市沙尘暴频发的稿子打头条,这引起了督察组的极大关注。随着系列报道推进,李锋芒再次引发央视关注,但也让河右省相关部门对《河右晚报》产生不满。 —————————————— 不理睬李锋芒的解释,再看一遍,不由悲切弥漫全身:“急诊科?”张文秀说我也是学医的,我是在医院长大的,这明明是整形科的病床,她去干嘛? 把自己的手捂到张文秀的手上,李锋芒说咱不猜疑好不好?救护车拉着我去了急诊科,她在值班,说伤口太大,且在发际线以下,如果缝合不好留下伤痕会破相,所以就联系了外科整形专家。你看,这个还是不错的,咱们当年实习也都缝合过伤口,没人家这个仔细吧。 抽出自己的手,张文秀推开李锋芒探过来的脑袋,摇摇头有些轻蔑:我出差十多天,关于受伤你电话里一句都不说,是你们在一起不方便吧? 有些恼火但强压着,李锋芒说:我是怕你担心,隔着几千公里,也不是啥大伤,你不要想歪了好不好? “我能不想歪吗,”张文秀说你们在全国人民面前共同露脸了,人家家世显赫,跟你这样的名记者也般配,我一个小地方来的土的掉渣的小人物,本就不正,能不想歪吗? 听她声音越来越高,李锋芒不想争吵就站前来说粥该熬好了,我去给你盛粥,然后炒菜。这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左右不了救护车去哪个医院,本就是遇见,你就不要瞎想了。 话说出口就知道错了,因为“120”派出的救护车会尊重病患及家属的意见与选择,自己当时就是直接说去河右省人民医院,这是潜意识吗?还是觉着这个医院的水平高呢?或者真是因为金媛媛在这里? 他说完话,心里反复发问纠结,但张文秀说了一句“你哄谁呢”站起来就冲到门口,穿外套穿鞋,然后咣当摔门出去了。就看着,李锋芒站住餐桌前一动没动。他知道过去拉一下,再哄一哄这个事情就算了,但就是不想动,他不想惯她这毛病,他也明白这个疙瘩换自己也解不开。 关了煤气灶,李锋芒穿好衣服锁门下楼,已经看不到张文秀,想她是回公司了,于是叹口气出小区,在门口超市买了盒烟——这次住院一直没抽,本想趁机戒了,可是,可是心实在烦啊。 溜达到单位进了办公室,他刚打开电脑,手机响,看是老石就接起来,老石声音很高:你这人咋回事呢?文秀刚回来你就惹人家生气,是不是男人啊! 有些发愣,但瞬间就明白了老石这色厉内荏的口气,马上问:你在哪儿? 老石说你马上到单位斜对面的公园来,我放了车从公园走路回家,碰到文秀,这次你真太过分了啊!藏经楼东南面音乐角这里。 心里一颤,住到这边后,他跟张文秀去溜达过几次这个公园,这个藏经楼东南面是一群玩乐器的音乐人经常聚会的地方,在这里停留是因为有俩吹唢呐的,尽管水平一般,但也觉着亲切。文秀到这里,肯定是想着自己,唉。 赶紧关了电脑出办公室门,迎面碰到李甫:你这么着急干啥?有啥突发新闻啊?今天头条很弱。 李锋芒笑了笑说没有,李总,今天我们部门没稿子。我对象今天出差回来,我去接下。 李甫摆摆手说赶紧去吧,明天你参加报题会,“315”后就没几个有分量的稿子,我明天主持会议,看看各个部门怎么回事。 答应着疾步到电梯跟前,下楼就一路小跑过马路,然后继续一路小跑进公园,直到藏经楼跟前看到老石跟张文秀在聊天,才气喘吁吁停下,走的匆忙忘记戴帽子,寸头上都有腾腾的热气。 公园里的树木均已萌芽,有些树木已展开嫩叶,空气很清新,李锋芒贪婪地吸了几口,看着老石笑了:谢谢你啊,我到处找文秀,都快跑到她公司了。 老石故意板着脸说活该,谁让你惹文秀生气!就这样吧,我回家呀,吃口饭接姑娘呢,学习一般晚上她补课,我就盼着她争点气能考上咱们省医学院,毕业跟你俩一样出息。 张文秀马上说您赶紧回吧,谢谢你啊,石师傅。 摆摆手对李锋芒挤了挤眼睛,老石快步走了,旁边那几棵树下的空地上,唢呐声起,张文秀叹口气:跑啥啊,你还在乎我死活呢? “说啥呢,”李锋芒上前拉住张文秀,她挣了下没挣开,就由他拉着:你这满头大汗的,不要站着,回吧,小心感冒。我刚听石师傅讲了,你们那个摄影部主任真差劲啊,怎么能那么鲁莽呢。 李锋芒拉着张文秀往前走:不说他了,这是个偶然事件,我就想跟你说说这个金媛媛,这伤疤好了就没事了,可是金媛媛这个说不清咱们会一直有隔阂。 送开李锋芒的手,把胳膊跨到他胳膊上:你能说清楚吗?我洗耳恭听。 “首先,以后不能这么摔摔打打就走,”李锋芒掏出烟,张文秀伸手就给他拿走:这么好的空气,你偏要吸烟啊,不行。 摇摇头,李锋芒说“好,不抽了,就从空气说起吧。这么好的空气得益于公园里茂密的树木,还有这个湖的湿化,当然”,他指向湖心岛,那上边的几棵树也有功劳,对吧? 张文秀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不吭气,但把脑袋靠到他肩头,十多天没见,思念无时不在,所以生气出来也没走远,刚听说李锋芒追她快到公司了,心里也就释然,本来心里还在责怪他不追自己呢。 “我们活在这个世上,一定会得到很多人的恩惠,他们的恩惠集中在一起,就是这个好空气,”李锋芒轻轻揽住张文秀的腰:你说我讨厌这棵柳树,那么我就不去呼吸它光合作用出来的氧气?我说了感谢这些树木,现在我就能抚摸着这棵槐树说谢谢,但到不了湖心岛,那么我必须游过去感谢那几棵树的功劳? “你说啥呢,”张文秀说我饿了,也累了,咱回家吧,你绕了一大圈,没提到金媛媛啊。 李锋芒说好,咱往回走,我就是想说有些恩惠我无法拒绝,但我就是我,我只爱张文秀,别人爱我我没办法,可我爱谁肯定是我说了算。 张文秀说我懂,就是不舒服,当年在学校操场我也没反对你去让她振作,只是以后能不碰面就不要碰面了,她是个执拗的人,且对你死心塌地。 回家喝粥,随后把十多天不见的思念变成热烈的温存,后半夜李锋芒起来冲了个澡,看张文秀确实旅途劳累睡得很香,就到阳台抽了根烟。他知道这不是误会,文秀算大度的人了,换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这么快就过去,他告诫自己必须保持自己的原则,任何一点放开都会惹来无尽烦恼。 早晨起来,张文秀说自己今天休息,翻个身又睡着了,李锋芒想到李甫让自己去开报题会,实在是烦,本想让黄长河或者赵晨光去,但想起这个会今天是李甫主持,就自己去了。 李甫先是毫不客气把采访部门训斥了一番:自“315”后,尽管没有漏稿,但也没有出彩,《河右晚报》已经随大流了吗?你们看看今天的《河右晚报》、《龙脊晚报》、《河右青年报》这三张报纸,除了报头不一样,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大家已经安于现状了? 李锋芒拿着个本记了几句,李甫的批评一针见血,他每天在医院看报纸,也有这样的感觉,怎么突破,他没想出来,李甫当然知道,因为接下来李甫就说了: 要从下发文件、通告里找亮点——你们看这条龙脊市卫生局的稿子,经济新闻部采写的吧,这不是就是照抄的文件?这文件里不是提到严格管控医疗垃圾,就不能动动脑筋,为什么要严控?医疗垃圾处理现状是什么?管控到什么程度才可以? 还有,要在同源新闻里挖掘背后的故事——这条说车祸的,社会新闻部的稿子,你们的记者抄袭的《龙脊晚报》吧,标点都一样,这个事情给我查清楚,如果确定是抄袭,让这个记者直接转校对!就算没抄,稿子也不能写成这样吧——大货车违规进入禁行路段,没问题,可你仔细看看这张配稿子的照片,不远处这两辆车也是大货车,他们怎么都敢违规进入呢? 同志们,新闻不是制造出来的,但也绝不是自己就摆在那里让你随便拿的,各个采访部门今天散会就召集各自的记者开会研究,《河右晚报》是快车,不是随便谁都能跟上的,不动脑子不动腿,滚蛋。就这样,报题。 各个部门挨着报题,李锋芒听时事新闻部说了一句“国家相关部门明起督查省会城市大气污染情况”,心里一动,随即散会就去了李甫办公室。 李甫看他跟着进了自己办公室,笑了笑说我今天给你面子没点你名,你们部门也休息差不多了吧,那个沙尘暴的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李锋芒说我就是给您汇报这个事情,我觉着明天我的稿子可以发头条。李甫说你坐下说吧,要头条啊?你不是这样的人啊!其他部门为完成报社规定每月头条任务找我,我可都拒绝了啊。 接过李甫递过来的烟,李锋芒说您刚才开会提醒了我,从文件通告里找亮点,时事新闻部今天报题您可能没留意,他们报的都是新华社电稿的标题,有一条说“国家相关部门明起督查省会城市大气污染情况。” 马上明白,李甫盯着李锋芒:龙脊是省会,你们策划的沙尘暴稿子就是大气污染方面的。 第九十七章 督查 题记:这是一系列非常有深度的报道,对于龙脊市沙尘暴的调查,李锋芒带领特稿部并没有完全挖到根,或者留了情面。但引起央视调查栏目的介入,就从这次报道开始,毫不留情把诸多封盖的毛病暴露了出来,引发了河右当地诸多不满。 —————————————— 这就像一个五星级酒店,进去后就很整洁,你都不好意思乱扔东西,如果这个房间本就是凌乱的,估计很多人进去就随地吐痰了,因为满地都是污秽,这不是从众心理,而是一种大众意识。 特稿部这篇《龙脊沙尘暴调查之一“蓝蓝的这片天”》,是五篇系列报道的开篇,为此总策划李锋芒借用了第三篇的一些素材,这一段话是开头,是记者看到一个场景后的感叹,李甫刚开始觉着莫名其妙,但读完马上拍案叫绝。 这是一次非常费力的编辑,李锋芒把他跟黄长河与赵晨光采回的稿子,全部打乱糅合在一起,再依照编辑意图一一分出要的东西,然后统一用一种写作手法。 他从河右省最北边属于北江市的一道沙坡开始,也不知什么时候这片沙坡消失了,去哪了?然后他不回答,直接从一片数百公顷的灌木林展开新闻报道,灌木林几乎是半沙地半植被覆盖,再往北就是沙漠。这块辽阔的灌木林已经逐渐被当地人漠然毁掉,这个过程是十年。不知道谁是第一个,但似乎每一个都在伸手破坏,还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为吃饭为生存,煤炭价格越来越贵,而此前可以砍柴的山上已经没有一棵树一根枯草了。 接着,李锋芒设计了一场风,跟着早春从沙漠上掠过,到曾经的沙坡被挡了下,而后减缓进入这片灌木林……不,沙坡没了,灌木林也没了,毫无阻挡,一路南下,沙尘飞扬,这沉重的风被两侧的山挡住,只能顺着中间长驱直入。 再往前刮,又是一片古老的防护林,据传龙脊曾是国都所在地,那时候这里的皇帝下令种了这片林。后来,农业学大寨砍伐了多半修成梯田,再后来这里开始挖掘煤矿,剩下的林子都变成了矿井里的坑木,因为这些林子长了好几百年,密度很大很结实……古老的防护林没了,风继续刮,前面就是龙脊市北边的山了,山下是河右省最大的炼钢厂,河右省最大的化工厂,河右省最大的发电厂……烟筒林立,乌烟瘴气……也不知什么时候,山上的树死光了,植被没了,变成光秃秃的石头山…… 最后李锋芒让这风进入了龙脊市,他从各大超市、菜市场随处免费可以拿到的塑料袋开始,进入到城南的塑料厂,再进入城西的洗煤厂,还飞过城东的采石厂…… 一口气看完,李甫叹口气:这漫天的沙尘暴谁之错?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也是施暴者啊。 李锋芒说可以这样说,也不能这么说,最重要是缺失了监管。这五篇系列报道在这里,我都提交了,李总,我建议每天一篇,连续报道,我打听了一下,国家督导组在龙脊市待六天。另外,怎么想办法让他们看到咱们的报纸,请李总协调咱的发行部门,他们住在龙脊西城宾馆。 李甫说好,都照办,让我先看完这五篇稿子吧,迫不及待的想读呢。 大体以“本来,现状,成因,反思,未来”分五个部分,总标题《龙脊沙尘暴调查》,围绕“这片天”做文章,分别是:1、蓝蓝的这片天;2、哭泣的这片天;3、暗淡的这片天;4、寻找这片天;5、恢复这片天。 连续五天占据头版头条,这个《龙脊沙尘暴调查》再次成为省城老百姓的议论话题,而司机永远是最先知道很多传言的,老石给李锋芒说:听说《两江都市报》本来准备弄这个选题,看了你的报道,戎建立马上说算了不用弄了,人家已经做到了极致,他说当时该给你说让你直接当副总编,也许就挖过去你了。 李锋芒笑着说这是咱们部门全体的功劳,你不看署名是我们仨人嘛,嘿嘿,老石同志,不利团结的话子不可以再讲啊。至于《两江都市报》,更是不要多说,毕竟是一个爹,兄弟报纸嘛。 对于保证让督察组看到这几天报纸的任务,田禾直接交给了甄青梅,这丫头也不辱使命,回来给田禾说完成了,国家关于省会城市大气污染督察组派到咱们省是七个人,每个人我都给了两份,一共给了十四份。 田禾笑着说每人一份就够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听说督察组来了后,要求封闭了龙脊西城宾馆一层,他们不是七个人吧,我还听说带了很多仪器,还有工作人员了吧。 甄青梅说没问题是七个,剩下的工作人员都是从当地抽调的,之所以封闭就是因为这个,怕这些当地的往外传消息。 说穿了,长得漂亮与胆大都是资本。 甄青梅第一次过去,捏着一叠报纸直接说自己是河右晚报社的,宾馆负责人说对不起,不能进去,人家督导组已经吩咐了,谁也不见,需要约谈的人都是他们派人下来领上去。 围着宾馆转了一圈甄青梅就回了家,然后换了一身非常时髦的服装,还戴了副浅色的墨镜,把报纸装进一个时髦的包包里。她第二次过去后,在宾馆大厅坐了会,看有个年轻的男服务员一直偷看她,于是就找时机跟这个小伙子聊了会天。 很快她就得到确切消息,督导组封闭了一层,工作人员都不能下来吃饭,因为是当地人互相熟悉,饭都是送上去,而督导组的七个人如果不外出,每天都在二楼吃自助餐。当天他们没有外出,于是甄青梅直接买了一张自助餐票。 到了用餐时间甄青梅就去了二楼自助餐厅,吃饭的人不多,多是三三两两,就有一个长条桌坐了六七个人,听口音就是北京过来的。她盛了点饭端着盘子也过去坐下,然后故意把包包丢在座位上先走。有个督导组成员看到后喊住她,返回拿过包包说谢谢,然后说太沉了,这里面有几张报纸,送给你读读吧。 田禾笑着说你真厉害,可是你怎么保证他们都看到了呢?甄青梅说我出了餐厅在拐角等着呢,看他们每个人拿着一份边走边看出来的,我就又进去给服务员说我刚才去洗手间,票交给你了,再次弄了一盘子这才吃饱了肚子。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第二天甄青梅去了直接给宾馆吧台放了十份报纸,“请转交督察组成员,算了,你们不用转交,他们会给你们要的。” 别看她自己文化程度不高,但对李锋芒的推崇却是非常高:这七个人看了第一篇报道,一定会自己找第二篇,李首席的稿子就像糖葫芦,一颗颗吃完才能回过味。 这些事情都做完,李锋芒就等着领导们批示,然后写后续,但等了三天也没动静,除了报纸发行显现出效果,稿子本身应该引起的重视却没凸显,他有些郁闷,直到接起一个电话。 喂,您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吗? 是的,我是。您是? 我是中央电视台xx访谈节目组,我们栏目很关注您主导的《龙脊沙尘暴调查》,可以面谈吗? 李锋芒说我请示下我们领导,稍后给您打过去。他知道《xx访谈》,他不知道这个督导组里有一位就是该访谈的策划人员。在央视黄金时间播出的这档节目,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创办,应该是国内新闻界舆论监督搞得最好的媒体栏目之一。李锋芒研究过十多期报道,非常推崇他们“深挖事实本身”的精神,还有用此来构建内容及逻辑结构的特点,强化事实论证和以小见大的细节描写。 李甫说他们最大的特点是观点先行,李锋芒,这就出现一个问题,直接点名,比如他们现在要关注咱们这个系列报道,那就会直接说“龙脊市沙尘暴形成原因是当地政府不作为,或者为虎作伥”类似的话,并且会点名“《河右晚报》特稿部几号到几号有个系列报道,针对河右省城龙脊市频发的沙尘暴展开调查,”等等吧,省里会不会不满意? 田禾说我觉着没啥,咱们又没点名道姓哪个人哪个厅局,李锋芒这稿子是从历史原因说起的,当然,当下的不重视及破坏生态也是助纣为虐。我是觉着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就算咱不配合,人家央视也会搞这个调查,如果这个栏目从咱们报道出发,那就是给咱们晚报宣传,这个节目收视率太高了。 商量了下,最后决定配合央视这个栏目,李锋芒当着田禾与李甫的面就拨回去电话,对方说我们在龙脊市西城宾馆某某房间,请您辛苦下过来我们面谈。李锋芒说这样吧,我们特稿部今天发这个系列报道的最后一篇,你们方便的话到我们报社吧,可以安排车去接你们。 田禾伸了伸大拇指,李甫也频频点头,李锋芒已经领会了他们意思,这个配合是要冒风险的,那就讨价还价,好好宣传下《河右晚报》。果然,这个报道在河右省引起轩然大波,分管领导孙继全被点名批评,田禾及李甫被叫去谈话,本来推选李锋芒为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也被直接拿下。 对方没有犹豫,马上说这样更好,我们自己打车过去,请您把报道的情况及大样准备下,访谈就在贵报开始,咱们一会见。 田禾马上抓起电话打给仇普光:现在安排各部门,二十分钟把自己办公室收拾干净,弄利索,央视一会过来采访。 第九十八章 遵从 题记:面对国内最权威电视台的邀请,李锋芒实在是想马上就去,可是他不能,为此他咨询了李甫、问询了孙继全。但没有人会在这个事情上给他肯定意见,“遵从自己内心,”内心里有什么,有日渐苍老的姥姥姥爷,于是他准备放弃。 —————————————— “我这是第二次接受央视采访了,”李锋芒笑着说:且在一个月内,欢迎各位来到河右晚报社。这是我们社长田禾,这是我们李甫总编辑。 这个调查栏目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位上前礼貌性跟田禾、李甫握手,然后拉住李锋芒的手停顿了十多秒:我认得你,脑袋不缠绷带帅多了。我姓孙,这次河右之行我牵头。 旁边一位扛摄像机的马上对李锋芒说:这是我们栏目组副制片,孙老师一是为采访这个沙尘暴,另一个原因就是为你。 站在旁边的田禾马上警惕地看了一眼李甫,心里说这是挖我们墙角来了吧,但这可是央视,一个有追求的记者有机会肯定是要去的。看完田禾再看李锋芒,发现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丝毫变化,马上心安了不少。 这话李锋芒也能听出来,肯定是邀请自己去央视当记者,但这个事情不是马上就能答应,或者不答应,他笑着说:孙老师,咱们开始吧,您安排吧,我们晚报已经做好准备全力配合。 孙制片说好,有劳各位,谢谢大家,天下记者是一家,我就不客气了,咱们直接就去你的特稿部采访你吧,其他各位就各自去忙,需要我直接找田社长、李总编。 晚报各个部门忙活了一个小时,这个摄制组就是在特稿部专访了李锋芒半个多小时,再到机房拍了这五篇报道的大样,然后去会议室拍了各方面送给李锋芒的锦旗便告辞了。 临别这位孙制片对田禾说:田社长,谢谢贵报的大力支持,我们接下来要在当地采访一周左右,人生地不熟,想借用李首席跟我们一起采访,我刚才给他说了,他说需要请示您,我就直接代他请示下,行吗? 田禾刚才已经跟李甫商量过了,如果人家央视真是要,不能强留,毕竟李锋芒是个天生的好记者,尽管去了央视竞争力及各方面要求高,但那可是大江大河与小溪流的区别。 所以,田禾马上笑着说好,你带走,贵台在河右省需要我们人就出人,需要我们车我们马上出车。 孙制片说谢谢您了,我们这边分社已经安排好了车,今晚我们就想赶赴北江,李首席,你收拾下行李就到龙脊西城宾馆来找我们,好不好? 看了一眼田禾,李锋芒说好,我很快就到。 等央视摄制组进了电梯,田禾伸手拍了下李锋芒肩头:不要有任何顾忌,我跟李总已经商量过了,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你怎么做我们都理解。 李锋芒笑了笑说我又没说去,田社长就说得这么伤感啊,我感谢您跟李总所谓的理解,但这不是一句话,我先体验一下央视的采访,等回来再给您汇报。 回到自己办公室跟黄长河交代了下近期工作,然后给张文秀打了个传呼,等回电话的过程,田禾跟李甫各来了一趟,每人给他扔下一条烟,啥话也不说就又走了。黄长河啧啧羡慕:我说李首席啊,您可是晚报第一红人了!不,是河右省最牛的记者!下一步就该是央视的名记了。 李锋芒拿起一条烟扔给他:甭贫嘴了,我出去采访几天,部里你多盯着,村里的那个院子也给多操点心,砖已经拉到位了,我老家的匠人估计很快就到了。 黄长河说你还折腾那个院子啊,我刚才听人家孙制片可是大力邀请,你不是要放弃央视的位置吧,你傻了啊? 摇摇头,李锋芒叹口气说这个再说吧,不管我去不去,这个院子已经是我的了,盖起来没错吧。 黄长河还要再说什么,李锋芒的手机响了,张文秀说我准备下班,咱们晚上弄大米粥吧,我公司门口有卖咸菜的专卖店,我买几样。 李锋芒苦笑着说我准备跟央视出去采访几天,正要跟你请假,人家估计连夜去北江呢,我办公室这个包里有洗漱用品,也有一套换洗衣物,给你说一声就直接去龙脊西城宾馆报道了。 张文秀有些失望,自从搬到孙雅南这边的房子后,她几乎没有在公司住过,但还是很识大体:去吧,我自己回去弄的吃一口,你要注意安全啊,戴上帽子。 看李锋芒挂了电话,黄长河说我就奇怪了,你的出差包明明就在这里,坐上人家央视的车直接走就是了,干嘛还停留这会儿,传呼手机打也不耽误事儿啊。 耸耸肩,李锋芒说我还有其他事,然后提着包就出来了,他先去了李甫办公室,也没隐瞒直接就说了自己的想法: 李总,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我一个从业不到一年的毛头,人家央视能看上很荣幸,况且人家也不会死缠烂打,放眼全国,我这样的记者一抓一大把,我对您是完全信任,所以耽搁了下就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李甫笑了笑说我猜你会来,给你拿烟是田禾的主意,从我们俩的角度,从晚报发展,那肯定是能挽留就挽留,田禾说的对啊,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果你选择留下,只要我跟田禾在晚报一天,就不会亏待你。 “但是,”李甫叹口气:你虽不是科班出身,但对文字有一种天然的敏感,尤其擅长用场景及对话来讲故事,这是学不来的,田禾也说过你将来如果写小说,一定会有大成就。电视报道跟纸媒有很大区别,但这个xx调查,我看一次就想一次——李锋芒就是这样写稿子的,我猜这也是人家看上你的主要原因。 看李锋芒盯着他看,李甫苦笑了一下:简单说,晚报需要你,央视适合你,至于何去何从,你自己定,我老李这一次给不了你任何意见,不是怕将来落埋怨,而是在这个问题上我真没确定答案。 也说明白了一些问题,李锋芒站起来说谢谢您,我先去跟他们采访吧,摸摸他们的脉再拿主意,晚报是我的开始,如果半斤八两肯定优先在这个梦起步的地方,完成记者梦想。 从李甫办公室出来,李锋芒又去了孙继全办公室,但门锁着,想了想他直接拨打了孙继全的手机,对方接起来声音很低:小李吧,我在开会,一会打给你。 把手机装兜里,李锋芒下楼,其实他非常想去,那个大平台可是能给记者最大的梦想价值,但这不是答案,因为姥姥姥爷年岁大了,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事业远走高飞。央视的工作强度不用想都知道,在晚报他都没时间回去看看,如果去了北京,再满世界的出差,姥姥姥爷有个啥事赶都赶不回来。 本想自己打个车过去,但老石在楼下等着:田社长说了,让我跟着你去采访,有个照应。 李锋芒说不好吧,我猜他们都是暗访,人多了都不好,再多个车肯定不行,这样吧,既然你在就送我去宾馆,然后就回来,我问问央视他们,让跟着就给你打电话,你在我当然放心很多。 刚进了宾馆,李锋芒手机响,他就在大厅沙发上接听了孙继全的电话,也没隐瞒,直接把事情说了,然后说了困惑,“想听听您的意见,或者给我个选择。” 孙继全沉吟片刻才开口,就一句话:孩子,你一直很好,遵从你的内心吧。 彼此沉默了几秒钟,李锋芒说我知道了,谢谢您孙总,雅南一直也没给打电话,她好吗? 孙继全笑了,你也有她的传呼啊,为何要问我? 是啊,我想关心一个人为何问他人?我自己的前途方向为何问他人?李锋芒说好,我随后联系她,打扰您了,今天起我跟着央视采访一周左右,已经到了他们住的宾馆,谢谢您啊。 “不用谢,”孙继全说好好跟他们学,这可是国内新闻调查的最高水平,你一直很好,但要爱惜自己,保护好自己。 接下来十天,李锋芒确实感受到了什么叫调查,什么叫敬业,什么叫权威:跟拍一个砍灌木的老人,从他挥动斧子开始,到这捆柴火化为灰烬,然后老人所在村子的几十个人每人都问同一个问题,就这么个片段,拍一天。 为拍一个沙丘被风吹起的感觉,摄像师趴在地上一个小时一动不动;为拍密度高的树木变成坑木,孙制片都亲自下到废弃的矿井里,头顶上簌簌落土,他举着灯光来回照明;调查组从北江到南江行程过千公里,每天似乎都在路上,有吃饭的地方就吃一口,没有就是面包、饼干加矿泉水。 孙制片路上偶尔跟李锋芒聊天,但他发出邀请后就再没提过李锋芒去央视的事情,他知道总制片已经看过李锋芒所有报道,并且要他力争把李锋芒挖过去,只是他发现这个李锋芒很有主意,比如采访大纲里有个问题:河右省所有地级市里,为什么临江市几乎没有沙尘暴,且空气质量是全省最好? 李锋芒看到这个马上说:因为那片原生林。 “一片森林就能挡住沙尘暴?”孙制片说不可能,咱们还是要问权威部门,李锋芒说挡住沙尘暴的是山,我是说空气质量好是因为这片森林。 后来调查取证,咨询权威,李锋芒果然是对的。 第九十九章 反转 题记:确定不离开晚报,李锋芒开始谋划继续采访,也许是没人相信他会放弃那么大的机会,晚报的领导层非常开心。作为现场采访的总指挥,李锋芒看着所有的假出租车被相关部门查封,但奇怪的是这个事情仍旧没有结束。 —————————————— 暗查与明访结合,李锋芒真切感受到大媒体的作风,尤其是采访相关部门领导,央视记者的咄咄逼人与有理有据很好结合,他是真心佩服。但,人不是就为自己活着,就算自己成了中国最好的记者,照顾不到姥姥姥爷哪又有什么味道。 这不是大家小家的概念,而是在兼顾的前提下才能做的事情——采访组到了临江,因为要拍那片原生林,李锋芒就邀请大家去家里吃了顿土饭,摊煎饼是必须,又给李江打电话,县城弄了一些菜下去。 也就是在这顿饭上,李锋芒给孙制片摊牌,他悄悄指了指在忙碌的姥姥姥爷:我自小没有父亲,母亲在我不记事前也改嫁了,姥姥姥爷拉扯我长大,几亩薄田,姥爷在乡里的红白事上吹唢呐赚点钱让我读书,现在,您看,他们都老了,我实在是不能走太远。感谢您对我的期望,但我不失望,很多记者都在偏远山区,为自己的新闻理想默默奋斗,这也是责任与担当的一部分吧。 孙制片很感动,他说这一刻我更加的钦佩你,以后吧,如果有机会咱们再在一个战壕战斗,因为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做事,肯定周全。 这次回老家更匆匆,进门吃饭,吃完就走,李江也就在回县城的路上聊了几句,对他这次受伤,李江说你不敢太拼命啊,你那血淋淋的照片在报纸上,我爸都吓着了,本来隔段时间就给姥姥姥爷送报纸,有你的这一份我就没敢送下来。 李锋芒开玩笑说这是我这段时间最主要的工作,你却给隐藏了。兄弟啊,还是你想的周全,刚才姥爷问我为啥一直戴着帽子,我说央视采访要求,嘿嘿,跟你不言谢,钱的事情我陆续还,但你急用马上说我周转就是。 李江说那就不是事,你保护好你自己吧,这次你受伤,县里很多人看热闹说凉话,就是你上次那个“猪养在纸上”闹的。不过也无所谓,你免了人家局长,骂你两句笑话你两下,也不为过。对了,权威,就是你那个徒孙问过我好几次你啥时候回来,有事啊? “他是想让我给处理他鱼庄的白条,”李锋芒没有隐瞒:你们交警队没有在他的水库鱼饭店欠账吧,还有叔叔的县政协,如果有,赶紧给他结清了,我准备近期安排我们部门的记者下来,我不出面了,但这个现象省里已经注意到了,有几个文件三令五申要求清欠,尤其是政府部门打白条。 “你这不是报复吧,”李江笑着说我刚给你说有人对你受伤幸灾乐祸,你马上就说安排记者来采访。李锋芒说你这个人,是你提到权威,我才说的,不过这个事情得谨慎,因为涉及面太广,如果弄出来咱们县肯定会被省里点名,我再想想吧——记者也是人,但记者更能忍,打击报复这样的事情记者不能干,因为记者必须站在公信的层面采访,而报道的根本是为老百姓发声,为社会进步。 返回省城是下午,告别孙制片他们,来来回回十天时间,有些累了,李锋芒就去接上张文秀,俩人在外头吃了个饭,然后牵手逛街。期间黄长河打了个电话说房子的事情,李锋芒说自己回到省城了,明天过去报社见面再说吧。 黄长河嘴碎,也恰好田禾进来特稿部问个事情,他就说我们这首席是铁定要去央视了,回省城也不来上班了。 田禾愣了下,事情也没问就转身出来了,他随即进了李甫办公室,叹口气说李锋芒是真要走了,说七天,这都十天了也没回来,刚听黄长河给他打电话,估计已经准备好去北京了。 李甫沉默了片刻点着一根烟:我觉着开个欢送会吧,这孩子从来了咱晚报都在拼命,火灾现场冲了进去、抓贼奋不顾身、老家县里的事情毫不留情、查访假出租车又挨了棍子…… 田禾说好,开个欢送会吃个散伙饭,他小子能去央视也是咱们培养出来的,也是晚报的功劳与荣耀……你这是在填啥表呢,怎么把李锋芒写的稿子都罗列了出来? “不是让推选模范吗,”李甫说你知道的,昨天编委会通过推选李锋芒,他不是不在吗,我给他弄一下。 摇摇头田禾说我知道,但你让黄长河填一下就是了,怎么亲自弄呢。唉,我也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这孩子有个大平台,我们也该替他高兴,就这样吧,你看稿子。我刚才想问下赵晨阳省城酒店整改的事情,看能不能把咱们报纸在省城各大酒店赠阅,刚去特稿部听黄长河给李锋芒打电话就给忘了。 李锋芒跟张文秀吃过饭逛了会街还看了场电影,他准备休息一下第二天继续弄那个假出租车——跟央视在省城龙脊东山拍摄沙尘暴笼罩下的城市时,他意外发现东山脚下有个加油站后面有个停车场,里面赫然就是他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些“真空蒸发”的假出租车。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心里狂喜随之担忧,这次“315”报道后,唯有客运办没有动静,因为假出租车一辆也不见了,再加上自己受伤住院,其余报道后续不断,这个似乎被忽略。 第二天李锋芒准时出现在报题会上,李甫主持会议,有些发愣暗想这小子是不是最后一次报题,但听他说发现假出租车第二个藏匿点,大惑不解,会上没说,但散会直接去了特稿部:李锋芒,我跟田禾都感谢你对晚报的付出,这个假出租车的事情你交给黄长河处理吧,今天晚上我个人请你吃个饭,对了,你何时走?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锋芒问我去哪儿?这个稿子一直是我盯着的,为啥给黄长河? 李甫大喜:你不去央视了? 李锋芒说不去啊,谁跟您说我要去?也怨我,应该给您及田社长汇报下,各方面原因吧,我已经回绝了央视孙制片,还是那句话——晚报是我家,离家出走的事情我不干。 哈哈,李甫说好好好,你这小子我喜欢,行,明天就任命你为特稿部副主任,到年底给你转正。 李锋芒笑了笑说李总不好,我就首席吧,主任不主任的就是虚名,编委会已经给了我主任待遇了,如果直接提起来,会影响大家积极性,毕竟一起来晚报工作的兄弟姐妹,我已经是“爬得最快的了。” 李甫说你就想得多,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咱晚报就是要打破旧有的那些条条框框、论资排辈,这个事情不讨论了,就这样。 赶紧掏出烟递过去,李锋芒说李总啊,这个节骨眼真不好,您想啊,我不去北京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给这么个副主任,大家又会议论纷纷,再等机会吧,一起调整的时候再说。还有,我就是想当好记者,这个官真没想法。 李甫伸手拍拍他肩膀:我是越来越喜欢你小子了,行,我跟田禾商量一下吧,今晚我个人请你吃饭不变,你说你想吃啥,随便点饭店,正好我刚拿到一笔丰厚的稿费没告诉你嫂子,嘿嘿,就这样,晚六点你到我办公室一起走。 看李甫出去,李锋芒笑了笑,晚报这个大家庭和谐得益于这两个好家长,尽管磕磕碰碰但为晚报发展大方向不变。除了方便照顾姥姥姥爷,他对这个集体也是充满了热爱,从创刊开始,随着晚报发展自己也在成长,这是很难割舍的情怀。 坐下抽了根烟,李锋芒琢磨怎么处理这个假出租车的事情,肯定不能再暗访了,“315”那个过万字的稿子啥都讲清楚了,现在就是该联系相关部门去“围剿”,只有“一锅端了”才能真正把省城出租车市场净化。 拿出一叠稿纸,刚拿起笔准备写这个稿子的策划,田禾风风火火推门进来:你小子不走了?李甫给我说我不信,亲自来证实一下。 赶紧站起来,李锋芒笑着说田社长,我不走了,舍不得河右,舍不得咱们晚报,舍不得离开你们啊。小子我何德何能让您一趟趟的跑,真不走了! 田禾说好,我就要你亲自承认,今晚的饭我请,李甫作陪。 李锋芒说我请二位老总吧,您二位再说这些话我真就受宠若惊了,饭的事情咱晚上吃,现在我得给您汇报一个事情,关于这个假出租车的后续,您得帮我协调下相关部门,我正准备拉个提纲去找您呢。 田禾心情很好,一屁股坐到李锋芒的椅子上:你说,怎么协调我听听。 李锋芒说了假出租车的事情,“上次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几天,这次咱们报道后又不见了,我一直在惦记这个事情,不把这些报废车都查封,这个事情就不算完,”所以,我想请您动用关系或者用晚报的名义举报,联合几个部门一起搞个行动,但不能提前走漏风声,五百多辆车就有五百多司机开,难保谁不认识几个执法部门的人,您说呢。 田禾伸手在桌子上敲打了几下,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摄影部主任葛伟:我是田禾,马上到特稿部来。 放下电话,田禾说你这次采访你总指挥,我来协调相关部门,明天咱们头条就用这个现场稿子——省城多部门“围剿”报废出租车。 第一百章 诚服 题记:一个记者的威信不是获得啥奖,而是你的心跟大众的心一起跳动,想他们所想,急他们所急,正是这样的李锋芒在省城出租车行业成为高高的一杆旗,但他并没有呼啦啦飘起来,而是继续为跑掉的假出租车忧心。 —————————————— 田禾亲自召开了这个简短会议,尽管有个摄影记者在场,他指着摄影部主任葛伟毫不留情:这次采访你跟着,摄影技术我没有发言权,但怎么采访你得听李锋芒吩咐,不要总有《河右日报》来的那股子劲,也不要以主任自居。 葛伟挠挠脑袋说一定,一定,不但这一次,以后但凡跟李首席出去,我都听他的。李锋芒马上说谢谢葛主任啊,我能露脸央视是您的功劳,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田禾说要不是他鲁莽,你也不会被打,我宁可你们都好好的,也不愿意你们头破血流的去啥中央级媒体露脸。就这样,黄长河你也是,讲个话说个事情断章取义,昨天你给李锋芒打电话说啥了,你怎么就判断李锋芒一定去央视呢?他回到省城已经下午五点,不来单位也正常,不用解释,跟你们首席多学着点吧。 李锋芒暗笑,这个田社长,仍旧停留在我不去北京的开心里,于是他插话:社长,我觉着车管所、交警队、客运办是不是都得叫人呢? 田禾说我想过了,主要是龙脊市交警大队,前两天他们政委找过我,他们要开展“提升能力、树立形象、全心便民”活动,想跟咱们晚报联动,我看这就是个契机,直接让交警队上去围住那个停车场。另外,我给公安局内保分局联系下,就说怀疑打记者的那个主犯在这个停车场,让他们也派几个人去。 “怀疑?”李锋芒说那个“黄毛”吧,我猜不在,这些人都很狡猾,其实控制这些假出租车的是那个“余光头”,如果能把这几个家伙绳之以法,那省城出租车行业才能真正清净。 田禾说真真假假吧,你这几天不在,我看热线电话记录有一条,有几个“假出租车司机”打来电话气不过,说自己过完年交给“余光头”五千押金后,提心吊胆跑了几天车,零头没赚到就不让跑了。看来,这个团伙主要人员坑蒙拐骗自己却一毛不拔,拿这些“假司机”的钱买“假车”还让交“管理费”。 说完这些话,田禾说你们先去东山附近等着,我去下交警队带人上去,路上联系公安内保分局,至于车管所及客运办,报废车都拿下后再联系吧,我沟通好,直接把这些报废车弄到龙脊机动车拆机中心捣毁。 果然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李锋芒由衷佩服,站起来说好,其实总指挥还是田社长您,我们就是写好稿子拍好片子即可!田禾摆手说这样吧,李锋芒跟我走,也认识下这些交警及内保分局的负责人,以后我就不用出面了。 这是一次声势浩大的行动,等省城其他媒体得知消息,那几百辆报废出租车已经被弄到机动车拆解厂,几辆大型铲车很快挥动巨铲,这些报废车都被砸成了“铁饼子”。 田禾没去现场,但他碰巧料事如神了一次,那几个在火车站“撵”真出租车的家伙都在现场,行动就在中午一点左右,几个玩意居然在烤肉喝酒,其中就有那个“黄毛”。 没有啥总指挥,这样的场面直接拍就行,葛伟仍旧“请示”李锋芒“李首席,我怎么拍?”李锋芒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葛主任,你就甭糟蹋我了,你的摄影水平是咱们晚报第一,你自己看着拍就行了,分类多拍点,因为回去发的是现场版,主要是图片。” 葛伟说好嘞,然后带着摄影记者提着相机就去工作了,黄长河也看了一眼李锋芒,他就笑“你也要请示啊,田社长说我是总指挥,你见过总指挥亲自干活吗?我不管你,回去稿子写不好,两位老总就放不过你。” 黄长河拿着采访本也跑了出去,一会儿采访警察,一会儿采访来拉车的大货车司机。李锋芒就在来时乘坐的政委的车跟前站着,看警察抓人他没动,但看交警清点报废车辆数马上就走过去问了句,“一共多少辆?”正在登记数目的交警回答说四百三十二辆。 李锋芒心里一动——还有一百辆左右去哪了?马上走到现场指挥的交警队政委跟前说了这个情况,政委说这得给公安局同志讲一下,公安局带队的内保分局局长知悉这个情况,马上吩咐“突审一下,还有一百辆左右的报废出租车去哪了?” 几分钟后,政委走回自己车跟前对李锋芒说:确实有一百多辆车不在,“黄毛”说“余哥”带走了,几天前就让人开走了,具体开哪儿了他们不知道,开走的都是这些车里面车况最好的。 摇摇头,李锋芒心里说怎么总也除不了根啊,政委说我现在就让调下监控,要不这次行动就不算圆满。 报废出租车一辆辆被运走,葛伟、黄长河跟另一名摄影记者也跟着去了机动车拆解厂,李锋芒看政委一只手捏着对讲机,一只手拿着手机等消息,也就沉住气点了一根烟。这片本来是菜园的地上全是车辙,有一片地里高高低低长着些韭菜与杂草,有两只蝴蝶在几朵韭菜花上的飞舞。 政委的手机响,他接起来嗯嗯了几声,然后扭头说:李首席,根据“黄毛”交代的时间查监控,这边是监控盲区没有发现车去哪了,咱先去拆解厂吧。 稿子很好写,李锋芒看都没看,图片他更不看,那是摄影部的事情。晚上李锋芒跟田禾、李甫还有甄青梅吃了个饭,这四个人第一次吃饭是李锋芒请客吃的火锅,这一次是吃海鲜。 这顿饭时间不长,李锋芒借口脑袋伤口没喝酒,田禾跟李甫也只是意思了一下,甄青梅刚学了本,自告奋勇当司机也不喝酒。 再次回到报社,黄长河刚发了稿子,李锋芒说走,我请你去个地方吃饭,你昨天不是要跟我说房子的事情吗,咱俩喝两杯去,刚才跟两位老总我可是滴酒没沾,你可不要说漏了啊。 打上车,李锋芒说去铁路大宿舍,路上黄长河跟他说了几句稿子的事情,到了铁路大宿舍门口,这个一路没说话的出租车司机说啥也不要钱:我认出来了,你是李锋芒记者,为我们你被那伙人打了,我们车队已经通知过了,你乘车免费。 给黄长河使了个眼色,李锋芒说谢谢,下次我一个人坐您车一定不付钱,这次是采访是公事,能报销,就让黄记者付了吧。 说完跟司机握了握手就下车了,黄长河付了账下车已经看不到他,转了一圈才看到不远处一溜卖饭的地摊,其中有张桌子上坐着李锋芒在冲他摆手,嘟囔一句以为请我吃啥好吃的呢,原来是地摊。 黄长河刚到跟前,发现附近几桌人都站起来到了李锋芒跟前,以为咋了马上就跑过去,到跟前就听到“谢谢李记者!您真是好样的!……”等等话语,随即明白这些都是出租车司机。 李锋芒一一握手,然后指了指黄长河说我跟朋友吃吃老姚的辣炒羊血,好久没吃了,挺馋的,各位请快吃饭吧,夜班还要跑车呢,我也没做什么,职责内的事情努力做好罢了。 老姚很快端着两盘菜过来:李老师啊,他们都是早来的,但我先给你吃,因为你吃了大家才高兴,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七八桌坐得满满的人都轰然说“高兴”,李锋芒再次站起来说:谢谢大家伙,本来想吃几口再说,那就现在说吧。我给大家说个好消息,今天我们《河右晚报》联合几个部门一起,把假出租车的老窝端了! 接连十多个的摊点上大多都是出租车司机,听闻《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过来了,都围了过去,听李锋芒这话更是一片欢呼。 李锋芒抱拳团团转了下:师傅们,大家辛苦赚钱,合规合法,这些假出租车扰乱市场,咱们一定是痛恨,现在大多数都被压成了废铁,只是——他提高声音“只是有几十辆车今天漏网了,在这里我拜托大家伙,为了我们自己的饭碗,为了不让这些老鼠屎坏了咱这锅好菜,如果发现街上有假出租车在跑,请马上举报,给客运办举报,也可以给我们报社热线电话打,号码是xxxxxxx。” 纷纷答应说“好”,李锋芒摆摆手:我是河右晚报社记者李锋芒,我给龙脊市出租车代言!既然大家伙信任我,给我送了锦旗,并且聘我为“荣誉司机”,那我就有权利有义务维持咱们龙脊出租车行业的干净,让我们一起来努力,让这些漏网的报废车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谢谢大家!请各位吃饭吧,祝愿大家平安幸福! 黄长河坐在凳子上,听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看着出租车司机们鼓掌散去、李锋芒坐下,他马上说:李首席,你这段话讲得真好,我决定现在回趟报社,把你刚才的举动写个小通讯。 李锋芒说算了,吃饭吧,姚师傅啊,王师傅几点过来?他的好酒还有没有了,我想喝两杯。 黄长河心悦诚服:李首席啊,我当记者比你还早,最近一直在想我跟你的差距,现在明白了,你的每一篇报道都是站在老百姓的需求上,而我只是为了报道而报道。 姚师傅走过来说这位老弟说得好,老王跟我说这假出租车十多年冥顽不化,“李锋芒”出现后把它们碾成了粉末——老王过来吃饭可早呢,生意好起来他都顾不上吃饭,酒在这里呢,我给你拿,要不要给王师傅打个传呼? 李锋芒笑着说不用了,偷着喝他酒,他来了不是不高兴了。姚师傅哈哈笑,老王昨晚还跟我说要请你吃大餐呢,这壶酒你喝光了他才高兴呢。 第一百零一章 违规 题记:无证驾驶的李锋芒急中生智,逃脱了一次检查,但事后他懊悔不已,这一次侥幸逃脱充满了偶然,他知道所有的偶然都充满了变数,如果真出点啥事可能就是被拘留,这会玷污记者这个职业。不过,黄长河再次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我认识的人中就没见过你这样反应快的。 —————————————— 转眼就是夏天,这个城市其实也是在点滴变化,只是太匆忙根本没有留意,叶子好似刚落光树荫又遍地,就像没了春秋只剩下夏冬两个季节轮换,简单粗暴。 李锋芒没让头发再长长,二十天左右就理一个发,板寸凉快好洗,且他一贯喜欢休闲款服装,张文秀笑他不像记者,“你看电视上那些国外记者,西装革履谈吐文雅,再看看你,还有黄长河、赵晨阳,穿着稀里哗啦的,跟你们写出来的稿子严重不符。” 叹口气,李锋芒说上世纪九十年代记者是最风光的,“无冕之王”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我听田禾说他随便打几个电话就能叫来一堆处长、企业老总来开会,现在他得经常去人家哪儿坐坐,请吃个饭联络感情。 “没办法,”李锋芒说那样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样的定义只有我们自己在坚守,只是随着传媒市场化,我们这个职业的从业者越来越多,素质肯定出现参差不齐,于是职业光芒越来越暗淡,这里面有报社、有记者本身因素,更是社会变革的改变。 其实,私下里我们叫自己“新闻民工”,因为相对于在编记者而言,我们的户口、档案都在自己兜里装着,一切跟打工差不多,别提啥权益,超时工作与低廉的报酬都还在竞争。一旦采访或者编辑出现闪失,马上会被单位除名。我们不仅客观上处于新闻单位的最底层,事实也如此,河右日报社的正式记者见我们都是嗤之以鼻,跟他们比,我们工作环境差,待遇低,工作强度却比他们大多了,又无可奈何。 那些无冕之王的说法、知识分子的光环正在逝去,逐渐变成了为养家糊口而劳碌奔波的低级体力劳动者,或多或少地陷进工作和生活的窘境。我们晚报记者们在一起聊天,普遍感到太累且看不到未来,更不要提价值感了,一篇接着一篇写,然后看评报打分算自己名次,每个月最后三名都是提心吊胆,因为连续三个月坐了这个“红椅子”,就得被辞退被扔出来,唉,尽管“新闻民工”是我们的戏谑,也是现实啊。 这是个周六上午,两个人睡起来去吃了早饭,便走到公园里溜达,已经盛夏时节,太阳一出来就是火辣辣,锻炼的人群都在树荫下,或打拳,或跳舞,还有唱歌吹奏乐器。 李锋芒这番话跟公园的闲适格格不入,张文秀说你要觉着累了咱就不干了,想继续当医生你考个研究生问题不大,我现在赚得不少,供你没问题;不想当医生了,不行就到我们北方公司吧,萧阿姨说过你要过去给她弄宣传,直接给你个中层经理,那可是拿年薪啊。 笑了笑,李锋芒伸伸胳膊扩扩胸,替我谢谢你萧姨,一直说请人家吃个饭呢,总没个时间。张文秀撇撇嘴,萧姨天天饭局,不要说你没时间,是她没时间。 呵呵了一声,李锋芒说你也不要生气,从业一年来,尽管诸多不如意,但我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职业,能干多久就干多久吧。报社对我不错,相对于那些扫街的记者而言,我已经非常满足了。时代变迁的记录者、社会公义的承担者、社会的良心,这些高大的评价也都还在,你说呢。至于你说穿着,你看到的很片面,放眼全世界,记者这个行业就没有那样的潇洒,如果“民工”是个贬义词,那么就换个说法,记者本就是个异常辛苦的职业,乐在其中吧。 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从刚开始的崇拜仰慕到现在每天看他累成那样,张文秀内心已经对记者这个行业产生了厌恶,但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李锋芒,于是转换话题:你给雅南安排好了实习了? “嗯,安排好了”,李锋芒说给孙制片打了个电话,老大哥很仗义,其实我觉着这是孙总一个电话就能办到的事情,但这丫头非要给我打电话。 张文秀笑着说给我也打了,说不想给他父亲打电话,因为他父亲就一句话:不要留在北京实习,回龙脊来,这里接地气。你前段时间不去央视不也是觉着这样吗? 摇摇头,李锋芒说我更多考虑姥姥姥爷,对了,今天咱的小院盘炕呢,走吧,中午去黄长河家蹭饭,听他说有时令的野菜,他母亲最近经常上山弄呢。 说完就掏手机,张文秀说你是命令还是商量啊,我没说去呢,李锋芒笑着说你就爱吃个野菜,这个不用商量,咱给长河的父亲买两瓶好酒吧。 张文秀说行,但你不能喝,最近喝酒少看你脸色就红润,你是学医的,不知道喝大酒伤肝啊。 “不喝,不喝”,李锋芒拨通电话,黄长河说他在学车,“你们在哪儿,我去接你们。” 李锋芒说在报社对面的公园呢,二十分钟后在公园正门口见吧,中午给阿姨说凉拌野菜,我给叔叔买两瓶酒。黄长河说啥都不用买,最近我妈天天去挖野菜,院子晒得到处都是,中午给你弄各种野菜好几盆,过水面。 俩人在公园门口超市买了酒出来没几分钟,黄长河开着个面包车过来了,到跟前“呼哧”停下下车,副驾驶下来个陌生人,黄长河说这是我请的教练,拿上驾照一个月了,还是胆小,李首席你来开吧。 李锋芒把手里的酒递过去,看教练走远才低声说我都没本,可是你的水平我估计回村里得熄火十次,张文秀有些紧张:这样不好吧,你这是无证驾驶,违法了。 “那怎么办,”李锋芒说他开车我都不敢坐,要不他握着方向盘咱俩推着走?黄长河哈哈笑:嫂子上车吧,首席开车水平比我雇的教练水平都高,老石说他是开车的天才,不过他写稿子也是天才。 “行了,”张文秀笑着说你就甭夸了,已经飘飘然不知所以然了,天才也得有驾照才能上路,仅此一回啊,下不为例,我坐后面,你哥俩坐前面聊天。 上车系好安全带,李锋芒看黄长河在收拾后座的乱七八糟,他家庭条件好,为采访方便买了一台好相机,但看他收拾往后放的不像三脚架,黄长河得意的说我买了个烧烤炉,这是三层的支架,你不是答应孙雅南回来带她去你的院子里烧烤了嘛。 李锋芒说你就甭卖嘴了,喜欢我妹妹就直接说,不要打我的旗号,话说,我妹妹眼睛可高着呢,你且得努力呢。 带着孙雅南出去实习了几次,黄长河是真爱上了这个姑娘,但他一直不敢表白,首先人家还没毕业,未来在哪儿工作都不知道;其次自己是城中村的农民出身,雅南的父亲是河右日报社的副总编辑,门不当户不对。对此,李锋芒说我没任何意见,感情的事情外人左右不了,你自己努力吧,缘分来了挡不住,没有缘分愁断肠。 启动车,张文秀还是不放心:长河,你给盯着点,看见查车早点吭气停下,你俩换位置。 黄长河说放心吧,首席这驾驶技术过硬,往城南走就没查过车,但,叨叨啥来啥,说曹操曹操到,刚拐到出城的路,前面就是一堆交警在查车,且根本没有换位置的时间,因为后面不知在哪儿出来的俩交警做了靠边慢行的手势。 张文秀马上脸色发白,黄长河更是发抖: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呢。 眼看交警一辆车一辆车挨着过,敬礼,李锋芒看口型都知道警察在说“请您出示驾驶证及行车证”,急中生智,他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回头:快,把照相机给我。 张文秀不知道他要干嘛,但马上伸手拿起座位旁的照相机递过去,李锋芒拿起相机先开门,然后对黄长河说我下车后你过来坐到驾驶座上,记住一会儿启动放离合器慢点,黄长河也不知他要干嘛,只会不停点头了。 看李锋芒下车,马上有个交警摆手:请不要停车、下车,上车慢行等待检查! 李锋芒打开相机盖,举起来咔嚓咔嚓摁了好几下,然后走到那个警察跟前:同志您好,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各位周末还出来执勤,辛苦了,请问是什么特殊的勤务吗? 这位警察愣了下,马上敬礼说:是我们中队长带队,他在那边,你稍等我去喊他。 李锋芒说谢谢,您继续工作吧,我过去问。 中队长很客气,说我知道你,李锋芒可是鼎鼎大名的记者啊,我们政委都夸你反应快,写作水平高,你们的《河右晚报》我天天看呢。 李锋芒说我跟政委一起“围剿”过那个假出租车,就是集中销毁报废车辆那次,很遗憾还是跑了一百多辆,不知道现在找见没? 中队长说总队要求过,后来陆续查住扣了二十多辆,然后就再没见了,估计都到了乡下了。 李锋芒点头说今天您这是?中队长说不便透露,你就当是例行检查吧。李锋芒放下一直端着的相机说那好,不打扰了,周末你们也工作,太辛苦,有机会我安排我们部门给你们好好宣传一下。 中队长说太感谢了,看黄长河战战兢兢开到跟前,掏出驾照及行车证,一个交警看了眼,然后把脑袋伸到车里看了看,摆手,走吧。李锋芒跟中队长握了握手,绕过车尾坐到了副驾驶位置上:慢点给油,慢点松离合器…… 第一百零二章 被迫 题记:尽管偏远,但终于在省城有了房,下一步李锋芒要把姥姥姥爷接过来,那才算有了家。随着《河右晚报》的发展,李锋芒被逼无奈要读一个历史系的研究生学位,为此一年他写了五十篇全省主要城市历史的研究,这也为他下一步的重大采访奠定了坚实基础。 —————————————— 车往前走,黄长河双手把紧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前方,李锋芒笑了:黄长河你放松点吧,这是开车,不是举杠铃,你要做到人车合一!再放松点! 正在后座扶着胸口的张文秀伸手就捣了李锋芒一拳头:放松?我都快让你吓出心脏病了。 车出了城拐到那段两侧都是高大杨树的乡间公路,黄长河长出一口气靠边停下车,伸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好我的李首席,咱在树荫下凉快会抽根烟吧,我强自忍着到现在,两股战战啊。你的反应咋地那么快呢,车上没有相机你又该咋办呀? 拉开车门下车,李锋芒掏出烟把两根放到嘴边同时点着,然后拿下递给黄长河一根:没相机我就投案自首,如果没记错,无证驾驶没有出事的,应该是查扣车辆,罚款,并处拘留,自首的话估计可以免于拘留,前两项免不了。 张文秀没下车,她将脑袋探出来说:你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李锋芒伸手摸了下她脑袋:我知错了,等咱的钱宽裕点马上就去驾校。长河,今天的事情不要外传了,不是啥光彩的事情,我也后怕,尽管蒙混过关,但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 黄长河深深抽了一口烟:老大,那天夜市那么多出租车司机围着你欢呼,我钦佩;今天你这急中生智,我叹服。真不是每个人都是李锋芒,你这个医学院的毕业生,把我们这些中文系的毙得满地找牙,这个天分真就不是谁都有。 李锋芒抬头看着路边白杨树上的树叶间阳光点点:我怎么没有听到知了声,就听到蛤蟆打哈欠了。 黄长河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才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呢! 张文秀笑着说长河我也听你一路就夸他了,这可不好啊,他是耍小聪明,如果不改正,肯定吃大亏。 李锋芒伸出大拇指:老婆大人言之有理,走吧,我估计那俩匠人把土炕都盘好了,早点给人家结了工钱,也好让俩老乡早点回去,出来一个多月了。 很快车到了小院门口,张文秀长时间没来,不由就惊叹:李锋芒,你是把雕凹那个院子给搬来了吗? 除了南北短一些,这个小院子几乎是复制了老家的院子,尤其正房那三孔窑洞造型,除了没有上面的土崖及十多蓬酸枣树,几乎一模一样,但这就是砖卷起来的窑洞——龙脊当地没有匠人能干这个活,李江从老家找了父子俩过来,吃住全包路费全包,工钱比在老家还高。 对此李江有些不解,电话里说你费这劲干嘛呢,我就不信几百万人口的省城没个会盖房子的,再说了,现在农村盖房都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然后上架上楼板,真不知你是咋地想的。 也不多说,一句就震惊了李江,李锋芒说我想得很简单:不弄成老家院子那个样子,我怕姥姥姥爷不来住! 李锋芒甚至在院子西边弄了个土灶,只是院子里实在没地方盖不了房子了,他就弄了圆木让匠人垒了个砖墙夹起来,看着跟院子还不协调,他就找了些草绳再缠到圆木上。 原生态在这个院子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原来院子里杂乱长出的树,清理的时候超过手腕粗的都留下了,然后绕来绕去铺了一条石头路,窑洞房前的小院子里,六个石凳子围在一个石磨盘周围,靠东墙根有两个石马槽填着土,李锋芒种的各种花草郁郁葱葱。 两个老家来的工匠正在最后清理,看到李锋芒他们仨进来,马上笑着说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下午我们爷俩就准备回青山县了,咱老家有两户人家一直催着回去卷窑洞呢。 李锋芒说辛苦你们了,中午一起吃饭,饭后送你们去长途汽车站。 这俩匠人就在黄长河家的东房里住,吃饭呢,都是在村口的那个小饭店,李锋芒放了一千块钱在那里,说好的最后多退少补。老一点的匠人说老乡记者啊,我们归心似箭,早晨已经给饭店说好了,两碗炒面吃了就走,咱这家里清理出来的垃圾我给垫到门口东边了,你再填点土压实,以后停个车也方便。 这个院子再东边不远处就是山,原来有个小土沟,李锋芒出去看了下,老家这俩匠人用剩下的砖块石头给砌起来一块地方,已经基本填平了,很是感激,于是在告别的时候,又多给他们塞了两百块钱。下午发青山县的长途车是十五点,李锋芒写了那个“李姥爷被转卖”的稿子后,全省交运系统整风,这个汽车站换了站长,管理开始规范。 时间来得及,他们吃过饭后,李锋芒跟黄长河一起把两个匠人送到公交站,返回的路上李锋芒说:房子不是家,有了亲人爱人在房子里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随着岁月向前,那才是家,再弄点家具,晾晒到过年,我就把姥姥姥爷接过来。 吃了午饭,下午李锋芒跟张文秀把屋里屋外,院里院外打扫干净,黄长河跟父亲去村里协调了水电,半下午的时候,水管里开始哗啦啦流水,把院子里的树木浇透,黄长河说今年秋天可以来你家打枣了。 张文秀笑着说你在琢磨何时能来烧烤吧,你去办水卡、电卡有功,就给你透露个消息吧,我雅南妹妹下个月十号回来,你提前买只羊养肥了吧。 黄长河说好,我养一群,她想吃哪只指一下我就宰哪只。 张文秀说李锋芒你看人家长河多痴情,当年我想吃羊肉串,你就给我买了五串,还没吃出味道呢就没了。李锋芒说当年咱不是穷吗,你吃的那五串羊肉串是我那个月身上所有的钱了,好像接下来过了三天我才收到姥爷汇过来的生活费,那三天我天天吃啥你知道吗?每顿饭我都是给舍友说胃口不好不想吃饭,帮我捎俩馒头就行。 往事历历在目,张文秀说你就编故事吧,我又不差你的菜钱,当时是金媛媛在食堂占座等你,你不敢去才是真的。 心里一动,但故意哈哈笑了几声,李锋芒说我啃了三天馒头就落了你半瓶醋,如果我有多余的钱肯定让你吃饱羊肉串,那时确实囊中羞涩啊。 脱掉t恤,李锋芒在夕阳满天里,将脑袋塞到院子中的自来水龙头下,清凉的水冲到他的脑袋上四处飞溅,他一再想自己出院时候金媛媛抱着自己说的话:你爱你的张文秀,我爱我的李锋芒。 当年的拒绝与现在的继续拒绝,曾经坚持现在仍在坚持的那些事,一定有对有错,尽管衡量标准并不是绝对的,但得到与失去、成功与懊悔都在不经意间散发出过往选择的味道。 锁门把钥匙给张文秀一把,自己一把,另一把放到黄长河家,本想吃完晚饭再回去,但李锋芒接了个电话后说咱得回市里,我约了几次河右大学历史系门主任吃饭,他今晚有空。下周就得写“城说”了,得锁定这个顾问,黄长河你给赵晨光打个电话,这个老教师说吃清淡点,咱商量下啥地方饭清淡。 《河右晚报》从8月1日改版,主要内容就是改成“日报”,从原来的周一到周五出报改成天天出报,因为《两江都市报》已经率先这么做了。对于创刊刚要满一年的报纸来收,增加成本尚不是重点,保证稿子质量却是最大的难点,就算是马上招人也不是拿来就能用。 为此,李甫召集报社中层开了几次会后,确定周六周日十六版,其中八个版面为专副刊,而这个专刊就给了特稿部负责,也就是每周必须提供两个版面的内容,新闻与新闻背后的故事都不算。 特稿部开了个小会,各自提了几个主题,最后敲定写《城说》——就是“城市的诉说”缩写,河右全省十一个地市,都是历史深厚的地方,在春秋战国时期,河右省曾有三十六个诸侯国并存,很有写头。但这不是杜撰,必须有个搞历史的专家来指导,李锋芒找李甫,他就介绍了这个门主任,不要说是在河右省,就是在全国,他也是春秋战国史数一数二的专家。 晚报编委会专门划拨了一部分经费给有任务的各部,李甫的原话是,“只要报纸质量保证,晚报没钱拿我工资给你们发奖金”。所以说晚饭他们仨就斗胆定在了“在水一方”——这可是省城龙脊最有品味的饭店,跨江而建,他们都是只听过没去过。 饭确实清淡高雅,饭店也确实风景迤逦,古琴弹奏自始至终,门逊老先生刚开始也非常高兴,有报纸这样连篇累牍介绍河右历史,他说这是功德,对前人后人都是如此。 吃了几口饭后,老先生来了兴致,随口就开始考问,李锋芒博闻强记,此前也做了功课,大多能对答如流,而黄长河跟赵晨阳就呆若木鸡了。 老先生马上就生气了,站起来准备拂袖而去:写历史不懂历史,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第一百零三章 学问 题记:这的确是李甫设计的“局”,他听闻李锋芒要读研究生的打算,想帮他这个忙,图逊是他同校不同专业的同学,在校期间就相处很好。另外学点历史对记者写作帮助很大,如果继续学医,难保研究生毕业后李锋芒还愿意继续当这个“新闻民工”。 —————————————— 眼看这个事情就要黄,李锋芒赶紧站起来:门教授,您先不要生气,我呢是学医的,这二位一个是中文系一个是军校毕业,历史学除了史还包括哲学、科学、人性学等等,您得给我们时间来学习啊。 门逊又哼了一声:你是学医的,为何知道这么多?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态度问题。时间?两周后《河右晚报》就要发文,你让我怎么顾问? 黄长河看了眼赵晨光:门教授,我们都是搞新闻的,这方面确实欠缺,也不是每个人都是李锋芒,他读书多且杂,记性又好,要不,刚开始先让我们首席来写,我们熟悉熟悉照猫画虎? “照猫画虎?”门教授冷笑一声:学问最忌讳的就是一知半解、照猫画虎!历史学最早产生于周,也就是春秋战国时代就有了,有据可查孔子已经开始了历史学的教育。从事文字工作,没有史学沉淀走不远,我也不是跟你们生气,现在专心搞学问的人…… 看事情有转机,李锋芒赶紧摆手:你俩坐下,门教授,我们尽快学习,但文字这边您一定得帮我们把关,我尽快拿出个提纲。 门逊叹口气再次坐下,但马上抬起头看着李锋芒:李锋芒,如果让我当这个顾问,条件有二,其一你必须考取了我的研究生,这个“城说”写完你就毕业了;其二,这个系列写作,就你李锋芒一个人为之。 看是面面相觑,黄长河跟赵晨阳心里暗笑,他们本来就不想写这么枯燥的东西,这老爷子是真喜欢李首席,于是赵晨光装作很不开心的样子说:门教授,我们无缘跟您学习了,我们首席交给您了,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您今天就收他为弟子吧。 李锋芒马上沉下脸:说啥呢!研究生九月份报名,年底考试,我根本没把握能考上。 门教授却说好,我这人不喜欢拖拖拉拉,李锋芒你就是我的弟子了,现时代不兴磕头,你给我鞠躬敬杯茶吧。至于报名考试,我知道你的能力,医学院的高材生,保研推掉,咱这专业比医学有意思,你要愿意肯定能考上。 李锋芒说门教授啊,就算我考上了,可是天天采访哪有时间去搞研究啊,这个咱从长计议吧。 门教授说你这就是做学问的态度,不大包大揽,充分考虑才做决定,我跟你们李甫聊过,到时候给你尽可能安排少听课、多实践,论文呢也可以放宽,写完《城说》就算专著。 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李锋芒想这就是李甫安排好的吧,我是给他提过想考个研究生,但不是历史学的春秋战国方向,是新闻学或者古典文学,或者陪张文秀继续读医学方面。 这会儿都有了眼色,黄长河马上出去找茶杯,赵晨光迅速腾地方,于是被架到马背上般,没了办法的李锋芒只能三鞠躬,敬茶,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 吃完饭出来,李锋芒出来让老石送了门教授,然后伸拳头就打:你俩太不仗义了,一推三六九,老爷子高兴了,我就该吃苦了,一个医学院的本科生考历史系研究生,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还有每周两篇的稿子,我真是交了俩好哥们啊。 黄长河说反正你要读研究生,管他啥专业呢,先读一个再说。我跟晨光尽可能分担你的其它采访,这不是好事吗? 赵晨光也说李首席啊,很快你就是主任,以后采访小事件也不用你出马了,多读书多沉淀,将来你可是要当总编辑的。 摇摇头,李锋芒说我是真拿你俩没办法,好像我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知道从大学里出来那天我给自己说啥了吗——老子这辈子都不用考试了,这可好,等于再一次回炉,唉。 黄长河回头指了指“在水一方”:这地方确实好,也真贵,我都没吃饱,走走,咱去铁路大宿舍,炒两盘羊血,弄个土豆丝,喝两杯老王师傅的烈酒,我请客,给你赔罪。 赵晨光笑嘻嘻接着说吃完饭我请洗个桑拿,您受累了。 确实没吃饱,中午吃了一肚子野菜,晚上菜品贵且量少就精致了,他也没敢多伸筷子,于是半推半就上了出租车,到了老姚的摊点,李锋芒坐下说生米煮成熟饭了,这个事情就这样了,我专心写一段时间这个《城说》,你俩要是撑不起咱特稿部,我可不答应。 俩人马上说你放心吧,咱哥仨是绑在一起的,一荣皆荣。 李锋芒叹口气什么一荣皆荣,那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红楼梦》里的话。 哈哈笑,赵晨光对黄长河说咱们就是吃货,也就咱首席能读这个研究生,门逊老头很牛的,我查过他的资料,要是收下我俩这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学生,得气吐血。对了,这里最特色是辣炒羊血吧,老板先来两盘。 老姚笑着过来说抱歉,这两天天气太热,我去买羊血看质量一般就没买,李老师,您上次给我出主意说炸蚂蚱,我进了货,卖得还可以,您哥仨尝尝? 李锋芒说好,你这里还有啥好吃的,多弄几个,这俩今天请客,不要给他们省钱。老姚说咱这里就这么几个菜,我给各炒一个吧,老王的酒我给拿去,你上次给留的酒钱他不要,所以吃完饭我退给您。 “不行,”李锋芒说一码归一码,酒是老王从老家酿的,有成本,我也没多给。 黄长河说确实够劲好喝,老姚,你给提过来吧,钱得付,要不然喝着不硬气。 哥仨很快吃喝,油炸蚂蚱端上来,黄长河吃了一个马上说味道一般,他说自己小时候就吃这个,李锋芒说我没吃过,但也夹起来吃了一个,赵晨光摇头说我吃不下。 嚼了嚼,李锋芒说是有个怪味,但不是蚂蚱的,估计是老姚的油有问题。随即喊过来老姚:姚师傅,我看就我们这一桌,也不忙,你坐下给我们说说这个蚂蚱怎么做的? 老姚说人家发过来就是成品,直接炸一下就是了。 黄长河说死的还是活的?老姚说死的,我给你拿一袋过来看。 老姚一转身,黄长河就把刚塞到嘴里的第二只蚂蚱吐了,李锋芒也觉着有些反胃,随即端起白酒喝了一口对赵晨光说:吃蚂蚱有悠久的历史,中医认为吃蚂蚱可以止咳平喘,跟蝉壳作用差不多。 赵晨光说我真吃不下这些,各种下水也不吃。李锋芒想起他的特殊经历,笑了笑说这个不勉强。 老姚拿过来一袋,黄长河接过去看了看,苦笑着说:老姚啊,你不识字啊,这上面明明说要去掉头、肢、翅、内脏,你是不是直接就炸了呀? 摸摸脑袋,老姚说也太复杂了吧,也没几个人要,我都不准备卖了。李锋芒说赚钱还怕麻烦啊,万里长城也不是一天就垒起来的,你已经开始弄了,就好好弄,像你的辣炒羊血一样,出了名就供不应求了。 “说得好!”李锋芒抬头看马上站起来:王师傅,你今天下班早啊?怎么这个点就来了,怕我们喝光你的酒了吧。 王师傅笑着说这酒常年免费提供,你们随时来喝就是了。老姚啊,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钱,你得听这位记者的,我上次就给你说了,去了这些头、肢、翅、内脏,用盐水浸泡,人家运过来就是保鲜,其它咱得细细琢磨。还有要用新油炸,你这一锅油又炸猪肉又炸花生的,味道早就变了。 老姚说好吧,我再给你们重新弄一盘,李锋芒说你可以把价格提高一些,省城卖这个的不多,我担保你很快就出名赚钱。 王师傅坐下说我是接到老姚电话过来的,也不好意思老打扰你,我这少跑一会也没啥,是想跟你说一下,我又发现有假出租车出来拉活了,不是以前的正大光明,偷偷摸摸下半夜出来。 李锋芒马上问有几辆,你举报了吗? 王师傅说我发现三辆,举报了,客运办答复说后半夜没人手查,他们会记录下来然后给交警部门通气。 “岂有此理,”黄长河说咱们这么努力为他们“工作”,他们倒是官僚习气,能糊弄就糊弄,推掉就没事了。 李锋芒摆手说这也不全是他们的错,确实有难度,这么大个省城查三辆假出租车,还后半夜,我再想想吧,当场跑掉那些假出租车,后来交警队陆续查处过三十多辆,应该还有七八十辆在铤而走险。 王师傅说我信你李老师,这个事情你不弄利索绝对不会罢休,我也多留意吧,今天咱就喝酒,难得放松一下,来,敬三位。 第二天是周日,李锋芒按照约定,上午九点准时到了门逊的家门口,正要摁门铃,门开了,门教授满面笑容:准时也是做学问的必须,好,我没看错你,走,跟我去图书馆。 两个小时后,李锋芒捧着十多本书跟着门逊从河右大学图书馆出来,门逊拉开自己提的包,又掏出两本:这是我写的,给你签好名了,这些书你在研究生考试前必须通读,有不懂的随时联系我。 李锋芒答应着说好,然后小心翼翼说“城说”怎么办?门逊说我这两本书就是写河右省历史的,你写那个城市就从里面找相关章节,还有你写哪个城市,就把这个城市的市志及所辖县的县志收集起来。 心里想这是多么大的读书量啊,但明白这也是做学问的要求,门逊接着说不要局限“一周两篇”这个事情,你只管写,我给李甫说过了,连载形式也行。做学问就得有做学问的样子,报纸不误事就好。 李锋芒答应着,但心里明白,稿子肯定得成篇,自己把握吧。 第一百零四章 负面 题记:对于负面新闻,李锋芒的理解是有正面肯定不报道负面,这是一个简易的哲学,更是他判断的标准。而对于这个历史硕士,他已经开始喜欢,第一篇《城说》也获得多方赞誉,尤其是门逊非常认可。 —————————————— 周日下午全体上班,李锋芒到了报社后去找李甫,他不在,办公室主任仇普光说李总出差了,觉着还是当面说当面谢,就没给他打电话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看门逊教授的专著。 黄长河进门就笑,李锋芒抓起书作势要砸,他马上举手做出投降状:饶了我吧,或者等我先给你汇报了要写的稿子,再打不迟。 赵晨光脚跟脚也进来,见这架势马上也举手:我错了,李首席,要打就打要罚就罚,我认。 李锋芒放下书说从明天起,你俩轮流参加上午的报题会,重大稿件咱们商量下,其余我都不过问。明天我要去龙脊市博物馆钻研学问,你俩昨晚给我许诺了,我写“城说”期间,特稿部的稿子质量不能下降。好了,我说完了,该干嘛干嘛,我这电脑密码你俩也知道,自己签发自己稿件就是。 黄长河刚要说话,李锋芒指了指书本:我要读书,请勿喧哗。 赵晨光把食指放到嘴边对黄成河嘘了一声,然后笑着走到自己座位开始写稿子,他近期有时间都在看守所泡着,准备写一个死刑犯的忏悔系列,李锋芒对此很赞赏。 真就天天去羊肉市场,黄长河为了迎接孙雅南回来的这顿烧烤,甚至经常下了班去烧烤摊点偷师学艺,不但基本了解了烧烤羊肉串的技术,还听说了一些唯利是图的烧烤摊用鸭肉充当羊肉的伎俩。 他就是想给李锋芒汇报这个事情,坐到座位上憋了半天还是憋不住,走过去先给敬烟,然后一五一十的说了,最后问:首席,这稿子怎么写? 李锋芒抽了两口烟,心想这个家伙是真痴情啊,他记得有本书里说爱情来的时候时间暂停,这个家伙却把时间都消耗到这上面了,不过他说这个鸭肉当羊肉是有写头。 于是慢悠悠开口说:晨光写的是相对静态的东西,那些犯人都是早就犯了罪,需要深挖一些他们犯罪的根本原因;你这个就是直观的动态了,我建议你索性就找一家这样的烧烤店,穿得脏点去应聘当个暑期工,我看夏天很多烧烤店招这样的人,然后写一个日记体的稿子,类似“本报记者“打工”烧烤店——请看黑心店主用的啥样肉”这样的主题。 马上伸出大拇指,黄长河说我可不拍马屁啊,李首席您这招实在是高,我索性多走几个烧烤店,把这个深受老百姓喜爱的消夏方式背后的肮脏全给拿出来晒晒。 李锋芒也伸出大拇指:你要把学技术跟暗访兼顾,以后咱们部聚餐就是烤羊肉串,不过总吃肉会腻,把烤蔬菜烤鱼等等的技术都要学回来啊。 赵晨光也插话说李首席这主意就是好,不过我天天去看守所,跟死刑犯聊天,没啥技术可学。李锋芒扭头说写你的稿子吧,那地方学会珍惜自由就行了。 笑骂中安排好近期采访,李锋芒真就钻进了博物馆,他从春秋战国的考古开始研究,兼顾城市传说,还有门逊教授的专业书籍里的知识点,一周过后就动笔写出了《城说(一)龙脊市的前世今生》。 知道门逊教授治学严谨,再加上是这个系列专稿的开篇之作,他仔细改打磨了两遍仍然没底气,但两天后就要交稿,他只能硬着头皮去了河右大学,没成想门逊一口气看完后赞赏不已:孺子可教也,这个稿子写得好! 随即门逊拿出笔,一字一句推敲着弄多半个小时,其实就改了三处,李锋芒在旁边一直站立等待,这三处他当时写的时候也嘀咕过,确实是没找到出处,门教授就是厉害,信手拈来。 省城龙脊市的《城说》他写了四篇,一周两篇也就挤出时间开始了下一个城市的“诉说”,所以改完前两篇他就给门逊留下接着两篇:老师,我下周拿两篇来换您修订过的这两篇,另外需要您写五百字左右的开栏。 门逊拿出三页稿纸,字体潇洒,好似硬笔书法:已经写好,你拿回去给李甫即可,谢谢你给我拿的茶叶,你这稿子写得对我胃口,茶叶我留下喝了。 李锋芒愣了下,没接这个话,他没给门教授送过茶叶,更不知道“稿子对胃口跟茶叶”什么关系,但想到估计是李甫以自己名义送的,所以就岔开说了几句考试报名的事情,如果真是有人送错了,自己没承认也没肯定,这个事情还能圆过去。 随后李甫跟李锋芒深谈了一次,这个茶叶确实是他安排人以李锋芒的名义送的,这个门逊是怪脾气,喜欢的人“他给”与“给他”都行,不对胃口的人送啥都是扔出门,李锋芒倒吸一口冷气:我说门教授说了句你这稿子对我胃口,要是写砸了稿子,估计您破费的茶叶就都砸我脸上了。 李甫笑着说这是你沉淀的一次机会,正好你有读研的这个劲头,最重要的是,“我不想你天天钻到批评报道中,这会上瘾,更会影响你今后的新闻之路。”你不是新闻专业出身,但你的新闻理想是我见过最强的,只是这样的理想需要很多东西去支撑,最后才能成就一片风景。 “你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你要改变的东西也很多,但学这个历史学科的研究生一定会让你改变最多。”李甫说我知道你旁听过新闻系的课程,来,跟我说说批评性报道。 点着烟李锋芒深深吸了一口:“李总,旁听也就是皮毛,所以肯定不能归到科班,所以这一年来一直在摸索学习中,您给予我的帮助最大,可以说是您一步步带着我走上这条路。” 李甫摇摇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是我最器重的,肯学习下功夫用脑筋,我不需要拍马屁,我属牛,俯首甘为孺子牛。” 李锋芒笑了:“您幽默。在采访完假出租车这个事情后,我也有过很多迷茫,每一次采访都以为是捏着尚方宝剑,出去看到坏人坏事直接就砍过去,但总没有戏曲里八面威风的钦差威风痛快,恰恰相反,总是觉着很无奈。” 再抽一口烟,李锋芒看李甫很专注看他,于是开始引用孙继全给他拿的书里的内容:“在上个世纪《纽约太阳报》提出新闻的反常性,所谓‘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反常就有冲突性与负面支撑。英国的新闻研究家也提出‘一个事件负面因素越多,它构成新闻的可能性就越大。报纸之所以对负面新闻感兴趣是因为这种新闻有一种缺憾,而有缺憾的东西才更有吸引力。’这些理论我有时候就当是给自己解脱的,但每一次有轰动影响的负面报道结束,总是如释重负般叹气。” 李甫点头:“你是不折不扣的执行者,对新闻的执行者,且你的新闻敏感度与生俱来,很多人学一辈子也学不会。有个故事说在澳大利亚,报馆派一个初出茅庐的记者去采访一个婚礼,该记者按时赶到教堂后,发现教堂在婚礼前一小时被一场大火焚烧,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报馆,报告说一场糟糕的大火使婚礼改期举行,所以没有新闻。老板拍案而起:‘天啊,那糟糕的大火就是新闻!’结果,这名记者被辞退。” “如果是你去,我想你一定会写大火,并且会深挖这个大火的起因,以及造成的影响,这是对的。但如果你继续围绕这场婚礼调查,比如设想这是新娘不想嫁或者是她让情夫放的火,那猜中的可能就太小了,但批评报道写多了,肯定会怀疑一切。” 听到这里,李锋芒随即从侧面论证了李甫关于负面新闻的担忧是正确的,也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批评报道所左右,所以也不直说: “李总,我看过一个报道,说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时,白宫的新闻官员曾试图从北京的报纸上发现一些社会新闻线索,但他们看到的全是鼓舞人心的党的政策宣传以及好人好事。尼克松问周总理,‘为什么你们的报纸上没有坏消息,难道生活中全是光明的一面吗?’周总理答道,‘我们的新闻方针是以正面报道为主;我们提倡那些鼓舞人们士气、能激励人民前进的东西。’这个插曲曾经一度在西方新闻界流传。我们应该先谈国情,再谈新闻的共性,因为这两者一定有必然关系。” 李甫叹口气:“一方面报社发展要有接二连三的轰动效应,一方面又要考虑正面报道为主的原则和积极的社会效果,你知道作为一名总编辑得有多么不容易啊!我唯一能坚持的就是是非曲直,不管正面反面,可以不说,绝不胡说!你很好,也许是我想多了,如果你不想学这个历史方向的研究生,我给门逊说。” 李锋芒马上说读啊,我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专业,也喜欢上了门教授,感谢您为我做出的这么多,我一定不会辜负。 第一百零五章 迁怒 题记:张文秀被突然叫到一个饭局,公司宴请金媛媛的父亲,为了不扫兴她不能说李锋芒是自己对象,订了婚住到一起,就差一张结婚证了,却啥都不能说,她很郁闷于是对着李锋芒发了一通火。 —————————————— 每天都在博物馆、史志办、河右大学历史系来回看书,查资料,采访,李锋芒觉着自己的身份从记者突然变成了专家,他跟李甫说这样下去我该去当编辑了。李甫说好啊,我听图逊教授说你有意写个关于东西周时期的医学这样的论文,你的专业也捡起来了,也是历史学的突破,他很高兴。 “也不是枯燥”,李锋芒说历史真的挺有意思的,尤其是秦前的文明,很多都是从一个陶罐一个青铜器,几个字的铭文上推断,跟写小说似的,但我总觉着缺点什么。 李甫说我知道缺少啥,这样的专特稿一般都是编辑来写的,没有突发新闻或者深挖新闻来劲。你坚持写吧,研究生报名考试结束咱们再讨论,明年咱们晚报也许会成立个周末部,你完成这个系列我就另行安排。 松了口气,李锋芒笑嘻嘻说谢谢李总,这个周末去我家小院烧烤吧,黄长河“卧底”烧烤店不但写出了三篇稿子,得到总编辑奖,他还学会了烧烤,这家伙现在去烧烤店不用吃,闻闻味道就知道烤的啥肉。 苦笑一声,李甫说你们去吧,现在我就没有周末的概念,周六周日的报纸经常拿你写的《城说》打头条,这还说明不了问题吗?新闻稿件太差了!我得抓采访改稿子,你们乐呵吧,我昨天还跟田禾说该好好表扬你,特稿部从来没掉过链子。 时间已经到了八月底,这个城市最热的几天,孙雅南回到龙脊市,黄长河天天说烧烤,李锋芒都烦了,于是安排了这个周末。羊肉买好腌制了,李甫去不了;田禾摆手说我不喜欢吃那玩意,不如弄一碗肉吃得痛快;张文秀也去不了,公司最近事情多天天加班家都不回,她说自己可能就是周末要跟萧娜娜去北京出差。 算来算去就剩下特稿部的仨人跟孙雅南,李锋芒说咱这次算实验吧,如果黄长河真弄得好吃,咱下周再组织一次。 周五下午,把周六周日要用的“城说”提交,李锋芒又去了下河右大学把下两篇给了图逊,关于龙脊市的“城说”结束后他从北到南继续写,有些城市还得去当地查资料,还有配图,但已经形成风格,再加上图逊的整体把握规划,因为写完要出一本书,所以有连贯性。 从河右大学出来李锋芒去了一趟张文秀的公司,她有些不开心的说晚上不回了,然后拿出一个手机——公司奖我的,其实就是萧阿姨送我的,怕我不要找了个借口。李锋芒说这不好吧,咱无功不受禄,我能给你买得起,退给人家吧。 站在公司门口,张文秀伸手点了点李锋芒汗津津的额头:你真的成书呆子了,白给的为啥不要?你给我买?我每个月的工资都给你用到小院了,你自己每个月的工资都攒着还你朋友,何时买? 太阳逐渐落入西山,但热浪依旧滚滚,李锋芒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从河右大学坐公交车过来,又走了十多分钟,这个开发区里的树木都是最近两年栽种的,看着很粗但都是被锯掉树冠运过来,也就刚冒出来几个小树枝,一点阴凉也没有。 他有些不高兴但不好发火,一周没见再吵架还是在张文秀公司门口,于是勉强挤出笑容:我现在拿的是主任工资,写的稿子都是计算稿费,本就打算这个月开了稿费给你买呢。我是觉着人家给安排工作,还代培让你读研究生,再拿人家的手机不好意思。 张文秀说有啥不好意思,有个手机跟你联系方便,不用你打传呼我还得从公寓到办公室去给你回电话,现在没几个人用传呼了,你不是就不用了吗。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李锋芒说明天他们去小院烧烤,雅南跟你说了吧?张文秀马上打开手机:你把雅南的手机号码告诉我? “她没有手机,”李锋芒说还是那个传呼号,人家老爹是我们报社大领导,可雅南说自己是学生,也没啥事情拿手机太显摆。 张文秀马上就火了,我不是学生了吧,怎么就显摆了?金媛媛在学校就用上了手机,那时候我还没传呼呢,你怎么没觉着她显摆? 李锋芒摇摇头强忍着:这跟金媛媛有啥关系,我只是说孙雅南没手机,让你打传呼,你怎么回事嘛,这么热我来看你一眼,暴跳如雷的要干啥啊? 摆摆手,张文秀说道理都是你的,这手机是公司奖励我的,因为在公司准备代培的研究生考试中,我考了第一,所以我心安理得,没有任何不好意思。还有,我明天一早跟萧董事长飞北京,你们好好烤吧。 说完张文秀转身就往公司里走,李锋芒上前拉住她的手:你这不是莫名其妙吗,我就是不想占人家便宜而已。 张文秀甩掉他的手冷笑了一声:你住人家金媛媛的房子算占便宜吗?好,你不知道,事后你也没给人家租金吧。可以,她不要,这个事情不说了。你受伤的脑袋没有人家细心呵护,照顾备至,能这么一点疤痕都不留下吗?这算占便宜吗?你出院看过结账单吗,我没问过你这个问题,是因为不想添堵,你敢如实回答花了多少钱吗? 很委屈,李锋芒说房子我是真不知道是她的,这个给你解释过多少遍了,住院都是报社付的费用,跟金媛媛有啥关系,她自己是卫生厅厅长也不能免费吧。 “哼”了一声,张文秀说厅长了不起啊!我看见你传呼,开心跑出来见见你,也让你看看这个手机,可是你披头就是一瓢冷水,好了,我还得给萧董事长准备明天出差的资料,就这样吧。 没有再拉,看着张文秀头也不回进了公司大门,然后穿过院子进了办公楼,白色的连衣裙来回摆动,李锋芒想她怎么走路都跟萧娜娜一样了,他真想去门卫室弄一瓢冷水,浇到自己头上。 叹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烟盒子都让汗湿透了,皱皱巴巴拿出一根含到嘴上,摸了半天没摸着打火机,也不知掉到哪儿去了,看旁边有个垃圾桶,走过去把嘴里的烟拿下连着半盒烟都揉到一起,狠狠甩进垃圾桶。 慢慢往开发区外头走,想这个张文秀最近是怎么了,动不动就发火,且最大的变化是开始虚荣起来,早晨上个班化妆打扮半小时,衣服也是一件接着一件的买。 叹口气,李锋芒突然想她的手机号码都没告诉,站住又想她会跟孙雅南联系,远远看到公交车过来,就跑了几步到公交站,上车往后站到一个窗户跟前,车开动,有风进来才略微舒服了些。 他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萧娜娜宴请了金媛媛的父亲,张文秀跟公司几个领导作陪,地点“在水一方”。刚开始她也不知道萧娜娜为何叫她,坐下才知道自己就是个“话题”——萧娜娜指着她说我这个员工是贵千金医学院的同学。 这才明白宴请的是金媛媛父亲,张文秀被临时叫上,这会也不能发作,只能站起来敬酒,为公司她有这个风度,但金厅长马上就问你认识李锋芒吗? 刚要说是我“对象”,萧娜娜马上接过话去:李锋芒不就是《河右晚报》的记者吗,他的稿子很犀利,文笔也好,最近追着看他写的《城说》,了解咱河右省历史呢。 张文秀在跟萧娜娜出差的飞机上讲过自己跟金媛媛的故事,现在怎么话都不让说了。她坐在哪儿想不通萧姨是啥意思,我的对象不能提? 后来话题就转移了,因为酒的作用吧,气氛很融洽,张文秀觉着自己格格不入,也没吃几口东西就静静坐着。散席后她坐的萧娜娜车,路上萧娜娜看她沉默不说话,就笑着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但在场面上说出来就扫兴了。 这口气憋到今天,也明知道跟李锋芒无关,但借口就发作了。气了对方伤自己,张文秀晚上在宿舍哭了一鼻子,然后给孙雅南打了传呼,等回过来电话又嘱咐:别让你哥喝多啊,他最近写稿子多,还准备考研,太累了。 李锋芒回到家冲了个凉水澡,一口饭也不想吃,坐在写字台前准备继续翻资料进行下一篇《城说》,一眼就看到张文秀搂着自己脑袋亲吻的相框,这是在小院的一张合影,黄长河拍的,当时洗出来张文秀还调侃黄长河:这是我见你拍得最好的作品。 一时思绪万千,叹口气拿过手机给张文秀打了个传呼:李先生说他错了,请你回电话。 直到看完江中市的市志,也没回过来电话,于是摇着扇子准备睡觉,恰在这时,窗外一道接一道闪电,随即雷声大作。李锋芒走到阳台,看天色阴沉如黑锅底,闪电犹如燃烧的木柴舔着这锅底,风也逐渐大起来,很快大雨点子就噼里啪啦落下。 躺在床上,李锋芒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风雨声,想着老家门口的溪流,在这么大的雨里肯定漫起来,里面的小鱼儿很快就会被冲得不知所踪。 第一百零六章 暴雨 题记:事后才知道,这是龙脊市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暴雨,一个半小时的毫不停歇,这个城市经历了严峻的考验,城内的一条江及三条河水位暴涨,好在是上游城市,严防死守有惊无险,但西山的滑坡却成了当年国内最大的一次自然灾害,李锋芒赶到现场看惨状泪如雨下。 —————————————— 总算凉快了些,但李锋芒这个夜晚并没有睡好,他跟张文秀算起来在一起三年多了,但吵架真的很少,彼此也都了解脾气,尤其是在学校期间,好的就像一个人。 想那时候在一起的时间真少,彼此不是一个专业,也就吃饭凑到一起,学生是真穷啊,一个鸡腿两个人夹过来夹过去,最后一人一口的啃。好不容易周末,学生会又是这样那样的事情,约会看个电影都是见缝插针,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不敢说天天山珍海味,但想吃啥就吃啥,天天在一起相拥而眠,怎么三天两头鸡毛蒜皮的锵锵? 长叹短吁、左思右想,李锋芒看着天花板想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最初,辗转反侧,后来索性起来站到窗户边看着外面暴雨如注,想抽根烟可是想起在张文秀公司门口都扔了,叹口气再躺回床上。 这雨下了大约多半个小时,听着窗外溪流般的哗啦啦声响,仍旧是心绪不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似睡非睡中电话响了,迷迷糊糊拿起来以为是张文秀,接起来说了句你要出发去机场了吗? 对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哥,是我,雅南,我姐这会估计都登机准备飞了,昨晚我俩通话她说早上七点半的飞机。 坐起来,李锋芒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半了,打个哈欠:她飞她的,咱俩不是约好八点出发的吗? 孙雅南说我想早点去,趁凉快爬爬山呢,起床吧,也不知道啥时候下的雨,空气清新。李锋芒说凌晨一点左右下的,我看了会儿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才睡的,我现在洗脸,一会报社大门口见,石师傅的车说的八点过来,昨天黄长河说自己忘记了让他买调料。 孙雅南说黄老师真能吹牛,调料都不买怎么烧烤,李锋芒本想说他是想你想的,但自己是哥哥,这话给妹妹说就太不正经了,于是笑笑说百密一疏吧,他为这次烧烤煞费心机,至于结果,只能拭目以待了。 洗脸刷牙,觉着脑袋胀痛,顺手就用凉水洗了洗头,板寸就是这样的方便,马上觉着神清气爽,穿个大短裤套了件t恤就出了门。 看东边山上太阳爬上来,满天朝霞,暗暗说今天估计还有雨,上了车跟老石先拿了一根烟点着,然后说起这个话题,孙雅南说我看天气预报了是说有大到暴雨。 笑了笑,李锋芒说老百姓几千年沉淀的东西,有时候比现代科技测试后分析的天气预报也不差,比如“晾一晾,下一丈,”又比如,李锋芒指了指天上的红霞,“我们老家管朝霞、晚霞都叫烧,火烧天的烧,”然后谚语说:早烧不出门,晚烧热死人。 孙雅南说不出门就是下雨,热死人就是大晴天,这个好理解,“晾一晾,下一丈”是啥意思?李锋芒说“晾”就是间隙,老百姓说这个是指土地,比如下了一场雨或者两天连阴雨,停了一会儿或者多半天但仍旧阴着天,那么土地就有这个间隙渗水或者蒸发多余水分,这就是“晾”——接着这雨肯定还要下,且是更大或者更多天的雨。 “一丈是个估摸或者夸张的说法,”李锋芒说比如下雪,老百姓说下了三指,就是把手掌掌沿平放摁进雪里,雪的厚度达到中指。这都不是很准确,比如这下雨,“地皮湿”是毛毛雨,“下一丈”就是土地往下一丈都是渗湿了,比较夸张,就是大雨。 老石开着车说李首席啊,你这五花八门的啥都懂啊,学医的弄历史故事,现在还民间谚语,我是服了你,书里都有?孙雅南说啥叫五花八门的啥都懂,这是贬义了,我哥是天文地理、古今中外、经史子集无一不通。 李锋芒摇摇头,妹妹啊,你说的不是你哥,是完人或者就是神,幸亏车里都是自己人,要是外人听去了,还不笑掉大牙。 车已经驶出城市,看着远处的群山,他接着说我是山沟里长大的,土地跟大山给我太多,所谓接地气吧,斗转星移、四季轮回、阴晴雨雪、岁月更迭,土地上长出一茬茬的庄稼养育着一代代的人,大山里草绿草黄都能让牛羊成长,这不是懂多少问题,而是你能悟出多少道理。 随即就叹了一口气,孙雅南说哥,我姐让我给你道歉,她昨天心情不好拿你出气了,你们在一起这多么年了,你就原谅她吧。一夜没睡看雨,现在又是这么的情绪不高,就不要气自己了。 车拐上那条杨树路,李锋芒说谢谢你,雅南,我情绪化了,抱歉,你把你姐的手机号码告诉我下。 雅南掏出传呼摁到张文秀让回电的信息,念了一遍号码又把传呼机递过去:你自己看吧,那冒烟的地方是不是咱家小院? 李锋芒接过传呼,老石说那是村里人做早饭了吧,再心急黄老师也不至于八点就弄中午的烧烤吧,存了张文秀的手机号,李锋芒说我倒是盼着他心急,早饭都没吃呢,先烤点垫垫肚子。 车到了小院门口停下,老石好久没来指着门口对面说:你这讲究啊,还修了个专用停车场,你们先下我停这里。 李锋芒说我老乡匠人给弄的,盖房子的垃圾垫起来没压过,这刚下过雨,你小心点不要把车陷进去。 老石下车看了看说真是不敢开进去,有裂缝,我往前开点,停在硬实的地方——幸亏李锋芒这句提示,不到中午就开始下大雨,没多久就把这个简单垫起来的地方冲垮了。 黄长河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串羊肉串,那个磨盘上面放着一个大盆,里面是他让她妈妈切成的一块块羊肉,腌制过的肉发着暗色的诱人色彩,为防止蚊虫还罩着一大块干净的窗纱。 夜雨清洗,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树木干干净净,孙雅南进门到处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黄长河跟前:黄老师,听说你已经学成了烧烤师傅,是不是真的啊? 黄成河说也不是师傅,能弄熟,你不要叫我黄老师了,叫我长河就行。是吧,李首席。 李锋芒帮着老石从车里往外搬东西,除了调料,还有两箱啤酒一箱白酒,另外还有些碗筷,都是周五买好放到老石车上的。听黄长河叫自己,马上“鹦鹉学舌”说:你不要叫我李首席了,叫我锋芒就行。 雅南咯咯笑:石师傅,你以后不要叫石师傅了,叫你师傅就行。 老石说叫我啥都行,你们年轻人闹,甭拉扯我,黄老师,你这调料现在用还是烧烤的时候用?放哪儿? 搬完东西,李锋芒说妹妹啊,你这山爬不成了,你看下从这里到山里的路是穿过这片地,全是泥啊。还有,我看这天阴得厉害,这雨说来就来,咱俩如果真去爬山了,落汤鸡的命运是注定的。 黄长河说那山上啥都没有,就是乱草乱树,我小时候天天上去,秋天好一点能摘酸枣吃。还是过来帮我串串吧,这么多我一个人得串到明天早上。 雅南噘着嘴说我就想爬个山,天公不作美,好吧,我来洗手串羊肉,赵老师怎么还不来,他是故意来晚点吃现成的了吧。 “才不是呢,”赵晨光推门进来:老远就觉着耳根烫,真有人背后说我啊,我负责买蔬菜,请看这两大兜,全是新鲜的。 人到齐,分工,李锋芒怕下雨就没法烧烤了,搬到屋里肯定不行,烟熏火燎的,就把剩下的几块彩钢瓦想办法搭起来,把烧烤炉放到下面。 乱乱哄哄,热热闹闹,也就十一点,上百根签子都串好准备停当,黄长河打开烧烤炉引火放木炭,果真熟练,看火旺起来,只见他一手抓一把羊肉串,来回在炭火上翻转,跟前三个碗里分别是辣椒、咸盐与孜然,还有一瓶子食物油,另外还有一瓶矿泉水他给盖子上烫了几个孔,火大了就喷点压下去。 羊肉的油烤出来后滴到木炭上,火就起来,黄长河拿起一把羊肉串,抓一把辣椒撒上去然后双手粘着倒腾着弄匀,说这把是辣的;放下这把肉拿另一把肉,啥也没放说这个是不辣的(雅南说多此一举,都哈哈笑);再抓孜然两把肉上都撒匀,最后是咸盐,然后一根根排好,上下左右的翻烤,小院里很快就是肉香扑鼻。 确实水平不错,开啤酒,几个人围坐在磨盘前开吃,也就每个人吃了两串,正赞扬黄长河,好似有人从墙外使坏往里泼水,瞬间大雨倾盆,几个人跳起来端着盘子进屋,几步远的距离已经湿透了衣服,隔着雨雾看彩钢瓦下仍旧在烤肉的黄长河,已经像在水上漂着般的不真实。 刚开始都是嘻嘻哈哈,还隔着雨调侃黄长河,一盘子羊肉串没吃完都不说话了,因为这雨太大了,看着院子里的水就往起升。 李锋芒虽然没有多折腾院子,但下水却设计了,雨水漫过屋子前的第一个台阶,好似就停住。不用看都能想到,现在院子下埋着的那根倾斜通向门外沟里的粗水泥管子,肯定是满负荷在向外狂喷,因为大门口的下水道口有个旋涡飞速旋转。 黄长河顶不住拿着一把肉串跑进屋里,浑身滴水,那把半熟的羊肉串也是滴滴答答,怕脏了屋里地砖他伸到屋外说:不行,这雨太大了,炉子都被浇灭了。 去屋里拿了条毛巾递给他,雨似乎越下越大,下水管子估计已经满负荷,看着屋前台阶的雨水又开始上涨,萧寒心里有些不安:这样下会成灾的。 第一百零七章 滑坡 题记:热线记者出身的李锋芒知道这样的雨后肯定有新闻,他坚持着把这次聚会结束,李甫已经打来电话,迅速赶回报社,迅速组成报道组,李锋芒领着记者们出发了。李甫说老百姓有知情权,新闻记者就是要把最准确的信息采写回来,然后媒体尽最大可能来消除流言。 —————————————— 这雨时急时缓,但一直不停,就这么不间歇的下了两个小时,他们五个人喝着啤酒,就着一袋花生米,期间李锋芒出去把大门打开,因为院子里的水还在往上涨。 脱掉鞋子t恤,光脚过去开门,看着水漫金山般的涌出,李锋芒抹掉脸上雨水看门外,不远处的沟里黄水滚滚下,觉着更加不安,返回屋里说要不咱们回报社吧,我觉着今天这雨肯定成灾。 黄长河说有热线新闻部呢,社会新闻部的记者们也肯定都出去现场了,咱们回去干嘛?明天我去气象局采访,写一篇这场暴雨的成因,以及龙脊市历史上水患回顾的稿子,你说呢? 李锋芒没有接话看了一眼孙雅南,她正在眼巴巴看着桌上的生肉串,于是笑着说好,那就等雨停,长河的烤串确实不错,还有这么多蔬菜要烤呢,如果有事李总会打电话过来的,石师傅也在。 雨总算停下来,孙雅南一声欢呼,黄长河却一声叹息:完了完了,刚才下开雨后,就想着往家里端肉,木炭估计都淋湿了,怎么烤呢? 赵晨阳笑嘻嘻从屋里提起一个袋子,我怕你木炭不够,买菜的时候看到了顺手就买了一袋子,孙雅南本来已经蔫了马上就跳起来:赵老师万岁。 赵晨阳说你不要叫我赵老师了,叫我晨阳就行。李锋芒很惊诧,刚开始他们开玩笑调侃黄长河,赵晨阳不在啊,怎么也“鹦鹉学舌”,再看他看孙雅南的眼神,顿时明白了,自己这俩手下都喜欢上了孙雅南。 微微摇头,看破不说破,这事情是你情我愿,他这个“干”哥哥没有发言权。 烧烤炉已经被冲刷的干干净净,包括原来的木炭,重新生火,很快大家就在雨后的清凉里吃了个肚儿圆,原本就是天热喝啤酒,这会也打开白酒愿意喝的喝,李锋芒就不爱喝啤酒,尤其自己现在有发胖的趋势,于是喝了半斤白酒。 在这个过程中,他一次次拨打张文秀电话,都是联系不上,尽管心里焦急,但也装作没事人一样,其实脑子里已经有了无数设想,他一再告诉自己她平安落地只是忘记开手机了。 终于,下午三点多,电话终于接通了,听到熟悉的声音“喂”,一颗心终于放心,声音不觉就高了起来:你怎么一直关机,急死我了。 张文秀说你还知道着急啊,好了,我不跟你吵架了,我错了。飞机就要降落的时候,说天气原因又掉头落到另一个城市,然后等啊等,我忘记开机了。 “哪你现在在哪儿,”孙雅南也凑上来:姐,你还没到北京? “到了,刚到,你们还在烤串,得吃多少啊?”李锋芒把手机递给孙雅南:你说吧,我出去看看路。 门外的路是砂石路,很多年了已经压瓷实,走车完全没问题,沟里的水也基本不流了,但东一洼西一洼的黄泥汤冒泡,想吃完收拾下还是回报社吧,也就是这时候,黄长河手机响,正在烤馍片的他伸手拿起:李总,您好。 听到“李总”俩字,李锋芒紧走两步到跟前,黄长河已经把手机递过来:李总找你。 马上接起来说:我是李锋芒。嗯,占线是给对象打电话呢,您说,好,好,马上回去。 李甫电话里说:“省城西山虎峪沟发生山体滑坡,有不确定的消息说一个村子被掩埋在内,你用最快的时间赶到报社,带队去采访救灾情况。” 把电话给了黄长河,李锋芒马上吩咐说:西山山体滑坡,受灾严重,黄长河你留下收拾,把剩下吃的东西都拿回你家,然后直接去气象局采访,不要等明天;老石你去开车吧,咱们马上回报社;晨光你跟我走,雅南你也跟着回家。 李锋芒拿起湿漉漉的t恤,边往身上套边说大家快点。 到处都是积水,老石驾驶技术确实了得,左躲右闪开得飞快,再加上这是辆suv车,底盘相对较高,路上车也少,平常四十分钟的路,二十分钟就到了报社。 李甫没有客套:估计今晚得在山里,告诉兄弟们多穿点,这几盒烟拿着路上抽,随时电话。老石的车去,再叫一辆越野车,你带上晨光还有俩摄影记者,一切你负责。 你是热线记者出身,我不多说,这不同于你们的新闻调查,只要把最真实的情况采写回来就行,老百姓有知情权,把最准确的信息告诉他们就能最大可能消除流言。 李锋芒说明白,只是孙雅南要跟着去,我做不了主。李甫说不添乱就行,你等下,我给她爸爸请示下。 十分钟后,下楼,天又开始稀稀拉拉下起来,两辆采访车打着双闪出发,一行七人冲进雨雾里。 车出大门的时候,李锋芒看了眼孙雅南兴奋的脸庞,随即吩咐:雅南,从现在起,除了上厕所,你不能离开我超过三米,你不答应现在下车。 孙雅南说我爸这么说的?李锋芒说没有,是你哥我现在说的。 撅噘嘴她点头说,老爸都不管我,你这个臭哥哥总是不让我干这不让我干那。 赵晨光在旁边插嘴说你就听你哥的,滑坡那地方我去过,地势非常险,这一次一个村子都被捂进去了,且得小心呢。李锋芒说晨光,你替我多看着点,我去了要跟救灾指挥部接洽。 看窗外雨点子又一次密集起来,李锋芒点根烟递给老石:“路上慢点,看着后面车跟上,安全第一!”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挡风玻璃仍旧是瞬间就模糊,李锋芒自己再点根烟,酒劲完全过去,看着忽明忽暗的前方,李锋芒默默抽着烟想怎么完成这次突发新闻的报道,他更加揪心那个被泥石流淹没的村子,有消息说就没人跑出来。 一个多小时后,车开到西山盘山路,雨终于小了些,可以看到前方一辆辆警车闪烁着警灯向前,老石指着说:“首席,看来事情确实不小,出动了这么多警察,估计部队也上去了。” 李锋芒再点根烟递给他,看了下表已是晚上八点多:“路滑弯大,小心点。”说完他将车窗打开一半,雨打在山间的植被上似乎有回音,再加上一条条溪流汇集到一起生成洪水哗哗,在黑暗里有些诡异。 身上的湿衣服已经基本用体温暖干,只是贴在皮肤上有些黏糊糊,很不舒服。李锋芒挪了挪屁股,车拐弯,有雨水飘入,随即伸手把车窗关上对老石说:“一定注意安全,我打个盹,一会保持精力采访!” 老石抽口烟:“有李总的好烟顶着,我没问题,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回头看后座,雅南看着窗外若有所思,赵晨光已经在呼呼大睡。他笑了笑低声说妹妹啊,你也睡会吧。随即闭目养神,昨晚没睡好,酒劲过去疲乏很快袭来,不一会就睡着了。 一再给警车、救护车、军车让路,凌晨时分,车终于从盘山路上绕出来,老石碰了碰李锋芒:“首席,你看,你看!” 李锋芒揉揉眼睛坐直身子,不远处灯火明亮,一道道的光线晃动刺破夜幕,那应该就是出事的地方,他定定神回头开开车窗探出脑袋,后面车司机也马上开车窗,李锋芒喊:“你让摄影记者看看这个远景能拍吗?马上就到事发地点了,叫醒他们干活。” 窗外已经变成小雨,若有若无,其中一个摄影记者将车的天窗打开,随即就站起来将脑袋探出去喊:“李首席,能拍几张远景,角度可以。” 李锋芒示意车停下,另一位摄影记者打开车门下车走到前面也开始咔嚓咔嚓拍了几张,闪光灯如闪电,路边水流哗哗。李锋芒下车到后面方便了一下,就听到老石的车摁喇叭,走过去见孙雅南脑袋在窗外:“李首席,赵老师说我们文字记者得尽快到现场。” 李锋芒点头,心里说:这就是记者。 喊摄影记者上车,很快两辆车向着灯火明亮的地方冲去,十多分钟就到了跟前。 这地方是两座山中间的河谷,被掩埋的村子靠近右侧的山,村左边已经清理出很大一块地方,有十多辆救护车严阵以待,担架都在车跟前站着的大夫护士手里抬着。村子在的地方有七八辆挖掘机轰鸣着挥动着铁臂,探照灯里可以看到很多部队的战士铁锹急速挥动,他们在跟死神赛跑。 李锋芒把四个人召集在一起就地开了个短会,内容很简练:注意安全,协助救灾,抽空采访,绝不添乱。 很快五个人来到跟前,一条布带围住的警戒线拦住去路,两名穿着雨衣的警察拦住他们:前面危险,不是救灾人员一律不得入内。 李锋芒左右看了看,摆手低声说从救护车那边进去,谁知刚到跟前,一个穿着雨衣的医生晃动着手电走过来:“你们是干什么的?” 是个女医生,挖掘机的轰鸣里李锋芒大声喊:我们是《河右晚报》的记者,来采访! 手电光在李锋芒脸上晃了下,但不知为何,手电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光线在地上画成个大扇形。好似有些慌乱,这位医生弯腰捡起手电,向前走了两步,摆手示意放行进去。李锋芒说谢谢啊,她扭过头不看李锋芒他们:“你们注意安全,不要走得太近!” 李锋芒道谢后领着记者进了警戒线,走了两步,觉着这声音太熟悉了,猛然又站住迅速回头,微弱的光线里,金媛媛的脸在雨衣里露出关切的神态。 第一百零八章 死寂 题记:救援现场的意外碰面,李锋芒与金媛媛没有多交流,毕竟都是非常敬业的人,面对如此大的灾难,记者与医生都在拯救,后者拯救鲜活的生命,前者拯救众志成城的决心。 —————————————— 不值班也不愿意在家待着,母亲见她就催着去见对象,这家公子那家少爷,都是油头粉面的官宦子弟,好吃懒做油嘴滑舌,金媛媛烦透了,她母亲唠叨说人家李锋芒已经有对象了,我也觉着优秀,觉着好,可是再好再优秀也是人家的了…… 一大早捂着耳朵从家里出来,从上次他受伤到现在,茶饭不思,瘦了十多斤,李锋芒啊,我怎么就放不下你啊。坐在车上,金媛媛拿出手机一次次把李锋芒的手机号码找出来,但一次次又合上手机盖,然后长长叹口气,伸手点开车载音响,唢呐曲弥漫整个车厢。 车进入医学院,金媛媛当下是边上班边读研,父亲给她的她接受,在好的医院当个好大夫这就是她的理想,但也不愿意被人指脊背,论文还是要好好完成。 坐在专教很长时间才集中精力,但没写几行字这场雨就来了,好大啊,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看雨打窗玻璃但又进不到屋里,一遍一遍的徒劳。正自发呆,手机响,省人民医院院办通知,急诊科所有的医生护士只留值班人员,其余全部限时赶到西山虎峪沟,有重大自然灾害发生。 雨未歇,金媛媛迅速就赶回医院,而后就是集合,出发。到现场后临时指挥所已经成立,医生护士的任务就得待命,随时抢救挖出来的生命。 所有灯光都集中在那个被覆盖的村子,救护车这边有些照明,但很暗,两个人相互凝视了有半分钟,李锋芒硬生生回头跑了几步跟上记者。 也就二十多米,不能再向前走了,李锋芒让记者分头去找熟悉情况的人员了解情况,他自己走到一个现场指挥模样的人跟前,但只是看着不插话。而孙雅南早就跟着赵晨光跑到前面去了,不要说三米,三十米外也看不到了。 雨逐渐又稠起来,这时候第一个获救的人被掏出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灯光照耀下,医生护士跑过来,简单处理就抬到后面的临时救护站。这时候那位现场指挥人员回头看着李锋芒:“你是谁?”大声喊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我们不添乱,就是想了解救灾现场具体情况。 “嗯,我知道你”,这位指挥随即介绍了相关情况:我是龙脊市西山区区委书记,接报第一时间赶到,这个村子有七十二户人家,常住人口近三百。第一批自行救助人员有二十多已经就近安排治疗,随后武警部队与警察都赶到,附近调拨的挖掘器械也迅速到位。现在第一是抢救,第二是密切关注山体,避免更大的伤害。 李锋芒默默重复着迅速强记,这样的条件是不可能掏出纸笔的,晚报截稿时间已经过了,大致情况了解后,李锋芒从兜里掏出手机,来的时候他用一个塑料袋裹上了,隔着塑料袋他直接就拨打了李甫的电话:我已经在现场,您手边有笔吗,我说您记。 李甫几秒钟后回复:说吧。 没有斟酌字句,只是力求把情况说明白,基本重复了刚才区长的介绍,话没说完那位区长在扩音器里喊:停止挖掘,全体后退。 李锋芒抬头擦了擦眼睛上的雨水,看见照在对面山上的灯光里,有石头泥块迅速下坠,不由就后退了一步,眼光搜索自己的记者,但乱糟糟的一个也看不见。 机械停止,人员后撤,密切观察对面山上情况,李锋芒对着手机喊:“大雨再次密集,山顶又有滑坡迹象,救援人员无奈向后撤,指挥部决定观察情况再做决定,这个有三百余人的村庄在一片乱石稀泥里,一片死寂。” 那位区书记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拉着他胳膊向后退,灯光下山顶的石头泥块在雨里狰狞向下,牵扯着山坡上的树木根系发出撕裂般的声响。 走到警戒线附近,李锋芒再拿起电话,李甫说:“你们注意安全,稿子今天就发这些,准备截稿,但要随时电话!” 这个截稿时间对都市类媒体来说是个硬杠杠,因为报社印刷厂一般都会优先印刷《河右日报》,还有承印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等,所以要晚报早上五点多跟这些重要报纸随着邮局一起发行,那凌晨三点前必须完全付印,也就是两点前所有稿子都得签发传版。 放下手机李锋芒在雨里有些发抖,他甩动着头发上的雨水,脑海里全是刚刚从泥堆里刨出的那个伤员模样,浑身上下都流淌着泥汤,有血混杂在其中,触目惊心。不由就回头看救护车的方向,却意外看见金媛媛向他走过来,没说什么递过来一包东西:“这是五件雨衣,医护人员专用的,你们用完记着还回来。” 李锋芒接过来还没说话,金媛媛转身就走。愣了下,李锋芒打开一件穿上,再招呼已经撤下来的自己记者过来,每人递给一件,然后对孙雅南说:“你去关注下刚刚救出来的人,”再对赵晨光说,现场文字记者就不要进去了,啥也采访不到,就关注救下来的人吧。“摄影记者我看这条件也没法拍摄,没事就都上车去暖和吧。” 这一晚上大雨时断时续,救援也是时断时续,李锋芒一直跟那位区委书记站在一起,天快亮的时候有一位副省长赶到,大批记者随即蜂拥而至,李锋芒就悄悄退到了后面。 待到天光大亮,雨也基本停了,一晚上挖出来三十多具尸体,救出十二位重伤员,轻伤七人,赶到的一些地质救援专家认为这已经是奇迹了,毕竟情况不明,次生灾害一再发生。 李锋芒回到车上打了个盹,随后安排赵晨光去向重新成立的指挥部报道,领取了媒体人员证件,救灾仍旧在继续,蜂拥而至的记者被集中到一起,谁也到不了跟前了。 看着车窗外山如洗,绿色盎然,但不远处却是泥石俱下,生死攸关,李锋芒突然就感觉到很无力,人在大自然面前的脆弱实在不值一提。 因为穿着医护人员专用雨衣,车上坐不住的李锋芒再次走到现场跟前,听指挥部几个人议论,他得知一个消息,这个山后面有个非法小煤窑,几个亡命徒趁着下雨违法开采,用土制炸药炸矿,这是这次山体滑坡的主要诱因。 这是让人沮丧与愤怒的原因,李锋芒听说涉嫌违法的几个人已经控制,马上走出来,迅速召集赵晨光跟一个摄影记者:你俩想办法采访这个非法小煤窑的事情,这有可能是独家,老石跟你俩去。 李锋芒点着一根烟,另一个摄影记者跟孙雅南站在他身边等待指令,他正想说咱们守在这里,突然救灾现场有欢呼声传来,原来在最靠近山崖的地方探测出生命迹象,相关专家分析说山体滑坡有惯性,最靠近山崖的地方有个陡坡,正好缓冲了这个惯性,使得大量土石滑向更远处。 摆摆手,他跟孙雅南及摄影记者使了个眼色,随即跟着医护人员再次进入救援现场。现场指挥部已经有了决议,由于大型机械无法到达山崖根,雨又开始飘,武警与警察马上分成三部分,全部人员上去尽快救助生命,李锋芒跟摄影记者跟着一队警察就向前跑去,由于他们穿着医护人员的雨衣,所以没有任何人阻拦就跑到了山崖下。 到了跟前,武警与警察用铁锹甚至赤手开始挖,很多医护人员也上手帮忙,摄影记者不停找角度拍摄,李锋芒伸手端起一块石头扔到一边,再弯腰准备继续搬,摄影记者也扭转镜头准备给李锋芒拍一张,突然旁边站着的一个医护人员上前一步伸手把他推到一边:“小心。” 李锋芒踉跄了下,赶紧抬眼看,从山顶滚落的核桃大小的一块小石头,正好砸在推他的那位医护人员脑袋上,她捂了下,随即摘掉雨衣的帽子,一股献血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流下来。 李锋芒失神的叫了声“金媛媛!” 这时候那个区书记冲过来,看了眼李锋芒:“记者同志,你们还是往后撤吧,”再看金媛媛:“同志,你去你们医护站包扎一下吧!” 金媛媛旁边一个护士模样的姑娘马上过来:“金大夫,我陪你去包扎!” 金媛媛摆手:“你留下继续等着急救,我自己去处理下,马上回来。”李锋芒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就抓住金媛媛胳膊:“我陪你去!” 金媛媛挣脱了李锋芒,指了下摄影记者:“你俩都陪我往下撤,没有专业经验,这很危险的。”说话间,头顶上的悬崖上又扑簌簌往下掉了一些碎石子,金媛媛马上伸手就拉过李锋芒:“跟我走。” 走过警戒线,金媛媛站住:“我不要紧,你跟你同事不能再到跟前去了。” 李锋芒对摄影记者说:“你在这附近找角度多拍点救援的细节,我一会过来。”然后,不由分说就拉着金媛媛向临时医护所走去。 护士检查了下,随即剪掉伤口周围的头发,这让金媛媛很心疼,李锋芒用目光安慰着她,伤口不大,不用缝合,但酒精消毒上药还是让金媛媛皱了眉头。 很快包扎好,护士说很抱歉金大夫,咱带的东西不多,这地方条件所限,下雨胶布不太好固定,只能用绷带在脑袋上缠一圈。 第一百零八章(下)侧记 题记:重大灾害面前,新闻舆论有一定的管理,晚报也有自己的变通,李锋芒提出的用现场侧记及图片版就是这样。这次采访在河右省新闻界引发了一些争论,但总体评价是好的,尤其是现场版反应的救援精神。 —————————————— 出了临时医护所,金媛媛将雨衣的帽子戴好看着李锋芒:“我是急诊科大夫,我必须到一线去救援。你是记者,你的职责是把这里的情况了解清楚,所以在外面等着,你不许再进警戒线!” 不容李锋芒张嘴,金媛媛低声说了句:“这段时间我就像在梦里,一会在地狱,一会在天堂。” 说完这话她大步就向现场走去,李锋芒跟着后头想着她说的天堂地狱,有些语塞,到了警戒线,金媛媛指着李锋芒对民警说:“不许他进去了,他是记者的领导,请您坚持原则,所有的记者都不许到跟前,太危险!” 民警看了李锋芒一眼点头,目光落在他穿的雨衣行的红十字标志,摇摇头然后将警戒带挑起,金媛媛钻过去再没回头,跑步向着事发地点,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掉,裹着绷带的头发飘不起来只是左右摆动,摄影记者拿起相机就咔咔摁了几下。 李锋芒有些懊恼,救援现场是第一现场,那儿就是第一手的新闻。在记者岗位锤炼这两年,他可不愿意像警戒线外那帮记者,就是观望着等通稿。 掏出烟抽一根,没有办法只好远远看着金媛媛到了救援现场,看着她跟自己急救医生站在一起,看着她扶着担架弯腰焦急看着救援坑道挖开…… 一根烟抽完再点一根,刚抽了几口,就看到一个身着医护人员雨衣的人匍匐下身子慢慢向下钻去,啊,那是孙雅南,刚才金媛媛受伤他就忘了她,只是跟自己的摄影记者出来了,这丫头不知在哪儿站着呢。 “她怎么去救人?这个孙雅南,她是记者不是医护人员!”李锋芒着急得手足无措,听他说完,同样着急的摄影记者对执勤民警说:“同志,这种精神是需要宣扬的,我得去拍几张照片。” 说完不等民警说话,钻过警戒带就往过跑,民警愣了下,向李锋芒摊摊手:“领导,你可不能再进去了,否则我无法交代。”李锋芒递过去烟,民警摆手:“执勤,不能抽烟。”李锋芒点点头:“我不进去,不让你难做。” 抽到第三根烟,李锋芒已经看不到孙雅南了,几个人围着一个挖开的口子往里照手电,估计孙雅南是下到一个窑洞或者房子里了,心急如焚,心里一直祷告着“不要塌,千万不要塌陷……” 真想马上跑过去,但看着旁边民警又不能食言,急得来回转圈,看不远处有块大石头,索性走过去一屁股坐上去,但眼光就没有离开过那堆围着洞口的人。 不一会看见有个民警也匍匐下,将自己的手伸进了洞里,慢慢看着好像往外拉着什么,李锋芒站起来,向前一步带着警戒用带子向前形成个很大的凹槽,民警正想说什么,李锋芒激动地指着那边:“看,看,人救出来了。” 孙雅南是倒着退出来的,确切是被警察拉着腿拽出来的,那个洞口很小,也只有女人柔软的肢体勉强进去。她本来就在旁边站着看,现场指挥说洞口太小,需要个子小点身体柔软的人能下去,闻言毫不犹豫就冲过去爬了进去。 李锋芒远远看见孙雅南缓缓站起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她满脸都是泥,但能看到居然在笑,一瞬间自己眼泪就下来了。伸手抹去,再看一个脑袋上包裹伤口的绷带出现,那是金媛媛,只见金媛媛伸手接过孩子,而后观察了下戴上手套从孩子嘴里掏出了些异物,再在背后拍了拍孩子,“哇”的一声啼哭,这孩子活过来了,现场一片欢呼,李锋芒的眼泪再次流出来,控制不住地肆意流淌。 这个孩子的哭声很微弱,但响彻了整个山谷,这是生命的不屈服,更是我们一直同在的见证——这几句话李锋芒瞬间就冒出来,回到单位便加到了孙雅南写的侧记中。 几分钟后,孙雅南疲惫的走到他跟前,一把拉到怀里,使劲抱着转了个圈:好我的妹妹,真有你的。 抱着孩子的金媛媛也匆忙走过来,见此情形下意识站了一下,但马上低头看着孩子继续向医疗站放向走去。 孙雅南说哥,没事,我在学校还攀岩呢,这不算啥!然后对着金媛媛背影说:大夫,这孩子就算救过来了吧? 回首点点头,金媛媛朝着医疗站走去,李锋芒看着她走远,孙雅南伸手刮了刮他的脸:哥,这大夫很美,你再看我告诉我文秀姐。 伸手把雅南弄到他脸上的泥擦去,心里说你文秀姐认识她的时候,你还没读大学呢,随即指着雅南的脸:去洗洗吧,小英雄。 救援持续到下午五点,现场指挥部开了个简易的新闻发布会,国家级的几个媒体提了很多问题,李锋芒去了啥也没问,只是让孙雅南记录下,自己靠在最后边的一把椅子上,歪头睡着了。 五点半左右,李锋芒带队撤离了现场,离开前他去归还了雨衣,医护站的一位工作人员接过雨衣转身放到了车上,李锋芒问您看到金大夫了吗?这位工作人员礼貌地回答没有看到。他转了一圈没有发现金媛媛,坐上车脑袋探出来再四下张望,仍旧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晚上七点多才回到单位,五个泥猴般的人在楼道成了风景,这一天一夜的艰苦采访都化成泥巴走一步掉几块。李锋芒把大家召集到他办公室商量稿子,推门发现黄长河在,看着他们黄长河惊讶地差点跳起来:“你们这是在泥浆里游泳来着?” 其中一位摄影记者将相机递过去:“黄老师,给我们五个留个影吧。” 李锋芒站在中间,五个人一字排开,勾肩搭背,浑身泥巴,一脸疲惫。 刚拍完,田禾与李甫先后进来:“辛苦各位了,宾馆已经安排好了房间,但得把稿子写完才能去洗澡。” 李锋芒马上说正准备开会将稿子统下,田禾过去一屁股坐在李锋芒的位置上,李甫也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一起商量。李锋芒,这是今天的报纸,我估计你没看到,你昨晚最后叙述的那几句话我一字不易都给写上了。” 黄长河递过来一把椅子,李锋芒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张旧报纸垫上才坐下,其余三个记者带孙雅南也是找椅子,先拿报纸垫上才坐下。 当天《河右晚报》用了个预告性头条,头版半个版都是黑反白,其中头条文字超粗黑:“省城西山区虎峪沟发生重大山体滑坡”,而后副题:“本报记者已经赶到现场,”接下来是一段文字,就是李锋芒打电话回来说的情况,最后一段确实一字未易,还用了黑体加粗“本报特稿部首席记者李锋芒在电话里说:大雨再次密集,山顶又有滑坡迹象,救援人员无奈向后撤,现场指挥部说观察情况再做决定,这个有三百余人的村庄在一片乱石稀泥里,一片死寂。” 李锋芒看完马上提出了自己的思路,关于现场情况,现场救援情况,违法分子的忏悔,图片情况,等他说完,李甫看看田禾,后者点根烟再把烟盒扔给李甫:“你定,你是总编辑!” 李甫接过烟盒撕开伸手递到李锋芒他们跟前,抽烟的都伸手拿一根,他自己也点着一根:“思路很好,有个问题,下午田社长与我去省里开了个会,就是围绕这个山体滑坡的事情,会议要求省内媒体所有消息,尤其是涉及到伤亡人数及事故原因只能转发国家通讯社的。” 李锋芒抽着烟不吭声,另外三位记者沉不住气了,孙雅南直接就蹦起来:“那我们不是白采访了?” 李甫摆摆手,“小孙别急,你先坐下”,然后看着李锋芒:“你说下,怎么办?” 李锋芒深深抽了几口烟才开口:“我觉着主消息就用人家的,我们的写成侧记,再弄两个版面的图片影像,突出现场感,有时候照片比文字有力量,但图片说明要精练到位,这样就都说得过去了。” 田禾站起来往外走:“李锋芒就是李锋芒!就这样,把你们五个泥猴子合影配侧记发出来,这才是现场感,也可以告诉那些领导们,我们记者采访很辛苦。另外关于人祸的部分要慎重,我的意思是看国家通讯社怎么写,这个最好不要太顶着干。” 出了门又回头进来,田禾说我安排仇普光去买饭了,回来你们热乎乎先吃点啊。 李锋芒说谢谢社长,李甫没有动,随即就侧记写法与摄影选片提出细节要求,他要求将重心放到救援的感动瞬间:“我敢保证,咱们报纸明天又是独一份详细报道这个事件的,今天的预告性头条已经将对手们震翻了,加油,小伙子们!” 李甫站起来回办公室了,李锋芒又把想到的补充了几句,然后说我等着统稿,大家辛苦。 摄影记者站起来回自己部门整理片子,赵晨光跟孙雅南开始写稿子,黄长河说雅南你用我的电脑,我给你们倒水喝。 李锋芒揉了揉腰,将疲惫的两只腿放到茶几上:“真累啊!我迷糊几分钟,长河帮我看着,他们提交了稿子喊我一声。” 第一百零九章 昏睡 题记:李锋芒病倒了,这一次的采访按说他就是指挥,没有写稿子没有拍片子,但觉着更加的累,因为要考虑到每一个细节,也得兼顾每一个跟他出去的记者安全,还有金媛媛仍旧的全身心的爱,这都让他疲惫,再加上大雨浇透了身体,吃饭睡觉都被忽略。 —————————————— 脑袋靠在椅背上,李锋芒太困了,听着赵晨光跟孙雅南噼里啪啦打字,随即就呼呼睡着了。 梦里仍旧在下雨,但是春雨的淅淅沥沥,他跟张文秀手牵手在一个山谷里游玩,他打着伞,两个人紧紧依偎着,雨滴在伞面上快活地跳舞。走过一条索道,进到一个亭子里,再绕过栈道到了个湖跟前,突然金媛媛从水里冒出头来,张文秀甩开他的手就跃入湖里,俩人开始撕扯,李锋芒傻了般站着看,他想跳进去劝开她们可是不会游泳,眼睁睁俩人开始下沉,不由大急,伸腿就要往下跳…… 哗啦一声,李锋芒挣开眼睛,发现自己一脚把茶几上的一摞报纸给踢飞了,黄长河看着他:“首席你做啥梦了?又喊又叫又踢的。” 李锋芒有些脸红,“太累了。长河,你去看下摄影记者的片子情况,”再伸手搓了搓脸,泥巴簌簌往下掉:“晨阳你写完了吗?雅南你呢?” “马上,”“马上,”俩人几乎同时回答。 李锋芒站起来活动活动麻木的腿与疲乏的腰部,拉开窗探出脑袋深吸一口气,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夜空中星云密布,他暗自叹口气:金媛媛,你在哪儿?如果你不把我推开,那石头就砸到我脸上了…… 实在忍不住,掏出手机拨了金媛媛电话,心里想就是问候一声,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黄长河很快回来:“摄影记者挑出片子了,给,这是打印出来的片子,图片说明也给你发过来了。” 马上接过片子看,赵晨阳说我俩的两个侧记也写完了,在修改校对,很快就给你提交过来。李锋芒说雅南你侧重下在黑暗里的心理活动,不要不好意思表扬自己,署名是大家伙,要客观。 说着话一张张翻片子,突然停住:“你们看下这张片子!”都站起来看李锋芒举起的一张片子:金媛媛脑袋上裹着绷带,正伸手从孙雅南手里接那个救出的孩子,她俩与孩子都是泥糊糊的,周围还有几个警察及医生默默在雨里,图片的中心是她俩看着孩子的眼睛,很明亮,很温暖。 “这片子可以发头版,雅南你准备出名吧。”李锋芒说完,黄长河跟赵晨光马上就欢呼,孙雅南有些不好意思。 正在这时候内线电话响,李甫问差不多了吧,李锋芒说照片差不多了,让长河给您拿过去看,有张比较震撼的照片,只是您得定一下图片说明中孙雅南身份,本报实习记者?本报实习生?。 顿了顿李锋芒说:我个人意见,可以把孙雅南写为实习记者,这样更能显示咱们报纸的力量与记者能力,咱报社在大学里也有校园记者,您定吧。 李甫说实习生就是实习生,署实习生才更有力量,《河右晚报》的实习生都是这么敬业,记者当然更不含糊。 “我们要以报社的名义给雅南学校去函,建议大力表彰她这种精神。”李甫接着说:当然,如果她毕业愿意回来,我们绝对欢迎,你改稿子吧,我跟田禾说一下,可以随稿子发一个编委会意见——提前特聘孙雅南为本报记者,只要她愿意,免试,毕业就回来上班。这跟她父亲无关,是因为她已经具备了一个记者的情操。 李锋芒很高兴,马上说好,您高瞻远瞩,我马上改侧记。 黄长河跟赵晨阳都支着耳朵听,但含含糊糊听不清楚,李锋芒挂了电话也看到他俩这德行,孙雅南倒是一点没在乎,正拿着张旧报纸往上面抖落自己衣服上的泥巴,于是不说话转身坐到电脑前。 搓搓脸,打开电脑,强制自己的思绪回到救灾现场,很快沉浸其中,几十分钟的修改后,他最后拟定了两个标题:生死攸关,我们同在——侧记省城虎峪沟山体滑坡大救援;这一刻,欢呼刺破了死寂。 稿子传给李甫,李锋芒觉着自己的身体散了架般瘫软,他站起来吩咐赵晨光叫上摄影记者去宾馆洗澡,“把这些吃的都提上,我没胃口,你们过去洗了澡后吃点东西,然后别回了住下吧,不早了”。 孙雅南说我回家呀,宾馆洗了也没衣服换,饭一口也不想吃。哥,黄老师、赵老师,明天见。 李锋芒说好的,雅南,你是好记者,辛苦了,明天见。 黄长河跟赵晨光几乎异口同声:我送你? 有些奇怪,孙雅南说我就在报社院里住,下办公楼进宿舍院二三十米远的路,送什么送?别逗了,我脸上的泥巴干得难受,不聊了,明天见。 看孙雅南出去,李锋芒笑了笑:该洗澡的去洗澡,该回家的赶紧回家,长河你不想回就跟晨光一个房间睡去,我看发了稿子再回家。 俩人答应着出去,李锋芒瘫坐在椅子上出了会神,拿起手机再给金媛媛拨出,仍旧是关机,给张文秀打,居然也关机。叹口气点着一根烟,觉着有些发冷,强忍着站起来去了李甫办公室,李甫正在看稿子,指了指椅子:你先坐。 李锋芒看看自己全是泥的裤子,耸耸肩说我先洗把脸去。 简单洗了个脸,手指头缝里头发里的泥巴仍旧有,不彻底洗个澡是干净不了。再返回李甫办公室,李甫说没问题了,这张片子拍得真好,就打头条,你说我用不用给孙继全老总打个电话? 李锋芒说不用吧,如果孙雅南的父亲不是孙继全,或者是另外的实习生,肯定不会跟她父亲联系吧。 李甫笑了笑说你小子比我都沉得住气了,去洗澡吧,宾馆开了四间房,你自己住上一间吧。李锋芒说记者们都去了,雅南也回家了,我猜孙继全老总也不会给你打,就算看到自己姑娘泥猴子般,他也不打。我也回家呀,得换衣服——他们仨记者一人一间房吧,得光身子把衣服都洗了,俩人一起多别扭啊。 “那就多开两间,”李甫说我没想这么多,李锋芒说您最近长夜班,天天熬夜谁也受不了,也该休息了,我回家方便,就在跟前。 拎着包下楼溜达回家,雨过天晴,夜空繁星点点,难得的一个不闷热的夜晚。街边乘凉的人看到他都侧目,不理会自顾自往前走,进了油墨厂家属院,突然一步也不想走了,爬楼梯时腿脚软绵绵,他想自己肯定是感冒了。 开门,进门,脱掉一身泥污的衣服进了卫生间,咬牙冲了个澡出来,浑身发冷,颤抖得像冬天寒风里的落叶。 家里也没感冒药,他想睡一觉出出汗也许就好了,于是上床盖上毛巾被,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乱七八糟的梦如一群饥饿的狼袭来,撕咬地他疼痛难忍……昏昏然中有一只手摸着他的脑门:啊,这么烫。李锋芒,李锋芒! 勉强睁开眼,张文秀关切的目光就在眼跟前:“你得去医院,高烧,怎么搞的嘛,我才出去几天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李锋芒从毛巾被里伸出手,动一下就像被针扎,握住张文秀的手:“现在几点?你啥时候回来的,晚上上班给你打电话还关机?帮我倒杯水,估计是采访的时候淋雨淋的。” 张文秀赶紧去倒了一杯水过来:本来飞机是晚上八点,后来晚点,现在凌晨十二点多了,咱们去医院吧? 李锋芒费力挣扎着坐起来:不用去了,半夜不折腾了,估计就是个感冒,明天再说吧。我是去采访山体滑坡那个事,被浇透了。你旅途奔波也累,也冲过澡早点休息。 从包里掏出几盒药,张文秀说萧阿姨出差都让备感冒药,你这是受凉受风,把这两种吃了吧。李锋芒拿过药盒子看了看,然后抠出几颗吃下去:你去洗澡吧,我等你。 张文秀刚进卫生间马上就是惊呼:这何止是浇透了,你这衣服是在泥浆里翻滚过的吧。 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是嗓子干疼吞咽都困难就没说话装睡,听张文秀稀里哗啦的冲洗,也不知是冲洗泥巴衣服还是冲洗自己。十多分钟后,药物作用后觉着舒服些,李锋芒便再一次睡着了。朦胧里听到张文秀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说了很长时间。 这一晚金媛媛也发烧了,由于现场条件包扎得很简单,再加上她救援心切没把雨衣穿好,伤口清创也不彻底再加上有些沾水发炎,当天救援结束后,现场成立了联合医疗站,她把善后工作交接后返回市里回到医院,院办马上就安排她住了院。 院长亲自给她母亲打了电话,她母亲马上带着保姆就过来了,其实也不是啥大事,打了破伤风,消消炎就没问题了,但医院跟她母亲都不许她下地,嫌唠叨也闭眼装睡。 觉着脑袋肿胀,金媛媛思路却出奇得清晰:四年了,李锋芒再一次主动拉她的手……救援现场的对视,受伤后被拉着心里的安定,又是那么不真实……上一次是“要挟”,这一次他可是主动啊。 把身子扭转朝向里面的白墙,一滴滴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金媛媛的思绪又飘回两人初识,以及他的绝情与选择,她总觉着自己能够明白自己想要的,可是走了这么久,感觉从没变,现实发展的方向全错了。 接连的大雨后,洗出一个明亮的早晨,晴空万里。李锋芒挣开眼睛仍旧觉着身体沉重,咬牙拉开窗帘,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一块蓝天,身体好像就不是自己的,像那片白云一样有些飘忽,他顿时就想起老家雕凹的小院,还有姥姥姥爷,人在病中总是思念最熟悉的温暖。 第一百一十章 同在 题记:上班后本来是技术员,但萧娜娜认为她是自己人,张文秀的母亲跟萧娜娜大学时期就是闺蜜,于是出差总是带着她,逐渐成了贴身秘书般,这也锻炼了张文秀,让她做事有了规划,也干练起来。这次的“吃醋”后,她就没有一味地跟李锋芒吵架,而是想出另一个办法。 —————————————— 想过了秋天就接姥姥姥爷过了住,因为地里有土豆,还有种的那些菜,不收回家他们是不愿意离开的。 拉回思绪,李锋芒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准备给单位请假,突然听到客厅有人走动,张嘴问了声:“文秀,你没去上班?”声音嘶哑,嗓子有些撕裂疼,左右摁了摁鼻子,囊囊的,咽口唾沫他接着说:“那就再帮我倒杯水吧,我再吃点药。”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张文秀端着一碗粥沉着脸进来,一语不发将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时冷冰冰:“吃点东西再吃药吧!” 李锋芒躺在床上张口结舌,就像被麻醉了,一动没动,实在是疑惑:她这是怎么了,昨晚不是又给量体温又给端水找药吗? 两夜一天也没好好吃东西,看见粥在桌上肚子开始咕咕叫,李锋芒苦笑一声,慢慢坐起来,再双手撑着床站起来,先打开柜子找出件大体恤套上,再拎出条大短裤,坐在床沿穿上,就这么动了几下一身大汗,虚弱得喘不上气,觉着肺要炸了一样。 休息了下,想自己该吃点抗生素,听客厅无声无息,看见粥碗旁并没有筷子勺子,不由摇摇头,但不愿再麻烦张文秀,更不愿意看她拉着的脸,于是伸手端着粥碗出了卧室。 张文秀坐在沙发上,在静静看报纸,看李锋芒出来,放下报纸站起来:“让你喝完粥再吃药,出来干嘛?” 李锋芒摇摇手把粥放到茶几上:“你让我用‘两双半’筷子?” 小时候,村里有办红白事,李锋芒跟姥姥就去“吃席”——也就是现在说的赴宴。村里的人多不讲究,不大的村长不管谁家有事,基本上都是全村人都去吃席。有一次一家娶媳妇,到了吃饭的时候,呼啦啦就坐满了一桌桌,姥姥领着李锋芒也找了空位坐下,同桌有一半是半大孩子。 村里的宴席前会有些仪式,所以一般都是先上菜,待仪式结束才发筷子,成年人都会等,孩子们不管这些,饿了就伸手去抓。李锋芒从小跟姥爷学唢呐也出去跑,姥爷规矩多,吃饭时话都不让说,吃菜不能满盘子乱翻,更不要说伸手去抓了。 看着满桌的孩子伸手乱抓,有些手背上都是黑污,这顿饭是没法吃了,姥姥就领着李锋芒换桌子。管事的问怎么了,姥姥说你们不发筷子,孩子们都用“两双半”,管事的与李锋芒都不解,姥姥伸出手掌:五根指头不是两双半筷子? 张文秀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故事李锋芒给她讲过,赶紧走向厨房:“你坐下,我给你拿勺子。” 李锋芒实在是挪动难受,“嗯”了声就坐下,张文秀很快回来递给他勺子,李锋芒接过来:“你吃过了?你哪儿来的我们晚报?啊,我还没有请假呢,今天上午我该去报题会!你帮我拿下手机吧。” 说话非常费劲,吐出一个字就像撕扯一下肺叶,每个字都带着刀般,划拉着声道,不由又咽唾沫,但嘴巴里干的什么都没有。 张文秀坐回沙发原处,拿起报纸继续看:“喝粥吧!地球离了你也照样转!我已经去单位帮你请过假了,也就拿回来报纸,请了假后李总编不让我走,”头不抬,她伸手指着门口:“那是慰问品,你们单位给的。” 李锋芒扭头看是一箱牛奶一箱鸡蛋,心里有些温暖,肚子实在是抗议,便端起碗开始慢慢喝粥。嗓子很疼,吞咽困难,喝了几口就没了食欲,李锋芒放下碗,看着张文秀低垂着头专心读报:“你回公司吧,我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张文秀突然扬起手里的报纸:“我有事!你看你的金媛媛,成了名人了!你看看你们,李锋芒与金媛媛‘同在’!” 没有惊讶,李锋芒一直琢磨张文秀为啥突然发火,现在都明白了。抬眼看她举着的报纸,《河右晚报》头版一张通栏照片,就是金媛媛从孙雅南怀里接过获救的婴儿,图片上面压着头版头条题:生死攸关,我们同在。 走到沙发前,突然有些恼火:“你什么意思?兴师问罪?这是沉痛的灾难新闻,不是花边八卦!你没去现场,你知道什么叫‘生死攸关’?你知道什么叫‘我们同在’?近三百条人命被埋在乱石稀泥下,几百多救援人员日夜奋战,大家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就是为了拯救生命!头顶上随时会再次滑坡,脚底下生命在流逝……这个孩子,再晚半小时肯定就窒息而死,这才是生死攸关,这才是同在!” 话说太多了,嗓子冒烟,火烧火燎的疼,李锋芒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杯子,再伸手去拿凉水壶,摇摇发现一滴水也没有,随即咬牙站起来准备去厨房烧水,太虚弱又起得太猛,眼冒金星有些眩晕,摇晃了下他又栽在沙发上,凉水壶掉落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好在是硬塑料的,并没有破,只是在地上打转。 张文秀下意识伸手想扶他,李锋芒已经斜靠在沙发,咽着唾沫喘着气:“你去上班吧,这么个事情没完没了的说,何时是个头!去看你公司门口跟我吵,我病了你还不放过我啊!我是记者,她是大夫,这就是凑巧都在一起了,雅南也没提前想到会救起来一个孩子。照片上的这个时候我在警戒线外头,眼睁睁看着到不了跟前。‘同在?’我跟金媛媛没有‘同在’,这是说我们这个社会跟灾民‘同在’!” 张文秀站起来拿过包,从里面掏出一瓶矿泉水重重放到茶几上,起身就向门口走去,李锋芒闭着眼睛忍受着嗓子疼,心里更是如刀绞般难受。张文秀走到门口,看李锋芒咬着牙皱着眉头,脸上的肌肉都颤抖地变形了,脑袋上汗如雨下,不忍心又站住,想了想走向厨房,拧开煤气灶烧上了水。 李锋芒忍受着嗓子的干裂,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矿泉水,余光看张文秀站在厨房门口,有些不忍,但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就又闭上了眼睛。他心里很明白,张文秀是吃醋并不是对他发火,只不过是借题发挥,是的,她说得没错,就算不偶遇,金媛媛又何曾离开过他的内心。左右挣扎,就算刻意在内心躲避,但一次次对方的倾情相助,真爱表露,自己也不是木头,于是,这样的不可能总是让他欲罢不能。 他最恨自己就是这一点,跟金媛媛绝情提出再无来往,可是又怎么一次次接触,在学校怕她抑郁就给她吹唢呐,挎着胳膊走在校园;刚到报社第一篇稿子就找人家,受伤也去找人家…… 昨晚张文秀试着给孙雅南打了传呼,“没睡就回电话”,她就想问问李锋芒的情况。雁南洗完澡吃了点东西正在看书,马上就回了过来,她俩聊了好久,就说这个救援。但雅南不认识金媛媛,也没说这个事情,只说自己救人的时候,现在后怕。张文秀安抚了她几句,也笑着称呼她为英雄妹妹。 早晨起来张文秀先给公司请假,看李锋芒仍旧在昏睡,就去了趟他单位,离得近也想看看今天晚报。这是第一次去李锋芒办公室,张文秀以李锋芒女朋友的姿态去给田禾、李甫请假,李甫马上就安排说让办公室去看望,她说不用了,于是李甫让办公室去给买了慰问品交给她带回来。 厨房的水壶发出刺耳的尖叫,屋里相顾无言默默沉思的俩人都吓了一跳,张文秀赶紧跑进厨房关火,再出来将地上的凉水壶捡起来提到厨房灌满,看着水蒸气盈盈绕绕,她突然就做了个决定。 张文秀将灌满水的凉水壶放回茶几,再去卧室将感冒药拿出来也放到茶几上,想了想又去卧室拿出毛巾被扔到沙发上,而后转身就出门。 听着防盗门“咔嚓”关上,李锋芒睁开眼看着茶几上的水与药,不由就想叹气,但嗓子实在疼,无奈坐起来拧开矿泉水,与热水各半兑了一杯,喝了药,又喝了一杯水才拉过毛巾被躺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还是拿起当天的《河右晚报》看了一遍才又沉沉睡去。 张文秀出小区门就站住,先给当时转交李锋芒钥匙的医学院师弟打了传呼,回过来电话她直接问了金媛媛手机,然后想了想就拨打了过去:“媛媛你好,我是文秀,你在哪儿呢?我想见见你,咱们聊聊。” 斜靠在医院的病床上,金媛媛觉着伤口处有些突突跳,但已经没有了昨晚那样的疼,破伤风打过了,消炎的液体在滴滴答答流进她的体内,看着窗外蔚蓝蔚蓝的天空,心也有些空空荡荡。 昨晚指挥部宣布救援结束,金媛媛又回到临时医务室重新包扎伤口。等她出来,新闻发布会结束了,她扫视一圈没有发现李锋芒,两辆喷有“《河右晚报》采访车”字样的车也不见了,知道李锋芒回报社了,金媛媛不觉就浑身发冷,怅然若失。 返回途中,开始发烧,回到医院再检查,伤口进水有些感染,处理后留院观察。这个晚上她睡得很不踏实,母亲回家后保姆在旁边床上打呼噜,不好意思发火,但一再被惊醒,断断续续到天蒙蒙亮才真正睡了两个小时。 有一只鸟儿落在病房外的窗户上,金媛媛微笑看着它在窗沿上蹦蹦跳跳,心情好了很多。这一次她用自己的身体替李锋芒挡了飞石,在这点上,她很自豪也非常欣慰。不管怎么样,李锋芒在她的心目中都是最好的男人,英俊潇洒,努力进取,不卑不亢…… 第一百一十一章 爱人 题记:对金媛媛来说,张文秀这是釜底抽薪,爱情本就是自私的,这无可厚非,对李锋芒来说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河右晚报》影响力与日俱增,但在这次住院期间,李锋芒经受了一次打击,不算啥也是个啥吧。 —————————————— 在接到张文秀电话前,金媛媛一直就没有想起她,或者说是内心一再的排斥,沾边就马上扔开。而想着李锋芒莫名就有些心动,正自害羞,病房的门被推开了,那只鸟儿呼啦一下就飞走了,她有些恼火以为是保姆,扭头正想说“你干啥慢点”,但看到进来的人,不由就坐直身子:“院长您好!” 院长点头进来,他身后陆陆续续进来七八个人,不大的病房马上就显得有些拥挤,院里的头头脑脑们都笑容可掬,院长上前说:小金,躺下舒服,你躺着就好,现在还头晕吗? 金媛媛赶紧回答说:谢谢领导关怀,我好多了,下午就能去值班。 院办主任将一大束鲜花放到病床旁的小桌上:“金大夫,您确实敬业,但你是医生,知道留院观察的时间,好好躺着休息,值班工作我们会协调!” 金媛媛有些诧异,这么个小伤口怎么能劳动院长大驾?就算是父亲的关系,也不至于这样大动干戈。但不容分析,马上表态:“谢谢各位领导,一个小伤口,我看看情况下午就去上班,院长,不好意思,耽误您工作了。” 院长摆手:“什么话?这次大救援我们医院去一线的以你为首,树立了非常阳光的形象,亲民、为民、利民,你们用自己的行动证明自己是不折不扣的白衣天使,尤其是你。我先声明啊,跟你父亲无关,但卫生厅分管副厅长给我打了电话,他提议我们班子成员来看看你,应该的嘛!” 更加纳闷,这真不是啥大事啊,金媛媛一再说自己做的事情微不足道,有点成绩也是咱们医院领导们领导的好,是咱们医院急诊科全体的努力。 院长很满意这个说法,他上前递给金媛媛当天的《河右晚报》,指着头版照片:今天国家电视台都用了,在危机时刻,不顾个人安危,带伤冲上去,就为救助受伤群众的生命,这个孩子在省儿童医院,我问过了,已经完全康复,为此,我要给你请功! 院办主任马上接话:请功!我们院办要号召全院医护人员,学习金媛媛同志这种精神,从而为我院下半年的“整风利民”活动再掀高潮。金大夫,愿你早日康复返回工作岗位,还有更重的担子等着你挑呢! “谢谢院长”,金媛媛在病床上有些不自在:是个大夫当时都会这样做,真不用这样啊!” 院长说是个大夫都会伸手把记者推开,拿自己的命去交换?你不用谦虚了,你救的是咱们省城很有名的记者啊!这个孩子的事情也是,你受伤后简单处理马上返回现场,第一时间接过这个实习生手里的孩子,争分夺秒救了他的命,这就是模范带头作用。 病房里都是掌声,金媛媛想这是李锋芒把我推开他这个事情也写进去了,马上说谢谢院长,我想留下看看这张晚报,行吗? 院办主任马上上前又递过去一份,“我已经安排人去报摊买了一百份,院长已经安排每个科室都发一份,院办再留资料十份。” 点头,金媛媛接过报纸,看了头版照片心里马上叹服:李锋芒的手下这瞬间抓得真好! 抬头说院长及各位领导,我是咱们医院普通的一位大夫,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所在,谢谢各位对我的关爱,我会更加努力工作,为自己当一名好大夫这样的目标继续努力。 院长带头鼓掌,然后说你休息,好好休息,院党委商量过了,等你伤好了,就接任咱们医院的团委书记,咱们医院的年轻人就是你领军了。 没法拒绝,但她知道医院这个团委书记也算职务,且是不低的副处实职,她研究生还没毕业就能这么被重用,有点受宠若惊。 院长摆手:啥也不说了,你把咱们医院扬名全国,这是应得的荣誉与担子,好了,就这样。 院长一行出去了,金媛媛心潮起伏,她想这是该感谢自己,还是该感谢李锋芒?想到李锋芒就又心动,保姆正好提着早饭进来,她说先放着,我看完报纸再吃。 一张报纸没看完,张文秀的电话就打进来了,突然就是心惊肉跳的感觉,但金媛媛还是如实说我在医院,小伤口,在外科住院部,来吧文秀,真是好久没见了。 放下电话继续看报纸,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保姆给她盛了半碗小米稀饭,喝了两口也没了胃口,她不知道文秀来干什么,该怎么的聊呢? 张文秀到了医院门口,想了想金媛媛也是受伤住院了,于是买了一兜苹果,提上便进了外科病区。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张文秀看见金媛媛闭着眼靠在床边,保姆在收拾床头柜,床边就放着一张当天的《河右晚报》,那个“同在”仍旧让她分外刺眼。 酝酿了下情绪,张文秀微笑着敲敲门,见金媛媛睁开眼点头才推门进去,这半年跟着萧娜娜到处出差,她也不是当年学校里内向无语的她,坐到病床跟前第一句就是:感谢你啊,老同学,谢谢你救了我的爱人。 “爱人?”金媛媛怎么也想不到她俩的聊天是这样开始,她很吃惊的看着张文秀:你,你们结婚了? 这是有些失态的问题,张文秀明白自己已经一箭穿心,随即笑了笑,没有不好意思,眼睛一直在含笑盯着金媛媛惊慌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们订婚了,双方家长也见过面了,很快就要结婚,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吃喜糖啊! 金媛媛强忍着泪水,在各方面都干练利落的她这一刻仿佛被全部击碎,每一个精神与肉体的碎片都发出绝望:他,李锋芒,你,好,我去,一定去。 张文秀心里冷笑,但一脸温柔,指了指报纸:“我早上看到他写到你,对,就这张报纸,本想问问他怎么回事,老同学怎么都凑一起了?可是他昨晚在单位发了稿子,回去就病倒了,我们早就住在一起了。见他高烧,重感冒,嗓子发炎,说话都困难,心疼他就没问。早晨我给他熬了粥,他只喝了一口就又昏睡了!于是我想过来问问你,昨天现场怎么回事,看稿子里说你救了他,他怎么能病了呢?” 金媛媛“啊”了一声坐起来,答非所问,关爱之情溢于言表,眼泪更是毫不掩饰的就汹涌而出:“没去医院?不要紧吧?退烧了吗?吃药了吗?” 在一连串的发问里,张文秀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金媛媛是从来没有放弃爱李锋芒的,并且是如此的刻骨铭心,醋意再浓但也有了恻隐之心。 觉着再“折磨”她于心不忍,张文秀收回目光,默默站起来也有些担心:“已经吃过药了,我再观察观察情况然后做决定,现在我就回去!” 连再见都没有说转身就往外走,“文秀,”金媛媛抹了把眼泪喊住她:“请留步!” 张文秀回过头,自己的眼泪忍不住也流下来,女人本性,她已经客观衡量,金媛媛比她漂亮,气质比她好,就算躺在床上也能看出人家的身材也比她好。但李锋芒选择的是自己,这已经对她是伤害,自己又来再在她心里插上一刀,何苦啊。 金媛媛似乎恢复平静:从你的描述判断李锋芒不是简单的感冒,你我都是学医的,你应该送他去医院,我怕是肺炎。 淡然里有自己的强势,再加上家庭条件优越,自己又努力好学,金媛媛很少有需要求人的事情,就算有她也从来没有说出口,这两句话听着理性,饱含深情,但请求的成分俩人都能听出来。 张文秀挤出笑容说谢谢你,我会照顾他,也一定能照顾好他,你保重,老同学,再见。 金媛媛说不敢轻视啊,肺炎容易漏诊、错诊,但发展很快,发现情况不对马上去医院。我,我希望他好! 没有回头,张文秀听到这里就开门出去,出来医院门就微微叹口气:我们彼此相爱,而金媛媛一直是单相思,我真不该来,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啊。 回到小区门口,看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就在旁边饭店点了几个菜,又要了汤还有主食,打包盒两只手都拎不过来,好在经常来吃饭,都熟悉了,饭店老板给安排了服务员帮她送。 开门发现李锋芒在沙发山睡着了,招呼服务员将饭菜放到餐桌上,突然听到李锋芒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觉着不对,赶紧上前推了推李锋芒,又喊了两声,李锋芒只是睁了下眼睛就又闭上了。 张文秀伸手到李锋芒额头,非常烫,脑子里肺炎的症状飞快闪过“嗜睡、意识障碍、呼吸困难”,马上就站直身子对送菜的服务员说:小兄弟,请帮我把他扶到楼下,得去医院! 两人把李锋芒搀扶到楼下,张文秀看过来过去都没出租车,心急就给雅南打了传呼:你哥昏迷了,我在小区门口,帮我联系下石师傅送他去医院。 几分钟后,老石的车停到跟前,雅南下车着急的说怎么不打120?咱们去省人民医院吧? 理论上距离她刚去过的省人民医院近些,但她略微犹豫就说去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吧,上次姥姥就是这样症状在那儿看好的,李锋芒跟那儿大夫也熟悉。 其实没叫120也是怕被直接拉到省人民医院,上次李锋芒脑袋受伤他说自己就是被直接拉到了那儿。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打赌 题记:央视的那个《龙脊市沙尘暴调查》一直拖着没有发,为何选择现在发,李锋芒没有猜出原因。终于播放了,但第二天接着播了《天灾还是人祸——龙脊市山体滑坡调查》,他马上就明白了,第一个力量不够,只是这样的双拳齐发,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 仿佛跌入无尽的黑暗,李锋芒再次醒来是当天下午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休克了,第一时间用自己学的医学知识来判断,好像是经历了几个小时空白地带。 努力睁开眼马上看到孙雅南关切的目光,觉着奇怪,张嘴想问,胸口就像被撞击,疼得上不来气的感觉。孙雅南好似一直在盯着他,见他表情马上就心疼的说:哥啊,你终于醒过来了,吓死我了。嗓子是不是疼?喝点水吧,文秀姐刚出去,马上就回来了。 微微点头,李锋芒转动眼球看了看四周,马上明白自己这是住院了,他能想起自己在家里沙发上躺着,门响动,张文秀跟那个饭店服务员进来,但听他们说话好似非常遥远,就像在靠山镇那边的山顶喊话,沟底的雕凹村只能靠大山回音来分辨。 孙雅南把一个杯子递过去,里面插着一根吸管,含住喝了几口水,吞咽仍旧疼痛,但温润后终于说出来话,夹着着他学过的医学名词是“湿啰声”:你怎么在这里,我在那个医院? 正在这时,张文秀提着一袋子打包好的饭菜进来,听他说话心里就不痛快,心想你又想去省人民医院啊?但脸上含笑,嘴巴有蜜:阿弥陀佛,你总算醒过来了,急性病毒性肺炎,跟姥姥一样,医院也一样,咱医学的附属一院。我快被你唬出魂来了,晚饭时间,你想吃东西吗? 他记起来自己发火了,就为报纸上那句“同在”,本想问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家看我?但孙雅南在场,也觉着这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于是说:不想吃,喝点水舒服些,这病房是不是姥姥住过那间? 孙雅南说是,刚才我姐还跟我说这个巧合无处不在。上午姐给我打电话说你病了,打不上出租车,石师傅送你来的。你少说点话,觉着困就再睡会。 又喝了几口水,李锋芒说你俩吃饭吧,吃完雅南就回家吧,看天快黑了。 张文秀说这不是你雕凹,天黑不出门,说完就笑了:你是不是觉着我最近总是呛你?跟你唱反调? 李锋芒苦笑着说不是吗?孙雅南赶紧岔开话题说我回去也没事,不着急。对了,哥,你手机响了几次,我看是李甫李总编,你给他回个电话吧。 点头说好,我这两个胳膊都插液体,左边消炎,右边营养液吧?文秀你帮我回拨下,然后摁下免提,张文秀给他把手机放到下巴下面,那边李甫马上问:李锋芒,你好点没? 李总,我又住院了,病毒性肺炎。 李甫叹口气说你流年不利啊?年轻轻的怎么身体这么弱,要加强锻炼。 是,李总,不好意思,这次病好了我准备继续跑步了。 “开玩笑的,”李甫说:跟你去采访的人基本都感冒了,赵晨光也请假了,你们部就剩下黄长河一个光杆司令,说这个不是让你揪心采访,而是说你们敬业,吃不上喝不上还在雨里淋,非常钦佩。我已经签发了总编辑奖,奖励这次山体滑坡你带领的报道组。 李锋芒说谢谢李总,您帮我把奖金给大家伙分了吧,我今年拿了好几次了,给孙雅南一份,这次采访最大的亮点就是她舍己救人。 李甫说我不管,你回来上班处理,给你打电话就是告诉你一个事情——今晚的央视播放你那个“沙尘暴调查”。 这个事情过去了几个月了,一直也没见播报,李锋芒以为是被毙了稿子,“怎么现在才播?李总,他们通知你了?” “我自己问的,咱们准备跟央视那个读报时间合作,谈差不多了,想起这个事情,”李甫说一直没看到,我就试着问了一下,他们上次来不是给我留了名片嘛,今天上午问,回答今晚播,“也许是心灵感应吧。好了,你好好休息养病,记得晚上看电视。” 免提都也能听见,听李锋芒说再见,张文秀上前摁了手机回头问孙雅南:妹妹,你就没感冒,报道组的就你身体好。 孙雅南说有点不舒服,昨晚吃了药睡了一觉今天就好了。哥,我是个实习生,确切说这次回来就没有办实习手续,也就是赶上了,刚李总编说的总编辑奖不用给我。也真是巧合啊,他上午打电话问何时播你的那个采访调查,晚上就能看。 张文秀说那个xx调查是晚上七点四十吧,这病房的电视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我先去找下护士要下遥控器。 李锋芒又喝了几口水,退烧后身上有了些力气,只是肺部呼吸困难,于是让孙雅南把病床摇起来,斜靠着说:雅南你把窗户打开通气,这病有些传染性,你回吧。 孙雅南说我在央视实习就是哥你安排的,当时这个片子我看到他们剪接编辑好了,但为啥放到现在才播放就不知道了,我跟你一起看完这个调查报道再回吧。 “是啊,我也奇怪,”李锋芒说沙尘暴高发期是冬春,现在是夏末秋初,时间不对,估计是遇到什么阻力了。就像沙尘暴本身形成,受自然因素及人类活动因素影响,这个调查我全程参与了,很尖锐,我猜是有人为因素影响,所以迟迟没有播出来。 李锋芒猜对了。半小时后,张文秀把电视调好了台,当时带队来河右省的那个姓孙的副制片人给他打来电话:今晚播出咱们那个《龙脊市沙尘暴调查》,最后我给你署名了,就是《河右晚报》首席记者李锋芒,你觉着可以吗? 愣了下,李锋芒反问孙老师,为什么不可以? 这位制片人说很简单,用你们媒体的说法就是重大批评报道不署名,怕打击报复。你明白这个稿子主要观点是“河右省对环境破坏不作为”的批评,我们无所谓,但你是在河右省工作。 李锋芒笑了下,马上就咳了几声,张文秀拿了张纸给他接了痰,忍不住就说:你少说几句吧。 手机是免提,对方马上说小李你病了?好好养病,你就告诉我署名行不行?其实这是多余的说法,因为这个调查就是以你策划的那个稿子为起因的,片子里也有你的镜头。 “署吧,孙老师,有了病就得治,”李锋芒说我是学医的,更是一名记者,什么都怕,那什么也干不成。再说了,咱们又没有针对某一个人。 这位副制片笑了笑说有时候最怕的就是这打击一片,你好好养病,我了解你,打这个电话就是告知今晚播出,至于后果,希望不影响到你。再见,小李,如果你想来我们栏目,随时欢迎啊。 李锋芒说谢谢孙老师,再见。 张文秀刚要摁电话,对方又“喂”了一声,李锋芒说您说,对方说忘记了一个事情——这次山体滑坡我们栏目也关注了,有几个同事正在龙脊,他们看到你的报道了,想采访下小孙,孙雅南。 李锋芒说雅南就在我这病房呢,怎么采访您问她吧。 孙雅南拿起手机说老师您好,对方问李首席病得厉害吗?雅南说是病毒性肺炎,今天上午都休克了,刚缓过来。 沉吟了片刻,对方说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医院,就在李首席的病房采访,采访你还有他,因为这次山体滑坡背后那些故事李首席了解,你舍己救人的情况我们也要大力提倡。 孙雅南看了眼李锋芒,见他点头,就说好的,这里是河右省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呼吸内科病房。 孙雅南挂了电话,张文秀笑着说你兄妹俩都是好样的,咱们先吃饭吧,然后收拾下这病房,人家不是要来采访吗?李锋芒,医院很照顾你,这病房的另一个病人每天都是上午来输液,下午晚上都不在。 李锋芒点头说你们吃饭吧,我再休息会,这个采访雅南你是主角,你想想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用太谦虚,那一刻我都哭了。 睡不着,闭着眼睛想这次采访自己说什么,他了解这个《xx调查》的作风,于是再睁开眼看正吃饭的张文秀与孙雅南:我跟你俩打个赌吧。 张文秀说一个是你爱人一个是你妹妹,赌啥赌,你就说你又想起啥了吧?孙雅南笑着说我赌,哥,你说吧。 “我赌的是马上要来的央视采访,妹妹,我要是说错了给你买个手机,我要说对了,你文秀姐给你买个手机!”李锋芒觉着住孙雅南的房子,不能就这么默默不吭气的占便宜,张文秀马上说好,我赌了。 孙雅南笑着说我不赌,怎么都是我赢,不公平。 李锋芒说你在央视实习过,猜猜他们这次关于西山这个山体滑坡的调查用啥标题? 摇摇头说我猜不出,但他们喜欢用质问的口气,一针见血的标题最多。李锋芒说你的实习收获很大,我猜是“天灾还是人祸?” 张文秀说调查了应该给个准确的标题吧,这好像是没有答案的标题,问谁呢? 李锋芒话说多了呼吸道就疼,于是笑了笑没说话,孙雅南马上拍手:八九不离十,这是他们的风格。 一个小时后,《xx调查》一名记者一名摄像师来到病房,还拿着一捧鲜花,双方客气几句马上进入主题,这名记者先采访孙雅南:咱们这期采访的主题是——天灾还是人祸?你是这期里面的闪亮点,我们台已经发过你救人的照片,现在来谈谈是什么促使你奋不顾身舍己救人的? 张文秀几乎惊呆了,她看了眼靠在床上的李锋芒,一脸的佩服,怎么一个字都没差?李锋芒做了个鬼脸,心里想的是他们肯定问我私挖乱采是这次山体滑坡主因这个事情,我该怎么说? 第一百一十三章 障碍 题记:第一次是合作也是缘起,第二次是陪衬更是定性,李锋芒跟央视这两次在省里新闻宣传界引起轩然大波,他在医院都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李甫轻描淡写,出院后他知道自己被说成狂妄自大,“他怎么能代表了河右媒体。” —————————————— 面对摄像机,孙雅南第一句话是“年初我母亲去世了,”她的眼圈开始发红,李锋芒有些意外,但靠在床上静静看着她,“母亲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两个字,‘我疼’,她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疼痛的世界,而我们这个世界有。” 暗暗称赞,李锋芒想这个丫头真是不一般,这一年来她经历了很多,但真就硬硬的挺了过来,成为一朵傲雪怒放的红梅花。 孙雅南说我是报社大院长大的,我曾看过我父亲部分日记——一个从业三十多年的新闻工作者是这样定义记者的,他说我愿意用我的全部去换取真相,我也愿意用我的全部拯救一个该拯救的人,我更想用我的全部得到自由。 我跟《河右晚报》报道组到了现场,李首席想办法把我们带到了最前线,没有时间吃惊,也没时间感叹,更没有时间去想自己要写什么样的稿子,因为被泥土砂石掩埋的村子里还有几百村民在里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周边所有救援的人都没有绝望,他们也是在用全部来拯救每一个还有希望活过来的人。当紧挨着山体的那几间房里有生命迹象的消息传出,我们都围了过去,没有人顾忌脑袋上随时会再次倒塌的山,而是全身心想着怎么从脚下的泥土里拉出这个还能有希望活着的人。 当那个洞被挖开,现场指挥说不能再挖了,要不会全部塌下去,需要一个瘦一点,身体柔韧性好的救援人员下去。不用看四周,我肯定是最适合的,因为我瘦,母亲去世后到进那个洞,几个月了我几乎不怎么吃东西。柔韧性好这条我也合格,小时候学过舞蹈,大学里还参加了攀岩队,责无旁贷。 什么都没想,真的,我就钻了进去。在探照灯的光线里,我发现这是一间坍塌了一半的房子,有一张床也被房梁压断了,一个女人一只手抱着孩子在怀里,她的背上压着一根粗大的木料,她的身体是向前倾斜的,另一手撑着床沿,给了孩子一个活下来的空间…… 我摸了摸那个女人裸露的胳膊,已经冰凉,那个孩子还在动,我流着泪用力掰她抱孩子的手臂,但是掰不开,没时间考虑,马上就抓住孩子露在外面的手臂,轻轻一拉,孩子到了我怀里。往外爬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那个母亲还是那个姿势,我突然就明白天下母亲是一样的,她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用自己的全部去换也是心甘情愿。 我救了一个孩子,也救了我自己,我要好好活着,为了我的母亲。 孙雅南说完了,央视的记者在她叙述的过程里一句话都没有问,摄像师是个中年人,录完就从兜里掏出纸巾擦眼睛,张文秀上前一把就抱着了她。 李锋芒也是第一次听孙雅南说起这个心路历程,她在侧记里只是简单写了几笔,“这个母亲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倾斜成一尊雕塑,后来救援人员把她的尸体挖出来,仍旧是那样的姿势,抱怀里襁褓的那只手似乎更紧了。” 央视记者平和了下情绪,深深鞠躬:感谢你,你的故事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 接下来对李锋芒的采访就是提问与回答的形式,每一个问题都是非常尖锐与直接的,比如“我们调查栏目因为您的报道,曾做过一期《龙脊沙尘暴调查》,您觉着这次山体滑坡跟龙脊西山区植被日渐稀少有关系吗?” 对于这个问题李锋芒的脑海里马上就显现那个晚上再次滑坡时候,树木根部被撕裂被拉扯时的声响,他也如实回答说我不是专家,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实话说我在现场也这样考虑过,因为天亮后我发现滑坡后山体留下的部分都有很多树木,而掩埋村庄的都是黄土、石头,少数地方才能看到几棵山顶落下的树。 当央视记者问那些私挖乱采者滥用炸药震动了山体,从而诱发这次骇人听闻的事故,你认为这是不是就是人祸?李锋芒喝了几口水说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亲历这样的事件,一个记者肯定会思考,天灾还是人祸?村庄最初选址到现在,一直就好好的,为何说滑坡就滑坡,说没有就没有了?您刚才已经定性了是因为私采乱挖滥用炸药诱发了这次灾难,也就是你已经给了答案,我就不说啥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电视台已经开始播放《龙脊市沙尘暴调查》,央视的这个记者没有停留,他们要连夜赶回北京。 三个人静静看完这期调查节目,李锋芒由衷佩服:确实是厉害,不用说剪接的水平高,就连旁白都是字字珠玉,我且得努力学习呢。 孙雅南说我觉着一般,因为给我哥的镜头太少了,且用了你的很多文字呢。李锋芒摇摇头说再加工跟抄袭是两个概念,好的编辑就是电视台的后期制作,这个最能见水平,咱们谦虚点吧,这个“xx调查”的切入点有时候是平铺直叙,综古论今般递进;也有时候直接提出问题,剥洋葱似的层层揭开;更多时候就事论事,有限的节目时间就提升了高度。 李锋芒尽管都想到了,但他没想到第二天这个栏目就播放了关于山体滑坡的这期,且剪辑更加高明,比如他回答的那个天灾还是人祸问题,本来说了很多,但对方就留下一句“村庄最初选址到现在,一直就好好的,为何说滑坡就滑坡,说没有就没有了?” 这个不算断章取义,但一定是“统一战线”——是我们央视的态度,也是你们当地媒体的观点。 连续两天批评同一个省会城市,这是《xx调查》不常用的方式,也有连续报道,但把这两件看起来没关系的事件放在一起,那就让很多人“河右人”不舒服。 田禾没来,李甫第三天下班后溜达过来,进病房他就伸出大拇指:你小子让央视给咱免费做了“两次报道”,对咱们晚报的发展起了很大作用,但是,你还是先说说你的病吧? 觉着李甫欲言又止,李锋芒有些纳闷,但没想这事情酝酿成为一种“委屈”,“我的病已经快好了,正如您说的年轻,恢复快。” “那就好,”李甫坐在床前的凳子上看液体滴滴答答,“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报纸也叫易碎品,更是危险品,就像在刀尖上行走,稍有大意或者考虑不周就会被割破流血,从这点上来说,批评报道的分寸极其难把握。” 这是来上新闻课吗,李锋芒笑着说李总啊,您就不要绕弯子了,是不是那两期《xx调查》惹了事情,对报社有负面影响我道歉,对我无所谓,秉承着新闻理想,对得起良心,无愧于时代,其他都可以天高云淡。 再次伸出大拇指,李甫说:你的那个省级荣誉被取消,你上次被打破脑袋,我亲自给你填写的材料,已经都通过了,但公示出来却没有你的名字。还有,因为你接受央视采访,孙继全老总被叫去谈话,具体内容不知道,但他回来召集编委会班子开了个会,说的就是批评报道的角度。 病房门被推开,张文秀提着饭盒进来:李总编,您好,劳驾您在百忙中跑一趟! 李甫说应该的,李首席也是为了报社,我们无能,至今没有给大家伙办了医疗保险等,这一千块钱是个意思,现在住院这么贵,算个零头补助吧。 李锋芒看了一眼张文秀,示意她先出去,放下饭盒没接钱,张文秀笑笑说我们还能看得起病,谢谢李总编,我去打壶开水,你们接着聊。 看着她出门关门,李锋芒微微叹口气:李总,您知道我不会在乎这个荣誉的事情,可是我得明白我错在哪儿了吧?另外,您轻描淡写,但绝不至于这么简单就一句话便没事了,是不是也责成您跟田社长写检查受处分了? “那倒不至于,”李甫摇摇头说我在报社二十多年了,司空见惯这样的处理,你肯定没有错,新闻事实摆在那儿,谁都知道。再说了,人家拿下你的荣誉也没说是因为这个,就是说了一句这个奖项给的是正式编制人员。心知肚明也得难得糊涂,咱写咱的稿子,赚咱的辛苦钱,其他的大可如你所说天高云淡。 李甫把钱塞到李锋芒的病床枕头下:我回去值班了,年底咱们晚报要进行一些大的改革,现在正在酝酿,这不是画饼充饥,是迫在眉睫,往前看吧。 看着他出门关门,李锋芒情绪瞬间就很差,卧病在床本就烦躁,李甫又提到这个,医院里的来苏水味道好像已渗入身体,伸手抹去脑门的汗水都是这样刺鼻。 门是同一扇门,进出的不是一样的人,李锋芒想管理我们就是要求原则,涉及利益就成了啥都不管。 张文秀回来给他倒了一杯水,看着他脸色说实在不痛快就走吧,不想来我们公司,去北京也行,你去哪儿我就陪着去哪儿,我们公司在北京也有办事处,我可以调过去。 伸手拉住张文秀的手,李锋芒说我在老家不知道绕路这么个说法,走到山跟前就往上爬,走到河边就蹚过去,因为我坚信这是最近的路。 张文秀说如果山太高爬不上去,水太深蹚不过去呢? 看着窗外的天高云淡,李锋芒说架梯子、造船,门逊教授已经给我报上了名,接下来我安心复习准备考研。 第一百一十四章 倦怠 题记:第一次对新闻记者这个职业产生了倦怠,李锋芒知道这个所谓委屈有些小题大做,也不是完全想不通,但就是想静静搞学问,不想再写新闻稿了。李甫觉着苗头不对,就让老同学门逊的爱人出面,给他进行了一次心理疏导。 —————————————— 出院又休息了两天,李锋芒捂着个大口罩去上班,去了单位给李甫报道,他说你去见见孙继全老总吧,记住他说啥你都不要反驳,这个事情到今天还没消停,“本省记者抹黑本省”这样的话还有。 孙继全不在办公室,河右日报总编室一位副主任在楼道看到李锋芒,说孙总去省里开会了,你是李锋芒吧,这次捅得篓子不小,以后可得注意呢,凡事先请示汇报,擅自做主都影响到咱“大报”声誉了。 在报社这个院子里,《河右日报》就是“大报”,《河右晚报》、《两江都市报》、《河右农民报》这些隶属于河右日报社主管主办的就是“子报”。 李锋芒不认识他,人家是自报家门,因为刚早八点,楼道没有人,真想回敬他几句,但想李甫刚说了不要反驳,也就不吭气,直到对方说了一句“你代表不了河右媒体”,一下子就火了,于是笑了笑:我从来没有代表过谁,李锋芒就是李锋芒,您这大早上上纲上线的,我做错了什么? 这个副主任没想到一个“子报”记者敢这样顶撞,吹胡子瞪眼的说你做错了什么?你在《xx调查》上侃侃而谈,败坏咱河右省的形象,谁给你的胆子! 实在不想跟他说话了,李锋芒拿出口罩:我是病毒性肺炎,有传染性,您多注意。另外,感谢收看。 下电梯又去了李甫办公室,说孙总不在,有个说自己是河右日报总编室副主任的训斥了我几句。李甫说总编室俩副主任呢,男的就是穆胜利,李锋芒说男的,个子不高。 李甫笑着说他外号是“穆铁柱”,嘴碎,谱大,你就听着没反驳?李锋芒说没多反驳,只是忍不住回了两句。 呵呵,李甫说最近少去河右日报社,你这次太出风头,“大报”记者们不满意也正常,去特稿部安排下工作吧,看《城说》快结束了,接下来还得策划一些报道。 李锋芒进了特稿部,今天上午自己来给他俩说了,不需要他俩再跑。赵晨光就是感冒,早已经上班,这俩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轮流去报题,每周也都有稿子提交,比较平稳。放下包去办公室领了总编辑奖,然后回来分成四份钱,装了四个信封。 打开电脑把病前写了一半的一篇稿子写完,到九点就去参加了报题会,想晚报同仁估计也要问央视这个事情,就捂着口罩没有摘下,有打招呼的就指指,意思是不能说话。 十点左右内线电话响,孙继全说你上来我办公室吧。想了想仍旧带着口罩没摘,这样的目的仍旧是不想说话就不说话。 没有任何客套,孙继全直接就是批评:无组织无纪律,《沙尘暴调查》是晚报编委会让你参与的,也是咱们的稿子引发的,这个没问题。《山体滑坡调查》谁让你接受央视采访了,李锋芒是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李锋芒也代表着《河右晚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家曲解!还有,你没事跟穆主任抬啥的杠,人家一个老新闻工作者说你几句,听不进去了?说不得了? 李锋芒不说话,就听孙继全批,内心很是委屈。叹口气,孙继全说我今天是第三次在省里做检讨,因为我管不住我的人,这都是工作能理解,你怎么把雅南也抬到那么高的位置?现在团中央要表彰她,她所在的学校也要表彰,《河右晚报》不跟我商量直接就把她聘用了,你知道这让我多难做,省里说我只顾自己私利,没了报社大局。 就是发那张金媛媛跟孙雅南救孩子照片那天的报纸,二版还发了一个“告示”:《河右晚报》编委会决定,聘请正在本报实习的孙雅南同志为本报正式记者,以表彰她舍己救人的精神及表现出的一个新闻记者应有品质……尽管孙雅南同志现在是一名在校大学生,但本决定即日生效,只要她取得本科学位,只要她喜欢跟我们并肩作战,不用见习,毕业后直接上岗…… 李锋芒张了张嘴,想为孙雅南辩解几句,但这是她父亲,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孙继全摆摆手:你走吧,我批评你是为你好,该我扛的责任我扛,记住,你是《河右晚报》竖起来的旗帜,你看看楼下那旗杆,站直了不乱动才能挂上旗帜,迎风飘扬。 有思想准备,但没想到这么激烈,李锋芒回到特稿部默默喝了一杯水,就站起来出来了,他在黄长河办公桌上留了个纸条:我要去地市补充采访《城说》,最近辛苦你继续跟晨阳倒腾着开报题会。在赵晨阳办公桌上放了那四个信封,也写了一句:代为分给采访组成员,我都标注了姓名。 出来报社就去了河右大学,其实门逊已经替他在河右大学报名了研究生考试,《城说》也已经接近尾声,尽管总体很满意,但门逊认为不够全面,因为其中三个地市是建国后兴建,历史沉淀不够。 “不能代表河右厚重的历史,”门逊点着《河右晚报》说,尽管如此,你们报纸干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这个系列发出来后,至少有七所大学邀请我去讲课,省史志办同志也找到我,商谈出版的事情。 李锋芒说老师是总策划,总顾问,这个事情您定就行,门逊说你是主笔,所以我得告知你出版的事情先不着急——书随时能出,价值不够不如不出,我意你再写一年吧。全省一百二十县区,每周一到两个县,明年这个时候我亲自编辑,从全省到省城,到地市,再到县,就像那么一回事了。 这个上午从报社大门出来,李锋芒突然就对记者这个职业有了倦怠感,门逊本以为李锋芒会为难这么大的写作量,每个县的县志翻看也得用大把时间,但李锋芒不但满口答应,居然还说:老师,我觉着有些大点的有历史价值的乡镇也能写。 门逊说这个不多,我考究过,全省这样的乡镇有十多个,你是不准备采访其他事情了吧?打算全身心读研,专心著书? 既然打开了话匣子,李锋芒就说了自己的困惑,门逊仔细听完,说你这个结我解不开,这样吧,中午你师母包饺子呢,你留下吃个饭。 李锋芒愣了下,马上就问:师母是心理学专家吧? 门逊说你这反应无人能比,你不当记者谁当记者?我也不瞒你,你没到之前李甫的电话就到了,说估计又情绪,让你师母给疏导疏导。我说我这学生是男子汉,不用,所以就是一顿便饭,不要把自己当病人,你就跟你师母闲聊,我提过你多次,报纸上电视上看到你我也给她看,你师母也想见见你。 没法拒绝,从教研室去门教授家的路上,李锋芒坚持买了些熟肉、水果,进门换鞋,门逊就对老婆说这是李锋芒,我的弟子,然后指了指他手里提着的东西:他从来不会缺了礼数。 门逊的爱人接过李锋芒手里的东西,很和蔼说好啊,有礼数的人才有条理,有条理的人才不抑郁,不抑郁的人才有幸福感。 说实话,这位师母的厨艺很一般,包的饺子看着很好看,但缺油少味,离姥姥弄的馅差多了,甚至都不如张文秀的水平,就着熟肉跟蒜泥,李锋芒吃了十多个,然后说自己大病初愈不吃了。 饭后师母泡了两杯茶,跟李锋芒在客厅聊了一会,门逊说自己熬夜了中午补觉就进了卧室。 话题就从饺子开始,师母微笑问:你觉着刚才吃的饺子香吗? 李锋芒说味道清淡,白萝卜跟豆腐干的味道很纯正。 “顾左右而言他,”师母点头又问,你门老师血脂、血糖都高,最近我在给他食疗,所以饺子馅基本不放油也不放葱等刺激性东西,在美味与健康之间必须选择,你老师是你老师,你是你,你选择什么? 李锋芒说如果必须选择其一,我选择美味,因为我认为健康是个假概念,不是四肢发达没病没灾就是健康,比如我是学医的,对人体构造及基本疾病都有概念,而师母的专业是心理学,这个就很难判断病人了。另一个原因是人生自古谁无死,为了所谓健康放弃梦想放弃痛快淋漓,有些顾此失彼,得不偿失。 师母说好,请喝茶,你大病初愈,不宜激动,平缓下心情。我再来问你,如果摆在你面前的是天赋与爱好,你会选择哪一个作为职业? 这杯绿茶更淡,本来绿茶味道就轻,师母只放了三五芽在杯子里,上下漂着就是装点门面一般,李锋芒喝了几口,指着这杯茶说师母,茶淡如水,也是一种境界吧,对茶叶来说,只有浮、沉两种姿态。您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如果我选择天赋,那意味着同样的努力下,天赋可以帮我走得更远。如果选择顺从心意,专心爱好后,追求自由的意志往往会取代想要获得成功的意愿。 给李锋芒续上水,师母说这个问题没有对错,我就是跟你找个聊天的由头,你说得很好,对我也有受益。不是本专业,你这种没有经过刻意的训练、努力的奋斗得来的成功,会让自己产生心理负担。而另一种情况是,经过努力奋斗获得成功之后,你又担心无法维持现有的水平。每个人的环境或多或少都不一样,没有一套方法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一套相同的价值观,生活还得我们自己去做选择。 第一百一十五章 设计 题记:李锋芒职业生涯最大的危机,他错误理解新闻报道的作用,尽管冒着风险,但这个费劲心血的稿子被直接毙掉,这也是他第一次被毙掉稿子,心气高,能力强,这样的打击他能经受吗?孙继全说:不能受也得受,好记者不是惯出来的。 —————————————— 一杯茶拿在手里,李锋芒看着那几片茶起起伏伏,微微叹口气说打扰师母了,其实这些心思我都懂,只是觉着有些累了,很多事情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师母说不打扰,我的女儿跟你年龄差不多,在国外两年了没回来,想跟个年轻人聊天,你们生活方式跟想法很精彩。 接下来,门师母说累了就休息休息,如果不介意就谈谈你的成长吧,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比如我就不喜欢跟人家说我的成长史,因为太过于简单了,读书上学上班工作,没有曲折或者激荡。 李锋芒端着杯子说抱歉师母,我不是很想谈自己,生活嘛,无论谁都肯定会碰到阴影,但要学会尽快摆脱,因为到处是阳光。我当下也就有一些想不开,但我相信自己能抗过去。我大学时期有个教心理学的老师,我跟他聊过,从小缺失父母亲情,无非就是没有安全感,不够强大、不够自信等等说法,但我的姥姥姥爷对我非常好,他们对我的爱一点也不比别的孩子少。 师母说好,心理学的教材就是涵盖或者归纳,没有那么绝对,我也信你,因为能感觉到你的自控力很强大。经常听门老师说起你,医学院毕业跨界当了记者,短短一年时间就成为省城新闻界的翘楚。但是,这个成功背后你的努力肯定是成倍的付出,所以成功之前有过焦虑,成功之后又产生倦怠。 我的意思很简单:如果不去疏导压力,长期积累下来会对人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这个事情的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理解,很多人面对令人头疼的问题会本能的排斥、逃避,实际上问题富有挑战却也暗藏机遇。 师母说到这里问了一句:“除了医学,新闻外,你还有什么爱好。” 听李锋芒说经常吹唢呐,马上说好,每周找个固定的时间在一个开阔的地方吹一个小时,这对你的心理疏导有很大好处。小李,人呢都是说向前,可是背负的都是过去或者由于过去对未来造成的影响,去病去根,斩断杂念,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走的不问,留的专心。 一篇接着一篇的报道,没时间思考更可怕,自己觉着忙起来好,可是每一次报道的压力都在无形中增长,等突然休息下了,就像决口的洪水,会吃不消。 李锋芒说谢谢师母,能拜师门教授是我幸运,认识您更是觉着开心。——这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这顿饭吃得很无味,喝茶也是淡如水,但跟门师母这个聊天,李锋芒茅塞洞开。 当天下午他去了黄家庄的小院子,主要家当都搬了过来,日常用品也基本购置齐全。大雨后没过来,先看屋里没有漏水情况,老家的老匠人水平真是过硬,随后清理了雨水漫过院子的垃圾,扶起有些歪斜的花草,听着小院里知了声声,顿时心情愉悦。 傍晚时分打电话给张文秀,说自己在小院住,她说你病刚好,房子潮不潮啊。李锋芒说没问题,干蹦蹦的,炕席上一下午晒太阳,还烫手呢。 随后,李锋芒提着个唢呐就去了后面的山上,有些气喘,但居然让他找到一小块松树林,一曲《百鸟朝凤》吹奏完,抬头看天蓝蓝,云白白,远处的城市似乎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大喊了几声,心情很是舒坦。 返回小院天已经微暗,黄长河在院门口抽烟:你手机也不拿,干嘛去了?走,回家吃饭。 “爬爬山、动动胳膊腿,”李锋芒说手机在家里炕上呢,忘记带了,是不是文秀给你打电话了,我就是想静静,想想事情。 黄长河说有啥想的,他们就是羡慕嫉妒恨罢了,不是谁都可以连续两天在央视调查栏目露脸,我们是大写的服气,正如田社长说的“李锋芒就是李锋芒”。该干嘛干嘛,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开门进小院,李锋芒说我是有些矫情了,但这个事情我确实欠考虑,第二次接受央视采访我该给三位老总打个招呼,就算仍然是这样的结果,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被动,还牵连上雅南,好像是他父亲安排的这样。 “雅南刚才给我打电话问你,估计也给你打手机了,她真是个奇女子,”黄成河说你兄妹俩怎么都是这么优秀,让我们这些平凡人咋地活呀? 知道是逗自己开心,李锋芒进屋里拿起手机,有三个未接电话,黄长河说我过来到门口看锁着门就打了一下,听铃声在家里估计你是临时出去了,因为门是朝外锁的,我也没拿钥匙。 一个是报社电话,应该是孙雅南,还有一个不熟悉,就先回拨了这个,接起来的是开出租车的王师傅:李老师你好,最近我跑夜班见了七八辆假出租车,看来又要冒头。 李锋芒说我知道了,尽快想办法,王师傅你先不要招惹他们,我琢磨琢磨给你打传呼。王师傅说好,另外老姚那个摊上的炸蚂蚱现在红火了,每天卖上百份,他让我转告并谢谢你的指点,让你们过去再吃一次。 笑了笑说好,近期就去,我妹妹暑假要结束了,带她去吃一次,权当践行吧。 再回电给孙雅南,她说哥你不要生气,我父亲下午跟我唠叨说批评你话重了,我替他给哥道歉啊。 李锋芒说可不要,妹妹,孙总说的对,我已经反思过了,刚还给长河说,如果当时请示一下,定个调子或者就不参与这个事情,孙总也就不会接二连三挨批。 孙雅南说你跟我父亲非常相像,你刚才说的我爸上午跟我也说了,有时候我都把你俩重叠…… 两天后,大家聚到铁路大宿舍老姚的摊点,为此老姚买了一块新桌布,看他们到了后才铺到一张准备好的桌子上,王师傅提了一壶存放了十多年的老酒。 初秋的龙脊夜晚是一年四季最舒服的夜晚,微风不凉不热,天空明亮,街边的树叶哗啦啦轻微碰撞,蛐蛐在围墙下的草丛歌唱。 赵晨阳端起一杯酒说最惬意就是这个时间;黄长河说就是有些离别的惆怅;老石说油炸蚂蚱真好;张文秀说李锋芒你病刚好少喝点酒吧;孙雅南说哥,我闻着酒香也想喝又想起你说的故事,就咽口唾沫;王师傅说今天一醉方休,酒不够我再回去拿;老姚说今天谁结账我跟谁急;李锋芒看着路边停放的一溜出租车,脑子里一再琢磨,这个假出租车再露头写个稿子容易,但彻底打掉得想个办法。 王师傅知道李锋芒在想啥,他端起一杯酒说李老师,给您添堵了。您知道小麦地吧,冬去春来,杂草跟小麦长差不多高,这时候是很难根除杂草的,就算一遍遍锄地,但有些草的根部跟小麦根几乎在一起,特别明显的拔了,不显山露水的仍旧在。 举杯喝了一口酒,李锋芒示意王师傅继续说,小麦长高了都齐刷刷抽出麦穗,就算根扎在小麦旁的杂草也一眼就看到了,很多就自己枯死,剩那么稀稀拉拉的几根,随手拔掉就干净了。 吃了一块豆腐,李锋芒说这个得客运办跟行业协会一起来坐下商议,我就是在想一个能让他们坐下来的由头——发一个影响力大点的稿子?王师傅说“315”您写了三个版面,央视都关注了,可是现在不是又冒头了吗,我怕不制止很快又是遍地。 黄长河说你俩喝酒呗,一直说啥的小麦呢,李锋芒抬头看他跟赵晨阳已经对干了三口杯,有点对决的意思,于是笑了笑说这酒是高度原浆,一会醉了我可不管啊。 俩人都喜欢孙雅南,但都觉着不现实,孙雅南也有感觉,但刚刚走出失恋的阴影,再加上没有毕业,未来变数太大,就装作毫不知情。 酒足饭饱,老姚坚决不收钱,他说李老师求求你让我请一次吧,每次你都多给,再付钱我这老脸没地方放了,你提议的这个油炸蚂蚱,这个夏天让我赚了不少,现在火车站附近就咱家这个菜名气大。还有,没了假出租车,来火车站拉活的真出租车基本都来咱这里吃饭,这个效益更大。 第二天孙雅南一早的火车,李锋芒跟张文秀送到火车站,然后把一个新手机塞到了她包里,一直住人家的房子,这一点心意还是要表示,随后看着张文秀上了到公司的公交车,他转身去了车站派出所。 这是昨晚回家躺下后想的一个主意,李锋芒决定用“苦肉计”设计一次采访——他找到一辆假出租车后上车,然后直接亮明身份,肯定发生冲突,然后写一篇报道:“假出租车再露头,本报记者暗访再被打。” 上官辉听他说完这个设想,第一反应是太危险了,我也一直替你打听这个事情,据说现在在街上露头的都是余光头的亲信,这可都是亡命徒。这个余光头涉嫌诈骗,已经被通缉,我们也在协查。 李锋芒说辉哥帮我找一个身手好的警察,让他穿上便衣跟我一起上车暗中保护,也能抓了现行,如果能找到这个余光头,咱们所不也是立功表现嘛。 摇头说不行,根本来不及,如果他们直接动了凶器,车上又施展不开,肯定受伤,你再琢磨其他办法吧。 软磨硬泡,李锋芒说我真没办法了,上官所长要帮我这个忙,要不然这个新闻就像你们的无头案,总也不算结束。实在是没法拒绝了,上官辉说我答应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能出了火车站的范围,大家不是说我们“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吗,你在我们所管辖范围内,可以设计这个事情,否则坚决不行。 第一百一十六章 静候 题记:这是一次计划非常周密的采访,李锋芒居中指挥也是出场猛将,但对方却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焦急的等待在秋雨绵绵中。他不知道的是对方真是全副武装,甚至有改装的火枪,其实就算知道李锋芒也会去,因为电话响了,该去演绎“苦肉计”了。 —————————————— 李锋芒从欧阳辉办公室出来,在火车站附近溜达了一圈,站前派出所的管辖范围?他刚才在所里看到了,该派出所主要职责是包括车站在内的治安维护和公安执法工作,包括车站、铁路沿线、在铁路上行驶的列车内这个范围。 “315”策划的假出租车稿子,主要就是围绕火车站开展的,现在剩下的这些“余孽”肯定不敢来,王师傅也说,都是在城边还是夜晚才能看到。李锋芒回到报社,基本也想了差不多,上官辉出个“保镖”就行,其他不能被限制,否则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碰到一辆拉客人去火车站的假出租车——不用亲眼见他也知道,假出租车拉人都会选择,去闹市或者火车站肯定是被拒绝的。 想了想就去了摄影部,葛伟不在,跟他出去采访山体滑坡的一个摄影记者马上站起来:李首席,您有事? 看还有其他人,李锋芒说你来我部门下吧,有个稿子配图片的事情。另外两个摄影记者马上都站起来:李首席偏心,跟您采访痛快,a稿给了,总编辑奖还拿上,最关键是您发扬风格,都给了下面人。 李锋芒笑着说好啊,咱们两个部门加强合作,李总不是一再说读图时代吗,照片的震慑力有时候真比文字直观。我觉着今年咱头版的很多照片能拿新闻奖,比如小马拍得山体滑坡救出小孩子那张。 这位叫马明自的摄影记者跟着李锋芒来到特稿部,李锋芒说最近你得辛苦几天,我为啥爱叫你,就是喜欢你能吃苦的劲,但这一组片子估计啥奖也拿不到,就是个辛苦活。 马明自说李首席您就安排吧,我不计较这些的,他们说的确实对,跟您干活确实痛快,到年底您当了主任就把我要过来吧,专门给咱们特稿部配图。 笑了笑说可以啊,我给李总说一下,但你得加强文字能力,我的规划是下一步特稿部记者要都配相机,能写能拍。这个再议,你知道我写的那个假出租车的稿子吧,这才几个月,又有露头的,我判断就是上次“围剿”假出租车停车场后漏网的,因为咱们报纸发出稿子后,河左省查了那个机动车拆解厂,不会有报废淘汰的出租车流入咱们省了。 马明自说我拍啥?李锋芒说你跟几天车,拍一组这些假出租车出没的画面。我给你联系一个出租车司机,你就当他的夜晚跟班,运气好当天就拍到了,运气不好估计得拍几天。然后我会策划一次采访,你的图片也许用一张也许用整版。 “行,”马明自说我就管我的拍摄,其他无所谓,李首席我联系谁?您把出租车司机电话告诉我吧。 李锋芒给王师傅打了个传呼,很快回过来,他把情况说了下,王师傅说好,今晚八点我去报社接上马记者,我知道他们一般在哪个路段跑,准备好一晚上就能拍到。另外,李老师,我不知你怎么做,但一定注意安全,因为我昨晚发现好像是余光头在跑假出租车。 “下次你看到就打110,”李锋芒说我了解的情况是,这家伙涉嫌诈骗,已经被通缉。 王师傅说我在马路这边,就是扫了一眼,没看清楚。如果这么说你更应该谨慎,这些家伙已经像被逼急的恶狼。李锋芒说我明白,你要确保不能暴露,更要保证我们摄影记者的安全,我觉着他们不过是惊弓之鸟,在正义面前再恶的狼也是夹着尾巴逃窜。 挂了王师傅电话,李锋芒对马明自说你的夜景拍得很好,记住要听王师傅的,还有,看到假出租车后马上给我打个手机。 马明自答应着出去了,李锋芒写了一会《城说》。简单吃了午饭就开始考虑接下来的“苦肉计”,他设想了很多可能,但最后都推翻,还琢磨这个事情跟李甫沟通不沟通,又怕李甫担心安全问题肯定不会让去,就作罢。 快下班又把老石叫到办公室,俩人商量了一下,老石说发现情况后,我借一辆小货车送你们过去,然后悄悄跟着,有事可以马上帮忙,后半夜这样的车跑在路上不会被怀疑,因为市区很多路段白天都禁止货车通行。 事情不发生,很多细节是无法安排推算的,这便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李锋芒说就这样吧,随机应变即可。 晚六点多,李锋芒又到了上官辉的办公室,俩人约好晚上一起吃饭,还有一个身着便衣的民警,上官辉说这是小宋,武警转业回来的,自由搏击高手。看着小宋虎背熊腰,李锋芒伸出大拇指说能撂倒我这样的仨,握手寒暄,很快熟悉。 去了六香口,李锋芒说我请客,两位想吃啥?欧阳辉说不可能,这在我单位附近,算我的主场,还有上次我醉后你照顾我,李首席想吃啥吧,哥刚发了奖金。 三个人进了一个杂粮馆子,坐下后,李锋芒说上次我在江中吃了一次酸菜莜面烩鱼鱼,很好吃,这里应该有吧?服务员说我们老板就是江中阳水县人,肯定有,咱们龙脊市很多地方都有啊。 马上想起自己给孙雅南讲的理论“阳水县的有钱人有了钱除了在当地盖房子,最先想的去哪儿发展,孩子去哪儿读书再发展,我觉着首选就是他们县所在的地市。那么他们都来了,他们吃习惯了的、爱吃的东西肯定也就来了。” 于是笑着说最富的县不但有钱,还会带动当地饮食走出来,我猜咱们省城很多阳水县的人在赚大钱,欧阳辉说咱火车站对面这条大街两边高楼商场很多是他们在投资,所以这样的饭店在附近就有很多家。 叹口气李锋芒说本是相邻的两个县,一个富得流油,人人光眉俊眼,一个穷得烂包,很多铤而走险——阳水县与陵县我今年都去了,一个县城像地市,一个县城像乡镇。 小宋笑了笑说我是江中陵县人。 顿时沉默,欧阳辉看着李锋芒,眼光里全是“我也不知道啊”,李锋芒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抱歉小宋,我是无意的,真没有小看你们陵县人,在春秋战国时期,陵县出过很多名人,那个时代的很多事情影响深远,如果没有他们,这个世界也许不是现在的样子。 小宋说李老师真是博学,我老家的村子就叫尚卿村,我小时候记得村里大庙经常唱戏……李锋芒接话说是祭纸神吧,尚卿是纸神的象征,贵县确实历史渊源,我在写的《城说》把陵县放到了最后,因为没法准确把握。 上官辉暗自佩服,这个小宋转业回来没多久,他真不了解;李锋芒确实知识渊博,都以为小宋平常说普通话,不会是方言难懂的陵县人,但这样的“转折”真不是每个人都能行。 小宋说李老师真渊博,哪儿都有好人,哪儿也有坏人,上官所长安排我保护您,这就是我的职责,请放心,我不会因为偏见就做出不应该的举动,所长,请原谅我插嘴。 李锋芒马上说,小宋你这几句话表明你读过很多书,想当记者吗,我来介绍,来我们晚报吧?上官辉马上说李首席你太过分了啊,提供保护不是被挖墙脚,这个事情过后我就调小宋到办公室,你挖角没戏,就安心你的采访吧。 都笑,菜也陆续上来,因为晚上有事,李锋芒没多喝酒,上官辉跟小宋也就不多喝,三个人一瓶酒也就意思了意思。吃完饭,李锋芒说上官所长你回吧,我跟小宋溜达溜达,放心吧,有事肯定打你电话。 李锋芒跟小宋在火车站转悠了几圈,平安无事,车站派出所有夜间值班室,小宋意思是去里面休息,李锋芒说我请你吃油炸蚂蚱吧,走,咱俩去铁路大宿舍门口,就算看到那些假出租车咱俩醉醺醺也算伪装。 走到铁路大宿舍门口,老姚刚出摊,赶紧摆好桌子,炸了一盘花生米一盘蚂蚱,李锋芒跟小宋喝了几杯才得知对方跟自己同岁,且生日还小几天。 凌晨一点多,李锋芒接到摄影记者马明自电话:李首席,我们在南环路上看到一辆假出租车,我拍了几张不理想,想跟踪也被甩掉了。 这一夜,就接到这样一个电话,凌晨四点,李锋芒说小宋你回去睡觉,明天我给你打电话,不用请示上官所长,近几天咱俩单线联系。 小宋说好的,我就在铁路大宿舍租的房子,上官所长吩咐了,只要在咱派出所范围,你随时叫我。 回家就躺倒,酒劲加疲惫,李锋芒睡到上午十点多才被手机吵醒,马明自说李首席你来看看片子吧。搓搓脸回答说十分钟后你到我办公室,然后起床拉开窗帘,发现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 刷牙洗脸,想昨晚去站前派出所前给张文秀打过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她说我就在宿舍,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你注意保暖。 到单位看了看马明自拍的片子,笑着说你觉着发吗?这也太不清晰了。马明自委屈的说王师傅不让我下车,李锋芒说你不会提前下车啊,你可以在假出租车经常出现的地方蹲守啊。 转眼又天黑,马明自晚八点又被王师傅接走,李锋芒给小宋打了电话,让他来报社,然后指了指特稿部的沙发:你睡觉,我写稿子,有事叫你。 关于地市的最后一篇《城说》刚开了头,马明自的电话打过来,很兴奋:李首席,还是南环路,我们看到三辆假出租车。 第一百一十七章 涉险 题记:一切似乎都偏离了自己的“设计”,本想弄住一个假出租车司机,然后按照自己规划相互推搡几下,就可以写“本报记者再次被打”的稿子。但谁也没想到,开假出租车的是余光头,中途还拉上了“黄毛”,就连保护他的小宋都有些不知如何。 —————————————— 电话响,小宋就从沙发上蹦起来:出发吧。李首席,我们所长交代了,必须在我们所的管辖范围,是在火车站附近发现假出租车了吗? 李锋芒笑了笑:咱们先去南环路,然后上这假出租车,就说去火车站,就进入你们的管辖范围了,上官所长说这样行不行? 本来是开玩笑的调侃,但小宋认真的点了点头:所长说这样也行,还交代我随时跟值班同事联系。 “百无一失,”李锋芒说你们所长真细心,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无框眼镜戴上,然后捂上口罩,小宋有些不解,李锋芒苦笑一声说我太有名了,尤其是近期又是报纸又是电视露脸,都也认识,避免打草惊蛇吧。 下楼,细雨仍旧绵绵,报社院子里的几棵梧桐树枝繁叶茂,雨水在梧桐树叶上寄存,然后滚成一大滴,啪啦掉落。老石借来的一辆货车就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雨滴在车厢上更是响亮,看表已经凌晨两点,背后的采编大楼很多窗户都亮着,已经是编辑们最忙的时候,李锋芒拉开车门:出发。 车到南环街,李锋芒给马明自打电话,他说王师傅拉了个客人走了,打车的着急赶火车。问他在哪儿,说自己在天桥下面避雨抓拍,那三辆假出租车都拉着人走了,王师傅说这儿附近应该有个停车场,或者他们这些司机就在这边住,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李锋芒扭头对老石说去天桥那边,然后问马明自你的照片可以了吗?马明自说可以了,乘客上车的照片都有。 到天桥,李锋芒跟小宋下车,让马明自上车:你就在车上坐着吧,这雨看着就密了,也不带把伞,看你都淋湿了。马明自小心把相机放下,伸手抹了一下头发上的水珠:没事的,李首席,相机不被淋到就好。要不您先看下照片,不行我就再拍。 笑了笑说不看了,你的摄影水平没问题,就在车上坐着吧,我跟小宋去“打车”了。 老石将车缓缓开到便道,熄火熄灯,李锋芒跟小宋走到一个路口站住,雨打在伞上唰唰作响,脚下已经有些小水洼,不由就想起那个山体滑坡的夜晚,只是南环街上静悄悄,一行路灯伸向雨雾,一圈圈的红到远方,间或有一辆车开过,泊油路上的水溅起来,更觉着静。 小宋警惕地看着周围,李锋芒觉着俩人站着有些硬,就笑着问小宋:在部队出过夜勤吗? 小宋说当然,李首席放心,我不紧张,在部队我参加全军比武拿过前三名,所以转干,一两个小毛贼不在话下。李首席,我是搞不明白,他们这些跑假出租车的为何铤而走险,好好包一辆真出租车稳稳当当不好? 摇摇头,李锋芒说这不是铤而走险,这是好吃懒做,我去过河左省的机动车拆解厂,三五千块就能买一辆还能跑的报废出租车,弄回来,不用交管理费,跑多少都是自己的。我给他们算过账,在疯狂时期,肆无忌惮的全天跑,每辆车的日收入五百左右,去了一百块的油钱,一周左右回本,然后一个月赚一万多。 小宋说跑真出租车能赚多少?李锋芒说我跟王师傅聊过,就是咱们的“内线”,跑真出租车的,每个月赚两三千,因为管理费,包车费,修理费等等都得出。 “有时候账不是这样算的,”李锋芒说假出租车本来就是违法,随意拼车,乱绕路线,乘客安全得不得一点保证,报废车就是因为容易出事才强制拆解,这些不法之徒层层勾结利用,又上了路。如果出了车祸,假出租车司机跑了,车不值钱,乘客的利益没有保证。国家有国家的规定,任何事情不能投机取巧,作为城市交通的重要组成部分,必须有严格规范。 正聊天,一辆出租车由远而近,李锋芒辨认了下,摆摆手低声对小宋说这是真出租车。 又过来会儿,看表已经凌晨三点多,小宋打个哈欠说今天不出来了吧,李锋芒伸手拉了他胳膊一下,一辆假出租车已经停到跟前,李锋芒上前,小宋说:我坐前面吧,你路又不熟。 不争辩,想小宋是领了任务保护我,由他,就拉开后门上车。 车启动往前,李锋芒看着司机的大光头心里一震,再看侧脸,确定了——余光头。小宋看过通缉令,也基本辨认出这个人。两个人心理素质都也过关,没有任何表现出的异常,判若无人般。站久了,有些腰困,俩人都靠到座位上,李锋芒已经在想怎么抓住这个余光头,伸胳膊搂着他脖子最好。 余光头问去哪儿,小宋笑了下说火车站,麻烦师傅快点,我们赶火车,这地方半天也打不上车。 “不去,你俩下车吧,”余光头要停车,小宋有些急了:为啥不去!你们出租车还能拒载?我打客运办电话投诉你! 李锋芒假装咳嗽了两声,然后说:师傅,帮帮忙吧,这雨下这么大,我感冒发烧,又得赶火车,可以多给几块钱。 余光头想了想说:不进站,就到六香口,三十块。 小宋说多少?打车就十多块,你怎么能要这么多?最多二十! 余光头哼了一声,三十,去不去吧?看又要靠边停车,李锋芒又咳嗽了一声,宋哥,三十就三十吧,我又有些受凉了,火车是四点一刻的,来不及了。走吧,师傅。 车里有浓重的烟味,还有漏汽油或者烧机油的怪味,座位上的坐垫更是肮脏,李锋芒扭头看着窗外,能看到老石的货车跟在不远处,也不紧张,只是琢磨这个小宋一会儿用啥动作制服这个余光头。 车行驶出南环街,余光头突然就拐到一条巷子口,然后停车,这里属于城乡结合部,很多乱建乱盖,属于治安比较乱的地方。李锋芒吃了一惊,以为露陷,但看小宋稳稳坐着,平息了下心情问了句:师傅,您这是? “方便一下,”余光头没有熄火就下了车,然后走到一个两栋房子中间的旮旯处,开始尿尿,小宋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然后眼睛看着余光头,等接通后,他对着手机就说了一句话:“六香口,尾数2324”,然后就挂了。 这车挂多少号的牌子李锋芒根本没注意,心里很是佩服,警察就是警察,干啥的操啥心啊。他也明白这是小宋在通知同事抓捕。 这一刻他已经放弃了采访发稿子的事情,全力在想怎么抓住这个通缉犯,他也明白,抓住这个省城假出租车的“罪魁祸首”,也能让省城出租车市场明亮起来。这段时间他看了国内很多地方整治假出租车的情况,好像就从来没有清理干净过,就龙脊市而言,没了假出租车也有“黑车”——就是捎带拉人或者偷偷拉人赚钱的私家车。 这次“设计”采访后,李锋芒想的是去客运办,然后联合省城五大出租车公司,一起开个协调会,把统一明显的标识,严格上岗证制度等这些其他地方的经验拿出来,大家讨论讨论,总是会有办法,完全杜绝不可能,但应该会产生很大效果。 看着余光头提裤子,小宋没有回头低声说了句:李首席,一会抓捕的时候你不要下车。 不容李锋芒回答,猛然看见余光头进了巷子,于是马上说:“跑了?” 小宋说应该不可能,他压低声音说:沉住气,我们没有暴露,等等再说。 车的驾驶座那边门开着,听到“啪啪”的拍门声,在雨夜有些刺耳,李锋芒嗯了一声,就见余光头又出了巷子,径直走到车跟前,但没马上上车,只是探进来脑袋:我捎一个人。 小宋说能快点吗,我弟弟病着呢,还赶火车。 嘿嘿笑了笑,余光头说快,你看,不是出来了嘛。 李锋芒从车窗看外面,细雨从窗玻璃上流淌,一眼就看到是“黄毛”,火车站围攻自己后,这小子就销声匿迹了,上官辉说也上网通缉了。 不由就往上拉了拉口罩,“黄毛”到跟前,余光头说你坐后面吧,下着雨不倒腾了,甭淋湿了客人。 车再往前,“黄毛”浑身都是烟酒味,他没有看李锋芒,似乎当李锋芒跟小宋不存在般说:“余哥,下雨呢,那个‘油炸蚂蚱’没有出来吧?” 余光头说出来呢,天眼看就凉了,卖不了几天了,麦饭的不喜欢钱啊,我早就听说了,还没去吃过,你也没吹过吧,据说味道不错。 车往前进入龙脊市的主干道,李锋芒知道第三个路口直接右拐顶头就是火车站,他半闭着眼睛装睡,听余光头跟“黄毛”聊天,用的是陵县方言,听不太懂,但隐约知道说完吃后剩下的都是些龌龊话题,想小宋是他们老乡,这会听着乡音不知作何感想。 小宋看着窗外,并没有像李锋芒琢磨的五味杂陈,他就一个心思,抓住这俩罪犯,还有一点小担心——“黄毛”的出现很意外,上官辉安排的抓捕就是到火车站附近后,停车围攻,但都是针对司机位置部署的,后排这个家伙怎么处理? 上官辉给他反复吩咐过:李锋芒是个不要命的记者,他采访是不顾一切的,你要确保安全才能动手,必须不惜代价保护他的安全。 现在,“余光头”跟“黄毛”都在车上,这个是上官辉想不到的,而车拐过路口,不远处“龙脊火车站”五个霓虹灯大字就在眼前了,小宋已经暗暗捏住拳头。 第一百一十八章 联手 题记:该出手时就出手,李锋芒向来都认为自己是一条好汉,不至于是鲁莽,但遇到事情绝不躲事,他跟小宋联手二捉二,可谓是见义勇为,勇敢果断。只是面对车站派出所送来的锦旗,他一点心思都没有,因为孙继全直接毙掉了他“辛苦设计”的稿子。 —————————————— “咳咳”两声,李锋芒突然压着嗓子说:宋哥,我有些晕车,想吐,快到了吧。 小宋说马上到,余光头有些不耐烦:忍着啊,吐我车里要付洗车费。 李锋芒继续装出沙哑的声音,扭头看窗外不跟斜视他的“黄毛”对眼:宋哥,到地方喊我马上下车,不能吐人家车上。 马上明白,小宋也想到了这点,余光头跟“黄毛”还要去铁路大宿舍那边吃饭,六香口他跟李锋芒下车,他们肯定是不下车继续走——自己跟李锋芒都下车,然后预先埋伏好的站前派出所同事们出来围住车,岂不是“瓮中捉鳖”。 此前自己已经“命令”他不下车,现在情况有变,这两句聊天就传达了信息,暗自佩服李锋芒的聪明,小宋说忍一下,实在想吐到了地方下车再吐。 最初不让李锋芒下车,是怕余光头狗急跳墙——想趁着他立足不稳就抓捕,到时候同事们拿着车障包围了车,车内空间有限,自己徒手抓捕有困难,余光头下车跑的时候就容易些。 但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车到火车站没有进站,李锋芒看一直单手抓着方向盘的余光头,突然把另一手也放到方向盘上,知道他也紧张这个地方,再看“黄毛”,更是从车窗往外来回察看。 拐弯下站前地下通道,出去就该是六香口了,余光头突然把车停下:付钱,下车吧,从这个步行道过去,爬楼梯上去就是火车站站前广场,比六香口近多了。 李锋芒没动,看小宋,他说好,然后摸着兜扭头说弟弟你先下车吧,我付钱。 “嗯”了一声,想小宋是要以一敌二吗?但没时间考虑,他刚拉开车门,只见小宋从兜里掏出一副手铐,刹那间就把余光头的一只手腕铐上了,“黄毛”嗷的一声叫,直起腰就挥拳打向小宋。 没有时间选择,李锋芒挥动左胳膊就扫向了“黄毛”眼睛,他“啊”的一声觉着眼前一黑,两个眼睛都被打中,小宋趁势就把手铐的另一只铐在黄毛伸过去的手腕上。 余光头跟“黄毛”在车里本就施展不开,铐住后更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乱挣扎,小宋突然喊:下车。 李锋芒看到余光头从座位底下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右手被铐,他用左手拿起,一只脚迈出车门的李锋芒瞬间脑充血,他发现余光头拿起的是一把土枪,只见小宋迅速扑过去伸手拨开,“嗵”的一声响,车前挡风玻璃被击碎,车内顿时都是火药味。 耳朵嗡嗡响,迅速下车掏出手机,手哆嗦着拨打出上官辉手机:快,快,火车站站前地下通道里,对方有枪。 没听到上官辉说啥,喀喇一声响,那把土枪从已经碎掉的挡风玻璃扔出,弯腰看车里已经扭打成一团,“黄毛”右胳膊被拉扯现在前,整个身子扭曲,李锋芒觉着自己不能袖手旁观,两三步就跑到车另一边,拉开后面车门就伸手薅住“黄毛”的黄毛,死劲往外扯。 此举无意就帮了小宋,余光头被铐住的右手被拉扯,本来一直拖着“黄毛”胳膊推搡小宋让他无法靠近,正好拉着腾出个空隙,小宋伸出拳头就砸到他光头上,李锋芒看到也照猫画虎,右手拉着对方头发,左手直接捣到“黄毛”脸上……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七八个警察已经跑到车跟前,纷纷喊着“不许动”,余光头跟“黄毛”见大势已去,停止了反抗挣扎,李锋芒松开“黄毛”的头发,看小宋下车,脸上全是血,马上走过去说你这是哪儿受伤了? 小宋伸手抹了一把:不是我的吧? 着急的李锋芒伸手要摘口罩,小宋低声说不要摘,小心被打击报复。 一辆警车呼啸而至,然后是一辆救护车停在不远处,火车站地下通道两个口都被警察摆上路障封锁,李锋芒有些后怕,幸亏是后半夜,这半天没有一辆车经过,要是白天这里面车流如织,这一枪打出去,不定要出多大事情呢。 上官辉从警车下来,手下们已经把余光头跟“黄毛”分别背后铐好,摁着肩膀在地上蹲着,他摆手:把人带走!然后快速走到小宋跟前。小宋笑着说所长,今天运气好,搂草逮兔子,一下抓了俩。 看自己手下一脸的血,心疼的上官辉马上扳过他脑袋问你这是哪儿受伤了,我看下,大夫,大夫过来这边,我的人受伤了。 李锋芒觉着两只手都在抖,他根本控制不住,小宋说没事,我去救护车上擦一下,估计不是我的血,别叫大夫过来了,破坏了现场就不好了。 看警察们拍照,取证,李锋芒更是不知该做啥,上官辉上前拍了下他肩膀:你没受伤吧,吓着了? 靠边往救护车走的小宋回头说:所长,他太勇猛了,比我不差,要不调他来我们所当警察吧。 半个小时后,李锋芒在站前派出所捧起一杯茶,才缓过神来——期间:小宋从救护车下来,他毫发无损,血确实不是他的;老石跟马明自在余光头下车叫“黄毛”时没停车,怕被识破,后来就没再跟上,又不敢打手机,等他们赶到火车站,地下通道已经被警察封锁;上官辉拉着李锋芒去了站前派出所,拿出一套一次性洗漱用品,让小宋带李锋芒冲了个澡。 天蒙蒙亮,上官辉跟小宋已经开始突审,李锋芒从站前派出所出来,老石跟马明自在货车跟前站着,赶紧迎了上来,雨已经若有若无,但天是阴着。李锋芒笑了笑说辛苦两位了,走,咱们找个地方吃早饭吧。 上车,李锋芒发现自己刚才捶打“黄毛”的左手有些肿,不由就苦笑:打人也不容易啊。 老石开着车说你动手了? 不想多谈,李锋芒说帮了下小宋,现在我耳朵里都是嗡嗡响,狗日的怎么真就开枪了?假出租车的挡风玻璃碎成一地渣渣,那个地下通道里有回音,枪声跟碎玻璃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悸。 找了家二十四小时开门的店,简单吃了些东西他们就回到报社,李锋芒说老石你还了车今天休息吧,我给车队打招呼。 马明自说我不困,刚才在站前派出所门口睡了会儿,您真是传奇,我是服了您了,这样的采访太刺激了!李首席,我现在去打印片子。李锋芒说好,咱俩上去,休息会弄稿子的事情。 趟在部门的沙发上,李锋芒觉着非常困,可是就是睡不着,他逼着自己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各种各样刺耳的声音,于是又坐起来抽了一根烟,看窗外依然细雨沥沥,开了窗躺回沙发,努力让自己的心跟着雨声轻柔,慢慢就睡着了。 本来想打个盹就写稿子,但如同上次病毒性肺炎休克,又觉着自己往黑暗里跌落,这次像一根羽毛,被雨水打湿后,下坠如一根棍子般,呼呼有声。 醒来浑身是汗,黄长河在敲打键盘写稿子,他坐起来伸了伸腰,看着肿胀的左手指关节,问了句几点了? 黄长河说你总算醒了,已经下午一点了,摄影部马明自来过,走,咱俩去食堂吃饭,再晚就没有饭了。 站起来说我不饿,你去吃吧,我准备写稿子。黄长河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走吧,估计那个马明自也没吃,就等你醒呢。 想了想说好,你去叫下马明自,我请你俩吃,点个炒辣椒,弄个过油肉,再弄个汤,吃烙饼吧。 吃完饭,看着自己左手快肿成馒头了,李锋芒说你俩先上去,我出去一下,随后就去了附近一个药店买了些镇痛活血化瘀的喷剂,付了钱就打开喷了些,他知道骨头没问题,但已经疼得伸不直手指了。 返回办公室,马明自在等他,一叠打印出的片子已经放到他的办公桌上,拿起看了两张,李锋芒说很好,你回去休息吧,你是不是一直没合眼啊。 答应着马明自又递过来一张纸:李首席,我写了一段图片说明,您给改改。 接过来很快看完,李锋芒说整体说明问题了,但过于平淡,你近期多看看南方那些都市类报纸,咱们资料室都有,他们的图片版说明都很出彩。这个留下,已经很好了,但特稿部不是简单的“好”就可以交代过去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很高兴,马明自说谢谢李首席,我确实有些困了,现在回家睡觉,有事您随时喊我就是。 看马明自出去,黄长河说你怎么批评人家摄影部的记者呢?听口气,想挖过来? 李锋芒说他自己主动要来,我也比较喜欢他的敬业与吃苦精神,这个再议,你稿子写完没,写完了帮帮我。 黄长河说最后一段,我马上提交,帮你啥? 叹口气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打人也不都是过瘾,我这只手已经肿了,估计是肌腱韧带拉伤,打不了字,我用笔写稿子,你帮我录入一下。 啊,黄长河说你不是去采访假出租车又露头的事情嘛,怎么还打人了?不要紧吧? “当时着急,右手拽住‘黄毛’长发,左手揍,本就别扭不好发力又必须用力痛击,”李锋芒接着说我“公报私仇”呢,你记得我脑袋上挨棍子吧,这个“黄毛”就是指使者。 第一百一十九章 毙稿 题记:对于这次设计采访,李甫跟孙继全吵了几句,但俩人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李锋芒的成长,当晚李锋芒的稿子被毙掉了,孙继全亲自写了一篇,署名仍旧是李锋芒。此举晚报编委会都知道,李锋芒为此反思很久,这也为他接下来更加艰难的暗访注入动力。 —————————————— 如果你在楼道里路过一扇开着的门,一定会往里看,除非你知道这个房间里有你不愿意见的人,那样才会强迫自己不看,快速通过。 黄长河说你这是讲哲学?稿子录完了,我给你打印出来再帮你改了提交,咱俩喝一杯去,就回咱村里吧,喝完小院好好睡一觉,你太累了。 “不是说胡话,”李锋芒笑了笑说我在琢磨,余光头为何还要继续开假出租车?熟悉这个行业、赚钱快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你想啊,他把一把枪藏在驾驶座椅下,那就说明他知道自己可能会碰到抓捕。 扔给他一根烟,黄长河说你啊,心思太重了,但我就奇怪了,老姚那儿的油炸蚂蚱是你给的主意,这个晚上余光头跟“黄毛”就想吃那么一口,然后就被一网打尽,这不是巧合,是蹊跷——就像你安排好的一样,或者你会神机妙算? 伸手拿过那活血化瘀的药水又喷了几下,办公室里的田七味道更加浓郁,李锋芒说当下社会人的生活太好了,能有点馋的感觉太难了,这就是碰巧的事情,就算老姚不卖油炸蚂蚱,他们也会去吃辣炒羊血。 稿子打印出来,李锋芒拿起笔正准备改,内线电话响,黄长河接起来说田社长,李首席在,好的。 放下电话黄长河说田社长叫你去他办公室,李锋芒拿起打印稿还有马明自拍的片子:正好说一下,这个稿子早上也没报题。 敲门进去,发现孙继全跟李甫也在,有些纳闷但马上依次问好,然后看着田禾,他指了指椅子说坐下吧,孙总找你,我也不知道干嘛。怎么一股子田七粉的味道,你受伤了? 坐下说没事,心里想老总们都在,是不是谈部门工作? 孙继全看着他开口说:李锋芒,我接到铁路警方电话,说感谢你昨晚协助他们抓获两名通缉犯,这个案子涉枪,你说说怎么回事? 李锋芒觉着左手马上就开始刺痛,他拿起双手放到腿上,然后一五一十就叙述了一遍,包括自己如何想“设计”这个新闻,如何跟站前派出所合作,如何夜晚安排的摄影,如何跟小宋一起抓人等等,田禾跟李甫都听呆了。 一席话说完,李锋芒举起左手:击打嫌疑犯的时候,右手拽头发,左手打的,自我感觉骨头没事,估计就是肌腱拉伤,所以喷了些活血化瘀的药水。 “我的乖乖,”田禾说李锋芒,怎么啥事情都能让你遇到,也够危险啊,我觉着这个事情可以写个好稿子,老孙,老李,明天头条——引题是“本报记者见义勇为,协助铁路警方勇抓通缉犯”,主题“枪响了,他挥拳冲了上去”。 李甫说我觉着可以,孙继全沉吟了下说李锋芒,你手里拿的是啥稿子,站起来递过去,李锋芒回答说这个稿子还是偏重假出租车,也基本讲清楚了事情,只是第一稿,还没修改,您先过目。 接过稿子孙继全低头开始看,正在这时李锋芒手机响了,掏出看是上官辉,就指着手机说是站前派出所的,然后接起来,上官辉说李首席,我们提审到现在,这俩家伙供认不讳,你可是立了大功,我们局领导要亲自过去送锦旗。 李锋芒说不要送了,上半年不是送过一次了吗,都是碰巧的事情。上官辉说估计都做出来了,这个不讨论,我是想告诉你两个事情,第一呢这俩嫌疑犯尽管招供了,但还没判决量刑,你写稿子就不要提及对方的罪行;第二呢,这些亡命徒都是团团伙伙的,小心打击报复,如果一定要发稿,不要署名了。 屋里安静,孙继全看稿子,田禾跟李甫抽烟,都也听见了电话内容,李锋芒说好的,我注意,然后挂了电话。 李甫说那就署名本报记者,孙继全抬起头接话说:这稿子不能发! 都愣住了,孙继全说这是设计出来的新闻,现在到处批评“钓鱼执法”,我们弄出一条“钓鱼采访?” 李甫笑了笑说孙总您说的严重了,这是暗访,孙继全说似是而非,暗访我懂,我们记者隐瞒身份,通过秘密手段暗中调查获得新闻事实是暗访,他伸手敲了敲桌上的打印稿:这是直接设计。 有些不服气,李甫说孙总,暗访分为介入式与非介入式,你上次讲课提过,李锋芒是以一名乘客的身份介入…… 孙继全说李锋芒的目的是获得信息吗?他最先想的是发生纷争,自己挨两下打,然后博得社会关注、相关部门参与,从而达到他的目的。我承认这个目的是高尚的,但这个方法也不可取。 田禾一直没说话,听着有些火药味,就掺和:老孙你不要动怒,老李你也不要急,我觉着这个稿子可以甩开假出租车这事情,直接就说抓捕罪犯这事情,这样行不行? 孙继全摇头,李甫说不行,这是连贯的事情,李锋芒不是参与到铁路警方的抓捕行动,而是铁路警方无意进入到李锋芒策划的新闻报道,新闻事实不能断章取义,分开说肯定不行。 李锋芒想了想站起来说,各位老总商议吧,我在办公室等,发或者不发,需要写成什么样子我都服从,上次接受央视采访就给三位老总惹了不少麻烦。我没有赌气,从新闻角度来说您们都是我老师,我很尊重且对我帮助很大。 李甫摆手说行,你回办公室等我电话,我们商量下,孙继全接话说不是咱们仨商量,通知编委会都参加吧。 回到办公室,黄长河说干嘛呢这么长时间,稿子呢,改完咱们回村里喝酒去。 李锋芒说你回吧,这个稿子比较复杂,明天我给你细说,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觉着李锋芒的话语有些无奈,黄长河没有多问,他对这位领导加兄弟非常佩服,好像就没有李锋芒办不成的事情,他的开车技术依旧一般,天黑跑夜路就憷。 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李锋芒看着窗外,一场秋雨一场凉,昨晚的惊心动魄仍震动着他,有些后怕,但“提着脑袋”写回的稿子怎么就被否定了,他没有丝毫怨恨,真的。 从业一年,孙继全、田禾、李甫对他真的是仁至义尽,新闻写作上最大可能的帮助,居然享受到主任待遇,生活上也是帮助很多,自己现在住的房子就是孙继全的,抛去孙雅南,他是必须感恩的。这一年工资加稿费加总编辑奖,他已经轻松还了买小院的钱…… 这一切跟这个稿子无关啊,李锋芒就是想不开,自己就是为了龙脊市的出租车市场,王师傅一介平民,一个平凡的出租车司机,都在为净化这个行业奔走挨打,自己是记者啊,怎么就不能想办法来帮他,想办法为龙脊市的交运市场尽力呢。 听话听音,听孙继全最后那句“不是咱们仨商量,通知编委会都参加”的话音,这是责备自己擅自做主,又没有请示。这不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除非重大策划,谁又知道新闻在哪儿呢?记者这个行业很多时候不就是自己做主吗? 当热线记者哪会儿,自己冲进火场,出来头发眉毛都卷起来,浑身都是灰烬的渣子,好几天闻自己都是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给谁说过?暗访假辣椒,在那么大的雪里,车一走一滑,又该给谁请示呢?故乡的不平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照样点名,谁能理解呢?脑袋上被假出租车的恶势力抡一棍子,没想到破相,只是想这下子动静大了,这个假出租车该被整治了,又给谁谈自己的想法了…… 叹口气,李锋芒拿起手机给张文秀打过去:你晚上回不回?我明天想回老家一趟,把姥姥姥爷接过来,顺便把人家李江的钱还了,你能跟我一起回吗? 张文秀说好啊,今天周五,我肯定回家啊。明天休息,去老家也行,周一回来就可以,我想姥姥的煎饼了。 放了电话,李锋芒又叹口气,他都不知道今天周末,《城说》的第一部分已经结束,就是地市都写完了,第二部分的县区他还没开始,李甫说明年一月推出吧,一直写一个题材会审美疲劳。 赵晨光喜滋滋推门进来,看见李锋芒在发暗的办公室里坐着,有些纳闷:怎么不开灯? “嗯,你回来了,有稿子吗?我想个事情,忘记开灯了。”听李锋芒这么说,赵晨光兴奋地说“李首席,今晚我请你喝酒吧?” 觉着自己沉闷了,不就是一条稿子吗,不发就不发,余光头被抓,假出租车肯定就不敢出来了,目的也达到了——于是笑了笑:你小子捡了个媳妇啊,嘴笑得都合不拢了? 赵晨光说喜事是你给的,媳妇你给不了,你给的题。我去补充采访的那个“江中卖驾照”的稿子获奖了,估计李首席都忘记了吧? “稿子没忘,”李锋芒说不年不节的你获得啥奖了,河右新闻奖还没开始报名呢? 赵晨光从包里拿出个证:江中市交管部门在省城开了个新闻发布会,他们创了个全省安全岗,给咱们一个“优秀监督”。还给了五百奖金,这是你跟雅南写的稿子的后续,所以我不能独吞。 李锋芒说那就等雅南下次回来一起吃吧,你写个稿子吧,围绕这个事情,继续扩大咱晚报的影响力。这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问出这句话马上就觉着多余,也许是受刚才影响,特稿部是从来不这么细致汇报的。赵晨光没在意:我也是临时接到通知。 第一百二十章 身教 题记:为何孙继全要亲自写稿,还是替李锋芒写,内中原因李锋芒不知道,孙继全还亲自值了个夜班,这是《河右晚报》历史上第一次,李甫也得以休息或者躲了出去,他跟李锋芒俩人喝醉后高歌,周边掌声如雷。 —————————————— 赵晨光写完这个小稿子,李锋芒直接就签转到夜班老总,已经过了差不多一小时,没有电话进来,他让赵晨光回家说自己等编委会商量自己稿子结果。 老石正好进来,推开门就问李首席,休息过来了吧,手还疼吗?昨晚我真是笨,居然跟丢了,幸亏一切顺利,要不然我得自责一辈子。 李锋芒说这可不怪你,这样的事情谁有经验啊,已经很好了,你歇过来了?赵晨光很好奇,你俩说啥呢?昨晚有啥大动作? 老石说咱们首席跟车站派出所的一名警察,二对二抓了两个通缉犯,穷凶极恶的俩家伙,其中有一个还开了枪呢。当时我跟摄影部那个姓马的小伙子正在火车站转悠,刚到站前地下通道那儿,“嗵”的一声响,我分辨出是在地下,但车已经过了,等绕一圈回来,警车已经呼啸而至,通道口封锁了。 说到这里,老石说我是当兵出身,仍旧吓出了一身汗,有个警察上前拦住我们车,摄影部小马带着哭腔:我们是《河右晚报》的,我们领导在下面假出租车上呢。对方马上就是一个敬礼,我以为要出示驾照、行车证,没想到警察说你们领导令人敬佩,歹徒已经被制服,我们正在清理现场,请靠边或者到站前派出所前等待吧。 这个细节李锋芒也是第一次听到,上午匆忙分开,这会估计休息好了才都想起,他笑了下说老石啊,在晨光面前不说这些,他经历比我复杂惊险的多。 赵晨光说不可同日而语,你的奉献精神、冒险精神我都是由衷佩服的,不说了,今晚不管等稿子到几点我都请你喝酒,老石作陪,必须。 老石把手里提的一个保温桶放到李锋芒跟前,然后拧开盖子当碗倒满:李首席,把你淤肿的手泡进去,一会儿就不疼了。 闻了闻味道李锋芒就把左手背缓缓放进去,“有红花,当归,益母草,”确实是活血化瘀的良方。 赵晨光说李首席你的手咋了?老石马上又接话说打坏蛋打的——我听小宋说了,小宋就是跟李首席一起抓贼的那个铁路警察。他说幸亏有李首席了,当时他在前座位有些轻敌,尽管铐住两个歹徒各一只手,但如果不是李首席打晕了后面歹徒,后果不堪设想,正因为咱们首席把后面这个弄住,小宋才腾出手把歹徒的枪拨开…… 李锋芒说都没想到对方有枪,电光火花间的反应,我也后怕,晨光给我心理疏导一下吧?赵晨光撇撇嘴:你就逗我吧,就算是你开枪打死歹徒,估计也不用心理疏导。 三个人说说笑笑,李锋芒觉着左手热烘烘的,疼痛立减,心情也随之舒展,他对赵晨光说你去看一下,编委会开完没?估计是在田社长办公室开的。 答应着,赵晨光出去,很快回来说刚散了会,你这稿子肯定是头版头条,说吧想吃啥,要不再吃一回油炸蚂蚱去,这天看着就凉了,估计冬天吃不上了。 李锋芒说你是惦记人家王师傅的酒呢吧,行,一会儿没事就走,天凉好个秋,秋雨能下酒。 门外有个人接了句:莫为秋菊叹,一醉解千愁。 都站起来,李锋芒说李总,您打电话就行,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李甫说不过来怎么能蹭到这杯酒,你的稿子不要管了,走,我今天也不值班,咱们喝一杯去。 赵晨光说好啊,平常也请不到您,今天我拿了奖金,我请客。 李甫说我看到稿子了,好事,让处理到三版,头版导读。赵晨光马上接住问那我们首席赤手空拳抓歹徒是头版头条吧? 摆摆手,李甫说今天孙总亲自值夜班,我放松放松,咱们喝酒去。老石辛苦你开车吧,我反正就是两个肩膀一张嘴,只管吃喝。 二十分钟后,他们四个人坐到了老姚的摊点,李锋芒提前安排了,仍旧是那块新桌布,王师傅很快提着酒到了,远远的就说:李老师,昨天不好意思啊。 李甫马上站起来:有啥不好意思?您是? 李锋芒噗嗤就笑了,赶紧介绍:李总,这位是的哥王师傅,就是我这系列采访的“内线”;王师傅,这位是我们李总编,李老师,他在我就不是李老师了,其实我一直就让您叫我小李的嘛。 都哈哈笑,王师傅赶紧跟李甫握手:您是总编辑,光临我兄弟这地摊,这条街都生辉。 李甫说什么总编辑啊,我就是来蹭吃蹭喝的,据说你的酒是高粱原浆,早就馋了,来,坐下,咱们今天喝个痛快。 老姚听说来的是《河右晚报》总编辑,卖力炒了几个菜,油炸蚂蚱更是越做越好,焦黄焦黄,香味扑鼻,李甫赞不绝口:李锋芒啊李锋芒,你们天天在外面吃这么多的美食,我就天天在办公室给你们看稿子,罚你一杯酒。 赵晨阳马上端起一杯酒:李总,我们首席一夜没睡,手又受伤了,我替他喝吧。 李甫说不行,手受伤跟酒量没关系,我赞赏你们的团结,但这酒还是罚他的。李锋芒说酒我喝,但李总,这不能叫罚,该叫奖,我喝完给您讲个故事助兴。 喝了酒,李锋芒就把自己建议老姚卖这个油炸蚂蚱,后来改良,再后来就是昨晚,被抓的两个歹徒就是馋这道菜才约在一起,双双被抓。 老姚炒完菜,在一边站着听,听到这里马上惊叫:如果他们昨晚到了我这里,你说我该怎么办? 都笑,王师傅说咋办,凉拌!你偷偷打个电话报警就行,此前警察来摸排不是给你看过照片的吗。老姚说是哈,但这个事情也太巧了啊,小李老师,你是不是能掐会算啊,提前就布好了局? 李甫说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大家一起鼓掌说好,王师傅端起一杯酒:李总编,李锋芒老师,为了我们出租车司机的切身利益,你们是呕心沥血,我代表省城数千的哥敬您俩这杯。 李甫说这杯我喝,但呕心沥血的是李锋芒老师,来,王师傅,干杯。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终于停了,半个月亮在云彩里躲猫猫般一会进来一会出去,李锋芒见李甫一再回避提自己稿子的事情,不由心里乱想,直到站起来到一边接起一个电话,上官辉问他孙继全是谁,怎么要采访小宋? 他回答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李锋芒想不到孙继全会亲自采访,就说也许是问问情况吧,那是我们晚报最大的领导,你让小宋如实说就好。 上官辉嗯了一声,你在哪儿呢,这么吵,喝酒?李锋芒说在铁路大宿舍门口呢,你没事过来吧,我们刚开始,就我几个同事。 上官辉说行,我一会过去,你给哥立功,也让哥腰酸背痛,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正经合眼,喝一口回去睡觉。 挂了上官辉的电话,回去刚坐下,手机又响,看号码是报社就直接接起来:喂,你好,我是李锋芒。 首席你好,我是马明自,给您稿子配的片子发到夜班编辑室了,我能走了吧? 愣了下,李锋芒不知道啥意思,刚上官辉说孙继全亲自采访小宋,这会马明自又说给自己稿子配片子,不是说稿子毙了吗? 不知该说能走还是不能走,李锋芒看了一眼李甫,见他跟王师傅聊得热乎,就模棱两可:嗯,可以了,你没事来铁路大宿舍这边吧,我跟咱们几个同事喝酒呢。 啊,马明自心里话你的稿子还没发呢,怎么喝酒去了,但他一个摄影记者肯定不能问特稿部主持工作的首席,马上就说好的,我就在那边住呢,骑车路过。 马明自先到,看到李甫有些胆怯,李甫笑着说你跟李锋芒采访体验刺激了吧,还不快敬李首席一杯酒,李锋芒说李总您是要灌醉我了,我跟马明自没喝过呢,他拍片的风格我喜欢,要不把他调到我们部门专职配片子吧。 李甫说今天只喝酒,不谈工作,姚师傅,再给炸一盘蚂蚱,我第一次吃,很爽口啊。 耸耸肩,李锋芒跟马明自喝了一杯酒,本想问下稿子怎么回事,但不知该怎么问,索性真不想,等上官辉到了后,更是放开喝了一大口杯。 在都没有醉之前,李锋芒跟李甫请假说回去接姥姥姥爷,李甫马上说老石你跟着去一趟,舟车劳顿,不要让老人家又是汽车又是火车的倒腾了,就这么定了,等老人来了我安排请一顿饭。 后来都醉了,李锋芒摇摇晃晃进了家,张文秀在看电视,他嘻嘻笑了一声就摔进沙发睡着了,张文秀哭笑不得,知道这两天他晚上暗访,摇摇头打了一盆水给他擦了脸,擦手的时候发现左手肿的像馒头,不由就叹气:你啊你,知道是记者,不知道还以为是打手呢,三天两头的受伤。 一觉睡到天大亮,起来先喝了几大杯凉开水才舒服,看表七点半,赶紧进卧室推了推文秀:出发了。 老石果然早早在小区门口等着,看他俩出来就说昨晚你跟李总编喝好了,他唱歌你也唱,只知道李首席吹唢呐是一绝,没想到唱歌也是那么的好听,一首蒙古祝酒歌,把大家都惊呆了。 李锋芒说吼吼解酒,我跟大学里的内蒙古同学学的,不喝醉张不开嘴,李总的河右民歌唱得是真好,我记得旁边桌子上的都鼓掌。老石说你俩都好,都鼓掌了,上车吧,我刚去报社给收发要了份今天的《河右晚报》,李首席你又是头版头条,我读了,写得真棒。 有些发愣,上车赶紧抓起报纸,头版头条果真是田禾起得主题:“枪响了,他冲上去了”,但引题完全不同——“本报记者为扫平龙脊市假出租车‘设计’采访,遇险情后毫不畏惧协助公安抓歹徒。” 第一百二十一章 乔迁 题记:把姥姥、姥爷接到省城,李锋芒完成了一件大事,一件必须去做的大事,而自己的记者之路,在孙继全的言传身教里,也在逐步进入一种更高的境界。转眼就是一年,《河右晚报》站住了脚,但广告发行并没有达到预期值,编辑记者最关心的人事关系、个人待遇也没起色,于是风暴又一次聚集。 —————————————— 一字一句看完这篇稿子,然后递给张文秀:孙总给我上了深刻而严肃的一课,看到文后是署我名真脸皮发烧啊! 张文秀看完说这不是你写的?我觉着怎么就是你的口吻。 李锋芒说这就是高明之处,孙继全老总用我喜欢的行文方式,写了一篇我写不出的报道,简单举个例子:我只知道从a到b,孙总熟悉从a到达任何一个字母,在他眼里,或者他的写稿子能力是真正的游刃有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啊,况且我只是个小土包包。 老石开着车说我讲不来大道理,但你的报道我就认为好看,咱晚报记者我就喜欢看你写的东西,行云流水般、没有强迫人的感觉,读起来舒舒服服。 刚掏烟,张文秀一把就抢过去:车里少抽点,石师傅开车困了可以,你不可以。人家孙总当记者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所以呢,也不需要妄自菲薄,姥爷上次跟我聊你写的东西,说了一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觉着太精辟了。 李锋芒笑了笑把打火机也递给张文秀,示意给了老石:这不是一码事,孙总亲自写的这篇报道,用了我一半稿子,但简练了很多,然后从立意到补充采访都非常严谨。所谓文无第一是水平差不多的比,一眼就看到参差不齐还比什么,我且得好好跟孙继全等前辈老师好好学呢。 老石说昨天喝酒你不是说不署名吗?怎么今天署上了? 李锋芒说昨天我搞不清稿子是怎样的,另外我听说咱们孙继全老总从来都是署实名——当年他写的批评报道是《河右日报》一杆旗,有时候指名道姓就是一些官员,当时的老总让他不要署名了,避免打击报复,他说我的稿子如果有出入人家打击报复我活该,如果我的稿子没有问题,他敢打击报复我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嫉恶如仇,堂堂正正,文风严谨,无懈可击——李锋芒心里念叨着这几个词,昨天的想不开这一刻全部转化成对孙继全的钦佩与感恩,看着车窗外一排排倒退向后的树木,想亲自给他写这个稿子的良苦用心,有些惭愧,更想自己以后的努力方向。 在雕凹住了一夜,姥姥姥爷本不想去省城,但外孙子如此孝顺,也想去看看他弄的小院,两只正下蛋的鸡送到邻居家代养着,几瓮粮食也用泥封好,其余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此前李江也带话过来,所以都准备差不多了。 周日下午回到省城黄家庄,李锋芒把钥匙给姥爷:您去开门吧,我拿衣服被褥。 开锁推开门,姥爷几乎要掉眼泪,几乎是把雕凹村的院子复制了过来,这个外孙子是真上了心,车穿过城市的时候他跟老伴还说:城市好是好,就是太吵了。 这里,不远处是山,周边是农田,院子有窑洞,除了没有熟悉的邻居,几乎一模一样——邻居也有,黄长河跟父母听说李锋芒接来了姥姥姥爷,一家人出动,米面油,新鲜蔬菜,还提过了一袋子腌萝卜。 赵晨阳傍晚也过来了,他雇了个车拉了个小冰箱,李锋芒说这可使不得,你说多少钱吧,我给你。赵晨阳拉着姥姥的手说这也是我姥姥,就许你们孝顺不许我孝顺啊!知道这个“你们”包括了黄长河,李锋芒笑了笑说行,都孝顺,今晚暖房吃团圆饭,都不许走啊。 为了姥姥姥爷有归属感,李锋芒把老家摊煎饼的鏊子都拉到龙脊,只是姥姥摊煎饼用惯了的麦秆不好找,黄长河想办法弄了两袋子过来。 周五晚上听到李锋芒说今天接姥姥姥爷过来,王师傅提着十个碗也来了,还从出租车上拿下五个大盒子:我们老家讲究搬家添人口,也就是乔迁新居送结实的碗,这是老姚给提前做好的菜,他摊上离不开,让我代为祝贺。 就围着那个磨盘,十多个人吃了一顿饭,很丰盛,尤其是姥姥用新玉米面摊的煎饼,实在是香,王师傅说在老姚旁边弄个摊子,肯定大火,这个省城稀罕。 姥姥真当真了:好啊,反正每天也没事,能干我就干,赚钱给我锋儿在城里买房,赶紧把文秀娶过来。 都笑,张文秀羞红了脸,李锋芒说姥姥啊,您跟我姥爷就享福吧,可不能再忙碌了。黄长河的父亲对姥爷说,从这里出去往北半里路,是咱家的地,我给你踩出来一块,明年春天老叔想种啥就种啥,总也闲着身子骨也不舒服。 姥姥说就是,这位师傅,我每天在这里摊上两百张,你给拿过去卖了,咱俩一人一半利润好不好?王师傅还没说话,黄长河却大声喊着说不好,姥姥说咋地不好,黄长河说姥姥啊,你今天用这麦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下——我到农科所托人买的,价钱不给您老人家说了,肯定比你这煎饼不便宜。 都笑,姥姥说那就从靠山镇拉过来一车,李锋芒拉着姥姥的手说咱就不费那劲了,这边无霜期短,一般不种小麦,您也用不惯煤气,够咱自己吃就行了。钱有多少是个够啊,咱们一家人幸幸福福、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在一起,是最重要的。 端起一杯酒,李锋芒团团碰说着“感谢,感谢,”喝了一杯,又单独跟黄长河父亲喝了一杯:姥姥姥爷含辛茹把我养大成人,叔帮我在这里弄这么个小院,感恩戴德! “这里吹曲唢呐应该不打扰人”,姥爷说锋儿啊,酒足饭饱,咱爷俩给各位吹奏一曲助兴吧。欢呼,大家都鼓掌。 拿起唢呐李锋芒问姥爷,吹什么?姥爷说《怀乡曲》吧,这个曲子后来我常吹,越来越感觉有味道。 李锋芒说姥爷啊,这才刚到省城您就怀念家乡了,姥爷摸着胡子说锋儿啊,你就不要担心这个了,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姥爷的故乡,这一曲送给各位朋友们,这里是我们的家也是各位的家,没事就来玩。 《怀乡曲》一共三段,怀念部分没法变动,俩人都也沉浸在其中,第二部分的赞颂与向往就欢快很多,尤其此时此景,到第三部分的迫切与坚定回到作曲家的本身意愿…… 听过的没听过的都是大声叫好,王师傅激动地说李老师您是全才啊,这是我听到的最好听的唢呐曲,姥爷更是老艺术家的范啊。 李锋芒没有谦虚:我在省城拜过个唢呐老师,程老师,他是咱们音乐学院的教授,前两天打电话给我说,已经报名了,基本确定姥爷带我去北京参加元旦一个晚会,好像是海峡两岸的音乐会,就吹这个《怀乡曲》。各位可能不知道,这个曲子就是采用台湾省的传统戏曲剧种的曲牌为素材创作而成。 姥爷摸着胡子说我可带不了你,锋儿,你这两年尽管练习少,但吹奏水平却长进不少,音乐就是岁月,慢慢品味后都成曲了。 李锋芒说程老师最近不在龙脊,他说要来拜访您呢,等他回来我带您去他工作室看看,如果可以,您就帮他带带学生,反正也是闲着。 众人陆续离开,一家人收拾停当,坐在院子里聊天,李锋芒很满足,姥姥姥爷是他最大的牵挂,现在就在身边,张文秀自那次他患肺炎后,似乎想明白了啥,不再争吵发火,其实是她觉着自己说了那么多,金媛媛肯定死心了。 第二天一早,李锋芒起床,早饭已经做好,熟悉的味道,姥姥尽管很多东西不熟悉,但有土灶有锅有水就能做饭,她指着码起来整整齐齐的劈柴:锋儿,这是买的吧,太浪费了,以后不用买了,有山就有柴,花那些钱干嘛。 姥爷在南墙根下选了个地方,已经用盖房剩下的砖弄了个“练功场”,一切都是雕凹模式,张文秀洗了脸都说自己一晚上都梦见在你的雕凹。 李锋芒知道老人家不会去破坏山林,也就是溜达到山里捡些枯树枝,所以就说好,我上班了,然后对姥爷说午饭你俩吃我不回来,晚上回来。 黄成河已经在车上,先去送张文秀,太阳出头,斜射在那排杨树上红彤彤,地面已经有了落叶,李锋芒不由就说“转眼就该是冬天,”黄成河开着车说你就甭操心了,今年冬天用的炭都买下来,过两天送过来,你家一个火炉子烧不了多少。 张文秀说长河,你啥都管了,要我们干啥?这样吧,今年你父母的衣服我包了,这样心里舒服些。黄长河说你随便,反正我不给他们买,嘿嘿,我家一年用半车也是给一辆车的钱,现在拉一车不吃亏。 心里全是安逸,李锋芒到单位后直接去了孙继全办公室,他在,也没多说,听李锋芒说完感激,他摆手:从央视露脸到抓歹徒被毙稿,你经历的都是你的财富,我个人感觉,接下来你尝试写俩月正面的、积极向上的稿子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积极 题记: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李锋芒沉下来把龙脊市出租车的事情好好想了想,然后借用《河右晚报》的力量,使得这个行业换发出春天般的活力,为此他也获得全国新闻奖特别奖。走过一年,重新审视自己的还有《河右晚报》,新一轮的改革同样向往春天。 —————————————— 把自己当记者以来采写的稿子剪贴本拿出来,李锋芒翻看了一上午,真就没找出一篇正面的稿子,除了几篇中性的信息稿,其余都是批评报道,且影响力大的都是批评稿子。 “中性的信息稿”是李甫的说法,具体定义新闻学上没有,简单说不是表扬也不是批评,就是一个信息,比如说某市要修一座大桥,再比如说当年某地考取了几个清华北大。 对于这个说法,李甫说这有些绝对,就是修一座桥也是惠民工程或者多此一举,没有中性的稿子,他的意思就是这个稿子的采写没动脑筋,人家的材料拿来照抄或者摘抄。 李锋芒中午叫李甫去食堂吃饭,请教的问题就是:除了批评稿件,中性信息稿,如何写正面的、积极向上的稿子? 李甫笑了,是不是孙继全让你这样做的?点头说是,李锋芒说想了一上午,也想出所以然,是不是去省工会、省妇联问问,今年准备推的先进、劳模,然后采写他们的事迹。 “如果是那样,我就不要特稿部了,”李甫夹了一口菜,除了你们新闻特稿部,其他部门的记者都是要分口的,你说的工会、妇联属于社会新闻部,不用你。 “那,”李锋芒故意苦着脸:李总,我该表扬谁,给谁树碑立传? 再夹一口菜,李甫说你让我好好吃顿饭吧,你又不是第一天记者,需要我手把手教你啊。去发现美,不是给谁树碑立传,是要倡导一种积极向上的态度,比如你这个假出租车的事情,轰轰烈烈,自己被打,然后亲手抓了罪魁祸首,结束了吗?你不是跟我说过联系客运办弄个长效机制,自己稿子里也写过参照外地经验。 “这个事情弄好了,就是正能量,就是正面的不能再正面的稿子。”李甫说完这话,举起筷子:你给我谈过发现新闻的感悟,比如秋雨绵绵,土路烂泥没法走,写地方政府不修路就是批评报道;如果写土路两边的树长了很多年了,地方政府为了保护这些树木,准备移植或重新规划路,这就是正面报道。 也不是茅塞顿开,但就是这么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豁然开朗,李锋芒点头说我明白了,吃饭,吃饭。 李甫叹口气,李锋芒很奇怪看着他,李甫低声说如果有人像上次一样让你签字,你怎么办? 愣了下,李锋芒想起自己从河左省返回那次,也就是《两江都市报》创刊前,中层一起要解决身份问题“逼宫”,随即说:其实真该给我们办了!不过我依旧是不参与,也许早晚都能办,也许永远不给办,但写了稿子是自己的,学下本事是自己的。 点头,李甫说其实我是多余一问,你知道你要什么,你也知道怎么取得,这难能可贵,吃饭吧。 当天下午李锋芒直接去了客运办,当他跟客运办主任聊出租车这个事情的时候,龙脊铁路局去单位送锦旗,仇普光打他手机,李锋芒说在客运办谈事情,你替我收下吧。仇普光说我可替不了,龙脊铁路局一二把手都来了,李锋芒说就是中国铁路局领导,我也回不去啊,仇普光说我只是转告,孙总也在。 挂了电话,客运办主任说要不咱们择日再谈,别让领导们难堪,李锋芒摆手说不会,领导对领导,更舒服。 李锋芒有些感慨:其实,这事情的起因不就是出租车市场不干净嘛,讲笑话,这红色的锦旗都是血染的风采——我脑袋挨了一棍子,这么多天的没白没黑,就是为了咱们龙脊客运市场。出租车是一个城市的脸面,您肯定有办法,我今天来就是配合您,配合客运办宣传来的,只要咱们努力做出样子,《河右晚报》全力宣传,我跟国家电视台也有联系。 接下来三天,李锋芒几乎上班就到,跟客运办的工作人员一样准时,跟各个部门都商谈后,随后召集龙脊市五大出租车公司一把手,龙脊市相关部门也派领导参加,反复推敲后出台了“龙脊市出租车管理办法”。 一个月不到,李锋芒写了五条稿子,都是围绕这个“管理办法”,出租车统一颜色,统一顶灯;出租车司机统一着装,统一文明礼貌用语……龙脊市出租车行业焕然一新,乘客满意,的哥也满意,因为都获得了尊重。 随后,李锋芒给央视“xx调查”打了个报料电话,“从拼命打假出租车到积极筹划引导行规,龙脊市出租车在全国弄出好多第一。”对方很客气,问了详细情况后就派了记者过来,他再次上了央视, 本意是想让关注龙脊出租车行业大变,央视的节目并没有按照李锋芒“规划”,而是以“记者使命”为题弄了个后续报道,在记者节当天播放,从李锋芒被打后开始,他是如何一步步策划引导龙脊市出租车走向文明有序,主播用了一句话:“一个记者的社会担当与诚心为民的态度不是说出来的,是努力干出来的。” 元旦前,程老师带着姥爷跟他去了北京,参加了海峡两岸音乐同声晚会,一老一少二重奏的唢呐《怀乡曲》技惊四座,尤其是姥爷的吹奏,得到国内诸多唢呐大师的肯定。音乐会后,李锋芒带着姥姥、姥爷在北京逛了两天,还参加了一个唢呐协会的小型表演。 第一次到北京的姥姥想看一次天安门升旗,可是只请了三天假,于是说下次吧,随即买票准备返回龙脊市。三个人都到了北京火车站,李锋芒接到电话通知:你的作品获得国家新闻奖特别奖,特邀请您参加。 问清时间就是两天后,李锋芒直接给田禾打电话,他还没收到消息,连说好事好事,这是咱们晚报第一个国家层面的奖励,你就甭来回跑了,直接领完奖再回来,费用单位全部报销。 李锋芒说举办方要求咱们派个领导参加,您来还是李总来,或者孙总?这稿子其实是孙总写的,我拿的脸红。 田禾说你就甭谦虚了,这个特别奖一般都不是给的稿子,而是给的记者,你这一年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我跟孙总商量下,他去最好。 从火车站出来,李锋芒对姥姥开玩笑说您福气大,想看天安门升旗,就又来了三天假期,我还捎带那个奖。姥爷笑着说福气是你的,我跟你姥姥沾光。 就住到了天安门广场附近,第二天早早看了升旗,心潮澎湃,姥姥眼泪都出来了,她想起自己女儿年轻时候来过这里,这也是她想看看的缘由,只是怕扫兴没提。 李锋芒也见过自己母亲在天安门前拍的照片,也大致猜出姥姥为啥要来看看,但装作不知情。看完升旗,李锋芒带二老去了趟八达岭长城,姥姥腿不好,他就硬背着爬了上去。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 其实李锋芒对长城并不陌生,老家雕凹后面那片原生林旁边就有一道土墙断续连绵,小时候爬上爬下的玩,后来才知历史学家考证过那就是长城,且比这明长城古老的多,是秦长城。 两天后孙继全跟李锋芒参加了这个颁奖,《河右晚报》还派了马明自跟着拍照片。当年度河右省所有媒体中李锋芒拿的是最高奖,为此《河右日报》发了稿子,《河右晚报》更是在头版放了李锋芒领奖的大幅照片,头条标题:本报记者李锋芒获得全国新闻奖特别奖。 当然,这个稿子是李锋芒写的,因为他就是文字记者,自己写自己实在不好意思,他就把主办方的颁奖理由抄写了一遍,加了导语就发回去了,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署自己实名而是(本报记者)。 在北京,孙继全请李锋芒跟姥姥、姥爷吃了顿烤鸭,三年后李锋芒对孙继全说:爸,您记得请姥姥、姥爷在北京吃烤鸭,姥姥说过你一句话,她说你没官架子,跟她的孩子一样。 孙继全说我记得,如今老人家去了另一个世界,她含辛茹苦为我带大了儿子,尽管回报不及万分之一,但我很庆幸还请她吃过一顿饭。 李锋芒母亲在天安门前的照片半张,被剪下来的一半便是孙继全。 这顿饭后,李锋芒一家就坐孙继全的车回到龙脊,路上孙继全说你很好,晚报这几天有些动荡,最好不要掺和。 “不会,您放心,”李锋芒说一个多月前李总编跟我聊过,我当时就表态了,孙继全叹口气说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可是报社有报社的难处,得等机会。 其实在北京期间,李锋芒就接到过几个中层主任的电话,李锋芒一概回答说自己回不去。 这一年《河右晚报》在河右省的名声很大,但发行一般,广告经营更是一塌糊涂,总算账勉强持平,这跟预期有很大差别,大家收入就一般,尤其是承诺解决编辑记者的身份问题,一个也没给办了。 李锋芒回到龙脊,田禾跟李甫已经商量好了对策,就等孙继全点头,这有点像釜底抽薪:除了编委会成员,创刊之初从河右日报社来的人员全部返回原部门;河右晚报社全员下岗,首先竞聘部门主任,然后部门主任跟编辑记者双向选择……他俩想从根本上打破旧有体制,能者上,能者多得。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主任 题记:一岁的《河右晚报》准备甩掉包袱轻装上阵,部门重新划分,李锋芒动脑筋顾及自己与两位老部下,这些都不是他喜欢的,只是人在江湖,必须如此罢了。接下来他开始了一个持续半年的采访,为此他被关到一个破屋子三天就喝了一瓶水,为此一名县委书记拍案而起。 —————————————— 不要大报的人——这好似冒天下之大不韪,好比儿子成家另过后跟父母断绝来往,更难听的话是“翅膀硬了,另立朝廷。” 为此,孙继全在河右日报社党委会上舌战群儒,为了晚报未来发展,他不惜拍桌子,最后一把手胡添翼拍板:支持晚报工作,支持晚报自我发展,关键时刻可以采用非常手段。 就在这次党委会上,河右日报社党委书记、社长胡添翼点名表扬了李锋芒:晚报那个叫李锋芒的记者很了不起,我是他的粉丝,老孙你问一下,他要想来大报发展,我亲自给他办手续。 孙继全笑了笑说国家电视xx调查栏目挖了他半年,他是一再拒绝,除了天分、努力,这孩子重情义,我建议这事不提也罢。 对于原来和右日报社过来的人,这一年也没有觉着自己实现了什么,钱赚得少了,官也不是个官,还累个半死,所以回大报他们大多没意见。摄影部主任葛伟是唯一不想走的,他在晚报发现了自己久违的活力,于是给田禾、李甫表态,不当主任做个普通记者也要留下。 留一个就不是全盘否定,晚报编委会最后确定,葛伟以普通员工身份参加竞聘,这个人虽然没多大本事,但为人厚道,且对照片后期制作很有研究。 元旦后第二个周六,晚报全体到了龙脊市城边的一个会议中心,这里原本是个大水库,龙脊市煤运公司投资,沿着水库打造了这么一个会议中心,田禾也不知道想的啥办法,管吃管住管会议所有开支,七十余人,每人一个房间。 胡添翼来参加了动员会,他激情洋溢的讲了话后离开,然后按着报名顺序,十大部门主任副主任竞聘开始。 李锋芒没有报名,尽管私下有人议论他这是摆谱,但内心确实不想当这个主任,田禾跟李甫也没给他做工作,于是新闻特稿部主任副主任报名竞聘是空缺。李锋芒跟黄长河与赵晨阳沟通过,希望他俩竞聘这个主任副主任——黄长河说共进退,你不报我就不报;赵晨阳正色说李首席啊,我可领导不了你。 至于其他人呢,都知道自己肯定不可能当这个主任,李锋芒像一座大山巍峨站在哪儿,有想竞聘副主任的可是打听到李锋芒没有报名,也就作罢。黄长河跟赵晨阳心知肚明,这是李锋芒的聪明之处,他知道自己就算不报名也是主任,副主任如果放开竞聘,就不一定是谁了,只有都空缺,私下去做工作才能轮到他俩。 这确定是李锋芒不报名竞聘主任的原因之一。 整整一天,走马灯般二十多人上台,李锋芒规规矩矩坐在台下,认真听,认真投票,打没打过招呼他只认能力,其实晚报运行一年,谁的斤两都也心里有数。 当晚连夜开编委会,第二天早饭后宣布了竞聘结果,葛伟仍旧当选摄影部主任,而新闻特稿部由于无人竞聘,编委会决定李锋芒任副主任(主持工作)。 十个部门新当选的主任副主任参加了编委会扩大会议,就接下来的双向选择提出要求,宁缺毋滥,田禾点了三个记者的名,其中一个收受被采访对象财物,夸口在《河右日报》发整版表扬稿,后来对方举报,虽然退了财物,但这样的人没有道德底线。 还有一个实在是笨,是真写不来稿子,部门主任让他去采访一个事情,挺有意思的一件新闻——说山村有户人家养的母猪跑进山里,于是跟一群野猪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又跑回来生了一窝猪崽,这些猪崽优于普通猪崽,长得快肉质还好,于是这家人每年都把自己养的母猪赶进山里。他回来憋了半天,就写了个标题:“野猪糟蹋家猪,杂种形成产业” 第三个就是来自江中市陵县那个经济部记者,李锋芒第一次故意搭乘假出租车,听到口音想起的就是他。田禾说这个人写稿子没问题,但为人太过糟糕,居然借遍了晚报,听说三分之二的人都借给他钱了,如果他是遇到事情,我也借给他,可是他就是好吃懒做,给每个人张口只要十块八块,并且从来不还钱,就这几块钱谁又好意思给他讨要呢。 这样点名好似就是唠嗑,但主任们谁也明白,就是你要选择你的部下,不但要看能力,还要看人品,这样的人你自己掂量吧。 上午十点开始报名,随后各个主任在自己房间开始谈话,下午三点填写完毕双向选择表格。 报名来特稿部的除了黄长河与赵晨阳,多了三个人,敢来的都是觉着自己写稿子不含糊,那三个“奇葩”肯定不敢报名,也确实是河右晚报采访部门涌现出的新力量,李锋芒照单全收:马明自他熟悉,摄影过关,文字能力也在不断提升;洪启明是热线新闻部发稿最多的,很敬业也能吃苦;刘兴是社会新闻部过来的,李锋芒对他写的一篇小区物业调查赞誉有加。 双选结束,那三个“奇葩”落选,晚报编务会并没有马上宣布辞退,而是让到广告发行部门,算是仁至义尽,但脸面上问题,除了“写猪者”去了发行部,其余两位直接就走了。 说起来,戎建立这人就是不聪明,他居然接收了这俩人,《两江都市报》并不是人手奇缺,这样做无非是给《河右晚报》难堪:你没人情味,我有。 对于这个事情,田禾跟李甫一笑了之,孙继全“哼”了一声:自取其辱在后头。 一年后,那个到处借钱的家伙,依旧是恶习不改,继续向两江都市报社所有人借钱,居然借到戎建立头上,他忍无可忍直接开除了事;那个收受钱财的涉嫌敲诈被公安部门逮捕,这是河右媒体记者诈骗第一案,戎建立灰头灰脸到处认错做检查,《两江都市报》受此影响,一蹶不振。 新部门各自召开会议,新闻特稿部本来是设立一名首席记者,李锋芒给编委会说我们没有副主任,请求设立两名,李甫明白黄长河跟赵晨阳是难取舍,就点头说可以,田禾私下给黄长河说:你的主任是个能人啊。 不竞聘主任,就是不想外人染指副主任,自己副主任主持工作就可以多要一个首席名额,于是黄长河跟赵晨阳都能顾及——李锋芒不觉着这是权谋,他在河右医学院当学生会主席期间,深受各部部长不团结之苦,家和万事兴嘛。 争取到名额他没吭气,部门再选,他说大家投票选一名首席记者,再备选一名,结果黄长河跟赵晨阳都是五票,李锋芒很欣慰,六个人的部门,这俩伙计都投了对方没选自己,太熟悉了,字体一目了然。 返回报社,三名新来的搬了办公室,李锋芒坐到了主任的位置,就像老师在讲台看着下面的学生:主任的桌子不但大一倍,且是独立在其他办公桌对面,电脑屏幕也要大一圈,且只有主任的电脑可以内外网并存。 随后晚报编委会要求召开新部门的第一次会议,分管领导李甫参加了特稿部会议,但他坐到沙发上就说了一句话:我带着耳朵来的,没带嘴巴,李主任开始吧。 李锋芒没有坐在主任位置上,而是让大家都把椅子拉出来,围坐到茶几周围:“欢迎新来的三位,以后就在一个部门共事了,长相守就得交心,这个会议结束后就没有什么老的、新的,也没有主任、首席,除了多工作多付出,咱们部门没有特权。” “说实话,我不喜欢当主任,一直认为记者是个纯粹的岗位,但没办法,(指了指主任位置)坐到那里就得多操这么一份心,希望各位能齐心协力,让我少操心多写稿子。” 自创刊开始,河右晚报社的采访部门主任副主任是没有写稿任务的,主要是部署采访、初步编辑本部门记者提交的稿件:修改、做标题、归纳,去虚补实,策划重大采访等。 李锋芒说咱们部门都写稿子,我要经常去采访,马明自先以配图为主,但要继续努力提高文字能力,其余人员也不分口,除了必要的策划分工,各自自由发展。 “我跟两位首席轮流值班,每人一天太琐碎,也容易打断采访,这样吧,每人一周,长河跟晨阳有没意见?好,那就每人一周,有事情可以调换。” “各位,《新闻学大辞典》对特稿是这样解释的:‘特稿就是运用解释、分析、预测等方法,从历史渊源、因果关系、矛盾演变、影响作用、发展趋势等方面报道新闻的形式。’简单的说就是通过文字深入揭示事物本质,把问题说透彻的报道。它是一种有深度的新闻报道,可分为解释性报道、调查性报道、预测性报道、服务性报道、人物特写等,按这种定义可知除消息以外,一切新闻报道皆为特稿。” “各位不要以为简单,好像天高凭鸟飞、海阔任鱼跃,特稿之所以叫特稿,就是因为特殊,特别,普利策评奖的条件是:‘除了具有独家新闻、调查性报道和现场报道的共有的获奖特质外,特稿主要是考虑高度的文学品质和原创性。’” 李锋芒看了看李甫:咱们部提倡短会,有事说事,没事就去找题,去采访。李总,您说两句吧? 摆摆手,李甫站起来:进来一句,出去一句——今年你们部门完不成六十个头版头条,明年撤销。 看着李甫出去,洪启明吐了吐舌头:平均每周一个头版头条,这任务可不轻。 黄长河笑了笑:多吗?你知不知道去年咱们主任一个人写了多少头版头条,二十八个! 第一百二十四章 染指 题记:继续自己的正面报道,李锋芒过年前去了屯里县一个山村,这里有一位师范毕业的女教师,八年坚守一个山顶小学,青春年华待在深山,就是因为爱孩子们。李锋芒没有想到这个正面报道最后会演变成批评报道,引发诸多事情的批评报道,因为这个女教师第二年暑假跳崖了。 —————————————— 部门开完会后,李锋芒单独把黄长河跟赵晨阳留下,他说了两个事:不是咱们仨一个部的时候了,但部门管理还是咱们仨,你二位也是首席记者,是领导了,长河把部里日常采访抓起来,晨阳你比较细,把部门的财务这块弄了。 另外,多多关注一下办公室的传真。 都愣了,黄长河说咱们办公室没有传真啊?李锋芒笑了笑说是咱们报社的办公室,社长办公室跟总编辑办公室合并的那个办公室,仇普光那儿。 李锋芒接着说每天他们会收到十多个传真,有些指名道姓的人家都分下去了,剩下的呢里面有很多有用的线索,告状的、叫屈的、说工作的、求表扬的,从这些里面找,有亮点的。 “也不用多说,发现有用拿回来琢磨,”李锋芒拿起一张传真纸,这就是我找到的,你俩看看有什么价值? 这是他在办公室一堆传真件里检出来的,原稿是一首诗歌,是屯里县一位文学爱好者写的,主题歌颂一位山村女教师,但估计是副刊部看不上,于是扔入废纸堆。李锋芒看了看诗歌写得确实很业余,但这位作者肯定去了山村多次,对这位女教师有很多描述。他随即就给这位作者留的电话打过去,对方很热情,对于省城报纸的主动电话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李锋芒没有讨论诗歌,而是直接就问了这个山村女教师的事情。 确实都有新闻敏感,黄长河跟赵晨阳异口同声,这位山村女教师有写头。点头,李锋芒说明天我就去采访这位女教师,长河你值一周班,新来的多鼓励,热情肯定有,但你要指导他们莫走偏。 黄长河跟赵晨阳互相看了一眼,赵晨光说主任,我俩得请您吃饭,为我们这个首席您费心了,竞聘主任不报名…… 李锋芒摆手:不说这些了,跟你俩相处融洽,所以这样做也是为我自己,兄弟们之间不用谢,我明天一早出差,今晚回村里陪陪姥姥姥爷,干活去吧。 晨阳你给我订一张明天上午去屯里县的火车票。看他俩仍旧看着自己,意思是一顿饭得吃,就笑着拨了个电话,通了后说姥爷,我晚上回去吃饭,文秀也回去。 三孔窑洞样子的房,东边一间姥姥姥爷住,李锋芒跟张文秀住西边,中间当了客厅,基本没事李锋芒跟张文秀都过去,为联系方便装了部电话。 黄长河跟赵晨阳看李锋芒是不去吃这顿答谢饭,也就各自忙去了,他们知道李锋芒这个主任是早晚的事情,而后副主任肯定也会替他俩争取。 部门的事情理顺,李锋芒继续自己“正面的报道”,马上就要放寒假,屯里这个事情就提上了日程。 北江市是河右省最偏远的地市,屯里县是北江市最偏远的县,地处深山峡谷,是河右省十五个国家级贫困县之一,但是最穷的第一。这里耕地少,山高林密,连县城人口在内也就二万余人,交通不便,没有工业,主要靠林业、畜牧业支撑经济。 上次过来采访假辣椒,是屯里县比较富裕的乡镇,这次这个地方,李锋芒查了介绍,是屯里县最穷的乡镇。 在火车的颠簸中,李锋芒逐步整理出这次采访重点:在一个非常贫穷的山村,一位来年轻的山村女教师,坚守这里八年多,十八岁到二十六岁,青春最好的岁月,她拥有怎样的精神家园?当地的反应与获得又如何? 这位笔名叫松涛诗人工作单位在乡里文化站,也就是这位山村女教师支教所在的乡,当听说李锋芒要去采访,很真诚表示欢迎,并说一定去接站。 午饭盒饭,晚饭方便面,火车在凌晨时分抵达屯里县。 已然深冬,山区更是冷风呼啸,直入骨髓。李锋芒走出车站,将羽绒衣拉紧正准备找个小旅馆对付到天亮,这时候有个中年人走过来:“你是李锋芒老师吧?” 李锋芒愣了下,马上猜出来这是诗人松涛,果不其然,这位松涛自李锋芒打过电话后,每个晚上这个点都到车站溜达一圈,省城来屯里县的火车就这唯一一班,就这个点。由于单位竞聘耽误,电话是上周打的,也就是说松涛每晚半夜来了七八趟了。 李锋芒深怀内疚,因为看到站时间是凌晨就没敢通知人家,原计划明天早晨再联系。松涛伸手拿过李锋芒的包:“这叫什么话?我说了接站肯定就接站,跟几点到有什么关系?” 李锋芒搓着手问松涛,县里宾馆还有房间吧,我上次住过一次,好像没多少人呢住,走,咱俩开个房。松涛又是一句:“这叫什么话?来屯里县让您住宾馆,以后还能有朋友吗?” 哪,住哪? “我家啊!尊贵的客人来了不回家去哪儿?” 您家不是在乡里吗? “对啊,我跟您说过。不远,三十里就回去了。” 说话间来到一辆摩托车跟前,李锋芒心里热乎乎的:“这十多天您每天都是骑着摩托车来等我?” 松涛嘿嘿笑:“对啊,我想打电话又不知道您号码,只能傻等,这不也等到了嘛!” 李锋芒很不好意思:“要知道这样我当时就该把手机号码告诉你!” 松涛像捡了个宝贝:“您拿手机了吧,来,我用下!正发愁这么晚去哪儿给家里打个电话呢!” 李锋芒赶紧把手机递过去,松涛摆弄了一下又递回来:“你打你打,我弄不了,”随即报出家里电话号码。 李锋芒摁了拨出去又马上挂掉,再加上当地区号重拨了一下,很快对面一个大嗓子女声:“谁呀?”李锋芒赶紧递给松涛。 “我。我接到《河右晚报》李老师了,你把我挂在屋后的羊肉给炖上,再拾掇俩菜,一会就回去了。就这,李老师的手机,贵巴巴的,挂了。” 李锋芒知道再客套就变成虚假了,因为无法拒绝。只能暗自庆幸自己这次来带了几本诗集,并且让李甫在自己的作品上签了松涛的名,这样的礼物对于一个山区的文学爱好者,应该是最珍贵的。 摩托车轰鸣,李锋芒坐在后座上,刚开始抓着后面钢架,但太冰冷,再加上很快到山路,崎岖颠簸,不由就搂住了松涛的腰。 仿佛跌进了黑暗中,没有路灯没有星光,就是一团一团的黑雾在摩托车微弱的灯光下无穷无尽。松涛很娴熟的驾驶着车辆东拐西拐,偶尔听见一块石头被弹起来,但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三天后,李锋芒再走这条路,步行都腿软,路左侧紧靠山崖,路右侧就是几十米的深渊,而所谓的路宽度就一米五左右,应该是附近山民放羊放牛踩出来的自然路,杂草丛生,坑坑洼洼。 这是善良的松涛选择的近路,因为他看李锋芒又冷又饿,唯恐怠慢了这位贵客。 四十分钟左右,摩托车下了个坡拐进一条街道,李锋芒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也能辨认出两边是些房屋,在街道尽头有栋房子门口亮着灯,不由张口问:“到了吧?” 声音根本没有发出去,他才发觉自己嘴唇都冻麻了,不由想在前面骑车挡风的松涛该冻成啥样了。不容多想摩托车已经停下,松涛熄火等李锋芒从摩托车后座下来,再支起车先伸手揉了下嘴唇:“冷了吧?进屋喝一杯就好了!” 李锋芒也学着揉一下嘴唇,生疼生疼,但确定说出了一个字:“冷!” 这时候房门推开,热气扑面而来又迅速不见:“快进屋,快进屋,数九后,这鬼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女主人的声音高亢有力,尤其是在寂静的山村夜里,但李锋芒却突然有了回到靠山镇雕凹村的感觉,也许这正是田禾总说他有乡土情结。 一个大铁桶里柴火正旺,火上有个锅里咕嘟咕嘟在煮肉,李锋芒脱下外套,松涛媳妇马上接过去放好,李锋芒道谢后知道这该是松涛特意给他准备的羊肉,不由咽了口唾沫,随即就笑了:“香味撩人,食指大动,马上染指。” 松涛已经在炉前摆好桌椅,正放碗拿酒,闻声嘿嘿笑了:“好酒好肉尽情享受,今晚我们只聊诗歌,古人为一蘸肉汤杀人,李老师这比喻不好。” 李锋芒哈哈笑了,这位耿直的松涛真是知音,尊他敬他但不袒护他,真好,他马上就道歉:“松涛兄指教的对,我喝一碗赔罪!”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句话一语成谶,一年后再回这里采访他差点搭上自己与松涛的命,险些就变成典故里的“大乱”。 李锋芒与松涛讲的这个典故出自《左传》。说春秋时期,郑国公子宋有好吃的食指会动,有一次上朝就动了,他说肯定有好吃的。果然,楚国派人送来一只大鳖,郑灵公下令煮来让文武百官一同品尝。 郑灵公故意安排鳖羹分到公子宋时刚好分完:“这回你的食指不灵了吧!”没想到公子宋竟然走到郑灵公的座位前,把食指伸到鼎里,沾汤来尝一下,并说:“谁说我的食指不灵,我不是尝到美食了吗?”(这就是“染指”的来历)郑灵公看到公子宋在文武百官面前竟敢如此胆大妄为,非常生气,随后想要派人把他给杀了,没想到公子宋先发制人,杀了郑灵公。这场变故后,郑国大乱,公子宋最终也被杀。 而一年后的采访,就因这次的采访而起,挑战了当地乡书记的地位。 第一百二十五章 春恩 题记:这个学校的偏僻荒凉贫瘠超出想象,都是山村,雕凹跟这里比犹如天堂,小溪流,绿松林,而眼前除了石头就是石头,几无植被,人烟稀少,为了孩子们一个年轻的姑娘在这里坚守八年,确实是令人敬佩。 —————————————— 一个长条桌子就放在柴火大桶旁,上面一盘山蘑菇,一盘花生米,而后一人俩碗——一个倒酒,一个现吃现去锅里舀羊肉,热气腾腾。 松涛媳妇是个很耐看的女人,看年龄二十七八岁,快人快语不做作。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口子性格长相都差不多,尤其是端起碗敬酒时,李锋芒吓了一跳,因为她一口也喝下去半碗。 松涛嘿嘿笑:“李老师见笑,我媳妇酒量比我大,诗歌写的也比我好。” 屋里温暖无处不在,李锋芒很惬意,也放开喝了两碗。松涛说这是山里人自己酿的地瓜酒,度数不高,入口有甜丝丝的味道,好喝。 酒到酣处,李锋芒打开自己包,把带来的几本省内名家的诗集拿出,果不其然,李甫签名的那本书让两口子惊喜不已。松涛媳妇叫周晓红,她说她曾有幸听过李甫的讲座:“李甫老师真博学,讲话也幽默,当时我就大胆拿着自己的一首诗递过去让老师修改,李甫很仔细看完就现场点评了。” 李锋芒捞块带汤羊肉,吃得满嘴流香,随即停口听周晓红讲怎么改的。 “隔一行删一行,这样就有了诗歌的节奏与延展”,周晓红说:“这是老师的原话,一字不易”,随即端起酒喊松涛:“来,咱两口子敬李甫老师”,再转向李锋芒:“李老师,你就替李甫老师喝吧!” “义不容辞”,李锋芒端起酒跟两口子碰,而后一饮而尽,放下碗哈口气:“我回去一定转告李甫老师!” 就这样吃着喝着聊着,一大锅羊肉三人吃了个光,酒也不知喝了多少。后来松涛翻看李甫的书,大声朗诵了一首诗,周晓红随即就跟着一起朗诵,李锋芒轻拍着桌子和声,窗外晨曦初现,模糊能看到远山巍峨。 依李锋芒意思,天亮就出发去山村女教师所在的山村小学,周晓红说要准备一些东西,松涛说你躺会吧,舟车劳顿的。 也确实有些累了,李锋芒没有再坚持,躺倒在床上就沉睡过去。这样的宁静很久违,这样的温暖很期盼,李锋芒梦里都在笑,直到松涛推醒他:“李老师,咱们该出发了,几十里山路,要不天黑到不了。” 一骨碌爬起来搓搓脸,看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李锋芒不由脸红:“你看我这睡的,走,走!” 松涛背个大包,周晓红鼓鼓囊囊背着三床毛毯,李锋芒这时候得知当晚他们赶不回来,要在山上住,赶紧收拾自己行李随即就出发了。 这里的山石硬土少,植被稀疏,冬日阳光直射,走了一段路李锋芒就微微出汗了,于是伸手解开两只扣子,跟在后面的周晓红见状马上喊最前面的松涛休息休息。 松涛没有停步:“再走一段吧,咱们到‘石梯子’下吃午饭。” 李锋芒回头对周晓红笑了:“嫂子,我不累,就是有点热,昨晚的酒开始挥发而已。” 周晓红也笑了,随即指着左前方的一个山头:“看,学校就在那个山头上。” 隐隐绰绰但看着也不远,松涛回头说:“望山跑死马,我们要翻过这座山,下到北沟,再绕出来走‘十八盘’,而后才能到那座山下。” 李锋芒若有所思:“这是通往那学校的唯一路吧?他们下来一次真够不容易的。” 周晓红点头:“是啊,春恩每个月总得来回镇里五六次背生活用品,她爱笑,七八年来,我们乡里几家卖东西的都认识她,知道她的工资大部分都补贴孩子们了,所以她买东西每次也都多给她点。” “春?”李锋芒说她姓啥?周晓红说她是个孤儿,名字是救了她的医生们给起的,姓沐。 走着聊着,下午三点左右他们来到松涛说的“石梯子”,其实就是一段比较陡峭的山脊,当地人在上面最难通过的地方简单开凿了一些台阶。 找个平坦处放下包,周晓红拿出馒头咸菜,三个人简单吃了点喝口水,赶紧加紧赶路。沿途有几个自然村落,均是稀稀疏疏的石房子,陈旧破败,周晓红说这里人都是在石头缝里找吃的。 走过北沟,有些小块农田错落在两山之间的峡谷,土豆秧子都被胡乱扔在路上,踩上去有些嘎吱嘎吱脆响。李锋芒背包里是来时给孩子们买的些小礼物,还有自己的一支小唢呐,再就是采访本,就这仍旧感觉越来越沉。 叫“十八盘”的地方很多,但像这里一个又一个急转弯的真不多,李锋芒咬牙坚持总算能跟上松涛的脚步,但他知道自己脚底已经磨出水泡。 总算到了学校所在的山脚下,抽根烟喝口水,松涛就近找了三根木棍,于是开始最后的攀登——几乎没有路,有些地方踩上去碎石会滑落。换了位置,松涛走在最后就为照顾李锋芒,周晓红在前头如履平地,她给李锋芒说自己在这个学校上过学,她的娘家在山那边的一个小村。 李锋芒说我也山村长大,但我们那里平坦很多,算是一个沟底吧,周晓红说我们这里缺水,夏天还好点,可以存些雨水,今天冬天就没下雪,你看啥都是干蹦蹦。 夕阳西下,他们仨总算爬到山顶,李锋芒已经觉着汗湿了全身,终于,一个小院落出现在不远处,周晓红如同当年读书时,欢呼雀跃:“看,那就是我们学校!” 三面是石头堆砌的围墙,不高,可以看到正面有几间房,房前正中有一个旗杆,上面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红旗前面有一个穿白羽绒衣蓝牛仔裤的老师,十多个孩子整齐站在她对面。 李锋芒他们几步到了校门口,随即站住没有进去打扰——一扇用木棍捆扎的门歪斜靠在一边,那位老师正在口述布置当晚的作业:“一年级的同学回去要背会今天老师教的唐诗;二年级的同学……” 周晓红悄声对李锋芒说:“这里一直没有通电,这个时间屋里太黑了,只能在户外讲课布置作业。” 太阳正在慢慢沉入西山,落日余晖耀在校园里金灿灿,那位老师正对着光线,马尾辫微微摆动如佛尘轻挥,白衣如雪,微笑的脸庞更是光彩照人…… 李锋芒突然想起松涛给《河右晚报》传真过去的几首诗,他用了一个总题——《山顶天使》。 孩子们放学了,因为天黑得很快,涌出校门,他(她)们对三位访客大多都是看一眼就朝着各自方向跑了,那位叫沐春恩的老师追出来一直喊:“别急,慢点跑孩子们!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这个时候沐老师才发现李锋芒他们,很是惊喜,“晓红姐姐”,她上前拉着周晓红的手:“你们怎么上来了?” 周晓红很亲昵地抱着她的肩膀:“来看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多孤单啊。来,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省晚报的李锋芒记者。” 李锋芒伸出手,非常真诚:“你好,我是李锋芒,向你的坚守致敬!” 沐春恩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捏了下李锋芒的手:“李老师好,不敢称致敬,我喜欢跟孩子们在一起。” 李锋芒很是尊敬这位山村女教师,于是又问了一遍好:“叫我李锋芒好了,沐春老师好。” 沐春恩随即捂住嘴吃吃笑了,周晓红也笑了:“李老师,她叫沐—春—恩。” 沐春恩一边把大家往学校里请一边说:“没事没事,第一次喊我的人基本都把‘恩’‘吃’了。” 太阳迅速坠入西山里,天很快就黑下来,在天黑前松涛与李锋芒抓紧在附近山坡砍了一捆干枯的矮灌木。等他们回到学校,周晓红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而那位老师正在烛光下修改孩子们作业,晚上陪她的那个女学生也在旁边看书。 松涛帮着老婆周晓红弄饭,李锋芒就站在小学校的旗杆下抽烟,山风很劲,头顶的国旗被吹得哗啦啦,挂旗的绳子打击着木杆啪啪响。李锋芒想这样一个荒凉所在,一个二十多岁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女子,八九年如一日,真是不容易。 晚饭周晓红弄了一锅羊汤,剩下就是凉菜,而后把饼子切碎,自己吃多少泡多少。这都是从山下乡里扛过来的,松涛两口子知道沐春恩每次下去背东西不容易,都多带了些,甚至蜡烛都带上来两包。 松涛把课桌拼了四张,再铺上报纸,五个人开始围坐着吃饭。李锋芒本不想喝酒了,但松涛说都背上来了,山里晚上也冷,喝点暖和。 不知为何,李锋芒觉着这顿晚饭没有热乎劲:那个学生捏了些饼子、喝了半碗羊汤就去一边看书了,沐春恩不问不说话,松涛两口子估计昨天到现在都没睡,困意都写在脸上。 喝了一碗酒,李锋芒起身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小唢呐:“左右无事,你们吃着喝着,我来助助兴。” 周晓红这会没喝酒,也来了些精神:“李老师真是全才,大家呱唧呱唧!” 几双手拍出热情,看书的孩子也围过来,李锋芒轻靠在一个小书桌上,试音,而后吹奏了几首流行歌改编的唢呐曲。 松涛由衷赞美了几句,周晓红也附和,沐春恩却是满眼含泪,这让李锋芒很意外,但没有问为何。放下唢呐,李锋芒坐回到“餐桌”端起碗与松涛喝了几口酒,而后提议:“长夜漫漫,我歇一会再吹几首唢呐名曲,大家也轮流讲讲自己的故事吧,毕竟在昨天,我们都还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烛影 题记:有些人活着就是寂寞的,因为不管多少人关爱,没有父母最根本的亲情就会是这样。李锋芒静静听着故事,听这个山村女教师的故事,无形中牵动了自己某一块不想回忆的地方,逐渐也长出孤独的树。 —————————————— 李锋芒明白,这样的采访是不能多问的,就像问登山者为何去登山,登山者就简单一句:因为山在哪儿。 这就是答案,不要说征服,不要说人生,不要说付出,不要说情操,其实根本就说不出缘由,就是喜欢这样做,就是爱攀登的过程,所以就去做了——不提问,自己讲自己的故事,然后提炼出高度,这便是此次采访的方法。 松涛叹口气:烛影摇红,向夜阑,乍酒醒、心情懒。我没啥说的往事,生于斯长于斯也会死于斯。 李锋芒知道这首词,笑了笑说不想说可以不说,松涛兄,你说的“烛影摇红”本意是痴情女子怀念故人,你这娇妻在眼前,怎能话凄凉?我很羡慕你们的生活,安静、祥和、惬意,人往前走,三十而立,好日子在后头呢。 松涛笑:李老师见笑,我老婆说吧,我这人简单。 周晓红端起丈夫跟前的酒碗喝了一大口,我说就我说。出校门右拐直走下山,便能看到我家,就是我娘家。在这里我读完小学,当时教我的秦老师现在基本在乡里,他差一年就该退休。他年岁大了,上来一次得走走歇歇一天,本来县里教育局规定,他没退休不能离校,但春恩心眼好,说秦老师辛苦一辈子,没什么事情就不要跑了。好像这个学校一直就是一个老师,语文、数学、政治、体育老师一肩挑。 李锋芒看了一眼沐春恩,她专心听周晓红讲,眼泪已经褪去,嘴角上翘,恢复了她习惯的微笑。松涛端起酒碗敬李锋芒,俩人把剩下的半碗酒喝了,随即各自夹口凉菜。 周晓红继续讲:我在这里读完小学,那时候学生比这时候多,我记得我们一届有九个孩子,全校有四五十个孩子。我是那届学生里唯一一个去乡里读初中的,后来侥幸考上了师范——我是春恩的师姐。我那时候考上师范还回来算稀罕货,所以毕业后分配回来就在我们乡里小学教语文。再后来,再后来就遇到了松涛,而后成家,李老师说的对,日子清贫但很热火,我们俩志同道合都喜欢文学,每个月的钱大多都买书订报了。对了,春恩,我给你带了一些报纸杂志。 沐春恩伸手握住周晓红的手:“谢谢师姐,你跟姐夫真幸福,这样的日子真好。” 周晓红有些脸红:“就是过日子罢了。对了,春恩,最近去乡里告诉我,中学分配来一个单身老师,我看了,小伙子不错,你见见。” 沐春恩羞红了脸,摆摆手说师姐今天不说这个,然后坐直身子:“难得这样的夜晚。刚才李记者的唢呐吹得太好了,我的眼泪都出来了,说起来欣赏音乐会这样的事情我从没有过,而李记者专门从省城赶过来,翻山越岭还带着唢呐,太感谢了。” “这里不通电,师范毕业有个半导体带来了,啥也收不到,后来也不知道扔哪了。” 李锋芒点点头,摆摆手,心里说能熬住这个的年轻人真不多,但没有插话打断她。 春恩神情随即转入压抑:“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他们生下我而后就把我放在一个医院门口。我不知道他们是因为太穷养不起?还是因为生下我后发现是腭裂——就是兔唇难看?或者粗心把我给丢了。” 听到这里,李锋芒低头拿起烟,强忍着不去看沐春恩的脸,怕她多心。而后抽出两支,递给松涛一支,再打着打火机伸过去。 周晓红咬牙切齿:“这样的父母该拉出去埋了,有能力生没能力养这是干嘛?师妹,明天下课后去我娘家,今年在我家过年,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了,我父母就是你父母。” 春恩摇摇头,再点头,先是道谢而后说出一番话:“父亲给我生命,母亲怀胎十月生下我,已经是最大的恩德了,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们。我只是想如果老天爷给我一次机会见见,就一次,我知道他们的摸样,而后磕几个头感谢他们的生育之恩就满足了。” 李锋芒抽着烟,不由就想起自己的母亲,五六年不见了,她怎么样了?她也是怀胎十月生的自己,可是怨恨总也挥之不去,是自己错了吗?内心的震荡让他不由就咳了几声,沐春恩停下来,他赶紧摆手“你继续,我没事。” 对这位姑娘佩服极了,松涛也是频频点头。 沐春恩继续着自己的诉说,淡淡的,真没有一丝埋怨,反而有很多感恩的情绪:“一位清洁工奶奶发现了我,当时已经奄奄一息,奶奶随即抱着我跑进了医院,县医院的阿姨们二话不说就把我抱进抢救室。在医院呆了三天,我奇迹般地活了过来。那位奶奶每天都来看一眼,她家里很穷,当听说我抢救了过来,仍旧给我买了奶瓶等用品。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医生妈妈护士姐姐天天把我当宝贝,到我去社会福利院的时候,她们都哭了,凑钱给我买了很多玩具。” 周晓红伸手抹眼泪,李锋芒跟松涛也都有些眼圈发酸,窗外风声呼啸,但这个迎风而建的山顶屋子里,随着春恩的感恩诉说,暖流流动。 沐春恩从口袋掏出手绢递给周晓红:“师姐,不哭。一岁多的时候,我的医生妈妈们又把我接回了医院,她们给我做了腭裂修复手术,钱又是妈妈们姐姐们还有福利院的老师给凑起来的。你们看,这手术多完美啊,就是拿放大镜看,痕迹都不会明显。” 李锋芒看了一眼她,烛光摇曳,他突然知道她为何一直微笑了,果不其然,沐春恩接着就说出了答案:“手术好了后,福利院的老师们就经常对着我笑,我也就回应笑,笑着笑着就长在脸上了。这都是医院的大夫妈妈们告诉老师们的,这样长大后会自然,手术痕迹就不会留下。 我跟很多小朋友一起长大,他(她)们都有些残疾,大多数也没有爸爸妈妈,但社会上很多叔叔阿姨经常来看我们,给我们买很多东西,里面就有书。我也就从小有书读了,唉,这里的孩子还不如我们当年,现在除了课本连本课外书都没有。” 李锋芒将手里的烟头扔进炉火里很坚决的接话:“沐老师,你放心,我回省城就办,给这里捐一个小书屋。” 坐在旁边专心听说话的小姑娘一跃而起:“叔叔,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最爱读书了!” 李锋芒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叔叔说话算数!来,咱俩拉钩上吊一千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千年不许变! 沐春恩站起来对李锋芒深深鞠了个躬,搞得李锋芒手忙脚乱赶紧伸手扶住。 沐春恩坐回凳子用寥寥数语说了自己随后的奋斗:“小学就在福利院上的,后来读初中就走向了社会,我晚上回福利院的家,帮叔叔阿姨干活,周末就跟大家一起照顾残疾程度高的孩子,院长大爷就说给我工钱,我不要。但他都会给我记着,而后在学期开始前给我,都够交学费买书买学习用具了。 考上师范后,学校也很好,给我免了学费还帮忙申请了各种补助,周末带带家教也就够零用了。在师范读书的时候参加了一次山村助教行动,于是跟这里结了缘,毕业也就报了志愿分来了,一晃八年了吧,我已经把这里当家了。我讲完了。” 沐春恩咽了口唾沫,恢复少女清纯调皮:“还是想听李记者吹唢呐!” 李锋芒没有任何推辞就站起来,而后连续吹奏了几首民乐,他倾尽全力,就为这个自强不息又善良美丽的姑娘。 松涛添柴弄火,周晓红与沐春恩收拾洗碗,李锋芒拿起窗台的手电出去上厕所。屋里屋外冰火两重天,山风刺骨,月光冷清,李锋芒哆哆嗦嗦上完厕所出来,抬头看满天星斗,似乎伸手可及。 五个人就在一个屋里睡,因为只有这个屋里有炉火。周晓红与沐春恩还有小姑娘挤在一张床上,李锋芒与松涛把课桌拼起来,在上面铺了床毛毯,对付着过了一夜。 山路崎岖、人生曲折、满天星、笑脸迎、感恩、承诺……李锋芒就着蜡烛读了会书,脑海里这样几个词反反复复。 临睡前,沐春恩出去把国旗降下来,她说山风太猛,不降旗几天就吹坏了,李锋芒与松涛跟着出去帮忙,风似乎小了,万籁俱寂。 看了几页书,李锋芒怕影响大家睡觉,于是就吹熄了蜡烛。桌子不平,翻身都要咯吱咯吱响,于是找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再不动,而后逐渐睡着。 梦里似乎有只穷凶极恶的野兽,一直追着他疲于奔命,李锋芒梦魇般醒来发现窗外红彤彤,胳膊在脑袋下被压得麻酥酥,坐起来揉了揉,甩了甩,而后悄悄下地,腰疼的厉害。 很是奇怪,在松涛家睡得很香,梦也很美,怎么到了这里就做了这样的噩梦,是因为这地方太孤独让他心生不安了吗?半年后李锋芒想起这个梦,不由泪流满面,原来印证到了沐春恩身上,那只穷凶极恶的野兽逼得她无路可走,只能含恨纵身跳下悬崖。 第一百二十七章 现实 题记:就像一个烟花,升空的绚丽是短暂而美丽的,然后仍旧是黑漆漆的夜晚,李锋芒写完沐春恩这个稿子后,又写了松涛跟周晓红。对于这次采访提及的三个主人公,松涛居然因为这篇发到《河右晚报》副刊的稿子改变了生活。 —————————————— 窗玻璃上冰凌花层叠,李锋芒坐了一两分钟才缓过来,他告诉自己梦是反的,这样的大山里不会有吃人的野兽。 悄悄穿鞋,拿过外套穿上,李锋芒扶着腰轻轻开门,松涛也确实累了仍旧轻轻打着酣,而床上周晓红抱着小姑娘睡意正浓,但沐春恩不在。 太阳刚刚升起,整个山顶红彤彤,但清冷清冷的。李锋芒一眼就看到沐春恩在墙外一块相对的平地上绕圈慢跑,那里应该就是这个学校的“操场”,于是活动着脖子胳膊走了过去。 沐春恩看到李锋芒马上停住脚步:“李记者早!” “你跑你的”,李锋芒挥手:“我也活动活动,‘床’太硬,腰疼。” 沐春恩笑了笑点头继续慢跑,她应该跑了一会了,鼻头微微冒汗,哈出的气白腾腾,李锋芒也慢慢跑了起来。 太阳逐渐升高,李锋芒跑的圈比沐春恩大,几乎是围着整个山顶。石头多,坑坑洼洼,不敢抬头也不敢跑快,上蹿下跳的,好在活动热了身体便不再僵硬,跑到朝东的山崖边站住,迎着太阳屈体、伸臂、扩胸。 沐春恩慢跑过来:“李记者,问你个问题吧?” 李锋芒停止动作回头看她:“问吧,有问必答。” “您说”,春恩伸手指着远处的山:“那座山背后是哪?” 李锋芒大致判断了下方向,而后从记忆里翻腾来时做过的功课,脑海里的地图很模糊,思考了几分钟他回答说:“应该是出了河右省,河左省的某县吧,具体一会问问松涛。” 沐春恩点头:“当记者是不是可以随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李锋芒笑了:“理论上是这样,但现在记者分口,也就是报社的记者有分工,也有自己的区域,不能太随便。最主要是有采访的目的,随便的事情那个行业也没有。” “哪我也觉着牛,四海为家,以天下为己任,多么自豪啊!明年暑假,我也想出去走走呢,活这么大都没出过北江市,读师范在北江,同学们经常去省城,我没钱买车票……” 李锋芒停止扭腰:“我给你买票,明年暑假省城陪你玩几天。” 沐春恩很感恩的看着李锋芒:“谢谢李记者,工资每个月刚够生活,出去玩就是梦想。” 李锋芒笑了笑:“我说到做到,下一个暑假一定提前安排好你的行程。昨晚我看的书是美国作家欧文斯通写的,他说每个人都终将表现出内心的一切,包括梦想。这本书我给你留下,送你读。” 沐春恩说谢谢啊,其实在这里久了,已经想不起还要什么了,学生们一茬茬来了又走了,但我能记住每一个孩子。 李锋芒点头:“女孩子当个老师挺好,桃李满天下,成就感强。” 沐春恩叹口气说:“我的学生不会满天下,这里的孩子勉强读到初中的都少,认识几个字就回家务农了,满山沟差不多吧。”沐春恩指了指周围的沟沟壑壑,然后跳跃性说了一句话:“其实女孩子梦想多的很,就像衣服,有多少都不嫌多,只是没钱买没时间去想。” 李锋芒觉着腰好多了,沐春恩跳跃性思维他也没觉着奇怪:“年轻就是资本,其实沐老师应该再学习,进修个本科,到乡里到县里进一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与目标。” “我明白,但这不现实,起码现在不现实,”沐春恩抬头看天,蓝盈盈的万里无云:“先干好眼前的事情再说远方,咱们该洗脸做早饭了,一会孩子们就该来上课了。” 并肩走回学校,沐春恩说我去拿桶,而后指着学校后面:“井在那儿呢。” 李锋芒走过去,见几根粗树枝虚搭在井沿上,李锋芒一一拿开,一口直径一米左右的“井”露出来,其实仔细看就是一个圆圆的水坑,很浅但没有结冰。李锋芒感叹,真是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 很快,沐春恩拎着俩桶过来,一大一小。李锋芒接过小桶探进井里,来回舀了几次,大桶刚刚过半,坑里就没有水了。 沐春恩介绍说一天一夜只能存这么多,下雨后会满,她还能舒舒服服洗个头呢。心里一动,李锋芒说平时洗头都不够? 沐春恩说周六周日存下,周一上午能简单洗一次。 取树枝盖好,而后拎着水回到学校,松涛与周晓红都起来了,各自拿着两床毛毯出来,随即就摊在学校的围墙上晾晒。简单洗脸,简单早饭,沐春恩为大家做了一锅玉米面湖,还加了红薯,说是学生给她带的。 九点左右孩子们就陆陆续续到了,沐春恩集合了学生们,进行每天第一项活动:升国旗。 李锋芒拿出唢呐,吹奏国歌他练习过,但从没在公开场合吹过,在这个山村小学校,他似乎什么顾忌都没了。第一次在音乐伴奏里孩子们升了国旗,个个精神抖擞,国歌唱得也很起劲。 这一天的课依旧很满,李锋芒掏出采访本大致记下了一个月的课表,而后拍了几张照片,便不再打扰孩子们上课。 课间休息李锋芒打开自己的背包,把给孩子买的小礼物分发了。山里孩子很腼腆,大多都是抿着嘴点头致谢,最感人的是有几个大点的孩子,他们拿了礼物就跑到沐春恩跟前递给她。榜样的力量是无限的,而后所有的孩子都跑过去把礼物递过去,李锋芒赶紧举起相机摁了几张。 沐春恩满含热泪拒绝着,孩子们硬塞着,在他(她)们而言,这些崭新的笔、文具盒、笔记本才拿的出手,才能送敬爱的沐老师。 中午学生们都带的干粮,沐春恩烧了一锅热水,而后从自己包里掏出橘子粉往里面舀了几勺子,松涛与周晓红带过来的凉菜熟肉也都分给了孩子们。松涛在学校外面生了一堆火,而后将几个馒头烤得焦黄焦黄分给了几个大人吃。 很快又放学,在周晓红的一力邀请下,沐春恩锁了校门,随他们一行下山去了周晓红娘家,在山顶看村子就在山脚下,但绕来绕去走到天已经擦黑了。 头天晚上周晓红就让他们村的孩子捎信,所以当一行人进了周晓红家门,一桌丰盛的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甚至酒都倒到了杯子里。 孩子就是父母的影子,周晓红的父亲非常豪爽,山里汉子也实在,频频夹菜敬酒,李锋芒有些喝多。尤其是说到沐春恩春节就在周晓红家过,李锋芒端了一整碗敬二老,随即就迷糊了。 第二天清晨起床,沐春恩跟他们告别自己去学校了,他们也简单吃了个早饭便出发了——绕过小学校在的山还有一条路去乡里,李锋芒头天晚上就说自己当天回省城。 路上李锋芒跟松涛与周晓红聊了很多诗歌与文学,到乡里已是中午十二点,火车是下午四点半的,松涛的摩托车却咋地也发动不了了。李锋芒没让松涛去借摩托车,俩人没卸下行李就又徒步出发,周晓红上前与李锋芒握手:“李老师,这里就是家,随时回来”。 说说走走步行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城火车站,俩人随便找了个小摊子吃了口饭,松涛坚持付钱还是那句话:“到我这里让你付钱成啥了,朋友还有没有的处?” 背包里多了松涛与周晓红的诗稿,还有周晓红父母硬塞给的两包山蘑菇。李锋芒买了张卧铺,这地方坐票早早就没有了,但卧铺肯定有——另一个侧面说明当地经济情况。 火车缓缓开动,松涛在站台上依依不舍挥手,李锋芒也有同样的情绪在心里荡漾。脸贴着窗玻璃上,李锋芒看着松涛逐渐“远去”,思绪赶紧拉回马上要写的两个大稿子,随即拿出笔记本在卧铺的旁凳上开始拉提纲。第一个写沐春恩,此行的主要目的;第二个写松涛与周晓红这对山村诗人,但他没对这夫妻俩谈起。 车到省城是凌晨,李锋芒直接到报社,喝了一杯水就开电脑,然后拿出采访笔记本,还有一路的思绪:对于这名山村教师而言,大山能回报她的除了伸手可及的满天星辰,还有初升的朝阳与夜的宁静,更有一群山里孩子纯朴的笑脸及对她的热爱…… 这是李锋芒第一次写这样随笔般的特稿,但四千字一气呵成,他开篇写完后就开始写自己去采访的过程,凌晨的冷、山路的艰难、山顶的国旗、女孩子的梦想、小小的水坑,洗头、还有礼物及课表。 在这篇稿子的结束语里,李锋芒说,这个叫春恩的山村老师姓沐,她很小就被遗弃在医院门口,而后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她对感恩有自己独特的理解,这也许就是她的精神家园,是她坚守在山村任教的动力。 李甫看到稿子后说写得真好,但标题不宜煽情,毕竟是个新闻稿,主题用你的,“八年坚守无悔,山村书写青春”,再做个实点的长点引题:师范毕业就进了山,沐春恩是这个学校唯一的老师,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一个女孩子最美丽的年龄,她选择跟孩子们一起…… 说实话,这样中规中矩的稿子在这个烦躁的时代,李锋芒没期望能有多大的反应,稿子见报后,他就接着写了松涛与周晓红,并请李甫修改了他们俩的诗歌,而后在副刊发了一个整版。 李甫对周晓红说的讲座有点印象,并且在李锋芒的描述里对夫妻俩很看重,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对他们俩诗歌的意见,并指出下一步的努力方向。李锋芒将这封信连同报纸挂号寄给了松涛,松涛收到后回电话激动地语无伦次。 一周后,省教委一位处长打电话给李锋芒,就这个山村教师的事情详细的谈了谈,说要树典型,大力表彰,并且感谢《河右晚报》对他们工作的支持。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发力 题记:站住脚后,借着《两江都市报》胡搅蛮缠的机会,《河右晚报》开始发力,顶住各方面压力,半年时间发行量突破十万份,一跃成为河右省最大的都市类媒体,但《龙脊晚报》坚挺,没有省城龙脊市的市场大份额,这个“老大”有些名不符实。 —————————————— 转眼就是春节,这是姥姥姥爷第一次在雕凹之外的地方过年,一个冬天的适应,除了偶尔念叨老邻居外,也逐渐把这里当了家。 依照传统,从腊月二十开始,两位老人家就开始炸麻花、炸丸子、炸酥肉、炸油糕……房子是新的,不用打扫,其余都是按照多年习惯,从腊月二十一到大年三十,按部就班。直到年三十过了中午十二点贴了对联,包好饺子,才闲下来等春节联欢晚会开场。 张文秀回了南江市,新年的钟声响起,李锋芒在院子里放了鞭炮,尽管也是农村,毕竟是城市近郊,这里的年味似乎不热烈,在老家靠山镇雕凹村,鞭炮会响一夜,而黄家庄就集中在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且多是烟花,姥姥姥爷在屋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就回屋了。 黄家庄的地势本就比龙脊市区高,那些烟花平视可见,总觉着不如二踢脚过瘾,爆竹声声一岁除,这才是传统。 待周边静下来,李锋芒给张文秀打了个手机,说了几句话后给准岳父准岳母拜了年,等回到屋里,春节晚会已经在重播,姥爷递给他几张新钞票:没成家就是孩子,拿着,压岁钱。 哭笑不得,也知道姥爷这是催他赶紧结婚,但这个事情他跟张文秀商量过了,晚两年再说,不至于说事业不成不成家,但在龙脊市住的还是别人的房子,起码得有一套房子再谈这个事情不迟。 装模作样接过去,李锋芒说姥姥姥爷啊,拿了压岁钱得说吉祥话,祝福您二老健康长寿,还没说下一个词,姥姥旁边插了一句:早抱重外孙子。 哈哈都笑,一年的辛劳都抛到过去,快乐的夜、快乐的年。 大年初一李锋芒去给黄长河父母拜年,听儿子说这次提拔是李锋芒的费心,早就备好了酒席,黄长河父母去小院把姥姥姥爷请到家里,中午晚上的热闹。 初二当地风俗是回娘家,李锋芒本想看看书,但吃过早饭刚拿起一本,李甫电话进来了:我在黄家庄村口,怎么走? 赶紧站起来:姥姥,姥爷我们报社总编辑来了。 李甫不会开车,“老婆是司机,”他给姥姥姥爷鞠躬拜年:早就说来看看两位老人家,工作实在是忙啊,今天得闲,不请自到。 随即把两瓶好酒,一箱保健品送到跟前:不成敬意。 转了转这个小院,李甫对李锋芒说挺雅致吗,你小子会享受啊,闹中取静,是个好居所,来,咱们就在你这磨盘上喝杯茶吧。 已经立春,又是大晴天,太阳出来似乎就没了冷意,李锋芒泡了一壶茶端出来,李甫老婆说我出去转转,你俩喝吧。 一杯没喝完,李甫的话题就转到了工作上,这也是预料之中,城市不是农村,还有农忙农闲,很多时候过年就意味着几天休息而已。但他没预料李甫是谈《两江都市报》。 收了俩晚报弃卒,戎建立到处打亲情牌,于是河右日报社这个采编大楼就有了更浓重的流言蜚语,比如田禾只用美女,李甫能看上的都是亲信,这一类话大可不理睬,“就像一个臭屁,不声不响的也就几秒钟就散去了,”可是,李甫说,他们无耻到东施效颦。 李锋芒一直听着,随时加水,偶尔递烟,他不想插入这个话题,要知道刚才他拿起的书就是戎建立写的小说,听李甫来赶紧塞回了书架,这本书的扉页还有戎建立签字。 本就一个楼上办公,三部电梯随时碰到,两家报社认识的人都不想在楼里打招呼,但这个尴尬也就是面子上,深层次的尴尬年前上演了——《两江都市报》似乎就是《河右晚报》的翻版,孪生兄弟般的一模一样,有位河右日报社的退休老总编评论说:除了报头,板式、内容,甚至广告都是相同的。 这个李锋芒也发现了,就算是《河右晚报》独家的头版头条,《两江都市报》都会找一篇相关的放到头版头条,有些赖皮的感觉。这也提升不到“卧底告密”的高度,都在河右日报社印刷厂印刷,传了版面打个电话就啥都知道了。 李甫说,年后你得沉下来当主任,给了你特稿部五个好记者,不需要你再冲锋陷阵了,当然不是不让你写稿子了,而是要你带出五个李锋芒。 “西子捧心,东施效颦,终归会是一个倾国倾城,一个贻笑大方,”李甫说我跟孙继全老总商量过,只有自己多姿色,莫管他人来学步。 一席话天将午,一壶茶都没了色,李锋芒站起来换茶:李总啊,得告诉你个事,我这小院是黄长河家帮买的,他家就在前面。 “是吗,”李甫马上说这小子也是单身,不用回娘家,喊过来,喝茶聊天。 李锋芒打了电话,黄长河很惊喜,午饭我家吃,我安排下马上到。 也不是多了个心眼,但姥姥年岁大了,且家里置办的年货也不够丰盛,尤其是李甫来了不告诉黄长河肯定不对,所以他就“安排”了午饭在黄长河家。 黄长河过来坐了会,李甫站起来说告辞,李锋芒说您走不了了,黄家齐出动,一顿丰盛的午宴已备好,我这里呢,有高粱原浆,土法酿造,所以,您跟师母今天不吃饭出不了黄家庄村了。 哈哈笑,李甫说我求之不得呢,你们师母不爱做饭,我家丫头在英国读书今年不回来,过年煮速冻饺子吃熟肉,我早就够了,好,去叨扰黄老财主。 李锋芒提出王师傅送他的一壶白酒,十斤装,然后给姥姥姥爷说午饭你们弄的吃点吧,我陪我们老总去长河家,黄长河叫姥姥姥爷也过去,姥爷说不去了,你姐姐姐夫肯定都回来,一大家人也坐不下,我跟你姥姥煮饺子吃呀。 李甫驾到,正能他是主角,三桌饭,李甫跟夫人坐到正中一桌正中位置,黄长河父亲把村里当过厨子的俩发小都喊了过来,鸡鸭鱼肉都也有,旁边大棚蔬菜随时取。 十一点多开始,这顿饭吃到下午三点多,李甫喝了个伶仃大醉,确实累了,也该这么放松一次,敬酒必干,酒量又不是很大,于是躺着被抬上车。 初三李锋芒去给门逊教授拜年,年前的研究生考试很顺利,门教授说应该是前三的成绩,李锋芒托人从北京买了一套精装版《资治通鉴》,他去门教授家见过一套,但已经被翻烂了。 初四,程老师开车拉着吃的喝的,还有唢呐来到小院,姥姥做饭,老中青三代唢呐演奏,就像个音乐会,程老师还带了摄像,后来就这一天的演奏制作了一个碟片,在自己的工作室也是培训机构循环播放。 接下来三天,总算规律起来,早上起床去爬山,下来吃早饭然后读书,午饭后休息会下午接着读书,刚觉着有点休闲,又该上班了。 面对《两江都市报》刻意模仿的压力,《河右晚报》一个月三次改版,半年五次换板式,开始完全接近中国报业最前沿的南方报业:头版完全导读,通栏照片形成视觉刺激;二版全部改为评论,不限于晚报稿件,国内外的新闻都拿来锐评。而后的版面也以大图片增色,强调板式,信息量不少这样做肯定是以扩版为基础,大大增加了办报成本。 田禾到处找钱,广告也是来者不拒,很多乌七八糟的医疗广告也纷沓而至,他也没办法,只能要求严格广告分界线,“大乱才有大治”,“发展才是硬道理。” 《两江都市报》在《河右晚报》第一次改版仍旧照猫画虎,第二次勉强也是,大家都明白这是硬撑。李甫再次提出来独家稿件的重要性,在第三次改版时开始连续性独家批评报道付诸报端,此举迅速增进影响力,在省内掀起晚报旋风,而《两江都市报》毕竟没有成熟的采编队伍,板式可以照猫画虎但内容是撑不出来的,只好原地踏步再待时机。 持续重处理批评报道,这有点饮鸩止渴的味道,田禾被连续约谈,河右日报社一把手胡添翼更是直接到河右晚报社调研。强顶着压力,二个月后《河右晚报》发行量突破十万,广告也有大幅度提高,似乎塑造了自己独特的性格,无形中对《两江都市报》形成了高压。 不怕慢,就怕站——又三四个月过去,韬光养晦也好,退而求其次也罢,《两江都市报》开始乖乖承认“弟弟”角色,《河右晚报》喘口气开始瞄准《龙脊晚报》的市场份额。 只发行龙脊市场的这份报纸,是《龙脊日报》主管主办,在国内都市类媒体摸索时期就创刊,《河右晚报》势头猛烈,该报却避其锋芒,一直在打感情牌:它们在头版连续打出公益广告,围绕主题就是“十年老朋友”、“越醇越香”、“龙脊人读《龙脊晚报》”,省城龙脊市的读者似乎也认这个,《河右晚报》在地市风生水起,但在省城总也做不到实际的老大。 暂时没有什么好办法,田禾召开了一次编委会,宣布战役性胜利,接下来主攻广告市场,“金九银十”一定要有所突破。 “金九银十”本意是说九月份和十月份进入秋收时令,是农业收获的季节,有了收成那么就会在支出方面放大,在秋冬两季,特别是两个季节交接的时候,家庭消费会明显增加。这时候众多商家会投放广告吸引消费,尤其是房地产、汽车等大行业的广告在这两个月会大投入,众多报纸就会想办法争取到最大份额。 第一百二十九章 跳崖 题记:半年多就规规矩矩当主任,看稿子弄策划把关选题,孙雅南大学毕业后回到特稿部更是努力。《河右晚报》发力甩开了几个竞争对手,静极思动,李锋芒也想出去采访,恰好这时候得到一个噩耗:那个山村女教师自杀了。 —————————————— 在这次改扩版中,特稿部几乎承包了《河右晚报》自采新闻的头版头条,李甫夸奖说“这段时间咱们晚报的头版头条,除了国家大事,就是特稿部的事”。 李锋芒几乎吃住在办公室几个月,研究生开学都是抽时间过去报道后就又回来了,好在门逊教授理解。这几个月所有的选题都亲自把关,所有提交的稿子都仔细修改,待这个战役告一段落,他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 五月中旬,田禾提议编委会一致通过,李锋芒被任命为特稿部主任,这也意味着他可以不再采访,在河右晚报社,部主任(正)拿所有员工平均工资的一点八倍,副总编、副社长是两倍,社长、总编辑是两点二倍。 当然,部主任也能写稿子,但没有产量压力,写回的稿子直接折合成稿费,有些重要、特殊的稿件编委会惯例也会直接安排部主任去采写。 敬业与收获,李锋芒最初对记者的认知便是“高尚”,但现在真说不上来满足,因为社会大环境似乎融合着每个行业,越来越彼此彼此。而他本来对这个主任也没多大兴趣,现在是越来越感觉琐碎,每天就是个编辑,看部下写的稿子经常会引发自己出去采访的欲望。 李锋芒给田禾与李甫都谈过,将黄成河与赵晨阳提成副主任,他要继续《城说》,也不能总在部里坐着,也想出去写稿子。 田禾说再等等吧,李甫说他俩还得锻炼锻炼,首席也是副主任待遇,先不忙。 春去夏来,夏走秋到,忙起来的时间根本没感觉,树上冒出新芽好像还是昨天,已经有些发黄的树叶飘落,这时候,孙雅南回来了。 这个丫头大学毕业后,因为她参与《河右晚报》山体滑坡事件,且舍己救人被多次表彰,学校也破例给了她一个保研名额,但她毫不犹豫就放弃了。孙雅南说我先当几年记者再说吧,上学的事情有些烦了,看将来有需要再说吧,我哥李锋芒就是工作后才读的研。 随后校方把她推荐到北京一家媒体,去了后被分配到编辑口,她看了不到一个月稿子,实习期没过就给孙继全打电话:我要回《河右晚报》,去特稿部。不是这边工作不好,是没有挑战性。 孙继全说我就你一个姑娘,你想回来我欢迎,但去《河右晚报》我不管,你得给田禾社长李甫总编商量,去年他们不是给你随时回来的权利了,爸已经为这个事情背了锅,所以,他们同意你回来我没意见。 当然欢迎,晚报编委会议了下这个事情,李甫说都没意见,我建议再发一条稿子,就说本报去年聘用的孙雅南回来上班了,她放弃了保研,放弃了北京媒体,就是因为她喜欢《河右晚报》,然后把去年那发出来特聘她稿子的版面缩印,当图片放到一起增加效果。 田禾说好,就这样,我们就是要抓紧一切机会宣传自己,我就不信打不下《龙脊晚报》占下的底盘。 九月上旬,孙雅南正式报到,李锋芒还没吭气,黄长河就说小院烧烤欢迎新人,“上次大雨败兴,这次我看了天气预告,未来两周晴空万里。” 赵晨光说不如吃火锅,天也逐渐凉爽,主任,“邻家小妹”好久没去了,那儿的腊肉想着都流口水。 姥姥姥爷住到三月份就回老家雕凹村了,李锋芒也理解,有那几亩地,如果荒了,两位老人家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没意见,”李锋芒说你们投票定一下吃啥,我都行。 半年共事也熟悉了,后来的洪启明是个见风使舵的主,他看了眼李锋芒,也听说过孙雅南是他“干妹妹”,揣摩了下说:我觉着,让孙雅南定吧,欢迎她,她是主角。 刘兴正在下个稿子,闻言从电脑旁边伸出脑袋说我同意烧烤,又缩回去噼里啪啦敲键盘。 孙雅南笑了笑,赵首席,咱们烧烤吧,你看黄首席、我、刘老师三票,洪老师让替他说,就四票了——通过。 李锋芒说烧烤就烧烤,咱们部门成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也没聚过,本周六吧,黄首席的手也痒痒了,学了烧烤后就烤过一次,如今还能不能弄熟? 黄长河说没问题,这玩意就跟学会骑自行车,就算十年不骑,跨上还能走。赵晨光嘿嘿笑,烧烤是开车,有驾照也未必就敢上路,开过一会然后十年不动车,肯定发动都是问题。 又开始呛呛,李锋芒看了眼孙雅南,心里说妹妹啊,这俩首席记者都是你的追求者,我是没法帮你取舍,真不知道你该怎么选择,怎么相处。 孙雅南好像看穿了李锋芒的心思,“不偏不倚”:哥,我觉着黄首席跟赵首席说的都有道理,不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办法,到时候烤出来嘴巴说了算。 就为这句话,黄长河当晚回去就开始生火烤肉,如此四五天,他父母看到他烤肉串就躲出去了,好吃也架不住天天一大盘子端到跟前——李锋芒后来知道这件事后,觉着他是真对孙雅南上心。 周五下午一般是部门例会,李锋芒主持,黄长河记录。李锋芒说报下周选题前,表扬一下孙雅南同志,第一篇独立完成的稿子就获得总编辑奖! 等大家鼓完掌,李锋芒说我们这些老记者都得学习她,为写这个“黑心加油站”的稿子,暗访了省城龙脊及周边三个市数百家加油站,觉着有问题就提个壶说给摩托车加油买十块的,最后采样一百五十份,查出四十余家油站有问题,要么是硫含量超标,要么是闪点不合规,还有两家在加油时候缺斤少两,三天时间完成这么多事情,不容易啊。 李锋芒说街上的车越来越多,大多增加的都是私家车,老百姓省吃俭用买一辆车,加油给加坏了,或者每天加油都被克扣斤两,孙雅南抓住了热点,稿子发出来后,表扬电话打了很多,这也许是给总编辑奖的缘由之一。 孙雅南站起来说主任不要夸我了,这都是我在咱们部门实习时跟你们学的。黄长河说总编辑奖一千块,你买油一千五百块,还亏了五百块。大家笑,赵晨光说主任,我觉着这个该给孙雅南报销,咱们部门的经费有特殊采访支出这一项。 李锋芒说对,我正准备说这个,雅南你把油票都给了晨光,以后发了头版头条,拿了总编辑奖的都是特殊采访,有支出都实报实销。另外,雅南,这个稿子还可以继续盯一下整改情况,或者联系相关部门把全省加油站地毯式过一遍,那就更有意义。 讲完正事,接着周报题,结束时李锋芒说明天全体去我的小院,烧烤,坐车的明天上午九点到报社,坐老石的车去。我跟两位首席请大家,全体欢呼:烤串喽。 稿子都也签发了,正闲聊准备下班,李锋芒的手机响了,看号码是北江市区号,接起来是个女的,语速很快,仔细辨认才想起这是屯里县的松涛爱人周晓红。周晓红满怀悲愤:“李老师,沐春恩死了!” 周晓红的这个电话就像一记闷棍,李锋芒接完这个电话,哆嗦着拿起一根烟,抽了好几口才发觉就没点。 拿起打火机点了下烟,目光落在办公桌旁边的一堆书上——他答应过沐春恩给山顶小学捐个小图书室,这几个月太忙了,但李锋芒仍旧抽时间办了这件事。首先求田禾出面,给河右日报社所属的一个青少年杂志社打招呼,而后李锋芒去搬回来几十本合订本。再求李甫,随即到李甫弟弟经营的书店,用很低的价格弄回来一批少儿读物。 本来就准备到暑假把这些书捎过去,或者沐春恩来省城让她拿回去,但是放暑假前沐春恩给他写了一封信,说假期县里教育局有个培训,确实忙碌,就都放下了。现在暑假过去一个半月了,一直也没个合适的机会,李锋芒突然觉着很沮丧,站起来一脚就把那堆书踢了个乱七八糟。 孙雅南不知道李锋芒接了个什么电话,但认识一年多来,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本想开口问问、劝导劝导,想想算了,李锋芒发火自有发火的道理,她只是站起来走过去默默将散乱的书再次规整。 都也没走,黄长河上前给他点着烟,魂不守舍的李锋芒含着烟点了一下根本就没点着。如果去小院住,俩人都是一起来回,说起来感情也比较深厚,又是一批来的记者,这时候就他能说话:主任,怎么了,什么电话内容让你这么大火。 颓然坐到椅子上,李锋芒说你记得我年前写的那个乡村女教师吧,八年坚守山顶小学那个,黄长河想了想说记不清了,赵晨光说我记得,孤儿,二十来岁,主任你还写了发现她的俩山村诗人。 点头,深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看着淡淡烟雾:她死了。说是自杀,我不信。 第一百三十章 迷雾 题记:好似一团迷雾,但挥手摆动几下就能看到真相,李锋芒再次到了屯里县,一个禽兽不如的村里恶霸浮出水面,而其背后的关系网碰一下全部都响动,怎么暗访拿到证据? —————————————— 周晓红电话里说沐春恩是三天前死的,乡里派出所定性为自杀,死亡时间是傍晚孩子们放学后,是一个放羊的老汉发现的,已经摔得血肉模糊。 李锋芒接这个电话中间就说了一句话:“天底下的人都跳崖自杀了,沐春恩也不会跳崖自杀!” 周晓红也几乎用吼:“谁说不是呢!松涛为此去调查,昨天被乡里苟书记的狗腿子给打了,在乡派出所里,说他妨碍公务,并且说再多事就弄死他。我们觉着春恩的死非常蹊跷,好好的她为啥跳崖自杀?她经历那么多苦难都能挺过去,有啥能让她想不开?” 李锋芒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早晨一起跑步锻炼的场景:沐春恩问他山的后面是哪?沐春恩说她是个有梦想的女孩子!…… 而从周晓红的描述来分析,她跳崖的地方就是那天李锋芒站着活动腰的地方,朝东,向着初升的太阳。而这个事情似乎跟乡里领导有牵扯,乡书记为何插手这件事?在派出所里打国家公务人员,为啥就没人管? 一根烟抽完,李锋芒站起来死劲把烟蒂摁到烟缸,然后拿起手机回拨:“晓红嫂子,我明天一早火车赶过去”,李锋芒很肯定的说:“让松涛先不要盲目调查,避免再次受到伤害。” 说完这话,李锋芒出了特稿部就直接去了李甫办公室。逐渐恢复冷静,他言简意赅把事情汇报了一下,而后提出要下去采访。 李甫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不管是不是自杀,或者为什么自杀,我们报道过的人物,应该关注。”顿了顿,李甫盯着李锋芒的眼睛:“我信任你,你的稳重我尤其看重,这件事明眼人都明白背后有猫腻,你去后能调查多少调查多少,不可逞能用强。首先要跟当地公安机构建立起联系,如果有黑幕你要及时撤出,报社不是司法机关,没有行政执行权限,只需要把相关情况给当地政府或者司法机关反映就好,如果他们不作为我们再出面。” 从李甫办公室出来,李锋芒先去晚报办公室,找仇普光开了三张介绍信:一张给屯里县公安局,一张给屯里县县委,还有一张空白盖章备用。 返回办公室李锋芒收敛内心波澜,他说对不住大伙,我有个重要采访明天出差北江,我不在的时间长河跟晨光交替周值班,代为审稿,有事电话。 “说好的事情继续,你们明天去烧烤,长河你负责,院子钥匙你也有。雅南,我回来再请一次火锅。” 黄长河还没说话,孙雅南说烤串推后吧,主任不在,吃个啥劲啊。赵晨阳马上跟着说,先忙正事,聚餐的事情有空随时。 知道自己不在就聚不起来,也知道这样扫兴,推后一天去也不是不行,可是沐春恩的笑脸一直在眼前,李锋芒叹口气说,那就推后一周,对不住大家了,没事就走吧。 陆续下班,李锋芒走到窗前又点燃一根烟,看窗外起风了,沙尘暴好似又来了,铺天盖地看不了多远,白的、红的、黄的、黑的塑料袋随风胡乱飘荡,夕阳西下,但在灰蒙蒙的天地里像个变质的鸭蛋黄。 国家电视台关注了龙脊市的沙尘暴后,省里开过几次植树动员大会,也在原来挡风沙的林地处开始恢复植被,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只能假以时日。 心情黯淡到了极限,坐在自己座位翻报纸的孙雅南喊了他两声,见他都没有答应知道他想事情,便站起来到跟前轻轻扯了下他的衣服,李锋芒回头:你怎么不下班? 特稿部办公室就剩下他们俩人,孙雅南继续有人时候叫主任没人才叫哥,我刚才看了你写的那个山村女教师稿子,也觉着她不应该自杀,明天我陪你去吧。 李锋芒没有回过神来:“你文秀姐去外地出差了,我一会走,你回吧,不用陪我了!” 孙雅南摇头:“不是陪你待一会,是陪你明天去采访。” 李锋芒觉着很突然:“你去干嘛,我估计得暗访,带着你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孙雅南说:“如果真不方便,我在县城等你就是了,我还没去过屯里县呢,最早看晚报就是看你写的‘辣椒之乡’。” “不在一个乡镇,穷山恶水的,不是风景区,你也累了一周,在家休息吧。”李锋芒若有所思,但眼前总也绕着沐春恩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李锋芒拎着两包书到了火车站,一路尽量平息自己内心的波澜,上了车刚坐下,一个声音传过来:您能跟我换个座位吗,我想跟我哥坐一起。 孙雅南?抬头看,苦笑:你怎么跟来了? 换了座位坐下,孙雅南说我周末没事,出去转转,恰好同路了,主任,这个不用请假吧。 笑了笑说不用请假,李锋芒故意板着脸:下了车后,各走各的。 孙雅南噗嗤就笑了,从包里掏出两个方便面:哥,你肯定没吃早饭,我去泡面,你把这俩鸡蛋剥皮。 跟着就跟着吧,吃过泡面,李锋芒拿出一本书,孙雅南也拿出一本书,一路很少对话,快下车的时候孙雅南说:哥,这次采访你得忍着不发火,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另外,我保证不添乱。 点头,待到下车出站,就着夜色看到来接他的松涛鼻青脸肿,不由就怒火中烧。 人多嘴杂,在火车站李锋芒一句话也没问,松涛接过两包书绑在摩托车后面:“今晚咱不回乡里了,我在县里宾馆给你订了间房,我刚下来工作没多久,只是租了个小房子太憋屈,没法让你去住。” 李锋芒指了指身后的孙雅南:这是小孙,跟我一起过来的记者。 松涛马上说你好,孙记者,我不知道您来,马上联系再开一间房。 孙雅南说麻烦您了,李锋芒问周晓红呢,松涛说在乡里。尽管两地分居不是个事情,但周晓红调动求爷爷告奶奶也没办成,无奈准备看能不能去个离县城最近的乡镇学校,正在想办法。 因为李锋芒发的那篇“山村诗人”,还有李甫修改后发出的松涛跟周晓红的诗歌,他俩成了屯里县文化名人,这还得感谢甄青梅,一顿酒喝出来的发行,这个不到两万人的县城人均《河右晚报》是全省第一。 县里宣传部长看到这个版面后,就把通讯组组长陈文叫来问你了解这个人吗?陈文说有过一面之缘,酷爱文学,文笔跟咱县里的大笔杆子比也不差。部长说那就调下来给你用吧,你不是一直叫唤没人手嘛。 调动后松涛给李锋芒打过电话,感恩戴德:“如果没有您,我这辈子都在那个山村出不来。” 李锋芒说是金子总会发亮,恭喜你,你们县通讯组组长是陈文吧,上次采访假辣椒打过交道,人很实在,写一手好字。松涛说是的,我们组长人很好,我俩对脾气,都是安心读书的人。 这次过来,李锋芒提前嘱咐了松涛,谁都不能说,巴掌大的一个县城,有个事半天就能传遍,他原话是“春恩之死一定有蹊跷,我暗访一下。” 因为俩人没法带,松涛就没有发动摩托车,只是推着走,李锋芒一个人来那次住过,知道县宾馆不远,扭头说雅南,虽然就几百米远,但你穿个高跟鞋咯噔咯噔的,下次要注意,因为我们面对的采访有很多未知因素。 孙雅南答应说是,心里不服气,你这么大个子,我跟你出来穿平底鞋多不协调,嘿嘿,她随即笑了:主任,那儿就是了。 挺大的霓虹灯招牌显示“屯里县大酒店”,就在不远处,其实一点也不大,就是一个六层的建筑,围绕着院子半圈像个簸箕,正中间就是大门。 松涛说这里就是原来的县宾馆,跟时髦改成“大酒店”了,进了大厅,松涛的“尊容”让趴在吧台打盹的服务员惊叫,他只说骑摩托车摔了。办好登记手续,松涛说这是县里通讯组的定点接待宾馆,省里记者一般不来,地市的记者常过来就住这里,记到县里宣传部的账上就行。 李锋芒对孙雅南说你去房间放行李,然后下楼在这里等,我们去吃个饭,一天就泡面了。很快他们仨又返回火车站附近,这地方半夜想吃饭只能是这里。 找了个干净点的摊点,随便点了几个菜,俩人要了啤酒,一瓶没喝完,松涛就忍不住拍了桌子:“李老师,你是不知道,这帮王八蛋,简直无法无天了!” 李锋芒看看周围也没啥人,就任由他发泄,孙雅南抓着几个毛豆,赶紧放下掏出采访本要记录,李锋芒摆摆手:你吃东西就行。 沐春恩跳崖后第二天一早,整个乡里就传开了,周晓红给松涛打电话他随即就回去了。觉着太蹊跷,松涛去几个学生家里问到底怎么回事,孩子们支支吾吾大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其中有一个胆大点的说老师被村长欺负了,松涛问怎么欺负了,这孩子说沐老师脸被打破了。 李锋芒手里端着的啤酒杯一哆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四分五裂,下意识向后躲,差点摔倒,坐在他旁边孙雅南伸手拉了一把才又坐直。饭店老板过来,松涛摆手说:“打扫下,杯子我们赔钱。” 老板很憨厚,拿着笤帚簸箕打扫碎玻璃:“没事,没事,一个杯子不打紧,不要扎着二位就好。” 再拿过来一个杯子,顺带半盘毛豆:“我们刚煮的,二位尝尝。”李锋芒挤出笑脸点头感谢,待老板走开,他马上就问:“村长是谁?”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户外 题记:初步得到的信息很笼统,李锋芒决定亲自暗访,这是一趟险象环生的采访,为此他被非法拘禁。从屯里县出发前他安排孙雅南去采访“本报记者一年后重返辣椒之乡”,也不是全为支走她,确实有这个采访的打算,既然跟着来了屯里,就顺手让她去做了。 —————————————— 夜已深,这个三面环山的小城市很安静,火车站旁边几个所谓24小时饭店,也开始收拾东西,毕竟来这里的火车凌晨就这么一趟。 这一声脆响似乎传出去很远,好在店里就他们这一桌客人。 孙雅南给李锋芒涮了杯子又倒满啤酒,松涛一只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另一只手指着黑青的眼角:“李老师,我为了知道这个村长是谁,就变成了这样。” 李锋芒端起杯子跟松涛碰了下,而后仰脖子干了一杯,山区的秋夜里比省城凉多了,这杯啤酒再下去,不由就打了个颤,而后叹口气:“你看看这个摊点老板,是当地人吧,做生意都是这么纯朴,怎么还有如此畜生的村长?” 松涛也干杯,再取瓶啤酒给二人倒上,捏个毛豆剥开扔嘴里:“林子大了,啥鸟就有。这个村长就是周晓红他们村的村长毛二成,我在调查的时候,这个毛村长的俩儿子就在后面悄悄跟着,关键时候冲出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推开了。其实那孩子不用再说了,这不是明摆的事情吗?” “老板,再来一盘毛豆,味道不错!”李锋芒看孙雅南一直捏着毛豆听他们说着吃着,就又叫了一盘。孙雅南明显是活跃压抑的气氛:主任,松涛老师,这毛豆是咱当地的吧,香甜。 松涛点头说是,李锋芒一直专心听着想着山顶小学发生了什么,试图从松涛的话语里找真相,这个打岔让他笑了下:雅南,你就专心吃东西吧。 松涛端酒喝了一口,接着说:“我没有跟他俩儿子纠缠,而是直接返回乡里去了派出所,说起来在乡里工作多年,都也熟悉。但我提出给沐春恩验尸,派出所的刘所长马上说我胡闹,他们已经定性为自杀了。” 松涛叹口气,李锋芒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下再喝一大口酒:“你慢慢说,不怕,我们会给沐老师找回公平。” 松涛又干了一杯,而后抹去嘴角的沫子:“我正跟刘所长理论,两个协警冲上来,二话不说就大打出手,其中有个傻x边打边骂‘我再让你跟苟书记他爹作对’,派出所所长一直假装,他呵斥手下的语气跟火上浇油一样,我就变成这样了。” 李锋芒有些不解:“苟书记他爹是谁?” 松涛又开一瓶酒,边倒酒边解释:“毛二成有三个儿子,老大就是现在我们乡党委书记苟人豪,他从小过继给他舅舅顶门,他舅舅没孩子,那时候是乡中学的校长,他就从毛人豪变成了吴人豪。后来他舅舅把他培养到大专,毕业后他居然追到当时副县长的姑娘,人家答应他的条件就是倒插门,苟副县长没有儿子,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于是变成现在的苟人豪。为这个,他舅舅也就是他的养父气了个半死,从他结婚开始就再不来往。” 孙雅南暗自偷笑,这个苟书记也真够阴的,她喜欢看金庸武侠,马上就联想到一部小说,《笑傲江湖》里大侠令狐冲说“青城四秀”是“青城四兽”,这四个人中就有一个叫人豪的,确实是卑鄙的小人物。 李锋芒大致理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很努力分析这个苟二成为何欺负沐春恩?如果仅仅是打了一巴掌或者几巴掌,依照沐春恩的性格也不会走绝路啊?最关键——沐春恩肯定不会得罪这个毛村长,他为何要弄破沐春恩的脸? 这些问题李锋芒没有抛出来给松涛,他知道这位兄弟耿直、做事情一般不会委婉,这些问题松涛知道答案肯定会自己就说了,不说就是不知道,这需要他自己来找出答案。 接下来就是喝酒,李锋芒问了下这个苟书记是怎么样的人,松涛咬牙切齿的吐出俩字:霸道。 松涛说在他们乡里大家伙都知道这个霸道苟人豪,他不但对一般下属粗暴,就是搭班子的乡长他也是声严色厉,乡长跟他争吵了几句,他索性直接将乡长“屏蔽”,开乡党委会不通知,有时候乡长参加了,他说完他的话站起来就走,直接把乡长晾在一边。 李锋芒若有所思,他在思考明天开始的调查从哪儿开始,是先去县公安局还是直接自己去暗访?如果去公安局,他们会给自己怎样的帮助?不去公安局自己暗访,松涛不能出面,他一个外乡人能问出点什么? 反复斟酌但左右为难,松涛又开了一瓶啤酒:“这个苟人豪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当年就凭这个追到苟副县长的姑娘,也就是他老丈人一力提携才有他今天。他老婆在县公安局刑警队当队长,也是母老虎一个,基本没人敢招惹。” 李锋芒手一哆嗦差点又摔一个杯子,幸亏桌子挡了下:“这个苟人豪的老婆在县公安局?”啤酒溅出来,李锋芒的t恤上马上就布满了点点斑斑。 松涛点头称是:“李老师你喝多了?要不咱回去休息吧?” 马上打定主意去暗访,先不通知任何人。接过孙雅南递过来的纸巾,李锋芒擦了下发现无济于事索性就不理会:“喝吧,好久不见,我没事。你晚上也不要回了,反正是双人间,咱再聊会。” 喊过老板又炒了盘土豆丝,李锋芒开始放开跟松涛喝啤酒,俩人喝了二十几瓶啤酒,后来几乎喝一杯就要去尿一次,也不是喝得高兴,恰恰相反,就是因为松涛说了句:沐老师有金子般的心灵,她是那么好的女孩子。 后来松涛哭了,他背诵着写给沐春恩的诗句,泪流满面。李锋芒强忍着,他明白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独自去闯了。孙雅南看过李锋芒写沐春恩的稿子,也逐渐沉浸其中,泪水涟涟。 醒来已经日上三竿,松涛去上班了,桌子上留了个纸条说:醒来打电话。 李锋芒冲了个澡,而后独自在县城里溜达了一圈。屯里县真的很小,一条主街基本涵盖,路边都是三四层的楼房,大多简陋。李锋芒进了一家所谓户外店,买了一个登山包一顶户外帽子,价格都很低,不用问也是盗版冒牌,本就是要临时伪装,所以李锋芒没计较,付钱后拎着东西就出来了。 突然想起孙雅南的高跟鞋,李锋芒拿出手机拨过去,她说她早上在宾馆吃的自助餐,问她多大码的鞋,孙雅南马上说你带我进山了吧,我穿三十七码。 放下电话又去了这店,买了一双徒步鞋,肯定也不是正版,就买大了一码。 路边找家早点店,李锋芒随便吃了一口,而后找了家食品店买了些干粮、矿泉水,装了半包。再返回宾馆才打电话给松涛:“你辛苦下,送我去乡里。” 等待的时候李锋芒去了孙雅南房间,看她试了鞋子正好,就说你在这里等着,我给你联系个人,他会带你转转周边。 孙雅南噘嘴,李锋芒当没看见,拿出手机打了传呼——就是给上次来“暗访假辣椒”事件见过的那个厂子的经理麻强,等电话时,李锋芒坐下说妹妹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把上次采访,麻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后说上个月我收到一箱子辣椒酱,是石磨纯手工无添加的产品,我猜是他做的,也就是说他现在有自己的厂子了。我想他会回我电话,然后你去看看他这个厂子,觉着可以写就写一个稿子——不是广告,是这个人做的这个事,他岳父母家就是辣椒之乡的,让他带你看看,这个季节就是辣椒成熟的时候,肯定好看,也算个后续——主题:本报记者一年后重访辣椒之乡。 很快松涛骑着摩托车过来,上楼来先把两包书提了下去,李锋芒对孙雅南说,你看摩托车也坐不下你,且我要徒步进山两三天,住处都不一定在哪儿,妹妹,你就安心采访我交代这事情好不好? 孙雅南委屈的答应说好吧,你是哥,你是主任,你说了算。 手机响,麻强第一句就是李锋芒记者吧,我是麻强,李锋芒说是我,你方便到一下上次你来过的宾馆,就是咱俩夜谈文学的那个屯里县宾馆,我在楼下等你。 回房间换了衣服,李锋芒叫上孙雅南下楼,松涛已经绑好了书,看李锋芒的打扮,他似乎有些明白:“你这是要自己去调查?” 摆摆手,李锋芒很平静的说:“暗访!稍等下,我再见个人。” 十多分钟后,一辆车晃晃悠悠进了宾馆的院子,李锋芒指着对孙雅南说就这破车,雪厚得都到脚脖子了,我俩就这车开着从山上下来,左右滑动啊。 麻强走过来说,李记者,久违了。 握手,李锋芒说你的辣椒酱收到了,很香,只是你也不写个名字,好在猜出来了,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我们晚报特稿部的记者孙雅南。我今天有事,不多聊,让孙记者跟你去看看你的石磨辣椒酱厂,这次采访主题是“一年后本报记者重返辣椒之乡。” 麻强说好的,你先去忙,走的时候去我厂里——就是我岳父家旁边的几个院子,我安排吃顿饭,素卤子饸饹面,你上次吃得赞不绝口。 李锋芒说好,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我有事先去办了,等我回县城联系你。孙雅南上前一步又站住:主任,你要注意安全,有事马上打我手机。 点头,李锋芒坐到摩托车后座上,拍拍松涛肩膀:走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真相 题记:证据都搜集到了,李锋芒需要问一下每晚陪沐春恩睡觉的小学生,但这个学生居然是毛二成的侄孙女,抛掉家人嘱咐,这孩子对李锋芒说了一切,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梦魇般的经历,而李锋芒接着也经历了侮辱与黑暗。 —————————————— 路上李锋芒安排松涛不要走乡里的主路,避免被苟书记及他的马仔看到。松涛七绕八绕按要求把李锋芒送到秦老师的住处,卸下书又去找周晓红,约定一个小时后在通往山顶小学的村外路口见。 秦老师一个人在家,李锋芒先自我介绍,再把两包书放下:“秦老师,我答应小沐老师还有孩子们的,给他们搞个图书室。现在小沐老师不在了,只能委托您老办这个事情了。” 秦老师哆哆嗦嗦摸着书,老泪纵横:“如果我在,春恩这孩子就不会出事!” 李锋芒看着秦老师花白的头发,想着沐春恩的样子,不由也心酸起来,知道噩耗后第一次掉下了眼泪。 秦老师给李锋芒倒了一杯水,而后从自己床下面摸出一个本子:“李记者,我知道你来肯定不仅仅就为送书,现在这个事情已经传开,毛二成与他的儿子苟人豪到处在堵人嘴,我听说都把松涛打了,你要谨慎小心!这是小沐的日记本,出事后我上去了,在水坑边捡到这个本子,里面有些文字估计是小沐最后时刻写的,我没给任何人说过。” 李锋芒接过本子,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塞进自己包里:“秦老师,你为何不交给派出所?” 秦老师冷笑了一声:“松涛就是在派出所被打的,他就为给小沐找个公平。据说毛二成这个畜生知道沐春恩死后,马上跑到乡里跟他儿子商量,这个狗屁苟人豪就开始安排封口。你是省报记者,并且与孩子们还有沐春恩有过交往,我信任你。” 喝了一杯水,两人再没说什么,看时间差不多李锋芒站起来告别:“秦老师,您保重,我会尽全力为沐春恩老师找回公平。” 秦老师站起来握住李锋芒的手:“我信!我信!” 李锋芒问了下怎么不经过乡政府、派出所而能出村的路,随即就快步离开,十多分钟后走出这个乡政府所在的村子,远远就看到松涛与周晓红站在山根下等他。 走近发现周晓红两眼红肿,很素淡的打扮,不等李锋芒问,周晓红就哽咽着说她早晨去祭奠了沐春恩,狗日的苟人豪心急火燎安排把人埋了,棺材与相关开支都是乡政府出的。 李锋芒愣了下,随即问埋到哪了,周晓红指着远处的一片山坡:“沐春恩没有家人,这个苟人豪借口尸体有了味道,镇里卫生院不具备停尸保存条件,就给埋到那了。” 松涛恨恨地跺了下脚:“不得好死的玩意!” 李锋芒叹口气:“松涛兄,你回县里吧,你已经成了他们的目标。我跟嫂子去她娘家村,而后嫂子也不要露面,我自己找那些学生悄悄了解情况,尤其是晚上陪她睡的那个孩子,她应该知道所有的事情。” 松涛有些担忧:“毛二成与他的儿子脑子都不够数,都是二百五,你要小心。你说的那个孩子跟毛二成是一大家子人,她的爷爷叫毛大成,我前天上去就没去问这丫头,你明白了吧?有了冲突不要跟他们硬干,你的记者身份到了乡里应该就安全了。” 李锋芒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小心的。” 松涛调转摩托车又回头嘱咐了几句才走,李锋芒随即跟周晓红向她娘家村走去,翻过石梯子,俩人在路边喘口气,周晓红突然问李锋芒:“李老师,你成家了吧?” 李锋芒愣了下,随即想她肯定是说男女之事,就说我本科是学医的,周晓红看看四周:“春恩这次来路过乡里,我给她拿了条新被单。出事后我跟秦老师上去,发现那条床单上有硬硬的一块“污渍”,我就悄悄把床单叠起来拿到家了,而后按照侦探小说说的那样,用干净塑料袋装起来了。” 李锋芒突然想起一句话“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秦老师保存沐春恩的日记,周晓红留存“证据”,这件事彻头彻尾是掩饰不住的。 天擦黑进了周晓红的娘家村,他们直接绕过山顶小学,没上去,因为现在重要的不在那里。 悄悄在周晓红家吃过饭,而后李锋芒在灯下打开沐春恩的本子——这应该是沐春恩到山顶小学的日常笔记,前面几篇大致是说今年有多少孩子一年级新来,多少孩子毕业,随后就是每个学生的文化水平及短期能补上的课程安排。翻到后间,李锋芒看到奇怪的一篇,满满一页纸上一直在重复一个词“畜生”。 这时候,李锋芒心里其实已经将真相还原,但总有些细节没有最后证实。日记最后一篇很缭乱,沐春恩写了几行字: 忍不下去了 忍不下去了 变本加厉的畜生啊 你要欺负我到何时 …… 合住日记本,李锋芒喊周晓红到他房间,而后将日记本递给她:“这是春恩的,里面有两篇记录将来对破案有利,你保存好。” 周晓红接过去想打开,但看了眼李锋芒:“我大致能猜到,实在不想看了!” 李锋芒沉重的点点头,周晓红找出一张报纸,将这本子包的严严实实:“你放心,我命在,这些证据就在!” 一夜翻来覆去,李锋芒想不出接近那个陪沐春恩晚上睡觉孩子的办法,他只记得在山顶那孩子说过,如果假期不上学,每天早上都要割一筐草喂牛,沐老师来了,还选她陪着睡觉这个辛苦就能免了。 不知何时睡着,随即噩梦连连,惊醒时天蒙蒙亮,他浑身汗出如如被雨浇透。 按照头天说好的,他悄悄起床穿衣,背着包就出门了。周晓红几分钟后也起来,看李锋芒不在,有些担心但还是吃口饭就下山回乡里了。除了保存证据,李锋芒还交代给她一个任务——找见乡长,只说省报记者在山里暗访苟人豪的父亲毛二成,其他不多说。 周晓红想这是要利用乡长跟苟人豪的矛盾,但怎么利用,她想不出也不问,只要能将欺辱沐春恩的家伙绳之以法,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坐在村子不远处的一个坡上,李锋芒能看到村里的大致情况,稍近些的院落里的人活动都能看清楚。他头天晚上已经知道毛二成的家,还有紧邻的毛大成家,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这两个院落,有些火急火燎。 太阳逐渐升起,安静的村子里逐渐有了生机,有生火做饭的,有扫院落的,但毛二成家一直没动静,他暗暗骂了句“好吃懒做”。毛大成的院子里半个小时前有人走动,应该是去厕所了。突然他的心一紧,因为他发现一个小女孩背着个筐打开院门出来了。 俯低身子,李锋芒的目光没有再离开那个小女孩:只见她低着头走出村子,向他这个方向走过来。到沟底她站住左右看了看、想了想,又向李锋芒藏身处的右边地里走去。 李锋芒仍旧俯着身子慢慢向下挪动,看着那个小女孩走到一片地旁,放下筐子拿出镰刀,而后在地边开始割草。 没有其他办法,李锋芒直接就走过去低声说:“小同学,你好啊!” 小女孩一惊,下意识把镰刀举到胸前,李锋芒笑着摘掉帽子:“不认识记者叔叔了?吹喇叭的叔叔?” 小女孩马上就放下镰刀向他走了两步:“记得,记得!” 李锋芒看了看村子方向,确定没有人走动,随即蹲下来:“我答应给你们的书已经交给秦老师了,开学你就能看上了!” 小女孩手搓着衣角:“我不去上学了,我爸爸不让我去了!” 李锋芒没有能力再关心这个,山区的孩子读完小学辍学的很多,尤其是女孩子:“叔叔问你个事情,你要如实回答。” 小女孩子眼睛一亮,随即也左右看了看:“你不用问,我爷爷、爸爸叮嘱过不让我说出去!但我要告诉你,只是你不要说是我说的。” 李锋芒盯着村子的方向,咽口唾沫:“放心,叔叔谁也不说!” 小女孩眼睛开始积蓄泪水,她使劲忍住:“沐老师是被逼跳崖的!二爷爷半夜上去踹开门,我吓坏了,沐老师把我挡在身后,我二爷爷一把就把沐老师拉起来,后来就拖到了隔壁教室,我不敢出去,只能听见沐老师尖叫,哭喊。第二天沐老师脸上就有了伤,她告诉我不要给人说。” 李锋芒狠得牙根痒痒,他没有打断,只是用眼神鼓励小女孩继续说下去。 小女孩的眼泪流下来:“过了没几天,二爷爷又来了,他满嘴酒味,这一次他把我撵出去,后来就关上门,沐老师一直骂,一直骂。等二爷爷走了,我进去,沐老师浑身都没有衣服,我赶紧给她穿,她就哭,第二天就跳了山崖。” 李锋芒忍不住骂了声:“畜生!” 眼前一花,不知从哪儿窜出一个大小伙子冲到跟前:“你是干什么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拘留 题记:这个山村好似就是毛家的天下,李锋芒挨打后“忍气吞声”才算过关,但苟人豪不放心让“押送”到乡里去,于是表露记者身份,但这没有保护到他,反而被拘留,罪名是:涉嫌拐卖儿童。 —————————————— 犹如晴天霹雳,秋天的原野瞬间灰暗起来,这个人应该是从地里头穿过来的,脑袋上还个长条叶子,不知是高粱还是玉米上带下来的, 李锋芒迅速站起来,顾不上吃惊,只是暗暗懊恼,在小女孩叙述时,他觉着自己大意了,没有看村里到这边的情况。 其实就算看也看不到,这几天毛二成家草木皆兵,尤其是松涛调查过后,而来的正是毛二成的三儿子。 这小子起床撒尿时四处乱看,发现山坡上有俩人,一大一小,再仔细看大的不认识,小的就是他的堂侄女,于是提起裤子就从他家厕所墙上翻出来,根本没有走路,从几块地里顺着地堰爬高爬低就窜了过来。 李锋芒迅速恢复冷静:“我是玩户外的,走到这里迷路了,碰到这个小女孩问问路。” 毛二成的三儿子半信半疑:“啥子户外?大早晨你问啥路?” 李锋芒整整自己背包再伸脚露出鞋子,而后把户外帽子戴好:“就是驴友,徒步走路爬山的。”李锋芒回头指着远处的山:“我从那边走过来的,想去乡里,不知道路,小姑娘也说不清楚,您能告诉我吗?” 这小子贼迷溜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锋芒,转头看着自己的堂侄女:“花,这个人是问路吗?” 小姑娘躲开他堂叔的目光,低声说:“是,是问路!” 这让他的堂叔起了疑心:“问路你告诉他就是了,哭什么?” 小姑娘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我,我没哭呀!” 毛二成的三儿子伸手扯住李锋芒的背包带:“你,跟我走一趟,说不清楚你哪儿也去不了!” 李锋芒挣了下没挣开:“你要干什么?我就是玩户外的,你就是警察抓人也得有罪名吧!” 那小子一只手死劲拉着李锋芒的背包带,另一只摸了下自己的光头得意洋洋:“在这个地方,我爹就是老大,他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李锋芒没有再用强,他可以甩掉背包跑,也许能跑脱,但这个小姑娘肯定会被牵连,不如顺水推舟看情况。另外,尽管心跳加快紧张起来,他还是想见见这个毛二成,于是顺着这个小子的拉扯向村里走去。 小姑娘担忧地看着李锋芒,他用眼神告诉孩子“没事”,那姑娘很聪慧,于是提着筐子继续割草去了。 拉拉扯扯李锋芒被带进毛二成的院落,那小子进了院子就喊:“爹,我抓住个奸细!” 一声咳嗽,正房的门帘掀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迈过门槛出来,上身着白色二股筋背心,披着一件半袖衬衣,裤子松松垮垮,但不脏,脚上一双土布鞋,也是白边黑面像新的。 李锋芒挣开那小子的手直视毛二成的眼睛,毛二成个子比他的三儿子高,也是光头一脸横肉,胡子拉碴的嘴唇很厚,一双眼睛倒是不难看,只是张口说话就露出一嘴黄牙:“什么奸细?你,你是干啥的?” 李锋芒真想上去撕了他,但强忍着解下包,语气平静:“我是户外徒步的,在村口问路,贵公子就把我拉到这里,您是?” 毛二成又咳嗽了一下,接过他三儿子递过来的烟袋,装烟叶,摁实,点着抽一口:“我是这里的村长,你玩的什么户外?不是拐卖儿童的吧?” 李锋芒哈哈笑了:“我就是个徒步走路的,拐卖儿童是犯罪,我可不敢!” 毛二成眯着眼睛又抽了一口烟:“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何经过我的村子?老实说吧,你不要以为你是孙悟空,就算你是,也翻不出我的五指山。” 李锋芒掏出烟也点着一根:“我说了我是徒步的,没有做过任何违犯国家法律的事情,你也没有权利审问我!” 站在旁边的毛二成三儿子上前就踹了李锋芒一脚:“你得瑟啥?我爹问你,你就说。权利?我哥是乡书记,我爹是村长,这就是权利。再不老实,老子弄死你埋到地里当肥料!” 这一脚正正踹在李锋芒的右腿大腿根,一个踉跄李锋芒就摔倒在地上,手里的烟摔出好远,他怒从心中起,爬起来就要上前跟这小子干架,这时候门帘掀开,又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人:“三儿,拿过他的包,搜搜看有啥?” 李锋芒咬牙切齿,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忍,三儿得意洋洋上前拎起李锋芒的包,提到屋门口拉开拉链而后口朝下,“哗啦”把东西都倒了出来。 李锋芒捂着被踹的地方,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把介绍信及工作证都放在县里宾馆房间了,秦老师给的本子也让周晓红带回乡里了。 因为身份问题一直没有解决,河右晚报社除了河右日报社过来的事业编制人员,其余都没有领到记者证,去哪儿采访也是工作证加单位的介绍信。离开县宾馆的时候,李锋芒给总台打招呼说他的房间不退,因为想着是暗访,就把自己看的两本书及装有证件与介绍信的小包留在房间里了。 看着一堆吃的喝的,毛家爷仨开始相信李锋芒真是个徒步的,毛家老二拿起一包饼干撕开吃了一块:“三儿,你去再问问花,如果真是徒步的,让他走吧!” 三儿答应着也伸手拿起一包吃的,转身出去了,李锋芒苦笑着,对这爷仨的品行厌恶到了极点。毛二成又打量了一番李锋芒,而后对儿子说:“老二,你去给你哥打个电话,昨天人才埋了,你哥交代要谨慎又谨慎,看看你哥啥意见!” 老二答应着进屋去了,很快“喂喂”的声音传出,一分钟不到这个家伙走出来:“爹,我哥让带到乡里派出所问问情况。” 毛二成点头,把烟袋里的烟灰在台阶的石头上磕掉:“还是你哥想得周全,你跟三儿把这人带到乡里去!” 李锋芒默不作声,上前把自己的包拿起来,再将东西一件件装进去,这时候三儿跑进来:“花说就是问路的,问去乡里的路咋走?” 李锋芒心里对小姑娘感激涕零,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听毛二成安排他的俩儿子换衣服换鞋,几分钟后李锋芒被夹在毛二成的俩儿子中间,三个人走出村子向乡镇方向走去。 深秋的山里有些萧索,但漫坡野花看着很舒服,就算这穷山恶水,也到处是蓬勃生机,李锋芒其实是放松的,因为他达到了自己暗访的目的,只是在划算下一步该怎么做。 李锋芒乐观地估计,到了乡里肯定就平安无事了,毕竟那儿的人懂法治法,不敢太明目,自己的人身安全起码能保证。另外他还埋了个伏笔,就是乡长,跟苟人豪极其不满的这个人应该会暗地里关注自己。 一路上这俩家伙倒是没有对李锋芒再磕打,相安无事在午后走到了乡里,而后直接就去了派出所。从乡政府路过的时候,李锋芒注意到一个三十来岁很清秀的人在院里站着,看到他们仨后往外走了几步,李锋芒进派出所回头看到他还在乡政府门口站着。 这是李锋芒见过最小的派出所了,前院是三间低矮的石头房,旁边可以绕到后院,是两孔小破窑洞。进了前院正中间一间房子,一个小个子警察站起来,圆脸寸头,小鼻子小眼,脸上最醒目的是两道浓眉,有些不协调的在额头倒八字立着。 毛二成的二儿子点头哈腰:“刘所长,人我带过来了,我哥给你说了吧?” 刘所长警觉地看了眼李锋芒,而后一脸厌恶摆手:“你俩回去吧,这儿没你们事了!” 待毛二成的俩儿子出去,刘所长才又坐回桌子后面,指了指桌前的小方凳:“坐。” 李锋芒一路走来有些累,便伸手拉过凳子坐下,心里反复掂量自己的身份该不该表露。 “姓名?”这位姓刘的所长拿过一个本子,开口问询。 “李锋芒,木子李,锋芒毕露的锋芒。” “职业?” 李锋芒想既然报了名,职业是隐瞒不了的,便下定决心据实回答:“《河右晚报》特稿部主任。” 刘所长“呀”了一声,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笔,抬头一脸笑容:“失敬,失敬,李主任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有何贵干?” 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刘所长赶紧双手接过,又手忙脚乱摸衣服兜找打火机,李锋芒拿出打火机打着伸过去,刘所长迅速将烟含在嘴里,一只手护着打火机火苗低头点着烟。 李锋芒抽了一口烟:“刘所长,我说我来户外徒步你信吗?其实,我来的目的您应该知道,咱就不要挑明了吧?就算您不明白,我也没有义务跟您解释,您说呢?我去县里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告辞。” 刘所长赶紧又站起来:“李主任,我明白我明白。不不,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您稍候,我打个电话,马上,马上。” 看着刘所长拿着手机走出去,李锋芒猜想他这是给苟书记汇报去了,他正好也想看看这个苟书记怎样的反应,于是就安然坐在凳子上抽烟。突然想起防患于未然,他从内衣口袋掏出手机给松涛拨过去,很快接通,李锋芒压低声音:“我在乡里派出所,事情已经调查清楚……”这时候他听到脚步声,没听到对方回话就赶紧压了电话关了机顺手塞回包里。 进来的不是刘所长,而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看衣服能判断是俩协警,李锋芒马上想起松涛被打,不由就站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这俩小伙子应该是接到“命令”,没有动粗,只是语言粗俗:“干什么?你狗日的涉嫌拐卖儿童,你被拘留了!” 李锋芒马上就变了脸:“胡说八道!我是《河右晚报》的记者,你们凭什么拘留我,你们这是知法犯法!” 俩小伙不再解释,上前一人一边架住李锋芒俩胳膊,转身向外走。李锋芒知道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顺从,伸手去拿包被阻拦,心里有些恐慌油然而生:他们不会把自己弄死在这地方吧? 第一百三十四章 脱困 题记:八个多小时的“小黑屋”,李锋芒沉默、爆发、喊叫,但无济于事,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超强,但随着夜深人静也开始有些担忧,一天没吃东西,饥饿口渴,就在忍无可忍之时,他希望能出现的肖平州乡长出现了。 —————————————— 略微有些心慌,李锋芒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多说话,他知道这时候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理睬,但他知道这个派出所的刘所长就在附近,于是高声说了一句:刘所长,助纣为虐你听不懂,帮凶你知道吧。 被架着绕过房子走到后面的窑洞前,一位小伙子掏钥匙开开一间,另一位顺势把李锋芒推了进去,而后门被拉住,啪嗒又落锁。 这是真被关起来了,李锋芒傻了般愣在当地,听门外俩人对话:“你看好了啊,这是苟书记的安排,人跑了拿你是问!” 这半孔窑洞空间很小,除了门,在高处还有个小窗户,顺着窗户能看到一个角的远山。李锋芒回过神想找个地方坐,发现只有土炕可以,便一步迈过去,土炕上有个破被窝卷,两只蛐蛐在角落警惕地探着脑袋。 苦笑着,李锋芒吹了吹炕沿的土,灰尘飞扬,从小窗进来的一缕西下阳光马上混沌,像一根柱子浑圆。不再计较干净不干净,李锋芒坐下叹口气,听声音那个协警就在门口蹲着。 一天没吃饭,昨晚也基本没怎么吃东西,肚子咕咕叫尚能忍耐,嘴巴干得唾沫似乎都没有了,李锋芒扒开门缝看外面,几乎是请求:兄弟,给我弄一瓶水喝吧,我给你钱。 门口那个协警“哼”了一声:我还口渴呢,忍着吧。 寂静里,看着那根光柱逐渐暗淡不见,李锋芒起身发现这间拘留室连灯都没有,在如此封闭的一个空间,他的怒火达到了极点,好在烟在兜里,但抽了几根也静不下来,反而越抽越干渴,他站起来上前一脚踹在门上:“你们凭什么拘留我?让苟人豪来见我!让那个狗屁刘所长过来!” 一脚又一脚,他踹得腿都麻了,窑洞门框松动,土渣子簌簌往下掉,但门口的协警一声不吭,李锋芒喘口气正准备再踹,突然听到脚步声,随即听到有人说话,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换班,你去吃饭吧,”是另一个协警,李锋芒马上喊:给我瓶水! 门缝推开扔进来一瓶水,还有一个塑料袋,李锋芒拧开瓶子喝了几口水,听门外说:去乡政府食堂吃吧,苟书记给留着饭呢,记住不要乱说话。这个事情很复杂,苟书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这里太安静了,当地方言也不是太难懂,李锋芒又喝了几口水,也在想这个事情向什么方向发展,而那个塑料袋里装的是俩馒头,他不想吃,打开都没有打开。 夜逐渐深了,山里的秋天有些凉,李锋芒抱着胳膊走来走去,门外那个协警应该是去值班室睡觉了,他的恼怒到了极限,但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候,好像是有人在拍打派出所的大门,他马上从门缝往外看,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但觉着比一天都漫长,李锋芒预感到有人来救他,但也不确定,直到有手电光线照过来,能辨别出是三个人走到了跟前。 “把门打开!你知道你们关的是谁!小伙子,你这样做是犯法的,要进监狱的!”一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比较标准,李锋芒正琢磨是谁,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李老师是省报记者,他们进省委采访也畅行无阻,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赶紧打开!李老师,您在里面吗?” 听着周晓红的声音,李锋芒心里一热,有点想掉泪,忙不迭的答应:“我在里面!我在里面!” 小协警随后开始解释:“乡长,我们只听命令,这个门不能开!” 乡长很激动的吼:“你他妈的听谁的命令?苟人豪的还是刘金波的?马上打开!” 听到门响动,李锋芒猜小协警靠在了门上,这个家伙有些虚,但仍旧坚守自己的“命令”:“不能开!不能开!” 好像是周晓红上前拉扯小协警,大门口也吵吵闹闹,男人女人的声音很混乱,李锋芒干急没办法,这时候警笛声由远及近,好像很快就到了前院。 已近午夜了,李锋芒只能看到门缝及小窗显现进的微弱光,但他突然就平静了,事情闹得这个程度,他觉着自己马上就能出去了,更能想到这个稿子能写出来了。 听见刹车声、下车关门声,而后两个人快步跑过来的声音,门缝可见两三个手电乱晃。李锋芒再松口气,他猜想是松涛叫的县公安局的人,电话尽管没有说完,但松涛应该明白他的处境,尤其是怎么也联系不上的情况下,他应该是首先给县里宣传部汇报,再下来就该县公安局出面了。 随即就印证了李锋芒的猜想,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把门打开,我是县公安局的!” 然后一个人跑到门前:哥,主任,你在里面吗? 怎么是孙雅南,李锋芒已经恢复沉稳,但很意外她怎么来了,孙雅南着急的有些语无伦次,李锋芒还没有回答,随即听见周晓红说话:“李锋芒老师就在里面!快开门!”松涛的声音更是暴跳如雷:“你个王八羔子没听见?苟人豪是你爹你也得听县公安局的吧!” 终于有了锁子开动的声音,李锋芒如释重负,后退一步看着门被推开,一束手电光照进来,松涛抢先一步冲进来,不由分说就抱住了李锋芒,李锋芒反而镇静了许多,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走出拘留室,李锋芒深深呼吸了下,八个多小时的暗无天日、失去自由,让他一下子就体会了很多,尤其惶恐不安的情绪很难平复。 走出来,孙雅南跟周晓红上前眼泪都快出来了,李锋芒同样拍了拍她俩的肩膀,而后把手伸向县公安局的那位女警察:“谢谢您!” 那位女警察礼貌地握了下:“不客气。咱们走吧,到县里再说。” 李锋芒又辨别了下乡长,同样伸手感谢,这位乡长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任由书记欺辱李锋芒想该是唯唯诺诺,但看长相堂堂正正,谈吐也很到位:“李记者受惊了!” 一行人走到派出所前院,突然发现大门口聚集了数十人,肯定是一伙的,人很多但一点也不嘈杂,只是静静围在大门口。刘所长办公室门口外面有个灯,昏黄里照着大门口的人如同鬼魅。 那位女警察下意识摸了下腰间,但马上就放下手,只是回头低声对李锋芒说:“你先上警车,不要出来,剩下的我来协调。” 李锋芒“哼”了一声,没有动,乡长走上前:“乡亲们,我是肖平州乡长,大家有啥给我讲,今天讲不了明天过来给我讲。现在请大家散了吧,乡派出所虽然小也是国家执法部门,是国家机关,聚众冲击国家机关、妨碍公务都是犯罪啊!请大家散了吧!” “你算老几,论到你发号指令?”肖乡长话音未落,一个同样仪表堂堂的人分开众人从大门口进来,只是脸上霸气十足,李锋芒马上就明白这就是苟人豪,随即目光没有再离开他。肖乡长气得说不出话,但强忍着没有再跟他理论,李锋芒马上明白这个苟书记有多么糟糕了。 苟人豪走上前,盯着李锋芒看了几眼:“你说你是记者,你的证件呢?今天不出示证件,你哪儿也去不了。” 孙雅南上前说你想看就看啊,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非法拘禁是什么罪名吗? 苟人豪鼻孔向天:非法拘禁?他涉嫌拐卖儿童,没有身份证明,这是正常拘留!这地方老子说了算,你个小丫头想翻天,没那么容易! 李锋芒听他说话跟他的二百五兄弟一个腔调,不由就觉着恶心,随即扭头没有接他的话。孙雅南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我是河右晚报社特稿部记者孙雅南,这位是我们特稿部主任李锋芒,他是河右省最有名的记者之一,你不会不知道吧。 “老子不看报纸,”苟人豪似乎没了嚣张气焰,但仍旧声音强硬:你是你,他是他,你说他是你主任,他就是你主任了? 松涛上前从兜里掏出李锋芒的工作证与介绍信,但没有递给苟人豪,而是给了那位女警官。昨天早上,李锋芒跟他分开时交代过,身份证、工作证都在宾馆房间,如果特殊情况取出来还有介绍信,有张是给县公安局的,还有一张是给县委的。 那位女警官接过证件上前:“姐夫,这位确实是河右日报社李锋芒主任,我来的时候跟我姐也沟通过,先让人下去县里,其他明天再说。” 苟人豪横行霸道的气焰似乎瞬间就灭了,他接过证件翻看了下,随即就哈哈笑了:“大水冲了龙王庙,李主任多多包涵啊,我听说你大早晨在村口跟小姑娘搭话,真以为你是贩卖人口的呢?道歉、道歉!” 笑得很假,李锋芒真想一口唾沫吐他脸上。 那位女警官回头看着李锋芒,随即眨了下眼睛。李锋芒忍着满腔怒火,语调平和:“不知者不为怪,苟书记也不必多心,我就是来给孩子们送点课外读物,而后徒步走走这个美丽的山区。” 第一百三十五章 紧逼 题记:县里有人出面说情,这是李锋芒能想到的,他之所以没有连夜离开屯里,就是想看看这个苟人豪有多深的背景。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令他惊奇的是:跟苟人豪搭班子的乡长肖平州居然也是门教授的研究生,也就是他的师哥。 —————————————— 这不是个人恩怨,李锋芒一再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是要给沐春恩老师找回公平,他要给那么多孩子还有关心沐春恩老师的人以正义。 看李锋芒不咸不淡的表了态,且没有不依不饶,苟人豪回头摆了下手,派出所门口的人很快就都走了,他又回头:“李主任,给您道歉了啊,晚饭您没吃,请几位到我乡政府的食堂吃口便饭再回县里!” 李锋芒看了眼那位女警官,轻轻摇了摇头,那位女警官笑了:“姐夫,不客气了,已经凌晨,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王部长在县宾馆等着呢,改天来专程吃,据说姐夫的食堂能吃到野味。” 苟人豪呵呵笑了下:“小意思,你想吃啥,姐夫我给你弄啥。” 环顾四周,大山静默,李锋芒没有再多说话,回头看见那个派出所刘金波刘所长,他这会儿才从办公室出来,缩着背低着头极其猥琐,随即就上前:“刘大所长,我的包能还给我吗?” 刘金波点头哈腰:“没问题,没问题,”马上小跑进自己办公室拎出李锋芒的包,双手递过去。 冷笑了一声接过去,李锋芒谁都没看就走过去上了警车,孙雅南指着刘金波:你这派出所所长也够差劲的啊,知法犯法,我们主任给你亮明身份,你居然装糊涂,你是个什么东西? 刘金波嘿嘿笑:误会,误会,李主任没有证件,又有人报案说他涉嫌拐卖儿童,误会,误会。 孙雅南冷笑一声,不再理他,转身走过去上了警车。 李锋芒看孙雅南上车后关切地看着自己,笑了笑说我没事,他们没动我,关了几个小时稿子也想好了,你怎么来了? 孙雅南伸手抹了把眼泪:哥,你也太大意了吧? 那位女警官上前跟苟人豪握了下手,上车摁了下喇叭就倒车掉头,而后又摁下喇叭随即加油离开。松涛发动摩托车骑上,周晓红坐上后他紧随警车其后。 车子驶出乡镇拐到回县城的路上,李锋芒把车窗开到最大,任由风呼呼吹着,心情逐渐平和。 孙雅南说松涛联系不上你,就打了我手机,于是我就赶到县城跟他汇合了。这时候那位女警官开口直接问:“李主任,你认识金媛媛吗?” 李锋芒在呼呼的风声里听到“金媛媛”三个字,不由有些面红耳赤,抬头看正开车的女警官说认识啊,我医学院的大学同学。 这位女警官说我听金媛媛说过你,算起来金媛媛是我表妹,他爸是我堂叔。李锋芒突然想起金媛媛说过自己老家是屯里县,随即笑了笑:你怎么会见过我? 金明敏笑了笑:“我记性好,且我这个表妹跟我关系很铁,她前段时间过来住了几天,提到你。另外,我们单位有订的《河右晚报》,你在头版出现过好几次吧,这位小妹妹就是跟媛媛一起救出小朋友的那位吧?” 李锋芒苦笑了下,往事如风,但不是飘逝,而是逐渐灌满了内心。从上次山体滑坡后,金媛媛这个名字他从来都不想提起,偶尔记忆里露出点苗头,马上就铲除,但其根系好似永远也不会干枯,随时随地都要冒出来。 想金媛媛跟这个表姐肯定说了心事,李锋芒不由再次脸红,孙雅南说是啊,真巧啊,金大夫很漂亮,我把孩子交到她手里马上就放了心。 不想多聊这个,李锋芒岔开话题:“谢谢你来救我啊,还得协调你那苟姐队长。” 金明敏扭头看了眼李锋芒:“真不愧是记者,知道的还不少嘛!但是我刚才给苟人豪说的都是骗他的,我今天值班,宣传部给我们局长打电话,局长就安排我来了。当时的情况只能抬出苟队长——也就是苟姐,山里的老百姓没有多少法律意识,稍有不慎胡闹起来,能把咱这警车翻过来。” 李锋芒很感激:“哪,你苟姐知道不会生气啊?” “不会”,山路曲折连续拐弯,金明敏专心开着车:“这个苟人豪就不敢跟我们苟队长说这事。又不是啥光荣的,他那亲爹真该死,我听松涛给我说了大致情况,真想一枪毙了那个狗东西!另外,你别看苟人豪在乡里像只螃蟹横着走,回到家据说我们苟队让他蹲着他不敢站起来。哈哈哈。” 听金明敏解释清楚,李锋芒再次说谢谢,车下了坡走到大路上,金明敏换了个档,提高速度,她本就心直口快:“谢啥,我当时听到‘李锋芒’这个名字犹如晴天霹雳,你知道金媛媛跟我在一起,几乎天天说这个名字!” 苦笑,不由自主,李锋芒满脑子都成了金媛媛,五味杂陈,孙雅南好奇的看着李锋芒:主任,金大夫喜欢你啊? 不知该怎么回答,李锋芒只能继续苦笑,金明敏扭头说:孙记者,可不是喜欢那么简单,是刻骨铭心的爱啊,唉,只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你们主任心硬啊。 孙雅南噗嗤笑了:我们主任原则性很强的,也光明磊落,我文秀姐姐——就是我们主任的女朋友也很漂亮,很优秀啊。 李锋芒实在不想谈这个事情,但金明敏接着就说:我表妹说过这事情,她知道李主任跟他那个文秀很般配,只是自己忍不住。 听不下去了,好在车已经进了县城,李锋芒扭头探出车窗看车后的松涛的摩托车远远跟着,夜色里摩托车灯光很亮,他突然就觉着孤独。 车拐进县宾馆停下,松涛随即也在旁边停下,李锋芒回头看着金明敏:“辛苦您了,再次感谢啊!” 金明敏豪爽地伸手拍了下李锋芒胳膊:“职责所在,不用多谢。我晚上值班,你见了部长,找地方去吃饭吧。” 李锋芒拎包下车,金明敏随即摁了声喇叭就离开了,看着她的车闪烁着警灯远去,再看到县城两边路灯明亮,恍若隔世。 周晓红走过来:“李老师,你调查清楚了吧!”李锋芒点点头:“放心,全部都搞清楚了,下一步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松涛呢?” 周晓红指了指宾馆门厅:“去叫宣传部长了,我回家了啊!” 李锋芒明白周晓红说的家就是县城租的小房子,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先不要回去了,跟雅南去她房间洗个澡等着,我听下宣传部长说啥,一会咱们去火车站那边吃口饭去。” 孙雅南说主任我不用在吗?李锋芒说不用,你们在房间等我。 周晓红不假思索就答应了,拍了拍背着的包再接过李锋芒递过来的包:“我已经把那些证据都拿下来了,放你房间吧?” 李锋芒点头,俩人正准备往里走,一辆摩托车由远至近停在跟前,周晓红有些疑惑:“肖乡长,您也来了?” 肖平州停好车,对周晓红点了点头,再伸手握住李锋芒的手:“我想跟您聊聊,那个王八蛋做的坏事太多了,太需要您这样正义的记者来调查了。” 周晓红说你们聊吧,就跟孙雅南进了宾馆。 李锋芒很高兴这个能主动提供情况的肖乡长的到来,他握住肖平州的手:“没问题,如果部长问起来,你就说是不放心,护送我过来的即可。” 正在这时,松涛陪着一个模样非常和善的人走出宾馆门厅,那人远远就寒暄上了:“李主任,您受惊了啊?” 李锋芒上前握手,松涛旁边介绍说:“这是我们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王部长。” 王部长握着李锋芒的手就没放开,肉乎乎的再加上别扭,李锋芒感觉两只手都黏在一起了,又不好意思使劲挣脱,只能任由被“牵着”进了宾馆大厅,然后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王部长开口说我跟你们田社长是老朋友,李锋芒心里话那不就是上次订报纸才认识的吗,王部长接着说今天的事情我大致清楚了,你受委屈了,我代表我们宣传部给你道歉。这个事情呢可大可小,明天中午我安排个饭,给你压压惊,咱们好好聊聊。 李锋芒说好,已经是深夜,感谢您把我救出来,还等这么久。 王部长站起来说,那就好好休息,明天中午见。往外走,松涛与肖平州后面跟着,王部长只是跟肖平州点了下头没说话,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李锋芒于是替肖平州说了几句,其中有一句评价话中有话,这让王部长明显收紧了一直握着的手——大事面前不糊涂。 看着王部长上车离开,李锋芒对肖平州说:肖乡长,我得冲个澡,把这“坐过牢房”的衣服换下来,那个小拘留室里蛐蛐很多,估计跳蚤虱子也有吧。呵呵,就算没有这些生物,贵乡的派出所拘留室也该好好改造了,你看我满脸都是灰尘! 肖平州苦笑一声要说抱歉,李锋芒摆摆手:明天咱们聊吧,今天太晚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家是在县里了吧? 肖平州说你洗澡换衣服,我在大厅等,猜你一天也没吃饭,我请你吃点东西去。顺便聊聊我们乡里的事情,也聊聊门逊教授。 随即愣住了,李锋芒说门教授是我导师,肖平州说也是我导师,上午马晓红老师找到我说你的名字,马上就想起来了——前段时间我给门老师打过电话,他说他收了个记者弟子,你的名字也很响亮。 马上伸手,李锋芒握着肖平州的手称:“师哥你好。”肖平州笑了笑说师弟你好,师哥请你吃个便饭,没问题吧? “好好,”李锋芒说那就稍等,我简单冲洗一下,换下衣服。 把身上的衣服全部剥下来塞到一个袋子里,然后冲了个热水澡,确实是脏,这老宾馆洗澡间仍旧是澡盆,淋浴器就在澡盆上,打开淋浴器,低头看白瓷盆里黑水横流,不由摇头恨得牙根痒痒。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饥饿感更强,洗完擦身上的时候都有些低血糖的眩晕。 肖平州跟松涛在大厅坐着抽烟,李锋芒刚上去没多久就有辆车进来院子,隔着落地玻璃,肖平州看到车牌号码吃了一惊,马上低下头对松涛说:苟人豪来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压惊 题记:其实李锋芒说王部长安排的这顿饭是“鸿门宴”,不太准确,从《史记》延伸出来的这个词,多指不怀好意的饭局、宴会,而王部长一直在拉着近乎,他几近于请求的言语背后好像就是为了工作,但这个估计他自己都不信。 —————————————— 听到院子里停车,肖平州指了指旁边卫生间,俩人站起来就走了进去。听见苟人豪踢踏踢踏进了宾馆大厅,然后到服务台直接就问:有俩《河右晚报》的记者是在这里住着吧? 县里宾馆服务员可没有啥客人信息保密一说,马上回答是,苟人豪没有多停留,就问了这么一句话便又出去了。然后启动汽车的声音,肖平州看了一眼松涛,低声说:这里是不是不能住了? 松涛说我觉着也是,咱等李锋芒下来再定吧。 李锋芒也就二十分钟就下来了,下楼梯的时候给孙雅南打了电话,到了大厅看肖平州跟松涛站着,就说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松涛刚要说话,肖平州说走,咱到院子里透透气,于是三个人出了宾馆,松涛急不可待出了大厅的门就低声说:苟人豪刚来过,问你跟孙记者是不是住在这里? 没有吃惊,李锋芒说他不来才奇怪呢,跟两位碰面了? 肖平州说没有,我俩躲到卫生间里了,我是想咱们是不是换个地方住? “不用,”李锋芒说我想清楚了,明天中午的饭肯定是说和,所以今天晚上是安全的,你俩现在都站在苟人豪对立面,所以要注意安全的是二位。 肖平州说我不怕他,之所以忍他这么久就是收集证据,松涛说我也不怕,他能吃了我不成。 摇摇头,李锋芒心里有个想法,但觉着这时候说不太靠谱,就笑着说也是,邪不压正,咱为啥要怕他。回头看周晓红跟孙雅南也出来,就对肖平州说:师哥,咱溜达溜达,就去火车站那边简单吃一口东西吧。 很快到了火车站,李锋芒指了指来过的那个摊点:这家老板很憨厚,我喜欢他的实在劲。 一行人进去,就见过一面,但就在两天前,那个老板还是一眼就认出李锋芒,赶忙热情的上前打招呼。 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李锋芒点了一盆拌汤,热乎乎喝了两碗才觉着肚子里有了东西,但稀汤寡水不顶饱,就又点了一小碗豆面擦尖,吃完摸着肚子说:真是一顿不吃饿得慌,来,我敬各位一杯,今天有惊无险感谢你们。 喝了一杯酒,李锋芒先问周晓红:嫂子,你怎么知道我在派出所关着呢? 周晓红说肖乡长猜出来的:你让我上午回来找下乡长,我就去了,告诉了他你在采访这个事情。 肖平州笑了笑说师弟啊,我猜你让我知道就是要些保护,你估计也知道我在乡里是被挤兑的,所以放心。本来我今天下午要来县里,听周老师说了就在乡里等你,但看你是被苟家兄弟“压”下来的,我急了,就又找到周老师。 周晓红说我更急,于是我俩就在乡里找你,就那么大个地方,到处问到处找就是找不到——派出所我俩第一时间就去了,刘金波个王八蛋说你不在所里,肖乡长说看你进去过,他说进来后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孙雅南捏着吃毛豆,听到这里不由就骂了一句,李锋芒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然后对肖平州说我路过你们镇政府院子,就看到你,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当时就认定你就是乡长,进派出所我还回头看你在镇政府门口。 “是啊,”肖平州说我跟你对视了几眼,觉着情况不妙,于是马上去找了周老师,其实我该直接跟你去派出所,这样的话刘金波就不敢关你了。 摇摇头,李锋芒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果你当时跟我进去,这个事情有可能激化,或者就不好收场了。 周晓红说饿一天受一天气也是最好的安排?这些个东西已经嚣张到了如此地步,我俩从所里出来还出了乡镇,可是下山的路上没有看到你,怎么想你应该都在乡里。我们就去了秦老师家,说了情况,秦老师说你肯定还在派出所,肖乡长说那就是在后院的拘留室。 “想到了,但进不去派出所院子,”肖平州说我跟周老师再去派出所,门锁了,怎么敲也没人理睬。周老师就给松涛兄打了电话,才知道你在派出所给他打过电话,于是就等着松涛兄去给宣传部长汇报,等他带着县里人上来。 周晓红说估计刘金波接到县公安局电话,所以开门想出来给苟人豪通风报信,守在门口的我俩才冲进去,后来,你都知道了。 孙雅南听到这里很是奇怪,其实这两天她就疑惑,但没有当场问,回来宾馆的路上她才悄悄问李锋芒:哥,你就来屯里县采访过两次,怎么这么多人这么拼命帮着你? 想了想李锋芒才开口说:因为我把他们当亲人,所以他们就把我当亲人——人心换人心,不在于交往多久,在于每一次交往都是交心。 返回宾馆,看着肖平州跟松涛、周晓红骑摩托车走了,李锋芒打个哈欠对孙雅南说,妹妹啊,天快亮了,中午还要参加鸿门宴,赶紧的养精蓄锐吧。 实在太困了,这一天徒步几十里山路,还被关了八个多小时,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是疲惫不堪,李锋芒脑袋挨着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一直睡到中午十二点,敲门声才把他叫醒。 松涛在门外头站着:王部长来了,午饭就安排在这个宾馆二楼。 不紧不慢洗漱完,李锋芒问松涛几个人,松涛说:王部长安排我叫上肖乡长,还有我们通讯组长陈文,再没别人了。 到了二楼,肖平州跟陈文在一个包间门口站着,上前握手寒暄,李锋芒跟肖平州心照不宣,很客套的称呼着“李主任”、“肖乡长”。 一个很大的包间,一个很大的桌子,王部长在一个座位上坐着,见李锋芒进去就站起来拍拍身边的椅子:来,李主任,坐这里。 抬眼这个桌子十几个人也能坐下,走过去握住王部长伸出来的手,有些不解的问:“王部长,咱就六个人,找个小房间简单吃口就是了,这太大了吧?” 王部长又是握着李锋芒的手不放开:“不大不大,给李主任压惊,多大都不会大!来,李主任坐主位!” 李锋芒赶紧推让:“不敢,您坐,您是主人!我这个主任在这里就是摆设,得听您的!” 一语双关,因为他昨晚就明白,这会心里更是犯嘀咕,这样做肯定不仅仅是压惊这么简单,他想这个王部长该不是直接给苟人豪当说客了吧?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叫肖平州,他在场应该不会开口吧?想到这里他看了眼肖平州,见他不动声色,依旧是一幅忍辱负重的样子。 王部长不由分说就把李锋芒推到正中间的位置,而后挨着他的左边坐下:“咱就不客气了,孙记者你挨着你们主任坐,其余就随意吧。松涛,招呼服务员上菜!” 孙雅南刚进来,面无表情的说谢谢部长,我就坐边上,你们喝酒的挨着坐吧。这就是个圆桌嘛,没有主次,人人平等。 心里说这丫头今天是带着枪药来的,想也好,该唱黑脸的时候使个眼色就行。李锋芒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而后招呼肖平州:“来,肖乡长坐我这边,得好好感谢你啊!” 肖平州看了眼王部长,王部长笑呵呵:“坐吧坐吧!” 通讯组组长陈文挨着王部长坐下,松涛在旁边倒了几杯茶一一送到每人跟前,李锋芒双手接过,王部长没动手,孙雅南暗自哼了一声:多大个官啊,谱倒是不小。 凉菜已经上来,七八个荤素搭配,六个人就是不叫热菜也吃不了,但李锋芒没有再客气,因为他已经知道这顿饭的目的必然是说合,或者是说合的前奏。 看松涛倒完茶水,王部长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酒瓶,拧开准备开始倒,李锋芒伸手捂住自己面前的分酒器:“王部长,我不喝酒,请谅解!” “什么不喝酒?”王部长伸手拿起自己的分酒器倒满递到李锋芒跟前:“松涛跟我说你喝二斤白酒不倒,咋地,哥哥我不值得你喝杯酒?” 李锋芒不由就看了眼松涛,见他微微摇头,于是笑了:“部长,我这两天采访太累,今天也没吃早饭,所以不敢喝。” 不等王部长吩咐,松涛马上站起来喊服务员先上些主食,王部长把李锋芒跟前空的分酒器拿走倒满放自己跟前:“先吃菜,先吃菜,吃饱咱再喝。” 李锋芒动筷子夹菜,挨着吃了几口,主食上来又吃了一碗面,这才觉着肚子舒服了。王部长只是简单夹了几口菜而后开始唠叨——像唠家常,他说自己到现在的位置才两年,为此熬了二十年。“最早秘书干起,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干的比牛多,吃的比猪差。” 李锋芒呵呵笑了:“您过谦了,很多人熬二十年还是个普通干事呢,尽管我们刚认识,能感觉您是有才干有能力的人。” 王部长好像是说完了前奏,没有谦虚接李锋芒的话开始直奔主题:“你也知道咱宣传口,一招不慎全盘皆输,因为你的报道,县里春节过后才竖立起沐春恩的典型,现在人已经入土为安了,这事情再翻出来影响真不好。再加上现在我分管教育口的工作,事情太多,有失察,也请李大主任多多宽容。” 李锋芒喝了口茶暗自“哼”了一声,该说的总是要说,他不再接茬只是听着。 第一百三十七章 痛说 题记:这是一段长长的叙述,李锋芒声泪俱下,在场的无一不是黯然神伤,其实李锋芒不擅长演讲,他一直觉着侃侃而谈是一种专业,是自己不擅长的专业。后来他跟孙雅南说:都是有感而发,因为沐春恩老师死得太惨了,我不想她在另一个世界也是这么痛苦。 —————————————— 得不到哪怕一句话的回应,王部长有些恼火,你个小毛娃娃怎么油米不进,但知道这顿饭不能恼怒,于是叹口气换了说法:“我伺候了苟县长十年,他可真是个好人,晚年了,有些事情我们得给老人家尽尽心。另外我可以做主,李主任的车马费我们宣传部负责,再有,弄两个版面的形象广告也没问题……” 李锋芒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拿起酒杯打断他的话:“王部长,理解理解。但其他的您想多了,我也是部门主任,来回车费还负担得起。咱喝酒吧,我先敬您一杯,要不是您安排,我还在那破窑洞里数蛐蛐呢。” 王部长直接拿起分酒器:“李主任,首先我得道歉,您委屈了。”李锋芒刚想拦,他一大口就喝了一分酒器,李锋芒本想也跟着喝一分酒器,想了想觉着没必要,于是只是把自己的小杯酒干了。 夹了个花生米放到嘴里,李锋芒刚准备倒酒敬肖平州,王部长却伸手把李锋芒跟前的分酒器拿起:“李主任,这壶酒是罚你的!你来我们县里采访,理应先通知我们,如果这样,后面的事情不都发生不了了吗?” 嚼着花生,李锋芒笑了,他伸手接过分酒器咽下嘴里的咀嚼物才开口:“首先记者采访不一定都是按部就班,其次就算按部就班也不一定要搞得路人皆知吧。还有,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到了贵县就找你们宣传部门,这个女老师咋地死的不更加扑朔迷离了吗?” 话语里故意带刺,以刺对刺,李锋芒也是给自己接下来找退路,他看着孙雅南悄悄眨了下眼睛,随即接过这壶酒大口喝了。 孙雅南马上站起来走到王部长跟前,拿起酒瓶就给他倒了一分酒器,然后端起来说:这壶酒是罚您的,我主任在您的辖区内被非法拘禁,这个事情表明您的辖区不安全啊,咱河右省数一数二的记者都能被莫名其妙关起来,我在央视实习过,在中央级媒体工作过,要不我联系下他们? 再夹花生米,李锋芒装作听不见,心想我这个部下妹妹确实有一套,只是这话明显带着威胁,不知王部长怎么接招拆招。 明显耍赖,王部长笑着接过这壶酒,然后对孙雅南说:我认罚,昨晚到现在我给李主任说抱歉有几十次了吧,这壶酒我喝,但你都陪着——你们主任失踪了,你也有责任吧? 孙雅南笑着说我父亲是和右日报社副总编辑孙继全,他去哪儿从来没告诉过我,我们主任是跟我父亲一样优秀的记者领导,他去哪儿肯定也不会告诉我。 为一壶酒,李锋芒想这丫头抬出父亲,王部长肯定得喝了,果然,王部长苦笑一声,摇摇头仰脖子喝了下去。李锋芒也明白孙雅南为啥提自己父亲,因为王部长总说跟田禾是好朋友,好像要压制谁呢。 肖平州站起来拿过酒瓶,给李锋芒倒满又给王部长倒满,松涛拿起桌上的烟打开递给李锋芒:“李老师您喝慢点,王部长是海量,我们屯里第一高手,我们就没见他醉过!” 李锋芒接过烟先递给王部长,他摇头:“谢谢,我不会抽。” 县委通讯组组长陈文一直没吭气,这会儿好像想起了啥,拿着分酒器也站起来:李主任啊,如果先找到我们,肯定会协助调查,你怎么能说扑朔迷离呢? 王部长马上接了一句:是啊,李主任这话是暗示我们宣传部门是和稀泥的吧?” 他这是把对孙雅南的气也撒了出来,针尖麦芒迅速扎起来,见此情绪,不等李锋芒开口,肖平州端起分酒器:“李主任,王部长,陈组长,我来和稀泥吧。敬三位领导,我干了,三位随意。” 通讯组长按级别也是正科,跟肖平州一个级别,李锋芒明白这个师哥是真和稀泥,但是为保护自己,而陈文肯定是受制于人不得不说话,于是笑了笑站起来端起分酒器:肖乡长,我就冲你在拘留室外的一句话,这杯我喝,你对看管我的协警说‘你这样做是犯法的’。 说到这里,他扭头目光扫过王部长跟陈文:王部长,陈组长,请原谅我的直接,屯里县有多大?有多少人口?一个如花年岁的女教师跳崖了,有几个人会不知道?为啥跳崖了,又有几个人不清楚?那么,然后呢?各种人活着各自的。沐春恩没爹没妈没人做主,死就死了?埋就埋了? 越说越来气,李锋芒最后几句声音很大:松涛,这顿饭我请客,谁结账我就写个稿子说谁腐败!我用我自己的工资结账! 仰脖子喝了这壶酒,李锋芒坐下自顾自夹菜吃,他心里明镜似的:把狠话撂下,明早就去北江市报案,再回省城发稿,谁来说和也不行!现在,最好是堵住说和者的嘴巴,这样省事。 肖平州从心里佩服李锋芒,但仍旧看了眼王部长才把自己的酒喝掉,这个王部长历练多年,马上就哈哈笑了:“李主任,说起来咱是一个系统同行呢,你要的正义、真相不也是我们要的吗?好歹你是客,这顿饭我请,用我的工资。这酒咱就痛快喝,不提采访,不提工作了如何?” 李锋芒抓过酒瓶又倒一分酒器,然后换了称呼:“哥哥这话我爱听,来,干了。” 三分酒器下去差不多六两白酒,李锋芒有了些反应,他抓紧吃东西。松涛出去又叫服务员搞了一大盆玉米面糊糊,放了盐和一些青菜,用热油加葱花炝过,李锋芒喝了一碗特别合口味就又盛了一碗。 这顿酒到现在喝得特别别扭,王部长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也是默默喝了碗玉米糊糊,李锋芒缓过来跟松涛又喝了一分酒器,心里想这酒席尽管不欢但也该散了。 想到这里,李锋芒刚松了口气,包间门被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穿警服的人,其中一个是金明敏。 李锋芒正诧异间,王部长站起来:“苟县长,您来了!” 肖平州跟松涛赶紧站起来让座,李锋芒跟孙雅南也礼貌性站起来,苟县长就在门口的桌边坐下,喘口气摆手:“都坐下,都坐下!甭让我这个老朽扰了大家的兴致!” 都落座,金明敏对着李锋芒直视的目光,只是点头笑了下。 苟县长喘匀了气开口对着李锋芒开了口:“小同志,我不是来说情的,你放心。再说我已经退居二线多年,说情也不顶用。我就是想知道我那个混账女婿做了什么?”他指了指另外一个穿警服的女人:“他给我女儿打电话,我正好在旁边,听到只字片语,来这里就是想了解实情。” 李锋芒咽了口唾沫,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他明白这会儿的处境比在拘留室好不到哪去,但他突然就想叙述,于是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就缓缓开了口。 他先说沐春恩是个怎样的人,他说沐春恩被遗弃在医院门口的啼哭,他说沐春恩挣扎在福利院的生活,他说沐春恩在读书时候阳光的奋斗,他说沐春恩在山顶小学的良苦用心,他说沐春恩年轻朝气的向往与梦想。 整个房间静静的,就李锋芒一个人在说,就像老师站在讲台上,下面的学生都非常用功,专心听着,眼睛都不眨。 说完沐春恩,李锋芒叹口气,他接着说那个夜晚,一个有星星有月亮的夜晚,一个兽性大发的爷爷辈的人如狼似虎,于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被无情摧残,这个畜生可是当着自己侄孙女的面啊。忍辱负重打碎了牙咽到肚子里,这个姑娘仍旧含着泪,继续为孩子们讲着光明,讲着未来,她的人生似乎逆来忍受惯了,她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满了“畜生”,但该上的课继续上,笑容满面的上。又是一个夜晚,那个“畜生”轻车熟路,又一次欺负了年轻的姑娘,这像一条不归路,没有尽头,于是她站在为之奉献的山顶,一跃而下。 肖平州不由自主就拍了下桌子,但没有人去看他,大家似乎都沉浸在悲痛愤怒里。 李锋芒没有停顿继续叙说,这个“畜生”看见那条鲜活的生命消逝在杂乱的山石上,于是慌了,马上跑到自己当乡书记的儿子跟前一五一十都说了。于是,我党的干部,一个基层的领导不用说大义灭亲,而是马上开始捂嘴,捂所有人的嘴:他串通乡里派出所所长,打击所有敢于再提这件事情的人,他聚众围堵国家机关,他指使协警痛打打听此事的人,他指使派出所拘留记者,似乎那个乡是他家后院,可以为所欲为! 端起茶杯喝口水,李锋芒看着苟原副县长:“我讲完了,您有不明白请问,我知无不答言无不尽,各位有啥也只管说吧!” 苟原副县长像挨了一记闷棍,苍老的头颅颤抖不已,他哆哆嗦嗦张开嘴:“畜生啊,畜生!这个事情我了解了,感谢省城来的记者,我一再给苟人豪说要为党为民、克己奉公,以身作则,可他就是不听。女儿啊,你不许再参与这个事情,一切有公。” 老人颤颤巍巍站起来,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就向外走去,大家都站起来,王部长更是要上前搀扶,老人摆摆手:“你们谈你们的,不用送我!”他的女儿上前扶住,金明敏也站起来跟出去。 李锋芒慢慢坐下,端起自己面前的分酒器一饮而尽,再站起来:“王部长,咱们也散了吧,如有得罪,请多多包涵。” 王部长面无表情,很无语的摇头。李锋芒不再看他,站起来就向外走,孙雅南马上跟上,肖平州与松涛也送到门口,李锋芒摆手说“不劳送”,他明白,这俩人还要在屯里继续工作,仍要听上级领导下一步的安排。 上楼梯,李锋芒低声对孙雅南说回到房间马上收拾行李下楼,这里不能住了,我估计下午都出不了屯里县城。孙雅南没多问只是点头“嗯”了一声。等他俩拎着行李下楼,刚出宾馆门就看见一辆警车闪烁着警灯冲过来,到李锋芒跟前刹车停下。 第一百三十八章 直觉 题记:把自己掌握的合盘托出,这让很多人闭上嘴,也无疑给对方通风报信,也说明采访结束,那么如何离开就成了问题。这个县城去省城最直接的方式是火车,但就一趟,也是最容易被拦住的,长途汽车虽说也行,但李锋芒还没有想走,他要继续了解苟人豪的情况,所以,住在县城是最安全的。 —————————————— 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李锋芒第一反应是苟人豪的妻子仍要强行干扰此事,但窗玻璃里探出个脑袋,竟然是金明敏。 李锋芒仍旧抱有戒心,午饭中间金明敏陪着苟原副县长跟“苟姐”的出现很蹊跷,他已经将她归于苟人豪这一伙。金明敏没有下车:“李大记者,这是去哪?这么着急?” 李锋芒挤出笑容,似乎很平静地回答:“我要赶回省城。” 金明敏哈哈笑了:“这个点?火车没有,长途汽车没有,你怎么走?” 有些张口结舌,恰好这时候有个出租车开进宾馆院子,李锋芒急中生智指着那辆出租车:“打车啊,出得起价钱,还怕没车去吗。” 金明敏盯着李锋芒看了几秒钟,摆摆脑袋:“上车吧,放心,我不会害你!” 孙雅南看着李锋芒有些担忧,但李锋芒稍作犹豫就上前拉开车门:“雅南,来,先上车再说。” 李锋芒坐在副驾驶,孙雅南紧紧抱着李锋芒的户外包坐在后座上,包里便是周晓红与秦老师收集的“证据”。敢上车是李锋芒想起金媛媛,她不是坏人她表姐也该不是——这理由有些牵强,但如果金明敏真是来“抓”他的,上不上车只是时间问题,他是无法反抗拒绝的。 车向前开,李锋芒问金明敏:“金警官,你怎么来了?我们去哪儿?” 金明敏扭头对他笑了下:“先回答第一个问题——被领导命令来当说客,但我知道说也白说;第二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但我知道苟人豪已经纠结了一大帮人,不让你出屯留县。” 孙雅南哼了一声:他不让出就不出来?屯里是他家院子啊? 金明敏说起码得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吧,我是怕狗急跳墙做出些过激的事情。 李锋芒沉默了下说谢谢,你应该没吃午饭了吧,去火车站吧,有个二十四小时开的饭店,点一盘毛豆,喝一杯啤酒,主要是我的朋友都知道那个地方。金警官,你还是把警灯关了,这玩意让那些小摊点老板看到会害怕的。” 摇摇头,金明敏说火车站肯定不能去,我猜哪儿已经有认识你的人在了,我确实没吃饭,带你去个地方吧,你朋友一会打电话联系。警灯嘛,这本来就是震慑坏人的! “所谓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尽管这样说,金明敏还是伸手关了警灯。 几分钟后,车路过一个地方,李锋芒一直看着窗外突然看到一个大牌子,然后对孙雅南说:这是屯里的辣椒批发市场,我去年来暗访第一站就是这里。 金明敏说是,这里很好找,咱们到前面,现在正是发辣椒的时候,这边有几个饭店也是全天开门,话音未落,车左边就看到一溜棚子,都是临时的,卫生状况一般。 停下车,金明敏说你俩先下,我把车停到前面去。 也不讲究了,随便找了一个棚子进去,看跟铁路大宿舍门口老姚的摊点差不多,就是简单炒菜跟大碗面。拿起桌上的一包卫生纸,撕下来几块,孙雅南擦了桌子擦凳子。 李锋芒抽着烟说妹妹咱就坐会儿,别忙活了,我是想跟肖平州再聊聊,掌握一些苟人豪的事情,要不然直接就让金警官送咱们出县城,估计警车他们不敢拦吧。 孙雅南说你怎么这么信任这个金警官?李锋芒说直觉,孙雅南坐下后笑了笑:直觉还是推理? 摇摇头说你这个丫头,啥也瞒不了你,感情的事情说不清道不明,也无法左右他人,抛去这个,金大夫是好人,她这个表姐不管是推理还是直接也没觉着坏。 孙雅南突然咳嗦了一声,李锋芒扭头看见金明敏换了件便装走过来,于是笑了笑说你这车上都有衣柜啊? 一屁股坐到李锋芒对面,金明敏砸吧了下嘴:“渴死了,李大记者,先给要一瓶啤酒呗。” 李锋芒说我刚放下筷子,真是一点也吃不下东西了,你想吃啥点吧。说完喊老板先拿过一瓶啤酒,然后从孙雅南手里拿过她涮洗好的玻璃杯微笑着倒了一杯递过去,金明敏一饮而尽,再把杯子伸过来,李锋芒接过又倒了一杯递回去。 金明敏端着杯子喊老板,一碗素炒面,西红柿鸡蛋炒,多放点辣椒,再来一盘煮毛豆。 喊完回头看了眼孙雅南才开口:“正好这会没外人,我先说‘命令’,队长原话啊——他爹该死,就让他爹去死吧,他有错但不至于有罪,请高抬贵手,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孙雅南接过话头说:他,就是苟人豪也该死。 金明敏笑着看李锋芒,见他慢慢倒了一杯酒,然后端起杯子跟自己手里的杯子碰了下:“我知道了。你就这么回复——李锋芒说‘我知道了’,就这一句。” 又是一饮而尽,金明敏撇撇嘴:“记者的嘴巴是不是都滴水不漏?”李锋芒笑了笑喝了两口啤酒,答所非问:昨天饿了半死,今天撑了半死,真是水火两重天,受罪的是肚子。 金明敏笑了笑,“我昨晚值夜班,到现在也没合眼呢,论辛苦都也不容易,”随即调侃了一句:“谁让我是李大记者追求者的表姐啊。” 李锋芒心像被揪了下,不由叹口气,赶忙端起啤酒杯喝一口掩饰。这一声叹息其实金明敏与孙雅南都听到了,不由都看了他一眼,不同的是金明敏目光里有些试探,孙雅南流露的情感就是妹妹对哥哥的关心。 李锋芒的手机恰好响了,接起来是松涛,就简单说自己在辣椒批发市场前面的地摊呢,松涛说刚才没吃饱,李锋芒说你过来吧,注意不要被人跟梢。 素炒面上来,金明敏三拨拉两拨拉就吃了下去,李锋芒马上判断她是当兵的出身,这个吃饭速度就是部队养成的,但没有问。 很快,两辆摩托车停在跟前,松涛与肖平州过来了。李锋芒猜想这位肖师哥会过来,所以没有惊讶。但肖平州看到金明敏惊讶瞬间写在脸上,松涛也有些惊讶但这几天的经历搞得他疲于应对,麻木般拿起李锋芒跟前的一杯啤酒,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渴死我了。中午几乎就没吃东西,这饭吃得太累了。老板,来一碗肉炒面,多放辣椒。” 金明敏站起来:“李大记者,我就不打扰了!明天最早的班车是六点半,今晚还是找地方好好睡一觉吧。” 人多嘴杂,李锋芒知道她啥也不会说了,就站起来说好的,金明敏给其余的人点点头,抬脚走向车的方向。李锋芒摆手:“肖乡长,松涛你们先坐,我送送。” 不到二十米,俩人啥也没说,到车跟前,金明敏站住靠在车门上:“不管犯了罪还是犯了错,该受怎样的惩罚早晚也避免不了。所以我这个说客就是上级命令或者同事面子,你大可不用理睬。也是我多嘴,是你是我表妹同学,就被派了这么个差事。” 李锋芒点头说好,金明敏扭身弯腰开开车门:“我表妹金媛媛为你颠三倒四,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事情勉强不来,但你还是偶尔关心一下她吧,前段时间心情不好跑到我这里住了几天,总是说起你。真是为尹消得人消瘦——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 微微叹口气,李锋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上车,发动,摇下玻璃,金明敏伸手把李锋芒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拿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李锋芒,注意安全,媛媛是我表妹,她那样子看着心疼,你这次来我没告诉她,但她看了你写的稿子肯定会问,我怎么回答?” 尽管觉着这话太突兀,李锋芒更加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说:“问啥说啥,她喜欢实在。” 金明敏哈哈笑了:“你还是了解媛媛的嘛,”,也不知为何,她突然就变得心事重重:“不聊了,我走了啊,下次去省城,你得请我吃饭。” 在李锋芒“没问题”的回答中,金明敏将烟屁股扔出窗外,喊了声“再见了”,随后扬长而去。 看着闪烁的警灯远去再拐弯不见,李锋芒才又返回桌边,他拼命将金媛媛压到心底,努力将思绪拉回到现实——这个金明敏为何这么帮自己,真就是为自己表妹?另外,他猜想肖平州手里有苟人豪为非作歹的证据,就沐春恩这一件事他怕扳不倒这个家伙,任由这样的人在乡里横行,还会有下一个沐春恩被害。 没有提苟人豪纠结了人围追堵截自己,李锋芒等松涛吃了面,只是问附近有没有旅馆,干净点就好。肖平州马上接话:“师弟,如不嫌弃,就去我家住吧,我平时在乡里,老婆跟孩子在北江市里住,家里很安静。” 松涛与周晓红不约而同看李锋芒反应,这夫妻俩现在像惊弓之鸟,李锋芒不回到省城是不会安心的。李锋芒感激地回视了他俩,而后对肖平州说:“好,咱俩一直也没说成话,就打扰师哥吧!老板,给我们打包袋毛豆,再拿一箱啤酒,晚上秉烛夜谈。” 肖平州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师弟,我家里就不开灶……老板,再打包一份花生,还有啥,再打包一份……” 孙雅南笑了:把你这摊子打包给我们吧!肖乡长,你这打包的咱三天也吃不完,简单些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逃离 题记:不是以前的城,城墙高垒八门看守,进出说卡就能卡主。李锋芒从肖平州手里拿到举报材料后,整理了自己的采访一并加上,于是离开了屯里县,不坐火车不坐长途客车,就是县城最常见的摩托车,他知道苟人豪已经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只是想求饶或者买通。 —————————————— 松涛站起来结账,肖平州坚决不让,李锋芒突然心里一动,脑海里转悠好久的一件事冒出来,他伸手拉住肖平州:“师哥,让松涛请客吧。我有一事相求,能否帮兄弟办下?” 肖平州看着李锋芒有些纳闷:“师弟请讲,不管什么事,我尽力就是!” 这回答很圆滑,李锋芒却很欣赏,有些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乱应承,反而没谱。他拉着肖平州又坐下,而后指着周晓红:“你是知道的,我这嫂子现在还在乡里教书,松涛呢已经调到县里半年多了,两个人还没个孩子,这样两地分居也不是办法。小弟请您帮个忙,想办法把我晓红嫂子调到县里,调到县城边上的乡镇学校也行。” 周晓红不由就站起,松涛这时候已经结完账走回来,他正要说话,李锋芒摆手制止,静候肖平州答复。 肖平州思考了下,而后肯定的回答:“县教育局长跟我关系不错,这个事情不难办。” 李锋芒大喜:“来,松涛倒酒。我们一起敬肖乡长一杯!师哥,需要啥费用我来出!” 肖平州摇头端起酒杯:“不需要,我尽力促成此事!” 松涛与周晓红非常惊喜,赶紧端起杯对肖平州千恩万谢,李锋芒很开心的喝了这杯啤酒:“你俩回家吧,明天也不用管我,安心各自去上班,我有安排。另外,你俩也需要防备着苟人豪些。” 孙雅南这会才懂了——为什么这么多人对李锋芒死心塌地的好。 帮肖平州把打包的东西弄好挂到摩托车上,松涛跟周晓红站在路边看他们离开,眼中全是感激。 肖平州家就在县委附近,一个独立的小院,两层,上下各两间,楼下打通就是个客厅,楼上两间是卧室,院子里左侧是厨房加洗漱间,右侧是储物室及厕所。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肖平州泡了一壶茶,三个人聊了会,主要是谈历史,谈门教授,孙雅南泡茶倒水也放松了很多。 夕阳逐渐西下,肖平州拿出两个红酒杯去厨房洗了,然后拿过几个盘子,再在茶几上铺上报纸,拿盘子将打包的东西倒出来放好,李锋芒看着肖平州,对他的好感越来越多,做事有条理,细致,不讲大话,为人真诚。这么好的人让苟人豪那样的玩意压住欺负,真是没有天理。 孙雅南简单吃了几口东西就去洗漱,然后上楼睡了。 李锋芒跟肖平州继续闲聊着喝着啤酒,中午都也没少喝,很快都有了些醉意,李锋芒一直等肖平州开口谈苟人豪,但他一直不提,忍不住李锋芒单刀直入:“你手里有苟人豪违法乱纪的证据吧?我希望你提供给我,明早我去北江里,先去市公安局报案,而后去纪检委实名举报。” 肖平州站起来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大信封递给李锋芒:“这里面就是!我不是没胆量,是官小人微,怕拿出来就石沉大海,有你这位省报记者出面,他们不敢阴奉阳违。” 李锋芒接过来塞进自己包里:“这事你放心吧,用你的话,我会尽力而为。” 两个人相视而笑。 又喝了两瓶,肖平州说了几件门逊教授的趣事,然后说:“师弟,洗漱下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处理呢!” 李锋芒点头站起来:“好,养精蓄锐。” 洗脸刷牙,李锋芒说你去睡吧,我写点东西,肖平州给他泡了壶新茶就上楼了。 打个哈欠,伸伸腰,这两天来,来回奔波,他早已困乏,浑身散架般酸疼。但得准备第二天去北江的材料,李锋芒努力让自己清醒,然后坐着写字台前开始也不知道到几点,终于弄完,困得哈欠连天。 一觉醒来,李锋芒看表都早上八点多了,去管辖屯里县的北江市有近百公里,他边起床边琢磨这办事得下午了。 李锋芒突然想起北江市有个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当地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工作,据说是一把手秘书,上次去省城还到他办公室坐了会。于是翻出通讯录找见童永强打过去,对方非常热情,马上问几点到,中午想吃火锅还是炒菜? 李锋芒说还没个准点,我在屯里县上车出发再打给你。放下电话发现肖平州在院子里站着,正跟孙雅南聊着什么,太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红彤彤,很惬意的样子,但肖平州明显有些焦急,看他出来只是问候:起来了?洗漱吧,早饭我买回来了。 三个人围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肖平州说昨晚苟人豪在到处找你们。李锋芒跟孙雅南都知道这个情况,金明敏提醒的时候还是昨天中午,李锋芒喝口粥放下碗,掏出手机直接关了机,他想这个苟人豪肯定知道了他的手机号,不想理会。 吃饭中间,肖平州说昨晚苟人豪找到松涛,先道歉又掏出几百块钱说是补点医药费,然后就问李锋芒住哪儿了,给他个解释赔罪的机会。松涛说李锋芒在火车站吃了口饭就打车去北江市了,没有在屯里县住。 李锋芒喝口汤,呵呵笑了:“他肯定不会信,于是挨着宾馆找了吧?” 肖平州也笑了:“找没找不知道,我猜也找了。松涛早晨给我打电话,怕火车站跟汽车站都有苟的人。” “这成了什么了”,李锋芒又拿起一根油条:“师哥,你也吃,雅南你吃饱点,”随即开玩笑说:“我也得吃饱点,第一得跑,第二跑不了准备再被关小黑屋。” 肖平州哈哈笑了:“我吃过了。你俩吃完饭后,我开摩托车把你们送出县城,到公路上拦长途车,他再有势力,也不至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吧!” 李锋芒咬着油条动了动心思:“你说,他会不会在长途车上安排眼线,毕竟咱屯里县发往北江市的长途车就那么几趟?” 肖平州愣了下,随即说:“要不,我给你租个车?” 李锋芒吃完油条擦了擦手:“这样吧,我享受下,摆个谱,让北江市来个专车接我!”掏出手机又开机,正准备拨打他同学的电话,电话响了,看一眼很陌生,他随即把手机递给肖平州:“这是苟人豪的手机号码吧?” 肖平州看了一眼,马上点头:“是。” 孙雅南还是有些紧张:主任,接不接? 摇摇头,李锋芒拿回手机摁掉,随即就把这个号码拉入黑名单,再拨打他同学电话:“永强你好,我问了下,屯里县去北江的长途车时间上都不方便”,话没说完他的同学童永强马上就说:“你等会,我马上安排车去接你。” 李锋芒没有多客气:“好的,那就辛苦老同学安排车吧,我一会告诉你到屯里县什么地方接我们。” 通完话随即又关了机,把碗里的粥喝完,李锋芒对肖平州说:“坐你摩托车兜兜风吧,咱向北江市方向走十多公里找个加油站啥的,有明显标识的地方等车来。” 李锋芒跟孙雅南坐到后座稍微有些挤,但这地方一辆摩托车乘五人也有,在县城能感觉到肖平州不走大路,绕来绕去走胡同,出了县城摩托车沿国道向北江市方向走了七八公里,看见一个加油站,肖平州缓缓靠边停车,好似才松了口气。 一路上李锋芒都在左右观察,尤其穿行在县城街道,总是觉着苟人豪就在身后。下了摩托车李锋芒看孙雅南也在看县城方向,就笑着对肖平州说:师哥,这不是怕他苟人豪的打击报复,而是怕纠缠不休,没完没了。 给同学打过电话,俩人站在路边抽烟,李锋芒对肖平州说:“师哥,昨晚我把你给的材料仔细看了一遍,也把自己这一次的经历写出来补了进去,我看很多事情你都是实名举报,我呢是个记者不怕,如果这个事情揭露到底,牵扯到你,你后悔吗?” 肖平州深深吸一口烟:“不后悔!唉,在屯里县正科级干部中,像我这样拥有正牌研究生学历的凤毛麟角,再加上我老家就是屯里县的,本想大干一番事业,可是这个地方的官场却是蝇营狗苟、沆瀣一气,实难发挥。我在乡里的处境县里无人不知,包括书记县长似乎都在看笑话。我跟书记县长都谈过,均是不置可否随意敷衍就打发了我。唉……” 李锋芒在听肖平州诉苦的时候已经开始琢磨这篇报道怎么写,他反复在思量关于肖平州的部分怎么表述,听到他再一次叹气,心里似乎有了谱。他把烟头扔到地上,再用脚搓灭:“师哥,不敢谈经验,但人这辈子的路,有时候太顺不好,有时候太坎坷也未必不好,只是我们在太顺太逆的时候都不舒服罢了。” 肖平州又递过一根烟:“师弟大才,你说的这都能理解,但真是想干点事,人生苦短,到老了总是想起这些窝囊,一事无成,那是多么的悲哀!” 俩人聊聊说说,直到有一辆车停在跟前,司机下来问:“您是李锋芒主任吧?” 挥手作别,逐渐远去,李锋芒看着肖平州站在路边一再摆手,他的希望自己的使命更加沉重起来,邻近中午,太阳光没了红色变得白花花,有些苍白,他脑海里出现一个词“逃离”。 第一百四十章 举报 题记:遇到违法犯罪马上报案,这是一个公民应该做的,对于一个记者来说,这样的事情可能要视情况而定,采访完发了稿子再举报,采访完先去举报再写稿子,不管选择哪种方法,目的肯定是最大限度伸张正义,李锋芒选择了后者,因为他手里拿着证据,需要尽快交给相关部门。 —————————————— 车进北江市十一点钟,李锋芒临时起意告诉司机先去市委,路上他打电话给同学童永强说要办公事,童永强说没问题,司机留给他,随时联系,中午等他一起吃饭。 进了北江市市委,李锋芒让孙雅南在车上等他,然后出示证件径直就去了市纪委办公室,一个办事人员问他有什么事,李锋芒再次出示证件:“请问纪委书记在吗?我要反映个事情。”办事人员拿起电话请示了一番,而后说我们书记去省里开会了,分管纪委工作的严副书记在,我带您过去。 这位严书记如他的姓氏非常严肃,李锋芒说明来意,把材料递过去,他翻看下而后打电话叫过来一个下属,让按照程序填报。 走完程序,李锋芒起身告辞,他对这套“推磨”有些反感,但也猜想一个小乡书记的问题在这个政府大院也许就不是问题,但能接下,起码说明会往下办,至于办成啥样不得而知。 犹如一团烈火落在无边的狂野,尽管有些光亮,但实在有限。李锋芒有些沮丧,原本的满腔热血像被洒进冰河,很快就被融入冷却,淡淡的流淌着逐渐又成了一坨坨的冰疙瘩。 中午同学童永强请他们在当地一个有名的饭店吃饭,李锋芒因为下午要去公安局所以没有喝酒,只是以茶代酒对童永强表示感谢。吃完饭,李锋芒直接就对童永强说:老同学,你们单位有要宣传的内容,下午把稿子准备好,我要连夜返回省城。 上次这位童永强去他办公室,婉转表达了自己是单位分管宣传的,每年都有发稿任务,省级媒体五条,市级十条云云,当时李锋芒没有接话,因为《河右晚报》创刊之初就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定,“关系稿”基本不发。但人情世故无处不在,逐步也有些公文、工作方面的关系稿插在缝缝隙隙,有时候田禾与李甫也拿过来让编辑处理。 童永强满口感谢,说自己马上去单位准备稿子,让司机送李锋芒跟孙雅南去公安局后再返回单位拿上稿子,晚上就送你们回省城。 到北江市公安局下午两点多点,依旧让孙雅南在楼下等着,他说这个事情我自己来面对吧,门口警卫反复看了李锋芒证件后说:“这会没人上班呢,等会吧。” 司机放下他们就回单位了,约好下午五点在市公安局大门口见。李锋芒在北江市公安局办公大厅溜溜达达,看墙上的公示,其中有个报案程序仔细看了一遍,但还是想直接见见局长或者负责人,他总认为这样办事快,有效果。 大约半小时后,李锋芒看到有警察陆续到来,很快注意到一个官员模样的走进来,碰到的警察都是“许局好,许局您来了”打招呼,于是上前:“许局长,您好,我是《河右晚报》的记者,有个事情向您反映。” 许局长愣了下:“《河右晚报》?记者?”随即恢复常态:“请,请到我办公室谈吧。” 亲自给倒了一杯茶,许局长笑呵呵拿起桌子上的《河右晚报》:“办得不错,好看,我是每天必读!”李锋芒马上就有了亲切感:“感谢您支持我们报纸,许局,我是从屯里县过来的,想报案。” 随即李锋芒一五一十把沐春恩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再从自己包里掏出塑料袋装的“证据”——周晓红收集的带“精斑”床单,秦老师拿的沐春恩的笔记本。 许局长皱着眉头听完,有些愤怒,他没有接“证据”,只是示意李锋芒放到桌上,而后拿起电话:“叫刑警队刘队长来下我办公室。” 很快刘队长进来,许局长指着李锋芒说:“这位是《河右晚报》特稿部的主任李锋芒,李记者,他要报案,你要重视下,尽快立案调查,随时给我汇报!”然后他对李锋芒说:“你跟刘队长履行下报案手续,晚上我请你吃饭,以后我们局的宣传还要依仗你们呢!” 李锋芒站起来:“谢谢您,晚饭我就不吃了,还要赶回省城去,咱们局的宣传您吩咐就是,我们尽力。”打开包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想了想也给了刘队长一张。 许局长接过去仔细看了下:“好,李锋芒主任,我们常联系!” 在刑警队,李锋芒又重新叙述了一遍沐春恩的事情,这一次有警察在旁边记录,还有录音,李锋芒尽量平和自己心态将事情讲完,再把证据递过去。 办完事出来正好五点,司机早已在门口等待,后备箱装的全是当地特产,他同学童永强的电话也恰时打进来:“老同学,我马上有个会,就不送你了,随时来北江,咱常联系。” 李锋芒说这些土特产违规了啊,童永强说都是我老家村里的,有些是我父母种的,有些是我买的,老同学不至于吧,我去省城你请我吃住也是自费啊。 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挂了电话,然后给孙雅南打电话,她在旁边一个书店出来,俩人上车随即启程返回龙脊市,窗外风景一闪而过,李锋芒没有如释重负,而是又进入另一种紧张状态,等待,等待,焦灼的等待开始了。 车在盘山路行驶缓慢,夕阳照在两边山上闪闪发亮,北方的山在深秋似乎像正装的爷们去赴一个久盼的宴,兴致勃勃,生机盎然。 李锋芒大学期间曾带一个同学去他老家玩,这位同学是南方人,当时是元旦放假,在火车上,他的同学看着窗外对李锋芒说:“你们北方的山怎么都不穿衣服?”当时李锋芒笑到肚疼,后来回答说:你们的山都穿俏皮多彩的衣服,我们的山都是灰土布朴素一身。 想起过去,不由就想起金媛媛,她老家是这里,也是山峦层叠…… 伸手轻轻拍打了下脑袋,李锋芒努力拒绝想起金媛媛,但金明敏一句“为伊消得人消瘦”不由心里颤悠。 掏出烟递给司机一根,自己点一根,打开车窗抽了几口,眼见天逐渐黑下来,盘算了下到省城得晚上九点多。抽完一根烟,李锋芒拿出手机打给张文秀,她正准备下班,电话里一再埋怨:“你的手机除了关机就是关机,扔了算了!再忙也没时间报个平安啊?” 李锋芒想着她撅嘴的样子,好几天没见了,有些心动:“我被人家关在一个破窑洞里,饭都吃不上,怎么聊天?” 张文秀“呀”了一声,马上就问:“怎么回事?你现在在哪儿?” 李锋芒将脑袋舒服的躺在靠背上:“我已经在返回省城的路上了,雅南跟我在一起,你跟她说吧。” 张文秀跟孙雅南聊了几句,就是问李锋芒怎么回事,孙雅南也没多说,只说我哥在屯留县如鱼得水,一个小插曲而已。 对着孙雅南伸了伸大拇指,李锋芒又给童永强打过去电话:“我们刚翻过分界岭,到省城估计半夜了,我安排在报社招待所订个房间,让司机师傅休息一晚明早回去。” 童永强说好,安全第一,到了后报平安。 司机看他一眼点头道谢,李锋芒摆摆手:“我应该感谢你,这么远跑来送我一趟。” 随后给黄长河打电话安排订了招待所,黄长河说晚上回来我请你吃饭,心里明白他是想见孙雅南,于是说我跟我对象约好了,你要请就请雅南吃顿好的,这两天都饿瘦了。 孙雅南摆手说我晚上回家陪老爸,改天吧。 转述了孙雅南的话,李锋芒能感觉黄长河有些失落,就笑着说再两天就是周末,咱们的烧烤你好好准备吧。 对于自己这两个兄弟,李锋芒还是倾向喜欢黄长河多些,也不是因为他们家给自己买了个小院,而是觉着性格上更好处。但孙雅南好像都没看上,基本都保持着距离。 车翻过分界岭,路明显好走了,但好景不长,距省城一百公里左右的时候开始堵车——河右省在修的一条省内高速路在国道上高架吊装。很多车掉头,准备另找路绕过去,李锋芒对司机说:“咱等等吧,欲速则不达。半小时四十分钟就放行了,绕路咱不熟悉,这么多车再出点啥事就更耽误时间了。” 果不其然,由于大量车辆掉头,二十多分钟后李锋芒他们的车就通过了修路区域,而掉头的车辆在经过一个村庄时被当地村民收费,其中有一辆车的车主不服气下来理论,引发大的冲突,这位车主被当地村民打成重伤。 第二天到单位李锋芒才知道,当时他的部下刘兴恰好在斗殴现场,但他提交的稿子被李甫毙掉,只是给他记产量,原因是这个事件省里不让炒作,全力保证重点工程“全省地市贯通高速公路”——这是一个概念,就是当时的省里主要领导提出“从省城到各个地市,均要达到三小时内到达”。 三年内河右全省地市高速贯通,但省城离最远的地市有五百公里,因为限速一百二十公里,不超速三小时肯定达不了——尽管这后来成了老百姓谈论的笑资,但高速公路对当地发展起到了飞速提升的作用。 车进了龙脊市,李锋芒给张文秀打电话说出来吧,我们回下日报社大院就去吃饭,到了报社招待所门口,看表正好晚上十点整。 给孙雅南拿了一份她就回家了,剩下的土特产倒腾到办公室,司机坚决不去跟李锋芒吃饭,于是李锋芒给他开好房间便与张文秀离开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压力 题记:这篇稿子写了近两万字,等成稿后,《河右晚报》总编辑李甫居然一个字也删不动——这稿子李锋芒从派出所的拘留室就开始思考,几天来无时不刻在脑子里转悠,但这是个典型的批评报道,看是写毛二成个畜生,还有苟人豪、刘金波的不作为或者狐假虎威,其实剑指的是屯里县委。 —————————————— 打了个车,张文秀自作主张就将李锋芒带到一家西餐厅,分别三五天天好似三五年,她一路上总是含情脉脉看李锋芒,久别胜新婚的感觉。 到了餐厅门口,李锋芒发现门口很空旷,便问张文秀人家是不是关门了?张文秀笑笑拉着他就进去了,有一位经理模样的马上走过来:您是张女士吧,萧总已经订过座了,请跟我来。 张文秀给李锋芒解释:“这里有私家会所性质,一般晚九点半拒客,只有vip客户才可以到凌晨,没办法,我让萧阿姨订的座位。” 有些不舒服,但不想引起不快,李锋芒笑了笑:“明天替我谢谢萧董事长!”张文秀亲热的打了他手背一下,随即挎着他的胳膊跟着经理走到靠窗的一个雅座。 人不多,环境很优雅,一个白衣少女在餐厅正中间弹奏钢琴,曲目很平缓。两个人落座,张文秀拿起菜单递给李锋芒,调皮的说:“今天吃饭记萧阿姨账,所以不用客气,想吃啥点啥。” 李锋芒说这样不好吧,看张文秀马上就拉下脸,于是不再说啥,翻看菜单只是点了最便宜的牛排与一个蔬菜沙拉,张文秀一把夺过菜单:“你这几天都瘦了,不用怕萧阿姨不高兴,这账单我想她是不会看的,就算看到也是高兴。你知道吗,现在萧姨对我像亲姑娘般,她没孩子。” “就为保持身材?”李锋芒有些不解:她跟你母亲是大学同学,可是看着那么年轻。 点头,张文秀说萧姨也不知是想不开还是想得开,有过两次失败的婚姻,为了身材二十年不吃米饭,更是坚持不要孩子,你看她哪像五十岁的人。 喝了口水,李锋芒心里话说该干嘛的年纪就得干嘛,要不然会变态——极少有人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幸福。想归想,一句也没说,只是喝着水看着张文秀点菜。 张文秀点了最好的牛排,还点了生鱼片与一些海鲜,李锋芒点的蔬菜沙拉她保留,又点了培根芦笋卷等几道李锋芒都是第一次听到的菜。 放下菜单,张文秀问服务员:“萧总在这里有存的红酒吧,拿过来一瓶。” 菜陆续上来,红酒也打开,张文秀端起杯子:“别惊奇,萧姨带我来过两次,说这才是生活,来,为你平安归来,干杯!” 有些不适应,忍不住伸手就轻轻刮了下她鼻子,张文秀脸红了下,倒好酒的服务员识趣地远远走开了。 端起杯子碰杯喝一口,李锋芒放下酒杯,拿起刀叉:“饿死我了,这几天吃饭都是有一顿没一顿。”张文秀拿叉子吃了口蔬菜:“你先吃,吃饱了好好给我讲讲这次出去采访怎么回事,让人家担心死了。” 李锋芒低头专心吃牛排,心里丝丝感动汇集,但金媛媛就像风筝一样飘过来,他突然想金媛媛是官宦家小姐也没这么讲究,而张文秀小家碧玉的怎么学会这些。没有对错,但李锋芒觉着这不是自己的生活,不是钱,而是这样的方式。 吃得差不多,李锋芒端起一杯红酒一饮而尽,然后让服务员倒了一杯清茶,张文秀摆弄了下手机随意放到桌上,静静听李锋芒将整个采访说了一遍。李锋芒说完检举、报案,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从北江市公安局出来,突然觉着责任更大了,这个事情如果得不到妥善处理,不仅仅是对沐春恩的不公平,我想《河右晚报》的威信也得大打折扣。” 张文秀将自己的手覆在李锋芒放在餐桌上的手背上:“我不会想那么多,谁的公平谁的威信都离我很远,我只希望我爱的人平平安安!” 李锋芒翻过手掌握住张文秀:“嗯,我懂!我以后再出去每天都给你打电话报平安!” 张文秀松开李锋芒的手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不许反悔!” 李锋芒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下,再伸出中指勾起在张文秀鼻子上再轻轻刮了下:“不反悔!” 饭后俩人回到家门口,张文秀正开门,李锋芒手机响了,号码显示是北江市,依旧陌生,怕是纪检或者公安部门他就接起来:“你是李锋芒主任吧?我是苟人豪……” 李锋芒厌恶地挂断手机,随手又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开门进门,两人相拥亲吻了几分钟,张文秀推开他说去洗个澡吧,点头刚进了洗手间,听张文秀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孙雅南,她回到家了,说正在加班写会东西,张文秀靠在卫生间门口,把手机递过去说你妹妹要跟你通话。 孙雅南说想问李锋芒几个采访的细节,以为是关于当年假辣椒的调查,她在写《一年后本报记者再访辣椒之乡》,李锋芒说好我的妹妹啊,让你哥歇一下好不好啊,明天上午咱们碰这个稿子吧。 孙雅南说好的,你把电话给我文秀姐,稿子明天再碰。 冲完澡出来,看张文秀还在跟孙雅南聊,李锋芒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指了指卧室进去倒头就睡,很快鼾声如雷。 清晨时分俩人相拥在一起,事毕李锋芒翻身又睡着了,张文秀起来说公司有会直接走了。 再醒来看表八点多,煮了包方便面当早点,正吃着手机响,孙雅南说她已经到了报社。三口两口把面吃完,李锋芒换了身衣服赶紧出门去单位,一进特稿部,孙雅南递给他一叠打印稿:“哥,你看看,我觉着你再修改修改就能交稿了。” 李锋芒接过来看了几行,完全就是自己昨晚的叙述,原来张文秀在他讲的时候手机录音——这是孙雅南吩咐的,然后连夜就整理了出来。办公室没人,李锋芒伸手摸了摸孙雅南后脑勺,心疼地问:“妹妹熬夜了吧,我语速快,整理起来费事了吧?” 孙雅南说“没熬多久,我已经习惯你的讲话,不用反复听,文秀姐给我放了一遍即成。” 李锋芒看了一遍稿子,想了想说:雅南,这个稿子我不能署你的名字,因为我不知道发出来的后果。 “我不怕,”孙雅南说不过你决定吧,李锋芒随即跟孙雅南探讨了下叙事性新闻稿的写作技巧。 将孙雅南整理的稿子拷贝到电脑,除了上厕所,李锋芒一上午都没有起身,一根接一根抽着烟改写稿子。中午孙雅南回家吃了饭又给李锋芒装了一饭盒,没有休息就又返回单位,发现李锋芒仍旧在电脑前趴着,不由分说上前就把他拉起来:“哥,你不要命了,吃饭,吃饭,然后活动活动再写。” 吃过饭,李锋芒装模作样扭扭腰就又趴到电脑旁,快下班的时候稿子终于写完,期间还改了两个稿子,一个就是刘兴写的高速修路堵车绕路引发的打斗,另一篇是张文秀写的《重返辣椒之乡》的调查报告。 如释重负,最后校对一遍,李锋芒站起来扩扩胸,再坐下将稿子传给李甫,随即就去了李甫办公室。 稿子标题很简单但又异常沉重:“一个乡村女教师之死。” 李甫扔给李锋芒一根烟,转身打开电脑看稿子,李锋芒拿起李甫放在桌子上的车钥匙,说北江市的同学给带的点土特产在办公室放着,给您放车上吧,李甫头也不抬专心看稿:“这标题好!嗯,谢谢啊,找个人下去弄一下就是了,你马上过来说稿子的事情。” 李锋芒出来到部里把车钥匙给了黄长河,然后指了指分成两份的土特产,黄成河接过钥匙“嗯”了一声就出去了,李锋芒又对刘兴说:“你的稿子现场感很强,估计又是头条!” 刘兴嘿嘿笑了:“正好赶上而已。主任,我看你奋笔疾书一天,写了个大东西吧?” 李锋芒拿起自己办公桌上烟,他刚才见李甫给他扔烟后就将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还不是那个女教师的事情。你没事早点回吧,我等会看看咱们部的发稿情况。” 再次到李甫办公室,他将烟放到桌上,李甫马上拿起抽出一根:“李锋芒,这个稿子很好,非常好!但我刚把刘兴的稿子撤下了,最近省里三令五申,关注重点工程,提升河右省的对外形象,他这稿子发了会惹事!你这几天在下面采访不知道,各个报社、电视台、电台的老总,无论大小,最近被集中起来开了好几个会了,中心思想就一条:大幅度减少批评报道!” 李锋芒有些不服气:“舆论监督,舆论监督,没有批评哪儿来监督?” 正好田禾推门进来:“说的好!我刚在总编辑库里看了稿子,刘兴的可以不发,咱不能顶着干,但李锋芒的这篇我觉着完全可以发!新闻立意很高,事件清晰,记者暗访穿插,可读性很强,我看就打头条吧!这两天《两江都市报》的稿子就比咱们猛,再忍气吞声,咱那点优势将荡然无存!” 李甫点头:“好,发,出了事情咱俩顶着!” 顿时就感觉到压力,李锋芒明白自己这个稿子分量比那个高速路干架还“批评报道”,但不容他开口,在社长与总编辑跟前他也不便开口说稿子发不发。 田禾嘿嘿笑了,拿起桌子上烟抽出一根:“能出什么事?”李锋芒掏出打过机上前点着,他拍拍李锋芒肩膀:“这是你到报社后写得最好的一篇报道,达到甚至超过南方媒体的顶尖记者了。这样的新闻叙事无需尝试,可读性非常强!” 抽口烟他对李甫说:“就算有了麻烦,也得发!明天加印报纸,让咱的发行人员都上街,加印一万份,我觉着没问题。” 李甫“嗯”了一声:“我也觉着没问题能卖了,只是这稿子近两万字,我看了两遍一个字都删不了。” 田禾哈哈笑了:“还有你这河右报业最好的编辑删不了的稿子啊?两万字就发两万字,三个版面放不下就发四个版面,我再写个评论配上!” 第一百四十二章 振动 题记:从新闻写作上来说,这属于瞒报特定事实,只是毛二成的投案自首怎么想都是苟人豪安排好的“丢卒保车”,李锋芒就压着最新的消息没发,此举冒了极大风险,稿子的影响力肯定增大,而他这就有做假之嫌。 —————————————— 返回特稿部刘兴还在,知道这个部下心眼不大,就假装平静但很惋惜地对刘兴说了“高速路绕行打架”稿子的事情,李锋芒基本说清楚了缘由,但刘兴还是气哼哼去找了下李甫,只是很快回来,拿起包打个招呼就走了。 刘兴刚出门,内线电话响,李甫对李锋芒说:那个稿子编委会定了不发就不发,给他记了产量,刘兴又来兴师问罪怎么回事? 只能陪着笑说刘兴以为逮住个大稿子,谁知道不让发,是我没讲清楚,您不要生气。 挂了电话,李锋芒收拾办公桌准备下班,黄成河推门进来说都办妥了,田禾那份也让他仇普光放他车上了,李锋芒说晚上咱一起回小院住吧,又快冬天,姥姥姥爷要来,我抽空收拾收拾。 黄长河答应着说那我请你们吃火锅,然后一起回。你等我会,我去给车加个油。 看孙雅南点头,黄长河喜滋滋出去,她站起来说:哥,我爸让谢谢你,他喜欢那些粗粮。 摆摆手,李锋芒说这不是还有两袋粗粮,我不开灶,都拿回去吧,话还没说完李锋芒手机响了,北江市公安局刑警队刘队长很高兴的告诉他:“毛二成下午自首了,并且将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李锋芒放下电话有些失落,这个消息本该去庆祝,但他明白如果现在告知田禾、李甫,他的这个稿子就得大修改,且会失去很多价值,更重要的是他明白这是苟人豪在弃卒保车。 再点根烟,孙雅南上前就拿走,指着满满的烟灰缸:“哥,你看看你一天抽了多少?还抽!你学的医学书上没说抽烟有害健康啊!” 李锋芒失魂落魄般:“毛二成自首了,就是欺负沐春恩的那个狗日的村长。” 孙雅南也有些意外,但她想事情一般都不愿意复杂化,随即就把从李锋芒嘴里拿出的烟掐在烟灰缸:“你又没收到正式通知,再说这个稿子这么辛苦采回来,不让他们有压力,那不就像你说的《河右晚报》都没威信了?” 李锋芒点头,盘算了一番还是觉着当不知道最好,如果把毛二成投案自首写进去,整个稿子的力量会锐减,甚至他冒着生命危险采访的过程都成了“多余”。当然,将毛二成绳之与法肯定是目的之一,但总觉着不解气,就像憋着一口气去找人打架,约好了地方约好了人,去了后发现人家“死猪躺在案板上”。最重要的一点,苟人豪一伙人就会“牺牲个爹”保全了自己。 新闻事实有了进展,理应发布最新的情况,可是翻来覆去的想,李锋芒还是觉着不能加这个,下了决心,李锋芒对孙雅南说:“走,这个事情就这样,咱去吃饭吧!” 黄长河的开车水平已经逐渐老练,看李锋芒坐在车上有些忐忑,他就说主任啊,你这是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摇头说没事,孙雅南开导他说后天见报再发一条毛二成自首的后续不就是了,到时候给北江市公安局要一份正式的通知,毕竟这个事情不是一个人一句话就能证明。 李锋芒想想也是,但还是给松涛打了个电话,拐弯抹角问了县里啥情况,松涛说就那样,没啥变化,还问啥时候发稿子。李锋芒这时候才放心点,看来这个毛二成是直接去北江市自首的,为何不在县里自首,估计也是苟人豪安排——你李锋芒不是去北江市报案吗?那就去报案地自首,这还是想堵住李锋芒的嘴,拉住李锋芒的笔,从而给他自己余地。 涮肉馆子依然生意火爆,老板已经将每桌送腊肉常态化,张文秀说不过来了,明天要出差,三个人也没喝酒,涮了些肉就散了。 小院屋里干干净净,李锋芒这一晚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他很奇怪自己怎么没想屯里县的事情,而是想张文秀与金媛媛,犹如扎根深厚的大树与羽毛鲜亮的鸟儿,轻轻随风摇动枝条与迎着晨曦歌唱,各有动人。 早饭在黄长河家吃的,饭后上车去单位,李锋芒从兜里也掏出墨镜:“昨晚不知为何失眠,我迷糊会啊。” 黄长河说干嘛失眠,昨天至今你有些奇怪啊,李锋芒确实困了,含糊地“嗯”了一声就睡着了,黄长河伸手关了车载音响,努力使车平稳。到单位门口,河右晚报的零售自行车队正蜂拥而出,其中性急的已经在喊了:重磅消息,山村恶霸村长兽性大发年轻美丽女教师跳崖自尽。 黄长河戳了下李锋芒:“主任,快听听,你的稿子被“翻译”成啥了?” 李锋芒摘下墨镜揉揉眼睛,听了一遍不由就笑了:“劳动人民智慧高,这标题我都想不出。” 后来听说,尽管加印了一万份报纸,但不到一个小时就零售一空,河右晚报的几部热线报料电话当天几乎被打爆。而最大的影响力是省委阅报组——退下来的省委老领导成立了个阅报组,每天早上集中阅览省内及全国主要报纸,而后提出参考意见给省委书记、省长及省委省政府分管领导。李锋芒的这篇报道就被画了很多圈:建议书记读读,岂有此理!该一查到底,违法犯罪分子要严惩,违纪基层干部要严处! 这还不算,当天中午,国家级通讯社全文转发,国家电视台也派驻地记者了解相关情况,准备介入采访;教育部直接给河右省委、省政府来了函。 省纪检委与省公安厅看到报道后马上联系北江市相关部门,问询具体情况,因为他们都明白省里主要领导肯定会过问此事。果不其然,上午十一点左右,省委书记召集了这两家单位还有河右日报社一把手开紧急会议,了解了相关情况后,省委书记指示省纪检委与公安厅马上成立调查组派驻下去协助督导此案件,随时汇报。而后把河右日报一把手留下,拍着桌子大发脾气,主要是两点:第一,没有全局观念,这样影响力巨大的负面新闻怎么就堂而皇之见报了,没有其他途径处理吗?完全可以发内参吗!要知道,你们一篇报道就把河右努力很长时间扭转的对外形象马上抹成了黑乌鸦(田禾后来说这是原话);第二,既然记者已经举报并报案,就该等有了结果再发,这样发出来会给司法部门造成很大压力,甚至会影响司法公正。最可气的是,记者已经得知毛什么投案自首了(也是原话),为何在消息里不体现,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河右日报社一把手胡添翼擦着汗听着,省委书记喝口水:建议河右晚报社班子调整,本文记者调离采访部门,河右日报社处级以上领导干部马上召开专题会议,就发生的问题进行讨论,举一反三,下不为例。 田禾后来对李锋芒说,桌子上当时就摆着当天的河右晚报,在河右日报一把手要离开时,省委书记叹口气说:这个李锋芒…… 胡添翼在回河右日报社的路上接到省委书记王秘书的电话,说刚才书记在气头上,刚才安排的三点前两点先不要做,先召开专题会议吧,其它处理暂缓,毕竟在风头浪尖上,会引发更大的负面影响。 李锋芒一大早到办公室后就靠在座椅背上睡着了,刚开始还接了两个读者的电话,后来电话声音此起彼伏,他就捏了两个卫生纸蛋塞住耳朵,示意有电话下面同事们接听就记录,不用叫他。 迷糊到中午十一点多,事情已经发酵到了高点,但李锋芒在睡梦里一无所知。其实他也没有睡踏实,这个事情的影响肯定是他关注的,只是在等,直到孙雅南过来碰了碰他:“主任,田社长叫你过去。” 睁开眼,孙雅南指指他耳朵,赶紧掏出塞耳朵的卫生纸,“田社长叫你。”答应着,搓搓脸,站起来就去了田禾办公室。 田禾的办公室是个套间,里面的一间是他办公与休息的地方,外面两间是会议室,河右晚报的编委会基本都在此开。李锋芒敲门进去,乌烟瘴气,田禾与李甫不知道抽了多少烟,另外还有编委会的几个人也在吞云吐雾。 田禾抬头看李锋芒进来,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座位:“来,你坐这。”李锋芒走过去,先拉开窗户才坐下。田禾笑了笑:“我们李锋芒做事情向来都是靠谱的,我们都在抽烟就不知道开窗户透气。好了,现在开会,今天李锋芒列席编委会。” 田禾讲话从来就是直接点题,从不啰嗦:“今天的编委会就一个议题,《一个女教师之死》引发了河右省地震,甚至国家级媒体与国家级相关部委都开始介入,这对报纸是个好事情,但对于我们领导班子及李锋芒就未必是好事了,这个不多说。”田禾拿起桌子上的一摞传真:“这都是要求跟咱们加强新闻互换的全国媒体,可以说这个长篇报道开创了《河右晚报》的一个新高度,无论写法、立意都是如此,各位回去后组织分管部门编辑记者,就此稿件展开学习讨论。” 说到这里田禾又去拿烟,李甫接着说:“相信这个稿子起的作用不仅仅如此,报道所涉及到的犯罪会被查明,渎职会被处理,相关人员也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这不就是我们舆论监督的意义吗?已经有了消息,报道里涉及到的毛二成慑于压力,已经投案自首!弘扬真善美,鞭策假恶丑,这不就是我们新闻工作者应该尽的义务吗?” 田禾点着烟等李甫说话间歇,随即就开始安排下一步工作:“这个事件后续报道要跟上,李锋芒你负责!”在李甫说到毛二成自首,李锋芒脸红了下,随即低下头,听田禾提到自己,赶紧抬起头答应了一声。 第一百四十三章 拍案 题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记者最怕的就是写这样的稿子,义愤填膺与社会公义之间总是隔着一条河,流淌的便是我们的耳闻目睹,也左右着判断与方向。李锋芒自这个稿子后,感悟颇多,最难的是用一直平和的笔写这些滴血的事实。 —————————————— 报道引发的反响越大,李锋芒越觉着自己不应该,只是依然驶入快车道,没有办法停止,只能听从田禾、跟李甫的进一步安排。 田禾站起来说“这是个好机会,李锋芒提着脑袋去争取回的机会,”所以,他强调:“今天起,发行部门要全力以赴,每天加印一万份报纸,起码持续一周,必须借此机会大大提高影响力,尤其是在省城,目的很明确,全力争取阵地,力求超过《龙脊晚报》、《河右青年报》还有咱楼里的都市报,这就是机会。” 随后又对报纸的编务与广告进行了安排,短短十多分钟讲完,田禾看看李甫,后者摇头,他就宣布:“散会!老李,你与李锋芒留一下。” 待人都出去关上门,李锋芒马上站起来:“田社长、李总编,我检讨!昨晚我接到北江市刑警队队长电话,说毛二成已经自首了,当时考虑如果写这个会影响稿子质量与力量,就没有汇报。” 李甫摆手:“你坐下,就是你汇报了,我们也会考虑这个内容放在今天后续里体现,但你该说,要不我们很被动!”田禾扔给李锋芒一根烟:“我能猜到你的想法,这么辛苦的采访,就像上了弦的发条,对方自首马上就呼啦啦松的没劲了。但这个事情估计会成为最后‘定罪’的借口,你要有心理准备,我听说省里大为震怒,只是泼出去的水又收不回来,还是泼的一帮混蛋,所以也无须多想。” 李锋芒点着烟抽了一口:“我不怕,每每想起沐春恩老师的笑脸,豁出这条命也得给她找回公平。” 李甫笑了:“你今天写个采访后记,还是你昨天的笔调,就像你刚才说的这句都能写,还有后续报道,你现在给北江市的任何一位打电话对方都会客气配合,因为你现在绝对是河右第一名记。” 田禾叹口气说:“一是稿子写得真好,二呢最近严格管理批评报道,所以就显现了出来,我觉着还是低调点吧,等咱善后处理了再说。” 李锋芒刚想开口道歉,李甫摆手:“你去忙吧,今天的后续报道与采访手记写好,我来配评论,事已至此,顺流而下是唯一的路。” 李锋芒回到办公室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赵晨光刚完成一个采访,正跟孙雅南聊天,看他进来就说:主任,等你一起吃饭呢,食堂吃腻了,附近找个地方吃吧。 一起吃了个饭,李锋芒简单把情况说给孙雅南,孙雅南撅撅嘴:“能出啥事情,所有新闻点都有出处。不过,你现在树大招风,在河右日报社这个院子里,还是小心点没错。” 回到办公室李锋芒马上就开始忙活,孙雅南说这个后续她来弄吧,李锋芒想了想说还是我自己来吧,这事情的影响还没完全显现呢。 给北江市纪检委、公安局打过电话,李锋芒又给屯里县相关部门打了电话,这个事情如愿朝着积极的方向推进,并且是迅速的推进。屯里县主要领导被约谈,苟人豪已经被双规,派出所的刘金波也被调查,打人的两个协警被开除并被拘留问询。 李锋芒还特意给松涛打了电话,正好周晓红也在旁边,这夫妻俩欢欣鼓舞,李锋芒念念不忘一件事,就让他俩给办一下:“毛大成的孙女,就是晚上陪沐春恩的毛小花,公安部门肯定会找她录证词,会被牵连。第一要保护下,不要让在村里被他的‘家人’欺负;第二最好能让这孩子继续上学,费用我来付。” 松涛与周晓红马上就答应了,周晓红还提到一点:“我们不是一直没孩子吗,小花我们本来就想领养,她上面还有仨姐姐呢,但一直也没说妥了。这个事情出来,我估计毛大成会怕他的侄子打击报复,明天我就回去下,能领下来就领下来了。这孩子懂事善良,也聪明。” 李锋芒放下心里的一块石头,很是放松。而后他又给肖平州打了个电话,县里已经宣布肖平州临时主持乡里工作,纪检委找过他,但就是和和气气了解情况,他提供的材料详实、有根有据,例行问询罢了。 电话采访了一圈人,然后开始写稿子,后续报道、采访后记,到下午五点左右都也就写完了,而后传给李甫。 待他进了李甫办公室,发现田禾也在,河右日报的一把手胡添翼刚把他俩叫上去好一顿骂,并且说省里大领导大发雷霆。李锋芒默默站着听田禾讲了胡添翼叙述大领导的发火,还有秘书的话,田禾大致说了下就拍了下李锋芒肩膀:“这个李锋芒……”便出去了。 看李锋芒有些不解,李甫笑了:“田社长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大领导给咱集团一把手说的最后一句,你小子在省里都挂号了,可喜可贺啊!放心吧,这个事情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田禾是谁啊?在这个院子里他混迹了几十年,游刃有余。” 李锋芒笑了,便说稿子提交了,李甫看了后说没问题,但他得请示分管领导孙继全看怎么发,人家就是这么要求的,“没事你就回吧,累一天了!” 真是累了,决定回小院,李锋芒坐进黄长河的车里腿都有些软,这一天就像坐过山车般,天上地下的旋转,一圈下来都不知道害怕了,惊恐也不是,但明知不会出啥事但仍旧心有余悸。他预料这个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化了,但发展到什么程度,又想不出,索性就不去想。 第二天,《河右晚报》用一篇评论打了头条,标题是“他为什么拍案而起”,评论第一句是:她是个惨死的孤儿,他是一位省委书记,他为她拍案而起。 这篇评论就是李甫写的,接下来简单叙述了沐春恩事件的经过,而后高度赞扬了省委书记看到报纸后的态度:拍案而起,马上召集相关部门开会,了解情况安排调查组,随后在百忙中不断关注事情进展。 这篇评论随后也被国家通讯社转载,同时转载的还有李锋芒写的后续及采访手记,事情似乎再次被炒起,但这一次却又那么不同。国家电视台当天午间新闻播报了这个“拍案而起”,随后各方面对河右省委书记的好评如潮。 李锋芒进了李甫办公室,他正哈欠连天:我正要找你。来,坐。昨晚值夜班到三点,八点多就被叫过来,说省委书记批示了,让今天继续重处理这个报道。你说说,怎么继续重处理。 接过省委书记在报纸上做的批示复印件,李锋芒很由衷的说:“李总,我对您真是佩服,心悦诚服!您这篇评论写得真好,用事实一举扭转局面,真得跟您好好学习!” 李甫摆摆手随即哈哈笑了:“你该跟田禾好好学学,他才是一举扭转乾坤。”看李锋芒不解,李甫指了指他手上的批示:“这个事你不知道为好,赶紧想想怎么继续重处理!” 点跟烟,李甫用诗人的语言又说了一句:理想是平和的,过程是残暴的,无论思想,或者行动。 尽管随后秘书打了电话转述了书记指示,暂缓处理,但胡添翼仍旧觉着《河右晚报》总惹事,得敲打敲打田禾与李甫,事情发生的第二天上午就准备召开党委会“研究此事”。就在马上要开会前,田禾敲门进去直接就拿出一份《河右晚报》这两天的数据:“胡总,给您添麻烦了,我跟田禾准备引咎辞职,不过,您肯定舍不得。” 叹口气,胡添翼摆手:我知道这是双刃剑,可是你们要知道每天都坐在火山口上,不嫌麻烦就继续添柴加火吧。 一个稳定内部,一个稳定外部,《河右晚报》踩着刀锋跳了一段完美的舞蹈。国家电视台“晨起读报”栏目主动将《河右晚报》加入新闻提供名单,全国多家知名媒体与《河右晚报》达成稿件互换,在河右省更是跨入“主流媒体”行业。 李锋芒看了批示,思考了片刻,便说了自己接下来的采访思路:想办法联系沐春恩在师范的同学们,把大家的哀思表现出来,还有她代的学生选一些代表,比如第一批、最后一批等,这也是间接对省委书记拍案的最好诠释。 李甫伸伸大拇指:“你已经像个总编一样考虑问题了,去弄吧。” 回到办公室,李锋芒辗转联系到沐春恩当年所读师范的校领导,对方一听他是李锋芒,一再感激,后听了李锋芒找他帮忙的事情,满口答应。再联系周晓红,然后找几个沐老师带过的学生,她就在学校也方便找,于是各自忙活。 到下午四点左右,李锋芒的电子邮箱里已经有了十多篇稿子,有沐春恩的同学,有沐春恩的学生,情真意切,看得李锋芒眼含热泪。下载下来,编辑加工,到六点多又一个整版的文字弄出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讲堂 题记:李锋芒觉着自己越来越“没劲”——就像一条鱼,在一个池塘里采访一件事就在这个池塘里生活一段时间,认识了许多别的鱼、虾、青蛙;等这个采访完了,去了下一条河,于是原来那些都逐渐忘却,新的鱼、虾、蛤蟆又涌过来…… —————————————— 常规来说,跟自己无关的一件事情的热度一般就三五天,以新闻传播学的概念,对待新闻的持续热度只能靠新闻本身的发展,如果新闻本身没有新的变化,那么新闻成为旧闻就是转瞬之间。 所以一般我们喜欢讲新闻是易碎品,可是在我们部门,不喜欢这个形容词,我给大家规定了主动回访,持续关注,大家也赞同——这是“河右晚报社新闻大讲堂”的一节课,主讲是李锋芒。 这个大讲堂是孙继全提议的,每周一次两个小时,周日下午两点到四点,他带头讲了第一堂,随后田禾跟李甫也都讲了,接着是副总编们,再接着就是新闻采编部门的主任们。这个讲堂有个最大特点:结合自己采访过的新闻事例来说明问题。 对于这一次的主讲内容,李锋芒是有感而发,这一年的最后两天,他再次去了北江市,旁听了对毛二成的公开审判,《河右晚报》法律顾问赵律师也到了现场。他一直觉着毛二成该直接被判处死刑,但是事与愿违,这个禽兽一审只被判处了七年有期徒刑。 元旦没有回省城,李锋芒跟赵律师商量后,给总编辑李甫打了电话,还是先写稿子,没有气愤没有悲愤,李锋芒照实写了一个消息,只有区区不到五百字,跟最先那篇洋洋洒洒的两万多字比,还没有一个开头长,但引发的关注却同样惊人——《河右晚报》只是在三版处理了一个版面头条,头版导读,但这一天的报纸很快就买不到。内容就是一审的内容及事件简单回顾,李锋芒在标题上下了功夫:坟前草青青,墓里可安宁?——“沐春恩老师之死”一审开庭实录。 第二天,李锋芒跟赵律师一起写了一篇“针对这个判决,本报法律顾问有话说,”很中肯,据说北江相关部门热线电话被打爆,几个大城市的律师团体也纷纷发函要求免费提供法律援助…… 看着发酵差不多了,第三天是元旦,李锋芒又写了一篇“沐老师,我们想念您——山顶小学特殊的新年联欢会”…… 接下来几天就住在北江市,李锋芒还去了附近几个县,为《城说》采访了些东西,赵律师问他还需要做工作吗,李锋芒笑着说不用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事情已然到位,天理果然不容。 元旦节后上班第一天,北江市检察院对此案提出抗诉,二审法官围绕毛二成算不算自首情节与犯罪情节是否在公共场所当众——这里的公共场所,并不是一定有人的场所,只要是那些不特定的众人可能看到、感觉到的公众场所都属于,并不要求别人实际看到。例如,凌晨两三点时,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发生的这类犯罪,依旧属于在公共场所当众犯罪。 二审最终判定一审量刑过轻,犯罪嫌疑人在学校这样的公共场所多次糟蹋未婚女教师,且是在记者介入调查后发现无法隐瞒才投案,所以判处毛二成无期徒刑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表示服从判决,没有再上诉,李锋芒在返回龙脊市的火车上接到国家电视台《说法》栏目的电话。 接下来李锋芒又安排了两篇报道,一个是终审判决后,李锋芒让赵晨光想办法采访了毛二成,写了他的忏悔;另外,想办法又弄了一批少儿图书,黄长河跟孙雅南去了次屯里县,在山顶小学弄了个“春恩书屋”启动仪式——其实一审结果出来后,“特殊的新年联欢会”也是李锋芒策划的。 在这堂课的最后,李锋芒说有个脑筋急转弯——问什么东西的制造日期和有效期是同一天,答案是日报,就是每天早上出版的报纸,我们叫晚报但也属于这一类。这跟我前面反复说提到的易碎品概念差不多,如果让报纸有效期增大,不能制造新闻,但可以延伸新闻,延展新闻,这就是策划——有效的策划。 李锋芒是用一个概念结束的这堂课,因为他对自己曾策划过的一件事被批后一直忿忿不平,就是孙继全当时说他是“钓鱼采访”,雨夜上假出租车抓余光头那次——利用《山村教师之死》这个新闻源头,通过反复策划新闻,最后达到惩治犯罪分子,换起社会公义,关注乡村教育等作用,媒介是主动的,也是成功的。 孙继全听完了这堂课后,他也确实在关注“策划新闻”,于是让李锋芒整理出来把讲义给了他,然后他修改后给了省内一家新闻研究杂志,全文刊发后引发业内人士关注。 策划新闻最早出现其实就是“糊弄”媒体——策划新闻又叫媒介事件和制造新闻,是一些公司或者个人组织的公关人员利用记者对于新闻的不断需求,而有计划、主动地制造出能够吸引记者报道的有新闻价值的事件,目的是引起新闻界和社会公众的注意,使组织的名字经常可以在新闻媒介中出现,从而达到提高知名度、树立组织良好形象的目的。 这个冬天姥姥姥爷并没有来省城过年,说起来姥姥就在省城过了那么一个年,因为身体的原因,老人家坚决不离开靠山镇了,她对赶回去的李锋芒说:锋儿啊,我这把老骨头越来越不经折腾了,只是化成灰也得在咱雕凹的山里头…… 没办法,隔段时间就跑回去住两天,李锋芒随后一年多时间在青山县与龙脊市之间来回奔波,好在自沐春恩的事件报道后,按照河右晚报社编委会安排,李锋芒暂时不外出采访,李甫也不明说是保护他,都也心知肚明,除了部里日常工作,他就安心继续写自己的《城说》县域篇,抽时间也去学校听课。 门逊教授对他这个学生不是开绿灯,而是“能怎么样就怎么样”,出版社一再要求,于是“《城说》地市篇”年前出版,好评如潮,《河右晚报》更是包销了一万册,用于连续三年订阅读者的奖励。 对跟李锋芒同届的读研同学而言,这个李锋芒是“大人物”,口口相传的神一般存在:医学院曾经的学生会主席、获得过国家新闻奖、多次出生入死的采访、国家电视台屡次采访……这些还算好的传闻,另外还有杂七杂八,比如拒绝省内高官女儿的追求、救过本门师哥等等。 转眼又是初夏,一个周末傍晚李锋芒看完部里的稿子,正琢磨,内线电话响,接起来是一楼采编大厅保安:“李锋芒主任吧,有位警察找你。” “警察?”李锋芒愣了下,没有多想:“让他上来吧。” 放下电话李甫的内线也打过来:“今天的稿子都不错,很好,辛苦啊,你没事可以下班了。” 正收拾办公桌,有人敲门,而后一个女警察走进来:“请问李锋芒主任在吗?”李锋芒闻言抬头,金明敏似笑非笑站在门口。 赶紧让座,找一次性杯子,倒茶,金明敏四下打量了下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李锋芒身上:“李主任厉害啊,你跺了跺脚,屯里县摇了几摇。” 李锋芒呵呵笑了:“谬赞了,略尽本分罢了。天热,金警官喝杯水。” 金明敏端起杯子吹着喝了一口:“明天省厅有个学习,我报了道就出来了,真有点口渴。” 李锋芒点根烟,想想转眼就半年过去,时间真如流水般稍纵即逝。金明敏又喝一口水:“我上午来的时候听说县委书记要调走了,县长也党内处分,分管的常委、宣传部长——对,跟你一起吃饭的那个王部长也是党内处分,全县整风。” 孙雅南出去采访正好回来,看到金明敏觉着面熟,听她说话马上辨别出来——这是金医生的表姐,马上亲热的上前拉了拉手,李锋芒笑着说雅南你给肖平州打个电话,再采访下北江市相关部门,屯里县这次整风估计跟他的检举揭发有关系,也算咱们那个《山村女教师之死》的后续报道吧。 特稿部当天基本都在,金明敏不管不顾的声音很大,李锋芒突然想起自己办公桌下还有矿泉水,于是拿出一瓶递过去:“喝这个解渴,一会请你吃饭。” 黄长河走到李锋芒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烟抽一根,转身对金明敏说:“把屯里县摇三摇不算啥,我们主任把河右省摇了三摇,上次那个事情省里老大都知道他了,李锋芒这个名字天天挂在嘴上。” 李锋芒拿起桌上一本书作势要打:“你就酸溜溜地胡说吧。这位是金警官,屯里县公安局的,我被‘拘留’在乡里的派出所,就是这位美女警官救我出来的。” 办公室的几位都是肃然起敬,赵晨光更是夸张地冲过来:“金警官,我得给你敬礼!” 李锋芒笑骂道:“你们这帮没有正形的货,让客人笑话。这样吧,一会咱们部门请金警官吃饭,没事一起去吧,小海鲜如何?” 办公室一片欢呼,李锋芒觉着这个报道总算是基本结束,最近都也累,该放松下,部门每个月都有些采访、接待经费,大多都是一起吃吃喝喝。 金明敏很受用,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很荣幸跟这么多大记者一起吃饭,这让我这个县城小警察非常激动。”李锋芒对黄长河说:“长河,你帮订个包间吧。” 等孙雅南采访了差不多开始写稿子,李锋芒给李甫打了招呼才出来,天气有些热了,火锅吃得冒汗,这个开了不到一年的海鲜店也成了他们经常的选择。 这个海鲜小店跟报社隔着一条街,叫小店并不小,自开张后生意就非常好,据说老板的女儿是龙脊市到一个海边城市的列车长,于是每天一班的火车就成了新鲜的保证。 第一百四十五章 副业 题记:当记者久了,除非自己调查采访得出结论,如果只告诉结果的事情李锋芒从来都不会马上信,且有了疑问一定要搞清楚的职业病越来越重。《河右晚报》继续发展,编采质量更加合理,发行量依旧保持上升势头,只是广告却总也提不起来。 —————————————— 这个海鲜店的传说,他一直认为这是噱头促销,第一次来听黄长河这么说,李锋芒马上想给雷晓静打个电话问一下,但转眼就两年没见了,就为这么个无厘头的事情?且俩人之间的微妙一直悬而未决,他实在不愿意自找麻烦。 打给铁路上其他认识的人,更觉着可笑,本就无需证明的事情嘛,店好不好,食物香不香,自己嘴巴来判断。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店的老板就是雷晓静,这可不是凑巧,六香口里的摊位雷晓静不要,就找来这里。 晚六点多,一行人步行下楼去小海鲜店,路上金明敏悄声对李锋芒说:看着年龄差不多,可是你的“兵”都“服气”你啊。 李锋芒笑了笑说都是兄弟,对于部门里的上下级关系,他向来觉着是无所谓的事情,且业务单位需要拿业务来服人,“我这个主任没多大本事,有个‘任务’还没完成啊”——金明敏没听清什么“任务”,但当晚就是这个“服气”让金明敏喝开心了。 由于广告一直不景气,上半年工作总结会上,分管广告的副社长提出各部门完成一些创收任务,这个事情本身就是违规的,但各家报社也没能分清,田禾李甫不置可否,李锋芒就观望了两个月——采编业务和经营业务两分开,是我国新闻行业的一项重要制度。早在上世纪80年代,我国许多新闻单位开始实行事业单位、企业化管理之时,政府主管部门就在一些有关新闻单位开展经营活动的文件中明确规定经营活动应由经营部门负责,采编人员不得参加经营活动。后来党政主管部门多次下发文件重申这个两分开原则,新闻单位不得向采编部门下达经营创收任务,记者编辑不得从事广告和其他经营活动。 采编和经营分开,主要是防止新闻报道受到商业利益的左右和操纵。新闻单位通过真实、客观、公正的新闻报道,形成社会公信力,集聚大批受众,成为开展广告等经营活动的主要平台。所以各国主流媒体都有制度严格抵制商业取向影响新闻报道。 近水楼台先得月,采编人员拥有普通人不可能有的话语权和公共权力背景,采编人员参与经营活动,利用手中的采编权、报导权、监督权去进行交易,比空口白牙去死皮赖脸要广告肯定简单太多。 也就这两天,听说其他编采部门都能完成这个“任务”,李锋芒这两天正琢磨这个事情,于是金明敏说起来就随口说了一句。 好似从地上冒出来,刚进去大厅一桌人,一溜五个并排在一起的包间他们先到,菜没点完,再抬头,所有的桌子前都坐满了人,熙熙攘攘的像农贸市场。 不在商业街有不在商业街的好处,比如停车方便,比如附近几个大单位效益都不错,比如酒香不怕巷子深。 李锋芒一开始也吃不习惯海鲜,大学前没有见过大海的人,突然拿出一堆壳子,里面些许的肉,说是海鲜,又难咬也吃不出啥味……逐渐习惯,也能吃出别样的鲜了。 看金明敏基本不动筷子,尤其是海鲜一下也不动,李锋芒笑着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读大一时第一次穿旱冰鞋,能买起门票已经节衣缩食,根本请不起教练,可李锋芒骨子里又向来不服输——于是摔了一周,一起去的同学都放弃了,他继续每一张门票摔一天,拿俩面包一瓶水,正面、侧面、拐弯、急刹、倒滑、左右脚交替加速……大二时,医学院原来的一个礼堂办成了旱冰场,李锋芒穿上旱冰鞋驰骋一晚,出尽了风头,金媛媛曾说过:就是那时候我注意到你,看着你像风一样飘逸。 金媛媛这句李锋芒没讲,金明敏伸筷子夹起一个海兔子塞嘴里:李大主任,你为了劝我吃海鲜都得讲故事,要是哄我睡觉还得唱摇篮曲了吧? 这话明显秃噜了嘴,挨着她坐的黄长河当没听见赶紧端酒杯打岔:“金警官,我敬您,感谢您救了我们主任!” 脸红了下马上就没事,金明敏依旧是一贯的大大咧咧:“不要‘警官’了,也不要‘您’,叫金明敏,或者叫小敏就行。更不要说‘救’,我是执行任务,份内的事情。” 李锋芒端起酒:“来,我陪上,当时的情况还是你急中生智,如果不提‘苟姐’,我当晚肯定走不了。” 黄长河马上接话:“看,我们主任一直铭记在心,喝,干一杯。” 接着赵晨光也敬了一杯,再下来部门人挨着敬,金明敏来者不拒都喝了。李锋芒提醒她多吃点海鲜,她说真吃不惯,我宁可跑步也不滑旱冰。暗笑她个性,李锋芒就又点了几个家常的菜。 孙雅南写完稿子赶过来,她不喝酒,还给金明敏买了一瓶冰镇饮料,对于李锋芒提醒的女孩子不喝白酒,她觉着在金明敏身上实在特例,这个女警官啤酒当水,白酒当啤酒的喝,飒爽。 热热闹闹,吃着喝着,时间很快就到了晚十点左右,金明敏的酒量让人咋舌——每人敬她一杯全喝了,而后她还反过来每人敬一杯,就这样喝了好多轮。 很多年后李锋芒都能想起这次聚会,也不是为金明敏的酒量,更不是金媛媛的眼泪,而是这次聚会后双方加强了联系,金明敏没多久就提供了一个新闻线索,李锋芒跟孙雅南再赴屯里,这次跟一个贩毒团伙干起来,土枪子弹擦着头皮飞出…… 叱咤河右省新闻圈的“《河右晚报》五绝”,除了李锋芒努力把控局面,其余基本都被这个金明敏灌醉,洪启明实在,率先喝醉,去卫生间吐得乱七八糟,老石把他先送回家了;刘兴这个家伙喝到后来顶不住,很丢人地作弊偷偷溜掉了——当时他跟金明敏叫板,倒了两个口杯白酒,本想咋呼人家,可金明敏不含糊端起来碰了杯就一饮而尽。刘兴有些傻眼,随即就耍了个花招,将手伸进兜里把手机弄出铃声,装模作样掏出来喂喂几声出去接电话,再没回来。 李锋芒很反感这样的做法,便含糊说“刘记者估计有急事”,伸手拿起那杯白酒替他喝了,金明敏在公安局历练了快十年,这人的这点小聪明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有些窝火,李锋芒的做法她就非常赞赏,随口就说:“这才是男人!” 李锋芒笑了笑“喝大酒就是男人,那也太简单了吧。”看黄长河跟赵晨光也喝得差不多了,李锋芒就让他们先走:“我给金警官点了面,你们先回,我跟雅南陪着吃完就回,明天还上班呢——上午的社委会,我得给你俩争帽子!” 估算了下,金明敏已经喝了有两斤多白酒,李锋芒看着她红扑扑的脸:“你是真能喝啊!我一个部门联合都没喝过你一个人。” 尽管没明显醉态,但也有了醉意,金明敏摆摆手:“我肯定喝不过你,我是越来越明白我表妹为何对你死心塌地了。” 自金明敏出现在李锋芒办公室,他就努力压制着不去想金媛媛,但此时提起犹如打开一壶酒的盖子,陈年旧事逐渐弥漫。 叹口气,李锋芒黯然神伤:“不提她也罢,希望她好……” 金明敏吃口面,说这事情勉强不来,正在这时她手机响了,掏出看了下,马上笑了:“说曹操,曹操到。金媛媛。” 李锋芒心里动了下,默不作声听她俩通话。金媛媛说有个会诊,刚结束出来,问金明敏在哪?金明敏看了眼李锋芒如实说在跟李锋芒,还有小雅南在一起吃饭,金媛媛沉默了下,而后问在什么地方,要过来接金明敏。 金明敏笑了:“我对省城不熟悉,这是哪真不知道,你等下,我让李锋芒给你说,”电话随即递过来,李锋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金明敏不由分说将电话塞到他手里:“告诉她这是哪儿。” 李锋芒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听到金媛媛的声音,就把手机递给孙雅南,金明敏微微摇头端起碗拨拉了几口面。 孙雅南说金大夫你好,还记得我吧,我们在报社前面那条街的小海鲜店……不想听金媛媛说什么,李锋芒站起来去结了账。 再回到饭桌李锋芒看金明敏已经将面吃完了,便拿起自己的包:“金警官,小敏,账我结过了,你等下她来接你。你也知道,我不想碰面尴尬,先走了,这几天你在省城学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金明敏也站起来:“我到外面等吧,还是闻不惯这海鲜味。” 相跟着走出饭店,李锋芒点着一根烟,看孙雅南跟金明敏拉了拉手告别,随即摆手离去。金明敏站在路边,很想抽根烟,可是自己穿着警服,得注意形象,不由就叹了口气。 一刻钟左右,金明敏都有些不耐烦了,一辆车停在她跟前,越发消瘦的金媛媛笑着下车,但明显有些假——她刚才开车过来看到李锋芒跟孙雅南了,尽管有些绕路,她走的就是报社前面那条街,一眼就看到李锋芒跟孙雅南边走边说着什么。 因为走得晚,孙雅南接到一个电话报料线索,临江市一个大型煤矿因为手续不全,在停业整顿期间私自开业。孙雅南给李锋芒说想去暗访,李锋芒马上想到“盖青山”,觉着有些危险,便说你还是改暗访为明查吧,我蹭你车,也正好回去看看姥姥姥爷去。 这两年来李锋芒逐渐了解到一些事情,他明白这样的稿子肯定发不出来,不如弄几块形象广告完成“任务”,因为能开这么大煤矿的老板背后,必然盘根错节。 孙雅南很高兴:哥,我都没去过你的老家呢,正好去看看那片原生林。 李锋芒说明天上午编委会安排各个部门配副职,把长河跟晨光都弄成副主任,我就解放了,天天坐在办公室,实在无味之极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直入 题记:对一个资源大省来说,河右省主要经济依靠就是煤炭与褐铁矿,除了国营的几大煤矿与铁矿,改革开放后林林总总雨后春笋般各种合法不合法的洞口都冒了出来。李锋芒此前接过相关线索,包括山体滑坡那次,但一直不想正儿八经介入。 —————————————— 张文秀被公司安排出国了,萧娜娜对她是真好,研究生代培结束,直接就是欧洲一年,临行前李锋芒请客也是送行,三个人终于在一起吃了个饭,萧娜娜席间兴致很高,说文秀就是咱公司未来的技术总监。 对于个人学习,李锋芒是无条件支持,这次张文秀在欧洲做访问学者的几所大学都也不错,他非常感激于是敬了萧娜娜一杯酒:萧董事长,文秀真成您闺女了,您这样大力培养,我都羡慕嫉妒啊。 萧娜娜笑着说你来公司,我给你安排到美国学两年。 李锋芒说现在每天除了采访就是弄西周陶罐,美国没有这个吧?我们的西周时期,英国、美国还没有呢,大不列颠应该是凯尔特人在统治,现在的美国那时候没有任何记载,能推断出来是印第安人在野蛮生长。 伸手拍了下李锋芒,张文秀说跟萧姨说话能不能不要油嘴滑舌,萧娜娜说李主任没有,我是真佩服他啊,学什么像什么,大学学医、毕业学文、现在学史,干啥啥行,全才啊。 吃口菜,李锋芒心里说“学什么像什么”可不是夸人,比如这个东西像个人,那这个东西肯定不是人…… 感谢归感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也没有理由,李锋芒觉着跟萧娜娜之间好似有道无形的墙,触之就如同荆棘,也开花也结果,但枝枝叉叉甚至叶子上都是刺,只能敬而远之。 坐在家里写字台前,李锋芒读了会书,晚上的酒他也没少喝,但近期跑步锻炼身体,也有意识减少应酬,所以基本没啥反应,看着相框里张文秀抱着自己肩膀照片,也算不出时差,不就走了一周时间嘛…… 晚上图热闹就招呼大家伙喝酒了,李锋芒就没怎么吃东西,冲了澡准备睡觉肚子咕咕叫起来,家里没啥吃的,李锋芒本想忍忍睡,可是躺下更饿,也就穿了件t恤套了个大短裤,踢啦着拖鞋出来,这个点,报社跟油墨厂附近吃着不错的饭就是“百姓粥棚”。 金媛媛赶到海鲜店后,下车一把就抱住了金明敏:“好嘛,姐,这酒味大的。你是酒足饭饱了吧,我还没吃饭呢,再陪我进去吃点吧。” 金明敏指了指小海鲜店:“这里?你好歹饶了我吧,李锋芒的面子我不好驳,跟你可不会客气,我闻不惯海鲜味,陪你可以,换地方。” 金媛媛皱了下眉头:“这家小海鲜在省城很有名的,我听见就馋了,你还吃不惯?好,换地方,上车吧!你说吧,想吃什么?” 金明敏拉开车门装着打了个嗝:“我酒足饭饱了,你想吃啥去吃啥,我陪着,咱姐妹俩也好好聊聊。” 金媛媛发动车,好像刚刚想起来:“怎么就你一个人等我?” 金明敏似笑非笑:“人家不想见你,先走了。” 瞬间无话,车向前开,一阵凉风穿进车窗,金媛媛没话找话:“下点雨就好了!”金明敏拍拍她肩膀:“借用你们大城市酸溜溜地话,就让往事都随风吧。” 金媛媛回头看她一眼:“你啥时候学会了冷嘲热讽?变坏了哈!你这来了省城不先给我报道,怎么直接找了李锋芒?” 笑了笑,金明敏说还不是为了你,我想见见他如果有希望就撮合撮合你,看我妹妹瘦成啥样了? 不由想掉泪,金媛媛摇摇头说姐你就甭参和这事情了,说话间发现自己又把车开到了河右日报社社大门口这条街,于是靠边停下说喝碗粥吧,这家味道不错。 金明敏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书:你这车也够乱啊,怎么还有历史书,李锋芒著? 点头说是他写的,现在他在河右大学读历史学研究生,只是,她心里暗自叹息:这是我自己买的,不是他送我的。 点了两个小菜一碗粥,金明敏说她一口也吃不下了:你抓紧吃一口咱们回宾馆吧,我得换衣服,穿这个限制太多。我去买瓶冰水,你要不要? 摇摇头喝了口粥,金媛媛说你活该,见个李锋芒你穿这么正式干嘛呀,说到这里低声说:你是百分百的回头率啊,女警察一身酒气。 出去找了个超市买瓶冰镇矿泉水,金明敏再进粥棚坐下看金媛媛慢条斯理喝粥,抬眼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人,马上惊叫:李锋芒? 金媛媛以为逗她玩,伸出筷子轻轻敲打了下金明敏手背:好我的表姐,你就不要再犯神经了好不好,容我吃完这口粥咱就回家,我给你找衣服换。 正对着门坐的金明敏站了起来:李大主任,你这是宵夜加餐吗? 李锋芒笑了笑目光落在背对自己的那位女士,马上辨别是金媛媛,有些尴尬,于是解嘲说金警官搞错了,我是来吃点夜宵: 夜宵的含义就是指夜间工作的人为了充饥而食用的饭,是属于三餐之外的加餐,而宵夜就是指夜间没有什么事情做的人,晚上食用一些夜餐。 熟悉的讲故事说明问题,熟悉的幽默口吻,金媛媛觉着瞬间石化,她舀着一勺子粥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回碗里,李锋芒不等金明敏说话:金警官,你慢用,我买一碗粥打包回去,有事随时电话。 他装作没认出金媛媛,转身就到了吧台,金媛媛忍不住眼泪就滑落,金明敏实在不忍心于是急中生智,拿起刚才从金媛媛车上拿下的《城说》那本书:李主任,买了粥过来下,帮我表妹签个名。 没有办法再装,李锋芒直接走过来:媛媛,你还好吗? 金媛媛努力挤出笑容,可是眼泪却如珠线断了,她摇头点头,脸上四散的泪珠,金明敏站起来说我出去透透气。 坐到金明敏坐的位置,李锋芒看着金媛媛,叹口气拿出一张纸巾递过去,金媛媛一把抓住他的手,久久没有放开。 觉着金媛媛的指甲抠到了自己手背的肉里面,有些刺痛,仍旧没有挣扎任由她握着,四目相对,李锋芒说你这是何苦?别再为难自己了! 金媛媛说我偏不。 又能怎样,半个多小时后,李锋芒站起来:明天还有会还要出差,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直接就松了手:你回吧,我再坐会。金媛媛似乎很满足,长久的煎熬换取了这短暂温馨,但代价不菲——当晚李锋芒跟金媛媛都失眠了…… 上午的编委会,本来说好补充部门副职,但田禾就没参加,李甫提也没提,也不知道啥原因,李锋芒让黄长河值班,自己喊上孙雅南他们就出发了。 老石开车,李锋芒坐在副驾上,孙雅南跟马明自坐后排,这个马明自文字能力提升有限,但勤快能下苦摄影能力强,也就在特稿部站稳了脚跟。 上车没多久李锋芒就睡着了,临睡着前说了句“这次采访单刀直入”,老石马上把音响开到最低,孙雅南本想问一句昨晚不是早早回去了吗?有“外人”也就忍着没说。 下了高速,孙雅南突然发现李锋芒放着大腿上的手背有抠痕,依旧忍着没问,张文秀去欧洲她知道,昨晚也没发现手破啊? 一级路走了一个多小时后,车直接进入一条矿区专用道,李锋芒睁开眼先说辛苦老石了,而后看着拉着满满煤炭迎面而来、擦肩而过的一辆辆车,知道这个矿肯定在生产中,指了指示意车直接进去。 正大光明就进了矿区,确实正在热火朝天的生产——矿主刚承包不久,急于还借款、贷款,只是安排人在周边转悠看看有没有人暗访,大门却疏于“防备”。一天几万的进项,这样的铤而走险虽然违规,但也是个普遍现象,不要说手续不全的,就是很多没有任何手续的“黑口子”都是大白天的干。 李锋芒让车径直开到值班室门口,这才有个人出来问情况,李锋芒下车没有掩饰:“我们是《河右晚报》的记者”,他的话没说完,这个人就跑开了。 李锋芒开车门对孙雅南说:“你的高跟鞋不便,就在车上等吧,马明自你去多拍几张照片。” 早上她才发现平底鞋破了,只能随手拿起一双低跟的鞋,李锋芒一句话不说就发现了。孙雅南点点头有些脸红,看着马明自跟李锋芒提着相机向矿口方向走去,沿途不停摁动快门,阳光正午,在工作中的人总是展现出最舒服一面。 正胡思乱想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几个人,喊叫着冲过去把李锋芒、马明自围住,而后其中一个人伸手拿走马明自相机,孙雅南“呀”了一声赶紧下车大喊:“你们要干啥?”而后跑过去拨拉开众人,站在李锋芒旁边。 李锋芒没有反抗,他微笑着用眼神制止孙雅南,因为他知道,这只是装个样子,背后那个人“出场”的铺垫罢了,果不其然,僵持了一分钟不到,一个身着西服的人快步走过来,边走边呵斥:这是干什么?你们翻天呢!赶紧把相机还给记者! 第一百四十七章 出身 题记:也不是自命清高,可是这真是李锋芒记者生涯唯一一次,为了几个版面的形象宣传,他甚至不想提记者这个身份。对于煤矿铁矿的采访,这算是一个不光彩的开始,随即的各种斗智斗勇,出身入死,面对诱惑毫不动摇,那才是记者本色。 —————————————— 马明自看领头的过来,上前一把夺回自己相机,孙雅南依旧像个好斗的小公鸡般梗着脖子瞪着眼睛。 几分钟后,马明自与孙雅南坐到了矿山的接待室,李锋芒却径直上了车,他对西服男说:我是司机,你跟我们的记者老师谈吧。 穿西服在这矿山上不算特例,但打领带绝对是独一号,他自我介绍说是矿山的负责人,姓王,并一再道歉说下面人无礼、冲撞了记者。马明自不说话,自顾自低头看刚才相机拍得内容,孙雅南指着他说:“这是马记者,我姓孙,我们此行来就是为采访贵矿无视停业整顿,顶风违规生产的。” 而后孙雅南把介绍信递给这位姓李的:“这是我们单位的介绍信,请相信我们不是个人行为。” 李锋芒很放心,孙雅南独当一面一点问题没有,尤其是有张有弛的说话态度他很满意,自己有时候都说不来的。马明自向来出门都是闷葫芦,绝不多言,让干啥干啥,让干成啥就干成啥。 看完介绍信,本来应该留下存档,可这位姓王的负责人很殷勤又递还给孙雅南,然后给他二人倒茶端到跟前,陪着笑掏出手机站起来说:“两位记者请稍等,我给老板汇报一下。” 李锋芒上了车,老石说主任你咋地不去采访?他说不用我,这事情就采访不成或者已经采访完了——举报说这里在停业整顿期仍旧在生产,采访不成是说无论你怎么问他都有说的,比如我们没有生产,只是清理矿洞里的废渣……采访完了更简单,这不一目了然嘛,那就啥也不问,照片拍了,咱们已经看到他在生产了。 老石笑了:主任,我觉着你是不屑于吧? 点头说咱们在一起时间长了,你知道我的秉性,李锋芒叹口气:敢这么生产的矿洞,谁知道背后谁给撑着呢,我敢打赌,现在咱们来的消息,咱田社长跟李总应该都知道了,还有这个县里的一应领导也知道了。 所以,李锋芒说:老石,今天我当司机,事情让雅南跟明自去弄吧,有了好处是他们的,有了事情我来顶着就行。 正聊天,孙雅南走到车跟前,装作从包里拿手机跟李锋芒低声说:主任你啥意思嘛? 李锋芒很舒服的指指方向盘:我就是司机。 这话一语双关,孙雅南说好,哥就是司机,司机哥,我能做到哪儿就做到哪儿,李锋芒笑了笑说你不用做,看,跟着走就行。 果然,孙雅南刚回到会客室,那位姓王的就进来:“两位记者,我们公司总部在县城,我们老板请几位到公司,他正在跟县里领导开会要不就亲自上来接了,相关采访咱们下去再说好不好?” 孙雅南哼了一声:县里领导好大嘛? 姓王的陪着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孙雅南冲马明自点点头,俩人站起来往外走,姓王的喊了一声,一个小伙子跑过来,他对孙雅南说:“孙记者,山路崎岖,这是我的司机,让他开您们的车吧,您跟马记者坐我的车,我亲自送两位下去。” 已经走到了车跟前,孙雅南心里话“这不是绑架吗”,但不说话抬眼只是看李锋芒反应,李锋芒拉开车门笑了笑:“这位经理,不用。没事。我们报社的司机开车水平很好,且我们自己的安全自己保障,所以,两位记者还是坐我的车,您在前面带路吧。” 姓王的没有勉强,但多此一举、画蛇添足般跟他的司机各开了一辆车,一前一后将老石的车夹在中间。 临江市下辖十五个县,是河右省唯一横跨省际东西的市,李锋芒老家在的青山县是最东边,这个县是最西边,距离差不多一百五十公里呢。 车本是年初考取的,但开车两年了,也算老司机,老石坐在副驾驶位置突然问:主任,你是司机,我是干嘛的? 李锋芒专心开着车,听到这个问题哈哈笑了:从现在起,咱们一行孙雅南同学开始负责,所以石师傅,你是干嘛地你得问雅南。 老石扭头:不可能省内出差一辆车派俩司机,又不是多大的车,孙雅南我得有个身份啊。 孙雅南笑着说石师傅,你现在起是李锋芒了。 伸了伸舌头,老石说可不敢,咱主任的名字如雷贯耳,放眼河右省不认识他的有几个啊,这名头担不起,要不我是给马记者扛摄影器材的? 头车拐进一个大院,李锋芒抬头看门口有xx酒店字样,再看表也中午十二点多了,随即对孙雅南说:“这是要吃饭了。老石,你是部队来咱报社实习的摄影记者。” 孙雅南撅着嘴嘟囔:“不是鸿门宴就好。” 马明自伸手拿过相机,把内存卡取出来装进包里,再拿出一块新的安装好,李锋芒赞许的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咱已经出剑,静候他们出招吧,见招拆招就好。不过,雅南,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稿子估计发不了。” 缓缓停车,孙雅南笑了笑:“主任,这个稿子你就没准备发,不是吗?” 马明自看了一眼李锋芒,李锋芒装作没听见,开门下车先点了根烟,而后深深吸了一口,聪明人一点就通,老实人看破不说破,都也有心。 这个矿老板壶里装的什么酒?李锋芒似乎闻到了味道,但他是个司机,只能远观,马明自跟孙雅南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去体验。 随时的部门调整,李锋芒是有小心思的,黄长河跟赵晨光上了副主任后,空出俩首席给谁?洪明智能力一般,刘兴心眼不实诚,他是想让孙雅南跟马明自上。所以,这次采访自己不愿意露面也想趁机考验一下这俩人。 天气逐渐热了,远远看见酒店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个微微发胖的手里拿把折扇上下摇动,凭直觉李锋芒觉着这个就是老板。马明自提着相机下车,李锋芒低声说了句“小马,你要主动些。” 姓王的过来招呼,李锋芒锁车门,远远看着孙雅南跟马明自向酒店大门口走去,台阶上的人都向下迈了一步,其中拿折扇的更是合住扇子直接走到马明自跟前:“失迎失迎,鄙人原秉军,有劳二位省城记者远道而来关注鄙企业。” 胖乎乎的手伸过来,马明自礼貌性握了下,再伸向孙雅南,她只是碰了下就站在马明自背后。 “来来,我给你们介绍”,原秉军口音很浓厚的江浙味道:“这位是吴县长,这位是县里安监局的许局长。” 马明自还是回头看了眼在台阶下站着的李锋芒,扭头回来才礼貌性握手:“你好,我是河右晚报记者马明自,这位是我的同事孙雅南,这一位是摄影实习记者老石。” 吴县长皮笑肉不笑:“《河右晚报》‘四大名捕’来了两位,真是蓬荜生辉,欢迎、,欢迎来指导工作。” 看马明自愣住了,孙雅南哈哈笑了:“我们被戏称‘江湖五绝’,‘四大名捕’倒是第一次听到,也算贴切吧。不过五绝今天一位也没来,我呢打酱油,马明自呢拍酱油。” 吴县长仍旧皮笑肉不笑:“酱油本色未必黑,两位呢,江湖规矩这是来劫富济贫吗?” 话语里带刺太明显,孙雅南脸色一变就要发作,但看在不远处站着气定神闲的李锋芒,马上就压下火:“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四大名捕更贴切些。尽管媒体没有行政权限,但可以督促真正的名捕们抓住违法乱纪者,也可以震慑不守规矩者!” 原秉军旁边赶紧打哈哈:“各位都是文人,说的我都听不懂啦。走走,大太阳晒死个人,咱们进去聊,进去聊!” 依照孙雅南的个性,早就拂袖而去,但看李锋芒微笑着摆手往里走,轻轻跺了下脚只能在马明自身后跟着向里走。 很大的一个房间,李锋芒进去前看到包间名字——浣溪沙,随即轻吟了一句“休将白发唱黄鸡”,而后看身前的吴县长张了下嘴,不由暗暗发笑。孙雅南暗自纳闷,“主任将苏轼的《游蕲水清泉寺》背出来是啥意思?嘲笑吴县长年纪大?” 推让再推让,孙雅南仍旧愤愤:“强龙不压地头蛇,吴县长坐主位就是了。”马明自这会才逐渐明白李锋芒铁定不出面,至于为什么他不能问,就伸手拉着吴县长坐了主坐。 李锋芒随意找了个角落就坐下,吴县长突然指着他问马明自:这位是? 马明自说“这是我们……”差点脱口而出“主任!”好在孙雅南打断了他的话:吴县长,忘记介绍了,这是我们《河右晚报》特稿部专职司机李师傅。 吴县长微微摇头,好似不信:李师傅喜欢文学吧? 挤出笑容,李锋芒说来报社时间长了,耳闻目睹各位老师风采,再加上近朱者赤,所以也读几本书。吴县长说真不容易,刚听你背东坡词,不简单,不简单。真是英雄不问出处。 第一百四十八章 面具 题记:这样的事情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尽管牵扯着田禾但李锋芒仍旧忐忑,在顺利的过程里总觉着缺了昂首挺胸。记者生涯中,那么多艰难困苦最终都能守得云开月明,而这一次,他就是回家看看老人,差点酿成大祸。 —————————————— 看着孙雅南,李锋芒挤挤眼睛,一是给她出气,二是对吴县长那句“劫富济贫”不满意。人家夸他,他的话语里却全是不依不饶:“吴县长,孙记者刚才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您知道出处吗?” 吴县长略显尴尬,随即就恢复常态:“请李师傅指点。” 孙雅南更是崇拜地看着李锋芒,她是文学科班出身,但这些个俗语真不是谁都能把出处倒背如流。马明自更是张口结舌,想李锋芒总是让自己多读书让自己多记些文学典故,原来这么有用啊。 李锋芒没有客气:“我们都读过《西游记》吧,这句话就出自吴承恩,应该是第45回‘三清观大圣留名,车迟国猴王显法’”,顿了顿,李锋芒继续叙述原文:“你也忒自重了,更不让我远乡之僧——也罢,这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吴县长恍然大悟样:“李师傅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受教,受教。” 李锋芒赶紧摆手:“就是个开车的司机,可不敢比庄子、曹子建,雕虫小技,显摆了,显摆了。” 这位分管工业的吴副县长这时候才真正服了李锋芒,说起来他也是研究生毕业,又好读书,向来自负,李锋芒这开口几句就将他将得满地找牙。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都也能够说,但知道是庄子与曹植典故者,确定是学问高者。 文人自有文人的胸怀,他端起一杯酒,不看马明自跟孙雅南、不看许局长、不看原秉军,而是直接对李锋芒:“李师傅,我是由衷佩服啊,我这点墨水今天是真献丑了。” 李锋芒也知道该见好就收了,赶紧端起一杯水回应:“不敢、不敢,开车不饮酒,吴县长是我见过最有文学才华的县领导,没事乱翻书,我就是应景调侃,不要见怪,不要见怪!” 孙雅南笑得合不拢嘴,她伸脚踢了下马明自,马明自随即端起酒杯附和:“承蒙款待,吴县长,咱们一起来一杯吧。” 原秉军等人也一起举杯,乱哄哄碰杯,均是一饮而尽。 李锋芒喝了半杯水,看旁边服务员依次倒酒,他站起来就走了出去,在包间外写了个纸条才进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看过李锋芒悄悄给他的纸条,马明自端起来一杯酒:“我敬吴县长,但有个问题,您得据实回答。” 吴县长也端起酒杯:“有知必答!” “我们到现在也就说了个名字,在矿山也只是出示了介绍信,您怎么知道我们特稿部几位记者的绰号?” 原秉军哈哈笑了,在旁边插话:“我们吴县长与你们田社长是党校同班同学。” 李锋芒其实一直在猜这层关系,如果没有,不会县里出面的,负面报道多是主动找上门才会被动想对策。不显山不露水他继续喝水,吴县长却哈哈笑着指了指他:“我看田禾的学识也未必比李师傅强多少!” 李锋芒赶紧站起来:“吴县长这话可太大了,田禾社长与李甫总编辑是我终身都无法企及的,他二位的学识那才叫真渊博。” 吴县长也站起来轻轻摁了下李锋芒的肩膀:“你肯定会超过田禾!我从没看错过人!”顿了顿,他笑着说了一句“犹抱琵琶半遮面。” 马上知道吴县长肯定识破了自己,或者田禾给他说了自己来,李锋芒笑了笑就接了一句:倾诉平生不得志。 这两句都来自白居易的《琵琶行》,吴县长意思是来就来了吧,还遮遮掩掩,李锋芒这句意思是做人难得志,古今同慨,请理解。 接下来这顿饭彼此心照不宣,一句话也没有提矿上的事情,期间李锋芒手机响,看是田禾打过来的他便拿起来出了包间,田禾说你带大家吃吃喝喝吧,也不是大事稿子不发了,县里说给复工证明。 李锋芒说好的,田社长,我下午见下检举人,视情况再给您汇报。田禾说好,你要争取两个版面的形象广告,田禾说他的同学是个文人,好糊弄。“对了,你怎么去了这个地方,这不是你老家吗?” 李锋芒说是雅南的线索,正常举报,我就顺道回来看看姥姥姥爷,今天的身份是司机,可这屁股没坐热呢就惊动了您。 哈哈笑,田禾说这事你肯定不屑于做,顺坡下驴吧。 再回到酒桌,李锋芒看一桌人都醉态十足,到散席的时候,都已经摇摇晃晃——原秉军就在酒店安排了三个房间。 孙雅南一间,马明自喊老石去了另一间,于是“司机”李锋芒自己一间,且吴县长跟着到了“司机”这房间。 原秉军大呼小叫安排服务员送水果,李锋芒把马明自喊过来,让他悄悄跟吴县长直接说了形象广告的事情:“都是一家人,田社长也吩咐过了,这个稿子肯定不写了。但我们报纸创业时间短,需要地方政府给予一定的支持,最好的形式就是发几个版面的企业形象广告,咱们双赢!” 吴县长满口答应,随即喊住正打电话叫司机送茶的原秉军:“我同学给面子,这个事情不报道了,投桃报李,你的企业在《河右晚报》做点形象广告吧!” 原秉军虽然喝了不少,但南方人天生的生意经:“吴县长,马记者,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咱这企业现在手续不全,敢宣传吗?” 马明自马上就看李锋芒,吴县长也微笑看李锋芒,实在没办法,只能站起来: “也许宣传宣传你手续就办全了,”李锋芒点根烟:“依您的精明,这个事情不难办吧,这么大的矿,还是证照齐全干起来才放心,这就像酒驾,侥幸不得啊。最主要,你发了企业形象就没有人盯着你了,因为咱给对方显现的是正大光明啊。” 原秉军皮笑肉不笑:“好,好,好,李师傅是贵人,您说的没问题,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话模棱两可,谁也不知道他想说啥。晚饭吴县长没有过来,但托秘书拿过来两瓶好酒,声明送给李师傅,为他渊博的学识。 本来饭后就想回青山县靠山镇,但下午跟孙雅南在这个县里约见检举人,怎么打电话都不接,也不回复。马明自更是被原秉军缠住,一下午他就在房间没走,说让马明自给他写自传。 老石说跟他回老家村里,有个照应,李锋芒说行,雅南你就在这县里盯着吧,别再出啥幺蛾子,雅南说能出啥事情啊,马老师一个人盯着就行,我去看看姥姥。 没办法,他们仨就出发了,上车前李锋芒给马明自打了电话,他接起电话说没问题,我顶着,放心,不喝酒了,喝茶。好,你们明天上午过来接我,知道了。 路过一个超市,李锋芒下去买了一箱矿泉水,孙雅南拧开一瓶喝了一口:“哥,我觉着你是越来越渊博了,石师傅,先不要说很多人认识咱主任,就他这出口成章,典故信手拈来,冒充他且得有点压力呢。” 李锋芒笑了笑说妹妹啊,我属牛,你这天天拍马屁,张冠李戴了啊……正喝水的孙雅南没忍住一口就喷了出来,基本全部喷到了前排司机座位的老石脑袋上,她笑得捂着肚子直喊疼:受不了了。 老石哭笑不得,李锋芒摇摇头说老石啊,你就回宾馆吧,洗个澡,衣服洗了也能干了,我跟雅南回去,再说了,咱家马明自中午就喝差不多了,你盯着他我才能放心,我怕他被人家坑了。 止住笑孙雅南赶紧道歉,老石已经往宾馆拐弯,也正是这么无意的一个笑喷,救了马明自——他被原秉军灌醉,被拍了些不雅照…… 晚饭仍旧在酒店没出去,原秉军说这酒店就是放到临江市里也不掉价,应有尽有,原秉军很牛逼说这里有他过半的股份,所以可以为所欲为。晚饭说吃西餐,老石吃不惯,原秉军安排他去了吃自助餐。 中午酒就没醒,一下午的聊天也没休息,马明自就着牛排又喝洋酒,原秉军一再敬酒并且神秘兮兮:“老弟,我认你,自此咱俩不分你我。多喝点,一会儿哥哥带你继续开洋荤。” 马明自摇摇晃晃,但知道他说的“洋荤”是啥意思,内心有些丝毫挣扎,但已经控制不住自己。 俩人把一瓶一斤半的洋酒喝完,原秉军拉着李锋芒摇摇晃晃上了酒店顶层,震耳欲聋的音响声扑面而来,这个酒店顶层是一个豪华的ktv,据原秉军说,这里有河右省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姑娘。 马明自说叫上老石吧,原秉军说不用,咱哥俩开心。有个领班摸样的迎过来,一身黑礼服,衬托着她的身材凹凸有致,长相也不错,但一脸的媚态:“原总,晚上好。这位帅哥,晚上好。” 马明自微笑点点头,酒劲上涌有些头晕,随即扶住旁边的墙,领班上前搀住他的胳膊。原秉军伸手在她圆鼓鼓的屁股上拍了下:“去贵宾大包,叫妹子。” 这个包间非常大,装修奢华,居然还有两间房中房,马明自坐到沙发上正在打量四周,原秉军已经吩咐了一堆吃的喝的,领班微笑着点头答应着出去准备了。 洋酒马明自不太适应,点根烟,天旋地转,很想吐但强忍着。这时候门被推开,五六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进来,真还都是金发碧眼与黑亮结实的俄罗斯与非洲女人。 马明自不由往起坐了坐,几个女人搔首弄姿站到他俩面前,而后低头哈腰,用不纯熟的汉语问好。原秉军让马明自挑选,马明自摆摆手:“我喝多了,哥哥你尽兴就是!” “有福同享”,原秉军亲昵地拍拍马明自手背,而后喊:“先来个摇滚!” 震天动地的快节奏,马明自被俩妹妹拉起来,于是摇啊摇,摇啊摇……断片前,他依稀记得原秉军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一起扛过枪才能成过命的交情……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下套 题记:不靠谱的事情就会催生更不靠谱的事情,马明自酒醉中被算计,李锋芒很是恼火,他安排孙雅南去给权威的水库鱼要账,而后自己则在吴县长的地盘搞了个不亦乐乎,临江市东西两县像被揪住了尾巴般“扭”起来。 —————————————— 横穿临江市,路很好走,就是总在隧道里,孙雅南问李锋芒:哥,你到底不放心什么啊?他们敢把马明自怎么样? 专心开着车,这路他也是第一次走,很操心路牌怕走错,李锋芒说这个事情我不放心,主要原因就是咱们目的不纯,拿人家的宣传费就手短,再加上我一直在背后,小马又是个没来历的人。 “没来历”是当地方言,大意就是说这个人随大流,没有自己的个性,也不坚持原则,李锋芒对马明自的评价基本到位,没脾气没血性,但总归也没歪心眼。 再过一个隧道,夕阳里青山县的路标出现,三十公里是到县城,到靠山镇就五公里,李锋芒给李江打了个电话,没说自己回来,只问姥姥的药最近缺啥? 李江已经被提拔为青山县交警中队政委,他说你就安心你的工作吧,姥姥的药我都是按照你开药方的双份买,定期也按照你的吩咐带姥姥来县城检查各项身体指标,你这又想起哪出了? 李锋芒说谢谢兄弟,我就是关心下,老人家不在身边,有时候想起来就是心惊肉跳一头汗,行了,你忙你的吧,过几天回去聚。 孙雅南看他挂了手机,不由就笑:哥,你这谎话张口就来啊,为啥不告诉人家你回来了,听口气是你好朋友吧。 “最好的朋友,”李锋芒看着路标拐弯,熟悉的路马上就在眼前,他说每次回来都得吃吃喝喝,其实大家都忙,我是要陪老人家,朋友们也有工作,不吃个饭显得不热情,吃饭又都应对的复杂,不如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这时候才能理解“再别康桥”。 噗嗤笑了,孙雅南看车窗外:哥,是不是到了? 指了指前面村镇,李锋芒说这是靠山镇,我老家雕凹村属于这个镇子,穿过镇子马上就下坡,到沟底就到了。咱先去镇里买点东西,老人家只认这里的货,所以多备点。 十多分钟后,车停在院子门口,李锋芒下车说欢迎雅南妹妹,到家了,这里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孙雅南看着小溪环绕不由就赞叹:好地方啊,我喜欢。 姥爷在弄饭,姥姥斜躺在一把椅子上,就在窑洞口,李锋芒从车上提着一堆吃的用的,孙雅南毫不见外直接就喊“姥爷好,姥姥好。” 晚饭简单,李锋芒看姥姥的病起色不大,但也没怎么变化,也欣慰,毕竟是学医的,肺泡动力不足这些毛病查不到病源,只能观察调养,姥爷说这是“老病”,老了就是老了。 跟李锋芒见面就亲一样,孙雅南跟这个家一点都不陌生,她跟姥姥姥爷几分钟就熟,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命里缺祖父母”,看见慈祥的就喜欢。 正闲聊,李锋芒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自己是举报原秉军的那位——这个矿不仅仅违规生产,而且污染严重,尤其是该矿下属的两个洗煤厂更是随便排放污水…… 挂了电话,李锋芒说就为两块形象广告,咱新闻特稿部脸都快丢尽了,人家提供这么好的线索,现在骑虎难下,报还是不报? 孙雅南说形象广告可以不要,该报道就报道,咱回去采访就是了,李锋芒说田禾田社长出面了,不好顶着来,人家县里也没给咱难看,且是好吃好住伺候着…… 正在这时候电话又响,李锋芒看是老石就接起来说:有问题? 老石笑着说问题估计没有,我就是问下你们安全到了吗?马记者跟原老板吃西餐喝洋酒,我吃不惯就到自助餐随便吃了几口。 李锋芒说到了,我们都吃过晚饭了,小马没喝多吧,现在在哪儿? “喝多没喝多我不知道,”老石笑得有些怪味:吃完饭我回房间,找不到他就问了下,说是被原老板弄到楼顶ktv了,这小子艳福不浅啊。 愣了下,李锋芒说你上去看下,悄悄看他在干嘛,然后告诉我一下,总觉着这个姓原的是个鬼头,小马这样的不够人家填牙缝呢。 几分钟后老石电话打过来:主任,找不到马明自了,我打他手机关机,楼顶的ktv没有贵宾卡不让进。 想了想,李锋芒问你给原秉军打手机没?老石说打了,我想办法找到他手机号,拨过去也关机。 孙雅南在旁边说都喝多了吧,李锋芒说有可能,“老石,你辛苦下,就在顶楼ktv外等会,估计一会儿马明自会出来,不管是自己出来、被驾着出来还是被抬出来,你都告诉我一下。” 有些坐卧不安,姥爷抽着旱烟袋在旁边说:锋儿啊,觉着不放心你就去看看,也不是很远,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怪,越觉着要出事就越会出事。 李锋芒点头说是,这样吧,雅南你就别跑了,明天上午有人来接你,我们这个县里有个采访,我不出面了,你去。 孙雅南说啥采访?李锋芒说你知道一个水库鱼庄一年的营业额是多少,县里相关部门欠多少? 摇头,孙雅南说能卖十多万,欠两三万? 李锋芒笑了笑说:“妹妹啊,你低估一个富裕县的消费能力了。这个老板说起来是姥爷的徒孙,从学唢呐这里论起来,他是我晚辈。干这个水库鱼收入是不错,但都是欠条,白条,水库在的乡政府都能欠下两万多,县里各个部门也都有,一年欠了十大几万,可怕不可怕!” 孙雅南不由就瞪大了眼睛:“这么多啊?欠下就去要啊!” 叹口气,李锋芒说:“雅南,这起码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公款吃喝有多严重。这么偏远的地方都能吃出十大几万;第二,官僚主义有多严重。先不说县里,就是水库在的一个小小乡镇,摆谱请客,请谁?一顿饭三二百在这里吃的哪儿都是了,两万块是多少顿饭?一百顿啊,一年平均三天请一次,镇里还有农家饭馆,还有个火锅店,换换口味,我们镇衙门的大爷们该怎样的花天酒地?我觉着你可以当个题材,采访下,肯定是个好稿子!” 孙雅南说我记下了,在其位谋其政,作为一名记者,得有这个敏感。明天上午谁来接我? 李锋芒说我现在就给你联系好,明天你跟着他,他会安排的,你要注意安全,就是跟着去要一圈账便可,如实记录,“雅南,水库不但养鱼还倒影着一个政府,必须有能够拴住他的船桩,要不还不定飘到哪了呢,咱们记者就得看到这个船桩还有飘走的船。” 说话间拿出手机拨打了权威的手机号,接通后对方非常客气:师叔,您有啥吩咐,我前几天还给师爷送鱼了。 李锋芒说谢谢你了,姥爷说经常能吃上你的鱼,还有冰箱很好用,我记得你曾让我帮你要欠账,现在还需要吗? “需要,当然需要,”权威说这话两年前了,如今债务越滚越大,我已经撑不住了,师叔你说怎么要,找县长还是书记出面,需要多少我们马上借。 想这个权威就是这么个心思,李锋芒说:你想用我的身份吓唬他们给你钱,估计不奏效,我给你想个办法,只是不知道你怕事不怕事? “怕事?”权威还以为是找领导:“和气生财,这么多年我不容易啊,不来生意担忧,来了生意也担忧……” 李锋芒打断他的话:“我的意思就是给你解决这个担忧,也就是把欠条、白条给你要回来,并且从此后没人敢再欠!” 权威马上就惊喜叫起来,李锋芒相信如果在跟前,让他下跪马上就能跪下:“师叔啊,如您能解决这个问题,自此您啥时候来,我啥时候全程陪同,吃喝免费!”李锋芒说不用,权威接着说:“我也知道您不稀罕这几个钱,可是您知道这两年把我憋成个啥了,我连这水库里的鳖都不如啊!伸脑袋一刀,不伸脑袋也是一刀,各方神仙都得敬,都说我赚钱了,不就一叠白条吗,难听话说擦屁股都嫌硬,我是粗人,可粗人也得养家糊口啊……” 说到动情处,权威电话里哭腔十足:“师叔,我失态了,您吩咐吧!” 李锋芒说好,你明天一早到雕凹来,“权总,我说话算数,你把白条拿来,这里有个记者在等着你,保证一张不落给你兑现了!” 权威将信将疑,但知道这个师叔的气派,在青山县诸多局长听到他的名字都头疼,他还知道李锋芒这个师叔现在是记者的头了,不过记者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惹出事情也麻烦?但,越压越多,自己已经挺不住了,所以没有再往下想,横了横心,咬着牙回答说“行”,明天一早我准到。 李锋芒说你听孙记者的,我都安排好了,明天下午我就回来了。 挂了权威电话,李锋芒又嘱咐了孙雅南几句,“不要跟人家发生冲突!你跟着少说话,观察、纪录这些欠钱者的嘴脸即可,如可以弄一些对方是公款吃喝的证据。” 孙雅南掏出录音笔:“哥,我也不是新手了,放心吧。” 出门上车,李锋芒刚到靠山镇,老石电话打进来,他声音压得很低:主任,马明自被两个女人驾着出来了,还有人暗地里拍照。 咬了咬牙李锋芒说你跟着,肯定是去他房间了,你要把女人赶走,然后开着门等我。 第一百五十章 两线 题记:不是搂草打兔子,李锋芒侧面了解了新湖县举报者的背景,盖子文再次浮出水面:一是这次田禾有交代,二是坚决不能被“盖青山”利用,李锋芒准备放弃新湖这个矿的报道,但他没想到青山县一个要账行为,直接导致自己一个手下被正式抓捕。 —————————————— 临江市地处河右省中南部,多山区,但比较富庶,当地有顺口溜比较形象“东有青山西新湖,中间临江金银谷”,说的就是临江市经济情况,青山县、新湖县加临江市区是三个最好的地方。 李锋芒开了两侧车窗,任由故乡的风穿行在车内,秋粮的味道很舒服,前往新湖的路上基本就没车,宽敞的路与他比较堵的心情有些格格不入。 老石中间打过个电话,说自己黑着脸把俩女人撵走了,现在自己就搬了把椅子在马明自房间门口坐着,李锋芒说给你记一功,“你这不仅仅是拯救了马明自,更是没给《河右晚报》抹黑。” 想了想李锋芒问你撵人很顺利?老石说我跟着就进了房,然后沉着脸说出去,这俩女的说原总安排好了,我说滚,她们面面相觑,然后就出去了。 点根烟,李锋芒说好,你休息休息,我到了后咱们估计还得暗访,今天晚上就采访,老石说没问题。 凌晨时分,李锋芒再次进入新湖县,他首先给那个举报人打了电话,出发前已经约好,对方说了个地方见面后,李锋芒说上车吧,咱们先去酒店,我处理个事情。 进酒店,一眼看到老石靠在房间门上打盹,不由就苦笑,上前拍了下老石肩膀,他一个激灵站起来:人在里面。 进去看了眼,李锋芒马上就不生气了,只见马明自双手牢牢抓着裤带,醉态十足,他马上就明白就算老石不拦着,马明自也不会出事,他的底线在。 “让他睡吧,”李锋芒说,老石,咱们杀个回马枪,再去原秉军的矿上转一圈,他还有个大型洗煤厂,一并“参观参观”。 举报人说自己跟原秉军没有利益冲突,只是觉着他的厂矿太过分了,所以才大义凛然,李锋芒笑了笑:你不是当地人吧? 这个举报人说是啊,我就是临江人,李锋芒说我是说你不是新湖县人吧,没听错的话,你是青山县人。 临江市是建国后成立的新地市,方言好几种,十里不同音,尤其新湖跟青山县,基准音完全不同。 这个举报人愣了下说是,我老家是青山县人,李锋芒默默想了几分钟后突然问:你是盖子文“盖青山”的人吧?我很奇怪,你为何不直接给李锋芒举报——《河右晚报》的记者中,他最有名气,你们盖总也跟他打过交道啊。 举报人差点拉开车门跳车:你认识我?怎么啥也能猜到?明人不说暗话,我就是盖子武的结拜兄弟刘佩林,但原秉军肯定是违规了,举报跟我身份无关吧? “没关系,”李锋芒说有问题咱就闹他,刘佩林说盖哥让找你们报社李锋芒呢,我听说这个李锋芒最近不出来采访,所以就给特稿部热线打了报料电话。 老石开着车很惊奇,这次李锋芒出来好像一直在幕后,但好似啥都洞若观火,这个刘佩林又是哪儿的葱? 好像也看到他的内心,李锋芒递给他一根烟,挤挤眼睛:咱们干一件让李锋芒也望尘莫及的采访吧,回马枪,杀! 闪电般,李锋芒提着相机再回矿山,采挖正酣,噼里啪啦摁了一通快门,那个王姓西服男还没反应过来,老石的车已经离开;到选煤厂更是传奇,生产热火,进大门李锋芒直接说:原秉军安排老子来拍夜景…… 天蒙蒙亮,他们返回酒店,李锋芒打个哈欠对刘佩林说:刘师傅,你跟我一个房间睡会吧? 老石说主任你累坏了,你自己一个房间睡吧,孙雅南那个家就空着呢,我跟刘师傅睡,报料有功,中午一起吃原秉军的饭。 刘佩林说我还有事,你们休息吧,你们能主持正义就好,对了,他对李锋芒说:您贵姓啊,《河右晚报》特稿部不是东邪西毒都有吗,您是? 笑了笑,李锋芒说借您一句话,明人不做暗事,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 刘佩林傻了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锋芒,摇摇头半信半疑的走了。 冲个澡,李锋芒拿出请勿打扰的那张纸,掏出笔在上面写了一句话:昨晚采访太累,需要休息,请勿打扰。《河右晚报》特稿部主任,李锋芒。 …… 就在李锋芒刚要睡着的时候,权威已经开车到了雕凹村,孙雅南早早起床喝了玉米面糊糊,吃了煎饼,见他停车进来,不用问就猜到是水库鱼老板:我是孙记者,走吧。今天我跟你要一圈账。 权威愣了下,马上就拨打了李锋芒的手机:师叔,你的办法就是孙记者陪我要账啊?这事情我每个月都走一圈,人家要么没好脸,要么避而不谈,每次能要回个零头已经偷笑了。 李锋芒打个哈欠说:“这一次我估计也照旧,其实要的就是这效果。你不要说孙雅南是记者,有人问你就说是个亲戚家孩子来玩,顺带县城转转买东西。” “那能有啥用?”孙雅南上前说权总啊,你就甭打扰我们主任了,他昨晚来回跑了几百公里:“让你干嘛就干嘛吧,肯定有用。” 权威没有办法,手机话筒里李锋芒已经打开呼噜:我是一点也不懂采访有啥用,你准备怎么处理? 孙雅南笑了笑:“权总,这个事情本身就是新闻,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把欠账单位点名曝光,今天上午的采访就是为了可读性,还有就是要加点你这个老板的心酸。这样的稿子背后折射的就是公款吃喝,官僚主义,我会再建议发稿的时候配一条评论,直接点出这些问题,增加稿件的力度!” 权威昨晚已经翻来覆去想过,不清账肯定得关门,要账也许能起死回生,所以横下一条心就启动车出发了。 睡了一觉起来,李锋芒让老石去青山县接下孙雅南,“我呢,就在这里跟这个原秉军斗斗法。” 马明自到中午酒都没醒,原秉军也没露面,李锋芒就静静候着,直到孙雅南进来。 李锋芒看孙雅南脸色不喜不怒,没有问采访过程,估计就是走了一圈,结果就是权威早上说的“要么没好脸,要么避而不谈”。但孙雅南开口却说收获很大:“有两个局的局长拿出账本,还振振有词‘我们这欠得多了,你这几千块往后排吧’,我就装作好奇翻了翻,我地个娘啊,有一个局一年吃了五十多万!” 叹口气,李锋芒说:“天文数字背后都是胆大包天啊。” 孙雅南说可不是,她突然伸出胳膊到李锋芒鼻子边:“哥,你闻闻有味吗?我现在闻啥都是鱼腥味,我估计有只猫在,肯定会扑上来把我吃了。” 李锋芒哈哈笑,然后很认真闻了闻:“没有吧,我只闻见香水味,你冲个澡吧,我去老石房间抽根烟,” 孙雅南说好的:“就是因为鱼腥味太大,我给你师侄的车上撒了半瓶香水,就这都盖不住。” 正要出门,闻言李锋芒扭头很严肃地说:“如果我师侄媳妇今天晚上把我师侄脸抓破了,你就罪过了!”说完关门出去,他表面笑嘻嘻,内心却又波澜:这个原秉军是真沉得住气啊。 孙雅南进了卫生间才明白李锋芒说的意思,不由就哈哈笑了。 洗完澡孙雅南便着急要返程:“我今天的稿子得写出来,”李锋芒随即给李甫打了电话,说了说采访内容,李甫听完马上说当天稿子都不行,正发愁头条呢,这个稿子不错。 李锋芒说在这里找个电脑让雅南写完,新湖县的事情没结束,具体我回去汇报,李甫说你带队能出啥事,由你。 酒店借个电脑,孙雅南很快的速度写完稿子,李锋芒仔细改了两遍,标题就是“小小渔家乐,白条十多万——老权要账记”,报道直接就从晒白条开始,而后就是记者跟着要账的过程,最后落脚到权威站在水库边欲哭无泪。 李甫看了稿子后将标题加了三个字“青山县老权要账记”,而后就签发了,孙雅南提议的评论他亲自写的,标题更加直白“渔家乐之痛”,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字左右,直接就是“三问”:饭谁吃了?账啥时候结?用谁的钱结? 传完稿子正好十二点,一个胖胖的身子出现在门口:李锋芒,李主任,你这是要玩死小弟我啊?酒刚醒就来赔罪,怎么稿子都写出来了?就算我有眼不识泰山,也得给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孙雅南愣了下才反应这个原秉军误会这个稿子是说他的事情,但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虽然不十分清楚,但大致知道,只见李锋芒笑了笑:这次出来我确实是个司机,一切都是孙记者带队,她说写稿子我当然要协助她写稿子。 原秉军苦笑:我已经安排司机去接吴县长了,今天中午咱们重新喝一次,请高抬贵手,先不要发稿子嘛! 见给自己使眼色,孙雅南说我们老总说了:明天头版头条,怎么能不发稿子呢,原总,昨晚你的酒据说有颜色,今天中午还要再来一次? 第一百五十一章 报复 题记:关于新湖县这个矿,李锋芒知道复杂性就不再多关注,田禾的关系错综复杂,《河右晚报》的主任们都知道。关于要账这个事情突然起了波澜,姥爷被莫名其妙打了,对此李锋芒沉住气,晚报编委会出面,只是刘兴没有马明自的底线,于是他被直接套住。 —————————————— 也不是什么神机妙算,李锋芒这两年断断续续知道盖子文,他在临江的产业越来越大,李江说是个矿他都要插入股份。 在这个资源大省,除了国营几个大的矿业公司,民营企业分两个部分,一是像盖子文这样个人势力,另一种就是省外资金,新湖县原秉军这个矿便是如此。只是这几年矿业暴利,所谓民营企业牵扯都很多,田禾就说过这个事情,并且要求记者尽量不要碰。 本来就是来看看,田禾出面事情已经说好了,李锋芒脸都不想露,可是这个原秉军太操蛋,居然想给马明自下套子,不知这个原秉军葫芦里卖什么药,索性就直接摊牌,再加上对方误会孙雅南写的稿子是针对他的…… 马明自酒醒后,先是吐了个不亦乐乎,然后惭愧万分,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锋芒等他洗完澡跟他谈了几句话: “常在河边走,肯定会湿鞋,所以,要么穿长腰鞋要么光脚,最好学会游泳。” 马明自迷迷糊糊不知道啥意思,孙雅南对一直跟着的原秉军说:我们主任教育部下你也听着啊?好,这几句话同样给你听,你是看马记者老实,又拉又推,非让他进了水? 原秉军说可不敢这么说,就是照顾好兄弟们,多喝了几杯,真没发生什么事情,咱们先吃饭吧,已经过了饭点了——吴县长去临江市了,他说咱们先吃,他回来晚上跟李主任单独喝一杯。 李锋芒说不用了,马记者能行动我们就回省城了,咱们再会吧——他跟田禾通过电话了,田禾说先吊吊他的胃口,吴县长也给田禾打过电话,田禾说稿子先押着。 一行人上车后要出发,原秉军拿出个大信封扔进车内:广告费,广告费。 李锋芒捡起来就扔了出去,然后给老石说走,看原秉军还要坚持,李锋芒说你再给我就直接去纪检委。 路上找地方吃了口饭,老石说有个车跟着呢,李锋芒说我看到了,走,吃完饭矿山上再转一圈,然后再回龙脊。就像老猫抓住只肥耗子,李锋芒也不是成心戏耍,毕竟不是啥大事情,最主要田禾在后面,他做啥都必须请示。 第二天上午李锋芒到单位九点多,先给部门开个会,到十一点多,他正跟孙雅南聊“讨债”这个稿子的后续如何做,手机响了,李江说:“姥爷让人打了!” “什么?谁打的?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李锋芒在慌乱中手机差点掉到地上,一个大办公室七八个人都愣了,都看着自己的主任,心里也都是问号“谁打谁?” 李江说你不要着急,就是推了一把:“上午姥爷从地里回来,在雕凹村口被一个小伙子拦住了,二话不说就把姥爷推倒了,而后踢了两脚就上车准备跑。幸好村口有咱村的人,拦住车那个家伙才没跑了,后来镇里派出所出面,说这小伙子是县长的秘书,就不了了之了。” 李锋芒抬眼看大家都大眼瞪小眼看着他,随即摆摆手,拿着手机出了办公室到了楼道:“李江,县长秘书打姥爷,这事情跟要账有关系吧,没有其他因素吧,姥爷没事吧?” “姥爷就不让告诉你,你稍等我在村里呢”,听见手机里刺刺啦啦响,姥爷声音传过来:“锋儿,我不要紧,就是气得不行!我没碰他、没挨他、也不认识他,在村口碰见问我认不认识李锋芒家,我就说我是他姥爷,你有啥事?他二话不说上来就打,嘴里嘟嘟囔囔‘记者了不起啊,胳膊肘往外拐,吃里爬外的东西’。” 首先姥爷没有大的伤害,李锋芒先放下紧张的心,随即就明白肯定是今天要账的稿子“惹的祸”,但他不敢相信这个县长会大胆到如此地步,纵容自己秘书去他家寻仇——这个稿子影响有这么大吗?他很快做出安排:“姥爷,你把电话给李江,然后听他的。” 李江接起电话说:兄弟,怎么处理,需要我找人揍他吗? “不需要,”李锋芒说你把姥姥姥爷都拉到县医院——不是镇医院是县医院,就说姥爷头疼,打的地方都疼,姥姥也气病了,而后办住院,我不吭气就一直住着。剩下事情我安排,您也不要露面,毕竟是你的上司。” 李锋芒放下手机看见孙雅南走过来,他简单说了下情况,孙雅南马上就掏出手机:“我给我爸说下!” 李锋芒想了下摁住她的手:“先不要,我跟李总商量下再做决定。” 随后俩人来到李甫办公室,情况说完,李甫拍案而起:“岂有此理!无法无天!” 估计是手拍疼了,李甫两只手搓了搓:走,去田禾办公室,李锋芒你通知办公室,在单位的编委会成员马上开个紧急会。 几分钟后,除了上夜班的副总编,其余编委会成员都到了田禾办公室,李锋芒与孙雅南列席。 孙雅南先介绍了下稿子采访情况,李锋芒也把姥爷被打的事情大致说了下,随后说他已经让姥爷去县医院看病住院了,田禾点上烟:“人不要紧吧?” 李锋芒摇摇头说就是推倒后踢了几脚,腿上有淤青。 田禾点点头说住院好,深深吸一口他又说:“李锋芒,你现在就给家里打电话,让你姥爷马上报案,在县公安局报案!” 李锋芒掏出电话拨打了李江电话,安排先报警后去医院,等他打完电话转过头,田禾敲敲桌子:“大家说说!” 意见基本一致:跟进采访,但李甫说孙雅南一个女孩子就不要跟进了,怕有危险,李锋芒也得回避下,毕竟打的是他姥爷。“你们部门老记者还有谁在?” 李锋芒想了下回答说刘兴手头没有采访,田禾点头:“打电话叫他过来。” 刘兴敲门进来,李甫把事情简单说了下,田禾再点一根烟:“你去青山县,马上就走,我安排车队出车。带上摄影记者,带上暗访设备,首先去医院看望李锋芒的姥爷,再到县公安局了解打人事件的报案与县局的态度,顺带把今天要账的部门再走一遍,看看见报后这些钱有没有还了。” 李甫补充说:“今天晚上的稿子还用此事打头条,刘兴你辛苦下,只能在路上对付一口午饭了。到青山县后医院看人、采访县公安局,而后就去找县长,看他的秘书打人后他的态度,今天晚上的稿子就要这些。要账的明天走一遍,方便的话跟着渔家乐的权威再去要一圈账。” 李锋芒插话说这个权威胆子不大,估计孙雅南采访细节都是他透露的,要不然他的姥爷也不会被打。 李甫看了眼李锋芒:“他一个小老百姓,就得靠这些官老爷去吃请撑着,我估计他的渔家乐也保不住了,能帮他把这些白条兑现了也是一种安慰吧。” 李锋芒点头:“我不恨他,这从另一个方面说明我们报纸影响力,只是姥爷被踹倒在地,心里真不是滋味。” 田禾扔给李锋芒一根烟:“能理解,我们这次的目的是把这个县长拿下!”李锋芒一下子没明白“拿下”什么呢,他接着下了命令:“刘兴,你就出发吧!李锋芒你也不要闲着,想办法了解些这个县长的情况,有他的‘把柄’最好!散会!” 出来会议室,刘兴与孙雅南聊了聊采访情况就出发了,李锋芒坐在办公桌前反复思量怎么得到这个县长的‘把柄’,现在他连县长是谁叫啥都不知道呢,但记得跟县委办主任梅爱军喝过酒,就是上次查养猪扶贫款。 李锋芒先给权威打了个电话,对方接起来就说师叔对不起——一个巴掌大的县城,李锋芒姥爷挨打的事情几个小时就能传遍。 权威说早晨起来后,县里有几家单位打电话让他去拿钱,因为大多是局长们的司机或者局里办公室主任签字,这些白条交到签字者手里也就给他钱了,并且一再嘱咐他这是个人消费,谁问都得这么说。权威说自己当时很高兴,拖了这么久,总算解决了,管他谁给钱,要回来就行,当然满口答应。这时候,县政府办公室的梅主任给他打电话,让他过去一下,意思也是给他结账,赶紧兴冲冲跑过去。虽然这个县政府办主任跟各局局长平起平坐,但这个部门就是伺候县长的,偶尔小范围跟着县长去吃饭,不能让人家的司机签字,很多时候就是这个梅主任自己签。 李锋芒静静听着不插话,但能猜出这个梅爱军肯定让权威说实话才给他结账。果不其然,权威接着就说自己到了政府办后,该主任便问这个记者跟他什么关系?权威开始说没关系,无意碰见了。这个梅主任老奸巨猾,拿着自己签的白条随手就撕了:“你既然不说实话,走吧,咱没关系了。”权威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位梅主任再从抽屉拿出该付给他的钱:“逗你玩呢!我只是好奇问问,你就告诉我不就得了。” 权威说自己接过钱就鬼使神差说了师叔一家…… 李锋芒听完没有再向下纠缠这个事情,只是随口问了问收回几家还有几家,并且给他打了打气:反正事情已经摊开了,扯破了脸皮就都要回来。 挂机前李锋芒说报社一位姓刘的记者去县里了,如果明天找他就按照记者说的做。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内讧 题记:姥爷被打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李锋芒并没有泄私愤置人于死地,记者也是人,县长秘书也是,有错改了也不是万恶不赦,可是社长与总编开始借着这个事情闹事情,他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 反复思量,李锋芒决定明天再跟县里朋友联系,李江不能多牵连,刚刚提拔了,其他人不知根知底直接就问现在县长有啥“毛病”,估计马上就会一推二六五,因为彼此之间没有信任感,就是知道些猫腻也不会轻易端出。 很快就中午十二点多了,孙雅南也没有回家,俩人到食堂简单吃了一碗面。吃着面,李锋芒跟孙雅南说这个事情先不要惊动她父亲,当前还没有这个必要:第一,姥爷也就是轻伤,住院的目的是给对方一个提醒。或者是试探对方态度;第二,如果动用河右日报社的关系一点意思没有,田禾与李甫的意思仍旧是继续扩大报纸声誉,如果凭几篇报道“干掉”一个县长,这会使得《河右晚报》声名大振。 晚上七点多,刘兴传回来稿子,也没有啥新的内容,县公安局说正在调查中,县长不要说见面,电话都不接。 李甫看后说就这样实事求是发,“老人有轻微脑震荡、大腿肌肉挫伤;县公安局答复说在调查;政府办公室答复说县长不在,去哪儿不知道;多次拨打县长手机,通了但不接”……随后他又配了一条评论——《论记者的胳膊肘》,就县长秘书打人时候的话,李甫说了记者的责任与担当,正义与大义灭亲。 李锋芒按照李甫的意思仔细修改了稿子,摄影记者的图片也挑出几张配发,这篇报道他斟酌再三,做了个标题: 青山县老权要账记后续:县长秘书出手“教训”记者家属。 李甫看到这个标题有些冲,但又说不上不好,随即把李锋芒叫到办公室:“冲你这个标题,我就不信明天这个县长还不道歉?”而后他看着李锋芒:“你找到县长的把柄了吗?” 李锋芒如实说没有头绪呢,李甫扔给他一根烟:“你觉着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吗?最近我总是对负面报道产生不信任感,毕竟这张报纸不是咱手里的流星锤,想砸谁就砸谁。” 李锋芒想了想说:“我想田社长也不是为了泄私愤,更多是想扩大报社的声誉及影响力。首先这是我的老家,我也经常回去,把这些关系都搞砸了肯定有很多不利的反响。其次这个事情本来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是去吃一顿饭发现这么个事情。” 李甫点头又把打火机扔给李锋芒:“你继续说,从记者的角度。” 点着烟李锋芒深深吸了一口:“李总,我不是新闻专业出身,所以这几年一直在摸索学习中,您给予我的帮助最大,可以说是您一步步带着我走上这条路。” 李甫摇摇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是我最器重的,肯学习下功夫用脑筋,我不需要拍马屁,我属牛,俯首甘为孺子牛。” 李锋芒笑了:“李总幽默。在采访完沐春恩的事情后,我也有过很多迷茫,每一次采访都像是捏着尚方宝剑,下去想砍谁就砍谁,但总没有戏曲里八面威风的钦差威风,恰恰相反,总是觉着很无奈。” 抽一口烟,李锋芒看李甫很专注看他,于是开始引经据典:“在上个世纪《纽约太阳报》提出新闻的反常性,所谓‘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反常就有冲突性与负面支撑。英国的新闻研究家也提出‘一个事件负面因素越多,它构成新闻的可能性就越大。报纸之所以对负面新闻感兴趣是因为这种新闻有一种缺憾,而有缺憾的东西才更有吸引力。’这些理论我有时候就当是给自己解脱的,但每一次有轰动影响的负面报道结束,总是如释重负般叹气。” 李甫点头:“你是不折不扣的执行者,对新闻的执行者,且你的新闻敏感度与生俱来,很多人学一辈子也学不会。” 最近这段时间,李锋芒也隐约感觉到田禾社长越来越“激进”——对批评报道很上劲,李甫呢一直在想办法融合这个激进,因为没法对两位老总关于新闻报道的不同意见发议论,李锋芒只能将李甫引到新闻理论,而后说几个关于新闻的趣谈来结束。 听李甫一再夸他,李锋芒随即从侧面论证了李甫关于负面新闻的担忧是正确的,李甫叹口气:“你先回吧,这篇报道出来看效果再说吧,如果对方仍旧置之不理,我们再跟进吧。” 明知道姥爷没事,这次也就是借机好好给两位老人检查下身体,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好像没合眼呢天就亮了,李锋芒忍着困洗了脸,找了个早点摊,打着哈欠简单吃了一口,赶紧到单位。 看了当天报道与李甫的评论,他给刘兴打了电话问今天怎么安排,刘兴说昨晚李甫给他打电话了,让先在医院盯着看县长有没有道歉的行为,如果有就拦住他采访下,如果没有再进行下一步采访。 李锋芒放下电话,似乎感觉到了李甫的容忍,想想也释然,如果对方给姥姥姥爷道歉,这事情也就顺坡下驴,皆大欢喜说不上,起码与他而言跟县里的关系不至于伤筋动骨。 又翻看了报纸当天其它的报道,李锋芒忍不住拿起电话给青山县宣传部长李煌拨过去,他想的是问问也就放心了,到时候田禾问起来也有个说的。 直接就是重点:“您在领导岗位很多年了,有没有听到过县长的一些事?” 李煌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您的姥爷被打了,这个事情县里今天吵红了,据说地市纪检委已经下了文,要严查青山县的公款吃喝问题,县公安局也已经把县长秘书叫去问话了。” 李锋芒呵呵笑了:“感谢李部长提供这些信息,我们派的记者就在青山县住着,您也知道我想问什么,顾左右而言他,咱就挂了吧,谢谢你……” “等等”,李煌的打断让李锋芒很意外,只听见他接着说:“李主任,您手头有笔吗?请记个电话号码。” 有些纳闷,李锋芒拿起手头的笔:“您说。” 李煌报了一组号码,接着低声说:“这个人一直在告状,告的就是县长,具体请你安排记者联系吧,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李锋芒道谢并且给李煌安心:“这事也就你知我知,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提供的,就说告状人直接找到我们报社。” 看着这组号码,李锋芒知道李甫昨晚夜班十点多才来,随即就给田禾请示了一下,并把李甫对刘兴的安排也说了,田禾不假思索:“不用死等在医院,先去采访这个告状的事情,落实了再说。” 随即又打给刘兴,告知号码后说了田禾的指示,刘兴马上像充了血:“县里根本不鸟咱们,今天这么‘重’的标题,也就老百姓吵吵,我刚去县政府,仍旧没有人理睬我,问县长都摇头说不知道。” 十一点多李锋芒被电话惊醒,李甫的内线,李锋芒过去没说实话,只说早晨到单位接到一个告状的电话:“对方说看了咱们的报纸后,要告这个县长,您夜班我就没打扰,正好袁社长也问,我就告诉他了。” 李甫搓搓脸:“老田肯定兴奋,然后让刘兴马上采访吧?” 李锋芒笑着点头,李甫叹口气:“看看采访情况再定吧。” 部门的人都出去采访了,李锋芒一个人在办公室抽烟想事,刘兴这个采访他很放心,老记者了,文笔也不错,但这个人做的事情能放到桌面上的不多,田禾总是当面说他,但他跟田禾经常一起出去打牌吃饭喝酒,私交不错。 前两天李甫问过他,如果专题部设一个副主任选谁?李锋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听从领导安排,但心里很明白未必一定是黄长河跟赵晨光,这一年来单位事情很多看不懂,也许马明自都有啥后台呢。 这些倒不是李锋芒要关心的,谁当副主任都行,无非帮他看看稿子,派派采访任务,开开报题会、编前会,自己就可以腾出手来多写点东西。 李锋芒最担心的是田禾与李甫,原本亲如一人的他们再次出现分歧,本来性格互补,又都是非常有才华的人,在创业初期携手奋进,这才使得《河右晚报》逐渐成熟壮大。但随着逐步发展,在新闻理念上、工作性质上,利益分配上,有了些明争暗斗的感觉,比如这个副主任,李锋芒本就不知道该提谁,其实就算有倾向也不能说,社长总编得罪那个都不是事。 李锋芒再点根烟,摇摇头。他最怕的是如果这两个人闹翻了,先不要说市场与竞争对手,就是河右日报社内部,也会很快拿掉他们俩其中一个,或者都拿掉,这对河右晚报来说,绝对是一条沟,跌进去就很难再往外爬了。 五点多,记者们陆续回来,他这个部门的记者不是天天要交稿,因为都是深度专题,一般报题后最少都是三四天才能采访全面,就算是突发新闻,也多是挖掘新闻背后的故事,在这点上他这个主任就比其它新闻采访部门的主任清闲些——起码每天下午如此。 在新闻时效是第一落点的竞争下,社会新闻部、热线新闻部、经济新闻部、热线新闻部,每天的新闻稿件多,晚六点到八点,这几个部门的主任最忙,数十条稿子要看要改。 第一百五十三章 是非 题记:一个记者的公心是很难把握的,倾向性是人之常情,同情弱者更是无法避免。在要账这个采访的后续中,田禾再次插入自己的主观意愿,李锋芒无法强硬,只能尽可能圆润报道的棱角。 —————————————— 当天下午编前会前,惯例给没有回来的记者打电话,李锋芒跟刘兴打电话落实稿子的事情觉着他很兴奋,言语里有些得意,便觉着莫名的不舒服。 刘兴说这个告状的原本就是青山县政府办的人,因为跟这个县长发生冲突,被闲置不用。这个人很有心,又是近水楼台,所以收集了大量县长贪污收礼,乱搞男女关系的证据,有鼻子有眼儿,所以采访很顺利,有些求证都是现成的。 说完这个事情,刘兴轻描淡写又说了一句:“县长的秘书下午五点多提着几个水果到医院看了你姥爷,但县长一直没出面。” 李锋芒听完吩咐说你写吧,我看到你稿子再说。 刚放下电话,李甫的内线电话打进来叫他,过去到李甫办公室敲门进去,李锋芒没等他开口就说了自己的意思:李总,这个稿子最好不发。 李甫很意外,本来扭着身子在旁边的电脑上看稿子,马上就转过来:“说说意见!” 李锋芒直接就说一个人的一面之词诸多不能采纳,很多东西需要检察院或者法院裁决才可以公布,就算有证据也多为片面,无法全面证实。另外,这不是写小说,更不能泄私愤!我们面对的也不是个人,是一个县级政府。 拿起李甫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李甫拿起打火机递给他,李锋芒赶紧伸手接过去点着烟:是,我的姥爷被打了几下,但我听刘兴说那个秘书已经到过医院,打人的又不是县长。人都会冲动,这事情背后有啥先不论,就这样针锋相对,总觉着不舒服。 李甫点点头:“李锋芒,我赞同你的意见,但你这番话得给田禾说说去,他现在在办公室。” 李锋芒没有办法不答应,尽管心里想这该是你们俩老总商量的事情。 走到田禾办公室门口刚想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就站在楼道里抽烟等候。 等了差不多十多分钟,里面的谈话仍旧热烈,李锋芒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部门的记者见他回来,纷纷站起来道别就下班了。办公室就剩下李锋芒与孙雅南两个人,于是李锋芒叹口气说:“咱们晚上请田禾与李甫一起吃个饭吧?” 孙雅南将脑袋很舒服靠在椅背上:“好好的,请他们吃什么饭?”突然想起什么,马上就站起来:“他们吵架了?” 李锋芒微笑着说:“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觉着最近他俩怪怪的,一起吃个饭也许能缓解缓解,或者看出些端倪。” 孙雅南呵呵笑了笑,哥,你就甭瞒我了:“就算他们真有了矛盾,咱俩也化解不了啊!”正聊天,内线电话突然响了,把他俩吓了一跳。 李甫问李锋芒给田禾说后啥反应,李锋芒说田禾办公室一直有人,还没进去呢,我再去看看。李甫有些不耐烦:“推门进去就是,晚上发不发刘兴这个稿子得赶紧定下来。” 李锋芒再次来到田禾办公室门口,正想敲门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田禾紧跟出来看样子是要送别。这个人仪表堂堂,他很礼貌跟李锋芒笑了笑,回头对田禾说:“田社长留步。” 田禾看到李锋芒马上就说:“我正准备找你呢!等我送下雷书记,你先在我办公室等。” 李锋芒对那位雷书记也报以微笑,然后答应着田禾就进了他办公室。一年后他回县里,这个雷书记得知后请他吃了个饭,原来这个雷书记就是青山县现任的县委书记。 进了田禾办公室坐下,见里间的门没有关,不经意一瞥,李锋芒就看到一个大纸箱在门口露出一半,上面名贵卷烟的名称一目了然。忍着不看,心里说这礼送得不小,一条几百块,一箱子差不多上万了。 田禾很快回来,进门就问:“刘兴的稿子传回来没?明天发头条,你得好好把关!” 李锋芒刚回答说还没有呢,田禾马上说:“你现在催下!” 似乎没有理由再说其他,李锋芒只能拿出手机拨打了刘兴的电话,田禾拿起会议桌上的烟盒,看了看没有了,伸手就捏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然后进了里间弯腰撕开那个纸箱,掏出一条烟又出来。 刘兴说已经写了初稿,正准备改,李锋芒没放电话转述了下,田禾示意把电话给他:“你也甭再改了,绣不出花来,发过来让你主任改吧,他对这类稿子把握的都比我好,就这,挂了。” 手机递给李锋芒,他撕开那条烟,拿出两盒扔给李锋芒:“这个稿子必须发!你得好好修改,下午我跟刘兴打电话说了下如何写,但怕他领会不了,我的要求很简单——隐晦但得说明事情。” 李锋芒有些不悦,这个刘兴为何不跟自己说田禾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去李甫那里费了半天唾沫说了一堆废话,如果田禾知道自己给李甫说了不同意见,这不是让田禾猜忌自己不服他了吗。还有,啥是“隐晦但得说明事情”?写稿子这样写,这不是为难人吗。 只能暗自生气,脸上不能有任何感情,李锋芒答应着转身往外走,田禾喊住他:“把烟拿上。”回头拿起烟,李锋芒强装笑颜:“谢谢田社长!” 出门把烟揣兜里,脑子有些乱,路过李甫办公室硬着头皮进去:“田社长说发头条,不容我解释!” 李甫若有所思但没有生气:“行,那就发吧,你去改稿,我召集编前会。” 回到办公室发现孙雅南斜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没有叫她,打开电脑从邮箱里取出稿子,仔细看了两遍,又反复咀嚼田禾的指示“隐晦但得说明事情”随即就埋头改稿。 一个多小时后,田禾推门进来,一屋子烟雾缭绕,他给李锋芒的两包烟有一包已经基本被消灭了,他明白这个稿子修改的难度,没有催只是说过来看看。孙雅南听见说话声睁看眼,马上就开始咳嗽,赶紧站起来去开窗户:“田社长,你跟我们主任真能抽啊!” 田禾笑了:“小孙啊,这是你们主任一个人抽的,不要冤枉我,我刚进来,不过烟是我提供的。” 孙雅南正想说李锋芒两句,见他皱着眉头在电脑前打字,也就忍着没说,随即想起李锋芒说请田禾与李甫吃饭的事情,马上张口:“田社长,一会请您宵夜去吧?” 田禾马上答应:“好啊,一会叫上李甫,李锋芒也去。” 李锋芒正好改完最后一句“嗯”了一声:“社长,您稍等我想个标题。”田禾摆手:“你已经够辛苦了,发给李甫吧,我过去跟他商量标题。” 从编采局域网发给李甫,李锋芒说“好了”,田禾点头转身出去,李锋芒站起来又去拿烟,孙雅南一把就把烟盒抓走:“不要命了?” 苦笑了一下,李锋芒摇摇头:“雅南,这个稿子实在是头疼啊,既不能点明白还得说清楚,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孙雅南说记者就是记者,这样复杂啥也干不成了,我觉着当下咱晚报风气不太对,新湖县矿山那个稿子写都不让写。 耸耸肩,李锋芒站起来去了李甫办公室,李甫首先对李锋芒的敬业态度表示敬佩:“你这是重新写了一遍!”田禾坐着抽烟,苦思冥想的样子:“先不表扬了,这个稿子你吃透了,想想标题吧,我本想让你歇歇,但我跟老李琢磨半天弄出几个标题都觉着不贴切。” 李锋芒其实刚才改完稿子大致就想了个标题,但还是又斟酌了几遍才开口说:“我个人觉着这个标题不能太花里胡哨,甚至什么都不能明确,正如新闻本身,这就是个新闻调查的写法。所以标题就简单些——青山县老权要账记后续报道二:县政府大院的是是非非。” 田禾马上站起来:“好!”李甫琢磨了下也点头:“对,我们都不定孰是孰非,李锋芒已经将定性的话都含糊了,这样出来看似温和,其实不然,一个县政府院子里怎么能有是是非非,这本身就是定性这个县长的工作不到位。” 看李甫把标题加上发给夜班编辑,李锋芒对李甫说:“刚才雅南也说了,我请两位老总喝一杯去吧,好久没跟二位老师吃过饭了!” 李甫也没犹豫马上答应:“喝两杯去!”再转头对田禾说:“你提供两瓶好酒如何?”田禾哈哈笑:“没问题,我车后面就有好酒,一箱呢,今晚管饱喝!” 本来孙雅南说去吃西餐吧,请两位领导吃饭要上档次些,田禾摆手说不用:“怕稿子啥的出问题,我俩都不在报社也不好,就对面砂锅面吧,李锋芒你给安排下,炒几个好点的菜!” 有一天中午田禾溜达到砂锅面吃饭,吃完发现没带钱,便跟老板说我去单位给你取一下,那个老板听他说是对面报社的,就问他认识李锋芒主任吗,田禾滑稽随口就说我是他的副主任,那个老板马上说:“不用结账,我请了!”回来当笑话讲完问李锋芒:“那个小伙子跟你啥关系?” 李锋芒说没关系,我不开灶,这家砂锅面常去吃饭就认识了,简简单单投脾气。 有一次晚上李锋芒正吃面,老板小罗的媳妇不小心把手给切了,很严重,血流如注。当时这个小罗刚把当天营业额存到银行,柜台里的钱也都支付了第二天的食料费用,于是用毛巾死命缠着老婆受伤的手,吼喊手下服务员帮他去取钱。李锋芒见状就把身上的几百块钱递给他:“先去医院缝合吧,来不及拿钱了。” “就这样,一来二去熟悉了,这个四川小伙子很重感情,我们也就成了朋友。那个火锅店的事情后,我好像跟四川重庆的人天然熟。”李锋芒介绍完,一行四人也到了面馆门口。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失陷 题记:打铁尚需自身硬,马明自跟刘兴遭遇了同样的事情,前者在李锋芒的“关注下”得以平安脱身,而后者就没那么幸运了,在这个圈套里被直接割断了晚报记者生涯,为此痛心的《河右晚报》管理层仍没有反思这事情的根源。 —————————————— 已经晚上十点多,饭店已经没了顾客,小罗正准备收拾关门,见李锋芒一行人走进来,马上就喊住在换衣服的老婆:“李主任来了,再弄几个砂锅面!” 李锋芒笑着递过去一根烟:“厨房有啥菜用啥菜,给炒几个吧,我们喝点酒!”满口答应,看田禾也在,小罗随口就说:“你们部门的主任副主任都来了,这是加班了吧?” 田禾马上很正色的说是,李锋芒憋着笑赶紧介绍:“我们老总跟你开玩笑呢,这是我们社长,这是我们总编辑,小孙你认识,我们部门唯一的女记者,跟我来吃过你的砂锅面。” 四个人坐下,李锋芒忙着开酒倒酒,孙雅南仍旧咯咯笑个不停:“主任,田社长这副主任比你牛多了呀!”小罗端过来俩凉菜,闻言后毕恭毕敬:“道歉道歉,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 田禾拍拍他肩膀:“没关系的,小伙子,能给李大主任当副手是我的荣幸!”李锋芒赶紧端起一杯酒:“田社长甭再寒碜我了,敬您一杯,替我小罗兄弟道歉!”小罗也拿过个杯子倒了一大杯酒:“今晚我请客,就当给社长道歉,也请两位老总多多照顾照顾李主任。我干了。” 尽管有些“多余”但这话很真诚,李甫有些感动,看小罗系着围裙到厨房去炒菜,他对李锋芒说:“做人跟做新闻、做文章是一样的,点点滴滴、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本性,我没看错你李锋芒,这杯我喝!” 小罗在厨房使出浑身解数,很快就弄出五六个菜,川味十足,四个人也真饿了,吃得很香。 很快三个人两瓶酒就喝完了,孙雅南看见第一瓶三下两下就见底,早早就去田禾车上又拿了一瓶顺带给自己买了酸奶,这时候她拿出第三瓶酒:“两位老总,难得开心但不要喝醉,这是第三瓶了,再喝完你们仨平均一人一斤白酒,我看就随意吧。” 田禾拿过去酒瓶:“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喝!” 李甫微微一笑:“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喝!” 孙雅南笑了笑,觉着有些呛呛味道,随即看着李锋芒:“主任,你不背两句?” 田禾有些得意,李甫略微不满,同一首诗里单独摘出这两句意思就不同了,这两位老总确实有了隔阂。孙雅南点出他,李锋芒只能跟着一语双关:“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我敬两位老师!” 李白诗歌里经常出现这个“岑夫子”,“丹丘生”,应该是交心的好友。都是文人,他背完这句都也明白,于是三个人又同干了一杯。 李锋芒随后对孙雅南说:“田社长在河右日报社喝酒是一杆旗,有个干倒县太爷的故事你听过没?” 孙雅南拍手:“没听过,快讲!快讲!” 李锋芒看了一眼田禾,他点根烟:“老黄历了!可以讲讲助兴!” 当年,田禾还是《河右日报》政法部的普通记者,有一次陪河右日报社原总编辑去某县调研,晚上县长设宴款待。说实话一天的调研这位县太爷基本都陪着,言谈举止已经显现出些许霸道,当时想来一县之长嘛,没这点霸道怎么开展工作呢?但晚上的饭局上这位太爷真的是有点肆无忌惮、有恃无恐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估计喝酒的每人都有半斤白酒下肚了。此时基本酒足饭饱,但太爷发话了:换大杯!今天喝得痛快啊,省报社的领导在,咱好好再表现表现。 太爷的“衙役们”忙不迭的喊服务员换上大杯,田禾他们几个一再推辞:到量了,到量了……但酒咕咚咕咚已经倒进大杯——高腰杯,估摸一杯最少三两。 “喝!干!不喝看不起我”!太爷仰脖灌下,然后杯口朝下看着大家:“先干为敬,各位不要不给兄弟面子啊”,强龙不压地头蛇,无奈大伙有痛快、有犹豫、有痛不欲生,但大多都干了一杯。当时就有几个直奔卫生间……干嘛,吐啊。 咕咚咕咚县长自己又倒下第二杯,除了当地几个领导,河右日报社一行均拒绝再喝。这时候太爷发话了:喝不喝,先倒上嘛! 推推搡搡倒上了,太爷举起杯,语不惊人死不休:“喝,谁不喝操他妈!” 田禾吐出一口烟,也沉浸到了记忆中:“这是原话,现在我都能想起那位县长说话的表情和我们的惊诧。一县之长,真无语。” 李锋芒接着往下讲:太爷仰脖又灌下了,河右日报社的总编辑差点拂袖离席。田禾拉了拉领导,怒从心起,大喊服务员——“再给我拿两瓶白酒”! 酒很快拿来,田禾拧开盖子,一瓶蹴到太爷面前,一手握住另外一瓶酒,一手拉住县太爷的手:“承蒙款待,咱干个大的,对瓶吹!”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借您的话,谁不喝操他妈”! 太爷愣了,但还是跟田禾碰瓶开喝,咕咚到一半左右,他直接就喷到桌上…… 孙雅南哈哈大笑:“这个县长有趣,田社长更有趣!” 李甫也笑了:“李锋芒,这个故事在报社流传很久,但你这这个版本讲得比现场都活灵活现,所以说你写小说肯定也是好手!下一步要往这反面发展。” 吃着喝着聊着,时间很快接近零时,第三瓶也喝干了。 李锋芒站起来喊小罗再弄两个砂锅面,酒后分着吃点会舒服些,说完他掏出两百块钱过去放到收银台上:“辛苦兄弟,就这么多,多少不说。” 小罗马上就不高兴了,拿起塞到他口袋:“说好的我请,李主任不能这样……” 一斤白酒下去李锋芒有了些醉意,把钱掏出来准备再扔回去,小罗马上摁住他的手,正在这时候李锋芒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就听见刘兴带着哭腔的声音:“主任,救救我!” 瞬间如雷击,李锋芒不再跟小罗争,任由他把钱塞回自己兜里,脑袋里嗡嗡响:“刘兴你怎么了?别急,你慢慢说!” 刘兴还没说话,听筒里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你们记者在我们这里嫖娼被抓现行,我们要跟你们社长通话!” 李锋芒摇摇脑袋,就算刘兴斯文扫地干了这事,为啥要跟社长通电话,他对着听筒:“你是谁?我的记者现在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大,田禾与李甫马上问询的目光看过来,李锋芒拿着手机回到座位,电话那头默不作声,但能听到几个人在商量着什么,很快就挂了。 “两位老总,刘兴的电话,他喊救命,而后另一个人说他嫖娼,我问这人是谁,就挂了。”李锋芒没有隐瞒,说着话把刚才来电回拨,看着田禾说:“对方说要跟您通话!”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再拨出,仍旧是没人接。 田禾站起来摆手:“咱回单位再说!” 李锋芒掏出那两百块钱放到桌上:“雅南,你先回家吧,我跟两位老总回单位,这事情先不要跟孙总说。”孙雅南马上点头,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在有些话两位老总不方便说。 一路拨打这个号码不接,刘兴的手机已经关机,到了田禾办公室,李锋芒有些六神无主,李甫散了一圈烟:“你先不要打了,我猜他们会回电。” 田禾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不会有事,他们肯定是想要挟咱们。” “要挟?”李锋芒马上就想到稿子:“要账的稿子惹是非?我们县的县长搞的阴谋?” 李锋芒猜对了。 刘兴下午采访的时候,已经有县长的耳目通报了情况,这个县长是个很强硬的人,本就缺少官场的变通,要不也不会在这个位置多年动不了。因为性格的问题,又是一步步熬上来的,加上从临江市下来的优越感,他做事霸道,甚至跟两任县委书记尿不到一壶,仗着资历老、根子深厚,在青山县有时候就为所欲为。 政府办公室梅爱军是他的亲信,也正是这个梅主任咋呼了权威,套出孙雅南是李锋芒安排的采访,他以为李锋芒还在青山镇没走,就让秘书去打听下,谁知道这个毛头秘书忍不住在村口就把李锋芒姥爷打了。 “县长秘书‘教训’了记者家属”稿子见报后,县里闹成一片,比上次“扶贫款”、“原生林”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梅主任随即建议县长去医院看看伤者,再把秘书“处理”下,表明一种态度,但县长置之不理:“说好了这是报纸,说不好就是老子的擦屁股纸!” 刘兴采访的时候,梅爱军建议跟记者先沟通,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如果不行就想办法联系报社高层或者其他高层,想想办法压下来这个稿子。但县长已经恼羞成怒:“老子的地盘,我就不信他能反了天!”随后就安排马仔们悄悄跟着刘兴,再做打算。 刘兴采访完回到县宾馆,写完稿子传给李锋芒,就放松地出来找口饭吃。摄影记者与司机一个房间,他们早就吃过了。 刘兴信步走到县宾馆旁边一个小店,点了个菜要了盘饺子,又要了一瓶啤酒。 梅爱军一直在县长办公室,得知情况后,这个狗头军师马上就指示一个马仔:想办法跟这个记者套近乎,然后灌醉他。 第一百五十五章 被动 记:如果这次去青山县采访的人是李锋芒,肯定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就算是黄长河跟赵晨光也会加一百个小心,毕竟自己是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批评人家,这样大摇大摆的,难免出事,尤其是田禾给的指示是很高调的…… —————————————— 事后知道详情,李锋芒拽着自己头发很后悔,就不该派刘兴去青山县,但是这世界没有后悔药卖,田禾说这是刘兴的命,李甫说性格使然。 说起来就和小说一样,县委办主任梅爱军派出的这个马仔平常就是油嘴滑舌,进饭店马上坐到刘兴对面:“刘记者,你还认识我吗?我去过你们报社,有一次我们公司的事情去投诉。” 记者这个行业五花八门的人都要结识,见的人也多,记不住觉着眼熟也正常,刘兴随即就不失礼貌问好,接下来这个马仔掏钱请客,而后加菜拿酒,高帽子不断,很快就把刘兴喝差不多了。 随后这个马仔接到梅爱军命令,“带刘兴记者去洗桑拿”,再然后就安排两个姑娘进了房间,既成事实,赤身露体,几个人冲进去,拍照的拍照,咋呼的咋呼…… 李锋芒接的这个电话就是梅爱军打的,他用马仔的电话,滴水不漏,他并不知道李锋芒跟田禾跟李甫正在一起吃饭,设计就是让李锋芒知道了事情就挂断,并且不接电话,李锋芒着急了肯定就跟社长、总编汇报了。 这位梅主任估摸时间,觉着差不多李锋芒应该见了社长、总编,于是又拨过来,这时候李甫已经准备派人去往青山县了。 听对方还是说要见田禾,李锋芒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再开免提才放到田禾跟前,田禾咳嗽了一声:“我是河右晚报社社长田禾,我的记者怎么了?” 梅爱军呵呵笑了一声:“田社长好。你的记者人没事,也刚‘舒服’过,只是这个‘舒服’是违法的,我们已经抓了现行,拍照、录像取证也都有。” 李甫在旁边忍不住:“你们要怎样?你是警察?” 梅主任很沉稳:“我们也不想怎么样,现在这些证据也还没有交给警察呢,只要明天贵报发的稿件里没有青山县内容了,刘记者就可以自由自在离开!” 田禾想了想,摇摇头:“你过五分钟打过来,我们商量下。” 看李锋芒挂了电话,李甫拿起内线打到要闻部:“我是李甫,头版与青山县所在的版面先不要签发付印。” 这段时间,为赶发行时间,《河右晚报》一般晚上十二点截稿,凌晨两点付印传大样到印刷厂制版车间,为节省时间,计算机房一般都是签发一块版面传一块版面,印刷厂接到后制版,这样合理分配也省时间,尽可能不误报,早五点印好的报纸就上了邮局的车。 田禾闷头抽了几口烟,李甫跟李锋芒也沉默不语。 刘兴本来就跟田禾走得近,也就是“他的人”,所以李甫得先看田禾态度。李锋芒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个事情是瞒不住的,很快就会流言满天飞。 接受“要挟”,今天不发青山县的稿子,《河右晚报》的声名会被贬低;不听对方的,稿子照发,刘兴肯定是被拘留罚款,这都还不是最重要的——他会被开除,尽管当下报社啥身份都没有给,但说到哪儿也是河右日报社的下属员工,再加上《河右晚报》有明文规定,这样的违纪马上走人。 几分钟后,夜班打过来电话问可以签发了吗?最后付印时间快到了。 李甫没好气:“再等等!” 田禾再点着一根烟,看了看李甫又看了看李锋芒,终于开口:“这个事情我的考虑是稿子必须发,因为今天发不发这个稿子,刘兴嫖娼的事情都会传遍河右省。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记者嫖娼本身比这个新闻还新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们不能用一个人的错误来让整个报社低下高贵的头!” 李甫看田禾有了态度,他其实已经考虑周全:“我们不发他们就更加猖獗,而后变本加厉,就像我们有了把柄被对方捏住。我同意田禾的,不但要发,明天还要派记者继续跟踪——谁抓的?有没有权利抓人?如果是被陷害,更是要马上报案让司法机关介入!” 李锋芒捏着一根烟,不说话也不知道说啥,田禾叹口气:“李锋芒,这个事情就咱们三个知道,能捂多久捂多久吧,你再叮嘱下孙雅南不要外传。” 李锋芒点头,李甫马上就问“你的态度是什么?” 有些伤感,李锋芒反问了一句:“刘兴怎么办?” 李甫没回答扭头看田禾,田禾摇摇头:“不论什么结果,《河右晚报》肯定他是不能待了,甚至河右省的新闻界都不能待了。不管是不是陷害,这个事情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想办法把他推荐到南方媒体吧。” 看田禾说话恨得牙根痒痒,李甫对李锋芒说:“明天一早你回去下老家,看看这个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后续如何做,这口气不能这么就咽下!” 正说话间,李锋芒手机又响了,看号码是青山县,于是他又摁下录音与免提,那个梅爱军有些不耐烦:“请问田社长,这个事情商量出结果没?” 田禾有些狡诈的表情:“好,你们放人吧,我们听你们的。” 见李甫与李锋芒很惊讶看着他,田禾赶紧摆手示意不要说话,梅主任有些将信将疑:“确定听我们的?” 田禾咳嗽了一声:“确定!” 梅爱军大喜过望:“我觉着凡事都可以商量嘛!这样吧,先委屈下刘记者,今晚就不要回宾馆了,跟我们在桑拿住一晚。明天看到报纸,马上请他吃早饭,然后送他回省城!” 田禾有些失望,含糊不清的说:“好,就这样,”然后做了个摁电话的手势。 李锋芒摁了电话:“社长的意思是先让人回来,咱稿子照样发了,人回省城他们就鞭长莫及了?” 田禾点头:“你们也听到了,我自始至终没有说发不发稿子的事情,就说听‘你们’的,听他们什么?只要人回来了,这个事情就有余地。就算不能全部消除,也可以大事化小,交点罚款不用拘留草草结束!” 摇摇头,李甫又叹口气,拿起内线电话安排夜班老总签版付印,编委会的几个副总编每人一个月值夜班,就是最后一道关口,审核签版面。放下电话,他对李锋芒说:“这个刘兴能不能聪明点,偷偷跑了?” 李锋芒马上打给摄影部主任葛伟,问了去青山县采访的摄影记者电话,然后对田禾说:“是不是安排司机与摄影记者在车上待命,随时准备往回走?” 田禾点头:“以我对刘兴的了解,这个家伙不至于傻到家,有机会应该会跑出来!咱们仨就在办公室对付一夜吧,随时看情况变化!” 李锋芒打给摄影记者,幸好对方手机还开着,他睡得迷迷糊糊地,听说刘兴出事了,马上就问出啥事了?李锋芒没好气:“采访出事能出啥事,被对方扣住了!你听我说,叫起来司机马上到车上去,啥也不用跟司机讲,就说是田社长的命令。手机不能关机,不管一会是我还是刘兴打给你,马上去接上刘兴出县城赶回来!” 说实话每人一斤酒,仍旧能这么清醒处理事情,在河右晚报社也就这么仨人能行。 田禾坐着没动,李甫打着哈欠说回办公室躺几分钟,李锋芒明白这个晚上当然主要是自己熬,于是让两位老总睡吧,有事再喊他们。 回到办公室,李锋芒先给孙雅南打了个电话,她果真没睡,马上就问怎么了?李锋芒简单把事情说了下,然后叮嘱她不要外传。 孙雅南本就不喜欢刘兴,经常当面说他不男人,李锋芒讲完她很平淡:“这个人就这个德行,我才懒得提他呢?你就在办公室睡?有蚊子吧?” 李锋芒说不要紧,你快睡吧,我对付一晚上没事的。 挂了电话心里有些乱,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李锋芒又掏烟才发现烟放到田禾办公室了,熬夜的晚上没烟抽太难忍,于是他站起来又去了田禾办公室。 敲了敲门没在意就推开进去了,看田禾坐着没动窝在打电话,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不好意思指了指桌子上自己的烟。 田禾嗯嗯啊啊着指了指里间门口的烟箱子,李锋芒以为是让给他拿下烟,就走过去拿出一条出来放到他跟前。田禾指了指烟又指了指他,意思是给他的,李锋芒没有多客气,点头、嘴型说了谢谢就出来了,带门的时候听见田禾说了一句“这次必须干掉他,要不然我们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锋芒有些疑惑,这个电话似乎跟青山县这个事情有关,可是又不能问,只能拿着烟蔫蔫返回办公室。 一晚上几乎没有合眼,除了沙发办公室还有个行军床,但蚊子确实如孙雅南说的多,平时不在意,在夜晚宁静的时候,嗡嗡的声音此起彼伏,真是烦人。索性起来,李锋芒拿过一本书,逐渐安静下来沉浸在书本中,才好过一些,但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叮了好多包。 只是,这样的守候没有任何意义,刘兴的电话一直关机,李锋芒接了在青山县摄影记者的电话两次,抱怨在车上不舒服,李锋芒没有发火,不属于他直管只能是安慰——所谓共甘共苦有时候也就是酒后的唠叨罢了。 天很快亮了,没有奇迹,李锋芒知道该发生的都要发生,起身开窗透气,他暗暗叹口气,当天的《河右晚报》估计已经进了青山县。 第一百五十六章 苦果 题记:在拘留所看到刘兴的黯然与眼泪,李锋芒更加的不舒服,三篇连续的报道效果已经凸显,省里派出联合调查组,但这样的结果真就是两败俱伤,当然从记者与报纸的社会责任来讲,正义得到伸张,而自身篱笆没扎牢,苦果只能自吞。 —————————————— 洗脸刷牙,早七点李锋芒扩着胸出去吃了早饭,然后买了一盒万金油,再回到办公室涂抹了胳膊、腿上被叮咬出的红疙瘩,痒痒减轻了些,整个办公室都是薄荷味道。 这味道让孙雅南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噘嘴:“看,我说蚊子多,咬坏了吧?”李锋芒打个哈欠:“不至于,我皮糙肉厚的。” 八点,李锋芒去把田禾与李甫都叫醒,这两位老兄肯定都也没睡好,打着哈欠召集了一个简短编委会,李锋芒列席。 田禾只说刘兴被当地扣住了,马上有副总编插话说报案啊!李甫搓搓脸说先看看情况,就让李锋芒去一下吧,他部门的人。分管车队的副社长说车都出去采访了,老石的车呢,李锋芒说跟黄长河南江市采访去了,不在,田禾摆手说,开我的,没司机让车队队长开车。 上车后李锋芒就把座椅背放下,一路酣睡,到青山县才醒。 先到宾馆跟前期过来的摄影记者与司机汇合,随即安排摄影记者与车队队长返回,再跟前期的司机到了房间。 身上实在是痒,李锋芒冲了个澡,再把万金油抹一遍,接下来怎么做?脑子仍旧没有思路,但想这个事情已经没有了余地,也没必要藏着掖着,还不如直接去见县长,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知道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到了县政府,李锋芒直接出示证件就不管不顾到了县长办公室,门外就听到这位县长正在大发雷霆。李锋芒敲门进去说了自己身份,这位县长起码的礼貌都没有,站起来两眼冒火想上前撕了他。 李锋芒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他也想上去撕了对方,于是毫不畏惧跟对方对视。 站在一边的梅爱军噤若寒蝉,县长就是在骂他,他明白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他得给自己留后路,于是在县长要发作前先上前握手:“李主任好,一晃两年,上次还一起喝米粸子呢。这样吧,您要采访先去我们县委通讯组,他们会安排。” 李锋芒看了一眼县长办公桌上摊开的《河右晚报》,心里琢磨在气头上话赶话,肯定不会有好话,索性退一步再看看进展,于是点头对梅爱军笑了下就出来了。 梅爱军送出来,长长地叹了口气:“何苦两败俱伤呢!”李锋芒觉着这声音很熟悉,不由就多看了他两眼,梅爱军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于是很假得微笑了下:“不送您了,通讯组在一楼,您自己找一下吧。” 先回到车上,李锋芒马上打开手机放昨晚的录音,很快就辨别出这个梅爱军就是打电话的人,不由就想再上去薅住对方领子问他为啥这么糟践记者,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随后他去了通讯组,刚刚上任的通讯组组长宋栋梁正好在,人很谦虚客气,倒上茶后也是叹气:“刘兴记者来后没跟我们联系过,但今天早上他已经被行政拘留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李锋芒知道县长一伙看到报纸就会这么做,于是问了下拘留到哪儿了,情况如何?宋栋梁马上说:“我陪李主任去一趟吧!” 在拘留所他递上了介绍信,然后见到了刘兴,大致了解情况后,也没有办法,因为既成事实,刘兴有些颓废的破罐子破摔感觉——跟他喝酒的那个人他都不知道叫啥,后来的事情想着是被陷害,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李锋芒安慰了几句,也不知道该说啥。随后出来给田禾打了电话,田禾听完说知道了,他想办法处理,让李锋芒在青山县待命。 拘留所出来,宋栋梁拉着李锋芒进了一个小馆子:“咱们是老乡,知道你这个人正直,我个人请你吃碗面。这地方的浆水面味道也还好,故乡的味道。” 聊了几句也就熟悉了,饭间宋栋梁悄悄告诉他,听说省里派的调查组下午就到,估计这个县长干不成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李锋芒没有表现出高兴激动,唯有叹息,如果把记者的使命放一边,这一次真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一碗面没吃完田禾打过电话来,让他去替刘兴交了三千罚款,并且告诉他刘兴得拘留三天,他已经尽力了。 李锋芒去交了罚款,又托宋栋梁给刘兴“送进去”一条烟,然后才去了医院。 宋栋梁一直陪着他,李锋芒说了两次让他去忙吧,这位青山县的通讯组组长却总是笑着说“不忙不忙”。说起来这个通讯组组长也是正科级,在一个县城里也算是个官了,这样热情地车前马后忙活李锋芒有些不舒服。 到了医院门口,宋栋梁说去买点营养品,李锋芒刚说了不用,他笑着摆手转身走了。 李锋芒进了病房发现没人,问护士说中午就回去了,李锋芒有些纳闷,他并没有安排姥爷出院啊。电话打给李江,他说你回来为啥不告诉我,姥姥姥爷在同一间病房检查了两天身体,我每天都安排送饭,昨天中午两位老人家坚决要回去收玉米,我拦不住啊。 闻言不由有些心疼,知道这两天在病床上躺不住,地里的玉米豆子都在姥姥姥爷心里装着。 李锋芒看病床旁的柜子上有一篮子水果,然后床上床下有几盒营养品,护士很健谈:“老爷子就是前两天检查了检查,一共输了三瓶营养液就回去了,李江队长找院长,内科外科大夫都会诊过了,没事。你是李锋芒吧,这次又把自己老家捅了个底朝天。” 李锋芒苦笑点头,转身出来找大夫办出院,发现宋栋梁已经在收费口了,趴在窗台上跟里面收费人员说话,地上放了两大盒子什么壮骨粉。 李锋芒过去拍拍他肩膀:“宋组长,你这是缴啥费?” 宋栋梁直起腰:“问问老爷子的情况,看住院押金够不够?需不需要补点?打人的书记秘书第二天过了就交了押金,住院部说还多着呢。” “谢谢你,那就办了出院吧!老人家已经回村里了。”李锋芒说完,宋栋梁很惊讶:“怎么突然就不住了?我刚得到消息,省里来的调查组已经开始工作了,老爷子住院才……” 李锋芒有些奇怪,这个宋组长什么意思,莫不是他也受过这个狗屁县长的欺负? 宋栋梁看李锋芒疑惑得盯着他看,赶紧把李锋芒拉到一边:“说起来我也是咱新闻系统的,贵报连着三篇报道确实力道够大,你们的目的肯定是把这个霸道、违法乱纪的县长拿下,所以老爷子再住两天最好,检查组的相关人员肯定会来取证。” 李锋芒笑了笑:“宋组长,回家了也能说话。”说完转身走到交费处:“办出院!” 宋栋梁有些尴尬,但不敢拦着李锋芒,想了想说出去抽根烟在车跟前等,弯腰拎起那两袋子营养品,就往医院门口快步走去。 李锋芒很快办好了出院,本就没有啥问题,也就是例行检查,大夫当时就不建议住院,所以手续很简单,押金剩余的钱李锋芒说留在你们这里吧,谁交的谁拿。 出来到车跟前,发现宋栋梁在不远处拿着手机毕恭毕敬打电话,本想直接回靠山镇,但觉着太不礼貌,只能靠在车上跟司机抽烟聊天。几分钟后,宋栋梁跑过来:“对不起对不起,领导的电话!” 李锋芒说没事,就此别过吧,我回村里看看。 宋栋梁马上说不行:“李主任,今天晚上饭已经安排了,您得赏脸!还有,您把医药费的单子给我,领导安排这个事情我来处理。” 李锋芒很奇怪看着宋栋梁:“省里的联合检查组在呢,你们李部长还敢大吃大喝?医药费也不用,人家打人者交的押金剩下多半,你记得提醒人家去医院拿走。再者你不是说检查组要找我姥爷了解情况吗,单据都给了你怎么解释?” 宋栋梁马上就弄了个大红脸:“欠缺考虑,我欠缺考虑,李主任见谅!听您口气跟我们李部长很熟悉?” “不是很熟,李煌是我们高中老师的爱人,我们吃过一次饭,”李锋芒笑了笑伸手跟他握了下手,再开车门上车:“谢谢宋组长,再见。” 出来县城,车子行驶在回靠山镇的路上,两边青纱帐一闪而过,李锋芒的情绪很不好,刘兴在拘留室的眼泪让他很无奈,并且有那么一丝的歉疚,因为这个事情就是他挑起的——多余管人家白条黑条,权威这个水库鱼庄的事情本来一直放着,不知道抽了那根筋……只是就算没有白条的事情,这些事情最后酝酿出来又会怎么收场? 胡思乱想有些头疼,李锋芒把车窗开大,把胳膊伸出去张开五指,任由风穿过指头间,呼呼声响。 回到家里,姥爷正在院子里擦洗身上,满院子都是黄澄澄的玉米穗,一副秋天丰收景象。看李锋芒跟司机进来,姥爷赶紧擦干光着的脊背套了个背心:“锋儿回来了,出院办了?这位是?” 李锋芒点头:“办了,这是我们单位的师傅!身上不疼了吧?” “欢迎师傅,来洗洗!我没事,本来就是生气而已,身上不疼不痒!”姥爷把脸盆的水泼到菜地,又进屋舀了干净水出来。 洗完,李锋芒进屋洗杯子出来招呼司机喝茶,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姥姥看着气色好多了,说晚上吃野菜窝窝,也提着一筐子野菜坐在台阶上掐摘。 一杯茶没喝完,院门外传来刹车声,李锋芒听声音是小车,以为检查组的来了,刚站起来发现宋栋梁推开门,随后一个很富态的中年人走进来,他迎上去,宋栋梁赶紧介绍:“这是我们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李煌;这就是咱县里的大才子,《河右晚报》特稿部的主任李锋芒。两位认识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毋过 题记:刘兴的事情继续发酵,对方使出下三滥一击,目的是搞臭《河右晚报》,李锋芒闻讯后第一时间告诉田禾应对,他自己继续留在青山县,其实这还不是结束,晚报班子成员为此重组,李锋芒第一次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 匆匆一面,也不是多么和谐的一顿饭,后来通过电话,李锋芒觉着李煌似乎都记不起自己了,官场上的客套话都没有多说。他尤其奇怪的是,这个李江的远房堂叔,似乎变了,基本没了热乎劲。 第一次见面就是李江撺掇的饭局,在盖子文的酒店,那时候好像李煌刚上任没多久,也就三年时间,真就陌生如从未谋面般。 李煌伸手跟李锋芒的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似乎都没握住就放开了,然后很客气:“抱歉打扰李主任回乡的休息,我是受书记委托来看看您姥爷,这个事情尽管是县长的秘书粗鲁,但也是县委的责任,管教不严,代表县委来道歉。” 李锋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话,但他记不得在哪本书看到的:有的人握手只是象征性地握一下,这种人虽然看上去很好相处,但其实防备心比较重,不会轻易相信他人;有的人握手握很长时间,这种人大多比较耿直,办事喜欢直来直往,很重感情;有的人握手时则会很大力地握对方的手,让对方感到疼痛甚至是痛楚难当,这种人多是独断专行的人。 有些好笑,但不能笑,李锋芒点头说:“谢谢李部长在百忙中来看望,事情已经过去了,不用再惊动县委书记了吧!” 李煌咳嗽一声,宋栋梁赶紧上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李主任,这是给您姥爷看病及误工费用,请您一定收下!”说完不等李锋芒表态,就走过去递给了姥爷:“您老人家受罪了!” 李锋芒的姥爷摆手不接,宋栋梁伸手就放到了窑洞窗户台上,再转身对李锋芒说:“李部长想去水库看看,了解下权威的渔家乐白条催还情况,李主任去吗?” 李锋芒刚才还在想权威,他担心在这次的事件中渔家乐会被关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县长要是被拿下,始作俑者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于是点头:“好,我陪部长去一下!” 宋栋梁马上满面笑容:“您也不用动车了,咱一辆车上去吧。”李锋芒马上明白他这是不想人多嘴杂,便转身对晚报的司机说:“你就在家里歇歇吧,晚上吃点土饭,我一会就回来。”再对他姥姥说:“给我留两个野菜窝头,我要回来就着蒜泥吃。” 李煌与李锋芒坐在车后排,宋栋梁坐在副驾驶座位,李煌的司机很熟悉的就朝着权威的渔家乐开去,这个水库位置有些偏,再加上去的路有很多岔路口,没去过的人肯定得问好几次才能找到,看来这个李煌也没少吃权威的鱼。 不出所料,车刚停下,权威就迎了上来:“李部长好,您有口福,今天下午刚弄到两条野生青鱼……” 话没说完,看见李锋芒从另一侧的车门下来,有些惊喜:“师叔,您也回来了?” 李煌有些纳闷,又有些恍然大悟:“你个老权,我说你哪儿来的胆子敢找报社帮你清欠,原来李主任是你师叔!不过你这师侄老了些吧?” 李锋芒微笑不语,权威赶忙介绍了他跟李锋芒的关系,李煌更加纳闷:“李主任,我实话实说,这层关系还不至于是你为他做主的根本吧?” 李锋芒看着水库面,微微叹口气说李部长啊,这个问题我这两天一直想,我的手下“折”进去了,我姥爷那么大岁数被推倒在地,权威呢八竿子打不着就沾那么一丁点关系,为啥?值得吗? 水库静静如镜,风波不起,又到了“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时分,但此时此景,没了雅兴只有感慨,他指了指水库:“李部长,这样的风景天天有,谁又有心思全花在这上面?心旷神怡是个什么感觉呢?‘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觉着李锋芒答所非问东拉西扯,李煌有些发愣,李主任你这是要说啥?李锋芒掏出烟递一根给李煌,他摆手说不会,再递给宋栋梁,他双手接过,马上掏出打火机先给李锋芒点上。 李锋芒抽一口:“李部长,当年白居易之所以能写出这样的千古名句,是因为他自愿辞官放松舒服了! 但对于一个媒体一个记者而言,良心、民心、公心时刻不敢放松啊——我们《河右晚报》的社训是‘为人民服务’,对,就是毛主席1944年在张思德同志追悼会上的演讲,里面有一句李部长肯定熟悉‘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不管是什么人,谁向我们指出都行。’” 李煌哈哈笑了,马上伸出大拇指:“李主任出口成章,旁征博引,我真的服了!” 权威早就见识过,在旁边打哈哈:“李部长,我师叔是有名的百科全书,他肚子的里墨水我估计比这个水库都多!请您和我师叔先到‘百鸟朝凤’坐,喝会茶。” 宋栋梁在旁边插话:“权总,你的白条还有多少没有兑现,李部长主要是为这个来调查情况的。” 权威很感激看了眼李锋芒:“报告部长,所有欠条都兑现了,一分不少!” 李锋芒很满意:“李部长,情况落实完了,咱回吧,我惦记我姥姥做的野菜窝头呢!” 权威马上摆手:“这可不行,来了,也是饭点,我得感谢师叔,青鱼这个水库可不多,必须留下尝尝!” 李煌如释重负:“李主任,你看,我得沾您的光,咱走还是不走?如果不走,我给你讲两个故事,你肯定有兴趣听!” 左右权衡了下,李锋芒点头:“我想这两个故事比那两条青鱼要有味道吧,好,洗耳恭听,请!” 夕阳西下,透过窗玻璃,把包间映得红彤彤,李煌讲了第一个故事:你们的报纸早晨送到县长桌子上后,他先是拍桌子安排把你的部下交给公安局,再然后给你们的竞争对手《省城晚报》打了爆料电话,我估计明天贵报记者嫖娼一事会传遍全国! 李锋芒很是吃惊,如果这个消息发出,刘兴这辈子都跟新闻这碗饭也就绝缘了,甚至影响到他此后人生的方方面面。《河右晚报》更是声名扫地,从而一蹶不振。 他没有顾忌李煌,马上掏出电话打给了田禾,把这个事情说了下,田禾差点把手机直接摔了:“我绝对不会让这个事情发生!你就在青山县住着,盯着看这个县长啥时候被抓进去!如果五天内没有消息,我把我的办公室搬到青山县去!” 李锋芒答应着放下电话,对着李煌就深深鞠了一躬:“这个消息太及时了,感谢您!” 李煌赶紧站起来微微弯腰还礼:“不敢当、不敢当,分内的事情、分内的事情!” 坐下深深吸了几口烟,李锋芒才觉着平静些,他看着李煌:“部长下一个故事跟这个还有关系吗?” 李煌点头又摇头:“我这个人说话一般不绕弯子,栋梁也不是外人。你应该知道这个县长是个什么玩意,我跟他几乎水火不容,去年一次常委会,我们俩互掷茶杯。这一次,机会难得,书记跟我商量过,一定拿下他,所以这个事你们是星星之火,我们现在正在燎原!” 李锋芒终于明白宋栋梁为啥这一天都跟着他,但令他不解的是——县长的亲信,那个阴险的梅爱军怎么会把自己推给宋栋梁,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看窗外,天色逐渐暗下来,水面黑沉沉,不远处可以看到靠山镇,再远处隐约可见青山县的星点灯光。 李锋芒有些悲哀,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历史深厚人杰地灵,但这几年经济文化旅游各方面都在衰退,这帮官僚天天都是勾心斗角,根本无心关注民生。 李煌看李锋芒陷入沉思,以为他想刘兴的事情,笑了笑:“李主任不要担心,我觉着都是媒体同行,不至于撕破脸皮吧?” 李锋芒回过神心里说,“你们不也都是县委常委班子,这不都把脸皮撕开见了骨头都不罢休吗。”但嘴上不能说,他把话题扯回到刘兴这事:“这个县长给省城晚报爆料,您怎么知道的?恕我冒昧,能告诉我吗?” 李煌略微顿了顿:“可以,政府办的主任梅爱军告诉我的。” “梅爱军?”李锋芒马上就明白这个家伙为何把自己推到了通讯组——风头不对,赶紧转向。在县委县政府,谁是谁的人大家心知肚明,这个梅爱军肯定知道宋栋梁跟县委书记、宣传部长穿一条裤子,他先让李锋芒跟这伙人接触,然后马上把消息透露给李煌——在如此关键的时候,他就能迅速摆脱“县长亲信”,就算不被重用,也不至于被摒弃。 树倒众人推,就像吃了一只苍蝇,李锋芒觉着特别恶心,他想了想对宋栋梁说:“有劳宋组长去催下权总,上菜吧,简单点主要是吃鱼。” 宋栋梁答应着就出去了,李锋芒掏出手机:“李部长,我这个人从来不在背后说人,也不喜欢撒谎,我让你听一段录音,然后我们不讨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打开录音放出梅爱军洋洋得意与奸诈语气,李煌皱着眉头仔细听着,觉着差不多了,放了一段李锋芒便摁了手机:“我做事喜欢光明磊落,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人啊,认识你自己!” 李煌听见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有些发愣,李锋芒说这是希腊德尔菲阿波罗神庙石柱上刻得一句话,与之相对的另一根石柱上刻着另两个字“毋过”,就是做事得有分寸,据说这两句名言是作为象征最高智慧的“阿波罗神喻”。 第一百五十八章 暴怒 题记:田禾认为《两江都市报》这是给自己脸上吐唾沫,嫉恶如仇的他直接就上手打了对方社长,报社没有啥风云,但背后的龌龊一抓一把,刘兴这个事情怎么捂都没捂住,开始像多米诺骨牌迅速倒塌,孙继全这时候出手了,他腾空了一段地方才刹住越来越严重的后果。 ——————————————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蚂蚁不大、等级分明,这些经世名言其实很好懂,在县里能一步步混到县委常委肯定也不是一般智商。 “我明白了”,李煌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梅爱军这个人真的不可信,其实这么年共事也有所觉察,谢谢你!” 李锋芒笑了笑:“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煌也笑了:“这是亚里士多德的名言,好,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李锋芒摇头:“李部长,这是亚里士多德的师爷说的,他叫苏格拉底,他的徒弟叫柏拉图,柏拉图是亚里士多德的师傅,这三位就是希腊三贤。” 学问就是这样,错了便是错了,也就俩人在场,尽管李煌有些不自然,但很快释然:“李主任真是大才,如果没记错你是医科大学毕业吧,对于文学哲学也都这么在行,我是自愧不如啊!以后得跟李主任多多接触,得进步啊!” 闲聊间,权威与宋栋梁各自端着一大盘鱼进来,李煌的司机也拎着两瓶酒跟着,说完正事又闲聊了几句,李锋芒与李煌也逐渐没了刚开始认识的那种抵触,俩人互相存了手机号,彼此客气了几句开始吃饭。 一夜几乎没睡,一天来各种事情的应对,李锋芒只是意思了几杯酒就不再动杯子,只是专心吃鱼,味道也确实鲜美。 饭后,权威拎过一个袋子递给李锋芒:“师叔,这个给我师爷带回去,住院我也没去看看。” 李锋芒没有客气就接了过去,李煌呵呵笑:“老权啊,有你师叔撑腰,我这个部长都不在你眼里了吧,送礼都没我的了?” 权威明知是开玩笑,但也有些尴尬,不知该说啥,李锋芒在旁边接话说:“李部长,我这个师侄比较实在,这一套他是真不会,说到我姥爷辈分上,我真得照顾他。只是常驻省城,鞭长莫及啊,以后少不得麻烦您多照应这里!” 不等李煌说话,他打开袋子开了一眼,借着灯光看是两只野生甲鱼,随即就递过去给了李煌的司机:“给李部长带回去,最近劳神劳心,得补补。” 权威好似有些更不自在,李煌连忙说玩笑的,玩笑的,这是人家权总给你姥爷带的。李锋芒呵呵笑了:“咱上车吧,有些事情都明白,我姥爷没啥事,再说要是想吃就自己上来了,权总敢不接待他师爷?” 车返回雕凹村,李锋芒下车,李煌也下来,李锋芒让进家再喝杯茶,李煌这次握手稍微时间长点:“我得回县城了,今晚还有一个汇报材料要写!”再喊司机拿权威给的袋子,李锋芒马上就把他推到车上:“野生甲鱼大补,回去给炖上,明晚我有空去家里拜访,欢迎吗?” 李煌马上就说好,明晚期待大驾光临,但这个还是给姥爷姥姥吃吧,算我的一份心好不好! 不再推让,想姥姥补补也好,李锋芒接过袋子进屋,姥姥给他热上野菜窝头,实在是困,也饱饱的,但还是吃了一个,司机在另一间窑洞看电视,李锋芒的姥爷把那个信封递给他:“里面有一万块!” 李锋芒吃一口窝头蘸一下蒜泥:“姥爷,包好,这钱咱们不能要,我明天给他们退下去!” 姥爷说对,富贵定要依本分,贫穷不必枉思量。 吃完饭胡乱洗了一把,李锋芒拉过枕头正准备睡,正在收拾甲鱼的姥爷“咦”了一声,他赶紧坐起来说怎么了? 姥爷从装甲鱼的袋子里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李锋芒大致猜出这是权威给的钱,果不其然,打开袋子两万现金露出来,他笑着说姥爷啊,这个算不算本分来的?你的徒孙孝敬您的,这个我不管,您处理吧。 在炕头坐着的姥姥说这个家伙是愧疚,锋儿给他要回几十万账,他却嘴巴不严让咱受气,姥爷把钱包好说无功不受禄,这个也不能要。 实在困,司机在自己窑洞,他跟姥姥姥爷这边睡一个大炕,唠嗑闲话,久违的幸福,李锋芒舒服的躺平就睡着了,这时候是晚上十点,田禾正在报社召集当天第二个社委会,正在听情况汇报。 异常香甜,李锋芒这一觉睡得真好,在省城的田禾与李甫却在低着头到处给人说好话。 关于县长给省内媒体爆料刘兴的事情,李锋芒电话告知田禾后,他跟李甫碰了下,马上召集了紧急社委会,刘兴的事情已经没有办法再隐瞒,欲盖弥彰不如坦诚公布。 果不其然,有个副总编马上就说他已经接到他同学的问询,对方在《河右工人报》工作,她说完马上解释自己谁都没有说。 李甫叹口气:“现在的重点不是消除这个事情的影响,而是消除这个事情对《河右晚报》的影响,看来这个县长已经破釜沉舟,他已经尽可能扩散了消息,记者嫖娼这个事情如果发出来,那么我们将尽失颜面,三年来的努力基本付之东流,所以召集大家开会……” 田禾打断他的话:“大道理不讲了,小细节也不聊了,各自撸撸自己的关系,河右省就这么多媒体,必须跟对方一把手联系,不管怎么说都是吃同一碗饭的,这个事情说到就行,如果需要求人我去求。《省城晚报》我来联系,我亲自去一趟,相信他们不会把我这张脸扔到地上!” 河右省新闻界河右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占半壁江山,七牵八连,很快大家就分别去打招呼或者去拜访了,到晚上十点再开会汇集情况,包括田禾在内都松了一口气。 田禾其实从骨子里是看不上《省城晚报》,这家报纸尽管创刊十多年了,但一直走着非常传统的调调,因循守旧,除了副刊稍微还有些特色,剩下就是省城日报的延伸版罢了。 田禾敲开省城晚报老总的门,这位年逾六十马上退休的老总很客气,听田禾说了情况,他马上说稿子他已经压下了:“这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对于我们新闻界,这是一臭臭一窝,如果我们发了这个稿子,河右所有的记者媒体都会被人看低。所以,田社长你白跑了一趟,我们记者部报题我就已经毙掉了!实话说有主任给我说借机打压《河右晚报》,我原话说你有本事拿出独家报道、漂亮版面、犀利评论来压人家,这样做压不了人家,就算对方受影响,刊发这个的媒体同样会受影响!道理很简单,这个事情如果是记者错了,我们都是记者,很多外人不会看这个记者姓甚名谁,他只会说记者嫖娼,河右的记者嫖娼!如果记者是被陷害的,我们自己都不保护自己,还指望谁看得起你!” 田禾告别的时候恭恭敬敬给省城晚报老总鞠了个躬:“学生浅薄了,这么多年一直自高自大,今后您有事随时吩咐!” 李锋芒早晨八点左右才醒来,司机已经去山后溜达一圈回来了,他洗把脸赶紧招呼司机一起吃早饭,“吃完饭咱去县里看看有啥事,”车还没到靠山镇,就接到孙雅南的电话:“《两江都市报》真是过分,全省新闻界关于刘兴的事情都没有只字片言,咱好歹是一家人一个主管单位,一个院里一个楼里上班,他们居然在二版给发了条消息!” 李锋芒脑袋嗡了一下,马上让孙雅南帮他念一下这篇报道,因为《两江都市报》刚起步不久,地市根本没有发行。李锋芒听到“我省某晚报某记者嫖娼被抓,已经被拘留罚款”马上就破口大骂:“都市报戎建立疯了吗?他昨晚喝醉了吧?” 其实《两江都市报》这个戎总没有喝醉,他也没有疯,他是被人利用了——昨晚十点左右,他接到《省城晚报》一个同学电话,对方是新闻部主任,神神秘秘说给他发个邮件,爆料,让他看看。 他打开看是《河右晚报》刘兴记者如何如何,有些犹豫,尽管跟田禾不对路,但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再者《两江都市报》创刊时,《河右晚报》还给发了启事,这是一种态度,所以思前想后他就没理会这个稿子。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打电话过来说大家都发,《河右晚报》最近也太猖狂了,独家新闻一篇一篇的,批评报道好像就他们胆大,得给他们敲敲警钟,要不然咱都得被吞掉。 反复思量,这个戎总还是亲自改了稿子,然后传到夜班发了,他隐去了报纸与记者名字,也删了细节。他个人觉着第一不误稿,大家都发了嘛;第二,打压打压《河右晚报》肯定对《两江都市报》好。 田禾早晨起得晚,十点左右起来刚开机,李甫电话就打进来了,他听完内容怒火中烧,脸都没洗就去了单位,上电梯直接到了《两江都市报》戎建立办公室,踹开门二话不说拎起个凳子就砸了过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局 题记:田禾在善后,李甫在懊恼,晚报班子风雨飘摇,作为分管领导,孙继全冷静分析后准备顾全大局,自己辞去这个分管领导以此来安抚各方,此举李锋芒提前得知,他对孙雅南说这是为了晚报,但能不能保全田禾很难说。 —————————————— 戎建立知道被人利用,正在懊恼,随即就被田禾砸懵了,耳朵被椅子腿扫过,鲜血淋淋。 接着,都市报戎建立的亲信过去要打田禾,晚报闻讯也去了很多人,双方推推搡搡,尽管没怎么真打,但都市报在的那一层被挤满了各种人,直到河右日报一把手胡添翼赶到,大家才顺坡下驴陆续散了。 田禾两只手死死拽着戎建立头发,胡添翼拉了下没拉开田禾的手,不由就恼火了,甩手就在田禾脊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也正是这一巴掌把田禾打醒了,气头过去他知道自己过分了。 迟迟疑疑放开手,看荣建立耳朵滴血,头发被拽掉满地,田禾更觉着没有必要,但他这个人这么多年就是我行我素,后悔的事情从来没有过。 喝退楼道里的人,胡添翼有心和稀泥,便指着田禾骂了几句,再然后让田禾给戎建立当场道歉,毕竟是你打到了人家门上,田禾嘿嘿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胡添翼看着戎建立关切地问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或者我叫咱医务室大夫上来给你处理下吧,戎建立也嘿嘿冷笑了一声:不用! 这一天河右日报社很热闹,议论纷纷,无外乎两个话题: 一、晚报谁嫖娼了?这个记者该被开除了! 二、田禾把戎建立打了!田禾该吃不了兜着走了! 第一个大家都心知都明,无外乎想知道些细节,可知道这个细节的人只有五个:刘兴在拘留室,李锋芒在青山县采访,孙雅南谁也不敢问,田禾与李甫肯定不会说。所以,这个问题大家也就议论议论就不说了,正如《省城晚报》那位老总说的——一臭臭一窝,看过《两江都市报》的打电话进来问,这个记者是哪家报纸的?你们也不说清楚,于是流言蜚语到处是,奇怪的是读者都猜其他报纸,《河右晚报》一贯树立的正义形象起了大作用。 尽管整个河右日报社的头头脑脑都知道这个事情是戎建立的错,但这第二个话题客观存在了——戎建立的哥哥戎建设年初刚刚被提拔为某国有大企业老总,且不说国企老总也是官,每年河右日报社三分之一广告的投放就得掂量,要知道《两江都市报》能生存就是他这个哥“剔了剔牙缝”。 原来田禾与戎建立的冲突过去很多年了,没有人去翻旧账,包括当事者,现在可不一样了:河右日报社是的广告发行都跟这个国有大企业息息相关,且这个荣建设是人物。 一天的忐忑,到日落西山,坐卧不安的胡添翼也没有接到“谁的电话”,他很天真的以为没事了,先错跟后错的问题嘛,田禾与戎建立这俩河右日报社的风云人物应该不会纠结这等小事,也就松了一口气。 临下班胡添翼分别把田禾与戎建立都叫到办公室,批评与劝慰,这两人仍旧是啥都不说,嗯嗯几声应对。正准备走,孙继全进了他的办公室,很直接: 胡总,我思考了一天,不能因为晚报的问题影响大报广告发行收入,咱得给“人家”一个交代,《河右晚报》正在进入快车道,田禾分李甫缺一不可,这样吧,我来担这个错。 文人聊天不需要点名也不需要点明,胡添翼叹口气说老孙我知道你的苦心,这个事情我也想了一天,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等等看吧,今天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孙继全出来胡添翼办公室本想去晚报看看,想了想也觉着“等等”好,于是回自己办公室把孙雅南叫上去,他问了下李锋芒在青山县的情况,女儿问他这个事情怎么办,他也毫不隐瞒说自己准备顶着。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做对做错马上就能考虑到后果,田禾当晚七点召开了社委扩大会,议题有三个:第一,开除刘兴,并要求大家以此为戒;第二,提拔了五个部门副主任,他随即就宣布了名单,并要求办公室当晚就下文。 李甫这一天也心神不定,田禾揍戎建立的时候,他一直没上去,因为他不知道到了现场怎么做,这一点田禾事后也认可。但田禾宣布副主任人选他仍旧很意外,尽管此前碰过多次,但这么突然他没想到。 直到田禾说第三个议题,他才明白这是田禾在安排“后事”。田禾说第三件事情就是今天起社长不再参与编务,仇普光你把这条会议纪要加入晚报规章制度,“社长协助河右日报社分管领导管理社务,不插手编务……” 事情说完举手通过,田禾有些黯然伤神,他环顾一圈语气沉重:“除了李锋芒不在,你们都是河右晚报的脊梁,以后得靠你们来撑起了。作为创刊人之一,这张报纸像自己的儿子,也像自己的祖辈,更像另一个我自己,我倾注了全身心,教他、尊他、爱他,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小树发芽,逐渐长大……”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这个硬汉强忍着点着一根烟:“不说了,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你们以后要好好扶持李甫老总,不要让咱这几年的努力付诸流水,《河右晚报》一定会成为河右最大的报纸,发行量、广告量、影响力都会成为第一!我坚信!” 英雄有泪不轻弹,看着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整个会议室瞬间充满了悲壮,田禾没有去擦脸,只是缓缓摆摆手:“散会吧!” 大伙都散了,气氛有些压抑,李甫点着根烟:“老田,这个事情会这么严重吗?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田禾摇头:“没有消息就是消息,我跟戎建立多年共事,太明白他要干什么了,接下来,也许我辞职才是最好的出路。” 李甫还想说什么,田禾站起来:“老伙计,这几年有对不住的地方你就包涵吧,今晚你值班,稿子不敢再犯错了!我想出去走走,静静心,想想来回。” 田禾猜对了,这个时间戎建立已经到了哥哥家里,荣建设静静听完戎建立叙述,先是批评他都是报社老总了,还没有这个敏感度与起码的判断,这是给河右新闻界抹黑。而后说这个田禾也太猖狂了吧,你说说他这个人,接下来的事情我办。 戎建立随后说了他掌握的几点东西: 田禾作风不检点,他把自己的小情人弄到自己手下,随时想了就叫到办公室;晚报的账目比较混乱,当初在创刊时河右日报社有文件,签了五年——前三年一次补助五十万其它不管;第四年上缴二十万,第五年上缴三十万。现在是第四个年头,据说前三年有数百万利润,但晚报账上却就几万块。 荣建设听到这里马上打断弟弟的话: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上夜班吧,不要让你的都市报再出啥幺蛾子了。年底我来帮你把发行搞搞,在这点上你真不如田禾,看人家把《河右晚报》搞得多么红火!多弄几个像李锋芒那样的记者,比啥都强! 这个时间身在青山县的李锋芒也到了李煌的家门口,本来是为把那两只野生王八送给李煌,所以随口说来他家吃晚饭,但人家当了真,还真在下午就打上了电话,不容推辞。 一天也没干啥,拘留所又看了看刘兴,上头派来的调查组也没见上,恍恍惚惚像踩了棉花,他也预感到河右晚报社要有大的变化——早晨知道《两江都市报》发了刘兴的稿子,李锋芒明白这个落井下石会把刘兴砸到无法翻身,不由就黯然伤神。 就在这时候,李江打过来电话,约中午吃饭,李锋芒说没胃口你忙你的吧,我中午对付一口就是了。李江说那你先忙吧,我有个堂哥想请你帮个忙,见面说吧。 李锋芒说晚上你堂叔非让去他家吃饭,你跟我去吧,这个堂哥不是李煌部长的儿子吧?李江笑着说不是,我不跟你去,得空我给你详细说吧。 车快到县城,司机在旁边问:“都市报这个老总这么差劲,李主任你说咱田社长能饶了他?” 李锋芒叹口气:“能怎么样!这事情人家又没错,只不过是没给情面而已。” 越想越气,车进来县城后,李锋芒打电话给晚报的法律顾问,搞清楚几个问题后就带司机直奔县公安局。 局长李洪亮亲自接待的他,对于这个记者嫖娼,县公安局也是风口浪尖,已经有两家国家级媒体打电话咨询怎么回事,好在这个李局长很沉稳,知道乱说事关重大,所以回答都是无可奉告。 亮明身份后,李锋芒发现李洪亮眼睛亮了下,他没在意也没有客套直接就问:我们的记者刘兴在哪儿犯的“错”,据说是有个“熟人”带他去的,那个人在哪儿?那两个女人现在在哪儿? 这个李局长似乎张口结舌,但没说无可奉告,还是如实回答了刘兴洗桑拿的地点,那个所谓“熟人”进去后就走了,至于那两个女人他得问问。 李锋芒马上说您问吧,我在这里等确切消息! 很给面子的样子,李局长没有打电话而是出去了,十多分钟回来后,他说那两个女人也是罚款拘留。说完就拿杯子给李锋芒倒水,李锋芒说自己不喝,要去拘留所看看这两个女人,问问情况。 第一百六十章 远亲 题记:很多年后李锋芒回忆这个事情,从简单一个白条事件最后县长被免职,自己手下更是惹来是非无数,河右晚报社为此重组……但收获也有,就是李天,这个远房侄子立志当个好记者,且把李锋芒当成偶像,简单调教后很快有模有样。 —————————————— 怎么也发不起脾气,李锋芒觉着很奇怪,怎么自己刚要激动李洪亮就给他灭了火,这人这么善于处理这些事情? 估计觉察出李锋芒的疑惑,李洪亮坐到他对面,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我知道你,咱们是老乡,这个事情就不要再往下弄了,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我也吩咐处理过了——那间桑拿罚款停业整顿,那两个跟刘兴刘记者在一起的女人也处理了。 李锋芒本来想的就是这两个事情,听李洪亮说到这里,话头被堵住,他就转向另一个话题:我们的记者是被陷害的,我要报案!李局长,请您查下监控,谁跟刘兴喝的酒,就是那个“熟人”,把这个人找出来,然后问清楚为何灌醉我们的记者。 李洪亮苦笑着摇摇头:“李主任,您这是找后账了吧!” 李锋芒也摇摇头:“不是!记者就是要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况且这是我的手下、我部门的记者被陷害!请问,去哪儿报案,您这里受理吗?如果不接受我就去临江市公安局,或者直接去省公安厅!” 叹口气,这位李局长说:“李主任,我给您看一段监控视频,您再权衡下还报不报案吧!” 李锋芒有些纳闷,看什么录像?等这位李局长拿出一盘录影带放进电视下的播放机里,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刘兴在桑拿的丑态毕露:只见刘兴从洗浴室出来,摇摇晃晃,一边走一边喊,把你们最好的美女给我找来,老子要俩屁股大的…… 无语。李锋芒觉着自己瞬间就羞红了脸,就像自己赤身裸体被抓一样。 也就是刚播完正尴尬,李锋芒的手机就响了,看是孙雅南,李锋芒指了指手机,接起来走出这间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孙雅南说田禾把戎建立打了,整个河右日报社轰动。 就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就蔫了,问了问情况,孙雅南也说不太清楚,挂了电话李锋芒转身就想走,但还是回头走进李局长办公室:“您忙着,我告辞。” 他心里明白,无论他再怎么做,这个刘兴是肯定洗不白了。 李局长上前拉住他:“李主任,这个事情很遗憾,如果早点沟通就不会这样——事发当晚我有个手下在场,但这个家伙到第二天才给我汇报,人已经带回来了。这是违规,我也会处理,但你们当时知道情况为何不马上通知警方,也许沟通下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李锋芒心灰意懒:“不说这个了,就算沟通了也没用。” 回想当时接电话的情形,当时直接报警更麻烦,等于迅速把刘兴送进去,因为老奸巨猾的梅爱军已经想了后果。 这位李局长突然笑着说:“李主任,你知不知道咱俩是亲戚?”看李锋芒很惊讶,他就解释:“我的爱人就是靠山镇的,我爱人的奶奶与你姥姥是姑表亲,上次说起来,我爱人说她小时候走亲戚还记得你姥爷吹喇叭的神气摸样!” 琢磨了一下,李锋芒还是没搞清楚跟这位局长是啥关系,这么多年就没来往过,如果这样算,他跟李洪亮就是同辈,为何姥姥姥爷也没提起过呢。 直接答疑解惑,这位李局长呵呵笑着给李锋芒添水:我爱人的奶奶不到六十就过世了,后来,她父亲当兵回来就留在县城了,我们两家有二十多年不走动了。我昨天听下面人说你是靠山镇的,吹喇叭也是高手,就回家问了问我岳父,果不其然我们是亲戚。 李锋芒有心马上回雕凹村跟姥爷姥姥证实下,可又觉着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不知道这位局长——这位亲戚这样拉扯有啥意思?看对方也已经五十出头了,不至于就是认他这个内弟,也没有啥用处啊。 这位局长却拨通了一个电话,通了后他说:李江啊,我是李洪亮,你来下我办公室。 在旁边听着,李锋芒想李江是人家手下,这是拉完亲戚拉我好朋友,有啥事情这么隆重呢? 当晚回去问姥姥姥爷,姥姥说是有这么个远房表妹,嫁给了当时在靠山镇钉马掌的,是姓李的。姥爷说他记得好像也有这门亲戚,当年不知为何两家翻脸了,也差不多出了五服,后来就不来往了。 李洪亮挂了李江电话笑着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我再给你说一层关系,我是你好兄弟李江的堂哥,亲亲的堂哥。 “我认识李江十多年了,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呢,”李锋芒说那你叫李煌什么? 李洪亮说堂叔啊,别看我俩年龄相仿,人家辈分大,李江的爷爷跟我爷爷是亲兄弟,跟李煌的父亲是堂兄弟…… 这绕得够复杂,李锋芒笑着说青山县姓李的本就多,这么算我该叫你一声“哥”,话音未落,李江进来喊了声“哥”,然后笑着看着李锋芒:我上午约你就是替我哥约你,洪亮哥今年上半年才从临江市调过来当局长,我一直没给你说过。 张口结舌,马上明白李江今年被提拔的原因,李锋芒深呼吸了一下才说:好吧,李局长,哥,我是来找你办事的,现在不用了,你有啥事说吧,李江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尽力。 李洪亮摆手说没啥事,中午去我家吃饭,你嫂子肯定高兴,两家总算又联系上了,认认门。择日我去看看姥姥姥爷,两家就开始正式走到。 李锋芒心里说,这么多年也没联系,就这么一说怎么就叫联系上了?姥姥姥爷就没离开过雕凹,几公里的路想认早认了,肯定是冲着自己来的。他说饭就不吃了,找时间再去家里吧。 李江说已经中午到饭点了,去哪儿也得吃饭吧,李洪亮上前亲热地拉了下李锋芒的手:“走,咱回家!” 下楼的时候李锋芒说他带着司机呢,李洪亮马上拿出电话:“你去安排下李锋芒主任司机,陪他吃了饭再开个房间让他休息。车在院里,省城龙脊的牌子。” 放下电话他跟李锋芒说,我的司机陪你司机,放心了吧。咱哥仨走回去,不远,马路对面就是。 李锋芒路过一个水果摊要买水果,李洪亮马上就说家里多呢。李锋芒解释说有老人在,不能空手,李洪亮说他父亲不住这边。李江说就不要客气了,咱是弟弟,吃哥哥一顿饭没那么复杂吧。 于是作罢,确实不远,十多分钟就到了。 这是一个气派的小二楼,在县城这样的小二楼很多,但里面的奢华李锋芒想不会有太多:大背投彩电、多功能音响,地毯、实木家具…… 坐在客厅里,李锋芒喝着茶,李洪亮站在院子里打电话,好像是让他老婆带孩子马上回来吃饭。 很快,几个小伙子端着各种盘子走马灯似得进来,客厅里面的餐厅桌子上转眼就摆满,不一会李洪亮的爱人带着个小伙子也回来了,李洪亮介绍说这是你嫂子,这是你侄子。 李洪亮的老婆马上就拉着李锋芒的手:我是你姐,不是嫂子,好弟弟,你现在是咱青山县的风云人物,跺跺脚全县都哆嗦。 苦笑,李锋芒只能礼貌的叫姐,然后对李洪亮说叫姐夫别扭,我家这边叫姐,李江这边叫哥,可以吧? 哈哈笑,李洪亮说当然可以,多亲切啊。 菜都是饭店送的,味道也还好,牛羊鸡鱼虾,再有五个人也吃不完。酒是陈年茅台,看着价格不菲。 就是吃饭喝酒叙旧,其他啥也不说,李锋芒心事重重很快就有些醉意,他知道李洪亮肯定有事,但也不去猜了,自己能有啥本事,人家提出来只要不过分,看李江的面子尽力就好。 李洪亮的儿子一直在照顾大家,李锋芒很惊奇这个孩子彬彬有礼,没有官宦子弟作风。 主食送来后,李锋芒吃了几口,这两天又累又气还没休息好,他觉着酒劲上头,于是站起来告别,也实话说自己不想失态。桌上三个喝酒的都也差不多了,李洪亮更是满脸通红:自家人聚会没讲究,哥平常就不喝酒,行,那就休息。 李洪亮送到院子里,拉着李锋芒的手终于说了事情:“弟弟,哥哥就这一个儿子,已经大学毕业,但工作一直没有安排好,他要回县里肯定简单,但你这个侄子就是不想回来,所以,哥哥拜托你——能不能给安排到你们河右晚报社当个记者!” 太阳稍微西斜,李锋芒脑袋有些嗡嗡响,他还没有说话,李洪亮已经悄悄给他包里塞进去一个报纸包裹的东西:弟弟,我打听过,你跟你们老总关系很好,这个事情也就是一句话,拜托了!” 李江在客厅坐着没出来,好像故意回避,这事情有些太突然,再加上酒意十足,李锋芒摆手正想说我给问问再说,李洪亮已经对着门外喊:“小张,你进来,送李锋芒主任、我弟弟去休息,宾馆已经开好房间了!” 李锋芒摇头:“李局……哥,孩子的事情我尽力,宾馆不去了,检查组在影响不好,我回村里去!”他也想回去问问这个远房亲戚咋回事,李江已经出来,上前扶了一把对李洪亮说:那就回雕凹吧。 一路沉睡,醒来已经在家门口,他下车摆手让司机走,李锋芒的姥爷听见车响出来,发现一辆警车绝尘而去,吓了一跳。 李锋芒把包递给姥爷,看车出了村,扶着墙就开始吐,翻江倒海,就像将这几天积蓄的不快都吐出去一样。 姥爷赶紧上前给他拍打后背,手一抖包里的那个报纸松动,三叠捆扎整齐的钱掉出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 波及 题记:帮渔家乐讨要白条事件结束,记者刘兴被开除,青山县县长被双规,李锋芒知道这事背后还没完,受波及最大的是河右晚报社社长田禾,他为了《两江都市报》发负面报道打了人,相关头头脑脑不会轻易饶了他。 —————————————— 连续的劳神劳心,李锋芒又不喜欢喝曲酒,这个醉尽管时间短,但太难受了。吐了几次,觉着嘴里发苦,坐在院子里漱口,再喝了一杯姥姥给冲的土蜂蜜水,天旋地转,但他逐渐回过神来。 姥爷指了指钱说,这两天是怎么了,一捆又一捆的扔过来,这个也不能要吧? 笑了笑,李锋芒说这个倒不是行贿,是刚认的远房表姐夫给的,说是让我办事用,一样退回不要。 他知道这是李洪亮给他的,至于这个事情也不是不能办,但他得了解下他的孩子是哪个院校毕业的,水平如何。 想给李江打电话,手摁了几下也没拿牢手机,姥爷上前夺过他的手机:“你去睡会吧,有啥重要的事情啊,一会再打不行?” 睡到半下午总算清醒了,有些头疼就又喝了一会浓茶,这时候李煌打过来电话,说家里已经准备好,问他在哪儿好安排车来接他。 李锋芒想起中午那些饭店的菜就又想吐,客气说自己在家,言明自己中午喝多了,不下去县城了,李煌说司机马上就到靠山镇了,晚上家宴简单,我等你。 跟姥姥姥爷聊了聊这个李洪亮,车就到了,咬着牙起身洗了把凉水脸,李锋芒烦透了这些应酬,姥爷说一笔写不出俩李,要论老时候都是一家人。李锋芒说姥爷啊,据统计咱们国家姓李的有一亿多人,越南韩国朝鲜也有一大堆姓李的呢。 晚上李锋芒真就滴酒没沾,看这个所谓家宴也是从饭店点的菜,肉一口都没夹,就是吃了几口素菜,饭后一起喝茶,李煌很兴奋:李主任,县长快下班的时候被带走双规了。你们报纸真厉害,三篇报道就弄掉一个县长。 “嗯”了一声,预料之中,没有啥得意,仍旧是黯然神伤。 从李煌家里出来,李锋芒想了想先给李甫打了个电话,他没问单位发生什么,关于田禾打了戎建立这个事情他也不想打听,只是汇报说县长被双规,写不写稿子? 李甫说写,为什么不写,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这两天憋死了。 想了下怎么写,李锋芒刚想跟李甫沟通下,对方电话挂断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单位的变故把一向稳重的李甫都搞的快神经了。 马上给司机打电话,然后直奔县政府,检查组正准备撤离,一个负责人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就跟他再见了,李锋芒正准备去县委,手机又响了,黄长河给他说了单位任命副主任的事情:我在咱们部,赵晨光去了刚成立的地市新闻部,孙雅南是咱们部的首席记者…… 此前沟通过,李锋芒没觉着这个安排意外,同一个部门提俩副主任也不现实,但第一反应也是田禾在安排“后事”,叹口气说祝贺你啊长河,对方笑着说主任你这叹着气祝贺人算几个意思啊? 好朋友之间有啥说啥,李锋芒说叹气为咱们报社为咱们田社长,祝贺为兄弟你。长河,你这是名至实归,但你应该觉察出报社有啥变化吧? 黄长河说能怎么变,不就是打了个戎建立嘛,我们都拍手称快呢。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自己这样思想,且这个事情最核心的部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李锋芒又问了几句,得知刘兴被开除的文件已经下发,不由又叹了口气。 挂了黄长河电话,李锋芒马上决定写个小豆腐块消息算了,一是这个事情没有最后结果,县长双规不代表定罪,只能含糊说几句,二是不想再给《河右晚报》惹是非。 他先给孙雅南打了个电话,祝贺升任首席记者的话没说完,孙雅南就说哥你就别跟我虚头巴脑的了,是不是想问我父亲在不在家?在呢,我们正在聊,父亲想扛起这次事情。 没有思索就说那你把手机给孙总,先汇报了事情进展,再请示今晚稿子怎么写,也直接说李甫的态度有些费解,孙继全说你想得对,就写个简讯吧,我马上过去下晚报,看看今晚的稿子——多事之秋多风雨,严防死守是对的。 联系宋栋梁,在县委通讯组借了个电脑写了个消息传回报社邮箱,李锋芒给李甫打电话只说稿子传回去了,长短都没提,李甫说正跟田社长聊,你辛苦了,明天回来再说吧。 等于是完成了此行的全部采访任务,李锋芒让司机回宾馆休息,自己步行去了县公安局长李洪亮家,县委离公安局不远,他溜溜达达走在这条陌生又熟悉的街道。 李洪亮不在家,他老婆孩子正在看电视,李锋芒敲门进去他老婆倒了茶后,马上就打给李洪亮,十多分钟他就回来了,但看李锋芒跟自己儿子聊得很开心,就跟老婆在院子里没进去。 很惊奇也很欣慰,这个叫李天的孩子很有灵性,也喜欢文学,对于记者的职业很向往,最重要是叙述一件事情很有条理性,李锋芒把自己当考官,让他讲一下今天——从起床开始说到现在,要求有事情经过有心理描写有自己感悟。 一定会成长为好记者,李锋芒暗暗下了判断,便站起来告别,临别他给李洪亮说没问题,他喜欢这个孩子,就先去河右晚报社干着吧。对于李洪亮的千恩万谢,李锋芒笑了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然后把那三万块钱放到桌上——我当记者以来从没收过一笔跟采访无关的钱,哥,你不要说这是家事,这钱跟这个职业千丝万缕,哥,如果你坚持给,我就不管小天的事情了。 职业就是职业,如果出格就会失去,李锋芒说这话是看着李天,看孩子点头,他就笑了。 事后,李洪亮还是很够意思,他去雕凹村看望了姥姥姥爷,家里转了一大圈说怎么没有“立帮”——这是当地传统,老人一般过了七十岁就要做的一件事,请来木匠给做棺材,棺材最前面的板子就“帮”,老辈人说这样做能给将来用棺材的人延年益寿,做好那天还要大宴宾客,寿宴规模。 姥爷说这几年事情多,没顾上呢,李洪亮说我跟李锋芒弟弟商量吧。他很快自作主张,拉过来一车好木料,请来木匠,等“立帮”前一天才通知李锋芒回来,这时候李天已经是河右晚报社特稿部的一名记者。 从李洪亮家出来,李锋芒对李天说你准备随时过来省城,我安排好就上班,李天说我准备啥?笑了笑,李锋芒说准备知识,准备学习,准备勇气。 返回雕凹村,李锋芒收拾了行李,这次事件得以在家住了几天,看姥姥身体还行,他就说今年冬天再回省城住吧,姥姥说好,但就是一说,当年底,姥姥突然病逝,而当晚,是他陪姥姥住的最后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李锋芒跟司机等待在拘留所门口,因为李洪亮的打招呼,刘兴八点左右就出来了,沮丧已经没有了,他似乎认命并且有了新的打算。 车进省城,刘兴在一个路口下了车,李锋芒跟他在路边站了会。刘兴有些伤感:“主任,单位也没脸去了,你帮我收拾下吧,其实也没啥东西,打个包我让人去取!我知道你是好人,业务能力也强,这两三年我不是很服气你,但到最后我终于服了!” 李锋芒不知该说啥,只能安慰说:“你先休息休息再做决定吧,在没有新的工作前有啥尽管直言!” 刘兴的眼泪很快就下来了:“主任,饿不死,天下的路千条万条,但绝对没有绝人之路!就此别过吧,我很珍惜这三年,也知道自己性格毛病,以后等我再扬帆,我会联系你的。” 看着刘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李锋芒也想掉泪但忍着上了车。 回到单位,李锋芒找田禾不在,李甫夜班也还没来,孙雅南悄悄对李锋芒说:“据说河右日报社正在审计咱们晚报财务,明显是针对田禾,真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样?” 李锋芒安慰孙雅南说没事,也许是正常审计呢。 孙雅南说“你肯定不知道吧,长河已经是你的副手了,昨天晚上还宣布了好几个副主任。” 看着当天报纸,关于青山县要账的最后一篇后续,三版倒头条位置处理了,但头版也导读了下,声势浩大的声讨与悄无声息的结束,像极了人生从豪言壮语到默然无语。 李锋芒对孙雅南说昨晚我跟长河通话了,你上了首席也是他告诉我的。李锋芒放下报纸说,静观后续吧。 昨晚李锋芒就敏锐地感觉到这是打了戎建立的后遗症,田禾在最后给大家点安慰。他很费解的是,河右日报社一把手胡添翼如果出于公心,出于对《河右晚报》未来发展着想,处分下田禾得了,为何觉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更像四面楚歌? 等李甫来上班,李锋芒先是说了说县里的事情、刘兴的离开,而后直接就问:“田社长是不是要走?如果走了晚报怎么办?” 李甫没有正面回答:“也许他走了比不走要好!” 看李锋芒惊讶,李甫叹口气:“我不是说他走了对报社好,是说他走了对自己好。” 第一百六十二章 厌倦 题记:山雨欲来风满楼,晚报人事变动的前夕,李锋芒被传了很多出路,但田禾却要求他去编辑中心任主任,他准备答应。对于记者这个职业李锋芒用了“厌倦”这个词,从“山村女教师之死”到“青山县老权要账记”,突然发现的不纯粹让他真有了这样的感觉。 —————————————— 愣了下,李锋芒理解李甫说这话的意思类似“破财免灾”,只是觉着心里空落落的,但这个事情不是他能左右的,只能听之任之,但对于田禾这个人的情感,仍旧是留恋占了上风。 李甫这两天被各种消息焦躁,但毕竟是长者,他意味深长的说:“李锋芒,单位不会有大的变动,就算有也是高层上的变化,你做好你的主任,当好你的记者就行,我觉着不管谁来当这个社长,咱们的办报思路不会变,你还年轻,有些事情有些情感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好不要有任何表露。” 李锋芒看着李甫:“李总,你把社长总编一肩挑了吧,这样不是两全其美?” 李甫摇摇头:“我干不了,社长跟总编辑是截然不同的思路,总编辑总是把报纸当做作品,你写特稿你懂,作品是苛求完美的,忠于自己内心的。但社长是把报社当做商品的,他要会“营销”——发行、广告只是其中的一项内容,整体把这个商品提高到一个又一个高度,这不简单。” 边说边思考,李甫又摇头:“就算我想干,河右日报社也不会让我干,这几年咱们晚报的影响力与日俱增,油水也看着肥厚起来,盯着的人多了!这次刘兴的事情居然对报社没啥大影响,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这个问题。” 这都是比较复杂的思考,李锋芒摇摇头:您说的意思是咱这果树已经开始挂货,于是就有来摘果子的了? 李甫苦笑一声,不都这样吗? 正闲聊间,田禾推门进来:“李锋芒回来了?怎么样?” 李锋芒赶紧站起来:“那个狗屁县长已经被双规了,刘兴我也接回来了。” 田禾拍拍脑门:“我都把这个刘兴忘记了,你让他下午给我打个电话,我已经给南方一家媒体打过招呼了,让他起个像你这样响亮的笔名去那边发展吧!” 很感激,李锋芒马上答应了。 田禾看着李甫说听你俩聊摘果子,只要李锋芒们在,给他们吃三核桃俩枣的问题不大,怕就怕有些人来,不但摘还要毁,尤其是无心干坏事,林子没了可就啥也没了。 像打哑谜,李锋芒摇摇头,田禾拍拍他肩膀:“你去忙吧,我跟李总编商量个事情。” 中午李锋芒跟赵晨光在食堂吃了个饭,对于离开特稿部,赵晨光也没有啥想不开,只是不舍。李锋芒了解了下新成立的地市新闻部,认为也适合赵晨光发展。 也就是吃饭的时候,赵晨光透露了一个小道消息,跟李锋芒有关——据说要让李锋芒兼地市新闻部主任。 这不是不可能,一个单位高层要动之前,下面一定有很大幅度调整,只是李锋芒一点消息也没听到,这几天不在单位,各种消息流传,他只能笑笑,不置可否。 下午田禾叫李锋芒过去他办公室,推心置腹跟李锋芒谈了很多,中心话题就有一个——不要被影响,你就是吃媒体这碗饭的,好好干,你的未来比我要强很多。 李锋芒没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田禾的去留,只是听着并且很感激田禾在这条路上对他的指点帮助。这席话聊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到最后田禾才说了一个决定:我准备安排你去编辑中心工作,因为下一步我可能要离开晚报,而编辑中心是整个报社的大脑,为这张报纸考虑,需要你去把我的理念贯穿进去。 兼任新成立的采访部门主任,李锋芒觉着都不意外,突然从采访部门到编辑部门,他都惊呆了,要知道编辑中心的主任可不是谁都可以去干的。 大脑迅速运转,李锋芒马上就明白很多: 这是一个突然的决定,其实田禾也是掏心掏肺了,但其动机也显而易见,他如果离开晚报,他这么多年经营的关系不可能抛掉,那么这些关系的宣传仍旧需要一个具体的操作人,这个人就是李锋芒。 稳重,知识面广,关键是重感情,这是田禾看重李锋芒的根本。 不能马上答应,李锋芒说我琢磨了再答复您吧,但可以初步答应,因为我对记者这个行当也有些疲劳。 他本来想说“厌倦”,但觉着有些重了,就换了个“疲劳”,田禾很高兴:“你晚上把刘兴叫上,还有黄长河,赵晨光,我跟‘乾坤五绝’吃顿饭,小孙也叫上吧,我请,一会告诉你地方。” 李锋芒没有推辞,答应着就出来了,他本想跟李甫去商量下这个事情,可是敲门发现他不在,这个点李甫很少不在,有些纳闷但没有细想就回了办公室。 孙雅南正写一篇稿子,李锋芒本想给她商量可是办公室还有其他记者在,就想着晚上再说。随后他拨通了刘兴的电话,说了田禾叫他吃饭,刘兴情绪仍旧低落,但还是答应了。 黄长河也不在,打电话说在路上马上到单位,孙雅南不用说李锋芒去她肯定跟着。又去了下地市新闻部,赵晨光刚搬过来正在收拾东西,只说践行,田禾李甫参加,赵晨光很开心,晚上吃饭的事情落实了,李锋芒回到特稿部静下心想了想这个记者转编辑、特稿部主任转编辑部主任的事情。 快下班,田禾来到特稿部,宣布黄长河为副主任,他说文件已经下了,大家也都熟悉,仪式感可以有,但不要这么复杂,我就说两句话,“一是对大家说的,团结,不管谁是主任谁是副主任都要团结;二是给李锋芒说的,任重道远,继续努力。” 部里人大多不知啥意思,以为就是形式,李锋芒明白,他说谢谢田社长与编委会,咱们部主任跟副主任也是记者,大家一起为晚报明天努力,我会继续冲锋在前。 晚饭在省城一个很大的酒店,看他们一行进去,一个大堂经理马上就跑过来:“田总,您来了,包间给您安排好了!请跟我来。” 可以看出来田禾是这里的常客,李锋芒突然单位正在进行的财务审计,随即把念头压下去,孙雅南看了一圈这个酒店的环境,她也在想田禾原来经常出入这里。 几个人坐定,田禾把自己身边的位置留下说李甫一会过来,但不等他,该吃吃该喝喝吧。 刘兴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李锋芒他们也不知该说啥,田禾端起酒杯第一句话就冲:“刘兴,你还能喘气吗?你还活着吧?多大的个事情,男人好这口本来就天经地义,喝!” 孙雅南闻言不悦:“田叔叔,你说啥呢,我觉着刘兴是被陷害,这跟男人的臭毛病有啥关系!” 从小就在报社院子里,孙雅南确实是喊田禾叔叔跟李甫叔叔长大的,但她很注意这个,不是很私人的场合都叫职务。 田禾喝了酒笑了笑:“行了,雅南啊,你田叔叔是在开导人好不好。我也确实不是啥好男人,但李锋芒是个好男人,所以我收回刚才的话。” 孙雅南也笑了,看着李锋芒:“主任,你是好男人吗?” 瞬间想起雷晓静、金媛媛,李锋芒觉着自己脸皮发烫,只能苦笑一声,也有意调剂气氛:“好不好得看面对的女孩子漂不漂亮……” 孙雅南撇撇嘴:“意思是漂亮就可以?田叔叔,我收回指责,您说的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大家都笑,刘兴也抬起头端起杯喝了,李锋芒端起分酒器:“我们一起三年,一起哭一起笑,刘兴兄弟要去南方发展了,那可是我们中国纸媒的前沿先锋!聚是一堆火,散是满天星,来,咱喝个大的!” 黄长河也在旁边帮腔,他这个副主任是特殊情况下任命的,但跟李锋芒一直以来一力推荐有关,当然会顺着李锋芒说话:“主任说的好,聚是一堆火,散是满天星,我们是打不死的小强,干杯!” 乱哄哄都站起来,这是很鼓舞的一句话,就连田禾也喝了一个大的,气氛逐渐就热烈起来,但总有一种惆怅在其中,无法消散。 送别的酒一般都下得快,刘兴被开除,田禾知道自己在晚报路走到头了,李锋芒已经想明白离开特稿部……很快两瓶酒下去,尽管都没醉,但话明显都多了,田禾明显心神不定,缺了以往的豪气与潇洒。 刚开了第三瓶酒,李甫推门进来了,李锋芒他们赶紧站起来,李甫满面笑容:坐,坐,老田,你走不了了! 作为报社的元老,有些风吹草动都也能猜出变动,大家这两天都在猜田禾何时离任,但当晚坐在这个包间的人都是一万个不舍,特稿部在晚报一直吃田禾“小灶”,尽管都也明白是李锋芒的关系,但现在听李甫这么说,明白他肯定一直在帮田禾争取,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李甫坐下端起一杯酒:“来,弟兄们,还有小孙,我来晚了罚一杯。” 李锋芒他们赶紧端起来陪了一杯,李甫拍拍田禾肩膀:“今天在的都是自家兄弟,我就直说了——你留任,常务副社长,再派一个河右日报的副总编来综合管理,兼任社长,这是河右日报一把手定的,也过了党委会。” 田禾没有显现出高兴,他若有所思:“哪个副总编过来?” 李甫有些扭捏,但仍旧实言相告:“就是你嘴里的邱某人。” 黄长河下意识接了一句“与狗不得入内”,大家都想笑,只是笑不出来,因为这个邱副总编虽然是副厅级干部,但水平不高,当年田禾又跟人家针锋相对过,这个安排几乎就把田禾挤到了悬崖边,于是都看着田禾不说话。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变动 题记:《河右晚报》发展史上的第一个重大人事变动,看似就是田禾降级待遇不变,换了个分管领导,但内核不是那么简单,孙继全是睿智且放手的,这个新来的领导就是事无巨细都要插手了,风传的李锋芒的变动就是风,摇了摇树梢就啥都没动静了。 —————————————— 李甫这几句话里明显漏掉了一个重要的人物,田禾怎么都不问呢?李锋芒看了眼孙雅南脱口而出:李总,孙继全老总不分管咱们了? 都愣住了,不由都看孙雅南,她低下头装作不知,只是用筷子摆弄自己补碟里的两颗花生豆。李甫叹口气说:这个话我不想说,李锋芒既然问起来,我就不隐瞒了,请各位不要乱传。 “孙继全老总在党委会上说了很大一段话,总体意思就是晚报正处在上升期,也是很关键的时期,不能太大动作,尤其是田禾跟我的任用问题——党委会原本是准备撤掉田禾,另派社长过来。”李甫说到这里对田禾说,据说已经有了人选,孙总坚决不同意,后来河右日报社一把手胡添翼说“《河右晚报》实质上的一把手是你孙继全,如果想平息这次风波,你们仨必须拿下一人。” “另有人选”是不能接受的,这个在党委会前,胡添翼跟孙继全沟通过——戎建立的意思是他来兼任,换句话,他要《两江都市报》兼并了《河右晚报》,名字不可能,是人员,他跟河右日报社党委会打的报告是:两块牌子一套管理人员,主打《河右晚报》,兼顾《两江都市报》。 这个事情李甫也不知道,孙继全跟李甫谈话的时候就是一带而过,他知道如果捅出这个消息,晚报回炸锅,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孙继全选择了牺牲自己,田禾降为常务副社长,李甫继续任总编辑,这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河右晚报》挺过这次危机,继续发展。 田禾突然哈哈笑了起来,随后念了一句词,无尽苍凉:“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在座的都明白这词出自李清照的《渔家傲》,更明白田禾暗喻自己空有才华但无法再施展的挣扎。李甫叹口气:“胡添翼在党委会上说了一句人话,‘其他都不查了,既往不咎,若干年后我们一定会感谢田禾创办这张报纸’。” 刘兴突然站起来,哽咽着说都怨我,随即伸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黄长河在旁边赶紧拉住,田禾摆摆手:该来的总要来,谁也不怪,认清自己、管住自己是多么难的事情啊。 沉默逐渐弥漫了这个房间,李锋芒拿起分酒器站起来:“田社长,管他常务不常务,我们仍旧是您的兵,人在就好说,我觉着应该庆祝下,敬您!” 田禾很感动,他明白李锋芒是表态,但在这个行当干了半辈子,这个表态根本不可能兑现,不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这个邱某人来后肯定会大动人事,他所信任的看重的人家也许都会拿到一边。 但他更明白,不管谁当领导,能干的下属肯定会被重用,这不是谁是谁的人,而是团队成绩才是硬道理。 端起分酒器:“今朝有酒今朝醉,李锋芒,我认你这个兄弟,干!” 大家随即就不再谈论报社这个话题,都是频频举杯,一箱六瓶喝完,又喝了十多个啤酒才散,刘兴哭得稀里哗啦,赵晨光估计也是因为离开跟着哭,田禾醉得高歌不止眼泪同样哗哗流,后来李甫把办公室的夜班小巴车叫过来,都挤进去,就像一车眼泪。 孙雅南看大家上车都靠在椅背上难受,不由就撅嘴:聚是干柴烈火,散是眼冒金星。 李锋芒胃里翻腾,但脑袋还算清醒,他看都迷迷糊糊,好像自己独醒:真不知接下来晚报会发生什么,烧一次是一次,冒一次是一次吧。 又是清晨,太阳照常升起,宿醉后嘴巴干得像沙漠,舌头动动都觉着砂砾摩擦般。李锋芒喝了三大杯水才觉着舒服些,随后煎了两个鸡蛋蘸着酱油当早饭。 到了单位去了个厕所,觉着小便都是酒气熏天,不由又暗自嘱咐自己少喝点。 路过田禾办公室见门开着,估摸着他昨晚就没回家,于是敲门进去,整个办公室都是酒气熏天,烟雾缭绕。 李锋芒首先说自己决定去编辑中心,也想沉淀沉淀,当编辑白天的时间可以自己支配,正好研究生学习也紧张了。 田禾很赞许,但也明说这个事情得看时机,毕竟河右日报社党委会上已经下了决定,他会努力促成此事。 陪着抽烟聊了几句,看气氛融洽后,李锋芒趁热打铁直接就说自己有个侄子,刚大学毕业,想来报社工作,文笔还不错。 二话不说甚至都不问,马上伸手拿过电话,田禾拨通办公室让仇普光马上过来,放下电话他叹口气:“还没免之前,你还有什么事情,我都办!” 摇头,李锋芒一晚上睡眠积蓄的好心态顿时荡然无存,想安慰可是昨晚吃饭喝酒该说的都说了,田禾明白他的意思,摆手示意啥也不用说了,“我认你这个小兄弟”。 李锋芒说您永远是我的老师,我的领导。 仇普光一路小跑过来,田禾说李主任挖来一个好记者,马上就办录用,下午就上班,实习期免掉,程序从简,去哪个部门李主任做主安排即可。 跟仇普光一起走出田禾办公室,俩人都觉着有些沉闷,没有再说啥直接就去了晚报办公室,除了照片没有,其他都办完后,仇普光悄声问李锋芒:“主任,田社长肯定走?” 有些疑惑,这个仇普光是田禾在晚报最亲的亲信,他居然不知道,估计昨晚喝多到现在田禾还没清醒。李锋芒看看左右没有人,也悄声说:“走不了,放心!” 回到办公室李锋芒马上给李洪亮打了电话,让他马上出发,中午赶到,下午他带孩子到单位报到,对方非常惊喜,忙不迭就答应。 十二点左右,李洪亮手机打过来说在报社大门口,问进来吗?李锋芒说不用,你等我一下。 下楼出去,一眼就看到报社大门口一辆警车很显眼,有些不悦。上车半开玩笑半正经说:“哥,以后别再开警车过来,把我们都吓着了!” 李洪亮连忙解释说他上午有个会必须开,等结束怕赶不上就开警车,一路可以超速快点,李天坐在后排不高兴的说:“叔叔,我刚也说我爸了,影响不好!” 李锋芒扭头看着李天:“孩子,你爸爸这样做是为了显摆自己吗?你下午就上班,从明天开始就是记者了,我把你的实习期都取消了,但你这样说我就不喜欢。记着,首先做人,然后再做文做事,父母不是用来呵斥的!” 李天红着脸马上道歉:“爸我错了,我口气不好。叔叔,我知错了,以后不会了!” 就这么一个孩子,管的少且严格,李天好似上了大学才叛逆,这两年爷俩基本不交流,看李锋芒一句话就“控制住”自己儿子,李洪亮满脸的敬佩:“弟弟,孩子交给你我就放心了,你就当他是自己的儿子!” 李洪亮说咱先吃饭去吧,上午下班时间了,李锋芒说好,赶紧指挥李洪亮的司机离开,因为报社大门口的保安一直指指点点,出入的记者也都是诧异的目光。 就去了那个小海鲜店,李锋芒说简单吃点饭,下午还要办入职,李天先住我哪儿吧。李洪亮脑子里还在盘算这个问题,本来想就近找宾馆开房间,再租房或者报社附近买个二手房,但这个事情可不是市场买菜,一堆堆由你挑选,所以更加感激李锋芒,嘴上不说,也表露出千恩万谢。 李锋芒说咱们是一家人,最主要我喜欢这孩子。 下午到了单位给正天办好所有手续,仇普光问去哪个部门,李锋芒说就去特稿部吧,我带一段时间。仇普光笑了笑,然后说晚报编委会正在开,其中有个议题就是让你去夜班当主任——不管对外叫编辑中心还是要闻部或者其他名称,报社内部管这个部门就叫夜班。 李锋芒想了下:“仇主任,还是让李天去特稿部吧,我在不在都觉着自己的部门能锻炼人,提高也快!” 办完手续带这李天往自己部门走,楼道里低声吩咐他从今天起不能给任何人透露咱俩的关系,对你不好。李天很懂事点头,然后改口:“李主任,我知道了。” 进到特稿部办公室李锋芒挨着介绍,这是黄长河副主任,李天就很有礼貌喊黄主任好!剩下都叫老师,包括孙雅南首席记者。随后安排李天先跟着熟悉,暂时不安排具体采访。 李天坐了刘兴的座位,刘兴的东西已经打包了一个大纸箱子,但还没拿,就在桌子旁边寂寞放着。 李锋芒坐回自己座位,扫视一圈他的部下们,如果编委会定下来,他就要走了,真有些不舍。沉默了几分钟他正想给黄长河说说,顺带提前交接,内线电话响了,晚报办公室通知,主任以上人员去大会议室开会,李锋芒说不是正在开社委会吗?办公室文员说大报来宣布人事,河右日报社一把手胡添翼也来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换代 题记:《河右晚报》经历了第一次大的人事变动,但仅限在领导层,这是一个利好,本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河道不变肯定能继续滚滚向前。田禾逐渐淡出《河右晚报》的视野,李锋芒有些不适,正迷茫时非典大爆发,记者的天命让他无暇顾及诸多琐碎,再次舍生忘死。 —————————————— 很突然的大会,李锋芒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暂时是去不了编辑中心了,估计晚报人事短时间不会调整。 李锋芒看了一眼黄长河,本想叫上他,可是通知说的是主任以上,于是站起来就出去了,黄长河与孙雅南也站起来,昨晚吃饭他们都知道领导层要变动,听李锋芒打电话知道既成事实。 孙雅南倒也没难受,昨晚她跟父亲聊这个事情,孙继全说只要晚报现有人员机构不动,再发展两年就会井喷,自己这个分管也基本不管,就算是有些小牺牲,也省出时间读读书。 河右晚报社大会议室很快坐满,田禾抽着烟像没事人一样,对于他来说,唯一遗憾是该上午召开个编委会,没想到这么迅速就放到了下午,只是很多人事任命晚报的编委会还没有结束,大报的人事处长已经过来了,被迫结束——只能按人家要求通知,开这个他将被晾晒到一边的会,再豁达也难受,只能强装无事罢了。 会议很长,河右日报的一把手胡添翼浓妆重抹把晚报这两年的成绩总结了下,而后又高度赞扬了田禾为首的晚报社委会,再把都市类媒体的发展与未来进行了描述。最后说为了晚报更好的发展,河右日报党委会决定:党委委员、河右日报社副总编辑孙继全不再分管河右晚报社,党委委员、河右日报社邱副总编辑兼任河右晚报社长,李甫继续担任总编辑,田禾同志任常务副社长、待遇不变。 待遇不变,可是从实际操盘退居到三把手,田禾仍旧面不改色带头鼓掌,大家也就跟着稀稀拉拉拍了几下手。 接下来邱副总编表态发言,他感谢了河右日报社党委会的信任,誓言要将《河右晚报》带到新的高度。 这一次是李甫带头鼓掌,大家伙拍手的密度好了些,但仍旧没有达到热情或者鼓舞的程度,基本都是象征性。 河右日报社人事处长准备宣布散会时,田禾突然站起来:“按这样的会议规矩,该我表个态了!” 掌声非常热烈响起,邱副总抬眼扫了一圈,但掌声没有停息,田禾摆了摆手,大家马上就静下来,邱副总编脸色马上就沉下来。 “我很惭愧!”田禾开口就有些悲壮:“把大家伙弄来,三年来拼死拼活,但到现在连个名分都没有,所以我表态第一个问题是——河右日报社何时能给晚报的人解决身份问题?” 又是密集的鼓掌,田禾又摆手:“第二个问题——有人举报我财务有问题、作风有问题,我想举报有些领导有些社长有同样问题,能一起查吗?” 肯定不能鼓掌,大家静静听着,胡添翼就像没听见稳稳坐着不动声色,河右日报社人事处长就如坐针毡般,但又没办法打断,只能假装平静看着田禾。 田禾笑了笑:“第三个问题,请问同样作为河右日报社的子报,为了更好发展,《两江都市报》是哪位大报副老总兼任社长?” 人事处长是位老同志,随即就含含糊糊说这三个问题我记下来,回头提供给党委会研究,散会! 在河右晚报的发展史上,这是第一个改朝换代的时间,2002年9月18日。 孙继全就没参加这个会议,李锋芒听着田禾最后为尊严的三个问题,很是伤感,这三年来的相处,尽管有诸多不如意,可是朝夕相见已经如亲人般融洽。 散会后有几个主任跟着李锋芒到了特稿部办公室,想聊会儿又不知道说啥,李锋芒散了圈烟也不知说啥,其中编辑中心主任年龄稍大点,他伸手轻轻敲打着李锋芒的办公桌:“我以为我要来这里享福了,谁知道河右晚报都‘沦陷’了。” 明白田禾跟这个主任谈过,就像跟自己说的一样,俩人轮岗,李锋芒笑了笑说:“先不要着急下结论,田社长还在,李总编也没有动,天塌不下来,咱就是个干活的,管他们干啥。” 夜班主任接过烟:“不出三天,人员大变动,大家信不信,我敢打赌!” 摇摇头,李锋芒点着烟对夜班主任说:“五天!如果五天人员有大变动我就请在座的吃饭,小海鲜管饱,如果没有你请!大家伙作证!” 夜班主任嘿嘿笑:“动三个部门一把手位置算不算大变动?” 李锋芒想了想:“动两个部门主任就算!” 五天后,夜班主任主动召集当天在的主任,在小海鲜店吃了一顿。吃饭期间他问李锋芒:“你怎么知道暂时不动人事?” 李锋芒呵呵笑了:“蒙的呗!” 其实这还真不是完全胡乱猜测的,李锋芒头天晚上知道这个邱副总编辑要来当社长,暗地里分析过,当年田禾把人家“羞辱”到那么难堪,这个人都没有发作,肯定是一个非常能忍的人。 最主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河右日报社一把手胡添翼两边都不想得罪:一头是戎建立的哥哥,这个能含糊就含糊过去最好;一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田禾,稳住不折腾是上策。所以,怎么做才能左右逢源皆大欢喜,最后权衡利弊派来的这个人,肯定是“和气稳定”不会大动干戈。 道理很简单,如果不动田禾,戎建立肯定会想办法让河右日报社难堪;如果伤了田禾的根本,田禾一样会不管不顾的折腾起来。 这个邱副总编上任后一个人都没有动,不是五天,是在他的任期里,整整一年零三个月,记者、编辑的岗位都没有调整过。甚至在他任期里,一个新人都没有进。 在这一年多时间,河右晚报社各方面保持稳定,尽管是不进则退,但这一年是特殊的年份,非典的肆虐几乎让社会停滞,所以放在河右晚报社二十年的生命史里,邱副总编这任社长无功无过。 更让人不能理解的是,办公室都没有动,包括田禾的。这位邱副总编就在自己原来的办公室,每天就是上楼梯下楼梯过来工作,五层,开会、安排工作,上上下下。 如果田禾稍微低低头,邱副总编辑这样一个人应该不会为难他。只是心高气傲的田禾仍然干脆,在任命宣布会结束当晚,田禾再没有插手过河右晚报社任何事,没有开过一个会,没有改过一篇稿子。 这是晚报这一年来唯一变动的,邱副总编接手了田禾一直管理的广告、发行,没有增量但减量也不大。 田禾每天黄昏到单位进办公室,一两个小时后,捏着几张稿纸就去了夜班,这是他在报纸上连载的小说下一章,放下就走。 这个连载的小说李锋芒一直在看,题目是《黑蝴蝶》,刚开篇田禾就写在文革期间,几个红小兵把一个大学教授的家抄了,然后把教授的很多书堆在院子里烧,飘起的纸灰就像一只只黑蝴蝶…… 人事变动一周左右,李锋芒找田禾聊了几句,就在田禾办公室,田禾一句不说报社事情,只说文学。 “我在你办公室桌上看到川端康成的作品,你怎么理解‘物哀’?” 李锋芒不假思索:“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 “呵呵”,田禾笑了笑:“这是《雪国》里的原话,关于‘物哀’也是最好的注释吗?” “有这个成分吧,”李锋芒思考了一下:“这个‘物哀’是本居宣长提出的,他的解释就是看花开就欣赏就赞叹,真情流露。我个人理解这像我们佛家文化的人生无常,珍惜当下。对于写作,就是真实的情感描述,不多加修饰。” 田禾若有所思看着李锋芒不说话,听他进一步解释。 刚刚读完川端康成的两部成名作,李锋芒陷入自己的思考:“当然关于日本的诗歌,这个“物哀”又大于悲哀,有同情、怜悯、感动、壮观的成分,我国古代诗歌里也有这样的情节。但我对诗歌看得极少,不敢多说了。在我国传统的小说里,这个概念是笼统的,因为章回体有些悬念的设置必须刻意。还有,《红楼梦》里也许有很多这样的唯美表述,但我认为“黛玉葬花”不是这一类,更多是借喻自身……” 田禾听到这里说好,我真是怀疑你本科是学医的,就算现在读研究生也是历史方向,另外,我很好,以后咱哥俩就聊聊文学,其他事情在报社绝不提起,约定了,好不好? 本就是想聊特稿部聊采访,邱副总编要求四平八稳,李锋芒有些憋屈,但田禾一口堵住,想想说了也没用。 这次谈话后,也不是听之任之,但李锋芒也懒散起来,开始享受主任这个待遇,不用写稿,每天开开报题会,分配分配采访任务,下午改改稿子,七点左右下班回黄家庄的小院,吃完饭就看看书或者写点自己的东西。 有时候这样的工作都不想弄,就让黄长河值班,自己去河右大学,门逊教授都奇怪,自己这个得意门生怎么突然有了大把时间来研究学问。 本来想这就是生活,沉淀沉淀也好,但孙雅南突然对李锋芒改变了态度,她好像挖出李锋芒什么大秘密,经常审视得看着他,让李锋芒非常不解。 第一百六十五章 悲痛 题记:这个世界上最亲他的那个人去了,李锋芒眼睁睁看着姥姥死在自己怀里无能为力,人生开始进入告别季也迎来一个突然:孙继全在孙雅南的要求下,从临江市赶到了雕凹村吊唁,他看到了李锋芒的母亲,并且一眼就认了出来,于是一切大白于天下。 —————————————— 也就是单位调整那几天,孙雅南在采写一条关于稀有血型的稿子,事情的起因是省城龙脊血库告急,她采访了相关方面写了一个倡议、科普性稿子,解释了献血的意义,主要是说献血无害。 这是李锋芒安排孙雅南去采访的,也就是头天晚上看电视有这么一个新闻点,作为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李锋芒提出这次采访的几个点: 我们人体内血液约占体重的百分之八左右,而且血液细胞每天都会新陈代谢,每天新陈代谢的血液细胞约占体内血液总量的百分之一左右。可见,参与不参与无偿献血,都不会影响到身体健康。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无偿献血,参与者的身体要求比较高。 尽管科技越来越发达,但至今没有替代血液制品的物品出现,需要健康,合适的公民参与无偿献血,来帮助他人,挽救他人的生命。 按说这是一个比较简单的稿子,孙雅南采访结束稿子也基本成型,但为了增加说服力,她在采访现场献了一次血,并且加入了稀有血型库的登记——她是rh阴性血,也就是俗称的熊猫血。 马明自跟着去采访的,他的摄影本就没问题,孙雅南在献血屋的这张照片第二天头版通栏处理,头版头条就是孙雅南写的“省城血库告急”,这都没问题,问题出在这个稀有血型库。 龙脊市这个稀有血型库刚开始筹建,孙雅南采访了河右省血液中心,以记者、献血人双重身份查看了名单,一共不到一百人,第一个就是李锋芒。 按说这个熊猫血虽然稀缺,但正常人群也有千分之三左右,但孙雅南一直以来的怀疑马上就蹦出来——她偷看过父亲孙继全的日记,知道在文革时期,也就是父亲没有跟母亲结婚前有过一次恋爱,尽管孙继全记录很潦草,但也写到这个恋爱对象是临江青山县人。 孙雅南随即问询血液中心专家,得知rh阴性基因是隐性基因。也就是说当rh阳性的父母带有rh阴性基因且同时遗传给子代时,其孩子即表现为rh阴性,双亲有一人是rh阴性时,其子女为rh阴性的机会增大,反之机会减少。 她知道父亲孙继全跟自己血型一致,那么,李锋芒从哪儿遗传的这个血型——这个怀疑是这个稀有血型登记引起的,但最主要是感觉,第一眼看到李锋芒她就觉着亲切,叫哥哥都是不由自主,但这个事情没有办法直接问李锋芒,正好李天跟着她采访,就旁敲侧击的问了李锋芒情况。 李洪亮在“认”李锋芒之前“调查”过他,户口本上李锋芒父亲一栏填写的是“死亡”,母亲“改嫁”,李洪亮跟自己爱人聊天说你这个表弟够苦的,李天在旁边听到了。 最最引起孙雅南怀疑是她去过雕凹村,还在李锋芒家住过一夜,晚饭聊天姥爷无意说过一句:“我家姑娘当年就你这么大,一个人疯到省城,把握不住自己,你这孩子沉稳,我喜欢。” 孙雅南开始失眠,这个事情没办法给父亲说,更不能去找李锋芒的母亲求证,焦躁烦恼到极点的时候,李锋芒的姥姥去世了。 上冻前,完成一篇论文的李锋芒非常开心,很多事情好像都变得顺利,两本《城说》出版后,反响也不错,在李甫的推荐下,他加入省作协,约稿的多了,他业余时间也开始创作小说。 黄长河也逐渐适应这个副主任位置,尤其是单位调整后,波澜不起。除了各方面开支报销被锁牢,其他好像比田禾在的时候更放松,编辑记者拉回来的广告版面提成还提高了五个百分点。原因很简单,这位邱副总跟河右日报社签署了新的合同,一年完成八十万上交任务,就奖励给他个人二十万。 后来细想,人生还是有许多预兆,但很多根本没有觉察,甚至有感觉也是糊里糊涂——也不知为何,这个下午他突然的心神不定,姥姥一直有病,他马上准备过几天请假回去看看,对他而言,就像一只飞在天空的风筝,再高再远,故乡姥姥姥爷的牵挂也是根本。 部门主任请假必须得一把手邱副总批准,人家来后李锋芒都没有正面汇报过工作,所以这个请假斟酌了两天,还是决定再等两天,洪启明弄的一个系列采访结束再去。 但人生太多时候想的跟得到的截然不同、天差地别,这一切的倒计时很快成了消失,莫名其妙不知不觉,什么都没有了,而后就是无尽的苦痛与复杂山一样压到李锋芒身上,几乎让他粉身碎骨。 天逐渐冷起来,这个早晨起床洗漱完毕,正犹豫早饭是自己做还是出去找个小摊子对付,手机响了,接起来是久未联系的同学刘为民,他说姥爷刚刚来镇里找到自己,让打电话喊你回村。 心里咯噔一下,李锋芒马上就想姥姥的病,他问姥爷呢,刘为民说就让我打电话然后急匆匆就走了,说回去照顾你姥姥。 马上到单位请假,邱副总拿起假条看了看正准备说啥,李锋芒直接给他鞠了个躬:邱总,我自小没有父母,姥姥姥爷把我拉扯大的,我本科是学医的,知道姥姥的病,且姥爷是个非常要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喊我,求你了。 邱副总马上说你回吧,我没有不准假啊,这样吧,让车队出个车,你找仇普光主任就说我说的——老石的车本来是特稿部专车,邱副总上来后为节省经费取消了。 还是要老石,仇普光安排了一辆新车,中午刚过李锋芒就赶到了雕凹村,进院子看到姥爷在熬中药,赶紧上前,姥爷低声说你姥姥不好,已经昏迷过几次了。 含着眼泪进了窑洞,看炕上躺着的姥姥已经瘦到皮包骨头,用自己还没忘记的医术诊断了一下,马上就知道姥姥大限将至,不敢言明,低头把自己的脸贴到姥姥脸上,强自忍着悲痛,不由就想前段时间李洪亮给做好的两口棺材。 姥姥走得非常安静,且是在李锋芒的怀里,也就短短两三分钟时间,便停止了呼吸。 当时是晚上九点多,李锋芒跟姥爷闲聊,姥姥躺在炕上,好似迷糊了一觉醒来:你俩不睡觉啊,不早了,点灯熬油的。 一下午也没说句整话,这么清晰的表达让李锋芒很惊喜,马上说“睡觉、睡觉”——姥姥啊,到了城市最糟糕的毛病就是睡得越来越晚,从医学上讲这个最毁身体,姥爷说知道是毛病还不改啊,在村里我跟你姥姥一般晚八点肯定睡了。 回到自己窑洞,李锋芒靠到被垛上拿起一本书,一章都没读完,就听到姥爷喊:锋儿,快来,你姥姥怎么上不来气了? 一个名词出现在脑海“回光返照”,马上赤脚下地拉开门就冲了过去,姥姥脸色憋得通红,他一步跨上炕,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姥姥抱到怀里,拿过自己给买回来的吸痰器边操作边喊姥爷拿速效救心丸,三两下就吸出了痰,缓过一口气的姥姥看着他,淡然挤出笑容:锋儿啊,姥姥不行了,喊你妈回来…… 心里慌了一下,李锋芒没时间思考,只是点头,然后接过姥爷递过来的药瓶,拧开盖子再次伸手捏开姥姥的嘴巴,将多半瓶速效救心丸倒到了姥姥舌根下。 没有了任何反应,眼睁睁感觉已经瘦得只剩下几十斤的身体变凉,李锋芒觉着姥姥就是油尽灯枯的感觉,也就放弃了徒劳的抢救,只是静静抱着,将自己的脸再次附在姥姥脸上 姥爷哆嗦着胡子说我去叫医生,李锋芒摇摇头,眼泪瞬间迷糊了双眼,他哽咽着说姥姥已经走了,就不要再折腾她老人家了。 学医的最大好处是能接受,李锋芒回到家就明白,姥姥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的身体里已经没有生命力流淌,从医学角度观察她老人的心肺都已经基本不工作,如果真有绝症这么一说,那“老”是唯一无解的病。 就这么静静抱着,李锋芒能明显感觉姥姥身体在发冷发硬,悲从心来就要嚎啕大哭时,突然看到一直在扶着炕沿的姥爷摇摇欲坠,马上就意识到不能——姥爷也年近八十了,他李锋芒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倒下后整个家都得毁掉。 轻轻把姥姥身体放平,拉过杯子盖好,李锋芒下地先把姥爷扶到椅子上:人死不能复生,姥爷,我们得接受这个现实,姥姥走了,她老人家走得很安静,这也算是修来的福分,您得坚强,如今,我就您一个亲人了! 姥爷哆哆嗦嗦点头,老泪纵横,李锋芒把姥爷烟袋拿过去,装了一袋烟点着塞到姥爷嘴里:先抽一袋烟,我去村里喊人。 姥爷说锋儿啊,可怜的锋儿啊,你穿上鞋再去。 这时候才觉着脚下冰凉,李锋芒答应着回自己窑洞哆哆嗦嗦穿上衣服鞋子,然后开大门出去,眼泪肆意,他逼着自己清醒,先去了雕凹村“单胳膊”家门口,敲了几下门,全村的狗都开始狂吠,听到里面有问“谁”的声音,马上单膝跪地:白叔,我是李喇叭家的,我姥姥没了,孝孙李锋芒给您谢孝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家祭 题记:这是悲喜交集的一幕,更是掀翻李锋芒内心的一刻,多年不见的母亲回来了,从来不知道的父亲也回来了,对于他而言,坚强独立在这时候荡然无存,但不能倒下,因为姥爷老泪纵横中吹响了抚平他内心的唢呐,曲目就是《全家福》。 —————————————— 从初中开始就跟姥爷跑这些红白喜事,李锋芒对处理这些事情的流程跟礼节门清,他跪在“单胳膊”家门口,知道很快这个雕凹“白事第一人”就会出来,接下来会带着他满村谢孝请人帮忙。 这个“单胳膊”就姓白,小时候调皮在油坊不小心将右臂卷进了榨油机,后来整条右臂都被截肢,由于不能干农活,他就拜了靠山镇一个阴阳先生为师,逐渐成长为方圆十多个村子的“白事第一人”。 披着褂子,白师傅开门,李锋芒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也不扶,白师傅只是说了一个字:起。 李喇叭的唢呐班子跟白师傅的白事班子都是经常合作,但凡内部人员家里有了事情,什么都不说,不收费只是帮忙且尽心尽力。 接下来七天,白师傅说了无数遍“跪”、“起”,到姥姥的棺材下葬,李锋芒两个膝关节都红肿了。 尽管到了深夜,很快家里就聚满了人,白师傅一直胳膊挥舞着,该干嘛的干嘛,到凌晨时分,灵堂布置好,人就散了,天不亮又都来了,大帐几乎覆盖了院子,土灶垒砌起来,流水席开了,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李喇叭一辈子助人无数,老人家的名声很正,靠山镇听说的都陆续赶过来。 油漆棺材,踩坟地挖穴……李锋芒知道他只出钱就行,所有的事情他都不用插手,但姥姥临终说让他叫回母亲这个事情实在头疼,闻着油漆棺材的味道,他跟姥爷说我去叫她? 没有明说但也啥都说了,姥爷叹口气:孩子,委屈你了。 这么多年了,已经没有了恨,可是真要面对,却又实在不想,李锋芒知道死去的姥姥跟活着的姥爷都希望如此,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去,我现在就去。 “单胳膊”白师傅在旁边说还有亲家,远方亲戚我这边安排,你就这两头重点,定了亲就是咱家人,你媳妇赶紧得回来。 李锋芒说媳妇在国外呢,我通知她父母吧,李江在旁边说去吧,先去喊你妈回来,这时候就甭扭捏了,实在不行我请假陪你去。 头天通过话,李江一早赶了下来,再返回县城拉回十个大花圈,他对李锋芒说我司机小毛跟车都留在这里你用,我这几天工作太忙,出殡前一天我再来,给我备孝服,我也是孙子——我哥,就是李洪亮明天下来,我嫂子让我转告你,备上孝服,姥姥是她的姨姥姥呢。 摆摆手李锋芒说你不用陪我,去忙你的工作吧,死去方知万事空,我自己能处理,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哭腔,李江说你师侄权威来了,让他陪你去吧,有些不便的话他说,强求不来,她也不至于绝情到对死人记仇,你只是表明态度即可。 这样的踌躇李锋芒是真想多了,他赶到他母亲的家,车停下仍旧觉着麻烦,从小到大这是第三次来,这个村子依旧没变样,这个后爸家更是像一直裹在保鲜膜里般,老屋老墙老院子老门楼。 权威下车到门口正要喊“报丧”,李锋芒摆手制止了他,因为透过门缝已经看到母亲在院子里摘花生,轻轻推开门进去,听到声响李小花抬起头,先是看到李锋芒的脸,接着看他白裤子白鞋,手里摘满的一把花生滑落在地,扑棱棱掉到干枯的花生秧上,她一个踉跄站起来,嘴唇哆嗦:我妈不在了? 看李锋芒点头,她沉默了几分钟,就算这么多年不来往,但毕竟是她亲生母亲,尽管没哭但伤感瞬间就弥漫到脸上,花白的头发就像年过六旬,其实还不到五十岁。 有一种亲情是遗传,这个根深蒂固,李锋芒微微叹口气:坐我的车回吧? 震惊之余,李锋芒的母亲说不用了,我等下孩子他爸回来,李锋芒知道自己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已经出嫁,就在这个村子,于是说:我安排车过会儿来接你们,家里事情多我得招呼,我,我妹妹你喊她一声吧,我先回去了。 返回的路上百感交集,权威不敢跟他聊天,只是点根烟塞给他,李锋芒深深吸几口,往事就像车厢里很快弥漫的烟雾,看不清又随处都在。 回到家,姥爷发现就他一个人,有些失望,李锋芒赶紧说我先回来,她要等他丈夫,还有她女儿,小毛已经返回去接他们了,您就不要操心了,都会回来的。 单胳膊白师傅在旁边喊了声:给孝女备重孝,给孝女婿、孝外孙女、孝外孙女婿备孝。 闻言不由就想起唢呐曲《全家福》,李锋芒进屋到姥姥遗体跟前磕头,心里默默说:姥姥,我把我妈叫回来了。 起身出来,李锋芒到院子外给黄长河打了个电话,让他操心部门的事情,没几分钟李甫电话打过来,都也不意外,这次回来也知道他姥姥病重,说着“节哀顺变”的话,各自安排怎么吊唁。 依照李甫吩咐,让账房写了两条挽联,一是河右日报社敬挽,一是田禾、李甫敬挽。 黄长河不敢擅自做主,他跟部里人商量了下,孙雅南说我去过主任家,我自己代表去吧,其余人都不跑了,要不然主任不高兴。黄长河说出殡是周末,还是都去吧,主任是大家的主任,就算是主任不高兴也得去。 田禾也不知溜达到哪儿去了不接电话,李甫就安排仇普光,当天下午就赶了过来,同行的还有李锋芒的导师河右大学教授门逊。 雕凹村很快开始传颂:李喇叭这个外孙子确实了不得啊,省报社总编辑来了,省大学的教授来了,县里的头头脑脑也都来了,你看人家门口的花圈,都摆不下了…… 也许葬礼对死人是最后的尊严,但对活人就是面子,县里很多熟悉的厅局都送了花圈,这跟该县县委书记的态度有关系——就是在田禾办公室见到的那位,居然也来吊唁,且说是私人关系,还有“感谢李锋芒记者一直以来对青山县的关心。” 张文秀的父母当天下午也赶到了,总管白师傅安排李锋芒的母亲对等接待,从没见过面的两个母亲都有些尴尬,也就走了个过场,事后正想问李锋芒你不是说无父无母吗,怎么母亲在?话没问呢,李锋芒的父亲也出现了…… 孙继全正好在临江市谈《河右日报》的发行,接到孙雅南的电话,说我也以个人名义顺道去吊唁下吧,一直以来都喜欢这个孩子。孙雅南说我们部门周末过去,你等我下咱俩一起去吧,从个人感情来说,姥姥对我很好,李锋芒一直当我妹妹。 知道李甫他们下午去,孙继全说女儿说我等你过来吧,咱们明天一早过去——自从调整后,孙继全对于晚报只能默默关心,一句话也不能说,更是避免跟晚报人见面,他跟邱副总都是副厅级干部,在一起工作要避嫌。 当天下午姥姥躺到了棺材里,当地人叫“移灵”,于是孝子们就都跪到了灵堂,当晚就开始守灵。 孙雅南在去临江市的车上一直盘算,孙继全、李小花、李锋芒都蒙在鼓里,她已经基本猜出了这个关系,血型、日记、感觉加在一起,孙雅南敏锐的洞悉了一切,只差最后这张窗户纸捅破,只是怎么捅?捅破后父亲跟哥哥怎么相认? 孙继全没有忘记当年,他也知道李小花就是青山县人,也知道靠山镇,但李小花没有提及雕凹村,所以从临江去青山县的路上就开始回忆,尤其到了靠山镇…… 当年,李锋芒的母亲李小花完小毕业后在县城附近村子当了民办老师,后来作为县里的宣讲毛选标兵去了省城,孙继全作为记者采访了她。在省城期间,李小花病了,标兵团在各单位巡讲没时间照顾她,孙继全就伸出了援手,青年男女在一起,一来二去俩人就对了眼,那时候的门当户对多指成分,李小花是贫下中农,孙继全也是从农村出来,于是就黏糊,正准备谈婚论嫁,河右日报社内部开始“革命”。 到报社工作后,孙继全在采访中刚正不阿,三篇报道就免掉了一个县委书记,在单位更是腰杆硬,不愿意与人交流,于是他被栽赃陷害投入监狱。那时候的李小花心高气傲,又漂亮,根本不在县城找对象。 跟孙继全确立关系后,本来想跟省报记者一起了,就可以在省城生活,但这个事情犹如晴天霹雳,她马上与他划清极限,宣讲组仍旧没有原谅。为此李小花受到影响,回到县城被清算回农村。也就是在这时候,李小花发现自己怀孕了,且孩子大了只能生下来,她生下李锋芒后告诉自己爹妈这孩子父亲死了。 未婚先孕,好好的老师被拿掉,李喇叭很气愤就打了李小花,造成父女反目,李小花破罐子破摔随便就找了个人嫁了。 孙继全平反后,对李小花的绝情不能原谅,又不知道她已经有了孩子,那时候通讯手段落后,也就再无来往。 …… 往事随风,可总在脑海里吹动,孙继全看着窗外,想自己初恋,一脸的痛苦,孙雅南看着自己的父亲,如果没有搞错,接下来的一幕将是撕心裂肺,不由就靠在父亲伸手,伸手拉住父亲的手。 孙雅南提起给李锋芒打了电话,当孙继全进家门,李锋芒在大门口单膝跪地谢孝,单胳膊白师傅喊:河右日报社老总进祭,孝子孝孙们谢。 李小花在灵堂里一眼就看到了孙继全,瞬间如石化般,岁月再无情,也会给你保留该记忆的内容,近三十年不见,那个兜里插着两只钢笔的小伙子在脑海里鲜活,同时鲜活的还有那短暂又刻骨铭心的相处。 第一百六十七章 认亲 题记:一切过往皆为序章,这话冠冕堂皇但也说明每一刻都是新的。李锋芒在茫然中知悉了自己的父亲就是孙继全,瞬间的混乱后他必须考虑接下来的生活,他本想一切不变,可是一切都变了。 —————————————— 人生有很多瞬间会影响此后所有的路,但大多没有任何预兆,李锋芒只是感激,最早旁听孙继全的课,后来到分管晚报的“大领导”,期间的关照与帮助是点滴成流,尤其是孙雅南直接让他住了房子,他只是觉着欠人家太多,这次又亲自来给姥姥吊唁,所以这个谢孝是真心实意。 孙雅南看着李锋芒伤心欲绝的面孔,就如同看到自己母亲去世时候父亲的面孔,无需再有任何证明,只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最震惊的是姥爷,他老人家几十年的人间阅历沉淀,本来从屋里出来是听到说河右日报社老总来了,可是一照面他老人家就愣住了——就像看到未来老了的李锋芒,他俩太像了,不由就看灵堂里,自己的闺女目瞪口呆的表情一下子就让他老人家明白了。 最早李喇叭对这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是痛恨的,总觉着是他毁掉了自己姑娘一生,也毁掉了自己的温暖的家,这一刻知道当年的男人是孙继全,他却没有了恨——在省城住的那个冬天,李锋芒跟他聊过孙继全,昨晚人家说来,他对这个人是充满感激的,因为对自己外孙子的帮助,更是他的独立人格影响了自己外孙子。 这一刻李喇叭想着自己闺女性格,想自己总在外跑生活疏于管理,他一点恨也没有了,只是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有些眩晕,李喇叭扶着窑洞外面的墙,再看自己的外孙子,也瞬间明白他一无所知…… 孙继全也是一无所知,他到灵堂前,白师傅已经递过点着的香,然后喊: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孝子谢…… 孙雅南跟在父亲后面,鞠躬的时候一直看着灵堂里,这个聪慧的姑娘马上就看到最前面跪着的李小花,尽管内心波涛汹涌,但看着这个木呆呆的中年女人一身重孝,跟在李锋芒背后磕头谢孝,只能一声叹息。 鞠完躬上完香,孙继全在白师傅的指引下进了窑洞,里面摆放着一张桌子,都是贵客来后才坐的,李锋芒陪着进去倒茶聊了几句,白师傅已经安排上流水席,李洪亮也陪着进来。 端起一杯茶水,孙继全扫视了一下这个窑洞,简单温馨,正要说李锋芒你要照顾好你姥爷,突然发现正面墙上的一张照片,那是当年李锋芒满月时候,李小花抱着他照的,也是他们母子俩唯一的合影,一眼认出李小花,孙继全内心剧烈震荡,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滴溜溜打着转。 窑洞里的地面是土地面,瓷杯没碎,但孙雅南的心碎了——孙雅南上次看过这张照片,再次随着父亲死死盯着的目光,不由就热泪盈眶,不由自主就拉住李锋芒的手喊了声:哥哥。 以为孙继全无意掉了杯子,正准备弯腰捡起来,孙雅南这个举动让李锋芒有了异样,再看孙继全的目光盯着那张两寸的黑白照,他隐隐约约觉着不正常,可是根本不可能往这方面想。 正在这时候,屋外响起了唢呐声,李锋芒激灵了一下,姥爷怎么这时候吹《全家福》? 也就是孙继全吊唁上香的时候,姥爷镇定了下,想了想这个事情怎么办,然后回屋悄悄拿了把唢呐出了院门,听院子里白师傅喊谢孝,鼓了鼓气,拿起唢呐就开始吹奏这曲《全家福》,一如每一次李锋芒离家远行。 李洪亮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多年警察他知道肯定有什么要发生,不能问,他就弯腰捡起来掉到地上的杯子,再拿过一个新的杯子倒水。 站起来,李锋芒说孙总您先坐着,我看下我姥爷。 走出院门,看姥爷在门外小溪边的树下,吹奏的很吃力,老泪纵横的脸更是不忍直视,以为他是想念姥姥,就走过去说:您不要吹了,姥爷啊,你可不敢再出啥问题,要不然我可怎么活? 姥爷停止吹奏,李锋芒接过唢呐发现孙继全也跟了出来,孙雅南也出来了,刚想介绍,姥爷摆摆手:你们跟我来。 很是奇怪,跟着姥爷出了村子,在通往后山的路口,姥爷站住指了对面的一个坡上的梯田:那就是我们的老坟地,锋儿啊,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一代代人喜怒哀乐,但都在努力活着,你要挺住啊。 抬眼看远远的有几个人在挖坟,能看见一锹锹土扬起来,李锋芒点头说姥爷我能行,您老人家不要乱想啊,打发了姥姥就跟我去省城,以后咱爷俩不分开了。 姥爷没接李锋芒的话,觉着自己有些站不住,就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然后抬眼直接对孙继全说:你来说吧,这是你姑娘,都也不是外人,很多事情遮掩没好处,索性都露出来。我从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锋儿的父亲! 犹如晴天霹雳,李锋芒就像被直接雷击,两腿一软就往后倒,孙雅南就在旁边眼疾手快拉了一把,但她觉着就像拉一截木头,根本拉不住,孙继全上前一步直接就抱住了李锋芒:孩子啊,我对不起啊。 挣开孙继全的拥抱,一屁股坐在地堰上,李锋芒马上就埋下脑袋,一片混乱,他怎么也理不出头绪了。孙雅南心疼得在旁边扶着他的肩膀,孙继全叹口气扶着路边一棵胳膊粗细的榆树,开始叙说,也没有很长,从自己认识李小花开始一直到自己被关进去,再放出来看到李小花写的断绝关系“宣言”,他说不知道小花怀孕,如果知道肯定要管,就算小花不要他,孩子也要管。 慢慢抬起头,毕竟都是成人,且在社会历练过这么久,见过听过这样的事情也多,只是凭空掉下来一个爹,还是自己熟悉的人,自己的老师,自己的领导,内心的空落可想而知。 孙继全说我第一次看到李锋芒是在大学,当时就有异样的感觉,孙雅南心里说我也是,“可,儿子这么大了,我一天也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我有愧啊,”说到这里,孙继全扑通跪在李喇叭跟前:我没脸也没资格叫您一声岳父,可是您跟阿姨俩人含辛茹苦拉扯大孩子,还培养的这么优秀,我得感谢您。 姥爷伸手扶了一把孙继全,没有扶动,他老人家叹口气说:其实这是好事情,我的女儿是怎样的我知道,如果真论谁的错,就是她的错,可她是我闺女我养大我教育的,所以错在我啊。 李锋芒站了下没站起来,孙雅南赶紧伸手拉了一把他才起来,走到姥爷跟前,伸手抱住姥爷脑袋:姥爷啊,您怎么会错呢,我能记得起您对我的每一个好,咱们家的钱都是给我读书,您跟姥姥吃糠咽菜给我吃白面馍…… 四个人都哭了,李锋芒从姥姥去世一直忍着,这一刻几近嚎啕,大山回音都是悲凄如刀,雕刻出人生的不易与变化,也剁碎了仇恨与埋怨。 摸着李锋芒的手,李喇叭说锋儿你不要哭了,我知道你一直忍着,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你很小就跟姥爷的唢呐班子去这些白事,看开点吧,你姥姥去了那个世界,我们还得在这个世界继续活呢。 孙继全仍旧跪着,他突然说:我要给阿姨披麻戴孝,我要给她老人家当儿子招魂引魄! 摇摇头,李喇叭说你站起来吧,你是报社的老总,你有身份啊,如果你这样做了,今天晚上估计就有流言蜚语传到省城,还是那句话——我们还得在这个世界活呢。回屋里吃口东西你就走吧,花儿也成家有了自己的日子,就不提过去了。锋儿就在你手下工作,你们父子俩慢慢沟通吧。 一直没说话,孙雅南想了无数“认亲”场面,没想到是在这荒郊野岭,她知道此时此刻就她比较清醒,于是喊了声姥爷,然后说:您老人家太睿智了,已经活成了神仙,我觉着您说的对! 扭头对孙继全说:爸,我们部门的人周末要来给姥姥送行,如果您披麻戴孝,肯定会惊着很多人,咱报社是非又多,你就听姥爷的吧,我也理解您的心情,不过这都是形式,我们以后对姥爷好,对我哥好,那才是您真正的补偿呢。 伸手扶起孙继全,孙雅南对李锋芒说了几句话:哥,从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认定你是我哥,想想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哥哥,李锋芒,李主任,在我心目中,你是打不倒的——姥姥去世你的伤心我能理解,因为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有死过去的感觉,而这个突然到来的父亲你更应该理解,这是老天爷对你的恩赐。 李喇叭站起来说孩子,你说的对,擦擦眼泪咱们回家,屋里没咱家人,人家办事的怎么看啊。 道理都懂,得看事情放在了谁的脑袋上,李锋芒不可能这时候认孙继全,他甚至都不想看孙继全一眼,因为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摆摆手,声音嘶哑:姥爷,您带他们先回家吧,我在这里静几分钟就回去。 孙雅南还想说啥,李喇叭叹口气对她说,孩子,来,扶我一把,走,咱仨先回家,让他静静也好。 孙继全也上前跟女儿一起扶起李喇叭,三个人慢慢往村里走,李锋芒看着三代人的背影,仍旧不知如何是好,随即举起手里的唢呐,对着村子开始吹奏,就是刚才姥爷吹奏的《全家福》。 这首从古老戏剧里演变出来的唢呐曲,吹奏起来不输《白鸟朝凤》,李锋芒闭着眼睛开始,曲目十多年前就会,只是姥爷一直说他在此曲上没有感觉,“爹死娘不管的,能吹出啥?” 从第一个音开始,李锋芒似乎把这二十多年的生命都交付给了唢呐,尤其是命里的苦涩与悲伤,散板之吐、颤、上板之滑奏;中板之深涵、细柔、苍劲和吐、滑、强、弱变化,及快板呼应、吞、吐、碎奏,他似乎从牙牙学语开始重新走到现在,特别是飞板部分“节疏”,本来的幽默腔调他改成了对姥姥的思念,催人泪下。 姥爷、孙继全、孙雅南,村里院中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静静听着这个曲子的如泣如诉,整个山谷都在这曲调里颤抖。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家庭 题记:姥姥走了,父亲“回来了”,还多了两个妹妹,李锋芒在感情的大悲大喜中成长,也许一切真就是最好的安排,也就是熟悉了这新的生活,非典开始了,作为晚报的一杆旗,李锋芒责无旁贷开始了新的采访,跟死神亲密接触的采访。 —————————————— 吹了一曲,又闷头抽了两根烟,再次返回家里,李锋芒发现孙继全已经走了,有些如释重负,想这是姥爷最好的安排,且不说他在这里会有各种闲话,就是时刻面对都也别扭。 不是说捅开窗户纸便是光明万丈,而是捅开窗户纸后看整个窗户别扭,这都也明白,所以孙雅南没走,且让白师傅给安排“破”了白裤子——当地风俗,如果有人去世,就会先买回几匹白布,村里会裁缝的妇女都来帮忙,直系亲属都会给“破孝”,也就是现场给做白裤子,还会给鞋上蒙上一层白布。 流水席很简单,两个热菜两个凉菜,一碗浇卤面,孙继全食不下咽,但姥爷在旁边坐着说“吃吧,这是你在这个家的第一顿饭,”这话一语双关,孙继全就努力吃完这碗面,李喇叭站起来就说:不送。 孙雅南说爸,你回临江继续你的工作吧,我陪我哥,孙继全也想了来回,他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数也没数就到了账房放下,然后出来跟姥爷说了几句“保重”的话就出来了,临出门又扭头看灵堂,李小花依旧木呆呆,甚至把头上的白布帘放下了,谁都不看。 账房先生很是惊奇,李锋芒这个老总上礼怎么这样上啊,一共两千三百五十三块,孙雅南知道父亲有些六神无主,更是想表达自己心意,就把自己兜里的钱凑了个三千整。 还有五天出殡,孙继全吃饭的时候就计划好了,这两天就在临江住着,到最后出殡再来,送这个可亲的老人一程,车往靠山镇走,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村子,也看到自己儿子李锋芒在村口坐着,远远的就能看到个轮廓,但也马上就心揪得难受。 “我是李锋芒的干妹妹,”父亲走后,孙雅南对白师傅说,这也是我姥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姥姥对我很好,所以请给我也弄一身孝吧,我也要给姥姥守灵。 这是确实是一方面原因,但她明白自己留下主要是陪李锋芒,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啊,你一定要坚强。 于是,早饭自己不吃先给李锋芒端过去,午饭时间马上拉李锋芒上桌,孙雅南穿着孝,按规矩是不能乱跑,可是她哪儿懂这些啊,眼中就是这个哥哥,村里人也不是以前那么死板了,城里来的个“义妹”,也都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了。 忙忙乱乱,七天到头,姥姥要出殡了,谁有事也找李锋芒,他忙碌的都没时间想事情,孙雅南虽然不太会照顾人,但一日三餐是保证了,姥爷看在眼里,也很欣慰。 不仅黄长河及特稿部的人,晚报跟李锋芒关系不错的都来了,加上各个部主任来了二十多个,看孙雅南穿着孝服,以为是当地讲究,马上也要求穿,白师傅说这个只有亲属才行,你们城里来的磕头都改鞠躬了,还能穿孝? 孙雅南说我是姥姥的干外孙,上次来采访“白条欠账”那个稿子认下的,黄长河马上说我跟姥姥关系也好,在省城我们村朝夕相处,我也是干外孙。 摇摇头,李锋芒知道这个黄长河跟孙雅南已经悄悄相处,以前都是手下,没有远近,而今却是自己妹妹的终身大事,他对黄长河也没坏印象,于是就做主说长河你不穿了,你帮我照顾报社来的大家伙。 李天本来要早回来,李锋芒不许,让他随着大家一起,但他的孝服李洪亮老婆早就准备下了,所以他进门就穿,于是他是李锋芒侄子的身份也就都知道了。 都鞠躬,黄长河还是趴下磕了几个头,李锋芒的母亲李小花这几天也不好过,后悔当初也自怨自艾现在,只是看自己儿子朋友多,且大家都很尊重他才欣慰一些。 李小花跟丈夫先来的,李锋芒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是第三天才过来,初中读完就辍学,李锋芒这个妹妹资质平平,早早嫁人,已经有了个三岁的孩子,对于他们的日子,幸福真就是四合院一头牛,再对比李锋芒,尤其听李江及县里来人描述李记者的风光,李小花觉着就是天方夜谭。 孙继全的出现,李小花明白一切都掩饰不住了,因为当时的政治生态,这也不是刻意隐瞒,当时离开就没再打听过孙继全,岁月磨砺,而今她已经麻木,所以孙继全进院子她惊呆了一会儿,很快就啥也不想了,继续自己的身份:给母亲守灵,抱自己外孙,该吃吃该喝喝。 李喇叭到门外吹唢呐她也大致明白,小时候也学着吹过,但女孩子吹这个当地基本没有,她也不喜欢但也懂点——没想起是啥曲子,但内心对当年的记忆选择继续灰飞烟灭,于是孙继全啥时候回来、啥时候走的她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爱屋及乌,孙雅南这几天除了照顾李锋芒,对李小花也时时端水拿饭(重孝的女子是不能出灵堂的),这又激起对那个疯狂时代的痛恨,转而又恨自己,这样的情绪到姥姥入土后返回院子才结束。 外人是不让送到坟地的,先是给死人午祭,也就是在所谓“去世的人在家最后一顿饭,然后所有人吃饭,接着就是摔瓦盆、烧枕头,看着棺材被抬出院子,好友、同事等就都各自离开。 孙继全的再次返回,李喇叭跟李锋芒都不意外,这个人有情有义,他肯定不会不送姥姥最后一程,但依旧没给他“破孝”,他没跟晚报那些人照面,而是直接就在村外等着棺材过去后,默默送到坟地,棺材下葬,黄土堆成个坟,他也随李小花、李锋芒等直系亲属跪下磕了四个头。 从坟地返回,李锋芒嗓子嘶哑已经说不出话,他低声安排包饭的厨子有啥剩下都用上,做了一大桌菜,一家人吃了一顿饭。 按当地风俗夫妻不能互送,所以姥爷就在家里收拾,李锋芒晚上安排饭的事情,姥爷叹口气就跟自己闺女说了一声,李小花居然也答应了,于是傍晚时分,这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姥爷居中坐,李小花一家大小五口、孙继全与孙雅南、李洪亮一家三口,张文秀父母,加李锋芒。 这顿饭都也沉默,都也肃穆,但也都知道李锋芒有话讲,他喝了口水站起来:姥姥去世我悲痛万分,这么多年我只有在姥姥身边才能睡踏实,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有那么香甜的睡眠了。 他说到这里,在座好几个人都抹眼泪,李锋芒又喝一口水:这几天还发生了些事情,今天在座的都是家人,也无需隐瞒了…… 又喝水,李锋芒鼓起勇气指了指孙继全:这是我的亲生父亲,老天爷很眷顾我,在失去姥姥的时候给我又增加了一个亲人。还有,妈,不管怎么说我都得感谢您的生育之恩,过去的都过去吧,以后常来常往吧。另外,我突然还多了两个妹妹,一个以前知道但没见过,一个以前不知道但经常见,总之妹妹们有事就联系我,血浓于水。我就说这么多,大家吃饭吧。 孙继全看了眼李小花,见她沧桑的面容以及花白的头发,好似比自己大二十岁,其实俩人就差一岁,再加上这几天一再说服自己,心中的恨马上就消失殆尽。 李锋芒继续安排,这个提前跟姥爷也商量过了,他对李小花说:妈,姥姥就这么走了,家里就姥爷一个人我不放心,所以我准备接姥爷去省城住,那边我也买了个小院子——这个院子您就搬回来住,山里还有十多亩地,你现在那个村子比这里贫瘠,回来吧。这次办事情也收了些礼金,我都留下做你们的安家费吧。 李小花后来这个丈夫闻言很欣喜,但不敢吭气只是看着李小花的脸色,见她点头才喜出望外:我们回去收拾收拾,把那个老院子给了姑娘,我们很快过来。 …… 又在家里耽搁了两天,姥爷坚决不跟他去省城龙脊,理由很简单,“我得给你姥姥做七。”好在李小花也就过了一周就搬回来住了,姥爷住一间,李锋芒原来那间窑洞就给了他们,自己的亲姑娘,日常也就照顾了姥爷。 返回省城,每天都上班下班,李锋芒一直再没见孙继全,一个楼上下班都也碰不到,孙雅南叫李锋芒回家吃饭,叫了几次都没去,她急了,有个晚上下班后说:哥,你今天必须回家,要不然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次回来,李锋芒油墨厂的房子都没去过,每天都是回黄家庄的小院,本来不明就里住着就住着,也就觉着欠人情,而今就觉着是多吃多占,孙雅南也都看在眼里,所以她要在当晚摊牌,也就是要将油墨厂的房子送给李锋芒。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发热 题记:放下儿女情长,抗击非典对一名记者来说是多么重大的报道啊,可是,放眼河右晚报社就特稿部报名“参战”,而特稿部就马明自跟李天报名。接下来的报道非常惊人,死亡人数越来越多,疫苗好似迟迟研发不出来。关于这个病的流言蜚语开始肆意,说绿豆能治病,两个小时龙脊市场就看不到绿豆了。 —————————————— 总也得面对,只是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被孙雅南缠得没办法,李锋芒说好吧,妹妹,跟你回家,但是所有聊天你都得在,实话实说,我还没勇气单独跟父亲说点啥。 孙雅南说行,其实你比我像爸,无论长相还是性格亦或才华,哥,你到底怕聊啥? 俩人一起下楼,从采编院到家属院,就是几个铁栅栏,李锋芒说妹妹啊,这样的栅栏老百姓说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意思是有修养的人不会跨不会翻,而素质底下的人就不当回事。 不说话,静候李锋芒往下说,这就是孙雅南,从来不会不懂装懂,但不懂也不表现出不懂。 李锋芒说我心里就有这么一道栅栏,虽然透过去啥也能看到,但总是无法逾越,毕竟这么多年我只知道母亲的谎言,而今真实存在了,又不知所措。 笑了笑,孙雅南说哥你记住啊,三号楼三单元三层三零三就是咱家,前头右拐就是。哥,你是君子我知道,可是咱爸爸也是啊,你俩对这个栅栏的看法是不是一致呢? 李锋芒不知该说啥,他也明白这个栅栏是自己人为设置的,其实在老家打发完姥姥,他已经撤掉了,可是进了报社院子就又生成——他怕外人说自己是靠孙继全才到今天。 这就是多余的想法,“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在河右日报社,子承父业的多了去了,且从小耳濡目睹,比一般人都上手快,对新闻的理解也强很多。 进了家,孙继全在厨房正炒菜就没出来,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回来就好。 李锋芒知道孙雅南肯定打电话了,所以就嗯了一声,孙雅南拿过一双新拖鞋给他:哥,这就是你的啊,爸爸的是蓝颜色,我是红色,我做主给你买的都是棕色的——果然,李锋芒发现洗手间给自己备的毛巾都是棕色的。 简单几个菜,孙继全说我水平一般,但也不想点外卖,所以就委屈下吧。 都也不说名字跟称呼,李锋芒也知道这话给自己说的,回应都不知怎么回应,只能是孙雅南居中链接。 别别扭扭吃完饭,到客厅坐着喝茶,孙雅南觉着尴尬,就说爸爸,你以后多教教我哥,无论从新闻还是写作, 孙继全有些落寞:“锋芒,我已经教不了你了,你记忆力好,对文字的理解又有农村广袤的天地做支撑,将来发展不可限量。你读春秋史的研究生,李甫也跟我说过,系统学习下对你有好处。” 李锋芒点头说是,就是平常时间太碎,读书少了。 闻言,孙继全指了指书房里的书架:“孩子,这些书我就送给你做礼物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你,这算补偿吧。” 有些感动,这满屋子的书不是一辆车的价格能买来的,这还不是重点,一个嗜书如命的人,这样的给予是最大的可能了。 感激归感激,李锋芒还是拒绝了:“这可不行!书就放这里,我想看回来拿就是了,没时间就让雅南帮我拿。” 孙继全笑了笑:“送你了!我再换一批,你读起来也方便,这个不商量了。” 李锋芒说我村里的小院放不下这么多书,还是先放这里不动了,孙继全看了眼孙雅南:你没跟你哥说呢? 笑了笑,孙雅南对李锋芒说哥啊,你现在住的油墨厂的房子,房产证是我的名字,我跟爸爸商量过了,那套房子就送给你了。 马上站起来,孙雅南不等他说话就拉他又坐下,然后学着父亲的口气:“这个不商量了。” “我这是不劳而获,”李锋芒想了想说,我不能这样被赠与,孙继全打断他的话:就让我补偿一下吧,也好晚上能睡着。 孙雅南说哥,爸两套房,咱俩一人住一套天经地义,明天上午就搬书,不讨论不讨论了,喝茶喝茶。 吃饭喝茶聊天,第一次“回家”时间不短,但李锋芒自始至终没叫出“爸爸”,不过父子之间的感觉融洽多了。 第二天一天,搬家公司两辆车来来回回跑了五六趟,才把这里的书全部搬到李锋芒那边的家,近两万册书,顿时就让他的家满满当当。 李天在这里住了一周就搬出去了,就搬到了这个房子的楼下,李洪亮托人打听李锋芒楼下房子卖,价格要的很高,他没有犹豫就买下了。 坐在这么多书里,李锋芒觉着不真实,但伸手可及便是一套套散发着纸墨味道的集子,古装书、线装书、精装书,琳琅满目。 孙雅南帮着收拾:“你说爸爸怎么舍得?平时有些书都不让我动。” 李锋芒能理解这样的补偿,他拍拍孙雅南的脑袋:“妹妹啊,长辈有时候的想法我们无法理解,总之又没有送给别人,就是挪了个地方罢了。” 李锋芒随即一次性买了数十个书架,直接将书房改成了图书馆模式,仍旧放不下。于是叫来木工,房间里除了窗户,其他只要有墙的地方都做成了彻天彻地的书架。 一个星期折腾,总算将这些宝贝书都安放好了。 期间他去孙继全家吃过两次饭,被搬空的书架很孤单的样子,空荡荡发着暗暗的光,像一连串的叹息。估计怕太空不舒服,应该是孙雅南错落地放了些盆栽,还有一些小玩意。 同样孤单的还有吃饭,在这个一百六的大房子里,不论午饭还是晚饭,就他们仨相对而食,一个父亲带自己的儿女,聊也聊不透,甚至没有玩笑没有调侃。 孙雅南很想改善这个关系,但一再的预示李锋芒毫无感觉,直到那一天猝不及防的到来,同样到来的还有非典——让整个世界睁目结舌的一场瘟疫。 作为新闻媒体的一员,因为太关注,很多事情能最先知道。又是周一,李锋芒到单位准备报题会看时间还早,边翻看互联网,突然发现有一条新闻,说广州一个厨师肺炎高烧不止,随后死亡。 自己就是学医的,肺炎引发高烧不治,肯定是病毒性的,下午部门人就议论说传染病啥的,肺炎也能死人,李锋芒随即敏锐地安排部下记者采访相关医院专家。 转眼就是元旦,非典这个词迅猛地成了热词,恐怖的热词。 大家距离瞬间就拉开,人与人开始猜疑,好像他身上也有了病毒。这样的疫情李锋芒没有估计到,所以均置之不理,一脸严肃,他又恢复自己本来的冷峻。 河右省人民医院有位呼吸科专家去了趟广州会诊,返回后开始发烧,随后被确诊为非典患者,跟他同机飞回的大多都是河右省的人,还有他发病时候医院的同事救助他,河右很快成了非典重灾区。 这还不可怕,可怕的是仍旧没有引起相关部门必要的重视,到春节前,河右省医学院确诊了两例,发现了七例疑似患者,大学是人流密集处,且马上要放寒假,如果再不控制,随着学生的四散回家,后果不堪设想。 河右晚报特稿部自广州第一例非典开始,李锋芒就敏锐的安排记者开始关注,陆陆续续推出肺病特稿、烈性传染病特稿等知识性采访,但关于这个非典,国家一直没有正确态度,所以也就没有太重的新闻点。 河右省人民医院那位专家发病一周后,“牺牲”在自己的岗位,而后河右省卫生部门意识到事态严重,在全国率先开始严查严控,此举国家卫生部门仍旧态度暧昧,但河右省新来的省长坚决支持,于是发现一例控制一片,像河右医学院这样的马上封闭戒严。 所有医院都有了发热门诊,不管原因如果测量出发热马上就送传染病医院。 李甫在新闻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马上敏锐感觉到了新闻点,随即就责成李锋芒迅速组成非典报道组,首先把这位专家英雄的树立起来。 李锋芒在特稿部开了个会,要求大家报名,不强求。但就,马明自跟李天两个人报名,李锋芒也没说什么,面对如此恐怖的疫情,他能想到也理解大家的心情,因为他在看了相关宣传资料与医学录像后,切开的气管体液喷射、怎样降温都降不下来的病人痛不欲生的呻吟,总在眼前耳边。 随后李锋芒安排了工作,他与李天成为河右晚报非典报道组成员,专心专职采访非典相关事件,黄长河值守部门,协调非典稿件及其他稿件。 李甫听完李锋芒的汇报没说什么,随后把李天与马明自叫到他的办公室,这位主业仍旧是摄影的记者主动请缨要求参与报道非典,李锋芒很欣慰。 这个小会很轻松,起码对于报道的要求是这样,李甫没有对采访提任何要求,只说一切李锋芒拿主意,但所有行动必须以安全为第一要务。 第一百七十章 距离 题记:非典报道开始,第一篇树立典型就得进入一线,消毒、防护服、量体温、严格控制,就算做过医生也有些不适,如临大敌的这个城市变得冷冰冰,人与人没有了任何客套,因为生命的重要更因为生存的必须,而这个时候,李锋芒发烧了,在非典暴发事情,这几乎等于死缓。 —————————————— 秘密是你的囚徒,一旦泄露出去,你就成了秘密的囚徒——这句英国谚语反复在李锋芒脑海里浮现,于是在非典报道组成立的这个小会上,李锋芒提出一个要求,给他们三个人一个办公室,独立的。 李甫有些纳闷:“有必要吗?” 李锋芒笑了笑:“李总,我们仨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个疫情看来发展很快,也会越来越严重。” 白天晚上都川流不息的街道冷冷清清,且越来越冷清,偶尔一辆公交车驶过,基本都是只看到司机,车厢里空空荡荡,街边的门面基本都关门歇业,河右晚报社编辑也实行了两班倒,记者没稿子就可以不来——人与人之间保持着必要的距离,很简单,也没了虚头巴脑的客套。 在生命面前,一切虚假都没了,这也不是自私而是自我保护,医生出身的李锋芒肯定敏感,李甫也马上就想到了。 逐渐严重的人际关系,也知道这次疫情的迫切,李甫没有任何犹豫:“就我这个办公室,放心,我跟你们在一起。”不容李锋芒再说什么,马上打电话给办公室:“叫仇主任来我这里一下。” 仇普光随后就按照李甫的指示,在他的办公室加了两张桌子,再安排技术人员将网线与电脑配备好,并且调配了两辆车,不带司机,李锋芒没有再说啥,随即就带着他的两个兵出去采访了。 对于李天的勇气,李锋芒是赞许的,但这个远房侄子才二十刚出头,他不能让这个孩子跟着自己冒险,随即就作出安排:“李天,你主要采访卫生厅与相关官方部门,记住要在他们的新闻发言中、相关汇报材料中找到新闻点、亮点。” 而他跟马明自直接就去了疫区或者疑似病例的封锁区域,第一站就是医院。尽管此前了解了很多,但那都是“纸上谈兵”,真正到了疫区,才知道什么叫如临大敌,什么叫谈虎色变。 拿出相关介绍信,随后医院相关人员开始检查他们体温,等批准获得许可。马上进入消毒间,口罩外面再加两层口罩,浑身消毒,防护服穿上,头罩戴好,长腰靴子穿上束口,才进入病区。 按照部署树立典型,就是专题报道省人民医院那位专家,在他工作过的地方采访他的同事,出来后采访医院领导,卫生厅领导,再电话采访他的家人,李天也把相关部门准备追认这位专家为烈士的材料拿到。 非典报道组的第一篇报道很快出炉,影响很大,不仅仅是稿子带来的正面影响,更大的影响是老百姓知道这个疫情如此可怕。 省里主要领导非常认可,不仅批示表扬还要求卫生系统拿出专门经费给《河右晚报》,出专刊设专栏,要求围绕非典的防治、判断以及各种注意事项等等给老百姓一个正确的理解与认识。 三个人忙得团团转,每天都要进出疫区与医院,他们成了防治非典专家,跟各个防控部门相关人员都成了朋友,但在报社也很快也成了李锋芒嘴里的“众矢之的”,大多数人都开始躲着走路了。 很快就是春节,李锋芒让李天回家,摄影记者马明自老家也不是省城的,在他的劝说下也回老家了,随后他就去了医科大。 这时整个医科大被戒严,警察武警出动团团把这个大学围住,过年也不许一人离开。为此相关部门做了大量工作,《河右晚报》也出了两个专版,家长与学生们基本被安抚,但春节期间仍怕有人心波动,所以准备安排一场特别的“晚会”。 李锋芒去的时候拎着自己的唢呐盒子,为此进校门还被打开检查,一再消毒。 校领导与校团委的骨干正在开会,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但人心惶惶,不能大规模集会,原来的学生中艺术人才都躲着不演,他们很头疼。 因为此前的采访,大家都熟悉了,李锋芒听了一会插嘴说:“这个时候,理解学生们的恐慌吧,我可以出节目,唢呐也带来了,大家再凑凑就差不多了吧。” 医学院的领导很赞同,校党委书记马上表态自己可以唱一段戏,一把手表态后,事情就好办多了,很快就凑够了二十个节目,随即开始布置晚会现场。 作为一张都市类媒体,基本走市场,所以国家的法定节假日报纸也休息。李锋芒在彩排过程中写了一篇侧记“一台特别的晚会”,写完后就给李甫打了个电话,说这个稿子年后处理还是给天天出报的《河右日报》处理。 河右日报自创刊起,没有停过一天,过节期间照常出版,李甫听完李锋芒说了稿子内容,马上说发《河右日报》:这是鼓舞人心的一篇报道,大家众志成城抗击非典,这就是代表性实例。我找邱总协调下,你要注意安全啊。 李锋芒把稿子用邮件传给李甫,就去忙活晚会的事情了,当晚他嫌进出学校麻烦,就让医学院的领导在校招待所开了个房间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的侧记放在了《河右日报》头版倒头条位置,这是河右晚报社的记者第一次署名在《河右日报》发新闻稿件,尽管署名不是“本报记者李锋芒”,而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此前也有发过两次,比如李锋芒的“假辣椒调查”,但只是署了“河右晚报记者,”没名字。 到中午,学校为晚会忙得热火朝天时,医学院的一把手把李锋芒拉到一边:“李主任,今晚这个晚会玩大了,我接到消息,省里主要领导要来参加。” 李锋芒摸了摸嘴上捂着的口罩笑了:“他们戴不戴口罩来?”看一把手惊讶,他解释说:“今晚这个晚会,我必须摘口罩,要不唢呐怎么吹。我的意思是这样的聚会场所,大领导来了要讲话,你得准备准备吧。” 医学院的一把手马上明白过来,随即就安排手下准备干净的口罩,以备领导来去都有。 这是一台非常特别的晚会,现场是露天的一个台子,但没有一个看台座位,因为这个台子就搭在学校七个宿舍的中间,因为非典怕交叉感染,禁止人员集会,所以这台晚会就是演员在台上演,学生们在各自宿舍看,不许围拢。 晚会是八点开始,晚七点多学校门口进来了一些全副武装的人员,疾控部门也安排了很多医生待命,河右电视台早早就架起了机位,这场别开生面的晚会在《河右日报》报道出来后,备受瞩目。 晚七点五十五分,时任河右省委书记来到现场,他首先登台发表了一番激动人心的讲话,大意是河右省防控非典已经取得阶段性胜利,相信在我们所有人的努力与理解下,一定能取得最后的决定性的胜利! 省委书记说完,校党委书记做为主持人登台,感谢了省委书记及全省人民的关怀,开始报幕:下面我们邀请河右晚报的专题部主任李锋芒记者登台,他为我们带来了唢呐曲《百鸟朝凤》。 省委书记是戴着口罩讲话的,校党委书记也是戴着口罩主持的,李锋芒成了学校被宣布封闭戒严后,第一个在学校的公共场所摘下口罩的人,他的唢呐曲没有丝毫走样,学生们在宿舍里掌声雷动,叫好不断。 省委书记本来讲完话稍作停留就准备走,但李锋芒的唢呐曲吸引住他,硬是站在台下听完,期间秘书一再上前让他赶紧离开,但他没有理睬。 不能接见不能握手,省委书记坐上车就打电话给省委宣传部长,让马上安排把这位叫李锋芒的记者宣传下,表彰下。 李锋芒放下唢呐戴上口罩,觉着有些冷,昨晚在学校招待所他没睡好,因为招待所的暖气非常糟糕,冷冰冰。 下台后李锋芒看了一会表演,因为几幢宿舍楼是扇形结构,为照顾大多学生,这台晚会基本是唱为主,李锋芒的器乐是唯一一个,再加上唢呐的声响本来就大,在扩音器里真是响彻了整个校园。 站了一会,越发觉着冷,李锋芒把羽绒服拉紧拉链,准备回家。这时候河右日报社政法部专门跟省委书记的记者过来,说要给他做一个专访,李锋芒刚推辞一句,这位记者就说是宣传部长安排的,咱一个报社的配合下呗。 李锋芒无奈就站在路灯下跟他聊了会儿,他更多提到李甫,提到报道组,提到刚刚入职的李天。河右日报政法部这位是个老记者,跑政法口多年,随口问了几个他想要的问题,就说好了。 刚想往外走,河右电视台的记者又过来了,同样说是书记安排要采访他,好在他们录了李锋芒吹唢呐的影像,随机采访也就提了提记者的责任与担当,这个李锋芒很得体就回答了。 总算到了学校门口,消毒,检查,李锋芒拎着自己的唢呐盒子出门想咋地回家呢,这个点——大年三十晚上十点,天空不时有烟火闪亮、鞭炮声响。 第一百七十一章 年夜 题记:对于母校的感情以及对学弟学妹的关心,李锋芒参与策划了医学院的新年晚会,他还亲自吹奏了一曲唢呐,为此省里主要领导赞誉有加,只是从医学院隔离区出来,李锋芒发烧了,也就在这时候,金媛媛出现,有些感情可以超越生死但无法逾越现实,他们就是一起吃了顿年夜饭。 —————————————— 幸亏出门不用量体温,李锋芒走出母校的门,回望这个学习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突然觉着异常陌生,没有了进进出出的同学,没有了热热闹闹的校园,隔离带沿着围墙里三道外三道,好似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叹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街头来回看,静悄悄不但没有出租车,什么车都不见一辆,李锋芒叹口气盘算了下,这个医学院离自己家也就十多站,走吧。 刚迈开腿,觉着有灯光有声响,刚要回头,一辆车停到跟前,李锋芒正纳闷,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拉开车门下来,尽管口罩遮着大半个脸,李锋芒仍旧马上认出她就是金媛媛。 金媛媛看着李锋芒:“我正准备换班回家,听到了你的唢呐声,于是就等了等。你这是准备走回家去?” 看了医学院大门口的医生值班亭,但明白她是肯定专门在等自己,李锋芒心里一声呻吟:她为什么总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就出现。 看到《河右日报》关于除夕夜的晚会,金媛媛就换了班,这一刻她扶着车门,静静等待李锋芒开口。 山体滑坡救援结束后不久,她就被提拔为医院的团委书记,成为省城所有医院里最年轻的处级干部,由于《河右晚报》头版图片处理,她也成了河右省医生的形象代言人,声名大噪。这不能说全拜李锋芒所赐,她父亲的身份,她自身素质与努力肯定是积淀,但她在内心里地对李锋芒是感激的,那份感情更是经久不散。 医科大学被封锁戒严后,她主动请缨带领人民医院的年轻人来值班,每天提心吊胆疲于奔命,直到看到李锋芒发表在《河右日报》上的消息,于是主动换班,为此医院领导大加赞赏。 因为省委书记的到来,这个值班很忙乱,医院的书记院长也都来了,后来听到校园里传出唢呐声,就一声她就知道这是李锋芒在吹,太熟悉了。 金媛媛觉着自己心在加快跳动,一墙之隔,当年李锋芒为安慰她,从操场吹着唢呐在校园里,跨着他的胳膊,金媛媛心如刀绞,因为李锋芒说这是最后在一起,我有张文秀了…… 后退一步,李锋芒觉着自己更加地冷,他想了想说:我发烧了,你赶紧走吧。 金媛媛吓了一跳:“什么?怎么回事” 李锋芒抱住胳膊:“我也不知道,就是觉着很冷。” 没有丝毫犹豫,金媛媛上前一步拉住李锋芒的手:上车。 犹豫了一下,李锋芒上前一步拉开车门坐到副驾位置:“这个点实在打不上车了,劳烦你送一下吧。” 金媛媛随即上车发动车:“你什么感觉?” “就是冷,”李锋芒苦笑一声说我估计是伤风感冒,但一直在各个隔离器采访,不敢断定了。 金媛媛伸手把空调调高,再拿过自己包掏出温度计递给李锋芒:“要不要去医院?” 李锋芒接过温度计甩了下放到腋下:“我不去医院!”他的脑海出现被切开气管的非典患者惨状:“死就死了,不去医院!” 金媛媛下意识摸了下口罩,但马上就放下手放到方向盘上,心里突然萌生一个念头:活着不开心,真不如一起死了痛快! 车停在油墨厂宿舍门口,李锋芒摸出温度计在车里的顶灯下看了几遍,咬着牙浑身哆嗦,然后很确定看着金媛媛:“我确实是发烧了,三十八度。” 金媛媛没有了恐慌,她很冷静:“我车后面有领导给拿的速冻饺子,欢不欢迎我去你家过个年?” 李锋芒愣了下,但马上明白,如果他自己感染了非典,这一路的同车,金媛媛是无法避免被感染的。 “可是”,金媛媛打断他的话说不要可是了,不欢迎啊,我也不准备回家,在隔离区值班回去太麻烦,本想去医院值班室躺会,明天一早还值班呢。 李锋芒说好吧,尊重你的选择。 下车,金媛媛打开后备箱,提出俩袋子,除了速冻饺子还有一些别的食品,并肩进院上楼,就像夫妻一起回家。 李锋芒突然就想张文秀,她年后就从国外回来了,只是“我发烧了”这个情况压倒了一切,他觉着眼皮打架,赶紧咬了咬嘴唇,觉着口罩里湿乎乎。 进家门,金媛媛洗手进厨房,很沉稳准备年夜饭,就像一个家庭主妇。 李锋芒再量体温三十八度五,越发感觉冷,找出几种感冒药吞下,突然觉着这个世界太珍贵了,活着真好,金媛媛切了一盘熟肉除了,他站起来拉开房门:“你走吧,我觉着现在还没感染到你!” 金媛媛把熟肉放到餐桌,过来把门关上,信手摘下口罩,再亲昵地把李锋芒口罩摘掉:“死,我们一起!” 心里咯噔一下,李锋芒扭转脑袋,对金媛媛这个举动只有感动。摇摇头,他微微叹口气就躺到沙发上。 金媛媛去卧室给他拿过一床毛毯,赶紧裹住,仍旧瑟瑟发抖,他脑海里一直出现老家后山的原生林,还有层层梯田,就这个季节,天寒地冻,唯一的绿色是冬小麦,也被冻成青紫发黑,苦苦期盼天气转暖。 透过厨房门,看她拌凉菜,看她剥蒜捣蒜,看她开火烧水,李锋芒越发觉着不真实,脑袋开始闷闷地疼,只能慢慢闭住眼睛。 家里的暖气很热,金媛媛就穿一件薄毛衣,桃红色的,映着她的脸也红扑扑,就像春天。她也是矛盾的,这段时间每天在非典现场,作为医生,她知道这个病的传染性与致死性,牺牲的那个专家就是她医院的,但看到李锋芒那一刻,她内心就被揪了一下,而后义无反顾,似乎这样做了,内心才会安定。 偶尔抬眼关注一下他,见他皱眉头,见他咬牙,见他睡着了。金媛媛忍不住想着过去,大学的原风景,这三年她总在反复想,犹如一块宝玉时时拿出来擦拭,现在李锋芒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她在忙着弄年夜饭——如果时间可以停止,那就停在这一刻吧,幸福的一刻。 李锋芒闭上眼就觉着房间里所有的书架都开始移动,然后每一本书都像有了生命,逐一跳到空中,自己打开,一页页的纸张脱线飞起,精装、古装、简装,屋里飘满了各式各样的纸。 张文秀不知何时回来了,怒气冲冲站在李锋芒跟前,脸上全是责备,李锋芒想解释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想伸手去拉住她,但自己身体像被缠成木乃伊,除了眼珠子哪儿也动不了。张文秀叹口气逐渐隐入飞舞的纸片中,每一页纸上都是她的样子,风忽起,所有的纸片迅速压向李锋芒,层出不穷,李锋芒觉着四肢被挤迫被压碎,每一次呼吸都是疼彻心扉,憋屈难忍,不由就大喊大叫,但嘴巴张不开,声音返回空洞洞身体里,嘶哑难辨…… 一条热乎乎的毛巾擦过他的脸,李锋芒从梦魇里被惊醒,金媛媛正爱怜地看着他,轻手轻脚给他擦拭:“做恶梦了吧?看你表情吓我一跳。”浑身刺疼,李锋芒勉强挤出笑容:“饺子煮好了?” 金媛媛点头:“你能起来吃饭吗?要不我去端过来给你吃!” 摇摇头,李锋芒伸手摁着沙发垫坐起来,再咬牙往起站,有些眩晕,金媛媛伸手扶住他。李锋芒握着金媛媛的手:“病来如山倒,我怎么觉着掉到棉花堆里了,咋地动都是软绵绵不受力。” 金媛媛伸手试了试他的体温:“我估计你就是感冒了,吃点东西,睡一觉就好了。”顿了顿,金媛媛有些自我安慰的口气:“不要胡思乱想了!” 李锋芒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坐到餐桌前,金媛媛在煮饺子,厨房里水蒸气笼罩,很是温暖温馨。 饺子很快端上来,金媛媛放好碗筷坐下来:“咱俩是第一次在一起过年吧?” 这话脱口而出,随即俩人都脸红了。金媛媛伸筷子给李锋芒夹了一个饺子:“吃吧!这速冻饺子我尝了尝稍微有点咸。” 不敢再乱说话,李锋芒夹起饺子塞到嘴里慢慢咀嚼:“不至于咸,挺香的。原本想明天一早回老家,家里就没买菜。这一发烧肯定回不去了,不说回家怕传染大家,长途汽车、火车都上不去。” 其实李锋芒根本没吃出咸淡,甚至饺子馅是什么肉都没有吃出来,他的嘴巴里很苦,蘸着醋蒜都没有感觉到酸辣。 他也确实准备回去跟姥爷过年,只是自省里开始严防严控非典以来,公共场所检查发热是最有效的手段,医院为此专门设立了发热门诊,只要体温高,马上就会被隔离观察。 李锋芒想跟金媛媛说谢谢,这个年如果就他自己在家,不要说吃饺子,估计方便面都泡不了。回来时他还想着买点吃的喝的,但一路看没有一个商店开门。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复杂 题记:经历过非典的都能理解,那个时期很多不正常的事情都正常化了,而对李锋芒来说,金媛媛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原本的拒绝到后面的感激再到如今的不知所措,这个一贯坚强的人面对这个事情没了决断,这错了吗?孙雅南提醒他这是精神出轨。 —————————————— 只是对金媛媛,他说不出这个谢谢。于是自己夹了一个饺子,蘸着醋蒜对金媛媛说:“我前两天采访了一个事件,后来稿子没有发,太残忍了。” 金媛媛进厨房盛出两碗饺子汤:“跟非典有关?” 李锋芒又吃了一个饺子,喝了口热汤,觉着肚子里舒服了些,这是一个惨绝人伦的故事: 有位老人长期卧床,孩子们还算孝顺,俩姑娘一个儿子轮班照顾,那天李锋芒在疾控中心采访,这个老人的儿子电话报告说家里出现非典疑似病例,问怎么发现的,老人的儿子说他父亲发烧到三十九度,一直不退。 听到这里,金媛媛吃着饺子叹口气:“这事情我知道,我也在非典一线啊,在大瘟疫面前,我们该不该责备这位老人的孩子?” 李锋芒喝口汤:“我觉着该把他的孩子们都拉去去枪毙!老人发烧两天,他们都不敢到跟前去,老人要喝水他们就扔过去一瓶矿泉水,老人是瘫痪卧床啊,矿泉水没接住掉到地上,拼命探,拼命探,就是探不着,最后摔在地上呻吟。那三个狼崽子也不去扶,只会打电话,等疾控人员去了,发现老人已经咽气了。解剖后,老人原来就是感冒引发正常的肺炎,致命伤是从床上掉下来脑出血。” 想了想,金媛媛犹豫了片刻:“大难来临各自飞,也无可厚非吧,当时的情况后来我们医院检查的时候也问询了,老人的大姑娘说他父亲嗓子里呼噜呼噜,发热,一直不退烧,自己还有一大家人要照顾。” 李锋芒伸出手盖在金媛媛放到桌子上手上:“你知道我发热,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跟我在一起,你不怕死?你没有亲人需要照顾吗?” 金媛媛翻过自己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李锋芒的手:“你知道当老人的孩子们知道老人没有感染非典后,都崩溃了吗?他们将在良心被反复谴责的情况下生活下去,老人的大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她说她该死……” 孙继全出现,母亲回家,李锋芒这段时间很矛盾,但自小对孝顺的理解是不折不扣,李锋芒叹口气说他们活该! “吃饺子吧,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金媛媛再给李锋芒夹饺子:“我也怕死,但我更怕一辈子愧疚活着!” 李锋芒低头吃饺子,有个问题到了嘴边又随着饺子咽到肚里——什么是愧疚,见死不救?临危不惧?其实自己一再拒绝,可是爱一人有错吗?愧疚是自己,不能一劈两半。 俩人沉默,咚咚敲门声传来,李锋芒扶了下桌子站起来,还没走到门前就听到孙雅南的声音:“哥,你在了吧?你的手机咋地关机了?” 李锋芒到茶几拿起个口罩戴上再到门口,扶着门喘了口气:“妹妹,我在!手机没电了忘记充电了。” “嗯,你开门啊,本来叫你回家吃年夜饭,咋地也找不到你,爸说你去医学院了,我给你带了饺子还有带鱼、肉啥的,还给你拿了一瓶酒,爸爸让给你拿的好酒。”孙雅南说完推了下门:“开门啊,你干啥呢?” 李锋芒扭头看了一眼金媛媛,见她自顾自默默吃饺子,好似没听到孙雅南说话。想了想,李锋芒咽了口唾沫:“雅南,你听我说,我发烧了,你先不要嚷嚷,我是从医学院出来后发烧的。” 门口咣当一声,李锋芒听着像饭盒掉地上了,再就听到孙雅南后退了一步,但她没走,沉默了有半分钟才再次发声:“现在还发热吗?我需不需要给你叫救护车?” 李锋芒压低声音:“都不需要,你赶紧回家,我每天在疫区采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顿了顿,他接了一句话:不要告诉父亲,这一年发生太多事,让他老人家好好过个年,我估计是感冒,观察观察吧。 孙雅南轻轻把手里的两个饭盒放到门口,想了想整整口罩又开口“吉人自有天相,哥,你不会有事的!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李锋芒轻轻摇摇头,贴在门缝说:“我没事就打电话给你,没我电话你不要过来,记着,千万不要告诉父亲。”有些悲壮,他接着说:“如我有啥不测,请代为照顾好他!” 想哭,孙雅南嗯了一声就下楼了,李锋芒靠在门上浑身无力,一阵阵的寒意从脚底往上冒。金媛媛走过来,轻轻拉开他:“你再喝点汤就去睡吧,我看看给你拿的啥?” 开门提进来袋子,“怎么又是妹妹又是爸?”金媛媛有些疑惑,她大致知道李锋芒的家世,但她不知道那是过去的家世了。 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李锋芒就没接这个问题,只是岔开话题说是孙雅南,跟你一起抢救小孩子的,你认识。 两个大饭盒里装的满满当当,金媛媛故作轻松:“哇,有带鱼!哇,还有虾!” 李锋芒苦笑着说:“你想吃啥自己热热吃吧,我睡会去。” 又把各种治疗感冒退烧的药吃了几片,李锋芒随即就躺在床上睡着了。吃了些东西,再加上药物作用,他睡得很沉,但仍旧梦不断,碎片般飞来飞去。 半夜嘴干李锋芒挣开眼睛,发现金媛媛靠在他旁边的床帮上看书,就穿着一条单秋裤,上身更是穿着李锋芒的睡衣,很性感的样子,尽管浑身不舒服,但心里痒痒。 金媛媛发现李锋芒睁开眼,放下书伸手摸他额头:“我觉着好像退烧了!” 李锋芒坐起来说想喝杯水,金媛媛下床穿鞋发现李锋芒一直盯着她的紧身秋裤,不由脸红,但装没看见出去客厅倒了一杯水又进来。李锋芒拿起床边的温度计,甩了甩夹到咯吱窝。 喝了一杯水,聊了几句,觉着时间差不多李锋芒拿出温度计,不到三十八度,真的开始降温。 两人都大喜,这已经初步判定李锋芒没有感染非典,随即李锋芒又吃了药,金媛媛弄了盆温水,用俩毛巾轮番给他物理降温。 天蒙蒙亮,李锋芒的体温基本恢复正常,只是感冒的症状让他有些难受罢了。尽管后怕,尽管觉着太小心,自己吓唬自己,但俩人仍旧有点劫后余生的激动。 金媛媛打了个哈欠:“我给你弄早饭,一会得去接班呢!” 李锋芒伸手拉着她,然后站起来轻轻把金媛媛推倒在床上,金媛媛想拒绝、想挣扎但没有动,只是微微闭上眼睛,她听到李锋芒咽了下唾沫:“你睡会吧,我去弄早饭。” 听着李锋芒出去轻轻带上卧室门,金媛媛害羞的笑了,心里话:正人君子假惺惺。 小睡了会就起来了,金媛媛看李锋芒在厨房忙活,就简单把客厅与卧室收拾了一下。 李锋芒把昨晚吃剩的饺子用油煎了,又把孙雅南拿来的一些菜放到白米粥里熬了一小锅,再把单位发的一些熟肉切了一盘。 盛饭端菜间,孙雅南打过电话来,问清楚没事后如释重负,“吓死我了哥,我一夜没睡。” 身上仍旧不舒服,但体温确定正常了,金媛媛把自己碗里的粥给李锋芒拨了一半:“你吃点清淡的,将养一两天就好了。我早九点左右再去医学院门口带班,初二初三我休息。” 李锋芒慢慢喝粥,闻言抬头:“好啊,你注意点,我明天回老家了。” 吃完早饭,金媛媛伸手很利落收拾,而后洗碗打扫厨房,李锋芒靠在厨房门上看她忙,知她在那么优越的家庭长大,居然还是这么勤快,想说点啥又不知该说点啥。 金媛媛弄好厨房,从厨房出来伸手调皮地刮了下李锋芒鼻子:好好在家休息一天,我晚上没事再过来,给你量体温。 家里就有体温计,自己是大夫出身,需要你来量体温吗?看金媛媛穿好衣服,对着镜子照,李锋芒苦笑着说:“你值班事情不多就在车上躺会吧,一晚上也没睡!” 金媛媛回首一笑:“我知道,你放心吧!记得吃药,多喝水,多休息。” 听着金媛媛低跟鞋咯噔咯噔下楼,李锋芒走到面对院子的窗户前,一眼就看到孙雅南提着一袋子东西往楼门口走,正好金媛媛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往外走,俩人擦肩而过,又不约而同回头,然后彼此各走各的。 她们见过面,但也就一两次,再加上都用口罩遮着半张脸,李锋芒想应该是没认出对方,怕孙雅南问,马上就想起张文秀,不由就懊恼:怎么不拒绝今晚她再来。 金媛媛上车前冲着李锋芒站着的窗户摆了摆手,随后发动车离开了。李锋芒站着没动,看着金媛媛的车拐出小区,耳边又响起孙雅南上楼的声音,他正准备过去开门,手机响了:“哥,开门,你不发烧了吧,折腾我一晚上没睡,哪有那么巧就让你碰上呢!” 伸手拉开门,李锋芒伸出脑袋看孙雅南刚到门口,吓了她一跳:“哥啊,这一晚上把我折腾的啊,翻来覆去查资料看报道,”说着话进门关门,皱着鼻子闻了几下:“你家昨晚有女人?对了,刚才我觉着那个女人是金媛媛金大夫,她跟我擦肩而过,她昨晚在这里?” 有些脸红,李锋芒懒洋洋坐到沙发上:“是她,早上来给我量体温的!” 这话自己都不信,孙雅南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拿到厨房,然后掏出袋子中的肉啊馅啊,打开冰箱。冷冻冷藏的分类放,嘴里嘟囔:“哥啊哥,明明就是金屋藏娇,还骗我说感染非典,真是的,害我瞎担心一晚上。另外,你没事多想想文秀姐吧!” 李锋芒指了指茶几上的药及温度计,随后就把自己去医学院吹了一曲,此前在医学院招待所住了一晚,后来发烧,出门碰到金媛媛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他说:哥这个人坦荡,真没啥…… 第一百七十三章 素淡 题记:又是一年,本来以为母亲陪着姥爷,但还是不放心赶回去,李锋芒这个年还是开心的,尤其的采访《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认识的几个人都有了好的发展,作为一个记者,其终极目的不是出名,也不是一味就揭丑,而是靠自己的笔,自己的稿子来改变扭曲的事情。 —————————————— 发热这个事情在非典时期是很可怕的,孙雅南也知道,但这样的巧合跟后续实在难以置信,只是知道李锋芒的人品,她也就不再说啥了。 李锋芒看着妹妹在忙活,突然就想孙继全,自姥姥去世认亲时候说过一句“这是我父亲”,到现在他基本避而不见,更不要说叫声“爸爸”,这个很艰难,因为他没叫过,从来没有。 按道理说这个年是父子相认的第一个年,该在一起吃顿饭,最好是回孙继全那边的家里,只是想着就觉着别扭,正好要去医学院采访,也就给孙雅南说了一声。 孙雅南放好食物,见李锋芒又拿起烟,上前一把就夺过来:“哥,这真的都是巧合?我咋地觉着像电视剧,小说也没有这么多的偶然性吧!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觉着文秀姐才适合你!” 李锋芒摆摆手,似乎是甩开金媛媛存在过的痕迹,他抬眼看着整架整架的书说:“妹妹,我没有编故事,这个事情也确实是巧合。昨晚我也没有碰她……算了,不说了,金媛媛能不顾死活跟我回来照顾我,让我感动,也仅限于此——我们都知道非典有多可怕——你看你到现在都没摘口罩。我当然不是说你怕啥,而在这样的特殊时刻,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这点,多年夫妻都有可能做不到。” 孙雅南有些尴尬,伸手摘掉口罩:“天天戴着都习惯了,真把这劳什子忘记了!哥,我看过一本书提到一个词——精神出轨,好了,不说这个事情了,我信你。你今天回小院吗?” 吃药只是缓解症状,感冒让李锋芒动脑筋都觉着有些费劲,但这个“精神出轨”让他愣了下,有个女人想见,能见,并且偶尔见,还经常想到,且奇怪的总是出现在该出现的时候。 又想抽烟,知道孙雅南不许,就笑了笑:“你是想去看黄长河?” 马上羞红了脸,俩人关系基本确定,但也就李锋芒隐约知道,孙雅南说哥说啥呢,我是想跟你去小院,然后咱俩爬山去,只是怕你身体受不了。 想这是个好主意,去了小院,到中午给金媛媛打电话说回黄家庄那边了,晚上她就不过来了,于是李锋芒摆手:“去,我不是蜡做的。” 叹口气,孙雅南把茶几上的几本书拿起来放整齐:“要不咱中午回爸那边吃饭吧!咱们家省城没啥亲戚,爸早晨起来就嘀咕说你了。” “我从老家回来再说吧,”李锋芒苦笑着:“感冒发烧的。你先回家收拾收拾,给准备了午饭,我喝点药睡一会,一会儿咱一起去小院就是了,今天大年初一,在黄长河家吃吧!” “对了,”李锋芒指了指门口:哪是下面朋友捎过来的土特产,你挑着拿几盒回去吧。 孙雅南很高兴,她知道父亲跟哥哥性格很像,让他俩“服软”比登天还难,有这个礼物好多了,慢慢来吧。 蒙头睡了一大觉,李锋芒觉着舒服多了,又吃了次药,随后戴着口罩,拎两两盒节前松涛与周晓红给捎过来的土特产,大过年的去黄长河家肯定不能空手,给孙雅南打了电话约在报社大门口见。 关于这个土特产,这是他春节前很舒心的一件事,不是说这些木耳、蘑菇多好吃,而是肖平州主持了半年多乡镇工作后,由于学历高,新去的县委书记直接就把他提拔到屯里县教育局做了局长。 虽说是平调,但各方面待遇比起来是升了半格。随后他就把周晓红从乡里中学调到了教育局办公室,专门负责文秘工作,周晓红本就喜欢文学,诗歌写得也不错,没有人说什么闲话。随后松涛与周晓红两口子就把家安在了县城,借钱买了个院子,这么多年了总算是安生了。 孙雅南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孙继全说你们开我的车去吧,你哥有驾照,他明天回青山县也可以开,我这几天不用车。 也没多说啥,大年初一打车也费劲,李锋芒接过车钥匙就把孙继全的车开了出来,关于他是孙继全亲生儿子的事情报社已经传开,但谁也不好意思问,他开孙继全的车出来,大门口的保安先是敬礼,再是惊诧——怎么开走孙总编车的是李锋芒,车上还坐的孙雅南? 黄长河的母亲中午弄了好多菜,但李锋芒一滴酒也没喝,黄长河的父亲没有劝,只是说早晨在新闻里看到电视台采访李锋芒,在非典一线采访,名利看淡点,安全健康必须放到前头! 这一点黄长河的父亲看得很透,但他没有看出来,在非典结束后,李锋芒获得的荣誉大大小小十多个,从省城到全省、到共青团中央到全国,尤其是这一年底,李锋芒获得中国新闻奖一等奖,他真成了享誉全国的“名记”! 只是这些个荣誉过后,他却准备离开《河右晚报》,也不是烂水沟上白云飘,但职业的荣耀与风光根本无法让他开心,因为包括田禾、李甫在内的编委会被全部调离晚报。 吃完饭李锋芒给金媛媛打了个电话,她很开心接起来又很失望的挂了,但没多说啥,金媛媛这些年来好似都习惯这样冷漠与拒绝,只是说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孙雅南跟李锋芒在小院住了一夜,俩人主要聊感情,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没有任何建议,李锋芒说跟着感觉走吧,因为感情的事情太难说了,哥也没经验——确实如此,雷晓静那边稀里糊涂,金媛媛纠缠不断,张文秀呢已经成了左手右手…… 按临江市的传统,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俗称迎婿日。上午十一点多,车到青山县,想着买些东西,今天母亲估计要回来,拉开车门下车,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扯掉口罩——作为每天在一线跑的记者,他知道这次非典到现在只在省城发现病例、疑似病例,地市乡村肯定是安全的。 有饭店开门,李锋芒进去鸡鸭鱼肉的买了一些,然后一路没停车就回到雕凹村,刚进家门,手机就响了,是李江。 “你小子回来也不吭气,在哪儿?雕凹村了吧?” 李锋芒呵呵笑了:“你这交警队政委真是耳目遍天下,我刚进门,还没坐下呢。”也没隐瞒,接着说:“昨天把我吓坏了,发烧,以为非典呢!好在就是感冒,要不就回不来了!” 姥爷看李锋芒进门就弄馅,每逢过年回来,李锋芒都吵吵让姥姥给包白萝卜鸡蛋馅素饺子,今年他不想让外孙子失望,早早就准备了白萝卜,粉条、豆腐干。 李锋芒喜欢白萝卜的略苦味道,又不像其它肉馅一团团,咬一口馅子散进满嘴,仔细咀嚼萝卜的清香就出来了。 李江说今天我回趟丈母娘家,下午我下去咱们喝点吧,李锋芒挂了电话问了姥爷:我妈没回来? 姥爷说住到大年三十才回去,说好今天不过来了,过了正月十五过来该下地干活了,对了,锋儿,“你发烧了?我昨天看你上电视了,我看那玩意可不是啥出名的事情,你在非典病人堆里吹唢呐,不要命了?” 赶紧握住姥爷的手:“姥爷,那可不是非典病人堆,有疑似的都带走了,留下的就是观察,都是健康的学生,我是记者,必须在一线采访,我注意着呢!你没发现我都白了,天天消毒,每天洗澡好几次,手都洗得脱皮了!” 姥爷呵呵笑:“记者不是人啊?记者不得病啊?依我,你就在家陪着我,到这瘟疫没了再去上班!” 不等李锋芒说话,姥爷又叹气:“唉,我说也是白说,给你包饺子去!” 李锋芒站起来跟着过去要擀饺子皮,被姥爷推开了:“你去躺会吧,该吃药吃药,在家这两天把身体养结实了再出去糟蹋吧!” 刚躺下,李洪亮打电话过来问他回来没,知道李江肯定告诉他了,就说回来了。李洪亮马上说:“告诉姥爷不要做饭了,还有你妈他们一家人,我马上安排司机去接你们,都到下面县城吃饭吧!” 李锋芒想了想说:“哥,这非典闹得,我们就不去县城了,我妈他们也没回来,就我跟姥爷,我也是刚进门,姥爷正给我包饺子呢!” 李洪亮闻言没有犹豫:“也好,让姥爷多包点饺子,我们一家三口一会也过去吃!哈哈,我老婆是你表姐,今天我就是你家的女婿,走亲戚的不能让饿着啊!” 跟着哈哈了一声,李锋芒说知道了,一会见。 听李锋芒打完电话,姥爷也笑了:“这门亲戚是你捡回来的,可算是有了门富亲戚——年前给送了三趟东西,鸡鸭鱼肉,蔬菜瓜果,你妈回去给拿了好几袋子,最多的是炮仗,给拉了半汽车。” 李锋芒点着根烟知道睡不成了,下炕说姥爷你也不用客气,长辈嘛,他给你吃就是。姥爷说哪能吃得了啊,权威还给送了一堆年货呢。 随后李锋芒跟姥爷开始蒸鱼炖鸡,李锋芒帮着烧火,风箱呼哧哧拉动,院子里很快有了过节的气氛,其实自李锋芒进门,这家里才有了年味。 不一会,李洪亮一家三口进门,李锋芒去拿过一挂鞭炮到门口放了——当地风俗,春节期间重要的亲戚来,都要放鞭炮。为这个李锋芒还查证了一番,但老人没说法,书上也没查到,估计就是为了喜庆,人丁兴旺的传统。 李天看到李锋芒马上站直:“主任,过年好!”这孩子在单位养成了习惯,李锋芒哈哈笑了,从桌子上拿起个红包塞给他:“到家里了,叫叔叔就好,来,大吉大利!” 第一百七十四章 恐慌 题记:如果回忆非典,“恐慌”这个词是绕不过去的,整个城市都陷入极度恐慌,人人自危,个个躲避,李锋芒在《非典日记》中写道:如果这个疫情再持续肆虐半年,这个城市将成为一座空城,因为在四月的每一个夜晚,我走在这个城市,觉着都是原本的万家灯火多半都变成了黑漆漆一片。 —————————————— 很愉快的一顿饭,李锋芒没喝酒,只说自己感冒了在吃药。姥爷跟李洪亮也都没有多喝,俩人都是意思了几杯,李洪亮一家对白萝卜馅饺子赞不绝口,现在人不缺油水,素淡反而成了美味。 李天吃了两大盘子,一个劲夸:“老姥爷,今天我们先去的我姥姥家,本来留饭,我爸说还有一门重要亲戚,我看啊,老姥爷的饭比姥姥的好吃,这最重要!” 大家都笑,李锋芒很赞许看着李天,这个孩子有冲劲有底蕴反应又快,是个好记者,这才几个月已经在河右晚报社崭露头角。 又从车上拿下大包小包一大堆东西,姥爷说就算是我亲女儿做不到,这是雕凹村最重的过年礼了。李洪亮说应该的,李锋芒也没推辞,李天说老姥爷,我在省城锋芒叔叔照顾我,您在村里我父母照顾您,天经地义。 饭后李锋芒送他们一家出门,跟李洪亮说好了初六一早见,他指了指门口的车,“我拉上李天一起回省城”。晚报初七上班正常出报,初六下午得汇总下疫情及安排下一步的报道。 半下午,李江就到了,他从车上又拎了两大袋子各种吃的,估计来之前去了趟超市。李锋芒笑着接过来:“你比我这亲外孙孝顺多了,我回家就带了一张嘴。” 晚饭其实就是中午的剩菜热了热,这都是李江的提议,他早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哥俩主要是喝酒聊天。 李江开始涉足商业,他没有隐瞒,就是给铁矿煤矿提供一些设备,小毛一直没办法安排,就替他管着这摊子事情,李锋芒不知对错但直言告诫自己最好的兄弟:钱有多少也不嫌多,但一定要取之有道,你这个身份经商肯定会被说道,如果有了啥问题,政治前途跟家庭未来都会受影响。 姥爷在旁边插嘴说江儿啊,不是我向着锋儿,但我对他放心,这两年给家里送钱的好几拨,他都给原数退回,从这几件事情后,他在外面做什么我都放心,因为有个大原则在他心里放着。 “底线,”李锋芒说李江啊,你是我这么多年在青山县唯一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知道很多局长们都有各自产业,但这个事情总是觉着不对头,咱家也不缺钱,叔叔又身居要位,还是要谨慎。 都也是成人,该说的都说了,也不存在得罪,更不会影响关系,李江也听进去了,但丰厚的利润不是工资可以比的,他很多就陷了进去,随后又借职务之便开始运营车队,三年后被卷入一起经济诈骗,锒铛入狱,已经是河右晚报社副总编的李锋芒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替他善后,把他的儿子送到了省城私立学校。 吃着聊着,李江到凌晨才走,对于李江的司机小毛这个小伙子,李锋芒一直觉着过于聪明,但小毛一直在场端茶倒水,没办法说,后来打电话提了几句,李江不接茬,也就算了。 这一晚李锋芒没睡好,乱七八糟的各种梦,天蒙蒙亮手机响,是金媛媛,说你到家一天一夜也不记得报个平安,还发烧吗? 金媛媛这两天过得不好,在李锋芒家里的除夕夜,李锋芒睡着后,她对着写字台上李锋芒跟张文秀的合影发呆很久,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家已经定亲,这样纠缠有什么结果,她尤其对李锋芒的强势不满,就算不怕死跟他回家,好像都无动于衷。 只是,她不知道这些年李锋芒所经历的,一个记者,如果学不会强势,学不会因势而变,他早就被淘汰出这个行业了。现在他已经是《河右晚报》最顶尖的记者了,不但是因为读书多文笔好,聪明反应快,并且有自己的原则与担当,最重要的是他对待事情马上就能做出判断。 挠挠头,李锋芒刚说了句不好意思忘记了,我已经不发烧了,就听到金媛媛的电话挂了,摇摇头裹着被子翻身看着窗玻璃睡不着了,他觉着自己跟天气融成了一团,他跟金媛媛再一次的开始犹如在阳光下嘴里哈出的气,看着真实但虚无渺茫瞬间消失不见。 在家静静陪姥爷住了三天,一年的忙忙碌碌像亏了电的电池,只有故乡才能给他原动力,期间去姥姥坟头坐了坐,音容笑貌犹在但阴阳两隔,唏嘘不已又不能在姥爷面前表露。 初六一早,李锋芒赶到县城,李洪亮给准备了一堆吃的用的,全是两份,入职后,李天在李锋芒家里住了几天就搬走了,李洪亮给儿子在离报社不远买了房。 返回省城的路上孙雅南给李锋芒打了个电话:哥,爸又买了辆轿车,春节打折优惠呢,说是给你买的,现在你开的这辆越野车回来换吧。 愣了下,李锋芒说我不常用车,妹妹你开吧。 孙雅南说爸爸在旁边呢,你跟他说,李锋芒马上说不用了,我在回省城的路上,要不我就先开一段时间这个越野车吧,视野好,有天窗。 挂了电话,李天在旁边笑了笑:叔啊,我发现你有个很厉害的本事,总是能把一些模棱两可的事情随手解决。 摇摇头,不想讨论这个事情,李锋芒说有时候太甜就腻,我一个人孤独惯了,慢慢适应吧,你小子甭跟他们在背后乱议论,小心叔叔揍你。 李天哈哈笑:叔啊,我爸也说今年给我买车呢。 李锋芒拍了拍方向盘,嘴上说好啊,心里说有个爸爸真是好。 等李锋芒返回省城,发现越野车的天窗开不了,不是坏了,是非典开始大面积肆虐,几乎人人谈非典色变,不要说车窗,家里都不敢开窗了。 一个接一个的疑似病例被确诊,一片接着一片地区被隔离戒严,每天都有新的疑似病例被证实,没出了正月,省城龙脊非典患者已经过了百。 广州、北京、河右成为全国疫情最严重的三个地区。 糊里糊涂经历过这个事件的人后来谈起来都是心有余悸,更不要说李锋芒他们这些每天都要面对的一线“抗击非典”人员。 省城龙脊仅有的两家传染病医院迅速爆满,不得不采取分散收治的策略,几十家二级以上医院全部开设发热门诊,省城西山地区开始筹建集中治疗病区。 到四月份,河右省防控“非典”工作小组正式成立“流调大队指挥部”,来自市及各区县疾控中心、卫生监督所等单位的公共卫生人员分为市直属大队、分队和铁路防病队,组成了数百个防病小组,众志成城,在河右全省织就了一张疏而不漏的“非典”防控网。 至四月底,河右省所有的高校均采取了校园封闭管理的紧急措施,河右省全部中小学暂时停课。暂停全省歌舞娱乐场所、“网吧”、电子游戏厅、剧场、影院、录像厅等公众聚集的文化娱乐场所的经营活动。 李锋芒跟马明自每天都奔波在各个疫区,李天几乎住到了防控中心。河右晚报开始实行分段上班,除了他们仨,剩下的编辑记者带行政人员,上一周休息一周,且行政人员跟编采人员不见面,由于没有产量要求,记者们实质上已经都放了大假。 《河右晚报》缩减到八个版,只要出报就是围绕李锋芒转,除了新华社正常提供的国际国内新闻,李锋芒他们报道组每天都要提供五个版面的非典相关报道稿件。 好在经过磨合后,很多栏目固定了下来,比如:疫情每日报告、连线非典患者、专家解读等等,但这已经让他们仨疲于奔命了,李甫发了两次火,仍旧没有人愿意参与这个组的报道,他对李锋芒说自己这个总编辑无能,带不出好记者就自己往前冲吧。 李锋芒哪敢让李甫亲自去采访,拗不过他就让他每天落实下那几个专栏的文字,不过就打了一天电话,发行部副主任甄青梅就把这活接了过去——很多事情都是最好的安排,甄青梅汇报发行工作,看李甫打电话就说一个老总不能干这个,我来。 这个女人别看平时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就是一个花瓶,再加上关于她的传言很多,尤其是跟田禾,所以她接了这个活后,一下子扭转了很多人对她的判断:雷厉风行,敢说敢做,真叫大胆。 有个下午,李锋芒跟马明自在省城集中收治非典的河右“小汤山”采访,手机都没带进病区,甄青梅打电话问一个数字总也打不通,随即就开车到了这个只收治发热病人的医院。 等李锋芒他们出来,这个甄青梅正在跟这家医院的负责人在吵架,因为对方只认李锋芒,省城所有记者都不让进——这个负责人后来对李锋芒说,你们单位那个女孩子不是疯了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口罩都没戴就要闯非典患者病房。 年前李锋芒被省委书记点名表扬后,他的姓名在河右省就成了通行证,尤其是河右电视台与《河右日报》专访报道后,他甚至被点名列席参加省委省政府的一些防控会议,有一次,省委书记对旁人开着玩笑介绍说:两年前,他报道“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的时候,我拍着桌子说的“这个李锋芒”,就是这个李锋芒。 五月初,李锋芒被单位推荐,获得河右省五四青年奖章,而后又获得新长征突击手,岗位能手等荣誉,只是不能集会,这些奖状奖章就是默默领回来,束之高阁。 第一百七十五章 残忍 题记:季节残忍,疫情残忍,感情残忍,李锋芒在2003年的经历大部分写成了《非典日记》,但这些公开出版的文字背后是对金媛媛的残忍,这个姑娘几乎把自己一切都交给了他,但他什么都给予不了人家,记者也是人,但一定异于常人,因为理智是每一个优秀记者的标杆。 —————————————— 英国著名诗人艾略特在自己作品《荒原》里说: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这个残忍并不是我们习惯意义的认同,而是说所有植物都在生长,不遗余力争夺养分,仿佛能听到它们生长时候,枝叶如同骨骼断裂一般的声音。 对于河右省省城龙脊市而言,2003年的这个四月就是真正的残忍,这是非典最疯狂的一个月,天空外面仿佛有一只大手,随意揉捏着这个世界。龙脊市的非典感染人数突破五百,全民皆慌,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躲着、活着。 于是,各种传言风起,其中关于偏方治疗非典的最多:先说是绿豆熬着喝,半生不熟最好,于是绿豆价格疯涨;接着说板蓝根能预防能治疗,转眼各大药店板蓝根卖脱销;最不靠谱说是熏醋,最好是米醋,能杀灭病菌,于是这个城市开始散发酸味…… 作为记者,李锋芒每次都一笑而过,但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孙雅南给他端过来绿豆汤他也喝;在防控区碰到金媛媛递给他一大包板蓝根他也给李飞分点,俩人一起冲着当茶喝,然后写一篇辟谣报道——这个估计只能算他的新闻稿产量拿稿费,因为整个报社四、五月份天天醋气熏天,办公室主任仇普光批发回来几十公斤醋,也没人笑,人人自危,辟谣已经没那么重要。 相对这些传言,84消毒液,口罩等脱销更是情理之中,似乎所有人的坏习惯都没有了,为了活着,所谓人情世故都可以敬而远之。 就像四面楚歌,人类总是喊着战胜自然,或者更大的口号“人定胜天”,这一刻却是那么可怜的无能为力。李锋芒跟李天聊过这个口号,他说人定胜天,其本意是人定兮胜天,不是人兮定胜天。 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环境,天天在非典一线奔波的李锋芒,报社都不用推选直接就报上去,无人有异议,他获得各种省级荣誉与表彰,一个接一个,但真的无人喝彩,也无人顾得上喝彩。 成功有时候就是这样,平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就像那条九曲十八弯的黄河,一路奔腾,来不及回首已经融入大海。 宁静,李锋芒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个,除了一次次对生命消逝的惋惜、直面恐怖的坦然,这个世界突然就停顿了下来。不管去哪,都可以用三个字形容——空荡荡。 每一辆公共汽车上都是空荡荡的车厢,空荡荡的街道几乎不见行人。饭店跟各种娱乐场所都关门了,手机电话也开始进入缄默状态,就像每个人嘴上至少一层的口罩,面对面都是点头摇头,能不说话就都闭着嘴。 采访也成了惯例,非典病人的集中治理让李锋芒他们省了不少事情,每天雷打不动的各种数据发布定时都传真到报社,但没有松懈,李锋芒仍旧每天在这些例行的数据中寻找新闻点,继而领着马明自与李天推出一篇篇的专题报道。 天气逐渐热起来,每一次进病区的防护服穿戴都像蒸桑拿,李锋芒围绕这个写了一篇侧记,李甫伸着大拇指表扬说,你的眼中处处是新闻,且篇篇可读性强。 春节后的不愉快很快化为乌有,都在这个忙碌又高风险的工作一线,李锋芒与金媛媛经常碰到,而后一个夜晚金媛媛去了李锋芒的家,好似说什么都是多余,俩人进了家摘掉口罩就滚在一起,好像彼此最后一次的疯狂——本来说好春节后返回国内的张文秀,因为疫情没有回来,公司给她追加了半年国外实习,由于时差,平常只是短信报个平安。 像劫后余生,更像珍惜当下,没有多的言语交流,李锋芒跟金媛媛进入一种彼此需要的阶段,就像老百姓每天看疫情报告,麻木般地关注着,但又不知下一步走到何处。 金媛媛带着自己医院的防控小组,从一个小区封锁到下一个小区,每天在马路上关注着疫情报告,偶尔碰到李锋芒,也只是眼睛交流,关切还在,但痴爱却淡漠,逐渐也麻木成了对视一下就各自忙碌。 煎熬的是人,时间只是淡淡向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停止。 转眼就是五月底,河右省的非典感染人数第一次保持平稳,随后开始逐步下降,这是很奇怪的现象,全球的感染人数也在同步下降。所谓sara病毒就像听到了撤退的号令,尽管不整齐,但纷纷掉头开始离开。 直线下降,直线下降,直线下降。 时间进入六月,河右省两周没有发现疑似病例,原有的患者也开始逐步出院观察,但没有人敢放松警惕,一切仍旧在尽最大可能防控着。 李锋芒有种要累趴下的感觉,自春节后,近两百多天没有休息,整个人瘦了大约二十斤,一米八的大个子体重不到七十公斤,李甫心疼地开玩笑说他当旗杆都有些不够粗。 2003年6月14日,李锋芒估计一生都会记住这个日子,世界卫生组织解除了对河右省的旅游警告,河右省最后一批非典患者出院,又过了一周,表彰会、总结性的报道写完,《河右晚报》非典报道组撤销。 十天后,世界卫生组织将中国从非典疫区中除名。 在李甫的要求下,李锋芒开始撰写一个一线采访记者的《非典日记》,一百篇,即日起在《河右晚报》副刊开始连载。 如释重负,尽管邱副总编都要求让他休息几天,但李锋芒婉拒,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十多万字的《非典日记》,去除了新闻必要的因素,写作有时候是一种享受。 说起来有些矛盾,李锋芒不愿意或者不敢休息是因为金媛媛——她说等他闲了跟他好好谈谈,李锋芒不知道谈什么,因为他什么都给不了人家,张文秀很快回来,如何面对都成了失眠的理由。 一直躲在不见,也就在这年年底,李锋芒突然接到金媛媛电话:我要结婚了。 不知什么心情,李锋芒觉着自己很不男人,放下电话就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扇完才想起自己在办公室,一屋子手下都惊呆了,孙雅南跟李天直接就站了起来,他苦笑一声摆摆手,心里无限惆怅。 这一年的元旦前,李锋芒跟金媛媛好合好散,俩人还吃了一顿饭最后又在一起缠绵了一夜。金媛媛对李锋芒说自己没有怨恨,说完狠狠咬了李锋芒肩膀一口: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就算有人说你不娶我就枪毙你也没有用,张文秀不是你的障碍,你的良心是你无法逾越的一道坎。 肩膀被咬处火辣辣疼,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李锋芒摸着金媛媛的长发:“就算一切回到从前,结局也大抵如此,这不是怨恨,也不是坎,只是一种感觉,讲不清的感觉。” 金媛媛没再说话,起来去洗了个澡,然后穿戴整齐就走了,临出门她回头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想得到的得到了——从此后,你跟你的感觉生活!我跟我的怨恨生活!” 憋得难受,李锋芒跟孙雅南坦白了自己这一年,孙雅南说哥你也不必太自责,那段时间太特殊了,你跟金大夫的情感也太特殊了,你们发生什么都不意外,我只是想,你该结婚了,文秀姐跟我回家,爸爸跟她谈过了。 张文秀回国后对李锋芒“凭空”多出的父亲很开心,好像在省城有了大靠山,为此孙雅南叫她去家里,二话不说没有丝毫犹豫,这一点李锋芒是看不上的,他追崇的是个人奋斗,金媛媛在这点上比她强多了,别看是官宦家出身,人家一直都避讳这层关系。 这次聊天是在小院,孙雅南也跟黄长河挑明了关系,所以经常跟李锋芒回小院。赵晨光知道这个事情后,开始跟甄青梅恋爱,且在报社正大光明的来往。 看着远山,李锋芒给孙雅南讲了一个故事,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 大约是五岁那年,村里一个远方亲戚家嫁姑娘,于是姥姥姥爷每天都去人家家里帮忙,他当然也跟着去了。那时候家里条件还不是很好,能吃上猪肉一般都是过年过节或者像这样的红白喜事。 那个姑娘结婚当天,姥姥姥爷带着李锋芒早早又去了,大人们都在忙顾不上他,于是他就跟一帮孩子疯玩,到中午吃饭时候,他气喘吁吁找到姥姥说饿了。姥姥领着他到了临时灶房,是本家人,厨房也照顾,伸手就递过来一大碗肘子肉,李锋芒端起来很快就吃完了,下饭的馒头没吃几口,满满一大碗肉吃了个干干净净。 一个五岁的孩子,吃了差不多七八两肉,一下午的肚子不舒服,不到天黑李锋芒就吐了,苦胆汁都吐出来还是恶心。 孙雅南恍然大悟又迷惑不解:我说你咋地不吃猪肉,原来是吃伤了。哥,这个跟文秀姐与金大夫有关系吗? 李锋芒点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气:“跟金媛媛在一起那段时间,我怕了,当时天天看到非典病人死亡,但怕的不是这个,是怕生命突然的戛然而止——连线非典病人这个栏目刊登了五十期,前后换了六个人,只有最后一位活了下来,但股骨头坏死跟废人也差不多了。我是说动机不纯,不知道为什么原来那么怕跟她在一起,后来经常在一起了,却又全是期盼——这就是恐惧,最饿的时候是不能胡吃海塞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 存疑 题记:在李锋芒的职业生涯中,关于疫苗的调查是最难缠、耗费时间精力最多的,为此张文秀离开了他,自己的脑袋被悬赏,最后萧娜娜畏罪自杀,而这个调查其实从非典时期就开始了,只是他没来得及细想,河右晚报社开始了翻天覆地的人事变动,他斟酌再三准备离开。 —————————————— 爱过才知珍惜,失去过才懂意义。孙雅南心疼地看着自己哥哥,叹口气说:“我观察你俩真走不到一起,个性都那么强,谁也不会屈服,就像石头碰石头。人家不是说劳燕分飞吗,燕子在一起辛苦了都分开,人肯定更是。” 微微一笑,李锋芒亲昵地拍着自己妹妹的肩膀:“还是要多读书,要不说出外行话人家笑话——‘劳’燕不是辛劳辛苦的燕子,是另一种鸟,叫伯劳鸟。这种伯劳鸟属于留鸟,而燕子属于候鸟,也就是生活习惯不同,所以《诗经》里说‘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 有些脸红,孙雅南说哥,人家不是说恋爱中的女人是愚蠢的吗,我就说个意思,不管是不是同类,在一起辛苦了,肯定得分飞。 笑了笑,李锋芒说妹妹啊,你跟长河俩人我观察了,很好的互补性格,很好。我觉着跟金媛媛不用再互相折磨,算是个解脱吧,这个事情我跟你唠叨唠叨就过去了。 非典疫情结束后不久,金媛媛又有了一次升职的机会,在她这个年龄,刚刚研究生毕业,不到两年三级跳,确实是奇迹,不过这一次,就像李锋芒获得荣誉一样,不知不觉。 河右省在十月份准备实行新闻发言人制度,首先在省城试点,省卫生厅负责这个事情的副厅长没有犹豫就选择了金媛媛,他眼中的金媛媛反应快,形象好,尤其是在《河右晚报》的头版照片,天作之合。金媛媛的父亲金厅长说不行,要避嫌,但在卫生厅党委会上却差他一票通过了。 除此之外,这位副厅长还有另外一个私心,他的党校同学离婚后一直单着,他看上了金媛媛,但因为非典一直没有机会提这个事情,于是跟金媛媛所在的省人民医院院长打了招呼,这也是给金厅长解忧,院长很开心说他来安排。 这位看上金媛媛的人跟李锋芒有过一面之缘,就是山体滑坡时在现场指挥的省城西山区区委书记,金媛媛当时推开李锋芒被山石砸伤就是他吩咐去包扎的。 这位书记叫牛庆才,四十岁已经是副厅级干部,但在三十五岁时老婆非要离婚,后来就办了,老婆带着孩子去了异地。表面原因很简单,他太不顾家了,而他前妻是个富二代,从小养尊处优希望天天被男人疼爱。 十月底,金媛媛再升一级,成为河右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这是一个副处待遇的岗位,不到三十岁在卫生系统这个职务几乎是神话。金媛媛跟院长谈话时明确表态自己只关注业务,对行政职务不感冒,她感谢组织信任,并说自己需要继续在一线锻炼。 院长很满意她的谦虚谨慎,说这个副主任说起来也是业务干部,你好好干,其余不用多想。 金媛媛问这个职务跟我父亲有关系吗,院长说处级干部提拔都得上卫生厅党委会,你说能没关系吗,但仅限于此,厅里院里主要是考虑你在非典时期的表现,这是你应得的。 等金媛媛把新岗位熟悉了,十一月中旬,院长安排了一顿饭,牛庆才也在,饭后当面就给金媛媛表白了,说自己自从在救援现场看到她就一直魂牵梦萦,希望能给他个机会相处,增进了解。 金媛媛没有直接拒绝,互留了手机号码,她首先想这个牛庆才已经四十岁了,然后想李锋芒一直的拒绝,在一起也是拒绝,随后落落大方回答说自己考虑考虑,。 金媛媛从饭店出来就给李锋芒打电话,李锋芒说自己在单位赶稿子,你有事吗?我很忙。 悲从心来,金媛媛说没事,告诉你一声,我要结婚了。 吓了一跳,但马上恢复平静,李锋芒咽了口吐沫说“祝福你”,这话干干巴巴的像窗外早已发枯的落叶,金媛媛哼了一声说了句“你如释重负吧,”然后就挂了电话。 李锋芒确实在写“非典日记”的最后章节,满脑子都是回顾性的词语,这个电话让他方寸大乱,本来很快写完的稿子弄了一夜,仍旧没有结尾。 从饭店出来,金媛媛一个人走了很久,没有头绪,非典结束时候她真的觉着累了,没有未来的这份感情几乎跟非典一样的恐怖,且遥遥无期的拖延,甚至开始影响工作。 随后牛庆才约她吃了几次饭,她都欣然前往,逐步发展,她的父母也参与进来,且没有反对。 总算元旦,李锋芒跟张文秀说回趟南江市你的家吧,有了不劳而获的房子、车子,明年咱俩把婚结了,张文秀很奇怪的说啥叫不劳而获,这是你爸爸给你的,你就不要乱想了。 无语,2003年过去,李锋芒觉着自己很怀念它: 跟金媛媛这样的缘分走到尽头,也许真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没有了怨恨,唯有祝福曾对自己刻骨铭心的人幸福。 事业在突如其来的瘟疫面前,行云流水般就到了高潮——年底国家新闻工作者协会宣布年度优秀记者,他榜上有名。他的作品《非典日记》也获得中国新闻奖特别奖,这在《河右晚报》又是当年独一份。 回顾这些不是搞年终总结,而是李锋芒在来回衡量,在非典时期他的优异表现不仅让河右省新闻界瞩目,南方一些媒体也开始关注他,并在元旦前后频繁联系他,国内最具盛名的《周末》更是派了一位副总编亲临龙脊市来说服他加入。 走?留? 姥爷的意见是没有意见,“你妈妈已经搬回来住,能照顾了我”。姥爷说我能吃能动,家里不用你操心,你自己决定吧,好好盘算盘算利弊就好。 “准妹夫”黄长河坚决不同意:去哪儿不是写稿子!再说宁当鸡头不当凤尾,你在河右省算个人物大家捧着你,去了南方,人才扎堆,一个猛子进去估计连个响动都听不到——说到最后黄长河声泪俱下:“我活这么大就你一个说得来的兄弟,我舍不得你走!” 李甫倒是很支持他走:“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在这么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你蹦再高也就那么一根草!”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李锋芒有机会一定要抓住:“当年北京几家杂志要我过去,但舍不得这舍不得哪,你看看我现在成了啥了?”“狗屁老总,还不是个干活的,委曲求全,不痛快。” 走,得再一次从头再来;不走,好似已经没了激情。 李锋芒没了头绪,人生第一次左右为难,索性先放下,想等等过了年再最后决定。这个判断甚至影响了他的新闻敏感度,确切说是放下了一个困扰——非典疫苗,从该年三月份开始,先是有增强免疫力的疫苗出现,李锋芒从自己学过的专业知识来判断,没有注射。而后就出现了非典疫苗,他仍旧没有去注射,省里防控中心提出过免费给他。 对付非典(sars)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研制疫苗。要根除非典,除了改善卫生环境、完善隔离消毒制度等应急措施外,最根本的手段就是成功研制出预防非典疫苗,而疫苗的研制又是一项复杂而艰巨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某些非典疫苗的报道,或出于故意,或出于无知,或偷换概念、曲解原意,或混淆概念、四舍五入,于是“试剂”就成了“疫苗”,“动物测试”、“临床研究”就成了“产品问世”,“有望”被放大,“风险”被忽略,从非典报道组成立到解散,李锋芒自始至终都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疫苗”。 这是常识,所以包括萧娜娜公司在内的很多医疗机构提出自己研制出非典疫苗,他不信,所以坚决不注射,而注射过这个疫苗的效果,没来及判断非典就消失了。最关键是国内著名的防控专家提出了质疑,这个专家提出非典疫苗研制出来已经没了病人,对疫苗研制存疑,只是这个质疑很快淹没在各种庆功与总结中。 没来的及细想,跟非典一样突发的是河右晚报社大变动,这一次的时间没有了慷慨,进入腊月门,河右日报社的一把手胡添翼退居二线,新来的一把手余文斌雷厉风行,上任第二天就来了个“全员下岗”,原来的河右日报社各部门领导,包括河右晚报社、两江都市报等子报子刊的处级以上干部都要重新竞聘。 先是竞聘第一责任人,而后是副职。看似有条不紊、红火热闹,三天后所有处室都竞聘完结,然后新的党委会开了一天会,中午都是吃的盒饭,这位“新官”来的第五天,整个河右日报社人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各个单位部门、子报子刊的第一责任人换了个遍。 邱副总编没有继续担任河右晚报社的一把手,这个也好理解,因为这一年把他折腾得也够呛,只有亲历过才知道一张报纸的一把手有多不好当。再加上过去的一年遭遇非典又特殊,他勉强完成合同领了自己的奖金,没有跟晚报任何人吃顿饭,甚至招呼都没打过一句,就回河右日报社继续他的副总编了。 腊月十八,赵晨光结婚,在一起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李锋芒下了决心准备参加完这个婚礼就辞职,而后回雕凹村过年,年后去《周末》上班。这个事情他跟张文秀商量过,她直接就说同意,你去哪儿我跟着去哪儿,且萧姨的公司在广州有分公司。 对于父亲孙继全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跟孙雅南聊了聊,当然这就是给传信息,得到的反馈是做就做最好,去最好的地方做做好,支持。孙雅南尽管不舍,但也同意哥哥去,毕竟广东已经成为都市类媒体的先锋与前沿。 第一百七十七章 自兹 题记:本来以为是最后的告别,借着赵晨光跟甄青梅的婚礼,但李甫的离情迅速就被新任社长的真情掩盖,已经斟酌多日,李锋芒很坦然面对这一刻,他激动也不激动,回首往事与展望未来,他想这就是分界点,但,新社长上任第一件大事就是挽留他。 —————————————— 对于这次翻天覆地的人事变动,很多人放弃了,当然在旧有体制的影响下,最终也会给个位置,所谓闲职吧。 田禾没有参加竞聘,这一年的闲云野鹤让他很自在,李甫给他打电话说竞聘的事情,他嘿嘿笑着说不趟这个浑水了,然后他还劝李甫也不要竞聘,因为这个人家早就内定了。 李甫将信将疑,但还是参加了竞聘,他对李锋芒说自己目的很明确:表明自己对《河右晚报》很有感情,也陈述自己对这张报纸的了解与未来发展。当不了社长,继续总编辑应该没人争吧。 事与愿违,到最后李甫这个总编辑也没被提名,河右晚报社新来的社长是河右日报社最年轻的副总编,原来河右晚报社的班子悉数不用。似乎有些绝情,但这个人又非常重情义,他首先将李甫提名到《河右日报》文化部做主任,然后依次跟河右晚报社原来的班子成员谈话,首先说肯定不能留,然后问想去哪儿,最后都妥善安顿到河右日报社合适的部门。 这很了不起,这次竞聘结束后,河右日报社有很多处级干部都被挂起来,半年后才陆续安排。后来李锋芒及晚报的老主任们都听说,河右日报社新来的一把手余文斌之所以能破例,把晚报原来的班子成员都安排了,是因为河右晚报社这位新来的社长签署了一份合同——一份非常苛刻的合同,这也决定了《河右晚报》此后辉煌的十年。 李锋芒根本没有在意这些,因为人员的变动,尤其是李甫的离开,他心灰意冷到了极限,去意渐浓。只是还是有那么多不舍,毕竟他是晚报创刊的元老,正如李甫离开时跟他们几个创刊就在的喝酒,醉了嚎啕大哭:“对不起你们啊,到现在身份没有,记者证都没有……咱自己养大的孩子,现在拱手送人了……” 去意已决,但他仍旧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在位一天负起责任一天,李锋芒不急不躁,逐一理顺,抽空还把办公室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腊月十七下午下班,想明天就是赵晨光的婚礼,李锋芒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很伤感,他信手在稿纸上写下: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诸多不舍,抄录李白诗词《送友人》,权作送给自己吧。 写到最后一个字,眼泪忍不住要流下来,他叹口气站起来出门下楼,而后在河右日报社的采编大楼前站了很久才离去。 从医学院毕业出来,阴差阳错就进入报社,这个李锋芒魂牵梦萦的地方,好像得来全不费工夫,但真要离开了,眼泪瞬间就不争气流下来。 尽管从业三年多,没有任何身份,甚至没有记者证,但兢兢业业,迅速成长,短短时间就拿到了新闻行业的全国最高奖。如今物是人非,尤其是河右晚报社创刊领头人田禾与李甫的离开,让李锋芒去意坚定,但想着离开却又撕心裂肺的难受。 好在,他安慰自己说并没有离开记者这个行当,《周末》在上世纪末创刊开始,就成了中国最好的都市报之一,尤其是其特稿,篇篇都是精华,篇篇影响深远,敢说话能说话,毫不夸张的讲是有新闻理想记者的圣地。 想起当年《周末》的创刊词,又想起田禾在《河右晚报》创刊时写的“为人民父母”,其实意思都一样,只是《周末》是随着时代发展的演绎,而《河右晚报》只是在传统上的推进。 思前想后刚上车,李天就打电话给他:“主任,刚才我在写稿子,新社长过来溜达,在你的办公桌前发了会呆,然后问我你去哪了?” 李锋芒发动车,开开车窗,冷风瞬间弥漫,“李天,你怎么回答的?叫我叔叔就好。” 他其实知道李天想说啥,也猜到新社长看到了那张稿纸,离开办公室前他录写的李白的《送友人》: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诸多不舍,抄录诗词一首权作送给自己。 还有,李天到河右晚报社上班第一天,他就嘱咐过:在报社不许叫我叔叔,因为怕人家说闲话。 突然让叫叔叔,且在报社里,李天也都明白了,有些感伤答所非问:“叔,你是不是要走了?要离开咱晚报了?” 松刹车踩油门,李锋芒觉着捏着的手机有些冰冷:“这个先不说,过两天咱俩一起回青山县老家过年,我再告诉你详情。” 李天有些接受不了,还想追问但忍住了:“我对新社长说你刚走,需要叫回来吗?新社长把你桌上稿纸最上面一页扯走说不用了,然后他就出去了。叔,你稿纸上写的啥?” “没写啥,”非典过后总爱开窗,但李锋芒觉着太冷了,伸手把车窗都关上,然后开开暖风:“李天,你晚上有事吗?没事跟我去黄家庄吃饭去,我在报社院里,黄长河买了个铜火锅!” 办公室就李天一个人,他已经站到李锋芒的办公桌前,李锋芒抄录诗词的时候用的是钢笔,且用力很大,第二页稿纸上的印子不用仔细辨别都能看到是啥字。这个孩子马上就明白了所有,他强忍着难受说:“叔,我还有稿子写,你去吃吧。” 挂了电话李天的眼泪就开始汹涌,这一年多,他已经将李锋芒视作自己的偶像,时时刻刻都在学习效仿,这一刻这个偶像说走就走,李天根本无法释怀。 车出报社大院,李锋芒将一盘碟插进音响,这是黄长河送他的,据说是求人从香港带回来的,专辑名字就是《沧海一声笑》,港台金庸剧的插曲合集,当许冠杰充满沧桑的声调出现,他也跟着哼唱,心里无尽沧桑: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到此时,李锋芒也没跟黄长河说自己定下来走的事情,孙雅南跟他正在热恋,他想让彼此都好好过个年,当晚在黄家庄的小院,炭烧铜火锅,黄长河从内蒙让朋友发过来的羊肉很好吃,李锋芒努力放下很多东西,笑容满面吃但没多喝,因为他知道只要不约束,会很快喝醉。 第二天上午,李锋芒放肆睡到上午十一点,其实早早就醒了,但任由自己懒散在床上:从第一天到晚报上班到昨天看完“最后一条”稿子,他根本不用努力回忆,每个细节都在眼前浮现。 看时间差不多,起来洗漱然后发动车直奔饭店,到了后发现单位人大多没到呢,于是找了角落的桌子,磕着瓜子花生很悠闲放松。 关于赵晨光跟甄青梅走到一起,李锋芒有些惊奇,一个战壕出来的兄弟,关于甄青梅传言不断,但感情的事情不能说,正如通用的“鞋子舒不舒服脚知道”,但赵晨光专门找他喝了一次酒。 就是非典最厉害四月,甄青梅送给他一盒口罩,说是最先进的、可以自动杀菌的,赵晨光没多想就接了过去,随后打开发现口罩中间夹着一封情书。 赵晨光说我累了,一个人打拼这么多年,主任你也知道我的经历,见惯了生死的人,很多事情就看淡了,相处后发现青梅很好,真的很好。 唯有祝福,李锋芒说兄弟你知道自己要啥就好,比我强,感情方面总是摇摆,不说了,你结婚我肯定参加,给你俩个大红包。 陆陆续续,河右晚报社的同事来了不少,尤其是田禾与李甫都来了,老的编委会班子成员也都来了,田禾看李锋芒坐在角落不由就笑骂:“你这个家伙装什么,你的手下结婚你躲那儿算咋回事,滚过来,陪我跟老李好好喝几杯!” 李锋芒笑着站起来:“我真不知道您会来,要不早站在门口迎接了!” 他是真不知道田禾会来,知道李甫主婚必须来,其它的班子成员估计就是捎个礼罢了,再加上他跟甄青梅的传言,但这就是田禾,他就来了。他更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刚坐定,河右晚报社新一届的班子也都集体来了,只是一个也不认识。 都是河右日报社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说《河右晚报》这张报纸说破大天也是河右日报社所属,并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存在任何私人恩怨。所以田禾与李甫马上就站起,其余人包括李锋芒也都纷纷礼貌站起来。 赵晨光赶紧跑步过来安排,并排两桌就都坐下了,一桌是田禾与李甫还有原来的晚报班子,加上李锋芒;另一桌就是新的社长领着新的班子成员。两桌人就李锋芒一个不是河右日报正式编制,也就他一人不是处级干部。 其实刚开始还有几个晚报主任在田禾这边坐着,新的班子来后就都悄悄换了地方,这很好理解,无法把关系理顺——坐“老的”这边,“新的”会不会给他穿小鞋?坐“新的”这边,“老的”会不会说他忘恩负义? 李锋芒很自在坐着,因为他已经将自己视作要走的人,是“老的”,是即将退出《河右晚报》历史舞台的人了。 作为主婚人,婚礼开始后李甫上台,一介诗人,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两三句祝福的话语后就开始转折。 李锋芒很多年后回忆,赵晨光这个腊月十八的婚礼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节点,当然对于赵晨光肯定是,自此正式告别单身,进入另一种生活。他想的是对于《河右晚报》,对于自己——此前三年只是热身而已,自这个婚礼的第二天,《河右晚报》与他才踏上起跑线,发令枪不是李甫最后的回忆煽情落泪,而是新任社长的真诚。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交替 题记:一个报社的领导层真正的交替出现在一个婚礼上,这是悲喜交加的事情,已经不当自己是晚报人的李锋芒亲眼目睹着这一切,百感交集,田禾社长与李甫总编辑对自己是爱护有加,是恩师情分;新的社长温青云激情澎湃,做事踏实有效。 —————————————— 李甫在讲话里回忆了三年来与大家的日日夜夜,无尽惋惜与惆怅,晚报很多人都抹了眼泪,好在他这时候还没喝酒,发言的最后还是将祝福巧妙融入: “百年修得同船渡,我李甫有幸与老晚报的兄弟姐妹共事三年多,一千个日日夜夜啊,在我生命里将是最珍贵的一段时光!借赵晨光老弟新婚舞台一角,在此表示感谢! 千年修得共枕眠,在此我也代表老晚报的全体兄弟姐妹,祝福新郎赵晨光新娘甄青梅永结同心,早生贵子,幸福美满!” 李锋芒抽出一张纸巾擦拭了擦拭眼角,他第一天进入河右晚报办公场所,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李甫,脑海里马上就蹦出当时的情形,那时候他还是李学锋: 当时他去早了,在楼道溜达,当走到写着“总编辑”字样的门口时,门突然开了,李锋芒吓了一跳,不由“啊”了一声。门里走出来一个胡子拉碴满头乱发的中年人:“啊什么啊?你是干啥的?”李锋芒定了定神,脑海里浮现出爱因斯坦,忍着笑一脸正经:“我是李学锋,来上班的。总编,您好!”这位中年人手里拎着条毛巾,听李学锋说完点点头:“进来吧,我去洗把脸。小李你好,我叫李甫。”李锋芒连忙点头:“我叫李学锋,跟您同姓,学习雷锋的学锋。” …… 李甫下台坐到座位上,低声问旁边的李锋芒:“我跑题了吧?” 李锋芒递过去一根烟:“没有,李总,很好!勾起很多往事,我正在想第一次见您的情形。” 李甫点着烟吸一口,然后慢悠悠说:“有火就该会抽烟,抽吧!我叫李学锋,跟您同姓,学习雷锋的学锋!” 原来李甫也记得,不觉就热泪盈眶,看李锋芒又抽纸巾,李甫低头对李锋芒说:“俱往矣,老哥我祝福你去了南方大展宏图,我也相信你必将大展宏图。” 李锋芒还没说话,婚礼主持人已经来到他们桌前,原来接下来该田禾致辞,但新的社长来后田禾推辞不讲了。出于礼貌问题,赵晨光给新的班子送了请帖,他估计都不来,最多新班子派个副总过来算是给面子了,但没承想齐刷刷新老班子全到,虽然蓬荜生辉,但上台讲话的议程就被打乱了。 按照原来的议程就该田禾上台了,但他推辞说让新社长说吧,新社长摆手让他先说,于是主持人就下来请他。 这次河右日报社调整,田禾没有报名任何部门的竞聘,倒也不是耍个性,是他真不想干了。只是他的年龄刚过五十,退休远远够不上,新来的社长余文斌认为田禾这是跟他对着干,大怒,准备免了他的职让他当一名普通记者,田禾知道后笑着说他开除我才好呢! 后来还是河右晚报社的新社长出面,动员河右日报社党委会委员们,尤其是孙继全给余文斌说明情况,反反复复好几次会议才定下来,田禾任河右日报社开发公司总经理——河右日报社成立报业集团已经批下来了,名称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准备过完春节就挂牌,下属的开发公司也将重组。 任命书下来,田禾连个谢谢都没有对这位新社长说。来年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正式成立后,他又把开发公司的总经理辞掉,只是挂了个开发公司下属旅游公司的总经理,正处还是正处,但自此他再没有进过河右日报社采编大楼。 十年后,田禾退休通知下来,他儿子过来给他收拾了办公室。这时候的田禾在河右一个地市优哉游哉,挂着一个什么文化研究会会长的头衔。同年,他离婚迎娶了一个比他小三十岁的新娘子,在近郊买了个别墅,偶尔写点东西,新媳妇在他六十一岁上生了个小丫头。 这就是田禾,李锋芒在回忆里总也无法定义这个人,只能用大家共同的评价:持才放狂,放荡不羁。但他会再加八个字:热爱生活,享受生活。 婚礼主持人到了桌前请他,田禾伸手拿过主持人的话筒,清清嗓子:“已经下了台的人就不上台了,”大家哈哈笑着鼓掌,他摆摆手:“赵晨光是个好小伙,甄青梅是个好姑娘,这个我可以作证,”想起报社对他跟甄青梅的传言,又是哄笑又是鼓掌。田禾又摆手:“其实,他俩结婚证早就领了,刚才李锋芒跟我说这已经是办的第三次了,所以,他俩已经老夫老妻了,我这个老社长也就不唠叨了!祝福你们,祝福在座的每一位,幸福!快乐!自由!” 赵晨光与甄青梅都不是省城的人,此前在各自老家都办了一次婚礼,这次在省城其实就是请客,李锋芒坐下后跟田禾闲聊了几句,他就给用上了。 主持人伸手接过话筒,边上台边说:感谢田社长的精彩幽默!下面隆重请出河右日报社党委委员、副总编辑、河右晚报社社长温青云先生讲话。 截止到现在,李锋芒才知道这位新社长的名字叫温青云,此前如果说他没有听说过那是不可能的,但肯定没有过脑子,因为去意已决,他认为这跟自己没有关系了。 温青云身体魁梧,目测身高有一米八五以上,一身黑色的西服很得体,白衬衣没打领带但领口的扣子也紧紧系着。他几步就跨上了台,走路虎虎生风,整体就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李锋芒坐直身子,这不是礼貌性,而是温青云开口第一句话就点中了他的要害:“说实话,我很犹豫来不来参加这个婚礼,但思考再三我来了,因为我必须来!” 温青云扫视了一圈:“刚才我跟赵晨光聊了聊,知道今天来的大多数嘉宾是河右晚报社的同事,还有一些新郎新娘的同学朋友,没有外人,所以我可以放开说几句话,如有不到之处,如有得罪之处,请大家谅解。” 大家都静静听着,李锋芒缩回拿烟的手,很纳闷这个温社长会讲什么。 温青云将目光落在田禾与李甫的桌上:“第一,我代表河右晚报社新一届编委会感谢上一届编委会所有的努力,是你们让《河右晚报》从无到有,从默默无闻到今天的独领风骚!给你们鞠躬了!” 田禾与李甫赶紧站起来,河右晚报社所有在场的都站起来,掌声经久不息。 温青云饱含感情鞠躬,然后接着说:“在新老交替的时候,我尽全力做了些事情,如果各位仍旧不满意,随时来找我,我会继续在能力范围为各位行方便!” 田禾与李甫相视一眼,走上台去与温青云握手,全场又是掌声不断。 李锋芒听说了在这次河右日报社大调整时温青云的努力,但仅限于编委会的领导,也就是大报过来的人,跟他们这些“临时工”没关系,所以没太在意,但田禾与李甫都理解这里面的艰难与苦衷。 温青云等田禾与李甫落座后才接着说:“大喜的日子,我还是宣布几件喜事吧!年后河右日报社将挂牌成立集团,借此机会这几天我一直在跟各方面共同努力,争取给大家把身份的问题解决了,已经有了眉目!” 这个“大家”就是李锋芒等“临时工们”,于是雷鸣般的掌声,在场河右晚报社的人再次起立,就连田禾与李甫都不由自主站起来叫好——他俩对于晚报老弟兄们的愧疚,这个是最根本的。 这也是最困扰晚报所有人的问题,就以李锋芒为例,档案里有大学学习经历,然后就是空白了,其实档案就在自己兜里装着——年轻打拼着好说,病了老了怎么办? 李锋芒也站起来鼓掌,尽管他要走,但这个温社长确实是为大家办了一件实事,大好事。 温青云等掌声平息后,接着又宣布了两件河右日报社党委会已经决定的事:第一,《两江都市报》即日起合并到《河右晚报》,一个班子两个刊号,然后整合人员,将《两江都市报》以周刊形式出版发行。 这个对于《河右晚报》太重要了,这样的整合避免了一个单位下属两张报纸的同质竞争,再加上人员的整合,肯定能达到双赢。其实温青云原本给河右日报党委会谈的是撤销河右都市报,人员他接收就是,但余文斌不同意:我刚到任就撤一张报纸刊号,人家会说我是败家砸摊子! 也正是这样的不决断,后来造成很大的麻烦:五年后,《两江都市报》离开河右晚报社重新开始办成都市报,再次成为《河右晚报》的竞争对手,且不择手段。但经历了各种变故,再没有发展起来,重新定位的两江都市报社拉过去一批人,在都市类媒体刚开始走下坡路,两江都市报的民营资本撤出,很快就发不了工资了,然后员工开始闹事,搞得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头疼不已。 温青云接着说了第二个喜事:自今天起,河右晚报社开始“暖心工程”,员工过生日会有蛋糕,红白喜事会有相应的照顾,开始评选优秀员工外出旅游等等。 再一次掌声雷鸣,温青云用几句表态的话结束了自己的发言,他甚至没有再祝福新人,但赵晨光已经感激的五体投地,因为他的这次婚礼不仅仅是新老交替,更是成了《河右晚报》加快发展的起点。 第一百七十九章 挽留 题记:如果说在《河右晚报》的经历是一场马拉松,孙继全在大学课堂里喊起跑,田禾与李甫在从业最初的阶段给予他指导与帮助,现在是温青云,他对李锋芒的记者生涯就是精神导师般的作用,但现在首要问题是李锋芒的去留,在他已经要告别的时刻,温青云亲自出面真情实意的开始挽留。 —————————————— “稳定了人心,就该说发展,看着风风火火其实很有理性,”这是对温青云的初步判断,李锋芒低声对李甫说,李甫说没错,在河右日报社温青云绝对是个人物。 站在台上,红色喜庆的环境本来是温馨煽情,但他几句话就搞成了自己需要的情景,热烈并激情。温青云很形象说:不管是孙继全老总与田禾与李甫,还是我,都是搭建戏台的,粉墨登场的是你们,博得掌声与喝彩的也是你们。 温青云说《河右晚报》已经具有了乘风破浪的雏形,如果说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晚期是第一次高潮,当下中国都市类媒体迎来了再一次千古难遇的发展机会,他相信在新一届晚报编委会班子的努力下,在全体员工的努力下,《河右晚报》一定能够迎来灿烂的明天! 很多年后,李锋芒不记得那天吃什么了,喝了多少酒,但温青云的话他总是一遍遍回忆,他还记得田禾与李甫都喝多了,说了很多句“惭愧”,但再没说一句跟《河右晚报》有关的话,大醉后也没说。 他离开这个婚礼现场的时候,一再想一句话,也许每个人都有擅长,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发挥与运用这个擅长,舞台与机遇很重要,最重要是给你的环境。 这顿饭吃到下午五点,饭店的服务员打着哈欠不耐烦透了,但晚报的员工没有一个人走,赵晨光反复给饭店老板说好话,菜倒是没有加几个,但他备的酒远远不够,于是又送来十多件才算没丢人。 李锋芒也喝多了,来者不拒又到处敬酒,加上拖的时间长,来敬给田禾、李甫酒的他也陪着,总算结束他走路都开始晃悠,李天一直等着,赶紧上前扶住。 上了车他对李天说有些憋,这个婚宴就剩下喝酒了,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李天说叔叔想多了,我就不记得你说过多余的话,今天这场合你是不愿意多说了,我远远看你就是静静坐着。 “回黄家庄小院吧,”探口气,李锋芒靠在副驾驶座位上,觉着很晕可是脑子里一再回放温青云的讲话。 刚启动车出了酒店大门,李锋芒手机响了,他还以为田禾、李甫他们要换地方喝,但晕乎乎看号码陌生,就没接。但这个号码很执着又拨进来,他气哼哼接起还没说话,手机里传出一个声音:“李锋芒吧,我是温青云。” 酒喝的实在太多了,李锋芒听到温青云这个名字还有点迷瞪,随即重复了一句“温青云?” 李天在旁边赶紧推了他一下,然后低声说:“叔,是新社长!” 李锋芒扭头看了李天一眼才明白过来,随即坐着身子:“温社长,您好!我喝太多了,请谅解我的冒犯!” 温青云在宴席开始后,挨着桌子敬了一圈酒,然后就离开了,他走的时候跟谁都没打招呼,田禾与李甫准备去回敬发现他不在座位,等了一会还是不见才知道他悄然离开了。 跟随温青云来河右晚报社新任总编姓章,文章的章,单字“漂”。他跟李甫关系一直不错,是从河右日报社省城部副主任提拔过来的,他告知李甫说温社长有事先回单位了,下午要跟河右日报社人事处协调河右晚报社这批人的人事关系问题。 温青云敬酒的第一桌就是李锋芒在的这桌,他端着酒碰杯,这一桌都是原来河右晚报社的编委会成员,社长、总编,副总编、副社长,温青云没有一个错了排名顺序,依次碰一下。 不在编委会的李锋芒是最后一个碰杯的,因为刚刚交接,李锋芒在单位还没有跟温青云碰过面,田禾刚要介绍,他笑着说:“不用介绍,这是河右晚报社第一记者,特稿部主任李锋芒,久仰大名了!” 要知道温青云是河右日报社党委委员、副总编,高高在上的,这话说出来让李锋芒有些激动,他双手毕恭毕敬端杯碰了下:“温总,您高抬我了,咱晚报的记者都是第一,我们从不敢懈怠!” 温青云喝了这杯敬大家的酒,伸手给李锋芒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来,李锋芒,为你的不敢懈怠,为你这一年在非典现场舍生忘死的报道,单独敬你一个。” 一桌老总都是一起一杯,单独敬自己,如果李锋芒打算继续在河右晚报社干下去,这杯酒就是顶头上司给他倒酒,他肯定诚惶诚恐,但他已经下了决心走,所以很坦然端起杯:“温总,我也谢谢您刚才的讲话,真的很暖心!” 温青云呵呵笑了:“这话老气横秋,但我喜欢,干杯!” 喝了这杯酒,温青云转身就去其它有晚报员工的桌上敬酒了,李甫悄悄对李锋芒说:“我看人家有挽留你的意思,你请辞报告打上去了?” 李锋芒也低头悄悄说:“还没有,明天吧!” 尽管已经不清醒,但李锋芒大致猜出来温青云这个电话来意,说了道歉的话随即又舒服的躺在座椅靠背上。 温青云那边估计听出他的醉意,但没有不耐烦:“没有冒犯!特稿部今天有两个稿子提交上来,我看了下觉着标题不太好,你过来看看修改下。” 李锋芒一听是工作的事情马上又坐直身子,李天有些好笑,他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他也知道他的李锋芒叔叔要走,但不知道他这个叔叔为何一会放松一会紧张。 “稿子?”李锋芒拍了拍脑袋想了想:“温总,今天特稿部提交的稿子只有一条,且这条稿子昨天编前会就议过了,但昨天没用,昨晚重新提交我又过了一遍,还要改吗?” 温青云暗自点了下头,他知道李锋芒喝了多少酒,章漂都汇报过了。其实稿子的事情就是一个试探,他也知道这个李锋芒在非典时期的表现,还有此前他写的稿子都也大致看过,关于才气他不怀疑,他只是在试探李锋芒的敬业程度。 温青云斟酌了下接着说:“嗯,我不知道昨天编前会的事情,那就不改了。另外有个事情,晚上我在咱报社酒店请宣传部的人吃饭,人家点名让你参加,能来吗?” 李锋芒觉着脑袋沉重,眼皮也开始打架,尽管温青云是商量的口气,他仍然觉着无法拒绝:“好的,温总,我现在过去!” 温青云说了声“好的,晚上六点半”就挂了电话,李锋芒放下手机扭头问李天:“几点了?” 李天看了下车仪表盘上的时间,不由就笑了,这一年跑非典现场忙前忙后,李锋芒车上这个表估计好久没校对了,居然显示是凌晨一点。他再掏手机看:“叔,五点一刻。” 说完发现没回应,扭头看李锋芒手里捏着手机已经睡着了,李天没有叫他,虽然听的断断续续,但他从刚才电话的内容,知道温青云是叫李锋芒回单位,随即找了个路口就掉头往单位反向开去。 温青云放下电话,马上给章漂打电话,章漂也是喝到最后在回报社的路上,他直接就骂上了:“下蛋呢?别人喝到现在情有可原,明天不出报?你是总编辑也到现在成何体统?真扯淡!马上赶回来!” “下蛋呢?”——这是温青云训人的口头语,意思是磨蹭、迟到、啰嗦、做事情不利索,李锋芒在老家见过母鸡下蛋,觉着好形象。 温青云骂完就挂电话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章漂听着电话里的滴滴声哭笑不得,但他刚来报社见习期就跟着温青云,知道他的脾气,只骂自己人,且对谁越好就骂谁越厉害。其实章漂是很冤枉的,温青云敬完酒就悄悄给他说:你代表我,守到最后,尤其是对老晚报的班子,多喝几杯。问起我,你就编个理由,就说我回单位有事忙。 章漂回到单位赶紧到温青云办公室,敲门进去看他正看着一张稿纸发呆,没说话静静坐到他办公桌对面等待他下令,因为这么急让他回来肯定是有必须马上处理的事情。 温青云放下稿纸:“李锋芒要离开晚报,你知道吗?” 章漂不假思索:“知道,温总,李甫给我说了,《周末》的副总编亲自过来请李锋芒,待遇都谈好了,据说提供公寓房还有年薪!” 温青云盯着章漂的眼睛:“你能不能用总编辑的思维考虑问题?这是河右晚报社的第一人才,他走了对晚报的损失有多大?我叫你回来不是听《周刊》给他什么,是我们怎么做才能留下他?” 章漂有些为难:“我们给不了他更高的待遇,您也知道我们的体制,这个估计太难了!要不我们打打人情牌,让田禾与李甫给他说说?或者您给孙继全老总说说,不到都传说李锋芒是他的儿子?” 温青云马上就怒了,伸手拍了下桌子:“我看还是让田禾与李甫回来当社长总编辑好了!你啊你,去去去,给我在咱们酒店订个包间,晚上除了值班老总,班委会其余人六点半过去!” 章漂再没有辨一句,答应着就出来了,走到楼道里他也没想清楚,李锋芒走跟晚上吃饭有啥关系。 李天将车开得很稳很慢,这个聪明的孩子大约猜出来温社长是要挽留李锋芒,他对这个叔叔不是依赖,但他也不想李锋芒走,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他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让李锋芒好好睡会,清醒的时候再跟温社长谈,也许会有些效果,虽然他在温总身上没看到河右晚报的辉煌,起码看到了希望。 温青云到任后,很快晚报人都开始称呼他为“云总”——这是河右日报社的叫法,人家确实是老总,但脾气急,不知道那片云就是雨。 第一百八十章 去留 题记:为了挽留李锋芒,温青云带领晚报班子专门请他吃了一顿饭,吃什么真不重要,婚宴吃到下午五点,这顿饭是晚上六点半,李锋芒也理解这个态度,但仍旧决定离开,但温青云“穷追不舍”,他给李锋芒的是承诺。 —————————————— 车厢里很快酒气熏天,李天有些心疼的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睡觉的李锋芒,他知道在每个重大抉择的时刻,内心的煎熬。 进报社大院,停车,熄火,李天看了下表六点整,觉着时间差不多了,他轻轻推了推李锋芒:“叔叔,到单位了。” 李锋芒睁了下眼又闭上,嘟囔了一句:“六点二十你叫我!” 李天“嗯”了一声,开开车门下车再轻轻关上车门,然后走到车后面打了个电话。 他这个电话打给了自己的父亲李洪亮,李锋芒要走的事情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思量,如果他父亲能说几句挽留的话,也许有用。 李洪亮听李天说完,首先很欣喜,因为新来的社长答应员工办手续,他儿子大学毕业后档案没处放,只能托人在省城找了个工厂挂着,如果调进报社,那就全顺当了。其次是担忧,李锋芒走后他的儿子在报社就没依靠了,以后发展肯定会受限。第三,他知道自己跟李锋芒没法说,就算说了也不一定管用。 思谋再三,李洪亮跟儿子说:“你叔叔有他自己的选择,这个我们都无法左右。我想知道的是他缺钱还是就为了个人发展?如果是前者,好办!如果是后者,我想我说了也是白说。” 李天急了:“你就知道钱钱钱,我李锋芒叔叔不缺钱。我的意思是你去老姥爷家,让老姥爷劝劝他留下!他这个人做事太拼命,如果去了南方,大家都拼命他估计会更拼命,恶性循环下去,他肯定不会快乐!” 知子莫若父,李洪亮马上就明白自己的儿子是心疼李锋芒,根本没考虑自己在单位的依靠,李锋芒的个人魅力他领教过,这也正常,马上就说:“儿子,你不要急,我现在就去他家,看看姥爷的态度。” 李天刚挂了电话,身后传来一声:“好!”他吓了一跳,专心打电话就没觉察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又吓了一跳,温青云就在他身后站着,而且用赞许的目光看着他。 李天马上很尊重的喊了声“温社长好!” 温青云指指车:“李锋芒在里面睡觉?” 李天点点头:“是,他喝了太多酒。” 温青云拍了拍他肩膀:“李天,特稿部记者,晚报人送外号‘李锋芒第二’,对不对?” 李天不好意思挠挠头:“李主任是我学习的榜样,他博学多才,做事认真,尤其他的文笔,我很努力学了一年也没学到皮毛。” 温青云听完他的话很正色但低声说:“小伙子,我们共同努力,把你这个榜样留下怎么样?” 李天马上说“好好”,温青云笑了笑就向大门口走去。李天知道温青云听到了他跟父亲的电话,估计也听到了他跟李锋芒的关系,这都不重要,在晚报都是靠本事吃饭,这样的关系太稀松平常了,据说有很多大报处长们的关系呢。他只是纳闷,温青云不是约李锋芒来单位吗,他怎么走了? 赶紧打开车门推醒李锋芒:“叔,温社长出去了?” 搓搓脸,李锋芒坐起来摇摇头:“出去了?估计是去酒店了,他约我晚上去陪饭,说是什么领导来,他是去咱单位酒店了吧?” 河右日报社大酒店就在单位右侧十字路口,李天直起腰看了看:“是,是进了咱报社酒店。” 李锋芒伸伸腰拉开车门下车:“喝太多了,李天你回吧,我进办公楼洗把脸就过去。” 李天将车锁好:“叔,我回办公室,你这还能喝吗?” “尽量不喝吧,”李锋芒摆摆手,努力直起腰走进河右日报社新闻采编大楼。 小睡了一个来小时,酒意略微小些,脑袋也不那么沉重了,进卫生间哗哗用凉水洗了七八遍脸,清醒很多,李锋芒抬眼看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落寞的感觉,两三天没有刮胡子,越发显得脸庞消瘦。 捧起一捧水泼在镜子上,水珠默默向下滚动,弥漫开一个个影像,有些重叠的样子越发孤单。 自写完《非典日记》后,李锋芒思量自己几十天没有写过东西,叹口气,他觉着自己最近有些颓废了,痴爱的读书都好久没有翻过了,这样的日子真的是无聊透顶。 转眼二十大几,事业到此又要转折重新开始,前路茫茫,酒后沉重,李锋芒叹口气又捧一捧水洒向镜子,转身出了洗手间到办公室。 李天已经给他泡好了一杯茶,看他拿毛巾擦脸擦手,小心地说:“叔,六点二十了,你喝口茶赶紧过去吧。” 办公室就他俩在,李锋芒笑了笑端起茶,顺着杯沿浅浅喝了一口,看着李天说:“你该搞对象了?” 李天有些瞠目结舌,随后就红了脸:“叔,你酒没醒了吧,怎么提到这个话题了?” 再喝一口茶,李锋芒若有所思:“有个对象就能照顾你了,现在每天都是在外面对付吃饭,长久下去胃口都吃坏了,我现在就有轻微胃病。” 这话的意味很明确,李天心里动了下,但不露声色:“先别说我了,你才该赶紧结婚,叔,你该去酒店了,已经六点二十五了。” 大大地喝了一口茶,肚子里有了些热乎感觉,李锋芒放下杯子拍了拍李天的肩膀出了办公室。 下楼紧走几步,酒店就在单位临近,李锋芒到包间门口看表六点二十五,知道李天善意撒谎,不由就微笑:这个李天,对时间观念看得真重。 敲敲门,包间里传出“请进”的声音,李锋芒推门而入。 温青云在桌子正对面坐着,他左边是章漂,右边座位空着,然后依次坐着河右晚报社新的班子成员,李锋芒继续微笑:“温总好,章总好,各位老总好,抱歉抱歉我迟到了。” 问完后他有些纳闷,桌子边只空一个座位,那肯定是温青云说的省里宣传部领导,自己坐哪儿? 温青云看看表:“我说的是六点半,还差三分钟,李主任没迟到。”而后拍了拍他右边的位置:“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啊!” 李锋芒有些犹豫:“我加一把椅子吧,领导来了坐您边上。”说完就准备出去喊服务员加椅子,温青云笑了笑:“不要啰嗦,过来坐吧,说宣传部领导是骗你的,没有吃饭的借口,更怕你不给我温青云面子。” 看着其他班子成员,李锋芒仍旧推辞:“各位都是领导,我坐边上就是。” 依照温青云的性子,李锋芒一再推辞他早就火了,但刚刚才给在座的班子成员说了,今天的任务就一个——极力挽留李锋芒,他首先不能发脾气:“今天你必须坐这里,过来吧!” 再没办法推辞,李锋芒只好走过去坐下,但实在别扭,只是坐了半个椅子,没敢往后靠,很拘谨的样子。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温青云说了这句诗然后对最边上一位说:“安兵,叫服务员起热菜吧!” 心里嘀咕了下,李锋芒觉着这是给他送行的一顿饭,也就放开些,随即把整个屁股放到椅子上。温青云吩咐完再扭头:“河右日报社院子里这两年你的名声很大,李甫给我讲你读书不差他了,我刚念了两句诗,你肯定知道,但我不明白你为何突然放松了?” 李锋芒没有隐瞒心里的想法:“您刚才吟咏的是杜甫的《客至》,尽管请辞报告明天才递给您,您肯定已经知道这个事情了,现在把我当客人了,感谢您,我理解您这是安排一顿饭给我送行。” 温青云哈哈大笑:“果不其然,李锋芒名不虚传!我刚才让这几个臭皮匠给我提供一首诗,做开场白,只是为了显示真诚,但他们告诉我这句,露馅了吧!”说话扫视了一圈,几位老总均是掩饰地笑。 李锋芒赶紧接话:“杜甫这首诗确定是很真诚的,史书上说当时他已年过半百,颠簸流离后在成都落脚,盖了个草屋子,家贫如洗,‘盘餐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没有菜没有肉,只有一瓶老酒赶紧拿出来待客,这真的够真诚的了!” 温青云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锋芒:“我真的服了!我是历史系毕业的,据说你是门逊教授的高材生,他比我高一届,我也读过你的《城说》,这个专业咱们改天切磋。不说杜甫,今天咱们有的是酒,也有菜,但我就一个目的——不把你当客,要把你当主人,你留下不走行不行?” 说起来这很突然,但也不突然,李锋芒在温青云刚才训斥几位副总的时候已经猜出来了,但没有想到温青云这么直接就说出来。 他抬眼看了下桌子上一排已经倒好酒的分酒器,知道不需要委婉:“温社长,我非常感谢您的抬举,今天在赵晨光喜宴上您的讲话也打动了我,只是,这个事情我考虑了再三,已经选择好了,请您谅解!” 第一百八十一章 把戏 题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温青云毫不隐瞒,这是一个马上正厅级的报社领导啊,李锋芒觉着自己就是铁石心肠也该回心转意,尽管仍旧“嘴硬”,但他的内心已经开始摇摆,这片土地其实是难舍的,就算有那么多不容易,其实从温青云出现他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 对于这样的当面拒绝,李锋芒说出来并没有觉着轻松,他似乎再一次动摇,但嘴上没有丝毫犹豫。 温青云似乎知道他要说啥,听完不喜不怒,笑了笑指着桌子上的分酒器:“李锋芒,你先不急着下结论,这个咱稍后再讨论。来喝酒,一人拿一个,各拿各的!” 温青云第一个进的包间,他进来后就让服务员拿来了酒与分酒器,还要了两瓶矿泉水,随即就耍了个小把戏——两壶倒得很满要溢出来是水,多半壶不满的都是酒。 白玻璃分酒器,纯净水与白酒没有多大分别,在灯光照样下,透明晶莹。 温青云伸手拿了个多半壶,章漂也伸手拿了多半壶的,李锋芒伸手拿过一壶满的,剩下三位副总编都伸手拿走多半壶,副社长安兵催完菜进来正好看三位副总编拿走半壶的,尽管不满意,温青云在他不敢多说啥,只能伸手拿走最后一壶满的。 中午在赵晨光的婚宴上,在座的或多或少都喝了酒,李锋芒跟章漂喝的最多,但李锋芒向来坦荡,正如姥爷告诉他酒品就是人品——不逞能也不装糊涂,最主要他觉着自己从年龄到资历到身份,没必要就为这半壶酒让人看不起。 心里明镜似得,温青云拿着酒壶站起来:“今天在这里设宴,目的只有一个,河右晚报社新的编委会一起做工作让李锋芒留下来,咱为了河右晚报的明天,一起干了这壶!” 李锋芒心里话“这是要灌醉我啊,”中午喝得不少,现在一满壶分酒器至少二两酒,半壶一两多,明显不公平。但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咬牙端着壶站起来:“温社长,各位老总,不管我留不留下来,如此盛情我得感恩,《河右晚报》给了我很多,为了它的明天,我喝!” 仰脖子就灌进去,砸吧砸吧味道不对,他狐疑地看着温青云喝完,再看几位副总编也呲牙咧嘴喝完,忍不住就说:“温社长,我喝的是水吧?” 温青云没回答他而是问章漂:“你喝的是啥?” 章漂刚痛苦咽下这半壶酒,他中午也没少喝:“酒啊,白酒啊!” 温青云目光扫过三位副总编,均回答是白酒,他再看安兵,这位副社长原来是河右日报社办公室副主任,迎来送往见多了,他没有撒谎:“温总,我喝的也是白水!” 哈哈笑了好一会,温青云伸手拍了拍李锋芒肩膀:“我喝的也是白酒,但你喝的肯定是水,我倒的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很多时候的选择是无法判定对错的——都想少喝,于是都选半壶,半壶都是酒,选了就错了;你想喝醉感谢我的盛情,或者谦虚自己的身份,就选了满的,但恰恰却是水,也选错了;安兵没有选择,只能拿最后一壶满的,他不想喝,刚开始肯定心里嘟囔骂人了,喝到嘴里才知道没有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 都有些发愣,这葫芦里的药让他们都没想到,包括李锋芒在内都在思考温青云的话,然后都点头称妙。 李锋芒只是想温青云最后一句话“没有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不明白温青云想告诉他啥,因为他有了选择,那么温青云是说他的选择错了吗? “不是,”温青云好像看透了李锋芒的心思,转而对安兵说:“拿酒倒酒啊,都半壶吧,中午都喝了不少,晚上咱少喝点酒,主要是吃。”吩咐完他扭头对李锋芒说:“我知道如果让你留下,有可能是耽误了你的前途,《周末》自创刊我就订阅,确实好看,这张报纸的记者都是大才,每一篇报道都可圈可点。你写的稿子我也大多都看过,尤其是昨晚我集中时间看了一遍你的《非典日记》,真好,跟这个《周末》的很多东西不谋而合。” 安兵转着桌子给大家面前的分酒器倒酒,到李锋芒这他赶紧站起来,人家是新的副社长,不能没礼貌。温青云伸手把他拉着坐下:“没事,今天在座的都是我的兄弟,章漂进报社就跟着我,周文俊、王青、卫斯夫三位副总编也是我分管部门的干将。” 温青云点到一位老总,李锋芒赶紧依顺序对着对方点头微笑,除了值守夜班的秦哲副总编,班子成员都在。 “没有外人,你也不是外人,不是杜甫笔下的客人,你是河右晚报社的中坚,”温青云动了感情:“孩子,我今年五十整,大你二十多岁,你只比我儿子大两岁,你能不能不要拒绝一个长辈真诚的请求!” 手足无措,李锋芒不知道该说什么,下决心离开《河右晚报》,他的心里已经像被撕开了口子,现在温青云似乎在往上面撒盐,不由就叹了口气。 温青云继续说了些留下来发展好的话,一桌人都坐着,没有人动筷子。温青云说话的过程中透露了一个事情:“河右日报很多人劝我不要来晚报,给诸位说一件事,我上常务副总编的事情已经确定了,估计这两天省委组织部就会来宣布。” 章漂马上伸手端酒:“这是个大喜事,得庆祝一下!”其余的副总们也纷纷道喜拿酒,温青云摆摆手:“容我说完,咱们再吃喝吧!对了,你们可以抽烟!” 温青云不抽烟,也很反感别人在他办公室抽烟,所以他这些手下一般跟他在一起都不敢抽烟。李锋芒不知道这个情况,且早就憋不住了,他掏出烟站起来散了一圈,温青云就笑呵呵看着,看李锋芒给大家再点烟,对李锋芒的喜爱越来越多:知识面广,文笔好,守时有规矩,有礼貌敬业。 看着李锋芒坐下抽烟,温青云继续说:“我前段时间去南方调研,他们那边的都市报发展如火如荼,其成长的速度让我咋舌,回来后我就给党委会写了报告,但原来的一把手胡添翼非常支持,当年他也去过南方考察,只是他马上退休再加上非典这档子事这事情就放下了。恰逢其时,新领导来了,并且他也对都市类媒体非常感兴趣,于是一拍即合准备大力发展晚报,只是选了半天没有人选就定了我。” 他扭头对李锋芒说:“你知道我跟河右日报社签订的合同内容是什么吗?三年三级跳,第一年上缴二百万利润,第二年上缴四百万,第三年上缴八百万,发行也是从现在的不到十万份到三年后的二十万份!” 李锋芒吓了一跳,手里的烟灰掉到裤子上都没有发现:“这也太苛刻了吧,平均每年的广告都要过千万,您为什么要这么签!” “因为我知道我能完成,因为我知道《河右晚报》有这个实力完成,因为我知道都市类媒体在不发达地区这才刚刚开始发展!” 温青云信心十足:“但是,李锋芒,你要是离开我的损失就太大了,首先是民心,最好的记者离开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无法弥合的;其次是内容,你对报纸的理解已经达到一定水准,稿件的把握更是成熟,现在晚报没有任何一个编辑记者能接你特稿部主任的活;第三是榜样,你的敬业与付出是一个标杆,据说晚报很多小记者视你为偶像,很多主任也把你当做样板督促自己!” 李锋芒赶紧站起来:“温社长,您过誉了,这个可不敢当!” 温青云再伸手拉他坐下:“我这个人从不亏人,他们都知道这么多年我怎么对待自己的兄弟们!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说实话很难克制,于是我就给自己说——想骂人不被人恨,你只有把这个人当成自己人。” 顿了顿温青云又开口:“李锋芒,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我也会做,一个想干点事情的老报人再次恳求你留下。” 说完他伸手把自己面前的半壶酒拿起,咕咚一口喝了下去。 顿时热血沸腾,但有些决心下了就很难改变,李锋芒站起来也伸手端起酒壶,仰脖子喝下准备表态,温青云第三次拉他坐下:“李锋芒,不急,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办公室等你,到时候你的任何选择我都理解支持!” 酒再没有喝,接下来大家就是吃菜喝汤,安兵安排酒店给做了面条,口味很好但李锋芒只是吃了半碗就不吃了。 他刚才准备表态的话就一句:“温社长,您不要逼我了!” 不是没被感动,而是他太彷徨,尽管说的都是实话:一会儿真不想在河右这个地方再待了,见了太多负面,跟田禾与李甫朝夕相处有了感情,他想换环境深呼吸,人生不能这样被消磨;一会儿又想在河右晚报社已经如鱼得水,再加上在河右逐渐经营起自己的圈子…… 吃完饭,温青云站起来:“李锋芒,陪我走走路吧,我吃的有点多!” 无法拒绝,李锋芒答应着站起来,温青云指着安兵说:“你打包一份主食去下特稿部,李天还没吃饭呢?” 李锋芒不便说话,他很惊奇这个温青云啥都知道,这样貌似琐碎的关心最感动人,他对温青云的人格魅力更加佩服。 第一百八十二章 留下 题记:既然选择了不走,那就按照温青云的思路开始努力,河右晚报社仿效河右日报社,全员下岗竞聘选聘,李锋芒没有任何意外继续担任特稿部主任,黄长河去社办公室当了主任,孙雅南去热线新闻部当了副主任,这都不意外,甄青梅这个“花瓶”居然被安排到特稿部来当副主任,这让李锋芒有些不快。 —————————————— 深冬的八九点钟,户外温度零下二十左右,这个城市的街道仍旧车水马龙,李锋芒将手揣在兜里跟着温青云走路,他健步如飞,不再说话,李锋芒跟着跟着就跟不住了,赶紧把手从兜里掏出,甩开胳膊才勉强并肩。 这时候李锋芒才明白温青云说的“走走路”不是“散散步”。 穿过两条街道,温青云拐进龙脊市中心公园,里面明显安静了很多,尽管树木均是光秃秃没有叶子,偶有的冬青等长青植物在路灯下泛着暗黄光没有绿意,但空气突然开始清冽。 中心公园的正中心并列着两个湖,就像这个城市的两页肺,湖面很大,李锋芒跟张文秀溜达过,没走一半张文秀就坚持不住了,高跟鞋把她脚磨了个泡。 看前面的温青云继续大步流星,李锋芒心里想这不是要绕湖一圈吧,乖乖,这路走得已经冒汗了,中午晚上的喝,这会儿觉着嘴巴发苦,。 果真,温青云很快就走到绕湖路径上,回头对李锋芒说:“我经常来走,一般是早上,一个小时左右走一圈。今晚空气不错,咱也走一圈吧!” 一个五十岁的人说走,不到三十岁的李锋芒告诉自己不能服软:“行,温社长陪您。” 甩开步子,俩人开始默默走路,期间偶尔闲聊也跟晚报无关,看来温青云真是让李锋芒考虑一晚上,明早八点才听他的选择。 这一圈走得俩人大汗淋漓,快到出口的时候温青云给司机打电话,让过来接他并让司机去特稿部把李天叫上,开李锋芒的车过来接李锋芒。 俩人到了公园大门口,李锋芒看旁边超市开门,进去买了两瓶矿泉水出来递给温青云一瓶,然后自己咕咚咕咚喝了多半瓶。 温青云喝了几口,看李锋芒牛饮就笑了:“你这刚锻炼完这么喝水不科学,不过你中午喝那么多酒,也算稀释吧。” 李锋芒刚说了句没事,手机响了,张文秀打过来的。跟此前的态度不同,她好似心事重重:“我跟我爸妈商量了一下,你还是不要离开《河右晚报》了吧,咱们去外地他们不放心!” 夜色已晚,很安静,张文秀的声音不大,温青云听得清清楚楚,李锋芒有些尴尬:“文秀,这个事情我再考虑考虑,让你爸妈不要操心了,你早点睡吧,我一会回去。” “要操心,”温青云突然插嘴:“李锋芒,放不方便让我给你爱人说几句?” 犹豫了下,李锋芒把手机递给温青云,这个要求太不合常理,他都忘了跟文秀说要打电话的是谁,也忘了告诉他自己跟文秀还没结婚呢。 温青云接过手机听张文秀在继续说,反复说父母逐渐老了,不能总想自己,随即就呵呵笑了笑:“李锋芒的爱人吧,您好,我是温青云,河右晚报的新任社长。” 张文秀很错愕,一时不知说啥,只是回复了一句:社长您好。 温青云接着说:“今晚我一再挽留李锋芒,但好像他去意已决,这样吧,我这个人做不到的事情从来不乱许诺,现在我给您一个许诺——三年内我让李锋芒当上处长,当上晚报副总编,单位很快要盖房子,我想办法让他跟晚报的元老们都能参与分房!” 李锋芒在旁边有些感动,为留他,温青云已经仁至义尽,他再拒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这有点霸王硬上弓的感觉,况且张文秀这是怎么了,突然就改了口,前几天商量她还说无条件支持呢。 张文秀听到新任社长许诺给官,还有分房子这样的好事情,但她太懂李锋芒了,她可不敢轻易做人家的主。于是思考了下对着电话说:“您对李锋芒的好我明白,我也会努力给他说说,谢谢您这么看得起他,有时间来我们家小院请您吃饭!” 温青云呵呵笑着说好的,一定去,然后就把手机递给李锋芒,李锋芒接过去说:先这样吧,文秀,回去说!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公园门口,温青云再没说什么,跟李锋芒摆摆手就上车走了,李锋芒走到自己车跟前,李天很关切看着他:“叔,晚上没喝多吧?” “没,”李锋芒拉开车门坐上去捶了捶腿:“倒是走路走多了!” 这一晚李锋芒睡得很好,其实在温青云给张文秀打电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不是有人拦着,是自己原本就舍不下《河右晚报》,现在有这样一位老总是晚报的福气,他没有理由再拒绝!为挽留一个记者,这位老总这样的煞费苦心实在是难得,李锋芒决定留下来先干着,半年十个月的,如果看不到前途随时可以走。 他回家张文秀已经睡着了,最近好像她回来就说累,所以也没交流去留的事情,想了想他扯下一张纸写了个纸条放到饭桌上,随后洗完澡出来上床,像放下一个大石头,如释重负般很快睡着。 张文秀怀孕了,这才是她突然不支持李锋芒去南方的原因,她想马上就结婚,然后安安稳稳生下孩子,如果李锋芒去了南方,一切重头再来,结婚生孩子就成了很复杂的事情。 不想直接说更不想用孩子来要挟李锋芒,公司有会,张文秀晨起洗个澡,看李锋芒仍旧在酣睡,就独自吃了早饭,一眼看到桌上字条,很是开心,随后便去上班了。 纸条上一行五个字:不走了。爱你。 睡到八点,李锋芒觉着歇过来了,到单位他去了温青云办公室,没有提去留,只是汇报特稿部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温青云认真听完然后说,这个先放放,今天上午编委会开完后,全员竞聘:先是竞聘主任,然后是副主任,首席编辑、记者,再然后各部门主任副主任与记者双向选择,你有什么想法? 李锋芒说没有,我现在去写竞聘报告,温青云很赞赏点头,然后指了指旁边自己放报纸的桌子:自创刊开始的《周末》都在,你搬走吧,以后早晨我看完就安排给你送过去,特稿部接下来的报道方式与行文要从模仿到创新到超越!有没有信心? 李锋芒笑了:温社长,您忘了,按您的改革方案,我现在是普通记者,下午才竞聘特稿部主任呢。 温青云也哈哈笑了:“这竞聘对你就是走走样子,我就不信晚报有人敢跟你竞争这个主任。” 上午十点宣布,下午四点开始竞聘,到晚上十一点所有部门主任定下来,除了特稿部就李锋芒一个人报名,其余部门竞争非常激烈,在李锋芒的鼓励下,李天也竞聘了特稿部副主任。 变动最大的是黄长河去办公室当了主任,原来的发行部副主任甄青梅就没报名原岗位,她直接就报了特稿部副主任。就这个副主任位置包括孙雅南有五个人报名,本来竞聘的票数孙雅南排第一,李天排第二,甄青梅排第三,但温青云综合考虑还是让孙雅南去热线部当了副主任,甄青梅当了特稿部副主任。 黄长河这主任是温青云授意的,李锋芒觉着挺好,黄长河做事踏实且朋友多,最主要是跟谁都能相处的来。孙雅南去热线部当副主任也能理解,自从公开了关系认了亲,亲哥亲妹在一个部门实在不是回事,去热线部又提拔,孙雅南自己也觉着满意。 但,甄青梅来特稿部当副主任,李锋芒没法左右但心里并不痛快,只是多了赵晨光这层关系,他没法拒绝更没办法去跟温青云沟通,于是听之任之,且把新部门成立的第一个大策划交给甄青梅去做,他想观察下更是判断下这个甄青梅。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李锋芒抱着宁缺毋滥的态度双选了十个记者,在非典时期跟他一直采访的摄影记者马明自,任特稿部首席记者,本来编委会协调让李天去编辑中心当首席编辑,但李锋芒留下不走让他非常欣喜,于是态度坚决继续留在特稿部,温青云于是发话特稿部多设一个首席给李天。 李锋芒主任,甄青梅副主任,马明自与李天任首席记者,再加十个记者,河右晚报特稿部人员达到最高值,一个大办公室坐得满满当当。 从三人起步到如今兵强马壮,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李锋芒叫特稿部的元老们一起去黄家庄小院吃了个饭,烧烤、火锅都是黄长河准备,黄长河的父母非常开心,自己儿子两年连升两级,所以早早就准备好菜品,尤其是黄长河跟孙雅南公开了关系,更是尽心来准备。 本来想说些感慨之类的话,也诉诉苦聊聊未来,可是赵晨光带自己新媳妇来的,李锋芒理解他是想下一步自己跟甄青梅的搭班子,可这个饭局就啥也不能多说了,就是吃吃喝喝,好合好散。 李锋芒最后说这次315系列报道甄主任跟两位首席负责,我有个暗访比较复杂。 转眼就是春节,然后一个多月就是“315”,但甄青梅一直没有拿出策划,李锋芒很着急,这是新班子来后他的第一炮,如果打不响不要说对不起温青云的挽留,就是在新的晚报班子、各个采访部门的新主任面前,他都会觉着没有脸面。 问马明自等于白问,这个人是指哪打哪,自己一般没主意,李天更不能问,如果有啥情况早就说了,他不说就是没啥。 不能没啥啊,李锋芒把刚提上自己采访日程的疫苗事件又放下,甄青梅急得满嘴起泡,但新闻采访可不是发行,喝几杯酒就能解决问题。 第一百八十三章 再来 题记:晚报准备稳定性扩版,跟上一次的315报道相比,这一次李锋芒想的更多,不是策划性报道,而是报道性策划,要知道当年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老记者,现在都得手把手教,尤其是副主任甄青梅,怎么利用其所长是当务之急。 —————————————— 当天下午李锋芒召开了全部门会议,客套了几句直接就布置了春节期间常规采访及春节后的第一个战役:再战315,围剿黑脏假。 “去年非典没有搞这个策划,前年是‘吃穿住行’,”李锋芒说今年具体搞什么我没头绪,但该做的工作得往前推进,随即就分成四个组,每个组三人,以暗访为主,春节前就要出击,围绕食品、药品等黑作坊、假货仓库等开展前期调查。 只是这个策划不是因为有了新闻事件,然后围绕这个事件展开,而是说发生着的事件但你不知道,首先得发现,然后才能挖掘。 分成的四个组,已经开始运作,工商局等相关部门都去过了,但效果不明显,邻近春节,各部门也都抓得紧查得严,有问题的都是些小作坊,豆腐、豆芽啥的弄的不正规,也不能说是假,就是脏乱差。 这些东西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小鞭炮,点着都能握在手里,最多掌心麻一下而后一个小小的红印,很快就没了感觉。这都是李锋芒估计到的,他也不是给甄青梅下马威,只是没有想到好的策划,关于疫苗的采访也总是在脑海缠绕。 李锋芒思考了三天,然后拿出一个策划方案,一大早去跟温青云汇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听:“我没时间看这些,马上要扩版,还有,还要搬办公室,乱七八糟累死个人,这个狗屁黄长河干啥磨磨蹭蹭,下蛋的货,气死我了!你先听我说说咱们扩版的情况,给点意见!” 《河右晚报》自创刊开基本十六个版,随机扩过几次但很快恢复,尤其是非典这年,半年多减成八个版面,这根本跟不上形势,南方或者北京等发达省份的都市报随时随机出版,比如当天广告多,马上加版面,如果有特大事情发生,一样会马上加版面,想要加快发展这是必须的。 2001年7月13日,北京申办第二十九届奥运会成功,当时李锋芒在内的几个主任就建议加版面或者出号外,但田禾与李甫认为这样的费用太大,又没有广告支撑,所以就没弄。但这个事情,河右有些都市类媒体提前三个月开始运作,跟商家谈好,如果成功马上就推出祝贺电等内容,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双丰收。 再比如在美国911事件第二天,南方一家刚创刊的都市类报纸,一下子出了一百个版面。在没有现场记者,没有一手新闻的情况下,发动全报社,图片、背景、新闻全部整合,并且想法设法联系到现场的一些人,高价收回第一手的现场描述,从而一炮打响,很快就占领市场成为当地最重要的都市类媒体。 温青云的想法是首先扩版到二十四个,再加八个版面的省城版,然后随机再增版,这个李锋芒马上鼓掌说好,说实话这个他真的不敢评论,温青云是老报人了,他对版面的一些论文在国家级的专业期刊都获过奖。再加上有编委会在,他一个小小主任可不敢多参谋,这倒不是怕得罪人,温青云一己之力把他留下,编委会已经有人冷眼相看——看看你李锋芒能绣出啥花。 这一点温青云也有所觉察,但也不能左右人家思想,他在晚报新的编委会分工的时候就提出分管两个部门:办公室与特稿部。 这在无形中又给了李锋芒压力,一般报社一把手最多分管办公室,采访与编辑部门都是副总编与副社长分管。 关于搬家的事情李锋芒也知道,温青云认为在河右日报社的采编大楼晚报施展不开,其实大家都明白他是想破釜沉舟。在河右日报社采编楼里太安逸了,说实话河右日报社的记者与编辑不能说不努力,但大多都教条化,因为报纸定位就决定了写的东西格式化。再加上人多,夜班编辑都是上一周休息一周,这在晚报是肯定没办法实现的,就是让编辑这样休息编辑也不愿意——工资都是跟干的活挂钩,你天天休息就拿几百块谁也不愿意,还有末尾淘汰如悬在头顶的剑。 在河右日报社采编大楼里有一句话流传“在晚报你会懂得什么叫生存,在日报才知道什么是生活”,而后不久晚报搬到了河右日报原来的招待所,重新装修后占了上面三层,大办公室内布满一个个小隔断,这跟原来河右日报机社关式样的办公室相比,只会给你快马加鞭仍然赶不上你旁边人的感觉。晚报很快又流行了一句话:“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在温青云办公室坐了一会,关于他自己这个“315”的采访规划一句都没有说出去,反而得到一个命令:晚报三月份开始扩版,你这个策划必须全方位打响,要很大的反响! 就算温青云不说这样的命令,李锋芒也已经给自己定了这样的目标,但怎样实现温青云一个字也不说,于是出来前他说了自己规划里的一点:自当日起,在《河右晚报》发出启示,全省征集线索,第一为相关报道预热,第二也许就有被骗的人能提供出有价值的情报。 温青云点头说可以,你写个东西给了编辑中心发个启事,头版连续登载一周,但温青云也很明确的告诉李锋芒:“造势没问题,但我想线索估计不会太多。” 回到办公室,李锋芒一筹莫展,他拿着一支笔不停敲打着桌上的稿纸,思维很乱。 甄青梅坐在他对面,这是以前黄长河的位置,她来后这几天基本无所事事,因为她对采访根本不懂,这个副主任说穿了也是照顾。原来的发行部副主任就是田禾钦定,而后关于她跟田禾的绯闻又有很多,但这个女孩子做事干练,在发行部也是勤勤恳恳工作,事无巨细都是亲力亲为,所以大家对她也不反感。 她本来也想跟李锋芒好好谈谈,尽快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但这两天看李锋芒一直埋头写东西,没有机会,这会刚想说又看他很烦恼的样子就关切地问了句:主任,怎么了? 李锋芒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说:“没事。” 甄青梅嘿嘿笑了下:“没事?你的目的是要敲烂那叠稿纸吗,要不给我一半我学学你,帮你敲?” 李锋芒没有笑,但就像看到一丝光线冲进他混沌的大脑,“学学”,对啊,学学! 他马上站起来:“甄主任,给你个任务,我这里有去年全年的《周末》,”他抬眼看了扫了一眼其他部下:“你带大家开始翻,从里面找出所有关于‘打假’的报道!” 甄青梅的执行能力非常强,在发行部三年锻炼也很会协调人,随即她就开始分发报纸,然后安排大家翻报纸,只要有关就挑出来,她开始设计表格,分类登记。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这个统计已经有了结果,李锋芒看了看登记表很赞赏甄青梅的工作能力,不但一目了然,而且可模仿、采访操作性强的她都标了星号。 看到了午饭时间,李锋芒说大家都不要走了,我请部门全体去对面吃饭。砂锅面老板小罗精心弄了十多个菜,但李锋芒刚开始没有让大家喝酒,说下午给大家全体开个会,还要布置采访。 甄青梅笑着说:“主任,今天中午这店里就咱一桌饭,你要不先把会开了,然后咱们喝点,第一咱们部门全都在,第二马上过年再聚都到初七了。” 李锋芒看看大家说好,甄青梅随即就从包里掏出分析表递给他,他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次‘315’采访是个重头戏,咱们晚报已经决定三月份开始扩版,到时候印刷、发行肯定会有所混乱,估计两周也就磨合顺利了,到时候咱们的这个策划首当其冲,要砸出一片浪花。” 大家都放下筷子,李锋芒接着就开始分配任务,组还是四个组,他也不坐镇了,大家每个人都选一个题,重点是——不去求相关部门提供线索,而是自己挖出线索再去找相关部门配合。 李锋芒点着《周末》打假报道统计表:“江主任已经分析过了,这里正好有十三个选题,我们要在三月十二号前拿出这十三篇重点报道!我不管诸位用什么手段,只要有利于采访,费用我来想办法处理,如果是外省的在咱们省坑蒙拐骗,需要出差告知我全力支持就是!我就要求一点,扭转思路,无论采访还是写稿子,要变被动为主动。” 等李锋芒说完,甄青梅接了一句嘴:“主任,咱们是十四个人。” 李锋芒微笑着看着她:“我知道,这样,咱俩选一个题,还要顺带统筹大家的情况。” 都明白李锋芒这是要带甄青梅学习,她自己也明白,李锋芒这么说是给她面子,心里暗暗发誓好好学习,争取早日独立能去采访大稿子。 砂锅面的老板小罗也准备一两天关门回四川过年,他在吧台看李锋芒说完了话,提着两瓶酒过来放到桌子上:“这两瓶好酒算我送大家的,一年来大家对我照顾很多,更重要一点,我们要围绕在李锋芒主任周围,力创辉煌!” 这话冠冕堂皇,小罗是真不知道怎么说,但这个店多半顾客是报社的编辑记者,耳闻目睹久了就说了这样的话,大家都哈哈笑了,李锋芒站起来拍拍小罗肩膀:“谢谢啊,回来记着给带些地道的腊肉,我们三月十六号还是这里,庆功!” 第一百八十四章 虚假 题记:对于媒体年年都揪着不放的315消费者权益日打假,常规性的报道安排给部下,李锋芒自己得琢磨个“大假”,就是要提升高度的报道,可以影响一个行业或者惊起千层浪,温青云如此挽留他肯定不是就让他来管理一个部门,《河右晚报》这杆旗需要随时有风(重大报道)才能哗哗啦啦飘扬。 —————————————— 李锋芒说温青云社长提出过模仿超越,各位都是晚报精英,这次采访就是给新的编委会班子亮相,希望各位努力。 话都听进去了,可是也都是没有头绪,手里只有《周末》类似的采访报道,也就每个记者随机选了一个题,心事重重饭也吃得没滋没味,就两瓶酒分开,也算新部门成立第一顿都在的团圆饭,都开始考虑自己领的任务。 回到办公室,大家开始研究报道,想法设法找相关线索,甄青梅看最后剩下一条关于《周末》发的关于假石油的报道,没人领估计没有参考性,她有些心虚,但又不能当众问,只好用qq给李锋芒发了一条信息:这假石油,南方城市与咱北方城市没有啥可比性吧? 李锋芒正在看这篇报道,看到电脑qq头像闪,就点开看了下,随即抬头看了眼甄青梅,不假思索就在qq回复了一句:假油的稿子孙雅南写过,我记得是去年,你要从这个稿子跳出来,人家报道假石油,我们不能也这样照猫画虎,青梅,写稿这个事情没有窍门,就俩字,读与写。 甄青梅马上就跳起来:“主任,我出去下啊!” 李锋芒还没答复,她一阵风就冲出办公室,李锋芒皱了皱眉,这样风风火火的干嘛呢。 李锋芒随即站起来,把跟甄青梅的qq聊天事情说了下,他不是贬低甄青梅,而是告诉大家广开思路,学习绝对不是照抄,打开思路才是最重要的。 正在说怎么触类旁通,手机响,看陌生就伸手直接挂了,等他说差不多,这个号码又进来,南方人的抑扬顿挫:“李主任,在忙啊,晚上赏脸吃个饭呗。” 马上辨别出是原秉军——一年前带孙雅南去临江市新湖县采访认识的那个煤老板,因为这个家伙给喝醉的马明自拍照及“安排”,说好的版面形象广告他本就不想也就没拿。过了一周,这个版面广告还是刊登了出来,财务让李锋芒去拿奖励也就是提成,他有些懵,随即就知道这是田禾操作的。 这个钱他没拿,但财务一再催促要走账,他也不能问田禾,就让孙雅南去领了,他一毛不要安排一分为二给了孙雅南跟马明自,理由很简单:线索是孙雅南的,采访是你俩完成的,我就是跟着看热闹。 这个事情田禾不知怎么就知道了,没过多久这个原秉军来省城龙脊请他吃饭,他就叫上了李锋芒,田禾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也许就是不隐瞒,他说“李主任是真正视金钱如粪土的人”。 后来还吃过两次饭,李锋芒都是勉为其难硬着头皮去,田禾说原老板不是坏人,上次的事情有误会,一来二去熟悉了,但没有深交。 这个电话李锋芒很是纳闷,田禾离开晚报后,人走茶凉,跟他有关系的很多人都不联系了,这个原秉军是要干嘛,没时间跟他啰嗦:原老板好,有何指教? 原秉军笑嘻嘻说没啥事情,晚上一起吃个饭。 李锋芒本没心情,但听差了这个“一起”,以为田禾也在,因为此前一起吃饭基本就是他们仨,犹豫了下就答应了,他没有想到的是,田禾没去,而这顿晚饭让他获得一个重大线索,跟河右省的支柱产业煤炭有关,从而经历了几天的生死采访,最后他的报道引发了这个行业的地震。 就要下班的时候,甄青梅才回来,三九天她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对李锋芒说:“这是新华书店跟采访写作有关的所有书,主任你说我该怎么读?” 有些啼笑皆非,李锋芒本不想说啥,但想其他部下都在竖着耳朵听,觉着这也是个机会,于是把孙继全当年讲的如何当一个好记者的几个条件叙述了下,然后指了指那摞《周末》:甄主任,从今天起你每天需要看的是报纸,外报、咱们的报,一条条挨着看,不是看热闹,而是边看边做笔记,每一条报道的导语、结构、倾向性等等都要分析出来,一周后你就会发现自己学习了很多。 这话也是给部下们听的,采访、写作不扎实肯定不行,很多时候一篇批评报道事关一个企业或者一个行业的脸面,更有可能直接砸掉很多人的饭碗,不慎重会出问题。 部下们陆续打招呼下班,李锋芒收拾了下办公桌看看表也准备走,甄青梅看就她跟李锋芒还有李天三个人了,于是对李锋芒说:“主任,我学历不高,写作水平很一般,在报社发行部三年就是迎来送往,真想学点东西,你要好好帮我,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不好,李首席一起。” 李锋芒呵呵笑了下:“甄主任,我们共同学习,我会的一定会全盘托出,你没问题的,写俩稿子就熟悉了。晚上我已经约了人了,要不你跟李天去吃吧。” 甄青梅有些遗憾,但很快恢复自然扭头对李天说:“李首席,你晚上也有约了吧?” 李锋芒哈哈笑,李天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嫩了点,李锋芒说完他就准备说“不好意思我也有约”,但他还没开口,甄青梅已经替他说了,堵得他不知道该说啥好。 幸亏李锋芒解围:“这样吧,甄主任,年后来了,咱们仨吃一顿,你请客就是了。” 甄青梅很快收拾了自己的包,半开玩笑半正式说了句“以后叫我青梅就好,李主任李首席再见,我回去让赵晨光教我写稿子”,然后飘然而去。 李天放下手里研究了一下午的报纸,抬头说:“叔,晚上我给你开车吧,我也没事。” 李锋芒没有犹豫就说好啊,反正你晚饭也是一个人,跟我去吃饭,不要喝酒就是了。 李天把正研究的报纸折叠好放到了自己包里,起身说:“叔,就说我是您的司机,不会有人让我喝酒的。”李锋芒本来还想开玩笑“李首席这么大的司机我用不起”,但忍住了,他跟李天尽管年龄相差不大,但自相识就明确了叔侄关系,虽是远房,但从没有开过玩笑。 河右晚报社这个首席很难界定是官还是民,比副主任小但比普通记者大,又没有具体的行政职务,只是补助高些但干的活也相应地提高了——考核要求比一般编辑记者要高。比如说一般编辑记者一个月必须有两个b级以上稿件或者版面,首席就是三个,否则当月效益工资就没份,所写稿件只能折合稿费,那就差很多了。如果一定要说是官,那就是后备干部。 李天开着车,李锋芒点根烟问他选了个什么题目,李天回答说药品,李锋芒再问有眉目没,李天答所非问没问题,我能拿下。 再无话,其实李天是非常开心的,因为李锋芒没有离开河右晚报社。他这次没当上副主任一点都不在乎,论年龄就算是首席也是最年轻的,关键是他这个表叔每天还能朝夕相处,这才是他这个“李锋芒第二”最开心的。 进了饭店发现田禾不在,但也不好意思拂袖而去,晚饭原秉军安排吃海鲜,在座几位,都是在河右省做生意的他的老乡,一个个财大气粗,但对李锋芒还算尊重,因为原秉军对李锋芒推崇有加:我这老弟是河右省第一记者,第一作家,第一大才子。 李锋芒哈哈笑赶紧接话:原总高抬,再说我就钻到桌子底下跟各位吃饭——没脸啊,吹牛吹掉了——这是当年马季赵炎一个著名相声里的片段。各位都是商界奇才,大亨,我就是一介书生,或者是能吃能喝的酒囊饭袋罢了。 看他低调,原秉军撇嘴:“各位看过《非典日记》吗?” 其中多半是礼貌性点头,其中有一位真看过:“非典结束后《河右晚报》开始连载,我每天找报摊买,往往跑一条街才能找到,真是洛阳纸贵啊!” 原秉军洋洋得意:“这位,这位就是作者李锋芒,我兄弟!” 啧啧一片称赞,酒宴就在这样的气氛里开始,不管怎样李锋芒最终没有离开河右晚报社,留下也就安心了,再加上“315”也基本有了报道眉目,最主要是一年来太累了,当晚又是腊月二十三,于是李锋芒开始放开喝了几杯酒。 席间李锋芒话不多,但从这几位在河右省做生意的老板聊天中,无意听到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信息,疫苗的事情太复杂,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弄清楚,当下最重要的还是315消费者权益日的报道,一般稿子温青云也看不上,他必须拿出个大稿子,这才是人家这么努力挽留他的意义。 李天跟原秉军的司机,还有其他老总的司机一起在外面吃的,他没有多话只是按自己喜欢点了一个菜一个主食,李锋芒觉着委屈他,进酒店时说一起吃吧,他笑着说:“叔,我只要坐上去肯定得喝酒,我不想喝也不会喝,您就好好放松喝一顿吧,这一年真不容易!” 第一百八十五章 会所 题记:李锋芒跟着煤老板去了个会所,这里藏污纳垢,事后他写了一篇稿子,温青云说发内参吧,因为这个地方属于一个国企,这也是《河右晚报》的第一篇内参。其实他去这个会所的目标是掺假煤内幕,原秉军吞吞吐吐还是答应了跟他一起做这个事情。 —————————————— 确实是累了一年,身心俱疲的一年:非典的惊心动魄、金媛媛的好合不好散、去留的一再选择……李锋芒喝着喝着就放开了。 很快喝多,在座的都喝多,然后其中一位饭局快结束的时候联系了ktv,美名其曰:“今天过小年,咱哥几个好好舒服舒服,我埋单,都得给面子啊!” 这个老板应该跟原秉军有生意牵扯,所以原秉军马上说好,并且对李锋芒说过小年老弟不可扫兴啊。 本不想去,可是听到的线索得往下采访,于是硬着头皮答应。张文秀公司放假已经回了南江市,说好春节后李锋芒过去商量结婚,怀孕的事情张文秀并没有给他讲,原因很简单,她不想要。 一行人摇摇晃晃出了酒店,司机们把车都开过来,李锋芒让李天开车先回家,第一他不知道当晚折腾到几点,第二他不想让他这个表侄子看他去这些场合。 李天坚持了下也就回了,临走的时候说明天我去小院接你吧,李锋芒说好,原秉军真以为李天就是李锋芒的司机了,从兜里摸出几张百元钞塞给他:“小年好,师傅辛苦!” 李天哭笑不得,拿着钱说了声谢谢,上车随手把钱就放到储物箱,然后开车走了。 李锋芒坐原秉军的车,路上随意聊了几句,原秉军在他的诱导下开始继续说“线索”:现在煤炭生意不好做,掺假太多,过年要回笼资金都卖不起价格。 这个“假”字一入耳,酒劲上扬的李锋芒马上就是一个激灵,他赶紧就接着往下问:煤炭也有假?怎么掺假? 原秉军醉醺醺靠在座位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下意识回答:“有啊,层出不穷,这里面的道道多了。” 李锋芒拿起座位旁扶手上的矿泉水,拧开一瓶递给原秉军:“原总给说说,怎么个假?” 原秉军接过水喝一口:“这个得细说,我现在就想吼几嗓子,不想说这些了,李锋芒老弟,小年夜,不开心的事情咱今天不提了好不好?” 李锋芒也拿起一瓶水喝了几口:“好,现在不说,明天说,明天说。” 感觉车七拐八拐走了半个省城才停下,几个人的酒劲正好发作到最高点,原秉军老乡领的这是个高级会所,表面是个度假村,但里面有个湖,湖中间有个湖心岛,岛上有栋楼玄机很多,不是会员根本靠不到跟前。 摇摇晃晃下车,李锋芒与原秉军互相搀扶着,他老乡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一辆电瓶车到了跟前。 几个人坐上电瓶车,开车的小伙从座位下拿出几瓶酸梅汤:“各位老板请解解酒。” 其中有个老板摸出两张一百块递过去,小伙子说了声谢谢,随后发动车缓缓驶向湖边。 酸梅汤很好喝,冰冷刺激酸甜可口,没到湖边几个人都喝完了,似乎也很有解酒效果,李锋芒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电瓶车到湖边,有一艘船正等候在岸边,一个小小的码头边几盏红灯低悬,说不出的暧昧。 说起来是岛,但李锋芒觉着船刚发动就到了,下船回头看,对面码头那几盏红灯仿佛伸手可及,估计就是十多米湖面而已,所谓船与码头都是噱头,或者就是为了情调。 看迎接的是两位身材窈窕的少女,李锋芒知道接下来肯定是美女环绕,心里不由就起了个念头——这里是“假”会所,这念头冒出来他就想笑,不由就摸了摸脑袋告诫自己,今天主要是采访“假煤”,不要走火入魔把什么都当成了暗访。 岛上的楼五层,在黑夜里大致目视判断一层有三四个篮球场大。李锋芒点根烟跟着往前走,心里不由自主仍把此行当成了暗访,但这个稿子如何写他得斟酌。 当晚他在酒后仍旧拒绝了温柔乡,只是睡了个好觉,醒来看着窗外水面热气腾腾,这才想起昨晚乘船,时值寒冬,冰天雪地,这个湖面不结冰肯定是下面有暖气。 披件睡衣下床,屋里如春天般温暖,李锋芒从兜里找到烟,随后坐到靠窗的椅子上点着烟,宿醉后的眩晕与烟草气息还有窗外的雾气结合在一起,扭头看沙发仍在沉睡的女孩一脸迷茫。 早饭就在岛上,自助餐但品种非常全,李锋芒进餐厅扫了一眼价格,每位三百八十元。进去找个靠窗的地方坐下,稀稀拉拉都是一对对,但都像父亲跟女儿。 这里的规矩是一天一夜或者一夜一天是一个“钟”,具体价格李锋芒昨晚问了下,贵得咋舌,当时坐在他对面的女孩跟他在谈王尔德,并且可以判断不是临时抱佛脚——她都知道《认真的重要性》是个喜剧,甚至可以背诵里面的台词。 没有问她是哪个学校的大学生,李锋芒知道问了也是谎言,其实就算她说了真话,又能怎样?拯救她?但他明白告诉了这个女孩尽快离开,自己是记者,肯定会写这个所谓会所的稿子。 等原秉军懒洋洋下来,李锋芒让俩女孩坐到一边吃饭,而后急不可待重复了昨晚的话题:煤怎么作假? 原秉军昨晚喝得太多,早晨起来估计脸没洗、牙没刷就下来吃早饭,喝了好几杯牛奶后打出的嗝酸泡烂气,很是难闻。 李锋芒尽可能将自己往椅子后面靠,但眼睛一直盯着他,原秉军嘿嘿笑了:“李老弟,你一直问这个,是想弃文从商?” 李锋芒还没回答,手机响了,他掏出看是李天:“叔,我快到黄家庄了,你起床了吗?” 敲敲脑袋,昨夜酒喝大了都忘了早晨李天说接他,目光看着对面桌子上长发及腰女孩的背影,李锋芒有些脸红:“忘记告诉你了,李天,你先去单位吧,我早早出来采访了。另外,你到单位给甄主任说下,让她打开我电脑,把我名下的几个稿子签发了,我都改过了。” 李天答应着挂了电话,原秉军抬眼看着他:“采访?你是想采访这个煤炭掺假?” 李锋芒点点头,捏起一个花卷:“你说现在这世界,什么是真的?黑格尔说,‘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存在即合理,那么真的假的谁又合理?” 原秉军挠挠头:“你说黑什么尔,干嘛地?也是做煤炭生意的?” 因为已经惯熟了,李锋芒指了指那个女孩:“老兄啊,在这方面——我指读书,你还不如她呢。” 哈哈笑了,原秉军说自己初中都没毕业,他回头看了下那个女孩:“这个地方我也第一次来,据我老乡说刚开了不久,个个都是大学生,不错吧?” 不置可否,李锋芒捏着那个花卷思谋自己,谁又比谁高尚?关于对错其实自己也很难回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贾宝玉游历太虚幻境看到的这幅对联,在现实社会又无处不在。 自己来这里出发点是采访,可是该吃吃了该喝喝了,除了底线不触及,真就是高尚的吗? 早晨起来他跟昨晚陪他的姑娘聊了几句,这个女孩子说他昨晚说了很多话,但李锋芒一句也记不得了,问自己说啥了。女孩子说一直说你的过去,好像对不起一个什么圆圆,还说要写这里的龌龊。 李锋芒嗯了一声,继续抽烟,这个女孩子在沙发上伸伸懒腰,毫无顾忌的脱掉衣服就去洗澡了,出来后说我听你的离开,谢谢啊。 仔细回想,也没有喝到人事不知。昨晚进来这个会所后,先在一个大的ktv包厢唱歌,洋酒、红酒、啤酒又上了一堆,刚开始还记得碰杯,说一些肝胆相照的话,后来就不记得了,隐约记得这个女孩扶着他进了房间,但他不想睡,就拉着人家聊天。 后来,他让这个姑娘走,这个姑娘说如果自己出去这个房间,当晚没钱赚,李锋芒就指了指沙发:你睡那儿吧。 这个女孩就过去躺到沙发上,然后说其实人应该放下过去,每个圣人都有不可告人的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洁白无瑕的未来。 尽管醉的都不太清醒,但李锋芒很惊奇,因为这是英国诗人、剧作家王尔德的名言,刚开始以为她是强记硬背装“学生妹”,接着聊发现她懂得很多文学、历史方面的理论。于是就有些惋惜——大学生怎么能干这个呢,可他说不出其他话,正如原秉军说过的,“各有各的需求,各有各的快乐”。 窗外天很好,西北风很劲,吹得天蓝蓝的,没有一丝云彩。不管是王尔德或者自己,还是对面这个女孩,能想起的只有过去是实在的,至于未来谁也没有确定的一个片段。 几个月后,李锋芒硕士毕业回学校请导师门逊吃饭,门逊叫了几个刚考取的研究生的学生,这个女孩居然在其中,彼此对视一眼,就像刚刚认识一样寒暄了几句,这个晚上虽然过去了,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在他们彼此的记忆里都刻意将其压在最最底层,任由发霉烂掉也不想翻出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切脉 题记:记者三年来,李锋芒知道在一个资源大省采访矿业的猫腻众多,他也隐约听过晚报有记者在矿上拿黑钱,他更知道老社长田禾跟诸多矿老板的牵牵扯扯,所以一直都不愿意接触,跟孙雅南去新湖采访一次也诸多不愉快,但是,现在他准备揭开诸多矿上的盖子。 —————————————— 记者做久了,很多一般人看不惯的事情,都也理解,因为记者更多是关注事情背后,事情是事情,人的品质就不一定是用事情来判定了。 吃完早饭喝了几杯茶,不到中午李锋芒就离开了这个会所,他跟原秉军约好了来年过了正月十五就开始,开始他关于“假煤”的采访——在新湖县调查暗访,被人踹了几脚,李锋芒也不甘示弱抡了对方一砖头,后来被弄到一个煤场软禁,温青云直接出面才把他从公安局保出来。 原秉军本来不想掺和这个事情,因为他对这个事情太了解,捅破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李锋芒说有,并且给他分析了好处在哪儿,他才答应。这个稿子见报后引发了河右省关于打假的狂潮,其实这就是个行业诚信问题,只是涉及太多。 报道后不久,河右省煤炭行业管理部门开始树立规矩,事先听从李锋芒的安排原秉军赚了很大一笔,后来他拿出二十万块给李锋芒,李锋芒推辞不掉就领原秉军去了趟河右大学,把这笔钱捐给了门逊教授的一个课题组。 这里一般都是24小时的玩耍,李锋芒推说自己的单位有事,原秉军安排自己的司机送李锋芒,临走的时候那个女孩子要留李锋芒qq号,他没有留笑着说有缘再见吧,希望我们都有个洁白无瑕的未来,她也笑笑说自己有没有不敢肯定,但李锋芒一定会有,“哥你太有原则了”。 回到单位大门口快中午十二点了,李锋芒先去吃了一碗砂锅面,小罗第二天就关门回老家,邀请李锋芒也去四川过个年。李锋芒说明年吧,今年手头事情太多,他脑海里已经开始思谋这个“假煤”报道,准备过年回家先从青山县里调查摸摸初步情况。 大年二十九下午,温青云把他叫到办公室,此前他知道每个主任都被叫进去了,但干什么不知道,猜是拜年鼓气。 刚坐下来,温青云直接扔给他个信封:“回家再打开,不要外传,不要声张。”李锋芒接过信封就知道里面是钱,他有些不知所措,温青云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表格:“签上字,财务需要报账。我刚来了不到一个月,这个年终奖是从大报财务借来的,好好回去过个年,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年后来了一起拼命!” 签了字又闲聊了几句,温青云问他去哪儿过年,他说回老家。温青云问他老家有啥好玩的,李锋芒说有山后有片原生林,冬天有冰瀑很美。 返回办公室没几分钟,几个老主任就打过来内线,神秘兮兮问给了他多少,有俩为显示真诚先说给了自己三千,李锋芒一律回答说差不多,模棱两可,但他知道肯定不止,回家打开看是一万整。 这让他更加的有压力,如果干不好,怎么对得起温青云的如此偏心与信任? 第二天一早他跟李天一起开车回家,本来想买些东西,可李天说他父亲都买好了,一家一份啥都不缺,想想去年就如此也就只给父亲买了几条好烟。 回到家李锋芒掏出那一万块递给姥爷,说是新老总给的奖金,李喇叭没接说你自己收着吧,你这位新老总不错,好好给人家干。 也许是避免跟李锋芒见面,也许是真想回村里跟自己女儿、外孙过年,李锋芒的母亲李小花腊月三十又回丈夫村里了,李锋芒把钱放到床上:“姥爷你收着吧,我现在有房子有车不缺啥,你看着支配吧,我妈那边你想给就给。” 姥爷张口就说我缺个重孙子,你跟文秀赶紧结婚吧,李锋芒说好,姥爷,我初三去文秀家谈这个事情,今年就办,明年给你生个重外孙。 姥爷笑着说好,我给你去包饺子,白萝卜馅,你妈给你弄好的。 李锋芒不知道他已经是父亲了——金媛媛结婚了,腊月初九办的,很简单的一个仪式,结婚后半个月,金媛媛发现自己怀孕了,她跟李锋芒分开后没几天就跟牛庆才确定了关系,她发现自己怀孕后不想要,她怕这个孩子是李锋芒的,因为她那个月初还跟李锋芒在一起,但牛庆才坚决要这个孩子,随即简单办了个仪式就结婚了。 这个孩子就是李锋芒的。 吃了饺子看了会春晚,李锋芒泡了茶翻了会书,时间过了凌晨十二点就出去在院子里放了鞭炮,回来就睡下了。 一晚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他睡得很不好,冥冥中有一种力量,身在其中就得受些煎熬——临睡前看了眼手机,被妊娠反应折腾的茶饭不思的金媛媛给他发了条短信,就短短四个字“我不快乐。” 在感情这个事情上,这些年主动被动的惹出这多么是是非非,他自怨自艾,想还是赶紧结婚,守着文秀好好过日子吧。 大年初一早晨没起床,李天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我爸已经安排好饭店了,一会我去接太姥爷,叔的车我也洗过了。” 李锋芒跟姥爷说了,他没意见,起来吃了早饭就又睡了,半下午李天来雕凹过来接他们才醒。 县城的晚上很热闹,跟以前过年各在各家不同,大点的饭店都爆满,不用猜李洪亮定的肯定是盖子文的青山大酒店,因为这是县里最好的,十多人的大桌子就坐了他们六个人,李锋芒提前给姥爷包好了红包,五百给了李天。他不想过多占人家便宜,其实这饭也不是李洪亮出钱,吃喝到中间有个人进来敬了一杯酒,等这人出去李洪亮也不忌讳对李锋芒说这是个煤老板。 这个煤老板给姥爷也准备了红包,里面是一千,估计也是李洪亮提起授意安排的。 这些事情没在意,他只说对这个人的身份感兴趣,如获至宝般,吃饭的时候直接对李洪亮说想跟这个人聊聊,关于煤里掺假的事情,李天在旁边也帮腔说这是报社最近的大策划:“我叔是我们新社长最器重的主任,为了挽留我叔,我们社长啥招都用了,现在留下了,就得拿出好的报道,让质疑的人闭嘴。” 李洪亮马上就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几分钟那个人又进来了——煤矿没停工,这个外地人在县里也就是给各方管事的领导送礼埋单,要不炸药不给批,税票不给开,路都给你堵了,那就没法干了。 介绍了李锋芒身份,李洪亮随即就安排饭后好好聊聊,这个人眨巴着眼睛看李洪亮,李大局长指着李锋芒说这是我弟弟,再指着李天说这是我儿子,都是亲的。 那个人马上松了一口气:“我知无不言!” 吃过饭晚上九点,李锋芒与李天到了这个煤老板在酒店的常包房间,李锋芒只是想了解下这个行业里的简单黑幕,但这个姓方的老板非常健谈,滔滔不绝讲了两个小时。 煤炭没有真假,但区别好坏有十二个基本指标,所谓掺假无非是以次充好、次掺好,这里面的道道也很简单,无非两种形式:一是买煤的不懂行或者被骗了也不敢吭气,二是买卖双方一起作假。 李天一直拿笔在记录,李锋芒有些不解,插话问这个方老板:“不懂行被骗我能理解,被骗了为啥不敢吭气?买方也作假? 方老板给李锋芒与李天的杯子里添上水,然后拿起烟给李锋芒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不敢吭气这个事情我简单说下——青山县一共大小三个煤矿,但挖出煤只能卖给一家煤场,否则我们会被搅得无法生产,至于这个事情的细节,你得问你哥,李局长很清楚。” 李锋芒抽烟不接话,方老板看看他俩想了想才接着往下说:“两位是记者,我说一个事情你们就能理解了,青山县这三个煤矿不是一个矿体,也就是我们仨矿挖出来的煤标号不同,水分灰分发热量都不一样。有个买主来买,他要的是最好的,当面也给他看了、量了、出了化验报告,没问题都是最好的,但拉到火车站,运到他的地方如果再测,跟当面量的就不同了,变次了。” 李锋芒心里想这是做了手脚了,但这个手脚肯定非常巧妙,方老板就像看透李锋芒的心理:“这些掺假有时候就是明目张胆,因为买方买了煤后直接就发到了发电厂或者用煤单位,这些单位根本就不再审验,因为验货员提前都拿到签了,只是凭借最初的化验单据照抄,然后付钱。” 李天嘀咕了一句“黑吃黑,最后亏”,方老板击掌说:“对,大家心照不宣,最后该赚的就都赚了,亏了国家亏了我们煤窑。” 这个姓方的说话期间有意无意把苗头指向盖子文、盖子武兄弟,这个李锋芒知道,青山县三个煤矿盖家兄弟有俩,煤场肯定是他俩经营,但不点破也没多问,他能想到就算没有掺假,收购垄断也一定会造成生产方的价格提不起来。 晚上十一点多李锋芒与李天出了酒店,李锋芒晚上喝的不多,就一个人开车慢悠悠回到雕凹村。姥爷是李洪亮送回来的,烧了一壶水等他回来才睡。 泡杯茶,李锋芒盘腿坐在炕上思量这个事情,说起来很简单,黑势力或者官商勾结垄断煤炭市场,掺假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而已。 拿起采访本,李锋芒简单画了个从煤窑到最后发电厂或者用煤单位的途径,而后把每个环节应该采访的要点标出来,最后他叹口气,存在怎么就都合理了呢? 第一百八十七章 利润 题记:在随后这篇引发河右省经济震荡的稿子中,李锋芒对采访矿上的诸多事情有分析反思,他说改革开放的重大成绩背后有些人不择手段,尽管最终都受到惩罚,可是在高度发展的过程中,尤其是单一的县域经济中,这一环都知道险象环生但也都在铤而走险。 —————————————— 稍微琢磨下,李锋芒就明白,然后心里对这个问题马上就回答了——今晚吃的饭也是这“黑金链条”中的一环,公安局长的表哥请吃饭不会自己埋单,合理是因为很多人在这个链条里生存。 再翻看此前收集的官方资料与数字:河右省所属一半县里都有煤矿,但大多都是像青山县这样,年产值不大的小打小闹。另外有三个产煤地市的十八个县,其年产值惊人,煤矿国有与私有各占一半。 基本拉出个采访轮廓,李锋芒将笔夹在本子里放到桌上,突然想如果没有手续的私挖乱采算是“假”吗?随后给了自己肯定的答案:是。 他脑海里浮现出马克思关于资本的那段经典名言:“资本家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适应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他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死的危险。” 在晚上跟方老板聊的时候,李锋芒问过一个问题:“你明明知道自己的煤挖出来卖的钱跟市场价格有很大出入,你为何还要卖?利润是不是仍旧惊人?” 方老板当时嘿嘿笑了:“其实也没多少了,但肯定也可观,能干。因为不管是我们还是收煤的,利润里的很大一块我们都知道就是应酬用。” 喝了两杯茶,李锋芒看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随即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睡了,窗外放鞭炮的明显少了,偶尔有也听着很遥远,他就这个采访走了一遍脑子,然后就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到早晨十点多,手机响把他吵醒了,懒洋洋从被窝了伸手拿起炕边上手机,看到号码他马上就坐起来接听:“温社长,您好,过年好!” 温青云很开心的声音:“过年好!李锋芒,我再有二十分钟到靠山镇了,欢迎吗?” 李锋芒愣了下,这怎么可能,开玩笑了吧,但马上回答:“欢迎,非常欢迎!我去镇口公路边等您。” 温青云“嗯”了一声,然后补充说:“大过年的也没地方去,我就晃悠过来了,一会见!” 确定是真的,也确实是温青云雷厉风行的作风。 挂了电话,李锋芒三下五除二就穿好衣服下地,然后迅速叠被子、洗脸刷牙,姥爷看着他说这是怎么了? 没有商量的时间直接说:“姥爷,我们报社的新老总突然来咱村了,你马上收拾下家吧。” 车停到镇外的公路边,李锋芒下车点着一根烟,想了想又拨通了李天的电话:“李天,温社长突然来青山镇,你也过来吧,中午一起吃饭。” 李天也很诧异:“叔,他来干什么?” 李锋芒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正在镇上的公路边等呢。李天说好的,吃的喝的我拿过去,准备下我就下去。 刚放下电话,一辆车由远而近停在他跟前,温青云从车窗里探出头:“前头带路吧,我想看看那片原生林。” 李锋芒马上上车前头带路,不敢开快怕温青云不熟悉山路弯道多危险,但跟着后面的温青云不停摁喇叭催促他快点,不由就心里想这个老总,真是个说干就干的主。 车停在家门口,温青云下车马上就赞叹:“乡村气息浓厚,不枉此行啊!” 李锋芒停好车赶紧跑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不用问,在这个座位上的中年妇女是温青云的爱人。 进院子,温青云握着李喇叭的手:“老叔好,冒昧了冒昧了!打扰你们过年了吧?” 李喇叭马上说:“哪里话,蓬荜生辉,请还请不来呢。” 温青云没提孙继全,但他知道这层关系。孙继全在河右日报社属于比较另类的老总,单位给配的司机与车基本不用,自己开个越野车来来去去,现在这辆车李锋芒在开,就算都不明说,领导层的都也知道。 去靠山镇前洗脸刷牙,李锋芒跟李喇叭说过这个新老总跟孙继全都是河右日报社的副总编,不过温青云马上要提拔,常务副总编跟临江市市委书记一个级别。 李锋芒说这些不是趋炎附势,更不是显摆,是想让姥爷重视点,他本不是这样的人,但温青云的人格魅力实在是大,去掉职务李锋芒也是非常尊重。 进了正窑洞,李锋芒赶紧忙着泡茶,温青云坐下后看到桌子上的采访本,伸手拿起来,看笔夹在本子中,打开就是关于“假煤”的采访提纲。 温青云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又放回原处:“李锋芒,辛苦你了,大过年的也在琢磨采访,但我很欣慰!” 李锋芒端过来茶呵呵笑了笑:“不辛苦,我这才刚开始了解,后期采访得过了正月十五,这个选题您有什么指示吗?” 温青云接过茶杯:“没指示,我就说一点——不要只点皮毛,要弄就戳到痛处,深挖到底。年年315,打掉几个黑豆腐作坊之类的不是说错,但作为一个好记者,这样的报道跟扫街做样子没啥区别,你这个我看肯定影响深远,预定头版头条,编委会全力支持。” 喝了一杯茶,李锋芒领着温青云跟他的爱人去原生林转了转,俩人路上更多聊的都是晚报新一年的计划,这一年原生林这边县里重视,周边很多小矿都关闭,于是溪水回涨、冰瀑很是壮观,温青云跟爱人赞叹不已。 午饭就在李锋芒家吃的,他们回来李天已经来了,李洪亮没有出面但安排送来了几盘野菜,还有当地的特产拿了十多盒子,鸡鸭鱼肉的更是直接排自己司机从饭店做好送来。 没有喝酒,温青云说想喝红薯小米稀饭,姥爷烧土灶熬出来,更是赞不绝口,足足喝了三大碗。饭后温青云要返程,李锋芒说要不晚上住下吧,山里最大的好处是宁静。 温青云摆手说不用了,他还要带着爱人再转转,然后把车钥匙给了李天:“后备箱有点心,你拿下来两盒,你们两家一人一盒,礼轻情意重,我这就是给你们拜年了!” 李天拿下两盒点心,又把他父亲准备的当地特产给装好,温青云呵呵笑着说这拿的比送的多,李锋芒姥爷又给装了两袋自己种的绿豆白豆,红薯挑了一箱好的,温青云没有客气随即就开车走了。 这个春节温青云基本在路上,从大年初二开始,他带着老婆在河右省跑了一圈,目的只有一个,给所有的部主任拜年,其它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说了——同舟共济,好好打造《河右晚报》的光辉明天! 初三一早,李锋芒驱车去了南江,姥爷把李洪亮、李江年前拿下来的年货多半装到了车上,本来叫姥爷一起去,姥爷说去了给人家添麻烦,你现在有父有母,我这个姥爷不能给你提亲了,这是规矩。 让孙继全去提亲?李锋芒觉着说不出口,好在张文秀的父母主动提出赶紧结婚,没有犹豫就确定时间,大致定在五一前后。张文秀的父亲提到孙继全,说自己年后去省城拜访下亲家,这是倒过来的礼节,李锋芒无奈说我给“他”说声吧,抽时间一起坐坐。 听张文秀说了这个事情,这么多年都不知道的事情,突然就冒出一个父亲,不要说是报社总编,就是再大的领导也无法接受,因为这是亲情不是交换,但突然就有了房有了车,张文秀的父母是开心的。 吃完晚饭本来让在家里住,李锋芒说我来的时候就近已经订了宾馆,方便些,张文秀说我送你过去。 她想跟李锋芒说下怀孕的事情,但在宾馆刚坐下就闹得不愉快,作为萧娜娜公司的疫苗研发人员,李锋芒聊了几句就说到这上面,从非典结束一直收集相关资料没有头绪,张文秀马上就拉下脸:十多天不见了,你能放下采访说几句甜言蜜语吗?还有,萧阿姨对我这么好,你怎么就盯着她不放呢? 喜怒无常是因为怀孕这个事情的左右为难,更是因为她知道疫苗研发中的很多问题,从国外一年多回来,张文秀除了对李锋芒的爱很多价值观发生了改变,但对萧娜娜的感情肯定不能是直接揭发。 有些诧异,李锋芒说我没提你们公司啊,只是问问疫苗的研发情况,你这是怎么了? 不想吵架也觉着自己过分了,张文秀站起来说我回家了,这些事我考虑清楚给你说吧。宾馆就在她家附近,但李锋芒还是跟着送到门口,他知道萧娜娜的公司肯定有问题,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对这个女人有看法,为了身材为了保持容貌不生孩子不吃米饭,这样的狠心不是谁都可以做到,这样的人做生意追求利润肯定不比私挖乱采胆小。 哄了几句,这么多年走过来不容易,李锋芒也自责自己这两年感情混乱,他是真想结婚安稳家庭,然后专心事业。 第一百八十八章 应付 题记:为了完成这个掺假煤的报道,李锋芒只能一再对煤老板原秉军虚与委蛇,陪吃陪喝陪去ktv陪去会所,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坚持自己的底线,跟对方打成一片”,他在自己日记里写到:只有让对方没了防备,才能掏出最想得到的新闻价值。 —————————————— 好像这个疫苗成了谁都不能提的“烫手山芋”,尽管不知道张文秀为何发火,但这个事情确定是麻烦,想先把手头这个“假煤”的报道弄完再说吧。 住南江别别扭扭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借口有事就返回青山县,跟李江吃了一顿饭,酒也没怎么喝,当晚就回雕凹陪姥爷一直到初六。 在与李天一起返回省城的路上,李锋芒说要不李天跟他一起采访这个“假煤”的事情吧,李天笑着拒绝了:“叔,我也是首席了,不能总跟着你,这次我自己独立采访,放心吧,不会丢脸的。” 李锋芒笑了笑说好,他本意就是怕他这个首席拿不出太好的稿子,想想也是多余,自己当年不也是这么一步步拼下来的。 第二天上班,李锋芒开始收集大量资料、数字,煤炭行业的背景与前景分析也请相关专家提供了过来,然后开始联系河右省的两个大型发电厂,在正月十六原秉军返回河右省之前,已经进行了前期详实的采访。 通过各种关系联系,得知这两家发电厂只跟河右省的一个大型国有煤矿合作,他想采访的电煤掺假事件几乎微乎其微,所以这个采访只是把一些流程搞清楚了,具体到他想触及的细节看来还得再找途径。 原秉军正月十七才回到河右省龙脊市,公历已经2月7日,距离“315”就剩一个月的采访时间,部里的记者们也都开始忙活起来,李锋芒还得安排日常的一些突发事件采访,有些焦头烂额。 所谓给原秉军接风也不是李锋芒安排的,一个销售煤矿机电设备的老板请客,在酒桌上啥也没说,李锋芒一滴酒也没喝——不是就当天,过完年上班后他就没喝过,借口自己胃口不舒服。 原秉军作为主角不可能不喝,酒足饭饱又是去歌厅,这已经是这伙人的套路,李锋芒烦透了但又没办法,只能陪着去。 路上原秉军说,我常去的老地方华富新金夜总会,比不让上次学生妹,但是也有风味。呵呵笑了笑李锋芒心里话这些地方似乎约定俗成,大家都习以为常,这样的稿子只能是惊动了主管大领导才行,就当再一次深入暗访吧。 一样的环境,但不喝酒清醒的状态这是他第一次进去,有些陌生感:怎么这多么女孩子来来回回穿梭?怎么一个个唱歌这么难听?怎么身边坐个穿着暴露的女孩自己浑身不自在…… 一再告诫自己入乡随俗不便太清高,人家安排啥就干啥,不触及底线就好。 进包间坐下,一溜十多个女孩子进来,像菜市场的白菜黄瓜,个个粉嫩且去了皮一般,原秉军说李主任先挑吧,没有办法就指了一个看着相对稳重的。 原秉军跟那个老板肯定常来,这十多个女孩子就是让李锋芒挑选的,他俩都有熟悉的,几分钟后一前一后进来俩姑娘进了包间就扑过来,李锋芒扫了一眼,很疯狂那种,扑到跟前直接坐到原秉军跟那个老板大腿上,接着酒劲不管不顾就“啃上了。” 厌烦透了,李锋芒低头在茶几上拿起一包瓜子撕开,很专心开始嗑瓜子,“陪他的”那个姑娘确实如长相相对安稳,倒茶递纸巾,像个服务生。 很快,原秉军开始吼,拿手的就是“爱拼才会赢”,声嘶力竭的,音乐声也很大,李锋芒皱了下眉头,对一个唢呐高手来说,音不准是很难忍受的。 这位姑娘很会察言观色,马上伸腰探手把茶几上的小吃拿到李锋芒跟前,她上身只穿了一件紧身无袖小夹克,这一动整个腰部都裸露出来,一览无余,李锋芒马上就扭头看原秉军边唱边扭。 姑娘看李锋芒很冷淡,也就默默坐在一边不说话了,李锋芒好像来这里就是嗑瓜子,她也不说话就是陪着嗑瓜子。 原秉军跟那个老板轮番唱,从独唱到跟姑娘对唱,李锋芒嗑瓜子累了,靠着沙发抽着烟打量了下这个包厢。 很大,装潢得富丽堂皇,地毯、茶几、沙发都很考究,脑袋顶上几个球状的镭射灯旋转着,各种颜色的灯束快速交叉又分开,就像要劈开这个房屋但又缩手缩脚。 在这个声色犬马的地方,姑娘们都喜欢李锋芒这样的顾客,不灌她们酒,不乱摸乱啃,话也不多,甚至歌都不唱,本就是逢场作戏,反正陪谁也是陪,钱也不少一分。 李锋芒抽完一根烟,喝口水百无聊赖,继续抓一把瓜子嗑,那姑娘也觉着无聊,也抓了几颗嗑,实在觉着别扭,李锋芒笑了笑:“你叫啥?哪儿的人?” 姑娘也笑了:“我说的都是假的,你还听吗?” 李锋芒叹口气:“最近,我就在跟各种假斗争,不怕,你说吧。” “我叫夏荷”,姑娘盯着李锋芒眼睛:“哥,你叫啥?” “我叫啥?”李锋芒觉着这个姑娘也太单纯了,这样问客人应该是很不礼貌。 其实都要脸面,在夜总会的女孩子叫假名有原因是原来名字不好记不好听,但最重要的原因就跟来的客人一样,脸面或者最后一点遮羞布。除非像原秉军这样的商人,有恃无恐也显摆自己是常客,随即很正经地说:“你是想出淤泥而不染,我是锥之处囊中。” 想了想,夏荷说:“我听他们叫你李主任,你叫李脱颖?” 本是随口调侃说自己是颖脱而出锋芒毕露,但这个夏荷居然能说出脱颖,李锋芒很是惊奇,这姑娘是读过书的,该不会也是大学生吧?于是说差不多,再伸手拿起一根烟,夏荷又给点着,马抽一口问你是在校学生?夏荷说不上,去年退学出来的。 想这是个人隐私或者是痛点,不再问个人,接着问了问这个会所的情况,夏荷有些说几句有些就说不知道,想本就是一面之缘,坐着也无聊,就这样李锋芒跟夏荷偶尔不咸不淡聊几句,剩下时间就的抽烟喝水嗑瓜子。 原秉军吼了十多首歌,陪着他的姑娘很是活跃,又是合唱又是伴舞,歇下来更是很直接称呼:“老公,你好几天没来了。” 李锋芒暗暗笑了下,唱歌间歇期间他低声对原秉军说:“老公在古时候是丈夫的俗称,也是宦官太监的俗称,现在人不讲究,乱叫一气,你还答应得很快!” 原秉军知道李锋芒的才学,但这个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拉着李锋芒非要问个明白:“现在人不都这么叫吗?” 李锋芒呵呵笑了,随即就给他解释了一下,说老公最早是指丈夫,但到明清就演变成了宦官太监的俗称。看原秉军不服气,他就讲了这个老公的来历: 唐朝时有一位读书人考中功名后,觉得自己的妻子年老色衰,便产生了嫌弃老妻,再纳新欢的想法。于是,写了一副上联放在案头:“荷败莲残,落叶归根成老藕。”对联被他的妻子看到后,妻子从联意中觉察到丈夫有了弃老纳新的念头,便提笔续写了下联:“禾黄稻熟,吹糠见米现新粮。”以“禾稻”对“荷莲”,以“新粮”对“老藕”,不仅对的十分工整贴切,新颖通俗,而且,“新粮”与“新娘”谐音,饶有风趣。这位读书人看到妻子下联,被妻子的才思敏捷和拳拳爱心所打动,便放弃了弃旧纳新的念头。妻子见丈夫回心转意,不忘旧情,乃挥笔写道:“老公十分公道。”读书人也挥笔续写了下联:“老婆一片婆心。” 这个带有教育意义的故事很快流传开来,世代传为佳话,从此,汉语中就有了“老公”和“老婆”这两个词,民间也有了夫妻间互称“老公”和“老婆”的习俗。 原秉军听到这里马上说:“这不是对的吗,老婆老公多好。” 李锋芒说:“你不要急,我接着往下讲。” 明清之时广泛地以“老公”称呼宫中的太监,明末清初谈迁所著《枣林杂俎》中,有李自成进北京“打老公”一说,这就是证明。因为当时的太监们渴望有家庭生活,但由于生理缺陷和现实制约,就出现太监与宫女组成的“对食”家庭。因为太监仗势欺人,万历年间出现“矿监税使”欺压百姓,造成了人民反抗。常常有“打老公”的事发生。 夏荷在旁边噗嗤就笑了,她马上觉着自己失态,赶紧掩饰的拿起桌上的烟给李锋芒点着一根,李锋芒扫了一眼陪原秉军的女孩,她在一边跟另一个老板很热闹的玩色子喝啤酒,于是低声对原秉军说: 清朝时期,“老公”是妓院里面妓女骂妓女的话。一个妓女骂另一个妓女“你今天晚上陪老公!”陪老公什么意思呢?前面我说了,老公是指太监,是有性欲无性能的人,他不能够发生性行为,可是他有性冲动,于是他就咬你的肉、绑你、变着法儿折磨你——不把女人当人。 说到这里李锋芒住嘴不说了,原秉军哈哈大笑:“我知道了!老弟,真有你的!唱歌!唱歌,再来一遍‘爱拼才会赢’!” 陪他的姑娘马上站起来说:“老公,我去点这个歌。” 原秉军像吃了苍蝇一样,马上就呸了一口:“什么老公,以后叫哥就行!” 那位姑娘很诧异看着他,叫了一年多了,这是怎么了? 李锋芒想笑忍着没笑,他说这些也不是完全为纠正,主要是不想让原秉军多喝酒,尽快醒酒,就是要告诉他还有正事要谈,还要有一个很艰难的暗访要做。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因果 题记:总算促成了这次采访,接下来李锋芒再次经历惊心动魄,为此还一板砖拍了对方一个打手,自己也吃了亏,为了这篇报道,他从年前到年后的忙活收集资料,对线索提供者原秉军强装笑脸,等真切感受后,不由就仰天长叹,这黑金的背后真比煤炭黑。 —————————————— 在这个只为钱的地方,李锋芒觉着如坐针毡,他看不惯这些有了钱似乎就有了一切的老板们,他也不理解这些为了钱就放弃一切的姑娘们。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让李锋芒刺激了,原秉军没再唱歌起身去了一次厕所,回来他对李锋芒低声说:“咱俩悄悄走,去吃宵夜。你也带上这姑娘吧,挺乖巧的,也漂亮。” 李锋芒马上说不用了,可是原秉军的话夏荷听到了,没有犹豫就点头,似乎装作没听到李锋芒的拒绝,迅速站起来:“李哥,我去换衣服,大门口见!” 原秉军坐回原处低声对陪他的姑娘耳语了一声,那姑娘也站起来出去了。好像骑虎难下,李锋芒有些为难,原秉军说先出去再说,要不然这几个老板非唱到凌晨。 陪着来的几个也都大部分喝多了,屋里很暖和,有俩都脱光了上衣,光着膀子猜拳大杯大杯喝着洋酒,声音很大说着李锋芒听不懂的方言。 装作听电话,李锋芒起身出了包厢,很快原秉军也出来,摸出电话打给司机,让到大门口。 下电梯李锋芒怕了拍他肩膀:“原总,扰您雅兴了,没玩痛快吧?” 原秉军嘿嘿笑:“咱还是好好赚钱吧,这玩意就是消遣。再说咱不是把妹妹都带出来了吗,现在不尽兴一会好好尽兴就是!” 李锋芒半开玩笑半正经说我马上要结婚,这个事情可不能做,一起吃饭可以,剩下的你自己来处理,原秉军笑眯眯说好啊,我这个人来者不拒,姑娘多多益善 三年后,这个原秉军就是带了俩姑娘到宾馆溜冰毒,随后一个姑娘吸食过量吐了白沫,这家伙以为睡会儿好了,自顾自跟另一个姑娘继续疯狂,到天亮才发现那个姑娘死了…… 原秉军慌了神,赶紧找人了事,他的狐朋狗友不知怎么就联系了一个所谓通天的大人物,原秉军一把拿出五百万交给对方来处理,这个领导跟所属公安局及附近一个医院联系,拿出三百万,这个死了的姑娘没有尸检就被偷偷火化了,定性为自杀。 事情结束不要一个月,当晚在的另一个姑娘良心过不去,跟相识的夏荷说了这个事情,夏荷就告诉了已经是河右晚报社副总编的李锋芒,震惊之余,李锋芒不便出面就安排李天跟踪这个事情,随后揭开这个大案,稿子见报后《河右晚报》一时间洛阳纸贵,然后从上到下抓了十多个人,当然包括原秉军。 为此李锋芒的车被烧了,李天被人打断了一条腿……这是后话,定当详叙,但正如那副有名的对联:果有因因有果有因有果种甚因结甚果。 也就是那个“溜冰毒”事件后,李锋芒想起这个晚上,夏荷像贴上自己般,让他左右为难,也如那副对联的下联:心即佛佛即心即心即佛欲求佛先求心。 李锋芒告诉自己守住心,求心安,装样子就是装样子,不能借此就为所欲为,真都做了那跟原秉军有啥区别,但这只是想当然罢了。 俩姑娘在大门口站着,很短的时间就换了衣服,跟在包厢里面的暴露性感勾人相比,正常了很多,看着也就是一个喜欢打扮的普通女孩子,只是她们脸上的妆都没来得及卸,仍旧有几分风尘味道。 车很快过来,半个小时后他们已经坐到省城一个粤式宵夜饭店。点了一些蒸的煮的,原秉军还要喝,李锋芒有些不高兴:“咱谈正事吧,我着急上火,这个采访真没多少时间了!” 原秉军摆摆手:“老弟啊,你不要着急,三天内我给你搞定。这玩意说实在的都明白其中的道道,只是没人去触碰而已!今晚你也不用回了,我们一会找个酒店住,明天一早你跟我去新湖县,包你采访顺利!” 看李锋芒如释重负,他有些坏坏地笑着说:“老弟,不喝点酒,晚上滚床单不会痛快!” 李锋芒不由就看了下周围,这个宵夜饭店没有包间,且每个桌子都挨很近,虽说周边桌子都不认识,他还是打岔:“原总,你就没遮没拦吧!服务员,拿一打啤酒过来。” 因为晚饭没喝,原秉军闹着让李锋芒喝一瓶他喝一杯,李锋芒满口答应但提出一个条件:“咱一会吃喝完毕,连夜去新湖县,要不咱这饭不一定吃到几点,更不知几点能睡呢,明早起床肯定是个问题。” 原秉军竖起大拇指:“我是服你了,这样的敬业精神少见!好,我支持你!”随即他拿起电话给司机安排了下,又给新湖县他的酒店打电话让订了房间。 这时候夏荷也接了个电话,她没多说话只是听,最后说了句知道了,谢谢姐。李锋芒后来知道这是她的“妈咪”打给她的,说包夜费那边已经结了,让她放心,保护好自己。 看原秉军均安排好,李锋芒开始喝酒,一次一瓶他连吹了五个,很快就有了些醉意,赶紧吃了些东西才觉着好些。但原秉军真是能喝,一次次端起杯子:“我白酒喝了七八两,又喝了不少洋酒。啤酒咱说好的我一杯你一瓶啊!” 李锋芒还没开口,夏荷站口说她替行不行,原秉军笑着说:“心疼你老公,我一杯你两瓶。” 李锋芒笑骂:“你才是老公呢!”然后拿过个啤酒瓶对着嘴就开始喝,他不想让夏荷替,原因很简单,这个女孩子看他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含情脉脉,他怕甩不开。 这时候陪原秉军的女孩马上问:“老公,我为啥不能叫你老公了?” 李锋芒一口酒在嘴里闻言马上就笑喷了,幸好他飞快低头,要不就喷一桌子,随后敲着腰笑得岔了气。 这女孩看得莫名其妙,原秉军也笑着大致说了下李锋芒给他讲的,他这个人不管不顾把妓女骂妓女那个也说了,李锋芒好不容易止住笑看夏荷,发现她没有表情觉着难堪,心里想自己想多了。 陪原秉军的女孩子马上就羞红了脸,她拿起一瓶酒对李锋芒说:“李总,你真坏!不行,你得跟我喝一个,咱俩一人一瓶!” 李锋芒没说话,拿起一瓶酒跟她碰了碰就喝了。夏荷也不甘示弱拿起一瓶酒敬原秉军,原秉军端起酒杯说:“我可以喝,但你一会得跟我们走,去玩两天,放心,钱我付!” 夏荷依旧是没有任何犹豫:“行,喝酒!” 李锋芒愣了下,但没说啥,这时候再说其余不合适,他只想让原秉军赶紧跟自己去新湖县,把他熟悉的掺假煤的道道给指出来。 就这样你一杯我一瓶,他们四个又喝了三打啤酒才结束宵夜,总算结束摇摇晃晃出了饭店,原秉军的司机已经换了一辆商务车,正在车上打盹呢。 李锋芒与夏荷坐到座位最后一排,一坐下夏荷就把脑袋靠到了李锋芒肩膀上,李锋芒犹豫了下没有动。 因为一直不愿意涉及矿业的猫腻,所以年后准备这次采访才了解了新湖县,这个跟自己老家青山县同属一个地市的县城,居然是这么有名,他写《城说》的时候更多关注历史,当下发展基本都是略过不在意。 新湖县是河右省临江市所管辖的县,位于河右省中西部,距离省城两百多公里,是一座新兴的工业大县。这个县境内山川众多,矿藏资源丰富,是河右省最大的产煤县,开发历史悠久,素有“煤乡”之说。因为煤炭资源丰富,大量非法小煤窑存在,尤其是煤炭价格这两年稳步提升,更促使很多人铤而走险。 原秉军唠叨了几句就睡着了,这些其实李锋芒查资料时候并不陌生,毕竟离他老家不远,但当地煤炭市场有多乱他没有亲眼目睹,上次跟孙雅南跟马明自去,也只是看到个毛皮,这次前期调查听到很多传闻: 有说新湖县村民在自己家院子里往下挖几十米就是煤,于是就修高了围墙每天挖,发了大财。更夸张的另一个说法——有个村民每天就在拉煤车经过的道上撒些小石头,煤车过的时候就颠簸一下掉下些煤,一年扫了十多万块钱。 车平稳行驶在夜里,李锋芒一直没有睡着,靠着他肩头的夏荷也没有,她睁着眼睛借着微弱光线看着脑袋冲外的李锋芒,冷峻的脸庞与频频皱起的眉头让她很爱怜:他在想什么? 黑漆漆的高速公路上,车辆已经稀少,李锋芒看着对面一闪而过的车光,再一闪而过……他只是觉着自己脑袋里空荡荡的,每次半醉半醒他都觉着落寞,这个事件的采访他知道肯定没问题,在河右省最大最乱的采煤县,肯定能触及到这个掺假煤事件,窥一斑而知全豹,剩下的用资料数字支撑就搞定了。 他在想张文秀,出国一年后回来,似乎很难交流了,为什么也说不上来,做事风格干练了、更遵守规则这个理解,可是对自己怎么突然就冷漠了呢? 第一百九十章 良知 题记:记者久了就会矛盾,正如长时间看到鸟在优美的飞也能看到鸟粪掉落,更大的问题是面对新闻现场的良知,李锋芒在这次掺和假煤的报道中,看到一个车队的好煤变戏法般变成次品煤,他马上就想到告知买煤的受害人,这很有风险。 —————————————— 凌晨五点左右,车进了新湖县城,这个河右省最富有的地方很有规模,路两边林立的高楼就不是一般县城可以比的,路灯明亮,各大商家霓虹灯也在闪烁,这都说明这个地方的财力。 司机应该经常来,他轻车熟路将车开到一个酒店门口,然后滴滴摁了几下喇叭,大门口的自动门很快就滑向两边,李锋芒低头从车窗向上看,一行霓虹大字招牌:新湖国际大酒店。 想起上次带孙雅南跟马明自来,心里有些不快,但此一时彼一时,这次原秉军确实是帮忙,于是车停好,李锋芒拍了拍前排的原秉军,他打着哈欠拉开车门:“李主任,为了你我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了!” 李锋芒跟着下车笑着说:“也不全是为我,保证你赚的钱都能赚到!” “好吧,看在钱的份上,”原秉军伸伸懒腰,再伸手摸了摸陪他的女孩脸蛋:“看在美女份上,我这把老骨头充满了活力!” 再扭头:“咱是吃了早饭再睡,还是睡起来再吃早饭?” 李锋芒撇撇嘴:“还吃?晚饭在胃里,宵夜还在排队等消化,赶紧睡会起来干正事吧!” 哈哈笑,原秉军伸手搂着那姑娘肩膀:“现在去睡觉是正事!不过你放心,今天中午你会见到你想见的人,不会误了你的采访!” 司机跑过来递给李锋芒一个房卡,李锋芒拍拍他肩膀说辛苦老弟了,随即就走向酒店大堂,夏荷上前一步跨住他的胳膊,马上垂下胳膊,这姑娘有些尴尬,像小媳妇一样低头跟着进入电梯。 房间是个套间,里外都有床,李锋芒松了口气,进门插卡取电然后对夏荷说:“这一路车上酒气熏天,你去洗澡吧。” 夏荷放下自己的小包,看李锋芒进了里面房间关了门,暗自咬了下嘴唇,于是进了洗手间洗澡。 哗哗的水流里,李锋芒睡得很不踏实,好像一直在漆黑的夜里行走,深一脚浅一脚的,一不留神踩空就往下掉,总也到不了底…… 醒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李锋芒出了一身汗,他起身拉开窗帘,浑身酸痛但想着采访,开门出来见夏荷卷缩在外间床上睡得很香,于是放轻脚步进洗手间冲了个澡。 洗澡出来,他回里间拿起手机拨通原秉军电话,本以为他还在睡,但很惊奇他已经在楼下茶室等了。 从包里掏出采访本与笔,再出来发现夏荷醒了,正眨着眼睛看他,于是笑了笑:“你再睡会,我去采访个事情,一会就回来。另外,这次出来,该给的钱原总都给了,咱们就这样,就这样睡,可以吧?” 说完他不等答案,指了指房间的吧台:“这是原总的酒店,那地方啥吃的也有,不想吃这些你就点餐让送到房间就是。” 夏荷揉揉眼睛似乎有些失落:“哥,你去忙正事吧,不用管我了。” 出房间下电梯,李锋芒问了下大堂,一个礼宾小姐含笑把他领到了茶室门口,并替他敲门。 李锋芒进去发现在座除了原秉军还有两个男人,长相都很凶狠,其中一个年龄跟他差不多的脸上有道疤,自眼角到到耳朵,有些怕人。 原秉军站起来介绍说:“这就是李锋芒,咱河右省最牛逼的记者,我刚给你们说了,《非典日记》就是他写的!” 俩人赶忙站起来,李锋芒上前握手,都是很粗大的手掌,李锋芒农村长大,知道这样带茧子的手都是干过重活的。 坐下喝杯茶,李锋芒递过去烟,都是双手毕恭毕敬接过,李锋芒明白这样相貌的人最讲义气,于是就开始大声大气的说话,偶尔一两句粗话也像模像样。 原秉军很惊讶,他心目中的李锋芒是博学秀才,怎么瞬间就变成了江湖豪杰,随即就想通了:记者如果不能入乡随俗,采访肯定不会接地气。 其实,李锋芒是想起了《水浒传》,他觉着要想人家给你掏心窝子,得感觉你值得,是同类。但这一次李锋芒想错了,原秉军把自己在当地的两个煤矿采煤都交给了这俩人,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所以他交代过后,李锋芒问什么都会得到答案。 这就是原秉军的高明之处,说穿了这俩人就是包工头,雇人下煤窑,按日工资或者采挖量付费,原秉军只管每天派人去称重,挖出多少煤,每吨给这两人多少工钱。 这里面的利润非常丰厚,但这不是李锋芒要采访的,他随即就掏出采访本,按照自己拟定的采访提纲开始提问,间或也跟着骂几句脏话,递过去烟。 原秉军聊到中间就出去了,他听李锋芒的分析,已经安排当地的负责人,即日起开始只挖不卖,煤矿场地放不下,就租场地,反正把挖出来的煤囤积起来就是。 这是一个有风险的举动,因为煤炭价格变化很大,当前还是采暖期,价格不错,过一个月河右的暖气就全停了,到时候煤炭价格惯例是下降。 他相信李锋芒,他的煤标号都很高,但这几年卖不出好价钱,就是因为当地的各种掺假煤搞得没人敢来。李锋芒说他的报道出来后会引起各方关注,很快就会打假整理市场,直接或者间接很多煤矿会关停,煤炭价格会有一段时间上扬,到时候他的煤只要好,肯定就能卖了好价钱。 李锋芒的采访很顺利,这俩人知无不答,且其中一个就干过这掺假煤的勾当,到下午一点钟,基本就采访结束,他能想到的新闻点都坐实了。 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就是上次来举报的盖子文手下那个事情,他知道盖家肯定在当地有涉足,只是这俩人都说不知道有个姓盖的老板。 也许盖子文想介入新湖的煤矿一直不顺,李锋芒猜想是这样,他曾问过原秉军,也说不知道。 中午原秉军安排就在新湖大酒店吃的饭,俩姑娘也从房间下来一起,李锋芒跟那俩包矿的人说好饭后一起去看看现场——掺假煤场,他还跟原秉军借了个相机,准备拍几张回去配发。 三点左右,原秉军回房间说要补觉,李锋芒跟着那俩人下楼,夏荷说自己在房间闷,想跟着去玩,李锋芒想也许带上她能掩饰自己身份,于是摆手说:可以。 车是疤痕脸的,一辆改装的越野车,一看就是经常跑山路。 很快驶出县城,远远看到一座山,路两边都是一堵堵围墙圈起来的煤场,疤痕脸放慢车速介绍说:“这些煤场里都是劣质煤。” 正在这时有七八辆拉煤卡车远远开过来,疤痕脸笑着说:“运气好,李记者你能看到现行!”随即就拐弯加速,将车开向不远处一个小山头。 车到了山头上,李锋芒他们下车,疤痕脸指着那七八辆车说:“现在,车里都是标号很高的煤,这应该是买回去炼焦的。李记者,你看仔细了,很快这些车里大多都会变成劣质煤。” 李锋芒瞬间警觉起来,他目不转睛看着那几辆车,只见一个拐弯,最后一辆车迅速进了一个煤场,围墙拦着看不见了。 他转身就爬上越野车车顶,看煤场里有俩大装载机在挥动,他看了下表,三分钟后这辆车就出了煤场,很快追上了车队,并且超过一辆车。 最后一辆车如法炮制,进煤场出煤场,追车队,而这时候刚才换过煤的车已经超到了第二辆。 眼睁睁看着,不到半小时,这个车队除了头车,后面车都掉了包。李锋芒跳下车问疤痕脸:“大哥,头车里坐着买煤的人吧?” 疤痕脸笑着伸出大拇指:“李记者厉害,一猜就猜到了。我们走吧,这几个煤场是卷毛哥弄的,我们惹不起!” 车下来山头准备向原秉军煤矿走,李锋芒突然说:“大哥,不去煤矿了,你追上这个车队!” 疤痕脸没有追且缓缓停了车:“李记者,咱不捅这个马蜂窝好不好?卷毛哥是我们新湖县一霸,黑白通吃。” 李锋芒摇摇头:“放心,我不捅马蜂窝,也不会牵连到你们,远远跟着就行。” 这是一个记者必须的原则,不能眼睁睁看着受害人上当受骗,或者说这不是原则,是良知。一个很好的例子就能说明这个问题: 凯文卡特是南非的一个记者,他的摄影作品《饥饿的苏丹》因直面人性的罪恶和巨大的人性争议而引发舆论,这张照片上是一个苏丹女童,即将饿毙跪倒在地,而兀鹰正在女孩后方不远处,虎视眈眈,等候猎食女孩的画面。 这张照片在纽约时报发表后激起强烈反响,一方面引起了国际舆论对苏丹饥荒和苏丹内乱的关注,另一方面,不少人谴责凯文卡特残忍,没有放下相机去救小女孩。这张照片获得普利策奖之后不久,凯文卡特自杀。 李锋芒不想犯这样的错误,但随后他自作主张的结果导致自己被打,甚至被枪指着脑袋。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打架 题记:三四年的采访经历造就了李锋芒的胆量,但这群明显带有黑社会性质的掺和假煤的人,心狠手辣且耳目众多,在货运站他告诫了被害人,被醍醐灌顶后的被害人刚封存了待发的煤,这伙人马上就赶到,于是大打出手。 —————————————— 有良知也不能明着做,李锋芒知道做这个掺假煤不是一天两天,肯定盘根错节牵扯众多,稍有不慎就会被报复。 有些犹豫,李锋芒坐在车上反复思量该怎么办,按道理说他的采访已经没有问题了,报道出来的分量肯定不会小——作为河右省的产业支柱,这个煤炭市场的乱象也到了不规范不行的份了,他这个报道就是捅烂这层破纸,也肯定能办到——他都能想象经常说“这个李锋芒”的省委书记看到报道后的反应。 只是,眼睁睁看着诈骗在自己眼皮底下,真不能置之不理。还有一点,这个稿子没有现场感,怕写出的东西干巴,正好这个事件就可以完善。 疤痕脸缓缓开着车,远远看着拉煤的车队向着火车站的方向前进,他仍旧在劝李锋芒:“李记者,这个背后的老大咱真惹不起,就是原总也让人家三分的,如果他们知道您是原总的人,到时候我们在这里都无法立足。” 轻轻有节奏拍打着大腿,李锋芒说:“嗯,我明白,不会有后果,就算有了后果我也只说是报社的,能撇清,跟老原跟你们没关系!” 车队在前面绕过转盘到了火车站的货运站,而后鱼贯而入,李锋芒仍旧没有想出办法,但没有时间再想了,于是吩咐靠边停车:“你们回酒店吧,我一会就回去了!” 夏荷也拉开车门下车:“哥,我跟着你吧!” 刚才在路上,这俩货偷偷瞄了好几眼夏荷,他想这个姑娘也能分清好人赖人,想想带着个她也好掩饰身份,就点头说行吧。 仍旧没有想出应对的招,但觉着车到山前必有路,到跟前看情况就是了,于是横穿过马路,抄近道到了货运站门口。疤痕脸看自己说不动李锋芒,只能开车拐弯往酒店走,路上打原秉军手机一直没人接。 运煤车队已经进去,大门关着,旁边有个小门,李锋芒跟夏荷刚到门口就有门卫出来:“你们是干什么的?” 李锋芒指了指里面能看到的一辆煤车:“我们运煤,我手下说拉过来了,我就从宾馆过来看看。” 看门的非常狐疑,上下打量了下他俩足足半分钟才摆手放行,估计是看有个姑娘不至于出啥事情。 李锋芒与夏荷一前一后走进货运站,几节火车皮停在站台上,大车正在依次卸煤,远远看见一个穿戴干净的小伙子在一边站着看。 李锋芒拿不准这个小伙子是不是买煤的客户,但看周围,也就他像。于是就径直走了过去,到跟前也是直接问:“老板,这是你买的煤吧?” 小伙子有些疑惑,点点头:“您是?” 不远处几个司机正在扎堆抽烟,李锋芒上前一步低声说:“我是《河右晚报》的记者,这些煤里有问题,你先不要声张,咱们借一步说话。” 小伙子愣了下但还是跟着李锋芒向站台里走了几步,看旁边一个房间门开着但没有人,估计是调度员的房间,李锋芒摆手就进去了,这个小伙子也跟着进,夏荷很聪明地说:哥,我在门口看着。 进了屋里,李锋芒再自我介绍了下,这个小伙子说自己是临省的,姓成,刚跟朋友们弄了个焦煤厂,他负责跑外,听说这边煤便宜些,就过来采购。 不等他说完,李锋芒就把自己刚才看到的叙述了一遍,小成马上就急了:这是明目张胆的诈骗,我可赔不起,我找他们去! 伸手拉住要出去的小成:“你这么出去他们不会承认的,这帮司机跟煤场老板是一伙的,打草惊蛇不怕,怕你再挨了打也找不回公道。” 小成着急地搓着手:“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报案吧!” 李锋芒也没有好办法,但他很冷静:“要不这样,你先不要声张,等司机们把煤卸了,找理由先不要发货,封存了煤当证据,我再陪你去报案!你先看着卸煤,我在大门外转盘的东南角等你就是。” 小伙子想了想点头说只能这样了,然后苦着脸就出去了。 李锋芒随后点根烟出来,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夏荷点点头就往外走,路过几辆大车,发现司机们在打量他,没有理会就出来走到了转盘东南角。 这个地方很空旷,在县城边上,李锋芒打量四周只有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随即示意夏荷走过去。 到跟前发现就是一片育苗的地,小树也就一人来高,还没有发芽,光秃秃也挡不住个啥,但总比站在大街上让那帮司机出来一下就看到好。 踩着满地落叶,李锋芒跟夏荷聊了会天,两天相处似乎熟悉了,但又觉着怪怪的,起码李锋芒就不自在。再加上俩人的生活状态天差地别,聊也是随口,比如李锋芒问夏荷多高的个子?夏荷说不穿高跟鞋一米七。夏荷又问哥你多高,李锋芒说穿着鞋一米八五…… 寡淡的就像西下的太阳,早春时节,没有生机。 大约过了半小时,没有发现那个小成出来,拉煤的车看着出来走了几辆,李锋芒摸手机看时间发现手机不见了,想了想估计是掉到疤痕脸的车上了。拿夏荷的手机给自己手机拨号,马上就有人接起来,是原秉军,听见李锋芒的声音他马上就急了:“祖宗,您在哪儿呢?那个卷毛哥咱招惹不起,赶紧回来吧!” 李锋芒嘿嘿笑了:“我不招惹他,手机你收着吧,有电话就接起来说我一会回复,我怕单位有啥事,就这样吧!” 手机递给夏荷,她接过去问:“哥,我能存你的号码吗?你放心,平时我也不打。” 李锋芒脑海马上想出一个场景,夏荷被扫黄打非抓进去了,办案人员拿起她手机翻通讯录……随即就说:哥经常抛头露面,还是不要存在通讯录,你回去记到本子上就好。 夏荷马上就明白过来,有些不高兴:“我记到心里,见人就说我是李记者的女朋友!” 笑了笑,李锋芒没吭气,自己农村出身,待人接物从来没有过架子,更不会看不起人,但这个他不想解释,只是看着货站的方向——这个小成怎么还不出来? 夏荷把手机装到包里,四下看了一圈:“哥,我想方便。” 李锋芒呵呵笑了,回头指着林地里面:“我去货场看看,你往里走走,那有个地堰。一会你也到货场门口,我在那边等你。” 过了马路李锋芒急步向货场走去,刚到大门口小成就出来了,急匆匆很大声地说:“李记者,我已经办了暂停发货,去报案吧。” 李锋芒心里暗骂这小子沉不住气,但只能点头:“走,我陪你去公安局。”随即指了指林地的方向:等下,还有我……我朋友。 小成掏出烟,气得哆哆嗦嗦:“李记者,怎么有这种事呢?” 初涉商场,这个毛头小伙把一切都看得简单了,这就是很多刚做买卖的心态:这也计划那也计划,算来算去稳赚不赔,于是就开始干,最后大多都会赔进去,原因很简单——有些细节想不到,还有天时不对。 等了几分钟,夏荷没过来,李锋芒刚想过去找她,一辆面包车疾驰而来,到跟前一个急刹车,声音刺耳,随即又冲过来两辆摩托车,每辆摩托车后面都坐着一个,四个小伙子,个个恶狠狠的样子。 随即就把李锋芒跟小成围起来,来不及考虑,李锋芒喊了声:“你们要干嘛?” 声音未落,其中一个二话不说飞起一脚就踹向李锋芒肚子,下意识躲闪了下,这一脚踢到他胯骨上,钻心得疼,他顺势后退了一步,马上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转身就跑,俩小伙马上拔腿就追。 小成没挨打看到李锋芒跑,他也跑,转身向货站跑,没进门就被里面冲出的保安抱住了,随后就被推到面包车里,他不敢动了,乖乖坐到座位上。车里还有俩人没动,一个是司机一个是副驾驶坐的人。 这个副驾驶看李锋芒在玩命跑,后面俩人在玩命追,马上低声命令:“掉头!”面包车迅速掉头,然后朝着李锋芒跑的方向追去。 李锋芒没有向小树林跑,他怕正好撞上夏荷,于是绕过转盘向南跑,但没跑几步面包车已经超过他,然后又是急刹车。 看路边有个工地,天寒地冻停工了,李锋芒迅速扭身跑进去,这时候跟在身后的俩小伙其中一个已经逼近,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你小子往哪儿跑?” 一个踉跄李锋芒扑倒在地,手跟前正好有半截砖头,他抓到手里爬起来就回头抡了过去,那个推他的小伙子没站住正向前冲,脑袋正好迎着砖头过来,“啪”地一声,砖头在李锋芒手里碎了,那小伙子“啊”了一声,马上伸手抱住脑袋,看着血就顺着他指缝往下滴答。 李锋芒愣了下扭身还想跑,一个冰冷的声音传过来:“你再迈一步,老子一枪就崩了你!”打了个激灵,李锋芒慢慢回头,一杆双管猎枪指着他,拿枪的是个很低矮的中年人,一脸横肉,头发卷曲,他心里马上蹦出一个名字“卷毛哥”。 这时候另外两个人骑着摩托车也赶了过来,看自己人被开了瓢,骂骂咧咧就围过来,眼看着就要被暴揍,李锋芒马上说:“我是《河右晚报》的记者!有啥好说,不要再动手!” 李锋芒猜得没错,这个拿枪的人就是当地一霸“卷毛哥”,听到“记者”两个字他马上就命令:“不要动手!先带回去再说!” 第一百九十二章 应变 题记:采访“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面对的苟书记还讲些道理,尽管蛮横但不至于动手,这一次李锋芒面对的就是亡命徒,对方得悉他的记者身份后仍旧肆无忌惮,要他赔偿挨砖头的马仔一万块。 —————————————— 这样的场景只有电影电视里才见过,说不慌是假的,但必须强装镇定。 李锋芒没有再挣扎,乖乖进了面包车,这时候只能看情况再应变。车门关上,他听“卷毛哥”安排:二狗,你带上虎子去医院包扎下,你俩跟我回煤场。 随后“卷毛哥”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坐下,猎枪就像他的拐棍拄在身前,李锋芒扭头看小成脸吓得煞白,也有些害怕了,突然想夏荷那个姑娘去哪了,于是从车窗往外看那片林子,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天逐渐黑下来,李锋芒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木,一直思谋怎么打个电话报警,但他的手机落在疤痕脸车上了,这个小成有没有手机又没法问,最重要是“卷毛哥”虎视眈眈,从后视镜里一直冷冷看着他们。 夏荷从林地里出来很快走到货站大门口,但没看见李锋芒,她本想进去货站问问,但大门紧闭,她敲了几下也没人理睬,不由就慌了。尽管不是很清楚李锋芒这次来新湖县干嘛,但断断续续跟着听着,她也大致知道是采访煤的啥事情,尤其刚才躲躲闪闪,她更是明白这个事情不是公开的。 左右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夏荷摸出手机就摁了重播,还是原秉军接了电话,她还没开口,原秉军就嚷嚷上了:“李大主任,回来吃饭吧,咱也采的差不多了,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夏荷打断他的话很急促地说:“原总,李哥找不到了!” “什么?”原秉军马上就急了:“怎么就找不到了?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夏荷也着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去了个厕所回来他就不见了!” 原秉军恨得牙根痒痒:“你现在在哪儿?” 夏荷看了眼货站门口挂的牌子说了位置,原秉军说了句“你等着”就挂了电话。 十多分钟两辆车赶到货站门口,夏荷抱着胳膊来回在踱步:“原总,我也不知道李哥去哪了……”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他不会出事吧?” 原秉军不耐烦的摆摆手:“你先上车暖和会吧。” 刀痕脸在后面车上下来,上前砸了几下货站的大门,但没有声音,他扭头对原秉军说:“这个点,不发货这里就都下班了,李记者不可能在里面,他要在这里就不会没人。” 原秉军皱着眉头:“你说他去哪了?” 刀痕脸挠挠脑袋:“是不是自己回酒店了,咱们走岔了。” 老虎吃天不知如何下口,原秉军无奈摆手说:“回去看看再说吧。” 路上夏荷大致说了下跟疤痕脸分开后的事情,原秉军觉着没有啥危险,不至于出事啊,但到酒店下车,疤痕脸说货站的保安都是“卷毛哥”的小弟,马上就知道不妙。 夏荷跑回房间很快就下来说李锋芒不在,她带着哭腔说:“原总,你快想想办法找见李哥!” 原秉军看了一眼夏荷,心想这小妮子是动真情了,随即就“嗯”了一声,然后说:“你回房间吧,不要乱跑,我想办法!” 坐在酒店大堂,原秉军与疤痕脸商量了几分钟,怎么分析李锋芒都有可能是去了“卷毛哥”的煤场。但他们不能去,李锋芒的稿子肯定发,如果“卷毛哥”事后知道是原秉军“搞的鬼”,哪他在新湖县将被搅合的无立身之地。 三个人抽了半盒烟,商量来商量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但等到何时谁也没谱。就这么坐着,疤痕脸说了一个关于“卷毛哥”的事: “卷毛哥”最早也是煤矿的包工头,他的第一桶金就是那时候捞到的。这家伙心狠手辣,有一段时间也不知从哪弄来了几个痴呆人,这些人不用开工钱,但干起活来一点也不差。有一次其中有个痴呆人偷懒在井下睡觉,上来后他抡起棍子一顿打,失手就把这个痴呆人打死了。 原秉军听到这里“呀”了一声就站起来:“李锋芒不会被这个家伙抓起来了吧?” 疤痕脸说不可能吧,李记者在货站附近,他最多是跟买煤的主说说其中的猫腻,他那么聪明不会去“卷毛哥”的煤场对质的。 原秉军慢慢再坐下:“不会,他的脑袋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一定不会。我们再等会,对了,‘卷毛哥’打死人就没事了?” 疤痕脸说大家都是传说,说他打死人后不慌不忙,指使手下抬着扔进一个废弃的煤窑里了。 原秉军心惊肉跳,看着茶几上李锋芒的手机心里盼着快点响啊。 又抽了两根烟,正六神无主呢,李锋芒的手机响了,原秉军赶紧伸手抓起摁了接听,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你是李锋芒的朋友吧,去你们县公安局门口接一下他,谢谢!” 原秉军还没说话,电话就挂断了,看来电发现是省城的号码,他捏着手机想了下,随即就安排疤痕脸:“我现在就出发,在县城的高速口等你们,你也不要开你的车,打个出租车去公安局门口接上李锋芒,然后送到高速口。” 疤痕脸答应着就出了酒店,原秉军马上给司机打电话,再把夏荷与陪他的姑娘也叫到了停车场,几分钟后就出发,很快到了高速口。 半个小时左右,一辆出租车停到高速口,李锋芒下车左右看了看才朝着商务车走过来,夏荷马上就要下车去迎接,原秉军喝止住:“别动,有啥一会说。” 李锋芒上了商务车,原秉军马上让司机出发:去临江市。 车过了收费站,原秉军看了下表,晚八点半,自夏荷给他打电话算起,李锋芒失踪了将近三个小时。 扭头正想问,一眼看到李锋芒右手裹着纱布,但脸色相对平静。不等他开口,李锋芒笑了笑:“没事,原总,给您添麻烦了!” 把李锋芒手机递过去,原秉军还是忍不住:“怎么回事?你手怎么了?你怎么在公安局门口?” “给我根烟,”李锋芒接过烟点着深深吸一口,然后对夏荷还有那个姑娘说:“不好意思啊,憋了一下午,觉着呛就开开点窗户。” 夏荷伸手抚摸了下他裹着的纱布:“哥,你这是咋了?我过去货站就找不到你了……”说着眼泪就滚落脸颊。 李锋芒把烟叼在嘴上,看着夏荷的泪水心里动了下:“我被他们抓了!” 面包车七拐八拐最后进了一个大煤厂,车停稳,司机马上下车去给“卷毛哥”开门,那家伙很傲慢地提起猎枪下车,随后自顾自进了洗煤厂里的一间屋子,李锋芒看准机会马上对着小成的耳朵说:就说我问你煤矿采空区房屋裂缝的事,其它啥都不要说。 司机绕回驾驶座又坐上来,先扭头看李锋芒与小成在车里坐着,呆若木鸡,便回头点了根烟。 几分钟后,车门被拉开:“记者,你先下车,我大哥要跟你聊聊。” 李锋芒扭头看了一眼小成,有心说句对不起,可觉着太苍白只能叹口气下车跟着进了那间屋子。 “卷毛哥”坐在屋里一个办公桌后专心擦枪,李锋芒进去他眼皮都没抬:“坐下!” 李锋芒心里很犯嘀咕,但还是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前后左右扫视了下这间屋子才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 “你真是记者?来这里干什么?”“卷毛哥”将枪轻轻靠在他背后的墙上,扭头把胳膊支在桌子上开始发问。 这个问题李锋芒路上已经琢磨了一遍,肯定会被问,怎么回答他已经想了一套说辞,最关键他抓住时机跟小成通了气,于是理直气壮说:“我是《河右晚报》特稿部的主任李锋芒,如假包换。来这里本是要采访煤矿采空区致使农民房屋裂缝的问题,但一直采访不顺利,看这几辆车是从煤矿去的,本想问问情况,但……” “卷毛哥”看了眼李锋芒又看眼在旁边站着的手下,脑袋扬了下,手下就出去了,一分钟后又回来:“大哥,车上那个家伙也是这么说的。” 皱了皱眉头,“卷毛哥”问李锋芒:“能看看你的记者证吗?” 李锋芒呵呵笑了:“我是暗访,手机都没带,怎么会带证件,这样吧,我给你证实下。” 说完话他不等对方同意,就拿起桌上的电话先摁了免提,再拨打了《河右晚报》办公室的号码,“卷毛哥”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接通:“您好,这里是河右晚报社办公室,请问您有什么事?” 李锋芒心里念叨了一句天助我也,因为接电话的居然是黄长河。李锋芒知道这个点办公室已经下班了,但这几天忙着搬办公室的事情,黄长河还没走。他更不知道温青云就在黄长河的座位上坐着,正在问新办公室的装修进度。 不容多想,李锋芒马上说:“黄主任吧,我是李锋芒,我在外面采访呢,手机证件都扔到宾馆了,这里有位“老大”想证明下我的身份。” 第一百九十三章 自由 题记:温青云出面,直接动用了临江市公安局局长,于是层层下压,新湖县公安局局长打了个电话,李锋芒就被“放出来了”,这事情一点也麻烦,李锋芒知道背后的利益链条,他出来后也“动用”了下新湖这个局长,但随后稿子见报,这个局长外皮的纸是保不住火的。 —————————————— 话语阴阳怪气,且喊自己“主任”,黄长河对这个好朋友加准大兄哥太熟悉了,马上就觉着有些蹊跷,随即也摁了免提:“主任啊,谁要证明啊,我来给他说一下,河右省最有名的记者他们都不认识?” 李锋芒看了眼“卷毛哥”,他沉着脸摆了下手,李锋芒随即就说:“你不要废话了,我还没娶媳妇呢,还想好好活几天呢,赶紧说我的身份吧!” 黄长河看了一眼温青云,见他已经站了起来,不能犹豫,黄长河赶紧说:“李锋芒是我们河右晚报社特稿部的主任,这里是河右晚报社办公室,特此证明。” “卷毛哥”看了一眼他的手下,做了个挂机的手势,那个手下上前一步就把电话挂了。 李锋芒长出一口气:“身份证明了,但我不明白,你们为何要追打我,把我带到这里来?” “卷毛哥”拉开抽屉拿出一根雪茄,然后拿出雪茄刀慢条斯理剪掉头,他的手下赶紧上前给他点着,抽了两口把玩着雪茄刀他才开口:“追打?你一砖头让我兄弟缝了二十多针,谁追打谁?我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这个事情你说吧,怎么解决?” 闻言低头看手,李锋芒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右手血迹斑斑,虎口处有个口子仍在往外渗血,中指与食指肿胀动弹就疼不可忍。 想是当时抡得太狠了,砖头碎的时候自己手间接受伤。李锋芒抬头看着“卷毛哥”:“我是正常采访,你们先动手,莫名其妙就踹我一脚,我最多算是正当防卫!” “卷毛哥”盯着李锋芒,目露凶光:“你再说一遍什么防卫?” 知道硬顶着没有用,李锋芒不再吭气,“卷毛哥”站起来:“拿一万块钱,医药费、补助费、误工费都包括了,我已经很给你这个记者面子了。” 叹口气,李锋芒站起来说:“好吧,你们跟我去宾馆,我拿给你。” 看“卷毛哥”盯着他看,李锋芒把衣服兜翻了翻:“我说了我是暗访,什么都没带,再说我是出差采访带那么多钱干嘛,只能去宾馆打电话给我家人把钱汇过来。” “卷毛哥”摇摇头指指电话:“在这打,我给你个账号,钱不到账你哪儿都去不了!” 李锋芒无奈准备黄长河手机,估计他已经报案,先打给这个“卷毛哥”钱,人出去再说其他的。手刚伸过去,正好电话响了,他愣了下缩回手。 那位手下过来端起电话放到“卷毛哥”跟前。 “卷毛哥”接起来电话嗯了一声马上就坐直了身子:“局长您说,好,好,好,我现在就安排送过去。” 放下电话“卷毛哥”上上下下看了几眼李锋芒:“确实是个名人,好了,我给你个面子,”扭头对着手下:“去,让老胖把记者朋友送到县公安局门口。” 看来是训练有素,手下一句也没问,马上就往外走,想是黄长河请示温青云做了工作,李锋芒站起来拱了拱手就跟着出来。 小成还在车上,李锋芒上去后拍了拍他肩膀:“兄弟,没事了!” 那位手下给司机吩咐了几句,这个叫老胖的司机回头看了眼李锋芒,发动车就掉头出来朝着公安局的方向开去。 李锋芒这时候觉着手疼得厉害,强忍着他对小成说:“借你手机用一下。” 小成把手机从兜里掏出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才小心翼翼递给他,李锋芒伸出右手给他看了下:“你帮我拨个号码,”随即把单位办公室的电话说了一遍。 电话通了,李锋芒拿起来听黄长河“喂”了一声,马上对着话筒直接说:“请打下我的手机,告知我的朋友到县公安局门口接我,其余稍后再说!” 猜是报社出面了,但李锋芒也没搞明白具体怎么回事,所以他也不敢多说,如不慎把原秉军露出来,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说完事就马上挂了机。 其实大可不必,这时候再给“卷毛哥”几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了:黄长河挂了电话还没说话,温青云若有所思开了口——你查查来电号码是哪的? 黄长河马上就打114查号,很快就得知这是临江市新湖县一个洗煤厂的电话,温青云马上说坏了,他知道李锋芒这次的选题就是掺假煤。 不假思索,温青云掏出手机翻出个号码就打了过去,他的大学同学是临江市的公安局长,电话通了后温青云说了说情况,又把洗煤厂名称与电话告知,对方说没问题,我马上给新湖县公安局一把手联系。 车到县公安局门口,李锋芒拉开车门与小成下车,老胖一句话也没说,掉转车头就走了。 李锋芒看县公安局对面有个小诊所,李锋芒拉着小成就过马路走了进去,这个小成已经瘫软,走路都打颤。清洗、消毒、上药的过程中,李锋芒让小成留下电话号码,再让他找个地方先住下,最好不在新湖县,去相邻的县城住吧,“我发誓会给你找回公平。” 也没有其他办法,小成只好答应着先走了。处理好伤口出来,疤痕脸正在出租车上东张西望。 临江市是河右省所有地市成立最晚的地市,所以也是最舒服的一个地市——街道都比较宽敞,规划相对比有历史的老城要简单,七横七纵,绿地、公园也相对多。 车进临江市已经快晚上十点,李锋芒打了一路电话: 打给黄长河。问清楚怎么回事,把温总救他的过程、来龙去脉弄清楚; 打给温青云。先感谢,再汇报。感谢温社长亲自打电话救他,汇报他采访的经过。 打给新湖县公安局局长(这个号码原秉军就有,但他说自己打交道少,一般就是逢年过节去送点,剩下都是他在新湖县负责的人交往处理)。他直接报名说自己是《河右晚报》特稿部主任李锋芒,感谢他一个电话救他出了“苦海”。这个局长有些纳闷也有些害怕,他又不敢问李锋芒怎么知道是他打给“卷毛哥”的电话。 牵扯着温青云的同学,李锋芒知道这次写稿子不能提这个局长,但“卷毛哥”如此猖狂,肯定背后又保护伞,且在煤场“卷毛哥”跟这个县公安局局长通话能感觉关系不一般。 隔着电话李锋芒也能揣摩出这个局长的心态,于是就叹气了说这个事情没外人知道,我不会说出去也不会写出去。这个局长嗯了一声想说谢谢又不知道谢啥,李锋芒接着说有个小请求,对方马上说有啥事情您说。斟酌了下,李锋芒说他是跟着一个买煤的小伙子一起暗访的,这个小伙子的煤被倒换了……他没说完呢,这位局长马上说他安排,明天早上货运站上的煤就是那个小伙子买的标号。 打给小成。李锋芒也没多说,只说让他好好休息休息,开玩笑说喝一杯压压惊吧。再说不要声张,明天一早去货运站把自己需要的煤运走就行了。小成仍旧将信将疑,但他亲眼目睹李锋芒打了对方的人,对方还客客气气把他们送了出来,所以知道李锋芒也不是好惹的。连声说谢谢您谢谢您,我遇到了贵人,您的电话我存了,事后登门拜谢。 一车人都静静听着李锋芒打电话,车下了高速口进入临江市区,李锋芒放下电话对司机说:“先去下医院吧,我觉着伤口又出血了。” 夏荷马上伸手轻轻摁住他裹着的绷带,关切地问:“哥,疼吗?没事吧?” 李锋芒摇摇头,原秉军拍拍他的肩膀:“我原来服气你的才气文化,今天我是都服气了,你做事有条不紊,有理有据。这样吧,你给我干,我在河右全省的买卖你总负责,年薪你说个数。” 微微笑了笑,李锋芒说:“原总啊,谢谢您高抬我!只是,我要给你干了,就没这么让你服气了。” 原秉军说我不开玩笑啊,咱们还是兄弟,你就是我的第一总经理。 且不说看不上这样的买卖,就算看上了,拿人多少钱得干多少钱的活,且做人手下得有手下的样子。没再接话,李锋芒只是摇头笑了笑。 车停在临江市人民医院大门口,李锋芒说:“大家都不要下车了,我自己进去处理下就行了。” 原秉军已经拉开车门:“什么话,我跟你进去,其他人都不要动了。” 就在急诊室重新处理了下伤口,小诊所清洗的不干净,重新拨拉开伤口消毒,疼得钻心,自己就是医生出身,所以缝了两针也没打麻药,李锋芒谈笑风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原秉军在旁边看着,越来越喜欢李锋芒,硬汉! 打了针破伤风后,俩人往外走,原秉军开玩笑说:“老弟,陪你的丫头动了真情了,找不到你哭了好几鼻子。” 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李锋芒呵呵笑了笑没说话,随后就开始对夏荷有所冷淡,上车夏荷问没事吧,他就嗯了一声没再说啥。 一个地市,快晚上十一点了,居然到处灯火通明,资源大市经济条件好就是这样,宵夜、ktv林立,有一条街就像过年般热闹,原秉军说天天如此。 尽管这是自己家乡,李锋芒也不熟悉,从县城直接到省城读书,临江市就是路过几次。 都饿了,李锋芒说简单吃点就休息吧,原秉军说:“不能随便,已经都定好了,当地有朋友请客。”随即就拿起手机拨通问了下去哪儿吃饭,再然后就把手机给了司机,李锋芒听见听筒里说前面拐个弯,有车打着双闪等着呢。 有些奇怪,眼前不就是一条食品街吗?李锋芒看了看原秉军,他嘿嘿笑:“给李大主任压惊,不能太随意!” 第一百九十四章 抑郁 题记:尼采说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李锋芒短暂的热线记者后便开始写特稿,且多以犀利的批评稿件为主,这多少造就他内心的暗淡。恰逢一个心理医生,他提到抑郁,李锋芒没有否认但也不想承认,最关键他没时间去想这个事情,掺假煤事件的稿子该写了。 —————————————— 本来就不熟悉这个城市,再加上手上伤口疼痛,李锋芒有些不耐烦,但又不能发火,他已经厌烦了迎来接往,觉着人家原秉军陪着自己半夜来半夜跑的,只能忍着。 车拐过一条街,一辆车打着双闪在路边,司机闪了闪远光灯,随后一前一后两辆车又驶出市区。李锋芒不再问,原秉军递给他一根烟,肚子里饿的咕噜咕噜,抽烟也不香了。 走了一截黑漆马虎的路,不远处看到一座山,不高,有灯光闪闪,李锋芒明白这是去一个山庄吃住,脑海里搜索了下,没记起临江有啥有名的景区山庄,估计就是个私人会所性质。 山路很窄,七拐八拐的,进了这个山庄的大门李锋芒觉着自己有些晕车,强忍着等车停下,赶紧下车深深呼吸了几口。 早春天气的北方,仍旧天寒地冻,山上的空气更是冷冰冰,吸到肚腹里瞬间就浑身冰凉。 几个人站在山庄里面的一栋楼前迎接,原秉军到跟前说进去再介绍吧,这山上真他妈够冷的。 他们两男两女,对方两男两女,司机及随从的人另开了一桌,他们进了一个大包间,温度很舒适,但李锋芒坐下暖和了几分钟才脱下大衣,右手伤口牵扯的疼,看他皱眉头,夏荷马上就接过去挂到衣架上。 这一天的折腾,夏荷估计没顾上化妆或者知道李锋芒不喜欢,青春靓丽的脸庞从冰冷的外面进到这个温暖的包间,红扑扑很惹人爱怜。陪原秉军的姑娘却是浓妆艳抹,一身风尘味道,这让她很显眼——原秉军是个很聪明也见过世面的人,他介绍夏荷的时候说这是李主任的朋友,介绍陪自己的姑娘就直接说:“这是我的马子!” 这个介绍李锋芒很受用,因为他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自己另一面,还有他知道自己在有些场合就代表着《河右晚报》的形象,至于原秉军这样介绍自己带的女孩子,暴发户都是这样的肆无忌惮,另一方面说明在座的都是他熟悉的朋友。 对方四个人中请客的是个中年人,原秉军说这是吕总,做煤炭生意的。另一个男的原秉军说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吕总介绍说这是省城看来的苏敬主任。吕总说是他的朋友,来这边会诊,也就安排在了一起。 这位苏主任马上接口说:“副主任!人家都叫我精神病大夫!”大家哈哈笑,他接着说:“我在河右省人民医院工作,精神心理科,大家有事可以找我,不过最好不要有事,没事也可以找我。” 提到省人民医院不由就想起金媛媛,李锋芒内心波澜表面不动声色,其余人被这个苏敬逗得哈哈大笑,随后就开始推杯换盏,李锋芒本来不想喝,推说自己刚打了破伤风。 苏敬马上说:“不要紧,这不是消炎药,一般我们大夫会建议说最好不喝!李主任,您觉着现在是‘最好’还是‘好’?” “您真幽默”,李锋芒微笑着说:“我是医学院毕业的,这个‘最好’就是警示。好吧,按道理说没出正月就是过年,今天又是风清月明,好!听苏主任的喝几杯!” 路上打电话的时候,李锋芒给温青云如实说自己一砖头砸到对方打手脑袋上,“卷毛哥”说缝了二十多针,李锋芒说夸张了。这些话原秉军都听到了,席间他就问苏敬:“一砖头砸到脑袋上,能缝二十多针吗?” 喝了几杯酒,空腹很不舒服,李锋芒正抓紧吃菜吃肉,听原秉军问,他把勺子放下也看着苏敬——右手绷带裹着,没法用筷子,夏荷就在旁边很懂事用他的筷子给他夹到盘子里,他左手拿勺子吃。 苏敬笑了下,又与李锋芒对视了一下:“咱河右最有名的记者还会打人?不过,这个缝针的数字跟用什么打或者砸没有关系,还有缝针分里外,有时候也许一拳头打过去,造成内部出血,也会开刀缝针。” 大家又都笑了,苏敬端起一杯酒:“李主任,我早就认识你!不过真不知道咱们还曾经是同行!”李锋芒端起酒杯:“我猜你认识的是我的文字,一般我打过交道的人都不会忘记。另外我医学院毕业就到报社了,所以您说这个同行我也愧不可当啊。” 苏敬跟李锋芒碰了下杯,喝了酒后说:“对,你的文字。因为你的文字我自费订了《河右晚报》,你的“非典日记”我都剪下来贴到一个本子上,经常翻看。” 李锋芒也喝了酒,很正色地说:“看一遍也就算了,那段经历反复咀嚼肯定对你从事的专业没好处?太黯淡了!” 苏敬马上说不是这样:“我反复研究过你的文章,可以很肯定的说最后时刻你抑郁了,也许当时你在斟酌或者决断一件事。我一直都想认识你,看你怎么走出来的,或者看看你走没走出来?” 讳疾忌医,不用思索,当时他确实在思考跟金媛媛的关系,还有离开《河右晚报》去《周末》,最后放下也不是一念之间。李锋芒伸伸大拇指:“厉害!专家就是专家!那么,你说说我走出来了吗?” 苏敬呵呵笑了笑:“我直说吧,如果你走出来今天就不会打人!” 李锋芒愣了下,刚才打电话温青云在听完他汇报后也问了一句:“你为何不在对方没动手前就亮明身份?”他当时也愣了下,随即很嘴硬说想判断这个地方的黑恶势力到底有多大。 挂了打给温青云的电话,他冷静想了一会,但没有答案。这时候苏敬的话一下就点明了他,但李锋芒的反应很快,马上就反驳:“也许吧!但按照你们学科讲,这个世界上完全正常的人就没有!” 苏敬又倒了一杯酒:“李主任,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吗?”他指了指他身边坐着的姑娘:“刚才介绍过,这是我们科室的护士长小楚,楚静月。她知道我以前啥样子,我曾经有一年多跟谁都不说话,就是对病人也觉着就是工作,直来直去三言两语就不说了。” 小楚点头:“李主任,其实苏主任是想给你开导开导,没别的意思。” 李锋芒伸出左手抓起分酒壶:“我读过很多小说,也写小说。其实每一部长篇小说里都有抑郁的情节,或者总会有一种抑郁的情调在流淌。我也不是质疑苏主任,医学院五年尽管不是这个专业也读过类似书,只是觉着抑郁都在,但达到去就诊的水平,也许就是苏主任刚才开过的玩笑——神经病了。我觉着我还正常吧,哈哈,来,敬二位,我干了!” 苏敬看李锋芒仰脖子喝了一整壶,轻轻摇摇头,但再没说话,他只是把自己手里的一小杯礼貌喝了。 小楚很不服气拿起自己跟前的分酒壶:“李主任,你这是赌气!我知道你是开玩笑,因为你是学医的,你懂。很多人误以为神经病就是精神病,其实精神病与神经病是完全不同的两类疾病。你博学多才,回去查查汉语词典中的解释就可以看出二者的区别:精神病是指人的大脑功能紊乱而突出表现为精神失常的病;神经病是指神经系统的组织发生病变或机能发生障碍的疾病。精神病主要出现‘精神失常’,而神经病则强调神经系统的组织的病变。” 李锋芒愣了下,小楚不等他说话也仰脖子喝了一大壶,在此前她一直都是浅浅的对付,说自己不胜酒力,这一壶酒下去就能判断她说的不是假话,因为马上她的脸就通红,面部表情更是非常痛苦。 这是干什么,李锋芒想不出这个护士长干嘛这样,是维护苏敬的脸面还是对看不惯自己做派? 原秉军正在喝汤,他也觉着这个大夫与护士长有些过分,打个人就是精神病了?好好吃顿饭怎么成了看病了?本想发作,但看李锋芒用一种关爱的目光看着那个叫楚什么的护士长,便忍住没有说话。 总归都是他的客人,吕总站起来圆场:“今天很高兴能跟原总、李主任、苏主任、楚护士长,还有两位美女一起共进晚餐,很是荣幸,这样吧,作为东道主,我干一大壶,诸位随意。” 话音未落,他旁边的女士也端着壶站起来:“尽管我不是美女,但吕总也不应该忽略,看来是我不主动了,我也干一壶。” 说实话,这一桌四位女的都长相不错,最漂亮的是小楚,这位排第二。李锋芒记得吕总说这是他的合作伙伴,姓牛,看她年龄应该是三十岁出头,其中小楚长得跟金媛媛有几分神似,尤其笑起来更像。 原秉军率先站起来也端起个酒壶,不过也就少半壶:“累球一天了,咱就好好喝酒,好好放松,好好发泄,来,干了!” 苏敬点头也端起自己的分酒壶:“原总这句话就说到点上了,李主任,我为何让你喝酒,就是为了让你放松、发泄,从医学院毕业到现在,你一直绷着自己,我看晚报上你的稿子都不是轻松就能写出来的,绷太久就会累,所以恰当放下是对的。” 第一百九十五章 尊敬 题记:对在记者这个职业上的长处与短处,李锋芒一直能清醒认识,在一次次稿件的影响力下,在一个又一个荣誉面前,他越来越明白,在《河右晚报》这个平台上,自己绝对不敢称最好,只是最努力最勤奋那个罢了。 —————————————— 没喝多少酒,李锋芒觉着自己有些眩晕,好像看到非典最严重的时期金媛媛对自己的关爱,要不是她自己能不能扛到最后都是两说,摇摇头一再告诉自己酒桌上这个是小楚。 李锋芒看小楚又去端酒,便站起来说:“楚护士长不要喝了,我看女士们都少点吧,咱几个爷们干了!” 小楚已经觉着有些眩晕,于是就笑了笑:“谢谢李主任关心,我真不胜酒力,喝饮料行吧?牛姐你陪我喝饮料好不好?” 实在忍不住,李锋芒说楚护士长很像我一个同学,她跟你在一个医院工作,小楚马上说金主任吧,都这么说,好像金主任照片上过你们晚报封面,就是省城西山山体滑坡那次。 苏敬若有所思看了眼李锋芒,接话说:那个稿子也是李主任统筹的吧,金主任就是从那次事件后一鸣惊人的,现在可是我们医院最年轻的科室副主任,还是省卫生厅的新闻发言人。 李锋芒点点头没说话,但表情有些不自然。 夏荷有些吃醋,但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啥也不能说,啥也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就拿起一壶酒跟着站起来:“我喝酒,我陪我李哥喝酒!” 这壶干了,看时间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 随后都不喝酒了,吕总点了当地特色的山蘑菇汤,随后就出去安排房间。他不知道每个人带的女的是啥身份,不敢乱安排,就一人给了一个房间的卡,不过都是挨着的。 喝完汤结束饭局,分房卡,原秉军很直接就扔回去一个:“我俩要一间就行,你给我司机安排个单间,明天一早要回省城,让他好好休息开车!” 房间在对面的楼上,一行人出来往过走,李锋芒伸伸腰扩扩胸深吸一口气,随即念了一句“料峭春风吹酒醒”。 跟他并排走的苏敬马上说:“李主任,这句好!只是我对古诗文知之甚少,能全文念诵一下吗?” 李锋芒把准备抽的烟捏在手里:“可以啊,不知道这算不算发泄呢?” 苏敬哈哈笑:“算!如果你念出来觉着心里舒服就是发泄!” 李锋芒也笑了:“舒服不舒服没有觉着,只是此情此景朗诵一首东坡先生的词很有意境。” 夏荷在后面跟着拍手说:“好!哥朗诵吧,虽然没有下雨,但苏轼这一首《定风波/三月七日》我很喜欢。” 李锋芒很诧异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学中文的?” 夏荷摇摇头说我就是喜欢,没读过大学,李锋芒有些不信,但不便一再问,于是清了清嗓子,抬头看着夜空半圆的月亮,借着酒意开始很有感情的朗诵: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静月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大家都鼓掌,原秉军很得意的说:“我老弟是百科全书,背首诗是小儿科。” 没人纠正他说这是词不是诗,正如没人纠正李锋芒故意把“斜照”改成“静月”,其实这个小楚听出来了,她也猜出来李锋芒故意为她改的,她就叫楚静月,只是嫣然一笑,并不多言。 夏荷也听出来了,不由就心酸,只是啥也没说,装出笑容鼓掌。 山里的春夜确实很料峭,屋外站几分钟就浑身冰凉,说说笑笑就都加快步伐,都在一层,李锋芒走在最后,看苏敬跟小楚各自进了各自房间,不由吁了口气,随即觉着自己有点得陇望蜀,金媛媛已经结婚了,自己五月份也要结婚,于是微微叹口气便进了房间。 夏荷本想跟他进房间,但门已经关上,她愣了下才拿房卡开了旁边房间的门。 很难得,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完成了采访,或许是酒可以麻醉神经与伤口,这一夜李锋芒睡得很好,梦都没有做,手上伤口的疼痛都没有影响到睡眠。吃早饭的时候除了觉着右手肿胀,神清气爽,看原秉军呵欠连天就跟他开玩笑说:“原总滚了一夜床单吧,看把您累的。” 原秉军喝口稀饭说:“你要不是着急回去写稿子,我得睡到天黑。” 早饭没有见苏敬跟小楚,估计是早早就走了,也没问,吃完就返省城。一路无话,到省城不到中午,李锋芒坚决不一起吃午饭了,说这几天自己部门的人都在拼命,他得做好保障。 到报社门口下车的时候,觉着对夏荷太冷漠,于是拿出手机对她说:“我把qq号发给你了,一会加上。”然后下车,头也不回挥挥手就进了单位大门。 上楼到办公室见门锁着,他的部下一个都不在,李锋芒明白都在外面采访,掏出钥匙开开门放下包挨着打了一圈电话,想掌握下采访情况。 甄青梅打着喷嚏说自己有些感冒,休息一天。 李天没接电话,他有些担心又打了一遍仍旧无人接听。 马明自也没接电话,这个摄影记者出身的家伙,是个默默做事不张扬的家伙,李锋芒最放心的就是他。 剩下的十个记者大多都在采访现场,甚至有一个正跟着当地执法部门在查封无证生产作坊。 李锋芒边打电话边记录,温青云进来他都没有听见,等放下电话才发现赶紧站起来喊了声:“温社长。” 温青云看着他用左手写字,右手包扎地严严实实,马上就问:“你这手需要去正规医院看看吗?” 李锋芒不好意思说已经在临江市人民医院处理过了,缝了两针,明天上午换药,过几天抽线就行。 点头,温青云问了问他们部门采访的情况,李锋芒马上拿起刚才记录的纸,只是他用左手写字,歪歪扭扭,就没有递过去而是看着介绍了下。 “好”,温青云听完很赞赏:“最近你不要出去了,有好的新闻线索不代表有好的稿件,你不但是记者还是部门主任,要把稿子协调好,修改好。另外,李天与小马不接电话是怎么回事?” 李锋芒笑了笑:“我猜他们在暗访,等他们方便回过电话我马上给您汇报!” 温青云摆手:“不用汇报了,你统筹就行,让他们注意安全,不要像他们的主任一样被黑社会弄进去,还受伤了一只手!” 不好意思挠挠头,李锋芒嘿嘿笑:“谢谢温社长救我!” 温青云没笑:“记着,三月份你们是扩版后的主打,报道结束后还有跟进后续,要让社会上明白我们曝光有效!你要多少版面我给你多少版面,但出不了彩唯你是问!” 温青云说完就转身出去了,临出门回头说:“出差费用与医药费单位处理,这次你们部门暗访的费用你把关,一视同仁!” 慢慢坐下,李锋芒不由就苦笑——这样的话当年李甫也说过,但温青云说出来怎么压力倍增呢。 看着掌握的部门采访情况,李锋芒开始规划整体报道,正在这时候,原秉军的电话打进来:“李老弟,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是说真的,你说你每天累哼哼写几个稿子有多大意思,还是来咱一起干吧,工资待遇真不是问题,你说个数。” 哭笑不得,从最早的不愉快相处到现在,这个人虽然毛病一堆但人真不坏,尤其是这个原秉军对他真心不错,李锋芒想了想说:“原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耐心听完。” 不等他说话,李锋芒就开始讲: 山上的寺院里有一头驴,每天都在磨房里辛苦拉磨,天长日久,驴渐渐厌倦了这种平淡的生活。它每天都在寻思,要是能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不用拉磨,那该有多好啊! 不久,机会终于来了,有个僧人带着驴下山去驮东西,他兴奋不已。来到山下,僧人把东西放在驴背上,然后返回寺院。没想到,路上行人看到驴时,都虔诚地跪在两旁,对它顶礼膜拜。 一开始,驴大惑不解,不知道人们为何要对自己叩头跪拜,慌忙躲闪。可一路上都是如此,驴不禁飘飘然起来,原来人们如此崇拜我。当它再看见有人路过时,就会趾高气扬地停在马路中间,心安理得地接受人们的跪拜。 回到寺院里,驴认为自己身份高贵,死活也不肯拉磨了。僧人无奈,只好放它下山。驴刚下山,就远远看见一伙人敲锣打鼓迎面而来,心想,一定是人们前来欢迎我,于是大摇大摆地站在马路中间。那是一队迎亲的队伍,兴高采烈中却被一头驴拦住了去路,坏了心情,人们愤怒不已,棍棒交加……驴仓皇逃回到寺里,已经奄奄一息。 临死前,这头驴愤愤地告诉僧人:“原来人心险恶啊,第一次下山时,人们对我顶礼膜拜,可是今天他们竟对我狠下毒手。” 僧人叹息一声:“果真是一头蠢驴!那天,人们跪拜的,是你背上驮的佛像啊。” 人生最大的不幸,就是一辈子不认识自己。有时,离开平台,自己什么都不是!有时我是我,有时我不是我,有时认识自己比认识世界还难。每天我们都有照镜子,但是我们在照的时候,有问过自己一句话:“你认识自己吗?” 原秉军听完这个故事后,难得不快人快语,沉思了几分钟才说话:“李老弟,我明白了,你要的是报社这个平台,你也有你自己的追求,对吧。我不勉强你了,等有一天你累了,哥天天膜拜你,你背上没佛像我也膜拜。” 李锋芒呸了一声:“原总,我可不是驴!” 原秉军哈哈笑:“你要是驴,我恐怕就是癞蛤蟆。对了,陪你的丫头我送回她住的地方了,该给的钱也给了。看着不错,多多照顾着吧。” 耸耸肩,李锋芒哼哼哈哈着挂了电话,心里说我连夏荷的手都没碰过,不过想起她心疼自己的眼泪还是不由就叹气:干啥不好非干这个行当呢。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主意 题记:从来没有为写稿子犯过愁,李锋芒采访从前期就很扎实,采访过程更是下功夫,但这个关于掺假煤的稿子牵扯过多,他有些犹豫,尤其是答应过新湖县公安局局长不提人家,一口唾沫一口钉,只是要写自己跟“烫头哥”的“交手”,这又是绕不过的新闻点。 —————————————— 说曹操,曹操到,李锋芒刚放下原秉军的手机,看电脑qq闪动,点开看是夏荷加他,于是就加了好友。 夏荷:哥,你好。 李锋芒:呵呵。 夏荷:哥,我以前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但看到你后我就不能自拔了。 李锋芒:呵呵。 夏荷:哥,你是不是聊天不方便,我不打扰你了。 李锋芒:嗯。 夏荷:哥,我给你保证三件事。 夏荷:1、不打扰你。 夏荷:2,除了你,我跟谁也不出去了。 想你跟我出去我碰也没碰你,但心里有些许感动,李锋芒看着闪动的qq头像,但等了一分钟也没见夏荷发过来“3”,一只手打字多了实在不舒服,但觉着不能一直“呵呵”,随即就用“一指禅”敲了一行字:我知道了,你要保护好自己。我也珍惜缘分。 想了想他把最后一句“我也珍惜缘分”删除了,然后点了发送。 看没回复,李锋芒泡了一杯浓茶,动键盘实在费劲,随即拿过一叠稿纸开始写稿子。左手实在是不习惯,他很努力写了个标题:黑金,黑幕,黑链条——本报记者暗访我省煤炭销售市场。 有些吃力,他把笔放下,准备在脑海里过一遍,明天换了药看右手能不能写字再说。 正在这时候孙雅南推门进来,风风火火:哥你手伤的严重吗?我陪你去医院吧?听长河说你被人抓起来,差点吓死我,昨晚打你电话一直关机…… 如机关枪扫射出无数问题,李锋芒也知道这个妹妹是真关心自己,当了热线部副主任后,孙雅南干得很起劲,温青云准备弄新闻呼叫平台,刚派她从外地学习回来。 笑着说手上的伤不要紧,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哥没吃亏,正好,你没事来给我打字吧,我来口述。 白了李锋芒一眼,孙雅南哼了一声说还不要紧,键盘都不能用了,中午我联系文秀姐了,跟我回家吃饭。 想过年来了还没见孙继全,也不是不想见,只是见了就尴尬,所以支支吾吾没答应,孙雅南说你不回我不给你打字啊,苦笑一声说好吧,回,这手反正也没法做饭了。 河右省煤炭市场形势有了,以新湖为例的煤炭市场乱象有了,黑链条呢?他已经答应了新湖县公安局局长不点他、不写他,但没有幕后黑手操作支持,“卷毛哥”这样的黑势力是无法生存的,也不至于到如此猖獗、如此狂妄的地步。 这里面还牵扯到温青云的同学情分,临江市公安局局长那层关系更不能提到,因为捅破估计都也难堪。 反复思量也无法把这个事情讲清楚,一个县的公安局长都不能提到稿子里,还揭个狗屁的底,打狗屁的黑…… 孙雅南不打断他的思路,听他说了就敲字,不说就等着。 李锋芒抓起笔轻轻敲打着自己脑袋,有些烦躁,更是后悔自己太轻率了,为给小成讨要回本来的高标号煤,居然信口就说“这个事情没外人知道,我不会说出去也不会写出去”。其实写就写了,见都没见过,就是电话里的一句话,对方还会跟他对质啊。李锋芒只是觉着做人就得信守诺言,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随心所欲张口就来。 越想越烦,他不由甩手就把手里的笔砸到了墙上,圆珠笔“咔”一声就四分五裂,然后噼里啪啦掉落在地,孙雅南吓了一跳,站起来说写不出来就先不写了,想想再说,你说呢哥,你这稿子分量太大了,估计整个河右省煤炭市场会被震动。 摇摇头,他将脑袋靠在椅背上,像对孙雅南说更仿佛自言自语:时间还早,再考虑考虑看情况吧,到最后没办法只能做一次“小人”,绝对不能因小失大,记者是天职,得考虑全局。 孙雅南说哥,我先回趟我们热线新闻部,你再思考一下,或者中午问问爸爸吧,他对这些事情把握的毕竟老练,一会我过来叫你回家。 点头挤出微笑说好,你文秀姐你联系下,我想想这个稿子。 孙雅南关门出去,偌大的办公室就他一个人坐在最前面,对面一张张办公桌都空荡荡,但他似乎看着一个个手下在俯首写稿子,脑海里全是打字的噼里啪啦声——抑郁症,苏敬的话一遍遍被放大,他仍旧不服气,但又觉着人家推断合理,分析准确。 起身拉开抽屉,李锋芒拿出一本标注着《非典日记》的剪贴本,喝了几口茶,开始一页页翻看,他试图在这些字里找出苏敬说的那些不正常。 思绪又回到一年前,李锋芒觉着鼻子里充满了来苏水的味道,整个世界空荡荡就剩他自己,他的拼命,他的疲于奔命,他的认命,他的宿命…… 很快翻完点根烟,没有任何收获,李锋芒站起来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里觉着越发寂寞。深深吸了几口,他告诫自己不能纠缠此事,就算有了抑郁,置之不理比耿耿于怀要好的多。 打开窗户,嘈杂的声响扑面而来,他咬了咬牙有些恨这个苏敬,但想起他就想起小楚,然后就是金媛媛的一颦一笑。 关窗,摁灭烟头,他拿起电话又拨打了李天的手机,仍旧无人接听。不假思索他就打给李洪亮,马上就接起来了:“弟弟吧,有事吗?” 李锋芒说个你说话方便吗? “方便方便,”李洪亮说:“你说吧。” 没有拐弯,李锋芒问李天这两天给他打电话没? 李洪亮说没有,春节初六后不是跟你走的吗,到了省城给家打过一个电话报平安,再就没打过。随即他意识到有啥事,马上就问:“怎么了?” 李锋芒说也没事,最近大家都在暗访,李天两天没有联系了,有点担心。 李洪亮有些焦急:“暗访什么?” 李锋芒说:“他报的题目是打击假药,我猜他卧底到非法厂家了。” 李洪亮马上就说你等下,几分钟后我给你回电话。李锋芒还没有说话,电话就挂断了,看着听筒,不明白等他一下干嘛,还有其他联系方式? 挂了电话,李锋芒打开电脑,一只手慢慢敲打出一个“特稿部记者暗访条例”,第一条就是:记者有暗访选题必须提前报题,如条件不允许也必须在第一时间告知…… 刚刚拟好这个条例,电话响了,李洪亮说想办法定位了下李天的手机,位置在省城的家里。 马上明白公安系统这些事情方便,李锋芒叹口气:“他肯定是去暗访了,手机就没有带,我这两天也在外面采访,上午刚回来。我估计这孩子晚上回家会打给我,你不要着急,他打给我后我马上告知你。放心吧,没事。”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的采访就险象环生——想到自己的采访他马上对李洪亮说:“对了,哥,我给你说个事情,下个月我们要推出一系列打假的报道,李天也是为这个去采访了。其中咱过年一起吃饭我不是了解了下咱青山县煤炭市场吗,就是你介绍那个姓方的煤老板,我的稿子里可能涉及到幕后,一些关系链。” 想了想措辞他才接着说:“哥,这篇报道肯定会引发震动,也许会有严格治理,你明白了吗?” 李洪亮愣了下随即呵呵笑了笑:“弟弟,我知道了,哥做事还算光明磊落。我也觉着李天没事,你不要着急,有了消息马上联系。另外,家里放心吧,我昨天还安排司机给送了一些春卷过去。” 挂了电话,李锋芒添水喝茶发现qq闪动,没说3,夏荷说她晚上不想上班去了,问他干嘛? 知道她说的“上班”,李锋芒用一根手指敲了一行字:不上班好!我晚上有事。 发出去觉着有些生硬,又加了一句:忙过这段时间我联系你一起吃饭。 喝了两杯茶,孙雅南就过来了,一起下电梯他突然想起车后备箱,来的时候姥爷让给孙继全带的小米、白豆,来后就忙都忘记送了,这会说回家才想起来。 俩人提着这些土特产穿过报社,李锋芒总觉着很多人在看着他,随即就觉着有指指点点:看,这就是孙继全的儿子,长这么大才相认的…… 孙雅南扭头本想跟他说张文秀晚点回来,发现他脸色不对,马上问哥你不舒服?摇头,李锋芒觉着自己真抑郁了,芝麻绿豆的事情都放大,随即给妹妹说你知道尼采那句话吧,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点头说知道,孙雅南说哥你中午跟爸爸好好聊聊吧,忙完315的报道带文秀姐出去转转休个假去。 李锋芒点点头,但心里并没有这么想,这个事情还是自己来处理吧,毕竟父亲跟温青云都是河右日报社的党委委员,在一个班子里共事,这会让父亲为难。 孙继全在家包饺子,自从妻子去世后,他有些消沉,但凭空掉下来一个优秀的儿子,他的精气神又回来了,以前从来不进厨房,油瓶子倒了也不扶的主,现在天天拿个菜谱琢磨做饭。 油墨厂那套房子本来李锋芒就住着,他没开口孙雅南就说给我哥吧,车子也找了个机会给了他,现在最想的是能天天回来一起吃吃饭,可是这个孩子却总也不来,自己在报社是个副老总,总不能去晚报办公室看。 跟李锋芒母亲李小花早已经冰释前嫌,虽然姥姥去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眼神也就交流过两三次,但岁月真就可以淹没一切,包括不理解与怨恨。 只是,父子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二十多年没见,共事两年多都蒙在鼓里,现在突然就撕开暴露出一切,就像从黑暗的屋子里出来,阳光再灿烂,也会觉着刺眼。 第一百九十七章 盗汗 题记:面对面跟孙继全坐在一起,李锋芒冰封多年的父亲情节也只是融化了一角,感情是慢慢培养的,但父子之间的感情很特殊,点滴积累是一部分,互相理解是另一部分。对于这个掺假煤的稿子,孙继全给的建议是写出来再说,全部写出来再编辑。 —————————————— 不管怎么说,不知道怎么走的,很快到了家门口,孙雅南两只手都提着东西,顺脚就踢了下门。 她懂自己的父亲也知道这个哥哥个性,只能是她从中多周旋,才能逐步消融这父子之间的坚冰——在给李锋芒打字的时候说好回家吃饭,她借口出去马上给父亲打了电话,孙继全昨晚夜班,睡意正浓但迅速清醒:好,我给你们包饺子,烧鸡有,带鱼有,青菜也有…… 忍着笑,孙雅南说爸啊,够了,我让文秀姐也回去,四个人的饭,对了,我哥出去采访伤了手,我觉着他情绪不好,吃完饭你泡茶跟他聊聊吧。 孙继全说好,伤的不重吧?有红茶有绿茶,你哥爱喝啥茶?孙雅南噗嗤就笑了,好我的老爸,回去你直接问我哥,啥茶都行,你父子俩坐下聊聊就好。 听到门响,孙继全赶紧起身,菜都炒好,茶也泡好,就等自己的儿子女儿回家煮饺子,也许这才是过年,管它今天是正月多少,跟孩子们一起吃顿团圆饭才是春节。 开门进去,李锋芒酝酿了一路的“爸”仍旧没有吐出来,只是尴尬的笑了下,看孙雅南放手里提的白豆才松了口气:姥爷自己种的些无公害小米、白豆,让给拿来给您尝尝。 伸手接过李锋芒左手的东西,孙继全很关切的问:你的手没事吧? 李锋芒说没事,小伤,孙雅南“哼”了一声:还小伤呢,缝了针,我看都有些肿了,都无法打字了。 说着话递过一双新拖鞋:哥,爸年前给你还有文秀姐买的新拖鞋,你试试大小,这么多年我就没见爸逛过商场,非拉我一起去。 一双拖鞋并没有消除陌生感,但知道孙继全的心,还是有些温暖,很快张文秀也回来了,她跟孙雅南来过几次,这个准儿媳妇比儿子都熟悉这个家。 吃过饭,孙雅南拉着张文秀出门:你们父子俩喝茶聊天吧,下午我俩请假了,我跟文秀姐出去逛街去呀。 李锋芒明白在自己身世上,孙继全没有任何错,母亲当年的隐瞒是赌气更是不负责,自己都原谅了她还把她接回老家住,但对父亲却总是不知该如何。 孙继全给李锋芒倒了茶,直接就问你发愁是因为稿子吧? 没有隐瞒直接坦诚说“是,”李锋芒想了想才接着说这个稿子牵扯较多,然后举了举自己受伤的右手:如果不是温社长出面,我估计现在还在新湖县煤场被要挟呢。 笑了笑,孙继全说你写出来,把能写的都写出来然后放几天,等你这只手拆线愈合再回头看你写出的稿子,到时候就有答案了——其实你应该直接放几天,现在手也不方便,但我知道你的个性,不写出来就是不吐不快。 如醍醐灌顶,李锋芒端起茶喝了几口,点头说对,先写出来,又不是见报,写出沉淀一下也许就有了主意。 随后父子俩闲聊了会几分钟李锋芒就站起来说:我回办公室了,您休息会儿吧,看您眼睛都发红,昨晚是夜班吧? 尽管期盼的“爸”仍旧没听到,但这个关心也是很舒服的,孙继全说没事,常年夜班都习惯了,你再喝几杯茶吧,我不困。李锋芒笑了笑说年岁不饶人,您不能逞强了,去睡吧,我回办公室了,有俩手下出去暗访了,我得落实落实情况。 点头,有些想掉泪,孙继全忍着说没事就回来吃饭,文秀在公司你一个天天对付不是个事情。 答应着,李锋芒就出来了,其实内心一再呼唤“爸爸”,但话出口就变成了“您”,下楼忍不住抬头,正好看到孙继全在阳台看他,心里更是万千波涛翻滚,但没有停步笑着摆了摆手就回办公楼了。 马明自在下午四点左右回过来电话,他悄声说自己正在一个火锅鱼店打工,李锋芒马上也轻声说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电话。 李天的电话是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打过来的,李锋芒已经坐卧不安了,他这个表侄子做事跟他太像了,认准了就紧咬住不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本想叫个机房人员帮自己录入,想自己思绪还没理顺,他就一只手慢慢敲打,晚饭都没吃,昏天黑地弄出几身汗才写出个大概,刚休息喝了口水,听见手机响,拿起来看是李天,赶紧接起来:“李天,你急死我了,在哪儿?为啥不拿电话?” 听筒里都能感觉李天很疲惫:“叔,我这两天在一家生产销售假药的公司上班,对方很警惕,我就不敢拿手机。” 李锋芒很赞许他的做法:“李天,要注意安全,有事马上想办法打给我,我最近不关机了。你吃好点早点休息,要用充沛的精力来对付造假团队!” 李天笑着说:“叔,我这跟你比还差太多,放心吧。我估计月底前都不能回单位,蛛丝马迹得一步步查明。” 李锋芒说没问题,需要什么支持马上告诉我,随后就挂了电话。他本来想让李天给他父亲打个电话,但觉着孩子太累了,如果他父亲再叨叨他几句就更累了。 随即他拨给李洪亮,说了大致情况并让他放心,说李天已经睡了。李洪亮呵呵笑着说有你这个叔叔罩着,我肯定放心。 觉着困了,打印了一份稿子就关机准备回家,张文秀晚上打电话过来说跟孙雅南回家了,就在报社这边住了,她们姐俩要好好聊聊。 出办公室正要锁门,突然想河右日报社的夜班值班老总一个月一个月的轮,今天孙继全仍旧是夜班,看自己办公桌下有盒红茶,很想送到父亲办公室,又怕碰到熟人,于是摇摇脑袋关门下楼溜达回家了。 回到家有些饿,煮了俩鸡蛋吃了,随手拿起一本书就躺到了沙发上,受伤的手很疼,他又起身想找些消炎药吃,但没有合适的。 拿起刚才翻看的书,但一行字总也看不过去,觉着有些发烧的感觉,就像非典时期他从医学院回来那晚发烧了,就躺在沙发上,但那时候金媛媛在厨房煮饺子。 胡思乱想好不容易睡着,但没多久就惊醒,浑身大汗淋漓,发现受伤的右手被压在身子下面,刺疼刺疼。慢慢抽出右手,坐起来,他很想解开绷带看看是不是又流血了,琢磨了下觉着算了,天亮就去换药呢。 上床,把受伤的手放到一个枕头上,折腾好久才又睡着,再次醒来他没有开灯,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才五点整。实在睡不着他掀起被子下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黎明前的黑暗,微光里万籁俱寂,不用开窗似乎就有冷风进来。 拿过睡衣穿上,李锋芒觉着受伤的手有些肿胀感,轻轻甩了甩,走到阳台上烧水准备泡茶喝,一夜盗汗,嘴巴干燥。 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舔着壶底滋滋响,李锋芒回身到书架检出一本中医方面的书,坐到客厅沙发上刚开了阅读灯,茶壶已经开始吱吱叫开了。 泡了一杯绿茶,李锋芒翻看书,目录里找到盗汗,找到页码打开:在春秋战国时期成书的《黄帝内经》中称为“寝汗”,就是在睡觉的时候出汗。到了汉代,医圣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一书中,形象地用“盗汗”来命名人们在睡梦中出汗这种病症。自此以后,历代医家均沿用此名,中医认为盗汗多为肾阴虚所致。肾主五液,入心为汗。由于房室不节,烦劳过度,亡血失精,或久病伤阴,素体阴虚,肾液不足,虚火内生,迫津外泄而现潮热盗汗,虚烦少寐,头昏耳鸣,舌红少苔,脉细等象。 喝一口茶水,李锋芒心里说:肾虚就是肾虚,抑郁肯定不是抑郁。随即就决定一会儿吃了早饭就去找苏敬,让他安排给换下药——前天晚上在临江市互相留了手机号码,他也说了到去河右省人民医院有事找他。再跟他聊聊这个抑郁的事情,总觉着如鲠在喉,走出来走不出来总不能一直挂在心里,总是被勾起。 喝了几杯茶觉着舒服些,然后就用一只手洗了头,刮了胡子。等头发干了就开衣柜拿起一件套头的黑色高领毛衣,再找出一条宽松的蓝牛仔裤,最后拿起年前买的一件青色风衣——李锋芒对穿衣服原本非常不讲究,只要干干净净就好,尤其是不能有怪颜色,怪款式——他不想让人用穿着来判断一个人,对于自己,穿的正式了都觉着拿捏,不自在。 看表已经七点多了,于是就给车队老石打了电话,尽管不再是特稿部的专职司机,但黄长河当了办公室主任后,老石只要出车就是给特稿部服务。说好二十分钟大门口见,李锋芒笑着说:“咱俩一起吃个早饭。” 擦了擦皮鞋,李锋芒穿戴停当照了照镜子,觉着有些兴师动众,不就是会会苏敬吗,至于穿这么有风度吗?潜意识里,他也明白自己是怕碰到金媛媛,但怕碰到跟穿着有关系吗? 第一百九十八章 正式 题记:四年的没有任何身份,借着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成立,温青云给李锋芒们解决了聘用关系,说起来这是天大的好事,但相比事业编制的原有河右日报社的人员,他们叫“新人”,集团人事管理就叫“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但不管怎么说,李锋芒很快参加了培训,然后拿到了真正的记者证。 —————————————— 暗夜里万籁俱寂,伤口就疼的厉害些,这有些心理上的暗示,天亮了在人群中,同样的问题似乎就淡了很多,李锋芒下楼就判断自己受伤的手并没有加重。 下楼在小区门口站了几分钟,老石就过来了,这个城市有一种特色早点,冬天非常流行,就是用羊肉、莲菜、山药、羊尾油、黄芪、良姜等七八种食材、药材加黄酒熬制成的,大补,算是高档早餐了。 车停在一个老字号的早餐店门口,一人一碗加二两烧麦,吃完胃里热乎乎很舒服,李锋芒查过相关资料,知道这个早餐养胃补肾,心想连续喝上两周,也许就不盗汗了,食疗比药疗好。 看表八点多了,李锋芒拿起手机查到苏敬的电话就打过去,很快接通:“李主任,有何指教?” 李锋芒呵呵笑了:“苏主任,今天我这受伤的手得换药,我正好在贵院这边吃早饭,方便帮个忙吧,我实在懒得挂号排队。” “举手之劳,”苏敬马上就说:“你过来吧,今天我出诊,我们科室也没有给伤口消毒的条件,我让小楚护士长陪你去外科换下。” “谢谢啊,”李锋芒说一会儿见。老石看他挂了电话才说:“主任,南辕北辙嘛,省人民医院在北边,咱在南边,你也真是不嫌麻烦,这旁边不就是你们医学院附属医院?” 拍拍他肩膀,李锋芒笑着说上车吧,我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老师马上想肯定是跟采访有关,于是就专心开车。 看前面就是省人民医院,李锋芒突然有些紧张,如果碰到金媛媛该有多尴尬,于是扭头对老石说去住院部那边停车,老石答应着拐了进去。下车,穿过两栋楼才到门诊楼,但这就躲开了急诊科。 问了下精神卫生科,李锋芒直接过去了,隔着门玻璃看见苏敬在伏案写着啥,敲敲门就进去了:“苏主任好。” 苏敬笑着站起来要握手,李锋芒将右手举高扬了扬,他马上就哈哈笑了:“不能握手不代表我们不是朋友,坐,我给安排下。” 李锋芒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觉着自己像他的病人,于是装作很随意的将椅子扭了个方向。 苏敬对在旁边坐着的实习生说:“去叫楚护士长来一下。” 李锋芒看着实习生出去,于是开玩笑说:“苏主任,从当年实习到现在,贵院每个科室门口都是人满为患,也就你这里是片安静天地。” 苏敬没有在意:“第一是我的业务能力差,第二呢挂这个科室的都不是急病,一般不会这么早。” 李锋芒觉着自己这个话有些嘲讽,但不知如何缓和,随即说:“正好,苏主任,我没挂号,但你把我当做你的病人给看看吧!咱就接着在临江市那晚,从‘非典日记’说起吧。” 苏敬笑了笑:“李主任,关键你没把自己当做病人。” 李锋芒把椅子扭正:“我当。” 摆摆手,苏敬说:“来这里看病的,一般就两种人,一种呢认为自己没病,诸多反常后被家人逼着来的;另一种是认为自己该死了,没治了,这种人查过大量资料,表面觉着比我知道的都多。” 李锋芒不吭气专心看着他,大学学过的一些心理病课程翻出脑海,但非常模糊。 苏敬接着说:“我猜从咱俩见了第一面到现在你都不舒服,一直在猜疑自己是不是抑郁。” 点头,李锋芒说自己甚至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非典日记》。 苏敬说:“对不起,正如你说的,没有完全健康的人,其实你很厉害了,我当时说看你的《非典日记》,就是想知道你怎么走出来的,作为一个病例——不能用这个词,你没病,我就是把你这个事情作为一个例子来说服治疗其他病人。” 李锋芒吁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小楚推门进来了,他马上站起来觉着自己有点脸红,小楚落落大方,伸出手:“李主任,咱又见面了!” 李锋芒同样伸出裹着绷带的手,笑了笑“抱歉无法握手”,小楚调皮地捏了捏他露出绷带的手指:“来,跟我来,给你处理完伤口再跟苏主任聊吧。” 跟在小楚后面,她高跟鞋很有节奏咯噔着,头发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李锋芒再次恍惚前头走的就是金媛媛。 到了外科处置室,小楚直接推门进去,笑着给两位护士打招呼:“帮忙给朋友换个药。” 回头看李锋芒在门口站着,她招招手:“进来吧。” 打开绷带,消毒换药,李锋芒看了一眼伤口恢复的还好,但手心的伤口消毒的时候还是疼。 微笑着看着换完药,他看着小楚说:“能少包点吗,要不我没法打字。” 小楚也在低头看他的伤口,闻言把耷拉到前面的头发甩到后面:“我看还得包好,缝针部位有些伤口愈合不好。再说了,你这大主任还用自己动手写啊,口述让小记者写就是了。” 李锋芒笑了笑:“记者有时候跟大夫一样,业务越熟练活就越多,就像咱们的科室主任,看病应该是最多的吧。只是区别也很大,大夫是越来越值钱,记者老了就跟不上时代了。” 一个正给他涂抹药膏的护士接话说:“我们护士也是,青春饭,老了就熬不住了。” 小楚拍拍她的腰:“你个小妮子青春当年,你说我老了吧?” 这位护士冲李锋芒一乐:“你觉着我楚姐老了吗?” “青春年少,静月佳人,”李锋芒装作很严肃的样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小楚不等李锋芒说完:“好了好了,李主任,尽管听不明白,但想是古文赞美女,小女子可不敢当。我有自知之明,人老珠黄喽。” 给李锋芒包严实手,两位护士笑着说:“主任的话太深奥,我们听不明白,大记者的生活我们不懂啊!” 李锋芒突然觉着自己太不含蓄了,暗自心惊,赶紧收敛自己,微笑着说了声谢谢,便先出了这个处置室。 听到里面哈哈声一片,李锋芒没等小楚,自己依照记忆就往精神卫生科走去。苏敬正在看病人,门口也开始排队,正如他说的这些病人不会太早过来。李锋芒在楼道里站了会,小楚没有回来,黄长河打电话说十点部主任开会,问他能参加吗? 李锋芒说能参加,然后挂了电话敲敲门探头进去对苏敬说:“苏主任,谢谢啊,换好了。我单位还有事,先走了,电话联系,改天约酒。” 苏敬点点头:“好,常联系。” 看时间有些紧,李锋芒怕温青云发火,就给老石打电话让到医院前面,硬着头皮走门诊这边,通过刚才小楚领他走的路,转到出口也没发现她,给他换药的处置室里也没了人。 门诊旁边是急诊,中间隔着透明玻璃,忍不住扫视一圈,但没有金媛媛的身影,心里暗叹自己这是怎么了,随即出了门诊大楼到街上,老石也过来了。 小楚给李锋芒换了药,跟护士们开了几句玩笑出来,看李锋芒正走向精神卫生科方向,正想追过去,外科护士长喊住了她,说自己孩子马上高考,但每天厌学,甚至厌食,让她支支招。 在外科护士办公室聊了会,小楚返回神经卫生科,苏敬说李锋芒已经走了,有些惆怅,想着他高大帅气的样子,更是不由就叹了一口气。 苏敬看着她嘿嘿笑:“我已经打听过了,李锋芒现在单身,洁身自好的五好青年。” 小楚白眼翻了下苏敬,没有说话就去忙自己的了。 李锋芒回单位的心情是很愉悦的,伤口换了药舒服很多还是其次,最重要他知道自己没有抑郁,苏敬的话并不是百分百的可信度,但结合了自己判断也能得出结论。 这个上午的编委会扩大会议一共说了三个事情,第一件事情是河右日报社筹备集团成立,另一个事情是说李锋芒他们的人事关系逐步理顺了,集团成立就与他们签订聘用合同,随后要进行一些培训,很快就能领到记者证了。 李锋芒没有激动,只是有一点欣慰,说起来四年写了无数稿子,署名都是本报记者,但一直没有记者证,充其量也就是新闻工作者。 总编辑章漂接着说这个事情云总费了很大劲,温青云马上摆手:“不说这些,说重点,啥事情也得费劲。” 章漂笑笑:“尽管云总不愿让说,但这个事情背后的艰辛我是清楚的,好吧,我们说第三个事情,搬家。” 三天后,河右晚报社从河右日报社的采编大楼搬到了招待所上面,报社这个招待所一直连维持都难,七层楼多半房间都空置着,温青云直接“租了”四层。 新的办公室装修非常现代企业,关键是这里很快就成了一个独立王国,避开了与河右日报社的很多是是非非。 特稿部仍旧是给了一个大办公室,里面还有一个套间,本来规划这就是主任的办公室,但李锋芒没有享受这个特权,仍旧像以前一样跟大家面对面,因为所有新闻采访部门只有特稿部有套间。 第一百九十九章 秋霁 题记:面对明目张胆的作假疫苗,张文秀很是挣扎,跟李锋芒在一起时间久了,她也知道这个事情如果媒体捅出来,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但萧娜娜跟母亲的同学情谊,对自己的好都抹不掉,她只能选择闭嘴不说而后辞职。 —————————————— 甄青梅这个春节都没有好好过,天天逼着赵晨光教她写稿子,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且她的文化底子太薄,读书又少,心有余而力不足。 上班后又缠住李锋芒教,佩服她的好学精神,跟她爱人赵晨光也相处很好,就拿过一个新闻报料让她去采访。 看她兴高采烈跑了两天回来,李锋芒因为手不方便,就先让她说了一遍自己的采访过程、掌握的资料,然后就给她拟了个提纲,让她先写。 憋了几天,甄青梅写出来的东西实在不能看,李锋芒的手虽没好利索,但已经能握笔,于是给改了一遍——甄青梅拿着改稿有些脸红,刚想说啥,李锋芒做了个嘘的手势,毕竟是副主任,得在众人面前给她面子。 甄青梅拿着改的比自己写的都多的这十多张稿纸,很是感动,在没人的时候她悄悄对李锋芒说怎么感谢你啊,李锋芒笑了笑说不用,赵晨光是我兄弟,不过你能每天少喷点香水我就不胜感激了。 看甄青梅很不解,李锋芒随即撒谎说自己有鼻炎,冬春交替最难受。第二天甄青梅身上真就没了香水味,李锋芒又有些觉着陌生,这一段时间每天都是香喷喷的办公室突然没了味道,有些不适应。 从省人民医院换药后,李锋芒每天上班下班,很是规律,拆线也没有再去,在报社的医务室就处理了,苏敬倒是约过他吃饭,他借口出差给拒绝了。 就在手拆线后的一个周末,孙雅南大早上给他打电话让陪她出去下,说打不上车,张文秀头天说在公司没回来,这个妹妹很少求他什么,于是起床。 上车就觉着孙雅南神神秘秘,但没在意,到了指定地方发现是个影楼,被拉进去发现一身婚纱的张文秀,有些吃惊也发现她怎么吃胖了,关于怀孕的事情张文秀谁都没说,一直的犹豫后决心要这个孩子,但马上就三个月了,俗话说三月出怀,再加上孙雅南撺掇就订了当天拍婚纱照。 从恋爱开始到现在七八年,没了激动好像履行一种义务,很辛苦的一天拍摄,午饭都是随便对付,下午更是被拉到省城新建的滨河公园拍外景,这套价值不菲的顶尖摄影事后李锋芒才知道是孙继全出的钱。 但积蓄依已久的情绪很快爆发,这套婚纱照还没有制作出来,张文秀已经辞去萧娜娜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职务,然后径直就回南江市了,貌似很突然,但这个过程张文秀很纠结。 照完婚纱照当晚,孙雅南开心地说一起吃过饭吧,也就是在这个饭局上,张文秀对李锋芒说:咱领了结婚证吧。 没有任何犹豫,马上点头说好,李锋芒说给你买个戒指,正好《城说》的版税刚给了,买个大的。 提不起兴趣,张文秀说不买了,我从不戴,咱也不需要那形式。也是医学院毕业的,她知道自己有些妊娠综合征,疲惫加情绪不稳,李锋芒不知道她怀孕只是认为她累了,就没多说啥。 第二天就是周一,俩人一早就去领了结婚证,好似水到渠成,仍旧没有啥激动,出来民政局张文秀接到孙雅南电话,先是恭喜,然后把“姐”改口叫成“嫂子”:中午回来吃饭吧,爸很高兴,已经开始忙活了。 也许是孙雅南的主意,孙继全准备了一对戒指,吃完饭他拿出来:孩子们,愿你们永结同心,五月份爸给你们好好操办一个婚礼。 又不能问多少钱买的,然后还给他钱,李锋芒看着孙继全已经花白的头发,差点掉泪但这个“爸爸”仍旧没有叫出口,张文秀知道李锋芒的挣扎,于是很干脆替他喊了声:谢谢爸。 当天下午在公司,张文秀就萌生了辞职的念头——从国外回来后,萧娜娜提拔她当了主管,此前她就发现过一些问题,但提出来萧娜娜业采纳她的意见,也许这个下午张文秀态度有些不婉转,萧娜娜也就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很多年后张文秀已经是省城有名的大夫,她跟李锋芒聊起当年,仍旧说感谢萧娜娜,不是感谢她给了自己人生第一份工作,而是感谢她送自己去国外学习一年。 李锋芒笑着说如果不是非典暴发就是半年,这一年回来后你彻底变了,而在出去之前我都认为你跟你萧姨成了“一丘之貉”。张文秀没有觉着这个成语过分,点点头说是啊,我当时就是为了公司,忘了还有原则,辞职后我反复想过,人的底线,社会的底线是不能触碰的。 拍了婚纱照,领了结婚证,五月份准备婚礼,这都是开心的事情,就算肚子里的孩子给自己些许困扰,但想着这个新生命更是开心,所以当天下午她是笑着进的公司。 等换了衣服进了疫苗储备库例行检查,突然就发现一批疫苗很蹊跷,管库人员说是上周五从东北发过来的狂犬病疫苗,“是萧董事长亲自签字接收的,”张文秀说我不管是谁签字,“这疫苗外包装上的日期去哪了,标号也不符啊?” 管库人员说不清楚,张主管你去问萧董事长吧。 萧娜娜快下班才回公司,面对张文秀的问题她摆摆手:秀啊,这个事情你不要管了,这批货咱不销售,就是代收中转,三天内就全运走了。 知道不是这么简单,张文秀说这批货我下午取样化验了,问题很大,“我建议直接销毁”,其实她想的是直接交给药监局,但萧娜娜说是代收中转,也就是她在帮朋友忙,所以换了个说辞。 看了张文秀一眼,萧娜娜有些不悦:谁让你私自取样化验了?我说了这就不是咱们的货,所以咱不插手,也许这疫苗就不是进医院的。 摇摇头,张文秀说姨啊,这是成品不是试验品,是给人用的啊!非典时期那个疫苗差点出问题,我从相关资料看到当时注射过咱们疫苗的那批人,有一半是股骨头坏死,且有死亡病例,不知怎么都归到了非典上,那是侥幸…… “你从哪儿看到的这些?”萧娜娜马上打断张文秀的话:你是怀疑你萧姨在伤天害理?秀啊,我对你不薄吧,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送你去国外是学习,不是培养你回来训斥我的不是! 从哪儿看到的?张文秀没有说话,她是从李锋芒的采访笔记本上看到了,关于非典疫苗李锋芒一直在调查,但真正的采访并没有提上日程,那天李锋芒把采访本忘记在家,她看到后为此问过自己,当时为了维护萧娜娜及公司,还故意发火让他没有再问下去。 眼里含着泪水,张文秀说:萧姨,进公司到现在我转变了很多,尤其是感谢您送我去国外这一年,我觉着理性是我现在坚持的根本。昨天我们照了婚纱照,今天我们领了结婚证,所以我想请假一段时间,筹备婚礼。 这个事情萧娜娜心知肚明,马上挤出笑容说恭喜啊恭喜,准你一个月假期够吗,薪水奖金照发。张文秀说谢谢萧姨,那个抽样化验我没有记录,至于请假还是按公司规程吧,只发基本工资就好了。 萧娜娜说我的公司我说了算,就这样了,替我给李锋芒带个祝福,丫头啊,嫁给河右省最犀利的记者,你可不要变得也犀利,职业不同,各有各的路。 心里已经萌生离去之意,张文秀下意识摸了摸肚子道别就出来了,当晚她跟李锋芒聊了聊,很含糊说了个意思“如果萧娜娜的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有啥问题你要高抬贵手”,临近三月,李锋芒正沉浸在315打假报道的情绪,不假思索就说不可能,有问题赶紧改吧,只要有蛛丝马迹让我抓住,一定就会深挖到底。 张文秀叹口气说为了我能特例一次吗? 李锋芒有些奇怪,答非所问:你发现问题了吗?应该是大问题吧! 没有再往下谈,张文秀站起来说我累了,先睡了。 如此两三天后,俩人都疲惫不堪,张文秀内心知道李锋芒是对的的,也知道萧娜娜早晚出事,但碍于母亲与萧娜娜的同学情分,还有萧对自己的真心实意,她给李锋芒留了个纸条就回南江市了。 半个月后,张文秀给萧娜娜打了个电话,以身体原因辞掉了北方长青公司的工作,在此前一周,李锋芒给她打过几个电话,都是不咸不淡,放下萧娜娜电话张文秀给孙雅南打了个电话,让她帮自己去公司收拾下东西。 孙雅南问李锋芒是不是跟闹别扭了,李锋芒说没有啊,怎么了?得知是让妹妹去收拾东西,他也不解,于是俩人一起去了趟萧娜娜公司,萧不在或者躲着没见,张文秀的东西已经收拾好放到了门房。 孙雅南路上问:哥,嫂子辞职跟你商量了吗? 李锋芒说算是商量过吧——张文秀回南江市前留的纸条上写着一句古诗:林晴有残蝉,巢冷无留燕。 这是白居易《秋霁》中的两句,大意是说物是人非、世事沧桑,直译是说深秋晴天的树林中有个别的蝉鸣,而燕窝里太冷已经没有愿意留下来的燕子。 第二百章 本来 题记:所谓“本来”就是原来的样子,也引申为自己判断,在记者这个职业中,这个词是不能用的,新闻的一切都是靠事实说话。但生活里想当然的情况很多,比如李锋芒想张文秀的举动,俩人在领了结婚证成了合法夫妻后,却渐行渐远,他试着去缓解但发现比写个特稿难多了。 —————————————— 本以为的事情很多时候会让你猝不及防。 没吵没闹,本以为张文秀就是回去住几天,可是她辞职了;辞就辞吧,本以为她休息一段时间就来省城,可是她在当地医院开始上班了;上班就上班吧,本以为两地分居也不是不能过日子,可是五月份的婚礼她推掉了…… 原因还是疫苗,李锋芒开始全面调查采访,萧娜娜专程去南江市请她说情,碍于情分她给李锋芒打了电话,其实她知道打了也是白打,就算用婚礼来“要挟”。 于是婚礼被推迟,李锋芒去了趟南江市,张文秀避而不见,准岳母几乎是恳求“放过萧娜娜吧”,李锋芒没有说话拿出了几张照片——这是三个儿童注射了过期疫苗后,一死一瘫一个成了植物人,他说阿姨,咱们都是学医的,面对这样的情况您告诉我怎么办? 这是下半年的事情,稍后再叙,当下李锋芒还在忙活自己策划的第二个“315消费者权益日”的稿子。 从新湖县回到省城半月后,买煤的小成专程从外地赶到河右晚报社,雇人敲锣打鼓给李锋芒送了一面锦旗,这是温青云新班子成立以来,晚报收到的第一面锦旗,而会议室送给李锋芒的锦旗已经是两位数了。 这个小成见面拉住李锋芒的手就不放,他从“卷毛哥”处“逃出生天”,在新湖县城边的一个乡镇对付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赶到货运站,发现头天那些大车在倒腾煤——拉来一车卸到站台,把昨天拉来的又装上拉走了。 惊奇、感恩之余,小成留了个心眼,把两种煤都悄悄留存了一小袋,随即就赶紧发货回家,到自己厂子后把两袋煤拿去化验,差别真的很大,换句话说李锋芒给他找回损失六十多万。 聊了会,这个小成说他合伙人有个亲戚在公安部工作,听说这个事情后说太不像话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正发愁那些道听途说怎么弄写,李锋芒闻言说这个“卷毛哥”据说有人命在身,于是把他从原秉军嘴里听到的关于打死痴呆人的事说了一遍,小成如获珍宝,马上说回去就联系收拾这个家伙。 李锋芒说能不能放到“315”后,正好他的稿子也就写出来了,也算是报道效果。小成说没问题,随时联系。 走的时候小成留下两条烟,李锋芒百般拒绝,但小成说这真不是啥送礼,是认个哥哥。 小成走后第二天李锋芒正好没烟了,撕开后吃了一惊,每一条烟里头都有一万块现金。 李锋芒马上拨打了小成的电话:兄弟,你这是“假烟”啊,我不能抽。 小成哈哈笑:哥,你帮我找回的是这三十倍还多,这个事情就这样了,不提了。 李锋芒说不行,你把卡号告诉我,要不然我就交到报社了。小成说卡号没有,怎么处理哥哥你看,因为“烟”已经是你的了。 想都没想,李锋芒拿着这两万块钱就去了温青云办公室,说明情况后,温青云很赞许得点头:给了黄长河吧,把这个送礼的电话也告知他,让他处理,或者送过去或者打卡里。 当天下午,河右晚报社的公告栏贴出两个通告,一是表彰李锋芒采访中为受害者挽回重大损失,为此自己受了伤并且不收受害者的礼金,编委会为此奖励李锋芒两千元,并号召全体员工向他学习;二是开除一个敲诈勒索的记者——这个经济新闻部的记者在地市采访,直接开口索要红包,受采访者给了他五千元后,答应的稿子没写还不承认,对方拿出录音找到报社…… 对于这个掺假煤的报道,李锋芒反复思量,觉着新闻得尊重事实,不是一个男人面子或者许诺就能改变的,于是这个关于煤炭市场的稿子就从运煤车“变戏法”开始下笔,然后到货运站好煤变成了次煤。 随后他开始写自己跟小成被抓,被解救的过程征得温青云同意,也基本如实写了。只是没有明说是温青云的同学,只说报社报案,地市公安局马上通知县里公安局,县里公安局随即就拨打了这个煤场的电话让放人。 至于县里公安局为何没有马上出警,这个算不算非法拘役,为何一个电话就能放人,李锋芒点了下没有明说,其实稿子已经说明背后的链条与黑幕。 当然这个稿子里对河右全省煤炭运营情况也有所涉及,也点到自己老家青山县同样存在这样的情况。 到三月十号左右,除了李天的稿子,其余都已经签发到了温青云名下,他每一篇都仔细看了,非常满意,大加赞赏。 而李天仍旧没有来上班,或者说他仍旧在做假药的厂家上班,无法脱身——这家厂子有个规矩,一批假药要出厂前,所有人都不许离开,白天黑夜都得在厂子里。 李锋芒已经不着急了,知道李天安全,就算这个稿子到三月十五号写不出来,随后发也不是不可以。 等李天回到报社已经是三月十二日下午,他习惯性走进河右日报社采编大楼,到原来的办公室后才发现不对,赶紧回头下楼到招待所这边的新办公室。 期间李锋芒跟他通过话,说河右晚报社搬家了,已经帮他搬了,但这段时间每天在这个假药厂子里收集各种线索,提心吊胆中,再加上,他恋爱了。 这个事情李锋芒一周后才知道的,随即就为李天这个恋爱忙活了好几天。 回来当天晚上李天就熬了个通宵,把断断续续写的稿子连载一起,但写得很一般,李锋芒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看到后,马上提出大量修改意见。对于李天,李锋芒从来没给他改过稿子,只是看完后说自己的意见与建议,然后让他自己改。 “你这个像日记,流水账,内容都有了,材料也够触目惊心,但结构与语言不行,细节也不够。”李锋芒伸手拿过自己桌上的一本小说:“很多时候,新闻特稿就是一部小说,一个短篇小说,每个人物的出现,每一个情景的描述,都是围绕一个中心。比如这本《白豆》,这是去年《当代》评出的“小说最佳奖”,入选2003中国小说排行榜。这本书词语简单,只要中学水平就可以读懂;结构简单,只是一个有开始、高潮、结局的故事,绝不多言。但在这样一个故事中,却隐含着作家董立勃强烈的理性思考。” 两眼熬得通红,李天站在李锋芒的办公桌前,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主任,我还是觉着你该坐到里面的办公室,这样有权威也安静,最主要是批评教育我们的时候可以关门。” 觉着话里有话,李锋芒抬眼看了看李天,没有接他的话茬,继续自己对稿子的理解:“我看过这个作家的专访,他说‘小说一定要有个好故事,我觉得这是最基本的,有了好故事,在叙述上,有自己的调子,这个调子就像歌的旋律。小说有了这两个东西,一般来说就是好小说了’。” 李锋芒接着说了一段话,他不是只对李天一个人说,所以声音提高很多,部里在的记者都点头——新闻写作的能力说穿了就是对细节和人物的观察能力,而不是记录看到或听到的一切事物,能描述好关键时刻的场面、声音和画面,帮助读者理解你的表达就可以了。如果可能,这里面作为文字记者一定要把关注点放到对话上,非常重要的对话就有了现场感。 李天还想再说啥,李锋芒把打印出来的稿子挥了挥:“315特稿部的报道,你这篇我准备推荐头条,知道你一晚上没睡,现在就去睡会,你说的‘权威与安静的房间’里,现在有张行军床,你去躺会儿,我给你改了开头,然后你接着往下顺。” 李天确实也太困了,没反驳,点点头进了里面的办公室,李锋芒拿着笔在他稿子的开头写下第一句话“在1997年制订的《刑法》,对构成生产、销售假药罪需要‘足以严重危害人体健康’的条件,记者‘卧底’一个月,对河右最大的一个生产销售假药的厂子亲身体验,触目惊心之余开始思考这条是不是应该有所改动——只要生产销售就是犯罪,必须对假药零容忍,才能最大限度保证人民群众的健康需要。” 写完这句话,他摇摇头,想着李天这一个月的辛苦与危险,觉着自己太苛刻了,不由就一路改了下去,仍旧坐在他对面的甄青梅很懂事看着李锋芒改完一张,马上拿起来就录入到电脑里。 因为怕提前走漏风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怕这些稿子的新闻由头被其它都市类媒体的同行们发觉,李锋芒专门申请了一台电脑,稿子在采编网只有最高权限(编委会人员)才能看到,一切都为最后一天重磅推出。 李天睡了一觉被手机吵醒,他在“卧底”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同事”,这个女孩子省中医学院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误入歧途”。李天刚开始是为了搞清楚这家药厂的“研发”才接近这个姑娘,逐渐发现俩人很说的来,一来二往双方有了好感,这也让他很轻松就能进入这家假药厂的核心部门。 电话就是这个姑娘打的,李天是悄悄离开这个企业的,只是推说感冒请假,这个姑娘关切地问他好些没有。 稿子不见报他不敢暴露身份,于是就装作有气无力的说好些了,谢谢关心,我睡两天就好了。姑娘也出不来,厂里管理非常严格,只能说让他多喝水。 第二百零一章 醋意 题记:温青云当初倾尽全力挽留李锋芒的时候就知道,这个记者对《河右晚报》意味着什么,李锋芒留下后也确实争气,于是温青云的表扬不断,奖励不断,这在一个文人扎堆的地方,难免就有“相轻”,怪话酸话就冒出来不少。 —————————————— 吞吞吐吐,心如猫爪,这个电话李天接听的是又高兴又难过,高兴是心仪的人开始关心自己,难过是啥都不能说,当前必须隐瞒这个善良的姑娘。 挂了电话李天出来,看李锋芒正趴在桌子上改稿子,他不知道是给他改,伸伸腰扩扩胸说:“主任,我去洗把脸,马上就改。” 李锋芒没吭声,低头继续写,甄青梅笑着说:“李首席,请客吧,主任已经快改完了,我也快录完了。” 李天马上走过去,盯着甄青梅眼前的电脑屏幕看,十几分钟后他直起腰来:“主任,我一直服气您,现在更服气!我去买饭,您想吃啥?青梅姐,您想吃啥?”他扭转身子对着同事们:“报饭,中午我请客。” 李锋芒抬头说:“简单点,今天得统全部稿子,都走不了,夜班今晚开始排咱部门稿子的版面。” 甄青梅指着电脑上稿子里说“这个假药厂工资很丰厚”的字样,嘿嘿笑:“不能简单,你一个月赚了两个单位的钱,请我们吃汉堡吧,我还要薯条。” 李锋芒笑着把自己车钥匙扔给李天:“都为你忙活,应该的。” 李锋芒改完稿子后,马上就发给温青云,他在推荐头条中写道:这是一篇非常有分量的稿子,记者卧底一个多月,细节非常多,好读。且这篇稿件对当下某些法律条款提出质疑,与时俱进不都是说我们的行为,还有法律规范! 三天后,《河右晚报》推出五十二个版面的报纸,其中‘315特刊’专门成叠,三十二个版面,随即引起全省轰动。 这期特刊很多人收藏,稿件涉及假药、假调料,各种黑作坊,还有地沟油、火锅鱼里的油反复使用,当然还有李锋芒关于煤炭市场的调查等等。 这一天《河右晚报》零售十万份,中午时分又加印了一次,创纪录的同时引发各相关部门震荡,省委书记在这期特刊上亲笔批示,语气尖锐:各有关部门与有关领导脸红吗?这就是我们的经济环境与生活环境?必须严查,严办,不能只是走过场,要有长效机制,斩草除根…… 按照温青云规划的《河右晚报》三步走——后来改成三级跳,第一步也就是第一跳就是发行:力求在一年内发行订阅突破十五万份,零售五万份。 这一天零售突破了,随即温青云指示发行部,将李锋芒此前的《非典日记》“再版”,与这一期“315特刊”印刷成精美的册子,凡订阅一年《河右晚报》就免费赠送。 这在当年是非常有魄力的,纸张价格飞涨,换一句话说——把一年的《河右晚报》收集起来卖废纸,其价格与订阅价基本持平。或者再换一句话——每卖出一份报纸,报社就亏损五分钱。但随着发行量的直线上升,广告商开始纷沓而至,当年《河右晚报》的广告收入就突破了二千万,订阅发行到了十六万份,零售保持在五万份左右。 广告处主任是仇普光,温青云来后他主动请缨,然后跟晚报新的编委会签署了合约:当年如果完不成二千万,自己借钱卖房子来补足。 特稿部的“315”特刊获得温青云新班子到后的第一个总编辑奖,奖金两万元。这也是温青云亲自修改制定的激励政策,不定期,分为策划、独家、突发、社会关注等多方面,奖金上不封顶。 李锋芒他们搞的这个特刊涵盖了好几个奖励,所以拿到两万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河右晚报》最辉煌时期,这样的奖项也没有再达到两万元的标准。不过那时候大家的工资奖金已经都接近一万,这样的奖励已经成为一种形式,更是一种荣誉。 李锋芒要把这两万块给大家分了,他不要,甄青梅第一个站出来说不可以:“最辛苦的就是主任,我们每个人的稿子主任都改过好几遍,我提议他拿一半,剩下的大家再平分。” 全体鼓掌通过,李锋芒笑了笑:“一人两千都不够分,这样吧,主任首席跟大家一样,一人一千,作为大家最近辛苦的奖励。我们大家再一起吃一顿,就对面的砂锅面,老板拿回来最正宗的腊肠了。剩下的呢,青梅主任保存,用作我们加班吃点饭啥的,账目明细定期公布,就这样定了。” 三月十七日,特稿部一起吃了一顿晚饭,能喝不能喝都喝了不少,李锋芒在饭局结束的时候说:“大家不能放松到底啊,后续已经开始了,昨天今天报道的都是皮毛,要死死盯着自己采访过的,要严肃处理的后续,没有动静的继续追踪,然后还是要后续!” 甄青梅借着酒劲喊:“今天就是庆功,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大家轰然说好,于是一起敬了李锋芒一杯。 李锋芒注意到李天一直郁郁寡欢,自报道见报后第二天起就这样,散席后他就叫住他:“李天,你喝的少,送我下。” 路上没等他问,李天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最后他说那女孩子现在不理他了——因为他在原来的公司用的名字就是李天,报道见报后公司就关闭了,据说这位姑娘买了一份报纸看到李天的名字,马上就明白了,随即就发火了,说这是利用她,根本不是喜欢她。 李锋芒点根烟问这位姑娘现在在哪儿,李天说公司关门当天她就回老家了,通话很短她就挂了电话,他只知道她是河右省屯里县的,其它一概不知,这两天打她原来电话,停机,找不到了。 听着李天话后长长的叹息,李锋芒笑着问了一句:“你觉着你喜欢她吗?想挽救吗?” 李天很奇怪回头看了他一眼:“叔,不喜欢我说这么多干嘛?” 脑海里浮现出屯里县的众多朋友,李锋芒挺直身子:“屯里我写过两个大稿子,假辣椒与山村教师之死,所以当地有很多朋友,这样吧,我帮你找到她,接下来你努力,也许就能成了。” 接下来一周河右晚报社最忙碌的部门就是特稿部,省内相关单位都在第一时间“请”记者见证自己在作为,车接车送,甚至都有些“红包意思”,就为在后续报道里写他们严格执法,清理害群之马的力度之深。由于此前有李锋芒退礼金之举,特稿部记者没有一个伸手去接红包。 李天的稿子雷声大,雨点小,报道见报后几小时这家公司就人去楼空,等相关部门第二天才去查封时候,造假药的设备都被搬走了。 在这点上李锋芒觉着自己很失误,没有考虑周全,应该在第一时间围剿了药厂。他为此专门给编委会做了检讨,温青云摆手说“人无完人,下次注意”,马上接着成了表扬:“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记者,这样的主任。如果报道就是为了卖报纸拉广告,这样的定位就太浅了,你们看咱们墙上这办报理念‘为人民服务’,每一篇报道出发点都围绕这七个字,何愁我们不成功。” 李锋芒对于温青云的夸奖有些“恐惧”了,他这个人雷厉风行不管不顾,但李锋芒已经逐渐成了各部门主任的“眼中钉”,甚至编委会里有些副老总都“吃醋”。这次编委会结束温青云刚离开,有个副总编就说了一句凉话:李大主任,你以后就不要承认错误了,反正你开口云总就是表扬。 李锋芒马上就笑了:“您可不要这么说,今天云总心情好而已。他骂我‘下蛋’,说我‘下蛋的货’一天不下十次吧?” 哈哈都笑了,这事就过去了,但李锋芒明白,自温青云倾力挽留他开始,尤其是那顿“酒与水游戏”的饭局后这些人就对自己有看法,文人相轻,自古如此,也没好办法缓解,只能多注意些也就是了,他也明白做好自己带好自己部门就是最好的方法。 关于煤炭市场的后续,李锋芒又写了一个大的稿子,这是省委书记让秘书通知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把手的,要求重塑河右煤炭销售形象,全省开展为期三个月的煤炭市场大整顿,省煤炭销售公司一二三把手全部换掉,铁腕治理。 按生产规模,河右省煤矿停业了三分之二,然后开始资源整合,李锋芒跟着相关部门开了三天会又连续去地市调研,他写的稿子《河右日报》与《河右晚报》同一天刊出,随后《河右日报》刊发“从一论到五论”五期评论,温青云亲自写了一期,反响巨大。 买煤的小成也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反正河右省公安厅接到国家公安部转来的一封信,内容是举报“卷毛哥”所作所为,公安部批示是“请查明真相,迅速处理,而后报告。” 临江市公安局接到这封继续往下转的信件,马上行动,“卷毛哥”的罪行很快查实,原秉军听说的他打死痴呆人都是真实存在,还有其它黑社会行径,后来定性为“新湖320黑社会案件”——三月二十日开始立案查处的黑社会案件。 关于“卷毛哥”这个稿子李锋芒写完后准备提交,在采编网发现社会新闻部跑政法口的记者也写了,就没提交,只是把稿件传给了那名记者。 稿子传出几分钟后,那名记者马上跑到他办公室,一进门就说李主任您写的比我好多了,用您的吧! 李锋芒笑着说是你的口,并且我又没有任务,你把我写的跟你写的揉到一起提交就行了,记着,不要署我名。 后来见报,甄青梅冷笑着说:“主任,我打赌报社看过这个稿子的,都能看出这就是你写的,我对照了下这个记者居然一字不易。还是a稿,他第一次拿这么高的等级。” 李锋芒笑笑说:“青梅,咱们部门每天都在风口浪尖上,低调点没什么不好,不就是一条稿子嘛,人家要写我名字我没准,所以不是他的错。” 第二百零二章 寻找 题记:处理部门的事情,处理表侄子李天的事情,李锋芒已经是大家主心骨,但他自己的事情却是糊里糊涂。他去南江市看望,张文秀避而不见还推迟了原本就是说了大概的婚期。俩人感情并没有出现大问题啊,如果就是为了萧娜娜也理解,但李锋芒觉着张文秀越来越难以理解,赌气索性听之任之。 —————————————— 新的办公环境,新的管理观念,但人是“旧的”,毕竟河右晚报社最高层的管理者都是河右日报社成长起来的,潜移默化了老报人的优良传统,也无形沾染了其他风气,还有内陆城市根深蒂固的毛病。很多年后《河右晚报》停刊,李锋芒心疼之余反思再三:人的问题是最大问题。 在《河右晚报》高速发展之处,李锋芒其实已经感觉到了这个问题,当初要离开晚报去《周末》发展,也有这个因素,但在温青云的魅力影响下既然留下,那就“入乡随俗。” 就这个稿子,李锋芒看甄青梅很不服气,且情绪不对:“他们能让他们搞策划啊,编委会又没限制他们,写出东西再在背后说人。” 于是私下里跟她沟通了下,直言不讳说这已经不是田禾、李甫那个时代了,那是从摸索开始,而后野蛮生长,温青云来后,一起恢复理性,所以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锋芒当天下午开了个部门全体会,总结了下工作,然后就跟各部门处理好关系说了一通,毕竟都是一个报社的人,要学会协作。“咱特稿部的人本就有优越感,好像觉着其他新闻部门不会写大稿子,这是不对的,分工不同罢了。” 甄青梅想说啥,李锋芒用眼神制止了她,随即开始布置下一个大的策划:两个月内,围绕省城西山区大拆,聚焦省城建设。 关于“卷毛哥”这个稿子,温青云及编委会也心知肚明,因为晚报任何稿子只要经过采编网老总们都能看到,他们对李锋芒的风格很赞赏,分管社会部的副总编——就是上次说风凉话的那位,他有些惭愧,随后对李锋芒客气很多。 最可笑的是盖子文看到这个稿子后,有些纳闷,他对弟弟盖子武说:这个稿子肯定是李锋芒写的,但他为何不署自己名,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个人不会怕打击报复,估计还是要盯着煤矿,所以你在新湖县这边不要太招摇,谨慎点。 三个月后,李锋芒再去新湖县,作为全省整改重中之重,这个县的煤矿全部整合,原来的各种年产值不够标准的都被收购,两个大的公司控制了新湖煤,原秉军是其中之一,而另一个李锋芒知道后倒吸了一口冷气——居然是青山县的盖子文所控的公司。 盖子文坐镇青山县,盖子武在新湖县做主,这个家伙根本没有听进他哥的话,不要说收敛,甚至比“卷毛哥”有过之而无不及,疯狂五年后,这家伙捅出来惊天矿难,然后盖子文来“捂盖子”,李锋芒“果然”出现了,这一次真就是鱼死网破的较量…… 到那时候李锋芒已经是《河右晚报》的副总编,而《河右晚报》发行量已经突破三十万,影响力在河右省是独一份,他的车进新湖县,当地宣传部长就在高速路口等着呢,可不是让“卷毛哥”弄起来还需要打电话解救的现在。 先不说那么远,对李锋芒来说,这年的315报道结束后,他的燃眉之急是表侄子——李天读完大学都没有恋爱过,这一次暗访动了心就觉着是一辈子,可是那姑娘“失踪”了,于是备受情感煎熬,每天采访写稿都是无精打采,好在没有误事,李锋芒第一是真忙,第二知道大致原委后,也想考验下看看他是否是真爱。 如此过去一个多月,李锋芒去了趟南江市,原本是想商量婚期,但“碰了一鼻子灰,”于是张文秀也没见上就返回省城,关于疫苗的调查仍旧在秘密进行,他明白多方的说情更反映出萧娜娜的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有问题,并且是大问题,于是一直在找机会深入。 只是每天看着李天无精打采,想自己手头的采访也急不得,于是就约李天去吃了一次火锅,邻家火锅的生意很好,提前预约还是给加个桌,嘈杂的环境里他们俩聊了很久。 李天对李锋芒毫无隐瞒,说自己每天晚上临睡都给她qq写一段留言,但她一次也没有回复,原来的手机也停机了,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李锋芒说简单,只要你爱,只要有缘分,很快就能找见。随即他就拨打了金明敏的电话,说起来两年多没见了,金明敏已经提拔成屯里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队长,寒暄了几句李锋芒说请她找个人,屯里县人。 金明敏依旧是大大咧咧:“说吧,找谁?你这大主任这两年风风火火的弄大事,我就只能在报纸上看到你。要不你来屯里县吧,咱们叙叙旧,我把你要找的人给你叫到跟前。” 李锋芒马上说:“好啊,我先把线索给你,明天一早我过去,中午一起吃饭,让肖平州局长请客。” 随后他把那姑娘的电话号码与qq号码提供过去,又扭头问李天:“叫啥?” 李天说叫齐明敏,李锋芒马上就哈哈大笑,李天很纳闷,金明敏也奇怪,听见李锋芒对着电话说完才明白:“我侄子认识这个姑娘跟你同名不同姓,齐明敏,更好找了吧?” 金明敏笑着说明天见面说吧,她连夜查。 挂了电话李锋芒对李天说:不管她能不能找见,咱俩去一趟,屯里县每年考走的大学生教育局应该也有纪录,咱去查,登门拜访! 把李锋芒送回家,约好第二天一早过来接他,李天就开车走了,说去洗车加油,李锋芒笑着说行。 先给甄青梅打了个电话,让她这两天在部门盯着,报社这个五一黄金周不休息,但节日期间报纸版面只出十六版,稿子压力不大,他只说自己跟李天有个采访出去两天。 经过一段时间磨合,李锋芒与甄青梅都明白,她就不是写稿子的料,但应付日常绰绰有余,于是部门分工也就不成文定下来:李锋芒分管全面工作兼采访;甄青梅协助李锋芒分管部门日常兼部门财务;马明自与李天协助李锋芒管策划采访及协调摄影部门配图。 回到家趟在沙发上,又给李洪亮打了个电话,李锋芒分析了李天的这个对象:“应该是农家出身,与你家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但是正规本科毕业,中医药学院,尽管没见过,但我判断这个姑娘为人也真诚善良,容不得欺骗,你跟嫂子商量下,看怎么样?” 李洪亮沉默了半分钟说我跟你嫂子商量下,一会打给你。 站在阳台抽烟,不觉间窗外已经春满大地,夜晚的风也是温温的,很舒坦,路边绿树成荫,杨絮飞扬。 一根烟没抽完,电话就响了,李洪亮很真诚:“弟弟,孩子的事情你继续全权做主吧。这个孩子个性很强,自高中起就不多跟我说话,她妈妈的意思也是你做主。至于门当户对,我觉着无所谓吧,咱也是农家出身,有时候对方门庭大了咱孩子还吃亏呢。那就劳烦你去看看,只要人好就行!” 李锋芒说你们有注意我就放心了,感情的事情咱们做长辈的都是给参考意见,真要做主估计孩子也反感,那我明天带李天过去,李洪亮沉思了下说:“姑娘工作还得在省城,两地分居估计不行吧?” 这是个问题,李锋芒想了想说:“先找到人份看看情况,如果定下来,那咱一起想办法先给她找个地方上班,然后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随后冲了个澡,翻了几页书,想想第二天要早起,邻睡前跟李天一样,给张文秀发了短信,一样的不理不睬,于是叹口气就睡了。 第二天早七点,李锋芒起床本想弄点早饭吃,但看楼下自己的车已经停在那了,不由就笑:这个李天真是朝思暮想,一刻都等不得了。 穿衣下楼,李锋芒到车跟前说我开吧,估计你昨晚没睡好。 李天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听话的下车坐到副驾驶位置,昨晚上翻来覆去,确实是没睡好,但他觉着自己一点都不困,如果有翅膀会马上飞到齐明敏身边。短短一个月接触,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如刀刻在他的心里,随时可见,随时新鲜。 李锋芒开车到了小区门口一个早点摊,不由分说就停车,而后对李天说:“下车,吃早饭,不急在这一时。” 一人一碗老豆腐两根油条,李锋芒又要茶蛋,李天摇头说他饱了就先上车了。李锋芒于是自顾自剥了个茶蛋吃完,又从车上拿下杯子放上茶,让早摊点老板给灌上热水才上车。 开开音乐,李锋芒发动车,看李天着急的就差抓耳挠腮了,于是笑着说:“磨刀不误砍柴工,侄子,咱们出发喽。” 一路迎着朝阳向东北方向走,李锋芒拿出墨镜戴上,一口气开了一多半路程才去了一个服务区。他提着杯子去洗手间方便顺带加热水,等回到车跟前发现李天在擦车,心想这孩子真是为爱魔怔了,真当这是毛脚女婿上门呢。 第二百零三章 初心 题记:旧地重游,物是人非,李锋芒这一次屯里之行,本来就是为了找个人,然后跟老朋友叙叙旧,只是突然发现原本的那些人怎么都没了原本?改革开放进入第二十六年,变化的不仅仅是道路与生活,能坚守初心守住乡愁的又有几个呢? —————————————— 接下来的路李天说他开,李锋芒伸伸腰说好吧,于是坐到了副驾驶位置。车开出服务区,李锋芒伸手调低了音乐,然后对李天说:侄子,你知道毛脚女婿的来历吗? 李天两手握着方向盘,超过一辆车进入快车道才说:“叔,你就不要调侃我了,这八字没一撇呢,什么毛脚女婿啊……” 李锋芒呵呵笑:“这句‘毛脚女婿’是上海话,来源于与西游故事里的猪八戒。因为提到猪一般思维都认为是笨,粗心慌张,《西游记》里高老庄人就形容猪八戒的‘笨’是‘毛手毛脚’。而八戒又是高老庄里的上门女婿,所以形容因为初到女方家中而显得拘谨的男方为“毛脚女婿”。但后来成了‘准’女婿的意思了。” 李天专心开着车:“叔,我懂了。你读的书太多,咱部门的人私下议论你,都说你是真正的百科全书,都不敢跟你讨论事情,三言两语还好对付,说多了就露陷了。”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看着窗外:“我们都在路上,一辈子都是,会经过很多很多事情,有些一闪而过,有些又时时存在。窗外的风景再好,有些也只能看一眼,咱车里的风景再不好,也是一直陪着咱们的。” 李天很费解,以为李锋芒跑题了,但他接着说:读书就是车内的风景,不管你跑多快,都可以自由控制,简单说就是读书丰富我们的内心、空间、格局,让自己舒适。 李锋芒抽着烟,略微开了点车窗,风声马上尖锐而起,他接着说:“李天,有条件一定要多读书,至于好在哪儿千人千说,我喜欢作家三毛的话——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烟云,不复记忆,其实它们仍是潜在的,在气质里、在谈吐上、在胸襟的无涯,当然也可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中。” 说到这里李锋芒看着窗外,想起自己父亲孙继全在大学的讲课:“记者有时候就是杂家,必须什么都懂一些,或者在某些方面必须是专家,你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写出报道让读者明白呢?” 李天“嗯”了一声,李锋芒呵呵笑了笑:“咱这是来相亲,不谈工作学习了,开心点。” 李天看一眼李锋芒:“叔,还是聊天让我分分心吧,这个事我真没谱。” 点根烟,李锋芒看着窗外,想起四年前的夜里第一次到屯里县,辣椒之乡的寒冷,而后发生那么多事情,他很感慨:“世事难料,谋事力成吧。” 车过北江市绕城,太阳逐渐爬高,这两年河右省修路力度很大,原本从北江到屯里的盘山路,三个隧道缩短了三分之二的时间,小时候老家人说“看把你能的,你咋地不在这山上打个洞过去呢,”这话嘲讽不知天高地厚的说法,而如今这隧道不是说通就通了。 “能的上天,能的下地,”这些也都不是事了,社会发展、科技进步,回首真是天翻地覆的感觉,胡思乱想,李锋芒摘下墨镜,出了隧道,马上就能看到不远处的屯里县县城,想起山顶教师沐春恩阳光般的脸庞,不由就叹了口气——坟前青青草,亡魂可安息?。 拉回思绪,拿起手机拨打了金明敏的号码,占线,等了几分钟再打,金明敏快人快语:“李锋芒,抱歉,我仍在努力,但还没完成任务,你快到了吧?” 李锋芒看了一眼正用余光看他的李天:“快到了。不着急,我先联系下松涛,你过一会打给我吧。” “专心开车”,没再理会李天失望的眼神,他打给松涛说自己马上到屯里县,对方非常高兴:“太好了,真想你了,我在县宾馆门口等你。” 县城没啥变化,李锋芒指挥着李天很快就进了县宾馆,刚下车松涛就冲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李主任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不过气质越发好了。” 李锋芒板正他的身子:“你可是发福了啊,天天吃喝腐败了吧?” 松涛嘿嘿笑:“从地市到县里路修好了,来的人多了好几倍,天天接待,不吃不行,因为陪吃陪喝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腐败可不敢靠。不过接待那么多记者,数见到你才是实心实意想真陪着!” 开了两间房,李锋芒让李天去洗把脸,然后跟松涛进了另一间房,坐下聊了几句,李锋芒说中午叫上周晓红一起吃饭吧,松涛马上就不自然起来:“人家忙得很,教育局办公室主任嘛,天天都陪着领导!”李锋芒似乎觉察到什么,马上就想到原来的乡长现在的教育局长肖平州的爱人在地市工作,该不是他跟周晓红发生了什么吧? 不能问,李锋芒呵呵笑着说:“牛的她不行了吧?我没她手机号,你告诉我下,还有肖平州,偶尔通话总是说想我让我下来,真就忙的见个面吃过饭都难?” 松涛听见李锋芒说肖平州,脸马上就沉下来,但还是拨通了周晓红的电话,很冷淡的说:“李锋芒主任来屯里县了,你接下电话。” 拿过电话,李锋芒还没说话,周晓红热情的话语就冲了过来:“好你个李主任,到了屯里县才通知我,看不起我们小地方的人了吧?我现在还有点公务,中午一起吃饭吧,说你想吃啥,我请你!” 有些别扭,跟当年在乡里的简单纯真感觉天差地别,朴素全成了客套话,李锋芒不由也冷淡起来:“周大主任忙你的公务吧,我来屯里给松涛说一声,难得跟你说不一样吗?” 说完这两句他就把手机递给了松涛,示意他说话,但松涛随手就挂了然后掏烟敬烟:“不用叫他们吧,咱兄弟一起好好喝一顿,我是真想你啊!” 李锋芒眼前浮现出当年第一次见他们夫妻的景象:他半夜从屯里县火车站出来,松涛骑着摩托车带着他一路到了乡里,又冷又饿。到了松涛家只见一个大铁桶里柴火正旺,火上有个锅里咕嘟咕嘟在煮肉。李锋芒脱下外套,松涛媳妇周晓红马上接过去放好,李锋芒道谢后知道这该是松涛特意给他准备的羊肉,不由咽了口唾沫,随即就笑了:“香味撩人,食指大动,马上染指。” 后来他们仨吃着喝着聊着,一大锅羊肉吃了个光,酒也不知喝了多少。后来松涛翻看白甫的书,大声朗诵了一首诗,周晓红随即就跟着一起朗诵,李锋芒轻拍着桌子和声,窗外晨曦初现,模糊能看到远山巍峨。 物是人非,后来机缘巧合,李锋芒帮忙把周晓红调动到了教育局,一别两年多,发生了什么?正自回忆思索,手机响了,李锋芒接起来,肖平州自报家门后,直接就问:“周晓红告诉我你来了,李主任,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想了想,李锋芒说在县宾馆,然后看着松涛说:“房间号多少?” 松涛说了房间号,然后低头继续抽烟,李锋芒重复了一遍,放了电话他觉着不说不行了,太别扭,于是开口婉转也是直接:“你发现了什么?还是猜疑?” 松涛愣了下:“天天在一起鬼混着,还需要发现啥?真要是发现了还不丢死人!我准备离婚!” “胡说!”李锋芒不由声音就提高了:“我看你们是好日子过多了,要知道现在当年就不该帮你们!” 李天正好推门进来,见李锋芒在发火,愣了下,知趣地又退出去了。 李锋芒指着松涛:“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爷们,捕风捉影的事情是你能干出来的吗?办公室主任就是忙,你不是也每天在外面吃喝吗?凡事从对方角度考虑考虑,不要动不动就是离婚,你离啊,不要给我说,要离你早离了!” 松涛低着头不说话,李锋芒把烟掐在烟灰缸里:“肖平州马上过来,你正常点,我晚上跟周晓红聊聊。” 松涛抬起头,突然伸手扇了自己一耳光:“李主任,给您添堵了。好不容易下来一次,我这臭嘴胡说八道。” 有些可怜眼前这个憨厚的男人,李锋芒也明白无风不起浪,周晓红的变化在电话里都能听出来,但他只能劝和:“好了,不提这个事情了,我下来一为订报纸,二是找个人,金明敏已经在帮我找了。” 这个订报纸是李锋芒随口说的,他不想让外人知道他跟李天在工作时间干私事,倒是部主任都有订报任务,不过五百份报纸的任务原秉军顺手就接走了——我企业的员工人手一份,文化建设嘛! 李锋芒的报道致使河右省大部分私有煤矿停工,但这个原秉军起点高,且他的矿多跟地方有联营合同,所以仍旧在正常生产。物以稀为贵,煤炭价格到了四月中旬就开始一路走高,仅仅他屯的煤就赚了好大一笔。 不一会,肖平州就敲门进了李锋芒的房间,松涛马上站起来把沙发让出来,寒暄了几句,也就到了饭点,松涛说就在宾馆吃吧,肖平州说他安排好了,去吃野味。 李锋芒给金明敏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说中午不过来了,她要值班,晚上请李锋芒单独吃。 李锋芒说可以,金明敏接着说:你说的那个女孩依旧没找到,停用的手机号码不是她的名字购买,qq号也查不出具体信息。 第二百零四章 流云 题记:说穿了,记者就是跟人打交道的职业,因为只有交谈才能判断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真伪,只是人又太复杂,很多时候又会左右正确的结论。再返屯里县,当年淳朴真实的松涛与周晓红夫妇都变了,这不是变好变坏的问题,而是将最初记忆彻底颠覆的变化。 —————————————— 本以为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好事多磨。 挂了金明敏的电话,李锋芒有些失望,他转身对肖平州说:“师哥,你们县里每年考上大学的孩子都有备案吧?” 肖平州说只要在县里高中读书考走的都有,但当地高中水平一般,很多孩子都去北江市读书了,人家从地市考走咱就不知道了。 仿佛看到一缕希望,李锋芒马上让松涛叫李天过来:“齐明敏是在哪儿读的高中?” 李天摇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去年毕业的,考研没考上就上班了。 李锋芒站起来对肖平州说:“医学类院校大多专业是五年,你帮我查一下1998、1999两年咱们县里考上大学的学生,看有没有一个叫齐明敏的。” 肖平州马上拿出手机就吩咐了下去,随后一行人走出宾馆,松涛有些不想去,但怕李锋芒说他就上了李锋芒的车。 肖平州的司机出了县宾馆大门就开了双闪,十字路的红灯也没停照直就冲了过去,李锋芒对开车的李天说:“不要跟他们那么紧,遵守交通规则。” 心里对这个肖平州也有了看法,当年当乡长被压制怯生生的,现在春风得意有些趾高气扬,但人家对他很尊重,看李锋芒的车没有闯红灯马上就停在路边等。 一前一后到了县城边上,随即就拐进一个院子,李锋芒留意了下院门口啥标志也没有,但进了院子里发现停满了车,周晓红站在一栋三层的独栋楼门前,笑容可掬。 变了,变化太大了,当年直来直去的乡里头老师现在套裙卷发,本来很耐看的脸,现在有了很多妩媚。李锋芒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应,装出笑容跟周晓红握手,喊了声嫂子。 肖平州接着电话下车,然后挂了电话对李锋芒说:“没有你要找的人,前后五届都查了,咱县里每年考不了多少,一目了然。” 很失望,李锋芒呵呵笑着把气洒在了肖平州身上:“这说明你这个局长还得努力啊,高考从另一个侧面在验证着你的工作。” 周晓红在旁边插嘴说:“李主任可不要这么说,肖局长上任这两年来,狠抓生源,加大投入,改革高中院校,我们的升学率在大幅度增加。” 肖平州呵呵笑着打断周晓红:“李主任批评的是,我的工作做得不到位,尚需努力,尚需努力。” 李锋芒知道肖平州是努力的,暗自觉着自己过分了,一个记者又不是县里领导,于是笑着着说我希望我师哥在任期间屯里出一堆清华北大生。 肖平州也笑,一行就进了二楼一个包间,周晓红看都坐下后问李锋芒:“李主任,您有什么忌口吗?” 觉着浑身不自在,这个也许是工作习惯,但周晓红当年的淳朴荡然无存,这么短的时间她已经活成了一个很圆滑的人,摇摇头:“没有,随意,简单点就好。” “怎么能简单呢?您是我们肖局的上宾,又是我的恩人,这里最好的菜我都安排了。李主任,这可是我们屯里县最好的饭店了,不要看不起眼,”周晓红随即放低声音:“书记、县长都经常来这里请客呢。” 呵呵笑了下,李锋芒拿起桌上的烟撕开:“承蒙款待,谢谢啊。”松涛在旁边坐着一直不吭气,见李锋芒拿烟赶紧打着打火机伸过去。 李天垂头丧气,还是忍不住于是李锋芒借题发挥:“李天,你能好好吃个饭吗?掘地三尺,我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你以为屯里县有多大?” 肖平州毕竟是研究生毕业,话里话外他早就听出来李锋芒对他的不满,但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师弟当年对自己的帮助,自己很感恩也很殷勤了,他这是怎么了? 其实他跟周晓红真没有什么,也是看着李锋芒的面子把她从乡镇学校调到了自己手下,周晓红喜欢文学刚开始就是写个稿子在办公室打个杂,后来发现她聪明肯干又是自己人,就逐步把她提拔成了办公室主任。 但松涛的怀疑也不空穴来风,只是他没搞清楚对象,这个周晓红确实在外面黏黏糊糊,是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对方有家有室但风度翩翩,虽说快五十了,但一表人才。再加上小恩小惠的给周晓红,她也就跟人家暧昧起来。没有不透风的墙,为这个,肖平州还暗暗提示过几次周晓红,她也有所收敛了,但内心是怎么也看不上松涛了。 松涛是个不思进取的人,只要有份工作,能写自己爱好的诗歌就行,于是就在县委通讯组每天混着,接待接待打发时光。但周晓红在变化,县城跟乡镇又不可同日而语,她追求的是时髦与好的生活,至于诗歌,她对松涛说那是不懂事的青春时期里编造的梦,太不现实。 她忘了,如果她跟松涛不是写诗,现在也许还在山里的小房子里窝着呢,但那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夫妻恩爱,爱好相同,相敬如宾。 李锋芒训斥了李天几句就不再说话,抽着烟看着一道道菜往上端,思绪万千但又觉着真是把自己当成尊神了,啥都管,自己的个人生活都一塌糊涂理不清,操这些闲心干什么。 菜上齐之前肖平州似乎明白了李锋芒为何不高兴,因为他一眼也不看周晓红。当年在火车站的小吃摊,他们几个躲藏栾人豪,李锋芒看周晓红的目光是柔和的,是关爱的,周晓红没吃饭他都关心让点一碗面,现在正眼都不看。 也是个痛快人,肖平州不想别别扭扭吃这顿饭,他起身对李锋芒说:“大菜没起呢,师弟,咱俩出去抽根烟,我跟你说几句话。” 李锋芒没有犹豫就站起说好,他也想把这个事情问清楚,要不然堵得不行。 俩人出了包间下楼到了院子里,肖平州斟酌了一下说:“师弟,你还记得咱们在收费站等你同学来接你,我说过的话吗?” 李锋芒的记忆力极好,回答说当然记得。当年他们在收费站交心的聊过,李锋芒记得他对肖平州说:“昨晚我把你给的材料仔细看了一遍,也把自己这一次的经历写出来补了进去,我看很多事情你都是实名举报,我呢是个记者不怕,如果这个事情揭露到底,牵扯到你,你后悔吗?” 肖平州马上就回答说:“不后悔!唉,在屯里县正科级干部中,像我这样拥有正牌研究生学历的凤毛麟角,再加上我老家就是屯里县的,本想大干一番事业,可是这个地方的官场却是蝇营狗苟、沆瀣一气,实难发挥。我在乡里的处境县里无人不知,包括书记县长似乎都在看笑话。我跟书记县长都谈过,均是不置可否随意敷衍就打发了我。唉……” 肖平州看李锋芒在沉思,掏出烟笑着说当年我跟说真是想干点事,人生苦短,到老了总是想起这些窝囊,一事无成,那是多么的悲哀。 李锋芒点头说你说过,也说了自己当时的处境,肖平州接着就直接说:“我一直在努力,这几年屯里县的教育水平一直在提高,有目共睹,也获得了不少荣誉,但这远远不够。” 顿了顿肖平州接着说:“我知道你不高兴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周晓红吧?” 李锋芒没有避讳,双目直视着他:“对,我下车到现在没多成时间,听到很多风言风语,师哥,你不会是这样的人吧?” 肖平州呵呵笑了:“我爱人是我研究生同学,但不是跟咱们同门,现在交通也方便,不管在市里还是县里,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吃晚饭,孩子很争气,在市里的重点高中也是尖子生,你觉着我会像你听说的吗?” 李锋芒不说话听肖平州继续说:“周晓红是变了不少,也许骨子里的东西都显现了出来,在局里也有些关于她的说道,但我没有亲眼见过不能乱传,为此我婉转批评过她。” “另有他人?”李锋芒如同看小说,这个转折也太快了,但肖平州接下来的话不由他不信:“这个我不能说,原因很简单——我没有证实,但我会把这个副局长调走,正在想办法运作,一切也是为了她好,或者直接说我不能辜负你对我的天大帮助,我也知道你对松涛与周晓红这两口子太好了。” 明着没说,但这几句话把事情已经都说清楚了,接着他说了一句话李锋芒马上就说:“对不起,师哥,我误解你了。” 肖平州说:“我以我父母孩子发誓,我跟周晓红没有任何男女关系,这一点我行得正,不怕传言。不过,我估计也就松涛怀疑我,教育局里很多人都知道周晓红总是去谁的办公室,松涛太简单,晓红对他失望,他就以为男局长肯定会跟女办公室主任有暧昧。” 误会解除,尽释前嫌,俩人不再谈这个事情,李锋芒看着蓝蓝的天空白云飘,不由就感叹:师哥啊,都说世事如浮云,看淡点好。可太多人却是流云,瞬息万变啊。 肖平州笑了笑指着院子里的一棵大树:有根就不会。 相跟着又回到包间,周晓红早就把酒倒好了:“咱开吧,局长,欢迎李锋芒主任与李天首席记者一行到咱屯里县指导工作。” 李锋芒拿起一整壶酒跟肖平州碰了一下,然后让松涛也端起来:“肖局长是好局长,也是个好人,堂堂正正的人,咱们干一壶。” 第二百零五章 寻爱 题记:这些啰嗦事情不是记者部门主任该干的,但李天是自己表侄子更是自己手下得力干将,只有解决了后顾之忧才能更好的写稿子,李锋芒这一趟屯里之行也不尽都是务虚,他无意拯救了金明敏,也得到一个重大新闻线索。 —————————————— 对于酒,李锋芒不馋也不拒绝,无酒不成宴本就是说酒对人际关系的润滑作用,但在宴席上,无视一个人也很容易,敬酒不喝也不回敬,或者干脆不理睬。 周晓红也是很能喝的一个人,李锋芒与她第一次见面就领教过,但他没有理睬她端着的酒杯,说起来李锋芒跟她在她乡里的家中凌晨喝到天亮,在山顶小学喝过然后吹唢呐,在她娘家也喝过,只是现在看都不想看她。 李天要开车就端起饮料,他对这个叔叔言听计从,也知道这个叔叔说过的话都算数,尽管心里仍旧慌乱,面上的表情已经正常。 松涛淳朴简单但也不蠢,他从李锋芒的话里听出来是给肖平州“洗白”,他俩出去说话的内容也大致猜到了,只是在日常生活里周晓红有了外遇后太多破绽,但这种事是个人都是宁可信其无,不愿信其有,他有些放松端起酒并且开口说了句应酬的场面话:“肖局长,咱一起敬李主任与李记者吧,不能让他们反客为主。” 三个男人一起干了一壶酒,周晓红也悻悻地喝了一小杯,这个聪明的女人一直在琢磨李锋芒这次来干嘛,该不会是松涛叫他来教训自己的吧? 刚放下分酒器,李锋芒的手机响了,金明敏几乎用吼的声音说:“他奶奶的,终于给你找到这个人了。” 满屋子的人都听到了,李锋芒呵呵笑着说:“金大队长辛苦,你要没吃饭就过来一起吃吧!” 金明敏马上就说:“你啥记性啊,不是说好了晚上我单独请你吗?我在值班呢,我想办法查到齐明敏原来手机号码的通话记录,有一个屯里县的座机号码她经常打,我就试着打过去问了下,就是她家。” 李锋芒看了眼李天,见他夹着一个花生米在嘴边很久没放到嘴里,于是笑了笑说我吃完饭去局里找你,一会见。 放下电话,李锋芒笑着对肖平州说:“肖局长,很抱歉,下午我还有个很重要的事情处理,这酒就不能喝了。” 肖平州笑着说没问题,忙正事要紧,这酒啥时候不能喝呢。 随后就是吃饭聊天,李天很感激看着李锋芒,内心激荡:找不到慌,找到更慌,如何面对她与她的家人,他一点底气都没有。 李锋芒吃了一个当地特色的包子,拿过纸巾擦擦手突然对李天说:“李天,咱这里没有外人,我问你,你暗访的时候害怕吗?” 李天正在暗自想事情,吃了一惊但马上就摇头说“不怕。” 李锋芒接着问:“你面对非典病人的时候害怕吗?” 李天继续摇头说:“不怕。” “为什么不怕?”李锋芒饶有兴趣的样子看着他。 李天想了想:“有什么害怕的,我想不出为啥害怕。暗访的时候我紧张过,怕被发现挨打,但想着自己干的是正义的事情,就不紧张了;面对非典的时候想叔叔你比我更靠近死亡,你都不怕我就更不能怕。” 李锋芒哈哈笑:“对了,有什么怕的?找见她就对她说我找你找的好苦,我不能没有你。大不了被拒绝,又挨不了打,也死不了人。” 李天马上就脸红了,心想这个叔叔怎么当这么多人说这个呢,但李锋芒没有给他留余地,继续说:“咱们今天晚上住下,明天中午返回省城,你有差不多一天时间,能行或者不能行,你得痛快给自己一个决断,拖着不是事。我跟你父母沟通过了,他们让我全权做主,这个女孩子的父母我下午就去沟通,而你要做的事情是自己去跟人家说,大声说。” 看看一圈人,李锋芒摊开手:“你看,咱这个包间除了我,其余你都是第一次见,我就全说了,咱家的私事就成了公开的事情,你觉着我用意在哪儿?” 响鼓不用重锤,李天马上坐着身子抬起头:“各位叔叔阿姨,我这次来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自己未来的幸福,请大家见证,我会尽心竭力为这份爱寻找一条出路,一条阳光大道。” 肖平州带头鼓掌,松涛与周晓红也马上鼓掌,李锋芒拍拍手说了句玩笑话:“好,这才是我李锋芒的侄儿,有了困难克服困难,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都笑了,看李锋芒站起来也都站起来,肖平州悄声对周晓红说:“你去拿两条好烟两瓶好酒放到李主任车上,”然后对李锋芒说“我下午也没事,就陪李主任去转转吧,毕竟地头熟,也许能帮几句话。” 李锋芒马上说好,随即指着桌上基本没动的包子对松涛说:“帮我把这打包了吧,我估计金明敏没吃饭呢。然后,你跟周晓红一起回家吧,我得空联系你们。”肖平州马上说你两口子坐我车回去吧,我坐李主任车就行。 松涛有些恋恋不舍,但他知道自己也帮不上忙,就点头说好。周晓红拿了烟酒放到李锋芒车后座上,就没再多说话,这顿饭她吃得最别扭,反复在琢磨李锋芒的态度,为什么呢? 在肖平州的指挥下,车很快到了县公安局门口,李锋芒打电话给金明敏,她说上来吧,随即就打开窗户:“往上看,我亭亭玉立在窗前。” 李锋芒下车抬头看公安局的办公楼,一眼就看见金明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正在挥手,不由就想笑,这个女人作风泼辣,简单好玩。 数了下她是在四楼,李锋芒摆摆手,从车上拎起打包包子的袋子,转身进了楼,肖平州路上说他不上去了,李天也说就在下面等。 吃的有点饱,李锋芒爬上四楼有些喘,金明敏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笑嘻嘻:“你这体力有些差啊,爬个四楼喘成个这?” 李锋芒摇摇头:“吃完饭就过来了,太饱了。你没吃饭吧,给,包子。” 金明敏伸手接过袋子:“李主任真贴心,知道我没吃饭呢,来,到我办公室吧。” 因为是五一黄金周休假时间,整个楼道静悄悄的,要不然这句“贴心”一定会搞李锋芒一个大红脸。 一间很大的办公室,金明敏在里面的套间办公,乍一看就跟自己的特稿部的办公室差不多。坐下,金明敏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捏着一个包子边吃边跟他说了下情况。 这个齐明敏家就在城内村,也就是县城边上,金明敏对着窗外指了指:“就这个方向,已经快被县城包住了,是个名副其实的‘城内’村,几乎没有土地了,村民也都在县城做买卖上班,这个村已经城市化了。” 吃完一个包子,金明敏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卷卫生纸,扯了一圈擦嘴擦手:“我查了下这家的户口,四口人很简单,均无犯罪违法记录。父母加一儿一女,儿子在读高中,女儿大学毕业了。户主是个教师,就在本村小学,女主人无业。对了,你找这个女孩子干嘛?专访?有特殊贡献?” 李锋芒听到“均无犯罪违法记录”不由就笑了,等她说完,指了指包子:“趁热吃吧,很香。”金明敏打开袋子又拿出一个:“当然香了,这是私家厨房的包子吧,著名的肉三丁馅。” 李锋芒这才知道中午吃饭的地方叫私家厨房,笑了笑就把李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金明敏听完后“哇塞”了一句:“你这是为侄子千里寻亲啊?” 李锋芒笑着说胡扯啥呢,千里寻亲的“亲”都是找孩子找父母,这是找对象,金明敏又拿起一个包子:“我说不过你个大文豪,那就是千里寻爱吧。” 金明敏吃完第三个包子,李锋芒也喝了一杯水,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的很详细,齐明敏父母的名字,弟弟的名字,家庭住址都有。李锋芒拿起来说下面有人在等,咱晚上见吧。 金明敏“嗯”了一声,又扯纸擦了一气:“说好晚上我单独请你,不要叫人了。” 这是第三遍说这个事情,想她有啥事情说,李锋芒有心问一句为何单独,但又怕她啰嗦个没完,就点头说好,然后就出了她办公室。 迎面正好碰到一个女民警,李锋芒估计是跟她一起值班的去吃饭了,因为她的手里还拎着个饭盒。微笑了一下就擦肩而过,他刚拐下楼梯,就听见那位女民警跟金明敏说:“真帅,这是谁?姐,你新男朋友?” 不由站住脚步,只听金明敏笑骂:“小心我撕了你的嘴,人家是省城来的大记者,非典时期你不是看哭了吗,他就是《非典日记》的作者李锋芒。” 只听那个女民警一声惊叫:“姐,你不早说,早知道我就可以多看几眼,要个签名了!” 有些自豪,有些好笑,李锋芒没有再往下听,轻手轻脚赶紧下楼。 出了楼道上车,李锋芒对肖平州说,转了一圈原来是你的人,齐明敏的父亲是教师。肖平州拿起那张纸看了下,思索良久说不记得:“全县两千多在职教师,我真无法都认识。” 再看地址,说他家不远,走吧,在城内小学附近。 李天默默启动车,顺着肖平州指引向前开,就像解一道难题,越到最后步骤越接近答案,反而都是急迫,柳暗花明就没了风景或者再无心欣赏。肖平州指着不远处:“李记者,看到那个药店了吧,从那儿左拐直走顶头就是了。” 李锋芒点着一根烟,反复思量去了齐明敏家里说什么,怎么说?按道理他们俩才认识一个多月,也没有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就算他是亲叔叔,这又不是提亲又不是做媒,算什么呢? 费脑筋,李锋芒把烟头掐了,索性不想了——有些事情真就不用想太细,直接进去看情况再看吧。 第二百零六章 事成 题记:其实进了齐明敏家院子李锋芒就想好了,把这个事情当一个采访,以诚相待毫不隐藏自己动机,这样人家才会提供给你需要的,因为彼此信任才能互相坦白。四年的记者生涯已经对一个人性格造成极大影响,这样的“职业病”有敏感、挑错、权衡等等,更有真诚。 —————————————— 很多时候,李锋芒坚守的某些原则让外人看着很可笑,但时间久了也都理解并且由衷佩服,比如不占人便宜。 第一次去人家齐老师家,肯定不能空手,李天已经慌乱根本无暇顾忌此事,但李锋芒不可能忘记,他也心里有谱:周晓红放烟酒的时候李锋芒没看见,上车后发现但车已经启动,在钱这个问题上,他这个人一贯丁是丁卯是卯。 按照地址,车停在一个小胡同口,肖平州指着胡同尽头:“就是这家!” 停车,下车,李锋芒指了指烟酒:“李天,你提着。事后记得给肖局长钱。” 肖平州摆手说可不用,中午是我个人请客,师弟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想了想,李锋芒说好吧,师哥,咱门老师你最近没去看吧,我回去代你看望,毕业后一直忙都没去看看。 “这是小事,师弟你看着办,”肖平州心里说这个师弟确实了不起,李天呢感动了一下下马上又陷入紧张状态。 胡同很窄,也就容两个人平行,李锋芒与肖平州并肩在前面,李天整了整衣服,提着袋子跟在后面。 到了门口,一扇铁门微微开着,肖平州伸手敲了敲喊了声:“齐老师在家吗?” 很快一个声音传出来:“在,谁啊?请进。” 肖平州推开门,李锋芒迈步进去,一个非常洁净的小院,也就三分地大小。正面是个二层小楼房,上下各两间,旁边各有一间平房,院子里整齐地摆满了花盆,各种花草在盆中生机勃勃。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弯腰弄一盆花,听见门响才站直腰,马上“啊”了一声:“肖局长,您这大驾光临,蜗居瞬间蓬荜生辉啊!” 在一个县里,教育局长可以不认识自己管辖的教师,但教师一般都会认识教育局长,这不奇怪,李锋芒从谈吐上马上就猜出这位齐老师是教语文的。 肖平州呵呵笑着与急步上前的齐老师握手,目光所及院子中的花花草草:“幸存耕雨地,况值养花时。齐老师,您这爱好很高雅啊。” “老而无用,聊作一乐罢了,局长高深,这句宋代老农句也知道啊,佩服啊!”齐老师松开肖平州的手,看着李锋芒与李天说:“这两位是?” 肖平州不知道该如何介绍,只是看着李锋芒。直说,毫不隐瞒——李锋芒已经决定这样做,于是微笑着伸出手:“齐老师好,我是肖局长的朋友,《河右晚报》特稿部的主任李锋芒,这是我们部门的首席记者李天。” 李天马上鞠躬:叔叔好。 齐老师听说是记者,嘴上说你们好,请进家里坐,心里想这是要给我做报道?可我没啥事迹啊。这个小些的记者为啥给我鞠躬?随后看着肖平州顿觉恍然大悟:人家是给局长做报道,需要下面人恭维几句,就随便找几个老师聊聊。 进了屋里坐下,肖平州拉家常般问:“齐老师,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您爱人与孩子呢?” 齐老师烧上开水准备沏茶:“儿子在北江市里读高中,这不快高考了吗,老伴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陪读做饭呢。女儿医学院毕业一直没找到工作,在省城龙脊打工也不知道为啥突然就不干了,这不回来一个多月了,就在一个药店给人家卖药呢?你说上了大学有啥用啊,卖个药需要医学院正规本科生,这不是浪费吗?唉!” 李天马上就问:“叔叔,齐明敏在哪个药店卖药?” 齐老师看了他一眼顺口就说:“就在这条路的前面拐弯处,‘健康大药房’。咦,你怎么知道我女儿名字?” 李天马上站起来:“叔叔,我稍后再给您解释。”说完转身就跑出去了,很快听见发动车的声音,然后逐渐远去。 李锋芒接过一杯茶,对诧异的齐老师说了详情,从假药厂开始到费劲周折找齐明敏,基本属实说了整个过程。 齐老师这才明白他们一行的目的,叹口气:“肖局长,这个事太突然,我得想想。” 肖平州呵呵笑了:“儿女大事,当然得好好想想。李主任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研究生同门师弟,人品一流。你可能还记得当年栾人豪事件吧,咱们县里传得沸沸扬扬,《一个乡村女教师之死》就是他写的稿子。” 齐老师马上站起来:“失敬失敬,我读过,读过,读得热泪盈眶。” 肖平州端起茶杯:“说这些只是想证明李锋芒主任是个正直的人,他的侄子为了您女儿这段时间茶饭不思,当然,强扭的瓜不甜,我们得尊重您的意见,最关键是您女儿的意见。” 李锋芒笑了笑,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齐老师,他摆手拒绝了,然后起身拿过个烟灰缸,李锋芒点着烟:“陈年旧事了,肖局长又提起,我几乎都忘了。” 随后他又将李天的家庭情况说了说,省城有房子也说了,并且对李天的人品重点夸了几句。 正说话间,门外有停车的声音,很快,李天拉着齐明敏的手走了进来,李锋芒与肖平州相视一笑,知道这个事情八九不离十了。 李天到了药店门口停下车,没熄火没关门就跑了进去,因为是长假期间,药店的人并不多,他一眼就看到齐明敏在一个药柜前整理,不顾一切他就冲过去:“明敏”,喊了这一声,瞬间泪流满面。 齐明敏手里拿着的一盒药正摆放,熟悉的声音与煎熬的心在这一刻达到满足,扭身也是泪光盈盈。其实每天李天的留言她都看,心里的疙瘩也解开了,最近朝思暮想就是这个人了。 齐老师看着俩孩子拉着手进来,一切都明白了,这段时间姑娘每天郁郁寡欢,他也猜出些,只是没有交流。再仔细打量李天,高高大大,清清秀秀,也满意。 李天到屋里放开明敏的手就给齐老师鞠了个躬:叔叔,您放心,我会一生一世对明敏好,如果辜负了,天打五雷轰。 齐老师是很豁达的人,对于子女要求严格但也明白女大不中留,随即就笑了:“孩子,赌咒发誓不如日常点滴做到,你们再相处相处,我不干涉。这样吧,你俩好久没见了,明敏,先去给药店请了假,然后你俩说说话,我们也说说话。” 李锋芒微笑着冲李天点点头,俩人拉着手兴高采烈出去了。齐老师很直接就说:“李锋芒主任,孩子是本科毕业,正规医学院,不能把学的东西都荒废了,将来他们成了也不能两地分居吧。” 这是很婉转的要求,李锋芒也想过这个事情于是点头说:“省城工作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您放心。” 齐老师起身给他们添水:“我还是想让她去医院工作。” 这是大难题,李锋芒大致清楚,去省城的医院工作,要么你是博士毕业,最差也得研究生毕业,要么你有绝对的关系,这可不敢轻易许诺。他反复斟酌了下用词才开口:“齐老师,这个事情我不许诺,因为不是上嘴唇碰碰下嘴唇就解决了。我会尽全力,先让明敏去省城我朋友的公司工作,待遇不错,然后督促她努力努力,再找机会给她安排读研或者去医院工作,您看如何?” 齐老师点头称是:“省城医院太难进了,我觉着你很实在,对我胃口,就这么定了。” 皆大欢喜,肖平州哈哈笑:“看来这个媒人我当定了,齐老师,你得谢我猪头呢!媒人谢得早,日子过得好,尽快尽快啊!” 齐老师很正式的站起来:“肖局长,如您当这个媒人我就更放心了,孩子母亲最近回来我们商量好马上就安排送。” 出了小院,李天与金明敏已经在车跟前,李锋芒好好打量了一下齐明敏,一米六多的个子,着装简单但干净利索,已经不多见的简单马尾辫,透出一种朴素大方。瓜子脸,肤色不白不黑,挺鼻梁,一幅戴了好久的眼镜后面,目光坚毅直接。 挥手作别前,齐明敏走到李锋芒跟前微微鞠躬:“叔,感谢您为了我们的事在百忙中跑一趟。” 李锋芒笑了笑:“不谢,我是李天的表叔,这个事情义不容辞。另外,你在医学院的书本需要捡起来,我答应你父亲有机会安排去医院工作,你也知道省城医院的进入门槛,所以……” 齐明敏说我会努力,去年考也差的不多,为了未来我最近已经开始读书了。 “很不错”,等车走了一段路,李锋芒拍着李天的肩膀说:“我侄子的眼光真好,是个好姑娘。” 李天羞涩地笑了笑,不由自主又盯着后视镜看,齐老师跟闺女还站在门口说着什么,李锋芒笑嘻嘻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也给我长点脸,男子汉要拿得起放得下。” 肖平州在后排座位上笑了:“师弟啊,现在年轻人一个月就可以这样难舍难分,你估计也是如此吧,我们当年恋爱半年才敢拉拉手。” 李锋芒苦笑一声,最近这段时间张文秀喜怒无常,对于回忆情感,每一次都如在油锅中一般煎熬,摇摇头打岔说:“时代不同了,现在的男孩子们有个说法——平均二十八次聊天就可以追到一个女孩,还说是科学研究说明。对不对,李天?” 李天嘿嘿笑:“叔,你就调侃我吧,我真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科学研究,科学是严谨的,这个最多算个统计概率。” 第二百零七章 用心 题记:用两幅字能不能改变松涛跟周晓红当下的处境,李锋芒觉着难,但作为好朋友他只是想尽力,人的改变不是“座右铭”就可以的,但如果把这些文字入心感悟,且一切按照这个来做或者当一个鞭策,文字的力量还是很惊人的。 —————————————— 岔开话题,李锋芒知道张文秀的冷静,尤其是从国外学习这一年回来,其实毕业后她的关系已经回了南江,准岳父想办法给放到自己医院一个下属单位了,现在研究生毕业也有留洋镀金,自己的妻子已经是南江市人民医院化验科正式大夫了。 心里叹口气,觉着这两地分居不知何时是个头,但不能影响了大假情绪,于是扭身对肖平州说:“我觉着好的感情取决于两个条件,一是真诚,二是对缘分。但凡婚姻成功者,还得有一条,师哥你应该明白——门当户对,不一定是家庭地位身份对等,起码学历与见识差不多,要不然一个说天另一个听地,估计长久不了。” 肖平州点头:“时代再发展,我也觉着闪婚是玩笑——小朋友过家家,流鼻涕的也没人选。” 都笑了,李锋芒掏出手机打给金明敏问晚上几点在哪儿,金明敏说她七点下班:“你先忙你的,一会我开车去接你,告我个位置就行。” 挂了电话李锋芒说回宾馆吧,肖平州马上说:“让金队长一会来我家接你吧,咱们太久不见了,我家里有好茶,咱好好聊聊,再让你嫂子给你煮一碗酸汤面。” 不等李锋芒说话,肖平州对李天说前面右拐:“这个季节有新鲜的野菜,朋友刚送的,你嫂子昨天就洗好晾干了,一碗酸汤面加野菜,不误你晚上吃饭。” “好,听着就香喷喷,流口水。”李锋芒答应着,但他明白这个肖平州一方面真想跟自己聊聊,另一方面肯定是想让看看他们夫妻恩爱,他不可能跟周晓红有啥牵连。 想起这个周晓红,李锋芒真不知道该不该说说她,但人各有志,各有喜好,又不是自己亲属,就算跟松涛是好朋友,这个事也没法插手。 车停在肖平州家院子门口,夕阳正好斜斜射过来,映的房门与屋顶金黄一片。肖平州在路上打过电话,他爱人就在门口站着,一个很恬静的女人,端庄大方,典型的女知识分子。 握手,肖平州介绍他爱人在北江市文联工作,是文联下属刊物的副总编,李锋芒笑着说我跟嫂子是同行了,以后投稿不要退稿就好。 肖平州的爱人浅浅笑了一下:“李主任好,平州经常提起您,佩服得五体投地。您的大作我也读过,深邃有高度,我们这小地方刊物想约稿估计您都看不上呢。” 李锋芒赶紧说哪里哪里,您要觉着看的过去,我就走走后门,找嫂子发两篇,赚点酒钱。 屋里跟两年前比温暖了很多,李锋芒坐下后马上想起自己的家,除了冷冰冰的书一柜一柜的,再无可圈点之处。尤其是张文秀回了南江市,越来越不像个家了,每每下班都不想回,于是舍近求远经常去小院住……不由就想叹气,忍着情绪掏出烟点着一根对李天说:“当年我在肖局长家里住过一个晚上,还有孙雅南,我们俩聊了很久,不过那时候冷清,现在温馨。” 肖平州烧水沏茶接话说:“家里得有个女人才是家,当年咱俩吃个早饭都得出去买,拿回来就凉冰冰的了。” 看客厅窗户下有个案子,上面有文房四宝还有字帖,李锋芒站起来走过去:“师哥的书法不错吧?” 肖平州摆手:“我可不行,静不下心,我爱人写,也许将来退休后会拜你嫂子为师,她是我们市里书法家协会的副会长,您看着评价评价。” 李锋芒不是很懂书法,自己的字写得不错也就是中规中矩,见案头正写着一首唐诗,字不知如何评价,但他知道此诗出自元稹的《离思五首(其四)》,不由就念了出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肖平州的爱人洗了一盘水果刚好进来,放下果盘就说:“不入李主任法眼吧,习字收心性,随便涂鸦而已。” “叫我锋芒就行,家里不要称呼那些虚职俗物了,”李锋芒心里突然一动马上就说:“嫂子,我不懂书法,但您能把这后两句单独摘出来送我吗?” 肖平州的爱人走到跟前说:“如您喜欢我好好写一幅,这真的就是练习,字与纸都普通。” 李锋芒摇头:“就要这幅,您先写完,我有用,您落款处写上送松涛兄,替李锋芒代笔,可以吗?” 肖平州马上明白了,随即就对爱人说:“写吧,李锋芒兄不为字为这首诗的意思,劝和人用。” 肖平州的爱人笑了笑不再说话,提起毛笔开始写,李锋芒摁着案头看,他想给周晓红也写点什么,双手撑住案子反复想,摁久了右手虎口受伤的地方没有好利索,有些痛,脑海里出现手破了流血的样子,马上就构思了一首小短诗。 看肖平州的爱人写完盖章,马上口述请她取纸又写了自己的构思,然后提上送晓红姐吧: 童年在乡下 割草喂牛,也会割破手指 抓一把土 就好了 这个城市没有土,也没有牛 硬邦邦的 于是 流血不止。 肖平州的爱人写完这首小诗,又读了两遍后问李锋芒:“我好像记得周晓红是肖平州的办公室主任吧,您这几句意义深远,对曾经的简单与乡村很怀念,对在城市里的迷失又有些残忍,有何用意吗?” 李锋芒微微笑了笑:“嫂子不愧为副总编。我随口几句,希望点醒梦中人,怀念过去不是为了感伤是要珍惜现在。谢谢了,这两幅墨宝我转送他人了,有机会我再向嫂子求字。” 肖平州爱人也是微微一笑:“诗是好诗,字写的不好,希望能表达了您的意愿。至于求字不敢当,您什么时候需要说一声,我给裱好亲自送到府上。” 李锋芒道谢后叹口气,然后对肖平州说:“松涛夫妇这次就不再见了,真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两幅字烦劳转交,至于他们能理解多少,听天由命吧。” 肖平州也跟着李锋芒叹了一口气:“明天我就办,他们有你这个朋友真是幸运,只是,鞋子舒不舒服,大多时候真是只有脚知道。” 李天听着他们文绉绉对话,站起来也看了看李锋芒这几句诗,念了几遍有些不解:“叔,你写的不就是一句话吗——童年在乡下割草喂牛,也会割破手指,抓一把土就好了。这个城市没有土,也没有牛,硬邦邦的,于是流血不止。但断开后越读越有味道,这是不是就叫断句?” 李锋芒哈哈笑了:“断句有两个意思——古时候写东西没有标点符号,所以文章中并无停顿的标志,读时需要在理解的基础上自己处理停顿,也就是所说的‘句读’,这分析停顿的过程叫断句;另外,宋代有个诗人叫苏麟,他写的一首诗歌,名字就叫《断句》,他也因只写了两句而得名,你知道是哪两句吗?” 李天马上说这个他学过:“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李锋芒点头赞许:“对,就这两句,这个苏麟也因为这两句诗被范仲淹器重,后来提拔了。你进门估计没注意看肖局长门口的对联,下联里就有‘早逢春’,这也从这个‘易为春’演变过来的。” 李天挠挠头真跑出去看了看又回来:叔,跟你比我这个记者无地自容,好像只要过眼你就能记住。 肖平州已经沏好了茶,笑着说:“老婆大人,服了吧,我这师弟可真不是盖的,我跟我门逊恩师聊过,他说他的弟子李锋芒排第一。你去弄饭吧,我师弟一会还约了人;两位来喝茶吧,学问得谈,明前清茶也不可错过啊。” 谦虚了几句坐回到沙发上,李锋芒刚端起一杯茶,李天已经喝了一杯开始砸吧味道:“叔,什么明前清茶?是茶的品牌吗?” 李锋芒喝一口茶品了品说好,然后对李天说:“你请教肖局长吧,茶我不是很懂。” 肖平州马上摆手:“我可不敢班门弄斧,还是问你叔叔吧,他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有才华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放下茶杯李锋芒笑着说:“薛兄,你就寒碜我吧,还不如直接说我是曹植曹子建更具讽刺意味。”肖平州还没说话,李天就插嘴说:“叔就不要自谦了,您这百科全书的名号可是在咱报社流传久远。” 李锋芒作势要打他:“人家嘲讽我也就是了,你这个侄子也敢笑叔叔。”李天笑着躲了下。 随即他就解释:“明前是说时间,明是清明,也就是清明前采的茶,这时候的茶受虫害侵扰少,芽叶细嫩,色翠香幽,味醇形美,是茶中佳品。同时,由于清明前气温普遍较低发芽数量有限,生长速度较慢,能达到采摘标准的产量很少,所以又有‘明前茶,贵如金’之说。今天咱叔侄是被款待了,这是肖局的心意,多喝茶少说话。” 李天恍然大悟:“不读书真不行,叔,回去我就去您家里借书。” 李锋芒笑着说好,肖平州给李锋芒添上茶:“师弟啊,这两年到教育口我才逼着自己大量读书,好像记得这个才高八斗跟曹植有关,具体是怎么回事,也得请教下。” 正好这时候肖平州的爱人端着两个凉菜进来,李锋芒马上说:“嫂子,谢灵运自夸的才高八斗原话您给说说。” 肖平州的爱人把菜放到餐桌上:“李主任是考我吗?‘魏晋以来,天下的文学之才共有一石,其中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其他的人共分一斗。’” 李锋芒马上鼓掌:“师兄,嫂子之才华占一斗,我跟天下文人共分一斗,你可不要再跟我说请教之类的词了。” 肖平州的爱人笑了笑:“我可不敢当,我还是擀面去,那个我独占八斗。” 都笑了,气氛非常融洽。 第二百零八章 启齿 题记:对于李锋芒来说,领了结婚证就是已婚男人,得管住自己。这些年他在感情方面确实较为混乱,从小缺失父母的爱护,在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些阴影,于是对他好对他真心的他都想接纳,尽管内心一再挣扎,但结局却总是再一次刺痛自己。本以为金明敏是聊聊感情,但没想到是那样的事情。 本来打算就吃一碗野菜酸汤面,但已经到了人家家里,客随主便,两个凉菜两个热菜,肖平州也打开了一瓶好酒:“中午你说下午有事,现在办妥了。晚上我看金队也就是叙叙旧,估计没事,所以得喝点。” 看时间不到六点,一个小时后金明敏才下班往过走,李锋芒也就没再推辞:“好,喝点,人逢喜事精神爽,侄子的事情有劳师兄了。” 菜很精致,味道也不错,李锋芒赞不绝口:“嫂子,我得敬你一杯酒,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羡慕我师兄好福气啊。” 肖平州的爱人端起一杯酒只是意思了一下:“我喝酒真不行。如真感谢就给我发两篇你的中篇,下一期就没有可以撑起杂志的小说,很发愁。” 李锋芒想了想说手头有一篇关于煤老板的,回去改改,五一长假后就发你邮箱。 肖平州的爱人说太好了,马上起身拿过一盒名片,递给李锋芒与李天各一张:“这上面有我的邮箱,期待大作。你们喝着,我去再炒个香椿鸡蛋。” 李锋芒说的这篇就是以原秉军为原型的,一来二去熟悉了,这个原秉军就给李锋芒讲自己最初的故事,随后的发展,到现在经营这个圈子,写出来后觉着还行,但需要再修改修改。 关于这个才高八斗的典故,当年就说过一次,不过是跟一位田禾的同学,那位副县长针锋相对,没有现在的情趣。 一个小时俩人正好喝完一瓶酒,肖平州还要开:“刚到兴头上,再开一瓶。” 李锋芒笑了:“师兄,热情我领了,情义我也领了,但酒不喝了,接下来的主题是面——野菜酸汤面。再说,我答应金明敏晚上单独吃饭,我想她肯定是有事。就算没事,再喝下去真就酒足饭饱了,实在与人家面子上说不过去啊。” 肖平州的爱人站起来去煮面,肖平州拿着酒不放下:“咱兄弟第一次吃饭在县宾馆,说合的人弄的没吃好喝好;第二次吃饭在火车站的地摊,也就毛豆花生喝了几杯啤酒;第三次是今天中午,下午有事又只喝了一分酒器。事不过三,现在第四顿饭了,你晚上又有约……” 李锋芒看肖平州动了感情,实在无法驳面子,于是说:“好吧,开酒。继续喝。但金明敏的电话来了就打住,如何?” 肖平州马上就拧开酒:“一言为定。来,我先敬你。” 李锋芒又回敬,俩人在酸汤面上来前半瓶酒又下去了,肖平州明显有个醉意:“师弟啊,哥有今天的好日子全靠你啊,一直想去省城拜访,总觉着你忙不便打扰,哥道歉啊!” “说啥呢?”李锋芒拉着肖平州的手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哥是人才,前途不可限量,至于我做的一点事情,凑巧而已,不言谢。等兄上了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告诉我一声,马上赶到,还在你家,咱一醉方休。” 肖平州的爱人端着两碗面进来,给李锋芒与李天一人一碗,李天赶紧站起来端起来放到肖平州跟前:“阿姨,我自己去厨房端。” 肖平州爱人微笑着说好,你多加点卤,然后扭头对肖平州说:“喝多了吧,快吃点面压压。” 肖平州摆手还要端酒,李锋芒马上伸手拿过他的酒杯:“吃完面,咱再喝。”说完就端起面:“真香,难为嫂子把面切这么细,野菜看着鲜嫩清脆,真是‘汤饼一杯银线乱,蒌蒿数筋玉簪横。’” “承蒙夸奖,我的手艺一般,但黄庭坚这两句赞面的诗太贴切了。”爱怜地给肖平州拌好面,肖平州爱人对李锋芒说:“我终于明白我爱人为何钦佩您了,感恩是一方面,学识高是另一方面。另外,接您吉言,今年县里换届,他学历资历政绩都够了,提个副县长应该问题不大。” 李锋芒刚吃了一口面,闻言马上放下碗:“真是天大好消息,当浮三大白。” 肖平州摆手仍不失理智:“没有宣布以前,都有变数。吃完面咱再喝。” 正好这时金明敏的电话打进来:“抱歉抱歉,我刚换班,肖局长家是在北关吧?” 李锋芒把电话递给肖平州:“这里是北关?” 肖平州拿起电话说是金队长吧,北关派出所你肯定知道,再往北,第三条胡同拐进来第二家。 抓紧吃了一碗面,李锋芒对李天说:“你自己开车回宾馆休息吧,能找到吗?另外,如果明天你对象能跟咱一起回省城最好,这个你得征求她与她父亲的意见。” 李天说好的,就这一条街宾馆能找到,小齐那儿我沟通。 李锋芒拍拍肖平州肩膀:“咱到胡同口等吧,这个金明敏有些大大咧咧,我估计她找不见。” 话音未落,李锋芒手机就响了,拿起来看果真是金明敏,接起来就听见她牢骚:“我第三个胡同拐进来了,第二家没人啊。” 不由就笑了,李锋芒说:“你退出去到大路上,我现在往外走。” 这是一排排的小二楼,李锋芒他们走出胡同到主路上,看有辆警车闪着警灯在下一个路口停着。出来风一吹,肖平州更加醉了,他大着舌头说:“十多年没醉过了,真痛快。师弟,明天早上我陪你吃早饭,等着我啊。” 记得当地特色早晨是“羊头菜”,李锋芒说好啊,但第二天吃的不是这个,为此还引发一些事端。 有了些酒意,但不失礼数,感谢了肖平州爱人的款待,才转身向警车走去。这时候金明敏已经看到他了,马上就是急速的倒车,再一个急刹车停住。 李锋芒马上拉开副驾驶门上车,看金明敏准备下车打招呼,马上低声说:“甭下车了,肖局喝醉了话多,咱走吧。” 金明敏没有犹豫就挂档加油朝前开,然后嘿嘿笑:“肖局长很快就要变肖副县长了,我巴结巴结吧,你还不让。” 消息已经传的到处都是,估计这个事情成了,他正暗自为肖平州高兴,金明敏劈头盖脸就责备上了:“等不急啊,饿了?你这酒足饭饱,我请你吃啥?” 笑了笑,李锋芒掏出烟:“留着肚子呢,都是朋友,不能分出彼此。车上能抽烟吗?” 金明敏扭头很认真看了李锋芒一眼:“在你心目中,我跟肖平州是一样的朋友?不能抽,憋死你。” 这话有些过分,但李锋芒知道她的个性也明白她这话的含义,于是把烟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说话。 气哼哼,金明敏将车开得飞快,车窗开着,五月的风很舒适吹进来,李锋芒将右手张开伸出窗外任由风穿过手指,犹如抚摸一个婴儿柔软的肌肤。 为缓和气氛也是想起当年,李锋芒扭头说:“明敏,当年也是天擦黑,你把我从乡里的拘留间解救出来,然后开车回县城,还记得吗?我记得当年也是开着车窗,风呼呼吹进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金明敏“哼”了一声,气还没消的样子:“忘了。” 李锋芒笑了笑:“当时车到了县宾馆门口,我让你一起吃饭,你说你值班,第二天中午请我吃饭,但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北江市了。今天你又说值班,我怕跟上次一样吃不到你的饭,于是就垫了一点点肚子,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金明敏噗嗤就笑了:“上次是你溜了,不是我不请。这次我都安排好了,你却大吃二喝饱了,还嘴硬。” 李锋芒拍拍肚子:“你听,大部分地方还空着呢。” 金明敏看了下后视镜,减速拐弯,再加速:“说实话,吃没吃我是不在意,谁让我正好值班。你知道我表妹金媛媛跟我说你说了多少年了,所以自认是你的红颜知己,你居然把我跟肖平州放到一样的位置,气死我了。” 不想提着个,李锋芒笑了笑打岔:“让你跟马上的副县长平起平坐,居然不乐意。好吧,在屯里县,我最好的朋友是金明敏女士,其他人都是泛泛之交。” 车停在一个学校大门口,金明敏嘀嘀摁了两声喇叭,等大门开的时候回头说:“不开玩笑,在我心目里,你真的是我最信任的男人。” 心里咯噔一下,李锋芒想这个女人该不会要以身相许吧,随即就觉着不可能,隔着金媛媛这层关系,什么都不会发生,那是一堵又厚又高又无形的墙。 看校门缓缓打开,李锋芒看一眼金明敏:“你是要请我吃食堂?跑学校干什么?” 金明敏看他一眼没说话,松刹车缓缓进校门,瞬间感觉她的风风火火没了,顿时淑女的稳重让李锋芒更加纳闷,但他没再问。 车绕过教学楼,旁边就是操场,但这个时间空旷寂静,路灯下跑道一圈圈忽明忽暗,中间的篮球架子更是孤独站立。金明敏开着车慢慢向前:“每一次回到这里,我才觉着自己回家了。”随即就解释说:“我就在这里出生,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套房子,她原来是这个学校的副校长,我警校毕业那年病逝了。” 李锋芒叹口气:“节哀顺变。也过去多年了,好好活自己就是对她老人家最好的安慰。” “唉,”金明敏难得忧伤的样子:“父母离婚后,我跟母亲相依为命,终于上班赚钱了,她走了,没有享过我一天福。” 操场尽头有两栋旧楼,但不破,金明敏把车停在一个门洞前,扭头说:“到了。请你到我的小窝吃吃饭,叙叙情,聊聊天,说说事。” 第二百零九章 倾诉 题记:很多年后,李锋芒想自己这么多年的采访,危险境地、豺狼人物、复杂事态等等都有些恍惚,唯有在屯里这次没有发稿子,但是以记者身份处理的事情记忆犹新,只是这个记忆有前有后没有中间段,他是在醉酒后处理的,有条不紊且效果极佳。 金媛媛开车太快,酒劲上涌,李锋芒努力压制。 开门下车,他板着指头装数数:“‘叙叙情,聊聊天,说说事’,天哪,压力山大啊,居然这么多要求。” 金明敏锁车走过来,伸手拍了一下李锋芒后背:“甭怕,姐不劫色,熟人下不了手。请进,一楼,中间户。” 这种老式楼房一般都是一个单元一层三户,最不好住的是中间户型,不是南北通透。但金明敏的这个“窝”却没有不透气的感觉,因为她把这个六十平米左右的家彻底改造了下,进门就是榻榻米,一般这样的设计就是阳台卧室,但这个家除了承重墙,全被打通,非常敞亮。 李锋芒脱了鞋没发现男人拖鞋,就穿着袜子到处溜达看了看,对面两个大窗,极目远眺,月光下可以看到远处群山:“金队长,真不错嘛,这房间适合你的性格,坦坦荡荡。” 金明敏正在看饭桌上的菜:“好险,再晚几分钟就干锅了。你说啥?我坦荡,还是房间坦荡?” 李锋芒走过去说都坦荡,再看饭桌上有三个锅子,下面都着着木炭火,金明敏呵呵笑了下,到墙角一个柜子里拿出碗筷:“我有个闺蜜开饭店的,卖海鲜。我出单位楼让她送过来锅子加上火,就怕熬干了,所以一路飞奔,正正好,吃吧。” 席地而坐,金明敏说这日本榻榻米是自己从书上看到的,母亲去世后,她就把以前的旧东西都收拾拉回自己那边了,这边就她跟孩子来住,也不常住。 李锋芒盘腿坐好:“这榻榻米本来就是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咱们叫席居,就是席地而坐的来历,两汉时期风行,唐后开始衰落废弃, 后来才传到日韩。” 金明敏拎过来一瓶酒拧开:“甭卖弄你的才华了,无所不知有时候太累,像我傻傻的才快乐。估计这酒没有肖副县长的酒好,对付着喝点吧。” 俩口杯一人一杯,李锋芒举起杯说:“你快乐吗?” 金明敏怔了一下,伸手碰杯,仰脖子就喝了一半:“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快乐。说说吧,媛媛说非典跟你在一起了,后来怎么分开了——她结婚我正好有重要勤务没去,现在已经怀孕六个月了吧。” 喝了一口酒没喝出好坏,李锋芒伸筷子夹了一块鱼:“呵呵,咱能换个话题吗?” “就说两句,我这人憋不住,”金明敏夹了半只切开的螃蟹放到李锋芒跟前的碗里:“她告诉我说得到了就不稀罕了,我猜这是她自己找平衡罢了,你说说怎么回事?” 彼此沉默,一个吃螃蟹一个剥虾,对于金媛媛的记忆满满当当,但无从说起。再端杯,李锋芒看着金明敏的眼睛:“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每天都在矛盾中生活。如果想痛快吃饭喝酒,不说她行吗?” “当然行,”金明敏仰脖子把第一杯酒喝完:“你慢点喝,刚才喝了多少?” 李锋芒也喝了一大口:“半斤多吧,我缓缓就追上你了。” 金明敏伸手拿酒瓶又倒一杯,一瓶酒就不到一半了。 进家门把警服脱了挂在门口,金明敏里面就是一身紧身衣裤,凹凸有致。到桌边时上身披了一件睡衣,腿上就是这绷紧绷紧的衬裤,喝完一杯酒,她把上身的睡衣也扔到了一边,这让李锋芒都不敢多看她。 晃晃杯子,李锋芒第一杯也剩不多:“明敏,你慢点喝,一会你还得我送回宾馆呢。” 明敏指指地板:“你刚才不是说这叫席居吗——席地而坐,席地而睡就行,回啥的宾馆呢。来,把第一杯喝了,今天一醉方休。” 苦笑,李锋芒喝了第一杯,这是很烈的酒,比肖平州的老酒劲头来的快,一杯三两左右下去就有些晕,赶紧夹菜吃,又喝了一罐当地产的沙棘汁饮料才觉着舒服些。 金明敏端着第二杯酒,眼光迷离:“我这个表妹说起来是远亲了,也许是远了放心她才当我倾诉对象,总觉着她内心深处有一些东西永远不会给人说,是自己的追求目标?是无法实现的未来?或者就是一种戒备。” 李锋芒又开一罐饮料,他知道这个话题不可能不说,潜意识里他俩的聊天就像一团乱麻,唯有找见金媛媛这个头,才能逐步解开。 喝一口酒,金明敏把腿伸直,面对面坐着,两只脚丫子斜着放到了李锋芒身旁,丝袜很透明,白皙的脚面在网状中若隐若现,李锋芒觉着浑身发热,努力移开目光到桌上。 “你也别一直盘着了,一会腿该麻了,”金明敏放下酒杯,拿起旁边一个饭盒,给其中一个炖着鸡肉的锅里加水:“啃个鸡腿吧,你不是肚子还空着呢吗?” 李锋芒的腿真有些麻酥酥,于是也斜着伸出去,俩人像即将擦肩而过的两辆车一般,面朝着不同的方向,但注定在这个春天的夜晚相遇停下。 没夹鸡腿,李锋芒舀了半碗鸡汤慢慢喝。他在肖平州家里真吃饱了,菜可口、面舒服、酒好喝,在这个屋子里,他觉着什么都没有了味道,唯有暧昧四处流淌,不由就想扇自己耳光——金明敏不会这么想,她把李锋芒当成一个可以倾诉的男人,不涉其他。 起身到门口外套里掏出烟,再回到桌前坐下见自己酒杯里又满了,金明敏仰头咕咚咕咚第二杯喝完:“我喝酒快,容不得慢慢抿,你三口喝完就行,给我一根烟。” 叼着一根烟,金明敏把第一瓶里剩下的酒倒到自己杯子里:“不要用异样的目光看我,经常熬夜加班,又是个粗鲁的行业,抽根烟不算啥。来,喝。” 李锋芒笑着说理解理解,抽烟的女人还性感呢。然后端起来杯子跟她碰了碰,只是喝了一小口,他知道自己酒量,撑死也就一斤白酒,现在加起来基本到量,再喝怕就醉了。 金明敏仰头把小半杯喝下去,没看李锋芒,站起来又拎过一瓶,李锋芒马上说:“甭开了,喝不动了。” 拿过一个小碟子,金明敏将刚抽了两口的烟在碟子里掐了,再把这个碟子推到李锋芒跟前:“家里没烟灰缸,对付用吧,我平时也难得抽一次,抽完嘴里身上都是味。” 自顾自拧开酒瓶接着说:“你不能喝了就少喝,我又不逼你。” 咚咚咚又倒满,李锋芒弹弹烟灰:“就是往醉里喝,也慢点好不好,你不是说还要谈事吗?快说啊,我都上头了,一会醉了你说了也是白说。” 金明敏本要给锅里加汤,低头看下面的炭火逐渐暗淡,也就作罢。伸筷子夹个鸡腿放到李锋芒碗里,再夹一块肉到自己碗里,她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李锋芒拿起自己的酒杯:“你路上说我是你最信任的男人,又说你是我的红颜知己,我认为都评价到位。有啥不能说吗?家里的事?夫妻俩闹别扭了?” 金明敏好像下了很大决心,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李锋芒开了口:“家里有啥事?我要离婚他不离,于是分居,可孩子大了天天要跟爸爸妈妈一起吃饭,也分了个不彻底,于是我就天天加班,不想看他的嘴脸。” 李锋芒喝了一口酒,含在嘴里像漱口半分钟才咽下去,然后赶紧喝口鸡汤往下冲。 明敏换了个姿势坐,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双手撑着后面:“我是想让你帮我收拾我们局长。” 没有惊奇,李锋芒一直在盘算明敏单独叫他吃饭的用意,这个事情是最合理的解释,并且有些难言之隐,他笑了笑:“为什么?” 明敏收回腿盘起来:“一个色狼,很变态。” 有点意思,李锋芒抽口烟:“具体说说。” 明敏有些扭捏:“李锋芒,你觉着我的脚好看吗?” 吓了一跳,李锋芒不由就坐直身子,金明敏又端酒杯:“我们这个局长就喜欢女人的脚,穿高跟鞋的脚。” 松了口气,李锋芒把烟掐了:“我记得看过一本书,大多男人都会喜欢,好像说这个跟性有关系。就算有问题,这也是个人问题啊。” “个人个屁!这个家伙曾经要求我们局里的女警察注意形象,要全部穿高跟鞋,每天去查案子穿高跟鞋实在不方便,于是我们都在办公室放一双高跟鞋,他要检查才穿。”金明敏似乎没有说出全部,她这话李锋芒推理也没有多少毛病,一个局长要求下属注意形象没有错啊。 李锋芒再拿烟,金明敏突然摁住他的手:“我这话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要保密,传出去没法做人了。” 李锋芒没动只是点头,酒意越来越浓,他已经在努力克制,不多说、不多看、不多问。 这个李锋芒是跟白甫学的,有一次喝酒,俩人一人一斤,白甫越来越沉默,看李锋芒不解,他笑着说:“酒后吐真言,酒后的话最得罪人或者惹是非,所以我酒喝的越多话越少。清醒时候说啥是理性,酒醉说啥就不知道偏哪了,最怕对方没醉就会记恨。” 金明敏松开李锋芒的手端起酒杯,一口下去半杯,然后抹抹嘴:“局长对我不错,这个副队长就是破格提起来的,我家庭生活也不幸福你是知道的。刚开始局长有时候叫我陪他吃饭啥的,我都很尊重他,一来二往,他就流露出那个意思。” 拿过烟点一根只抽了一口又摁在碟子里,明敏咬着牙接着往下说:“我刚开始拒绝,但也没有太明确的态度,这也不是说想巴结他,是觉着人家对咱好,总不能翻脸吧。” 第二百一十章 作呕 题记:如若人生是风雨兼程,那把遮风避雨的伞也许就是陌生店家提供,更多是自带,而最温暖却是最亲最爱的人给你撑起。李锋芒跟金明敏的关系很简单,有工作交集,有金媛媛“串线”,再就没了。这个晚上被“折腾”的金明敏把李锋芒不是当伞,而是当做了一个屋子,于是他们的关系变了。 —————————————— 似乎明白为何金明敏上来就这样喝酒,因为有些事情酒后才能说出来,就是说的壮胆,也是遮羞。 李锋芒拿起烟盒发现空了,兜里也没有了,就伸手拿起金明敏刚摁了的那根点着,金明敏看着他吐着烟看着旁边就问:“你没小看我吧?我可没有跟他发生实质的关系,就是偶尔去他办公室会捏捏我的手,摸摸我的脸。” 摇摇头,李锋芒只是觉着酒劲上涌难受,但思维还清晰:“你接着说。” 金明敏叹口气:“有一个晚上我值班,我们局长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个地方,我没多问就下楼过去了,其实路上我也明白他要干什么,只是想就一次算报恩吧。” 再叹一口气,金明敏把第三杯酒也喝干净了,“挺不要脸的吧?” 李锋芒只是抽烟不说话,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自己这些事情也掰持不清,不由想叹气又怕金明敏多心于是忍着。 “我到了他说的地方,上楼敲门,他穿着睡衣开门,不知道这是他租的还是买的一套房子,我进去他就让我换鞋,我以为换拖鞋,但他递给我一双高跟鞋。” 实在难以切齿,金明敏又拿起酒瓶倒酒,李锋芒想制止但没动,他也不知道她能喝多少,这是借着酒说事情,也就由她。 “你也知道我这性格,就没有接他递过去的高跟鞋,自顾自把外套脱了,他笑着看着我说‘你身材好,穿上走两步我看看’。”尽管酒让她脸已经红了,说出这些更是觉着脸蛋发烧,她伸手掩饰般理了理头发接着说:“我没吭声就接过去穿上了,他拉着我到床前自己脱了,然后说……” 李锋芒脑海里出现一个场景:“一个大胖子一丝不挂躺在床上,一个美貌少妇也是不着一缕,但脚上穿着一双性感的高跟鞋……” 晃晃脑袋,李锋芒抬头看金明敏,只见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目光跟着那滴泪水,正好砸在她的脚上。 目光所及她翘翘的脚弓,觉着心里有一股热流冲向下身那个地方,赶紧把目光挪开,金明敏泪眼朦胧中继续诉说。 “我实在觉着恶心,没办法听他的命令——让用高跟鞋的高跟弄他那玩意,当时真想在那一坨玩意上狠狠跺一下,就用高跟鞋的跟。但理智告诉我不能那么做,忍着作呕,我扭身穿上衣服就出来了。他没有阻拦我,只是躺在床上淫贱地笑。” 明敏伸手抹了一把止不住的泪,鼻子有些囊:“出了那个门,我才发现还穿着那双高跟鞋,但没勇气再敲门,于是脱下来狠狠砸在楼道里,光着脚下楼,光着脚开车回到家……” 有些眩晕,李锋芒估计自己还有一点点清醒,但仅存的清醒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新闻记者能解决的问题,于是他张口问:“就这些?没证没据,没头没尾,充其量这就是作风问题。明敏,你有他贪污受贿或者其他违法违纪的把柄吗?” 明敏摇摇头,估计就没听清李锋芒问啥,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后来,非工作时间他再打电话我就不接了,能不去就不去他办公室,必须去也拉一个下属跟我一起。就这样半年过去了,相安无事。” 忍了忍,李锋芒没打断她,让她继续说。 “你上次来把栾人豪扳倒了,后来,我的队长——就是栾人豪的老婆,觉着丢人没法在县城待了,就想办法调动到北江市去了。本来我还想能接上她的队长干,一门心思干工作也能忘记很多痛苦,但这个事情之前局长还许诺我,那件事后再不提了。这还不算,据说五一长假后局里就要调整中层,节前他又打给我让我去他那个屋子,我没去,这几天风传要调整我到偏远乡镇的派出所。” 李锋芒眼前浮现出拘留他的那个龌龊鬼刘所长,不由就叹口气,他是怎么也无法把这个成熟美丽少妇与破败乡镇结合在一起。 明敏终于说完,如释重负,她端起酒杯:“李锋芒,你真是我最信任的男人,有时候我看到你就觉着心安。你给我打电话前我都想了,乡镇就乡镇,当初本就分到乡镇,为离开就嫁给了自己并不是很喜欢的人。这就是命吧,注定的,也许去了还清净呢。只是孩子小学没毕业,我要下乡就管不上了,正好你打电话让找人,我就仿佛看到希望。” 双手在脑袋上揪着头发,李锋芒逼着自己拼命思考,想个办法,都想到让肖平州说句话,但都一一否决。 金明敏笑了笑,伸手把李锋芒揪头发的手拿开:“不要这样,我说出来就舒服多了,你不要为难,咱喝酒!” 李锋芒慢慢抬头,见金明敏三下两下就又干了一杯,不由心急,拿起自己的杯子也仰头喝了。 金明敏又伸手拿过酒瓶,李锋芒起身一把夺过:“这个变态有没有糟害其他女人呢?比如你的同事。” 明敏不假思索:“多了去了,户籍科有俩女警察天天就是变着花样换高跟鞋,我以前不知道,后来看见就想吐。我手下也有一个,还没结婚呢,对象是法院的,有个晚上值夜班,接电话就出去了。我能听见电话里就是他的声音,后来这个女孩回来后半夜了,我装睡,她就捂着嘴在哪儿哭。” 李锋芒听完后给自己倒满一杯,然后放下酒瓶拿过自己手机:“你把他手机号码告诉我,这个事情我想办法处理。” 金明敏说了号码,李锋芒输进去拨出又挂掉:“不说了,明敏,快乐一时是一时,其他明天再说。” 明敏黯然点头拿过瓶子倒酒,一半都撒了出去,但她根本没发现,不到一个小时一斤多白酒下肚,再加上叙述完的放松,她已经醉了。 李锋芒伸手抓着她的手,帮她倒满杯,金明敏觉着桌上的东西都在晃,眼泪又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她反手抓着李锋芒的手:“金媛媛啊,这么好的男人你怎么舍得说不要就不要了?” 心里一紧,李锋芒伸手抹去金明敏脸上的泪水,觉着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他腾出手:“不说她,说好不说她。喝酒,喝酒。” 明敏双手端着杯子离开桌面就洒了三分之一,随后声音就提高了:“对,不说这个人!她嫁给高官荣华富贵,我去乡镇独享清贫,今朝有酒今朝醉,喝,喝!” 李锋芒突然想到金媛媛的父亲,那可是省里的厅级领导,马上问:你怎么不找下金厅长呢? 摇摇头,金明敏说算起来是远房姑父,但我就没有跟他说过几句话,而且这么个事情怎么说啊?说完这话,她默默把酒杯放嘴边,喝着洒着,李锋芒看她没喝完就往后一倒,瞬间睡着,杯子中的酒大多泼在身上,而后顺着她的手甩在一边,滴溜溜转。 酒正好都泼在明敏胸前,湿漉漉中更加显得亭亭玉立,李锋芒把自己喝了一半的杯子放到桌上,然后拿起手机,心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人欺负她。” 脑子里像高速公路,一辆又一辆汽车疾驰而过,觉着思维已经麻木,只是站在这个路边看着那些车一闪就消失,他很努力保持清醒,捏着手机看着那个局长的号码想怎么做这件事。 …… 不知过了多久,李锋芒觉着肚子里翻江倒海,脑袋生疼生疼,他睁开眼睛看电灯明晃晃当头亮着,再想自己在哪儿? 这时候觉着自己手在一团肉上,耳边吹气如兰,扭头见金明敏娇柔的面庞就在眼前,上下红唇如血般鲜艳,而他的手就放在她裸露的胸脯上。 几乎被吓住,他赶紧收手坐起来发现自己没穿衣服,没来得及细想,胃里如炸开锅,觉着一堆食物翻腾到嘴里,强忍着伸手捂住,跌跌撞撞冲进厕所,抱着马桶开始喷涌。 吐了有十多分钟,他筋疲力尽,最后吐出的都是苦水,嘴里酸楚味道就像浸泡进醋里。 伸手冲水,哗啦啦马桶里的污秽都不见了,他看着里面旋转的水团,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喝完最后半杯酒干嘛了,扶着墙站起来继续想,仍旧啥也想不起来,如裂开般疼痛的脑海里就俩字:断片。 看墙上有个淋浴头,忍着眩晕看是装的电热水器,没想起加热后才能洗澡,李锋芒伸手打开,冰冷的水如一把针刺进他裸露的皮肤。闷哼一声,咬牙随即也把脑袋伸进道道水线里,瞬间就觉着清醒如常,只是昨晚后来干啥了,仍旧一点也想不起。 第二百一十一章 意识 题记:大醉后断片,但仍旧能走回家或者做一些简单的事情,这是下意识,心理学的范畴解释这个很负责,老百姓简单:人醉心明。李锋芒与金明敏都是酩酊大醉,俩人就在榻榻米上喝酒,金明敏倒下就睡,李锋芒却打了一通电话,如果当时有录像,估计他自己都惊奇怎么能这么条理机智。 —————————————— 这个屋子不大,经过一夜发酵,酒的味道更加浓烈,再加上海鲜的腥,环境实在不敢恭维。 其实李锋芒醒来往起坐,金明敏就醒了,她睁眼正好看到他冲进卫生间,然后就是呕吐的声音,她忍了下,因为没有吃多少东西,还不至于想吐。 一动不动躺着,金明敏也在努力想醉后干嘛了,她能感觉自己赤身裸体,只是跟李锋芒做了没做真就没有一点感觉。听着李锋芒在里面冲冷水澡的闷哼,她悄悄笑了下,然后轻轻拉过睡衣盖住身子,再偷眼看墙上的表:六点整。 窗外已经蒙蒙亮,李锋芒简单擦了擦身上,轻轻走到金明敏身边拿起自己的衣服,套上裤子,然后穿好衬衣。 拿起手机走到门口,李锋芒临出门看了一眼金明敏,见她仍旧在静静地睡着,脸上泪痕未干,目光顿时温柔,呆立片刻,便拿起外套就出门了。 听到门关上,金明敏睁开眼坐起来任由睡衣滑过身体掉落到脚上,想喊住他但实在开不了口,只能听着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而后逐渐远去。 空气很清新,操场上有几个人在锻炼,李锋芒贪婪地深呼吸,然后靠着路边快步走出学校,有些眩晕,肚子里更是搅得难受。过马路就见一个早点摊刚出来,看模样是夫妻俩,正在生火摆桌子,他上前问了下县宾馆的位置,也不远,然后就迈开步子往过走。 肚子里叽里咕噜极其不舒服,脑子懵嘴里苦,这些肉体的痛苦他没有多理睬,只是拼命想昨晚后来干嘛了,那事情如果不知不觉做了,以后怎么面对金明敏这个简单单纯的女子。 想不起,真就想不起,这个“好事”有没有成且不说,他其实还做了另外一件事,同样想不起但“破坏”了另一个人的“好事”。 如果金明敏家里有监控,我们把监控录像回放一下: 李锋芒看着金明敏沉沉睡去,胸前一片潮湿,他一口口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完,怕湿乎乎衣服对健康不利——上前,摇晃着给金明敏脱了上衣,然后拿起睡衣给她盖上。 盘膝坐在金明敏跟前,李锋芒看着她睡梦里一脸痛苦,不由就怒从心起,拿起手机就摁了重拨——醉以前的事情他还知道,最新的一个号码就是金明敏说的这个变态局长的手机号码。 这个局长正躺在自己的销魂窝,屋子里的几十双高跟鞋都是他的战利品,每一双性感的鞋里都曾有一位女子的味道。他刚打过电话召唤了一个手下的派出所女干警,这个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就是想调回局里。 拿过一块干净的布,他挪动自己肥胖的身体,蘸上酒开始擦拭一双高跟鞋,尤其是那个纤细的根,就像一个窈窕的女子,他几乎是流着口水在轻轻抚摸…… 手机响了,他放下布子以为是那个女人找不见,没看号码就笑嘻嘻接起来,李锋芒的声音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是李锋芒,《河右晚报》特稿部主任。 这个名字他很熟悉,当年把屯里县搅得天翻地覆,一批官员受到牵连,尤其是背后的传说,李锋芒更成了三头六臂般的神话人物。 毕竟是老江湖了,他马上满脸堆笑就像面对着李锋芒:“李主任好,这么晚了,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李锋芒很清晰的思维很清晰的语气:“我这里有几封举报信,反映你的作风问题,照片与文字都是经过证实的,举报人的名字与手印也都有。” 觉着房顶瞬间轰然倒塌,这位局长就像被层层压住般喘不过气来:“这,这都是诬告。” 李锋芒冷笑一声:“因为要保护受害人,我不便给你一一细说,我就提三个字——高-跟-鞋。” 这位局长自认为自己心理学很过硬,为此经常会看一些相关的书籍,他认为这个事情非常隐私,女人跟他弄过这个事情肯定不会说出去,所以有恃无恐很多年。 这三个字如同三击重拳,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就像当年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他喘着气就像郑屠般苟延残喘。 李锋芒就静静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喘气声不再说话,这位局长喘了有半分钟才又开口:“李主任,这个事情还能商量吗?” 接下来是李锋芒沉默,他把手机拿在手里,从充当烟灰缸的碟子里拿起一个比较长的烟屁股,点着深深吸一口,再吸一口烧了下手才摁灭:“我就在屯里县,调查了几天了,其他违法乱纪的事情没有发现。说起来这是作风问题,我省最近三令五申要严肃干部作风问题,你是知道的。” 这位局长拿着擦高跟鞋的布子不停擦拭额头的汗水,马上点头:“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李锋芒叹口气:“也许这个事情有你情我愿的份,你也没有绑起来人家糟蹋作贱,我在调查中发现你的工作还是有些成绩。” 局长放下布子马上就说:“我再有两年就退休了,在公安战线四十年兢兢业业,这个事情是我糊涂,您说个条件吧,不过分我都答应。看在我两个孩子的份上,他们要活人呢,请您不要报道这个事情,要不咱明天上午见见?” 李锋芒又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没有什么条件,也不用见了。您要检点自己的言行举止,人在做天在看,不要觉着自己做这些事没有破绽。” 局长嗯嗯着,李锋芒顿了顿接着说:“我第一次在屯里县采访,被那个狗屁乡党委书记与你们的派出所所长拘留,你们局里有个叫金明敏的过去救的我,当时在乡里派出所,这位女民警大义凛然,我才得以脱身。” 局长马上说:“这事情我知道,当时就是我派她去的。” 李锋芒呵呵笑了声:“谢谢您,我这个人知恩图报,如果不是您当时安排救我,这个稿子早见报了。” 局长有些诧异,逐渐清醒过来般思考,但他不敢多说啥,只听李锋芒接着说:“这个事我先压下吧,您也检点下自己,另外,那位金警官恰当时候帮忙照顾照顾,也算是替我还一份感情债吧。” 没有马上答应,这位局长脑子里在转,金明敏后来给他汇报过,说李锋芒曾跟她的表妹搞过对象,不是金明敏举报的他吧?这个妮子个性强,虽然漂亮但是一朵带刺的玫瑰,他一直也没得手。 李锋芒好像隔着手机都能看到他的心理活动,马上就说:“今天咱俩的聊天我都录音了,也不是说要干嘛,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您也很坦诚说了自己的错,就不多聊了。” 这位局长马上就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刚才太紧张,说了太多,但已经秃噜干净了,只能在电话里客气:“谢谢您,大人大量,您放心。” 李锋芒明白这个您放心是啥意思,但他还是最后加了一句:“也谢谢您支持我的工作,支持《河右晚报》。就此,晚安。”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门口有个声音甜兮兮:“局长,是我。” 放下手机,这位局长恶狠狠对着门喊:“敲什么敲,局什么长,赶紧走吧走吧,滚。” …… 略显踉跄,大约二十分钟,李锋芒走到了县宾馆门口,晨曦初现。 进了房间,浑身乏力,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半,马上就反胃,进了卫生间就又吐了几口,估计胃里的食物都吐干净了,就是刚喝下去的水打了个转身又喷了出来。 漱口刷牙,强忍着呕吐感,李锋芒脱掉衣服又洗了个热水澡,看着自己耷拉着无精打采的那玩意,心里仍旧在琢磨:昨晚酒醉后到底干啥了? 裹着浴巾出来,浑身发困但睡不着,斜躺在床上开开电视,有一眼没一眼看了几分钟才昏沉沉睡着。 似乎做了个很激烈的梦,但被敲门声惊醒后他一点也想不起,就像昨晚酒醉后的事情,肯定发生了什么,就是不记得了。 只是,梦可以不去想,虚无渺茫的,但昨晚如果做了啥,那就是存在的,存在即合理,合理吗? 坐起来,头疼的厉害,太阳穴突突跳动,摁住走过去开门,李天跟肖平州站在门口。 肖平州开口说:“看你没开门估计在睡就没叫你,但再晚该午饭了,走吧,咱出去吃早饭。” 打了个哈欠,李锋芒问李天几点了,李天笑了笑说早上十点整,他刚出房间九点五十分。 “哦”,李锋芒摇摇脑袋:“不好意思,昨晚喝多了。稍等我穿衣服。” 第二百一十二章 出手 题记:对于李锋芒这样的记者,让他路见不平不出手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一次屯里之行,他帮了李天,帮了金明敏,还“卷入”一桩贩毒吸毒案,而起因却是一碗面与孝顺。几年后他父亲孙继全的牵线搭桥,李锋芒也到了大学讲课,讲述的是《新闻与写作》,有一节课他用了如下这个案例,讲新闻的关联。 —————————————— 头疼,脑子里很乱,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不是指喝的时候,肯定是指酒醉后的感觉。 很快穿好衣服出来,肖平州跟李天在说这黄金周哪儿都人满为患,李锋芒听了几句后问李天:“你知道啥叫黄金周吗?” 边下楼李天边回答:“不就是五一、十一假期吗?” 肖平州呵呵笑:“李天,你叔叔问的不是这个。” 李天挠挠头:“我也知道我叔问的不是这个,但我就知道这个。” 李锋芒没有笑:“315后你魂不守舍,就没写出啥稿子,这次你回去后写个特稿,我给你命题,现在给你大致说一下什么叫黄金周。” 肖平州司机在楼门口等着,见他们出来赶紧开过来车,上车后李锋芒揉着太阳穴开始给李天“上课”:“这个黄金周是小日本的发明,我国后来舶来,是一种休假方式,不是你简单说的假期。对于我国来说,舶来这个休假方式的原因很简单——1997年东南亚金融危机后,为了刺激消费,拉动国内经济,促进国内旅游。” 李锋芒跟肖平州在后排坐着,等他说完,肖平州接着说:闲暇时间的增多,大大丰富了国人们的生活内容。与此同时,老百姓的休闲消费能力也在不断提高,用于餐饮、购物、旅游、健身、娱乐等的消费与以前相比大幅度增加。甚至投入到教育上的消费也开始增多,七天是一个大块的时间,学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锋芒马上说:“肖局长说的就是一个点,李天,经济部肯定会写大量黄金周的稿子,但我想他们仍旧会停留在出游数字、消费金额等老一套,你要写一篇‘另类黄金周’,当然题目不是这个,是让你围绕这个重心来写。” 李天答应说好:“肖局长,咱吃早饭的时候我采访采访你,关于教育这块您有发言权,咱们县里黄金周有啥培训、引导学习吧。” 李锋芒笑着对肖平州说:“我看行,你好好准备下。” 肖平州说没问题:“我随时接受采访。” 到广场,车停到一个那家“羊头菜”店门口,李锋芒跟田禾都在这里吃过,味道确实不错,但这个点看里面座无虚席,肖平州指着这家饭店说:“当地特色早餐,天天排队。” 都是羊杂碎油也大,李锋芒看了一眼觉着反胃,马上说:“咱不凑这热闹了,哪儿有面,想吃一碗。昨晚跟你喝了半斤多,又跟金明敏喝了七八两,后来美味佳肴与美酒都吐进了马桶。” 肖平州说他也吐了:“吃面?有,去县一中校门口,一个退休老教师弄的面馆,味道不错。” 路上,李锋芒又想起金明敏,他这人一般不会退缩,该面对总得面对,只是这个事情实在不是勇气可以解决的。 肖平州看着窗外突然说:“师弟,金队长是不是也没吃早饭。” 不觉就脸红,李锋芒呵呵笑了下:“估计是吧,她喝的比我快也比我多,我走的时候她都睡着了。” 说完这话觉着暧昧,因为副驾驶上坐的李天回头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但知道再解释就更混乱了,越描越黑,于是就不说话了。 肖平州掏出电话,很快就拨了出去:“金队长,我准备跟李锋芒主任早饭吃面,你过来吗?好,就在一中校门口,你过来找不到打给我。” 放下电话肖平州对李锋芒说,她也过来。 “唔”了一声,再没说啥,李锋芒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酒后发没发生关系,她肯定知道。 这是个非常干净的小饭馆,一尘不染,进门口一张桌子上摆放着各色小菜,一盆盆非常新鲜都觉着可口,旁边写着一个牌子:吃面,凉菜免费。 因为肖平州说过这是一位退休老师开的,李锋芒也就没有诧异,毕竟大多老师的良好素质是深入骨髓的,但也太多是根深蒂固的教条——不吃面的拿凉菜,好意思要钱吗? 饭店就七八张小桌子,人也坐得满满的,正好有一张桌子的人吃完离开,肖平州的司机马上过去:“收拾下桌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女笑容可掬走过来,李锋芒有些不忍心,赶紧走过去帮忙收拾,李天也伸手,老妇人点头哈腰:“谢谢,谢谢,我自己可以的。” 坐下后,肖平州说这就是那位退休老教师,原来就是一中的历史老师。只是孩子不争气,听说他唯一的儿子吃喝嫖赌啥都干,把父母的房子都卖了。老两口也管不住,就开了这个小面馆,但他们不肖的儿子经常来就像抢钱一样。 点了五碗面,又拿了几个小菜,李锋芒叹口气:“这样的儿子不如弄死,要他作甚?” 话音未落旁边一张桌子边一个男人站起来:“你说啥?” 抬眼看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肖平州马上说:“我们闲聊几句而已,你什么意思?” 这个中年人不依不饶,对着李锋芒说:“我就是你说的那个该死的儿子,你话也忒多了吧?” 那个老妇人正在里面盛面汤,马上就跑过来,一把把儿子拉到身后:“抱歉抱歉,你们吃饭,没事没事。” 不等她回头,那个中年人伸手就把她推到一边,老妇人一个踉跄身子歪斜脑门磕在旁边一个桌子沿上,然后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李锋芒迅速站起来走过去把老妇人扶起来,看见她刚才磕的额头微微渗出鲜血,不由怒从心起,回头抡起胳膊就给了那个中年人一个耳光。 “啪”一声脆响就把对方打蒙了,饭店里的人看见打起来马上都跑了出去。那个中年男人嗷嗷叫准备扑过去打李锋芒,李天在旁边搂头就是一拳,李锋芒上前再踹一脚,中年男人倒在桌子上,噼里啪啦,桌子上的碗筷纷飞,汤水四溅,桌椅倒地…… 肖平州赶紧站起来伸手拉开李锋芒:好了,不要打了。 这个男人看双拳难敌四手,狠狠地盯着李锋芒看一眼:“有种你等着,”随即爬起来冲出面馆。 李天过去扶起倒地的桌椅,李锋芒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正在旁边流泪的老妇人:“阿姨,损失我们赔,劳烦煮五碗面。” 老人伸手推开李锋芒拿钱的手:“养子如此,我才该死啊。谢谢您了,面我煮,钱不能要。” 说完话她颤巍巍往厨房走,厨房门口一个有些佝偻的老头叹口气,转身先进去了。 李锋芒也跟着走过去,将手里钱塞到老妇人的口袋里,不等再拒绝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肖平州有些紧张:“要不咱换地方吃吧?” 李锋芒摆摆手:“不怕,就在这里吃!” 五碗面依次端上来,他们低头吃面,这一番折腾后,李锋芒似乎忘记昨晚大醉,但一口面下肚马上就想吐,赶紧抬头停口。 李锋芒正对着门口坐着,他抬头就看到金明敏进来,四目对视,马上都移开,金明敏的脸瞬间就红了,他马上就明白昨晚该干不该干的都干了。 过来坐下,李天把一碗面推过去,肖平州马上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金明敏呵呵笑:“打得好!这才是我喜欢的男人!” 就像李锋芒说她喝醉就先睡了一样,这话也不值当推敲就都明白,肖平州哈哈笑:“我不是怕事,是怕这事丢人,堂堂《河右晚报》特稿部主任跟小混混打架,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啊。” 看屋里就他们一桌了,李锋芒再吃一口面咽下去:“我无所谓,副县长打架才是新闻。” 都笑了,于是安心吃面,吃完也没见那个王八蛋儿子回来,一行人也就起身出来了,老妇人捏着李锋芒给的钱非要退还,李锋芒没接:“阿姨,他再打你就报警,这是虐待老人,是犯罪。” 老妇人抹着眼泪:“自己生的,有啥办法啊。” 到车跟前,金明敏突然说:“李锋芒,你坐我车,给你说句话。” 没法拒绝,李锋芒也不知道想还是不想,过去拉开金明敏警车的副驾驶门上车。 金明敏发动车扭头说:“你昨晚啥时候走的?喝多了吧?” 李锋芒看着窗外:“天快亮了才走的,吐了。” 再无话,车向前开,快到宾馆金明敏说了一句话:“你这辈子都是我可以信任的男人,可以倾述的亲人,其他啥都不要想了啊。” 到房间收拾东西,再下来握手告别,李锋芒一直不敢看金明敏,他一直在深深自责中,但为什么自责也说不清。 车出了宾馆大门,李锋芒回头看肖平州跟金明敏仍旧站着,刚想挥手,李天突然一个急刹车,好在车不快李锋芒只是往前甩了下,扭头看车前躺着一个人。 李锋芒以为撞了人,心里一紧,李天已经下车来到那个人跟前。他也赶紧下车,这时候呼啦啦从周围窜出几个人,团团把李锋芒与李天围住。 李锋芒拉了一把正在弯腰跟地上人问询的李天,俩人背靠背站住,李锋芒开口问:“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家伙把手指节摁得“啪啪”响:“你们打了人还想跑?” 这时候地上躺着的人爬了起来,李锋芒扫了眼正是刚才在小面馆打的那个不肖子,他马上就明白了,这个家伙聚集了狐朋狗友来报复。 第二百一十三章 征服 题记:从哲学的角度看问题,没有对错只有存在,但大醉后的放纵或许是水到渠成,也有可能是涸泽而渔,他记得当时心理学老师说过一句话形容感情“路是自己走,对错不听劝”。这个事情揭过,离开屯里县他决定去北江市,本来是订几份报纸,但遭遇了自从业以来最蹊跷的一次采访。 —————————————— 因为刚出宾馆大门,肖平州与金明敏都还没上车在目送,看车急停知道出事了,马上也往过走,金明敏眼尖看到这伙人围拢要动手,赶紧边跑边喊:住手。 昨晚下班就去接李锋芒,回她自己不常去的房子也没换衣服,这一身警服很震慑,围着的圈马上就松动了。 跑到跟前,金明敏指着其中一个家伙喊:“臭七,你小子又要生事?” 那个叫臭七的嘿嘿笑,然后打了个滑稽的敬礼:“金队长,不是生事,是我兄弟被打了。” 金明敏早上没看到李锋芒跟李天打人,她以为是碰瓷,听见这么说就明白了,她表情严肃瞪了靠在李锋芒车前的那个不肖子一眼:“打得好!我去晚了,早去不用他们动手,我自己就揍这个货了。” 臭七有些诧异:“金队长,这俩人你认识?” 金明敏没有理他,指着那个不肖子说:“你再欺负你父母,我直接就把你个狗东西拷进去。” 那个不肖子还嘴硬,挥着胳膊喊叫:“我的家事不用你管。” 上前一步,没看清金明敏用了啥动作,这个不肖子“哎呀”呻吟了一声,一条膀子已经脱臼耷拉到了身体一边。不再看他,金明敏转了一圈:“还有哪位不服气来比划比划?臭七,你来。” 瞬间都向后退,臭七愣了下,上前两步左右开弓甩了那个不肖子俩耳光:“你他妈以后不要联系我了,就算混社会,也得懂孝顺父母!” 金明敏点头赞许:“什么狗屁混社会,但你能懂得孝顺父母,还不错嘛。” 臭七嘿嘿笑,点头哈腰:“金队长,无意冒犯了啊,”转身喊了声:“走。” 几个家伙跟着臭七扬长而去。 金明敏伸手指着那个不肖子,他以为又要揍他吓得后退了一步。金明敏咬牙切齿:“我不是吓唬你,你妈妈是我初中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我早就想收拾你个王八蛋了,你还敢找上门。你记住,再让我看到或者听到你欺负你妈,我发誓一定把你小子剁成八块喂狗!” 这个不肖子面如白纸,满头大汗,频频后退,金明敏喊了声:“往前一步,我让你往前一步。”他哆嗦了下,但还是往前迈了一步,金明敏伸手如电,只见一拉一送,他脱臼的膀子就还原了。 “滚”,明敏盯着他的眼睛,这个不肖子不由就低下头:“记着我的话,老娘向来说话算数,滚滚滚,赶紧消失。” 已近中午,阳光几乎直射,李锋芒站在哪儿看着金明敏,突然觉着她真美,一种正气凌然的美,光彩照人,心里更是觉着自己亵渎了她。 看着那个不肖子走远,李天又惊又喜走到金明敏跟前,然后伸出大拇指:“金队长,真帅。对了,那个卖面的真是你老师啊?那早上你吃面为啥没打招呼啊?” 肖平州走到跟前:“真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有金队长这样的人才能保一方平安。” 金明敏好似在转换角色,但目光没有离开李锋芒的脸,听李天与肖平州说话,她笑了笑:“不是我老师,给他点威慑罢了。县城不大,就这几个家伙吃喝嫖赌抽,好几个都进去过,也都是欺软怕硬的主。” 李锋芒转身从车上拿出一瓶矿泉水:“明敏,来,洗洗手,那个家伙浑身肮脏。” 金明敏笑了笑看看自己双手,本想说没事,但还是乖乖跟着李锋芒走到路边。李锋芒拧开矿泉水瓶子,她就乖乖伸出手。 树荫斑驳,一股细流缓缓洒下落在明敏手上,李锋芒余光看肖平州与李天在说话,他就低声说:“我在想一句歌词。” 金明敏看着水在她手上溅起,就像看着一个烟花,她不说话,只是觉着心跳加快,他要说什么? 李锋芒走后,她起身热上洗澡水,然后套上睡衣开始收拾家,尽管也是大醉,但她似乎记得些片段,还有身体的感觉…… 把垃圾都扔到门口,她进卫生间冲着澡突然就想哭,于是咬着嘴唇开始流泪。说了藏在内心觉着恶心的事并没有觉着轻松,她似乎又背上了一个更大的包袱——李锋芒,她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李锋芒仍旧觉着接下来的话是伤害,但他的内心一再告诉自得说点啥,不由捏了下矿泉水瓶,水流瞬间加大,溅起的水花到了他俩的裤腿,但都没有躲,仿佛这个世界已经无处可逃。 总是得说,李锋芒抿了下嘴唇,几乎一字一顿:“我的剧情已落幕,我的爱恨已入土。” 这句歌词从在小面馆看到金明敏羞红了脸就想说,在脑海里转来转去,但一直没勇气,在金明敏车里,她说“你这辈子都是我可以信任的男人,是我可以倾述的亲人,其他不要想了啊”,李锋芒明白金明敏是说“我没有怪你”,另一个意思就是不想他有负担,于是更说不出口了。 发生了“不孝子”这个小插曲,李锋芒忍不住就说了出来,原本他想离开后发短信的。 金明敏深深吸口气,搓了搓手:“好了,我听见了,也洗干净了。” 站直身子她直视着李锋芒的眼睛:“不要怕,我不会赖上你。我说过,熟人不好下手,你就是我弟弟,呵呵,走吧,再不走又得管你午饭了,我是真喝不动了。” 李锋芒将剩下的半瓶水仰头喝完,金明敏看着他的喉结上下动着,轻轻摇摇头就转身向车跟前走。 李锋芒喝完水仍旧觉着嘴干,虽然只说了一句话,但就像演讲了好久,不停嘴的长篇大论了。 返回车跟前二次告别,再握手,肖平州说我是知道你的嫉恶如仇了,是更加的了解了。李锋芒笑笑,再跟金明敏伸手,她摊开双手:“湿着呢,走吧。” 看着李锋芒的车走远,金明敏跟肖平州说了两句闲话就各自上车,肖平州说不怕那些玩意再生事吧,金明敏说放心吧,他们不敢。 慢慢往家的方向开着车,金明敏再次泪流满面,心里一遍遍唱着《征服》,李锋芒说的那句歌词就是从这首歌里截取,接下来两句是“终于我明白俩人要的是一个结束,所有的辩解都让对方以为是企图”。 车很快出县城,李天突然说:“叔,我觉着金明敏队长人很好。” “是不错,”李锋芒伸手轻拍了他脑袋一下:专心开车。我都忘记问你了,你跟齐明敏怎么说的? 说出这个名字,知道不是一个人,但仍旧觉着舌头麻木。 李天笑了笑:“她长假结束就去省城。叔,您是先安排她去你朋友公司上班吧? 点点头,这事得麻烦“妹夫”黄长河李,他在省城朋友多,找个好点的公司上班问题不大,李锋芒扭头看着窗外:“咱今晚住北江市吧,我订几份报纸。” 李天嗯了一声,李锋芒拿出手机,刚想拨号发现昨晚打过电话,不由就心惊,查看详情,他给这个号码打了十多分钟,而这个号码他知道是金明敏的局长的手机号码。 拿手机敲着脑袋,他似乎逐渐想起昨晚打过电话,但说啥了,一句也想不起。 不管是骂了还是求了,已经打过了,李锋芒想了想觉着静观为好,他去北江市其中有个想法就是跟金明敏这事有关。 当年因为沐春恩的事情,他跟北江市公安局严局长还有刑警队刘队长打过交道,后来也断断续续联系过,但说不上有交情。因为实在没有办法帮金明敏,他想“死马当活马医”,去跟人家说说,也许就有了希望。 另一个事情真就是订报纸,尽管他的任务原秉军给完成了,但他看订报任务明细上,温青云一份还没订呢。上半年必须完成,温青云对他真是仁至义尽,他也知道温青云最后肯定能完成,但他帮订了,省得他麻烦求人,温青云会高兴。 拨通了大学同学童永强的电话,对方非常高兴,这几年同学单位的宣传有声有色,李锋芒给他发了不少工作稿件。 说起来大学关系一般,只是他到报社工作后,童永强加强了跟他的联系,他在单位分管宣传,每年都有发稿任务。后来因为沐春恩的事情,李锋芒从屯里县到北江市报案,就是童永强安排车接车送,后来也就常联系。 车下北江市高速口,李锋芒看有辆车打着双闪在等,打开车窗,让李天开到跟前:“我估计得坐他的车,你跟着就行。” 童永强已经下车走了过来:“老同学,你这每次来都是突然袭击。不过,我喜欢被你经常袭击。” 开门下车,李锋芒呵呵笑着跟他握手:“打扰你休假了啊。” 童永强拉着他的手马上就说:“什么话,跟我还说这啊。再说,到处都是人,这长假要是去了景区,我个子低估计就是看前面人头了。来,你坐我车,让师傅跟上。” 每个人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童永强这次的热情是他的大领导引见。随后的午饭后,李天说李锋芒这是误打误撞惹麻烦,李锋芒说当记者还能怕麻烦吗? 第二百一十四章 跳楼 题记:一个人的命运很多时候是性格造成的,当然外在因素也很关键,李锋芒马上要面临的采访表面就是个纠纷,但他看到当事人直接惊呆了,四年的老记者了,这样的事情闻所未闻。就像说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他是不这样想的,生活太复杂,太多时候笔墨、画笔、照相机等等创作出的作品是无法表达的。 —————————————— 车上的寒暄都是回忆,离开大学的时间跟在大学的时间差不多,学校那时候的简单与努力在社会的复杂最大的区别:前者想忘总忘不了,后者想记起却总记不起。 很快到了一个宾馆门口,停车的时候童永强跟李锋芒说他的领导一定要请李锋芒吃饭,李锋芒没多想说昨晚大醉,不喝酒就行,再者十点才吃早饭,简单点吧。 这顿饭李锋芒没喝酒,但童永强的领导喝了很多,李天也陪了几杯。 饭局结束的时候这位领导说想请李主任帮忙,李锋芒以为是发关系稿,满不在乎说您说,我尽力。 这位领导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李主任,您先看看。” 打开,看了两页李锋芒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类似一个调查报告,但看两行就知道这是一个非专业人士写的,文字显得很啰嗦,尤其在细节上。 厚厚的三十多页,其中有很多证明材料,还有医院病历,上访回复,其余文字流露出的最大情感就是悲愤。 第一句话李锋芒就觉着憋闷,三个字一个感叹号:“冤枉啊!” 大致看了一遍,李锋芒合起来装进信封,然后问童永强的领导:“这个摔断腿的孩子跟你什么关系?” 他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我老家一个村的,前后院的邻居。李主任,帮帮他们吧,为这个事情他们把老家的院子都卖了,现在孩子父亲就在我们村后一个土窑洞里,像野狗一样生活着。” 李锋芒叹口气,昨晚酒醉后到现在也没缓过来,中午多吃了两口,胃口又不舒服,就是一杯杯喝水。 再喝一口水,李锋芒把材料递给李天:“你看看,然后给我一个判断——能不能写?如果写,怎么介入,什么角度?” 李天喝了酒但很清醒,他接过信封:“主任,您肯定决定写了,要不不会再教我。” 有外人在场,他马上就改口不叫叔叔了,这让李锋芒非常满意,判断他决定写更是孺子可教,但马上板起脸:“让你看你就看,怎么这么多话。” 李天伸了伸舌头,马上打开信封取出材料低头开始看。 童永强端起酒杯:“老同学,我们领导对你非常欣赏,”他的领导马上打断他:“是崇拜,李主任是我省最厉害的打黑除恶记者。” “打黑除恶”这个赞扬第一次听到,李锋芒摆手,这样的赞誉他认为就是拍马屁,不就是为让他接下这个采访吗? 童永强领导看李锋芒不以为然,马上如数家珍:“《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打掉恶霸乡霸,流氓村长;《县长秘书打了记者父亲》,拿下县委书记;《煤炭销售背后》灭了黑社会团伙,干掉县里公安局长……” 尽管有些标题不太正确,但李锋芒相信这位领导读了他全部报道,就算临时做工作,也很感动了,但得谦虚:“谢谢您的关注,些许小豆腐块,不值一提。” 童永强马上说:“老同学不要谦虚了,你是咱们省的名人,我们都给你起了外号“头条记者”。我们领导每天早上必读《河右晚报》,他跟我说过,你同学的稿子最过瘾。” 新闻不是小说,也不是段子,用过瘾这个词来评价,多是新闻稿件产生的效果,而稿子本身,尤其负面报道批评报道,多是暗淡的。 李锋芒呵呵笑笑,不再谦虚也扭了话题,他对童永强领导说:“咱们单位订阅《河右晚报》了吗?订了多少份?” 机关干部,察颜观色,听话听音,童永强领导马上就说:“李主任,您需要订阅多少份?” 没有委婉:“三五百份吧,主任都有任务,但不要勉强。” 童永强领导说不勉强,然后盘算了一两分钟:“好,交给我,我们单位三百份问题不大——下属部门,下属各县机构我都给他们订上,报纸办得好,也有这部分经费,那些无聊的报刊杂志去一些,我估计都会感谢我。” 李锋芒还没来得及说谢谢,童永强接话说:“剩下两百份我让我父亲订了,他是北江师院党委书记,一个班订一份二百还不够呢。” 李锋芒伸手把李天的酒杯拿起来:“真是昨晚喝大了,吐了一夜不能喝了,但真诚感谢你们对《河右晚报》的支持,我喝一杯。” 李天抬起头放下材料,站起来把李锋芒手里的杯子夺过去:“主任,不要命了?我替您敬二位,谢谢对我们报纸的支持,我干了,二位随意。” 李锋芒看着李天喝了一大杯,不由就想吐,刚才李天抢杯子撒在手上一些酒,闻味都作呕。 童永强端起酒杯也说老同学不要命了,你的性格我们都了解,不是耍赖皮不喝酒的人,李首席豪爽,我陪一杯。 李锋芒喝口水关切对李天说:“吃口菜吧,”看他坐下夹了块牛肉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又开口:“如何?” 当然不是问酒如何,他是问李天读完材料后的判断,都也知道,也都关注地看着李天。 故作老气横秋叹口气,李天把手摁在信封上,就像美国人摁着宪法,但语气里有调侃:“又是屯里县?” 李锋芒严肃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李天马上坐直身子,语气开始正常:“第一,没有新闻的时效性,摔断腿是三年前,早已经康复,最近没有进展,所以说就没有新闻第一落点;第二,这个调查报告里的证据都是个人,没有官方认可,似乎没有可信度;第三,表面看是小纠纷,但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事情,尤其事后私了还是妥协,似乎都有错……” 李锋芒摆手打断李天的滔滔不绝:“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新闻不是教科书,教条主义要不得。” 看李天专心看着他,李锋芒就像授课:“时效不是时间,大多新闻事件错过最佳报道时间就没了意义,具体例子我不举了,你自己想,比比皆是。而有些新闻事件不一定要抢第一时间或者最初发生,沉淀下来才是其报道时机。” 李锋芒喝口水:“就说这个事,受害方倾家荡产,现在在破窑洞里一贫如洗,是不是时效?” 李天点头:“主任,我懂了,但这个事,这个案子,不对——最初就没有立案,不算案子,如何让司法介入?且看叙述其背后有黑社会性质的组织,这个调查太难了。” 李锋芒明白李天这是给他借口,不希望接这个事,费劲又危险。于是笑了笑,他对李天说:“简单的话,这事情早解决了。” 站起来,李锋芒指了指信封:“各位吃饱了吧,咱去房间,我好好吃透材料咱再讨论讨论,这个事情我不敢打包票,稿子也还不知道如何下手。” 李天知道自己无法阻拦李锋芒了,于是起身拿起信封就跟着李锋芒去了房间,房间就在这个酒店楼上,条件很好。开门看是个大套间,李锋芒马上说这太奢侈了,没有必要,换个标间就行。 童永强说这是他们单位的定点,给他们价格都不高,开个套间就是为了让李锋芒方便思考与写稿子。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老同学,我是突然袭击,你这是先斩后奏,咱俩以后谁也不说谁了。好吧,不废话了,咱来研究研究材料吧。 三年前,一个叫朱志明的屯里县孩子在北江市读书,高二期末考试结束后,班上有个同学过生日,于是就约了七个相处不错的同学去吃饭,然后去ktv唱歌。 唱歌期间,朱志明失手打破了ktv包房的一块窗玻璃,于是主动跟服务员说赔钱。服务员请示经理后,说是一千,同学们说没那么多,七个人凑了二百。 服务员说做不了主就出去请示了,很快进来几个恶狠狠的保安,说不掏出一千块就甭想走。朱志明说是他的错,让同学们先回家拿钱,他留着等着。 其中有个色眯眯的保安说留人可以,但得留下三个女生。 一来二去双方有了争执,言语随即激烈冲突,而后开始互相推搡,这时候从包间外又冲进来十多个手持刀枪棍棒的保安,朱志明觉着连累了同学也有些害怕,于是爬上窗户就跳了下去。 ktv的保安们这才慌了,纷纷离开,有个领头的接过二百块钱说算了。 其余的六个同学跑下了楼,发现朱志明躺在楼下的一个绿化带上,摁着一条腿在呻吟,其中一个同学马上报了警并且打了120。 120先到,同学们赶紧招呼把朱志明抬上车,这时候警察也来了,问了问情况就说先去医院看伤吧,随后就简单记录了下事情经过,朱志明与发生冲突的服务员都签了字。 去医院路上同学们设法联系上了朱志明的父亲,他在北江市一个工地打工,拿了些钱就迅速赶到了医院。 诊断显示,朱志明右大腿骨粉碎性骨折,还有脑震荡,安排住了院,朱志明的父亲就赶去了ktv,但没有一个人理睬他。再去出警的派出所,一个自称吕副所长的人接待了他,简单看了看记录就说你私了了吧,这个不用立案。 这位吕副所长说完不等他点头,拿着电话就进了里间打了个电话,朱志明的父亲心急如焚,事后他回忆这位副所长拿起电话就拨了出去,根本就没有查号码,好像对方是他非常熟悉的人。 第二百一十五章 若去 题记:如果一篇报道是一棵树,这个叙述背后似乎有很多枝枝叉叉,等深究后才发现树根竟然如此盘根错节。当事人突然带他去了一个庙宇,这肯定不是参观游玩,那么为什么?晨钟暮鼓里忏悔者多,而他知道这个吴领导绝对不是来求心安,反而越来越心不安。 —————————————— 这样的叙述李锋芒只能当一家之言,对于一个新闻调查来说,道听途说需要证实,当事人的话都不可全信,只能是确凿的证据才可以采用。 继续看材料,有些地方也做一些必要的备注: 心急如焚的等待,几分钟后这位副所长终于出来说:“ktv的负责人同意私了,双方都有错,再者你儿子是自己跳的,没人逼他。他们答应拿出二千块算是医药费,二百块玻璃钱也不用赔了。” 没有办法,朱志明的父亲本来是咬死理的人,但医院一再电话催促他马上交钱,要给朱志明动手术接骨,只好就答应了。 这位副所长从自己兜里掏出两千二百块钱递给他:“赶紧给孩子看病,我先替他们垫付,然后我抽时间去拿回来就是了。” 感谢了人家,然后写了收条签了字,朱志明的父亲赶往了医院,没成想两千块不到一天就花完了,远远不够,他就先凑了钱看病。 七天后出院回家静养,一年后取固定碎骨的钢钉,朱志明的父亲算了下账,120的钱加医院的费用共花了五千三百多,如果算上复查与到时候取钢钉,得八千左右。他把朱志明送回老家屯里县,返回北江市就去找ktv说理,刚开始还有人接待他,但人家拿着他签字的条子说这事已经结束了。 朱志明的父亲再找派出所,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你已经拿了人家钱,也同意私了了,这个事情结束了。” 不服气,朱志明的父亲就借钱请了律师,准备起诉。这时候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先是被打工的地方莫名其妙开除,然后答应帮他起诉的律师开始躲他,好像他的钱是脏的,付定金都不接。再找律师,如法炮制般刚开始给他分析说能赢,然后开始躲着不接。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早晨,他在自己租住的小房子里被三个男人摁住狠狠揍了一顿,然后警告他再折腾就弄死他。 似乎就是一个简单的纠纷,关于伤害与赔偿,李锋芒说:“领导,前面叙述到朱志明父亲被打,采访的重点是律师或者法律解释,这些需要专业人士来认定,朱志明的伤害赔偿到底是什么样子。” 童永强的领导叹口气:“李主任,你叫我老吴或者吴哥就好了。这个事情我是无法出面,拿到材料第一个时间也跟您想的一样,转给相关法律部门来定补偿,再帮他起诉。只是……” 李锋芒看他欲言又止,知道有些话他没说透,有些纳闷“领导,老吴,吴哥,这都是称谓,尊敬或者亲近的表示,叫什么也不错。可新闻事件必须只有一个事实,不能有隐瞒或者委婉。” 看吴哥面露难色,李锋芒觉着不好继续明着问,就拿起烟抽出一根给他,然后给自己也点一根。 放下材料,看童永强与李天正在忙活烧水泡茶,就对李天说:“你回房间休息会,然后就回省城吧,我得耽搁几天。” 李天说好:“车给你留下吧,我坐个大巴就回去了。” 突然想他喝酒了,李锋芒想了想:“这样吧——明天五一黄金周假期就结束了,要不你就再住一天,然后开车去屯里县接上你对象一起回省城。” 李天马上面露喜色,李锋芒理解热恋中的情感:“今晚咱就住这里,明天咱一起返回屯里县,我采访下当事人,你接上齐明敏过来接我。” 吴哥插话:“李主任,这个朱志明不在屯里县,他的父亲后来疯了,花了不少钱看也没看好,老家也就他父亲一个疯子在几近荒废的窑洞。” “哦,”李锋芒看了一眼吴哥:“这个朱志明在哪儿?朱志明的母亲在哪儿?” 童永强正好端过来茶,吴哥说:“小童,这是我的车钥匙,后备箱有烟,你拿两条上来。” 李锋芒明白有些话不便给童永强听,于是马上说:“李天,你跟我同学下去下,把车上我的笔记本电脑拿上来。” 童永强跟李天答应着出了房间,这位吴哥叹口气:“李主任,我不是刻意隐瞒,是因为这里面的事情一句话说不清。这样吧,您也不要休息了,等他们上来后,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就都明白了。” 李锋芒抽着烟:“去找当事人或者去那个ktv?” 吴哥深深吸了一口烟:“志明的妈妈在我家做阿姨,已经十多年了,她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事情发生后,我给了她几次钱,但无济于事,他丈夫本来就有偏执型精神障碍,志明出事后一再被打击,于是精神分裂。” 李锋芒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副厅级干部,头发花白衣着简单,可以判断他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在这个地级市里,他这个级别就是大官了,不染头发不摆架子,很难得。 静静听不说话,放下记者这个身份,李锋芒用写小说的角度在内心暗暗分析了他刚说的话——他叫的是志明不是朱志明,这不正常,表明关系肯定不是普通老乡或者邻居的孩子;朱志明刚二十岁,她母亲应该不是很大年龄,农村结婚早生孩子也早,估计就是四十岁左右刚出头;十多年前朱志明的母亲也就三十岁左右,这位领导现在五十多岁,那么这个年龄结构,他与朱志明的母亲肯定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 喝口茶,朱哥脸上喝酒后的潮红在逐渐褪去:“老弟,也许有时候发生的就是最好的安排。我一直在犹豫,这个事情过去三年了,淡忘了算了,只是心里不安,你又突然出现,就下了决心,也就请你吃了这个饭。” 李锋芒笑了笑:“我也是临时决定,本来到北江市是办另一个事情,正如您说的——也许有时候发生的就是最好的安排。” 吴哥点头,叹口气,接下来的话差点让李锋芒站起来:“志明父亲的工作是我让开除的,打他的三个人也是我安排的……” 正好童永强与李天上来敲房间门,吴哥接下来的话马上就咽了下去,李锋芒震惊之余说了声:“请进。” 吴哥站起来,恢复领导身份:“小童,你让司机把车开到楼前,我跟李主任去龙泉寺转转,你也开车拉上李首席同去吧。” 童永强放下手里拿着的两条烟马上就又出去了,李天放下笔记本电脑:“主任,我去吗?” “去吧,”李锋芒笑了笑:“咱这黄金周假期就跑在路上了,正好跟吴领导去转转,北江龙泉寺我没听说过,你去过吗?” 摇头,李天提上李锋芒随身的包,又给他的杯子里灌上一杯茶水,然后跟在后面拿房卡锁门摁电梯——他不想让他叔的身份跟这位领导有差别。 北江龙泉寺本来很出名,后来在文革时期被破坏,上世纪九十年代才逐渐修复,这几年当地几个企业家捐款不少,正在逐渐恢复昔日规模。 下楼,李锋芒坐上吴哥的车,俩人路上就是闲谈了龙泉寺,还提到佛教文化,在这方面李锋芒多是倾听,他读书多,知道一些佛教故事,吴哥却多说的是佛经及自己对佛教的理解。 车出了市区不久就开始上了盘山路,绕过一个不高的山头,李锋芒看到右前方半山腰有正在施工的一个地方,塔吊在转来转去,吴哥指了指:“那里就是龙泉寺。” 望山跑死马,又走了四十多分钟,车才停到龙泉寺门口停车场,本以为跟所有知名景区一样,这里会人山人海,但看表下午三点多,但这里除了水声松涛,几无他声,就连在寺庙最高处的施工也是偶尔轻响。 停车场有十几辆车,李锋芒下车后就抬眼往上看,这座寺庙的规模真不小,庙门前台阶两边有十几棵松树站立两排,看粗细树龄应该上了千年,这也就把这座庙的历史映影出来。 目光越过庙门,一层层往上大致有七八个庭院,大殿林立,甚是伟岸。有一股细泉在庙的左手山崖滑落,好似白虹贯日,更像是龙泉寺的自报家门。 李锋芒脑海里马上蹦出来一首诗,王维的《过香积寺》: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童永强下车后就跑到庙门口,过了几分钟跑回来对吴哥说:“领导,安排好了,咱们进吧。” 吴哥对正在环视赞叹的李锋芒说:“因为在施工,庙还不对外开放,但看施工速度。今年年底前就都大致恢复原貌了。”随后,他扭身再对李天说:“李首席,随意转转吧,咱两个小时后就在这里集合。” 李锋芒明白他有些话要跟自己讲,只是为何到庙里,有些不解,但想起如来佛名字的来历,不多言,轻轻念了一遍: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李天马上说“好”,看吴哥在安排童永强,估计让拿路上买的香火等物品,就悄悄问李锋芒:“叔,你刚念的是?” 李锋芒说这句话出自《金刚经》,原文为:“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说完看李天还想问,就笑了笑说:“自己悟。” 第二百一十六章 若来 题记:跳出去与跳进来真都是自愿的话,这个出家的受害人已经问不出任何问题,李锋芒逐渐就明白原来吴哥才是关键,好像一环一扣都是他在操作,那么他找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好的记者一定有最好的观察力,对人对事都是如此,吴哥似乎觉出了无形的压力,于是开始竹筒倒豆子。 —————————————— 山里空气很舒服,但这跟老家雕凹的又大不同,总有淡淡的香火味道似乎很缥缈。在孙继全给他的书里,有几本佛教方面的研究与释义,心烦的时候李锋芒也翻看,对于从小就见惯了出殡的唢呐手,本就对生死看的开,只是修行可不是那么简单。 往前走,李锋芒看到停车场旁有两个大牌子,上面有龙泉寺原貌图与修复后的效果图,然后就是施工单位等信息。 到了庙门口,吴哥双手合十,念了刚才李锋芒念的那句:“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便是如来。” 进庙门,大家都不再说话,李锋芒与吴哥在前,童永强与李天在中间,吴哥的司机一个人在后面溜达。 进了庙门一个小庭院,再就是一条长长的山道,也就供四人并行,一侧靠山一侧下面就是不深的沟,沟里有些绿色植物,靠山很多开凿的痕迹。 过了山道,眼前一块平台,有几栋老房子,有几个工人在修复地面。老房子多是灰旧石头、深黑瓦片构成,古旧意象一个接着一个在眼前叠加,像蒙太奇的黑白镜头。李天没有停留自顾自向前,李锋芒与吴哥停住打量四周。 黑色的木头柱子,穹拱,一根根漆黑横木,太阳西斜在这片平台上一半白一半黑,就像人的两面。 所谓放下也就是在这里吧,李锋芒觉着心里很安静,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看亮处,春夏交接的时节,明晃晃的太阳,被廊檐切割成一束束斜斜的光柱,射下来,光柱里有微尘翻滚,这是不是大千世界里的千万粒尘埃? 再向前就是台阶,两边山壁全是雕刻书法,看大多是新近雕刻上去的。大致辨认隶书、篆书、草书、行书都有,都是跟佛经有关的故事或者就是一个简单的“佛”字。 李锋芒抬头看,吴哥在旁边说:“这些字给予了冰冷石头生命,仿佛传递着那些喜怒哀乐、悲欣交集、湛然明了。” 点头叹气,在这里不由就佛性了,李锋芒接着说:“风动心摇树,云飞性起尘。现实的尘埃里,我们也在书写,一笔一画,一撇一捺,却总也写不好。” 吴哥若有所思:“最近一年我经常来这里,越来越觉着自己过去的岁月错误连连,就像你说的,拼尽全力写了多半辈子,都没写对。” 李锋芒苦笑了下,他在想自己,这些年都写对了吗?有对错吗? 两个人继续向上,一个很大的平台,三面都是佛殿,可以感觉这里进入庙里的中心地带,因为可以看到每个大殿前合十站立的和尚。 站住,喘口气,吴哥指了下他左手边一座佛殿前的年轻和尚:“李主任,他就是朱志明。” 李锋芒觉着一阵寒意,从庙门开始就在一直向前,偶有停顿也就是站立片刻,这一刻就像落汗蒸发的冷,他顿时就僵在那里。 这份材料里的两个受害人,一个疯了,一个出家了,如果吴哥是要找一个公平,那他给谁找? 吴哥叹口气低声说:“摔骨折的第二年这孩子突然来找我,我就带他去医院取出固定钢钉,然后又安排他康复训练了一段时间。本想着差不多康复马上送他回学校,继续读高三然后高考,他的学习一直不错,考个大学问题不大。” 李锋芒一直看着这个朱志明,应该是俗家名字叫朱志明,他扭头看了眼吴哥:“这位小师傅现在叫什么?” “啊?”吴哥有些惊讶:“你说法号吧,这个我也刚搞清楚。剃度出家时,剃度师傅会根据传承给徒弟起两个名字:法名、字号。依传统内名外号规矩,法名又作度名、法讳、戒名,不能随便称呼,只有僧人的师父或长辈可以叫,外人及自称只能使用“字号”。志明出家后师傅给他取了释心慈,其他我也不清楚,你要跟他说话就叫他心慈吧。” 李锋芒正有此意,迈步就向心慈和尚走去,到跟前发现吴哥站在原地没动,就像被定在那里。 双手合十,李锋芒微微低头:“小师傅好。” 心慈马上也低头弯腰:“阿弥陀佛,施主有事吗?” 垂下手李锋芒看着他唇边毛茸茸的,突然就心疼:“小师傅,我确实有事问,我是报社的记者,收到一封检举信,想问你几个细节。” 心慈面无表情:“师傅就是师傅,没有大小之分,施主你问吧。” 再合十:“心慈师傅,三年前,你被迫从三楼窗户跳出来,当时有人威胁你吗?现在遁入空门,是觉着无法找回公平吗?” 心慈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马上恢复平静:“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三年前的我是主动跳下去的,与他人无关。如今我亦是主动跳进来的,出家的原因千千万,出家的因缘各不同。但是真正的出家,一定是为了远离世间五欲之染,发心修行,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离有为念,入无为行,究竟解脱。” 李锋芒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伸手塞进殿门口的功德箱里,大殿里传出鼓声与木鱼声,心慈鞠躬:“阿弥陀佛。” 合十,李锋芒回身便走,到吴哥身边他直接就问:“材料的前半部分,也就是到他父亲被开除被打,是朱志明写的吧?后面是你整理的?” 吴哥点头说是,然后问李锋芒:“你跟他聊什么了?” 李锋芒说:他说他是自己跳的,跳出去跳进来都是,与他人无关。 吴哥说这个跟他也说过:“康复期间他说自己需要锻炼,于是就开始到处走动,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他只说有一天走到这里,就留下了。我跟他妈妈来过好几次,他都当我们是常人,只称呼‘施主’。他的师傅我们也见了,说他很有慧根,难得大彻大悟,让我们安心,说这是最好的路。” 看着大殿里的佛像慈眉善目,李锋芒有诸多不忍但都不知从何说起:“吴哥,你跟他还说话吗?” 吴哥摇头:“我不知说什么。” 继续往上院爬,李锋芒与吴哥再没说话,太阳逐渐西行,明晃晃照着这座庙宇,一切都光明起来。 返回市区天微黑,吴哥说晚上咱吃点北江特色,李锋芒说我现在就想吃素斋。依旧没有喝酒,都没有喝,回到房间李锋芒主动对童永强说:“老同学,你跟李天去他的房间喝茶吧,我跟吴哥说说话。” 一人一杯茶,吴哥不等李锋芒问就开始滔滔不绝: 我是从屯里县考出来的,毕业后就留到北江工作了。 我爱人是我大学同班同学,她就是北江市人,家里的独生女,我们结婚后就在她家住——当时也买不起房子。后来我们单位分了房,但面积不大,也就没往过搬。 女儿七岁的时候,我爱人去接放学的孩子,就在学校附近被一辆小车撞了,但这辆车很快就逃逸了。后来路人把我爱人送到了医院,抢救了两天才活过来,但双腿都被截肢。 公安很快就破案了,肇事逃逸的车辆找到后,肇事人给了我们很大一笔钱,声称只要我们不找事就行。当时确实也缺钱,另外人已经这样了,就算把肇事人枪毙了也没办法恢复我爱人的腿,于是我跟爱人商量了下,就接受了。 我们没告,这位肇事的确实有办法,后来居然没被追究法律责任。但家里一下子就混乱起来,我工作很忙,爱人需要照顾,孩子也得有人做饭接送,没办法就回老家找了个保姆——就是志明的妈妈。 我当时已经很少回屯里县村里,父母早早就都过世了,我是跟大姐长大的,大姐在县城工作,志明的妈妈是她帮我找的。 志明的妈妈我一眼就看上了,很漂亮也很能干,但命不好,她是“换亲”嫁给志明的爸爸,志明的爸爸一直就有些偏执,话也不爱说,为给她哥哥换个媳妇,她就认命了。 当时我拿那笔赔偿的一部分买了一套房子,我们就搬到新家,我岳父岳母身体也不太好,在一起谁也照顾不了谁。 就这样一年年过去,刚开始说孩子小学毕业,后来到中学毕业,现在我家姑娘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志明的妈妈一直也没走,我爱人已经离不开她了。 说到这里吴哥喝了一口水,然后很坦诚:我也离不开她了。 李锋芒一直没插话,这长长的一番话就像一部电影,最后留下无尽意味就打出字幕:再见。 “你为何把志明的父亲开除了?又为何安排人打他?”李锋芒连续抽了好几根烟,觉着嘴干,说完就端茶喝了好几口。 没有直接回答,吴哥换了个姿势,把双腿平平摊开:“你真是个好记者,咄咄逼人且洞察秋毫,在你面前似乎很难隐瞒什么,我不得不都说啊。唉,真是老了,爬了几下山,现在腿都酸疼。” 第二百一十七章 如此 题记:举报材料显示的纠纷索赔案子突然出现这么多岔口,李锋芒并没有惊奇,因为是他在引导着当事人逐步把事情晒出来,那个最初交通肇事者及操纵着一切的吴哥,谁有比谁高尚?记者不是道德评论家,他只需要把事实写出来,可是又得顾忌道德,不能一股脑的都写出来。 ——————————————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不是咄咄逼人,但吴哥你得跟我掏心窝子,要不然我真不知道如何下笔,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治国办大事如此,采访也该是如此啊。 捶打了两下大腿,吴哥再点一根烟:志明的高中是我安排的,初三暑假,志明的奶奶去世了,这个孩子考上了县高中,但没人照看。他父亲就那几亩山地里也刨不出多少钱,其实这么多年志明就是我在培养。 孩子在身边,志明的父亲每天安安稳稳就是干农活,其它也不多问。突然间他母亲与儿子都不见了,他就犯病了,没有办法我就把他也弄到了北江市,给他找了个工地,打打杂看看门。 原来单位分的小房子简单收拾了下,我就让志明跟他父亲住了,起码每天都能看到儿子,志明父亲也就恢复原来的安稳。 志明出事后,他跑到我家找志明的妈妈拿钱,正好看到我出门,志明的妈妈帮我系上衣扣子,于是不依不饶开始闹腾。 当时单位一把手退下来后,我接替的呼声很高,怕这个事情影响我前途,本想志明的妈妈跟着他回到那个小屋住了几天,但我爱人一分钟都离不开人。 我就找他谈了谈,他说他这辈子就是个错误,孩子被人推下楼没人管,老婆这么多年都不跟他一起睡。我记得当时问他要多少钱,我给你,你回老家把房子盖好了,孩子腿也好了,老婆就回去了。 他说不,他有工作。 好吧,我就安排开除了他。 没想到好心办坏事,没了干的他每天就是去找ktv、法院、派出所、我家……到处找公平,搞的大家都筋疲力尽。 李锋芒起身把两个人的茶杯添上水,插话说:“这不是你安排人打他的理由吧。” 叹口气,吴哥摇摇头:我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回老家算了,孩子的腿我负责,未来上大学我负责,就是将来找工作买房子我也会帮,但我是经不起志明的爸爸再闹腾了。 顿了顿,吴哥说:其实我就是安排推搡了他几下,起到吓唬的目的就行,后来他跟他儿子说是被打了。 真正被打是后来,志明的父亲以为是ktv老板安排的人打的他,随即就拿着根棍子藏在ktv附近。有个晚上ktv老板估计是打牌出来,已经后半夜了,身边没有手下跟着,志明的父亲窜出去,一棍子就把他放倒了。打完他没跑,而是反复打了十多下,等保安们出来抱住他,这位老板已经在血泊里了。 被扶起来,这位老板嘴里吐着血说:“把他给我关起来,吃喝不要少,在北江市敢打我的人不多,等我伤好了,我跟他好好聊聊。” 但这个事情我当时不知道,安排人吓唬了志明父亲后,以为他不在北江回老家了,再加上选拔公示,就没有理会。志明出院后就在小家那边住着,他妈妈两头跑照顾,没有他爸爸扰乱,也就相安无事。 志明的爸爸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以前也经常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才来,都也不当回事,等志明后来伤势好转,坚决要回老家,我就安排司机把他送了回去,这时候才知道志明的父亲失踪了。 据说那位老板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断了三根肋骨,脑袋上缝了几十针。具体那位老板如何折腾志明的父亲不得而知,但后来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疯了,谁都不认识,见谁都说:我要杀了你。 志明爸爸是我在北江市郊区找到的,志明拄着拐来接回去的,这段时间他多少听他父亲叨叨,他也渐渐明白他母亲跟我的关系,这次回去我给他钱他就没接,只说:“吴大爷,你要对得起我妈妈,她命苦。” 这孩子回去就把老家院子卖了,然后带他父亲看病,但咱省看这病最权威的河右省精神病院也没办法。 再回家他把父亲托付给村里一位远方亲戚,让给送点吃的穿的就行,钱他出。然后他扔掉拐棍就到北江市来打工了,打工的地点就是他跳楼的ktv。事情过去一年多他长高了些,那天跳楼混乱当时很匆忙没人认出他,再加上他又剃了光头,人家就把他录取了。 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吴哥就像一件件往下脱衣服,面前就是岁月这张大床,他想躺上去,脱得干干净净好好睡一觉。 李锋芒已经觉着不是采访了,甚至他看过的、写过的小说都太浅易,谁能设计出这样的章节,让你唏嘘、让你无奈、让你感慨、让你不知所措。 想象着朱志明的父亲在一个破窑洞里,两眼发直,对着虚无渺茫的仇人,咬牙切齿,那么他该给谁诉说,命运已经给他安排好了,生不如死。 再想朱志明的母亲,没有名分,但却像最称职的妻子,男人出门都给系扣子。她的命运又是何等的苦楚——给哥哥换来了嫂子,也成了哥哥的嫂子,这个模糊的身份还在其次,在另一个家庭她又算什么?伺候着爱人的妻子,爱人把她当妻子也只是在抽空的时间里。 再想朱志明,看破的真是红尘吗?夹杂在这些人与事中,又有谁能解开这些疙瘩。生活真就是一团麻,对于朱志明来说几乎没有头绪,于是他就化成了心慈,面对青灯古佛,放下所有红尘恩怨,又是怎么样的解脱呢? 吴哥说到朱志明去ktv上班,接下来他的目的与经历不得而知,所以也就很难再叙述。志明出家后,他去了庙里试图了解这个过程,但朱志明已经成了心慈,只是说:“阿弥陀佛,放下吧,恩恩怨怨本就无解,都是前世缘分今世报。” 彼此沉默了几分钟,李锋芒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个ktv的老板‘搞掉’,或者你要找一个怎样的公平?” 吴哥看着自己手上的烟头:“李主任,这一切的一切最初的根源是什么?” 李锋芒愣了下:“你不是说你爱人出车祸被撞吧?” “对,”吴哥斩钉截铁,咬牙切齿:“如果那天没有车祸,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志明的妈妈不会来我家,志明也不会来北江上学,牵扯到这里面的人生活就是另一个样子。” 终于都明白了,李锋芒喝了口水,慢吞吞的说:“如果没有猜错,当年肇事逃逸的就是这个ktv老板,用我等凡胎俗子来看,这就是恶之源头。但在心慈师傅眼中或者心中,这又是天注定。吴哥,你说呢?” 吴哥点头,然后苦笑了一下:“咱都在这红尘中打滚,无法参悟不去理会也是放下。这个事情不孤立,不知道你注意没有,国家对这些黑恶势力已经无法容忍,我看势在必行,肯定要拿掉,只是时间问题。” 吴哥似乎恢复了领导做派:“我看过《河右日报》一篇关于这方面的报道,“黑社会”作为和谐社会的一个巨大毒瘤,不仅给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带来了极大的灾难,而且也影响到了整个社会的繁荣稳定,人们无不对它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李锋芒暗暗叫了声惭愧,作为特稿部主任,最近每天都在考虑策划报道,这些大形势大方向居然给错过了。于是不吱声,只是看着对方,思谋他就是让自己来报道这个事情,目的还是“报仇”。 吴哥接着说:“我看过一组数字,具体记不清楚了,从2001年至今,我国打掉了数百黑社会性质组织,还查处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国家工作人员数百人。” “而这些离我们并不远,我已经打听过了,我们市公安局已经成立了专门的‘打黑扫恶’办公室,公安局一把手亲自兼主任。”吴哥说的有些激动:“我觉着这就是等待了很久的机会。” 李锋芒听到这里马上插嘴问:“你跟市局严局长惯熟吗?” 吴哥马上就说:“很好的朋友啊,要不我能知道这么多。” 有些惊喜,明天黄金周就结束了,李锋芒仍旧没有想出帮助金明敏的办法,但他不能直说:“那么能约出来吃个饭吗,我跟他有一面之缘。” 吴哥以为李锋芒要保障:“可以约,但这个事情我觉着不能给他提,咱得采访到一定程度,拿到证据发了稿子再说,他也就骑虎难下,必须拿下这个毒瘤了。” 李锋芒呵呵笑了笑:“吴哥是怕他们有牵连吧?” 吴哥没有隐晦,直接点头称是:“这么多年的经营,盘根错节的,根本无法知道他们背后是谁。十多年前就能把肇事逃逸运作成没事,其势力可想而知。” 不是要给他报私仇,而是觉着这个采访非常有挑战性,并且这样的“社会毒瘤”也需要正义的剑——李锋芒看看表:“好,吴哥,马上就凌晨十二点了,这个事情我明早得跟我们老总汇报一下,估计他会同意,然后咱们就来一次为民除害。” 吴哥“呀”了一声:“这么晚了啊,我看你晚饭都没怎么吃,咱去宵夜。” 李锋芒说不用了,吴哥说:“不要跟老哥客气了,今天咱俩推心置腹,以后就是亲亲的兄弟了,老弟不会嫌弃你老哥我吧。” 李锋芒心里话“推心置腹的是你,我可啥也没说”,说实话他对这个人并不大看,从叙述里也能感觉到他的自私自利,但同学夹着中间,表面必须过得去,于是哈哈笑:“老哥您说啥呢,走,夜宵。” 吴哥马上拨打童永强电话,他在李天的房间看电视,早就犯困了,以为要回家赶紧跑过来。 吴哥笑着说:“你这老同学来了一直没好好吃顿饭,你俩也该好好聊聊,却被我拉过来一直说话。这样吧,你让我的司机先回,咱们四个人去吃宵夜,老地方喝两杯啤酒去。” 李天跟着后面进来,闻言转身就回房间换鞋穿外套,童永强说听领导的,拿出电话就安排司机、订饭店。 第二百一十八章 完美 题记:金明敏的事情居然就一个电话解决了,听到报喜的声音李锋芒恢复了平静,记者的权利自己并没有滥用,这个事情震慑了变态的继续,也给能干者提供了更大的平台,如果可以不发稿子没批示都解决这些,他宁愿自己不出名。不管怎么说,他可以放心接着的采访了,很快,他的房间桌子上被放了两颗子弹。 ———————————————— 这一天确实也没吃啥,李锋芒这会说饿就饿了,又了解的事情的全部,得筹划接下来的采访,那就去吃饱吧。 四个人坐童永强的车到了一个烤全羊的地方,路上吴哥说他好这一口:“李主任当年把屯里县搞了个底朝天,应该知道我们老家产羊肉,山贫水涩的地方羊想吃饱就得多跑,于是肉质就好。” 李锋芒一直在想就金明敏的事情怎么跟这个严局长说,吴哥说话他就没在意,李天以为他这个叔叔在考虑采访的事情,马上就接话圆场:“领导,我听着口水就出来了。” 吴哥跟李天想法一样,心里说好记者就是好记者,这都开始考虑采访提纲了吧,他伸手拍拍李锋芒肩膀:“咱今晚好好吃羊肉,有啥事情明天再说不迟。” 被打断思路,于是呵呵笑了下,李锋芒说:“好。” 很远处就看到一片白烟,路边一个二层的小楼前几个大火炉子,炉子后面几个小伙子在烤着肉,十多个大灯泡挂得都不高,光线几乎都笼罩在这炉子前后。 到了跟前李锋芒从车窗看饭店里面熙熙攘攘,看来生意不错,但嘈杂的声响非常烦人,摇滚乐声、划拳猜令声、大声说话声混杂着,不由就让李锋芒皱了下眉头。 路两边停着好多车,童永强减缓车速说:“老同学,就是这里,我们北江市最好的烤全羊店。” 李锋芒捏着手机准备下车,但童永强过了店面也没停车,而是绕过去进了店旁边的小巷子,李锋芒以为他找车位,但很快就拐进一个小院子里,原来这就是烤肉店的后院。 依然能听到前面楼里食客们的声响,但已经好多了,童永强在前,领着他们上了一个梯子,李锋芒这才发现原来楼顶还有临时搭建的两个房间,钢结构,铝塑板,倒也干净别致。 童永强说这就是给一些领导或者好朋友安排用的,不对外。 第一个房间里好像刚散摊,童永强领着他们进了第二个房间,然后出去点菜了。 吴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万家灯火的市中心:“李锋芒老弟,每次来这里我都感慨,外面看每个家都是温暖的灯光,而里面却发生着形形色色的故事。” 李锋芒笑了笑:“苏联大文豪托尔斯泰不就说过吗——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 吴哥回身拉着李锋芒坐下:“李首席,你也坐。李老弟,这句话我知道,但一直也理解不了,正好请教一下。” 李天坐下也专心看着李锋芒,看来他也不理解这话的意思。 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李锋芒说小说里的一句话,本就是读者自知:“从哲学的角度来说,幸福不过是人生体验的一种最佳状态,而越靠近最佳,样本的量越会收窄。就像咱们丰收后收割后的小麦,饱满的籽粒都差不多,几乎找不出多少不同点。而对于不幸福也就是不佳这种状态,是没有指标要求的,只要在无穷远处、无穷不佳就可以了。同样是一堆麦粒,风吹走的都是瘪的不成熟的,这些麦粒不会被磨成面也无法成为种子,他们的命运不管如何抗争都是沤成了粪。” 看吴哥点头思考,而李天依旧茫然,李锋芒笑了笑进一步解释:“托尔斯泰信奉基督宗教,他这话是结合神学思想说的,也就是:善与恶并非是对立的,恶是善的不完整状态。 对于这句话我是这样理解的——幸福的家庭需要满足某些核心的条件,而家庭只要某个核心条件不能得到满足,就会沦为不幸,而不幸的方式根据条件的缺失而形态不一。 这类似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论述完美的城邦,他说需要满足四个条件:理智,勇敢,节制,正义。如果缺乏其中一样或几样,理想政体就会变态为斯巴达政体,寡头政体,民主政体,僭主政体。 这么说有些深,简单说——咱们去打靶,或者去打猎,咱三个人拿三把一样的枪:打中了十环或者打死了猎物,枪的弹道都是相似的,而脱靶或者没打住猎物,那就是各有各的偏离。 这句话出自托尔斯泰的小说《安娜卡列尼娜》,几乎所有的翻译版本,这句话都出现在第一章的开头,也就是全书的第一句话。” 李天插话说他看过这本书,吴哥也点头说他也看过。 李锋芒“嗯”了一声,接着说自己的理解:“咱都看过,不说情节了,纵观全书,就俩字——矛盾——矛盾的时期、矛盾的制度、矛盾的人物、矛盾的心理,可以这么说——全书在矛盾的漩涡中颠簸,我们刚才说幸福与不幸福不就是矛盾的吗?” 说到这里,童永强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老板模样的人与一个端着凉菜的服务员。那个老板模样的人进门就点头哈腰:“吴总好,各位好。羊已经烤上了,请稍等,先吃点凉菜吧。” 吴哥点点头:“小牛,这是我尊贵的客人,把羊烤好啊。” “没问题没问题,您们聊着,我亲自去烤。”小牛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李锋芒正准备继续说几句,手机响了,后半夜了谁还打电话?拿起来看了下手机屏上的号码,他马上站起来:“吴哥,我接个电话。” 站在另一房间里,空气里弥漫着烧烤的味道,李锋芒接起电话,金明敏急促的话语传过来:“你在哪儿呢?我在局里值班呢,我们局长刚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准备下接刑警队长的职务,还勉励我好好干。”李锋芒想的正好相反,以为金明敏是告诉他自己被安排去乡镇所里了,一时转不过弯,只是嗯了一声。 金明敏非常兴奋:“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在哪儿呢?” 逐渐回过味,李锋芒明白自己那晚的电话起了作用,尽管说什么一句也想不起,但他知道肯定是恩威并施,这个局长也快退休了,肯定不会硬碰硬。 “我在北江市,”李锋芒想了想接着说:“你旁边没人吧?你稳点好不好?没有宣布以前都有变数,不要给外人张扬。” 金明敏马上就接话:“你是外人吗?我刚放下他的电话就给你打,怎么不稳了?我关着办公室门给你打的,你是跟市局打过招呼了吧?”不置可否,李锋芒笑了笑:“恭喜你啊,其他不说了,正式宣布后告诉我一声就行。” 听他这么说,金明敏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我知道了。你啊你,总是给自己背负那么多,有些东西该放就放放。要不,我去找你吧?” 李锋芒“啊”了一声还没说话,金明敏就笑了:“不吓唬你了,我挂了,你少喝酒,多爱惜自己。” 苦笑了下知道这个女人是说干就干的主,于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没有完美的地方,只有完美的心态与完美的自我调节。 挂了电话,李锋芒如释重负,不由就笑了笑:他并不是觉着这样的结果就对得起金明敏了,而是由衷为这个可爱的女人高兴。尤其是在宾馆门口,她的身手,处理问题的果断干练,这样的人就应该在重要的岗位。 听到楼梯咚咚响,李锋芒知道烤全羊上来了,宿醉后一天的萎靡不振,也没多吃东西,这会胃口尽管仍旧不舒服,但还是咽了下口水,出了这个房间进了那个房间。 屋子中间的桌子上已经架起炭火,红彤彤冒着轻烟。 这个烤全羊确实不错,外部肉焦黄发脆,内部肉绵软鲜嫩,羊肉味清香扑鼻,颇为适口,别具一格。 吴哥说自己几乎每个月都来吃一次:“就像回到了老家,这里能吃出故乡的味道。” 童永强在旁边证明:“是啊,老同学,我以前不爱吃羊肉,后来经常陪领导来,一来二去也吃上瘾了,过一段时间不吃就想得不行。” 这话经不起推敲,吴哥笑了笑:“小童啊,你该跟你同学多学学,他说什么都是有理有据,好似百科全书,什么都知道。” 李天正在对付一根羊腿,闻言噗嗤就笑了:“领导,我们主任在我们报社的外号就是‘百科全书’,他的藏书有两三万呢。” 李锋芒端起杯啤酒:“那都是同事们开玩笑,我爱看书,记性也还好,于是爱卖弄。来,喝一杯吧,承蒙吴哥款待,老同学热情,如此良宵美食,干一个。” 吴哥端起杯跟李锋芒碰了下:“这个可不是卖弄,传业授道解惑,感谢啊。” 童永强喝了酒说:“领导,你不知道呢,我这同学不但读书多,吹唢呐也是一等一高手。当年在大学里,每台晚会李锋芒肯定都是压轴,我记得有一年,好像是大三迎新晚会,他一曲《江河水》几乎把现场所有人都吹哭了。也正因为这曲唢呐,他也抱得美人归——李锋芒对象是系花级别。” 说起来大学毕业期间,童永强当时跟李锋芒就不是一个专业,且在校也不多来往,知道他的唢呐与恋情,当然不知道他已经领了结婚证。 李天马上就想说话,李锋芒看了他一眼制止了,随即就打岔:“童永强,陈年老调,提他作甚?酒足饭饱,吴哥,咱去ktv唱会去吧。” 吴哥马上就明白李锋芒是想去看看“现场”,随即就说好啊:“唢呐听不上,李主任的歌声肯定更美妙,小童你安排下。” 顿了下,吴哥加了一句:“天地豪情ktv,订个大包厢。” 第二百一十九章 豹哥 题记:一切迹象显示,李锋芒将面对的对手很可怕,势力肯定在当地无人敢惹,且这个人的出身背景又有诸多传说,这让李锋芒有些兴奋,于是努力寻找突破口。总体来说他写的稿子多偏向社会性,这样的稿子都是从受害人为出发点,现在看来就是朱志明(心慈)。 —————————————— 童永强答应着就出去埋单结账,然后电话定了天地豪情ktv包厢,他有些纳闷——头今天怎么了,以前唱歌从来都不去天地豪情ktv的,有一次单位聚会后去唱歌自己没请示就订了那里,车到了门口他还让换地方。 李锋芒站起来看着桌上剩下的半只羊,真的觉着好浪费,马上喊住童永强:“喊个服务员上来打包吧?” 吴哥嘿嘿笑着从椅背上给他拿起外套:“这个打包回去就不好吃了,算了,我让小牛赏给他的员工们吃吧——老板与服务员都是我们老家屯里县的,别看每天烤羊,一般服务员是吃不上羊肉的。” 下楼站到院子里等童永强,李锋芒听前面的声音已经不是很大了,马上凌晨两点,该睡的都去睡了,不该睡的还要换地方——不管什么目的,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矛盾存在着。 自龙泉寺看到朱志明变成心慈,他的内心一直没有放下这个小伙子或者小师傅,这一刻不再惋惜,只是想他在这个天地豪情ktv干了一年多,究竟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因为,到现在他对这个采访没有丝毫的“感觉”,主动提出来去唱歌也是想找找“感觉”,朱志明去那里上班,目的如司马昭之心,他是要查明他父亲究竟为何变疯,或者更深一点,就是为了进入黑社会的内部。 童永强小跑过来,他后面跟着的牛老板也是小跑:“领导们吃好了吧,招待不周啊。” 吴哥拉开车门对老板说:“剩了半只羊,你让兄弟们吃了吧。”再对李锋芒说:“来,李主任上车。”李锋芒笑了笑摆手去了车另一边,李天伸手给他开了车门。 北江市两面是山,整个城市就像一个正方形,而这个天地豪情ktv就在这个正方形的正中间,一个十字路口的西南角,就像是“田”字格的十字交叉上,两个门分别超东朝北,东面就是市政府,北面是市委。 李锋芒从车上下来,吴哥给他介绍了大概位置后:“这就是党与政府眼皮底下的污秽,也就是灯下黑吧。” 抬头看,这是一栋十多层的楼,李锋芒问吴哥:“这整栋楼都是?” 吴哥点头说是:“ktv大致占了五层,其余是桑拿、棋牌、按摩等,有个传说——这里面每年流动的钱比市政府的gdp都多。” 童永强停了车跑过来:“两位哥哥,咱进去聊吧,我订好房间了,四个六。” 到这样的场合他肯定不能叫领导,于是都改称哥哥。到门口,门童拉开ktv大门,一溜的姑娘个个低头鞠躬:“晚上好。” 真是富丽堂皇,甚至比李锋芒在省城偶尔去过的那些地方都豪华:往上看,四层都是通的,各种灯带缭绕在周围,给人以虚幻的感觉。一盏巨大的吊灯悬挂在正中间,数百个灯泡集中在一起,各种颜色勾兑出暧昧光线。几根巨柱巍然耸立,柱子上刻有金色的盘龙图案,就如活物蠢蠢欲动,在柱子上向上盘绕,仿佛随时都会冲出来仰天长啸一般。 一个小伙子走过来,满面笑容:先生,请问您有预定吗? 童永强嗯了一声:6666。 小伙子马上点头:这边请。 前头带路,这小伙子对着步话机喊:“四个六的尊贵客人到,请相关人员做好接待工作。” 装作随意看,吴哥低声对李锋芒说:“我也是第一次进来,果然规模大,据说周末很多外地人都来这里消费。现在都凌晨两点多了,这里仍旧像白昼,真不可思议。” 李锋芒有个疑问,于是低声问:“这么豪华的地方,朱志明几个学生怎么能够消费的起?” 吴哥指了指对面的扶梯:“墙对面还有个量贩式,也属于这里的一部分,孩子们是在那边,后来出现的打手估计是从这边调过去的。” 恍然大悟,这时候的李锋芒在想,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够经营起这么大的摊子。再想朱志明的父亲门外胖揍这个人物,不由就想笑。 沿着自动扶梯上到四楼,一前一后两个高个子女孩上前鞠躬:“晚上好,请走这边。” 就像交接,那个小伙子退到一侧鞠躬:祝您愉快。 这套跟省城差不多,估计也就从省城学来的,每逢这时候原秉军会掏出一百块钱递过去,但他不会掏这钱,看来吴哥也不愿或者不知道。 “vip6666”是个大包厢,进去李锋芒觉着坐二十个人都嫌空,吴哥跟李锋芒坐到正中间的沙发上,李锋芒低头跟吴哥开玩笑:“咱俩一人要俩吧,一左一右能坐下。” 吴哥哈哈笑:“老弟今天随意,咱也享受一次,不为过。” 茶几上摆着各式小吃还有个大果盘,李锋芒知道这个果盘一般是送的,瓜子花生也是免费,但其他小吃就都收费了——如果不是熟悉的客人,陪着的姑娘们会不停打开这些小吃,五块的东西这里卖三十,每开一碟姑娘们都提成十块。 很快门被推开,进来十多个姑娘,一字排开先问好再微笑,跟进来的一个略微大点妖艳女人满脸堆笑:老板们,请选个姑娘吧。 吴哥扭身对李锋芒说:“老弟先选。” 这些姑娘进门李锋芒就想起夏荷,从新湖县返回省城再没见过,夏荷偶尔会发qq,李锋芒多数不回,他的qq总是离线状态,对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 没有推让,李锋芒点了一个圆脸的姑娘,吴哥也点了一个,李天死活不要,于是童永强也笑着点了一个,其余的就转身很随意就退出去了:没有遗憾,她们叫这是试台,一晚上试十多次正常的很。 这些“知识”大多是夏荷告诉李锋芒的,陪过他两次,李锋芒一次死命喝酒,一次不喝酒。他俩聊天多是李锋芒问夏荷说,第二次李锋芒正好想写一个这方面的小说,就多问了几句。 就唱了一个小时,喝了些啤酒他们就出来了,本来就不熟悉谁也放不开,再加上时间晚了,喝醉犯困、没喝醉也犯困。 期间李锋芒问陪他的姑娘,这个ktv老板是谁? 姑娘惊奇地看着他,就像看火星人:“哥,在这个城市里不知道豹哥的人不多吧。” 在回酒店的路上,李锋芒问吴哥这个老板叫豹哥? 吴哥说是外号,具体名字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胸前纹身是一只金钱豹,所谓黑道上都这么叫。 开车的童永强接着说:“传说他刚开始混社会的时候当胸挨了一枪,是散弹枪,于是整个胸膛都是伤疤,后来就纹了只金钱豹掩饰住了。” 到了酒店门口,吴哥说明早我过来陪你们吃早饭,李锋芒马上说不用了:“不知道要睡到几点呢,醒来给永强打电话就是了,老哥就不要跑了。” 回到房间冲着澡,李锋芒几乎睡着,这两天经历这么多事,他太困了。 一觉睡到早上十点多,起床拉开窗帘,阳光很好,顿时精神百倍。 李锋芒开门看对门李天的房间没开,知道他还在睡,于是先给温青云打了个电话,把事情大致汇报了下,温青云很感兴趣但也提出疑问:一、证据好不好收集?二,就算收集到了证据,公安系统会配合打掉这个团伙吗?三,这样的稿子写作难度肯定很大,你的目的是什么? 李锋芒说这个自己都认真想过,但都没有答案,只是直觉觉着能采写一个大稿子,非常轰动的稿子,也许就推动了北江市的司法建设。 温青云说我信任你,但必须保证安全,有事马上联系。 挂了电话李锋芒泡了一杯茶,然后拿出吴哥给他的信封,把材料又看了两遍,仍旧没有任何头绪。 李天起床后发现李锋芒房间门开着,就走了进来。李锋芒看他一眼就说:“你走吧,去屯里县把齐明敏接上回省城,我一会给黄长河打个电话,让他帮忙给齐明敏安排个工作。” 李天担忧的问:“叔,这个采访肯定困难,要不我留下来帮你吧,也好有个照应。” 李锋芒笑了笑:“不要肯定了,啃谁的腚我都摸不着头脑呢?你走吧,路上开车慢点。对了,去车后面给我拿两本书上来。” 李锋芒的车后面有个箱子,里面塞着十多本书,看完一批换一批,李天问:“哪两本?” “随意拿两本就行,刚换的都没看过,我估计得耽搁一段时间,无聊翻翻。”李锋芒说完就继续研究材料,满脑子就一个疑问:朱志明打工到底看到了什么?又碰到什么促使他要出家呢? 不能再多说啥,李天回房间提着自己的包下楼,打开后备箱从书箱里的十多本书里随意抽了两本,上楼到李锋芒房间放下就走了。 喝了几杯茶,材料又看了两遍,李锋芒仍然找不到突破点,于是站起来活动活动准备去吃早饭。 李天把两本书放到茶几上,他走过拿起来准备放到书桌上,正好看到其中一本书的封面上写着《时光日记》,就像发现新大陆,马上拿起电话打给吴哥:“先不要说吃早饭的事情,朱志明平常写日记吗?” 朱志明记不记日记,吴哥并不知道,但电话里说朱志明的东西大多都在他住过的小屋里——就是他提供给志明父亲住,单位院里分的老房子里。 李锋芒马上就说要去看看,吴哥说好,我拿上钥匙去接你,二十分钟后你下楼。 第二百二十章 日记 题记:当年底,李锋芒再获全国新闻奖,颁奖词里有这么一句:“该记者几乎以一己之力扳倒了为祸一方的黑社会势力,在这个过程里,他几次受到生命威胁,但心系民生无所畏惧……”这个奖项便是说的“北江黑社会”这个稿子,只是这个“一己之力”太费劲了。 —————————————— 又喝了一杯茶,反复思量这个采访,“正方”已经没有再可以问的了,“反方”更是没有大的突破口,李锋芒只能寄希望朱志明能留下些线索,还有就是这些年与这个豹哥发生过冲突,告过这个“天地豪情”的人。 觉着有点饿了,本想路上看见啥吃的随便买点,但下楼就看到旁边有个小吃店,李锋芒买了一屉小笼包,倒了一股子醋进去摇了摇,随即拎着站在路边吃着等。 几分钟后,吴哥的车停在他身边:“不急在这一时吧,先带你去吃点早饭吧?” 李锋芒把最后一个包子塞到嘴里,走几步把塑料袋扔进路边的垃圾箱,回身上车说不用了:“我吃饱了,师傅,给我两颗口香糖吧,韭菜馅的,吃着香但不敢开口了。” 咀嚼了会儿口香糖,李锋芒对吴哥说:“我觉着依朱志明的性格,他应该记日记。” 吴哥看了眼司机:“咱去屋里找找再说吧。” 李锋芒马上就明白他不想当外人说,有些纳闷:这司机难得不是他自己人? 车拐过一个街巷,吴哥让司机靠边停车,然后说你就在这里等我。 下车,李锋芒看路边没有小区,两边都是商铺,吴哥拍拍他肩膀:“咱走几步吧,单位的小区,车太扎眼了。”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就跟着他向前走了一百来米,然后进入一个小区,绕过两幢高层,七八排老式五层楼房出现在眼前。吴哥边走边说准备拆了,这些楼都几十年了。 进了一个楼门,然后上到二层,吴哥掏出一串钥匙,开始一把一把试:“我好久没来了,这钥匙志明妈妈拿着,我都不知道是哪把。” 试到第三把终于插进了钥匙孔,但拧不动,于是拔出来再试一把,这次才开了门。吴哥推开门,任由那串钥匙在门上磕磕碰碰,叮叮当当,李锋芒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庙里,这声响就像佛殿屋角落的铃铛,在清风明月里静静的响动。 屋里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窗帘全拉着,黑乎乎的,吴哥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然后开窗,微风从窗户到门迅速对流,味道开始迅速减弱。 李锋芒打量了下这个屋子,也就三十平米左右,一间房加厨房卫生间,一目了然——房间靠墙放着一张双人床,床单上浮尘可见,但看着居然很干净,整个屋里也并不凌乱,窗前有个写字台,上面放着一些书籍,有个老式台灯下,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很显眼。 李锋芒上前看,发现并不是他想要的日记本,而是一个记账本,看字体与自己看过的材料比对,应该就是朱志明记的,敞开的这页上有几行记录,最后两条是: 1月18日,买菜两块五毛,面条一块; 1月19日,工资两千九百块,给琴姐两千,给父亲九百。 李锋芒拿起来笔记本问吴哥:“这个琴姐是谁?他这时候不留一分钱给自己,估计自这一天开始就出家了。” 吴哥摇头说不知道琴姐是谁:“这孩子就是元旦后找不到的,具体日子我记不得了。后来他妈妈着急,我就回了趟老家,他远房亲戚回忆说——志明留下一万块钱,让照顾他爸,然后说了写莫名其妙的话,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吴哥有些伤感:“当时我就猜这孩子出家了,而我们北江寺就有这么一座龙泉寺是庙宇,于是就拉着他妈妈去了,果然就找到了。” 李锋芒嗯了声问:“这个远房亲戚朱志明叫她琴姐?” 吴哥说肯定不是,就是个孤寡老头,人非常老实,应该是志明远房堂叔——我听志明妈妈说,这个人的爷爷跟志明的老爷爷是堂兄弟。 往前翻都是琐碎账目,于是把笔记本放下,李锋芒翻了翻桌上的书籍,大都是高中的复习资料,另有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应该是庙里拿回来的,没有标码,但印刷质量非常好。 李锋芒拿起来打开,每个页码都有些松软,看来朱志明精研过,有个别页码还有批注,看笔体大概就是他写上去的。 把佛经递给吴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抽空也看看,可以让你心静。” 再看桌子上一本台历,有些奇怪,账本记到2002年1月19日,但台历却翻到了第二天,1月20日,辛巳腊月初八。 心里一动,李锋芒点着日历对吴哥说:“有记载说释迦牟尼佛成道就是这一天,朱志明也就选择了这一天出家。” 吴哥长长叹了口气,没说话。 李锋芒再拉开写字台的抽屉,左右都能拉开但里面就是一些杂物,唯有中间的加锁了,拉了拉开不了。 到门口拔下那串钥匙,李锋芒大致对比了下锁子与钥匙,便找出一把插进去,拧了下抽屉就开了。 抽屉的底部铺着一张报纸,上面有整整齐齐一摞笔记本,封面各一,式样各一,锋芒马上断定这就是吴志明的日记本。 拉过桌边的椅子,李锋芒坐下来,吴哥探过脑袋看了下,马上明白这就是李锋芒要参考的日记:“李老弟,咱要不拿走回宾馆看吧,这里味道不太好。” 李锋芒扭头问这样拿走人家的私人物品,不好吗? 吴哥呵呵笑了笑:“房子是我的,这些东西的主人已经遁入空门,你拿走即可,不过,你看完后再交给我,我给他妈妈留个纪念。” 拿出这些笔记本,李锋芒数了下一共七本,再把那本记账用的放到上面,心里明白吴哥这“留纪念”就是一说,是怕这些日记里记过他,于是抱起来:“行,我看完一定还给你,那咱就走吧。” 吴哥关了窗但没再拉窗帘,然后拿起钥匙出门锁门,正好楼道有个人往上走,看见就愣住了:“吴局长,你怎么在这里?” 看是单位职工,吴哥不自然地笑了笑:“没事,没事,来看看。” 吴哥好像非常不想在这里碰到单位职工,下楼他就掏出手机打给司机:“你把车往前开,到单位小区门口接我们。”看他放下电话,李锋芒就问了句:“吴哥,这司机刚用上吧?” 吴哥有些诧异:“是啊,你怎么知道?” 李锋芒呵呵笑了笑:“记者嘛,没有这个敏感度还行。你在车上有些话就不多说,如果跟你多年就成了自己人,你不会避讳的。” 吴哥伸出大拇指:“厉害,你这观察力太强了,老的司机上个月我安排了,车前马后跟我多年。这个是朋友家的孩子,确实刚跟上我。” 李锋芒用下巴点了点手里的笔记本:“希望这里面能有些有价值的东西,再有敏感度也得让我看到奇怪的地方,比如这个琴姐,她是谁呢?” 吴哥说我一直在想,想不起。 快步走在院里,李锋芒说:“跟公安局严局暂时不见了,但你得想办法去办个事情——找你公安、法院的朋友,把这多年告状——就是告那只豹子,或者跟天地豪情ktv有纠纷的人给我一个名单。” 吴哥想了想:“好,我想办法,尽快给你这个名单。” 说话间就看到了小区大门,车已经停在了那里,司机看李锋芒抱着一堆本子,马上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跑过来。 把本子放进袋子里,李锋芒点头:“这小伙子很有眼色,也勤快,是可造之材。” 小伙子又去接吴哥手里拿着的《金刚经》,他摆手说不用。 小伙子提着袋子笑了笑,又跑出去把袋子放到车后面,吴哥叹口气低声说:“原本我想如果朱志明不想上学了,就学个本给我开车,将来给他安排了工作,我也心安些,但……” 李锋芒指了指他手里的《金刚经》: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回到宾馆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李锋芒坚决不让吴哥陪了:“永强我也不叫了,简单吃一口要干活呢。” 吴哥没有勉强:“好,我晚上过来接你,你就在餐厅吃,然后记到房间就好了。” 接过司机递过来的袋子,李锋芒上楼在餐厅简单吃了点饭就回到房间,一本本先大致翻阅了下这七本日记。 这是朱志明到了北江读高中开始的日记,有三本都是记录他在学校的生活与学习心得,而后有一本是他受伤后修养回老家,另有三本就是他进入ktv后的记录。 如获至宝,把前面四本放回袋子里,李锋芒按照顺序开始阅读关键的这三本日记,就像李锋芒评价过的,这个学历到高二的朱志明写得有些啰嗦,但啰嗦有啰嗦的好处,事无巨细都会记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照面 题记:无巧不成书,李锋芒无意选择再去烤全羊,但就跟豹哥一伙坐了隔壁,本来相安无事各吃各,他却装作走错房间去“会了会”这个当地最大黑社会的老大,两边还“互动了一下下”。他不知道的是,就是自己这个鲁莽,豹哥很快就知道他的来历与想干什么,于是接下来的采访险象环生。 —————————————— 有长有短,有感慨有描述,没有整理过的日记读来很辛苦,因为很多时候记录者本身就是最复杂的时候才写的多。 就这样一页页往后看,偶尔站起来抽根烟喝杯茶,不知不觉房间就开始暗下来,开开灯继续阅读,正好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机响了——李天打电话告知说他已经回到省城了,齐明敏跟他在一起。 李锋芒还沉浸在日记里,“嗯”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这是说齐明敏工作的事情,于是摇摇头说:“好的,我现在给黄长河打电话,一会告诉你情况,你俩先吃饭吧。” 放下电话拨给黄长河,他说他都忙疯了,李锋芒说跟温青云的人有清闲的吗,然后简单说了下齐明敏的情况与身份,黄长河没有任何犹豫:“简单,你说想干啥我尽力安排?” 李锋芒说还是跟医学沾点边吧,他父亲一再嘱咐不能让她丢了专业,黄长河说更简单了,我刚认识个朋友弄了个私立医院,你不要管了,我联系李天,明天一早就让他对象去上班。 处理完这个事情,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李锋芒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然后开始摘录那三本日记里的重点,这将是他要写的“北江市最大‘黑帮’覆灭记”的第一篇。 这三本日记里的描述不仅仅提供了第一手的素材,而且爱恨情仇都具备,他读完就明白朱志明出家的诸多原因,耳边又想起那座深山龙泉寺里的钟声。 房间门一直虚掩着,吴哥敲门进来,发现李锋芒在打字,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于是问:“志明的日记对你采访有帮助吗?” 李锋芒站起来伸了伸腰,没有隐瞒直接说明:“有些用。不好意思啊,朱志明的日记里还提到了你与他妈妈的一些事,不过我都略过没细读。” 吴哥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没问题的,我既然毫无保留都给你讲了,咱们就不是外人了。对了,你要的与天地豪情有纠葛的人员名单得到明天都上了班才能去找。” 李锋芒说得抓紧,我先研究完这个日记,理理头绪。吴哥点头说你同学童永强马上就到,晚上想吃啥? 早饭对付,午饭简单,李锋芒还真觉着饿了:“要不咱继续烤全羊?” 吴哥说没问题啊,天逐渐热起来了,这烤全羊也得抓紧去吃几顿,要不然上火,“你今晚喝点白的吧,缓过来没?” “少喝点,”李锋芒本想拒绝,但想了想说喝啤酒吧,说着话伸手指指桌子上的本:“缓是缓过来了,咱不是还有一堆活要干吗?” 吴哥递给他一根烟:“辛苦老弟了,适量喝点白酒解解乏吧。” 正说着话有人敲门,李锋芒过去拉开门,是童永强,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老同学,这一天都在用功了吧,来,补补脑子。” 李锋芒哈哈笑:“水果补脑子吗?据报道说橘子跟香蕉有这功能,”他伸手拿出袋子中的一把香蕉,掰开一人递一根:“来,咱都吃香蕉。”吴哥接过香蕉对童永强说:“我刚跟李主任商量过了,晚上继续烤全羊去。” 童永强马上答应说好,李锋芒剥着香蕉接话说:“老同学啊,咱搞一只小一点的,或者就烤半只,要不咱三个人吃不了太浪费。” 放下李锋芒递给他的香蕉,童永强笑着说烤全羊没有烤半支的,这样吧今天咱们烤只羊羔吧,肥嫩咱们仨也能吃完,随即掏出手机就订了包间——仍旧是楼顶,老地方,童永强让现在就开始烤。 昨晚去的时候都凌晨了,人满为患,今天到了那家店才六点半,烤羊的伙计还在门口收拾炉子。李锋芒以为来早了没开始烤呢,童永强说应该烤好了,里面也有火,一般预定的、领导来了才动里面的火炉。吴哥接话说干净卫生点,也没啥区别,这马路上尘土飞扬,汽车尾气,总是让人膈应。 还是昨天的老地方,隔壁房间也没人,李锋芒路过掀起门帘看了看,两个房间结构布局基本一致,几乎没有区别。 里面果然有火,也有准备的羊,他们刚坐下没多久,一只烤好的羊就端了上来,包间桌子中间有凹槽,里面也给放了些正燃烧的木炭,屋里马上就热起来,童永强开了一瓶白酒,三个人吃着喝着。 大约一个小时后,这家店的牛老板进来,他端着一盘野菜一盘煮花生,说是送的。 敬了一杯酒,牛老板坐下跟吴哥说了几句话,正在这时楼梯响起脚步声,他马上站起来:“哥,你们吃着,隔壁客人来了,我招呼下。”吴哥说好,然后随口问了句:“谁啊?” 牛老板马上表情自豪:“豹哥跟几个朋友,他也常来这里的。”说完他就出去了,然后就听到他毕恭毕敬的声音:“豹哥,您请,各位大哥里面请。” 李锋芒跟吴哥对视了一下,然后默默喝了一杯酒,好像突然他们这个房间里的人说话声音都小了。再然后他们仨吃饭似乎都是小心翼翼,这让李锋芒很不舒服。 三个人把一瓶酒喝完的时候,李锋芒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这个屋顶没有洗手间,如果忍不住就得下一楼到院里,李锋芒到了一楼发现院子里除了童永强的车,还有三辆——能进这个后院的都是饭店“特权车”,要么有权,要么有势。 关键是这三辆车前都站着人,七八个小伙子忠心耿耿的样子,李锋芒没有上去招惹,但心里有个念头——真够横,但我们是法治社会,这不是明显黑社会性质吗,这些所谓“权威”多是打打杀杀,不由心里就有几分火气冒出来。 这段时间李锋芒备受煎熬,感情纠结且在其次,朱志明出家对他的刺激尤其大,一直的压抑这一刻想发泄,心情复杂的时候有关无关的事情都会引起不舒服,就像暗淡的时候看天觉着啥都是灰暗,阴雨连绵难忍脾气——他方便完后上楼就直接进了另一个包间,他就想看看这个豹哥长什么样,什么德行。 掀开门帘那一刻,李锋芒是很稳定的,但看到里面的四个人他瞬间就惊呆了——并不是想象中的个个凶神恶煞,恰恰相反个个文质彬彬,尤其是主位上坐的,如果你说他是大学教授,是个人都信,如果你说他是当地最大的黑社会老大,估计不认识的都不信——一副金丝眼镜架在不大的脸上,双眼有光,尖下巴,头发不长不乱,笑眯眯让人很舒服。 李锋芒就是惊愕了一下,然后马上笑容满面:“对不起,对不起,我在隔壁坐,走错了,打扰了。” 退出来进了另一个包间,李锋芒坐下来对着吴哥耳朵轻轻说:“我见到豹哥了,跟想象的完全不同啊。”吴哥还没说话,掀开门帘进来一个人,李锋芒知道这个人是他刚看到隔壁四个人中的一个。 这个人把自己手里的杯子举了下:“豹哥说,相逢都是缘分,让我代表他敬各位一杯。”原本说好的一瓶已经喝完了,不等吩咐,童永强马上拿起一瓶酒打开,给李锋芒、吴哥都倒上,于是举杯干了,这个人也一口喝下——他拿的是口杯,李锋芒与吴哥拿的是小酒杯,都是满的,二两与二钱天差地别。 这个人微微躬身就出去了,李锋芒低声问吴哥认识吗,吴哥摇头,他拿过个口杯递给童永强:老同学,帮我倒满。 马上明白李锋芒要干什么,吴哥拉了他一下,轻声说:“李老弟,不过去了吧?” 李锋芒呵呵笑:“来而不往非礼也,来往不礼非君子,我得过去下,”说着话,接过满杯酒就站起来往外走,吴哥跟童永强都愣住了,但也没法阻拦。 再次进了另一个包间,李锋芒觉着自己特别放松,他依次碰了下杯才直起身:“各位大哥,我从省城龙脊来的,老哥哥与老同学请吃饭,走错了门但有幸碰到各位,觉着意气相投,敬各位。” 说完他仰脖子就干了一杯,这一桌就没安排小杯子,都是口杯,见他喝了,四个人不管杯子有多少,都是端起喝完——在北江市,能坐到这个顶楼的肯定都不是简单人,李锋芒知道人家给的不是自己面子。 微微弯腰,然后退出,李锋芒临出门又看了眼正中间位置的豹哥,这一次发现他眼神里的各种复杂——他在思考李锋芒或者隔壁坐着的人是谁,刚才派过去借敬酒看的兄弟说脸熟但想不起。 再次进了自己的包间,他再次对着吴哥耳朵:“如果,我说的是如果,这个豹哥过来敬酒,他还认识你吗?” 知道李锋芒说的是当年“车祸事件”,吴哥点头:“认识,肯定认识。” 笑了笑,伸手拿起自己补碟里的一块羊肉,沾了孜然辣椒面放到嘴里嚼了会咽下,李锋芒再轻声问:“吴哥,你怕吗?” 吴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好似在沉思,然后才下了结论:“我不怕,只有恨。” 说归说,昨晚是宵夜今晚是正餐,等他们仨基本吃完这个烤羊羔站起来结账走人,隔壁再没人过来。 走的时候李锋芒本想再进去打个招呼,但吴哥拉着他就匆匆而过,下了楼才说:“老弟,这个人阴险毒辣,你再露面估计就会被怀疑了。” 李锋芒呵呵笑了下没有争辩,他脑海里全是朱志明日记里的内容,这个豹哥所犯的罪行罄竹难书,为何他还能这么潇洒?到处受人尊重? 第二百二十二章 卧底 题记:一点点揭开这个富丽堂皇背后的罪恶,从新闻采访的角度李锋芒很感激朱志明的日记,这个孩子很简单也很孝顺,他最初的动机是“打入敌人内部”然后以暴制暴,只是越陷越深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于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也许深山古庙,青灯古佛是一种解脱,但更是一种无奈。 —————————————— 北江市地处河右省最北边,鸡鸣三省,所以当地饭店口味比较丰富,夜生活更是如此——李锋芒看着车窗外一家家饭店里喧嚣,心里突然涌现出一句诗:“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回到宾馆,吴哥与童永强坐了会儿就回家了,李锋芒拿起朱志明的日记继续做了会摘要,脑海里一直出现这个豹哥,索性站起来拉开窗帘,看着万家灯火出了会儿神。 人见过了,表面看不是凶神恶煞般,也能推断这个人城府很深,这些都不是让李锋芒分心的根本,而是这些日记里的“不知所措”让他对人性产生极大的怀疑。 索性放下手头的工作,关手机去洗澡,然后拿起本书躺到床上,脑海里总是这个豹哥的形象,觉着好笑,于是放下书关灯闭眼睡觉——朱志明,不,是心慈,他合着掌就出现了…… 这一夜李锋芒睡得非常不好,其实真正睡着天都快亮了。 打开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有些头疼,努力睁开眼睛不想起床。 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响了,看号码是金明敏打过来的,于是就接起来:“我已经被任命了,不说谢了。” 就这一句,接起来到金明敏挂掉,李锋芒没有出一声。 坐起来觉着好笑,也觉着开心,于是编发了一条短信:工作是一部分,生活是一部分,希望你开心。 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各自珍重。 不到一分钟短信回复过来俩字:“明白。” 苦笑着摇摇头,李锋芒把手机放到一边,刚掀起被子准备起床,手机又响了。 李锋芒以为金明敏又打过来了,拿起来看是李天:“叔,我送明敏来上班,黄长河主任给安排的非常妥帖。” 明敏,明敏,金明敏,齐明敏…… 敲敲脑壳,这个事情真的忘记了,李锋芒“嗯”了一声:“他昨晚跟我说了,忘记告诉你了,让明敏好好干……你去单位上班吧,告诉青梅主任这几天她值班,我估计得一周时间采访。如果有不好改的稿子,让她发我邮箱,我改了再传回去。” 李天说好的就挂了,李锋芒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九点二十,起床下地,李锋芒拉开窗帘,阳光依旧好,他扩了扩胸就坐到了书桌前,处理了这些所谓“杂事”,暗自打气:“豹哥,我来会会你。” 这不是个人恩怨,昨晚看着朱志明的日记气愤不已,现在去掉个人情感只说采访本身——这个气愤的感觉去了不少,他的内心开始动摇。 抽了几根烟,李锋芒打电话叫了送餐服务,等送饭的过程他斟酌再三还是给温青云打了个电话,多年采访第一次瞻前顾后,他觉着拿掉一个黑社会,凭借一个记者一张报纸,就像蚍蜉撼树般。 温青云听了他对整个事情的分析,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李锋芒,我相信你的能力与文笔,这个事情我也在反复想,但你想要我给你什么保证?” 李锋芒说不需要保证,我只是有些犹豫,怕“费力不讨好”。 温青云笑了笑:“我们是党的报纸,是人民的报纸,舆论监督的功能是党与人民赋予的,那么你觉着这些黑恶势力该谁来铲除?公检法?对,应该是他们,因为他们就是要保护老百姓的安全,要维持社会稳定。那么,他们看不到的时候,我们用党与人民赋予的权利来曝光,又有什么不对呢?” 李锋芒说这些他懂:“云总,关键很多东西无法定性。比如我现在一直在看一个受害者的日记,但这不是证据;他父亲被欺凌致发疯,没有人作证;还有……” 温青云打断他的话:“如果一切都能搞定,我要你干什么?马上要开编委会,我不跟你扯了,总之你们特稿部自“315”后再没拿出有分量的东西,你这个主任应该比我清楚。” 李锋芒知道温青云批评人的时候,不管对错、委屈与否最好不要反驳,否则会有措辞更严厉的批评,如果默不作声,他气消了,也许会指出你的错,还会给些指导性意见。 听李锋芒不说话,觉着自己话重了,温青云就像李锋芒估计的那样给了他一个办法:“你这样的稿子一般都是被动性质,记者是等案情公布后才介入——也就是说一个黑社会团伙被打掉了,记者跟进挖出一些黑幕——其实那样的稿子都是公检法认定过的,无非是题目悬乎,而其根本就是公布案情罢了。” 李锋芒说对,温青云接着说:“你这次的采访富有挑战性,你是快于司法或者不得不在司法之前就介入,这样吧,你就当北江市这个黑社会已经覆灭了,然后按照这个思路去写,但提供给你案情黑幕的不是公检法,而是当事人,受害者。” 拍了下大腿,李锋芒说:“好,好,这样就好弄多了,我已经让人去收集这些年状告这个黑社会团伙的资料,不管怎么判的或者立案没立案,我挑情节严重的,有代表性的来采访。” 温青云说其实你小子啥都门清,就是想让我判断下你这样做对不对,是不是? 李锋芒嘿嘿笑,温青云最后说我去开会了,你注意安全,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并且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的,你根本无法预知你面前的每一个是谁。 李锋芒说谢谢云总,我知道了。 温青云哼了一声:“你要谢我,就每个月给我拿出一个大的策划,咱们晚报发展现在是关键时刻,下半年的发行还有广告招商都看咱的内容,咱的影响力!” 两天后,就这个书桌,李锋芒出去采访一个受害人回来,赫赫然两枚子弹放在电脑前——如果说此前对这个采访还稍有犹豫,这一刻,李锋芒坚定了信念,这稿子必须写出来。 正如温青云笑骂的那样,其实李锋芒就是准备这样写稿子,预设豹哥已经伏法,而他的罪行一件件被揭开——就算暂时发表不了,等他真被抓那一天马上拿出来,也会成为非常轰动的新闻。 挂了云总的电话,李锋芒又给甄青梅打了个电话,让她抓紧下省城西山区大拆的稿子,然后一二三四五讲了自己的五点要求,让她跟两位首席记者一起把这个事情搞定。这个策划此前就安排好了,对照自己写的《城说》,都是面上的稿子,也就是“前世今生”、“未来展望”之类的采访。 吃过早饭,他继续整理摘录朱志明的日记,这个孩子把发疯的父亲在老家安排好后,就进入这个ktv工作,他最初的目的很简单也很疯狂——谁把我父亲逼疯的,我就弄死谁。 朱志明去应聘的时候,面试的负责人看他长相清秀话也不多,直接就安排到了棋牌室工作,刚开始就是端茶送水打扫棋牌室。这孩子很坚韧,他明白自己只有进入这个公司的核心,才能了解他父亲被怎么了,于是忍辱负重,勤勤恳恳。 这栋大楼的六层是棋牌室,明面上的这些房间都是小打小闹,打麻将的也多是普通市民,他看输赢都不大,一个包房一晚上收费二百块,还送烟送茶水,公司怎么赚钱? 一个多月后他就看出蹊跷,首先是在普通棋牌间打牌的人只要有钱,很快就有人往“里面”请,而这个“里面”他是进不去的。 这栋楼有朝东朝北两个方向的房间,他们这些人只能服务朝北的房间,拐角到朝东有两扇大门,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两个人非常警惕,一般人到了拐角就被拦着了。 “机会”在他到了这个公司第二个月中旬,因为他的勤恳与寡言,负责棋牌的经理找他谈话让他进入“里面”,并且直接说:“小明,你要好好感谢我,一般人我都不会安排进去,在里面你的小费都会比工资高。” 朱志明点头忍着心里的激动:“我一定感谢您。” 果然,他在“里面”第一个月就收到三千左右小费,而他的工资才一千五——赢了钱的老板们给他们服务员小费,最少都是一百。 他很懂事的给经理买了两条好烟,并且许诺说以后经理抽烟他包了,经理拍拍他肩膀:“你就在‘里面’好好表现吧,我罩着你。” “里面”房间比外面都大,有一条路直接通ktv那边,但同样有人把守,来这里玩的人相对固定——一个老板进来玩一段时间就不会再来了,因为他已经输到输不起了,债台高垒。 如下是朱志明一篇日记,他记录到: 除了被“抽水”,老话说十赌九骗,在这里待久了才知道这个“骗”不是我们认为的“骗子”的“骗”,是无形中的。打牌并没有作弊,但每个人手气有好有坏,比如说今天刘老板带的五万块很快输完了,他还想玩就问“钱哥”借。 我们这二十个包间每个里面都有一位钱哥,就是给人借钱的,你开口他就有,然后拿出一张纸,条款都写好了,你只写你要的数目,然后签字摁个手印钱哥就给你。 刘老板这一晚上借了两次,十万块钱,但他手气不好又急躁,天快亮的时候全输完了,知道自己翻不了盘,一天一夜也太累了,就在这楼上开了个房间睡了。 写了这篇日记我该去上班了,如果刘老板今天晚上还赌,他必须提着钱来,先还了钱哥十一万(其中一万)是利息然后才能上台。 就这样,公司每天都在赚钱,而赌博的人群也在不停更改,琴姐说这里每天流动的钱比对面市政府都不少,而且,只要开始赌,老板们最后都是倾家荡产,这钱都会进入豹哥这个狗日的口袋里。 第二百二十三章 寒蝉(1) 题记:“正义从来都没有缺席过,只是在等待时机,”李锋芒在自己这次采访后的稿子里写过这么一句话,这是随后的思考了,在采访的过程中他是一次次质疑,这么多年的罪恶似乎都也知道,受害者噤若寒蝉,正义去哪了?他一再思考记者的作用,不是捅开窗户纸的力量,而是昭然若揭的关键。 —————————————— 看着文字想象着场景,灯红酒绿背后的龌龊无处不在,这个世界其实不复杂,但要做到自律对某些人来说太难了,一夜暴富或者巧取豪夺之类的想法付诸实施后结局都是万劫不复。 李锋芒知道朱志明描述的这段主要是说高利贷,这样黑社会性质的公司,这个必不可少,也是来钱最快的方式。就说朱志明日记描述的这个刘老板,借到一定时候还不起了,就会有人拿着借条去他家去他的企业,然后就是卖房子卖企业…… 这是朱志明第一次写到琴姐,李锋芒很迫切的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因为在朱志明最后下决心出家的时候,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给琴姐的比给他父亲的都多。 其后这个日记本里断断续续记录了这个琴姐: 老板们会从ktv带着姑娘过来,赌赢赌输都必须给这些姑娘钱,琴姐说ktv的姑娘也分好几等,最漂亮的身材也好的是第一等,然后就成了公司的摇钱树。 她们是专门接待这些能赌起(刚开始)的大老板的,一来二往熟悉后她们就会撒娇让老板过来玩玩。就像钓鱼一样,刚开始赌场这边会放些小恩小惠,比如送给老板们一些筹码,或者前三次借钱无利息,很快就会被拉下水。 琴姐说这些姑娘每带一个过来,肯定有奖励,多的上万,少则也三五千。琴姐还说这里会提供一些提神的东西,不用猜都知道是毒品,但不能在这层消费,要再上一层,在“上面”。 上面提供的这些东西名义上跟老板无关,每个房间都有几个姑娘卖这些,也提供器具,她们都是以卖养吸,具体这些东西从哪来的,琴姐说她也不知道。琴姐还对朱志明说,知道多了不好,会被割舌头,她听说真有一个姑娘话多被剪掉了一小截舌头。 …… 李锋芒读完朱志明所有的日记,发现只有一篇是专门写琴姐的,从前面文字判断,这个琴姐应该是这个赌场的一名工作人员,但到了这篇朱志明才写到——琴姐的父亲原来是个老板,后来赌博输的倾家荡产,欠豹哥还不起了,拿琴姐“抵债”。 具体如何抵债的,朱志明没有写,但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琴姐最后跳楼自杀,就是从公司楼上跳下去的。朱志明记账的时候写的“给琴姐两千”,不是给活人,是给的死人——他最后一篇日记记录了: 我到了琴姐家,她躺在冰冷的席子上,身上盖着一个破被单,她的母亲已经哭不出来了,而他父亲根本没有出现。 我的心很平静,看着床单下的她就像看着一副臭皮囊,她的灵魂一定会归于极乐,因为她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也许这对于她对于我都是一种解脱,凡尘俗世,放下吧,我告诉自己,阿弥陀佛。 把身上的两千块钱掏出来递给琴姐的母亲,让她买一副棺材打发了,也是对她母亲的一点安慰。 罢了,罢了,爱恨情仇,生死离别,都是虚妄。 …… 李锋芒一上午时间整理完朱志明的日记,他提取了想要的,而这背后的悲惨世界就是昨晚他发狠的原因:我一定要搞掉这个坏蛋。 起篇李锋芒就是按照纪实文学的格式,力求还原他能知道的所有细节,但关于琴姐,他不想再去了解。 已经过去一年多了,知道这个琴姐内幕的估计就是豹哥及其亲信,而这些人他是接触不到的。再有朱志明会知道一些,但李锋芒不想去打扰他的清修,就让他把尘世的一切都放下吧,已经够苦了。 在朱志明的日记里,关于豹哥的小弟、打手记录不多,常规来考虑,这才是他去ktv上班的目的,李锋芒估计他就没有办法深入了解,多是道听途说。 这些记录李锋芒整理出来,大致能分析出如下有价值的东西: ktv有二十个左右的保安,这些保安就是维护歌厅里边的秩序,应该是豹哥的外围力量,一般都不会出去; 棋牌室(赌场)这边有二十个左右的场地负责,应该属于豹哥的中间力量,除了负责赌场这边的安保,还负责外出催债收钱; 豹哥身边有十个左右的保镖,这就是他的内在力量,也就是核心力量,一般都在他周围活动。 除了这三方面的力量,朱志明还提到下面各县的“分公司”,日记里提到寥寥几句,他无法更深层了解,但写到这些人主要经营毒品,这些闲散力量数目不定,基本都是由各县的一个头目负责。 这四方面的力量就是这个黑社会的内部框架,另外,李锋芒想这个团伙肯定有各方面“眼线”“靠山”,不在他的编制内,但其作用却要重要的多。 把朱志明的日记本收拾好,李锋芒第一阶段的采访也就告一段落,接下来就等着吴哥送来相关资料,他从中再寻找有价值的线索,但这个还属于未知。 午饭是童永强陪着吃的,说吴哥上午市里有会,中午不回来。李锋芒有些失望,因为他想尽快拿到资料开始采访。 没喝酒,吃完饭童永强就回去上班了,李锋芒在房间又翻了翻材料与日记,再没发现有价值的东西。 给李天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另类黄金周”写的如何,李天说已经交了稿,正在去西山区,江主任安排采访拆迁的具体日程。 放了电话李锋芒百无聊赖准备躺会,这时候吴哥敲门进来,兴冲冲递给李锋芒一个大牛皮纸袋子:“上午正好跟法院的老同学在一起坐着,于是很快他就安排人给收集好了。” 顾不上聊天,李锋芒接过来打开马上开始翻看,大致过了一遍,他非常开心:“吴哥,这些东西都非常有价值,你去忙吧,我一会就出去采访了。” 吴哥说好,临出门问:“你需要车吗?” 不等李锋芒回答他就像自问自答:“肯定需要,我安排司机半小时左右给你送过来一辆车,你先看资料。” 李锋芒说那敢情好,要不有些地方打车不方便。 吴哥下楼,李锋芒拿出资料开始看,刚才粗略看过,这一遍他就开始挑选,大致有十件事情他感兴趣,就都拿到一边。 这是很详细的记录,当事人的联系方式,事情的经过等都有,他需要的就是跟这些当事人接触,落实并挖出更重要的细节。 看表大致有半小时了,李锋芒拿出其中两份资料就下了楼,吴哥的司机正在楼前等他,一辆半新的越野车停在他身边。 看这个车牌是省城的,他也没多问,因为这个吴哥做事很慎密,这样的调查如果被豹哥发现,那么报复肯定首先是他——这让李锋芒很后悔昨晚进去跟豹哥照面的举动,他也预料到对方会打听他们是谁,烤全羊店的老板也一定会说。 上车后,李锋芒先给第一份资料的当事人打了电话,这个案子是两年前春节前后发生的,一个出租车司机在天地豪情ktv大门口载客,发生纠纷,后来车被砸得稀巴烂。 这位司机姓任,很快就接了电话,李锋芒说任师傅好,然后直接报了身份,再说明来历。任师傅马上说:“我不告了,你们也不用再咋呼我,糊弄我了,两年了,我已经不告了,还不行吗?” 李锋芒愣了下,随即明白这个任师傅告状后被恐吓了,于是再次重申,并且说明:“我是河右晚报特稿部主任李锋芒,就是当年写《山村女教师之死》的记者,要找你采访的就是你说的‘这个不告了’的案子,我们不能白白被欺负。” 屯里县这个报道当年在当地家喻户晓,出租车司机们消息灵通,更是传的有鼻子有眼,任师傅犹豫了片刻才将信将疑说:“我们见面再说吧,你到解放路中段,解放路影城对面,有个修车的,修自行车的,我就在这里。” 李锋芒知道他脚下的街道就是解放路,但不知道解放路影城在哪?看宾馆门口有个保安,走过去问了下,说往北边走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前三二十米就是。 路口一眼就能看到,李锋芒停好车,顺着马路就朝北走去,过了十字路口就看到解放路影城字样的一栋楼,对面看确实有个修自行车的。走过去李锋芒在修自行车摊点前站住,左右看没有人,就掏出手机重拨,正在埋头补胎的修车摊师傅从兜里掏出手机,听见铃声李锋芒回头摁了手机,明白这个修车的就是任师傅。 李锋芒把手机揣兜里,伸手把摊点旁的小板凳拖过来坐下:“任师傅,我就是李锋芒。”任师傅还对着电话喂喂呢,闻言打量了一下李锋芒:“你就是把县长女婿、乡长他爹弄进去的李锋芒记者?” 本来就是借这个由头接近,李锋芒笑了笑说是,其实栾人豪的岳父是副县长,他是乡党委书记,但能记住个大概已经难能可贵了。 掏出烟,李锋芒递给任师傅一根:“我这次想摸摸豹子,你能帮帮我吗?” 下午三点多,街上人并不多,但任师傅马上就左右看:“你小声点,他的爪牙到处都是。” 第二百二十四章 寒蝉(2) 题记:采访过程很多时候是无法预料的,但计划中的变化不会太大,但访谈就很难把握,因为太多时候记者的引导不起作用。李锋芒继续调查跟“天地豪情有过节”的对象,出租车任师傅讲了一件莫名其妙的被砸,光天化日之下的罪恶。接着,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出现了,由于自己从小缺少母爱,这个采访让李锋芒心疼不已。 —————————————— 一再的东张西望,一再的确认安全,李锋芒深切的感觉到了这个遭遇对这个任师傅造成的影响,还有这个豹哥的“威慑力”是多么可怕。 任师傅此前在北江市开了两年多出租车,车是买来的,东借西借,现在住的房子都抵押给了银行。好在辛辛苦苦,早出晚归的,还是赚了几万块钱,他先把着急的债务还了。 说到这里,任师傅点着烟,再次左右看了看,才接着往下叙说自己的遭遇。前年,刚过来年没出正月,有个晚上十一点左右,任师傅拉了个人,准备送到目的地就回家,客人去的地点就是天地豪情ktv。 到了门口放下客人正准备走,三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男子走出歌城,上了任师傅的车,想着人家都上来了,送到再回家吧,也许跟家的方向一致呢。 任师傅就习惯性地问:“您好,去哪里?”不料,三人有说有笑却根本就不搭理他。一连问了几遍这仨人仍旧没有一个回应,他不耐烦的高声说了一句:“你们不说要去哪里,叫我怎么开?” 仍旧没人理他,后排的俩仍旧在说笑,前排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闭着眼睛打盹。 任师傅说他当时就有些恼火了,忍着气他说:“不坐车请你们就下去吧,我也该下班了。” 坐在前排那个染成满头红发的小伙子马上睁开眼,他瞪了任师傅一眼:“你妈个x,你敢拒载,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拉开车门下车就往歌城里跑去,坐在后座上的另外两个男子拽住任师傅,死死摁着他,恶狠狠地说:“今天你死定了。” 任师傅想报警掏不出手机,想跑也动弹不得,这时候“红毛”与五六个彪形大汉拎着长刀和铁棍冲出ktv,朝他的出租车冲来。 最前面一个穿着制服的男子边跑边骂:“你他妈活腻歪了,敢在我豹哥的地盘上闹事?”任师傅一看不妙,用尽浑身的力气挣脱后座上的两个男子,把一件上衣都扯烂了,穿着背心推开车门,撒腿便跑。 那两个男子随即下车,抽出腰间携带的砍刀朝任师傅追。任师傅说自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好几次都能听到背后砍刀挥动的风声。 “红毛”和那几个彪形大汉挥起手中的铁棍长刀,对着任师傅的出租车乱砸乱砍一气,顷刻,出租车就被砸砍得面目全非。 仗着熟悉路况,再加上那两个家伙喝醉了酒反应慢,任师傅钻进一条小巷,跳过一个矮墙才得以侥幸逃脱。他的手机也在车上,赶紧找了个公用电话报案,110记录后说让他回事发地等着。 任师傅怎么敢回事发地,他绕道到了天地豪情ktv另一个方向,远远看着那帮人说笑着仍旧在砸车,出租车已经成了一堆废铁。 后来,当晚同在歌城楼下等客的一位出租车司机告诉他,追砍任师傅的人与砸车的人都是豹哥的手下。 李锋芒听到这里看任师傅住嘴不说了,有些纳闷:“原因就这么莫名其妙?你报案后警察出警没?” “唉”,任师傅叹口气:“我刚说的都刻在脑海里了,就这么莫名其妙。至于警察去了没去我不知道,但很快我家的电话开始白天晚上响,接起来就是不堪入耳的谩骂——再去派出所报警老子弄死你老婆……再去法院起诉老子把你儿子阉了变太监……” 再叹一口气,任师傅指指正在补的自行车轮胎:“我不想再提这些事情了,出租车被砸成废铁——其实就是好好的我也不敢去取,人家到处宣扬——他敢来取车,把他手脚筋全挑了。不要了,就当没有买过车,后来我就到出租车公司把手续托人卖了几个钱,自己每天在这里修自行车,能赚个饭钱就行了。” 李锋芒再递过去一根烟:“任师傅,这个派出所出警没出警是关键,您好好回忆下,我写稿子会用到——您放心,我不会牵连到您。” 任师傅接过烟点着:“你牵连到我,我也不怕了。因为房子抵押的钱还不起银行,被人家拍卖了,老婆一气之下跟我离了婚,带着儿子去了她老家县里。我现在剩孤家寡人一个,怕什么?” 前面的胆战心惊与现在的无所畏惧是很矛盾的,李锋芒没有拐弯,直接就问:“既然已经不怕了,你为什么还一直左右看?” 任师傅抽口烟:“你是不知道那帮王八蛋的手段,他们打死个人就像捏死个蚂蚁,我是担心你的安全。” 说完这话他又下意识看了一圈,然后才回头指着对面:“看见对面的影城了吧,最红火的时候,老板赌博欠了那帮孙子的钱,他的女儿就被豹哥拉去顶债。这里也就停业了,很快荒芜,好几年了就那么废弃着。他的女儿也不知被那畜生咋地糟蹋了,也就是我车被砸那年,小姑娘跳了楼。” “这就是朱志明说的琴姐”,李锋芒脑海里马上出现这句话,愣了下还没开口,任师傅摇摇头:“那只臭豹子跟咱城区公安局长是结拜兄弟,这关系谁还敢再招惹人家。” 为所欲为的根似乎找到了,但这个待证实,因为民间传言经不起推敲,李锋芒问:“任师傅,关于那个跳楼的小姑娘,你还知道什么?” “人都死了,还能知道啥?”任师傅看着李锋芒:“大记者,不管你为何要扳倒这只畜生,太难了,他真就像一只狡猾的豹子,吃着肉喝着血,但从不露面,传说他从不打人,就没动过手。” 李锋芒笑了笑眼前浮现出豹哥的形象:一副金丝眼镜架在不大的脸上,双眼有光,尖下巴,头发不长不乱,笑眯眯让人很舒服。 任师傅说完这一席话弯腰继续补胎:“人家马上要来拿车子,你坐着抽烟我先把这活干完。” 李锋芒抽着烟看着对面的影城,霓虹灯招牌已经有些脱落,“解放路影城”五个字缺胳膊少腿在那里,就像吊起来被示众。 一根烟抽完,任师傅也把车胎补好了,看他三下五除二安装好自行车,李锋芒笑着说你这手艺不错。当年您开过两年出租,消息灵通,能再说说豹哥,顿了顿他加了五个字:“是真的很畜生吗?” 任师傅弄好车子,就在给车轮胎测漏的水盆里洗了洗手,然后扭头问:“说他什么?” 李锋芒说你知道什么说什么,大家传的,他的故事,什么都行。 捡起一块脏兮兮的布子擦了擦手,任师傅凝神想了一会,李锋芒赶紧递过去一根烟,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摇了摇头:“这个人很神秘,我就远远见过他一次,文质彬彬的不像坏人,但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人就无恶不作呢?一年前有个过来修车子的还跟我聊,说这个畜生出了很大一笔钱给龙泉寺,他还经常去烧香礼佛呢。” 捏着烟盒专心听的李锋芒有些吃惊,手里的半盒烟不由就倾斜了,里面剩下的烟一根根争先恐后往地上掉,他马上就想起朱志明——不,是释心慈和尚。 世间的事情有时候真就无法用常理推断,或者就像那句歌词“山不转水转”,冥冥中总有一种力量,左右着相见相逢,左右着来来往往。 李锋芒告别任师傅,临别任师傅一再嘱咐他注意安全:“这地方的蚂蚁都得看人家脸色,据说曾有省里的一个什么人来查这帮畜生,被跟踪差点灭口,后来不了了之。” 笑了笑,摆手过马路往宾馆走,再联系计划采访的下一位,但对方手机停机了。再依次向下另一个采访对象,登记的是住宅电话,对方很久才接起来,是个女人,声音很沧桑,就像好久没有说过话似得沙哑。 李锋芒仍旧是直接表明了身份,然后直接说明来历,对方马上说好,我盼这一天都快哭瞎眼睛了。 提前看过卷宗,李锋芒明白失独的父母凄惨,于是先道歉:“抱歉又要揭开您的伤疤,但我想这样才能让您找到些安慰。能告诉我您的地址吗,我现在过去,我们聊聊。” 那个女人说我去找你吧:“记者大人,我的家现在不便接待客人,您在哪儿住?” 李锋芒说我开车方便点,要不去接您吧? “不用,”电话对面传来丁零当啷的声音,好像她把什么碰翻了:“我现在就出门,你告诉我宾馆。” 告知了宾馆名及房间号,李锋芒紧走了几步,他不知道这个采访对象在哪儿住,也许就在宾馆附近呢,让人家先到房间如果没人不礼貌,也会失去信任感。 到了房间,李锋芒先简单收拾了下,其实服务员天天打扫,他就是觉着马上要接待的这个人会有很多故事,他得重视。 又洗了水果,再把桌椅摆好,拿出自己的采访本与笔,李锋芒才坐下,他有些奇怪,怎么短短几句话就被这个女人带入了悲伤,因为他的心情也突然有些黯淡。 第二百二十五章 寒蝉(3) 题记:谁之错?就像一个水坝决口,也许是坝没修牢固,也许是水太大了,也许是天降暴雨,也许是地震裂缝……也许是综合了所有问题爆发了。一次次的采访后李锋芒都想写记者手记,想警示那些盲目的、被蒙蔽的、心存侥幸的人,但又有几人能全面考虑呢。面对这个“黑社会打手”的母亲,一个下午都是惋惜与心疼,还有这个“谁之错?” —————————————— 把刚才采访任师傅的重点记录了一下,半个小时过去这个女人也没来,李锋芒起身把房间门打开,楼道里静悄悄的,拿起手机想了想没拨出又放下,他能感觉到,她肯定来。 又是十多分钟,李锋芒拿起卷宗又低头研究了一会,不觉间房间就多了个人,等这个女人沙哑的声音说:“你好,”他被吓了一大跳——房门开着,从楼道到进房间,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就进来了。 “你好,你好,”李锋芒只是愣了下马上就站起来:“请坐,我是《河右晚报》的李锋芒。” 毫无预兆,这个女人普通就跪下了,然后声泪俱下:“记者大人,您要为我做主啊!” 李锋芒再次被吓住,在五年的记者生涯里,这样的事情第一次发生,赶紧上前伸出双手拉起这个女人:“你先坐下,这个不敢当,你这是干什么?” 这个女人就像突然没了骨头,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到了李锋芒的双手上,但他就是轻轻一拉,便把她“放”到了沙发上,一米六多的个子也就几十斤重而已——李锋芒心里说,她怎么瘦成这样。 让这个女人坐好,李锋芒过去把房门关好,再回身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先喝杯茶,不着急,咱慢慢说。” 这个女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架势又要出溜到地上下跪,李锋芒赶忙上前摁住她的肩膀:“首先,我不是法官,就是法官也不能跪,”顿了顿,李锋芒有些急了:“大姐,如果你再这样我就请你出去了啊,咱好好聊会,我就是了解情况,再找机会给你找公平,好不好?” 看她点头,李锋芒才放手坐回桌前,拿出采访本,拿起笔想了想才开口:“我就叫你大姐吧,我也不提问了,就你儿子的事情,你知道的就说吧,无所谓怎么说,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就行。” 她放下茶杯,理了理额头的乱发,眼泪已经滑落脸颊,李锋芒注意到她消瘦的脸庞一点血色也没有,头发大多都白了,而判断她的年龄也就四十岁左右。 随后,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李锋芒脑海里还原了当时的场景: 一场黑帮间为抢夺地盘而掀起的刀光血影之争中,一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呻呤着倒下去了,这一幕就发生在一年前的北江市街头。这个女人与她的丈夫曾经都是北江市纺织厂的职工,后来一起下岗,买断工龄两口子开了个卖糕点的小摊,勉强维持生活,许宏是他们的儿子,独生子。 有个凌晨,这对夫妇把第二天要卖的糕点面粉配料收拾好,刚睡着就被电话铃声吵醒。电话是北江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打来的,说许宏受伤了,伤势很重正在医院抢救。两口子赶紧起床去了医院,到了急诊室门口,发现几个小伙子浑身都是血迹,呆呆站着。 她上前拉着其中一个问:“许宏呢,怎么回事啊?”小伙子挣开她的手,默默往抢救室指了指。 这对夫妇并不知道,就在一小时前,在市区五一路的街心花园,两个黑帮团伙火拼,他们的儿子许宏属于豹哥这个团伙的成员,结果被另一伙黑帮成员砍了数十刀。 随后赶来的大批豹哥成员把另一帮人砍散后,许宏才被送到医院,领头的老大扔了些钱就扬长而去——他们试图通过这次火拼,把北江市另外一个黑帮赶尽杀绝。 夫妻俩扑到抢救室,许宏已经不能张嘴说话了,但身体还在微微颤动,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口子,门牙都被砍掉了,脸上有两道口子,肉都是往外翻,其状惨不忍睹。 他看到了父母,眼神中全是留恋——许宏刚被送进医院抢救的时候,还能说话,他就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给了急救医生。 这对夫妻被医生推出抢救室的门,她说当时她与丈夫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了。约半小时后,医生出来对他们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许宏就这样死了,年仅十六岁。 这位大姐说着哭着,其实这个事件发生与过程李锋芒在卷宗中看过,但很多细节在她沙哑的嗓音中,尤其混杂着不停的哭泣,李锋芒不寒而栗。 叙述的时候,李锋芒不忍她再伤心、好几次都想制止:“你不要说这些了,说重点吧,”但他是记者,必须采访到这样的伤心,才能让自己的文字去打动人,从而达到新闻报道的作用。 看她说完这段话停住,李锋芒把桌上的纸巾盒子递了过去:“大姐,节哀顺变,”然后又给她添上茶水。 估计她的嗓子有问题,在说话的时候不停喝水,要不就沙哑到发不了声音,李锋芒很心痛,真想啥都不让她说了,但有时候倾述也是一种解脱方式,就拿着笔默默记录着,任由她接着往下说。 徐宏上到初二时,因成绩不好,不愿意读书就辍学了。孩子比较娇惯,尽管是寒门,但家里能尽量满足许宏的要求,这样教育的结果就是让徐宏非常霸道。有一天他从学校回家,把书包摔到桌子上:“我不上了!爸妈你们不要劝,否则我就离家出走,说到做到。” “一点办法也没有啊,我跟他爸都给他跪下了,就是不去学校了,”这个女人抽出一张纸,擦了擦眼泪,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杯子的倾斜程度,李锋芒马上站起来过去又给添上。 “谢谢你啊,孩子走后,我天天去他坟上哭号,把嗓子弄坏了,说话就得喝水,要不就火烧火燎的,”这位大姐又喝了一口水,李锋芒就把水壶放到了她跟前。 接下来的叙述卷宗里没写,李锋芒开始认真记录: 一个十三四的孩子,能干什么呢,先是在糕点铺子帮忙,但不到一年他就腻歪了,嫌赚的少,又没白没黑的辛苦。 于是夫妻俩托亲戚给徐宏在一个学校找了个当门卫的活儿,这个亲戚是这个学校的副校长。虽然年纪小,但徐宏发育快,个子一米七多了,穿上门卫制服也像模像样。 刚开始他每天都兴奋,按时上下班,夜班还记得给家里报平安,只是好景不长,很快就开始懒散,有时候三五天也不回家,问他就不耐烦——加班,换班,别问了。 不到三个月,徐宏就出事了——跟学校的几个混混学生发生了冲突,他打了人家,后来人家也打了他,亲戚为了避免事端,就让徐宏辞职离开了学校。但这个事情,亲戚没给徐宏的父母说,以为孩子回家会对父母讲清楚,而这时候的徐宏对于自己在外的事情,对父母干脆只字不提,他们夫妻也因此一直被蒙在鼓里。 直到徐宏死在医院,他们夫妻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在黑社会,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豹哥的引诱。 一杯水又喝完,徐宏的妈妈伸手又倒满一杯:“我的儿子很孝顺的,后来他拿回家的钱就多了起来,我们一直以为是学校给他涨工资了,都给他攒着,想着给他将来搞对象结婚用。” 李锋芒心里嘀咕了一声:好我的糊涂大姐啊,这叫孝顺吗?一个儿子孝顺的标准不是拿回多少钱,而是他勤奋努力走正道,常回去陪父母,想父母所想……这个不能说出口,也许每个父母对孩子孝顺的标准也不一样吧,努力让自己不走神,李锋芒继续记录。 徐宏很快就带了个女孩回家,大姐说到这里眼前似乎一亮:“很漂亮,尽管是外地的,但嘴巴甜,我跟他爸爸都很高兴……” 不由李锋芒又心里嘀咕:“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带女朋友回家,你们还高兴,再者,这个女孩肯定是在ktv上班的……” 大姐又喝一口水:“徐宏说这姑娘在北江市打工,我跟他爸爸还商量要不来我们店里干吧,但这个想法刚跟儿子说出来,他就笑了,说人家姑娘一天赚我们一个月的钱。” 李锋芒停住笔,他儿子这样的说法难道他们还不疑心吗? 大姐叹口气:“我跟他爸爸很惊奇,尽管家里的店面不大,但老主顾很多,一个月也能赚三五千多,这个姑娘干什么一天能挣这么多?” 是啊,李锋芒心里说,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问,儿子就发火了——赚钱的门道多了,我朋友出去摆平一件事,老大就给了他一万块。”大姐说这时候他们才有所警觉:“但我们想一个半大的孩子,也就是道听途说罢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当时已经在ktv当保安了。” 不约而同,俩人同时叹气,只是李锋芒的声音大了些,这位大姐马上说:“我们的教育是存在问题,可是这样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被拉入帮派,被吸收进这个黑恶势力,全是我们做父母的错吗?” 李锋芒摇摇头,他的内心很挣扎——从法律角度确实不是父母的错,可是徐宏从辍学,或者再往前追朔,父母有错吗? 第二百二十六章 寒蝉(4) 题记:随着采访深入,李锋芒也逐渐“陷入”,从情绪上已经快把握不住,接下来的采访是一个村子,上千村民的群体,他是越来越愤怒,也真正开始面对面豹哥的手下,威胁随之而来,这些没有吓住他,但引起了他的足够重视。 —————————————— 其实从卷宗上看,李锋芒很期待,这个徐宏的母亲如果能说些豹哥集团内幕就好了,但现在判断她很不清楚。 抹了抹眼泪,徐宏的母亲继续叙述,但接下来的她说的话李锋芒没有记录,因为对于记者这个职业而言,没有价值。 徐宏带着这个姑娘回来过两次,第二次就在家里过夜,徐宏的母亲说她们家不大的地方,就两间房。说到这里她沉默了一会,有一丝红晕出现在她苍白的脸上,但她还是说了:我本来想让儿子跟他爸爸睡,我跟姑娘睡,但孩子说你们睡吧,他睡沙发。 这个晚上,夫妻俩没有睡着,因为那个姑娘放肆的笑声与呻吟声几乎一夜没停,他们面面相觑,翻身都不敢,因为家是老房子,基本就不隔音。 早早的,孩子跟他所谓的女朋友就走了,他们商量了下,觉着这个姑娘不能当他家女朋友,于是在徐宏再一次回家的时候他们提出这个问题,徐宏没有多说话,只一句就把他们顶了个跟头——大家都是玩,何必当真。 这是不正常的,我跟他爸爸准备去调查这个事情,但没等搞清楚,他就出事了。孩子走后,他爸爸就瘫痪了,徐宏的家族遗传关节炎。他爷爷本来就身体不好,我们瞒了几个月就瞒不住了,老人直接就没了——他把每天该吃的安眠药都藏起来,有一天全吞了进去,自杀了。 李锋芒把笔放到采访本上,觉着无限悲凉——一个不肖子,毁掉了一个家。 接下来大姐就开始叙说自己一再告状,但总是被各种阻拦,李锋芒打断她的话:“大姐,你告谁?告他什么?” 喝口水,大姐说她告了很多次,每次都不一样,然后开始用各种法律条文说明问题,甚至2000年的司法解释都倒背如流: 2000年12月4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148次会议,通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公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于2000年12月4日由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148次会议通过,并且公布,自2000年12月10日起施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的组织又有其他犯罪行为的,根据刑法第二百九十四条第三款的规定,依照数罪并罚的规定处罚;对于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组织者、领导者,应当按照其所组织、领导的黑社会性质组织所犯的全部罪行处罚;对于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参加者,应当按照其所参与的犯罪处罚。对于参加黑社会性质的组织,没有实施其他违法犯罪活动的,或者受蒙蔽、胁迫参加黑社会性质的组织,情节轻微的,可以不作为犯罪处理。 大姐背完条款,声音不由就提高了:我儿子就是被蒙蔽的,被胁迫的,这个豹哥就是幕后,他该死,该被抓起来凌迟处死。 李锋芒不得不再次打断她:“大姐,谢谢你今天说了这么多。你告了一年多,都被驳回,主要是证据不足。我很同情你,这个事情我会写到我的报道中,作为我这次采访的一个重头部分。你喝点水吧,孩子已经走了,你们还得活,请耐心等待,坏人一定会受到他应有的惩罚。” 看表这位大姐已经诉说了两个多小时,窗外夕阳西下,李锋芒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不管什么原因,为人子女为人父母都是一种责任,但又有几人把这份责任完成好了? 徐宏的妈妈沉默了一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李锋芒知道她又要说了,有些头疼,倒不是没有同情心,而是她已经在各种法律推理,这个没有用,对她自己的生活对李锋芒的采访都没有用。李锋芒赶紧问了一句:“你在告状的过程中,豹哥他们威胁过你吗?” 徐宏妈妈说没有,李锋芒就说好吧,谢谢你。 他没有想到徐宏的妈妈接下来说了一句话:“我说了很多,你挑着用吧,也许都没用。就算这个坏蛋罪不可赦,徐宏只不过是个卒子,死不足惜。” 李锋芒马上想解释,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只见徐宏的妈妈站起来,把自己进来时候提的袋子打开,拿出一盒糕点:“记者同志,这是我做的糕点,很干净,给您吃。” 默默接过这盒糕点放到茶几上,李锋芒伸手去拿徐宏妈妈手里的袋子,她有些惊奇但松了手,李锋芒把童永强买来的水果都装了进去,再从兜里掏出所有的几百块钱,一并递过去。 徐宏妈妈没有接,只是看着他,李锋芒说:“大姐,您收下吧,也许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但我今天下午唯一听懂的就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 徐宏妈妈抹了把眼泪,把袋子接过去:“记者同志,水果我拿,但我不能拿你的钱,你下次回家给你妈妈吧,她会给你攒起来的。” 跟着送到电梯口,大姐摆摆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我坚信,害死我儿子的坏人会被惩罚的,我走了,再见。”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李锋芒伸手阻止电梯门关闭,正好电梯里就她一个人:“大姐,我的采访会加速坏人受到惩罚,您放心。”徐宏的妈妈点点头,李锋芒收回拦着电梯的胳膊,电梯门缓缓关上,他站在电梯口良久才回到房间。 看着茶几上的那盒糕点,李锋芒坐到徐宏妈妈刚坐的地方,伸手缓缓打开,拿出一块放到嘴里,突然泪流满面。 没有开灯,李锋芒坐在房间任由黑暗吞噬,他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徐宏的死跟黑社会有关吗?期间吴哥打电话问他晚上吃啥,李锋芒说吃过了,我正在整理采访记录,明天再联系。 后来李锋芒站起来给餐厅打电话,让送一瓶酒一盘花生米,喝了半瓶他就醉了,然后就躺倒在沙发上,就是徐宏妈妈坐过的沙发上,像在自己母亲的怀抱,沉沉睡去。 这真的是一次虐心的采访,醉只能让他睡着,梦里没有悲惨世界,但醒来马上就得面对。 第二天一早李锋芒睁开眼就起床,匆匆洗了把脸,马上联系了一个卷宗记录的案子,当事人是群体,约好了该群体一个负责人他早饭都没有吃就出去了。 驱车三十多公里,李锋芒看前面靠山有个村子,静悄悄的像没有人住的废弃村落,进去这样的感觉更浓,不要说不见人,鸡犬也没见到。按照电话里说的,直接走到头右拐就看到了村委会,大门开着进去才有个人迎出来。 这是一宗涉及到矿产经营的案子,接待他的是北江市所属一个村委会孙姓村长,四十余岁,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如下就是李锋芒的采访记录: 我们村有个煤矿,上任村长把矿承包给一个姓吴的外地人,当时有个协议优先村里人用煤,且必须平价。2002年底,吴某接手这个煤矿的前几个月里,村里的村民基本上都能从矿上买到这种平价燃煤。到了第二年五月,由于市场的煤炭价格直线上涨,煤矿老板中断了供应村民平价燃煤,提出所有的村民必须按市场的煤炭价格购买,使得矛盾迅速激化。 虽然村民与煤矿老板纠纷不断,但这样的纠纷也只是吵吵闹闹,并没有升级恶化。但不到一个月,吴某在村庄的下方发现了另一个采煤点,这个采煤点的上方就是村民的住房,如果要在那儿打井采煤,势必会对村民的安全带来隐患。利欲薰心的吴某根本不顾忌这些,很快就在新采煤点打井挖煤,不久煤井上方的民房墙体开裂,原本激化的矛盾迅速恶化,村民自发用石头将煤井口填堵了。 堵煤井就是断了吴某的财路,吴某见动了众怒自己对付不了,他就去市里找到豹哥,然后就带着几十个人到村里“大开杀戒”。 到了村里,吴某站在一边并没有发号施令,另一个“带头大哥”模样的男子挥舞着手中的钢管朝身后的小弟吆喝:“见人就给我狠狠地打,看谁还敢堵煤矿。” 几十个手持砍刀、钢管的打手在这个人带领下在村子里开始行凶,见势不妙跑得快的村民都跑到附近的山上躲了起来,凡是没有来得及逃脱的年轻男子都遭到毒打,无一幸免。 老村长、66岁的龚二旺听说村子里出事了,怒火中烧,大老远从山上的农田里赶了回来。一见这群人殴打村里的人,老人便上前阻止,这些人非但不听劝阻,反而挥起钢管对准老人打了过来,老人被打成重伤。后来接到报警的乡派出所的民警接警赶到村里时,这帮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锋芒听完这个叙述,问孙村长:“这个煤矿现在干不干了?” 孙村长说:“不干了,我们一直在告,没让他干。但最近总是有人来闹事,出了村就被打,村民躲出去大部分,剩下的都不敢出村子了。” “就这么耗着,”孙村长说快一年了,就这么拖着,村里青壮年几乎都外出打工了,所以他也束手无策,很多老人要出去买东西都得从后山绕,就像被日本鬼子包围了一般。 李锋芒不由就拍案而起:“肆无忌惮到如此程度,就没有法律了吗?” 第二百二十七章 寒蝉(5) 题记:盘根错节之既破,而遂有应刃而解之一日。李锋芒的外围采访基本结束,这时候也露出来“保护伞”的一角,这让他的计划不得不提前,尤其是进房间看到桌上有两颗子弹——其实从吃烤全羊照面后,他都在等着,只是没想到是这么赤裸裸的威胁。 —————————————— 知道坏知道黑,但真直接面对了,仍旧瞠目结舌,怎么能这么坏这么黑? 孙村长苦笑了一声:法律,我们这里的派出所归城区分局管,这个分局局长跟这个豹哥是拜把子兄弟,“法律”就是他们订的。 这话被砸了出租车的任师傅也说过,看来大家都知道,真不是空穴来风。 “放屁”,李锋芒不由就说了一句脏话,这几天的采访让他触目惊心,从朱志明的父亲被逼疯、到任师傅的车被砸、再到徐宏的死,北江市好像真就成了豹哥为所欲为的地方。 孙村长知道不是骂他,接话说:“我说的一点都不夸张,来,我领您看看就明白了。” 先是去了老村长龚二旺的家,这位老人是抗美援朝回来的功臣,放弃了去市里工作的机会回到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村长,他的继任者不知为何就跟这个豹哥挂上钩,把村里的煤矿卖了,好大一块耕地也送给人家当煤场。 后来龚二旺领着几十个村民去市政府上告,这才换了村长,孙村长说他接任第一天的晚上,他家院墙就被炸药炸了个大窟窿,家里窗户玻璃全部被震碎。 龚二旺被打得多处骨折,一年了还没复原,正在院子里靠着椅子上晒太阳,人黑瘦黑瘦的没有精神。 李锋芒上前说明来历,老人哆哆嗦嗦拉着他的手:“这是共产党的天下,是我们人民的天下,不是这些地痞流氓的,我实在动不了,能走动我早去省里告状了。记者同志,你要好好写,把他们的罪行大白于世。” 说话间一行老泪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而下,在皱纹里逐渐密布,阳光下清亮发光。 仍旧气愤不已,李锋芒说您放心,我拼着这个记者不做,也要把这件事捅出来发出来。 孙村长随后领着李锋芒去了他家,砖墙上被炸的窟窿他用一堆柴火堵着,就像偌大的伤口上撒土,根本止不住血。 进了孙村长家院子,没进屋他就爬上了屋顶:“李主任,你也上来看看吧。” 李锋芒顺着梯子爬上他家屋顶,这个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平房,屋顶一般都会用作晾晒粮食的地方。孙村长指着进村的唯一路:“你顺着路往前看,那儿有个小屋子,你进来的时候估计没注意——豹哥安排人在那里守着,承包煤矿那个姓吴的开工资,声称我们不妥协他们就不让我们出门。” 是有个孤零零的小房子,旁边有辆车,李锋芒进来的时候真没注意,孙村长说:“我都担心你进不来,会跟他们发生冲突,准备组织人去接你进来呢。” 李锋芒说可能他们没看到我吧,我开车也快,看到你们村就加油拐进来了,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下了楼顶,孙村长安排老婆弄饭,李锋芒说简单点,我就吃一碗面,你带我去看看煤矿与村民裂缝的房屋吧。 转了一大圈,再次返回孙村长家的时候,几十个村民围了过来,不知道谁带头,一个个依次跪下,一大片人都一个声音:“请为我们做主!” 李锋芒眼圈瞬间就热了,他抹了一把,伸手搀扶起离他最近的一位老年村民:“乡亲们请相信我,我是记者,就是揭露黑暗的,我会尽全力为咱们村找回公道!请大家起来吧,请大家起来吧!” 返回省城后,李锋芒在给省委省政府的内参报道中写道:“当我面对全村老小下跪的场景,不由就热泪盈眶,在我们这样一个法制国家,是谁让他们尊严扫地?谁又能让他们把生活压不垮的脊梁弯下?又有谁能让他们像跪父母一样给记者跪下?” 孙村长从屋里拿出一份情况说明,所有人都过去签名摁手印,最后这份材料到了李锋芒手里,他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举起来:“父老乡亲们,我是中共党员,我是媒体记者,我既然敢来,我就不怕,我刚才说了,我会尽全力把大家的诉求传递上去,请大家放心!” 在孙村长的劝说下,大家纷纷散去,李锋芒坐在院子里跟他又聊了会,阳光很好,李锋芒说:“再酷寒的严冬也会过去,谁也挡不住春天的脚步。” 简单吃了一碗面,李锋芒就要离开,孙村长送到村口:“下去后到小房子有人拦你,你就说看亲戚,千万不能暴露身份,我在屋顶看着,有事马上组织人下去。” 觉着进入敌占区,这样的场景似乎只有电影、小说里有,李锋芒无限悲哀,但异常坚定:“我不想跟他们纠缠,直接冲过去就是了。” 但他没有冲过去,等车到了那个小房子跟前,俩小伙子已经站在了路中间,他缓缓停车,俩家伙吊儿郎当走过来:“你干嘛的?” 有那么一点紧张,更多的是气恼,李锋芒忍着:“我从省城来,看看我家大爷。” 其中有个小伙子把脑袋探到车里看了一圈:“你大爷是谁?” “老子就是你大爷,”李锋芒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语气平缓:“龚二旺。” 另一个小伙子在旁边说:“就是带头闹事被打残的老东西吧!” 李锋芒不由就攥紧了拳头,怒火中烧,随即就想下车去揍这俩狗日的玩意,正在这时,那个家伙很急促把趴在李锋芒车上那位拉开:“看,他们村有人从地里过去,快去追。” 李锋芒看他俩往地里跑,扭头看,有俩人从村里出来正往地里走,他加油就走,后面喊:“谁让你走了?” 没理睬,继续加油,后视镜看这俩家伙掏出手机打电话,他笑了笑,拧开车载音响,直接向市区方向开去。 路上孙村长打了个电话,孙村长说人是他安排的,声东击西就是为让李锋芒脱身,李锋芒呵呵笑了笑说谢谢:“你还是组织个小的联防队吧,以防这帮王八蛋狗急跳墙。” 回到宾馆休息了一会,李锋芒两点多又出去采访了一个当事人,到了约定的地方,他发现是一片工地,数十栋烂尾小楼几乎淹没在工地的杂草里。停车,看着站在工地大门口的人,你绝对想不到这个人原来是当地的一位富翁,落魄在他脸上显露无疑。 “我姓陈,你叫我老陈吧,”他把手从满头乱发中拿下来,指了指工地:“我辛苦半辈子就落了这一地荒凉。” 四年前,老陈拿出所有积蓄,多方借贷买下这块地,准备开发北江市第一个绿地别墅区,正当他把各方面都协调好准备开工时,豹哥的两个小弟想获取他们工程的土石方工程。 他们找到老陈,直接就用“就算埋两个兄弟,我们也要把工程拿下”的话来威胁,老陈根本没有理睬,不同意还报了警。 第二天一早,一伙人手持各种家伙到了工地门口,阻拦承建方的车辆进场施工,再报警,但警察来了后说是商业纠纷,让他们自行协调,而后就走了。 思前想后,这时候老陈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也慑于这些人的威胁,被迫劝说原定承包商退出工程,与豹哥团伙签订承包合同,为此他们承担了十万元左右的违约金。 工程开工后,这伙人一次次强行提高工程造价,到最后的价格根本无法接受。老陈被迫停工,这伙人以老陈违约为由,把他工地上的大量设备包括老陈的汽车都弄走了。 于是,唯留一地荒凉。 返回宾馆的路上,李锋芒觉着太不可思议了,这个豹哥开设赌场,买卖毒品,组织卖淫,勒索敲诈……可谓无恶不作,居然可以在这个地市逍遥这么久。 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恰好红灯,他缓缓停车,拿起一根烟正要点,一个警察过来敲窗:“你,前面靠边。” 放下烟,李锋芒有些纳闷,自己没有违章啊。 等绿灯亮了按照要求到前面把车靠边,警察走过来没有敬礼,他这才发现这不是交警。 于是他下车就问:“警察同志,有事吗?” “出示你的证件,”他掏出驾照,警察说:“我要你的身份证、工作证?” “为什么?”李锋芒装好驾照有些恼火:“我犯罪了吗?” “我们在查嫌疑犯,”警察也不耐烦了:“你怎么这么多话。” 无奈,李锋芒掏出记者证递过去:“好吧,我配合你。” 警察接过去记者证马上就愣了下,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拿起步话机转身走了几步:“……对方是记者……我已经看到他的记者证。” 断断续续就听了这么几句,李锋芒马上反应过来,这估计是豹哥的结拜公安局长搞的鬼,但他不能走,便从车里拿出烟点了一根。 几分钟后,这位警察过来,把记者证递给他:“你可以走了。” 没有再多说啥,点头接过来,上车就往宾馆开去,一路上他总觉着有辆车跟着他,但他拐进宾馆,这辆车却直行走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险象 题记:如果只是两颗子弹,李锋芒也不至于害怕到哪里,只是连日的采访中耳闻目睹的肆无忌惮,还有莫名被查被跟踪,他真有些惶恐,但仍旧不失理智造了个假象,然后驱车离开了北江市区。接下来,李锋芒成了“协警”。 —————————————— 感觉已经捅了马蜂窝,李锋芒已经准备提前开始下一步的计划,但对于被跟踪这个事情,仍旧觉着自己有些大惊小怪,神经过敏。 在宾馆大厅站了站,没见那辆车进来他就回了房间,整理好老陈的叙述,天又黑了,吴哥打电话说继续烤羊吧,李锋芒说可不了,上火,于是约定去了另一个饭店。 这几天就在北江市到处采访,李锋芒基本熟悉了这个地方,洗把脸穿好衣服,想起下午的遭遇,临出门他又回到写字台前,把采访本与各种证据放到袋子里提着上了车。 启动车李锋芒发现他回来时跟他的那辆车就在停车场,当时他记了下车牌,没错,就是那辆车——心里咯噔一下,但只是目光扫过,没有犹豫直接就开了出去,果不其然,那车也发动跟上了。 拐到主路上,李锋芒马上掏出手机打给吴哥直接说:“我被跟踪了,你晚上不要跟我吃饭了,要不会连累到你。” 吴哥有些吃惊:“那怎么办?” 故作镇定笑了笑:“没事,我真不信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下对我怎么样。”话是这么说,想想这两天来的采访事例,仍然觉着头皮发炸。 吴哥说不行你就进我单位大院,我想他们不敢进来撒野。李锋芒说那不是更要暴露你了吗,你不要管了,有事我再打给你。 挂了吴哥电话,李锋芒想给温青云或者报社打个电话,但想想啥也没发生就忍住了——温青云的话就在耳边:如果什么我都干了,要你干吗。 看路边有个当地特色“大骨头炖土豆”饭店,他便将车靠边,后视镜中可以看到那辆车远远也靠边停下。若无其事的样子,李锋芒下车锁车进饭店,点了一盆骨头土豆,一小碗米,然后慢慢吃完,很香的大骨头在他嘴里索然无味。 吃完饭他结账出门上车,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但后视镜看到那辆车已经随着他发动车也发动了。再回到宾馆院里,那跟踪的车辆依旧是没有跟进而是直走了,李锋芒明白他拐个弯就会回来,于是进了大厅坐在一个候客区的角落,借着大窗户玻璃一角观察着。几分钟后,那辆车就进来了,可以看到车上隐约有俩人,但都没下车。 站起身,李锋芒躲开那辆车的视线,想着回房间再考虑对策吧,他就像惊弓之鸟,觉着宾馆前台的服务员看他的眼神都不对。 下电梯,楼道静悄悄,刷卡进房间,李锋芒开灯关门,走到写字台前准备放包,马上看到写字台上有一张白纸,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大字,“警告你,少管闲事!”,两颗闪亮的子弹赫然就在纸上压着。 手一抖,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他马上就在屋里看了一圈,然后进洗手间、再看窗帘后,床上床下也看过了,确定没人,李锋芒已经是一声冷汗。 没有换衣服,他缓缓坐在写字台前,盯着那张纸上血红的字与两枚亮晶晶的子弹,想了会儿觉着必须马上离开——不能报警,他们敢这么做肯定有恃无恐,且报警就是打草惊蛇;不能叫人,叫谁来会连累谁,且来了人也无济于事。 马上收拾东西,把笔记本电脑装好,再把资料袋拿好,想了想伸手用那张白纸卷起子弹也放进包里,他明白这个宾馆是不能待了。 正准备出门,突然听到楼道里有响动,李锋芒马上静止不动,大气都不敢喘——脚步声走过他的房间,没停就到前面,然后是开门关门声,吁了一口气,他马上起身就往外走。 楼道没有人,电梯在这层打开后,李锋芒看到里面只有一对年轻情侣正牵着手聊天,这才跨步进去。电梯下行,李锋芒冷静了下,他觉着得演个戏,这样才会迷惑对手,既然他看不到人家,但人家能看到他,那就装出个害怕的样子。 下到一楼,李锋芒疾步出电梯,装作慌乱的样子,他穿过大厅出来到车跟前,根本不看那辆车的地方,再装作失手把手提袋掉到地上,而后手忙脚乱捡起来,慌慌张张就上了车。 关上车门,发动车就急忙加油,装作差点撞到对面车又急刹车,然后倒车打方向,再冲出宾馆门,一路朝着高速口开去。那辆车也匆忙启动,很快跟了上来,李锋芒左右观察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连续闯了两个红灯,一路几乎不减速就上了通往高速口的路。 进高速收费站,他领卡的时候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那辆跟踪车停在了收费口外,有个小伙子从副驾驶下来,正拿电话在毕恭毕敬说着什么,李锋芒猜他在汇报:那位记者吓坏了,已经逃也似地走了,回省城了。 走了省城龙脊方向,上了高速跑了一段路,李锋芒找了个临时停靠区停下,他先给吴哥拨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下,然后说:“车我还得开几天,房间你让童永强去退了吧。”吴哥说车不是事,你开着吧,问他晚上怎么安排,深更半夜在高速上过夜? 李锋芒呵呵笑:“不会,你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 在大量的卷宗中,李锋芒发现豹哥的势力已经侵入北江市所辖的县里,其中屯里县就有,有个案子里,似乎可以看出负责人就是前几天在屯里县要围殴他的臭七。 找到一个高速出口下来,再掉头上高速,李锋芒在晚上十点左右到了屯里县,他不想再住宾馆,以防万一再被豹哥的爪牙发现,但去哪儿呢?缓缓开着车,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金明敏,但摇摇头觉着不好,关系到此不能再进一步,不远不近最好,明天再找她,因为臭七的事情得她帮忙。 再想松涛与周晓红夫妇,马上觉着别扭,上次留了字给他们,如果能看出来良苦用心应该给他打个电话,但这夫妇俩都没吭气,李锋芒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再想就是师兄肖平州,想他爱人不是周末都在北江市不会在县里,就去他家对付一晚上吧。电话拨过去,肖平州喜气洋洋:“师弟啊,你怎么知道我到省城了?” 李锋芒愣了下:“你去省城了?” “是啊,党校学习。”肖平州说完李锋芒就明白了,他这是副县长宣布了,马上就恭喜了几句,然后说自己在外地采访呢,五一回来太忙一直没联系,这会儿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师兄。他没说在屯里县,人家刚上任,说出来就是添麻烦。 挂了肖平州的电话,他看窗外车已经到了屯里县公安局大门口,没再多想就拐了进去。停了车他想如果金明敏在值班,他就陪她值夜班,如果她不在他就去火车站随便找个小旅馆睡一夜,不至于露宿街头吧。 门卫值班的人听他说找金明敏,马上说金队长刚出去,有个案子出警。这个值班的听李锋芒直呼其名,估计他们关系很好,随即就说您到接待室等会吧,事情不大的话,一会就回来了。 李锋芒说好,于是就进了一楼接待室,这几天身心力疲,抽了一根烟没滋没味,李锋芒靠在沙发椅背上就睡着了——当下,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放松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从睡梦中猛然醒来,接待室外一片喧哗声,揉揉眼睛他站起来从窗户往外看,见金明敏与几个民警正从车上往外拉人,很快,三个小混混戴着手铐被压走了。 金明敏摘了警帽拿在手里,锤锤腰转身往楼里走,李锋芒赶忙坐下想拿烟又觉着不妥,于是靠着椅背继续装睡。 金明敏刚进大楼,值班门卫马上说:“金队长,有个人找你,在接待室呢。” 看看表都晚上十一点多了,金明敏嘟囔了一句:“这么晚了是谁呢?” 推开接待室门,她就愣住了,李锋芒这几天每天忙着采访,整理各种材料,胡子都懒得刮,头发也有些长了,整个人看着非常不精神。再加上他闭着眼睛,困顿的可怜样儿让金明敏差点掉眼泪,她上前摇了摇李锋芒肩膀:“哎,李大主任,你怎么跑这里睡觉来了?” 李锋芒装作刚睡醒,挣开眼睛又伸手揉了揉:“这几天都在采访一个大稿子,走吧,去你办公室说吧。” 上了楼,金明敏已经换了一个单间,升职后的待遇。 她去给李锋芒端了一盆热水,也不知从哪又找出个一次性刮胡刀:“你洗洗吧,把胡子刮了,本来那么精神的一个人,怎么变成了这样——几天不见我都不敢认你了。” 很听话洗脸刮胡子,再接过她递过来的梳子梳了几下头发,金明敏目不转睛看着他,然后低声说:“这才是我心目中的男人。” 第二百二十九章 突破 题记:李锋芒知道在北江市自己是肯定无法明察暗访了,于是转向外围,重返屯里县,从吸毒人员开始倒查,本以为简单,但他遭遇了职业生涯以来最危险的处境,如果不是金明敏眼疾手快,他的命也许就葬送到这个“辣椒之乡”。 —————————————— 从屯里出口下高速时候,李锋芒知道自己此行肯定还得接触金明敏,于是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再跟对方“跑题”,所以对她暧昧的话语李锋芒装作没听见。 洗漱完坐到沙发上正准备给明敏说说这个采访,金明敏已经端着他用过的脸盆出去了,听到水房倒水声,李锋芒掏出烟刚点着,她就回来了:“甭抽了,我还没吃晚饭呢,你吃了吗?” 李锋芒笑笑说吃了但还能吃,说完就后悔,上次就是在肖平州家吃过又去找金明敏吃的第二顿。金明敏果然有些脸红,随即掩饰着哈哈笑,伸手把门闭上,然后当李锋芒不存在般把警服上衣脱了,李锋芒赶紧扭头。 金明敏伸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衬衣穿上,边系扣子边说:“躲什么躲,好像你没看过。”这话说完她的脸更红了,李锋芒更是低头抽烟不敢接话。 二十分钟后,李锋芒与金明敏面对面坐到了火车站前——他们曾经吃过的那个小摊点,老板觉着面熟笑着赶紧过来招呼,李锋芒没敢拉近乎,金明敏随口点了几样,又要了啤酒。见李锋芒一直低头不说话,随即就问:“你怪怪的,怎么了?” “我觉着四周人里一定有豹哥的手下,”李锋芒环顾了一下周围接着说:或者他手下的手下。 金明敏楞了下:你说谁? 李锋芒于是低声把这几天的采访大致说了一遍,听完后,金明敏倒吸一口冷气:“你真是胆大啊,这个王八蛋的势力确实大,已经存在了多年,我们系统大多都知道。” 李锋芒喝了一口啤酒:“你们都知道,就任由他那样横行无忌、无恶不作?” 金明敏叹口气:“下面很多事情讲不清,也都是各扫门前雪,谁没事找不自在啊,再者据说这个豹哥跟市局高官有牵连。” 李锋芒一口喝完杯子中的啤酒,伸手拿过瓶子又倒上:“我不是求你出面抓他,我想跟臭七接触下,但又不能明着接触,你得帮我这个忙吗?” 真是饿了,金明敏吃了几口汤面抬起头:“这个容易,你要问啥告诉我,我给你问,录音就行,他不敢不给我说。” “还有,”金明敏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腰间,低声说:“我带着枪呢,你不要再东张西望了好不好,吃东西喝啤酒吧。” 李锋芒不由就直起了腰:“你是不知道那家伙有多残忍。” 金明敏把一碗汤面吃完,才觉着舒服些:“中午的盒饭我就没怎么吃,晚上正要出去吃饭,又有报警,饿死我了。” 李锋芒没多吃,就是喝了几杯啤酒,剥了几颗煮花生,金明敏又吃了几口菜:“你晚上住哪了?一会我送你过去,你的车就在局里放着吧,他们现在盯梢也是盯你的车。” 李锋芒摇摇头:“我还没登记房间呢,实话实说,我从接到那两颗子弹起,到现在心还在嗓子眼。” 金明敏也倒了一杯啤酒:“我能理解,犯罪嫌疑人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不过,你过去写的稿子很多不都是这些吗。我每天看《河右晚报》,先看大稿子,没你的稿子那这一天的报纸我就不看了,我觉着你就是盯着大稿子的,为何突然害怕了?” 是啊,为何胆子越来越小了,李锋芒没有马上回答,暗自思考了下才说话:“不是我怕了,我没有变。是这个事情让我害怕了,以前面对的都是个体,现在是个团伙,一个没有人性、丧尽天良的团伙,我刚才给你大致说过了——他在你们北江市的方方面面,无孔不入,无恶不作。” 看着金明敏的眼睛,李锋芒接着说:“在这块土地上,他们什么都不怕,可以把一个有上千口人的村子封锁了,可以把偌大一个工地搞瘫痪了,可以把一辆出租车说砸就砸个稀巴烂……他们什么都敢做,老百姓就怕了,我也怕了。” 默默给他倒了一杯酒,金明敏说抱歉,我不是笑话你,但李锋芒已经接着往下说了:“你了解我,我不是个胆小鬼,我不是怕我个人安危,而是怕如果我出了事,这个团伙还会继续为非作歹下去——十六岁的男孩横尸街头,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被逼从楼上纵身而下,二十岁的小伙子因为他们遁入空门……” 想着这几天采访接触的每一个当事人,李锋芒说不下去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面对一个母亲的下跪,面对整整一个村子人的下跪,你说我不该害怕吗,我必须害怕才能活着离开北江市——前提,我必须采访到我要的细节。” 明显动了感情,李锋芒看着杯子中剩余的啤酒沫:“明敏,我就是为把这个黑社会的罪行曝光,才害怕的。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稿子怎么写,如何发,能不能发,或者说不知道这个稿子发出来会起到什么效果,但我必须把要采访的都采访到,才能走下一步。” 抬眼再看金明敏,她很仔细听着他说,若有所思,李锋芒说:“我现在采访了很多当事人、受害人,这方面基本没问题了。现在,稿子还缺少他们‘内部的管理,以及各方面的分配’这部分,另外我明天想去看一个受害人——就在你们屯里县乡下,不知在豹哥的巢穴里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找到他的时候已经疯了。” 说到这里他想到龙泉寺里合掌站立的心慈,不由就叹口气轻轻拍了下桌子,明敏伸手把自己的手盖在他手上:“我估计这个团伙里面的管理与分配都很严格,不是县里几个小混混能知道的,臭七也就是马前卒罢了,但我会尽力帮你,明天我就找臭七,刚才抓的俩寻滋闹事就是他的小弟。” 李锋芒点头,觉着金明敏的手在他手背有些发烫,不由就觉着浑身发热,赶紧轻轻抽出来,拿起颗花生捏一下再慢慢剥开,壳子里居然什么都没有。 也抓起两颗花生,金明敏说:“我觉着你不能再往下采访了,我理解你的话,不是说危险,而是说作为一个新闻稿子,就你现在这些弄出来一定会轰动全省,接下来才是专案组来查,你跟着后续再写不就是了。” “当年,”金明敏继续说:“我记得你写那个女教师之死不就是如此,逐层剥皮,最后不都把坏蛋弄进去了。” 这么多年历练,金明敏已经不是当年毛毛躁躁的那个女孩子了,李锋芒点点头,再拿起一个花生剥开,这次有仁,还很饱满,他拿出来放到金明敏面前的碟子里:“我刚才说了,那是个体,也就是个山里小乡镇,苟人豪跑不了,他爹更跑不了。现在不同,涉及面太大了,你刚才也说到市领导。我尽管不能把这个团伙每一次犯罪都搞清楚,但起码知道他的各个领域,然后曝光,相关部门才能尽可能把他们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比如这花生,不捏开是不知道里面的花生仁啥情况,”金明敏伸筷子夹起李锋芒给她的花生:“我懂了,但你真不能再回北江市了,他们如果清楚你知道太多,会铤而走险。” “铤而走险?”李锋芒呵呵笑了下:“你说杀我灭口吧。” 不由就觉着心里一紧,明敏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接下来,你就在外围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吧,然后尽快回去写稿子。你说的我都能理解,但不能把命搭在这个报道上,能采访多少采访多少吧。” 李锋芒叹口气:“这个豹哥团伙肯定跟毒品有关系,利润与控制,他们肯定沾染。但这方面我只是从朱志明的日记里看到,不进入他们内部肯定是看不到,了解不到。” 金明敏将脑袋低下来,再把手盖到李锋芒手上:“也许不用进他们总部,这个事情我可以帮你,但得商量个万全之策。” 不等李锋芒说话,她接着说:“你记得你在屯里县一个面馆打过一个人,就是那对教师老夫妻的儿子?” 点头,李锋芒说:“打完他后,他就去找了臭七,后来在县宾馆门口把我跟李天围了起来,要不是你出手,事态还不定发展成啥呢?” 金明敏松开李锋芒的手,她能感觉到自己哪方面一直的迫切,但他似乎置之不理的不迎合,感情的事情本来就这样,她抓着李锋芒的手都能觉着自己的颤动,而他一直冷冰冰就是这么僵硬着说采访。 收回自己的手,心里暗暗叹气,还是说事吧,这个他现在最热衷,对于工作他总是如此疯狂的投入。 明敏拿起啤酒给俩人倒满,然后碰了下喝了多半,压低声音继续说:“这个家伙就吸毒,他的毒品来源就是臭七——臭七这个家伙无利不起早,是个非常圆滑不讲原则的人。他不讲帮派里最看重的义气,他也不讲兄弟情义,他就信一个字——钱,他用钱来控制自己的手下,他用钱来维持与上线的联系,他用钱在屯里县打造自己的天地。” 李锋芒端着酒杯没放下,五月中旬的山区县城晚上还有些凉,他觉着胃寒,于是将啤酒一口口含在嘴里,等温暖些才下咽。 第二百三十章 吝啬 题记:敲定了屯里县的抓捕,李锋芒要的现场感也能写了,于是放松下来,但金明敏的丈夫冒了出来。本以为会有麻烦,但这个男人太不男人了,吝啬到令人发指。他也不好意思问,怎么干练漂亮的金明敏嫁给个这样的人,不由就想起在北江市烤全羊店说的幸与不幸。 —————————————— 最近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再加上担惊受怕,总觉着胃口满,偶尔还打嗝,李锋芒要了一碗热面汤,慢慢吮着喝,更加显得心事重重。 金明敏喝酒一贯地痛快,对于李锋芒的请求,确定不是一句话就能行,所以此前其实就在绕弯子,现在看李锋芒郁郁寡欢,终于下了决心,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声音再低:“我准备最近拿下这个臭七,其实他的很多罪行以前都掌握了,只是没有到了合适机会。现在我不是刚上任吗,也需要拿出点成绩,你不是也需要吗,咱就两好并一好。” 就像一针强心针,李锋芒马上就两眼发亮:“好,我正说这篇稿子没有新闻由头呢?” “什么由头?”明敏不懂就直接问了,李锋芒微微笑了下,他这个百科全书最近憋坏了,基本就是天天倾听他人而后记录,没有“显摆”说教的机会,金明敏的问话也不是说挠到了他的痒处,反正吃饭聊天,就多说了几句。 放下酒杯,李锋芒掏出烟递给金明敏,她摆手,在公众场合得注意形象且她又没有烟瘾。讲这么细致,也是为引起金明敏足够的重视,也为自己下一步能亲身体验抓捕打下基础。 点着一根烟深深吸一口,李锋芒把这个新闻由头解释的清清楚楚。由头,《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可作为借口的事。 我们记者发表在报纸上的东西,大致分消息、评论等几类,其中消息是第一位的,没有独家性、信息量或者爆炸性的消息,报纸就失去活力,失去竞争力。我说的消息是个大概念,原本消息的定义是记录社会、传播信息、反映时代的一种文体。 这几天我的采访都是采访了受害者,可以说是一家之言,那么如何让这些采访站得住脚,就得有个由头——你的案子,第一是刚发生,有时效性,接着就能往下引出我的采访;第二是这个臭七就是这个犯罪团伙的一支,窥一斑而知全豹,这就能让我的采访总体有个力量。 每则新闻一般包括标题、导语、主体、背景和结语五部分。前三者是主要部分,后二者是辅助部分。写法上主要是叙述,有时兼有议论、描写、评论等。你这个案子如果成功告破,那么就成了导语,就能一气呵成后面的部分——我说的是大概念,就是你说的大稿子,导语也不是一句话,是一个事件。 也就是说,新闻由头的概念,并不是“新闻”与“由头”释义的简单相加,它是指重要事实之所以成为新闻的引子——臭七被抓捕后如果能多说点,那就进一步使重要事实成为新闻引子。 消息为什么需要新闻由头,这是由消息的“新近性”这一基本特征所决定的。有些重要事实,既有新闻价值,又有宣传价值,值得报道,但事实发生的时间过去已久或跨度较大,要把事实报道出来,还需要寻找一个与新闻事件密切相关的最近事件作为由头,使“旧闻”成为新闻——我手头采访过的都是旧闻,你马上要实施的抓捕才是新闻。 这不是说我前面采访的事情没用了,能作为新闻根据的事实必须是新近发生的事件,与所要报道的事实有本质的必然联系,要有利于消息主体部分的展开,与新闻根据事项相距时间较久的“旧闻”作为背景材料介绍。 金明敏大致知道意思,但掺杂这么多术语就有些云山雾罩,她没有打断,任由李锋芒说完才笑:“你是准备培养我当记者了吧,说这么多?我听着就简单一句,你需要我,我就尽力!” 她话音刚落,旁边窜出一个男人,恶狠狠地说:“你在这里干嘛?谁需要你,你就跟谁?” 李锋芒一惊,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第一动作是看金明敏,第二个动作就准备抓酒瓶往起站,但看金明敏没动,于是也沉住气看情况。 只见金明敏眼睛都没抬:“你管我干什么,我愿意跟谁就跟谁,你能怎么样?” 站在桌边的是一位极其猥琐的男人,中等身材,头发凌乱、胡子拉碴,消瘦的身板上套着一件好像就没洗过的衬衣,裤子也是皱皱巴巴,一双皮鞋估计就没上过油,鞋面褶皱尘土满布。 看年龄判断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李锋芒第一赶紧这个盯梢的就是个大烟鬼,并且是个落魄到极点的玩意。 这个男人看金明敏根本不搭理自己,扭头放肆地看着李锋芒:“你他妈的跟我老婆这么晚干嘛?” 很是意外,“老婆?”李锋芒这才明白这个男人是金明敏的爱人,心放下多半,他笑了笑但不知说啥,于是站起来伸出手:“你好。” 金明敏哼了一声:“这是《河右晚报》特稿部主任李锋芒、李主任,当年我表妹金媛媛的男朋友,你厉害个屁啊。” 那男人本没打算握手,闻言愣了片刻,赶紧上前,把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然后两只手握住李锋芒的手:“您是名人啊,大人物,我们屯里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金媛媛是瞎了眼了……” “嗯哼”,金明敏重重咳了下,“人家们的事情你多嘴多舌干嘛,”他马上就住嘴,但没松手而是换了话题,说了更让李锋芒与金明敏反感的话:“这我就放心了,你这省城有名的大记者咋地能看上我们县城的土女人,来,喝一杯吧,今天我请客。” 李锋芒苦笑一声抽回自己的手:“就是个小记者而已,请坐。” 这个男人本想坐到金明敏旁边,但刚拿过凳子,就看到老婆狠狠的目光,于是知趣地走到了桌子角,像个委屈的小媳妇,李锋芒觉着过意不去,就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往旁边挪了挪:“来,坐这里。” 老板见来了人,走过来问再加点什么,这个男人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菜够吃了,再拿两瓶啤酒吧。” 金明敏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老板,再炒个羊血,把这煮花生热一下,啤酒先来十个吧。” 李锋芒不好说啥,有些尴尬加愧疚。他听金明敏说过自己嫁了个吝啬鬼,还说已经分居多年。当时觉着有些人小气但顾家也没什么不好,但这第一次见面他的种种表现总是觉着不舒服。还有,人家二人没离婚,而他跟金明敏…… 不想冷场,他拿起烟递过去一根:“不好意思,我都不知您贵姓?”“贵什么贵,我姓解(xie),就是解放的解,也有个读音是hai。”接过去烟:“你叫我小解好了。” 当地发这个xie音跟jie差不多,李锋芒马上就想笑,强忍着给他点着烟,然后扭头得的咳嗽了一声——叫啥不好,叫小解,直接“撒尿”算了。 很快酒与菜都拿了过来,李锋芒见金明敏就喝了一碗汤面,怕她没吃饱,就问老板还有啥主食。老板说还有三种,炒面、素饺子、馅饼,金明敏明白李锋芒是为她点,于是叹口气:“李主任,您甭管了,我没胃口。” 这个小解马上说:“老板不用了,女人家晚上少吃点,减肥。” 李锋芒呵呵笑了笑,掏出二百块钱递给老板:“今晚我请客。这样吧,这三样各来一份。” 小解马上蹦起来:“说好的我请客嘛,老板不要拿他的,我给你。”看他上下摸口袋就把不掏钱,老板笑了笑说:“谁的都行,我去准备。再送你们一份泡菜吧。” 小解停止摸索随即接话说:“李主任,下次我请,你不许抢了啊,”扭头对老板:“我们点了这么多,送两份泡菜吧,我爱吃。” 金明敏摇摇头看了一眼李锋芒,李锋芒忍着笑微微点头示意没事,心里想这个人可以作为写作的一个素材,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也不过如此。 主食上来,一碗炒面,一份饺子,一个馅饼。 小解马上伸手端过来炒面:“我饿了,先吃一口啊,要不喝酒容易醉。” 老板拿着找零递给李锋芒,李锋芒摆手说:“你拿着吧,一会断不了还要点,最后再说。” 小解伸手就抓过去:“我拿着吧,这些人不知道咋地克扣呢?喝多了忘记他们都不会记得给的!” 老板有些不悦,李锋芒站起来拍拍老板肩膀:“我每次来屯里县都吃你的炒羊血,记得吗?省城有个朋友也卖这个,你们炒出来的味道都很好,你这里更新鲜一些。” 小解把钱揣到兜里,低头吃口面,很得意地说:“知道‘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吗,他写的。名人来了,你该再送一碟炒羊血。” 老板恍然大悟:“李、李记者,对,你当年在我这里吃过两次呢,每次都不让找零。我送,我亲自去炒。” 李锋芒说不用了,但老板已经忙不迭就回身去炒了。 金明敏一直不说话,这时候开口了:“你甭不要脸啊,去,把羊血钱结了,人家小锅小灶的,送什么送?” 看小解不情愿还想说啥,金明敏马上把眼睛瞪起来:“你想咋了?”小解赶紧起来:“我结就是了,你发啥的火吗。” 看小解走过去结账,李锋芒终于忍不住笑了下,金明敏伸筷子指了指小解背影:“这就是我的生活,我自己选择的生活,尽情嘲笑吧。” 李锋芒马上忍住笑,但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指着饺子:“吃点吧,空腹容易醉,”想了想接了一句话:“同病相怜,对于婚姻,我也在麻烦着呢。” 说完就想扇自己耳光,尽管是给金明敏解嘲,但文秀怎么可以拿来跟这么个人相比较呢。 第二百三十一章 迫切 题记:讲那么多,说那么多,李锋芒其实就一个目的,参加抓捕,这样的现场体验是记者的兴奋点,更是新闻报道的最大看点。想起他写的辣椒之乡的假辣椒,那一次的真亦假来假亦真,其实被识破但还算顺利获取素材,这一次他要做的是“警察做的事情。” —————————————— 这个人确实吝啬到极致,李锋芒给饭店老板的钱找回六七十,他都装了,就这样还讨价还价才给老板塞了十块钱,一份羊血十五块,老板哭笑不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返回来坐下,小解狼吞虎咽吃完那碗面,再伸筷子把馅饼夹到了碗里,看来真是饿疯了,随后只顾吃,客气话都不说了。 李锋芒伸筷子夹了个饺子本想给金明敏,但想了下还是放到自己补碟里:“金队长,你也吃饺子,我再给你要碗炒面吧?” 金明敏端起酒杯:“喝酒吧,我不想吃,就想喝,咱干三杯。”连干三杯都是一口喝完,李锋芒突然觉着心里很麻烦,对婚姻也有了恐怖感,叹口气也跟着喝了三杯啤酒。 小解吃完面,怕吃亏似得自斟自饮也喝了三杯。 他酒量不行,再敬李锋芒一杯酒,话就多了,问李锋芒这么晚来屯里县有啥大采访,这次准备搞掉哪个狗官。 李锋芒呵呵笑了下:“一个小稿子而已。你怎么这么晚没吃饭呢?” 金明敏夹起一个素饺子也看了他一眼,她也纳闷这个家伙这么晚跑火车站附近干嘛,盯自己梢?他不敢吧。 小解伸出手:“李主任,把你的好烟再赏一根。” 伸手掏出烟盒放到他跟前,李锋芒伸筷子也夹起一个饺子,并且轻轻碰了下金明敏的筷子,然后目光示意她不要发愣吃饺子。 小解点着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非常满足:“几个同事约打麻将,原本说打八圈,后来又加了四圈,所以就到这时候了。实在是饿了就过来吃饭,便看到你们。打牌的时候都他妈小气的不拿烟,我的半盒烟狗日的们给抽完了。” 李锋芒忍着笑问打多大的,赢了输了,小解马上得意的说当然赢了,要不说请你吃饭。话出口马上意识到饭钱李锋芒已经结过了,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我们玩的小,我一吃三赚了四十多,台费十块原本说aa,最后他们耍赖跑了,所以我付了。” 又想笑,李锋芒心里话还有人跟你玩?这个县城凑这么四个活宝也难呢。 后来都放开喝,小解很快就喝高了,但仍旧要喝,一杯一杯跟李锋芒干,绝不吃亏。 一个小时后,他们喝了二十多个啤酒后才散了,这位小解踉踉跄跄,哼着小曲骑着电动车走了。金明敏建议李锋芒还是去县宾馆开个房间,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我来登记不暴露你名字。李锋芒看着小解走远,开玩笑说开房间行,但你不在我害怕。 金明敏没理他:“上车吧,一晚上憋着坏,说吧,那家伙说姓解,你为何发笑?” 李锋芒坐上车说我没笑,就是想到了撒尿,金明敏伸手就捅了他一下:“你这个人……” 觉着有些尴尬,李锋芒就信口跟金明敏讲了解手的来历,这个故事很长,讲到房间都没讲完,后来金明敏说要值班走,但一直也没走,天快亮才去单位换班。 李锋芒讲故事也是消除尴尬,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对夫妻,更不能劝和,说实话,这样的男人就不该结婚,活该打光棍。 李锋芒讲的故事是个老掉牙的故事:明代迁民是强制性的,人们穷家难舍故土难离,用各种方法反抗着。移民官员和押解的差人,怕他们半路逃跑,在编队定员之后,便把他们捆绑起来,才肯上路。先是大绑,即绑住两条胳膊,行动起来很不方便。 后来又改用"小绑"每人只绑一只胳膊,几十个人联在一条绳子上,相互牵连在一起、一人要动,牵动别人,谁也跑不脱。因此,无论在行路当中,还是晚上歇息的时候,如果其中有人要大便或者小便.就是恳求押解的差人,给他们捆在胳臂上的绳子解开。 最初时,人们为了把意思传达清楚,请求的说得比较完整:“请大人把我的手解开,我要大便(或我要小便)”。因为走的路长,一般移民都是数个月的走,后来说得多了,渐渐就把原来的话的简化了——先是说:“给我解开手”,就知道他是要大小便;后来干脆简化成“解手”。只要有人高声喊“解手”那就是他要大小便了。 一路如此,天天如此“解手”之声,充斥耳鼓,大家说顺了,用的也习惯了。到了新的住地,差人给他们们松了绑,按路上的编队定居下来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这时候,他们手虽然解开了,也没有人看管他们了,大小便时也无需再先报告,更无需等人“解手”了。但由于迁民路上的那段生活,在脑海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人们都忘却不了,时而总要提及,也由于路上时日很长,说的成了习惯,仍然说大小便是“解手”。久而久之,“解手”就成了大小便的代名词。 李锋芒说完这个故事,金明敏在沙发上坐着发呆:“习惯,永远也无法习惯,我准备起诉离婚了,一分钟也不能看到他。” 李锋芒不知道怎么说就继续解释:“其实这就是个传说,有些景区里的牵强附会,我考证过,元朝就有折子戏里提到“小解”,那么这个解是怎么来的呢?” 明敏拿过他的烟抽出一根:“我还没有烦,你继续贫。” 嘿嘿笑笑,房间里的灯光很暗,他又不能撵走金明敏,只好继续没话找话:“这个解就是解开裤带的意思,那时候没有裤带,就是一个布条子团成的带子,要小便就松开,要大便呢就全解开搭到肩膀上,这就是大解与小解的来历……” 不等他说完,金明敏把烟掐灭就站起来:“你就不要一再说这个‘解’了,我还是回单位值班吧,实在没心情,”走到门口回头:“明早咱们一起去吃早饭。今天起,就得安排可信的人盯梢了,估计得用三五天才能把臭七团伙抓干净——不能走漏风声,县里这些事情很麻烦,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来了都是事。” 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嗯”了一声,李锋芒看着金媛媛出去关门,楼道里脚步声消失,有些惘然无措。最近几天确实累了,抽完一根烟就简单冲了下澡便睡着了,很沉的一觉,好似没做梦,又好似梦里一直行走在黑夜。 起床拉开窗帘,李锋芒发现外面天阴沉着,太阳不知是没出来,还是直接就从地平线进入到了云层里。 看时间正好早八点,于是拿起电话打给金明敏:“早饭你就别跑了吧,我也不饿。给你打电话是有个小请求,金大队长运筹帷幄,我能不能跟着去参加抓捕?你放心,我只看只记不添乱。” 金明敏有些吃惊:“你不开玩笑吧?这很危险的,贩毒、吸毒分子很多都不要命——他们也知道自己被抓住后就是重刑甚至死罪,所以很多时候都是穷凶极恶,不管不顾。” 点点头,李锋芒说我不开玩笑,我想要这种现场感,昨晚给你讲了写稿子的事情,这个很重要。 金明敏思考了会才说:“得请示才能决定,你再睡会啊,我一会打给你。” 知道这个有纪律,马上想这个请示是给局长,而局长听到“李锋芒”这三个字估计恨得牙根痒痒,不过应该不会拒绝,随即洗漱完便打开电脑写了一会。前面的采访已经积累了三万多字,万事俱备,现在就欠屯里县公安局抓捕臭七团伙这东风。 写完自己“逃离”北江市的经历,李锋芒看窗外,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下雨,看表已经九点但金明敏没有回来也没有打电话。起身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喝着,李锋芒给甄青梅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单位的事情。 甄青梅说她刚跟温青云汇报了“聚焦省城西山区大拆”系列报道情况,编委会很重视,估计下周五重磅推出。 李锋芒说好,你多用心,让马明自与李天最后再过一遍所有稿子,不要出现硬伤,要反复校对,配图要下功夫…… 甄青梅嘻嘻笑着打断他的话:“主任你就放心吧,刚才云总还说不要让我们打扰你的采访,你倒好,反过来‘打扰我们’了。” 没有跟着她开玩笑,李锋芒只是“嗯”了一声:“报纸本身就是易碎品,无数道关口操心把关还会出问题,甄主任不可马虎,得从源头杜绝发生问题。” 甄青梅沉默了几秒钟,觉着李锋芒太操心了:“主任,您上次布置的一二三四五,我搞了个黑板写上挂在办公室醒目处了;李天回来后一门心思扑到了采访上,他桌子上省城历史方面的书籍十多本;马明自每天早出晚归,说要拍西山老城的朝阳、夕阳,还说要拍将要拆掉的老房子,老作坊;至于我……” 说到这里甄青梅唱了一句:“长大后,我就变成了你……” 李锋芒刚想起这是歌颂教师的歌,甄青梅已经接着往下说了:“他们都说我坐在这里,不但语气,甚至表情跟你都像了……说这些,是想让你放心,我们不知道你在采访什么,但肯定是辛苦危险,所以大家都一门心思——不给你添乱。再者你已经潜移默化,把这个部门带到了一个高度——云总昨天报题会嫌其它采访部门稿子不好,还提到你——‘你们这些采访部门主任,不要说亲力亲为去写稿子了,管理部门有李锋芒一半用心都不是这样子。’” 没有窃喜,李锋芒心里咯噔了一下,温青云总这样拿他做标杆,长此既往,真把自己树成了报社的“全民公敌”。呵呵苦笑了一声,他对甄青梅说:“我问了一句,你就说了好几箩筐,好的,我放心了。估计我的采访还得三五天,你辛苦啊。” 第二百三十二章 标的 题记:采访的是“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对社会造成的危害,但总是被拉到家庭教育对孩子的影响,李锋芒一次次感慨,一次次惋惜,但无力扭转任何那些过去的错误,只能是咬牙切齿,蛋有缝隙无法填补,那就努力打苍蝇。 —————————————— 当年田禾有意撮合李锋芒跟甄青梅,但李甫都嗤之以鼻,“甩包袱了吧,”李锋芒更是眼皮都没抬。如今甄青梅嫁给赵晨光,居然又绕回特稿部当副主任,世事难料,各有门道。 赵晨光是一起打拼的兄弟,甄青梅的名声在外,所以就算在一个部门,李锋芒很是注意这个问题,跟甄青梅说话都少,打电话更是一句能了不多半个字。 说完事刚准备挂电话,甄青梅调皮地说:“我们几个都在,他们说想你了,等你回来请你吃饭。” 李锋芒说没问题,回去我请你们吃饭。他明白办公室没有人,如果有几个人在,甄青梅不会给他唱那么一句,只能装傻充愣,随口敷衍。 确实,整个办公室就甄青梅一个人在,记者们都出去采访了,马明自与李天都在编辑中心看版面。 挂了电话,甄青梅呆呆看了几分钟李锋芒的办公桌椅,每天早晚给他擦抹的一尘不染,也就走了一周多,怎么觉着像半年没见一样。 正在这时,李天推门进来,她赶紧收回目光,不由就羞涩笑了下:“李首席,主任刚打电话了。” 李天马上就问:“是吗?他说啥了?多会回来?说他采访的怎么样了?” 甄青梅呵呵笑了:“你这连珠炮的问题我都没法回答,他只是问关于‘聚焦省城西山区大拆’系列报道情况。哦,主任说他的采访还得三五天,其它没了。” 这几天李天时时担心,这个部门就他自己知道李锋芒正在采访的对象与事件,但他不敢打李锋芒电话,因为他不知道李锋芒面对的环境,也许一个电话就会坏事,会引发危险。 就算不多说啥,打回来电话说明是安全的,李天马上觉着心情好起来:“谢谢青梅主任,主任有消息真好。” “是,真好,”甄青梅跟着接了一句,不由脸又红了,李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马上就拿着两本资料书出去了——关于这次大拆的稿子中有个点不清楚,他得跟编辑理论理论。 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雨逐渐密起来,李锋芒想了想就站起身,他估计金明敏碰到了急事或者临时任务,不能打电话打扰。这时候的他想起一个人,他觉着这个人的故事对他这个采访不失意义。 从宾馆前台借了一把伞,李锋芒毫不犹豫就冲进了雨中,这个北方的县城干旱少雨,下了快一个小时了,除了水泥地面渗不下去有些水洼,路两边的绿化带小花园都没觉着湿漉漉。 大致辨别了下方向,李锋芒二十分钟后走进了一中旁边的小面馆——就是那位退休老师开的,几天前他在这里教训了她的不肖子。 这个点早饭太晚、午饭太早,他收起伞伸出门外抖了抖,老人马上就认出来他迎了过来,满面笑容:“小伙子,你来了啊,吃面?” 也是同样的笑容:“是啊,大妈,麻烦您给煮一碗面。” 老人马上喊了声:“老伴,再煮一碗面。” 放下伞,李锋芒到一张桌前坐下:“大妈,生意还好吧?” 大妈去给他端了两碟小菜过来放下:“还行吧,够我们老两口吃饭吃药了。” “吃药?”李锋芒有些纳闷:“二老身体不好?” “唉,”大妈叹口气:“我俩都是高血压,老伴患过脑血栓,现在每天吃药也得几十块钱。” 无意再隐瞒什么,李锋芒起身拉着老人的手:“大妈,我是一名记者,那天无意看到你的儿子,后来忍不住就出手了,因为我也是儿子。这次过来是采访一个事情,也许您的儿子涉及到其中了。” 老人看了看李锋芒:“他是不是又要被抓进去?如果你能说上话,就给警察、给政府说说,别再放他出来了……” 话没说完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李锋芒扶着老人坐下,虎毒不食子,这样的话从另一个方面说明这个家伙有多坏。李锋芒不由就想起徐宏,如果不是打架发生意外丢了命,任由发展到后来是不是也会这样呢?他的妈妈是不是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老人把两个胳膊放到桌子上,好像浑身的力量都没有了,她拿过桌上的一卷卫生纸,撕下一块擦了擦眼睛:“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能感觉到你是个孝顺孩子,肯定是个称职的记者。” 李锋芒坐到老人对面,从兜里掏出采访本,拧开笔说:“您就随意说说吧,我没有提纲,就从他怎么走到今天开始说吧。” 老人再撕下一块卫生纸,在手里反复揉搓,然后缓缓开口叙述,第一句话就是无尽的懊悔。她说,“我是一名教师,却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儿子吸毒毁掉了好好的家庭,还连累他们老两口无法安度晚年。“希望通过自己的经历,请记者同志写出来,警示其他人远离毒品。” 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父亲也在学校后勤工作,自小我们的要求非常严格,每次考试差几分他爸爸就打他几下手心——但都不是用力打,差不多就是点到为止。 在严格的教育下,儿子小学初中成绩都非常优越,但沉默寡言,到了高中开始逆反,我们也打不动了,只能眼睁睁任由他走向歧途。高考落榜后,儿子坚决不复读了,于是去学了驾照,老两口托人给他找了份工作,给一个运输公司开车。 也怪我们爱唠叨,儿子高考没考上我们总是觉着心里不舒服,反复埋怨说来说去他就不回家了,后来就搞对象结婚,但没有通知我们,而是倒插门到了人家家里。 年岁大了我们也就想开了,但儿子不回来也没有办法,只能远远去了解他的生活,私下给儿媳妇些钱,他能过的好,也算是对我们的一个安慰吧。 谈话中间,她老伴端过来一碗面,放下就转身去了厨房,老人说自儿子吸毒后老伴就得了脑血栓,也不知压迫了啥脑神经,后来就不会说话了。 从1997年开始,因为儿子染上了毒瘾生活变得一团糟。当时单位安排儿子开大货车跑长途,因驾驶时间长容易犯困,儿子在他朋友臭七的怂恿下开始吸毒,最后无法自拔,车也开不成了,儿媳妇的父亲因此气得病了,卧床不起,最终离世。 说到臭七,老人咬牙切齿,然后又是眼泪纵横。 2000年立秋那一天,儿媳妇在家包饺子,然而,饺子还没上桌她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在离妻子的预产期还有10天的时候,即将为人父的她儿子又因为吸毒被第三次劳动教养了,时间18个月。 后来,妻子在娘家的压力下向他提出了离婚,他同意了。出了劳教所就回到我们这里,不管怎么样他是我们亲生的儿子,我跟他爸爸就劝他戒毒,但无济于事,他已经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悔改”,整个人都被毒品钳制了。 在彻夜无眠的夜晚,在涕泪齐流、四肢痉挛、呕吐不止、心脏上仿佛爬满了蚂蚁痛痒难耐的时刻,他想到的不是借此彻底地告别毒品,而是想着出去后一定要美美地打上一针。显然,毒品已经把他变成一个魔鬼! 先是不停给我们要钱,家里的积蓄很快就没有了,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只够他半个月的挥霍。后来,他私自就把我们家的房子卖了,我们老两口差点流落街头,还是学校觉着我们可怜,就把这间门面房给了我们,白天卖面,晚上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说到这里,李锋芒不由再次想起在北江市采访徐宏的妈妈,一个是溺爱一个是严管,最后怎么都落了这样的下场,不管教育怎样的失败,这样凄惨的场景罪魁祸首就是一个——犯罪的土壤,而豹哥就是这土壤的国王,他在肆意破坏着一个又一个家。 老人说到这里,站起来端起李锋芒面前的碗:“孩子,你一口没吃就听我唠叨了。面凉了、坨住了不好吃,我再给你煮一碗。” 记录着重点,李锋芒陷入长长的沉思中,等反应过来,老人已经进了厨房,不大的小店里就他一个人,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不知为何,他突想起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在其作品中的一句话: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句话是茨威格在传记中用于评论玛丽?安托瓦内特的,玛丽?安托瓦内特原是奥地利公主,14岁的时候就成为法国的王太子妃,18岁成为法国王后,母仪法兰西。丈夫很爱她,就由着她的性子胡来,建宫殿、办宴会、夜夜笙歌。 听到传闻,玛丽?安托瓦内特的亲哥哥从奥地利专程来法国规劝自己的亲妹妹,请求她收敛些,每天读一小时书。玛丽对哥哥说:我不喜欢读书,我喜欢享受生活。 听之任之,毫不收敛,20年后,玛丽?安托瓦内特上了断头台,被称为断头王后。茨威格给她写的传记中,提到她早年的奢侈生活,而错失读书来判断自己与世界,无比感慨。 第二百三十三章 疯癫 题记:记者的职业是讲事实,似乎不会想“命中注定”这些,但随着一次次采访面对无奈,李锋芒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当然这不是封建迷信的那种命相,而是前因后果,所谓“命”就是自己走的路,对了错了且不论,前路不珍惜后路必堵塞,结果使然便是如此了。 —————————————— 那是不读书,奢侈放纵,似乎跟这个县城一个教师家庭的教育不搭调,但这个老教师的叙述里似乎有一些隐藏。李锋芒的目光透过小窗玻璃看出去,雨继续在下,窗棂上密布水珠,现实总是如此清冷,而喧嚣的过去总是无奈叠加。 再端出一碗面,老人说要准备午饭了,就老两口没有服务员,琐琐碎碎的事情很多:“孩子,这碗面不用再付费了,你上次给的太多,以后来屯里县就来吃碗面,我还请得起。” 接过面碗,李锋芒笑了笑,问老人:“您以前是历史老师,知道玛丽?安托瓦内特吧?” 老人想了想:“法国那个王后,后来被砍头的?” 李锋芒说是,有个作家叫茨威格,他是匈牙利人,也就是这个王后的娘家人,他后来给玛丽?安托瓦内特写了一部自传,在其作品中有一句话: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老人默默听着,良久才说:“历史很多时候都是一面镜子,就摆在我们面前,但我们总是忘记擦拭擦拭。我记得当年备课查过资料,这个王后的哥哥劝她读书,她不听,这也许就是关于读书最刻骨的一种作用。” 说完这几句话,她转身往里走:“如果当年我们不逼他就是枯燥学习,能多读一些课外书,也许他就不会这么执拗,这么逆反,唉,说这些没有用了。” 李锋芒把桌上两个小菜都拨进碗里,然后低头稀里哗啦吃完,再掏出五十块钱压在碗下面,悄悄起身就出来了。 春天的雨都比较轻柔,敲着雨伞上的声音若有若无,李锋芒点一根烟,慢慢往宾馆方向走,这时候他想的更深刻——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冤业随身,终须还账。 快到宾馆的时候,金明敏终于给他打过来电话:“你不至于一直傻饿着等我吧?”对他话语越来越放开,李锋芒摇头说不至于,我刚吃过在街上溜达呢,顺便也采访了一个人。 金明敏吃吃笑:“我知道你是工作狂,肯定闲不住。祝贺下我吧——早晨局里紧急开了个党委会,我,金明敏已经是局党委委员了。” 李锋芒刚说了一句祝贺,“这都是你给的,我铭记在心,”金明敏说了这句又冒出一句:“另外还有一个官衔,是你最想听到的,今天局党委会宣布我兼任屯里县公安局打黑除恶办公室主任,也就是可以名正言顺去办你交付的事情了。” “有点得意忘形啊,”李锋芒站在一棵树下,小雨在树叶伤感凝结成大雨滴,打在伞上啪啪响:“这是你份内的任务,也是你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就是来给你摇旗呐喊的。记着,你不是给某个人做事,没有政治性的话语不可再说了啊。” “嘿嘿,”金明敏笑了笑:“小女子受教,李大主任在哪儿呢,我去接你,我昨天夜班下午休息,咱们庆祝庆祝。” 心里话这就不能庆祝了吧,李锋芒忍不住就笑了:“我在宾馆门口附近,你过来接我吧,跟我去看个受害者,你吃早饭没?我刚吃了一碗面出来。” 金明敏说吃了,陪你去就是了,等我啊。 根据吴哥提供的地址,俩人一个小时后到了朱志明老家的乡镇,而后进了派出所,所长见县公安局新任命的局党委委员、刑侦大队长亲临,非常热情。 李锋芒说了下吴志明的老家村名,所长回身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山,然后看了看表——就在那座山下呢,着急我现在带你们去,然后回来稍晚点吃午饭,炖羊肉。 去这个村的路上,所长说这个乡镇是屯里县最穷的,没有资源,丘陵众多,土地贫瘠,当地唯一的经济支柱是养殖业,羊肉比较出名。 李锋芒说自己吃过两次当地的烤全羊了,所长很惊奇:“李主任来过这里?我记得您当年写过《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但不是这个乡镇的事情啊。” 金明敏马上就笑了:“你这篇稿子被屯里县人民传颂了好久啊。” 李锋芒觉着得找时间跟金明敏好好谈谈,因为她的态度越来越暧昧,对他几乎就当自己男人对待了。但这不可能,他从没有这么想过,再下去就会很麻烦,尤其是金明敏这面,这个女人简单直爽容不下欺骗。得委婉解释下,不伤害的情况下说明俩人依旧是好朋友,是她原来嘴里的红颜知己,是她最信任的男人——但不是她的男人。 没有理金明敏的话茬,李锋芒看着刮雨器来回摆动,只是对所长说:“北江市有个很有名的烤全羊店,老板与服务员都是你们乡镇的人,羊也是,请我去吃的也是。” 这话很含糊,一个乡里出个大官比李锋芒的稿子存活时间要长多了,所以不点名也不点明,所长也不问,但他知道那个店经常回来拉羊。 车到村边进不去了,村里的路都很狭窄,所长介绍说这个村子很有历史,据传古时候是屯军的所在。抬眼看很多老房子很低矮,都是石头垒砌,老街老巷也是石板路,高低不平,看着很荒凉沉默的样子。 所长说现在退耕还林,这个村的大多村民都搬到乡里了,留下的都是老人故土难离。正说话远远看到一位老人背着一捆柴过来,在细雨里很有意境的样子:老屋老街,天暗云沉,白发老人,一捆湿柴…… 所长喊住他:“老人家,问个人?” “问谁?”所长回头看李锋芒,李锋芒上前一步把伞遮在这位老人头顶,他身上就批了一个肥料袋,花白的头发往下滴水。 “他家儿子叫朱志明,他父亲您知道住哪儿吗?”李锋芒弯下腰问,老人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 看他要走,李锋芒马上想村里人都叫小名外号,于是接着问:“老人家,就是朱家的疯子,朱疯子住哪儿?” “哦,这个我知道,”,老人放下柴火,站直身子扭身指着一个胡同:“顺着这个胡同一直走,出了村就看到山坡下有两颗大槐树,疯子就在槐树下的破窑里住。” 道谢,老人摆手弯腰,李锋芒帮他把柴火上肩,他弯着腰扛着湿湿的柴火边往前走边嘟囔:“也不知道活不活了,好几天没听到他嚎叫了。” 心里一紧,李锋芒拔腿就朝着老人指的方向走去,金明敏与所长马上跟上。 出了村果然看到两颗高大的槐树,一条弯弯的小路通过去,但就是土地之间狭窄的田埂,踩一脚就是一脚泥,还有些滑,李锋芒扭头对金明敏与所长说:“你俩就不要过去了,我就看一眼,弄你们一身泥就不好了。” 闻言金明敏还想说我跟你,但看李锋芒说完就扭头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也就跟所长站在村口聊天,所长说:“这就是大记者,都是主任级别了还不辞劳苦,亲力亲为,不怕脏不怕累。” 李锋芒走出去几步暗暗发笑:这乡里的派出所还在背语录呢,下定决心,排除万难…… 总算走到那两棵树下,李锋芒两只皮鞋已经成了泥鞋,很是沉重,他没顾上蹭掉脚下的泥,只是对着树下一个破窑喊:“有人吗?” 没动静,挂在破窑上的半截烂门帘一动不动,山里寂静,雨落下来簌簌响,李锋芒有种不祥的感觉——莫不是真死了? 再上前一步,李锋芒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仍旧没动静,他拔起脚艰难再往前迈进一点,正准备掀帘子,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迅速爬出来,而后在窑洞口停住,李锋芒吓了一跳,仔细看是个人才松了口气。 “我要杀了你!”声音嘶哑但阴森森的,且发音没有当地方言味道浓重,估计说了太多次,轻车熟路。 这个人四肢着地,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臭味,不用仔细看都能看到他的身上有屎尿,干的湿的有些就糊在他手上脸上。 李锋芒知道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他摸摸口袋觉着给钱他也不会花,手指触到一盒烟于是掏出来,本想递过去怕他发作,就扔了过去。 这个人伸手就捡起来,然后马上靠在窑洞门口撕开吃起来——不是抽,确定是吃,拿出一根就像吃巧克力棒一截截吃。 摇摇头,李锋芒转身往回走,身后传出一个声音:“我要杀了你!” 异常清晰。 回到村口,李锋芒在一块石头上蹭了好半天才看出鞋的摸样,而后边走边跺脚,路上便留下一块块泥巴,到了朱志明给钱的远房亲戚家才觉着不那么沉重了。 这个远方亲戚也是个老光棍,正在屋檐下烧水,李锋芒问了几句朱志明父亲的生活,他嗡嗡地说:“一天给送一次吃的、喝的,死不了。” 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李锋芒叹口气对金明敏与所长说咱走吧,这就是命啊。回到所里洗了洗后,所长带他跟金明敏在镇上一个小饭店吃了午饭,炖羊肉与土豆做的两三个菜,都没喝酒。 返回到县里,金明敏看李锋芒情绪不高,一路也没多说话,只是大致讲了讲这个朱志明的故事,她听完说也是堵得慌。 第二百三十四章 敲门 题记:记者这个行业最大的特殊性就是交流,与被采访者交流,与旁观者交流,与自己交流。李锋芒成了临时协警,屯里县公安局这次行动中,他成为参与者,并且逐步成为抓捕帮手。金媛媛知道他想体验,不是很危险的行动就带他冲到第一线,确实不是想的那样,李锋芒对警察有了新的认识。 —————————————— 返回宾馆,李锋芒直接把皮鞋留在洗浴中心门口让处理下,山里土地的泥黏性很大,实在是自己擦拭不出来了,随后穿着一双一次性拖鞋回到房间。 金明敏把从车上拎下来的一个袋子递过去:“你去洗个澡吧,然后把这身衣服穿上。”李锋芒以为金明敏给他买了一身衣服,这次出来没带换洗衣服,快十天了,中间觉着脏了只是让宾馆晚上给洗了,早上穿还有些潮。 洗过澡李锋芒打开袋子就愣了,居然是一身警服,他穿起来发现挺合身,明白这是金明敏答应他参加抓捕行动了。 洗手间出来,明敏笑着说真好,我男人穿啥都帅,李锋芒没接这话茬:“金大队长,配枪吗?” 金明敏一脸严肃:“你现在是我管理的协警,临时的,配枪你也不会打,给你配根警棍。” 李锋芒马上立正:“是。” 俩人笑作一团。 李锋芒正在斟酌怎么跟金明敏谈谈,但她就坐了一下便走了,说当晚要陪孩子。 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这个干旱的小县城有了一种温润的感觉。李锋芒在宾馆吃了早饭,就步行去了公安局,他走出宾馆的时候,明显感觉服务员都在看他,有些小激动。 雨停了,天蓝蓝的,走在路上,这身协警的衣服让李锋芒不由自主就挺直了身板,脚步也不觉有了节奏感,更也有那么一丝神圣的使命感间或在脑海出现。 昨天金明敏给他解释过:人民警察最低警衔为二级警员,见习与协警还有警校学员(肩章是‘《’标志),不在人民警察的编制序列。警察的编号都是数字,协警的编号是以“x”或“xj”(协警简写字母)开头,他胸前就是这样的编号x00057。 其实他明白,这身衣服不过是他的“伪装”,只是金明敏为了他采访需要申请的,还填了表格,五天期限到了就得交回。 到了金明敏办公室敲门进去,她扑哧就笑了,然后站起来把车钥匙递给他:“我忘记告诉你了,回宾馆换便装吧,这身衣服不到穿的时候。” 李锋芒有些疑惑,金明敏指了指自己墙角衣架上的便装:“警服在单位穿的时候多,出去一般都是便装,藏着掖着也是我们工作中的一部分。” 九点整,金明敏主持召集了一个会议——为不打草惊蛇,她只是在会议上宣布开展一次“清理黄赌毒的行动”,即时开始,然后除了队长、组长,其余警员都上缴了手机,发放了对讲机。 李锋芒坐在一个角落里,金明敏简单介绍了他,但只是说他是省里来的,要参与这次行动,身份没有明确说明——昨天金明敏已经给他约法三章: 第一,在没有确保安全的情况下,不许在行动中下车; 第二,在行动过程中,尽量不说话,跟任何人(包括金明敏)都不许私自交流; 第三,审讯过程有相关司法解释,要按照法律规定旁听。 李锋芒对第一条第三条都能理解,为什么在行动中不能跟任何人私自交流,他表示不解。金明敏说术业有专攻,你就不要多问了,我举一个例子,如果在抓捕过程中,你跟我咬耳朵说话,对其他警员与犯罪分子都会产生心理影响,这有可能出岔子。 会议中,金明敏有条不紊,详细安排了各个环节工作,李锋芒暗自数了下人,包括金明敏一共二十一名警察,在一个只有几万人的小县城,这应该已经是大行动了。 李锋芒在随后的报道中这样开头:早上十点,在一天一夜没有中断的雨后,屯里县公安局扫黄打非办公室开展了一次大行动,当警车迅速驶出县公安局大门时,随警行动的本报记者额头冒汗,紧张的情绪迅速笼罩了全身。 李锋芒就坐在金明敏的车里,开车的是金明敏上任后一力提拔的副队长,大家都叫他“老道”,是一名老干警——这个“老道”是他的外号,一个意思是做事老道,滴水不漏;另一个意思就是老道士,能掐会算的老道士,这是夸他对屯里县这块土地上的人与事均了如指掌。 “老道”这个人比较倔,尽管在县公安局业务首屈一指,但一直没有被提拔,金明敏刚到局里工作跟过他一段时间,她上任后不避嫌提拔“老道”当了副队长,也从来不叫他“老道”而是称呼师傅——师傅你开车吧,师傅你说下线人的电话,师傅咱上去抓捕吧……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老道”与另一名警察下车后,前后左右看环境,李锋芒遵从金明敏对他的“约法三章”第一条坐着没动,副驾驶上的金明敏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是抓吸毒人员,你可以下车,但必须在我身后紧跟着。” 点头不说话,李锋芒乖乖下车跟在金明敏后面,他能感觉自己的心跳非常快。 “老道”说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小区,唯一的通道就是这个大门,李锋芒看两扇大铁门紧紧关闭,其中一扇大门上开了个不大的小门,老道伸手推开就进去了。 尽管一直告诫自己要稳,在进这个小门的时候,李锋芒还是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跟着他身后的警察拉了他一把。明敏回头看了李锋芒一眼,目光中有关切也有责备,李锋芒马上想起她反复说过的一句话“你是我最信任的男人”,不由就觉着脸红。 拉李锋芒一把的警察就留在了大门口,李锋芒跟着往前走,扭头看了一眼见那名警察已经将小门关上,随后就进了小区门房。 这个小区就三栋楼房,“老道”带头往里走,无意看到李锋芒紧紧跟着金明敏的步子,不由就笑了,他听队长喊他李主任,他也就跟着叫:“李主任,一会你帮我们叫门吧,这些吸毒的都认识我俩。” 金明敏没有吭气,李锋芒马上说没问题,但提出问题:“对方要是问我,我该咋说?”尽管表面上只是敲个门应该没什么事,何况有两个身手不错的警察在身边,但是他还是瞬间手心出汗,刚刚有所放下的心不由又紧张起来。 “你就说我是省城来走亲戚的,随便捏个名字就行,”“老道”安慰李锋芒,“没有设定的谈话,你随意说点啥叫开门不露馅就好,自由发挥。不要紧张,没事的,敲开门就闪到一边,不需要进去。” 走到一个楼道口,“老道”掏出手机拨过去,然后轻声确认:“嗯,三门,二层,右手家,在里面。” 这是打给线人确定,“老道”这样轻轻接电话重复,就是让金明敏与李锋芒也听到,不需要再商量,看金明敏点头示意听到了,李锋芒也轻轻点了下头。 轻手轻脚上了楼,金明敏、老道站到了门口猫眼看不到的位置,“老道”给了一个敲门的手势,李锋芒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自己经常的自我介绍:我是李锋芒,《河右晚报》特稿部记者。 但这时候由不得他多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深呼吸,李锋芒上前一步,举手敲门,他脑海里全是警匪片里的场景,心惊胆战总怕门开后一把刀就砍过来。 敲了几下没有动静,他回头看,金明敏与“老道”同时做出继续敲门的动作,他横下心就加重了敲门的力量。终于,里面懒洋洋传出一个声音:“谁啊?大早晨敲丧呢敲!” 李锋芒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的几句话脱口而出:“你好,我是省城来的,找个朋友刘某某。” “楼上就姓刘,三层,”里面的声音非常不耐烦。 有些惊喜,蒙对了邻居姓,毕竟这么多年的记者了,李锋芒突然就冷静下来,马上就应对:“大哥,我上去了,敲了半天门也没动静,打老刘的电话他也关机了。” “真他妈的烦,没人你找我干啥?” 急中生智,李锋芒开始编故事:“大哥,我着急回省城,没时间等他了。他让我给他捎的进口药,说是他妈妈急用。要不,先放您这里吧,等他开机联系上我,就让他到您家里拿一下,麻烦您了,谢谢啊!” 听到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音,等停住,李锋芒明白对方在猫眼打量自己,于是动了动背着的包,里面是采访本,方方正正也像药盒:“大哥,我就把包放您这里吧,药很贵的,放到邻居家里我放心。” “别喊了,”防盗门锁启动的声音,然后从里面被拉开个缝隙,李锋芒听到身后轻轻一声“让开”,迅速后退贴墙闪到一边,“老道”上前一脚就把门踹开了,而后闪电般就冲了进去,金明敏紧随其后,李锋芒马上就听到“警察,不许动”的喊声。 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踹开的门往里看,一个身着睡衣的男子已经被摁倒在地,“老道”从腰间掏出手铐将其双手反背到身后铐好:“站起来,老实点。” 金明敏马上拿出对讲机:“小王,已经控制,上来。” 两三分钟,门口守卫的小伙子跑了上来,“老道”掏出搜查令,而后开始搜查。 李锋芒一直在门口站着,直到他们押着那个吸毒分子出来,按照电视剧情节,他想这个被抓的人会狠狠看着他,两眼冒火,还会咬牙切齿的骂,问候他的祖辈……但这个家伙就低着头,谁都不看,非常听话跟着就下楼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砖头 题记:如果决意去做一件事情了,就不要问自己和别人值不值得,心甘情愿才会理所当然,理所当然才会义无反顾。抓捕在继续,且难度与危险性在增大,李锋芒看着这些人民卫士英勇奋战,刚开始的那些紧张逐渐缓解,他也开始进入记者与协警交替的角色里,观察着思考着也帮点小忙。 —————————————— 生平第一次体验抓捕,李锋芒下楼就觉着浑身汗湿,隔行如隔山,记者不肯能是万能的,但这样的感觉除了紧张还有新鲜。 李锋芒见老道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吸毒工具,还有一些毒品,他边走边打电话。 金明敏最后走出这个房间,伸手拉住门,然后怕了拍李锋芒胳膊:“走吧”,李锋芒这会才放松下来,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得按照她的“命令”跟着走,金明敏眨了眨眼睛就先下了台阶。 到了小区门口,另一辆警车已经赶了过来,下来的两名警察穿着警服,将这名吸毒人员及相关东西都带上车,而后呼啸而去。 很快,周围静悄悄的,根本没有电视剧里的群众围观,吵吵嚷嚷。 “老道”掏出烟递给李锋芒一根:“李主任厉害,放松自然,对答如流啊。” 李锋芒接过烟笑了笑:“两位队长做后盾,就是杀人犯我也敢上前。” “老道”呵呵笑:“我可不行,老胳膊老腿打不动喽,金队长可是全省警察格斗大比武女子组亚军啊。” 李锋芒点着烟看了眼金明敏,她面沉如水:“师傅,下一个。” “老道”收回笑容,狠狠吸了几口烟,然后扔掉烟头:“出发!”李锋芒也学他的样子,抽两口扔烟头,心里琢磨下一个抓捕是如法炮制吗? 车离开县城主街道,在马上要出县城的地方拐进一片低矮的平房区,金明敏对李锋芒介绍说这里原来是个大坑,隶属于附近一个村子。后来,很多到县城工作的乡镇人员,买不起房,就到这里,花很少的钱就能拿到两分地,然后自己雇人填平盖个小平房,也就安了家。随着发展,这些人也就陆续都去县城买房了,县城逐步发展也跟这里接壤,原来的小平房就开始出租,于是,各种闲杂人员成了这里的主力军。 “老道”将车停在一个小胡同口:“你们先下车,往里走。”等他们三个进了胡同口,他三把两把、好似故意将车开进胡同,恰好就停在正中间,两边过人都费劲。 李锋芒明白他这是想先掐住一个“袋口”,但纳闷他怎么下车:只见他熄火,然后从车的天窗利索爬了出来。 从车上跳下来,“老道”对金明敏说:“让李主任就在车跟前,不要进去了吧。”点头,金明敏没有多说话,“老道”指了指前面:“第五家,女的‘站街’赚钱,夫妻俩都抽,线人说最近开始以贩养吸。小王,你堵胡同那头,我跟队长进去。” 李锋芒后退一步靠在车上抽烟,眼看着小王警察跑过第五家后靠墙站住,“老道”与金明敏走到门口,没看到怎么动作,“老道”已经翻墙进去了,然后门打开金明敏也冲了进去。 听到那家有东西倒地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李锋芒马上又紧张起来:要是跑出来怎么办?跑向我这个方向怎么办? 四下打量,李锋芒发现胡同第一家门口有个砖垛子,扔掉烟他过去拎起一块砖头,刚直起腰真看到一个男人从第五家的小院里冲了出来,他不由就扬起砖头。 那男的往李锋芒这边看了一眼,迅速就扭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靠墙站着的小王警察往前跨两步迎了个正着,直接就把那男的放翻在地,迅速就铐住了。 金明敏与“老道”进了屋里,这俩正在吸食毒品,见有人,女的伸出长指甲的手就乱抓,为避免被她抓伤——吸毒、卖淫,谁知道她有没有病,所以金明敏出手非常快而且比较重。 那男的乘机就往外跑,“老道”马上跟出来,看这个男人被小王警察拿下了,又转身回了屋里,那个女的两只胳膊不能动,倒在地上双腿仍旧在挣扎乱蹬,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 不理睬她,俩人开始仔细搜查,半个小时后在床下面发现一个小地窖,里面有数量不少的冰毒。 很快闪烁着警灯的警车赶来,“老道”从天窗钻进去将堵路的车倒出。金明敏与小王警察将这夫妻俩送到警车前,戴好手铐金明敏上前抓住那个女人胳膊给她装上。没承想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张嘴就向金明敏咬去,李锋芒远远看着“啊”一声,心一下就提到嗓子眼。 只见金明敏迅速后退一步,车跟前的一个警察挥动警棍就砸向这个吸毒女人脖子,“噗嗤”一声,她马上就软软瘫在地上。 尽管知道她罪有应得,这是袭警,但心里仍旧有些不忍,李锋芒想起姥爷小时候对他的教导:少看贼吃肉,多看贼挨揍——看到贼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却吃香喝辣,就以为贼的生活非常惬意,其实不然,贼被抓后挨打的惨痛才是刻骨铭心。 说这话是李锋芒刚到镇里读小学,有个冬天早上去上学发现有个人被绑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满脸是血,数九寒天被剥得一丝不挂,到处是伤口,冻得浑身发青。后来,镇派出所有警察跑了过来,劝退了围观的乡亲,然后解开绳索,给这个人套上衣服带到派出所去了。 放学回家李锋芒当稀罕事给姥爷讲,姥爷说他知道这个事,是个惯偷,这个家伙趁夜深人静,在镇上很多商店的后墙打洞偷东西,然后低价卖掉,昨天半夜又来了,正好有个商店住的人醒了,就喊人,后来被抓住被狠揍了一顿,然后被剥光绑到了电线杆上。 姥爷借着这个事情就给李锋芒讲了那句俗语——少看贼吃肉,多看贼挨揍——被抓住后,丢过东西的商家就使劲揍他,问他偷的东西呢,他交代换钱吃肉喝酒了——快活了几顿饭,被揍个半死、冻个半死,估计这辈子也不敢偷东西了。 后来读大学上班,有些人居然把这个话引申到付出与得到,反过来说“不看贼吃肉,只看贼挨揍,”说一个人光鲜亮丽的活在世上时,他的背后一定付出了很多常人想象不到的艰辛,这不是牵强附会、无稽之谈嘛?要知道贼就是错的,是犯罪。 目送警车远去,金明敏说:“师傅,咱收队吧。” “老道”说好,把车钥匙扔给小王警察:“你开车吧,老汉我歇歇。”李锋芒递过去一根烟:“您这年纪,身手依然矫健,”再回头问金明敏:“没咬住你吧?” 明敏心有余悸摇摇头:“只要沾染上毒品,接下来就是丧心病狂,家破人亡,谁都跑不了。就我见过的,沾上毒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的。这对夫妻完了,就发现的冰毒量,得,”她做了个枪毙的手势。 叹口气,李锋芒给“老道”点上烟,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看着“老道”师傅与李锋芒抽完一根烟,金明敏才摆手说:“回局里,统一午饭。” 这是为了怕走漏消息的一条措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次行动抽调了不少人,又涉及到方方面面,如果午饭各自安排,收了手机等于无用功,去哪儿吃饭还借不下一部手机。 陆续各组人员都回到局里,午饭就在会议室,局食堂送的包子蛋汤,李锋芒只吃了一个包子就不想吃了——馅子里的大肥肉上的毛都没有拔干净。行动组的干警们似乎习惯了,沾点醋拿个生辣椒,每个人都吃了三四个,金明敏都吃了两个。 简单午饭后,几乎没有休息,三个组再次出发,金明敏下午没让李锋芒参与:“你就在我办公室写稿子吧,大同小异,你就不要去了。” 李锋芒笑了笑说好,我就不给你们添乱了,“老道”接话说:“李主任可不要这么说,敲门有技巧,砖头举得高,对我们抓捕起了很大作用啊。不过,专业的事情让我们专业的人来做吧,你的专业就是写稿子,记得把‘老道’写得传神点。” 小王警察在旁边也帮腔:“还有我,迎面那一个抱摔,帅不帅?”点头说好!帅!李锋芒由衷赞叹:“基层民警作风很硬,我一定好好写。” 一下午就在金明敏办公室,写了会,沙发上躺了会,又在她的书柜里拿出本警探小说读,天逐渐黑下来,他们仍旧没回来。 看表已经晚上八点,李锋芒倒了杯水,继续读书,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他们才疲惫不堪回来。 因为金明敏成了局党委成员,这就是领导带队的专项行动,所以局食堂很重视,一直在等,开饭的时候已经凌晨。 李锋芒中午就吃了一个包子,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但作为专项行动组的一名成员,他不能离开,这是对金明敏的一个尊重,更是对这二十余名辛苦干警的尊重。 吃过饭已经凌晨一点,除了队长与组长,其余干警都被集中到会议室,打开行军床简单洗漱都睡了。 李锋芒参加了简单的总结会,这一天抓捕了十几个吸毒分子,金明敏与大家交流了意见,而后开始分头连夜突审,问题基本集中到一点——吸食毒品的来源。 第二百三十六章 老道 题记:高手在民间——李锋芒向来都深信不疑,在最基层把自己业务做到极致的人比比皆是,但他也在考虑目的,比如《卖油翁》,那个“唯熟而已”的卖油翁,就算耍的再好也只是个卖油的,将军的百发百中神箭功夫是要杀敌保国。短暂接触,他已经对这“老道”这个警察非常钦佩,有些神神秘秘也都成了功夫。 —————————————— 体验过抓捕,接着该知道审判是如何的过程。 在李锋芒的要求下,金明敏安排他旁听了一次突审,就是早上他敲门抓住的那位——张某,金明敏说这个家伙是第一次被抓进来,“比多次‘进宫’的好收拾”。 果然,这个人似乎明白自己进来不说实话不行,就像竹筒倒豆子,有问必答。 问:第一次沾染毒品是什么时候? 答:三年前,在北江市天地豪情ktv里,出于好奇第一次“打k”(吸食k粉)。 问:谁带你去的,谁劝你“打k”? 答:我是喝多了去唱歌,陪我的姑娘劝我,就试了试。 问:后来还沾染过什么毒品? 答:那个陪我的姑娘跟过我一段时间,当时手头有些闲钱,老婆也在跟我闹别扭,于是相继试过摇脑袋的、摇脚丸、可乐粉、冰毒等,只有比较纯的毒品没吸过,太贵了。最多是冰毒,这玩意儿的诱惑太大,我一般一次抽半包(每包一克),有时候一次抽一包,两三天就必须得抽一次。 李锋芒穿着协警的衣服在旁边静静站着,像保证审问的警察,听到这里他脑子里就散朱志明的日记,如出一辙。不露声色,继续往下听,果然就是臭七,这个家伙是不是豹哥在屯里县的下线负责呢? 问:吸毒后没感觉身体变了? 答:发现了,但没有办法,欲罢不能。最先发现老产生幻觉,很快就觉着自己“脆弱”,牙都掉了,摔个跤就能把腿摔折了。去医院看了看,医生说骨质疏松,还有暴躁、多疑等等毛病,但明知道是错的,就是控制不住。 问:你说手头有些闲钱,这些钱够你多长时间吸食毒品?后来呢? 答:我原来在县城有两个加油站,再加上原单位还给发工资,闲钱有一些,但几个月后就开始吃老本,老婆发现后马上提出离婚,分割给我的财产很快倒腾光——包括一个加油站。 问:毒品来源? 答:在北江,ktv就有,熟悉的给钱就卖。从北江市回来后,以前不认识,但臭七主动联系上我,他安排人送货上门,只要有钱,他有时候就自己来送。 问:交易地点除了送到你家,还有什么地方? 答:车上交易过,在澡堂也交易过,还在臭七老家乌头乡交易过。 在旁边坐着的“老道”马上追问:在乌头乡什么地方? 张某说有一次他缺货实在忍不住了,就打电话给臭七,对方说那就到他老家乌头乡吧。他雇了个车到了乌头乡,车没进乡里,因为臭七让打发了司机后步行去乡政府。张某说自己进了乡镇府院里有些纳闷,以为臭七在耍他,正怀疑,臭七从一个办公室走出来,喊他过去。 张某说自己进门看门上有个牌子“副镇长办公室”,屋里还有一个人坐着,估计就是那个副镇长,臭七没有避讳就给他拿了货。 最后“老道”追问的这个问题是当晚突审最大的成果,出来审讯室,李锋芒不能问,只是自己分析。 金明敏他们一夜没有合眼,李锋芒旁听了张某的这次突审后,就出了审讯室,看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金明敏让他回宾馆休息,然后等通知再参加后续行动。 回到宾馆洗了澡就躺着床上,但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明觉着特别累,但就是无法入睡,他失眠了。在床上折腾了半小时,索性开灯拿过一本书,不觉就读完仍然没有睡意,而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下楼在宾馆吃了早饭,想起昨天中午的工作餐,他就多吃了一些,牛奶就喝了好几杯,鸡蛋也吃了三个。从来没吃过这么饱的早餐,从餐厅出来不由就打了个嗝,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的笑了。 回到房间,看看表不到八点,想昨晚金明敏说的是等电话,就又拿出一本书,翻了几页便犯困了,于是就把手机放到脑袋旁边,合衣躺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连续几天都没睡好,李锋芒这一觉睡了七个多小时才醒来,睁开眼马上就去拿手机,但没有未接电话,而时间已经是下午。 李锋芒想了想,还是没有给金明敏拨电话,昨天的经历如在眼前,现在根本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如果正在抓捕,这个电话就有可能坏事——甚至引发危险。起床泡了个方便面,打开电视李锋芒告诉自己静静等着就是了。 其实金明敏就在办公室,她正在焦急等待她师傅“老道”的消息,上午她也没出去,一直暗暗部署接下来的抓捕。对于这次行动,外围的重点都拿下了,接下来就是挖出“根”,让屯里县的毒品交易彻底断掉。 经过突审,这些吸毒者毒品来源都很明确指向了一个人——臭七,也就是说屯里县所有的毒品都是他提供的。 最近几年,金明敏一直在怀疑,但她的前任队长,也就是栾人豪的老婆、栾副县长的姑娘,好像就没有把这个当回事,每次有省里市里统一要求的扫黄打非行动,也就抓几个喽啰充数,她是个副职也不好说啥。 她上任队长第二天就把师傅“老道”要到自己身边,一是这个老干警确实能干,尽管脾气不好,但有真本事,尤其她知道“老道”掌握了不少臭七贩毒的线索,正好李锋芒也在为豹哥黑社会案子过来,抓臭七就成了当务之急。 “老道”姓胡,在局里大家叫他老道,但屯里县的坏小子们都叫他“狐狸”,这个人做事不依常规,昨晚审问完那对夫妻,他起身出来对金明敏说:“我要出去,你等我消息,继续保密这次行动,不能打草惊蛇让臭七跑了。” 金明敏知道她这个师傅肯定是去“找”臭七了,马上就说好,但你得找地方小睡一会。具体怎么找她没问,“老道”也没说——他的线人都是单线联系,金明敏上任后,就给他批了一些钱,因为师傅“老道”说好久没给线人发“工资”了。 这个上午的抓捕都是些“小毛贼”,另外一个副队长带队就都搞定了——有两个是从单位叫出来被抓的。这些就是昨天抓回来以贩养吸的吸毒者交代的下家,他们交易都简单,抓起来有些批评教育有些强制戒毒,但围绕的仍旧是保密。 金明敏有些坐卧不安,她大致猜出“老道”并不是只去找臭七的行踪,还有更大的“上线”。 昨天抓住的那个想咬金明敏的女毒贩,刚开始进了审讯室继续撒泼,后来金明敏就说了一句话她便开始崩溃:你藏毒的量已经够判极刑了,我们只是常规问问,明天就把你转走了。 马上不折腾了,沉默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我想立功,能不被枪毙吗?” 装作站起来准备出去,金明敏回头说:“你就是个以贩养吸,就是量大了些,能立什么功?” 这个女人马上就说:“臭七告诉我他要进一批麻古。” “老道”一直坐着不吭气,这时候才说话:“具体些,我担保你说这个属于立功表现。” 金明敏返回来也坐下对这个女人点点头,她知道麻古的危害有多大,上次在省里学习,关于毒品专门有一位教授讲过。 麻古是泰语的音译,实际是缅甸产的“冰毒片”,其主要成分就是冰毒,具有很强的成瘾性。服用后会使人极度兴奋,产生精力无穷、不易受伤的幻觉,同时也会减低自我抑制能力,导致失去对危机的机警性,还会令人产生极强的依赖性。长期服用会导致情绪低落及疲倦、精神失常,损害心脏、肾和肝,严重者甚至导致死亡。 这个女人说臭七曾经赏过她两片,她吸食后说想进一批,她的客人会喜欢,臭七就让她准备钱,说好就是明天晚上交货。 “老道”马上追问明晚在哪儿交易?她说不知道,每次交货地点都是臭七定,一般都是用外地电话打给她,告诉她地方后让过去交钱提货。“老道”问她此前的交易地点,她说以前吸毒的时候就在村口,后来她也开始卖毒品后,臭七知道了,地点就没有固定过。 “老道”问她开始卖毒品后进货有没有在同一个地方交易过两次? 这个女人想了想说没有,肯定没有。 “老道”又问每次交易都是臭七本人吗? 她说有一次不是,是个比臭七年龄大的人,人很壮,浓眉大眼的。 “老道”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是他吗?” 仔细看了半分钟,这个女人说是,就是他。 坐在旁边的金明敏更加地佩服自己这位师傅,早晨抓捕张某与这对夫妻是他选的,原来都是跟臭七有直接联系的重要人物,而这张照片就是张某说的乌头镇那位副镇长。 看着表已经下午四点,金明敏有些焦躁,但她也不敢打“老道”的电话,原因跟李锋芒想的一样,贸然电话甚至会威胁到他的生命。 四点一刻,“老道”电话终于打了回来:“想了各种办法,但没有发现这个臭七的行踪,那位副镇长倒是在安分上班。我分析他们没有被惊动,臭七应该是去北江市或者其它地方取货了。” 金明敏“嗯”了一声:“师傅,我想用这个女人做诱饵,说服她配合我们行动,你觉着行吗?” “老道”沉思了下说:“没其他办法可用了,就这么安排,我就一条建议——提前去这个女人家布控,接到臭七取货电话后,从她家出发,以防万无一失。” 金明敏说好,师傅你呢? “老道”说:“臭七回到县里我就能知道,不用管我,有事我会打给你。” 第二百三十七章 深挖 题记:继续参与抓捕,李锋芒来过屯里县多次,真是不大一个县城,但就这么一个来两次就全熟悉的地方,居然这么多“污垢”。分析原因,首先这个县城的地理位置是省边偏僻地,此外这里穷山恶水贫瘠,也许是贫穷让很多人得不得满足,于是铤而走险或者醉生梦死吧。 —————————————— 接到“老道”电话随即放心,对于师傅的意见金明敏其实猜到了,她其实已经深思熟虑。 马上召集人马,行动组全体开了个准备会,金明敏已经想了半天,各方面的工作都安排下去才想起李锋芒,本不想让他参加,但想李锋芒为这个采访也是不顾生死,这样的场景还是叫他看看吧。 看见金明敏电话进来,李锋芒马上就接起来,没有一句客套:“穿上协警的衣服,多余的东西都不带,三分钟后在宾馆门口等。” 迅速穿好衣服,那种紧张刺激的感觉马上又充满了他全身。下楼到了大门口,正好一辆车停到跟前,小王警官打开驾驶位车窗玻璃冲他笑了笑,不假思索就拉开车门上去了,车上还有另外俩人,都是警服不是便装,但没有金明敏。 不能问,那俩人对他也是微笑,小王启动车后说:“李主任,我们队长安排说你不可以下车,除非她下了命令才可以。” 点头,李锋芒说:“是!” 小王又笑了:“甭紧张,李主任,不就抓个人吗,我们队长一个人就可以拿下。” 觉着自己真是紧张过度了,李锋芒觉着自己笑起来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的:“小王,你们队长是不是可厉害了?” 小王说那当然,在我们局里不要说女干警,我们这些爷们都不是我们队长的对手。 李锋芒觉着奇怪:“你们不也是警校毕业的吗?我看你的身手就很好啊。” 专心开车,小王提速拐弯:“我们队长打小就练过,初中就拿过全省中学生武术比赛的冠军,她是特招进警校的,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呵呵笑了下,李锋芒说:“我们确实是好朋友,但是,第一我们小时候不认识,第二我们没有动过手,”全车的人都哈哈笑了。 小王看李锋芒已经完全放松了,于是就笑嘻嘻说:“李主任,车后备箱有防弹衣,一会要穿上。”答应着,李锋芒马上又恢复了紧张,他暗暗骂自己没出息,只是需要穿防弹衣的抓捕,他明白肯定不简单。 车再拐,李锋芒觉着这地方熟悉,转念就明白这是昨天抓那对夫妻的村子:“小王,这不是咱们昨天来过的地方吗?” 小王点头说是啊,李锋芒又问:“怎么,没抓干净?” 小王缓缓将车减速,然后拐到旁边一个树木丛生的地方停下后才回答:“李主任,晚上的任务是我们队长亲自指挥,我们只需要不折不扣执行命令,其他不知道。” 熄火,小王看了下表:“咱们下车活动活动,二十分钟后开始执行监视任务。” 下车后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都摆手说不抽,他说我抽烟妨碍任务吗?小王说抽吧,现在不会。想了想他也没抽。小王从后背箱拿出一件防弹衣递过来,接过来他问:“你们有吗?” “我们不需要,”其中一位警察笑着说:“你不是警察,需要保护。” 不好多说,自己确实没有受过这方面训练,他脱掉上衣穿好防弹衣,再穿好外套,有些鼓鼓囊囊不舒服,动了动感觉有十多斤重,心情再度紧张,不由就想尿。 十多分钟后,小王招呼大家上车,然后打开对讲机,掏出一个望眼镜开始观察着周边。车里很静,李锋芒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进出那片平房的人小王看到后都轻声说出来,副驾驶的警察就记录。 等小王把望眼镜递给后排的警察继续监视,李锋芒忍不住轻声问了句:“小王,你们队长现在在哪儿?” 小王笑了笑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说:“就在咱们早晨抓捕那家的沙发上坐着呢……” 车上的对讲机这时候“吱吱啦啦”响了一声,他马上拿起来,李锋芒也屏住呼吸,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声音:“现在起清洁频道,各组依次报告。” 李锋芒马上听出来是金明敏,不由就坐直了身子。 对讲机里陆续报告:“一组到位,二组到位,三组到位,”小王也摁了呼出键:“四组到位。” 金明敏放下对讲机,见对面那个女人正眼巴巴看着她,目光中全是请求,她就问了句:“你怎么了?” 这个女人说要去洗手间,金明敏看了看她觉着不像撒谎,于是站起来说:“走。你不要耍花招,否则罪上加罪。” “不敢不敢,”那个女人起身就往院子里走,金明敏寸步不离。另外两个警察也马上起身跟出来,院子一角是厕所,这个女人推开进去,金明敏马上就跟了进去,两个警察站到门口警惕地打量周围。 这个女人进门就低声对金明敏说:“我受不了了,你得让我注射点,要不我绝对不会配合你了。” 非常震惊,金明敏马上说:“不可能,我又没有带毒品,你不是还有藏着的吧?” 这个女人随即就跪下了:“领导,我受不了,实在受不了了,我怕一会我控制不住露馅。” 她没有说让金明敏提供,且她也知道金明敏不会随身带,那么,金明敏马上扫视厕所环境——她断定这里面肯定藏着毒品。 点点头,金明敏说你起来吧,她准备等这个女人拿出毒品马上就收缴,但这个女人就不往起站:“领导,这里还有一点点,我发誓如果你不让注射,我就不配合你们了。” 想着这么多干警几日的辛苦,也为了抓获屯里县最大的毒枭,金明敏叹口气:“我啥都没看到,我不会知法犯法,包庇你注射毒品。” 这个女人马上站起来,从厕所后墙上掏出一块砖,金明敏目不转睛看着,只见她从里面拿出个塑料袋,飞快打开,露出一个注射器还有一个小纸团。 看就是临时备用,金明敏明白这里不会有再多毒品了,内心挣扎着盯着她,没有动手。只见她小心打开那个纸团,将里面白色物体熟练搓碎,随后将白色粉末灌入针管内,这个针管里原来就有一些液体,她只是随便摇了下就对着胳膊扎了进去。 苍蝇乱飞,臭气熏天,她的面部表情马上就变得非常享受,很快就注射完,拔出针管,随手就扔进了茅坑里,然后脱裤子撒尿:“领导姐姐,你是好人,这事我不会告诉其他人。我变成这样就是毒品害的,我一定帮助你抓住臭七,不能让他再害更多的人。” 金明敏赞许点头,没有说话,这个事情她已经考虑好了,回去必须写进报告里,紧急情况下的应变,而这个女人说的话,她一句都不会信。 出来进了屋里,金明敏就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休息,再不说话,这个女人的手机就在茶几上放着,除了“老道”,参与行动的人都在等臭七打过来。 “老道”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但看不出丝毫疲倦,他像一只优秀的警犬,将车隐藏在一个小吃店门口,趴在方向盘上目不转睛地追踪着自己的猎物——臭七从高速下来后,直接就进了这个澡堂。 接到线人报告,“老道”马上赶了过去,在门口抽了半盒烟,他以为今晚交易地点就在这家澡堂,臭七却提着个包又出来了。 站在门口,臭七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并没有开他自己的车,而是伸手叫了一辆摩的,“老道”发动车正准备跟上去,突然发现澡堂门口又出来一个人——就是那位副镇长,他马上就判断:臭七拿回来的货都在这个副镇长手里提着的沙皮袋子里——尽管袋子上写着一行字“北江特产黑木耳”。 马上停下来,他盯着这个副镇长然后掏出手机:“队长,臭七出动了,但更多的货在这个副镇长手里,我先盯着这个副镇长,你们抓捕了臭七后打给我。就这样,挂了。” 这位副镇长同样四下看了看,然后走到臭七的车跟前,开门就上去了。 “老道”挠挠头有些不解:这个车上莫不是才有今天刚回来的货?那这个副镇长提着这袋木耳是啥意思? 后来才知道,臭七给两个下线打电话都关机,这个副镇长马上就警觉了,于是把以前藏在这个澡堂房间里的存货都取了出来——他才是屯里县建国以来最大的毒贩,臭七只是他的直接下线及跑腿的高级马仔而已。 来不及多想,“老道”马上就跟了上去,这位副镇长先是将车停在一个卖熟肉的铺子前,下车买了几袋熟肉,而后又到另一家洗浴中心接了个人才转出县城。 接的这个人“老道”没见过,他没时间分析,只是远远跟着。出了县城的跟踪很困难,好在天已经擦黑,车也不多,怕被发现,他就没有开车灯,远远看着副镇长的车灯,好几次都差点开到路边沟里。 直到这俩车进了乌头乡镇政府大院,“老道”没有犹豫就缓缓跟到大院门口,左右看正好对面有个饭店,于是靠边停车。 这家饭店一共二层,“老道”停好车推门进去,一楼大厅空荡荡没有一桌饭,马上说要上二楼包间,一个很浓妆的妖艳女人就在吧台站着,问他几个人,他说不知道呢,他请客先来,等领导们。 这个女人恍然大悟:“你是请谢镇长了吧,他订好了,说是去县里买熟肉了,我刚才看见他好像是回来了。您先请,老地方,二楼鸿运来。” “老道”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想就是上楼监视对面,线路相逢,原来这个副镇长要在这里吃请,于是随机应变笑了笑说“不是,我要请供电所的几位领导,另开一个包间吧。” 第二百三十八章 乌头 题记:完全成了旁观者,但仍旧汗如雨下,就像下到煤窑里,尽管不干活,但脑袋上簌簌往下掉落的渣渣仍旧胆战心惊。李锋芒脑海里全是看过的小说、电影里的抓捕场景,而最传神的文学作品里都是节外生枝才精彩,但抓捕臭七很顺利,他有些放松,只是不知道危险马上就来了。 —————————————— “老道”马上就判断这个饭店跟这个副镇长有关系,尤其是这个妖冶的女子,因为她提到“谢镇长”脸就像开了花,尽管抹粉太多如霜打。 不动声色,“老道”是自己刚从县里赶过来,领导说就在这里吃,味道不错。这个女人笑容满面马上说好,您上去进“四季春”吧。 上了二楼,一溜就三个包间,分别是正中间的“鸿运来”,左右是“四季春”与“喜来财”。 进了“四季春”包间,他靠窗坐下,抬眼往外看,能看到镇政府的一半,但大院的门就在眼皮底下,一目了然。那个女人扭着腰肢跟进来说先点菜吧,厨房好准备,装模作样点了七八道菜,有荤有素,而后要了一壶茶喝着,两眼就没有离开过镇政府的大门。 金明敏没有想到,抓捕臭七的战役并不复杂,但很费时,这个家伙一再绕圈子: 六点四十左右,臭七打给吸毒女人,仍旧是个外地手机号码,约好在县城电影院门口见面; 分布在这个村子边的各个组都没有发现异常人员,金明敏马上命令全部到电影院门口集合,但考虑那地方人员复杂,她要求各个组不要轻易行动; 七点左右,当金明敏拉着那个女人刚赶到电影院在的街道,吸毒女人的电话又响了,交易地点改在县政府旁边的小花园假山下; 通知各组交易地点变更,这个小花园晚上锻炼的老人比较多,金明敏仍旧重复了刚才的命令:不许轻易行动,要听指挥; 十分钟后,狡猾的臭七再次变更交易地点,这次变成了县城一个正在建设的工地门口,金明敏马上意识到这就是最终的交易地点——好处是那地方没有密集人群,坏处是是那地方视野开阔。 从电话里传出的摩托车声与风声,金明敏分析这个臭七正在路上,马上果断命令一组二组跟着她的车,但要保持距离;三组四组飞速赶去,要在臭七没有到前就先行进入工地,将车隐藏好,然后埋伏在工地门口。 小王放下对讲机马上就加速,李锋芒在后排惯性向后靠了下,然后就看到他不停超车,这个点县城里车辆不少,但小王的车技实在了得,穿行在其中还不停加速。几分钟后,路上人烟开始稀少,李锋芒判断这就快到那个工地了,果然不远处就看到几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到门口,副驾驶的警察车没停稳就冲下去,掏出警察证件就让门口的保安开了门。 工地里虽然晚上不施工,但有照明,车开进去,小王观察了下停靠在一个搅拌机后面。这时候另一辆车也冲进来,小王指挥停在他的车后面,而后七个警察快速跑到门口,迅速埋伏到了门后面的阴影里。 李锋芒在车里只能看到搅拌机,他实在忍不住,就悄悄下车绕到搅拌机前面,小王回头看了一眼马上做了个蹲下的手势,他赶紧后退一步,蹲在了搅拌机旁边的杂草里,小王摆了摆手意思不能动了。 四周静悄悄的,李锋芒微微抬头就能看到门口,一些蚊虫在门口的灯泡上飞舞,来来回回。 不到一分钟后,远远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到门口就停下了,然后听到一个男人对另个一男人说:“二十块钱。” 马上就是骂骂咧咧:“二十你妈个x呢,就这十块,不要老子不给了啊。” 再然后就听到摩托车的声音逐渐远去,门口一个男人咳嗽了好几声。李锋芒不敢抬头,但他猜到了门口就是臭七,觉着身上汗津津的,尤其是防弹背心下面,像有水在流动。 很快就又传来了电动蹦蹦车的声音,李锋芒的心跳马上就跟上了这个声音,“突突突”,他很纳闷这时候咋地来了个蹦蹦车,是工地的吧? 臭七看蹦蹦车远远驶过来,一个围着围巾的女司机开车,再仔细看了下后面坐的就是那个吸毒女人,马上招了招手:“你他妈的真磨蹭,老子等好半天了。” 蹦蹦车停到跟前,那个女司机大喊一声:“行动!”然后从车上跳下来就飞起一脚把臭七踹倒了,小王他们迅速冲出去,另外两辆车也呼啸而至。 李锋芒不由站起身,影影绰绰看好像几个人围着地上一个:“别动,不许动,你被捕了!” 开三轮车的正是金明敏,她解下围巾掏出手机马上给“老道”拨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臭七抓住了吧,我在卫生间,队长,马上集合队伍到乌头镇镇政府大门口对面的饭店。那个副镇长就在这里,我想他是臭七的上线老大……” 话没说完就挂断了,金明敏心里一紧,马上就命令:“集合。” 干警们围过来,金明敏简单说了下情况,然后安排两名干警将臭七与那个吸毒女带回去,还有现场从臭七包里发现的两百颗麻古颗粒。 臭七两部手机作为证据被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金明敏指了下说这个留下,小王你拿着,也许有用。 重新调配车辆,分组,金明敏坐上了小王的车,李锋芒仍旧在后座,他旁边是另一位干警。 金明敏上车就开始对着步话机命令:“同志们,胡队长现在就在嫌疑人身边,很危险。我们要保证安全,全速前进,乌头镇村口听下一步的命令,出发!” 车迅速向前,很快进入乡间道路,李锋芒靠在座椅后背上,看着前排金明敏的头发摆动,车窗开着个小缝隙,风吹进来有些哨子的轻响,他突然就觉着不紧张不慌乱了,也许正因为金明敏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两天来,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金明敏,就像身后灯火斑斓的小县城,你永远无法了解全部,就算你是风,那扇紧闭的门你是无法进入的。 正在遐想,小王手边突然有手机响,金明敏看了一眼就是臭七的其中一部,她拿起来看臭七备注的名字在闪烁“老大”,盯着这个号码,她脑海里飞速旋转,马上就判断这是问询交易情况,而且“老道”说这个副镇长在饭店,或者就是约吃饭。 不能接,刚才金明敏也动了念头带上臭七去抓捕这个谢副镇长,但这个臭七太狡猾,她担心出事。电话铃声很快停止,金明敏觉着应该赌一把,马上拿起这个手机点这个号码,然后翻出他们曾经的短信交流看了看,随即模仿臭七与“老大”聊天的口气发出去一条短信,还故意输错了一个字:“成了、哥、路上、有司机、不借(接)电话了。” 发出去后金明敏有些忐忑,盯着手机屏幕在想不会有破绽吧?“老道”在干嘛?有危险吗? 很快“老大”回复了一条短信,就一个字——“嗯。” 金明敏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告诉大家加速,她的手机响了,拿起看是“老道”,马上接起来就听到那边很大声:“所长啊,我等了半小时了,你们的人还没有一个来呢,厨师一再催,都急了……好好,我再等十分钟……好好,十分钟后安排上菜……我就在上了楼梯正对的包间,‘四季春’,不是‘鸿运来’,‘鸿运来’有客人了,楼梯比较窄,您小心点啊……好好,你来过啊,我就靠窗坐着呢,从窗玻璃就能看到你们车来……好好,一会见。” 电话又挂断了,金明敏闭上眼睛分析了下“老道”这个电话: 第一、犯罪嫌疑人也就是谢副镇长到了这个饭店,在“鸿运来”包间; 第二、抓捕地点在二楼包间,楼梯很窄,估计就能供一人通行; 第三、包间正对街道,有窗玻璃,“老道”能看到街面情况,犯罪嫌疑人也能看到; 第四、十分钟时间必须赶到,“老道”应该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想到这里,金明敏马上对小王说,“再快点,”然后拿起步话机开始布置抓捕:“第二小组绕过镇子,弃车从东向西往镇政府移动;第三小组直接到镇口弃车从西向东往镇政府移动;两个小组的人要注意隐蔽,犯罪嫌疑人就在镇政府对面的饭店二楼,窗户上有玻璃可以观察到街景。” “第二小组收到。” “第三小组收到。” 金明敏马上又开始补充:“我们第一小组是主攻,进入镇子后会放慢车速吸引犯罪嫌疑人目光,第二、第三组看到我们冲进去,马上要赶到,第二小组饭店门口警戒,第三小组进入接应控制一楼大厅伺机上二楼,注意,饭店通往二楼的楼梯狭窄,只能通行一人。” “第二小组收到。” “第三小组收到。” 金明敏放下对讲机扭头,语气严肃:“李主任,你在车上不许动。” 李锋芒点头说好,金明敏也点头然后对后排的另一干警说:停车熄火,下车冲入,直接奔二楼,我在前,小王与你依次。” 两声很响亮的“是”,然后就见前面黑乎乎的一片民房,间或有灯光闪烁,不远处黑色大山在星光下张牙舞爪般,李锋芒又开始紧张,心里暗自想:乌头镇到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枪口 题记:记者生涯最危险的时刻很随意就来了,李锋芒抓人时候完全被动的下意识,对方把猎枪对准他脑袋更是懵的,其实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事后李锋芒能“慢放”成半小时,然后心悸不已。再后来有了3d电影,他就看了一次且没看完,那是部枪战片,就看了几个镜头已经满头大汗,一如在乌头镇这一刻。 —————————————— 摇起车玻璃,小王在金明敏示意下停在村口,有一辆车没减速就超过去然后拐弯绕道去这条街道的另一面,另一辆车也缓缓停下,然后四个警察下车贴在街道边向前移动。 掏出手枪,金明敏命令:“上膛。” 小王与另一位干警也掏出手枪,咔咔几声响动,李锋芒看着他们,暗自开始祈祷:“一定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抓住罪犯。” 摆手,小王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向前开车,金明敏回头看了眼李锋芒,他马上说:“我知道了,不下车。” 车进入乌头镇的主街道,这个靠山的镇子就这一条宽敞的街道,其余都是小街巷,事后李锋芒得知,“乌头镇”这个名字的来历是因为这个镇背靠的山上产中药乌头——查了查资料,乌头为毛茛科植物,母根叫乌头,冶风庳,风湿神经痛。侧根(子根)入药,就是附子,有回阳、逐冷、祛风湿的作用。 小王突然低声说,前面一百米就是镇政府大门,对面门口挂灯笼的就是饭店。金明敏伸手把车门打开,左手扶门拉着把手右手持枪,后面干警做了同样的动作,转瞬车就到了跟前,刹车,停车,下车,李锋芒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呢,三个人已经冲进了饭店,然后一声女人的惊叫。 他挪了下身子把前后两个车门关上,因为金明敏反复告诫不可下车,再伸手试了试,他够不到驾驶员旁的车门,于是作罢。 就这十几秒钟时间,跟在身后的第三组四个人也冲进了饭店,二楼已经响起了“不许动,你们被捕了”的声音。 李锋芒松了一口气,但很疑惑为何第二组人——也就是绕过镇子的那组人怎么没有包抄过来——抓捕结束才知道,第二组的车刚绕过一半路就陷入路边的淤泥里,村外本来就是土路,一天一夜的雨后,这里地势低,于是积水淤泥。 就在这时,楼上“哗啦”一声玻璃碎的声音,然后听到车顶“噼里啪啦”落碎渣子,他正纳闷,又是“扑通”一声,车顶上落了个重物。 李锋芒心里一惊,不知啥东西砸下来,来不及反应就伸手推开车门,他不是不记得金明敏的叮嘱,而是怕这个重物砸破了车顶。 有时候巧合就是这样的,只见一个人刚从车上往下跳,李锋芒就开了车门,然后车门上沿绊了他一下,“啊”的一声,这个人就扑倒在车旁边。 李锋芒愣了下还是下了车,刚站直,楼上就听到金明敏喊:“快,摁住他!”也就静止不动了一瞬间,李锋芒马上就扑了过去,那个摔在地上正准备往起爬的家伙,被不顾一切的李锋芒牢牢压在了身下,李锋芒没有学过格斗,于是就死劲往地上摁他的脑袋。 原来金明敏冲进饭店后,吧台前的那个妖艳女子马上就是一声惊叫,这声叫已经惊动了楼上的谢镇长,在包间里他正跟另两个“马仔”吃喝着等臭七。 迅速站起来,但包间门口已经冲进来一个人,正是“老道”。只见“老道”一跃就上了桌子,然后饿虎扑食般“飞”向谢镇长。谢镇长下意识闪了下,“老道”已经揪住他的头发摔向地面,这个家伙很矫健,倒地的同时一拳砸向“老道”脸,“老道”牢牢抓着他头发不放,歪了下脑袋,这记重重的拳头打在“老道”肩膀上,生生地疼。 这个谢镇长也确实不顾死活,他双脚一用力,奋力摆头,一把头发从他头顶被硬硬扯下,马上站起一脚踹向窗玻璃,然后就跳了下去。 “老道”摔在墙角甩掉手里的头发,刚要伸手去拉谢镇长,旁边一个马仔已经抡起一把凳子砸了过来,根本没法反应,凳子狠狠地砸在“老道”脑袋上,他觉着眼前一黑就软软靠着墙出溜到了地上。 也就这半分钟,金明敏已经冲到二楼到了包间门口,而后小王与另一名干警也冲了进来,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两名马仔乖乖举起双手。、 金明敏扒开一个马仔就冲到窗前,正好看到李锋芒站出车门前,一身协警装,她就没有看清楚是谁就喊了声:“快,摁住他!” 见谢镇长已经被摁在地上,她才回头看了眼“老道”对小王说:“照顾胡队长,”然后冲出包间,正好又上来两名干警,错了下身子她喊道:“救人!抓人!” 她刚下到一楼,发现另外两名干警正在楼梯口看上面,然后就看到吧台里的那个妖艳女人拎着杆猎枪冲了出去。 来不及说话,伸手拨开这俩警察,金明敏三步两步到门口,只见那个妖艳女子已经把枪口顶在李锋芒的脑袋上,然后喊:“放了他。” 金明敏一步迈出门,那女子回头就喊:“站住,否则我开枪了!” 从路东边气喘吁吁跑过来四个干警,正是二组的人,闻声也站住了,而楼上的小王他们刚把俩马仔铐起来,“老道”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只见一道鲜血顺着他的耳根正往下滴答,他就在窗前,看着下面也呆住了。 双手举着枪,金明敏余光看了下二组的四个人,马上就反应过来在地上摁着谢副镇长的是李锋芒,不放心还扫了眼车里,果然空无一人,她的心马上就咯噔了一下。 这都是瞬间的事情,而趴在谢副镇长身上的李锋芒这会是“如芒在背”,浑身都与顶着太阳穴的枪管一样冰凉,他觉着自己的灵魂好像已经游离了他的肉身,软绵绵的就像被抽了筋般,唯一记得的是“摁住他”,双手用仅存的力气摁着谢副镇长的脑袋。 “我要死了吗?”李锋芒脑海里飘出一个问句,然后又出现一句:“就这么死了吗?”再然后就是老家的窑洞,姥爷在田地劳作的样子…… 这是同一瞬间:猎枪顶着李锋芒脑袋,金明敏冲出饭店,二组的人跑过来,二楼的“老道”扶墙站起来血顺着耳根滴答…… 觉着猎枪顶得脑袋疼,李锋芒微微歪了头,只听一声大喊,然后一个黑影从楼上扑下来,马上就感觉着猎枪从太阳穴划过,马上就是“咚”一声闷响……他还傻着呢,一个警察跑到跟前,拉起他,蹲下掏手铐把地上的谢副镇长“咔嚓”烤住了。 晃晃悠悠站好,他扭身看,猎枪被甩到一边,金明敏在猎枪旁倒着,“老道”压在那个女人身上…… 在二楼的包间,“老道”扶着墙站起来,脑袋有些懵,脖子后面湿漉漉他知道出血了,但顾不上赶紧看了眼窗下,不由就惊呆了,只是没时间思考,他马上大喊一声冲着那个女人就跳下来。 那个女人闻声抬了下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金明敏一个箭步窜上去,伸手就托起了她手里的猎枪,“老道”已经扑到她们头顶,见枪管子正好冲着他,马上摆臂拨开,“咚”,枪响了,就在金明敏头顶、“老道”耳边。 刻不容缓,其余的警察已经冲了上来,“老道”觉着耳朵里嗡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砸在那个女人身上,那女人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猎枪已经被金明敏夺过摔到一边,她扬着手带着老道重重倒地,“啊”了半声就没了动静。 当时在场的除了李锋芒、金明敏、“老道”,还有楼上以小王为首的四个警察,跟着冲出饭店的两名警察,气喘吁吁弃车跑过来的行动二组的四个警察——第二天在局里,每个人的叙述都不一样。 不一定是添油加醋,而是职责所在都盯着那个女人及那杆猎枪,但各有各的角度,李锋芒返回省城后综合起来写到了“侧记‘老道’”中,这一年,“老道”成了感动河右十大人物,后来还受到公安部嘉奖。只是,“老道”在这次行动中,脑袋后面缝了十多针,右臂骨折,左耳受损,住了两个月的院。 他砸倒的女人是谢副镇长的姘头,也是以谢副镇长为首的屯里县贩毒集团的财务管理人员,这个女人是被抬走的,她肋骨被“老道”砸断五根,右小腿粉碎性骨折。 人都抓住后,金明敏安排马上送“老道”回县城去医院,但他摆手说死不了,赶紧搜查,要人赃俱获。 有个警察上前用绷带给他缠住脑袋,他耷拉着右臂带头走进了镇政府,后来在饭店、谢副镇长办公室、臭七的车上搜出大量毒品,其中麻古颗粒就有八千多颗。 这个谢副镇长与臭七后来被直接移交给北江市检察院,在省里的专案组抓捕豹哥黑社会团伙时,这俩人有一些立功的供述,后来谢某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臭七被判处无期徒刑。 第二百四十章 关键 题记:表面看是雷厉风行,一刻不能耽搁,但事后李锋芒都认为这个行动有些仓促,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这些可爱可敬的警察们是多么拼命,而这一系列行动最早是自己提议的。金明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估了抓捕难度,如果不是李锋芒巧合的开门绊倒罪犯,然后奋不顾身扑上去,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因为随后的搜查又发现了枪。 —————————————— 这个过程太突然,基本都是下意识的动作,而需要作出判断的时候又不知该如何判断,所以李锋芒觉着浑身发软,眼看着那个谢副镇长被铐起来,眼看着那个妖冶女人被抬走,他就愣在当地。 金明敏也后怕,但这是自己职业,她让小王进饭店端出一把凳子,然后拿着走到李锋芒跟前,放下凳子说你坐下,然后很直接“需要心理危机干预吗?” 犹如一道闪电划破黑暗,马上就看清了一切,李锋芒扭头笑着说你想啥呢,然后掏兜摸出烟:金队长,帮我找个打火机吧,我膝关节摔了下,我先检查下。 在搜查这个饭店与谢副镇长办公室的时候,李锋芒就搬着这把凳子坐在饭店门口,他扑那位谢副镇长的时候,右膝关节着地蹭到粗糙的青石地面,血淋漓的两道伤口,在危机解除了才感觉疼痛。 金明敏看了看他的伤口,本来安排他与“老道”一起去医院,但“老道”要查完,李锋芒也就笑笑说不要紧,“我是学医的出身,看胡队有骨折的可能,我这就是皮外伤。” 看“老道”汗湿了衣服,知道他疼,李锋芒已经确定他有骨折,暗自佩服这条汉子硬气。大约一个小时,直到都搞定他才与老道乘坐同一辆车回县城,到医院后,他被带到急诊室处理了下,“老道”仍旧笑嘻嘻说李主任你先拍个x光片子吧。 李锋芒说我是学医的,知道自己,你这胳膊肯定骨折了,赶紧去做吧。县医院就一台x光机,李锋芒随即就把“老道”推进去了,确实是骨折,片子没拿上直接就去了手术室。 李锋芒随后拍了下膝关节,结果出来说就是皮外伤,骨头没事。陪着的警察说让他回宾馆,他说不用,瘸着腿到了手术室外面等“老道”接骨出来。 返回县公安大院,时间又到了凌晨,金明敏安排了后续事宜后,自己掏钱让小王去买了箱子白酒搬到食堂,让大家喝点回去睡觉,而她自己就是举了下杯说“大家辛苦”后,悄悄就出来去了医院。 到了手术室外面,金明敏让陪着的警察回局里吃饭,她一屁股坐在李锋芒身边,浑身酸痛,这时候才觉着累了,金明敏低头看了看李锋芒包着的腿问了句没事吧,看点头然后就靠在李锋芒肩膀上睡着了。 李锋芒看着她的脸红扑扑的,呼吸悠长,笑了笑,觉着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生活里的金明敏。脑海里一直重放刚才的抓捕,这时候还有些兴奋,没觉着后怕,只是怕漏掉细节,一个稿子已经基本在他脑海里成型。 两个多小时,手术室门才打开,“老道”被推出来,李锋芒摇醒金明敏,她睁开眼站起来就到了手术推车跟前,见“老道”还闭着眼,就问大夫“我师傅是不是麻醉没醒呢?” 主刀大夫摘下口罩就笑了:“什么呀,这个手术就是局麻,这位警察真是个铁汉,我们给他开刀接骨,他可好,睡得好香,呼噜声惊天动地的。” 金明敏的眼泪马上就涌了出来:“他两天两夜没睡觉了。” 进了病房,“老道”一直在沉睡,脸上的表情仍旧是那么刚毅,刚换好床,小王警察进来了:“队长,你跟李主任去吃点饭吧,今晚我值班,家属就不用通知了,深更半夜惊动了都是害怕。” 说起吃饭,李锋芒的肚子马上就咕噜咕噜叫起来,中午吃了碗方便面,这都十二个小时了。金明敏睡了两个多小时,也觉着饿了,于是没推辞,就站起来说:“好的,有事马上打给我。” 这个点屯里县卖饭的地方只有火车站了,半个小时后李锋芒与金明敏又坐到了那个“老地方”,老板忙不迭跑过来,这俩老主顾都“变成”了警察,他有些不适应,结结巴巴说:“你们,这是……” 李锋芒呵呵笑了笑,坐直身子很自豪地说:“我们刚抓坏人回来,累了、乏了、饿了。老板,你现在有啥就弄啥,能炒出几样就炒出几样,再让你的伙计到火车站旁的超市买一瓶好酒。” 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李锋芒递给老板:“辛苦你快点啊。” 老板不接:“不怕,吃完算就是了。对了,就两位吧,那天后来来的那位还来吗?” 这是说“小解”,金明敏本来一直笑眯眯看着李锋芒,闻言瞬间脸就一沉,然后瞪了老板一眼:“话真多!就我俩,不要提他,倒胃口。” 老板被训斥不气反笑:“好,就二位好,我马上去炒菜喽!” 不一会六七个菜摆满了桌子,酒也买回来了,李锋芒拿过拧开倒了两个口杯,然后端起来看着金明敏:“我明天上午去局里补充些采访,然后坐中午的火车回省城,今晚我掏钱你请客,当给你庆功,也当给我践行。 金明敏默默端起杯子,刚想起似得问了句:你就不怕啊?让你摁住,你就扑过去?我在楼上就没看清是你,以为是我手下呢。 那个场景再一次显现,放松下来真有些怕了,但李锋芒摇摇头没说话,她看着李锋芒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话:“你永远是我最信任的男人。” 喝了一口酒,俩人放下杯子,夹菜吃了几口金明敏才端起杯子:“当我判断出是你在那个狗屁副镇长身上,那杆猎枪正指着你的脑袋,你猜那一刻我在想什么,猜出来我就干杯。” 真不知她想什么,但知道自己脑子一片空白,李锋芒捏起个毛豆塞到嘴里,思考片刻才说:“你想的是——这个家伙真不听话,不让他下车偏偏下车,看,捅娄子了吧。” “切,”金明敏放下杯子:“不着边,罚你喝一口。” 笑着喝了一口,李锋芒低声打趣地说:“那就是——我的男人啊,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 金明敏哈哈笑着抓了个花生皮就扔过去:“更没正经,再罚一口。” “好吧,”李锋芒又喝了一口,佯装叹口气:“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向发娇嗔,碎挼花打人。” 金明敏端起酒杯跟他的杯子碰了下:“甭卖弄你的文采了,我也听不懂。当时,我就一个念头……”喝了口酒,她没有往下说,李锋芒忍着也没问。 两个人随后就转换了话题,这也是人之常情,就像刚跑完马拉松比赛的运动员接受采访——请谈谈跑步的乐趣,就算礼貌性回答了,也都是强忍着想吐的感觉。 吃喝到凌晨三点多,返回宾馆李锋芒把金明敏组织的这次行动,大致写出个稿子,然后上床再次失眠——他明白自己不是钢铁铸就,有血有肉有害怕——躺在床上,仍然觉着冷冰冰的枪口在他太阳穴上,挥之不去。 这是一间朝东的客房,李锋芒没有拉窗帘,他就那么躺着看着窗外,看着黑漆漆变成明亮,而后阳光射进房间,他伸手在光束的尘埃里抓了一把,然后起床去吃早餐。 金明敏昨晚吃完饭直接就回局里了,后续一堆事,约好早上九点过去补充采访这次行动的细节。 吃过早饭后,李锋芒电话给温青云汇报了一下,就收拾东西退了房,然后打车去了公安局。把车上的东西收拾好才上去金明敏办公室,把车钥匙留给金明敏,交还了协警服装,然后跟局里分管宣传的科室沟通了下,再与参加行动的各位干警聊了聊。 腿疼的厉害,忍着痛瘸着腿补充采访完,知道自己暂时无法开车,于是李锋芒打给吴哥让他派人到屯里县公安局取车。 吴哥问李锋芒采访的如何了,李锋芒说可以了。 吴哥又问能不能、够不够证据拿下那个畜生,李锋芒如实说不知道,但补充说我会尽力,“我得回到省城才可以判断。” 这个电话正在金明敏办公室打的,金明敏就在旁边坐着,等李锋芒挂了电话后摇摇头:“一个小小的县城,旁支末梢都是生死在搏,你要拿掉北江市最大的黑帮派,谈何容易。” 李锋芒呵呵笑了笑:“事在人为。” 中午在局里吃的工作餐,饭后李锋芒买了些营养品去医院看了看“老道”。对于李锋芒说的“救命恩人”,“老道”坚决不认,这位老警察反而是对李锋芒千恩万谢:“如果不是李主任摁住了犯罪嫌疑人,那个家伙就有可能跑进民房或者山里,这就成了大事故;那把猎枪上了膛,就在那个女人站的吧台下,如果不是你摁着他男人,她着急拿着跑出去对住你,那她会对着谁直接开枪呢?另外,我们还搜出了另外三支猎枪,子弹若干……后果不堪设想啊。” 关于这点,金明敏昨晚没有提,她其实也明白,但只是觉着李锋芒会后怕,反复提及就成了他的负担。 “老道”说完,金明敏就点头称是:“李主任,我们这次专项行动组的都明白,抓捕这个副镇长的行动有纰漏,有些急于求成,你的出现把这些漏洞堵住了,你才是这次成功的最关键人物,。” 李锋芒摆手笑了:“国家级荣誉、省级荣誉我都拿过了,你们再给我颁发个县级英雄吧?”闻言都笑,李锋芒低声说:“这个所谓纰漏你们最好不提,在基层工作,苦熬着、拼命着最后上个科级都难。我就说一句,你们是拿命在保护一方平安——所以,我的稿子二位不能再提意见,算给我一个面子吧——不过,我怎么写这个稿子跟二位也不商量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仓促 题记:这个稿子李锋芒已经打定主意弱化自己,“本报记者亲历”是晚报都市报惯用的标题,也是卖点,因为只有亲历才有最近的现场感,但未必能有最打动人的文字,所以,李锋芒把写稿的重心放到了基层民警,他们才是最可爱的人。温青云对此大加赞赏但也要求事实其实,本报记者确实亲历也是最后抓捕的实施者之一,李锋芒只能又写了个记者手记。 —————————————— 笔在自己手里,且这也不是胡乱编造,只是侧重点不同,也就是弱化什么强化什么的写法区别,所以李锋芒欲言又止。 “老道”好像知道李锋芒要说什么,摸了摸自己受创的耳朵:“李主任,我代表队长说吧——如果不写你,不好好写你的大无畏表现,这个报告就无法写下去,各人功过各人领受,这是无容置疑的。这次抓捕过于仓促,一环接着一环,没有充分估计到困难,各组分工后也想当然了。” 金明敏马上点头:“我们计划不够慎密,前期调查不严谨,居然没有搞清楚幕后最大的老大是谁,这是我们的问题。还有抓捕过于盲目匆忙,在二组不能到达的情况下没有及时改换策略,都是问题。这个我都会在报告里写到,请求上级领导给予我们处分。” 李锋芒没有再争辩这个话题,他笑着说:“好,你们有你们的原则,我有我的方法。金队长、胡队长,以后有时间来省城,一定告知,我请二位喝顿酒——毕竟,我们生死与共过!” “老道”马上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李主任,我喜欢您这个人,文人情怀英雄本色,下次来屯里县,老哥哥请您到家里,咱炕头上喝醉直接睡。” 哈哈笑,李锋芒打趣说关云长刮骨疗毒谈笑风生,您老哥开刀接骨呼噜震天,我可睡不过你啊。 都笑,关于这次行动也就都没再说。李锋芒认为金明敏与“老道”说的过错是不可避免的,就算计划万无一失,实际发生偶然偏差总是时时存在。不过,他们如实写了报告但没有受到任何处分,因为第二天的《河右晚报》连版发了李锋芒写的稿子——“屯里县破获建国以来最大贩毒案”,省公安厅的嘉奖令随即就下去了。 这是非常快速的反应,金明敏跟“老道”的报告还没写完呢,于是一切问题都被鲜花掌声掩盖,但从工作角度出发,金明敏还是写了这个报告,但县局直接就压下了,那个马上就要退休的局长笑着说“瑕不掩瑜,就这样了。” 这次专项行动结束后,屯里县公安局努力打造河右省首个“无毒县”,成了河右省公安厅的一个标杆,很多外省同行来取经学习。当年,屯里县公安局刑侦大队被记集体一等功;金明敏荣立个人二等功,一年后,局班子换届,她被破格提拔成县公安局副局长;小王等警察也都获得各种表彰,金明敏被提拔成副局长后,“老道”接了刑侦大队队长,小王也成了刑侦大队的副队长。 当天李锋芒从医院出来,金明敏没叫其他人,自己开车送他到了火车站,然后出示证件直接上站台,扶着瘸着腿的李锋芒上了火车,等他坐好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当时,我想如果那个女人开枪,我也开枪,一枪给她一枪给我。” 愣了下还没说话,金明敏已经站直身子迈步下了火车。火车缓缓启动,李锋芒看着站台上摆动着手臂的金明敏,有些感动,但更多是伤感,这么好、这么优秀的一个女人怎么那么多坎坷呢…… 在火车上睡了一路,醒来看窗外,天蒙蒙黑,再有两站就到省城,他给李天打了个电话,让接他下,然后买了个盒饭简单当晚饭。 刚吃了几口,手机响,看是金明敏就接起来,问他快到了吧,腿疼不疼了。李锋芒想了想说谢谢金队长关心,我在看凡尔纳的一本书,他说两条船在海上,就算没有任何风浪最终肯定也会遇见,这就是不期而遇。 金明敏沉默了会才说:这两条船如果不绑在一起,最终肯定也会分开,再不相遇了吧。 本就是借题发挥,手头也没有凡尔纳的书,且凡尔纳说这话基本在谈的是孤独让人靠近。李锋芒笑了笑说,我们在一条船上同生共死过,这辈子都会记起,只是我还得回到自己的船上,你也要掌好自己的舵。 这话很明确,金明敏笑了笑说李大主任啊,我准备读书,要不然再有机会上同一条船,话都不敢说了。好了,再见,跟你不言谢,在等机会醉一次即可。挂了。 放了电话,李锋芒摇摇头,这个盒饭已经吃不下去了,便合起来放到了垃圾桶里。 不方便也不想麻烦火车站的朋友,等人都走的差不多,李锋芒才一瘸一拐出了火车站,在出站口站着等他的李天马上就跑过去,接过行李关切的问:“叔,你这是咋了?” 李锋芒笑了笑说没事:“磕碰了一下。” 回到单位,李锋芒让李天拿着他的东西回办公室,自己直接就去了温青云办公室,见他一瘸一拐,温青云马上也站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李锋芒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就说了这个事情,早晨的电话只是说抓捕成功,他亲历,其他都没说温青云已经很感兴趣:“你回来就见我,我不用听也知道这个稿子分量,明天头条初步定这个。” 上午电话里说归说,这会还是要交流,温青云听李锋芒说了个大致过程,然后倒吸一口气冷气:“英雄啊,不过真够悬的。这样吧,报纸签印后,我跟章漂请你吃宵夜,给你压压惊。不过,这个稿子你先得给我写出来,把你的‘英雄事迹’大书特书一下。” 李锋芒马上说昨晚就写了大概了,补充今天采访及细节就可以,温青云沉吟片刻说:“你说的侧记‘老道’配发,还得有一个记者手记,要把你抓捕那个狗屁副镇长的情节还原进去。” 这没错,也知道不是突出自己而是带动晚报,但李锋芒想了想说:“云总,基层民警太辛苦了,他们的待遇装备都很差,估计就一件防弹衣然后给我穿上了,加了您说的这些会消弱他们的功劳。”顿了顿他接着说:那么多警察还需要一个记者来最后抓捕,这个说不过去,但现场就是那么巧合,他们都在拼命,不能把所有光环落在我头上吧? 温青云很认真看着李锋芒,点着头说:“我一直认为我没看错你,好,这才是真正的本色。同意你的意见,不拿出来写,但写到侧记里,因为要用你来告诉读者——我们《河右晚报》的记者是好样的!” 不能再分辨,且一笔也不写自己,金明敏与“老道”也没有接下来的反应行动,心里想怎么弱化自己在这个稿子里的分量,但没有迟疑点头说好,我回办公室写稿子了。 温青云马上喊:“长河。” 河右晚报社社办公室就在温青云办公室对面,黄长河闻声就跑了过来,温青云指了下李锋芒:“先把你老主任扶回他办公室,然后安排发行主任,明天加印两万份报纸。” 李锋芒马上说不用,“我不要紧,自己能走”,黄长河已经拉起了他:“走吧,主任,这几天云总每天提你七八次,一会我就去给你买个拐。” 温青云摆手:“稿子写出来马上传给我,我等着,不要下蛋啊。” 熟悉的“骂”,李锋芒眼眶差点湿了,心里想,这辈子跟温青云几年,真是修来的福分。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晚八点了,他发现手下都在,见他进去都站起来,一个不少,有些奇怪,坐到椅子上看黄长河出去就问:“大家今天都加班呢?” 甄青梅看着他脸红了一下,然后说:“大家伙知道你今天要回来,所以都留下来,十多天没见主任了,晚上咱们大家聚餐吧。” 李锋芒很感动,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说:“最近大家都辛苦,刚才云总也表扬了,说我们特稿部一直以来都是好样的,有我没我都是好样的。辛苦一天了,大家回吧,今天不聚了。第一我腿受点小伤行动不方便,第二要写稿子,另外云总说晚上还要商量另一个大稿子。” 他没说温青云要请他宵夜,不想显摆也怕伤了大家自尊,更主要不想传出去继续树敌——文人相轻,“枪打出头鸟”就是文人总结出来的,实践起来也是文人最熟悉。 大家听他这么说,也就站起来道了再见,纷纷走了,马明自过来关切问了下他腿伤用不用买药,看李锋芒摇头也走了。时间紧,李锋芒赶紧打开电脑开始弄稿子,写了一会发现办公室还有甄青梅与李天,他边敲字边问:“青梅你还有活儿?李天留下送我,你没事就早点回吧。” 甄青梅笑了笑说:“晨光出差了,我孤家寡人的,回去也没意思,你写完我帮你校对下吧。” 李锋芒还没说话呢,李天站起来走到李锋芒办公桌前,给他沏上茶然后对甄青梅说:“青梅主任,你回吧,我给主任校对就行,反正我得送他。” 甄青梅就想多待会,看着消瘦的李锋芒,她很心疼,但她知道自己在晚报的传言,也知道李锋芒从不正眼看她,还有赵晨光是李锋芒的兄弟,但自己喜欢就想看看不行啊?李天的话让她不得不站起来:“好,主任,李首席,我就先走了,明天见。” 李锋芒点点头继续敲打键盘:“对了,青梅,明天下午咱们开个全体会,就六点,然后聚聚,地方就对面吧,我实在不想多动。你要不现在通知下,我刚才忘了,让大家明晚都安排下挤出时间,咱不是还有经费吗,吃好点,大家最近都辛苦。” 甄青梅很高兴,答应着又坐下开始打电话,李锋芒喝口茶沉入回忆,努力把这次行动写得惊心动魄又活灵活现,最关键是把金明敏、“老道”、小王他们写好。 第二百四十二章 孝顺 题记:屯里县这个稿子在李锋芒北江的采访中,只是小小一环,他的重心肯定是豹哥犯罪团伙,只是那样的稿子怎么发,温青云都在反复琢磨。腿上的擦伤引起孙继全关注,这个年龄越来越大的父亲不顾身份去了晚报,虽然理解但这让李锋芒不开心,他在报社尤其避讳这个身份关系,自己是靠写稿子不是靠裙带。 ———————————————— 这个特稿是从那个不孝子开始的,然后很快带出这次屯里县的专项打击,抓捕这个不孝子很简单,李锋芒也没参与,小王警察后来说就是在面馆后面的小棚子里抓住的,他蜷缩在那里面正在吞云吐雾。 这个不孝子的母亲,也就是那位开面馆的退休老师说的话李锋芒直接引用,他在稿子里提到:吸毒者被天下不容,让一位母亲这样说了话:如果你能说上话,就给警察、给政府说说,别再放我儿子出来了…… 很多时候望子成龙是父母最大愿望,而子真成龙便是最大的孝顺,反之便是最大的不孝了。当然吸毒者的伤心病狂是人见人恨,父母被折磨久了也是如此,李锋芒这么写就是反衬贩毒者的罪恶。 一直断断续续在写,其实稿子头天晚上就弄的差不多了,当天采访加进去,需要丰满的地方补充一些细节,还有,把抓捕的现场感及民警们的大无畏都细化了。 二十分钟左右过去,甄青梅看他忙得头都不抬,站起来到他办公桌前:“主任,人都通知了,没有请假都能参加。对了,你记得换药,医院急诊室24小时有人。” 李锋芒抬头笑了下说谢谢,甄青梅很满足这个笑容,道声“拜拜”扭身就走了。本来聚精会神,被提起随即觉着伤口火辣辣的疼,李锋芒皱了下眉头,叹口气对李天说你去帮我买点药吧:双氧水、棉签,纱布,外用消炎粉。 李天答应着就出去了,把受伤的腿放舒服些,再喝口水,赶紧继续弄稿子,订了头条的稿子一般不会太急着催,但温青云是急性子,慢一点都会发火。 一个小时左右主消息终于弄完,他又校对修改一遍刚点了发送,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拿起来就是温青云呵斥:“你不是说写差不多了,只是补充吗?下蛋呢?” 李锋芒马上回答说主消息我刚内部采编网传给您了,侧记马上写,标题没有细想。 “哦,”温青云马上就挂了电话,李锋芒笑了笑对刚进来的李天学了句:“下蛋呢……” 伸伸腰,扭转椅子,李锋芒把受伤的腿架在茶几上,刚解开绷带,就有人敲门,李天说请进,以为是夜班来催稿子,但很意外进来的是孙继全及孙雅南。 药棉粘在伤口上,用双氧水浸湿刚剥下来,血淋淋的触目惊心,孙继全俯下身子问了句“去医院了吗,”孙雅南已经是惊呼连连:哥啊,你这是咋了,采访一次受伤一次,手上的疤没好腿上这又是咋了?走,去医院! 知道是黄长河“告密”,但孙继全是第一次进他这个办公室,有些尴尬,于是笑了笑说:没事的,蹭了层皮而已,你们不用担心。 听李锋芒把“你们”咬字很重,李天手里捏着药笑了笑,他知道这个叔叔不愿意叫孙继全“爸”,怕场面不好看,他就叫了声:老姑父,您怎么来了,我刚买回来药,我叔说自己换药,明天发他头条,赶稿子,要不一会交了稿子我带他去医院吧。 大致知道这个李天是李锋芒家远房亲戚,但这一声“老姑父”实在刺耳,孙继全明白这是按照叫李锋芒母亲李小花“姑姑”带出的,于是苦笑了下:我就不信了,再急迫的稿子需要这么血淋淋的写啊。 话音未落,门外传进个声音:孙老师啊,是我不好,是我催促。 听着是温青云,李锋芒想这是咋了,怎么都凑到一起来了,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原来孙继全进晚报楼,晚报保安有个认识的马上就给黄长河打了电话,不敢迟疑黄长河就给温青云汇报了。 当年温青云刚进报社时,孙继全是他部门的副主任,算是带过他的老师,现在虽然在一个班子里平起平坐,温青云提拔成常务副总编排名都在孙继全前头,但他很是尊重这位老师,刚正不阿、业务能力强。 对于孙继全与李锋芒的关系,温青云也一清二楚,但他觉着李锋芒从不提也从不用这个,所以去年挽留时都没有给孙继全提起,这么晚孙继全的到来温青云也理解,毕竟是自己儿子受伤,所以这个“道歉”也是真诚的,是该先安排去医院看下。 听声辨认扭头,孙继全直起腰:青云啊,你看下孩子这伤口,我觉着该处理下,要不然发炎化脓就麻烦了。 “是是,”温青云马上回头对跟着的黄长河说:让夜班司机在楼下等,马上去医院急诊科给李锋芒处理下伤口。 哭笑不得,看屋里六个人,除了温青云都是孙继全“一家”,自己是儿子,雅南是女儿,黄长河是“准女婿”,李天是远房侄孙,李锋芒觉着太过于当回事了,这是单位不是家。 拨开黄长河要扶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李锋芒开口第一次当面驳了温青云面子,且口气强硬:不用去!我在医学院就是学外科的,皮外伤,县医院也拍片检查过了。这不都买回来药了,我自己处理下就行。 温青云从来不提这层关系,当着孙继全面他也不好拉下脸训斥李锋芒,但心里是更加喜欢。孙雅南看情形马上圆场:哥,那你赶紧处理啊,这么晾着有细菌进去就麻烦了。爸,你去云总办公室坐会吧,我来照顾。 孙继全看了眼李锋芒,见他拿起棉签沾着双氧水开始清理伤口,不由又皱了下眉头,只是孩子都发狠了,他就对温青云说走吧,到你的“地盘”参观参观,晚报搬到这边我还没来过呢。 清洗着伤口,听孙继全跟温青云出去走远,李锋芒伸手点了下孙雅南额头:怎么都过来了,就这么个小伤,多尴尬啊。 孙雅南撅了撅嘴:刚才我在家呢,长河给我打电话,爸就在旁边,听说你受伤他起身穿衣服就往过走,怎么怪上我了?你行不行啊,看你疼得都冒汗了,我觉着还是去下医院吧。 摇摇头,李锋芒对李天说,你给我腿下铺两张报纸,等铺好,拿起一瓶双氧水就往伤口缓缓倒了一股——棉签清理实在慢也疼,长痛不如短痛,这一股子基本就都清洗过了。 拿块药棉擦拭个大概,再撒上外用消炎粉,裹上消毒纱布,孙雅南赶紧上前帮他包扎好,李天给他拿过毛巾擦汗,李锋芒笑了笑说:看你们这样,就是个皮外伤至于吗? 孙雅南冷笑一声:身在福中不知福吧,都不管你就好了。 处理完伤口,李天收拾了报纸及换下来的纱布绷带,看孙雅南在沙发上坐下,知道有话说,就笑了笑:“孙主任,叔,你写稿子吧,我给你的车换机油去,这几天忙得没时间,看好像有些缺机油,约了今晚九点。” 孙雅南比李天还小半岁,所以这个姑李天叫不出口,就以热线部副主任称呼。李锋芒说我给你钱,还没掏出来,李天说了一句不用就出去了,孙雅南问稿子还有多少,他说主消息写完了,还有个侧记,你回吧,我赶紧写完。 “哥啊,”孙雅南没有动:你敬业我佩服,但你不能只要你的事业不要家吧,我估计你早忘了——下周六是文秀嫂子生日。 刚扭身坐到电脑前,闻言扭头看了眼孙雅南:我这个人没这么多仪式感,搞对象的时候都没怎么过过生日,她给你打电话了? 轻轻哼了一声,孙雅南说没有,我在手机备忘录记着,提前几天就有铃声通知,“所谓仪式感是女人很在乎的,搞对象我不管,但人家跟你领了结婚证后的第一个生日不该忘,” 想也好久没打电话了,李锋芒有些不好意思,且两个人莫名其妙就僵硬了关系,于是叹口气:这样吧,下周你跟我去趟南江,周五去,周日回来,不耽误工作。 孙雅南站起来说好,你写稿子吧。知道有苦衷,但你们推迟婚礼应该给爸说一声,他为这个事情求爷爷告奶奶的订了酒店,你们可好说不办就不办了,这几天爸一直不开心,你明天中午回家吃饭,跟他聊聊。 心里有愧,但嘴上不说,含糊一声转身继续写稿子,孙雅南走到跟前给他把茶水续满杯,“你想吃啥,明天上午我准备。” “都行,”李锋芒心里很麻烦,想起张文秀就是如此,但又不能给妹妹生气,突然想起从北江回来拿了些土特产,于是指了指对孙雅南说:你到里间,行军床旁有俩箱子北江特产,我记得,嗯,我记得爸爱吃,看到就买了。 孙雅南闻言非常高兴,进去提出来笑呵呵说:老头今晚能睡着了。 知道潜台词是说他李锋芒知道孝顺了,没接话看孙雅南出去才叹口气,想也好久没见姥爷了,准备忙过这个稿子回去把老人家接到省城住段时间。 第二百四十三章 风头 题记:本就是在天天抛头露面的报社,优秀不优秀大多就是看稿子来劲不来劲,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写稿子没问题,但做人不能处处占优,李锋芒也没办法,温青云已经把他当了标尺,动不动就拿出来夸奖。其实都市类媒体自成立开始,就在努力甩拖这个问题,只是想法都有,做法也有,但依附在传统党报,人事问题总是牵牵扯扯理不清。 —————————————— 终于又安静下来,对于这个单位的人情世故,李锋芒是非常厌恶,七大姑八大姨的牵扯着,他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摘干净,李天是他弄进晚报的,孙雅南进晚报也跟他有关系,好在都是优秀的。 没时间乱想,喝口水赶紧写侧记,刚敲了两行内线电话又响了,知道孙继全也不会多待,估计温青云看完稿子了,果然是:“这个稿子一字不易,标题加个副题行不行?” 李锋芒马上回答说:“云总您定。” 瞬间恢复往日态度,温青云接着说:“当然是我定,又不是征求你意见,是让你加——把本报记者参与抓捕——这个点加上。” “好的,”李锋芒挂了电话想云总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啊,肯定不是孙继全来的缘故,估计最近各方面压力大。 很快写完侧记传过去后,他想了想拿过稿纸写下如下标题: 引题:刑侦副队长用自己身体“砸掉”毒贩手中猎枪 主题:屯里县破获建国以来最大贩毒案 副题:本报记者穿防弹衣亲历镇政府门口黑夜缉毒 刚写完这行标题,黄长河推门进来:“哥,云总有请,我来搀扶。”李锋芒装作生气的样子站起来,“我能走,不用扶!”黄长河马上明白:哥啊,我敢不告诉雅南吗,她回头得撕了我。 扶着桌子站起来,李锋芒说你的嘴巴一贯不严实,就甭把罪过加给我妹妹了。 黄长河说冤枉啊,你出去采访几天没消息,雅南给我严令说你回来马上报告,我怎么知道老爷子也来啊,差点吓得我尿裤子。 孙雅南跟他的恋情没有完全公开,孙继全估计还不知道,摇摇头说这次饶了你,然后把写标题的那张稿纸扯下来递过去:“长河,你给润色润色标题。” 黄长河不接稿纸:“我这点微末道行就不献丑了吧,‘百科全书主任’,我的亲哥啊,我现在就是打杂,早忘记稿子咋地写了。” 李锋芒笑笑拿上往外走:“大内总管谦虚了吧,我的活你能干了,你的活打死我,我也干不了。” 刚出门就见夜班司机拿着根新拐杖过来,李锋芒笑着对黄长河说:“你真买啊?”黄长河接过拐给他塞到胳肢窝下:“还有假啊,你试试,伤口一直拉扯不好愈合。” 从没拄过,很不舒服,但李锋芒觉着得在温青云面前给黄长河显功劳,就拖拉着拐进了温的办公室,章漂总编辑与夜班值班副总编都在,正在研究标题,见李锋芒进来都问寒嘘暖,表面上很是融洽,温青云看了眼他的拐直接就问:标题呢? 李锋芒把手里的稿纸递过去,他仔细看了看,思考了两分钟就轻拍了下桌子:好,好,好! 章漂拿过去看了下说:“好是好,就是引题、主题、副题里有三个‘毒’字,重复吗?” 温青云瞪他一眼:“你以为拟对联呢,标题传神最重要,就这样!告诉编辑把这三个‘毒’字处理下,这就是卖点。” 章漂笑着说好,就这样。然后把那张写有标题的稿纸递给值班副总编:“主消息加侧记连版处理,标题就按照云总安排处理吧,头版头条导读都加重。”说完他也要往外走,李锋芒赶忙说:“章总,您留步,我给您与云总汇报下北江黑帮的采访情况。” 章漂看了眼温青云,正要说话,温青云指了指沙发:“好,你俩都坐,一起拿个主意,这个事情我也想了几天了,正好咱们仨讨论下。” 等章漂坐下,李锋芒才坐下。 从接到吴哥的举报信开始,李锋芒滔滔不绝说了近一个小时,很多时候叙述的过程都是黯然神伤,最后说到刚才写的稿子有可能是敲山震虎,也有可能是引蛇出洞。李锋芒解释说这个团伙已经肆无忌惮到疯狂的程度,屯里县这几个下线的被抓他们应该不会在乎,更不会收敛。 温青云等李锋芒说完问章漂:“令人发指!章漂,你说说怎么弄。” 章漂不假思索:“明天开始发稿吧,连续发稿,李主任采访的很仔细,我觉着发了稿子就能引发持续轰动,对咱们报纸下半年广告发行都有莫大的好处。” 温青云摇摇头问李锋芒:“李锋芒,辛苦不说了,你说说接下来怎么办。” 李锋芒如实说没有想好,“但发稿不是目的,只有把这个黑社会性质的团伙拿下,剩下的才能迎刃而解。” 点头,温青云不再多言,直接就说了自己想法:“我觉着暂时不能发稿子,于情于理都不能发,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警方也没有行动,这稿子没凭没据会引发麻烦。我的考虑是——李锋芒写出一个稿子,然后我安排《河右日报内参》发出来,直接送到省委书记、省长及省委常委们手里,看领导批示后,咱们再择机而动。” 章漂说《河右日报内参》是定期的,且发稿得河右日报社编委会通过,子报子刊的记者还没有发过吧,都是人家《河右日报》的记者,温青云摆手:“特事特办,这个我去协调。刚才跟孙总也沟通过了,问题不大。章漂啊,凡事先想可能,不能没做呢就给自己设置诸多障碍,记者证都是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发的,晚报记者怎么了,我觉着李锋芒比他们所谓大报记者都强。” 赶紧说了句“谢谢云总夸奖,我诚惶诚恐”,李锋芒知道温青云是真喜欢自己,但章漂就未必,打岔后抓紧说事情:内参批示,成立专案组,抓了这批坏蛋——这是给北江老百姓一个交代。但我想双管齐下,明天我写出稿子交给内参,然后按照章总指示,开始整理出一个连载——在这个团伙被抓的同时,马上推出咱的连载,这样就抢在了所有新闻媒体前面。 温青云马上说,这个好,如果你能参加专案组,那么连载就更有内容。 汇报完,定下来如何写北江市这个稿子,李锋芒的意思是不早了,不用去宵夜了,温青云看了他一眼:“你是累了?伤口疼?” 李锋芒说累倒是不累,伤口也处理好了,就是怕您辛苦。 呵呵笑,温青云说吃还辛苦啊,走,咱们仨先去,一会让夜班老总签完版面过来就行了。章漂说他去看下稿子,一会儿楼下见。 李锋芒看办公室就他跟温青云俩人了,于是把五百份订报单从兜里掏出递给温青云:“您太忙了,替您分担一些琐碎。” 温青云接过看了看,顺手就夹到台历里:“谢谢李主任,看来我得破费两瓶好酒,”说完他就进了办公室的里间,很快拎出两瓶好酒。 李锋芒知道温青云脾气,没有客套站起来伸手去接,温青云摆手:“好歹算了吧,你还瘸着腿呢,得空出手拄拐,”然后就喊:“黄长河”。 温青云让李锋芒坐他的车,路上又聊了聊这个北江黑社会,温青云说也许机缘巧合,我分析相关上头政策,估计很快就是全国严打,赶上这茬,你的连载写一个月,《河右晚报》今年订阅发行就能稳步达到二十万份。 “字数没问题,故事也有,”李锋芒点头说我好好写,温青云笑着说:“你随便写都是好稿,”李锋芒赶紧说:“云总您这是捧杀,就是编者按我都是认真好好写的。” 温青云说开玩笑的,你对稿子的认真程度我都无法挑出毛病,就说明天见报的屯里县打黑案,七千余字,我连个标点错都没有挑出来。 说着聊着,二十多分钟后,一行人来到上次原秉军请李锋芒吃的那家粤式宵夜店,当时还有夏荷与另一个姑娘在,饭后他们就直接去新湖县了。李锋芒不由就想好久没联系夏荷了,也不知这姑娘在干嘛。 夜班老总后来没过来,说传版耽搁。黄长河没喝,李锋芒陪着温青云与章漂把两瓶酒喝完,席间温青云喝得高兴说明天报纸零售肯定好,随口又夸了李锋芒一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章漂你说呢?” 章漂说是,有些酸溜溜:“李主任是有名的百科全书,出手必精品,是咱晚报栋梁啊。” 李锋芒觉着这个章漂总编辑对他已经有了看法,因为是温青云亲自分管特稿部,也就不给人家汇报,但他是总编辑,理论上所有稿件都需要审定,再加上温青云“霸道”一再拿李锋芒做正面教材,所以心里有微词肯定的。 五年后,李锋芒已经成为河右晚报社副总编,而温青云被调离河右日报社,章漂接任晚报一把手,他很快就做出调整,安排李锋芒离开采编转而分管副刊。为此李锋芒沉默了一年多,他对接替他的特稿部主任李天说:“要学会含蓄,不要处处露锋芒,叔就是例子。” 很多年后,李锋芒想《河右晚报》、想自己、想身边的事情,看清楚根结——原来所有的问题都是人的问题,或者就不是问题。 第二百四十四章 旋绕 题记:从进了报社后,李锋芒一直顺风顺水,首先他努力,其次碰到的都是好领导,最主要他采访的事情有曲折但牵扯不大。当下,这个北江黑社会已经是够复杂的了,报纸不能直接发表,先得用内参形式呈上去,再等领导批示,绕一圈才能重处理。 —————————————— 性格本就直来直去的,章漂夹枪夹棒也不明显,温青云没听出味道,只是一再想自己挽留李锋芒是正确的,于是端起一杯酒:“百科全书,说说我刚说的这‘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出自哪儿,说谁呢?” 赶紧端起一杯酒,李锋芒谦虚也真诚:“我敬二位老总,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我有点小成绩也是二位老总的功劳。”温青云喝了酒:“不说这些,你给说说这‘一将’是谁来着,我真不知道。” 拿过分酒器,李锋芒伸手给他们倒满酒:“是说三国里的张郃将军。” 章漂看温青云高兴,恰好这个典故他熟悉,就接住李锋芒说:“《三国演义》里说张郃中了张飞计大败,被打得丢盔弃甲就剩下十来个人,马也丢了就带着这十多人步行逃回。当时他的主将是曹洪,见他回来就发火‘我说不让你去,你非要去,还立军令状,你带的人大多都战死,你咋的不自杀,回来干啥?’就喊人要把他拉出去斩了。行军司马郭淮就劝说:‘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张郃虽然有罪,乃魏王所深爱者也,不可便诛。可再与五千兵径取葭萌关,牵动其各处之兵,汉中自安矣。如不成功,二罪俱罚’。” 李锋芒马上鼓掌:“章总编博闻强记,佩服,最后关于出处真是一字不差,我敬您一个。” 温青云“哦”了一声:“后来呢,这个张郃怎么样了?我读过《三国演义》,但这些细节不记得了。” 章漂喝了李锋芒敬的酒,面露难色:“云总,我就记得这么多,因为读《三国演义》,大家几乎都是关注刘关张,其余就是带过,这个是我们大学要考的,所以背过。” 温青云就看李锋芒:“百科全书也不知道吗?” 本不想抢章漂的风头,但也不想太过于敷衍趋势,李锋芒就简单说了下:“被张飞打败后,后来张郃就跟夏侯渊迎战刘备于定军山,当夏侯渊战死,全军危急之际,张郃代帅,率部安全撤退。曹丕称帝后被封侯,奉命跟着曹真击平安定羌胡。再后来,在街亭大败蜀军,迫其退回汉中,而后另一场与蜀军战中追击过程中中箭亡。张郃戎马一生,以用兵巧变、善列营阵,长于利用地形著称。” 温青云听得津津有味:“这个街亭是不是‘挥泪斩马谡’的那个街亭?”李锋芒看章漂倒酒掩饰,只好点头:“是,马谡不听张平劝,南山扎营被张郃打败,后来被诸葛亮杀了。” 温青云端起一杯酒:“服了,李锋芒,你怎么记住的这些?” 李锋芒赶紧端起酒杯:“不瞒二位老总说,我爷爷是吹唢呐的,小的时候我就经常跟着爷爷的班子走街串巷,我们老家有红白喜事都有说评书的,这个小时候听过很多遍。后来读《三国演义》也就对照着看,有些就记住了。” 温青云说对了,据说你吹唢呐是高手啊,上过央视舞台,我还没听过呢,年底咱们搞一台联欢晚会,你要露一手。 李锋芒呵呵笑:恭敬不如从命,我再敬二位老总。 很多事情讲不明白,但这个不明白太多是牵强附会,比如当晚这顿饭这个故事,李锋芒把北江这个稿子完全处理完后,接下来全神贯注的“疫苗事件”直接败阵,用力过猛,“暗合”了当晚说的这个“一将难求”之先丢盔弃甲。 吃完宵夜,一晚上都极少说话的黄长河去埋单,回来说我去送李主任吧,李锋芒说不用了,李天在楼下等着我呢。 出来吃饭的时候李锋芒打给李天说你回吧,我去吃饭,李天说没事我等着送你就是,到饭店告我位置。 温青云下楼看李天在车跟前站着,随口就问“你怎么不上来吃一口”,李天马上说:“云总,你们商谈采访的大事,我插不上嘴。” 哈哈笑,温青云拍了拍李天肩膀:辛苦李首席了。 看着温青云跟章漂上车走了,李锋芒也拍拍李天肩膀:“孺子可教也。长大了,会说话了,这个点在这地方谈采访,你也够能夸张的了。” 哈哈笑,李天上前扶着李锋芒上车问回黄家庄还是油墨厂,叹口气说油墨厂吧,近一点,明天还得继续写稿子呢。 第二天睡到九点,李锋芒起床觉着腿上更疼了,想昨晚自己换药人多杂乱,再加上灯暗,估计没清理干净,还得去下医院,因为看有发炎的迹象。 起床煮了俩鸡蛋吃了,然后拿出手机想找个医院的熟人,通讯录第一个医院熟人就是楚静月月。姓氏拼音排,c肯定在前头,于是就拨了她电话:“楚护士长好,我是李锋芒,您在单位吗?” 楚静月说在啊,上班呢,李主任请指示。 李锋芒说又得麻烦您,得换下药,我在贵院附近。 楚静月很疑惑:“这都多长时间了,你手上的伤还没好?不可能吧。” 李锋芒笑着说这次是腿上,楚静月也笑:“李大主任,你这每天是采访还是打架啊,怎么总是受伤?” 呵呵笑,觉着也有些奇怪,李锋芒说你没看今天的《河右晚报》吗?有我受伤的详细说明。楚静月说好,我手头就有报纸,这样吧,我先看报纸,你到我们医院后打给我,我们直接在外科处置室门口见面。 打了个车李锋芒十多分钟后到了医院,腿上火辣辣疼,他下车挪到外科处置室门口,楚静月估计也是刚到,正含笑看着他:英勇的记者同志,很高兴为您服务。 走了几步,估计昨晚的消炎药结了些疤又被扯开,伤口很疼,李锋芒苦笑:美丽的护士长同志,我很荣幸。 楚静月看出他的痛苦,马上上前伸手扶住他,随即进了处置室。县里医院处理的不是很好,昨晚自己草草处理,有些杂质还在伤口里,并且有些化脓。 清创,消毒,上药,持续了多半个小时,外科的护士建议再吃些消炎药。因为伤口正好在膝关节,楚静月说你得卧床静养几天,这个关节不能老是动了。 李锋芒道过谢说不行啊,还有一个大稿子等着呢,外科换药的护士中,有一个就是上次给他手上换过药的,刚才听楚静月介绍李锋芒抓毒贩,于是笑着说:“大记者在我们科室住几天吧,我们也好亲近亲近英雄。” 楚静月说我看行,很清楚自己今天得给《河右日报内参》写稿子,李锋芒笑了笑掏出电话打给李天:“我在省人民医院,你得把那根拐给我送过来,护士妹妹不让我移动这个膝关节了。” 李天说好的,我在单位,看到拐在你办公桌前呢。 楚静月从屋角拖出个轮椅:“看来留不住,但你的伤口很深。李主任,我推你出去。” 李锋芒说那多不好意思,旁边两个护士不由分说,就把他驾着放到了轮椅上:“我们楚姐要推你,就幸福吧,还不好意思呢。” 李锋芒嘿嘿笑:“我大块头,再把你们楚姐累着了,可担当不起。” 楚静月推着他就往外走:“不是说文如其人嘛?看你写东西很严肃,怎么人这么多话呢?” 一帮护士哈哈笑,然后聚在一起看楚静月拿过来的当天《河右晚报》,昨晚去吃饭没看到大样,李锋芒都没看到编辑咋处理,但忍着强烈的阅读欲望说:“谢谢各位。” 坐在轮椅上,非常别扭,楚静月缓缓推着他:“不要动了,否则伤口很难愈合。”点头说这玩意真不舒服,李锋芒客气的说不能老麻烦你,下周请你吃饭吧? 楚静月呵呵笑了笑:“带你的小妹妹一起请我?” 明白她说的是夏荷,李锋芒不自在地又挪了挪屁股,没办法解释索性就顺着说:“单独请,楚护士长敢去吗?” “你是老虎啊?有什么不敢,李主任的腿好了再说吧。”楚静月推着李锋芒出了医院,人来人往,这个地方什么时候都是那么热闹。 “但求世间常无病,宁愿架上药生尘,”李锋芒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扭身对楚静月说:“楚护士长,每天面对这么多人,烦吗?” 楚静月伸手理了理头发反问:“你每天出去采访写稿子,烦吗?” 呵呵笑,李锋芒点头:“从事任何职业都是不许烦躁的,适应不了就离开。但我想这都是浮于表面的东西,内心深处我们都有这样那样的烦恼、迁怒,不表现出来就叫修养或者职业道德。” 楚静月看着一辆车到大门口停下:“每每治愈一个病人,我们是开心的,就像你写出一个稿子,稿子见报,也是开心的。所以,什么都是相对的,不要绝对化任何事物,李大主任应该明白。” 李锋芒说我就明白一点:“跟你们精神卫生科的人辩论,等于鸡蛋碰石头。” “我像石头吗?”楚静月指了指那辆车:“是来接你的吧?”点点头,远远看着李天下车,然后从后排拿出拐,李锋芒说:“有一首歌里唱到‘精美的石头会唱歌’,你肯定不是石头,但是精美的。” 楚静月笑着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你是,你是木鱼石,我天天敲着吧。”今天俩人对话一直是绕来绕去的,楚静月似乎不静,李锋芒避其锋芒。 这话说出口楚静月马上脸红,李锋芒装作没听见,举起手臂朝着往过走的李天摆了摆。 第二百四十五章 桃花 题记:人无完人,如果一直在采访,李锋芒会全神贯注,不对,这一次跟金明敏还是有了故事,现在跟楚静月又越来越近,他很明白这些故事对于家庭来说就是事故,只是张文秀莫名就离开,自己诚意挽回也没多大效果。唉,这样的事情还是少些吧,毕竟已经有旁人“操心”,树不静风更不止。 —————————————— 对于李锋芒来说,找楚静月来换这个药,本身就动机不太纯,每一次相见都会拉近一些,对一个已婚男人这是超出道德范畴的,他自己很明白也在挣扎,但行动了就是欲盖弥彰。 李天很快到了跟前:“主任,您这腿伤很严重吗?” 楚静月以为李天是李锋芒的司机,马上就吩咐:“伤口有些化脓迹象,明天上午记得消毒换药,还有,你的主任需要口服些消炎药,你买……” 李天听完说记下了,谢谢您,“这两种药怎么吃?” “看说明,上面有写的,”楚静月好像恢复了自己护士长的身份。 李天笑了笑:我记得我们主任是医学院毕业的,吃药他应该懂吧?抱歉,是我多余问了。 这话有些呛,李锋芒拄着拐正从轮椅上站起来,他很希望楚静月能把他扶到车跟前,但楚静月明显对李天的话语在意了,“哼”了一声转身推着轮椅进了医院大厅。 李天扶着李锋芒往前走:“叔,这个护士真漂亮,你该不是动心了吧?我老远就看你们聊的火热,说实话,我文秀婶子比她有气质。” 伸手拍了下他脑袋,李锋芒说:“你是不是觉着你叔我很随便啊,在屯里县说我看上金队长,现在到医院接下我又说我喜欢这个护士。” 李天笑了:“叔啊,说实在的,每天也没个人照顾你,最近晚上回家我都能喝上热粥了。如果文秀婶子真不打算回来龙脊,我看叔你找个护士就好,打个针吃个药看个病的都方便。” “依照你的意思,找个女护士先解决打针吃药看病,然后找个女老师教育小孩,再找个银行的帮理财……最后找个殡仪馆的能烧快点……”李天打断李锋芒的话:“呸呸呸,好好的说啥殡仪馆呢,叔啊,我看青梅主任对你也有意思,最近犯桃花了吧。” 已经到了车跟前,李锋芒拉开车门坐上去,伸手举起拐作势要打:“小小年纪不学好,敢调侃你叔了。赵晨光跟甄青梅两口子都在咱单位工作,你小子再这样没遮没拦我把你调走。” 吐吐舌头,李天顺势接过拐放到后排座位上,笑着跑过去开车,不远处一个报摊扩音喇叭开始喊“记者冒死卧底,镇长原来是毒贩,请看今天《河右晚报》,屯里县建国以来最大贩毒案告破。” “我今天报纸还没看到呢,你给我买一份,”李锋芒实在忍不到报社再看,李天伸手从后座拿过一份当天晚报:我就知道你要看,出单位的时候备上了。 马上拿起仔细阅读,真就一个字没有动,配图是美编根据现场描述制作的,也很好。路上又经过几个报摊,基本都是这么喊,李天笑了笑说:“叔,你的名头更响了啊。” 放下报纸,李锋芒没接这个话茬,问了句你家明敏呢?在民营医院哪儿行不行? 李天点头:“老板对她特别好,提前给她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也没有啥实习不实习,就按照公司的正式员工对待了。活也不多,我去接个她几次,医院很大装修豪华但冷冷清清,也不知人家怎么赚钱。” “看来黄长河的面子不小啊。你告诉她不管在哪儿工作,要勤快谦虚谨慎。专业不要放下,要继续学,我们医学院的书记新换的,在非典时期打过几次交道,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给他说说,看看明年能读研究生吗。”李锋芒点根烟,从满脑子的楚静月里拔出来,这个齐明敏的事情也比较麻烦,人家的爹就说了这么一个要求,现在的民营医院估计难交待。 五年后,齐明敏研究生毕业,楚静月看李锋芒的面子动用了“不一般”的关系,然后齐明敏被安排到了省人民医院实习,再然后留下成了正式大夫。这几乎是不能完成的任务,对此李洪亮感恩戴德天天挂在嘴上,李天比他父亲含蓄,嘴上不说,但心里对这个叔叔五体投地。 这五年俩人一直有交往,李锋芒跟张文秀大办婚宴楚静月还去参加了,好像就是好朋友,至于是不是那么纯粹,俩人心照不宣,彼此安慰。这是一段孽恋、畸恋,彼此深爱着对方,又彼此伤害、彼此欺骗。 他俩就像在一个大大的肥皂泡里,谁看都是五彩斑斓,飘然飞舞,直到这个肥皂泡“啪”地一声破裂,原来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而这个肥皂泡就是第二天楚静月来找李锋芒开始——她提着个药箱,中午时分到了河右晚报社,在办公室给李锋芒腿伤消毒换药。 先说当天。 回到单位后,李天把李锋芒扶到办公室就出去采访了,办公室就甄青梅一个人,在统计部门当天发稿量。 李锋芒拿起办公桌上报纸先看了一遍,除了晚报还有外报,温青云上任好给每个主任都订了同城同类型报纸。翻看一遍又返回自己的稿子,这是很多好记者的习惯——不管发表前修改过多少遍,发表后拿起仍旧是一字不落看一遍甚至两遍三遍。 不是欣赏,而是自我感觉整体效果,也感受冲击力与自己叙述过程的张力,从而为下一次写同类型稿子提高做准备。 这个稿子的影响力是巨大的,李锋芒刚放下报纸金明敏就打过来电话:“我们局的电话被打爆了都,各种记者要求采访,还有省公安厅的嘉奖……对了,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听她清脆的声音,李锋芒一直在微笑,听到最后一句的问候,他压低声音说:“关心总是在最后啊?”金明敏愣了下,随即就说:“你这个人啊,记得换药不要化脓了。” 李锋芒不再开玩笑,“嗯”了一声问:“你师傅‘老道’的伤要不到省城看看吧,县医院水平不行,我这个小伤口都没清理干净。” 金明敏有些黯然,然后又兴奋:“师傅的耳朵当时就震出了血,县医院看不了,今天本来想转省城,公安厅说让直接去了北京公安总医院。” “好,”李锋芒说就应该这样,不能让英雄流泪。 金明敏马上又问他伤口没处理干净的事情,李锋芒赶紧说刚从医院回到单位,你放心吧。 挂了金明敏的电话,他发现甄青梅一直在看着他,于是笑了笑说:“电话里这位就是金明敏,屯里县公安局的‘女金刚’,刑侦大队大队长。” 甄青梅脸红了下:“主任跟这位金大队长早就认识吧,看你们打电话就像老朋友。” “是老朋友,但真正认识就是上次写《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是金队长把我从拘留间救出来的,”李锋芒说着话,打开电脑,敲出一行标题——《北江市‘豹哥为首的黑社会团伙’调查》,这就是他准备给《河右日报》内参写的稿子。 甄青梅突然问了一句:“主任,金大队长很漂亮吧?” 李锋芒被问的愣了下,没抬头,边打字边回答:“算是漂亮那一类,尤其是穿着警服,身上便有了那种英姿飒爽的感觉。她是全省公安比武女子组第二名,在当地,混混们看到她都哆嗦——这是最美的地方。” 甄青梅再没有问,但心里很不满意李锋芒:我这么漂亮一位妙龄少妇在你对面,从来不正眼看,人家穿警服就飒爽,还制服诱惑呢…… 她今天专门换了一身新买的衣服,白色长裙黑短褂,新皮鞋,早上来后男同事见了都是“哇”,就这个木头李锋芒到现在都没有多看一眼。刚进办公室,甄青梅专门站起来到跟前给他沏茶,李锋芒微笑说了声“谢谢”,然后就低头继续看报纸。 这身衣服其实就是专门为李锋芒穿的,但满腔情意瞬间被他的冷漠浇了个透心凉,气哼哼把统计弄完,本想走但又不忍心——他腿伤了,倒个水沏个茶都不方便。 李锋芒很快就沉浸在稿子中,尽管此前写了很多,但这是内参,他第一次写,为此昨晚他还拜托云总——给他拿两份此前发过的稿子参考下格式——早晨来后已经在他办公桌上放着。 大致明白格式后,他就开始噼里啪啦敲打键盘,快到中午吃饭时,温青云进来了下,看李锋芒受伤的腿搭在一个椅子上,斜着身子在打字,心里暗自感叹他的敬业。 说了几句关于这类稿子的注意事项,温青云就出去了,临走对甄青梅说:“李主任不方便,你这两天多照顾照顾。”甄青梅很清脆答应着,等温青云出去她就问李锋芒中午吃什么饭,李锋芒还没有回答,温青云又反身进来:“咱们很多同事家离得远,中午晚上吃饭都不方便,尤其是晚上夜班的饭,我考虑弄个食堂,李主任你觉着呢?” 李锋芒抬头说那敢情好啊,事情不大但很暖心,能节省很多浪费在路上的时间。温青云点头说好,我马上安排黄长河去弄,就叫“暖心工程”。 河右晚报社一共占了老招待所上面三层,温青云的办公室在中间层,这一层也以行政为主;采访部门在最下面一层;夜班编辑部门就是最上面,安静、打扰少。如果单独弄个员工食堂,肯定还得找地方,招待所已经够挤得了,李锋芒摇摇头想温青云这是想起一处是一处,是好事但又够黄长河忙活一阵子了。 听着温青云的脚步急促上楼,李锋芒对甄青梅说:“随便吧,你去吃饭回来给我捎点就行。” 第二百四十六章 内参 题记:对一篇批评报道而已,能发内参是最快的结果,这个最快一般是指对稿件批评方的“惩治”,行话也就是稿子最快能“落地”。《河右日报内参》特指河右日报社向省级党政机关专门呈送的一种新闻报道,是一种不进行公开发布的报道,因为稿件涉及事件或者个人敏感,也有记者调查的案件或者嫌疑人没有定性,公开发布会引发争议或者给某些违法乱纪者“通风”。在温青云的大力支持下,李锋芒第一次写内参,就是北江豹哥这个团伙的犯罪调查。 —————————————— 又写了一段文字,突然想起昨晚昨晚答应孙雅南回家吃,看表已经上午十一点半,李锋芒有些犹豫。 实在不想动,也不知道跟孙继全怎么解释这个婚礼推后,愣了愣便拿起电话给孙雅南打过去,开口说刚从医院到单位,就不回去吃饭了,实在行动不便。 孙雅南说爸在给你熬骨头汤呢,你啊,晚上呢? 李锋芒说晚上部门全体吃饭,昨天上午就订了,明天中午吧,你过来扶我。 “好吧,”孙雅南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想回来,你跟我嫂子到底怎么了?爸昨晚跟我叨叨了半夜,总躲着不是时期,跟爸聊聊吧。 耸耸肩,不想提这个事情,李锋芒说我这里有人在谈事,你下午没事到我办公室来吧。 孙艳南哼了一声,我才懒得去呢,你明天中午记得回来就行。 刚说完,李天打过电话:你回不回去吃?昨晚听孙主任让你回。要不回去中午想吃什么,我买了给你送回来。 李锋芒说不用了,青梅一会给我买,你好好采访吧。 李天噗嗤笑了,然后挂了电话,李锋芒想起他早上调侃自己犯桃花,不由就看了眼甄青梅,她正弯腰在自己办公桌下面抽屉拿饭盒,这才注意到她的裙子及打扮,随意就夸了一句:“青梅,这衣服真漂亮,你身材又好,真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我们晨光好福气啊。” 甄青梅马上就扭过脑袋,笑靥如花:“谢谢主任夸奖,我去买饭喽。” 李锋芒说出来就后悔,在单位他一贯的冷静,尤其跟女同事相处,等甄青梅欢喜出去,他敲了敲脑袋——最近老在外面跑,油嘴滑舌成习惯了。 李天在李锋芒与甄青梅正要一起吃饭的时候回到单位,他把两盒药递过去:“主任,这两种药都要饭前服用。” 看着李天气喘吁吁,李锋芒心里说这孩子估计是采访间隙跑回来的,接过药他指指桌上的车钥匙:“你早上为啥没开车?我这腿一周估计是开不了车了,你开着吧。”李天笑了笑:“主任,不用。我下午还约了个专家谈稿子,先走了啊。” 甄青梅看李天出去,点头赞许说:“李首席是个很拼命的人,我看跟你很像。” 李锋芒点点头,打开盒子掏出药,先看了看说明然后各抠出两颗扔嘴里,甄青梅赶紧站起来倒水,他已经合着唾沫咽下去了。 本来是让随便带点,但甄青梅买了三个菜,还有两份米饭,这就是要一起吃饭的节奏,李锋芒也没办法说啥,单腿蹦跶到沙发前,俩人在茶几上吃了午饭。 昨晚睡得太晚,李锋芒吃了饭就去里间躺了会,听到外间甄青梅哼着歌,很欢快,仔细听了一句居然就是他夸奖她的李白那句诗歌,也真难为她了,这么老的歌都会——“云想衣裳花想容”是台湾著名歌星邓丽君早期演唱的歌曲,这首歌曲也在邓丽君主演的电影《歌迷小姐》中作为插曲。 李锋芒曾经看过一本书《在旅途中遇到邓丽君》,从而了解这首歌,歌词与曲调都很俏皮,让人有一种欢快跳跃的感觉,甄青梅唱歌很好听,门虚掩着,都能感觉她的开心。 大约睡了一个小时,甄青梅敲门进来把正在响的手机递给他,是原秉军:“老弟又搞了个大稿子嘛,抓毒贩,厉害!我对我的工人们说,这是我老弟写的,自豪的哥哥想喝酒了。” 原秉军帮李锋芒订了五百份报纸,他大多就让给工人每天看,号称企业文化。 李锋芒揉揉眼睛随口说:“老哥,我在写稿子呢,忙过这两天我打给你。”他不想逮谁给谁说受伤了,让人家添负担——看看你吧,就是个小伤口;不看吧,说出来知道了不来不好看。 原秉军说你得有多少稿子写啊?我是约晚上呢。 李锋芒笑着说我知道是约晚上,现在这个点只能是下午茶,但龙脊市没有这样的地方,得去你老家。 原秉军嘿嘿笑:“老弟你要喝下午茶,我马上安排给你弄。” “谢谢老哥哥了,”李锋芒坐起来:“一个很重要的稿子,我今晚得加班,完了跟部门的兄弟姐妹聚聚,你去潇洒吧。好久不见,忙过这几天就喝一顿,最近老哥不外出吧?” 原秉军有些失望说最近都在龙脊市,好,我等你电话。 扶着墙站起来,李锋芒正准备继续单腿跳出去,甄青梅已经把他的拐递进来,笑着说:“再把另一条腿蹦伤了,您可怎么办?” 不由就想到楚静月的轮椅,呵呵笑着说谢谢,然后回到办公桌开始继续写,反复推敲用词与证据,写到下午下班才有了大概。 晚上部门聚会甄青梅就订在对面小罗的饭店,理由是李锋芒移动不便。吃得很热闹,部门重新洗牌后,在李锋芒带领下,特稿部的工资一直是河右晚报社最高的——好稿多,策划奖也多。 李锋芒吃着消炎药不能喝酒,看大家热闹自己脑子里一直琢磨稿子的事情,后来饭局结束他就直接回单位到凌晨两点才完稿。 吃完饭,李锋芒就把甄青梅“撵”回家了,她喝了点酒红扑扑着脸蛋跟回单位,李锋芒说我需要安静,素材太多,稿子又不能太长。甄青梅走后,李锋芒把李天也“撵”走了,看李锋芒准备熬夜要陪他也没让:“齐明敏给你熬粥了,快回去喝吧。”李天脸红着说“叔的报复心理还很强啊。” 李锋芒笑了笑说:“玩笑归玩笑,你俩不敢整出未婚先孕啊,到时候我可没办法给你爸妈解释。” 李天脸更红了:“叔,你说啥呢,明敏是学医的。” “学医的咋了,”李锋芒继续逗他当写稿子中间休息放松:“感情上了头,神仙也糊涂。” “我不会糊涂。不跟你说了,”李天站起来:“明天我给你带早饭过来,明敏说今晚给你炖只鸡。” “你是说我糊涂?” 李天说不敢,但叔你还是去南江把文秀嫂子请回来吧。 不想提这个,李锋芒哈哈笑:“明明给我熬鸡汤?我就是蹭了块皮,还需要喝鸡汤啊?” 李天也笑:“人家护士长不是说要给你加强营养吗?我是听人家的,如果是文秀婶子就好了。” 说完他怕李锋芒打他,起身就往外跑,李锋芒抓起一本书就扔过去,正好关门砸门背后,哗啦掉在地上。 摇摇头继续写,凌晨一点左右,原秉军又拨过来电话,以为他喝多了,皱着眉头接起来,对方声音很大:“老弟,你等下,你的女人想跟你说话。” 听着就是在ktv,音乐声嘈杂,然后就听着逐渐没了音乐声,李锋芒想这是拿着电话到了个安静的地方。 “哥,我是夏荷。” 愣了下,李锋芒说是你啊。 夏荷亲昵地问:你以为是谁啊?哥女人多了吧? 李锋芒有些厌烦,强忍着苦笑说:没有以为,最近忙得脚踢屁股,你好吗? 很委屈的口气,夏荷叹口气:“就那样吧。给你发qq总是不回复,又不敢打你电话。今天看见原总来了,就厚着脸皮进来,他也就让我坐下了。后来我悄悄说想给你打电话又不敢,他就拨了。” “哦,”李锋芒想着夏荷描述的场景:“是吗,从新湖回来就一直忙,我连原总都没再见面。” 夏荷似乎拿着手机又回到ktv,或者她在某包厢门口门开了,音乐声逐渐加大,她的声音也很大:“嗯,原总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你在写稿子。我不打扰你了,我很乖的。记得上次我跟你说保证三件事吗,说到做到。” 电话挂了,李锋芒想了想啥三件事,没想起来,就打开qq翻了翻聊天记录才想起来,她就说了两件事:第一,不打扰你;第二,除了你,我跟谁也不出去了。 没有第三,估计当时她忘了或者就没发出,李锋芒想了想这个姑娘,记得她还知道苏轼的《定风波》,摇摇头点根烟继续修改稿子。 最后定稿,李锋芒伸了伸腰,点根烟准备睡觉,关电脑时看qq头像在跳动,点开看是夏荷,她留言:哥,我回家了,原总带了几个姐妹出去了,他问我我说不去,他还多给了我小费。 趴在电脑写了几乎一天,李锋芒很疲惫,这个话有些费解,关了电脑他才明白:夏荷是说原秉军(或者他的朋友)要带她出去过夜,但她不去,为此原秉军还多给她小费奖励——就是她说的第二个保证? 觉着有些滑稽,不是一类人,自己也没对她怎么样,估计就是一说。“那个圈子里的话当刮风都牙碜”——这是原秉军说的,李锋芒觉着很贴切,尽管这话里透出诸多不屑。 第二百四十七章 惊艳 题记:凡面对人的美或物的美而深感惊诧者,皆可称之为“惊艳”。写的稿子“惊艳”,楚静月“惊艳”,写稿子的时候楚静月出现更“惊艳”。李锋芒没有想到楚静月会主动来报社,就为给他换个药,他更没想到孙雅南看到后告知了孙继全,于是在随后他请楚静月吃饭的时候,孙继全很不客气的出现了。在他的记者生涯里,这样的突然比比皆是,只是父亲对儿子这样的做法让他惭愧。 —————————————— 脸不洗牙不刷,李锋芒进了里间,躺在行军床上,突然觉着自己很无聊,每天除了采访写稿子,就是跟女人纠缠。 双手交叉塞到脑后,这些年交往过的女子排队出现,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冷漠、有的卖弄风情……挣开眼睛,黑漆漆的办公室,就他一人孤独的呼吸,而她们就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又真实存在着。 雷晓静两年没消息了,为此他都很少去火车站,偶尔跟上官所长通话,车站的站长都不联系了;金媛媛结婚也多半年了,听李天说西山区大拆采访过她爱人,也不知道过得如何;金明敏,上午还通话,她的婚姻一团糟,未来如何只能她自己处理…… 叹口气,逼着自己再合眼,胡思乱想中终于睡着,梦随之也纷沓而至:姥爷教给他一个吹唢呐变调的方法,他就非常努力学习,鼓着腮帮子吹了好久,但就是学不会…… 猛然醒来,李锋芒浑身大汗,他觉着发冷,尤其是腿伤的地方火辣辣的刺疼,拿过手机看才五点,天还没亮。 坐起来摸过拐,努力提着劲挪到自己办公桌前,找出药抠出四个药片塞到嘴里,但嘴巴干燥的没有一点唾沫。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半口凉茶水,冰冷一条水线进入肚子,他想起早上李天接他的话:每天也没个人照顾,我看叔你找个护士就好,打个针吃个药看个病的都方便。 护士?自己的妻子张文秀是大夫,不在身边又有什么用,且还名不正言不顺,在这个世俗的社会,没有办婚礼领了结婚证好像就不算,必须让人见证才算合理。 苦笑着再挪回里间,拉过个军大衣盖上,浑身就像重感冒快痊愈时候,软塌塌的没有力气。 再次醒来听见外面办公室有人说话,赶紧往起坐,腿上的伤口更疼了,琢磨去换个药吧。 站起来拉开里间窗帘,看窗外已经日上三竿,他转身拄着拐往外走,抬头就看到温青云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吃了一惊才明白——这是在看他的内参稿子。 没有上去打扰,他坐到李天的座位上,静静等温青云提出修改意见,甄青梅走过来递给他一条热毛巾,没在意接过抹了一把脸,淡淡的香味才促使他看了下毛巾——热腾腾的白毛巾上绣着一抹绿草,他马上就明白这是甄青梅的。 正在这时,温青云站起来:“你醒了?我看完了,非常震惊、非常愤怒、非常心疼,你把稿子传给我,我马上安排发给《河右日报内参》。对了,上午你就不要出去了,内参编辑估计会问你一些细节。” “这是缩编版,”李锋芒扶着桌子也站起来说:“我等着,也准备开始写连载了。” 温青云看他手里捏着个毛巾,笑着说:“努力不错,但废寝忘食有时候搞垮了身体就得不偿失了,内参发了你休息两天养养伤吧,也许过两天还得去北江。甄主任,你帮你们主任买点早饭吧,最近几天他的饭钱找我报销。” 甄青梅宛然一笑:“云总,早上我来准备去买,李首席已经拿来早饭了。” 李锋芒这才看到李天桌上放着一个大饭盒,想起他说的炖鸡,不由就觉着肚子里空荡荡。温青云笑着说:“羡慕你们部门的和谐,李锋芒你把稿子传给我再吃饭吧。” 李锋芒又看了一遍稿子,改了个标点才把稿子传给温青云。又完成一个事,他吹了声口哨,打开李天拿来的饭盒,伸勺子舀了一口汤,还温热,喝一口更觉着饿了。 毕竟年轻,李天就提过来一盒子鸡汤,看里面好像有些肉,但这个作为早饭还是有些牵强。马明自正好推门进来:“主任,我给你买了几根油条,还有咸菜。” “好,”李锋芒马上就笑了:“我这个病号是装对了,劳烦各位各种的照顾。来,油条泡鸡汤,青梅也没吃吧,小马也一起吧。” 一年后,甄青梅离开特稿部,但跟《河右晚报》更贴近——她自己创办了一个公司。原因肯定是赚钱第一,也许还有另一个理由,当然不是因为这顿油条加鸡汤的早饭,而是临近午饭前,楚静月的突然到来,甄青梅瞬间觉着自己没有待下去的意义了。 赵晨光话少,且经历过那么多事情,跟甄青梅也不多聊,俩人的婚姻就是该结婚了,男大女大,当婚当嫁。虽然从不争吵,但也谈不上幸福。甄青梅喜欢的男人是李锋芒这样的,才华出众,外表俊郎,但事与愿违,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吃过早饭,甄青梅去洗碗,马明自去打水,李锋芒把给内参写的稿子放到一边,重新拿出自己在北江采写的内容,开始整理成二千字一节的连载。 甄青梅洗碗回来看李锋芒还在写,就问了句:“主任,你昨天熬夜不是给咱们报纸写啊?” 李锋芒说是,昨天写的是内参,给《河右日报》提供。 甄青梅问啥叫内参? 李锋芒停止打字看着正给他倒水的马明自:“马首席,你知道吗?” 马明自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原来是摄影部的摄影记者,在非典的时候跟李锋芒一起采访,李锋芒看重他的稳重踏实,温青云重组报社的时候就要过来当了自己部门首席记者。 马明自的摄影肯定是没问题,对于文字稿件一直在默默摸索,但进步很快。在“315”报道中,他应聘到一个火锅鱼饭店干了半个月,把无良饭店用“地沟油”、“口水油”的事情都偷拍了下来,稿子见报后引发省城火锅鱼、水煮鱼饭店的大洗牌。 马明自给李锋芒倒好水,瓮声瓮气说大致听说过,好像就是只给省里领导看到一份报纸。 李锋芒点头说差不多:“内参,顾名思义就是内部参考。在我国,这个内参就是指新闻内参——特指新闻媒体向各级党政机关专门呈送的一种新闻报道,是新闻的一种特殊形式。与普通的新闻不同的是,新闻内参是一种不进行公开发布的报道。内参一般也不是我们传统的报纸形式,就像一份装订起来方便阅读的文件。” 说完他拿起自己桌子上温青云给他找的两份:“马首席你拿给青梅主任看看,这就是内参。” 甄青梅接过去一份看了看说:那多吃亏啊,采访那么费劲,写那么辛苦,就只给当官的看。 马明自看了她一眼:“主任不是说了吗,有些内容不可能广而告之,但又得给领导们参考或者报告。” 李锋芒赞许的说:“我们总说新闻采访是战场,是没有硝烟的战斗,因为舆论监督总是跟‘黑假恶’等斗争。内参呢就是最直接的炮火,我们提供了‘新闻炸弹’,相关领导手一挥,直接就在那些‘黑假恶’心窝子炸开,是最有效的。当然也有经济方面的,舆情信息方面的内参等等。” 两位手下都像听课,李锋芒说完,甄青梅“举手提问”:“主任,咱们河右晚报不弄内参吗?” 李锋芒笑了笑说我估计云总会弄,等咱再发展发展,腰杆子硬了就会弄。 一年后,河右晚报社果然争取到内参号,但出了几期就不了了之——供稿是最大问题。 十年后,甄青梅成了一篇《河右日报内参》的主角,但她看不到,作为河右一个地市市委书记的情妇,她收受贿赂及好处达五千万,被直接判了死缓,这是后话了。 一上午李锋芒整理了两个小节的新闻连载,《河右日报内参》编辑部打过一个电话,问了下关于朱志明受伤的细节——他们认为朱志明腿里打着钢板,是无法走路,无法去天地豪情ktv打工的。 李锋芒翻出朱志明的日记解释说,我是学医的,这样的疑惑可以理解,朱志明自己有纪录——刚摔断腿打了钢钉后,他三个月遵医嘱没有多动,而后开始锻炼,有痛感但不严重,半年后基本就没有影响了。 《河右日报的内参》编辑听完李锋芒的解释后,说这孩子很能忍受啊,但他为何选择出家呢? 李锋芒说这个我后面有写到,诱因是琴姐跳楼吧。 内参编辑又问:这个朱志明是不是爱上了琴姐? 李锋芒沉默了一会才回答:“一个死了,一个出家了,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得到答案,但我想我们关注的重点是豹哥这个团伙令人发指的罪行吧。” 内参编辑叹了口气:“李主任,你写的太好了,我们不是指责,是因为我们内参编辑部看过的都哭了,只是想跟你聊几个细节。” 李锋芒也叹口气:“谢谢你们,彻底拿掉这个毒瘤,才是对这些可怜人最好的交代。” 临近中午李锋芒在休息喝茶,琢磨一会回孙继全那边吃饭的事情,正琢磨孙雅南怎么没来,手机响了,看是楚静月才想起约的今天上午换药,赶紧接起来:“楚护士长好,抱歉抱歉。昨晚就加班,一上午在单位也没敢走,现在还在单位,下午我自己找个地方换药吧。” 楚静月听他说完想了想:“这样吧,你也不方便,我去你单位给你换药吧。”李锋芒有些意外,刚想客套,楚静月接着说:“甭推辞也不要说客套话,你等我就是了。” “好,”李锋芒觉着再说啥就假了:“你进了我们报社大院顶头右拐,能看到“河右晚报”的牌子,我在四楼,417房间。” “记住了,”楚静月说:“你等我就是。” 第二百四十八章 自豪 题记:楚静月的到来影响了很多人,这个硬邦邦的特稿部主任李锋芒居然也有风情一面,这样的议论且当耳旁风,但妹妹孙雅南看到实在不舒服,于是就对父亲说了这事。对于自己的一子一女,孙继全是真欣慰,都争气,在晚报个顶个。只是事业归事业,生活归生活,李锋芒的婚姻问题让他发愁,于是决定去趟南江市,努力挽回。 —————————————— 一向沉稳的李锋芒有些慌乱,这个护士长短短几次相处,居然主动要来自己单位,换药是借口也不是借口,他明白这事情会走向不知道的路口。 放下手机,李锋芒想去洗把脸,但又怕让办公室的同事笑话,甄青梅、马明自一直没出去,李天还有另外两个记者也采访回来了,正在商量中午一起吃啥饭。 坐卧不安几分钟,李锋芒扶着桌子站起来,夹起拐出了办公室,李天跟着出来伸手扶住他低声说:“叔,是不是那个漂亮的护士长要来?” 李锋芒点头说是:“你也不要扶我了,帮我收拾下办公桌吧,让人家看着太凌乱不好。” 李天嘿嘿笑着说行,你也洗洗脸,熬夜的痕迹很明显。 靠在洗手间池子上,李锋芒洗了把脸,看镜子里自己胡子有些长了,头发也是乱糟糟。手指头插进头发里理了理,突然觉着很好笑,暗自想自己这是怎么了,还跟毛毛躁躁的小伙去约会刚认识的女孩似得。 回到办公室,甄青梅与马明自去买饭了,李天正在给他擦桌子,本来也不脏,就是简单整理了下,这个臭小子还从书柜里拿出一摞书放到他办公桌上。 碍于另外两个手下在,李锋芒没有多说啥,只是指了指装样子的书,李天擦完桌椅笑了笑,装没看见。 坐在椅子上,李锋芒努力告诉自己镇静,但就是不知道该干点啥,实在觉着心慌,就拿起一本书——这是他的本事,再慌乱,有本书马上就能沉浸进去。 这是一部长篇小说,买回来没顾上看,李锋芒打开看了几行便进入忘我状态,有人敲门进来,他也没有抬头。 “李主任好,”楚静月一身蓝裙,腰间一条黑腰带,长靴子咯噔咯噔已经笑着站在李锋芒办公桌前。 李锋芒刚要往起站,楚静月上前一步摁住他肩膀:“你还是不要动了,我怎么觉着你气色不好,昨晚是不是熬夜了?” 李天马上就想笑,强忍着帮李锋芒搭腔解释:“我们主任昨晚写了个大稿子,我估计就没睡。” “好吧,在你心目中稿子高于一切,来,我看看伤口。”楚静月转身找凳子,李天马上搬过去一把帮李锋芒把腿架上去,又拖过一把椅子对楚静月说:“您请坐。” 楚静月笑了笑对李天说谢谢,李天马上就脸红。到现在,李锋芒一句话还没说,楚静月已经弯腰开始给他解绷带,看着她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他更不知道说啥。正在这时,甄青梅推门进来:“吃饭喽,今天咱们打牙祭,六个菜加牛肉面……” 话到这里就像卡着喉咙里,她一眼就看到正在给李锋芒换药的楚静月,甄青梅内心一阵痉挛——这个女孩子太漂亮了,气质也真好——楚静月正在解绷带,听到甄青梅喊就抬了下头,阳光真好斜射在她脸上,甄青梅努力想个形容词,等她想起来楚静月已经低头继续给李锋芒拆绷带了。 这个女人美的不可方物——甄青梅想到的就是这句,到茶几前放下提着的袋子,她觉着自己脑海里一片空白,因为她看到李锋芒看楚静月的眼神。 楚静月没有觉察到这么多变化,她拆下绷带看伤口在愈合才松了口气,抬头对李锋芒说:“伤口在变好,不动是对的,但熬夜是不对的。” 李锋芒看着她好看的嘴唇在动,然后笑了笑:“我错了,我改。” 李天已经拿过来一个垃圾桶,楚静月把旧的的纱布、绷带等扔进去,然后打开带过来的药箱,拿出碘伏等药品开始耐心给李锋芒消毒换药。 正在这时候又敲门,然后孙雅南推门进来,正要张口说话看有人在给李锋芒换药,就轻轻关门走过去低头看。 大约忙活了十多分钟,新的绷带缠好,李锋芒觉着伤口一阵清凉,心里也是温暖无比,看着楚静月收拾好药箱,赶忙说:“李天,带楚护士长去洗下手。” 楚静月站起来跟着李天出去了,马明自问:“主任,这位护士在这里吃吗?不够我再去买。” 李锋芒看了下杂乱的茶几,估计楚静月不会在这里吃,就摆手说应该不吃,你们快吃吧,要不面都坨住了。 马明自看甄青梅,她勉强挤出笑容:“不急吧,等一会。” 孙雅南说吃吧,我哥跟我回家,你们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都也没动,都也明白那位美的“不可方物”的护士长包还在,得等人家走了才能吃,这是礼貌也是不亵渎。 几分钟后,李天推门,楚静月进来提起药箱:“打扰诸位记者吃饭了,我走了。” 李锋芒要往起站,楚静月摆手:“你还是不要动了,明天不用换药了,记得吃消炎药,后天联系再换一次药估计就好了。” 李锋芒说我送你吧,“这是我妹妹,”他指了下孙雅南,今天我们约好回家吃饭,再对对李天说:“你去带楚护士长吃个饭,然后送回家。” 楚静月很惊奇:“我开着车呢,不用送。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回家,而不是回单位?” 这个问题马上让他有些扭捏,但这么多人在不能不回答,李锋芒伸手拿起拐:“你知道我是医学院毕业的,在医院实习过,那时候最关心值班表,所以,昨天我换药时候看墙上有贴的护士长值班表,昨晚你是夜班。” 楚静月脸不自觉红了下,随即恢复正常摆摆手说:“再见,各位。” 都站起来,再次道谢好,李锋芒说李天你帮我送下楚护士长,然后跟孙雅南也出门慢慢走。中午上下人多,电梯迟迟没来,四个人很快又站到一起等电梯,孙雅南突然对李锋芒说:我嫂子是周六还是周日生日? 愣了下,李锋芒说周六吧,我一会查一查。闻言李天扭头看了李锋芒一眼,李锋芒努力不去看楚静月,孙雅南看的却是楚静月——她的脑袋一动不动,精致的面孔更是毫无表情。 电梯到了,李天跟孙雅南扶着李锋芒进去,楚静月随后进去站到李锋芒前面,想说点啥,但李锋芒无从开口,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要干啥,但不知道自己该干点啥。 出电梯,楚静月笑了笑说我先走了,祝李主任早日康复。 从电梯到大厅出口有点距离,李锋芒再道谢说再见,孙雅南也说了声谢谢,楚静月摆了摆手就快步走出去,李天赶紧跟上。 等李锋芒扶着孙雅南到厅门口,李天已经转了回来,迎面就说:“主任,楚护士长开的车是宝马。她走了。” 愣了下,李锋芒抬头看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已经拐出报社门口,他笑了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赶紧回办公室吃饭吧,开飞机也得吃饭吧。” 不敢走快,怕撑开伤口,回到孙继全这边家李锋芒满头大汗。 饭后,孙继全泡了茶,父子俩第二次坐到一起聊了聊,李锋芒说了这次采访,孙继全说稿子我看了,你这次的采访非常踏实,事件本身在你的笔下触目惊心,我很欣慰,在这个稿子的处理上,集团一把手跟我们这些党委委员全票同意发内参。 孙雅南在厨房洗碗,听到这里跑出来插了一句嘴:哥,你抓毒贩的稿子见报后,我们热线电话都被打爆了,很多读者要来报社看你呢。 笑了笑,李锋芒说妹妹啊,你看你手上的水,滴答到地板上了,哥就是个记者,不是英雄,你还记得山体滑坡那次你舍命钻进随时会塌的房子中,那个孩子没你真不知道会怎么样。记者如果没有人性,肯定不是好记者,记者没有英勇,也写不出好稿子。 孙继全说你俩都是好样的,我很自豪,在河右日报社,子弟很多,但我孙继全可以拍着胸脯说我的孩子都是最好的,不必自谦,腰板挺得直直的。 孙雅南说老爸,我们都是学你,咱们是记者世家,将来我跟我哥的孩子也当记者,李锋芒接口说你个毛丫头,还没嫁人就要说孩子,羞不羞。 哈哈都笑,气氛很融洽。又喝了几杯茶,孙雅南收拾完厨房进了自己房间关了门,孙继全小心翼翼的开始转话题:你跟文秀怎么回事?闹别扭了? 知道这才是叫回家吃饭的主题,李锋芒叹口气说没啥,莫名其妙她就辞职,莫名其妙就回去了,莫名其妙就把婚礼推迟了。随即没有隐瞒把俩人之间的矛盾激化点说了说,“这个疫苗的事情太复杂了,我的采访又总被打断,但我觉着这个不该是根源,相处太久彼此生厌,也许是我的问题,太忙缺少关爱。” 孙继全拿过一盒烟:你抽吧,上次体检医生说我心脏有小问题,所以戒了。 马上问不要紧吧,李锋芒接过烟放到茶台没打开,孙继全说不要紧,现在每天都吃些丹参片活血,老了,这样那样的身体问题就暴露出来,你不用担心。 又聊了会晚报的发展,孙继全没有再提张文秀,但他已经下决心去一下南江市,首先是拜会亲家,认亲后都没见过,其次是跟儿媳妇聊聊,他有心把张文秀调回省城医院工作,两地分居肯定不行。 第二百四十九章 高度 题记:这是李锋芒第一次在省委发言,且发言十分钟,这可是河右省最高领导部门啊,在座的随便提起来一个都是厅级干部,一个记者说了十分钟的话,就为正义。非典时期,李锋芒进过这样的会议室,那时候人心惶惶他只想把实情写出来安慰人心,现在他的内心悲愤难忍,他要说出来让在座的帮他找回公心。 —————————————— 膝关节这个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饭后李锋芒“蹒跚”从报社家属区到办公区,脑子里很乱,他对孙继全的感情是在逐渐升温,可是自己与张文秀的感情生活却是不知下文。 回到办公室,李锋芒将计划下一步连载稿子又改出几个小节,然后把当天部门记者提供的稿子看过签发,就让李天送他回家。 温青云在下午四点打过一个电话:“内参已经编辑完毕,付印了,接下来我们就是等消息。” 李锋芒说我在改连载了,腿不方便,明天请假在家里改吧。 温青云马上说好,你赶紧将养好了,我估计一周内肯定有消息,努力让你跟专案组下去,这样咱的连载就更有分量了。 李锋芒放了温青云的电话就对甄青梅说:“青梅主任,明天我休息一天,部门你盯着。” 一下午甄青梅情绪都不高,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觉着失礼就又说了一句:“放心吧,有事我会打给你请示。” 李天开车拉着李锋芒刚出了报社大门,原秉军电话打了进来:“李大主任啊,你是怎么回事,咋地又受伤了?” 猜是稿子里看到的,于是说不要紧,膝关节在地上蹭了下。顿了顿他接着说:原总啊,要吃几天消炎药,所以过段时间咱们再喝酒吧。 原秉军说好吧,酒随后再喝,你在哪儿呢?医院? “小伤,不至于住院,”李锋芒说在回家路上,原秉军马上说:“我今天晚上有事,就不过去看你了。一会下班我让厨房给弄几个菜,让司机给你送过去。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几天,也不知道你天天把自己弄得那么紧张干啥。” 李锋芒正想拒绝,原秉军已经挂了电话,他苦笑了下。李天看他放下电话马上说:“这个原总那么有钱有势,好似对你很依赖。” 看着前面路口川流不息的人流,李锋芒说:“在茫茫人海有个可以依赖的人是很幸福的事情。” 到了院里,李锋芒说我自己慢慢上楼,你去等你对象下班吧,车你开着,我这两天也不用下楼了。 挪回家出了一身汗,换了睡衣睡裤,李锋芒斜靠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屋里已经漆黑,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清净的突然觉着不适应。 起身开灯,挪到厨房烧了壶开水,返回客厅喝了会茶,百无聊赖就拿起手机给楚静月发了条短信:睡醒没有? 等了几分钟也没有回复,他又编发了一条:值夜班还辛苦跑,中午到单位帮我换药非常感动,过几天请您吃饭表达谢意。 又是几分钟还是没有回复,看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摁开电视看新闻联播,估计楚静月还在睡觉。 新闻联播结束,播报天气预报,黄长河跟孙雅南敲门进来了,大包小包提了一堆,黄长河气喘吁吁说:“知道你请假在家,你妹妹安排给你弄了三天的饭菜,我说天天送她不高兴。” 李锋芒还没说话,孙雅南就说咋了,不情愿可以不来啊。我们热线呼叫平台马上就要安装,你更是忙得人影都找不到,有备无患你不懂啊。 哈哈笑,李锋芒赶紧招呼:“辛苦长河主任了,来,坐下喝杯茶。” 黄长河耸耸肩坐下,孙雅南换了鞋说我先给你热饭吃吧。李锋芒靠在沙发上说:“咱们仨一起吃吧,拿这么多我肯定吃不了。”黄长河说我还得回村里,就不了吧。李锋芒接着说:“吃完还得麻烦我妹妹收拾,就不要客气了。” 孙雅南笑着说:“哥,你这挽留人都是如此有办法,我们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着他俩提着吃的去了厨房,然后开始热菜热饭,大袋小袋归拢放冰箱,李锋芒继续看《焦点访谈》,正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我是原总司机,给您送吃的。 说了位置李锋芒喊黄长河下楼拿了下,看都是大鱼大肉海参鲍鱼,随即就对孙雅南说:甭收拾了,这些拿回去你跟爸一起吃吧,我口味清淡。 孙雅南没有拒绝马上说好,你给爸拿啥他都高兴,老头现在跟个小孩一样,我只要回去他就问你,今天那个护士长给你换药我都告诉他了,要不就没说的了。 愣怔了下,李锋芒手机短信响了,说曹操曹操到,拿起来看是楚静月回复:我要吃西餐。 想着孙继全听到这个事情的反应,李锋芒拿着手机想了会才回复:你定地方,我埋单。 楚静月马上就回复:心不诚。 李锋芒摇摇头回复:如果请你来我家,我给你做饭,这个比吃西餐心诚吧。 二十多秒钟楚静月才回复:可以。你那么忙,天天采访写作,估计做饭的手艺一般,我吃一段时间就瘦了,正好减肥。 笑了笑,李锋芒回复:瘦了好,楚楚动人。就这样定吧,静候月夜佳人到。 这个回复看似随意,但把“楚静月”三个字都镶嵌了进去,楚静月回复:嘿嘿,赵钱孙李,锋芒毕露,知道你啥事都占优,我认输了。不过,你先恢复成能跑动的人,再约我这佳人。 不由不佩服这个女人的反应,这时,孙雅南在厨房喊:“哥,吃饭吧。” 李锋芒答应一声再发一条:明白,早点休息。 站起来放下手机,见屏幕上闪出一个字:嗯。 这个约饭就这样定下来,李锋芒没有激动,楚静月也没有意外,好似都被某一种力量左右——在第一见面的大兴市那个山庄,李锋芒替她挡酒,而后的目光她都明白,这个女人甚至在某些地方比李锋芒聪明。 只是这顿饭吃到嘴里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甚至再见面都是。 两天后早上九点,李锋芒被紧急通知,到省委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他正在单位继续改自己的稿子。在路上温青云对李锋芒说:“通知的是我陪你开会,看来你的稿子打动了领导们。” 李锋芒赶紧说我陪您才对,然后将信将疑:“是您安排的内参起了作用?为什么叫我?”温青云说确定是通知我陪你去开会,具体内容我也不知道,如果就是这个事情,你要争取跟专案组下去。 李锋芒说我一定力争。 很快便得知,这个会确实是为打掉“北江市豹哥黑社会团伙”,随即就成立了专案组,但他不需要力争,只是说了几句话,省委书记就钦点他参加了。 在省委大楼的十一层,省委书记指示组织了这个短会,李锋芒跟温青云进去后就在后排找了个座位坐下——前面是一个椭圆形长桌子,围着一圈椅子,每个座位前都有话筒,这是省里领导及各个厅局的一把手坐的。后面的两排椅子,一般都是秘书或者各厅局的随行人员。 在非典的时候李锋芒参加过几次省里的通气会,他知道他的位置,其实很多时候这个会议室的会议,是不让记者参加的,能进来还有把椅子坐已经相当不错了。 李锋芒记得非典当年有一次会议,省委书记点着自己旁边的位置:“李锋芒,来坐这里。”当时,李锋芒孤零零坐在一个角落,他经常出入疫区,谈非典色变的那段时间,敢跟他坐一起握个手的人真不多。 他很紧张的站起来:“书记,我就坐这里记录就行。” “不行,你要坐过来,”省委书记笑着说:“大家认识认识,这个李锋芒是我省非典新闻采访第一人,来,握个手,我就不怕传染。” 这一段李锋芒写到了后来的《非典日记》中,那是荣光的时刻,但坐在省委书记旁边,李锋芒如坐针毡——随着年龄增加,人要活成自己,这是李锋芒的理解:毛头小伙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傻,给我个省委书记我也能干,其实到了一定年龄你就明白了,给你个厅长你都干不了。 拉回记忆,看陆陆续续进来人,有跟温青云熟悉的都点头示意,但看李锋芒的目光都不停留,一带而过——基本都不认识李锋芒,只当是谁的秘书。 说的是九点四十分开会,墙上挂钟指到这个时刻,省委书记就进来了,他的秘书坐到李锋芒身边,因为打过交道认识,就笑着点点头。 书记坐下后扫了一圈人,然后再一次,像是当年非典时候的重演:“李锋芒,你过来坐。” 省委书记旁边就空着一个座位,好像上一次会议的翻版,更像是特意安排过的,李锋芒站起来刚想拒绝,书记笑了笑:“过来吧,关于北江这个事情你先给大家说说。” 温青云回头低声说:“让你过去就过去吧,书记的时间很宝贵。” 腿上的伤还有些疼,他努力保持不瘸走了过去,跟上次一样,这个位置是荣光更是针毡。 桌子一圈的人拿出笔打开本子,书记马上开始讲话:我昨天看了一篇内参,很震惊!很愤怒!很担忧!震惊的是如此朗朗乾坤,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情发生;愤怒的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十多年就这样存在着,堂而皇之;担忧的是如果再任其发展下去,我们河右将变成什么样子。 至于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让李锋芒给大家讲讲,在河右省工作快七年了,我能叫上名字的记者不多,我钦佩的记者也不多,李锋芒就是其中之一。李锋芒,你讲吧,我看你刚才腿还瘸着,是不是在屯里县抓毒贩摔的? 李锋芒赶紧站起来回答:“有劳书记关心,已经结痂快好了。” 书记摆手:“你坐下说话,先给大家讲讲你的稿子内容及你所见所闻,十分钟时间。” 第二百五十章 悲愤 题记:“作为一名记者,很多时候是无助的,因为我们接触了常人难以接触的黑暗,但我们又没有伸手可及的光明来刺破这些黑暗。”李锋芒用这样的话语结束了自己的发言,他的脑海里一再出现徐宏的妈妈、出家的朱志明、想象出来的琴姐、还有那些跪下的村民……他力求使自己语气不带任何情感,但这样的叙述已经让很多人坐不住了。 —————————————— 不需要义正言辞,也不需要慷慨激昂,只需要说出那些悲愤,他采访过的那些人的悲愤,他自己的悲愤。 李锋芒坐下来,深呼吸静了静心,然后接着书记的话开始说: 当我看到第一份举报材料的时候,我真以为是一个简单的纠纷,但当我深入了解,才发现远不是这么简单。就在我们河右省北江市市委、市政府对面有个地方,叫“天地豪情夜总会”,这里的老大——不是董事长不是总经理,就是老大——因为此后我近十天的明察暗访,七八起惨案直指这个夜总会,而幕后的操控者就是这个老大——豹哥。 李锋芒很悲愤讲完了他所采访的事情,省委书记站在高度上是震惊、愤怒、担忧,而李锋芒是站在一个老百姓的立场,唯有悲愤。 他的发言超过了十分钟,在讲到十一分钟的时候,温青云给了他一个动作——指了指自己的表,李锋芒正好讲完了村民们无法出村,买菜都得绕道山路的事情,随即就用一句话结束了自己的发言:“作为一名记者,很多时候是无助的,因为我们接触了常人难以接触的黑暗,但我们又没有伸手可及的光明来刺破这些黑暗。” 省委书记在旁边很认真听着,听李锋芒讲完这句话马上就接了起来:“这个‘光明’在座的各位有,你们也必须有!各位的面前都有一份《河右日报内参》,就是李锋芒记者写的这个稿子,当然记者不是你们这些刑侦、经侦高手,也不是你们这些司法专家,但他揭开了一个角落,你们好好看看,已经看到了跳蚤臭虫在欺男霸女,横行无忌。” 顿了顿,省委书记接着讲:“今天,批评的话我不讲了,但不代表过去的渎职、失责就不追究了。大家都摸着自己的心口想一下,摸着自己脑袋上的乌纱帽照照镜子,我们党领导国家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白毛女’,居然还有坏人恶人围着村庄不让老百姓生活,岂有此理,闻所未闻!” 说到这里,省委书记拍了桌子,会议室静悄悄的,只有话筒里的余音轻轻回响。 省委书记的秘书已经在他身后站了会,看他发火忍了忍但还是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省委书记点了下头接着说:“我马上要接见一位外商,这个会就不继续参加了,请相关同志会后整理个纪要给我。关于成立专案调查组的事情,请省委常常委、政法委赵书记具体安排。 另外,北江市委的主要领导今天在,你们先拿出书面检查;还有省公安厅的负责人,关于北江市公安局的相关问题由专案组处理,你们也先把书面检查拿出来。” 说完这几句话,省委书记站起来:“对于北江市这个事情,我的意见是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举一反三,长治久安。真凶要严惩,幕后黑手、保护伞,查到哪级抓哪级。” 大家马上鼓掌,看书记要走,李锋芒站起来:“书记,我请求参加专案组。” 书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要去宾馆,你可以跟我一起下电梯,这两分钟你要说服了我就可以参加,如果理由不充分就不行。” 李锋芒马上跟着书记出了会议室,秘书在后面跟着,李锋芒开始诉说自己的理由:“我想您说的举一反三不要浮于表皮,肯定不是就这个案子只查这个案子,下一步应该是塑造平安河右的系列行动,这需要造势,前期采访我已经写成了章节……” 到电梯口,秘书上前摁了电梯,李锋芒接着说:“《河右晚报》准备发个系列报道,我写的,是连载形式的新闻故事。这次打黑的影响力不是就抓几个坏人,就把豹哥为首的黑帮摧毁,而是要形成高压,逐步达到河右的长治久安。您的这个要求,新闻媒体参与是必要的、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 听李锋芒说到这里,省委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已经说服我了,回去开会吧,告诉赵书记我批准你参加专案组了。” 电梯正好来,李锋芒笑着目送书记进电梯,然后转身又进了会议室,他没有去刚才坐的地方,而是回到温青云旁边,赵书记正在宣布专案组的组成,看李锋芒进来就问了一句:“把你加上?” 李锋芒马上站直身子说:“是,赵书记。” 摆手让他坐下,赵书记继续布置具体工作,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赵书记指了下李锋芒:“你留下不要回单位了,坐我的车去公安厅开下一个会,今天下午就跟专案组赶赴北江市。可以全程参与,对你我就一个要求——遵守相关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 李锋芒马上又站直身子响亮的回答:“是,赵书记。” 温青云站起来过去跟赵书记握了握手:“赵书记,李锋芒是我们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最好的记者,一定不辱使命,您放心。” 赵书记笑着说:“‘这个李锋芒’,我们都知道。” 于是都笑了,随后温青云就跟李锋芒嘱咐了几句离开返回单位。 温青云听说过“这个李锋芒”的故事——当年李锋芒写出《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后,引发省内外震动,省委书记很被动,当时发了火后叹口气用手指点着《河右晚报》李锋芒的报道:“这个李锋芒。” 再后来非典时期,李锋芒参加一次通气会,当时河右关于非典的新闻报道,李锋芒是最权威的最贴近的,他就叫李锋芒到跟前给大家介绍:“这就是‘这个李锋芒’。” 于是‘这个李锋芒’就成了典故——温青云回单位后马上召集了一次编委会,李天代表特稿部列席,温青云先说了李锋芒要参加一个重要专案组(具体不能说,这是纪律),然后说:“大家都知道‘这个李锋芒’的典故,这是一个记者的荣耀,更是《河右晚报》的荣耀。我们要围绕‘这个李锋芒’打一场战役,新闻、广告、发行的战役,李锋芒会拿到一手的独家的新闻重料,也会写出精彩的报道。” 说完这一席话,温青云接着开始布置:“李天,你今天起把手头所有的采访都交给别的同事,专心跟你们主任对接,这个月你拿主任的平均工资(这比最好的记者拿的都多了),要二十四小时值守办公室,协调你们主任的稿件及相关事宜。” 李天知道李锋芒是去北江市了,他也知道豹哥的点滴事情,马上就站起来说:“我知道了。” 温青云摆手:“你去准备吧,我接着说下广告、发行的事情……” 李天出了会议室到了办公室,马上就给李锋芒拨了个电话,但响了一下就被挂断了。他知道这是李锋芒不便,于是给手机插上充电线,坐到办公桌前开始等待。也就是这个时间,楚静月也打了个电话,本想催促李锋芒过去给伤口换药,但也被挂了。 这时候的李锋芒正在开会,省公安厅重大案情会议室,省委常委、政法委赵书记主持的会议,会后就有人给他伤口换药,就在专案组,专门配的外科专家大材小用给他擦碘伏,然后重新包裹了绷带。 李锋芒这才见识了什么叫经侦,什么叫刑侦,他内参里提到的犯罪人物电话很快就查到,然后打印出该电话所有通话记录、短信记录,专业人员开始分析这些看似非常杂乱的信息。接下来就是监控,这些坏蛋(没有定罪前是嫌疑人,李锋芒嫌麻烦)在哪儿活动都是一个个亮点——一个河右全省的电子地图,一个北江市的电子地图,豹哥为首的团伙分子活动情况都在上面闪现。 公安厅好像就有这么几个房间是干这个——完全封闭,三道岗哨,李锋芒一直在看,没有问也不知问谁。 赵书记亲自坐镇专案组第一阶段的活动,李锋芒理解这其实是专案领导组的活动,具体实施应该第二天开始,而实施抓捕、审讯的人员也在秘密抽调集结。 各种手段在这个下午开始实施——所有人接电话都被录音,午饭就是盒饭,放到楼道里,谁得空谁去拿着吃,不许任何人接触外人,包括送饭的人。 李锋芒看专案组下属的各个组都在有条不紊工作着,他根本插不上手,只能默默记着场景。因为最近一直琢磨这个案子的事情,李锋芒对于很多部署看着都激动,比如,代号09的行动是清除孙村长他们外围的“包围”,当然,他最激动的是代号01的行动——“突袭‘天地豪情ktv’”。 午饭后,经过请示,他在另一个人的监视下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给李天,知道他的用意后李锋芒就简单回复:代为汇报给云总——等我电话,我们得听指挥,择时择机再刊发连载。 他的电脑里有二十余篇,基本把他采访的外围细节涵盖,这次在专案组他的任务就是记录本次打黑内部细节——这个记录小心翼翼,有些能写,有些不能写,甚至有些东西他都不能看。 另一个电话打给楚静月,李锋芒说我换过药了,在执行一个特殊的秘密的任务。楚静月“嗯”了一声:你是“节奏哥”,你来把握就好。 李锋芒看着旁边盯着他的人,想了想用词才回复:“节奏远远不是我们想把握就能把握,但我除了工作,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你。” 楚静月是何等聪明的人,马上就说:“你保重,下了任务打给我。” 第二百五十一章 行动 题记:李锋芒加入专案组本就是特例,对于这个特殊的采访基本就是看,因为各项纪律要求严格,且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都得报告与审核。但这也是一种荣耀,因为此前的努力得到省委书记肯定,如此钦点就是《河右晚报》的影响力。专案组到了北江市,行动开始了,但李锋芒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被抓起来的是北江市长。 —————————————— 盯着李锋芒打电话的是省公安厅一个处长,看李锋芒放下电话对他笑了笑:是你老婆吧,肯定不习惯,时间长了才能默契——我们上任务根本没有任何解释,一句‘要忙’她就懂。 李锋芒也笑了笑,没有解释楚静月是谁,也解释不清楚,就算人家问,也只能说是朋友,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楚静月说他是“节奏哥”这句有点意思。 又给孙雅南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准备上任务,估计得忙几天,南江的行程改一下吧,孙雅南说好吧,哥,不要再受伤了,我给嫂子买两份礼物。 知道妹妹说的两份礼物是有他的一份,本想说不用,这多么年他真没在什么节日、生日送过张文秀礼物,需要就买,看到了喜欢就买,仪式感对他而言,真感觉到太麻烦。 想了想他给张文秀又拨了个电话,但被直接挂掉了,短信送过来几个字:我现在不便接电话,稍后联系。 下午五点,三辆中巴驶出省城,到晚上七点半进入北江市,这时候专案组的负责人换成了省公安厅厅长。在路上,李锋芒这个车上被要求讨论一个问题:这个家伙肯定狡猾,如果没有确切证据,如何抓捕豹哥? 大家在各抒己见,李锋芒听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插嘴说:“各位领导,如果没有估计错,我包里的两颗子弹上应该有指纹,我想其中就有豹哥的手纹。” “子弹?为什么?” 李锋芒说几乎忘了此事,早该上交的,腿伤后再加上一直忙于写稿子就耽搁了。接着他把在北江采访期间住店的遭遇说了下,他说他为此问过屯里县公安局的人,这不是普通的自制枪械子弹,而是标准的“六四”式手枪子弹——在这个黑帮里,有严格的规矩,拿这样顶级枪支的肯定只有老大及老大最亲信的手下。 说完后,李锋芒小心翼翼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车上省厅的专业人员接过去,他用纸包住子弹后,就在屯里县让金明敏看过一次。 李锋芒在小巴车车门旁的独座上,公安厅长也在这个车上,他坐了进门对面的一个双人座,对于李锋芒的分析,他赞同:“李主任,你是学心理学的?” 李锋芒笑了笑说:“厅长,我是医学院毕业,不是心理学专业但选修过。” 厅长也笑了:“好嘛,应用科学和技术的原理,通过想象、判断和推理来解决问题。” 有些惊奇,李锋芒扭头看着厅长:“这是对工科学与工程师的综合解释,我想您是工科毕业,这是深入骨髓的理解。” 厅长哈哈笑:“我本科确实是工科,你对我专业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也希望你对子弹上指纹的判断也是正确的。” 李锋芒点头说:“厅长,我也希望自己正确,这样至少可以以‘非法持有、私藏枪支、弹药罪’及‘寻衅滋事罪’来抓他。” 很赞许的目光,公安厅长点着头:“我终于明白咱省委书记怎么那么喜欢你了,说实话,新闻记者能这么熟悉法律的真不多。此前有人告诉我你李锋芒是百科全书,我当时表示怀疑,现在所有疑惑都没有了——李锋芒、李主任,果真了不起。” 赶紧谦虚了几句,也确实是因为最近一直在写这方面的稿子,所以李锋芒在翻看各种法律读本。 车进入一个戒备森严的酒店,但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跟着厅长下车,经过院落到酒店大厅,再到该酒店最高一层的会议室,很多李锋芒真以为是酒店员工的男女都在敬礼,非常标准的敬礼。 厅长有些恼火,低声对跟着他的一个小伙子说:“今天起到该案子结束,所有化妆便衣的警察不许给我敬礼,小心暴露。”小伙子低声说这是从其他地市抽调过来的,他马上就通知,李锋芒在后面跟着只是默默听,厅长看了他一眼:“这个也会写进你的报道里吗?” 没有犹豫,委婉但肯定,李锋芒马上回答:“这一部分我写出来会请示您,绝对不敢私自乱发,不是说新闻没有独立性,而是必须得站住脚且遵从大局。” 厅长点头说:“好,你跟着我,到案子结束前都必须跟着我,这是赵书记的安排,其中原因我想第一是为了安全,第二就是你说的这个吧。” 这句话李锋芒有些不舒服,但没吭声。 到北江的第一个会议比在省城紧张,那是调查取证、运筹帷幄,现在就是如何执行,不折不扣。 这个会议就是此前各种技术手段的汇总会,会议进行到一半,一直跟着厅长的小伙子拿着手机递给厅长,看了眼号码,他马上站起来往外走——专案组规定,所有接听电话必须有第三方在场,是“所有”。一个负责手机管理的人员马上跟出去,几分钟后厅长返回,李锋芒看他情绪似乎有些变化,但就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是镇定与自信。 各类涉及此案的信息汇总后,各小组组长情况汇报,一切证据显示,这个豹哥现在就在北江市里活动。公安厅厅长随即开始发号施令——现在起到明晚八点前是精细化侦查,各个组的任务“1234……”布置了下去——明晚八点十分继续开会汇总,地点不变,就在这个会议室。 会议解散,李锋芒进了分配给自己的房间,就是简单洗了洗就躺在床上,腿伤还有些疼,但这不是不洗澡的理由——他接到通知,所有专案组成员房间都是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监控,包括卫生间。 看了半夜书李锋芒沉沉睡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抓捕,他似乎已经没有平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朗朗乾坤,岂能容这些坏东西一再逍遥! 早九点他才起床,早餐不知何时已经摆在房间的茶几上,微微还有热度。吃过早饭,李锋芒没个干的,就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写这次专案组成立,但刚敲了不到一行字,敲门声响起,他还没说“请进”,一个小伙子走进来:“请不要使用电脑,这是规定。” 李锋芒无奈合起电脑问小伙子:“可以用笔用稿子吗?” “可以,但写的内容必须被审核。”小伙子面无表情:“这也是规定。” 点头,李锋芒拿过包,掏出一叠稿纸,再拿出笔开始手写,小伙子没有继续停留,而是转身往外走,但到了门口说了一句话:“您也是被重点监控的对象,请自重不要再打开电脑。” 李锋芒拿过烟点一根,脑海里停留了一句话——“什么叫我也是?”还有谁也是?监控我是怕消息抖露出去,那么“也是”的主人是谁、为什么也要重点监控? 这个谜底到当晚九点左右李锋芒才知道,厅长让李锋芒不能离他左右,因为都知道“这个李锋芒,不依常规,奋不顾身”。而后他带着李锋芒全程参与了“夜袭‘天地豪情’”,尽管收获很大,只是没有在现场发现豹哥,其余一路人马在豹哥的家附近盯梢一天,也没有发现这个人的踪迹。 雷声隆隆、电闪道道、乌云沉沉,但大雨倾盆也就眨眼间——准备工作用了两天,最后收网就那么一个小时左右。且网中鱼龙混杂,最令李锋芒意外的是北江市市委副书记、市长的落马。 当晚的会议已经感觉到大战来临的气氛,各种消息汇总到一起,而后开始分析,两个小时后,公安厅长站起来:“我宣布,清除‘北江市以田永亮(豹哥)为首的黑社会团伙’专项行动,现在开始。来人……” 李锋芒正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田永亮就是豹哥……闻听厅长喊“来人”,马上抬头,只见两名警察走到北江市市委副书记、市长马永亮跟前:“请站起来,请跟我们走。” 咯噔一下,李锋芒差点也站起来,他一直都在怀疑,一个公安局城区分局的局长是无法撑住豹哥这个团伙这么多年,可以让他们如此肆无忌惮的肯定另有“大树”。 这位文质彬彬的马市长没有任何辩解,面如死灰,但看似很平静站起来将双手伸了过去,冰冷的手铐咔嚓就锁定。 其实,这位马市长在省委开完成立专案组的会,发现到公安厅继续开会北江市委书记没有参加就毛了——这事情本来就只是市里配合,被叫到专案组他就开始怀疑,现在市委书记没事走了,最蹊跷是市委书记走的时候他不知道,连个招呼都没打,留下他这个市长坐卧不安。 但是,那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吃喝拉撒都已经被监控,说难听的——想死都难,也就死猪躺到案板上,就等最后被“分解”。 第二百五十二章 毁誉 题记:对于善恶,随着当记者久了见识了很多后,李锋芒知道没有绝对的分界,只是不管你是为了多么美好的目的,用恶毒的方法肯定不是善良的体现。前期的采访是受害者,当下采访是抓捕,后期的采访就是看这些“坏人”的交代材料,各自成章,但又紧密联系在一起,尤其是坏人变坏的过程,心有些许不忍但法律是公平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是心安,而做了恶一定会受到相应惩罚。 —————————————— 李锋芒看着马永亮被带走离开,真想跟着去,他知道这个马市长的故事是这个新闻的最大看点,也是最让人痛心的部分,但纪律不允许,只能坐着不动。 半个月后,李锋芒去省公安厅,直接找到厅长,在请示了相关部门后,他拿到了马永亮的交代材料。 豹哥认识这位马永亮的时候,他还是原来北江市委书记的秘书,那时候“天地豪情ktv”还没有开业,就这个位置、也就是市委、市政府对面还是电影院,于是说来话长: 一个晚上马永亮陪书记很晚才下班,又困又累走出市委大院,一个小伙子迎了上来:“冒昧了大秘,失敬了兄弟,我小名叫豹子,您叫我小弟就好。” 他有些诧异,但看对方文质彬彬跟自己有些相似,没有马上发火,有些不耐烦地问:你有事吗? 豹哥笑嘻嘻说咱俩同名,我就是专门过来结识您的:我叫田永亮。 呵呵,真是同名,马永亮也就站住聊了几句。 当晚马秘书有事,俩人很快就散了,三天后田永亮约他晚上吃饭,也就去了,席间还有个派出所的副所长,居然也叫永亮,胡永亮。 这仨人当晚喝了很多酒,醉了后豹哥田永亮提议结拜,马永亮年长一岁,田永亮与胡永亮同庚,田永亮生日大点,随即排了老大老二老三,没有磕头也没有歃血为盟,只是玩笑似的这么一句话。 当时马永亮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巧合,随意的一个结识而已,但到了当年春节,田永亮与胡永亮就去给他父母拜年了,还按照当地风俗磕头叫干爹干妈,当然礼物也非常丰厚。 马永亮很有政治头脑,再加上是正规学院本科毕业,仕途很稳定,他对这个事情有些不喜,再加上逐步的了解,他知道田永亮在黑道上混,且“豹哥”的名声很大。 田永亮察言观色当天就跟胡永亮说:咱大哥前途不可限量,咱仨结拜的事情至此不许再提起,默默记在心里就好。 很快马永亮伺候的这任书记到年龄退下来,临退下了给他安排到北江市一个局里任副局长,因为年轻又是书记秘书出身气盛不多让人,他在这个局里工作很不舒服。 又是一年,春节再聚,马永亮喝多了就把心里的郁闷都发泄了出来,豹哥在这一年火拼了两三次,借助胡永亮的警察身份,俨然已经成了当地最大的黑帮头目。 马永亮说完就完,但过了节后再上班发现局长对他态度大转弯,他很纳闷,百思不得其解,分析来分析去估计是田永亮干了啥,就专门约他问,“豹哥”田永亮笑了笑:哥,你好好做官,其他的我来处理就是,你不用问,问我也不说,因为具体做什么我就不知道。 最让马永亮感动的还不是这件事,他母亲患了尿毒症后,田永亮隔三差五就安排人送来钱,换肾的二十多万都是眼都不眨就提着送来。 由于年轻,又有学历有能力,在局里工作三年后,马永亮又被调回市委,田永亮对于这个事情非常高兴,直接又拿了一笔钱:哥,你尽管用,安心你的工作,家里不用你管了。 马永亮仕途自此开始顺山顺水,市委副秘书长,副市长一路就上来了,这时候田永亮开口求了他一件事:哥,你看你们市委对面的电影院那么不景气,这么好的地段,我想拿下改造,也为当地经济与繁荣做做贡献。 马永亮当时就分管市政建设,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这块地的改造使用很快就到了田永亮的手里。一年多的改造建设,一个t型高楼拔地而起,豹哥开始注册公司,好像要逐渐正规,马永亮也就放心了。 陷阱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大意失足,诱饵才是掉进去的根本。更可怕的是有些陷阱没有坑,没有形,而是情分,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情分,也是一点一点陷进去的泥潭。 马永亮马副市长上任伊始,分管城建的他就准备对北江市大规模改造,拆围透绿,规划中的街心公园密布,要在其任两年内,北江市市容市貌发生翻天地覆的改变。 两年后,他克服种种困难,顶着重重压力坚持做完了这个改造,他也成了北江市老百姓眼中的好官,更是成为河右省的明星官员,而后很多地市开始效仿。 这就是政绩,他也正是借此再升官,成为北江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市长,但其背后的付出居然还有田永亮——豹哥的支持,尤其是刚开始的拆迁。 马永亮是以“中心开花”开始城市大规模改造的,而这中心就是市委、市政府,他的设想是带头作用,但顶着压力在市委、市政府大院拆违建、拆临建结束后,市中心的各类改造仍旧缓慢。 阻碍的最大因素是一横两竖三条连在一起的街道,在七十年代开始,这三条街就是北江市最主要的商业街道,基本形成一横是食品街,两竖是服装街的规模。 说起来这是北江市历届政府的头痛点,几乎年年闹火灾,最厉害的一次火烧连营,二十多家小吃店被烧成灰烬,但灭火不到一周,一排三层的房子再次林立,照样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这里原来是个城中村,商铺多为该村部分村民所有,随着市区发展,这里已经成了新的市区中心,由于鱼龙混杂,这里的刑事案件也是层出不穷。 综合各方面因素,马副市长提出把这里整体拆迁,原址重建等方案,市委通过后,规划都拿出来了,但就是拆不动——以该村村长(兼任商业街的管委会主任)为首的一批商户刚开始抵制不拆,后来松动了又以建设周期长为理由,狮子大张口,提出巨额赔偿要求。 各方面都出面了,就是没有办法往下进行,冲突时有发生,这个村长还发动人把建设人员驱散,然后扣留了施工机械。无奈,马副市长出面亲自出面谈判,施工机械归还了,但拆迁仍旧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候马永亮才听说,这个整体改造工程伤及了一些市委领导的利益——其中有位排名在他前面的领导在这三条街上有暗股,他差点就泄气,但已经宣传出去,也拍了胸脯给老百姓许诺了,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想起来他的“结拜老弟”田永亮,豹弟。 没有提前预约,他走过马路第一次进了天地豪情ktv,上午这里静悄悄,一个值班的问他找谁,他说我找田永亮。 服务员说没这个人,他笑了笑说那我找豹哥。 马上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走出来,这个家伙正好在电视上见过马副市长,随即就弯腰鞠躬说您稍等,我去通报。 站在大厅,他看着这里面的豪华气派,有种恐怖的感觉…… 很快,田永亮下来,碍于有人在,他没叫哥,只是说:稀客啊,请到会客室吧。 马永亮看一楼大厅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就指了指门外:我不上去了,咱俩出去走走吧。 顺着马路走了几百米,在一个小花园里站住,马永明开始说这个拆迁的事情,毫不隐瞒把各方利害都说了后,最后说了两点:“第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又是咱北江人,是真想给北江市的老百姓干点好事;第二,现在的市长三年后就到龄该退了,我想靠这个政绩往上再走走。” 豹哥田永亮静静听他说完,掏出烟递过去,见马永亮摇头就自己点着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眉头紧皱。他提的事情,他这个“把兄弟”第一次没有马上答应,马永亮知道这个事情很棘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就看着小花园的草坪等待答复。 一只蚂蚱在草坪上蹦起来,再落下,再蹦起来,再落下…… 豹哥几乎抽完一根烟才开口:哥,你不要管了,三天后早上九点,你让工程队进入,要快速在一上午拆完,我保证不会再有人阻拦。 马永亮点头,继续看着那只蚂蚱:“你有啥要求?” 豹哥田永亮又抽出一根烟:“没有,哥。” 马永亮摇摇头,沉稳的说了一番话:“这个工程你不要参与了,我要保质保量,且在风口浪尖上,但建成后我会悄悄给你留两套核心位置的商铺,你用你妻子、孩子的名字来办相关手续。还有,你这个ktv不就是简单的娱乐吧?要学会收敛。” 说完马副市长转身向市政府走去,豹哥扭头看刚才马永亮一直在看什么,正好看到那只蚂蚱跳出了草坪外,一个锻炼身体的大妈恰好快步走过来,一脚就把那只蚂蚱踩成了稀烂。 第二百五十三章 正邪 题记:马永亮为了自己的政绩,在这个棘手的拆迁上动了“以邪对邪,以黑打黑,以暴制暴”的手段,这个事情从表面看从长远看是好事,但这个手段就不那么见得了光了。李锋芒写这段故事的时候,温青云说了一句话:无论对错,记者要尽量不表现自己的情感在采访里,尤其是采访后的稿子里,让读者用事实来判断。 —————————————— 自古正邪不能两立,邪不胜正,那么以邪对邪呢?肯定不是此消彼长,所谓两败俱伤也不是豹哥理解的那样,因为这是法治社会,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不是谁的私人地盘。 豹哥田永亮被抓后,李锋芒申请后经过特批探视跟他聊过两次,更加的低眉顺脸,听李锋芒称呼他豹哥,摆摆手说“哥”是虚的,“兄弟”是虚的,“我”更是虚的。 谈起当年对马永亮的这次聊天,他说的很实在,也正是从这次小花园的谈话,“三个永亮”一步步走向末路。 以豹哥的文化水平,他能理解“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也能想到后路,“混社会”这么久,他是步步为盟,“兄弟”至上,才有了今天。 马永亮说完事情走了,豹哥原地没动出了会神,才把蚂蚱与给他老婆孩子留商铺“连接起来”。对面是自己的“天地”,现在要做的是把旁边的市政府搞成大哥马永亮的天地,想到这里他捏了捏拳头,大踏步走回了天地豪情ktv。 这个事情他很头疼,他的观察与理解,那个城中村的村委会主任、也就是俗称的村长,介于黑白两道之间,据说跟市委也有牵连。也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他从不让手下去染指那三条街,那位村长也不让自己的小弟来天地豪情ktv——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坐在自己的大办公室,他皱着眉头抽了半盒烟后,开始呼叫自己的手下干将,一字不提马永亮,只说要做什么,做成什么样,十余人中午饭都没有吃就聚到一起。 说完事情后,田永亮清了清嗓子:“这是一件必须去做的事情,原因我不讲。我知道,这次一定是两败俱伤,所以,”他指指保险柜:“里面有钱,大家跟我多年,我不勉强——觉着累了想金盆洗手,自己去拿三十万当退休金。” 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动的,他最信任的两位马上就说:“大哥说啥呢,我们同甘共苦这么多年,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亲兄弟,您不要说这些了,就说具体怎么干他们吧。” 田永亮看着其他人:“你们知道我这个人说到做到,绝不找后账,兄弟们打拼多年,此举真有可能全军覆没,所以……” 十多个人异口同声:“愿听大哥调遣,生死有命,绝不退出。” 田永亮很感动地站起来,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叠叠钱:“好,咱就再干这一次,如果成功了咱们也就高枕无忧了。现在,不要再说任何推辞的话,每人十万送家里——不许拿去抽,不许赌,送家里后马上赶回来。” 齐齐答应,都明白这是让以防万一安顿后事,也就接过去纷纷离开,再次返回来,田永亮已经安排了一顿饭——都知道,豹哥从不跟手下吃饭,除非应酬,习惯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吃饭,当天这样的破例也让下面人开始紧张,喝了一圈酒才逐渐放松下来。 豹哥田永亮慢条斯理吃着喝着吩咐着:你负责把咱楼上腾空十个房间,隔离出来;你安排人开始监控那个村长的行踪,二十四小时不能有空隙;你去租用三十俩大巴车,付现金;你亲手把那村长放倒蒙头带回来…… 安排好后,这些人饭后便准备分头行动,田永亮说了一句话:开弓没有回头箭,兄弟们,这件事本就是两败俱伤的干法,要利落,严格按照计划,只有这样咱的损失才能降到最低。 这是一盘大棋,关键子还是胡永亮——“三个永亮”的老三靠着马永亮的照顾,稀里糊涂混着,已经是城区公安局的副局长。 这个不需要隐瞒,豹哥将马永亮的困难,自己的部署都说了,胡永亮倒吸一口凉气:二哥,这有点太大胆了吧。 “是啊,大胆还是其次,事后不能让人说大哥一句,要做到不显山不露水才是关键,”田永亮叹口气:“说穿了,不能不干,因为咱哥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皆荣、一损俱损。” 反复推敲,俩人闷头商量到半夜才定下策略。 这次“行动”是在第三天晚上十点后开始的,田永亮先动用了百十来号人,把那位村长堵在村委会的办公楼上。 都蒙着脸,双方动了手,但双拳难敌四手,一个多小时后,该村长与他的十多个小弟,还有村委会院子里在的人,包括看门房的都被全部绑架到了天地豪情ktv。 到了凌晨,豹哥的人出动三百多,先是将三条街道的出入口全部派人团团堵住,然后挨着商铺往外清人,敲开门就进,敲不开就踹开门,进去就一句话:拿你值钱的东西马上出去,三分钟时间! 租用商铺的大多不是这个村的人,尤其卖服装的多是南方人,基本都乖乖就范,然后出了商铺到街口被押送到一个大巴车上,够一车就发一车拉走。这些商铺也有当地村民自己经营的,当然不含糊就是不往外走,于是上去就是一顿暴揍,鬼哭狼嚎也被扔到车上拉走…… 到天亮,这一横两竖街道的商铺老板打了数百报警电话,但不管是手机还是座机,在商铺里都无法打通,等到了车上又有人提着砍刀严密监视,根本不敢动。 早上九点,接到通知赶到的工程队开始拆房,马永亮马副市长提前安排了,他们的速度奇快,不到中午就基本把这些房子全部推倒砸烂,下午就开始往外清运垃圾。 这些垃圾被倾倒到城外一条沟里,据说很多捡破烂的在里面翻腾好多天——因为能找到现金、财物及各种完好的衣物,还有简单修修就能用的电器、家具。 那些拉满人的大巴在城外停着,直到下午才被放下车,然后大巴车扬长而去。等这些商铺的人担惊受怕、又饥又渴想办法回到市里,曾经的一横两竖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这时他们纷纷报案,警察的回复是:“你们管委会昨晚签约了,请去xx地方登记自己的损失,按合约赔偿,有专人接待。” 胡永亮副局长带人半夜出动,他以村长好像被绑架为由搜查了村委会与村长的家,实质是变相控制了其家属与村长的亲信。而后就动用技术手段把这条街变成了“哑巴”,理由是有重要人物被绑架,怕被撕票。 第二天下午,接到“线索”,胡永亮亲自带人“迅速出动”,在城外一片玉米地里找到了被绑成一团的村长,成功“解救”人质。 村长回到村里,看着已经开始打地基,曾经的商业街被挖成一个个大坑,“摇钱树”就这么被毁掉,再加上莫名其妙被打被关被扔到城外,火冒三丈气得差点吐血。 以他在当地的势力,这村长很明白在北江市敢动他的是谁,于是第一时间给自己的后台领导报告了,随即就是集合自己的人准备火拼豹哥。 该领导顿时就明白了,这是马永亮在“捣鬼”,他反复权衡利弊,准备妥协,于是让这位村长服从大局,不要闹了。 这位村长也不傻,他也考虑到这么的大的事情,肯定不是简单的寻仇——况且他跟豹哥也没仇啊。思前想后两天,怎么也觉着咽不下这口气,这位村长根本没有听从该领导的。 这家伙集合了两伙人,其中一伙先是把这三条街临时拆迁安置办公室给砸了,他亲自带了另一伙直奔天地豪情ktv。 尽管被蒙着脑袋,但他凭感觉就是在这里被逼着签的合约,他们气势汹汹进了天地豪情ktv,刚开始打砸,一大堆警察好似从天而降……加上砸临时拆迁办公室的,这一次胡永亮带回去近二百人,除了村长与几个领头的,大多也就是简单处罚,大多数批评教育就放走了。 事后,这位村长被以聚众闹事的罪名判处三年有期徒刑,他的党羽也都被判入狱。至此,一横两竖这三条街开始在有条不紊建设中。 胡永亮以为这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但豹哥田永亮天天提心吊胆,马永亮马副市长好似就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一心在搞城市建设——以这三条街为典范,按照规划多点开花。 反复推敲,田永亮知道这个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为此,在密切关注那位村长背后领导的同时,先是交心再就是给了足够的钱,豹哥授意一个亲信去城区分局自首,就说是为得到开发商许诺的土方工程,铤而走险,就把阻拦这个拆迁的村长绑架了。 至于开发商,当然是马永亮绝对的关系,田永亮见了一次,然后取证的时候,这人说的几乎是豹哥按照自首亲信的翻版说法,一份假证词也就很快拿到:他只是说能帮我摆平这个村长,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或者怎么干,我只是许诺过他,如果一切顺利就把这个工地建设的土方工程给他做…… 好似一切都天衣无缝,但在狱中的村长差点被气死,他等不及几年后再报仇,于是首先指示这次没进去的手下不惜代价把豹哥干掉,还让探望他的家人给那位后台领导捎话:如果不帮他出了这口气,那他就把一切事情都抖落出来。 这位领导被要挟后非常恼火,在北江市,市委书记与市长跟他说话都很给面子,一个小小的村长还敢这么嚣张。但多年“吃供”,拿人家的手短,他开始考虑完全之策——不是帮村长出气,而是准备灭口。 第二百五十四章 报应 题记:豹哥的叙述中很多部分李锋芒都没有记录,因为他明白这是反思后添加了忏悔成分,当然,故事本身没有问题,只是那些细节过于巧合,就算是有,也是豹哥自己的臆断。对于琴姐的自杀、朱志明出家,他从豹哥的叙述里找到最直接的原因,此前自己推断也大致如此,多方积累后的悲剧必然走向,这让他黯然神伤。 —————————————— 这里需要插入一段马永亮的交代材料,因为这个事情豹哥田永亮不知道,他这个“市长大哥”一个字也没跟他说过。 也就是李锋芒在屯里县写《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那年,北江发生了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北江市委一位主要领导被双规,罪名其中一项是“雇凶杀人”。 由于田永亮的事发,那个已经盖棺定论的案子再次被翻了出来,要知道那个案子是时任北江市副市长的马明亮实名举报的,在这个所谓政治觉悟下,为他随后提拔也捞到了些资本。 那个村长的喋喋不休很快就没了,因为他死了,死在监狱里,说是狱友打架失手——做这样的事情肯定力求天衣无缝,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知道细节的偶尔漏出两句,于是三传两传,只是风言风语做不了真。 也是凑巧,胡永亮跟那个监狱里的一位狱警是好友,这个人是“操作者之一”。一次喝多后,那位狱警就多说了几句,胡永亮也不傻,就慢慢套话把事情弄清楚,随即就跟大哥马永亮报告了。 马永亮如获至宝但面不改色,随后暗自派人查证:那位市领导跟监狱某领导预谋,给那位村长的牢房内安排了“新犯人”,于是半夜“纠纷”,那位村长就死了。 实名举报到省纪委,由于举报人与被举报人身份,省里很重视,很快查实,于是以那位市领导为首的一伙人被法办。 胡永亮也想跟豹哥田永亮说这个事情,但联系不上,这个“拆迁”事情后,为避嫌俩人减少见面,现在电话也打不通,他以为豹哥出了外地。 田永亮并没有离开北江市,但自开始做这件事起就深居简出,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亲信与下面人处理,并且在他的安排下,那个村子里有点“名号”的都被盯上了,每天都在汇总信息——这个事情做了三个月,重新规划的商业区都打好了地基,尤其是那位村长暴死在狱中,这才让他有所放松。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出了事,连续出事。 先是被一个疯子无端端打了一顿——就是朱志明的父亲,他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谁也想不到的时间出现,挥动铁棍打断了他几根骨头。 本来以为是那位村长派人寻仇,但百般折磨后,没有问出子丑寅卯,随即朱志明的父亲疯了,大小便失禁,就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叨叨,于是打发人扔到了城外,让他自生自灭。 李锋芒听到这里叹口气,征得看守人员许可,他给田永亮讲了朱志明的故事大概,当他说到心慈,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豹哥顿时泪如雨下,说了一句貌似大彻大悟的话:我对不起他,但也羡慕他啊! 出了院,田永亮回到天地豪情ktv更是每天就在办公室,将养愈合被打断的骨头,还有继续避仇。也就这时候,他又出事了,确切是琴姐先出事,这个打击让他心灰意冷,然后他又出事,可以说这一次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如果是出事前,不管是谁要说报应,田永亮会只会笑笑,他的人生哲学里没这个词。而在出事后,他每天都给手下说这个词,而且开始逐步退出一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只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是放下屠刀还有前科。 往前赘述,就是朱志明日记中琴姐跳楼后的前一天,豹哥心情非常不好,于是在黄昏时分准备去吃烤全羊喝点酒,随后就喝多了,然后琴姐……关于琴姐,豹哥是知道的,前因就有后果: 琴姐的父亲在他这里赌博两年,输掉了全部家产后,还欠数百万的高利贷,手下给他汇报的时候,他只是摆手说:照老办法。 于是,琴姐的父亲被剁掉一根手指,这根手指装进信封就送到了琴姐的家。一家人惊慌失措,但家贫如洗,根本无力偿还那么多钱,于是琴姐思前想后就自己来到天地豪情ktv。 豹哥听说琴姐要卖身救父,有些惊奇,对这个姑娘肃然起敬,但公司有规矩,正准备说让琴姐去夜场,但无意他看到了琴姐的眼睛,一下子就呆住了。他内心深处那些仅存的善良被勾起,他的母亲因病去世他才五岁,就是这样的眼睛与目光——泪水在眼角积蓄,一种无法言语的不甘。 后来他就没让琴姐去夜场,而是安排到了赌场,并且私下里交代谁也不许碰她,但也不许她离开。琴姐的父亲被放了出去,但这个家伙根本没有一丝悔改,麻不不仁,琴姐的母亲让他赶紧想办法把孩子救出来,他说没办法,要不你给我借点钱我去赢回来。 琴姐就在这个场子里待了两年多,她自己算过,就算一个月抵消他父亲五千的债务,这辈子也还不清人家,于是就那么熬着。朱志明进来后,眉清目秀的,琴姐也暗暗喜欢上了他,但每天生活在各种监视下,她就只能偶尔跟他聊几句而已。 这个一横两竖商业街的事情给了田永亮很大压力,吃完烤全羊回来,他在办公室又开了一瓶酒,不觉就喝多了,不知为何就想起来琴姐,吩咐人叫进来,关门就喊着“妈”,然后把她强行玷污了。 能做到“卖身救父”,这个琴姐性子很烈,再加上也看不到未来,她光着身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抡起一个玻璃烟缸砸到了事后沉睡的豹哥脑袋上,看他血流满面,琴姐就爬上窗户跳了下去…… 善后交给手下去办了,田永亮脑袋上缝了几针,从医院回到公司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天也没吃饭,这么多年自己做的事情历历在目,尤其是琴姐的目光无处不在,就那么悲愤的看着他。 傍晚的霞光中,他突然就想金盆洗手,但哪里还能容下他这个双手沾满了血的恶人?心情烦躁就叫司机跟保镖,想出去走走。 惯例是他的手下出去转了一圈,然后汇报说平安无事,没有发现有异样他才下楼,也就在他刚迈进天地豪情ktv大门的旋转门,门口一名保安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大砍刀,迅速从外向内进了旋转门内。 旋转门受阻,马上就停住,把前面的田永亮司机与后面的保镖都阻隔到了门前门后——也就是旋转门的一格里就剩下这名保安与田永亮。这个卧底两个多月的保安是那位村长的人,曾受过人家大恩,接到要报仇的讯息马上就来天地豪情ktv应聘,一直在苦苦等待时机。那位村长暴死,很多人都以为是田永亮干的,“新仇旧恨”加一起,这个家伙就有了同归于尽的想法。 保镖与司机在两边门口拼命扒门,这个“保安”照着田永亮脑袋就砍过去一刀,他本能举起右手去挡,手腕吃了狠狠一刀,几乎被砍断。 睡眠不好,诸多事情让他混乱,整个人已经失去反应般,田永亮没有来得及还击,对方第二刀已经砍到了他的脖子上,眼看着一股血就喷了出来,豹哥两腿一软就瘫软到地上。 没有罢手,第三刀是他倒地后的肩膀…… 李锋芒静静听着,没有毛骨悚然,只有一种不该有的快意,他是为那个琴姐,这样的故事里,那个女子就像一根鹅毛轻飘飘,但想着就如被撩拨在心眼上,实在难受。 这件事过后,田永亮去了龙泉寺,他对住持方丈叙述当时感觉:我觉着我要死了,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鲜血喷到旋转门的玻璃上,然后顺着往下流,一道道缓缓下流。再然后看那些玻璃碎了,玻璃碎片带着我的血往下掉,我觉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那些带着血液的玻璃碎片落地的声音。 门被砸开,涌进来很多人,我被抬起来,有兄弟脱下衣服给我围在脖子上,拼命按着,我觉着自己开始坠入无尽的黑暗中,脑子里很空,没有疼痛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我被抬着出来门,然后往车上放,躺在后座上,我在我手下各种杂乱的声音里听到一句“阿弥陀佛”,这四个字就像锤子敲醒了我,目光迷离中我看到一个老人,他应该是路过,正好看到我浑身是血,于是就念了句佛号。 眼皮沉重,我觉着自己一直在往黑暗里坠落,但我知道自己不能睡,于是就开始念“阿弥陀佛”,心里念,一遍又一遍,这时候我就看到了光……田永亮被送到医院,他的血液已经流失了百分之三十五,差一点就没救过来。 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然后回到家又休息了半年多,豹哥田永亮才逐渐开始恢复。 第二百五十五章 因果 题记:从一个人儿时的经历可以看到他的未来——李锋芒想到这么一句话,随即就推翻了,很多伟人在儿时也饱受苦难,他们坚守自己、坚守善良、艰苦奋斗最终才成为楷模无愧一生。但田永亮的经历说出来也博得他很大同情,所谓因果是谈起起落落,这个豹哥十五岁就砍死人是被逼,也是痛苦积累的发泄。 —————————————— 朱志明就是这时候出家的,他得知琴姐跳楼,已经准备铤而走险刺杀豹哥,但听闻豹哥已经被砍死——传闻总是这样,那时候田永亮确实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冤冤相报,生死因果,朱志明突然就大彻大悟,于是就去了龙泉寺,成了心慈。他没有想到的是,半年后他又看到豹哥田永亮,就在龙泉寺里,这时候已经没了恨只有“阿弥陀佛”。 在医院住了多半年才基本康复,田永亮再次回到天地豪情ktv,那只被砍的手已经不太灵便,他什么都不想管了,甚至连这个ktv都不想进。有一天田永亮让司机拉着他到处转悠着散心,无意到了龙泉市,这一下就好似结了缘,找到了归宿。 先是捐了大量的钱,再就是跟方丈住持经常聊,随后就皈依成在家弟子,家里办公室都供上了佛像,初一十五雷打不动上龙泉寺礼佛。 这时候马永明马副市长忙得脚不沾地,通过这件事他也明白有些道理说不清,但凡想干点事情,就得有些手段,也必须狠起来。 于是“马拆拆”的外号开始叫响,关于他的工作作风当地开始流传:涉及到一个地方的拆迁,先是做工作,如果不行,就是“三车齐发”——先是救护车,如果有老人、病人不愿拆迁搬走,就抬上救护车;接着是警车,阻碍的年轻人、霸道的人,警车拉走;第三个就是工程车,推土机轰鸣,挖掘机轰鸣,于是,想拆哪儿拆哪儿。 在近三年的城市建设中,马永亮的名声开始逐步趋好,因为城市的变化有目共睹。期间马永亮陆续将几个大的工程给了田永亮公司,胡永亮也被提拔成了城区分局的局长。 这时候的豹哥已经逐渐淡出公司,正常的业务与“不正常的业务”就是几个亲信在分头做,他每个月底听听汇报给手下分分钱,其余的时间大多就一个人默默思考,去龙泉寺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五岁的时候,母亲因病去世,田永亮就进入悲催的童年,他的家在北江市最偏远的一个村子,就在半山腰上。母亲患病多年,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因为给她治病,一贫如洗,田永亮的记忆中,每天家里都是中药味,还有父亲做的难以下咽的饭菜。 他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老婆死后更是难得再说一句话,他是个盖房上瓦的好把式——方圆十多里的村民盖房大多都请他,等房子主体起来后,上瓦的活就是他来干,只要是他最后上的瓦,这房子几十年都不会漏水。 母亲死后,田永亮经常一个人在家,除了天寒地冻无法施工,他的父亲基本上天天外出干活,就在一个屋顶到另一个屋顶一行行的上瓦。田永亮常常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远处,从清晨到黄昏,远处灯火辉煌的北江市区是他经常瞩目的地方,还有脚下的各种昆虫。 大自然的厮杀很多时候是无声的,他看着各种鸟儿在草丛里跳来跳去,他看着没有被吃掉的蚂蚱从草绿色变成黄绿色,他看着螳螂挥动着自己的“刀”,他看着啄木鸟在树干上敲击…… 他的父亲经常半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然后扔给他一些吃的就自己睡了,田永亮刚开始害怕孤独黑暗,但逐渐也就习以为常。 到了上学的年纪,他的父亲带回来一个女人,这个后妈说起来也还不错,对田永亮也还好,但同样也不爱说话,这个家里有了生活的气息,但仍旧是默默的,静静的。 在另外一个村子里上学,田永亮很快就成了孩子王,因为经常翻山越岭在山里跑来跑去,他比较敏捷,最主要是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尝试:两米多深的水库,从来没有游过泳,他就敢往下跳,喝了几口水,扑腾一会居然就浮起来开始往前划。 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但小学没毕业这样的生活戛然而止:他的父亲从屋顶失足摔了下来,当场就吐了血,没拉到医院就咽气了。 盖房的主家找人协商,给了丧葬费,赔偿了几万块钱。把他父亲埋到坟地,他的后妈给他留了一半赔偿费,叹口气就义无反顾的走了。 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再次陷入黑暗与寂静,他们家在村里独门独户,没有亲戚,村长本来想让他给另一家过继,对方两口子多年也没孩子,田永亮摇摇头拒绝了,小小的心灵对寄人篱下非常反感。 乡里村里先后跟他谈,孤儿院也都联系好了,田永亮却不见了——他从那些钱里抽出几张,然后把剩下的包好埋到屋角,锁了家门就毫不犹豫进了城。 从给饭店洗碗筷打杂开始,管吃管住给钱就干,先后干过很多行业,他话少干活勤快,仍旧难免被磕磕打打,但都忍着,就这样默默长大。 十五岁的时候,一个事情让他原以为就这么混着过的日子,突然就没了。 这年进了腊月,他就特别想回村里,尽管父母都不在了,但那也是他的家。好不容易等饭店放假,他买了些过年的东西就往回走,但进了村到了家门口,发现屋里有人——邻居要盖新房给儿子娶媳妇,自己家的旧房子全拆了没地方住,就撬开他家的门进来住了。 见他回来,邻居家的女人就说找不到你,给村长说了下就进来住了,他怒火中烧:马上滚出去,这是我家! 邻居家的儿子比他大几岁,小时候也一起玩过,明知理亏,但仍旧嘴硬:“永亮,你就一个人,旁边给你搭张床,你这几天吃饭我们家管了,行不行?” 田永亮说不行,我是我家,你们闯进来我就不计较了,马上搬出去。 一来二去就发生了争执,村长后来出面协调这家人才不情愿往外搬,本来这个事情就过去了,但田永亮到自己藏钱的地方看了下,那些钱不翼而飞,一下子就疯了般。 那时候,他的想法就是攒够了钱,把房子翻盖了,然后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只是突然间,后母给他留的那一半父亲死亡赔偿金,还有他每年攒的钱都没有了。 追到门口,邻居家里所有人矢口否认,说根本就没见他的钱,吵了几句对方就动手把他打了,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邻居的女人是个碎嘴子,一直骂个不停。 在社会上这几年,他看人脸色的时候多了,从邻居一家躲闪的目光,田永亮判断“那包钱”肯定是他们家拿了。于是,这么多年田永亮受的罪一下子就全爆发了,他擦擦嘴角的血回到家里,从厨房里拎起菜刀,满村追着把邻居一家三口全砍倒在地。 那一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田永亮被赶来的派出所警察抓走——他就没跑,就坐在邻居家儿子身边,菜刀在手里牢牢攥着,谁也不敢上前,全村人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小伙子失血过多死了。 警察赶来的时候,他依旧在那儿坐着,身边的邻居儿子已经尸身冰凉,扔掉菜刀,他伸出手指着血泊里的尸体:“老子让你拿我的钱娶媳妇。” 邻居夫妇重伤,儿子被砍死,田永亮被抓到派出所,后来警察在邻居家的行李里发现了那包钱。 因为年龄不到十六周岁,再加上事出有因,田永亮后来被从轻处罚,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在监狱里,因为年龄小老有人欺负他,有个犯人看不惯就很照顾他,他就认这个人当了义父——这个人就是原来北江市的黑帮老大,出来后他也就顺理成章跟着义父开始混社会,逐步成了帮派里的二把手,他的小名叫豹子,有一次受伤留下疤痕后就在上面纹了一头豹子。 自此他再也没有回过村里,清明节给父母上坟烧纸都是绕过村子直接去地里——刑满释放出来后村里把“那包钱”交还给了他,他没要,让村长转交给了邻居夫妇。被砍后,那对偷他钱的夫妇成了残废,生活都无法自理。 随后,在一次跟其他帮派火拼的时候,他的义父被对方一枪干掉,田永亮开始接手这个帮派。他做事缜密,又心狠手辣,最主要他重感情,对兄弟们舍得投入,再加上努力营造其后台,于是开始风生水起,“豹哥”这个名字成了北江“道上的一杆旗”。 尽管是“黑老大”,但他成了势力后就不再伸手打架,不吸毒不赌博,除了经营关系网,出外吃饭都嫌弃人多。 再后来,他娶了女人,非常普通的一个女人,原来就在他的ktv收银,知道她是孤儿后,田永亮开始关注照顾她,最后就悄悄给她安排了一个家,生了孩子。 第二百五十五章(下)放下 题记:李锋芒在与田永亮的谈话要结束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到今天为止,你认为最难的事情是什么?”田永亮不假思索,没有说父母去世的童年,没有说打工艰难的少年,没有说监狱里的青年,他直接说了一句“放下最难。”李锋芒接着问放下什么,他叹口气:放下该放下的。 —————————————— 一次次去礼佛,田永亮已经把生活重心全放到了这里。 在龙泉市,田永亮对方丈住持毫不隐瞒,他也经常跪在佛像前忏悔,他对方丈说: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不想成佛,我就是想成为佛的信徒,就想消除我的罪孽。 方丈住持就给他讲了关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故事,他听后不由就叹气:罪孽是今生,必须以今生命偿,方为佛。 方丈的故事说:唐朝长安城有个姓京的人,原为屠夫。他的肉铺生意一向都好,因善导大师在长安弘法布教,劝人深信因果、改恶向善,念佛求生西方,渐渐百姓家家户户断肉食素念佛。 这个京姓屠夫眼见摊上的肉一天比一天难卖出去,有些莫名其妙,就跟人打听,才知道原来城里人是受善导僧人的劝化而纷纷吃素了。他心生忿恨之意,提刀闯到寺院,要杀善导大师。 善导大师看着他,知道对方得度之缘已经成熟,便慈悲地开示屠夫,并劝其念佛往生西方净土。这个姓京的屠夫根本不信,善导大师就以其道力遥指西方天空,空中立现极乐净土的庄严景象。 屠夫不由心中升起极深极切的厌离心,当即发愿舍寿往生,于是扔掉了刀,爬上寺院旁一棵树,合掌高声唱佛,堕地往生。当时围观的众人皆见阿弥陀佛亲来接引,屠户的神识从顶门出而随佛西去。 这个故事本身是劝善,并不是说坐了坏事进庙门便可以一了百了。田永亮听着故事想自己过往,大汗淋漓,方丈听他感悟语,没有再说啥,只是不停念阿弥陀佛。 田永亮很聪慧,他读了一些经书后,明白所谓西方极乐也就是一次机会,而他最大的感悟是明白自己这么多年做的恶,早晚会受到惩罚,当下只能止恶,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马永亮三年后顺理成章成了北江市的市长,他雄心勃勃打造着这个城市,从里到外都发生了飞速的变化,北江成了河右省最美的地市。但其背后,城市建设耗费的资金是惊人的,三年建设北江市财政背负了上百亿的债务。 这些深层次的东西,马永亮基本靠拿地来处理,北江市的房价开始飞涨——他要求大幅度提高地价,并且所有地块的开发都必须由市政公司参与控股,此举在表面上好像收效快,但北江市的经济发展受到严重制约。 总的来说,马永亮与田永亮都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尽管这俩人一个是老百姓拥戴的市长,另一个是老百姓痛恨的黑社会头子,不管是手足无措还是恶贯满盈,都该结束了。 水到渠成或者顺流而下,力量在我们知道的世界或者未知的世界中,开始发挥作用,这就是所谓正义。 马永亮市长被从会场带走,然后下一个正义是抓捕北江市公安局城区分局的胡永亮局长,再然后就是一号行动“围剿天地豪情ktv”。 胡永亮是在办公室被带走的,他抽着烟哼着小曲正在电脑上玩游戏,有人敲门后径直进来,他正想发火,对方出示证件:我们是省反贪局的,你是胡永亮同志吧,请跟我们走一趟。 说起来“东风不亮西方亮”,在这次落网的三个“永亮”里,胡永亮是最没骨头的一个,多年的警察生涯并没有给他铮铮铁骨,本性里的纨绔显露无疑。 胡永亮被抓后,李锋芒没申请见他,因为交代材料里什么都有,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有一年过年,他与田永亮去给马永亮的父母拜年,马永亮难得清闲正在书房练字,恰好在写红楼梦里批贾宝玉的《西江月》: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胡永亮根本没看内容就开始夸:“大哥,这字写得真好,送我吧,裱起来挂办公室去。” 马永亮笑了笑:“老三,这文说你确实贴切,我就是练笔,拿不出手,挂办公室更不行。” 田永亮上学不多,根本不懂,但他很有自知之明,不懂就不懂,不装懂,就在旁边微笑看着。胡永亮不由分说就过去卷起来:“大哥,不挂办公室,但我要了。” 没有落款没有名章,胡永亮真就把这幅字裱好了,后来有人告诉他这是写贾宝玉的,他更是高兴:“在女人堆的贾宝玉吧,我说我咋地这么喜欢呢。” 胡永亮的父母都是警察,这小子自小就不喜欢读书,胡乱混着初中毕业,靠父母关系读了警校。刚回北江市胡永亮是交警,他的性子根本就站不住岗,于是托关系,不到一年父母把他安排到了北江市公安局下属的一个派出所。 由于在警察系统多年,北江市公安局很多领导都是胡永亮父母的朋友,这小子虽然无能,但也不多惹事,最大毛病就是好色如命,熬了七八年,这小子也就当了一个派出所的副所长。 认识田永亮纯属偶然,一次他带朋友去天地豪情ktv玩,因为没有穿警服还牛逼哄哄的,差点被里面的保安打了。 当时他跟朋友非要带陪他们的姑娘出去,因为他们拿的是田永亮“孝敬领导”送的卡,结账消费都不付钱,姑娘们不愿意就闹起来了。 其实这个卡上备注就是唱歌喝酒的,其他消费不包括,酒醉后他叫嚣着:“老子是胡永亮,城区派出所的副所长,老子想干啥就干啥,我看谁敢动我!” 凑巧豹哥田永亮路过看到,再听到“永亮”,于是就呵斥了保安,上去让手下给每个姑娘发了几百块:“去吧,陪好。” 得意洋洋,胡永亮就跟朋友继续潇洒去了,第二天上班,有人给他递了个信封,打开看里面是个光盘。满不在乎插进电脑里看了下,他在ktv里的表现都被记录在案,甚至后来开房间的片段都有,当时就吓出一身冷汗——这是严重违反警察纪律。 还有,当时他第三次结婚,前两任都是容不了他的好色离开,新老婆要是知道了怎能放过他。好在,信封里还有个纸条:我是田永亮,也就是豹哥,兄弟以后再来玩提前打招呼,这个没有复制,就这一张,留做纪念吧。 豹哥他听说过,但田永亮真是第一次听说,居然跟他同名。 他知道最近局里要拿下豹哥,好像正在搜集相关证据,也正是因为这个,胡永亮才觉着有恃无恐。 擦了擦汗,胡永亮就托人跟田永亮约饭,很快答复:当天晚上七点,还是天地豪情ktv,条件是穿上警服。 “穿就穿,谁怕谁,”这小子嘟囔了几句,当晚六点五十进了天地豪情ktv,见他的服务员都是深深鞠躬:我们老板在等您,请上电梯。 田永亮在自己办公室设宴请的他:“咱俩同名,这是缘分,胡所长以后要多多照应。” 几杯酒后,胡永亮被捧得高兴,就把局里要抓田永亮的消息泄露了。田永亮不动声色,继续陪着喝酒,直到胡永亮基本醉了,马上安排就在ktv安排了房间,当然有女孩子陪着。 第二天胡永亮醒来,田永亮又陪他洗桑拿按摩,送他出门的时候递给他一个大信封:咱们是兄弟了。 信封里是三万块钱,胡永亮捏了捏就揣兜里回所里了。 正因为这个消息,豹哥田永亮马上就安排相应对策,把一切跟他沾边的事都让下面人顶账,再托人四处打点,最后抓捕他的事情不了了之。 这些事情忙了一个多月,等风平浪静,田永亮再约胡永亮,大醉后俩人就磕头拜了把子。自此,胡永亮就成了天地豪情最坚实的后盾,而他得到的好处除了隔三差五的好处费,最主要是满足了他人生里最大的“癖好”——玩女人。 在这方面,这个家伙就像一头饥渴的野兽,只要能算得上是食物,都是狼吞虎咽。 两年内,天地豪情ktv的姑娘基本他都染指,而且大多不给钱,更为恶心的是,他有个变态的癖好——每次完事,就死皮赖脸剪掉人家姑娘哪儿的几根毛,然后收藏。 有一次田永亮请胡永亮吃饭,还有另外几个人在场,刚喝了几杯,胡永亮接了个电话就笑嘻嘻说:“哥哥们,我去见个网友办个事,很快,等我啊。” 半个多小时这小子回来了,先是呸了几口,然后说:“约了他娘的半年,总算见了,居然又老又丑。” 田永亮指着他说:“看你那点出息,不好回来就是了。” 恬不知耻,胡永亮嘿嘿笑:“那我多亏啊,当然得把事情办了,”然后拍拍裤兜:“战利品拿回来了。” 大家哈哈笑,田永亮摇摇头没再说啥。 田永亮也大致听过这个把弟的传言,这一次基本就判断清楚了。虽觉着不舒服,也从骨子里看不上这个人,但这个人办事还算忠诚,也就忍着。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不惊 题记:抓捕豹哥田永亮的行动貌似很复杂,过程也曲折,但最后却是异常安静,青灯古寺里似乎一切都是因果报应,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就全结束了。李锋芒曾经走过一次黄河,基本看到全段,从开始的淡淡汇集,到九曲十八弯奔腾,再到入海口的安然,这世间太多相似,不由就令人感慨万千。 —————————————— 自从与胡永亮结拜后,田永亮的俱乐部就开始高枕无忧,不管是“严打”还是“小打小闹的报案”,基本胡永亮都给通风报信,或者干脆直接压下来。 这省去很多田永亮每年到处“孝敬”的费用,于是,在自己的俱乐部就任由这个把弟胡来,但豹哥就是豹哥,他不能在自己手下眼中成为一个没有规矩的人,于是就安排人专门给胡永亮“擦屁股”——拿出一部分钱事后补偿陪过胡永亮的姑娘。 这事很快就让胡永亮知道了——田永亮不让手下声张,但有个反复陪胡永亮的姑娘说漏了嘴,这家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一次豹哥手下喝醉酒打砸出租车后,他帮“压下事情”后,没有接田永亮给他的好处费:二哥,这个就留下,算我的玩资。 就是这么一个家伙,能指望怎么样人品?被带到专案组,刚问了几句就软成一堆,随后一五一十都交代了。 外围的保护伞基本清理完毕,且神不知鬼不觉,接下来就是抓捕“三亮”中的豹哥田永亮。 一切监控都在随时汇报,田永亮的手机就在天地豪情ktv,他有三个号码,其中一个不常用的在家里放着,其余两部都是随身携带。 在北江市坐镇负责的河右省公安厅长,在等最后出发时间的几分钟里跟李锋芒探讨了一个问题:我敢保证这个田永亮没有离开北江市的范围,但是,如果他不在天地豪情ktv,你觉着他会去哪里? 李锋芒说家里吧。 公安厅长摇摇头:“如果家里也不在呢?” 李锋芒想了想,也摇摇头,公安厅长站起来:出发。 很多年后,北江老百姓都在津津乐道这次“围剿”,而其蓝本就是李锋芒与第二日在《河右晚报》开始连载的《北江市最大黑帮覆灭记》。 关于围剿天地豪情的这个章节,李锋芒是这样描述的: 警方共出动五百余兵力,专案组开完会,公安厅长下到楼下,楼前已经有大批警察站立,他手一挥:行动。 顿时警灯闪烁,按照安排,一长串的警车驶出宾馆,就像一条长龙扑向了天地豪情ktv。 …… 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案例,在名单里的豹哥团伙基本都在这次行动中落网,当场查获的毒品很惊人,还有现场卖淫活动。 看着、听着各个行动组的战况,公安厅长皱起了眉头——豹哥田永亮与他的两个贴身保镖踪影全无。 当专案组基本收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直跟公安厅长站住天地豪情ktv大厅的李锋芒,突然想起开出租车的任师傅说豹哥给龙泉寺捐款,还有自己第一次去龙泉寺看到豹哥车的情形,马上上前说:厅长,豹哥田永亮在龙泉寺。 公安厅长看了他一眼,正准备说话,对讲机里有汇报:一号一号,收到请回话。 公安厅长马上摁下对讲机:我是一号,讲。 “田永亮的两个贴身保镖有一个已经定位,在河右省北江寺龙泉寺附近。” 公安厅长再看李锋芒一眼,对着对讲机开始命令:行动二组,行动五组,马上在天地豪情ktv大门口集合。 一个临时的会议,就在车上召开,龙泉寺背靠大山,这样的抓捕非常困难。说了几个方案都被否了,最怕田永亮从龙泉寺进了山,那样搜捕工作就成了大海捞针。 会议进行中,二十多辆车鱼贯出了城,朝着龙泉寺的方向,警灯都受命关掉了,唯有车灯一束束向前。 前面就是山路了,这样的车龙灯光肯定是几百米外都可以看到,没有好的办法,公安厅长命令全部停车熄火灭灯,然后开始布置方案: 三辆车的精英先上去,到庙门口后迅速控制田永亮的司机与保镖——手机定位显示他们都在庙门附近,估计不在车上就在庙门口。 控制了司机与保镖后,马上报告,然后现场突审摸清楚田永亮位置,此时剩余车辆赶到,包围寺庙,开始抓捕。 在当天下午,公安技术部门拿出报告,已经比对了李锋芒提供的那两颗子弹上的指纹,确定就是田永亮的,这给抓捕提供了一条证据,但从另一个方面讲——田永亮手里有枪。 公安厅长要求带队先上去的警察必须穿好防弹衣,在天地豪情ktv田永亮的办公室里并没有发现那把六四手枪,他的家里搜查也没有发现。专案组分析,以田永亮现在对佛教的虔诚,他不可能把枪带进寺庙,那么,这把枪最有可能就在车上。 这是个没有计划的计划,因为只要开车上山,庙里的位置都会看到,但深更半夜又是山路,不开车灯就跟要自尽一样。 李锋芒下车跟公安厅长站住路边,看那三辆车的灯光在山路上来回盘旋扫过,突然觉着这个抓捕会很简单,于是他对满脸严峻的公安厅长说:“厅长,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田永亮也该归案了,应该不复杂,您觉着呢?” 公安厅长笑了笑:“我们是人民警察,是靠证据来抓人,如果都交给因果,那么还有来世报怎么办?” 呵呵笑了,看着盘山路上的车灯,李锋芒突然觉着空落落的,很奇怪,摸出一根烟点着默默想晚上要写的稿子——“围剿天地豪情ktv”这个事情第二天上午有新闻发布会,他估计当天就可以发消息,然后开始连载《北江市最大黑帮覆灭记》。” 难熬的半个小时,厅长的对讲机终于响了:报告一号,田永亮的司机与保镖已经控制,过程顺利,无人员伤亡。 长出一口气,公安厅长对着对讲机回复说:严密搜查,抓紧突审。 李锋芒已经迅速拉开车门上了车,厅长一挥手:出发。 车开得飞快,在盘山路上来回盘旋,李锋芒有些晕车想吐,就打开了点车窗,风呼呼吹进来,只见一轮圆月在中天。 十多分钟,参与抓捕的车辆都停在了龙泉寺外的停车场前,田永亮的保镖已经供出:豹哥就在住持方丈的房间,明天十五,凌晨准备烧了头一炷香。 但是,没有找到那把枪,好在保镖说豹哥向来都是净身进庙门的,至于那把枪,好久没见他拿过了。 按照预先安排,抓捕人员围住了寺庙的两面,背后山顶也提前安排了人绕了过去。公安厅长起身就朝庙里走,李锋芒与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在他后面紧紧跟在,到了庙门口,厅长突然站住了,然后回头:我也不带枪进去了,另外,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他的秘书上前想说话,他摆手指了指后面五个人:你们跟我进去就行了,李记者,你呢? 李锋芒马上回答:“当然进去。” 厅长笑了笑:“当然就当然吧,”然后就上前敲门,门外的动静早就惊醒了看门的小沙弥,正在门缝看外面,他知道是警察围了庙,正在惊慌,听见敲门下意识的就问:“谁?” 厅长没说警察,而是说:来度个人。 小沙弥胆战心惊,但还是开了门,两名警察马上一左一右进去,随后厅长迈过门槛双手合十:小师傅不要惊慌,能带我们去方丈室吗? 前面警察拧亮了手电筒,小沙弥也合掌,随即就跟着往上走。 静静的,就几个人的脚步声,山上传来一阵阵猫头鹰的叫声。 李锋芒这是第二次来这里,回想第一次来的情景,不由轻叹一口气,厅长跟他并排,闻声扭头轻声说李记者为何感叹?李锋芒摇摇头说这个案子里我提到的朱志明出家就是这里,现在叫心慈。 厅长愣了下,再没有说话,穿过山道再往上,到了寺庙的中院,李锋芒知道这里就是庙里最大的平台,他再低声说了一句“我就是在这里见到了朱志明——心慈。” 没有任何曲折,到了院子里就看到大殿里跪着一个人,旁边有几位和尚在念经,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跪着的人就是田永亮。 五个身手矫捷的警察扇形围上去,然后停下等厅长下抓捕的命令,厅长向前几步到了大殿下的台阶,就静静站住了,并没有下达抓捕的命令。 佛号轻轻,木鱼声声,大家都这么悄悄站着,李锋芒看着烛光里的佛像,神态威严,不由就合掌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 大约十多分钟,田永亮站起来,五个警察马上严阵以待,他像是突然觉察到什么,马上回头,看到围着大殿门口的警察,叹口气再回头又跪下:该还了。 磕了几个头,田永亮起身对方丈鞠躬后转身出来,随即有两名警察上去按住他的肩膀,他伸出手,手铐在月光里闪了下,咔嚓一声轻响。 李锋芒就在旁边默默看着,突然发现从大殿里鱼贯而出的几个和尚中有个面熟,月光朦胧,直到经过他身边才发现那就是心慈朱志明。 目不斜视,双手合十,心慈如一汪水,波澜不惊。 不由就轻轻拉了拉厅长衣角,然后眼光示意,公安厅长马上明白,但就看来一眼,然后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就向外走。 跟着往外走,混乱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皓月当空,清香缭绕,他扭头又看一眼心慈背影,脑子里反复琢磨两个字“放下”。 第二百五十七章 难料 题记: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尘埃落定,就像树欲静而风不止,李锋芒写完这个连载,得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豹哥的ktv被查封拍卖,接盘的居然是吴哥的弟弟,就是这则消息最早的“发起者”。李锋芒有些怀疑自己被当做棋子,但豹哥那些恶行就摆在眼前,这是一种矛盾的心态,甚至让他开始质疑记者这个职业。 —————————————— 出了庙门,突审,说到子弹,田永亮指了指不远处的水库,说他把枪扔到那儿的水里了,一年前扔的。 李锋芒对此不信,因为上周他在宾馆桌上看到子弹,上面也有田永亮的指纹,他悄悄对公安厅长说了这个事情,提审人员随即问了这个问题,田永亮说子弹是办公室放的,并且说“吓唬记者”是他手下的主意,他并不赞同,因为已经预知了“时候到了。” 对于这个回答,李锋芒明白田永亮说的,估计在连续的被打受伤后,他就有了所谓“因果报应、大彻大悟”,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 回到宾馆,专案组继续善后,但李锋芒得以解禁,他给李天打了个电话,熬了个通宵将消息写出来,并且将连载的头两篇修改了出来。 早晨等新闻发布会的空隙,李锋芒给吴哥打了个电话,对方很激动,一再感谢,李锋芒淡淡的说这不是他的功劳,自己最多就是促进了一下。 顿了顿,李锋芒说:“吴哥,朱志明的父亲在老家活的不如狗,基本在茹毛饮血,你也不差几个钱,就把他送到精神病院,颐养天年吧。” 朱哥满口答应:“您放心,这个事情我早就想了,一两天就办。另外,我就不出面了,让你同学童永强给你送过去个东西,请不要拒绝。” 说了句“不用”挂了电话,李锋芒觉着松口气,不由又朝着龙泉寺的方向看了看,朝霞满天,祥云朵朵。 新闻发布会结束,李锋芒出来准备跟着厅长的车回省城,童永强提着个盒子过来递给他:“需要我送吗?” 李锋芒摇头说不用了,有顺车。 低头看盒子以为是个工艺品啥的,人很多就没拆开,随手就放到了车的后座下。 返回省城的路上,李锋芒疲乏到了极点,一直在打盹,但好似一直都睡不沉。厅长也没多跟他聊,只是快进省城的时候交代了几句发稿的事情。 回到单位,李锋芒直接去了温青云办公室,把情况汇报了一下,然后回办公室再把稿子改了改,那个“工艺品”伸手就扔到了办公桌下。 传走稿子,李锋芒困极了,交代了李天几句就进到里面房间,躺倒就睡,午饭没吃,晚饭没吃,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很奇怪怎么就没人叫他,难得稿子真的一字不易? 洗把脸看了看报纸,头版头条处理的消息,三版上面是消息下面是连载,黑泛白的处理很是有力度。在看文字的时候,甄青梅说“温青云昨晚来过两次,有两处不清楚但他不让叫你,而是从你的采访笔记里找了找。” 觉着有些惭愧,赶紧去了温青云办公室,但他不在,黄长河说去省里开会了,这个“黑社会的案子”省里有个通气会,下一步全省严打,“我听云总说让你歇歇,接下来的让李天跟上就行了。” 很是感谢温青云的知遇,跟黄长河聊了几句才下来自己办公室。 李天已经给他买回来早饭,孙雅南也提过来一袋煮好的鹌鹑蛋,说是爸给你煮的,让你补补身子,最近太累。 也就是李锋芒在北江参加专案组的时候,孙继全白跑了趟南江,但他没见到张文秀,本想直接去亲家家里,但通过医院朋友打听得知张文秀父亲出差了,想了想就又回来了。 李锋芒头天晚饭没吃就睡觉了,实在是累了,这一觉睡的很沉。这时候才觉着肚子饿了,吃完饭倒茶才发现桌子下的盒子,伸手拿起来打开,不由就惊呆了——一把唢呐,金光闪闪。 他没有拿出来就合上了盒子,随即拿起手机走到楼道里拨打了吴哥的电话:“我刚看见,这也太贵重了吧,不合适吧吴哥。” 吴哥呵呵笑:“聊表寸意聊表寸意,就这样吧,老弟,我在开会,不要再客气了。” 电话里不想多说,于是很快挂掉。 返回办公室看了看盒子,厂家居然就在省城,李锋芒拿起来起身就出了办公室,下楼开车直奔这个乐器制作厂家。 得知来意,厂长亲自接待了他,以为是唢呐出了问题,李锋芒当面试了试说没问题,我就想问问价格。 看李锋芒试音知道是唢呐高手,厂长笑着说这个我不便透露,不过可以告诉你制作过程:“前一阵有个人出重金要求做一个纯金的唢呐,又很着急要,但是我们并没有做过纯金的,因此制作起来就出现问题了。在拉碗的时候,一拉就断,我们试验了好多次,结果都是一样的,为此,整个制作团队都非常着急,甚至好几天不吃不睡,焦头烂额。” “功夫不负苦心人,经过大家反复试验、推敲、想各种办法,最后,终于发现是工具的问题,老的制作工具与金这种材质发生了化学反应。”厂长说自己带着团队用了十多天时间,完成了厂子里的第一支纯金唢呐。 告别出来再打吴哥电话,他直接就说:“这个就是我的心意,为朱志明及他父亲,还有我,您收下,此事不再提了好不好。退一万步说,这是哥给你的,跟你采访无关。” 不可能跟这次采访无感,李锋芒回到单位把唢呐放到车后,想下次过去还给吴哥。说实话,尽管金贵,但吹奏并不比一般唢呐好多少,这玩意就是把玩把玩,没有人用。 《北江市最大黑帮覆灭记》自开始连载就引发了订阅《河右晚报》的狂潮,一时间真是洛阳纸贵。在起止四十天的连载中,《河右晚报》每天零售十万份,在北江市更是疯狂,好像有多少就能卖多少——据说零售一块一份的报纸,炒到三块一份还有人要。 在这个稿子连载期间,李锋芒又申请探视了豹哥田永亮,然后拿到马永亮与胡永亮的第一手交代材料,这都是经专案组层层审批,据说是省委书记亲自批示才能办到。 先期采访,参加专案组,后期拿到这些材料及探视,李锋芒的稿子肯定鲜活,省内报纸绝对的独家,温青云在编委会开玩笑说:《北江市最大黑帮覆灭记》连载期间,要把李锋芒当成大熊猫爱护,要知道他一个人给咱晚报带来的效益是多少,广告商点名要在连载版面上刊登广告的都排队了。 李锋芒再次成为《河右晚报》的名片,尤其是肖平州肖副县长的爱人,就是北江文联的那位书法家兼杂志总编,在征得李锋芒同意后,等《河右晚报》连载结束后,汇总了所有连载以报告文学的形式在刊物上全文发出,李锋芒这个名字更是如日中天。 连载结束后李锋芒又去了趟北江市,当地文联要开个表彰会他碍于肖平州面子就去了,吃饭的地方离原来的天地豪情ktv不远,饭后他跟同学童永强溜达,见那里在装修,就问这是要干啥,谁接了? 童永强笑了笑,低声对他说:“就是我们吴哥的弟弟,准备继续搞夜总会吧。” 李锋芒失声:“吴哥的弟弟?” 再扭头看正在装修的天地豪情,突然就像霜打的茄子,一瞬间没了任何豪情,他对童永强说老同学啊,我车后是那个“礼物”,帮我交给吴哥,告诉他如果我交给纪检委,他这叫行贿。 知道李锋芒心里不舒服,童永强张口结舌不知说啥,李锋芒看着对面的市委市政府,微微叹口气:老同学,人心隔肚皮,世事真难料,再转告吴哥一句:吃烤全羊的时候,想想那些待宰的羔羊。 “北江最大黑帮覆灭记”系列连载给李锋芒带来了极大的声誉,在《河右晚报》更是成了记者中的大哥大,但他没有丝毫得意,反而觉着很失落——自己就像人家手里捏着的一枚象棋子,反复的将军乃至获胜,运筹帷幄的根本不是他。 这促使他开始对记者这个职业的怀疑,此后有一段时间他不想去写稿子,反正作为特稿部主任也没有多少写稿的任务,有了好的线索基本都给了李天。 正是靠这个稿子的势头,河右晚报进入良性发展轨道,广告发行均日日递增,温青云也不再多“敲打”李锋芒,好在特稿部的传统还在,间或仍旧有好稿子见报。 也没有闲着,此前积累了些题材,李锋芒抽时间写了几个中篇,其中关于原秉军创业的那部中篇居然还获了全国奖,于是他的记者身份后面又有了个作家的称谓,他也自得其乐或者急流勇退,把姥爷接到省城,每天晚上都回小院,吹吹唢呐聊聊天。 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天,他再次投入到一个采访,因为有人把棺材抬到了河右日报社大门口。 第二百五十八章 虚名 题记:李锋芒被任命为河右晚报社编委、社长助理兼特稿部主任,对于他而言这就是个虚名,但对于河右晚报社众多聘用员工而言,这是个很大的突破,毕竟这些员工看到了未来的可能。所谓上任后,李锋芒马上就被推到了前面,开始处理河右晚报社的“社级问题”,第一件:推测性报道可以吗?需要付法律责任吗? —————————————— 在李锋芒的连载接近结束的时候,孙继全再一次去了南江市,尽管到现在李锋芒仍旧没有叫自己一声“爸爸”,但每个月都要回来一两次,也给自己拿些茶叶,偶尔的嘘寒问暖更是让他感动,不管什么原因,他总觉着欠这个孩子太多。 张文秀回南江他知道,辞职也知道,姑娘雅南跟这个嫂子联系紧密,也就能透露给他一些动向,只是本来订到五月的婚宴,他基本敲定了酒店却被告知推迟了——雅南说估计我哥又惹我文秀姐生气了,但具体我不知道,问我哥他瞪我,问文秀姐她说就是个形式无所谓。 孙继全也不是老脑子,也知道所谓婚宴确实是个形式,但搞一个热闹的婚宴算是给儿子的一个补偿,最主要在这个仪式上当地风俗是要认亲改口的,也就是到时他就可以听到儿子叫一声“爸爸”了。 当然,孙继全知道李锋芒跟张文秀推迟婚礼肯定不是为这个,水到渠成的很多事情不必强求在一时。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婚宴被无限期推迟,甚至到了要离婚的程度。 肯定发生了什么,但儿子、媳妇都不能问,李锋芒弄完北江那个大稿子后,回来给拿了些土特产,他还没说啥,李锋芒就主动说了一句:婚宴的事情您就不要操心了,暂时不办了,再看合适时间吧。 随后把张文秀的话重复了一下:也就是个形式,无所谓。 婚纱照有了,结婚照领了,就缺这个形式了,但当下社会这是必不可少的,没领结婚证办了婚宴没人说,领了结婚证不办婚宴就会被议论纷纷…… 于是确定再去一次,就算不要这个形式,亲家总是要见面的,男方该主动。 再一次轻车熟路,孙继全也通过当地分社联系打听,张文秀父母没出差都在南江呢,于是直接就去了张文秀的家里。因为是周末,都也在家,他一眼看到张文秀挺着个大肚子,顿时就傻了眼。 关于孙继全的身份,张文秀给父母讲过,找个省报的副总编辑厅级干部当亲家,她的父母还是开心的。但从她辞职回来后,一家人都围着她转仍旧看不到她的笑脸,更难受的是关于怀孕张文秀不许告诉李锋芒——“他没有对我怎么样,也没吵架,就是不想告诉他。” 孙继全在随后的聊天中反复说自己跟李锋芒的关系,以及现在的痛苦,“如果我儿子什么地方做错了,我这个父亲替他道歉,”这话是发自肺腑的说出来的。 张文秀说叔叔,没有谁错,什么都没有发生,是我的问题,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彼此的冷淡也没有到了闹腾的程度。我再想想吧,另外,叔,真不能告诉他我怀孕了——现在给李锋芒说了我怀孕,他又能帮到什么呢?他这个人心事重,他要知道了估计工作都受影响。再加上从小缺失家庭该有的东西,他知道后会六神无主。 看孙继全摇头痛苦的表情,张文秀说:叔啊,我不是责备您,当年的事情我也知道,真不怪您。现实确实如此,从省城辞职回来我反复想过这个事情,我们领了结婚证是合法夫妻了,这个孩子出生后上户口什么的也没阻碍,这就够了。 叹口气,张文秀说我们在一起时间太久了,人家结婚后七年之痒,我们搞对象都超过七年了,叔叔,已经没了感觉,每天他看我我看他真就都没了激情,这不是左手右手的协调,而是我的左手他的右手,各干各的。再往前走走看吧,等个合适机会,也许我回去,也许我们离婚。 张文秀的母亲在旁边说你这是孩子话,啥叫激情,恋爱也许需要,婚姻需要的是包容,你说你怀这孩子都六个多月了,马上就当妈妈的人还这么幼稚。 孙继全摆摆手说我喜欢孩子们说实话,我家儿子也不说谎就是话少,真不知道他出去采访也这么不爱说话怎么采访? 这话音里有责备李锋芒的成分,男女之间男人一定是那个话多的,不是唠叨,当然也不是咆哮抱怨,而是多担待多解释多哄哄以及决定性的话语,张文秀的父亲听出了味道,就偷偷戳了下自己老婆。 孙继全本来提了一些礼物,在张文秀家吃过饭后又出去买了不少营养品,张文秀送他到大门口:叔啊,我怀孕的事情一定不要告诉李锋芒,咱们一起来观察观察,他对感情一直都比较冷,不主动,我需要他的变化。 想了想点头说好,文秀,我答应你不告诉他,可你有啥事情一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张文秀说谢谢叔,雅南也不要说,她肯定会告诉她哥的。 想不通这个事情,更不明白这样的隐瞒意味着什么,孙继全只能强装笑脸嘱咐媳妇保重。随后,张文秀的父亲送他到小区口,这个事情琢磨了良久,临分开时候孙继全才说:亲家,我想把文秀调到省城医院,您觉着呢? “当然好,”张文秀的父亲不假思索,但欣喜之余是担心:我觉着李锋芒是个好男人,事业上如日中天,做人也踏实,就是我这个姑娘,调到省城对她未来事业好,对他们两口子家庭好,但我这个当爹的现在说话她根本不听。 孙继全说请亲家母多做做工作吧,定下来就给我打个电话,这事情也不是简单一句话。张文秀的父亲叹口气说我们都是学医的,孕期抑郁症是有可能的,估计生完孩子文秀会有所转变,但你说怀孕都不让告诉,生孩子的时候肯定也不让说,孩子出生,父亲不在跟前算怎么回事嘛? 两个父亲聊了会,孙继全才上车,这又是一趟白跑,还添加了很多心事。 孙继全回到省城本来想直接叫李锋芒回家谈谈,可是想了一路也不知该谈啥,张文秀不让说怀孕,工作上的事情更没啥说的,尤其是听女儿孙雅南说李锋芒已经升任河右晚报社社长助理。 李锋芒不知道孙继全去南江,因为孙继全去给孙雅南也没说,但就在孙继全回来省城龙脊市的路上,张文秀给李锋芒打了个电话,直接就是一通发火,最莫名其妙的是数落了一堆,也不知为啥,然后撂下一句“咱们彼此静静吧,暂时不用联系了。” 张文秀以为是李锋芒让孙继全去做工作的,随着肚子变大,她对变形的身材、分娩、育儿等都产生了恐惧心理,这是典型的孕期抑郁症,她的父母都小心翼翼,而她只能把火都发到李锋芒身上。 电话里李锋芒基本没说话,就听着,看是张文秀电话他就进了办公室里面小家,看着窗外天上的一团变幻着的云彩,心里无限委屈,但没有说一句过分的话。事业与家庭成了明显的反差,但采访有线索就可以深挖,家庭有裂痕就需要弥补,他从小就是跟姥姥姥爷,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对于这个社长助理,温青云刚上任挽留李锋芒的时候就有许诺,关键是李锋芒不辱使命,连续的有影响稿件极大的提升了晚报声誉,用温青云的话“直接提拔个副总编都可以。” 只是,理论上这个社长助理啥也不是——按道理按人事制度,他这个社长助理该是副处级别,或者副处级调研员,只是他的身份是聘用制,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没有这个先例,温青云直接去省人事部门省编办问询,也没有可以参考的东西。 但河右晚报社认这个,不但是温青云认可,除了河右日报社过来的人,聘用制员工都认,“我们不是外人,是河右日报社的员工,那就享受一切待遇。”于是,李锋芒主任变成了“李社长助理”,就像李锋芒给李天自嘲那样:简约称呼也是马屁叫法,我居然成了李社长。 就这么个社长助理,温青云在集团党委会上吵吵了好多次,孙继全因为李锋芒是自己儿子回避了,最终集团人事部门按照正常程序公示,表面上李锋芒成为了名正言顺的社长助理,实际除了在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出去没有一家单位认可。 就像是这个职务升迁,《河右晚报》在表面的繁荣下,隐藏了太多不安定因素,先是两次被告到法庭,温青云动用了各方面关系,但第一件诉讼案一审仍旧败诉。再就是虚假医疗广告造成的另一个纠纷,让《河右晚报》颜面扫地,用了很长时间才消除影响。 这两个案子温青云都交给李锋芒在前面处理。 第一件事情起因是某歌星要来河右省龙脊市开演唱会,于是各方面的宣传铺天盖地,只是因为这位歌星有些过气,前期票务并不理想。《河右晚报》广告部本来想把这个广告拉过去,但承办这场演出的公司没有搭理,且双方会谈的很不愉快。 就在这场演唱会不到两周就要开,网上传出消息——这位歌星在香港突发急性阑尾炎,不得不到当地某医院实施紧急手术。网上的这条消息说,按常规阑尾手术7天即可出院,但这位歌星身体实在虚弱,医生要求她必须休息治疗三周方能出院,为此这位歌星还取消了另外两场演出,但没提龙脊的这次。 因为此前的合作失败编委会都知道,各部门主任也知道,所以都对这个事情忿忿不平。据此,《河右晚报》的文娱部发了个消息,且处理的很大——这有些公报私仇的味道,更是一种幸灾乐祸。 第二百五十九章 被告 题记:不管怎么说,李锋芒进入了河右晚报社的核心领导层,在这个层次就得干这个层次的事情,对他而言,这比暗访一件大的新闻事件也容易不到那。报社成为被告并且一审败诉,李锋芒接手这个“推测性新闻”的案子,机缘巧合,他没有从这个案子着手,而是让全国省级都市类媒体一起发声,尽管没有都说《河右晚报》是完全对,但这个声音确实惊人,再加上律师取证,这个“说不清的事情”最后和解。 ——————————————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媒体的态度失衡最容易发生问题,一年后李锋芒在河右大学讲了几次新闻与写作,把这个事情当做新闻案例,他在讲台上说:有人说媒体是“可以不说,绝不胡说”,尽管有些武断,但在这个案例上,没有“胡说”起了决定性作用。 在大学这个讲台上,他没有说“众口铄金”,这才是最决定性的作用。 常理推断,急性阑尾炎手术,一般得休息两周多,身体强壮创面小的患者也得一周恢复。《河右晚报》文娱部的记者采访了相关医疗专家,也证实了这位歌星确实是患了急性阑尾炎,稿子就推出了。 引题:在香港突发急性阑尾炎 主题:xxx歌星八成不会来龙脊 消息本身没有大问题,基本都是还原网络的内容,只是加了几句,其中有一句是“根据她的身体原因,本报记者采访相关医疗专家后推测,xxx歌星八成不会来龙脊,对河右歌迷来说,期待已久在这场演唱会上一睹某歌星风采的愿望恐怕要泡汤了。” 但是,这位歌星在演唱会前两天如期而至,阑尾炎确实有,但她住院后采取了保守疗法,根本没有动手术。龙脊的这场演唱会照常进行了,《河右晚报》随即也发了另一篇报道——xxx歌星如期到龙脊。 抛去幸灾乐祸,这是很正常的一次新闻报道,为此温青云第二天还在编委会上表扬了文娱部,对新闻的敏感度值得赞扬。谁也没想到,演唱会结束后,承办这场演出的公司却一纸诉状将河右日报社告上了了法庭,索赔一百五十万。 这是一件在中国都市类媒体发展中不得不提的事情,因为其特殊性,也因为这个案子全国每个省至少有一家都市类媒体参与报道,形成的报道合力势不可挡。 因为《河右晚报》不具备法人主体,该演出公司就将《河右晚报》的主管主办单位河右日报社起诉至法院。 诉状称:承办这场演出该公司前期共投入了七十万,演出活动也没有一家赞助单位,门票、广告收入仅五万元,退票款达一百万元之多。该公司认为这些都是《河右晚报》一句“根据她的身体原因,本报记者采访相关医疗专家后推测,xxx歌星八成不会来龙脊,对河右歌迷来说,期待已久在演唱会上一睹某歌星风采的愿望恐怕也要泡汤了”的报道造成的。 一篇报道就成了被告,河右日报社根本没有理睬这个事情,《河右晚报》的人更是引为笑谈,无稽之谈——你搞了个演出砸了、赔了,迁怒啊,找我们的茬?更有乐观的说这是给咱晚报免费做广告呢。 但是,万万没想到,一审居然是河右日报社输了。 李锋芒当时在外地出差,全国省级都市类报纸联盟的一个会,要求社长或者总编辑参加,但为了树立刚提起来的李锋芒的权威,温青云就安排李锋芒去了。 会议就一天,其余三天为采风,就在会议刚结束的当晚,李锋芒接了温青云的电话:请假回来吧!晚报被告这个事,集团让咱们自行处理,你回来给我盯着这个公司,写个新闻调查。 李锋芒愣了下,马上问什么情况,温青云在气头上,没好气的说:让你回就回来,问那么多干啥,下蛋呢? 答应着挂了电话,李锋芒马上给黄长河打过去问清楚情况,随即有个主意冒出来,他思考了下才给温青云打过去:云总,您先别着急,听完说完。 我参加的这个会议,与会单位都是省级都市类报纸,大会准备搞一个全国省级都市类媒体联动的模式,咱这个事情我觉着可以马上践行这个模式。 温青云马上说好,你小子脑子好用,接下来不用说了,你把他们都请到龙脊来,咱们接待再采风几天。 笑了笑李锋芒说:与会的除了我,都是老总级别,这个采访我估计轮不上他们,我可以替您发出邀请,另外明年这个会还没定地方,我就以您的名义给组委会提交申请。 “行,你全权处理,不必汇报,需要怎么做你直接通知黄长河,”温青云说你小子已经像个社长一样思考问题了。 当晚,李锋芒拿着来开会前刚印制的名片,挨着房间拜访了一圈。这就像一块石头砸到油锅里,溅起的热点迅速引燃了前后左右的油。 首先这个事情很有意思,其次真就是暗合了全国省级都市类媒体联动的模式,于是接下来半个月,李锋芒跟黄长河忙得脚不沾地,全国省级媒体基本都派记者跑到龙脊采访这个事情。 接下来,全国媒体一片哗然,大致归纳观点如下: 报道是推测,而不是“推断”;是有根据的,不是“虚假信息”;“如期来并”的报道距演出还有2天时间,“为时未晚”,认定“社会影响已经形成”偏离事实;投资与风险并存,演出公司不应把自己应承担的风险损失说成可期待的利益,归责他人。 很快,这个事件引发了全国媒体的大讨论,几家中央级媒体也参与进来:所谓“虚假信息”究竟是什么?“明星突然住院手术”是一个新闻事实,并非杜撰的假消息。不少河右人正期待着这位明星的演出,他们有权了解与之相关的真实情况,反之,如果知而不报,倒是有违媒体的职业道德。时代发展,人们对各种信息获知的权利越来越重视,信息的自由流通变得越来越重要,媒体所承载的传播信息的责任也越来越重大。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如果要求新闻媒体对他报道的新闻不得作任何分析,是不正常的。只要这种分析符合社会公众的利益,符合社会的一般道理,没有歪曲事实,就不应当非难新闻媒体,要他承担不应当承担的责任。 有全国媒体一边倒的支持,河右日报社当然不服从判决,随即以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由提出上诉。李锋芒又拜访了河右省最好的两位律师,这两位律师随即提出无偿辩护,李锋芒安排李天写了稿子再次“通知”全国省级都市类媒体,随后河右省高级人民法院受理此案。 接着,受河右日报社委托,律师开始调查取证,李锋芒安排了记者跟随协助。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一份份证据,逐步推翻了一审判决。比如:所谓退票很多是伪造的——大多是代销公司退回的票,但该公司提供给法院的证据是购买后所作的退票。律师认为所谓购票人,大都为代销人,每个人代销的数量高达数百张甚至数千张,但代销者自己均没有付出相应的门票款项。 此外,在新闻法制的理论研究和司法实践中,对于一切进入公共领域的事物,包括文化艺术方面消息的诚实评论,新闻媒体和记者有自由评论的权利。这同国际通行的“公正评论”或称“诚实评论”的原则是接近的。 还有,在新闻学中,就有这个预测性报道,特指以理性、前瞻的眼光,向读者或受众提示、分析“明日生活”,不仅强化了新闻的实效性,而且对社会舆论和社会心态能起到导向作用。 各方压力下,最终在高院没有做出判决前,该公司估计闹下去也得不到什么,就提出调解条件——下一场该公司承办的演出,《河右晚报》给予版面广告支持四十万——以最后一个版面为例,《河右晚报》当时对外报价八万每天,也就是给五天五个版面,其实广告公司三万都可以做。 温青云最后拍板了这件事:彼此各退一步是好的,《河右晚报》给这个公司做五个版面的广告,共计四十万元;该公司必须将版面广告所宣传的演唱会门票同等价格偿还——也就是得给总价四十万元的门票。 这是面子,温青云知道该公司最后给的门票也都是卖不出去的边角位置,然后标价还不低,但,拿回来卖废纸也不能承认输了。 彼此糊弄,也彼此按约。 该公司承办的另一场演唱会一个月后举办,《河右晚报》按照法院调解做了五个版面的广告,也拿回来两千张票,票面价格贰佰元,也就是四十万对四十万,其实彼此都明白就是不了了之。 这两千张票多半让广告公司赠送了客户,河右日报社、晚报社的员工分发了一部分,李锋芒将给他的那张票给了李天,让他带齐明敏去看。 因为这一次是当红的港台明星,再加上《河右晚报》的广告优势,整个河右居然搞得一票难求,李锋芒给李天票的时候他都不好意思:“叔,你去看吧,很难得的机会。” 李锋芒笑了笑说自己不喜欢追星,你就带着明敏去感受下吧。 第二百六十章 花蕊 题记:除了在报社的工作,李锋芒似乎不会生活,尤其个人感情一团糟,在这方面,他似乎都是被动着,这跟他在采访中截然相反,最奇怪的是跟他交往的女人都在随后的新闻事件中出现,还是很关键的出现。 —————————————— 提拔后温青云让黄长河给安排单独办公室,李锋芒不假思索就拒绝了,在河右晚报社,他明白自己是温青云眼里“最红”,这已经招了很多妒忌,尤其是编委会班子成员,一个个都是老资格,温青云压着都风凉话不少。 温青云没有坚持,只是说了一句:由你,等提了副总编再说吧。 按道理在一个凭本事吃饭的晚报社,本没有这么多麻烦,但这是在河右日报社的大院,尽管离开采编大楼,但领导层都是根深蒂固的河右日报社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就像这次演唱会的票,这个事情李锋芒居功至伟,但分票的时候,最好的二十张都留给编委会,李锋芒也是编委会成员了,他一张没要这好票,只是在部门里领取了一张位置很差的票。 第二天上班,李天进了办公室就说:“太远了,我们带的望远镜都看不清歌星的脸。” 专题部去的都大呼上当,三万人的体育场,这个该死的公司给的票居然都是最高最偏。 有五十张票是前排,但这个事情李锋芒不能说,只是呵呵笑:“作家、学者王小波描述过这样的场景及分析,他认为明星崇拜是一种癫狂症,病根不在明星身上,而是在追星族的身上。理由很简单:明星不过是一百斤左右的血肉之躯,体内不可能有那么多有害的物质,散发出来时,可以让数万人发狂。所以是追星族自己要癫狂。” 看大家专心听,李锋芒接着叙述王小波的观点:“不过王小波说有点癫狂不算有病,这种癫狂没了控制才是有病。总的来说,他不反对这件事,因为人既有这样一股疯劲,把它发泄掉总比郁积着好。在周末花几百块买一张票,把脑子放在家里,到体育场里疯上一阵,回来把脑子装上,再去上班,就如脱掉衣服洗个热水澡,或许会对身心健康有某种好处,也未可知。” 李锋芒喜欢王小波,他也想把脑子放到家里,身体去放松,但这样的场景他不喜欢——他不喜欢人多,就连没办法的逛街都是应付。每次跟张文秀去逛街,到一个大的商场门口,他都是买一张报纸在门口等,他讨厌熙熙攘攘,这跟在安静的山村长大有关,也跟自己内心拒绝虚假繁华有关。 这个城市好像就剩下两个季节,好像刚看到河开燕来,转眼就是夏天火辣辣的热。天天大汗淋漓,就要坚持不住了,秋雨连绵来几天,秋裤毛裤半个月就得都穿上,寒风呼啸树叶飘零,冬天已经迫不及待要来了。 就在九月初,张文秀给李锋芒寄来了离婚协议书,他随后就撕掉了,电话打过去直接被挂掉,他也懒得再打,上了编委就得值班,尤其是社长助理这个岗位,他要替温青云处理很多杂务,尽管不用上夜班但天天忙碌。 “原秉军的自传”那个中篇发表后,李锋芒给他拿了几本杂志,原秉军非常高兴,不但马上就又买了几百本,随即就约李锋芒吃饭。 一直忙也不想去,深秋渐冬才喝了一次酒,然后又是去老地方唱歌,理所应当就是夏荷,跟这个女子他是无法用感情这样的字眼,更多是一种怜悯。 三四个月没见夏荷了,李锋芒发现她瘦了,期间断断续续夏荷给他qq留过很多言,但李锋芒并没有多回复,一般都是“嗯”、“好”的应付。 再次看见李锋芒,夏荷很激动,在ktv就抱着他的胳膊不放,好像一个孩子在人来人往中茫然失措,使劲拉着父亲的手。 这一年的秋天雨水特别多,好像天漏了,来不来就是一场雨,并且下个没完没了。李锋芒有个下午在办公室看完稿子,百无聊赖看qq,突然发现夏荷给他留言:哥,我难受死了。 有些莫名其妙就打电话,夏荷有气无力嗯啊了几声,然后说了个地址。左右无事,有些担心这个姑娘怎么了,李锋芒下班后驱车到那个城中村,停好车打着伞就进去了。 这是李锋芒第一次来这些地方,发现这里就是城中村里的村民自己在院子里盖的楼房,隔成一间间。进了夏荷说的院子,李锋芒发现这里住的基本都是“夏荷式”的姑娘,尽管已经凌晨,仍有进进出出的男女,不由就低下头把伞压低。 因为没有提前说要来,李锋芒按夏荷说的推开一层第五间的门,眼前的一幕他惊呆了,手里的雨伞“噗”的一声歪倒在地上: 夏荷穿着睡衣,在床边席地坐着,披头散发,一只腿压在屁股下,另一只腿深出去,光脚上没有鞋子。 听到门响,本来在床边埋着的脑袋抬起来,脸色苍白,看见是李锋芒,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李锋芒赶紧过去:“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走,我拉你去医院!” 夏荷摇摇头,一滴眼泪甩出来,在日光灯下闪过:“不,不去,痛,痛经。” 伸手扶着她起来,夏荷马上就捂着嘴进了厕所,然后蹲下对着马桶吐了几口,李锋芒跟进去,夏荷上气不接下气说:哥,你出去吧,我要上厕所。 后来李锋芒了解到,每个月都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夏荷就像死一样,她的痛经看过很多医院,没有任何效果,每一次来都是上吐下泻,浑身冰凉,疼的要死要活。 李锋芒出去买了些药,又买了粥,夏荷就吃了一口,把药与粥又都吐了。萍水相逢,没有好的方法,也就作罢告别,只是内心对这个姑娘更加的怜悯。说起来有些龌龊,李锋芒跟这个夏荷交往就是想获取一些素材,他准备写个关于她们的小说。 但对楚静月,他就复杂多了。 从北江市开完“打掉田永亮(豹哥)黑社会集团”新闻发布会,返回省城龙脊的途中楚静月给李锋芒打了个电话,约好当晚吃饭,楚静月就说了饭点名称地点。 回到单位给温青云汇报了情况,把稿子弄好提交,李锋芒就把这件事疏忽了。他太困了,本想睡会晚上去赴约,但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才醒来。 这还不算,打开吴哥送给他的礼品盒,金灿灿的唢呐把他惊呆了——于是又去厂家问,再回家,洗了澡看表晚上七点了才想起昨晚的约,此时已经过去二十个小时。 赶紧打过去电话,本想解释,但楚静月接起来电话就说:“你是不是耳朵根子发烧啊?李大记者,我们正在议论你呢,给你换过药的俩丫头要约你吃饭。” 李锋芒愣了下:“你们是不是在看‘黑帮覆灭’连载啊?” 楚静月说是啊,这俩小妮子下班也不走,就在我科室坐着呢。 李锋芒马上说:“我请客,你定地方。” 楚静月说你稍等一下,然后听筒里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李锋芒估计她走了出来,声音又传过来:“你放我鸽子一次,不管什么原因,就算你的手机被公安部门监控,你欠我一次。” 不等李锋芒说话,楚静月接着说:“还是昨晚定的那个地方,包间也是,二十分钟后见吧。” 电话挂断了,李锋芒赶紧站起来穿衣服,下楼上了车他都没想起昨晚约在哪儿,但是如果直接问楚静月估计会气疯,于是拨通电话装模作样:“楚护士长,我开车过去接上你们吧?” “不用,”楚静月的手机里传出另外女孩嘻嘻哈哈的声音,李锋芒刚要说话,楚静月说:“我们走过去,不远,离我们医院也就几百米远。” 李锋芒马上说好的,我尽快过去。 楚静月说:“不着急,你开车慢点。” 旁边马上就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真是贴心的关心啊……” 电话挂断了,李锋芒发动车,直接冲着楚静月工作的河右省人民医院开去,也就在这时候,他想起那个饭店的名字——白玫瑰茶餐厅,包间名字是“花蕊”。随即也想起楚静月说的地址,“就在河右省人民医院往东三百米,路北。” 李锋芒过了河右省人民医院往东放慢车速,很快就看到“白玫瑰茶餐厅”,霓虹灯很别致,一枝非常逼真的白玫瑰形状灯带在“茶餐”两个字中间伸出来,含苞欲放。 停好车推门进去,轻柔的音乐扑面而来,一个服务员迎过来,李锋芒说“花蕊”,对方马上弯腰鞠躬:“您请。” 一层是散座,装修的格调很高雅,只是就稀稀拉拉两三桌饭,偌大的厅里显得有些冷清。 顺中间的圆楼梯上到二楼,经过一个个包间,李锋芒看门牌“花瓣”——“花蕾”——“花梗”……原来所有的包间都是花的构成。 “花蕊”包间门开着,一个条桌一边坐着俩姑娘,另一边坐着楚静月,李锋芒进去点头说:“抱歉,让各位‘天使’久等了。” 脱掉护士服,对面这俩女孩原来长相很普通,就算穿的花枝招展也没显出多少姿色,还不如穿着工作服的样子。 楚静月一袭白裙,头发用白色发卡随意扎了起来,李锋芒说的“天使”是指白衣天使,但就楚静月坐在那里宛如天使在人间。 坐到楚静月身边的空位,李锋芒扭头问楚静月:“楚护士长,点菜了吗?” 楚静月点点头还没有说话,那俩护士已经叽叽喳喳开始问这问那,主题就是李锋芒关于“北江黑帮”的采访经历。 挑了几个重点说了说,主要是说自己采访经历,其实李锋芒当然是给楚静月听的,那俩姑娘已经惊呼不停。 聊天中点的菜也陆续上来,李锋芒本想喝点啤酒,但楚静月摁铃叫服务员:“刚才让楼下醒我存的红酒,拿来吧。” 这让李锋芒马上就想起一个成功的老男人存的,他知道这红酒的价格不菲,还有这样的茶餐厅本就不是小众的。 第二百六十一章 启齿 题记:李锋芒真想让自己天天忙在采访一线,这样就没时间胡思乱想“胡作非为”了,但这不是生活的全部,不管被动还是“半推半就”,这一年的后半年,他是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好在,孙继全出面了,父亲就是山,是靠山也是五指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同时也逼迫他想清楚很多事情。 —————————————— 一种情绪在李锋芒的内心弥漫,有些发酸,五年多的记者生涯让他见多了这些事情:一个有钱或者有势的老男人,一直为一个漂亮的年轻的女人埋单,要啥给啥,为什么不言而喻。 深呼吸,像把那种情绪吐了出来,李锋芒微笑着继续回答那俩姑娘的问题,比如,你看到恐吓你的子弹不害怕吗?再比如,你被人跟踪心里不慌吗? 四个人喝了三瓶,李锋芒曾跟懂行的朋友聊过红酒,尽管不认识法文,他大概知道这红酒价格,应该超过三千一瓶。 楚静月吃饭的过程话不多,但红酒喝了不少,那两位女孩加起来也就半瓶,剩下的都是李锋芒跟她喝了。 吃完饭大约十点,李锋芒去结了账,菜品价格还能接受,一千多。酒可是过万了,楚静月眼都不眨,还说了句李社长破费了——饭间那俩护士问李锋芒采访时候那么拼命为什么,李锋芒说热爱,那两护士说不可能;李锋芒说职业要求,她们又说你使劲装吧;于是李锋芒说为了当官,现在我是社长助理了。 四个人走到门口,楚静月已经略显醉态:“你给你的两位准粉丝打车吧,她俩都住南边。” 门口就有出租车,那两位护士已经自己拉开车门上车,其中有一位伶牙俐齿:“楚姐,你要舍得我们就粉!” 楚静月扬起红扑扑的脸:“你个小蹄子,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看那辆出租车走远,李锋芒问楚静月家的位置,楚静月伸手扶住李锋芒说了一句非常意外的话:“这么晚了,我回哪儿?给家里说的是上夜班,要不你送我回单位,要么去你家对付一晚上,能接纳吗?” “呵呵”了一声,李锋芒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动作,俩人上车就往单位的方向开,楚静月看着前面:“你刚才‘呵呵’的意思是什么?” 一瓶多红酒略有点酒意,李锋芒专心开车,笑着回答:“没有意思,你去医院值班室肯定睡不好,我家呢,起码有个舒服的床。你的话我都当圣旨,如果非要有意思,那就是‘谢主隆恩’。” 楚静月不再言语,走了一段路,突然像想明白般:“油嘴滑舌,你当我是把自己送给你做赏赐?甭想歪了。” “明白,”李锋芒拐过一个弯:“人歪了会倒,车歪了会翻。” 楚静月好似还想说点啥,但欲言又止,随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李锋芒也就专心开车不说话,脑子很乱,不知道自己每天这是在干啥。 进了油墨厂宿舍的院子到楼前停好车开车门,李锋芒发现楚静月是真睡着了,于是轻轻关车门,先到门口超市买了牙膏牙刷,还买了一块毛巾,返回发现楚静月醒了在车前站着,就把买的东西递给她:“我家没有备这些,平时就一个人,朋友也不多。” 停车上楼,开门进家,楚静月马上就被一屋子的书惊呆了:“你这书真是丰富啊,赶上个图书馆了。” 李锋芒换过拖鞋,拿出一双女式的放到楚静月脚下,然后指了指卫生间:“这么晚了,我没有办法给你买新的睡衣,有一套是我爱人的,你不嫌弃我给你找出来。对了,我这书的大部分也是我父亲的馈赠。” “你爱人?”楚静月有些惊奇:你结婚了? “是,领了证没办事,她现在常住南江市不回来,”李锋芒已经走到厨房跟前准备烧开水:八个月了,她离开八个月了,没有回来过。 说完这话李锋芒觉着自己有问题,这话给楚静月说的目的是啥?让她放心? 嗯了一声,楚静月没有再问,脱下高跟鞋换上拖鞋:“好舒服啊,女人对高跟鞋是偏爱的,但这个穿久了有多难受也只有女人知道。” 烧上水出来客厅,李锋芒没有接茬说了一声:“长夜漫漫,我们喝点茶,聊聊天?” 楚静月没有再说话,脱了外套就在书架中看了一圈。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怪怪的安静。 李锋芒在卫生间换了衣服,然后就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喝茶。楚静月在医院洗过澡,但又冲了一次,正如她自己后来给李锋芒说的,医院工作久了,多少都有点洁癖。 没有坐过来喝茶,冲完澡没穿张文秀的睡衣,而是穿着自己的秋衣秋裤,楚静月指了指卧室,李锋芒点了点头,然后她就进去了。 这个夜晚这俩人都没睡着,李锋芒在沙发上躺在,楚静月在卧室的床上躺着,谁也明白“来”与“留”的为什么,但都不去解答。天快亮的时候楚静月实在忍不住来到客厅,看李锋芒对着一本书紧皱眉头,直接就问:“你是不是觉着我是摆设?” 李锋芒放下书:“我们才第五次见面。” 楚静月坐在他身边:“你们文人不是都说一见钟情吗?” 李锋芒往里面让了让:“那多指梦想,虚无渺茫。我有妻子。” 楚静月靠着他的腿上,确切说是大腿:“你怎么知道我没丈夫呢?咱们都不要打哑谜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放下书,李锋芒再往里让了让,但沙发背靠阻挡了他的身体,于是抬起外面的腿搭到沙发背上:“你讲吧,我保证认真听。” 楚静月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理智还是故意?” 李锋芒摇摇头:“都不是,就是真诚。” 楚静月开始叙述,这是一个悲凉的故事,李锋芒从头至尾都知道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就是楚静月自己,但不能也不需要点破,只是心瞬间就破了。 这是个比夏荷“痛经”更难忍的故事,只是夏荷痛不欲生,而楚静月轻描淡写,好似看着月全食,太遥远的“天狗吃月亮”。 有个女孩子,高中时期就跟一个男孩子好上了。这个男孩子学习非常好,在他们重点中学都是数一数二的,北大清华手到擒来的成绩。 为了这个女孩子,这个男孩子放弃了国内最好的学府,跟女孩子一起考到了一所省里的医学院。拿到大学入学通知书的那天,女孩子决定把自己给了那个男孩,于是就跟着男孩子去了他家,他家那天没有人,他的父母去旅游了。但没有成功,原因是女孩子太紧张了,全身痉挛,无法进入。 于是一个暑假过去了,男孩子与女孩子找机会又试过几次,仍旧不行,原因都是每到关键时刻,女孩子便全身痉挛无法进入。 这个女孩子是军人家庭长大,从小家教就非常严格,父母从初中开始就要求一件事——不许早恋。所以,她一直在封闭着自己,到了高中喜欢上了这个男孩,也悄悄约会,拉手亲吻都会浑身紧张,汗流浃背。 男孩子很理解这个女孩子,她的漂亮与自制是别的女生无法比拟的,于是就死心塌地爱着她。 大二他与她公开了关系,双方家长也见面了,都同意了,只是仍旧无法在一起,原因照旧——是女孩子的问题,每次到关键时刻,女孩子都会痉挛,根本无法成功那个事情。 大三过去,大四过去,研究生也毕业了,女孩子工作了,分配到一个很好的医院。男孩子继续读博士,他们一直在一起,但仅仅限制在手拉手嘴对嘴,那个事情更是严重到言语提到都不行。 终于,男孩子毕业了,也找了个大医院工作,双方定亲,准备谈婚论嫁,那个女孩子仍旧不行——她似乎对性有了恐怖,深入骨髓的恐怖,只要脱了衣服躺到一起,浑身就开始痉挛。 如此男孩子有些心灰意冷,女孩子下定决心跟母亲谈了,羞于启齿的内幕都说了。女孩子的母亲急了,带着自己的妹妹还有女儿,当然还有女儿的男朋友一起去了医院——不是女儿与未来女婿工作的地方,都留面子。 相关专业的大夫检查了男孩女孩,然后说都没问题。 女孩子的妈妈问:都没问题,为何不行? 这个老女人大夫说关键是女孩子,不知为何她太紧张了,有个治疗方案,你们签字认可我就继续治疗。 看了方案,女孩子的母亲与姨姨都不同意,但女孩与男孩商量说可以,他与她都是学医的,能理解,为了未来的幸福。 于是女孩子的母亲第一次屈从了女孩的意志,医生用自己的手指结束了女孩子的贞操——当殷红的血滴在手术台上,女孩子哭了,她从来都是想把自己完整交给那个男孩,命运却开了这么一个玩笑。 手术后不久,男孩子与女孩子又在一起了,谁也想不到,这个命运的玩笑仍旧在继续——当男孩子伏在女孩子身上时,她又痉挛了,浑身抽筋,要死要活。 男孩子失望了,他认为女孩子不爱他,再加上女孩子的父母要求,结婚必须再买新房,于是选择了分手,毅然决然。 女孩子自此再没有爱过别人,尽管她知道自己美貌动人,尽管她知道自己是很多男人想染指的对象。 第二百六十二章 伤疤 题记:十多年后,李锋芒写了自己第一部长篇小说,题目是《好了伤疤不忘疼》,就是围绕雷晓静、楚静月、夏荷三个女人写的。张文秀读完后问他为何如此真实,他回答说越觉着真实的东西越是编造出来的,在他内心深处,曾经的交往都成了伤口,但一直无法愈合结疤。 —————————————— 这不是讲故事,而是剥开血淋淋的伤口在展示,化脓了滴血了,而受伤的人还在微笑,听到看到的就有些受不了了。 大腿有些发麻,李锋芒轻轻抽出腿,伸手给楚静月脑袋下垫了个沙发靠垫,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时间抽了根烟,再返回客厅泡茶,窗外是黎明前的黑暗。 楚静月闭着眼,但眼睫毛一直在动,他问了一句:我是河右医科大学毕业的,你是我师妹? 脑子在沙发靠垫上来回动了动,楚静月说不是,我们读的是中医学院,他的牺牲确实大,这个大学在咱们省也是二流。对了,我们医院你们医科大毕业的很多,比如跟你年龄相仿的急诊科副主任金媛媛,你同学吧? 点点头没有否认,李锋芒突然觉着自己像楚静月讲的那过程,全身痉挛般难受。 楚静月坐起来端起一杯茶,光洁的手臂在李锋芒眼中如同清清莲藕,内部的孔隙都隐约可见,他忍不住就问:后来呢? 喝一口茶,楚静月幽幽又颤颤:后来,后来这个女孩子开始放纵,她医院的一把手早就对她垂涎三尺,她选择的不是“屈从”而是“交换”。 李锋芒慢慢喝杯茶,一杯杯接着喝,没有说话。 楚静月就像要倾诉干净,接着说:这个女孩子人生第一次,除了医生冰凉的手指后的第一次,换回护士长的职务。再然后,换呗,于是房子有了,再然后车子有了,再然后,就是这个晚上——她发现另一个男人长得非常像自己曾经最爱的男孩。 彼此陷入沉默,好像都很坦诚,但又都是捏着刀,你扎着我,我扎着你,不想躲避,任由痛着,任由鲜血滴滴答答。 再喝一杯茶,楚静月摇摇头,开了口:“那个女孩子开始背叛从小坚守的信条,也开始公然背叛自己的父母,因为她想自己的一切都是父母害的。父母失望极了,在选择了忍让的同时也选择了放弃。” 李锋芒马上想起自己的父母,当年母亲的决绝,对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人没法责备;现在父亲的无奈,就算饱学之士也有太多难以解开的疙瘩。于是叹口气问:“她的父母怎么了?” 楚静月淡然一笑:她的父母跟这女孩的弟弟移民了,发誓这辈子不认这个女儿。 走到今天,楚静月说没有谁对谁错,人活着真就如在荆棘里,怎么动弹都是被刺得遍体鳞伤,就这样活着吧。“这些话此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今天有些失态了,你包涵。” 实在觉着悲剧,李锋芒不由就伸手抱住了楚静月:“愿老天可怜见。” 楚静月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老天?老天早就瞎了眼睛了。” 天逐渐亮了,李锋芒与楚静月相拥着进了卧室,没有痉挛,只有放纵,拼命的放纵。 貌似很潇洒,其实心里的苦闷与无聊无以复加,李锋芒就这样混着日子,日子也这样混着他。十年后,在他的第一部长篇里他写过这段时间的心境:除了面对报纸面对稿件还有仅存的严谨,生活成了万花筒更是无底洞,放纵结束是越疲惫,无聊过后是更暗淡。 通过个人关系给夏荷介绍了省内最著名的妇科大夫,随后听从大夫她开始调理,那个每月的“上刑”有所缓解,李锋芒没有出面,但qq上天天都是夏荷的甜言蜜语,尽管不回复但也没了反感。 李锋芒猜不出夏荷背后的故事,但这个能背诵出《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姑娘肯定不简单,人家不说他肯定不问;楚静月把自己的过去似乎完全剖析在李锋芒跟前,但当下如何却遮掩严实,他连猜都不猜。 跟这个夏荷偶尔吃次饭但仅仅限于此,楚静月只要有机会就放纵再放纵,他心里这俩女孩没区别,只有愿意或者不愿意。她俩就这样同时存在着,又同时被忽略着,李锋芒几乎不用心,只是怜悯着夏荷,虚荣着楚静月,爱与他好似不复存在,唯有关怀对方与性的双方才是安慰。 这两个不同身份不同学识的女孩子,在这一点上似乎达成某种共识,区别是夏荷越来越依赖他,无数次流露出不想再去夜场上班,就想安心陪着李锋芒生活,但他认为这不可能,每一次都是婉转回复或者装作没听见; 楚静月从来不跟他去任何公众场合,最多的是两人一起吃饭,喝酒,然后睡觉,做爱,他们之间就没有了其他。最奇怪的是,她从来不让李锋芒送她回家,甚至都不告诉住哪儿? 有一次李锋芒听她接电话,好似给一个小孩子在说话,很温柔的声音,但她是下床去客厅接的,也不好问什么。 直到立冬后的一个晚上,李锋芒带楚静月去吃火锅,就是他命名的“邻家”,刚坐下锅还没开,孙继全站到了他们桌前。 火锅店老板在这里见过李锋芒带雷晓静,还有甄青梅,再有张文秀,现在这个最漂亮但最没口福,自己从老家拿的腊肠还没切好就走了。 孙继全没有说话,只是站着,李锋芒很尴尬对惊慌失措的楚静月介绍说:这是我父亲。 然后他还没有给孙继全介绍,楚静月已经站起来:叔叔,您好,我单位有急事先走了。 不失礼貌点点头,孙继全眼睛都红了,张文秀就在一周前生了个儿子,他赶过去住了三天,把李锋芒这个父亲该做的都做了,把他这个爷爷该做的也做了,张文秀的父亲都感动了:孩子爷爷,你就不要管了,有我跟他姥姥在呢。 临告别,张文秀让孙继全给孩子起名字,本想说让李锋芒来做这个事情,但看张文秀坚定的眼神,再加上孙继全也想过这个事情,于是说了一个名字:孙兆瑞。 按照孙家家谱,自己这辈是“继”,李锋芒这辈中间字是“延”,再下一代是“兆”,这个孩子出生当天下了雪,也取“瑞雪兆丰年”之意。 儿媳妇仍旧嘱咐不告诉李锋芒,这一次带了威胁:他要现在来,我肯定跟他离婚。 孙继全从南江赶回来龙脊市觉着憋的难受,但信守承诺一个字都不能说,而李锋芒居然没事人一样在跟别的女人约会,这不是巧合,他在李锋芒下班后就开始“跟踪”。 先是从孙雅南嘴里听说了一个漂亮护士,然后在自己办公室窗前居高临下看到下班李锋芒匆匆开车出去,他是河右报业集团副老总,去盯自己儿子梢也说不过去,于是他叫李天到他办公室。 这一次,李天站到了孙继全一边,就算无限崇拜李锋芒叔叔,但在婚姻家庭面前,这个李天很传统,于是李锋芒的行踪孙继全就开始陆续掌握——对李天,李锋芒能说的都说,比如李天说叔晚上一起吃饭吧,李锋芒回答“今天不行,我晚上去吃火锅”,不说跟谁,也都明白, 孙继全本想叫上孙雅南,她的热线呼叫平台刚上线,忙的脚不沾地。 叹口气,孙继全一言不发,只是看了李锋芒几分钟就转身走了,一个人坐在火锅旁有些脸红,思前想后没有食欲,恰好黄长河打电话,于是叫他过来,俩人喝了个伶仃大醉…… 第二天上午,孙雅南到李锋芒办公室递给他一封信:哥,昨晚爸一夜没睡,我睡的时候他在书房,我醒了他还在,好像都没挪地方。 瞬间无地自容的惭愧,打开信,本想是厚厚一叠洋洋洒洒数百字,但只有一张纸一行字: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不费解,孔子的一句话,直译的意思是说::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不了解别人。 孙雅南没走,看这一行字说爸想说啥,李锋芒站起来到书柜抽出一本书钱钟书的夫人杨绛的《走到人生边上》,然后翻到一章指着说:这个解释我认为最贴切。 杨绛写了如下的话:“照镜子可以照见自己的相貌。如果这人的脸是歪的,天天照镜子,看惯了,就不觉得歪了。丑人照镜子,总看不到自己多么丑,只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美。自命潇洒的“帅哥”,照不见他本相的浮滑或鄙俗。因为我们镜子里的“镜中人”,总是自己心目中的“意中人”,并不是自己的真面目。面貌尚且如此,何况人的品性呢!每个人自负为怎样的人,就以为自己是这样的人。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自欺欺人,这就是所谓‘妥协’。孔子常常说:‘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第二百六十三章 决定 题记:在《河右晚报》发展史上,诸多人事变动,也有大量决定性的政策都会写入报史,但关于停发一切医疗广告这个事情,本就进行的磕磕绊绊,再加上到最后也没有被认可,所以只有他们当年的当事人会有回忆。在这个事情上,李锋芒第一次没有完全站在温青云这一面,这不是说他被提拔成编委开始考虑报社整体,而是这个事情本就不是那么简单,他甚至觉着有些因噎废食的嫌疑。 —————————————— 其实孙继全在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李锋芒已经都明白了。作为历史系的研究生,读书成为习惯的他,孔子这句话肯定理解的深刻,《论语》第一篇是《学而》,《学而》最后一句就是“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李锋芒更明白,就像宋代朱熹评价这一篇“入道之门,积德之基。” 响鼓不用重锤,张文秀寄过来离婚协议书,既然撕掉那就是不愿意,不愿意就是有婚约,再这样折腾就太不道德了。说痛改前非有些绝对,但自此李锋芒真就上班工作、下班读书,很长时间没有再理会夏荷跟楚静月。 又是周一的报题会,部门的记者纷纷出去采访了。李锋芒正在翻看报纸,温青云的内线打进来:“马上到我办公室。” 李锋芒敲门进了温青云办公室,马上觉察出不安,总编辑章漂低头坐在沙发上,节令已经大雪,天寒地冻,但一眼就看得出他在冒汗。 温青云气哼哼在办公桌后面站着,看李锋芒进来,温青云指了指沙发,然后对章漂说:“你最近专心抓编务吧,广告这块先放下,我考虑个人接手。” 章漂站起来还想解释,估计碍于李锋芒在,生生又将要说的话吞了下去,然后像打嗝般扭身走两步顿一下,还是出去了。 李锋芒默不作声,但心里吃了一惊:该不是让我负责广告吧,那玩意可不好干,求爷爷告奶奶的看人脸色左右逢源,这样的事情他实在不想干。随即就想不可能,温青云对稿子看得比啥都重要,绝对不会把他调离采访部门。 自温青云接任《河右晚报》后,总编辑章漂主动请缨分管了广告部门,这两年广告市场见好,大家伙私下议论这个章总——发大量软文收钱不上交,硬广告也是雁过拔毛,肥透了。 所谓软文,相对的就是“硬广”,这是营销商非常喜欢的。 与硬广告相比,软文之所以叫做软文,精妙之处就在于一个“软”字,好似绵里藏针,收而不露,克敌于无形。 作为一名读者,等到你读完发现这是一篇软文的时候,你已经冷不防掉入了被精心设计过的“软文广告”陷阱。这玩意追求的是一种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传播效果。如果说硬广告是外家的少林工夫,那么,软文则是绵里藏针、以柔克刚的武当拳法,软硬兼施、内外兼修,才是最有力的营销手段。 对于读者来说,这本来就充满了欺诈性,广告本来就是被动的阅读,再设套肯定会招致更大的不满。 温青云一直不喜欢软文,但章漂总是说这是硬广告的配送,或者说很多大的商家要求。李锋芒也听说过传说,章漂要求每篇软文广告商要付出同等版面的广告费,只是这个钱他多以赠送或者配送广告商为由,装到了自己的腰包。 对于这个传言,李锋芒不是很信,毕竟还有财物管理,怎么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呢。 温青云一直也有耳闻,但基本是睁只眼闭只眼,他眼中的章漂就是跟了他多年的一个小兄弟,差不多都不会他让下不来台。这是温青云的优点,对谁好就无限包容,对谁看不上眼,好也是不好。 但这次不同了,刚刚处理完“某歌星八成不来河右”这事,另一件纠纷马不停蹄就赶来了,且这次更加严重:十多位老人,联名投诉到省信访办,说《河右晚报》虚假广告害死了人。 “真就死了一个人,”温青云对李锋芒说:“咱们报纸一篇软文医疗广告,说这药是什么还魂丹药,包治百病,甚至癌症晚期,”温青云点着桌子上的报纸:“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李锋芒站起来拿过报纸看了看,这些广告对业内人来说一眼就可辨别,所以他从不留意。仔细读了一遍,居然还有“本报讯”,然后开篇是个事例,说某某人癌症晚期绝望了,无意买了这个丹药,吃了后,医生断定的三个月的寿命,三年还活得好好的。接着就是这个药的介绍,还有各个专家的推荐,各个医院的使用情况。 最可气的是这个软文在该版面的倒头条位置,编辑没有“特殊”处理,怎么看都像个新闻稿。一般来说,这样的软文都会被加框或者加线隔开,或者变换字体,用以区别于其他新闻稿件。 温青云不等李锋芒看完,又拍了桌子:“这个章漂越来越放肆了,我实在是碍于情面,要不然直接就拿掉他。” 李锋芒本来不想说话,只等吩咐,但这个时候得说话圆场,得让温青云转折,于是笑了笑,开始和稀泥:“云总,章总也是为了报社多拉点广告,您也不要生气了……”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温青云没有吭气呢,章漂又推门进来:“云总,我建议让安兵副社长接手分管广告……” 温青云哼了一声:“你建议?你先建议我怎么处理这个被告的事情?你先建议如何安抚这个死了人的家庭?” 章漂张口结舌,温青云指着他叹了口气,然后降低声音:“我说过了,你最近好好抓抓编务吧,其他不用考虑了。” 看着章漂再次出去关门,李锋芒好像吃了不该吃的食物,有些过敏般挠挠脑袋:“云总,您吩咐吧,需要我做什么?” “如果我有十个李锋芒,”温青云摇摇头:“记者采访我就不用管了。不过,你小子最近很颓废啊,自‘北江黑社会’写完,我就看你每天在混。” 无法辩解,想起孙继全站着火锅桌旁边,有些脸红只能憨笑下,温青云接着说:“我也知道你这段时间的辛苦,就放任你懒散了一段时间。” 越过温青云看窗外,天阴沉着,像要下雪的样子,李锋芒搓搓手:“您吩咐吧,我歇过来了。” “好”,温青云站起来:“我就喜欢你的这个态度,召之即来,来即能战。你去做一个暗访,一个可能不会发稿子的暗访,”顿了顿,温青云接着说:“我没有想好,如果发稿可能会引发咱们河右省的广告市场地震,前提是我们还得认错。” 李锋芒坐直身子:“云总,接着您的话,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温青云摆摆手:“不要贫嘴,你去暗访下咱们河右省的医疗广告市场,还有这些虚假广告背后的利润、欺诈。” 李锋芒还没答应,温青云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李锋芒以为是章漂又进来了,但抬眼看是两个陌生男人,其中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不等他们做出反应,扑过去隔着桌子伸手就把温青云的领口揪住了:“你赔我妈的命来!” 温青云措手不及,被拉了踉跄,身体前倾差点摔在桌子上。李锋芒不假思索,站起来一个健步上前,伸胳膊就从背后把那小伙子脖子夹着,然后迅速用力。 小伙子上不来气,不由就松开了揪温青云领口的手,温青云直起身后退一步,那个中年人挥拳就要打李锋芒,正对面办公室的黄长河已经冲进来从后面拦腰抱住了他。 楼道里踢踢踏踏,大呼小叫,晚报的保安也跑了过来。 看见场面被控,李锋芒松开了胳膊,那个小伙子咳咳了好几声,才骂出来一句脏话,保安已经伸手把他胳膊拿住了。 大吼大叫,乱踢乱咬,又上来俩保安,才把这俩人制服,李锋芒已经绕过桌子站在了温青云前面,看到这个情况才放松下来。 整了整衣服,温青云并没有生气,反而像理亏般抬起不起头,他对保安说:“拉出去吧,让他们走,不要伤害他们。” 那个年纪大点的不依不饶:“我饶不了你们,狗日的,你们等着。” 温青云摇摇头:“不要这么粗鲁,你们放心,我们责任我们肯定担,只是这个责任得法院定!” 俩人被拖着下楼了,温青云站住窗前久久不说话,黄长河有些害怕地看着李锋芒,李锋芒使了个眼色,他就悄悄出去带上了门。 好像突然做了重大的决定,温青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我是温青云,今天起暂停一切医疗广告。” 李锋芒吓了一跳,要知道《河右晚报》三分之二的广告都是医疗广告,这在中国都市类媒体发展初期,是一个必经之路。但这是最高决策者的决心,他是无法插嘴的,温青云也没给他时间插嘴,放下电话就吩咐:“拜托你了,河右的医疗广告市场你要暗访到位,我会选择在恰当的时机发出来,这不是壮士断腕英雄自戕,是不能再饮鸩止渴作茧自缚。” 李锋芒明白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四条腿断其三,马上就是年底,这一年的广告任务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只是温青云现在气头上,说啥都不顶用,得缓缓再建议,于是他马上表态说:“您放心,我一周时间交稿。 第二百六十四章 闹剧 题记:冲击报社就是冲击国家机关,对于报社大门口被放置了棺材,李锋芒知道很快会被处理,但这也暴露出河右晚报社广告部诸多问题。他去找仇普光本是找几个联系方式,但看到一片混乱的景象,再加上仇普光的哀求,作为编委他准备跟温青云说一下,欲速则不达,关于医疗广告还得从长计议。 —————————————— 李锋芒已经考虑清楚,摸底省城医疗广告市场及背后诸多猫腻,是提供给温青云决策的关键。 于是不再多说一句话,看温青云点头他就往外走,温青云说你让黄长河通知广告部门全体人员,十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会,在单位的编委都参加,你去忙你的暗访,不用参加了。 李锋芒说好,开门关门进了对门,黄长河正在忐忑,李锋芒拿起他桌上的烟抽出一根:“保安怎么回事?怎么值班的?这样的人怎么能进来呢?” 保安肯定是办公室的分管,黄长河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着,正想解释,李锋芒抽一口烟马上说:“云总要你通知一个会议,十分钟后,人员是在单位的编委与广告中心全体。”顿了顿他说了一句:我不参加,云总安排了其他事情。 好像一根弹簧,李锋芒话音未落,黄长河已经开始拨打内线通知会议,这就是温青云要求的作风。 李锋芒坐在黄长河办公室抽了一根烟,等他通知完看表还有一分钟就得开会了,站起来就说了一句话:“我估计闹事的不会善罢甘休,你先不要批评保安了,但得加强,老总再被打,我们都不用干了。” 黄长河敲了敲脑袋指了指对门低声说:“大兄哥啊,我知道了。现在,我去请云总开会了。” 李锋芒到了自己办公室,又抽了一根烟,他在静静等待这个会议的结束,不是要结果,而是他需要第一手的资料——《河右晚报》合作的医疗广告商的电话及相关情况。 他已经是编委了,暗访也不急在一时,他知道温青云不让他参加的原因:这个事情是得罪人的事情,章漂及广告处的人员会认为是他的建议,不参加就为避嫌。 想了想这个事情,从严格意义来说,这不能算是新闻采访,更不是暗访,因为他私下里听说过,河右省代理医疗广告的就那么几家,找见他们老总聊聊就啥也清楚了。但温青云要的是医疗广告行业内幕,还有投诉《河右晚报》这件事的背后,这个就得费点功夫,直觉突破口仍旧是仇普光。 这个人从河右晚报社成立就来了,在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三年,李锋芒一直不清楚这个人在河右日报社原来的经历,但晚报改朝换代温青云来后,他居然当了广告部的主任,于是隐约也猜到当年来晚报估计也是温青云打的招呼。 一直相处的不错,仇普光在李锋芒当特稿部副主任时候就预言:你肯定是晚报班子领导层人员。 也许是基于这个判断,也许是不管是谁一把手,李锋芒都被重用,仇普光对李锋芒对特稿部总是“偏心”,在这点上,李锋芒还是很感激的。 这个会议开到中午吃饭也没有结束,温青云住持的会议一般不会这么长时间,不用猜也知道,除了温青云,没有人会同意突然拿掉医疗广告——版面空着都不刊登大家都在刊登的广告,这不是傻吗?跟钱过不去啊?最大的问题是广告压力很大,编委会定的目标是温青云常说的:踮着脚尖能够着,我们就往上探,不能太舒服就完成。 动力来自压力,温青云总喜欢给下面人讲一句铁人王进喜的话:井无压力不出油,人无压力轻飘飘。 要知道晚报当下每个月的医疗广告是大头中的大头,说停就停说断就断,就算晚报可以,广告商都有合同,善后都是麻烦事。 等待是很难熬的,李锋芒耐着性子写了个简单的采访提纲,办公室就他跟甄青梅俩人,只有笔划过纸张的声音与甄青梅敲打键盘的声音。 自从楚静月来过后,甄青梅开始有意识跟他保持距离,尤其是李锋芒被提拔成社长助理后,她除了日常工作汇报再没话,李锋芒也不再多跟她说话。 实在没干的,李锋芒跟甄青梅聊了几句仇普光,甄青梅还真知道仇普光的出身,于是大致说了下。 看表已经十二点多,甄青梅照例客气了下:“主任,我去吃饭,你不想出去我给你带回来吧。” 一般情况李锋芒都说:“谢谢,不用了。” 但今天要等会议结束,李锋芒就说:“行,随便带点啥吃的就行。” 甄青梅有些意外答应着出去了,但很快又回来了,慌慌张张:“不好了,主任,一具棺材堵了咱报社的大门,说是咱晚报惹的事情,看咱的广告宣传吃药吃出人命。” 李锋芒马上站起来,但想了想又坐下了,他明白这个事情他出面也无济于事,只是忍不住。再次站起来,他疾步到窗前往下看,只见一具棺材横在报社大门口,有几个身穿白衣白裤的孝子贤孙在装模作样,撒着纸钱鬼哭狼嚎。 轻蔑笑了笑,他对甄青梅说:“你看着吧,不出半小时,这场闹剧就会散场。” 甄青梅不服气地说:“主任是诸葛亮啊,我看这伙人不是善茬。” 李锋芒返回办公桌坐下点根烟:“你知道咱们工作的地方是哪儿吗?” 甄青梅迈步到窗前,踮着脚尖看着窗下:“报社啊。” 抽一口烟,李锋芒又问:“河右日报社属于哪儿管?” “属于哪儿?省委宣传部?不是成了集团后自收自支吗?”甄青梅回头看着李锋芒。 “差不多吧,”李锋芒深深抽一口烟,然后吐出一个烟圈:“《河右日报》是省委机关报,也就是说河右日报社是省委的一个部门,”看着烟圈飘远不成形,然后散淡了,他接着说:“青梅,你说冲击省委是什么后果?” 甄青梅“嗯”了一声,扭头看窗外,马上就惊叫:“主任,警察来了,好多啊。” 李锋芒夹着烟也走到窗前,远远看警车闪烁,很快聚集到报社大门口外的街道,交警在指挥交通,不让车停下看热闹,很多外围的民警在拉警戒线。 只见有个“孝子”又蹦又跳的,距离太远,再加上窗户紧闭,根本听不到声音。他伸手拉开窗外,一阵冷风进来,依稀听到一句:“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只见一个带队警官手一挥,瞬间那几个披麻戴孝的人就被制服夹了起来,一辆警车开到跟前,这几个家伙被塞了进去。再然后一辆大面包车开过来,几个警察搭手将棺材抬起塞到面包车里。 呜啊呜啊,警车离开,面包车随即也跟着走了,报社大门口围拢的人很快散去,恢复了清净。只见有几个警察往报社里走,最前头一个,剩下都在后头跟着。 李锋芒伸手关住窗户,甄青梅目光没离开楼下:“主任,这些警察进来干吗?” 转身走回坐位,李锋芒回答说:“应该是省城公安局直属分局的领导吧,来跟咱报社了解具体情况,商量下一步的应对与动作。” 甄青梅看下表:“主任,从我看到棺材上来到现在,正好半个小时。” 再点一根烟,李锋芒起身往办公室外走:“青梅,买回饭你先吃,剩下请放我桌子上,谢谢啊。” 甄青梅以为李锋芒去温青云办公室,就为这件“棺材丧气”事情,答应着也跟着出来,但他看李锋芒进了广告部的办公室,有些不解,但没再问就下楼买饭了。 此时,温青云跟河右日报社各方面协调,已经在招待所一楼搞了三间房,正在装修并同时招聘厨师,一个多月后的元旦当天就会正式开张,这将给《河右晚报》的员工提供极大的便利。 公安局的人自有黄成河接待,尽管是社长助理,但就分管特稿部,然后抽时间给温青云打杂,这些跟编采没有关系的事他不往前走,温青云也不会叫他处理,本就是培养阶段。 李锋芒进了广告部,里面正炒成一锅粥,广告部主任仇普光阴着脸在自己办公桌后看着窗外抽烟,愁眉不展。 有几个认识李锋芒的员工站起来,他摆摆手,径直上前走到仇普光办公桌跟前,拿起他的烟抽出一根,他才发现,马上站起来:“李社长大驾光临,失迎失迎。对了,上午你怎么没有参加编委扩大会?” “有事外出”,李锋芒笑了笑,没有绕弯子直接就问关键:“甭贫了,仇哥,医疗广告的事情最终如何了?”他问的就是会议结果,但会议在争吵中根本没有开完,再加上意外发生——报社大门口停了棺材。 仇普光喊手下拖过来一把椅子:“李社长坐。” 这是个大办公室,仇普光占了向阳的一个角,相对独立且能看到全办公室。广告部的人员构成在河右晚报社最复杂,仇普光是河右日报社正式编制,有一部分是河右晚报社聘用人员,还有仇普光到广告部自己临时聘用的,甚至有几个大广告公司的特派人员。 等李锋芒坐下,他马上开始像倒苦水般倾诉:“这是抽我的筋呢?惹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也不愿意啊?你看看我这些员工,哪个不是没日没夜跟广告商跟厂家联系,提成少得可怜,我们就是为了未来的希望才坚守。再说我们跟医疗广告公司都是签订的一年合同,现在突然毁约,很多应收款能不能拿回来都成了未知数,转眼就是年底,你说编委会这不是抽我筋扒我皮吗?” 抽着烟听着,李锋芒陷入深思,他也觉着温青云这一次是太坚决了,大家私下里谈论温青云,基本都是赞誉,偶尔也会说他的毛病,其中最著名的一个说法——温青云的优点是坚决果断,缺点是太坚决果断。 第二百六十五章 内讧 题记:《河右晚饭》发展最快的时期到来了,李锋芒作为一个不太管事的编委,居然干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他一手促成晚报广告部门领导更换。此举最大的伏笔是黄长河,孙雅南跟黄长河离婚后问过李锋芒,“如果黄长河不去广告部,是不是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李锋芒叹口气回答说会,因为诱惑无处不在。 —————————————— 题记:《河右晚饭》发展最快的时期到来了,李锋芒作为一个不太管事的编委,居然干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他一手促成晚报广告部门领导更换。此举最大的伏笔是黄长河,孙雅南跟黄长河离婚后问过李锋芒,“如果黄长河不去广告部,是不是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李锋芒叹口气回答说会,因为诱惑无处不在。 正束手无策,李锋芒的出现让仇普光眼前一亮,便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再不放手。 看李锋芒抽烟不说话,仇普光把椅子靠近他,低声说:“李大社长,云总正在气头上,章总都不敢说话了,我更是看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他对你信任,最重要你的话他能听进去,你帮帮兄弟吧!” 抬起头,李锋芒苦笑:“这都是传说,骂我的次数比你只多不少,但这个事情事关重大,我可以再建议一下,对付到今年结束再思谋良策,就两个月了。” 仇普光差点跪下,感激地眼泪都快下来了:“走,午饭时间,我请你吃饭。” 不等李锋芒拒绝,他不由分说拉着李锋芒就往外走,李锋芒不想推搡就随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青梅主任已经给我去买了,咱兄弟有事说事,不用吃饭吧。” 仇普光根本不回答,临要出门扭头对着手下们说了几句:“关于医疗广告这个事情没有最后定下来,谁敢胡说乱传我抽了他舌头。该干嘛干嘛去吧,一切按照原来合同执行。” 下楼往大门口走,李锋芒说那咱就去对面吃个火锅面,不能走远,仇普光说可不行,得吃大餐,李锋芒接着说了一句他就不再换地方。 李锋芒说:“你小心云总找你,走远了,再酒气熏天,短时间回不来,不是找骂吗?” 大门口几个清洁工正在突击打扫卫生,应该打扫了一会了,刚才在楼上看到那些孝子贤孙乱撒的纸钱,一枚也看不到了。曾经的棺材更是像空气一样消失了,马路上车流照样唰唰,就像啥都没有发生过。 尽管如此,还是觉着晦气,李锋芒绕过刚才目测放棺材的地方,贴着门旁边的柱子走了出去。 坐到火锅面店,李锋芒只点了一个火锅面,但仇普光却拿过菜单,荤素点了四个菜,还要了两瓶啤酒——“无酒不成宴,”他说:“一人一瓶当漱口。” 只能由他,凉菜端上来,李锋芒也没隐瞒,简单说了温青云安排的任务。 听李锋芒说完,仇普光夹起一个花生米想了想:“这事情太难办了吧?当然,河右省医疗广告能够理性并且得到监管,咱何乐而不为啊。但这个像以卵击石,大家都在靠医疗广告活着,或者说你这个任务就像要去捅马蜂窝。” 李锋芒笑了笑:“我也不是第一次捅了,你就说吧,给不给我捅马蜂窝的杆子。” 这时,砂锅面的老板小罗亲自端着一个菜过来,对李锋芒说:“主任,好久不来,我有时候能看到你开车进出,最近又忙啥采访?还有,早晨那棺材是咋地回事?怎么停在了咱报社大门口了?” 没法回答,这个砂锅面馆子正对着报社大门,李锋芒摇摇头打岔:“没怎么忙,最近没啥采访,还说找个时间来喝一杯,馋你母亲亲手做的腊肉了。” 仇普光接话说:“主任已经变社长助理了,李大社长最近要做的采访是砸我的饭碗啊!” 小罗愣了下,李锋芒摆摆手:“你不要听他的,这是我们单位的财神爷——广告处仇普光主任,你去忙吧,我们谈个事。” 小罗放下菜对仇普光说:“李主任是拼着命为老百姓说话的好记者,他不会害人的,更不会砸自己同事的饭碗。我订了三年《河右晚报》,李主任写的稿子都是如此。” 哈哈干笑,仇普光拍了下李锋芒放到桌上的手:“您是好人,好记者,我是坏人,就是乱骗钱的。” 李锋芒也笑:“谢谢小罗夸奖,这是我最大的动力。仇主任你就甭吃醋了,分工不同而已,都是为了《河右晚报》——这是大概念,但不管新闻稿件还是硬广软文,确定做什么都得有良心标准。” 点着头小罗扭身去厨房,他说还有老家带回来的腊肉,炒一个送给二位主任尝尝。 仇普光叹口气:“新闻理想我也有,报社要发展我也知道,但你知道我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干嘛吗?” “是想二十万从哪儿来,”他又叹口气:“云总给的任务压力很大,章漂又是那样,咱下面业务员都是临时聘用,只拿底薪与提成,就像无根浮萍,不好管。” “我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还得每天装——客户面前装大,业务员面前装官,章漂章总编面前装傻,云总面前装奋斗,”仇普光喝口啤酒:“老弟啊,咱们多年同事,你看看我现在还像个人吗?” 李锋芒默默听着,他跟仇普光并不交心,仇普光原来在办公室任主任,本就是圆滑著称,但没啥劣记,人也聪明。 这些苦水他只能听一半,因为《河右晚报》的广告经营一贯混乱,尤其是现在,《河右晚报》广告部一般只承揽一些大的策划,更多是服务——服务下面的广告商。 每年年底都有一次招标会,《河右晚报》的全年广告大致分成几大块就卖出去了,比如医疗、汽车、房地产、教育招聘等等,有传言买断《河右晚报》这几大块广告的公司,基本都有这位仇普光主任的股份。 随着《河右晚报》影响力的增大,上门的广告也多起来,仇普光应对这些是有点忙,因为分类都卖出去了,如何协调价格是学问。 还有,这个广告部主任因为掌握着报社的经济命脉,虽然是部门主任,《河右晚报》的中层,但比李锋芒他们这些采访编辑部门的主任硬气多了,因为他能拿回来钱。 李锋芒也听过这样的传言,说河右日报社很多人都开温青云玩笑,说文有李锋芒武有仇普光,就这俩人《河右晚报》便可以了。 窗外天越发阴沉了,李锋芒喝了一口啤酒,觉着凉,就含在嘴里来回转了一圈才咽下去。 这个仇普光,比李锋芒大十多岁,他父亲是河右日报社印刷厂的老职工,但是普通职工。说起来仇普光这么多年经历很传奇,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不想上学了,他父亲没办法就找领导安排到河右日报社印刷厂干临时工。 干了一年半叉车司机,期间学了汽车驾照,仇普光厌烦了每天“伺候一卷卷新闻纸的勾当”,恰好河右日报社车队有退休的,便又成了协议工,到了车队成了专业司机。 不到二十岁的仇普光开始体现出聪明圆滑,他先是开了段时间夜班车,然后把车队队长哄得开心,恰逢单位调整班子成员,他被安排成了新任社长的司机。 一般来说,领导的司机在单位很耍的开,仇普光更是如此,河右日报的处长都让三分。就这样一步步,仇普光开始进入河右日报社很多人的视野。在这任社长退休前,土鸡变凤凰,他居然有了事业编制,成了河右日报社的正式人员,且学历也成了大专,到编辑中心工作了。 写不来新闻,也校不了稿子,仇普光在河右日报编辑部就是一位资料室管理员,但他根本没有停止“向上”的步伐,极其用心“巴结”着每位领导,图谋有更好更大的发展。 一个偶然的机会,仇普光进入了温青云的视野,这个机会也真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握的: 河右日报社的副总编是轮流值守夜班的,一般是两个月一换,有个月正好是温青云值班。大约晚上九点多,早就过了行政班的下班时间,仇普光当时还没成家,所以就在单位电脑上打游戏,正玩得起劲,突然听到楼道里有人很急促的说话。 原来温青云的母亲突然晕倒在家,他要赶回去,正在楼道电梯口对夜班值班主任交代,让先发稿子,另一个副总编一会过来给他顶班。 资料室正对着电梯,仇普光听见后就推门出来,正好看到温青云愁眉不展,马上上前问:“云总,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温青云看了他一眼,当时都叫不上他全名,只知道他是给前一把手开过车的小仇,马上就说:“你要没事,给我开下车,我晚上喝了点酒,这会心也有点乱。” 仇普光二话没说就跟着下楼了,到了家背上温青云母亲,再去医院,这小子就像亲孙子,一口一个奶奶,前前后后半个月伺候着。 自此他除了资料室的那点事情,成了温青云的“兼职司机”——河右日报社除了社长、总编辑,其余副厅级干部都不配司机。 就这样,《河右晚报》成立的时候,温青云给田禾打了个招呼,再加上仇普光跟田禾此前也熟悉,他便成了河右晚报社的办公室主任。 温青云到《河右晚报》任职后,原来的河右日报社的人都不用了,唯独就留下了他,然后很快就接手了广告处,毋容置疑,在报社这些地方都是“自己人”的位置,还有就是财务负责人。 仇普光跟章漂尿不到一个壶里,全《河右晚报》都知道,但俩人面子上能过去,因为背后是温青云,作为温青云的俩亲信,如果争起来,温青云的脾气没几个人不怕的。 一周后,李锋芒才知道,这个“棺材”事件居然是仇普光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不让章漂挡着他的财路。 第二百六十六章 隐患 题记:自创刊就在,作为元老更作为深爱着这张报纸、这个事业的人,李锋芒痛恨那些暗地里伤害晚报的家伙,但这张报纸的人事关系错综复杂,就算是元老是编委,也根本没办法弄清楚谁是谁的关系。对于广告部,李锋芒以为仇普光被“撵走”就去除了隐患,但他居然被甄青梅“利用”,然后埋下了最大的隐患,十多年后,《河右晚报》被停刊,从根子上说就是他安排甄青梅去广告部当副主任开始。 —————————————— 调查河右省医疗广告内幕,肯定绕不过仇普光,因为全省最大的医疗广告代理公司背后老总就是他,《河右晚报》的医疗广告肯定是他的,就连省城其他几家都市类报纸的医疗广告,仇普光也有份。 对于赚钱,李锋芒觉着可以理解,但在“吃喝着”《河右晚报》,还糟蹋着《河右晚报》,这就让他不舒服了,且在晚报发展上,这是一个大的隐患。 得知这个事情的真相后,虽然震惊,但这个“棺材”他谁也没有再提过,仇普光后来得知他知道,马上就又叫他喝酒,说了很多苦衷后,然后塞给他一张加油卡:“老弟,咱都是温青云的人,咱哥俩得一致对外,未来《河右晚报》还不是咱们的!你开的车大,油老虎,以后加油我仇普光包了。” 没有接,李锋芒说我现在是编委了,咱们报社给的加油卡呢,仇主任就不要破费了,也不怕这个家伙会怀恨在心,但没必要翻脸,仍旧表面笑呵呵。 只是,除了觉着恶心,李锋芒内心怕极了,仇普光这个人做事情是不择手段的,他为了利益什么都做的出来。这个怕不是怕仇普光能把自己怎么样,而是害怕晚报广告部在他手里会走向黑暗。 对此,他有些后悔,不该帮这个仇普光,因为温青云就是听了他的建议,才没有全面停掉医疗广告。 中午在小罗的砂锅面店吃完饭,李锋芒返回报社就去了温青云办公室,他原以为温青云会为了“棺材事件”在生气,但发现他出奇地平和。 敲门进去的时候,温青云正在写评报,这是自他接任《河右晚报》后坚持每天都做的事情,一般是每天上午十点前评完,然后黄长河整理出来在评报栏贴出。 这一天因为广告部的这些事情耽搁了,他正在奋笔疾书往出赶,李锋芒觉着不合适说话,准备出去一会再来。 这个评报不是简单的评定好坏,而是横向比了纵向比: 横向比河右全省的都市类媒体,比如一个同源新闻,《省城晚报》、河右青年报等也都发了,他会写出《河右晚报》编发稿件的好坏,好在哪,不好又在哪; 纵向也比,全国最有名的几家都市类媒体,尽管新闻源不同,但同类的新闻人家为何出彩,《河右晚报》的差距在哪? 这个评报每天贴出去都会围着一堆记者看,很多记者会拿笔记录,从而提高自己。也就是前两周,李锋芒建议黄长河,把温青云的评报定期在内刊发出来,这样方便了记者温青云更会高兴。 温青云抬头看是李锋芒,不等他说话告退,照例指了指他办公桌旁的沙发,然后低头边在报纸上品评边问了一句话:“把我的评报弄到内刊,是你的主意吧?我料想黄长河这小子也想不出。” 嘿嘿笑笑,李锋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就此继续话题:“云总,您的评报是晚报的走向,我觉着整理到内刊需要再加工,您的一些大的理念与新闻写法得拔高,您是高手比划了一下,带着内功,但很多记者不知所以然,毕竟不是贴到楼道里看完第二天就扯掉的通知。” 温青云停住笔看了一眼李锋芒:“我正有此意,但办公室没有这样的人,我又忙得脚不沾地,要不你帮我吧?” 叫苦不迭,但自己种的“苦果”得自己吞下去,还得表现出欣然接受:“行,我抽空帮您整理,反正内刊一个月才一期。” 温青云摇摇头,李锋芒以为他不想让自己弄,心里真窃喜,温青云却说了曾说过的一句话:“我要有十个李锋芒就好了。如此,有劳。我给黄长河说下,每周把我的简评总结后周五给你,下一周周一你改完给我看就行了。” 答应着,这就意味着周末休息时间被侵占,但李锋芒没了厌烦,毕竟温青云这个人对他太好了,几乎是宠着他的感觉。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事情也是温青云早就琢磨的,目的很简单:培养他当副总编,甚至总编辑。 不是科班出身,一上手就是大稿子,跑了几天热线都是剑走偏锋,温青云需要打磨李锋芒的耐心,最重要是对一张报纸的全面性,这比出去暗访写个惊人的稿子难多了。 评报就是站在这个高度,李锋芒的灵性温青云懂,想着带一段时间就出来了,就从这个整理评报开始。 温青云接着说:“不能让你白辛苦,我让黄长河给你算稿费,就这么定了,你不要再推辞。今天的我评完了。你说吧,找我何事?” 李锋芒站起来刚想说不用稿费,但闻言不敢再多说就又坐下,想了想才说了来意:“当前,都市类媒体、尤其是不发达地区不发达的都市类媒体,随着厚报时代飞快来到,发行赔钱,那么广告就成了我们唯一的收入。” 温青云专心看着李锋芒,听他往下说:“在发达地区,房地产与汽车等良性广告占最主要份额,而我们这么不发达地区,楼盘就那么几个,汽车的消费也不大,如果我们不开辟另外的广告份额,那么就得靠医疗广告活着。” 听到这里,温青云皱了下眉头,但仍旧没有开口,李锋芒觉察到了,但这些话是反复酝酿好的,那些字词就像一列火车,车头出发,然后节节车厢顺次往前,前面走,后面就刹不住车。 “但,医疗广告存在太多问题,首先我们无法判断真假,这跟已经存在的楼盘与多年品牌的汽车不一样,太多卖药的就是一阵风,他们刮过去带着利润跑了,我们却被吹歪了,很难扶正。” 拿着手里的笔敲打着桌子,温青云点头:“我还以为你给仇普光来说情呢。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啊,这也是我为何下决心停掉医疗广告的初衷。” 李锋芒不急不缓,依旧继续说:“我理解您这个初衷,但这就像双刃剑,在没有太好的办法前,我们还不能贸然停掉医疗广告。” 这有些针锋相对,停了停他看温青云脸色,发现变化不大才又继续:“首先我们停掉,会有人捡起来,我们晚报创刊晚,要知道我们现在的很多医疗广告都是从《省城晚报》,《省城青年报》嘴里夺过来的。还有那么多行业报,个个虎视眈眈,据说咱第一天发了医疗广告,第二天其它媒体的广告员就去找客户,如果客户不听他们的,马上就安排记者暗访找茬。” 温青云“嗯”了一声:“这个我知道,只是我们的目标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做大、做强、做阳光。唉,这些狗屁医疗广告就像牛皮癣,实在是让人烦啊,又无法根治,粘上就很难扔掉。” 李锋芒听着温青云口气松动,马上就接着说了自己的想法,这个他跟仇普光也没有沟通过:“云总,我觉着我好像管的太多了,但作为报社一员有责任也有必要跟您提出来——医疗广告不全停,但医药广告必须停。” 温青云马上站起来:“不多,你继续说。” 李锋芒说:“出事的医疗广告都是医药广告,好,我们来筛选下,医院广告我们留下,并且努力再多发展,现在省城民营医院每年都在增加,还有一些专科医院,他们都不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想长远发展必须得有声誉——责成广告部门抓紧这个。而医药广告,就按照您的意思马上停掉,除非国内知名的医药厂家,这个有损失但不会太大,还有两个月才年底,让广告部门努力去拉医院广告补回来。” 温青云有些激动:“这么浅易的事情为何我就想不出来,你说的对,不能头疼医疼,脚疼医脚,更不能脚疼砍脚,头疼砍头。” 李锋芒呵呵笑了:“您布置我采访医疗广告市场,我也想了想,就从医药市场的乱象开始,然后咱们表明态度,这样就能一举扭转当下晚报的负面影响。” 温青云搓搓手:“好,我马上再召集广告部门开会,你去采访吧,把黄长河叫进来。” 李锋芒站起来问了句:“午饭时候那个事情处理了吧?” 温青云摆手:“这个你不管,有时候出了小事就能成大事。” 出门叫黄长河,再下楼发现仇普光就在楼道里等他,于是做了个ok的手势,仇普光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伸了伸大拇指喜滋滋进了自己办公室。 李锋芒回到办公室,拿起仇普光提供的医药广告商名单,看了一遍,还是决定从这个“棺材事件”开始暗访。 李锋芒给甄青梅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暗访一个事情,最近部门的事情就有劳她负责。 甄青梅早就习惯了,李锋芒这个特稿部主任三天两头出去采访,根本不像别的部门主任,每天就是行政坐班。每次出去一段时间后,一个大稿子就弄出来了,但凡是李锋芒写的稿子,肯定是全省震动,于是就问了一句:“主任,这一次又要暗访什么?” 收拾着自己的采访包,将录音笔,偷拍器等装进去,晚报陆续配备了一些设备,温青云总是关照第一个给他,李锋芒闻言笑了笑:“这次是个小事情,云总的任务。” 说完他背着书包准备走,甄青梅站起来说了一句:“主任,耽误你几分钟吧,我给你说个事情——我要辞职!” 第二百六十七章 补药 题记:带着针孔摄像机及录音笔,李锋芒再一次暗访,其实从开始他就觉着这次采访不复杂,但没想到中间有那么多小插曲。好在该帮的帮了,该揭露的揭露了,只是从喝茶开场,这他想不到但觉着挺有意思,尤其发现这是个爱故乡爱茶的老板,还有一肚子哲理。但做错事跟这些无关,李锋芒用最快时间就挖穿了这个“保健品大本营”。 —————————————— 除了那些传言与文字能力确实欠缺,李锋芒对甄青梅没有太多偏见,尤其是她嫁给赵晨光,成了当年一起打拼的兄弟媳妇,他还是很照顾她。再说,甄青梅也不是一无是处,除了不看稿子,部里其它事都包了,也是井然有序。 本以为是说部门的事情,闻言大吃一惊,当下晚报效益越来越好,一个部门副主任工资在五千左右,在龙脊市这是很不错的薪水了,李锋芒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你说什么?” 甄青梅看着李锋芒,目光里有些不舍:“我准备今年春节过后辞职。”叹口气:“很珍惜跟你在一起的日子,但……” 这些话不想听,所以不等她说完,李锋芒咽了口唾沫接着问:“为什么突然辞职?晨光的主意?” 问完就觉着不可能,赵晨光肯定做不了她的主,甄青梅摇摇头:“我自己的主意,我也不是记者的料,稿子也改不了,每天就是打杂,还是另找路子活吧。” “再说吧,这个事情我得跟晨光兄弟坐坐。”跟甄青梅不想聊太私人的事情,李锋芒拉开门出了办公室,心里有些不忍,朝夕相处,办公室经常就他与她俩人,俩人工作上配合也默契,这冷不丁说要走,真觉着不习惯。 对工作李锋芒极少拖沓,温青云来后更是学得雷厉风行,于是拎着包就去了地市部,赵晨光在,办公室就他一个人。 这个部门比较闲,主要是管理派驻各地市的记者,联动一些活动,最主要工作是看本部记者传回的稿子,还有一些通讯员的自然来稿。说起来,这个地市部跟李锋芒的特稿部有时候会冲突,但李锋芒要求自己部门的记者去表面化、挖深度,两个部门还算和谐。 以为又是说采访的事情,赵晨光笑着说李社长助理来安排啥活了?李锋芒没笑,直接就问:青梅为何要辞职? 赵晨光愣了下,随即摇摇头:我怎么知道,她干啥从不跟我商量,有一出没一出的,不怕老主任笑话,我们俩的日子过得就是两张皮。 坐下抽了一根烟,李锋芒知道也问不出所以然,但他内心已经不是惊讶,而是琢磨这个甄青梅要干啥?所以,聊了几句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对赵晨光说:咱们是一个锅里舀过饭的兄弟,你问问你老婆,不想在特稿部想去哪个部门,我尽力帮忙。 走出单位的楼,冷风劲吹,已经开始飘雪,李锋芒缩着脖子拉上外套拉链,紧走了几步上了车才觉着暖和些。 发动车,等暖风的两分钟时间,李锋芒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给公安局,这是黄长河给他的电话,就是早上来清理报社大门口“棺材”的警察负责人,是市公安局直属分局的副局长。 自报家门,当说自己是《河右晚报》特稿部李锋芒时,对方马上就变得客气:“李记者,我知道你,咱河右省第一名记,有啥需要帮忙的?” 这个名记听着总是别扭,就像外面人老爱开报社的玩笑:报社跟旧社会的妓院差不多,因为口号都是“欢迎来搞(稿)、稿(搞)费从优”。 李锋芒说想了解下上午那伙人怎么处理的,现在他们在哪儿。 这位副局长回答说批评教育后就放人了,他们也都承诺再不闹腾了,这位警官说:“至于抬着的棺材,就是个道具,空的。他们家的老人早就火化了,骨灰都埋到坟地了。” “那他们为何要闹腾?”李锋芒有些不解。 警官说没问出太具体的东西,带头的承认自己有些借题发挥,他母亲癌症晚期,已经扩散了,医生断言就两个月的活头。这时候你们晚报刊登了那啥药的广告,说得天花乱坠,于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他就花了几千块买了两个疗程,但是一点作用也没有,一个疗程一个月没吃完呢,他母亲就病死了。 李锋芒大致知道这个事情,接下来,这个男人纠结了一帮人,这帮人大多都是买过这个药的“受害者”,他们要求三倍退款,还将报社告到了法院,声称虚假广告害死了人。 李锋芒给这位副局长要了带头闹事者的电话,然后直接就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李锋芒说自己是《河右青年报》的记者,想问下《河右晚报》虚假广告害死人的事情。 对方有些不情愿:“问啥问,你们报纸都是一家,骗人害人的玩意。” 李锋芒苦笑了一声,再次声明自己不是《河右晚报》的,而是他们的竞争对手《省城青年报》的记者,准备写个稿子臭臭对方,这个人才没有直接挂电话。 大致问了下他母亲吃药的情况,而后问了下退款赔款以及法院的进展,对方说卖药的跑了,法院说让调节,然后就开始脏话连篇,骂骂咧咧,李锋芒把手机拿到一边放了会儿,然后再拿起客气地说“谢谢再见”挂了电话。 启动车,李锋芒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打了那个卖药的广告上的联系电话,按道理说这几个人“受害者”闹这么凶,并且也把这个卖药的公司起诉了,应该早就关门不营业了。 李锋芒没有想到,电话居然接通了,对方听说李锋芒要买药,马上就说了一个地址,让去取。李锋芒问这个地址为啥跟报纸上的地址不符合,对方很狡诈地说那是分部,现在都在总部工作了。 挂了电话,李锋芒心想,这帮家伙真是胆大包天,根本不在乎“受害者”告他查他,居然敢在在同一个城市,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继续为非作歹。 径直驱车去了电话里告知的地点,这是省城龙脊北边一个城乡结合部,按照对方说的标志性建筑,李锋芒很快就看到一个牌子,上面写着“xx药业销售有限公司”的字样。 将车停到对面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李锋芒准备好了针孔摄像机与录音笔,随即拉开车门下来,雪花若有若无,寒风越发凛冽。 想着车后备箱里有件羽绒服,李锋芒拿出来穿到身上,这是一件新衣服,是张文秀去年给他买的,一直就没穿,商标都没有拆掉——想了想,仍旧不拆掉商标,就这样吊儿郎当的李锋芒背着包进了那个药业公司。 这是一座临建楼房,看样子这个公司的规模还不小,足足占满了这栋三层的楼房,但没有太明显的标志,只是在大门旁边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长寿药业公司龙脊总部”的字样。 推门进去,一个保安摸样的人站起来问:“你找谁?” 李锋芒伸手装模作样抹了下鼻涕,然后说来买药的。 保安闻言就又坐下了:“买治癌症的去三楼,买补品在二楼,一楼都是计生用品。” 抬眼看见柜台里有俩姑娘,一个在理货,一个在低头记录着啥,李锋芒说了声谢谢就直接从一楼里上台阶,直接上到三楼。 三楼是个大开间,玻璃隔断,可以看到有很大一块占了做老板办公室或者接待室,有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抽着个烟斗在里面看着啥东西。老板房间外面又一分为二,一半就是接电话的四个女孩子,另一半跟一层一样,药架子林立。 有个女孩子迎过来,笑容满面,张嘴就是蹩脚的普通话,一听就是闽南那边的音调:“先生,您是来买药的啦?” 李锋芒点头:“是,给我拿个xx回天丸的说明我看看。”这个回天丸就是《河右晚报》软文介绍的,也就是后来惹来“棺材”堵门的那种药。 那个女孩点头:“先生请坐的啦,我给你去取药的啦。” 李锋芒看旁边有个高凳,就在卖药的柜台前,边走过去坐下:“谢谢,我在这里等。” 那个女孩子捂着嘴突然笑了,然后指着李锋芒羽绒服拉链上挂着的商标,李锋芒假装不好意思,伸手拽了下没拽下来:“我是外地的,给老人家看病,这突然变天下雪了,冷的不行就买了一件羽绒服,还没来得及扯掉商标呢。” 在屋里坐着观察着外面的一切,那位老板摸样的人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把剪刀出来,然后递给李锋芒:“先生是个大孝子,故有卧冰求鲤,今有乱衣救亲。” 看着这个老板笑眯眯的样子,李锋芒伸手接过剪子,咔嚓一下就把商标剪掉了,然后再把剪刀奉还:“谢谢,老总您谈吐不凡,是个儒商啊。” 老板听李锋芒这样说非常高兴:“不敢当,不敢当,先生请到我办公室喝杯茶吧,以茶会友,至于你要买的药,我安排给你打折扣。” 装作求之不得的样子,李锋芒点头致谢:“恭敬不如从命,如此天寒地冻,有杯热茶将是多么温暖。” 跟着进了他的办公室,由于四面都是玻璃,李锋芒看着几乎透明的房间仍然有一幅字一幅画,显得就有了文化气息。除此之外,一个根雕的茶台占据一角,是这个房间最显眼的家具。 这位老板坐在茶台后面,很利落开始烧水、洗杯子、洗茶,有条不紊,信手拈来。 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李锋芒发现窗外的雪开始紧密起来,也由雪粒变成了雪花,继续伪装睹物伤情,故意就叹了一口气。 第二百六十八章 暗示 题记:这样的聊天很是啰嗦,但李锋芒跟这个老板一直在斗智斗勇,甚至把自己说成大学老师,但这个语言上的交锋他并没有占到便宜。李锋芒后来对温青云感叹,高明的骗子智商甚至学识都很高,就是没有用到正道上,我们每个人都有提防心,但每天那么多人上当受骗,便说明了问题。 —————————————— 本以为就是喝一杯茶,但这个老板喋喋不休开始了。 先是伸出夹子给他夹了一个消过毒的杯子,再抬手给他倒上茶:“请用茶,我们的大红袍。” 对于茶叶,李锋芒曾在屯里给李天及肖平州讲过一次,这得益于孙继全,他对茶很有研究,所以在赠予李锋芒的书籍里,有十多本关于茶的,李锋芒翻看过,但这时候不能显摆,只能揣着聪明装糊涂,便问了句“什么大红袍?” 这位老板呵呵笑了笑:“先生请趁热用茶,大红袍是茶名,是我们武夷山特有的,属乌龙茶,品质优异。中国特种名茶。其外形条索紧结,色泽绿褐鲜润,冲泡后汤色橙黄明亮,叶片红绿相间。品质最突出之处是香气馥郁有兰花香,香高而持久,“岩韵”明显。除与一般茶叶具有提神益思,消除疲劳、生津利尿、解热防暑、杀菌消炎、解毒防病、消食去腻、减肥健美等保健功能外,还具有防癌症、降血脂、抗衰老、等特殊功效。大红袍很耐冲泡,冲泡七、八次仍有香味。品饮“大红袍”茶,必须按“工夫茶”小壶小杯细品慢饮的程式,才能真正品尝到岩茶之颠的禅茶韵味。注重活、甘、清、香。” 是知道这个茶,但能说到这么细致,李锋芒听愣了,懂茶但没时间天天品茶,在办公室他喝茶一般就是抓一把扔进杯子来,然后倒上水,随即不管冷热渴了就喝几口,现在坐在这么好的茶台前,这个老板对茶叶也熟悉,只是听着听着就成了药物广告。 他有心问一句,“这个茶都这么神奇,干嘛还造假药害人,直接卖茶不就是了。” 但只是微笑不语,坐在靠窗的位置,李锋芒侧目看窗外白雪纷飞,这个北方城市入冬的第一场雪终于正儿八经下起来了。 那位胖胖的老板,给他夹过一个功夫茶的小杯子,然后倒上茶:“请尝尝最正宗的大红袍。” 李锋芒点头致谢,然后端起来,一饮而尽,确实也有点渴了,再加上这房间冷飕飕的不暖和。 这位老板笑了笑又给他倒满,然后说:“喝这个功夫茶比较考究的是选用宜兴产的小陶壶和白瓷上釉茶杯。你的跟前就是,你看这种茶杯口径只有银元大小,如同小酒杯。我这小陶壶里装入乌龙茶和水,放在小炭炉或小酒精炉上煮。茶煮好后拿起茶壶依次斟满每一个小杯,此时就可以捧起香气四溢的小茶杯慢慢吊尝。饮茶时不能一杯斟满再斟一杯,而要按杯的多少来回轮流顺序斟。因此工夫茶除了泡制要功夫外,饮茶也需要费功夫。” 一再的卖弄,李锋芒觉着好啰嗦,但这一次就没有一饮而尽,而是慢慢喝了半杯就放下了,这位老板没有给他续茶,而是问:“茶如何?” 说不来好坏,李锋芒礼貌性点了点头:“不错,好茶。” 对方哈哈笑了,伸夹子夹起他面前的小茶杯,然后把剩下的半杯倒掉了:“实话告诉你吧,你喝的根本不是大红袍,也不是潮汕的功夫茶,我前面讲的都是为了渲染环境,于是你就信了。” 李锋芒差点站起来,心里想你这是耍我?忍了忍没有发作,因为他是来记者调查的,至于“买药”他已经骗人家了,来往不理非君子。随即笑笑:“老兄你是故意消遣我了吧?” 那位老板摇摇头,重新拿出一袋茶:“我是做个比喻,心理暗示的比喻。你看,这才是大红袍,刚才给你喝的是普通的红茶而已,也不是毒药。” 有些吃惊,李锋芒马上就反唇相讥:“您的意思是您的药本来也不会起死回生,但因为宣传家属与病人都信了,所以就发挥了极大的药效。” 那位老板没在乎讽刺反问伸出大拇指:“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能理解这杯“假茶”的人。” 下一句差点脱口而出,都到了嘴边李锋芒生生咽了下去——你真是个振振有辞的骗子,是一个有理有据的骗子。 看着他再一次泡茶,李锋芒却没有了要喝的心思,他掏出烟问能抽吗,对方说没问题,你抽就是了。 点根烟,李锋芒从自己专业思考了下才说:“我知道你说的这个心理暗示,在临床上也有过应用,但用于药物的暗示,我第一次听到。” 对方专心泡茶、煮茶没吭声,李锋芒接着说:心理暗示可以用来辅助治疗疾病,甚至单独用来治疗疾病。在心理咨询中,咨询者常采用言语或手势、表情、动作以及某种情境等非言语,含蓄间对来访者的心理和行为施加影响,引导来访者顺从咨询者的意见,从而达到某种咨询目的即心理暗示的使用。 仅靠心理暗示并不能治愈身体上的疾病,但是其辅助效果往往非常惊人。我看过一本书里提到一个故事,如一位妇女因丈夫突然在车祸中死亡,精神上受到强烈的刺激,悲痛得双目失明。 但经医生检查,这位妇女的眼睛结构没有病变,诊断为心理性失明,用许多方法都没治好。后来进行催眠治疗——这也是你说的心理暗示一种,催眠师暗示她视力已经恢复,对她说:“我数五个数,数到第五个时,你醒来就能看见东西了”。 催眠师很慢地数一二三四,果真数到五的时候,病人醒来,发现自己的视力已完全恢复。 《圣经?新约》中有故事说耶稣让瞎子重见光明,让跛子立刻能走,让死者(假死状态)复活的记录,如果真有耶稣此人,那他也应当是个心理学高手,擅长做心理暗示,并熟知心理暗示与自我暗示可以带来的实际效果。 他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对方就一直听着不说话,看他停住,然后笑了笑:“请喝茶,我不告诉你好茶坏茶,你自己品味。” 李锋芒觉着自己说的有点多了,于是也笑笑再次端起杯,茶杯刚到嘴边一股茶香已经扑鼻,再慢慢喝一口,确实舒服美味,不自觉就点头说:“好茶。” 那位老板也喝了一杯,然后说:“许多生机勃勃的人,一旦知道自己患了某种疾病后——特别是“不治之症”如癌症——精神立刻萎靡不振、卧床不起、不思饮食,病情迅速加重,甚至在短时期内死去,其中很大部分原因就是由于心理暗示的缘故。 我看过一个故事说一位瑞典老妇人只是患了感冒,但由于教堂牧师在一天内探望了她三次,因而怀疑自己是患了绝症。几天以后,她便因精神崩溃而去世。” 李锋芒叹口气,不说觉着如鲠在喉,于是接着说,我看过英国作家索利恩所著的心理小说《新鲜空气》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主人公威尔逊喜欢新鲜空气的程度,无人能及。一年冬天,他到芬兰的一家高级旅馆住宿。那年冬天奇冷,因而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以防寒流袭击。 尽管房间里舒服无比,但威尔逊一想到新鲜的空气一丝都透不进来时,他非常苦恼,辗转难眠。到了最后,他实在无法忍受,便捡起一只皮鞋朝一块玻璃样的东西砸去,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后,他才安然进入梦乡。 第二天醒来,展现在他眼前的是完好如初的窗子和墙上破碎的镜框。” 这位老板哈哈笑了,给李锋芒再添满茶:“兄弟,你不是来买药的吧,我看你像来‘布道’的。” 没有办法的办法,李锋芒故作镇定继续喝茶,灵光一闪索性将错就错:“我是大学老师,说实话对报纸上宣传的你们药并不感冒,但拗不过老人,她看到报纸宣传让必须买,所以我就来了。” 那位老板再给他倒茶:“看你进门的气质,我就怀疑你不是真心买药的,如此坦诚最好。我也实话告诉你——这保健品里有些治疗的成分,但大多是心里暗示——其实都明白,如果我这保健品能治疗了癌症,那么联合国都会表彰我,诺贝尔医学奖也会颁给我,还需要在这个偏僻拥挤的地方办公吗?” 一个诚实的骗子——李锋芒继续定义,但已经不知道该说啥了,对方却来了话头:“我就再讲个心里暗示的故事吧,请你这位大学教授听听。 有一个死刑犯,行刑时候把他绑起来,蒙上眼睛后,心理学家做了个实验,就在他的耳边对他说,你要接受的处死方式是缺血死亡。说完后就让他躺下,用刀子在他的手腕上划了一下,当然,不是动脉但能感觉到疼。 这个犯人的手腕旁边,有一个容器,这时候开始向下‘啪嗒、啪嗒’滴水。一天后,这个犯人死掉了,解剖他的尸体,果然就是缺血而死,但事实上他的胳膊上就微微出了点血,然后很快就凝固了。” 再喝一杯茶,李锋芒也感觉不到茶香了,这就是习惯,他没有说这个而是站起来:“这个故事我听过,无从考证,也许以讹传讹,也许确有其事,但想拿出确凿证据,可能有点难,毕竟有违大多数人的心灵底线。” 招招手,门口那个去取药的姑娘一直站着,听他们说话没打扰,李锋芒说:“进来吧,我来看看药。” 姑娘进来把药递给李锋芒,笑了笑就往外走,这一笑让李锋芒非常温暖,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发了下呆才低头看药。 第二百六十九章 内线 题记:作为调查记者,每一次暗访都会碰到很多计划外的“枝枝叉叉”,如果随机应变利用好这些事或者人,会事半功倍,李锋芒现在就盯上了于总的服务员小红,他判断这个女人是善良可以信任的,这也是冒险,如果得知实情小红不帮他而是告知于总,会打草惊蛇。 —————————————— 语言上的碰撞各有千秋,李锋芒拿起这个“吃死人”的药,因为这才是今天采访的重点。 包装精美,说明细致,想看的该看的也都表明了,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毛病,也没有客气就指出来了:“这个‘药’为何不是药卫准字而是食卫准字?” 那位老板马上回答,振振有辞:“食卫准字的不是药,是保健品,所以长期服用也不会有副作用;药卫准字就是药,是药三分毒,已经癌症晚期了,再用药不是死得更快吗?” 把保健品当药物宣传扩大疗效,已经属于违法,这样的辩解真有些自圆其说。 “哈哈哈”,李锋芒大笑,伸出手:“我喜欢你的坦诚,这个多少钱一盒,我先买一个疗程,得几盒?” 老板也伸出肥大的手掌,握了握李锋芒的手,回答得非常有意思:“你知道我为何把办公室搞得这么透明吗?不是监督,是心理暗示,坦荡荡。这样吧——这下雪天,咱们吃个火锅吧,北方人不都喜欢围炉赏雪吗,说好你请客,这一个疗程的三盒药我送你。” 有些意外也不意外,刨去采访的正义,李锋芒还是喜欢这个人的,说起来这就是人家请客,他假装想了想说:“好吧,你说地方,我请客,药——不,这三盒保健品我就不客气了。” 那位老板转身指了指窗外斜对面:“就哪儿吧,你车停的地方,我常去,味道不错,清水涮羊肉。”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人家都掌握着,看来后来说自己大学老师对了,如果继续装可怜样肯定早就被识破了,想到这里索性更大胆点。 李锋芒指了指外面的两个女孩子:“叫上你的员工,我看也没几个人,到了饭点了。要不然你这药的价格高,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位老板笑了笑,没客气,随即对着外面喊:“小红,你叫上她们几个,一起吃火锅去。” 小红就是刚才进来送药的姑娘,马上说好的,于总,我问问。 很快回话说有俩住的远,不吃了,就小红与另一个一楼吧台的女孩吃,于总笑着说:“正好两男两女,走,吃火锅赏雪。” 李锋芒发现这个小红看他的眼神有些特别,心里动了一动,但不露声色。 下楼到车跟前,李锋芒开门把装有偷拍机与录音笔的包放了进去,他认为没有必要了,那个叫小红的女孩子羡慕地问:“这车得多少钱啊?长这么大我还没坐过呢?” 于总轻描淡写说三四十万吧,李锋芒摆摆手对小红说:“没那么贵吧,老父亲送的,这个没什么可炫耀的。一会儿吃完我送你回家,车就是代步工具,不论好坏,能开就行。” 这是一个不大的火锅店,没有包间,进门便是大厅,也就十张桌子,虽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但没有一张桌有客人。他们四个人走进去,马上迎过来五六个服务员,问好声乱七不糟。 于总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对李锋芒说:“这里可以看雪景,老师您看呢?” 李锋芒笑了笑说不敢当老师,随后没实话实说其实也实话实话了:“我姓孙,坐这里好。不过,这屋里热气腾腾,玻璃都是雾的,看雪也就是个大概。” 他本就应该姓孙,但如果改了姓氏,不知道姥爷怎么想,孙继全也没提过,在他内心是不愿意动的。 四个人坐下,一名服务员过来倒水,于总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茶:“来,给泡上这个茶,”李锋芒拿起菜单递过去:“于总,你来点菜,我请客。” 于总呵呵笑了笑,接过去菜单说:“行,我不客气了。” 李锋芒跟于总一个高大一个肥硕,所以分别坐在桌子两边,两个姑娘也就分居他们左右,像填缝般,小红主动坐到了李锋芒旁边。 李锋芒靠窗,伸手在玻璃上擦了下,“掏出”个小洞看外面雪花纷飞,莫名其妙就想起夏荷,算起来这几天又是她“每个月要死的那几天”,不由就叹了口气。 小红在他右边坐着,听闻他叹气以为是嫌弃玻璃上雾蒙蒙看不清雪景,于是站起来对服务员说:“帮我拿块干净的布子,我擦擦玻璃。” 李锋芒扭头看了她一眼,不难看也不好看的一个普通姑娘,但脱掉外衣后显得略微有些胖,觉着像刚生过孩子,于是笑了笑:“小红,你让服务员给抹布上加点洗洁精,这样擦了玻璃后暂时就不会生雾气了。” 小红与服务员都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很快拿来一块半干的抹布,李锋芒站起来让开位置,服务员上前擦了一遍玻璃,窗户不大不高,很快就全部亮堂堂。 这时候他们点的火锅也上了桌,且是沸腾的,咕嘟咕嘟滚着,热气上升,奇怪的是挨着他们桌的窗玻璃果然不起雾了,一直明明亮亮,有不少雪花盘旋着在玻璃上碰一下又飘走。 再看旁边的窗玻璃,都开始淌水线了。 于总若有所思:“孙教授,知识果然就是力量,甚至是风景,我猜您在您的大学也是有名望的吧?” 不想接这个茬,装作默认,李锋芒呵呵笑了:“小儿科的把戏,估计半小时后就不顶事了。原理很简单,洗洁精本身的表面扩张力,会在玻璃上留下一层物质,这种物质能隔离水汽,玻璃就不容易起雾气了。不过,过不了多一会,这层表面张力便失去,一切照旧。” 停了停,李锋芒说:“就是看小红姑娘想擦玻璃看雪花,成人之美罢了。” 小红看了他一眼,见李锋芒也在看她,不由就宛然一笑:“我以为孙教授想看雪景,我是要给您擦的。” 于总在旁边皮笑肉不笑:“二位惺惺相惜,不管为谁,总是可以赏雪了,来,我们开始涮肉吧。” 从这话马上判断于总跟小红就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心里更觉这个小红可以为己所用,得找机会留下联系方式。 思考间看陆续上菜上肉,但没有上酒,李锋芒问:“于总没有点酒?” “我不胜酒力,”于总马上说:“孙教授自便,我最多陪您一小杯。” 摆手叫服务员,李锋芒点了一瓶酒,拿过来李锋芒看了下包装就没开:“算了,这酒劲大,我还是自己去买吧。” 于总知道李锋芒的意思——这酒要么是劣酒要么是假酒,见李锋芒起身,他对小红说:“孙教授对这里不熟悉,你带他到前头右拐弯的糖酒店,那里的东西没假的。你付钱回来我给你报销,说好孙教授请吃饭,酒钱我来。” 小红答应着站起来,李锋芒已经出了火锅店的门,朔风劲吹,李锋芒不由打了个冷战,马上把羽绒衣的帽子往头上拉——火锅店里暖和,一层棉门帘就隔出了两个世界。刚要迈步,门帘动,他回头看小红,她笑笑说要给他带路,点头想为何这姑娘穿这么少,外套单薄羽绒衣都没有穿。 毫不犹豫,李锋芒便脱下羽绒衣,不由分说就给小红披上了,然后不等她说话就向着往前面的拐弯处走去。 没有让小红付钱,一来一回,李锋芒再次进了火锅店,刚坐下就打了俩喷嚏,刚才露在外面的脸、脖子与手都有些麻木了。哆哆嗦嗦两手握着茶杯子,然后放到嘴边,好似这样才能说出话:“这天,说冷就这么冷了。” 小红从身上脱下李锋芒的羽绒服,然后很仔细给他挂在椅背上,再喊服务员给罩好:“谢谢孙教授,可不要把您冻感冒了,那我就罪过了。” “没事没事,你们姑娘家要风度不要温度,都数九寒天了,还穿这么单薄,”李锋芒放下杯子打开刚买的酒:“得先保证暖和了再说漂亮——病了可不美丽。” 于总与另一个姑娘都笑了,小红却没有再说话,李锋芒觉着自己刚才不知那句话伤了她,因为看她的情绪明显就低落了下来,只是反复想也没说啥呀,她不至于穷的买不起一件羽绒服吧?索性不管了,先给自己倒了一玻璃杯酒,然后把酒瓶放到桌子中间: “我从不劝酒,于总与两位姑娘自己要是想喝呢就自己倒,能喝多少倒多少,如果不想喝就不倒了。” 于总拿起瓶子,倒了个杯子底底,他旁边的姑娘摆手说不会,小红很大方接过瓶子,给自己倒了半杯:“我陪孙教授吧。” 吃着喝着,但都没啥话,这也不奇怪,本就是个奇怪的饭局,谁也没想到,就这么坐到了一起。 窗玻璃上已经又蒙上了一层水雾,在去买酒的路上,雪花时不时落到脑袋上,甚至扑进眼帘,李锋芒当时也在想这顿饭,这个于总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他自己的葫芦很简单:把这个小红发展成“内线”,然后抄这个于总的底。 两个姑娘吃的不多,且大多是吃蔬菜,李锋芒与于总却吃了四盘肉才作罢。一瓶酒喝了一半多,小红已经略显酒意,李锋芒就自顾自又倒了一杯,于总出其不意也主动倒了小半杯。 知道他要说啥了,李锋芒想如果再说什么心理暗示之类的话,他马上就压住——这个没必要再谈了,说的天花乱坠说到天上人间,保健品不是药,且看这个药的批号很模糊,假药就是假药,首先不治病,其次这是以骗取钱财为主要目的。 第二百七十章 苦难 题记:作为一个记者,直面黑暗的机会经常有,但面对黑暗的无助也是越积越多,这样的积累多了心理会发生极大的变化,正如李锋芒经常对手下说的,“别把自己写进去,新闻就是新闻,不是小说。”说归说,但他自己经常也迷茫,只能努力让自己去点燃一根根蜡烛,刺破黑暗,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 于总端起杯子跟李锋芒说:“孙教授,我敬您一杯,玩笑归玩笑,这顿饭不能让你请,在我的地头上了,我请你。” 李锋芒端起杯说:“那可不行,第一咱说好的,第二我还免费拿了你三盒保健品呢。” 于总肥胖的脸蛋动了动:“这个咱不争了,你买酒我买菜,其实我知道酒比菜贵,我已经占便宜了。且你一个人吃,我是公司三个人吃,就这么说定了。” 不等李锋芒再说话,他马上就接下去:“有个小事情,孙教授能不能帮忙?” 心里嘀咕了下,伸出去杯子跟他的杯子碰了下,李锋芒说:“我得知道是啥事。” “当然,简单,”于总端起杯子一口喝下,然后呲牙咧嘴:“我是舍命陪君子了,真不胜酒力。” 李锋芒也喝了一大口,咽下去酒伸筷子连续夹了几颗花生米放嘴里,慢慢咀嚼着听这个胖子要让帮啥忙。 “如果,”于总又喝一口水,好像刚才喝下去的不是美酒,而是中药,“我说如果,您家这个病人吃了我的这个药有效果,您能以教授的名义给我写篇东西吗?” 李锋芒咽下嚼碎的花生米:“啥叫有效果?写篇表扬稿吗?” 于总又喝一口水:“效果当然您知道,比如能睡着了,比如不那么疼了,比如可以多说话了……表扬稿当然不需要,是从咱们讨论的心理暗示到我这药物的疗效,给予肯定,署真名。” 其实就算答应了,也不用也不必写,因为孙教授本来就是假的,这个故弄玄虚的地方也一定会被端掉。于是就哈哈笑着拿起酒瓶子:“于总,你再喝半杯酒,我就答应,酒品即人品,喝酒痛快做人才痛快。” 他已经看出这个于胖子酒量确定不行,这就有了调侃玩乐的成分,李锋芒是想起这个家伙骗自己喝茶的过程,有些报复心理。 于总骑虎难下,伸过杯子:“我已经有些晕了,孙教授少倒点,我陪着喝就是了。” 成心但没忍心,只给倒了少半杯,这个于总放下酒杯就站起来,李锋芒以为他去卫生间,就自管自又涮了几块土豆,还没吃到嘴里,于总又回来了:“来,喝,账我结了,要不你又抢先付了我没面子。还有,我一会儿醉了就回办公室睡一觉。” 端起杯子,李锋芒想这个人虽然干着违法勾当,但如果抛去这些,交个朋友还是不错的,言语里也就有了亲切:“我不争了,也没法争了,来,喝。” 吃完饭前,彼此留了电话,李锋芒留的手机号码是真的,名字是孙学锋——也不算假。 一瓶酒大半到了李锋芒肚子里,暖烘烘的很舒服,虽然没醉但也有了酒意。 于总已经有些摇晃,他指了指对面:“醉了,醉了,我回办公室睡,孙教授你帮忙把我这俩员工送一下,不胜感激。” 李锋芒站起来说没问题,于总旁边的姑娘说不用了:“我就在对面胡同里住,”李锋芒看她,她接着说:“租的房子,离上班地方近,刚租的。” 说完她看着小红:“小红姐,要不你跟我对付一晚上算了,这么大的雪。” 小红摇摇头:“谢谢小妹好意,我得回家……还有事情得做。” 四个人出了火锅店,于总摇摇晃晃走向对面公司,看着保安出来把他扶进去了,另一个姑娘也往前走了一段路拐进一个胡同不见了。 李锋芒拉开驾驶车门:“来,小红,我送你回家。你坐副驾驶吧。” 小红抱着胳膊没有犹豫就绕过车头,拉门上了车,李锋芒也上了车,发动车第一件事就是开开刮雨器,前挡风玻璃已经积雪,但不厚,刮雨器飞快运转,刮出一个扇形图案。 李锋芒扭头对小红说:“你家在哪儿?我先送你。” 小红抱着胳膊看着雨刮器来回摆动,然后雪花再次落到扇形面上,只是还没来得及融合就被再次刮到一边:“哥,实话说吧,”她咬着嘴唇:“我家也不远,只是我想留下你。” 李锋芒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留下我干什么?” 小红扭头看着他:“五百过夜,行吗?” 摇摇头,李锋芒觉着自己瞬间就冒汗了,而车里的空调还是冷冰冰的风:“你喝醉了吧,小红姑娘。” “我没喝醉,”小红再扫他一眼然后扭头继续看着雨刮器:“我需要钱,偶尔也会在qq上约人。如果嫌贵,三百也行。” 李锋芒这才觉着她没开玩笑,但仍旧觉着不真实,想了想他伸手去兜里掏钱包,小红好像知道他要干什么,张口说:“你不用直接给我钱,我付出才会拿。” 停住摸钱包的手,李锋芒又想起夏荷,掏出烟点着一根:“你有什么急事用钱吗?” 小红叹口气:“也不是急事,但每天都需要钱。哥如果嫌弃我,哪就往前走,把我放到刚才买酒的那个铺子前,我就在哪儿附近住,”顿了顿:“车进不去。” 觉着烟很呛,李锋芒将窗户开了个缝隙,将刚抽了一口的烟伸手塞了出去,然后发动车,缓缓向前开。 本就偏僻,再加上大雪天,路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看着后视镜里的两道清晰车辙,李锋芒心里在打鼓,在犹豫,在斟酌,在挣扎——我是跟她去,还是不去?当然不是去了做什么,而是接近后想办法让她揭露这个于总。 尽管几近于怠速行驶,但拐角还是很快就到了,李锋芒缓缓将车靠边,没有熄火也没有说话,小红明白这就是一种拒绝,不由又叹口气,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等等,”李锋芒还是摸出了钱,点出五张一百块的,递过去:“不管你有啥事,希望能帮上你。” 摆手,小红回头一笑:“我不是乞讨。” 下车,关车门,小红转身向一个胡同里走去,没有再犹豫,李锋芒马上将车再靠边点,熄火,下车,锁车,向着小红的方向追去,他只想跟她坐下聊聊。 路灯昏黄,小红听到声音站住回头见李锋芒跟过来,于是笑了,李锋芒走过去,与他并肩向前走。 这是一个栋很破旧的楼房,楼门口坑坑洼洼,小红带着李锋芒很熟悉的走过去,没有羞涩反而很开心的样子。 进了楼道,两边摆满了各种破烂,小红拍了下手,楼上有一层楼道灯亮了,光线从楼梯的缝隙传下来,隐约可见台阶。 小红轻声说:“这楼里都是我爸爸他们轨枕厂的老职工,现在大多年岁大了,晚上就不出门,所以为了省电楼道里都不安照明。” 李锋芒捏着她温暖的手,逐步上台阶:“你家住三楼吧?” 小红有些惊奇:“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楼有楼道灯,”李锋芒笑笑:“还有,你经常晚上回来,”话一出口就后悔,但如泼出去一盆水,正好全淋在小红头上,她哆嗦了下,李锋芒赶紧捏紧她的手:“我没有其他意思。” “无所谓了,”小红在前面拉着李锋芒:“已经那样了,你这样说也就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李锋芒并不是计较小红这个成语的运用是不是很准确,只是扭转话题打岔:“小红,这个成语你用的不贴切,无可厚非是指没有可过分责难的。意指说话或者做事虽有缺点,但还有可取之处,应予谅解。” 逐渐光亮,小红将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而后抽出李锋芒手里的手,从背着的包里掏出钥匙,李锋芒站到三层的最后一个台阶上,看着她。 台阶很窄,他的脚只能放多半个脚掌,有些不舒服,好在小红很快找到钥匙开了门,然后拉开老式的防盗门,再开里面的木头门,推开扭头招手,李锋芒迈步再上一节,半转身进门与小红擦着过去。 小红等李锋芒进去,拉住防盗门,再关上木门,李锋芒觉着扑鼻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暖味道,小红抬头低声对李锋芒说:“请进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李锋芒愣了下:“这屋子还有其他人?” 轻轻推了一把李锋芒,小红弯腰换鞋:“当然啊,我爸爸跟我弟弟都也住这里啊。” 李锋芒摇摇头说:“咱们出去车里坐会吧,要不然我请你喝杯咖啡?” 小红换了鞋说不行啊,再过十分钟九点钟,我得给我爸爸导尿,他卧床很多年了,还得给弟弟喂饭。 “啊”,李锋芒惊讶地合不拢嘴:“弟弟多大了还得喂饭?” 小红还没回答,李锋芒觉着有只肥大的手搭在了他肩膀上,无声无息,不由就毛骨悚然,赶紧回头,一个个头略微比他低些的小伙子一脸憨笑:“该我躲了,你来抓我啊。” 说完就跑进了另一个房间,李锋芒惊魂未定,小红拉着他的手说:“我弟弟三岁的时候从高处摔下,头朝下触地,今年二十三岁了,智商仍旧是三岁多。” 嗯了一声,李锋芒就想走,他觉着这个家里全是凄惨,根本无法坐下谈事情,但小红像看到他的心思,直接把他拉到门口一个凳子上坐下,然后弯腰给他脱鞋换鞋。 不由自主,被套上一双棉拖鞋,然后任由小红牵着进入一个房间,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屋子,刚才小红弟弟进了一个房间,估计就是小红弟弟与父亲的房间。 第二百七十一章 极端 题记:偶有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那是意境与期盼;偶有听取蛙声一片,藕花飘香,那是尽兴。而今,鸡鸣犬吠,一窝蜂的聒噪,闹里取静实在难,于是风口浪尖或者一味躲避。这是两个极端,对感情尤其如此。李锋芒知道自己人性的弱点,努力克服又觉憋屈,于是一而再的放纵,但原则与认真又是他坚守的底线,这就成了双刃剑来回刺割着他。 —————————————— 在这个下雪的夜晚,酒没尽兴,人有心事,但进入这样的一个家庭,李锋芒心里异常复杂。 小红的房间很简朴,一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然后有两个老式衣柜。 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床单,小红很仔细铺在床上的床单上,又一层:“孙教授,你坐着也好,躺着也好,等我一会。” 仍旧是不由自主的点头,李锋芒坐到写字台前的凳子上,小红临出门回头一笑:“你放心,我这个屋子我弟弟从来不进来,或者他就认为这个房间不存在。” 看着小红出去关了门,李锋芒自言自语:“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何你弟弟不敢进来,甚至认为这个房间不存在?” 正琢磨小红又推门探头进来:“甭想了,他的智商三岁,哄小孩子你也不会?” 门再被关上,李锋芒呆若木鸡:我没孩子,怎么会哄孩子? 一目了然,这房间还没大学的宿舍一半大,几分钟也没见她回来,李锋芒就着台灯便翻看一本书,小红写字台上就那么几本书,除了会计学校的教科书,就这一本小说——一个号称用身体写作的女人,这个李锋芒看过报道,但没勇气买这本写实性爱小说。 本来就想胡乱翻翻,真就为打发时间,这个所谓作家记录跟五十一个男人做爱的细节,然后遗情缱怀。 这个女人最早也是编辑记者,2003年非典结束的十月出版了这本书,当时引发各方争议,后来不了了之,这本书里还记录了跟一位著名摇滚明星的一夜情,后来引发口水。 小红进来的时候见李锋芒专心读书,不由笑了:“哥,这样的黄书你这位教授也读啊?” “黄书,”李锋芒将书合上:“这也算不上是黄书,是一种社会现象吧,上世纪末就有几位女作家写这些,号称用身体写作,这位写的更疯狂而已罢了。” 小红呵呵笑了,把手放到他肩头接着就是挑逗的语言:“我用身体写你吧,来……” 很不适应,就像翻看那本书,浑身的不自在,李锋芒不知为啥脑子里一再跳出小红弟弟的样子,然后就是一个声音:“你来抓我啊……” 伸手拿开小红的手,李锋芒摇头站起来:“我也不是啥正人君子,”李锋芒指了指桌上书:“我比作者记录的男人好不到哪,只是今天真不行——我脑子里全是你弟弟的样子。” “他真没进来过,”小红有些脸红害羞但没有纠缠:“好的,哥,改天吧,雪越下越大,你早点回家。方便留个qq号码,下次再约吧。” 李锋芒掏出五百块放到桌上,拿起那本书压着,小红马上说:“不行,我不能收,你也没办成事。” 李锋芒笑了笑:“我喜欢这本书,现在也买不到了,你卖给我吧,这是你的书钱。” 知道是借口,小红说这本书才几个钱呀,且是个客人上次来落下的,你拿走就是了,我不能拿你的钱。 本想不多说直接走,但想起今天的使命,李锋芒就对小红说:“你这个公司卖的药是附近生产的吧,也就是说于总的厂房在附近,对不对?” 小红点头说对,我正想告诉你,他送你的药不要让老人吃,全是假的。李锋芒马上说:“知道了,谢谢你。另外,你给我画个去这个厂子的地图,书我不要了,这个钱算酬劳好不好?” 这个要求比较直接,小红很惊讶,随即抬头问:“哥,你到底是干啥的?不是大学老师吧?” 李锋芒觉着有些脸红,他没说自己是记者,更没说他就是河右名记李锋芒,只是含糊说:“你画吧,不暴露你。” 微微叹口气,小红从写字台抽屉拿出一张纸,再在桌角的笔筒拿出一支笔,开始低头画路线图,边画边说:“哥,你肯定不会暴露我,只是我估计又得重新找工作了。” 小红很仔细画着图,李锋芒看着她的长发摆动,脑海里来回琢磨:怎么帮帮她? 扫了一眼,图画规规矩矩,马上判断她是个做事认真的人。等小红画完,李锋芒看都没看就折叠起来装兜里,然后对小红说:“你学会计的?” 小红看了眼桌上的书才回答:“混的,一个中专,基本没有学成啥。” “为啥?”李锋芒表情有些严肃,在他的心目里,有了有机会不去珍惜的人都不值得珍惜。 小红指了指门,她说的是门外面的家:“父亲瘫痪多年,母亲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弟弟自三岁就那样了,我哪儿都去不了,出去总惦记回来,啥也学不成。” 李锋芒语气马上就变成温暖:“因为牵挂啊?这才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也是让我敬重你的地方。但你不可以这样过一辈子,不明不白的性爱,稀里糊涂的对付生活。这样吧,我最近给你联系个单位,钱多些,但你得答应我珍惜自己,放弃从前。” 李锋芒说的是原秉军的公司,他也不缺钱,加个人应该不会拒绝。 小红将信将疑,但还是说谢谢,然后低头羞涩:“谁想过这样的生活?父亲的病每天需要五十块的药,家里的一切开支都得我赚回来……” 伸手抱了抱小红,李锋芒觉着很感动:“辛苦你了,我来帮你吧。” 不等小红回应,李锋芒就松开手,拉开门就往外走,小红没有挽留,乖乖跟着到房门口,给他取鞋,正准备给他穿,李锋芒摆手拒绝了,要自己穿,并且低声说:“你不比谁低一等。” 小红没理会他,单膝跪地自顾自给他穿鞋,然后同样低声:“我佩服有才华的男人、善良的男人,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让我屈膝的。” 开门出来,小红站在楼道看着李锋芒下楼,挥挥手李锋芒借着灯光仔细看着台阶,这楼实在是憋屈,其实他的内心更憋屈——这么多年的奋斗,成功与光环背后总是那么多龌龊。 上了车,李锋芒点一根烟,看着车窗外雪花纷纷洒洒,觉着这个世界真是都不容易,再想托尔斯泰说的幸与不幸,有些寂寥。 不发动车,就那么静静坐着,突然觉着想哭,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窗户都被雪遮住,他像在一个幽闭空间,觉着异常烦躁。 也就在两天前,张文秀给他又寄来了一封信,仍旧是啥都没写,只是一张离婚协议书,实在恼怒,李锋芒拿过笔就签了字,但没法寄出,就在车里的储物箱塞着呢。 一根烟抽完,把车门打开,本就不温暖的车里马上就成了户外,李锋芒看表晚十点,拿起手机就拨打了张文秀的电话,关机,这一个多月除了关机就是直接挂掉不接,他更加的烦躁。 不想回家,脑子里想了一圈居然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叫出来坐坐,翻看通讯录第一个又看到楚静月。 自从孙继全在火锅店站到他跟楚静月跟前,俩人一直没见面,但电话不冷不热通过几次,想着她娇美的面容,实在是烦躁于是拨了过去。楚静月好像手机就在手里拿着,李锋芒似乎都没有听到拨号声,听到“喂”赶紧自报家门:是我,李锋芒,你在干嘛? 楚静月轻笑:知道是你,我能干嘛,在上班啊。 拉住车门,带进来几片雪花落到脸上冰凉冰凉,李锋芒没话找话:忙不忙? 不忙,我这科室夜班从来不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实在没话了,李锋芒说我在北郊刚吃完饭,雪下的很大。你不忙出来坐坐吧,喝杯酒或者咖啡。 楚静月笑了笑说我在值班,不忙也不能离开啊,肯定不能出去。 启动车打开刮雨器,李锋芒说那你忙吧,不打扰了。 “你已经打扰了,我这里有速溶咖啡,你来喝一杯吧。”楚静月突然这样说让李锋芒吃了一惊,随即问去你医院方便吗? 来吧。就我一个人在一个科室,还有点害怕呢。 启动车,李锋芒把车窗都打开,然后打开音响放了一盘摇滚,再发动车,跟着吼,声嘶力竭。路上几乎没有车,车灯照耀下雪如箭矢密密迎面射来,他就像只受伤的野兽嘶吼咆哮。 半个小时后,李锋芒将车停在人民医院急诊对面的马路边,突然觉着浑身发冷,像要病了一般,关音响,关车窗,熄火,下车,他看着对面的霓虹灯,想自己也该被“急救”了。 绕过急诊,东拐西拐就进了精神卫生科的病房,楼道里静悄悄,门口大门紧闭,他刚要伸手掏手机让楚静月出来开门,门却“啪”地一声打开了。 有些疑惑,推门进去,这个地方他来过几次,所以轻车熟路就走到护士值班室,一个大的开间进去,左边有个单间,同样他还没有敲门,门就开了,楚静月楚楚动人地站住门里:“你又喝酒了吧?” 点头,李锋芒进门再随手把门带住:“喝了一点,不多。” 楚静月伸手撩了撩额前的头发:“不喝多你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的。请坐吧。” 这是一间值班护士休息室,不大,左右摆着两张上下铺的床,对面一个办公桌,李锋芒脱掉羽绒服,拉过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你在干嘛?” 楚静月指了指办公桌上的一张白纸,上面有几根黑发:“额头留海的头发长了,总是遮住眼睛,有时候撩得眼睛不舒服,我在修理它们。” 第二百七十二章 笑脸 题记:心力有限,欲望无穷,人总有太多借口给自己去放纵,唯有坚持是最难的事情。李锋芒无法忍受张文秀的所谓冷淡,于是签署了离婚协议书,但迟迟没有寄出。李天在元旦省城结婚,孙继全再次找机会“敲打”自己儿子,但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告诉他不能忘本,而李锋芒已经开始痴迷楚静月的笑脸。 —————————————— 笑脸相迎,很是受用。 其实李锋芒就是想找个人聊聊,他太寂寞了,尤其是小红的事情让他堵的难受,楚静月这张笑脸瞬间就融化了他。 心情扭转,于是就开始“贫嘴”,其实他的口才一直很好,只是内心太多孤独,所以很少去说,而找机会讲故事是一而再,就像当年给雷晓静讲那些儿时趣事,有特指也没太多道理,多是他自己对故乡的怀念,这说明他太累了。 看看剪掉的头发再看看楚静月的额头,李锋芒声音有些嘶哑:“我小时候镇上就一个理发师傅,是个聋哑人,脾气不好。逢年过节必须理发的时候,姥爷就领我去,每次理完了姥爷都笑着骂他——看看你这破手艺,把我孙子的脑袋弄得跟狗啃似得。” 楚静月捂嘴笑:“那样骂人家,人家不恼吗?” 李锋芒说不恼啊,还咧嘴笑呢,你知道为啥吗? 楚静月咬着手指说:“你姥爷脾气更大,理发师不敢恼吧。” 呵呵笑了,李锋芒说我刚告诉你了,他是聋哑人,听不到爷爷说啥,只是看爷爷脸色是笑的,他就笑。 楚静月噗嗤就笑了,上前就轻轻打了李锋芒一拳:“你这脑瓜子谁也比不了,原来是狗啃出来啊。” 李锋芒捉住她的手,低头就亲了她脸蛋一下,然后柔情似水:“我想啃你,就现在。”本就是一说,他以为楚静月会以在单位不方便拒绝,但楚静月却化成了水洒到他身上,只是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抱着我去把门插上……” 一个小时后,李锋芒如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赤裸的上身更是汗流浃背,医院的暖气很足,楚静月就赤身裸体套了个护士服,然后从床头拿过自己的毛巾轻轻帮他擦拭。 再次穿好衣服,楚静月马上伸手嘘了一声,对面墙上的楼道监控看见值班大夫苏敬已经到了楼道口,在他伸手摁门铃的时候,楚静月已经将头发梳了起来,然后点了开门键,再扭头对李锋芒扮了个鬼脸低声说:“你不要发出声音,他不会进来。” 看她出门关门,李锋芒坐到椅子上看监控,只见苏敬进来跟楚静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径直就走了过去,到楼道尽头进了一个房间。 楚静月很快进来,笑嘻嘻:“今天没病人,苏主任刚从家里来,他问我脸为何红扑扑,还有酒味?” 李锋芒哈了口气到手上,作势闻了闻:“没有味道啊,说吧,你吻哪个醉鬼了?” 楚静月扑上去抱住他,吹气如兰:“除了你这个醉鬼,现在谁我也看不上了。” 随后楚静月打水冲咖啡,俩人聊了很久,李锋芒把自己签署了离婚协议书的事情说了,但楚静月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与惊喜,激情过后很快恢复了她一贯的淡然。 这让李锋芒很后悔,好像自己热脸贴到了冷屁股,记起此前的聊天,楚静月毫不隐瞒说了些自己“悲凉”的过去,原来并不是交心,而是倾述,有时候会“瞒”才是更深层次交往的必要。 于是喝了一杯咖啡后就准备走,“万一苏主任过来,你这脸上可管不住啊,”楚静月也没有挽留,只说夜班大夫一般不会进值班护士办公室。 出来医院,雪基本停了,地上积存了三四指深,踩上去咯吱咯吱,没过半只鞋。 没有回家,李锋芒惦记第二天一早要安排人去暗访于总的厂子——他不方便再露面了,那个厂子就在于总“药房”旁边的胡同,那个聪明的家伙就在楼上,全是玻璃透明有时候就是监视。 回到办公室,楼道静悄悄,夜班编辑都下班了,李锋芒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进了里间,脱掉外套裤子躺下就睡着了。 梦里仍旧雪花纷飞,李锋芒站住故乡的原生林边,林子里寂静无声,唯有簌簌雪落,他像被施了魔法般站立动不了,然后就看着林子里走出很多女人,一个个面容清晰但表情痛苦,他想喊想想跑,但怎么动也动不了…… 觉着有人碰他的腿,然后耳边传来一声“主任”,梦魇这才解除,李锋芒瞬间醒来,条件反射般坐起来才发现李天正看着他:“主任,八点多了,你昨晚为啥不回家?” 李天现在买的房子就是油墨厂他家的楼下,当年觉着彼此方便照顾,现在就觉着麻烦了,干点啥都能被发现,比如昨晚没回家,李天听楼上没动静或者看院里没他的车就清楚了。 揉揉眼睛,李锋芒知道外面办公室肯定有同事在,要不李天会喊他叔叔。姥姥去世,李天披麻戴孝,晚报大多人就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但李天仍旧在坚守刚进晚报李锋芒定的规矩。 这小子最近在准备结婚——这也是李锋芒的主意,也就在“北江黑社会”采访报道结束后,他请医学院院长吃了顿饭,齐明敏只要考过分数线,读他学校研究生的事情就妥了。随后,李锋芒跟齐明敏的父亲沟通了下,意思是先结婚再读书,对方有些犹豫说不如读完研究生吧。 读完研究生变卦了呢?李锋芒最怕这个,这个表侄子李天太直,心眼又实在,而齐明敏通过接触发现很有眼色也活套,如果到时鸡飞蛋打他怕李天受不了。于是,李锋芒直接跟齐明敏的父亲说:“叔叔,我看还是办了吧,都也二十五六岁了,最主要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这句话就像炸弹,齐明敏的父亲被炸蒙了,其实他知道自己姑娘在省城肯定跟李天在一起,心里只是一直不承认罢了。思考良久才说:“好吧,李主任,你来主持这个事情吧,我们听你的。” 于是给李洪亮打电话,这个表哥局长喜出望外,话跟齐明敏父亲说的一样:“弟弟,你来主持这个事情吧,我们都听你的。” 好嘛,他自己的婚姻、感情生活一塌糊涂,却要做李天与明敏这段姻缘的最后实施者,只是已经被送到了马背上,只好来回奔波了。 先定婚礼时间,省城是元旦,老家是腊月初九。 再定彩礼与女方的要求,尽管齐明敏的父母很开通,再加上齐明敏的弟弟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学,也需要照顾,基本没说啥条件。但作为男方还是不能小气,李锋芒去了两次屯里县,按照县里的规格与模式定下了彩礼。 最后就是婚礼,这个好说但最麻烦,尤其在省城元旦的婚礼事无巨细都请示他。 看着李天,李锋芒奇怪的问:“你不是今天约的婚庆公司吗,来干嘛?” 昨晚在车里吼喊摇滚歌曲半小时,嗓子已经嘶哑,说出话自己都觉着如破锣声。 “你嗓子发炎了?吃药没?”李天问完看李锋芒摇头,就又低声说:“叔叔,你觉着请不请云总与章漂他们几位领导。” 站起来伸伸腰,昨晚折腾得太凶,李锋芒觉着腰眼发困,酸胀。来回扭了扭:“请,大红请帖,你亲自送,我想他们会去的。” 李天点头说好,然后低声说去也是看叔叔你的面子,我去弄了。 跟着李天出来,李锋芒看马明自在甄青梅桌前站着说话,也不知道在商量啥事。见他出来,马明自不好意思笑了笑,甄青梅面无表情。 坐到自己办公室前,李锋芒喝了一口杯中的凉水润了润嗓子才说:“马明自,你去帮我暗访一下吧,一个假药厂,我昨天去过了,再去会被认出来。” 把小红画的图拿出来,李锋芒递过去说你先复印一份,等发稿的时候这个可以当照片用。去复印室回来,马明自把原图给了李锋芒后问:“主任,那地方看像个死胡同,出了事不好跑啊。” 李锋芒还没说话呢,甄青梅在旁边就嚷嚷上了:“马首席啊,瞧你那点德行,主任这几年的暗访,哪一次不是提着脑袋去的,他说过怕吗?” 有些奇怪甄青梅怎么这么大火气,李锋芒张了张嘴不知说啥,马明自挠挠脑袋也很纳闷,陪着笑对甄青梅说:“我就是问了下退路,甄主任你这训的,好像我就是胆小鬼。” “没退路找退路去呀,”基本不会插手采访,尤其是李锋芒在的时候,但今天像吃了炮仗药,甄青梅根本不饶人的架势:“主任每次出去,他考虑退路了吗?置之死地而后生,你这都做不到,所以永远都不会像主任那样出色。” 这“马屁”拍得太明显,瞬间知道是自己跟赵晨光说换部门安排的事情她知道了,并且肯定有她自己想去的部门,这点心机有些明显。李锋芒觉着自己不能不说话了,就笑了笑:“好了,两位,青梅你这还扯上孙子兵法了,马明自小心点没错。” 甄青梅撇撇嘴没再说话,马明自有些委屈默默去收拾采访器材,李锋芒又看了一遍地图抬头说:“明自,我看小红画的地图,这家厂子大门口右边有个院子,院子里有三层楼房,如果能想办法进这个院子,就可以居高临下,既可以看清楚这个药厂,安全也可以保证。” 马明自背起包,点头问:“主任,小红是谁?” 有些脸红,李锋芒说自己昨天去他们销售公司,认识的一个有良知的员工,一个女孩。听完这话马明自点点头就开门往外走,李天迎面推门进来,把手里两盒润喉片放到李锋芒桌上,没说话又出去了。 甄青梅笑了一下,奇奇怪怪看了李锋芒一眼,李锋芒觉着不好意思,像刚想起来站起来追到楼道喊:“马明自,去车队叫个车,路上有雪不好走。李天,你开我车出去办事吧。” 马明自回头说知道了,李天摆摆手说不用了,仍然都是笑脸。 第二百七十三章 阳光 题记:《河右晚报》在快速发展中需要重新定位,就像创刊的“为人民服务”赢得很多读者的心,而随着时间推移,这样的口号尽管永远不会过时,但走市场需要灵活,李锋芒建议的“阳光”深得温青云赞许。而李锋芒自己也需要重新“定位”,因为温青云准备给他解决编制问题,且提拔他为副总编。 —————————————— 再回到办公室,甄青梅埋头在电脑前整理当月部门产量,李锋芒没说话坐到办公桌前发现杯子沏好了茶,知道是甄青梅弄的仍旧没说啥,她的想法等她说,自己已经答应,给她平调个部门问题不大。 马明自已经去暗访了,那个胖于总的厂子及销售店肯定会很快被查封,小红没有工资是没法维持家里开支,于是拿起电话拨给原秉军。 这个家伙昨晚肯定是大醉,电话里的语气都是睡意朦胧哈欠连天:“李大社长,吩咐吧。” 李锋芒笑了:“你这又睡在哪儿的床上?” “嘿嘿,”原秉军好似坐了起来,旁边有个女声传过来:“再睡会呗。” 李锋芒把话筒拿远点,但仍旧能听到原秉军懒洋洋的话语:“睡个球,我饿了,兄弟约我吃饭呢,你走吧。” 再拿远点,不想听这个家伙这些,李锋芒猜对了,这个家伙昨晚喝多就去唱,然后带姑娘宾馆开房,李锋芒不打电话不定睡到何时呢。 看了下表,九点刚过,话筒里“喂喂”的声音传来,李锋芒再拿起电话听筒:“听着呢,你这每天都莺莺燕燕,说吧,中午想吃啥,我请你,给你补补。” 原秉军嘿嘿笑:“我这身体不用补,但好久没见你了,要不去吃牛肉吧。” 李锋芒说没问题,我安排,十二点见。 “你这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好像刚清醒反应过来,用了不贴切的比喻后,原秉军说吃啥都行,你先说事情,要不我不敢去。 李锋芒拿起桌上的烟:“没啥大事,这两天我暗访一个假药厂,有个‘内线’得失业,是个学会计的女孩子,给你干吧。” “漂亮吗?”原秉军吃吃地笑,李锋芒看了一样甄青梅的背影:“见面说,我在办公室呢,再说,我啥时候给你出过难题。” 放下电话李锋芒去了趟温青云办公室,温青云拿根笔敲打着桌面上的一摞报纸:“你不是去暗访了吗?” 简单汇报了下采访情况,然后李锋芒说:“这个假药不需要多做了,但他们对报纸及其他媒介的依赖,就像链条,如果我们都不给他们做广告,哪他们就会自动消亡。” 温青云停住敲打:“这不是重点吧,你接着说。” 李锋芒笑了笑:“昨晚从假药销售点出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拿出姿态,比如宣称‘我们的广告如有虚假,假一赔一百’,当然这是举例,我的一点设想——我们发个宣言,先说明报纸走市场,广告是不能缺的经济支柱,但我们做的都是良心广告。” 没有停顿接着说:“那么广告商会蜂拥而至,读者也会理解,消费者也放心。这就能达到您提到的阳光晚报,我们不隐藏不隐瞒,正大光明做广告,正大光明办报纸。” 温青云放下笔站起来:“李锋芒啊,你说你每天咋地琢磨出这些啊,句句都打动我心。” 笑了笑李锋芒没说话,温青云接着说:“就以这次暗访的假药厂为头条,‘自己先打自己一个耳光’,稿子里说我们做了这个广告,现在道歉,且已经处理了广告部门人员,接下来,我们推出一周‘阳光晚报’行动,查查那些含含糊糊的广告,就算是老客户也绝不留情。” “查出来就正面检讨,”李锋芒说咱们亮出态度,读者也就理解了。这个任务就交给我们特稿部吧,保证完成任务。 温青云摇摇头:“这个事情涉及的人太多——换句话说是不想让你得罪人。正好你来了,这几天忙没跟你说——我已经给集团提过了,明年你上任副总编,通过编办走正式程序,先把身份这个事情给搞定了,估计过段时间就会考察你,最近安分点吧。” 非常惊喜,这个副总编算起来是个副处级,但身份问题如果能解决,这才是大事。现在这个社长助理在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就可以任命,最多给省组织部门象征性报备下——在集团里算个官,如果调动到别的单位啥的,基本没可能,尤其是事业单位人家就认可聘用人员。 工资待遇提高且不论,李锋芒明白自己不是庸俗好面子,尽管时代发展,对身份已经开始模糊,但有了事业编制,那才能正经当领导,也就是这个晚报副总编是正式进入领导层。 听到这个消息不高兴肯定是假的,这是对他多年努力的一个认可,但他实在不会说虚头巴脑的话,憋了会才说:“感谢您的栽培……” 温青云摆手:“甭说这些,你不善客套,这个事情不简单,毕竟集团从成立就没有进过一个编制,再者太多东西都是双刃剑。” 李锋芒马上就说:“副总编能出去采访吗?” 温青云呵呵笑了:“你说呢?” “是不是有抢下面记者功劳之嫌?”李锋芒想了想说。 温青云说是啊,我更看重你的策划与培养,毕竟我们晚报只有一个李锋芒,如果你能带出十个李锋芒,我直接提拔你当总编辑。不过,关于能不能采访这个事情,我觉着你自己拿捏,毕竟我们拿的记者证上是没有职务的。 是啊,记者证上就三行:所在单位、名字、性别。 笑了笑,李锋芒站起来:“您指哪儿我打哪儿,自决定留下就是这个信念。” 温青云绕过办公桌站在李锋芒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之所以想办法给你解决这个编制,是因为我有时候也问自己,留下你对不对?我是为了晚报,为了大家伙,而你牺牲的是自己的大好前途。” 在内地也许重视这个编制,到了南方这些都不是事儿,李锋芒笑了:“正如您说的,很多东西都是双刃剑,如果我去《周末》,天知道现在如何呢?” 温青云也笑了:“不要给我宽心了,你到哪儿也是优秀的,若干年后,你回忆起来,不恨我就好了——你本就不是池中物。” 李锋芒马上就接口:“我是发自内心的。就算我是蛟龙,没有您的云与雨,何来疆场?” 这两句对话出自《三国志》,周瑜对孙权说:……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大意是说,刘备不能小视,如果把荆州借给他,恐怕将来就不好控制了。而当时孙权已经答应了,后来借助荆州,刘备拿下川地建立了蜀汉。 温青云的意思是李锋芒屈就了,李锋芒解释说没有您给的天地,我是无法腾飞的。话到这里温青云有些动感情,自接手《河右晚报》,这个河右日报社的“能人”真是殚尽竭力,就为《河右晚报》能腾飞,事无巨细都是亲力亲为,而他从河右日报带来的几个人都难堪大任。 这次解决编制提拔李锋芒,他顶着巨大的压力,集团方面本就看不上这帮后来进来的“晚报、都市报”人,再加上内部章漂他们的非议,这些李锋芒都能理解,所以他说这些话也真是感恩戴德。 再加上身份,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实行的“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原来的事业编制参公,后来的聘用人员“走私”——基本还是不当人看,如果靠这个提拔解决了事业编制,那就是给这些人一条上进的路。 温青云摆摆手:“你去把黄长河叫进来,我安排下这个‘阳光晚报’的事情,我要把广告定价利润统统都发布出去,敞开大门来办报,背水一战,要么成为河右第一,要么被各方打压殊死搏斗。” 李锋芒忍着没说话,他也明白这个到社委会会吵,广告价格里水很深,广告本身就没有确切可言,就像很多广告上有一句“本广告仅供参考,一切以实物为准。” 他知道这个会议最后可亲的云总还得忍让,但一开始这件事提的高点也好,求其高者得其中,最后总会取其中吧。 出来进了对门办公室,还没开口黄长河就站起来往外走:“叫我了吧?” 李锋芒点头说你咋地知道? 黄长河扮了个鬼脸:“只要你进去出来,马上就是要开会,对不对?” 摇头装作无辜的样子说不都是吧,李锋芒呵呵笑着跟黄长河一起出他办公室,黄长河拉了他一下,然后对着他耳朵说:“李副总编,请客吧。” 李锋芒愣了下,马上明白这些请示文件肯定是黄长河起草,随即板着脸低声说:“你不是第一个告诉我的,不请你,还得罚你请我。再者这个事情刚提上日程,我估计很复杂不是那么简单,可不敢乱传,否则我让雅南扭你耳朵。” 黄长河笑容满面:“大兄哥,我可不敢乱传,吃饭没问题,要知道咱的人上的越多越好。” 又是一怔,旋即理解了,这个“咱的人”就是指他们这些聘用的人——除了温青云,包括章漂及编委会的其他副老总们对他不好,河右日报社过来的都是老大自居,啥也干不了还天天指手画脚,很多中层的主任都是有微词。 换句话说,李锋芒这个副总编是给这些中层打开了条路,且可以给晚报的老兄弟们撑腰了,这一刻他开始激动起来,直到走回办公室都是精神饱满。 第二百七十四章 尔虞 题记:随着时代发展通讯首先便捷,很多稿子记者刚露面还没开始采写,一个电话就打到报社某领导处,七大姑八大姨各种同学战友的牵扯,于是记者马上就会被召回,好在温青云反感这个,为此得罪了不少人。李锋芒最烦这样的“压稿子”,所以他采访越来越不愿意暴露身份,尤其是批评稿件,这次就是安排马明自去暗访,这小子稀里糊涂弄成了明查,于是仇普光打给李锋芒要求取消采访。 —————————————— 确实是大喜事,到报社工作快五年了,身份问题终于有了解决的可能,所谓聘用就是临时工,而有了事业编制就是永远的铁饭碗了。当然对他这样一个一贯靠实力吃饭的人来说,这个似乎有些夸张的喜悦。 平时他是个不爱外露的人,估计是真有些喜形于色,进办公室甄青梅看了他一眼,见他坐下,马上问:“主任有啥好事情,看着踌躅满志的样子?” 李锋芒马上觉着自己得意忘形了,随即淡淡一笑:“没事的,他们讲笑话。” 甄青梅站起来,没有拐弯:“今天给马明自难堪是故意的,让他知难而退,毕竟我要离开,这个副主任是要从他跟李天之间产生的。” 这也太有心机了吧,李锋芒顿时觉着这个甄青梅离自己远了,他人生的字典里是讲实力讲公平的,愣了下他才坐到自己办公桌前,然后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明白这样“拍马屁”接着该提要求了。 果然,拿过暖壶走过来给李锋芒的杯子添上热水,甄青梅接着说:晨光和我说过了,关于平调去哪个部门我没想好,主要是我想弄个广告公司,你得帮我。” 什么意思,李锋芒刚拿起茶杯又放下:“什么广告公司?我怎么帮你?” 甄青梅没有丝毫停顿:“你帮这个帮那个,咱们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且你也知道我暗恋过你——不要紧张,我只是说我的感觉是白费功夫,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配不上你。” 很是尴尬,李锋芒再次拿起茶杯喝一口掩饰,甄青梅步步紧逼:“你知道我花钱大手大脚,赵晨光太死板,养不了我的。这个广告公司我准备注册了,需要您帮我成立后的运营。” 拿起桌上的烟,李锋芒觉着自己根本无法拒绝,尽管心里对这个女人瞬间怕起来,思考了半分钟左右李锋芒点头:“这个事情我想办法吧,现在不敢答应你。” 这比给她平调部门难多了,李锋芒知道就是注册个广告公司肯定不用自己,他是要在仇普光的锅里分一杯羹。 甄青梅太了解李锋芒了,他说了就能办到,她跟赵晨光说自己能力超级,加上温青云器重,李锋芒在晚报的地位是“很高的”。 李锋芒开口说了,自己成立个广告公司然后能立足就是随手的事情,随即就笑容满面走到李锋芒跟前低声说:“我会把你的股份算进去,暗股。” 李锋芒摆手:“如果那样,我就不帮你了。” 甄青梅好像知道他要说啥,只是笑了笑:“我知道了,这个不商量,你的可怕原则。” 扭身往自己座位,李锋芒似乎又闻到一股香水味道,两年了,这个女孩子为了李锋芒一句“不喜欢香水味”,居然马上就不涂抹。这一时刻,她的香水味道再次融入整个办公室,像得胜的将军,战马嘶鸣。 正暗自思量,甄青梅扭头又开口:“主任,你中午要为小红的工作请客,还没安排吧?” 用心到如此地步,殷勤到这个程度,李锋芒心里不舒服但礼貌“嗯”了一声,甄青梅说我知道有家饭店的牛头宴不错,我帮你订吧? 点头说谢谢,甄青梅说中午让赵晨光个抠门请客,李锋芒愣了下,心里突然就充满了厌恶,没有说话。而这一刻,马明自刚刚走进北郊城中村那个积雪的巷子,于总在窗玻璃上也看到了他。 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马明自背着包往里走,路上他也没想好以什么角色来暗访,但甄青梅的话语就在耳边刺着,让他没有办法退却,而李锋芒说的建议他是一句也没记得——就算是夜里,李锋芒也基本看了看地形,再加上小红的地图,李锋芒建议他“这个药厂对面的三层房子,想办法上去。” 丢了魂似地正大光明往里走,李锋芒也没告诉他巷子口的药店是“一家子”,这是太简单不过的判断嘛。 通过窗玻璃,于总看着这个奇怪的陌生人往里走,背着的包及他手里提着的相机明显不是普通老百姓,马上就警觉打了电话给厂里:“有个陌生人进了巷子,让保安注意,看一下。” 这似乎是一个赌气的采访,马明自本来是个很谨慎的人,因为甄青梅的几句话,似乎激起他的豪气,有些不管不顾。主任的为人处世他们都是佩服,或者有“膜拜”的成分,但被甄青梅当面刺激他有些受不了。 路上停顿了一次看了看地图,然后马明自就径直走到了厂门口,保安接到通知后正在门口戒备,他上去就亮出了记者证:“我是《河右晚报》特稿部的记者,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生产假药,国家规定你们必须接受采访,请予接洽。” 两个保安顿时愣住了,其中一个反应过来后进了门房去打电话请示,另一个接过记者证反复看了看后还回去,上下打量着马明自。 于总也愣了,但毕竟是老江湖,随即就吩咐说把人请到前面业务室吧,不可动粗。 业务室能看到什么,不用再描述,马明自这次鲁莽行动注定无功而返。于总甚至一杯茶都没给他倒,只是轻描淡写问为何要采访他们?马明自说接到举报。于总笑了笑:“你是执法部门吗?”马明自哑口无言,正准备说记者的职责他的手机响了。 这个电话是仇普光打过来的,第一句话就说:“马首席吧,你回单位吧,不用采访了,这是咱的广告客户。” 于总第一时间就打给了仇普光,说你们报社有个姓马的记者来采访,好像是特稿部的。 仇普光说他来安排,放心好了——他一次拿了于总十次软文的广告费,其中有两次章漂拿走了,剩下的八次才刊登了三次,章漂仍旧要拿他怒了,于是就不管不顾安排了“棺材事件”。 马明自再次张口结舌,咽了口唾沫才说:“仇主任,这是我们主任安排的采访……” 仇普光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了,李主任那里我解释,说完电话就挂了。 灰溜溜扭头往外走,于总阴阳怪气:“马记者走好,不送。” 赵晨光十一点多就到了特稿部,饭店甄青梅订好了,告知原秉军饭店位置,也没办法拒绝这个老部下,李锋芒就跟赵晨光早早出了单位。 进了饭店,早上没吃饭确实饿了的原秉军已经坐下,赵晨光去张罗点菜,只是一杯酒还没端起来李锋芒就接到马明自电话,没有责备,但叹了口气:“你先回单位吧,这个事情我处理。” 饭菜陆续上来,再次端起酒杯,手机又响了,原秉军笑嘻嘻说:“李大社长,你这忙得连饭都不让吃了吧。” 李锋芒拿起桌上的手机看是仇普光,伸手摁了静音:“来,咱喝酒,现在起,谁动手机罚谁一杯酒。” 喝了三杯酒,吃了几口牛肉,赵晨光的电话响了,看了眼他说“青梅的电话”,他惹不起不敢不接人家电话,于是自罚了一杯酒站起来到一边接电话。 仇普光打了两次李锋芒都没接,原秉军有些不好意思:“李大社长,不罚你了,接吧,别误事。” 李锋芒摆手说不接了,“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好好活着,如果努力打扰了生活,还不如不拼命呢。” 他话音刚落,原秉军电话响了,他看了下号码直接就伸手端酒,喝了后悄声说:“这是我老婆,如果惹恼了她直接来河右,我的好日子就没了。” 李锋芒哈哈笑,看着原秉军拿起电话也站起来走到一边,偌大的餐厅就三个人,且俩人离开去接电话,一东一西各自低语,留下他嚼着牛肉发呆——婚姻中的男人太多不自由,可是又欲罢不能。 科技发展,通讯当先,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了距离,又似乎全身距离。叹口气,看俩人没完没了,李锋芒拿起手机给仇普光回拨过去:“抱歉,刚才开车,手机静音,有事?” 仇普光呵呵笑:“你生气了就告诉我生气了,干嘛还找理由搪塞我啊。咱兄弟不需要这些吧?” 李锋芒愣了下马上明白,仇普光肯定又给马明自打电话了,这个马明自肯定也说打给自己了。接马明自电话不接仇普光的,这就是一种态度。 正想如何圆谎,仇普光没喘气继续说:“没想到你这暗访第一站是这个,这个事情先不要闹了,我给兄弟你说实话、交实底——我拿了对方预付的广告费,你也知道年底我要上交多少,所以先拖拖吧。” 李锋芒想都没有想就说:“这是云总安排的,我怕拖不了。咱们是兄弟没问题,可是他的脾气咱比谁也熟悉,所以……” “甭所以,你知道我在云总面前是没有话语权的,所以这个事情还得你来处理。”仇普光有些不讲理的霸道,但在电话里无法多说,李锋芒就呵呵笑了笑:“仇主任,你让我吃口饭吧,这两天累,补补,我下午回了单位,咱见面再说。” 第二百七十五章 我诈 题记:知人知面不知心,记者是最明白这个的,只是多年同事实在不愿意这样猜疑,但现实摆在面前只能瞠目结舌。李锋芒对于仇普光的为人越来越反感,于是相出一个比较阴损的招,表面仍是帮他,但基本把矛盾都推给了他,仇普光还没有办法不接招。这才是开始,接下来,李锋芒继续暗地里“整治”仇普光,因为这个家伙实在是可恶,直到他被免去广告部主任。 —————————————— 有些恼火,但没有发作,毕竟跟这个仇普光相处多年,不能因为一个稿子翻脸。但他随后接到一个电话后,顿时起了一个“你不仁我不义”的念头。 以为李锋芒这是委婉答应了,仇普光马上说好啊,你开车没?下雪路上不好走,我安排司机去接你吧。 李锋芒说不用,我开着车呢,仇普光嘿嘿笑:“哪就好,路滑注意安全。”这话不阴不阳,放了电话李锋芒有些无奈,脑子里转悠半天没想到啥好办法。 赵晨光先回到座位,坐下就端起一杯酒:“无论男孩女孩,你是干爹啊。” 李锋芒说没问题,青梅怀孕了啊? 赵晨光说俩月了,已经搞得全家鸡飞狗跳了,顿了顿他低声说:“金媛媛你还记得吧,她估计快生了?” 愣了下,李锋芒瞬间心跳加速:“什么快生了?” 叹口气,赵晨光说生孩子啊,金媛媛怀孕七八个月了,我带青梅去省人民医院检查碰到她了,都在哪儿建的卡,她自己的单位估计就在哪儿生。 自己昨晚还去了哪里,李锋芒心里如翻江倒海,但面无表情端起一杯酒:“来,祝福她就是了。”正好原秉军嬉皮笑脸走过来,放下电话坐下:“祝福谁啊?” 赵晨光接过去话说:“我们主任当年采访过的一个人,就是山体滑坡那次的封面人物。来,喝酒,吃肉。” 昨晚跟楚静月在医院床小又紧张,李锋芒腰有些不舒服,他动了动屁股觉着舒服些,努力压制住心里的那些波澜:“喝酒,吃肉。” 这顿饭都没多喝,下午都有事,也就是意思了意思,关于小红的工作,原秉军满口答应。李锋芒说这个女孩子家里很困难,得在省城不能到下面地市去。 原秉军嘿嘿笑着说:“行,就是养也得养着,李兄很少给我开口且帮我多,让我赚钱还给我写自传扬名立万,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 他的心里是另外的小算盘,刚才他老婆打电话的意思很简单,他小舅子中专毕业没干的,要他安排到身边——这就像给他身上安装了监听器,会很不自在。最关键原秉军的老婆要自己弟弟管财务,本来就不方便用钱,这会更麻烦,提前安排个自己人进去财务,会好些。 原秉军自己的家族在公司占的股份极少,而他老婆家族几乎占了百分之八十,这个小舅子的到来是逐步夺权的开始,他当然不会束手就范。 返回单位的路上,李锋芒接了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接起来对方就说:仇总啊,该给兄弟付钱了。 想是打错了,正要直接挂掉,但对方这个“仇总”让他心生疑惑,于是含糊了一声,对方接着说:雇人买孝子孝孙的衣服,还有棺材钱,都是我垫付的啊,您说随后给,这都两天了,这几个钱对您这么大的老总也不算啥,我去找你拿啊,还是转账? 瞬间明白这个家伙就是那天在报社门口“抬棺材闹事”的,李锋芒不是给他打过电话吗,当时说是《河右青年报》的,所以这个家伙接完电话随手存了个“报社”,而他存仇普光电话号码是“报社仇总”,这个电话拨出的时候就没看清楚,于是打给了李锋芒。 觉着实在恶心,但李锋芒想搞清楚,于是把车靠边停下,压着嗓子说:急什么急? 这个家伙真急了:仇总,你找我的时候说的好好的,一起费用你出还有我们的好处费,现在不认账了?你要考虑后果,今天拿不到钱,我就去你单位告诉你们老大,我去他办公室“打过他”…… 实在听不下去了,李锋芒直接挂了电话,对方又打过来,他接起没好气的说“打错了,”然后重重把手机摔到旁边副驾驶座位上。 抽了根烟缓解了下情绪,李锋芒顿时想出个办法,这个仇普光是如此的恶毒,那就以恶制恶,关于这个“棺材事件”的真相当下谁也不能说,眼前的这个“假药厂”得先处理了。 回到单位下午三点左右,办公室有几个人在,下雪后出行不便,大家都在整理一些提纲或者写策划,马明自也在,低着头默不作声。甄青梅看李锋芒进办公室马上站起来,李锋芒用眼色制止了她的话语,估计她知道了些这个采访过程,但需要给马明自留面子。 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仇普光迫不及待:“你总算回来了,我马上过去。” 李锋芒看了眼马明自,他正满含歉意很不好意思的看李锋芒,于是笑了笑:“小马,你给里间搬三把凳子,咱商量个事情。” 答应着进去,先把折叠床收起来,再搬凳子,又提了个暖壶进去——这本来是给李锋芒安排的办公室,他不想跟大家生分没有把办公桌搬进去,就是个累了或者晚了休息的地方,偶尔有重要事情也算个小会议室。 几分钟后,仇普光风风火火推门进来,不等他说话李锋芒站起来指了指里间:“仇主任,咱里面说。” 三个人坐下后,李锋芒让马明自关上门然后直接开场:“这个稿子是云总安排的,当着仇主任我也不护短——马明自你是怎么暗访的?” 这话一半是训斥下属一半是给仇普光听:“我们部门的暗访什么时候变成直接出示记者证了?” 马明自低着头不说话,仇普光摸出一盒好烟打开,递给李锋芒一根,再递给马明自,然后打火挨着点:“算给老仇我一个面子吧,马首席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哎,你李大社长也是,让我提供线索,但你都不用,咋地一下子戳到这个保健品厂了呢?” 抽一口烟李锋芒没接仇普光的话:“马明自,这个事情你太不冷静!当年跟我采访非典你是多么沉稳啊,后来暗访315系列,单人匹马应聘到火锅厅,多有头脑啊……” 确实动了气,就这么训斥着,一根烟抽了一半李锋芒才扭头对仇普光说话:“这个真不能怪我,是云总安排的,棺材都抬到咱报社门口了,咱要不知道背后怎么回事,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这话一语双关,仇普光刚要说话,李锋芒却摆手说:“马明自,你现在出去,拿出一份如何暗访假药生产销售的策划,明天上午上班咱们讨论。你去弄吧,我跟仇主任谈个事情,今天暗访的事情不要想了,也不要跟人提起,这个事情我自己来办。” 马明自答应着站起来出去了,看门关上李锋芒把手里的烟头摁到烟灰缸:“仇主任,这个事情还得弄。” 仇普光马上站起来脸红脖子粗:“你是真不给我面子啊。” 李锋芒笑了笑:“看你急的,继续弄才是给你的面子,是给你擦屁股。” 只能坐下,仇普光点根烟:“李大社长,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锋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很多人在清扫雪,嘻嘻哈哈,声响很大,于是一块块道路、院落逐渐露出来,在周围白雪衬托下,有些黑乎乎。 伸手把窗向外开了个缝隙,冷风争先恐后冲进来,左右着屋里的烟雾来回转悠,飘飘摇摇。 想了想措辞,李锋芒扭转身对仇普光说:“其实道理很简单,虽然有些不道德——他这个药的广告你做不出来了,这个你肯定明白;钱也不想给他们退回,这个你也肯定明白,那么——如何两全其美?” 仇普光吐出个烟圈:“道德?球,赚钱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你甭卖关子了,说吧,怎么两全其美?我就想多拉广告多赚钱,那才是美。” 回到仇普光对面坐下,李锋芒拿起烟再点一根:“很简单,把他的厂子端了,把他的人抓了,也就没人问你广告与预付款的事情了。” 仇普光看了李锋芒一眼:“釜底抽薪?兄弟,你比我狠,但,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佯装叹口气,李锋芒挤出苦笑:“说大点是为了报社发展,说小点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坏人我做,利益你得,你还有啥不满意?” 嘿嘿笑了笑,仇普光说好吧,就这么办,以绝后患。 李锋芒就等他这句话,马上就接着说:“你得去一下,现在已经打草惊蛇,暗访肯定啥也搞不到了。你带我的记者去一下,我的记者装成你的司机,然后去这假药厂溜达一圈,取证后我来联系相关部门拿下——你就说去厂里看看,为了安排下一步的软文。” 再吐出一个烟圈,仇普光若有所思:“李大社长,你这是把我往里套了吧,请君入瓮,我还没法拒绝——这个药厂的暗访你是没有办法进行了,于是让我出面,你这才是两全其美。” 哈哈笑,李锋芒像找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两个人交手有些过瘾:“你说的对,这个事情做好了咱俩都美。痛快点,做不做吧?” 这次是仇普光苦着脸:“好吧,做,我也想不出好办法。现在就走,我就对于总说看看厂里有没有被偷拍过,如果有就想办法应对下。” 李锋芒马上拿起手机拨打了李天的电话,他说在来单位的路上,李锋芒说好的,来后出去有个采访。 第二百七十六章 手段 题记:从业马上进入第五年,李锋芒“学坏”了,也许是感情的折磨与放纵,也许是太累想轻松点,他做事开始讲条件讲交换,好在底线思维从未放松,倒也没出啥大乱子。这次暗访制假保健药,他用的手段有些阴,事后还用把柄要挟以此来办事情,尽管这不是私心,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接下来这个春节他开始反思。人无完人,但不断修正的人肯定能走更远。 —————————————— 带李天去“堂而皇之暗访”结束回报社的路上,仇普光接到那个“抬棺材闹事者”的电话,对方是个直肠子,没说要钱先说刚发现打错了电话,有些恼火但李天也在车上,仇普光说我在开车,一会打给你。 心慌意乱回到报社进自己办公室就回过去,对方说我中午饭的时间给你打电话,不小心拨打给了《河右青年报》的,没事吧?仇普光问你说啥了,对方大致说了下,但说我没提您全名。 觉着没啥,说那点钱急什么,你明天过来我给你处理吧。说完正准备挂,突然觉着蹊跷,就又说:你把打错的电话号码,就是《河右青年报》记者的电话给我念一下。 看着号码就熟悉,输入手机马上显示出一个名字:李锋芒。 瞬间就吓出一脑门汗,他哆嗦着想了几分钟,没想明白,就再给那个人拨回去问:你怎么加上的这个青年报记者电话? 对方说他昨天主动采访我来着,说是跟你们晚报是对头。 怎么能这么巧合,仇普光挂了电话一拳砸在桌子上,如果李锋芒把这个事情告诉温青云,他在河右晚报社,不,在河右日报社这个地方将没有立锥之地,就算温青云网开一面,他也得被同事们的唾沫淹死。 思来想去觉着李锋芒应该不会说的,这个人大才,做事沉稳且有大局观,但自己不能装糊涂,还是需要挑明,并说出自己“苦衷”,还有——他拉开自己办公桌下的抽屉,把两条好烟夹在衣服里,抬脚又去了特稿部。 进去看有好几个记者在,跟李锋芒点了点头径直进了里面房间,李锋芒没想到是这个事情,因为那个“抬棺材闹事”就是打错个电话,且听那个家伙口气不至于会给仇普光汇报,以为就是说这个暗访,便起身跟进去。 关门,把烟掏出来放到桌上,仇普光直接就说:咱是兄弟,我不多说,你不多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马上就明白,仇普光肯定发现了自己知道他的秘密,这话恩威并施,他随即就笑着打岔:仇主任是要跟我桃园结义吗? 笑了笑,仇普光说:晚上喝一杯,你定地方。 本就没想再给人说,也不想当下直接闹翻,李锋芒说好啊,就对面,叫上李天。 看仇普光出去,李锋芒点根烟站在窗前思考良久,两件事浮出水面,第一件是把甄青梅平调到广告部当副主任。 温青云来后重新设置部门,重新竞聘上岗,仇普光当时就提出广告部不设副主任。这是很过分的要求,但温青云考虑再三同意了,因为仇普光拍着胸脯说能完成广告任务。 一粒石子扔到大海里,溅起的小水滴都弹不出水面便消失不见,但把这粒石子扔到一个小池塘里,那就涟漪圈圈,李锋芒要拿“棺材事件”要挟仇普光,把甄青梅调过去当副主任。 至于甄青梅过去广告部能干出什么,这不是他考虑的范围,但甄青梅当了副主任成立个广告公司很简单,接下来她肯定会逐步跟仇普光竞争,这对河右晚报社是好的,因为竞争就有火花,有了火花就会互相监督。 第二件是小事,就是屯里县的麻强,当年自己暗访假辣椒面的时候对方给过很大支持,后来辣椒酱厂被关停,麻强就自己弄了个石磨辣椒酱厂,经营不错。现在他开始加入黄酒业务,当地的土方酿造,但销量一直不温不火,于是给李锋芒打了个电话。 这个人是有良心的,做事情也认真,李锋芒准备帮帮他,一直没个好办法,这一刻也想出利用晚报广告部搞个活动。 晚七点,李锋芒、仇普光与李天进了报社对面的砂锅面,小罗有些感冒,戴着个口罩鼻子囔囔地对李锋芒说:“主任,我总是不适应你们北方的冬天,每一年天冷下雪就感冒。” 李锋芒呵呵笑着问吃药没,要不熬点姜汤吧,咱都喝点。 说完把车钥匙递给李天:“你去我车的后备箱拿几瓶黄酒过来,黄酒加枸杞加姜片滚一下就好喝。” 李天接过车钥匙出去了,几分钟后就拎着黄酒进来了,仇普光拿起一瓶看了下商标,说是咱北江屯里的啊,好喝吗?咱还是喝白酒吧,我提这袋子里是茅台啊。 笑了笑说好喝,这是土方酿造,没添加,好东西。“咱先喝两杯黄酒,有好处。你的茅台看感觉吧,想喝再开。” 小罗接过去加热了,仇普光对李锋芒说:“百科全书,介绍下黄酒,是不是有药效。” 李锋芒笑了笑说:“黄酒有舒筋活血的功效,也有药引的效果。但黄酒最大的功劳是为唐诗做的贡献——我们国家白酒蒸馏技术应该是宋开始,唐朝时候喝的大多是黄酒,李白传下来的诗作有一千一首,其中二百多首都跟酒有关系,” 李天接话说:“李白斗酒诗百篇,这个酒是黄酒?” 点点头,李锋芒接着说:“虽然无从考证,但黄酒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类之一,就起源于咱们中国,且唯中国有。黄酒与啤酒、葡萄酒并称世界三大古酒。约在三千多年前的商周时代,咱的老祖宗就独创了酒曲复式发酵法,开始大量酿制黄酒。” 仇普光说他知道黄酒有大米做的有小米做的。 李锋芒说是,黄酒大致有四种原料,产地较广,品种很多,咱北方大多都是黍米黄酒,咱喝的这个就是,是以米曲霉制成的麸曲为糖化,发酵剂。 说到这里,李锋芒转头对李天说:“李白的酒量可能没有我们想像中那么大。因为他饮的不是我们今天常见的白酒。在唐朝,白酒还没真正出现。早期的酒在酿制方法和口感上更接近于今天的黄酒。目前流行的白酒的酿制技术到元朝才渐渐成熟,据考证整流技术是宋代才有。明清时代,白酒才逐渐取代了黄酒,成为中国人餐桌上的主角。 知道了这一点,我们就会明白,为什么唐朝的诗人和宋朝的好汉都可以大碗喝酒。虽然黄酒喝多了照样也不好受,但是它的口感、酒精度数和对肠胃的刺激程度却与白酒完全不同。 因为黄酒的酒精度数低,所以文人来了兴致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狂饮。即使这样,唐朝诗人的酒量也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大。现在我们就来具体分析一下‘李白斗酒诗百篇’中的‘斗酒’到底有多少酒——根据古代的容量标准来换算,斗分大斗小斗,大斗大致就是现在的十二斤酒,小斗呢是现在四斤左右。” 这些都是临时做的功课,李锋芒笑着结束这个话题:有记载说唐代喝酒都是小斗,也就是是四瓶黄酒,也不少了,但不至于让人惊诧。 小罗提着热好的黄酒壶过来:“主任,你脑子真好,什么都是一套一套的,我是佩服的不行。” 仇普光笑了笑:“不要叫主任了,早就是我们的社长助理了,估计很快又升一级。” 李天与小罗马上都流露出惊喜:“真的?”“真的?” 知道这个事情谁也瞒不住,李锋芒摆摆手:“仇大主任,你这算违规啊,咱吃饭吧,你也知道这个很复杂,八字没有一撇呢可不能乱说。” 仇普光说当然,我看今天就咱几个人,都是自家人才说的嘛。 小罗马上说:“我去炒俩好菜庆祝下。” 无法拒绝,看着小罗进了厨房,李锋芒掏出钱包递给李天:“一会你去把账结了,他这小店最近生意一般,不能白吃人家,他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呢。” 李天没有接:“主任,我有钱,一会去埋单就是了。” 李锋芒把钱包扔过去,笑着说:“今天我请客,你省几个钱办你的婚礼吧。” 扭头李锋芒对仇普光说,我讲这么多,不是卖弄,我们可以搞一个关于黄酒的策划,力推下河右的黄酒到国内或者国际市场,双赢。我有个朋友就是北江土法酿造黄酒的,需要我给你介绍下。 点头道谢,仇普光伸手拿过玻璃杯,倒了三杯黄酒分到各自跟前:“好主意啊,搞个‘文化与酒’的策划,肯定行。你这人就是让人信服,时时处处都是为他人考虑——今天下午我说的话重了,其实你是为我好。” 李锋芒看着黄酒杯上袅袅的热气,低头闻了闻:“仇主任,说说你们采访的情况吧。” 仇普光摸了摸酒杯仍旧烫手,也学李锋芒闻了闻,然后抬头说:“我对于胖子知根知底,暗访明访也就是要个现场。” 这个于总,曾是某地所谓抗癌研究所所长(民间组织),还曾担任某县小药厂厂长,研发有膏药和一种癌痛搽剂。在制售假药之前,于总的膏药和癌痛搽剂销售不佳,赚不着钱。后来他的膏药与癌痛搽剂的批号已经过期。 这时候,他似乎“想明白”了,就以原来的药方弄出胶囊,重新包装并继续使用已经过期的批号,开始销售。 所谓的“治癌”胶囊,其实仅含有低廉的草药,一盒成本就十多块钱,但市场销售三百多。除了“治癌”胶囊,于总“研发”的不少药品批号都已过期,但他不管不顾,还偷工减料,继续生产销售;加上其他名目的假药,涉及50多个品种。 仇普光说完这些后叹口气:“我们这些做广告业务的,有时候明知道宣传的就是狗屎,但还得当鲜花般歌颂。” 李锋芒说狗屎还能肥田,这些假药只能耽误病情甚至直接害人,这是罪恶。通过虚假宣传,许多癌症患者买了这些药,这是助纣为虐。 第二百七十七章 助力 题记:这半年,李锋芒经常问自己“锋芒”去哪了,做事情越来越滴水不漏的圆滑,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变了,还是经历太多磨砺成了如此,他没有答案,但实在不想变成这样。孙继全也默默看着自己儿子的变化,他这个父亲太心焦了,不是因为儿子游刃有余处理事情,而是儿媳妇给他生了孙子该是开心,但不让告诉儿子否则肯定离婚,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比蒙在鼓里的李锋芒都难受。 —————————————— 李锋芒想象着于总的样子,想他故弄玄虚的说茶,想他吃火锅时让自己给他写署名文章,不由就皱了下眉头。没有人天生是坏的,干干净净一张白纸来到这个世界,成长环境与个性使然让这张纸布满斑点,甚至漆黑一片又一片。 李天说他都拍到了,就是淀粉里加些不知啥药,转眼就变成了一颗颗光鲜的胶囊,然后装进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 菜陆续上来,李锋芒让小罗坐下一起吃,他说不了,怕感冒传染。李锋芒笑着递给他两瓶黄酒:“拿去自己热着喝,也许治感冒。” 吃着喝着,李锋芒对仇普光说,这稿子估计押后发,胖子于逼你发稿就往后推吧。仇普光拿出茅台打开:他敢,咱单位闹成这样,他那么聪明一个人,肯定知道过段时间才催我。 说这话仇普光眼光一直看着李锋芒,装作不知,李锋芒夹起一片腊肠塞嘴里,慢慢咀嚼着说:小罗这个地道,都是他老母亲做好寄过来的。 原来仇普光设计这个“抬棺材闹事”一举双得,折腾下章漂也推脱下胖子于,李锋芒有些释然,给仇普光十个胆他也不敢针对温青云,但太自私也实在是欠考虑,这个恶心事会让报社很长时间成为人们笑谈。 第二天李天写出稿子交给李锋芒,然后又去定婚纱了,李锋芒仔细改了两遍,原本李天写的是“本报记者李锋芒、李天”,李锋芒提笔把自己的名字换成了马明自,但放到了李天后面。 第二年年底李锋芒走马上任副总编,温青云征求他的意见,特稿部谁接主任?原来的副主任甄青梅调走后,一直没有设副主任,但首席记者马明自排名靠前,本来理所应当顺延,但李锋芒对他有了不信任感,文笔进步不大,做事也不够雷厉风行。于是李锋芒在部门开了个会,公开说推荐两个人——马明自与李天,剩下的让编委会决定。 话看你怎么听,如果顺延李锋芒就不会说这么多,温青云明白李锋芒的意思,他也喜欢李天的作风,跟李锋芒越来越相像,于是李天、马明自都提拔成副主任,但李天接替李锋芒主持工作,又半年直接转正。 关于甄青梅平调,李锋芒压根没跟温青云提,当晚一瓶黄酒多半斤茅台后,李锋芒让李天结完账先走,然后拉着仇普光的手直接说:你这个事情做得真恶心,我真想揍你! 仇普光抬手很响亮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我自己打!当时就是气不过,章漂伸手拿钱还不给好脸,那个于总天天催着发各种人写的宣传稿,于是脑袋一热就导演了这么一出,事后肠子都悔青了。 叹口气,李锋芒端起一杯酒:这事情我会烂到肚子里,但你得给那个家伙说清楚,再乱嚼舌头会让你身败名裂。 连连点头,仇普光赶紧端酒:李锋芒,你是我亲弟弟。 喝了这杯酒笑了笑,李锋芒说翻篇了,仇普光掏出一张卡片放到李锋芒跟前:过年了,这是一张定制卡,再者你马上就是领导层了,弄身好的西服穿吧。 看也没看就推回去卡片,李锋芒说你这是看不起我,我长这么大就没有拿过不该拿的东西,老哥甭坏我这规矩。 嘿嘿笑,仇普光说行,你这名声远播,去年帮人弄回一火车煤都没要感谢金,哥我浅薄了,当我没说。 喝完酒,李锋芒喊小罗给弄俩火锅面,等面的时候他才开口说了甄青梅的事情:老哥不要不开心,这样吧,你帮我个忙当感谢,如何? “你尽管开口”,仇普光马上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给你办。 “甄青梅是我部门的副主任,她这几年没功劳有苦劳,所以我要是提了副总编,主任就是她了。”李锋芒拿起烟点一根抽一口:李天是我侄子,我想让他接我的班。 仇普光有些疑惑:你说这些我能帮你什么?投票没问题,给云总说,你比我管用。 其实没想那么远,但必须这么说,李锋芒接着:我想把甄青梅调走,你部门没副主任不是,顺理成章,你给云总提一下估计就成,毕竟甄青梅不太会写稿子,这样云总也不头疼了——把甄青梅提成特稿部主任,你想云总能痛快? 呵呵笑了笑,仇普光说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云总的主意,我怎么觉着你是在“传圣旨?” 也呵呵笑了笑,李锋芒不置可否:你给云总提一下这个事情,看他态度就能判断是我的意思还是他的命令。 仇普光说我知道了,考虑一下,咱吃面吧。 第二天仇普光就去了温青云办公室,他不敢直接问,就说李锋芒推荐甄青梅到他广告部当副主任,他来请示下。温青云没有一丝犹豫就说是好事,让她尽快交接,你这天天出去拉广告,部门是需要个副主任帮你盯着。 他马上判断这是温青云的意思,随即爽快的说好,我叫黄长河下通知吧,温青云摆手说好,你去忙吧,我这里一堆事焦头烂额。 没想到这么快,当天下午甄青梅就接到通知,喜出望外她差点抱住李锋芒亲一口,于是不住口的说感谢。李锋芒也没想到,但跟甄青梅谈了会,嘱咐她先稳定工作,广告公司等条件成熟再弄。 其实,温青云已经知道“棺材事件”是仇普光导演的,但他哑巴吃黄连说不出,这是跟自己多年的人,直接暴跳如雷处理掉会让人笑话。李锋芒这个建议让他稍微舒心点,因为这两天正想安排个副主任先分仇普光权。 温青云猜李锋芒也知道了内幕,但他肯定不会给自己说,因为李锋芒这个人想事情全面,告诉了自己肯定是两难,不如装不知道,但得想出个办法,于是推荐甄青梅先过去。 事情都凑到一起,但再乱的麻团慢慢理也能一根根弄出来,温青云想等李锋芒上了副主编就把广告部给他分管,至于仇普光就让他再蹦跶一段时间吧。 这个假药的稿子改出来压到元旦前夕推出,《河右晚报》也正式展开“阳光行动”。稿子见报后,省城公安局治安支队支队会同药品稽查人员,组成五个行动小组,一举将于总等犯罪嫌疑人抓获。缴获“治癌”胶囊成品、半成品四千余盒,涉案价值两百余万元;同时,查扣数码真空包装机、高速多功能粉碎机、塑料封接机、打码机等各类生产设备数台,生产原料一大宗;查扣运药车辆3部。 经审查,于总为首的犯罪集团先后生产“治癌”胶囊等各类假药数百箱数万余盒,案值高达两千余万元。随后,于总等犯罪嫌疑人被被刑事拘留,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就是法律的严惩。 很快就是元旦,为了李天的婚事,李锋芒也忙了几天,其实就是琐琐碎碎。但由此事延伸出来的一个事情让李锋芒有些手忙脚乱——他初冬送回老家的姥爷要来。 本就是农闲时节,再加上李洪亮一再撺掇,于是姥爷决定在元旦前三天来省城,黄家庄的小院没暖气,为此李锋芒叫了家政公司打扫了油墨厂这边的家,又买了一张床。 油墨厂这边的房子姥爷一直都没有过来,床摆好,李锋芒犯了愁,因为床上就有个席梦思垫子,得有床单被罩被褥,还得有枕头,这些个他不知该咋地弄。 孙艳南去广州学习了,温青云主导的新闻呼叫系统基本安装完毕,接下来要开展的相关业务需要行内指导。 想不出个人,实在没办法,他给楚静月打了个电话,对方马上满口答应:“你把尺寸告知我就好,一天内就做出来了。对了,你姥爷来了,我得请吃个饭吧?” “不用,”两个字脱口而出,马上就后悔,李锋芒赶紧敷衍解释:“我姥爷就住三两天,随后就得回去,我侄子李天的婚礼在老家才是大办。” 楚静月似乎是冷笑:“我知道了。是我见不得人吧,不要辱了你李大主任的面子。”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你是我认识的女人中最漂亮的,气质也是最好的,再这么说我就该说你虚伪了。好吧,是你要求的,不觉难受就明天晚上,我跟姥爷还有我侄子一家、侄子媳妇一家在一起吃饭,你参加吧,但不用请客。” 楚静月愣了下说:“谁稀罕,”然后就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快下班,楚静月打过来电话让去接她,到了医院门口楚静月已经在等,手里提着大袋小袋。 上车后搓着有些麻木的手指,楚静月说:“床上用品差不多了,再去下超市,老人的洗漱用品得买,你这长时间不开灶,厨房估计都没有调料了吧。” 笑了笑李锋芒伸手摸了摸楚静月的手:“辛苦美女护士长了。买了东西后我送你回来,今晚你夜班吧。” 楚静月拿起李锋芒的手放到方向盘上:“你好好开车吧,我调班了,今天明天都不上夜班——我不去你会铺床?” 往前开着车,李锋芒想明天晚上的饭怎么介绍这个楚静月,当然只能说是朋友,跟张文秀的离婚协议书就在车上仍旧没寄出,而楚静月身上似乎有很多谜团未解开——说实话或者换句话,他并没有把楚静月当成“完全”的女朋友。 第二百七十八章 生分 题记:躺在床上,背后是楚静月美丽的躯体,李锋芒有些惆怅,莫名就想到李白的那句“三万六千日,夜夜当秉烛。”姥爷被李洪亮请到省城参加李天的婚礼,自己感情的事情尽管从来不跟姥爷交流,但张文秀的一再“绝情”让他心灰意冷,于是叫楚静月,说是帮忙买床单被罩,其实潜意识还是想让姥爷看看她,但他很明白这是无果的虐恋。 —————————————— 就像数九寒天光腿穿裙子,也像三伏天穿长筒靴,如果是上台演出或者特殊场合无可厚非,生活中这样的就别说个性了。说这样是爱慕虚荣或许不服气,最主要一般的人们眼中并没觉着美,看到第一反应都是“冷吗?”“热吗?” 为悦己者容,这也过分了些。 李锋芒现在觉着自己喜欢楚静月便是这个感觉,她是真美,气质、身材、长相都无可挑剔,自己也不丑,只是配合不好,因为到了冬天穿羽绒服进了夏天就穿凉拖鞋,这很不合调。 俩人并肩去了超市,李锋芒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再走神,推着的购物车上很快就被堆满,楚静月居然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需要买的东西。 这是过日子的感觉,出了超市到车上,看着后座都被堆满,李锋芒笑着说静月啊,接下来半年我就不用再买日常用品了吧。 笑了笑,楚静月说很多东西保质期没那么久。这话就像她刻意的一身白,醒目但也让人侧目。 冬日天短,出来就天黑了,李锋芒问楚静月吃啥,她说随便吧,回去还得帮你收拾家呢。 又完成一个采访,尽管越来越不像采访,尤其这一次,自己就是去喝了几杯茶、吃了一顿火锅而已,但心里无事体自松:就是铺个床,家政已经打扫过了,走,咱去六香口吃一顿吧。 楚静月好似不太情愿,但也没说啥,说起来俩人认识一年多,单独吃饭好像去的都是小饭店,基本也都是李锋芒订,他就找特色小店,不想去大的酒店就是怕碰到熟人。现在已经暗下决心离婚,有时候也会想跟楚静月走近一些,也就敢去省城这条最好的食品街了。 停好车俩人往六香口里走,没走几步就碰到了上官辉,他看到李锋芒非常亲热,上前就朝他胸前轻轻捣了两拳:我听说老弟都提拔成社长助理了,怎么这么久也不来看看我? 有些久别重逢的感觉,李锋芒拉住他的手说:太忙了,每天都是脚不沾地,老哥这是过来吃饭了吧,一起,我请你。对了,这是,这是我朋友小楚,省人民医院的。 再给楚静月介绍:这是上官所长,车站派出所老大,救过我两次呢。 楚静月笑了笑,上官辉问了句好就对李锋芒说:今天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我胡乱吃一口还得值班呢。以前我从来不信有什么郎才女貌,今天信了。你们去吃吧,下次过来提前打招呼,咱们喝一杯。 也许是这一席话起了催化作用,再往里走,楚静月第一次伸胳膊挎住了李锋芒,然后俩人第一次像情侣走着看着商量着吃啥。 想起跟火车站陈勇站长还有临江调回的吴站长,刚碰到的上官辉还有雷晓静在这里吃过一次海鲜,于是建议去吃,楚静月说算了,这季节吃海鲜都也不新鲜。 李锋芒说那就吃莜面搓鱼鱼吧,土饭,好吃。 嘻嘻笑了下,楚静月说去“你家”吃料理吧,我吃过,味道很好,尤其是三文鱼石锅拌饭,百吃不厌。 “我家?”李锋芒没反应过来,楚静月伸手指了指:哪儿。 抬眼看,原来是“李家韩国料理”,哈哈笑:是我本家,行,我居然没有“回家”吃过。 进去,人不多,这个料理店没有包间,就是简单隔断,一目了然,服务员迎过来,李锋芒说咱们坐窗边吧,说完没听到回应,扭头看楚静月脸色突变,而且抽走了挎着自己的胳膊。 以为她累了,于是低头柔声说:咱坐哪儿? “换个地方吧,”楚静月说完扭头就往外走,有些奇怪,李锋芒下意识看了下店里:不远处有一桌有三个人,是一个很有气质的中年人及两个女人,这中年男人是正对门坐着,背头方脸剑眉,两个女人是背影。还有一桌是一家三口,再就一桌是几个中学生模样。 就这么耽搁了一下,出来看楚静月已经往六香口的街口走去,于是紧走两步追上去,但什么也没说,楚静月也不解释为啥不吃韩国料理了,只说:我觉着有点累,回你家附近简单吃一口或者不吃也行。 嗯了一声,再无话,俩人出来上车,回油墨厂宿舍停好车李锋芒才开口:家里啥吃的也没有,我带你吃砂锅面吧,那儿基本就是我的食堂。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楚静月已经恢复常态:好啊,我看看河右第一记者的食堂是什么样子,天天吃啥就能写出那么好的稿子。 俩人相跟着过马路,余光看楚静月想挎他胳膊,马上掏烟点火让胳膊一直动,接着就指着前头:就在外面报社对面,那儿。 小罗不在,他老婆说他感冒严重,输液去了。李锋芒说是,昨天过来他就捂着口罩,嫂子你给随便弄俩菜,再来两个砂锅面即可。 小罗老婆知道李锋芒口味,一盘腊肉炒莴笋,一盘鱼香茄子,这夫妻俩做的就是家常菜,但是地道川味,楚静月中午就没吃饭,大呼过瘾:你这“食堂”很不错嘛。 心里有些别扭,但楚静月第一次跟他真正在一起就说了过去,那些放纵故事好像预防针,再者李锋芒并没有把两人关系想太远,很快就释然。小罗老婆自作主张热了一壶黄酒,就是他给小罗的,于是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吃喝起来。 这个晚上楚静月就没有离开,吃完饭回到李锋芒油墨厂的家先是铺床,再就是收拾家里的细枝末节,就差把牙膏挤到牙刷上了。 给姥爷新买了刷牙缸还有新牙刷,本想说姥爷不刷牙,每天洗假牙,但觉解释太啰嗦就由她。 洗了澡两个人刚躺上床,楚静月的手机响了,她推开李锋芒看了下号码就下地说是单位的。 看着楚静月拿着手机出了卧室再轻轻关上门,李锋芒心里动了动,想起在韩国料理的事情,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看到的三桌人,但躺着没动。 激情刚起头就被摁下,这就像已经点燃的柴火堆,被一盆水当头浇下,滋滋啦啦就灭了,架起的柴棒哗啦一声也塌了。 等了几分钟听到外屋仍旧在低声说着啥,李锋芒伸手拿起床边的睡衣,然后下床拉开卧室门出来,给楚静月披件衣服是一半心思,另一半心思是想听个只字片言,来推断下她接谁的电话这么长时间。 楚静月赤身裸体在客厅的书架上靠着,房间的暖气很足,但仍旧觉着她楚楚“冻”人。李锋芒走过去,楚静月马上就不再说话,勉强对李锋芒笑了笑,李锋芒把睡衣给她披上,话筒里“喂喂”的一个男人声音传出来。 转身进了厨房关上门,打开煤气灶,李锋芒烧了一壶水,然后就走过去站住阳台看外面,黑乎乎一片,不远处的路上点点路灯昏黄站立,一排排的孤独延伸到远处。 阳台重新装修就设计成了一个休闲吧,李锋芒从吧台拿起烟点着一根,莫名其妙想起四个字——坦诚相见。 一根烟没抽完,厨房的水壶已经在“吹口哨”,他把烟摁到烟灰缸,正准备出去便听见门响,然后是关火的声音,楚静月已经走到阳台门口:“你这烟瘾越来越大了,还是少抽点吧。” 笑了笑,李锋芒:“也不是,无聊了就想抽几口而已。” 楚静月扭身往回走:“跟我在一起你经常抽烟,看来就是说我无聊。” 进厨房拿出俩杯子倒水,再端上进卧室,楚静月已经盖着被子靠着床帮:“单位替我值班的护士说事情,你不要多想。” 夜深人静,电话那头传出的是男人声音,李锋芒把水放到床头柜上,没忍住很直接就问:“省人民医院有男护士了?单位的事情需要避讳我吗?” 没有回答,楚静月缓缓向下滑进被窝,像一条鱼隐入水面,悄无声息就再没了踪影。 知道不会回答,本就没有想要答案,李锋芒与楚静月从开始相处就似乎有个默契,互相不质问,互相不多问。 慢慢喝了一杯水,李锋芒也进了被窝,伸手摸了摸楚静月的脊背,光滑如缎,但纹丝不动,于是翻个身闭上眼睛。 同床异梦是都睡着了,同床失眠更是难熬,李锋芒与楚静月都知道对方没睡着,但谁也不想说话,甚至不想面对,就这样脊背对着脊背等待着黎明。 没有冲突意味着最大的冲突,俩人相处多半年,若离若合,好像很多力量在生生拉扯着分开他们,但俩人在坚持。这个晚上这样的生分还是第一次,尤其是个性都突出,居然都是一动不动躺着,比着倔强真就熬到天亮,浅紫色的窗帘逐渐变成的红彤彤。 第二百七十九章 吞噬 题记:越来越觉着自己没了劲,尤其是在感情漩涡里挣扎的时候,李锋芒一再告诫自己是个记者,但面对升迁也是兴奋,尤其是享受了“当官”的成就,这是凡人凡相。好在这只是暂时的,接下来他要面对的都是大案要案大事件,所以,就当他是在缓冲吧。周期不是周期,生命总是生命,李锋芒的记者梦想才刚刚开始。 —————————————— 在人生漫长的河流中,百转千回只是短暂的一段,被阻绕行也是顺势而为,只有平缓而无味才是主要流过。 这一晚,李锋芒躺着想了很多事情,从小时候到镇里求学的夜路,到中学去县里的窘迫,再到大学的风雨,就像背着个筐子去割草站在老家后面的山坡上,一眼看不到边的沟壑,如今都成为身后的台阶。 只是,从开始当了记者开始,他发现没了简单,不是看到山想爬,便手脚并用往上,而是先测绘再定方案,甚至用直升飞机上去扔下绳子以备不测,然后各种爬山装备,还要各种适应性训练…… 楚静月先起床,绕过床回头看李锋芒睁着眼睛在看她,不由就噗嗤一笑:“早饭想吃什么,我来做吧。” 觉着陌生,一晚上的死犟说烟消云散就蓝天白云,李锋芒坐起来打个哈欠:“随你做吧,家里有啥就做啥——不过你昨天买了一堆,我猜可供选择的很多。” 点头,楚静月说你睡会吧,我经常夜班,失眠是常态,你这一夜不睡会受不了。 苦笑了下再躺下,李锋芒觉着困意如山,床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也开始自在,于是伸开手脚,四仰八叉的,很快就睡着,鼾声如雷。 这一觉睡了有三四个小时,手机响才把他吵醒,李洪亮打来的:“弟弟,姥爷我已经接到县城了,一会吃过午饭就去省城。” 李锋芒揉揉眼睛说好的,你辛苦。 李洪亮说不辛苦,晚上你定地方,搞个大桌子,咱们三家人一起吃饭。你一家、我一家、我亲家一家……李锋芒说好,我安排就是了。 挂断李洪亮电话李锋芒拨打李天手机,占线,他估计是李洪亮挂了他的电话就打给自己儿子了,便起身到窗边拉开窗帘,太阳已经爬了老高,将对面屋顶的陈雪照耀地银光闪烁。 拿起手机出了卧室,他发现楚静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于是回身进卧室拿出一床毛毯走过去,轻轻给她盖上。楚静月睁了下眼又合上:“餐桌上有碗筷,早餐在锅里,你吃吧,我迷糊会。” 嗯了一声,李锋芒进卫生间,冲了澡刚刷牙,李天的电话打进来,摁了免提,李锋芒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你在哪儿?” 李天说他已经到了屯里县,中午请薛县长与陈局长吃饭。 李锋芒把嘴里的牙膏沫吐出来,漱了漱口说应该的,“肖平州当时说要当你们媒人,没有金明敏你是找不到齐明敏的。” 李天说明白,带了礼物的,李锋芒叮嘱了一句中午吃饭不要喝酒,下午你接上齐老师夫妇还得回省城。李天说我知道,叔,晚上楚护士长参加吗? 愣了下,觉着嘴里涩,想住楼上楼下真麻烦,再漱了下口才问:你昨晚看到我们了?她参加吧,本说要请姥爷吃饭,就一起吧。 “嗯”,李天说好的,你不怕姥爷生气啊? “你管你的事,”李锋芒没好气,接着问房间订好了吗? 嘿嘿笑,李天问:“啥房间?” 李锋芒问晚上你爸妈还有你岳父母住哪? 李天笑了笑:“叔叔啊,这些小事您不用太操心,我爸安排人在咱们家附近酒店订了十间房,够住了。肖副县长金队长过去也住一起。叔叔练练唢呐吧,我看议程上有一项是您代表报社吹奏一曲。” 摇摇头,李锋芒说我知道了,他明白这个“安排人”的意思。一个县里的公安局长权利是越来越大,尤其资源县。 想了想低头对手机说:“晚饭就定在咱报社酒店吧,我马上联系留下最大的包间。” 挂了电话,李锋芒仍旧想晚上楚静月去的身份,倒不是婆婆妈妈,而是他怕姥爷伤心,张文秀跟姥爷已经相处下感情,突然冒出个楚静月,而他从没跟姥爷提过张文秀要跟自己分手离婚,因为这又是一次刻骨铭心的伤——当年母亲跟父亲分开后,未婚先孕已经让姥爷一辈子不能释怀。 想不出所以然,只能走着看……摇摇头,继续刷牙,看着镜子里自己胡子拉碴,刷完牙就顺带把胡子刮了。 吃着早饭他打给报社酒店订包间,刚开始他没说身份,一个女服务员的声音很不耐烦,随即就说没包间了。李锋芒正懊恼,旁边有个声音问:“谁订包间?” 报社这条街上报社这个酒店最大,且饭菜质量很好,再加上这条街都是大单位,所以订不上包间也情有可原,正准备再换地方,突然听到这么个声音,觉着有了转机,李锋芒不等发问就说:“我是《河右晚报》李锋芒,能想想办法吗?” 这个小服务员回答他旁边的男人:“谢总,他说是晚报李锋芒。” 感觉电话被抢了过去,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是李主任啊,不,该叫李总了,我是老谢,包间我来想办法,是晚上吧,您多少客人?” 李锋芒任社长助理在河右日报社已经传言很多,现在要争取事业编制上副总编,更是有鼻子有眼的传说,他一直没当回事,但这一刻突然就有了满足感。 脑海里出现那个总是点头哈腰的谢总,四十来岁,微微谢顶,总是一脸微笑。这个人原来是河右日报社劳动服务公司的,因为勤快嘴甜,后来被报社酒店的老总提拔成总经理,迎来送往的像模像样。 “谢谢谢总,”李锋芒有些绕口,不由就笑了,盘算了下人数:“我们大约十四五位吧。” 谢总满口答应说:“没问题,就包一吧,本来是有人订了,但他们没说哪个包间,我来协调吧。” 李锋芒说好,谢谢——他没在谢谢后面跟谢总,总觉着绕口。 谢总追问了一句:“李总,菜是您来了点,还是我安排来了您调整?” 李锋芒想了想说您帮忙安排吧,我晚上去了微调就好。 谢总说好的,标准按照两千行不行? 每个人一百多,李锋芒觉着差不多,不会丢人也不浪费,于是答应说可以。 过了一把“老总”的瘾,李锋芒并没有沾沾自喜,只是对这个正在操作的事情有了很大期盼。打完电话不是很饿,简单喝了口粥,然后去厨房洗了碗筷,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很快就该午饭。 抽本书到书房,李锋芒看了两个多小时,放下书伸伸腰又分别给李洪亮、李天打了电话,得知都已经出发到了路上。 拿出唢呐擦拭了一会,他想在李天的省城婚礼上还是吹奏《百鸟朝凤》,这是一个喜庆的曲子,但有些长,李锋芒想减掉几段。拿着曲谱琢磨会,然后拿起唢呐比划会,李锋芒很快入神,根本没有发现楚静月悄悄站在门口。 等他琢磨差不多,拿块布子正擦拭唢呐时候才发现书房门口有人,楚静月靠着门框:“能给我吹一首曲子吗?” 李锋芒说可以啊,只是怕邻居烦。 楚静月说门窗都关着呢,不怕,我就是想听。 笑了笑,李锋芒勉强吹奏了《百鸟朝凤》其中一段,一夜没睡,中气不足,勉强吹完,他咽了几口唾沫大口喘气。 楚静月鼓了鼓掌:“早就耳闻萧大主任德艺双磬,今天第一次见识了,果然名不虚传。” 李锋芒摆摆手:“你说的是艺术家,且一般是说老艺术家,我就是个业余爱好者,再加上多半年都没动过,这玩意常练常新,放下嘴巴与唢呐都会生锈。” 放下唢呐,李锋芒站起来:“午饭时间到了,吃啥?” 楚静月走过来站到他对面,低声说:“吃你!” 收回思绪,李锋芒有些累,但面对这样的容颜,根本无法抗拒……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更像一个感情漩涡,吞噬着他对于美好生活的期望,一点一滴的无影无踪。 折腾完相拥又睡着了,李洪亮的电话又一次叫醒了他:“弟弟,我们马上下高速,你在哪儿?” 李锋芒说在家,楚静月已经起身穿好衣服开始叠被铺床。 放下电话李锋芒觉着楚静月是蓄谋好的,她来了就没准备走,目的很明确——不是确定自己是李锋芒女朋友的身份,而是感受大家庭的温暖。没有情愿或者不情愿,只是根本没有想好如何面对或者真诚面对,最重要的一点:姥爷那么大岁数了,不能让他老人家感伤,否则无地自容。 看楚静月收拾好家,李锋芒走到门口穿外套:“你在家呆着吧,我下楼接下我姥爷。” 楚静月说她也下去,这正合李锋芒心意,毕竟没有太明确关系,如果她穿着睡衣在家,不管姥爷还是李洪亮都会直接认定她的身份。 太阳过了中天,两个楼之间的阴影在这个时间段阴冷阴冷的,李锋芒在楼前站了下就走向不远处的太阳地,楚静月跟着走过去,但没到太阳地。只在阴影边缘。 李锋芒说过来点吧,这边暖和些,楚静月摇头说会被晒黑。 不疼不痒聊了几句,李洪亮的车已经到了小区门口,李锋芒跟楚静月招招手迎了出去,给小区保安说了一声,车就开了进来,李喇叭在车上看到自己的外孙跟一个姑娘在后面跟着往里走,但不是熟悉的张文秀,有些愕然。 李洪亮在副驾驶坐着,也有些惊讶,但他知道李锋芒的为人及做事风格,于是对姥爷说:我弟弟是换对象了吧?这女孩子真漂亮。 姥爷说我不知道,年轻人的事情说不清。不过锋儿不是那样的人,一会我问问吧。 第二百八十章 心累 题记:就像紧发条后的手酸,李锋芒进入一种无聊但又不轻松的境界,单位里被重用后看到诸多问题,处理需要看人下菜动脑筋。李天这个婚礼他很操心,一肩挑两家,就是实质上的主婚人,在省城的这个婚礼他看着很忙,但最累的还是心,姥爷不认可楚静月,孙继全得知后也坚决反对…… —————————————— 李喇叭很震惊,跟张文秀相处过,也知道那个丫头跟李锋芒相处多年,亲家登过门,老伴去世还去送葬,尤其是听外孙子说都领了结婚证,怎么突然就换了个人? 这个老人活到八十岁,见过世面,也经历过太多坎坷,按他最怕的就是负人,只是这个外孙天生正直,自己从小把他养大也在做人方面要求严格,所以他不信。 李洪亮发现姥爷脸色变了,赶紧笑笑说您老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您就不要操年轻人的心了。随即扭头又对自己的媳妇说:“记得给见面礼。” 李喇叭马上说:“可不用,谁知道是不是对象呢,在这个事情上锋儿没跟我说过,我觉着就是朋友或者同事吧。” 车停下,李锋芒上前拉开车门,姥爷年岁大了,下车都有些僵:这车坐久了,腿脚都麻了。 楚静月很懂事上前,落落大方:“不要紧的,姥爷您坐久了坐骨神经受压迫,活动活动就好了” 伸手扶住姥爷,李锋芒指了指楚静月介绍:“这是楚静月,在省人民医院工作,护士长。我朋友。” 李洪亮的媳妇拉住楚静月的手:“这姑娘真好看,就像画上的仙女。”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来,初次见面,嫂子给你个见面礼。” 楚静月看了一眼李锋芒,不愿在院子里久停,李锋芒笑着说拿着吧,后天再包个厚的给新娘子就行了。 李洪亮媳妇接话说:“弟妹一定要来啊,红包就不用了,你跟我弟弟是一家人,不能分开上礼。” 这个“弟妹”让楚静月接过红包红了下脸,但没有否定,点点头说一定到。 李喇叭看了一眼李锋芒,发现他也没解释,于是心里一沉,但面不改色。 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尤其是到了晚上的饭局。 上楼,李洪亮夫妇只是象征性到李锋芒家里坐了坐,而后就下楼去李天的家了。 简单洗漱,楚静月已经泡好茶,三个人坐着聊了会天,没有独处的时间,姥爷也没多说啥,基本就是楚静月给姥爷讲老人该怎么吃怎么保养。 看五点多了,李锋芒说咱去饭店吧,我还得看看点的菜。 话音未落,李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叔,我们也到了,明敏的父母都安排到房间了,我在楼下等他们洗漱,咱去饭店吧?” 李锋芒笑了笑:“怎么还是‘明敏的父母’,应该改口了吧?” 李天“嘿嘿”着不好意思:“没到时候呢,叔就会调侃我。对了,肖副县长与陈局长也说元旦肯定过来,房间我也安排在这边了。” 李锋芒说行,我下去喊上你父母,马上出门,就在咱报社酒店的一号包间。 下楼敲敲门,李洪亮夫妇就出来了,五个人出门进报社院子,李锋芒指着报社的建筑做介绍,这个他工作了五年的地方让他仍旧充满自豪感。说着话走向酒店在报社院里的“后门”,沿途碰到了几个晚报的员工,纷纷都是“李社长,李社长好……” 姥爷很是奇怪:“你什么时候变成社长了?不是主任吗?报社这是啥称呼?” 笑了笑,李锋芒觉着没必要隐瞒就说:“天上掉下个乌纱帽,报社提拔我当了社长助理,说下一步要升副总编。” 姥爷很是惊喜,他仍能记起去年春节温青云去家里的话:“这个云总真是言出必行,他当初说你好好干肯定给你提拨,看来人家言出必行,你得好好干。” 点头“嗯”了一声,李锋芒发现楚静月并没有表现出多大惊喜,李锋芒想她见的官多了,一个小小的副总编根本不值得一提。他没猜错,但楚静月的内心还是激动的,她对这个男人一直另眼相看,上任副总编肯定能证明他能力,只是她的内心还有另一种情绪,就是李锋芒在他姥爷及表哥表嫂面前并没有对她太热情。 进了酒店大门,谢总马上迎了过来,这个人察言观色久了,嘴巴甜、很得体:“李总,这是爷爷,这是叔叔阿姨吧,欢迎欢迎。” 上前伸手握手,李锋芒笑笑说谢总好,这是我姥爷,这是我表哥表嫂。李喇叭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看着这个人西装革履的也赶紧伸手握手寒暄:“你好你好。” 楚静月在医院每天见的人多,只是想这个经理该如何称呼自己呢? 谢总放了姥爷的手转身对着楚静月:“您是李总的女朋友吧,果然是国色天香大美人,我们报社都知道李总艳福不浅。” 这话半文半俗,经不起推敲,楚静月微笑了下没接话,李锋芒呵呵笑了笑:“谢总,辛苦你安排了,菜单拿来我看下吧。” 谢总点头哈腰:“您先带家人去包间吧,我马上安排人拿过去。” 说完他喊过一个服务员:“带客人到包一,开了电视,倒上茶,记得拿上好茶——就是平时我喝的茶。” 姥爷坐在包间里,看着自己的外孙子在事业上的成功,很是受用,但对于楚静月仍旧保持着距离——张文秀是个知书达理话不多的人,但相处久了也热情,是他心目中的外孙媳妇。这个女孩子好像很职业,说话做事都是分寸,好像按照一套程序做事的机器人——老人家判定一个媳妇好坏不全是看外貌。 李锋芒调整了几个菜,刚端起茶杯,李天与齐明敏带着岳父母就进来了,饭是他订的,他就是主人,于是安排座位。 姥爷是长辈居中,双方家长一再礼让,李锋芒就安排齐明敏的父母是女方家长坐到了姥爷左边,李洪亮夫妇把楚静月拉过去挨着姥爷右边坐下,李锋芒也就挨着楚静月坐,剩下李洪亮一家四口依次坐下。 齐明敏的父母本来就话少,再加上双方父母第一次见,一切都是李锋芒来穿针引线,所以场面有些冷。 每次出去吃饭,只要人多,这个坐的位置都是比较复杂,互相谦让,来回推让,李锋芒不厌其烦但也看了相关的书籍,在菜陆续上来前,为融洽稍微有些陌生的气氛,拉近关系,尤其是心累话就多,李锋芒就刚才来回礼让座位笑着说了几句: “中国人的礼仪中,不可缺少的就是喝酒吃饭礼仪,这个礼仪最先就是座次。这不是梁山伯排座次,基本按照贡献加本事来排,而是多方面的讲究。 总的来讲,座次是‘尚左尊东’、‘面朝大门为尊’。若是圆桌,则正对大门的为主客,主客左右两边的位置,则以离主客的距离来看,越靠近主客位置越尊,相同距离则左侧尊于右侧。” 看大家都在听,李锋芒笑了笑说菜上的太慢,我就继续“卖弄”几句,齐老师您见笑了。 齐明敏的父亲马上说受用的很,知识就是力量,孩子有你这个叔叔是他们的福分。 摆摆手,李锋芒笑了笑:“如果吃饭的地方摆的是八仙桌,就更麻烦了——正对大门一侧的右位为主客;如果不正对大门,则面东的一侧右席为首席。若为大宴,桌与桌间的排列讲究为首席居前居中,左边依次2、4、6席,右边为3、5、7席,根据主客身份、地位、亲疏分坐。 好在现在一般饭店宾馆现在的桌子都是圆桌,坐的时候好些,有些基本讲究就好。要不还得有主位、对席,打横等分别。” 看李锋芒说完,李洪亮接着说:“李天,你得跟你叔叔好好学,处处皆学问啊。” 李锋芒呵呵笑:“好我的哥,我就是打消你们的陌生感,嘴巴都说干了。其实去除基本礼貌,这都是陋习,什么学问啊?” 李洪亮有些疑惑看着李锋芒,李锋芒就接着说:这圆桌在中国也称百灵台,相传因为宝物都有灵气,古代帝王、皇帝在后院休息欣赏各地进贡的宝物时,都坐此款家具。中国家庭的餐厅是家人们团聚交流情感的地方,而圆桌不仅符合中国人大家庭“围坐”的饮食习惯,也蕴含着“团圆”之意。 但在西方这样的圆桌是表示坐哪儿都一个身份,平起平坐,比如“圆桌会议”——指围绕圆桌举行的会议,圆桌并没有主席位置,亦没有随从位置,人人平等。此概念源自英国传说里的亚瑟王与其圆桌骑士在卡默洛特时代的习俗。 在我们国家就复杂的很,如果你宴请的对象是部门领导,那么,应该按被邀请领导的“职务高低、以属地优先”的原则来依次安排座位,千万不可造次。最大的领导应安排坐主座,而通常把受邀外来最大的领导安排在本地大领导的左侧,随后,按照“左重右次”的原则依次安排。 假如你宴请的是工作伙伴或是客户,假如你的大老板也出席的话,那你最好主动将自己的大老板引至主座位置,并根据客人和客户的重要程度安排在大老板的左右侧。 当然,如果在宴请中有级别很高很重要的领导,那你应该把大领导安排在主座,并请你的大老板坐在这位大领导的左侧位置,其余的人可以按“左重右次”的原则排定。 楚静月听到这里马上站起来:这里应该是表哥表嫂坐,我做错位置了。 李洪亮马上说没错没错,咱们是一家人,辈分不乱就不分彼此,你挨着姥爷坐方便照顾,哥文化层次不够,但懂孝为先。 伸伸大拇指,李锋芒说“好了”,我话太多了,现在凉菜上齐了,咱一起举杯吧,今天主题就我刚才说的两个字:团圆。 第二百八十一章 苗头 题记:无风不起浪,关于有批假酒流入河右省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李锋芒听到传言就安排了记者,但不是每一个记者都是他的作风,于是这个事情就“耽搁”了,等到假酒成灾,喝死了那么多人,他心疼不已,如果刚开始自己就去调查,那么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惨剧。等他介入调查,河右省所有的酒类企业已经如寒冬,“河右制造”已经成了假酒的代名词。 —————————————— 说到这里才发现忙里出错,桌子上并么有酒,赶紧掏出车钥匙递给李天:我车后备箱有酒,忘记拿上来了,白酒你去端上来一箱。 李洪亮说算了,就饭店拿吧,甭跑了。 本想直接说不行,因为最近风传从河左省有批假酒销到了河右,李锋芒已经安排记者去核实,所以不是正当渠道的酒就不敢喝,年年315策划,他是见多了那些龌龊无德的造假。 不好驳李洪亮面子,就笑着把车钥匙又装回兜里喊了声服务员,马上有个姑娘进来:您好,有什么需要? 李锋芒说你让谢总给我拿三瓶二十年陈酿的汾酒,还有,再弄两扎红枣汁。说完又强调了一下,你让谢总给我拿。 服务员答应着出去,李锋芒扭头对齐老师说不好意思啊,我给疏忽了,您见谅——按道理他跟齐明敏的父母是一个辈分,但看着对方比自己大很多,所以只能叫齐老师。 齐老师笑着说这就不是事,您这百忙中帮我们操持已经感激不尽了,可不敢再说抱歉了,抱歉的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侄子的事情,我该如此,”李锋芒说稍等:无酒不成筵席,这话估计从原始社会末期就有,那时候能喝酒的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现如今走入寻常百姓家,没有酒的饭局真就只是吃饱,缺了气氛。 “百密一疏,”李天笑着说:“叔,你这百科全书随时都在更新,我是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啊。” 齐明敏跟李锋芒也熟了就帮腔:“李叔现在读的书我这辈子也读不了,更不要说您一直还在读书,现在已经开始写书。” 摆摆手,李锋芒微笑:“好了,我就是等上菜说了几句话而已,看这俩孩子,用东北话就是‘埋汰’我了嘛。” 正闲聊,谢总抱着三瓶酒进来放桌上:李总,这酒放心喝,我安排去超市给你买的,不用从这里拿,家里吃饭省点是点。 很是感谢,李锋芒站起来跟他握手,谢总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您父亲孙总在五号包间。 愣了下,李锋芒本想说“别告诉他我在,”但咽下去换成:我们这边是安排婚礼,就不打扰他了。 谢总点头说好,我懂,你们先开吧,我一会过来敬酒。 彼此都熟悉,这时候满桌欢笑,看凉菜都上了,李锋芒对服务员说上热菜吧,然后端起酒杯:“按照我刚说的中国酒席规矩,该姥爷讲话住持,我这个做外孙的代表了吧。” 纷纷端起酒杯,李锋芒看着李天与齐明敏:“如果说人生是一场修行,那么婚姻是最困难的部分,”顿了顿,他接着说:“今天大喜的日子,我该说些祝福的话,但我们是一家人,”他用没有端酒杯的手环绕了一圈:“我们是一家人,所以客套的话就不说了,希望你俩能相敬相爱,互相谦让,携手同行,事业家庭双丰收。” 李洪亮率先说了“好,”然后接着李锋芒的话:“李天与明敏在省城,你这个做叔叔的要多多敲打,反正我把孩子们交给你我放心了。” 齐明敏的父亲齐老师有些激动:“李总编,明敏给我说了,她读研究生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真是让您费心了。” 李锋芒再圈一下:“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干了这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开始互相敬酒,气氛很是融洽,楚静月也端起酒杯分别敬了姥爷及其他人。 李洪亮敬酒的时候用的分酒器,一次一壶,孩子的大事情一件件解决,他的心情相当不错,到李锋芒的时候非要对干三个,楚静月不让:“喝酒为了高兴,醉了都不舒服。” 李洪亮笑着说:“弟媳妇啊,喝酒就是为了醉。我三壶你一壶,等你俩结婚的时候,我在我们青山县城送你们一套房子。” 不仅是楚静月,李喇叭与李锋芒都愣了下,李锋芒端起酒壶:“哥,你醉了吧?”说完这话又笑着对楚静月说:“你这一壶酒值钱了,我看还是不要喝了,再喝下去还得送车,等酒醒了我哥该心疼了。” 李洪亮将手里的一壶酒仰脖子喝下,然后砸吧砸吧嘴:“哥没醉,也说的是正事——我们局里在县里搞了一块地,盖五栋楼房,我给李弟弟你与李天都留了一套,不大,一百平米,三层,以后你们回县里也有个住处。”扭头他对李喇叭说:“姥爷年龄也逐渐大了,冬天不来省城就去县城,有暖气住着舒服些,有我跟有我弟弟一样。” 话到这里,楚静月落落大方端起自己面前的一壶酒:“李局长,为你这份心,我喝。” 第一次喝酒在临江市,李锋芒就知道楚静月酒量不行,刚想阻拦,她已经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然后捂着嘴强忍住没吐出来。赶紧递过去一杯茶水,李锋芒很关切:“喝口水,不要紧吧?” 楚静月也摇摇头,接过茶水喝了几口,李洪亮嘿嘿笑:“该叫我哥,叫什么局长啊?你嫂子昨天不是给了你红包,得改口。” 楚静月脸色通红,哈一口气:“局长哥,你的第二壶没喝呢?” 哈哈笑,李洪亮拿酒瓶,李天先伸手拿过去给他倒满,李锋芒站起来:“行,房子我要,但成本钱我出,要不住进去不踏实。不管咋说,得敬哥一杯!” 摆摆手,李洪亮说:“你就不要管了,我装修好给你钥匙。一梯两户,你跟李天省城楼上楼下,老家门对门。” 齐明敏的父母在场,关于房子的事情不宜再多说啥,李锋芒想起黄长河,自上班起这两套房子都是垂手得来,心里也有了些感动,于是不再多言跟李洪亮碰壶喝酒,李天给他们再倒上,彼此似乎心照不宣。 吃口菜,招呼大家也吃菜,李锋芒说我们单位这酒店是很有特色的,很多省里领导都来吃呢。 缓了缓,李锋芒又倒了一大壶要敬齐明敏父母:“齐老师,嫂子,你们放心,我们这家人都实在,明敏嫁过来我们就把她当女儿当侄女对待。” 齐老师端了一杯正要客套,这时候谢总敲门进来,满脸堆笑:“李总,我来敬杯酒吧?” 喝的有点快,李锋芒微笑点头顺势把酒壶放下,伸手拿过醋壶,然后倒到补碟里喝了一大口,龇牙咧嘴,牙都快被酸倒了。 三瓶酒很快喝完,又要了两瓶。 谢总转了一圈敬酒,然后到李锋芒跟前低头说:“李总,还需要加菜吗?” 看了看桌面上很多菜都没动,李锋芒说菜不用了,辛苦你把这几个菜热一下,然后上两份饺子吧。谢总答应着出去了,楚静月夹了口菜,李锋芒觉着晕又喝了一口醋,楚静月伸手在他背上敲了两下:“别喝了,醋不管用,一会胃疼呀——你也是医学院毕业的,你知道啥解酒?” 李洪亮接话说:“来点酸奶吧,据说酸奶解酒。” 楚静月摇头:“什么解酒?没有食物或者饮料能解酒,这个世界只有一种东西解酒——就是你的肝脏。” 都笑,楚静月很正色的说:“别笑,我是从专业的角度来说的,另外,大醉一次等于得一次黄疸性肝炎——大醉对肝脏的损害很大的。” 这个李锋芒知道,读大学的时候听过,就是一种形象的比喻,他笑了笑说:“酒逢知己可以舒展胸怀,有效社交可以增进健康,辩证看问题,但适度是对的。不过,今天大喜的日子,难得我们一大家人聚一起,就放开喝一次吧。” 李洪亮马上说是是是,不是还有一句话吗——凉酒伤胃,热酒伤肝,没有酒伤心——来,喝,我的第三壶,弟媳妇你得陪着。 楚静月皱了下眉头,李天看在眼里,马上拉起齐明敏:“我们俩敬大家吧,为了我们的事情,大家都辛苦了。” 李洪亮尽管有些醉了,但久经沙场也看出楚静月有些不耐烦,于是就坡下驴拉着老婆也站起来:“谢谢大家。” 于是都站起来喝了杯中酒,热的菜与饺子也都端了上来,就没再喝酒,吃吃谈谈,李锋芒与李天又叮顿了下婚礼现场的几个事情,其中温青云主婚还得李锋芒去请。 饭后出来,齐明敏的父母上了车,李洪亮的司机去结账被拒绝,谢总说李锋芒安排过了,李洪亮仗着酒劲训斥司机不懂事,大喊大叫:“怎么能让我弟弟埋单。” 李锋芒上去拍了拍李洪亮肩膀:“哥,这个事情不要多说了,小事,”看他还要说啥,李锋芒不软不硬给了他一句:“我跟李天在这里上班呢,哥,咱不在这里‘闹’好不好。” 李天上前拉开车门就把他父亲推了进去,然后对李锋芒说:“叔,你喝太多,我去送你下吧。” 李锋芒说不用了,楚静月在旁边摇摇欲坠,她是真喝多了。李锋芒笑着说我们走几步,你去照顾明敏父母还有你爸,姥爷在旁边也说不用送。 在门口这么一耽搁,冷风吹过,楚静月忍不住跑到一边,痛苦地扶着一棵树开始呕吐了。齐明敏赶紧跑过去给楚静月拍背,送出来的谢总扭身回酒店端出来一杯水,李锋芒对李天说你赶紧回宾馆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就行。 李天答应着让李洪亮的司机回宾馆,他跟齐明敏一会过去,李锋芒接过谢总递过来的水杯过去让楚静月漱口:“能走吗?” 楚静月接过水杯漱口,点头说:“走吧,真不舒服。” 基本走不成路,李锋芒半扶半拖,姥爷在旁边跟着,也就一千米的路,楚静月又吐了两次,到家后吐都吐不出来了。本来她坚持回家,但酒劲起来,摇晃的如寒风中的枯草,姥爷都说不敢让她自己走。 第二百八十二章 成拙 题记:没有喝假酒,是酒量真不行,酒不醉人人自醉,楚静月酒醉后出了洋相,并且第二天酒醒后弄巧成拙,李喇叭是更加的不喜欢她,便去找了孙继全,悄悄找的。感情的事情永远是最复杂的,李锋芒头疼欲裂,对自己的父亲摔了东西后声言这辈子不结婚了。无奈,孙继全跟李喇叭说了实话,知道自己已经当了太姥爷的李喇叭既开心又难过,于是只身去了南江。 —————————————— 回到油墨厂的家,先扶着楚静月在卫生间简单洗漱,然后李锋芒把她半抱半拖放到了床上,楚静月醉眼朦胧看着李锋芒:“我没事,我也要结婚,你不要离开我。” 李锋芒说好好,你先睡会,醒了我们就结婚。 楚静月放开李锋芒的手将脑袋埋在枕头里,突然开始哭泣,自大学毕业后李锋芒经历过很多,也见识过很多人醉后的状态,这个痛哭他总觉着是压力过大的表现。 在床边坐了会,看楚静月渐渐止住哭泣,沉沉睡了过去,不由叹口气,李锋芒突然觉着她在醉后说的“结婚”不是幸福而是无比凄惨。 站起来出卧室到客厅,李喇叭靠在沙发上休息,李锋芒拿出楚静月买的新睡衣:“姥爷,你在家换上睡衣吧,舒服些,这是小楚专门给你买的。” 李喇叭接过去放到沙发一边问:“我刚隐约听你们说结婚,啥时候?” 有些尴尬,李锋芒说那是楚静月的醉话,我们再相处一段时间吧。 李喇叭摇摇头直接问:文秀呢,你们怎么回事? 上楼半抱着楚静月,李锋芒出了一身汗,进门脱了羽绒服仍旧热,就把毛衣也脱了,这时候就一件背心,不觉就打了个寒颤。 没有隐瞒,李锋芒把领了结婚证后的事情讲了一遍,包括自己第一次撕了离婚协议,第二次签字了但没有寄出,还有孙继全去挽回也说了。 说完他拉住李喇叭的手:姥爷,是锋儿不孝,让您又操心了。 李喇叭叹口气:锋儿,姥爷老了,按道理不该管你的这事,但我觉着这个事情没你说的这么简单,你应该再去见见文秀,当面说清楚。我就不信你采访的时候啥都可以,见自己老婆就那么难。 点头说姥爷我知道了,您一天奔波,早些睡吧,我喝会茶。 知道自己多言无益,但李喇叭还是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他指了指卧室:漂亮不能顶饭吃,我一辈子不在背后说人,但她真不是当媳妇的料,控制不住自己的女人是没办法过日子的。 苦笑一下,李锋芒说您睡去吧,不早了,其实我也经常控制不住自己。 摇摇头,李喇叭站起来:孩子啊,老话说“老子不管三十的儿”,你眼看就而立之年,我不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这是很长的一个夜晚,姥爷去睡了后,李锋芒进自己卧室看楚静月:昨晚上几乎没睡,再加上酒醉,她趴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睡得很香。 轻轻给她翻了个身,然后慢慢给她脱掉了衣服,楚静月像被全身麻醉了般任由李锋芒摆布——盖好被子,李锋芒借着台灯看着她的脸,不知梦里在干什么,楚静月皱着眉头,一脸凄苦。 叹口气,李锋芒起身拿起毯子进了客厅,然后在小说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斜靠在沙发上。这是一本爱情小说,英国作家简-奥斯汀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爱玛》。这是李锋芒的一个本事,不管身心怎么的乱,只要拿起书就能沉浸其中,就算喝了不少酒,就算空落落。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锋芒居然把这本书读完了:作品中主人公爱玛是个美丽、聪慧而富有的姑娘,同时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幻想家。她热心关注身边的浪漫故事,却又固执地认为自己永远不会陷入其中。她自作主张为孤女哈丽埃特导演了一次又一次的恋爱。当哈丽埃特误以为自己爱上了地方官奈特利先生时,爱玛才惊觉原来自己也在爱着奈特利先生。这虽与她一开始就宣布的终身不嫁的誓言有悖,但坠入情网的她不得不放弃自己天真的誓言。 放下书,不由就用爱玛对比楚静月,李锋芒觉着她的内心隐藏着巨大的秘密,然后致使自己每天生活在矛盾里,想结婚又怕结婚,这样的挣扎是非常无助的,不改变自己会永远挣扎在矛盾中。 打个哈欠,不去想现实与小说,拉过毯子盖住脑袋,困意无穷无尽袭来,随即便陷入昏天黑地。 楚静月就是李锋芒睡着的时候醒来的,看着昏暗的屋顶,她默默伸手摸摸身上是光的,能猜到是李锋芒给她脱的。再回想昨晚,脑袋生疼生疼,她觉着自己太丢人了,当众一次次的呕吐,尤其是第一次见李锋芒的姥爷。 李锋芒跟她聊过自己儿时,她也知道姥爷对他意味着什么,是世界上最让他爱戴的人。 揉着脑袋坐起来,楚静月想到了补救,于是快速冲了个澡穿好衣服就下楼了——她提着一个锅,准备买些早餐。只是她没看表,六点左右的冬天晨曦微显,异常寒冷,没有这么早的早点摊出来。 缩成一团在小区门口站了几分钟,楚静月突然就想哭,可又找不到哭的理由:回去吧,没钥匙还得敲门,都吵醒了自己空手更丢人;不回去吧,在这寒冷的早晨,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啊。 正左右为难,一辆出租车悄无声息过来,在她跟前减慢了速度。心里一动,楚静月伸手拦了下,出租车马上就停下。 上车后楚静月对司机说:“给我找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饭店。” 出租车司机笑了笑,发动车说:“这二十四小时开的饭店都是些洋快餐或者火锅厅,你要是买早餐,我带你去龙脊老字号的丸子汤吧。” 有些感动,楚静月马上说好好,谢谢了。 这个司机话很多,拉的客人又是绝色美女,一路上东拉西扯,楚静月很快就不耐烦,于是恢复了冰冷本色,偶尔“嗯啊”。 车到了一个店门口,看里面热气腾腾的大锅,楚静月有些释然,准备付钱的时候,出租车司机说:“要不我等你吧,这会儿也不好打车,冷兮兮的,返程一起付钱即可。” 想想也是,楚静月点头下车进了店,干活的伙计都是睡眼朦胧,要了一锅丸子汤,又点了小菜与烧饼,掏钱的时候发现钱包不见了。 再摸手机也不在兜里,她想应该不会丢,肯定是李锋芒给她脱衣服的时候拿出来,但怎么付钱呢。 看了眼门口的出租车,她走过去跟司机说:“师傅,我忘记带钱了,你能先借给我点吗,到我家楼下我让——我让我爱人给你送下来,借你的跟车费一起给你。” 司机看了她一眼,从车兜里拿出一叠钱抽出三十递给她:“你家爱人也真够过分的,这么冷的早晨也舍得让你出来买饭。” 没接话茬但接了钱,笑了笑她进店付了钱,她小心翼翼端着锅回到出租车:“师傅你的电话借我用下,手机我也没带,一会多付你点钱当话费吧。” 出租车师傅摇摇头说不用,随即掏出手机递给她,拨打了李锋芒的手机号,打了三遍都无人接听,而车马上就到小区门口了。 有些恼火,突然想起了李锋芒家的座机,于是赶紧再拨打,马上就接起来了,她不由分说语无伦次就吼了出来:“你是怎么回事?我出来买早饭,冻成冰棍了,又忘记带钱了,这算怎么回事?接个电话这么费劲!”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姥爷的声音传过来:“小楚吧,锋儿在睡觉呢,我半夜起来看他在看书,也不知啥时候睡的。” 听着姥爷的解释,楚静月马上就蒙了,从昨天晚饭开始到现在好像啥都错了。想了想,楚静月才说话:“姥爷啊,对不起,我以为是李锋芒呢。您把他叫醒,让到大门口送五十块钱,我没钱也没带手机,端着一个锅不方便。” 姥爷说好的,你稍等下。 电话挂了,出租车也停下了,来回车费十六,加借人家的三十,楚静月说给你五十行吧,司机说行,谢谢。 不再说话,楚静月靠着副驾驶椅背,斜眼看着小区里的路眼泪不争气就流了出来,两只手端着锅,也没法擦,就任由汹涌。 几分钟后她看到姥爷走了过来,赶紧下车,先放下锅擦了擦眼睛:“姥爷,您怎么出来了,这么冷的天。” 姥爷笑了笑:“没事,锋儿估计天快亮才睡,让他睡会吧,每天累的。咱老家比这里冷,我习惯了,都是这么早起床。” 楚静月接过五十块钱递给司机:“谢谢你啊。” 姥爷弯腰已经端起地上的锅,楚静月要抢,姥爷说:“你这孩子也不戴手套,手都冻红了,我来吧。” 提着烧饼小菜跟着姥爷回到家,李锋芒仍旧在沙发上盖着脑袋,一动不动,姥爷轻手轻脚端着锅进了厨房,楚静月也就跟着蹑手蹑脚。 放下烧饼楚静月进卧室,一眼就看到手机钱包都在床头柜,搓着手心情好些,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出来递给李喇叭:“姥爷,不能要您的钱,今天早饭我来吧”。 姥爷笑了笑:“什么你呀我呀,你收起来吧。” 有些尴尬,楚静月只好又放回去,洗手陪着姥爷吃完早饭。 李锋芒的车放到单位了,她的车也没开,收拾了碗筷,楚静月对姥爷说先走了要上班,晚上请您出去吃个饭吧。 姥爷说等锋儿醒了,你们商量吧,我吃不了几口,不要浪费。 临出门,姥爷递过去一条围巾一副手套:“这么冷的天,你穿的也太少了,裹紧点。” 这是昨天出门李锋芒给姥爷的,楚静月本不想接,尽管是新的,但昨晚姥爷用过了,她本就有些洁癖,怕老人多想多心,于是接过去说谢谢姥爷。 站在窗前看楚静月走出小区,手套与围巾就在手里捏着并没有用,李喇叭有些不舒服——这孩子是嫌弃我脏了吧。 第二百八十三章 布局 题记:高速发展的《河右晚报》需要几个轮子一起转,温青云是报业大才,在这个过程里他殚精竭虑,但是,自己信任的人一再出问题,他的白发渐多,正如他一再说:我要有是个李锋芒就好了。他说的不一定都是能力,而是品质,他所看重的是这个手下做人的根本从来不变,但孙继全说李锋芒变了,于是父子俩闹翻了。 —————————————— 李锋芒睡到十点左右才醒,吃饭的时候姥爷讲了早上的事情,但围巾手套的事情没说,李喇叭这个人一生正直,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说出来就是是非,但他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办事不靠谱。 听着楚静月大早上的经历,李锋芒有些感动,这个高傲的护士长真开始考虑过日子了,难得她放下身段,但这个罪受得肯定不舒服。姥爷的评价肯定带有偏见,李锋芒想楚静月宿醉后早晨起来,睡在别人家,还有姥爷在,肯定慌乱。 喝了一碗丸子汤吃了半个烧饼,李锋芒说去单位有事——他要请温青云参加李天的婚礼,部门的事情也得安排下。 下楼到院里,李锋芒给楚静月拨了个电话,没说话呢,楚静月就打了个喷嚏,李锋芒关切地问是冻感冒了吧? 楚静月说没事,我自找的。 这回答明显带着情绪,李锋芒没在意:“抱歉我早上睡的太死了,要不然会跟你一起去买早点。” 楚静月又打一个喷嚏:“你为何不在卧室睡?嫌弃我醉了吐了有味道?还是用行动告诉你姥爷跟我的关系没他想那么近?” 摇摇头,这就是在找茬吵架了吗,李锋芒苦笑着继续忍:“什么啊,我打呼噜怕吵着你,就是想让你好好睡个觉而已。” “那么,你看的书是什么意思?对号入座呢?”楚静月不依不饶,李锋芒愣了下才明白,昨晚他看完书放到茶几上,起床发现不在了,以为姥爷给收拾到书架了,原来是楚静月拿走了。 脚步加快,有些恼火:“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我随手抽了一本而已。” 楚静月根本不相信:“随手?随手就能抽出这样的书,还看到天亮?我翻看了几页就看出来是在说我?” 心里话简-奥斯汀写这书的时候是上上个世纪,你爷爷估计都没出生呢……知道再说下去肯定是吵,李锋芒没回答楚静月的问题:“我到单位了,再聊吧,你多喝水、吃点药。” 说完这句话,再见也没说就挂了电话,不远处报社的大楼静静耸立。 手机响,以为是楚静月打过来的,拿起来看却是原秉军:“你介绍的小红很好啊,勤快懂事,已经成为我的人了。” 李锋芒愣了下,有些酸溜溜:“潘总手段高得很嘛,这才几天就成了你的人?” “你想哪去了,你的人我肯定不动,工资都给双份,”原秉军嘿嘿笑:“我小舅子的话她都悄悄告诉我,成了我的卧底了。” 原来如此,是说自己人,想着那个可怜但顾家的姑娘,李锋芒有些欣慰,但跟原秉军说活不谈谢,反而说:你得请客,谢谢我。 原秉军说没问题啊,接着说他元旦过后要回老家住几天,给李锋芒打个招呼。 李锋芒说一路顺风,回来接风。 又闲扯几句,车就到了报社大门口,李锋芒对原秉军说不聊了,到单位了。原秉军说好,今年给你封个大红包,又帮我赚钱又给我送人,稍晚让司机过来送。 李锋芒说老兄你客气了,这个免谈,你知道我的为人,再者单位可能马上要公示,你可不敢让我犯错误。 原秉军马上说恭贺、恭贺,是升官了吧? 李锋芒呵呵笑了笑没说话,原秉军马上说那晚上聚聚,庆祝下,就这,挂了。 进办公楼李锋芒直接就去了温青云办公室,刚想敲门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就去了对门黄长河办公室,黄长河的门随时都是开着的,因为云总不定啥时候就喊他一声,听不到就挨骂。 见是李锋芒,黄长河装模作样站起来,微微鞠躬:“李副总编,您来了,请吩咐。” 李锋芒掏出一根烟扔过去:“装神弄鬼,找打!” 嘻嘻笑,黄长河接过烟说:“咱晚报把你的材料都报上去了,大学里的学生会主席、中共党员,在晚报当了记者后获奖无数,从省里到国家,这都是你干出的成绩,云总看后说这就是人才。” 大致听说自己转关系是“特殊人才引进”,只是不想在单位多谈,于是李锋芒指了指对门:“谁在里面?” 黄长河说没人啊,估计在打电话呢吧。 点点头,李锋芒说我先找云总说个事情,转身出来听到门里没了声音,于是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嗯。” 推门进去满脸堆笑,开门见山:“云总,明天请您出席下李天的婚礼吧?” 云总叹口气:“你把门关上。” 有些奇怪李锋芒伸手关门,再回身,温青云已经在点他对面的沙发了,李锋芒坐下:“怎么了云总?” “婚礼我能去,咱的部门主任结婚我都去。甄青梅去广告部当副主任,这两天没给你反馈啥信息?”温青云这话让李锋芒摸不着头脑,他没说话看着温青云。 “甭装糊涂,”温青云说:你不会平白无故就让甄青梅过去,她帮你打理部门内部事务井井有条,说吧。 不能说甄青梅想去,也不能说自己借机防范仇普光,但肯定温青云知道了“棺材事件”内幕,反复斟酌李锋芒才开口,他说了三句俗语,卖关子一般: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温青云叹口气,你说仇普光怎么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呢? “棺材事件”发生后,温青云也觉着纳闷怎么闹这么大,于是跟处理此事的市公安局副局长谈的时候提出:请您想办法给我查一下这个事件背后是谁操纵的,弄个纸棺材,纠结一帮无赖当孝子贤孙,这不是领头那个家伙的智商。 这事很简单,市局的同志把一个参与的无赖叫过去,三问两问就套出了仇普光,这个无赖其实不知道那么细,只说闹事领头的一天给三百,并且说这钱是报社仇领导给。 就怕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事情该第一时间汇报,李锋芒叹口气说云总您也甭生气了,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咱长远计划吧。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谈到这点:“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绞首的危险。” 温青云说你小子今天咋了,一套套的就是打哑谜,引经据典的,我是想让你给我推荐个广告部主任,说不出来你去干? 吓一跳,李锋芒说我可干不了,天生不会做生意,“甄青梅您可能不太了解,”接下来他就把当年在屯里发行报纸的事情说了下,然后总结说:甄青梅有这方面的头脑,能喝酒且胆大,我想她过去后,很快就能站住脚,然后就会产生竞争,到时候您再视情况处理。 如果,您非要我推荐一名广告处主任,我推荐黄长河。 没有任何惊奇,温青云“嗯”了一声:为什么不是甄青梅?说说你的推荐理由。 “不管男人女人,胆子太大早晚出问题,”知道说了是多余,李锋芒就说了这么一句:您已经心里有数了,就甭让我出汗了,云总,我只是感谢您对我的知遇之恩,能想到就全力替您分忧。 聪明人在一起聊天,点到即止,温青云从抽屉拿出一条烟扔给他:奖励你的,给狼窝里拴一只豹子,家畜暂时就安全了。另外,你找时间跟甄青梅私下谈个话,以编委身份谈,让她把当前广告处的问题一一理出来,但不可明目张胆。 答应着出来,李锋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看是孙雅南就接起来:你这游山玩水的,还不回来? 孙雅南说哥你先别开玩笑,爸刚给我打电话,非常生气,你跟那个护士长还在交往? 看办公室还有两个手下,李锋芒拿着手机就了里间关上门:爸怎么知道的?再着,这个事情有什么不对吗?张文秀不要我了,我就一辈子单身? 听哥哥声音有些委屈,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孙雅南叹口气:姥爷在咱家呢? 没反应过来,李锋芒说是啊,姥爷过来参加李天婚礼,在咱家呢,我跟你说啥,你说这个干嘛? “哥啊,”孙雅南急了:姥爷自己溜达到报社,居然找到了咱爸,正在咱报社的家里喝茶呢,昨晚你带姥爷吃饭,那个护士长是不是就跟着你? 马上明白了,李锋芒说我知道了,我处理吧。你在外面保重身体。 孙雅南说帮我给李天捎个礼,另外你跟爸好好说,我估计他马上就会找你。 第二百八十四章 冻鱼 题记:被速冻的活鱼消融后,李锋芒以为会扑腾几下,但他想错了,就是死鱼一条而已,但肉质不会受影响。这不是感情,不像他的爱人张文秀,突然提出分手,快一年了,那句话仍旧在耳边像刚说的。据说鱼的记忆只有几秒,再突然的东西也就那么一下下刺激,他就想活鱼被冻死前是不是有痛苦,记不住的疼是怎么的疼? —————————————— 一直以来,李锋芒觉着自己是个独立的人。确切说自从到县城读初中开始,所有的事情都是个人拿主意,姥爷姥姥只是努力给他生活费,生活都是自己。 而父亲孙继全出现后,他在报社突然觉着有些伸展不开,就像昨晚在报社酒店吃饭,刚开始以为人家是给他“晚报李副总编面子”,后来谢总说“你父亲在另一个包间”时,他顿时泄气,原来人家尊重他有他父亲这个集团副总编的很大成分。 当然,李锋芒是有判断的,住着父亲的房,开着父亲的车,这并没有觉着失去自尊,但个人私事的一再干预,让他非常的难堪与不满。 挂了妹妹孙雅南的电话,觉着心里堵得厉害,可找不到生气的理由,姥爷没错,父亲也没错,是自己错了吗?楚静月错了? 最主要他越来越纳闷:为何都在替张文秀说话? 一肚子火没地方发,突然敲门声,深呼吸几下拉开门,赵晨光提着个袋子进来:主任,这是兄弟们弄来的鱼,你尝尝。 这是感谢他给甄青梅调整工作,对这兄弟他没法说这个调动的内在原因,于是笑了笑说你拿回去吃吧,你家媳妇在给你养育下一代呢。 赵晨光把袋子放到墙角:有呢,一家几条分的吃了吧。 看袋子上还滴水,李锋芒说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弄鱼? 赵晨光说南江有个水库堤坝不知为何决口,于是很多鱼就被老百姓捡走,这是驻站记者拿回来的。李锋芒赶紧问怎么决的口?没伤到人吗?原因有官方说法吗? 好像回到当年给李锋芒当部下的时候,赵晨光一一回答完毕才想起自己也是主任了,两人都笑了,李锋芒说谢谢,这个稿子你们驻站记者要是不便写,我就安排人下去采访。 驻站记者要长年在地市,有时候顾忌当地政府面子,因为驻站记者还要协助晚报的发行及广告,所以某些批评稿件就不写而是通知报社,这时候一般都是李锋芒特稿部再派人下去,等稿子发了,驻站记者就打马虎眼说自己不知道。 年久失修,这个水库下游又建了个大水库,因为涉及老水库附近的土地灌溉,所以当地村民一直阻拦放水,多年“保护”水库。这次溃坝基本没啥损失,就是便宜了当地老百姓,几千米的扩散面,这个几十年的老水库里的鱼不少。 马上想这肯定是人为的,毕竟一个工程一直不完工,谁也拖不起,但这目的是好的,最主要是赵晨光说驻站记者已经写了稿子,所以就没再说啥。 赵晨光聊了几句要走,李锋芒说你把你媳妇叫过来吧,我跟她谈个事情。 撇撇嘴,赵晨光说我不叫,你是编委、老总,你们谈工作别牵扯我,两口子在一个单位本来就口舌多,她搬办公室我都没过去。 想想也是,于是说你走吧,用不动赵主任了,谢谢你的鱼,我给青梅打电话,你回避。 哈哈笑着赵晨光出去了,他认为这是天上掉下的好事,传说广告部的一个普通员工一年提成也有十多万,甄青梅去干了副主任,再弄个广告公司,收入一定可观。 八年后,甄青梅被从《河右晚报》带走,作为中江市市委书记的情妇,涉嫌侵吞国家财产五千万,很快被判处死缓,他搂着儿子想起过这个早上,一袋子七八条大鱼他留了三条,其余都送了李锋芒,被突然冻僵的鱼在冰碴子里瞪着不甘心的眼睛。 甄青梅很快就过来,李锋芒仍旧在里间跟她聊了会,什么都不能明说,但这个女人冰雪聪明,听李锋芒绕来绕去的说,她很直接:是不是要收拾仇普光? 不能说是也没说不是,李锋芒索性也直接:你只需要把广告部的猫腻给大致摸清楚便好。另外,我建议你过段时间再弄广告公司。 “等一切稳定,”甄青梅说我知道了,主任你放心,这个事情赵晨光我都不会说。仇普光不得人心,我才去了几天,很多业务员都给我诉苦了,雁过拔毛,除了他自己的广告公司,其余很多家早就不满,只是咱们晚报发行量与影响力大,要不早就都投放《省城晚报》了。 果然是出了大问题,如果任其发展,《河右晚报》早晚被仇普光糟蹋,李锋芒说好,不动声色少问多听,三个月吧,你给我写份报告。 甄青梅站起来说保证完成任务,“主任,我出来的时候仇普光在,他还问我去哪儿,我说李主任让我回去交接下特稿部的经费。” 点头,李锋芒说你赶紧回部门吧。 这个情况温青云肯定知道,所以李锋芒觉着等等再汇报,出来里屋坐到办公桌前,李锋芒又看了个稿子,孙继全也没打电话。 等待的过程他心神不宁,知道姥爷去了父亲这边,午饭肯定得留下吃,那个放鱼的袋子仍旧有水渗出,想是里面的冰碴子逐步融化,索性不等电话,站起来提着这袋子鱼就下楼。 先到车里取了那张离婚协议书,然后迈步向孙继全报社的家。 这个装鱼的袋子,刚出门滴滴答答软乎乎,走了几步,就成了硬邦邦的,已经是数九寒天,滴水成冰,李锋芒觉着自己的心也像这天气,寒如坚冰。 敲门,孙继全开门看是他,愣了下:你回来了?提的啥东西? 笑了笑,李锋芒说是水库鱼,朋友给拿了几条,我又不开灶,就拿过来。 孙继全伸手要接,李锋芒说您不要动了,很腥,我直接拿到厨房吧。 进门把鞋脱掉光脚提着袋子进厨房,意外发现姥爷并不在,他把鱼倒到洗碗池子,先冲洗,孙继全跟进来说这么多,我一个人得吃到猴年马月。 留下一条,剩下放旁边晾水,冰水混合更刺骨,他搓搓手说这些您冻到冰箱了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孙继全说我正好要找你,你穿上拖鞋咱俩聊几句。 躲也躲不过,点头,李锋芒到门口穿上拖鞋进了客厅,孙继全开门见山:姥爷来过,我留他老人家吃午饭,他坚决要走,这会估计回到油墨厂那边了。 心里五味杂陈,李锋芒继续保持主动:姥爷过来是说我的事情吧? 问完不等孙继全开口,他把那张离婚协议书掏了出来:我没有道德败坏,这是张文秀第二次给我寄来的,第一次我撕了,这一次我签了字,但还没有寄出去。 孙继全刚从南江市回来,通过朋友他把孙子孙兆瑞的户口上到了自己名下,孩子满月了,他去的时候带了一堆礼物,在他内心是把孙子当儿子养,以此弥补当年的缺憾。 抖着手看完这张离婚协议书,孙继全叹口气开始慢慢撕这张纸,李锋芒看着一动不动,之所以一直没有寄出是在犹豫,现在父亲做了他挣扎的事情,内心更加的冰冷。 很快撕成碎片,孙继全拿过垃圾桶扔进去,一直琢磨的几句话说了出来:文秀并不想离婚,且你们不肯能离婚,至于其中有什么误会早晚会消除,我现在告诉你,悬崖勒马,不要再胡混了。 突然觉着很悲伤,李锋芒闭住眼睛向后仰头,因为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滑动,他不想在父亲面前哭,只是忍不住,当泪珠滑过脸颊的时候,他开口了:从姥姥去世到今天,我没哭过,但这一年我太憋屈了,她如果告诉我任何一个理由,我都能接受这六七年了结束,但她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戛然而止…… 叹口气,孙继全说我去见过文秀,她什么都不说。 其实张文秀说了:我生孩子的事情如果您给他说了,我肯定离婚。 越来越觉着可疑,张文秀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就说分手,而且她生下李锋芒的孩子,说明她是深深爱着李锋芒的。 于是,接下来孙继全说了一句让李锋芒拂袖而去的话:你认识这个护士长很久了吧? 这话的意思等同于“你是跟文秀领了结婚证后,出轨了?” 没有回答,李锋芒站起来摇摇头,然后到门口穿鞋就出来了,他没法回答父亲这话,在这个期间,他跟楚静月没什么,但跟金媛媛发生了不该发生的。 刚出楼门,手机再响,擦了下眼睛掏出看是楚静月,于是紧走几步拐过这栋楼才接起来。 楚静月说自己感冒好很多了,答应姥爷了,晚上过去吃饭吧? 想着孙继全刚才的话,李锋芒突然觉着就冷:“你好好养病吧,不用跑了。另外,明天不舒服也不用去婚礼现场了,再加重感冒就不好了。” 钉子虽软但也扎人,楚静月被噎得说不出话,随后就挂了电话。 第二百八十五章 烤鸭 题记: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李锋芒强装笑颜完成着主任的职责,叔叔的职责,外孙子的职责,还有朋友的职责,他觉着很累,很是期盼着赶紧清净下来,于是决定元旦后亲自去采访假酒案——这时候他并不知道河右省的这次假酒案会是惊天大案,而是觉着专注一件事情才是最清净的所在。 —————————————— 正值下班时间,在报社院子住的都往回走,李锋芒觉着茫茫人海只有自己反其道而行之,实在是格格不入。 洗鱼的时候应该被扎了几下,当时手冻木了没感觉,这会缓过来有些刺痛,于是搓着手,李锋芒又回到单位。 也就两滴泪,他内心的悲苦根本没有宣泄,但路上碰到几个同事都是“李总好”的问候,他只能强装笑容。 回到办公室,有俩老手下在,见他进来都站起来:“主任,今天没去李首席哪儿?” 副总编没有宣布,但这些个事情传得比风还快,再加上甄青梅突然调走,特稿部的记者们已经开始称呼李天为“李主任”了。但李锋芒这个“主任”,他们都不改口,也算是念旧更是让外人知道嫡系的存在。 李锋芒笑着说你们不是也没去吗,基本都安排顺当了,现在有了婚庆公司,省事,他这就是在省城请客。 坐到办公桌前看表,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正想带姥爷去吃点啥,李天电话打过来说他把姥爷接到楼下他家了,中午他母亲包饺子,“叔叔,你快回来吃吧。” 实在没胃口,姥爷安排好他就放心了,于是说我在单位处理个事情,不回去吃了,明天上午直接到酒店婚礼现场。 李天说姥爷你就甭操心了,我爸还说晚上他请吃饭呢。 李锋芒马上说:“姥爷年岁大了,晚饭就不要出去吃了,让你妈熬点粥在家里吃得了。你这婚礼在咱省城就是请客,没有太多规矩,要不今晚还有很多道道呢。” “另外,云总答应能去,你给主持人说一下让他主婚,我的唢呐曲插空吧,”李锋芒接着说:“我吹一段百鸟朝凤,如没时间我就不上台了。” 李天说不行,叔你是实质的主婚人,讲话后吹唢呐都是订好的,还有屯里县的薛县长与李局长下午到,我已经安排住的地方了。 琐事缠身,李锋芒说自己把这俩人都忘了,都是老朋友了,这样吧,晚上还是安排一顿饭吧,人家大老远的来,我赶过去吃。 很高兴,李天马上说好,还是咱三家人一起请他们,还是咱单位酒店吧,我现在订。 想起昨晚谢总说孙继全在,李锋芒马上说不好,换个地方,你来订,我下午有个重要的事情处理,你订好告诉我。另外,你帮我照顾好姥爷,就依你晚上还是一起吧,热闹。 看他放下电话,俩手下站起来说主任一起去吃饭吧,李锋芒说不了,我看个稿子,你们去吧。 办公室瞬间清净,他抽了几根烟仍然觉着烦躁难安,于是站起来出门下楼,出了报社门,避开来往车流进了对门小罗的砂锅面店。 要了个砂锅面,要求菜多点面少点,刚跟小罗寒暄了几句,面刚下到砂锅里,温青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已经安排记者去调查假酒,怎么样了?” 实话实说,李锋芒回答:“还没结果回馈,我吃口饭回办公室就问,我估计这个采访有难度,毕竟都是风言风语。” 温青云哼了一声:下蛋呢!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李锋芒苦笑,小罗端过来砂锅面:“明天元旦,今天还是这么忙啊?” 李锋芒扭身指着窗外对面的河右日报社大楼:从1949年创刊至今,《河右日报》没有停过一期,也就是说,天天这里都是忙碌的。 小罗说我在这里也快十年了,你们的楼真是夜夜亮着,报社这个职业不容易啊。 “都不容易,”李锋芒低头吃面,小罗过去拼了个凉菜过来放下,就去收拾厨房了。 吃完面,喝了一口小罗端过来的面汤,不由自主想起楚静月:一大早就出去买早饭,还冻感冒了,说起来对自己也很好,自己刚才那么给人家钉子,有些不该。 但不能再打电话,晚饭更是不便叫她参加,姥爷那么大岁数,为这个事情居然找到孙继全,自己再带着楚静月,肯定气坏他老人家。 站起来付钱,小罗又不要,李锋芒放下一百块:你再不收钱我就不来了,剩下的钱记着账。 出门过马路,阳光很好,在深冬里有些温暖,只是风很大,行道树上仅存的落叶间或被刮下,旋转着在路面跌跌撞撞往前滑行。 回到办公室给派出去采访假酒的记者电话,没人接,再打仍旧没人接,估计不便过会儿就回过来了,便进了里面家撑开行军床躺下,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才睡了三四个小时,这会困意上来,尽管思绪万千很快还是睡着了。 好像刚合眼,手机就响,那个去采访假酒的记者说主任,我在回省城的路上,刚才睡着了。 李锋芒马上问你采访的如何? 这个记者说白跑。北江说南江,临江说中江,就咱河右省这几个地市,来回的传,好像假酒到处都是,可是我一瓶也没见到。 觉着很蹊跷,只是这个记者去年才入行,这样的事情采访手段肯定不够,于是说你先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想温青云肯定午饭或者午休,等下午上班再汇报吧,无风不起浪,他准备给云总说自己去采访。再次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这一觉居然睡到下午四点,那个派出的记者回到办公室才把他叫醒。 问了采访过程,确实就是“不找风源而是跟风跑”,五天的采访基本都是无用功,也没责备,李锋芒随即去了温青云办公室。 汇报了情况,然后说“我跟进吧”,话音未落温青云就发火了:啥都需要你采访?特稿部再没记者了,你好好给我盯着广告部。 不敢辩解,李锋芒说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个老记者。 回到办公室,思考再三,李锋芒还是觉着自己弄这个事情,随即开始查资料,当看到假酒致死的众多案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马上坚定了节后就去采访的念头。 正在写采访提纲,李天电话打进来,说正要去你家接姥爷呢,晚饭去吃北京烤鸭吧,我爸订的,叔,你觉着如何? 李锋芒说没问题,我回去接姥爷跟你父母,你去接上肖县长与金局长往过走吧,我写完这个采访提纲就回去。 刚挂了电话,手机又响,这次是原秉军,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接起来:“原总啊,您指示。” 原秉军嘿嘿笑:“上午不是说的晚上一起吃饭嘛,说吧,想吃啥。” 早上随口有这么一句,想起来说是庆祝自己“被提拔副总编”,不想在电话里多说,于是含糊了一句:“我侄子明天结婚,晚上跟家人们吃饭,所以抱歉不能赴您约了。” 没听出李锋芒特别加重语气的“家人”味,原秉军马上说:“在哪儿吃,我也没事,咱们是好兄弟,也算家人吧,我过去凑个热闹如何?方便吗?” 本想随口就拒绝,但说不口,于是说行啊,去吃北京烤鸭,七点到。 赶到饭店,李洪亮与李天都在门口等,原秉军也正好到,下车就递给李天一个大红包:恭喜恭喜。 李天看李锋芒没敢接,李锋芒笑着说:“这是原叔叔,跟我是好朋友,你就收下吧。” 这才道谢接过,李天说我认识,原总给过我“小费”,原秉军愣了下说我怎么不记得,李天说那一次我是锋芒叔叔的“司机”——估计原总经常给各种老总司机小费呢。 都笑,原秉军依稀记起有这么回事,“非典结束那年吧,李总刚写完《非典日记》,吃完饭我们去唱歌前。” “唱歌”已经是那啥的代名词,不想让他往下说了,伸伸大拇指,李锋芒打断他的话:我是服了你这记忆力。 原秉军嘿嘿笑:“今晚我请客啊,谁也不许抢。” 李洪亮马上接话:“这可不行,今天是家宴,没有外人埋单的说法。” 李锋芒马上接话:“原总也不是外人,但不能埋单,”说着就笑了:“走吧,烤鸭都凉了,咱就在外面寒暄了。” 原秉军的司机走过来递给李锋芒一个信封,他明白这就是原秉军说的“年终奖”,于是摆手不接转身进饭店,原秉军伸手拿着进了饭店包间就塞给姥爷:我跟李锋芒称兄道弟,您也是我的姥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姥爷也不接,原秉军直接塞到姥爷上衣兜里:您甭看李锋芒,他侄子怕他得请示,您不用怕他,拿着养老用。 不想为这个事情都不开心,李锋芒无奈点头,姥爷才不再往外掏,正好厨师推着个小车过来,随即提出一只烤鸭开始操作。 这顿饭并不热烈,好像各自都有心事,就像吃烤鸭的面饼,很快包满了各种佐料,鸭肉都成了次要。最明显的是金明敏,喝着酒吃着饭,居然没了话,见惯她豪爽的李锋芒都觉着奇怪。 这次的座位李锋芒没吭气,于是姥爷坐到主座后,剩下都是胡乱坐着。吃完饭出来,肖平州将李锋芒拉到一边:“没啥事咱哥俩找个地方再喝点吧,太久不见了。” 顿了下肖平州接着说:“还有金明敏局长,明天宴席上乱,更说不上话。” 不好拒绝,于是说没问题啊,想着跟原秉军也没怎么说上话,李锋芒就喊:“原总,辛苦你司机下,开我车把我姥爷送回去。” 原秉军安排了司机也过来:“宵夜我安排好了,我的车先放这里,一会司机来开,然后去接咱们,现在都坐肖县长的车吧。” 这个家伙冰雪聪明,李锋芒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有动作眼神,他都能理解,且从不偏差,为人处世确实有过人之处。 第二百八十六章 背道 题记:据考证元旦这个词在三皇五帝时期就有了,到新中国成立才真正成为公元纪年法第一天的称呼,对传统的中国人来说,这就是普通一天,就像李锋芒一再的经历,但总像敷衍。他在混乱里从2004年进入2005年,就在这个夜晚,他“巧妙拒绝了”金明敏,且是利用“楚静月的美丽”,然后又把楚静月“羞”走,剩下他一个人孤独走在长街。 —————————————— 坐在车里,没喝多少酒,但李锋芒觉着有些眩晕,又是一年过去了,难免有些伤感,看窗外,一如既往,一个简单的冬夜,中国人对这个“阳历年”是没多少可庆祝的,毕竟农历除夕那个年才是最重要的节日。 很快坐到了宵夜的地方,原秉军又点了一桌子,金明敏心事重重的样子,李锋芒有些奇怪,但跟她的关系不远不近很微妙,不便问也不多看她,直到肖平州跟着他去洗手间说了几句话才明白过来。 肖平州说金明敏离婚了,几乎是净身出门,而且闹得整个屯里县沸沸扬扬。 李锋芒说我见过她前夫小解,是个无赖加抠门的家伙,金明敏这两年顺风顺水,从一个靠边的副队长连续三级跳,成为炙手可热的副局长,肯定是屯里县舆论中心的风云人物,这样的离婚没有动静才是新闻。 肖平州洗着手说可不是吗,那个“解什么”就是个跳梁小丑,金局长实在是大度也真是忍不了了,别说财产,她带着孩子换洗衣服都没有拿,这才把婚离了。对了,师弟,你是不是也离了婚?我看你俩…… 干手机的风呼呼响,李锋芒翻动着手掌,马上就知道肖平州下一句要说什么,随即就堵住了他的嘴:我们没有可能,不是身份地域,而是性格根本没法融洽。感谢师兄好意,但还请委婉帮我拒绝,并请在你们哪儿帮她物色一个好男人。 肖平州张了张嘴没说往下说,李锋芒这态度他是能猜出来的,于是摇头再点头,随后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不可能,可是人家对你情有独钟,时时念天天想…… 不知该说啥,正好手机响,李锋芒看是楚静月本不想接,但马上想这就是断金明敏心思的最好方法,于是接起来问:你下班了?吃饭没,来宵夜吧。 “又去宵夜了?我本来正常班,晚上你不让去,我就替了别人半个班,”楚静月有些犹豫,“本想跟你聊几句,感冒也没好呢,”听她说,李锋芒不吭气。 “好吧,在哪儿?”对于早晨的发火有些愧疚,毕竟昨晚醉酒与早晨去买早餐的狼狈都跟李锋芒关系不大,是自己把持不住与走神不用心。 好似知道她最后还是会答应,李锋芒说马上安排人去接你,“我师兄的司机在。”挂了手机,李锋芒对肖平州说,辛苦你的司机下吧,去接下我的朋友。 能听出来是个女的,肖平州愣了下,但还是很由衷对李锋芒祝贺:“女朋友吧,真好,一个人冷锅冷灶很难过的,师弟你也不小了,也该要个孩子了,那才是婚姻里最重要的。” 李锋芒不想继续谈这个,而这个时候,金媛媛已经在妇产科医院待产了,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就是他的,但金媛媛知道,金媛媛的第二任丈夫也知道,但他俩都不捅这个窗户纸,其中滋味各自在吞咽,最无味的就是李锋芒了。 从洗手间出来,肖平州给在楼下等待自己司机打了电话,李锋芒也把医院的地址与楚静月的电话号码告知。 金明敏已经喝了不少白酒,吃烤鸭的时候她就很殷勤挨着敬酒,到了宵夜的地方,原秉军是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于是左一杯右一杯的敬她酒——金明敏酒量本就不小,来者不拒,。 坐下后,金明敏的眼神已经不对了,总是在李锋芒的脸上扫来扫去,李锋芒装作看不见,喊服务员加了把椅子,原秉军就问:“还有谁来?” 李锋芒直接就说:“你认识,楚静月。” 原秉军已经八分醉,嘻嘻一笑说那个超级漂亮的护士长啊,你老弟有福。 金明敏瞬间就变了脸,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强忍住,泪水就在眼眶打转,随即就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肖平州有些不忍,但也不知该说啥,于是就跟原秉军喝酒,俩人在吃烤鸭的时候一见如故,好像谈了个具体的合作项目,李锋芒就不再插嘴,端过一碗海鲜粥,慢慢喝着等楚静月来,也等金明敏回来。 对于金明敏,李锋芒有些愧疚——暗访“山村女教师之死”两人初次见面,公对公,也算和谐。再后来,采访“黑帮分子及扫黄打非”,俩人突破了最后防线,但大醉后滚在一起的就是肉体,关于精神层面他们几乎就没有交流。 慢条斯理喝了一碗粥,金明敏依旧没有回来,楚静月也没有到,李锋芒点根烟本想去看下金明敏,就算是红颜知己也该关心一下。 刚想往起站,楚静月已经走了进来,而这时候金明敏也强装笑颜回来了——在屯里县,李锋芒曾经跟金明敏谈过,当时他就说过不可能,金明敏毕竟是个豪爽女子,在公安系统这么多年,也见多了太多残忍与突发意外,所以很快就调整了心态。 最主要,李锋芒是她的恩人,如果不是当时李锋芒处理,她早就被那个公安局长“发配”到偏远乡镇派出所了,事业上能有今天她需要感恩。 凉水洗了几次脸,金明敏刚调整好的心态,瞬间就又被摧毁的七零八落——楚静月太漂亮了,就算是她“情敌”都不会吃醋,而是由衷欣赏。 李锋芒起身,给楚静月拉开椅子,然后先给站着的两个女人互相介绍:这位是屯里县公安局副局长金明敏,我多年的老朋友了,过命的交情。曾救过我,我们同生共死过! 这位是省人民医院楚静月护士长。 楚静月马上说:“我认识你金局长,李锋芒笔下出现过多次。” 毕竟是大几岁也经历过太多复杂,金明敏大大方方主动拉起楚静月的手:真美,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我弟弟李锋芒真是有福气,不过你也有福气,李锋芒的才华我们有目共睹,你俩在一起绝对是郎才女貌。 楚静月微微皱了下眉头,因为金明敏用的是“女人”,而不是女孩子,对于这点她总是纠结,但这个场合肯定不行,便笑了笑:“李局长不要夸了,我看过李锋芒写的报道,你是巾帼英雄啊,尤其是您在最后关头,抬起歹徒指着李锋芒脑袋的枪口,”说到这里,她摸摸自己胸口又摸摸李锋芒的脑袋:“我总是后怕。” 都笑了,饭局由感伤很快转入一种欢快,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不管多少人,饭桌上总有一个女人能左右这顿饭的情绪。 楚静月说自己吃感冒与消炎药,不能喝酒,随即点了杯果汁,金明敏却开始频频出击,大杯大杯的白酒开始来回敬,李锋芒跟她也喝了一杯,都不阻拦,李锋芒与肖平州都明白她是为一种结束。 很快金明敏就喝多了,于是宵夜也就结束,原秉军打着舌头非要去唱歌,李锋芒根本没理睬他,只是安排肖平州喊司机上来把金明敏扶上车,唱歌肯定不能去,第二天李天要办仪式,最重要温青云正在操作自己上副总编这个事情。 原秉军其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的酒量跟金明敏没法比,喝到后来金明敏一杯他半杯都喝不下去。楚静月帮着肖平州的司机扶着金明敏下楼,李锋芒就去拉原秉军:“原总,明天我侄子大婚,今晚咱不折腾了,你明天不是还要飞老家吗,咱回家休息。” 尽管大醉但原秉军仍旧想去歌厅,李锋芒说明早我主婚,满身酒气精神不振肯定不行,他才作罢。 估计是看到肖平州的司机扶着人下去,原秉军的司机也上来了,正好,李锋芒跟肖平州拉起原秉军,随着司机踉踉跄跄下楼。 都安排送走,李锋芒跟楚静月说:“咱走走再打车吧,我想跟你聊聊。” 楚静月点头拉住李锋芒的手:“金局长刚在我耳边说她爱你,但你不爱她,让我珍惜你。” 没有多么吃惊,因为金明敏已经伶仃大醉,李锋芒笑了笑:“你珍惜吗?我怎么觉着自己就像在填补空白,你的‘色彩’很多又会浓艳,我也就很快靠边站。就像这阳历年与阴历年,都是节日,可区别很大。” 楚静月脸色瞬间惨白,李锋芒装没看见,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往前走,深冬的夜晚,出了饭店没几米马上就感觉到凄冷,间或几片落叶在寒风里贴着地面往前打着滚。 “我可从来没提过啥要求,也永生不会强迫你”,楚静月吁了一口气:“不要耽误了你就好,我这两天刚把想结婚的气球吹起来,你又一针扎破了。李锋芒,我冷。” 没有丝毫犹豫,李锋芒就脱下外套给楚静月穿上,然后伸手抱住她的肩头,寒风刺骨,瞬间就刺穿了他里面穿的毛衣,浑身冰凉,好在喝了不少白酒,还能坚持。 楚静月缓缓跟着李锋芒迈动脚步:“李锋芒,给你说了一些,但我还有很多秘密都没有告诉你,只是今天不太适合,你能等我几天吗,我想好就会都倒给你。不过,你要知道一点——我爱你,需要的时候我会用命来交换这份爱!” 走了一段路,又是一个有宵夜的饭点,门口有几辆出租车正在等待。楚静月突然站住:“我们回家吧,各回各家,你明天要参加婚礼,还要吹唢呐。我明天不过去了,我得处理一些事情也得想清楚一些事,你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会给你答复。” 说完楚静月就脱下李锋芒的外套,再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到外套兜里,“帮我上个礼”,说完然后伸手拉开一个出租车车门,李锋芒接过外套,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随即就上了另一辆出租车,两辆车背道而驰,很快彼此不见。 第二百八十七章 多磨 题记:就像国内的贺岁片,百般曲折总会有个好结果,李锋芒就在元旦当天被任命为河右晚报社副总编,对于节假日“不敏感”的报社,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他为了让这个副总编“含金量”达到足够比例,还需要去找省委书记,过程想着复杂且有难度,但去亲历了才发现就是一句话——前提是李锋芒这些年真的努力到了。 —————————————— 回到家已经凌晨,姥爷还没睡,李锋芒觉着愧疚赶紧说有屯里县的朋友,身不由己。李喇叭闻着外孙子满身酒气,摇摇头指了指桌上:我给你泡了茶,估计凉了,兑着热水喝吧。 知道姥爷想跟他聊几句,于是换上睡衣坐到姥爷跟前,李喇叭没有拐弯:我上午去找你父亲聊了聊,你跟文秀之间有误会,解铃还需系铃人…… 酒喝了不少,本以为是说楚静月,可是怎么绕到了张文秀,正听着琢磨着姥爷的话,手机响,拿起看是温青云,于是指了指对姥爷说我们社长,再看时间才接起来:云总,这么晚了,有啥突发新闻? 温青云“哼”了一声:突发的不是新闻,而是你的任命。 夜深人静,这消息让李锋芒的心跳加速,仿佛都听到“咚咚”声,突然也不突然,他不说话,听温青云继续往下说: “这个事情很麻烦,我这几天跑省编办、跑省委宣传部、省委组织部,现在情况是‘先任命’,你的关系理不顺,”李锋芒听到这里没有懊悔反而很感激:云总,您费心了,这个事情我想着都复杂。 温青云说这些话我不爱听,你听我说完:因为时效的问题,你的提拔不能跨年,所以我今天,不,现在过了凌晨十二点,是昨天晚上才给集团做通工作,批示在去年生效。明天咱们不休息,上午开个编委扩大会,先宣布了你的副总编任命。 姥爷看李锋芒一直听着电话,估计是单位的紧急事情,就站起来摆摆手进了卧室,李锋芒拿着手机站起来扶了一把,然后坐下听着温青云接下的安排。 “接下来,说说你的身份问题,你的公示结束后,省委组织部没有批,说你的简历有问题,有三年空白,”温青云接下来的话让李锋芒很恼火:“就是你从医学院毕业出来后,到报社给你们办关系之间,三年不知在干嘛?” 李锋芒很委屈:“我在采访,在写稿子啊?” 温青云说我当然知道你在当记者,只是你的档案上没办法体现,学校出来后前三年报社没接收,所以这个“人才引进”不能执行。 李锋芒说这不是我的问题啊,温青云说我也知道不是你是问题,现在讨论这个没意义,我这两天动用了各种关系给你协调,但都不行。看来现在就一个办法了——你去找下省委书记,他对你很欣赏,肯定会帮你的。 任命晚报副总编是集团人事部门,提前给省委宣传部及组织部备案了,现在没有解决编制问题,这个任命跟那个社长助理差不多,就是报社院子里认可而已。 明明是报社自己的问题,但报社不出面却让当事人出面,李锋芒有些恼火但又不能发出来:“云总,谢谢您一直帮我。这个事情我没太在意,继续当我主任算了,我不想去求省委书记,人家日理万机,能把我这个小人物,我这个小记者放到眼里啊。” 闻言温青云勃然大怒,电话里开始吼:“你小子说得什么屁话,老子这两天到处给你求人都没觉着丢人,让你去求一下就没面子了!岂有此理,这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吗?你这一批人都看着呢,你动不了剩下都动不了,你办顺利了他们才有机会!” 李锋芒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茶,热水兑温水后茶叶浮浮沉沉,他没敢再说啥,其实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去找省委书记该如何说了。 温青云继续吼:“在我心目里,你是最好的记者,就算你不在乎这么个官帽,但给你这个管理岗位,是让你带出更多的好记者,你要打退堂鼓吗?” 不敢再多说,李锋芒马上对着话筒保证:“您不要发这么大的火,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温青云说明天早点到单位,面谈细节。 挂了电话,李锋芒盯着那杯茶良久,姥爷说的那句“你跟文秀关系有隐情”本就没入心,这时候更是一点也想不起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锋芒到了单位,发现有两辆送家具的车停在单位楼下,黄长河正指挥几个工人往下抬东西。 看李锋芒纳闷,黄长河呵呵笑:“李副总编辑,今天走马上任,我这不是给您收拾办公室吗?” 除了自己,这里面的情况温青云估计给晚报谁也不说,李锋芒笑着拍黄长河肩膀:“你跟我就不要‘您’了,咱一个部门历练过来的,你不也早晚就是副社长吗?哥哥我就是给你们趟条路,带个路。” 这话很受用,黄长河掏出烟递过来:“老哥谦虚,据说今天集团来个副总宣布,还有人事处长,有你表态发言,准备下吧。” 答应着上楼进了特稿部,拿出叠信纸划拉了个发言提纲,李锋芒思绪连篇,刚进报社的一幕幕都在眼前,不由叹口气。 面前的座位都空空的,特稿部今天上午不会有人来,李天大婚,肯定都去帮忙,而温青云等领导加各个部门的主任、跟李天要好的同事中午下班才过去,为此,李锋芒还安排李天专门租了辆大巴,中午前在报社门口等。 八点半《河右晚报》社委会、编委会合并召开,第一项就是宣布李锋芒为《河右晚报》编委、副总编辑,集团派来的副总就是曾在《河右晚报》干过一年的邱副总编,由于熟悉,他对李锋芒高度赞扬,随后集团人事处长宣读了任命文件。李锋芒表态概括起来就三句话,第一感谢,第二继续努力,第三尽职尽责。 会后,几个主任跑过来祝贺,并且七手八脚帮他搬了办公室,居然就是温青云办公室旁边——原来用这个办公室的副总王青元旦前被调离,具体情况李锋芒不清楚,但黄长河给他透露了一半句:有女记者告状到了温青云哪儿,说他性骚扰,这事情虽然无法查证,但影响极坏,再加上温青云嫌他干啥不利索,磨磨唧唧。于是借机就把他安排回集团了。 也没多少东西搬,且李天他们都提前收拾好了,李锋芒大致整理了下新办公室就去了温青云办公室,温青云也没多谈工作:“你赶快去李天婚礼现场吧,听说你还有节目,准备准备,下午我给你说怎么办。” 答应着出来,李锋芒让黄长河安排个人,中午招呼大家伙到点上大巴去参加婚礼,黄长河满口答应。 下楼出来上了自己车,李锋芒有些满足——不要说普通编采人员,就是很多主任,包括黄长河,对自己的态度明显改变,毕恭毕敬。 回家接上姥爷,李喇叭昨晚没说完今天不想说了,因为他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南江市,他要当面给文秀说说话,也见见重外岁。 赶到婚礼现场,姥爷被李洪亮安排坐了首席正中,李锋芒跟司仪对接了下,然后拿出唢呐试音吹奏了几句,就找了角落坐下喝茶。 看着婚庆公司在忙活,李天与齐明敏的大幅婚照到处摆放,不由触景生情,自己跟张文秀的结婚照拿回来就生变,于是扔在柜子里估计都落满了尘土。 正自沉思,李洪亮领着肖平州与金明敏走了进来,赶紧起身笑着迎过去。 酒醉加上伤心,一夜几乎未眠,黑眼圈虽然经过化妆掩饰,但仍清晰可见,但金明敏确实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进来后就谈笑风生,对李锋芒眼神也没了异常。 十二点左右,《河右晚报》社的人员大多都过来了,又几分钟温青云与章漂也进来,李锋芒领着李洪亮挨着介绍,然后带客人坐指定好的桌子,他抽时间悄悄给温青云说了一句话:“您的礼我已经上过了。” 婚礼很顺利,温青云主婚的时候多说了几句,把李锋芒任命为《河右晚报》编委、副总编的事情也当众宣布,而后在掌声后请李锋芒上台,吹奏一曲《百鸟朝凤》。 笑着拎着唢呐往台上走,李锋芒想起两年前赵晨光结婚,真是冰火两重天,当年的不知未来与现在的蒸蒸日上,他相信当年《河右晚报》在座的如今都会对比。 提着唢呐,李锋芒满怀深情:感谢温青云社长,感谢章漂总编辑,感谢各位同仁,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光临,在此深鞠一躬以表谢意。李天是我表侄子也是我带出的学生,一个男人的成长跟一个记者的成长有类似,经过懵懂、疑问,引领这些阶段,他已经成长为一名好记者,也成为一名好男人,接下来希望他成长为好丈夫、好父亲……借此机会,我吹奏一曲,祝福李天、明敏两口子,也祝福《河右晚报》,快乐向前冲。 本想吹奏个片段,但受温青云情绪感染,他就吹了全曲,全场掌声雷动,人逢喜事精神爽——李锋芒把喜悦全部贯穿到曲目中,这也许是他吹奏《百鸟朝凤》最有快乐感觉,最享受的一次。 心无旁笃,他专心吹奏,目光掠过全场,姥爷的笑容,温青云的笑容,李洪亮的笑容,肖平州与金明敏的笑容,这一刻,真的是多年来最轻松的情绪,他的曲目似乎把全场带到了一个大平原,森林密布,林涛荡漾,百鸟争鸣…… 第二百八十八章 最爱 题记:一直觉着张文秀跟李锋芒突然分开有些蹊跷,如果真就是孕期抑郁症,生完孩子也该和好了,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水火不容有些说不过去。李喇叭跟孙继全聊了这个事情后,直觉肯定是李锋芒做错了啥事情,但张文秀跟公公没说,于是李喇叭就去了南江市,见了面后得知确实事出有因。 ———————————————— 上午刚宣布副总编任命,下午有会,所以只是象征性喝了点红酒,跟赵晨光那次的“散伙”比,李天事先准备的酒只用了五分之一,尤其是晚报中层以上干部中午一点多就纷纷离开了。 姥爷跟齐明敏父母在一起,李天会安排他们回家,所以婚礼结束,李锋芒没有多停留,送别肖平州与金明敏直接就回了单位,金明敏没有回屯里县,她告诉李锋芒说:“金媛媛要生了,就这两天,我去医院看看她,明天再回。” 李锋芒突然觉着自己很长时间都没有想起金媛媛,就连这个名字似乎都淡忘了,听金明敏说的时候,他心里紧了下,然后默默祝福金媛媛母子平安,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看着金明敏打车走了后就上了自己车。 当天下午温青云又召集了一次编委扩大会,各部门主任副主任列席。会上宣布了编委的重新分工,李锋芒分管特稿部与社会新闻部,隔三周上一周夜班,就是报社内部俗称的“值班老总”——这一周所有的版面都是值班老总签署,责任重大。 就在这次编委会上,温青云提出“三个一”,也就是当年广告部门的任务目标:(某)一天一百万、(某)一个月一千万,一年完成一个亿。 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目标,《河右晚报》也开始真正的“三级跳”,发行固定二十万已经实现,零售每天三万以上,广告是该再拔一节了。但仇普光在会上并没有明确表态,李锋芒觉着他有些阴阳怪气,“‘阳光办报’是这个目标的阻碍,医疗广告去年大数四千万,今年得减一半。” 温青云居然没有当场发火,但也给了仇普光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今年我们要不定期推出厚报,一百个版也不是不可能,“阳光办报”就是最有利的支撑,广告部门有困难可以理解,今天起,我亲自分管广告部。 散会后李锋芒跟着去了温青云办公室,进门温青云叹口气,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李锋芒赶紧说甄青梅已经暗暗在调查,咱晚报三分之二的广告是仇普光的广告公司在代理…… 摆摆手,温青云说你让甄青梅弄个广告公司,半年时间把仇普光的代理撬过来,我给她政策,但我不会跟她谈一个字,一切都是你来操作。 吓了一跳,李锋芒瞬间以为甄青梅离开特稿部是温青云的主意,但这不可能,以他对温青云的了解,这个事情就是巧合,于是点头说我马上安排,这个青梅怀孕了,得再物色一个合适的人去广告部配合她。 温青云说你是副总编了,本想让你分管广告部但怕你刚上来惹人,所以我是明的在前,你是暗的在我身后,去操作吧。但,你的事情是最紧要的事情,你这个副总编必须名正言顺,这个事情只有省委书记说话才能办。 说到这里,温青云指着桌上的一套书:“咱这个省委书记喜欢读书,你把这套书拿上,也不算送礼,会好说话些。” 看了一眼桌上的书,是一套珍藏版的精装《古本山海经图说》,他的书架上也有,孙继全当年给他的,估计是河右日报社统一给的老总们。于是摇头:“这书您留着吧,我家里也有一套,我拿上就行了。” “你话真多,让你拿你就拿,我还有,”温青云指了指里屋:“他们给我送了两套,今天公休,明天一早抓紧去吧。” 说到这里,温青云拿起手机查了一个号码,然后伸手拿笔写到稿纸上扯给李锋芒:“这是省委书记秘书的电话,姓王,你去省委前先联系下。” 答应着接过纸条,抱着书李锋芒往外走,温青云又嘱咐了一句:“副总编任命了,但你清楚必须解决身份问题,这是最后的办法,必须办成!随时跟我电话沟通。” 回到特稿部进门才想起自己有了独立办公室,特稿部记者吃完婚饭大都回来了,见他进去都站起来乱哄哄有叫副总编有叫主任。不好说走错了,他到了自己老办公桌前靠在桌上: 今天我离开这个办公室,就不是你们主任了,跟各位说几句话吧,就像我今天在李天婚礼现场说的,懵懂、怀疑、引领——这就是一个好的特稿记者、调查记者成长的三个阶段,再形象一点就是:人云亦云、人云我问、我云人从。 这个“云”不都是“说”,事件本身、传递观点等等都是这个意思,看到的也是如此。去采访,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是什么,这太初级,而是要从看到听到的东西里发现价值,学会发现、学会思考、学会质疑才能更进一步。 那个去采访假酒的记者脸一红,因为李锋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赶紧点头,然后听老主任往下讲。半个月后,李锋芒老家临江市青山县一个村民娶媳妇,买了十多桶散酒,就这些用甲醇与酒梢子勾兑的假酒,放翻了一百多人,致使十多人死亡…… 这个记者听到消息马上就给李天汇报说要去采访,李天叹口气说咱老主任已经在现场了,这个事情全国震动,省里点名他去的。 至于“我云人从”,李锋芒说的是专业记者的影响力,他只提到就没展开,因为他明白这些记者中能努力到这个层次的凤毛麟角,毕竟推动历史、创造历史,为时代代言是多方面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看着姥爷上了李洪亮的车,目送走远赶紧到了单位,他不知道的是车出了省城龙脊市,姥爷就说要去南江市,李洪亮说我跟我弟弟说一下吧,姥爷说不用了,你要有事我自己坐长途大巴。 李洪亮当然不会让老人家坐长途车,于是陪着去了南江市,在路上进服务区吃午饭时候,他背着姥爷给李锋芒打电话,李锋芒接起来直接就说哥你们到了吧,我有要事,就这样,挂了。 摇摇头,想李锋芒这个态度是真有事,于是李洪亮就没再打,姥爷到了南江市后直接去了张文秀家,他也不便进去,就在外头等,也就半小时姥爷就出来了,然后说回家吧,这个事情我必须管。 张文秀父母都去上班了,她休产假在家带孩子,姥爷敲门进去她很是吃惊,八十岁的老人亲自上门,干什么她能猜出来,心里暗自惭愧也顺带骂了一句李锋芒。 孙继全来过很多次,给孙子买了很多吃的用的,李喇叭来的匆忙,进屋才发现自己啥都没带,看着重外孙,有些窘迫的摸了摸兜,突然就摸到原秉军给他的红包,赶紧掏出来:我是老姥爷了,这个给孩子当见面礼。 张文秀不接,李喇叭就塞到了孩子的小床旁,然后很直接就问:你俩咋了? 给李喇叭倒了一杯水,张文秀觉着给老人不能隐瞒,于是一股脑都说了,刚开始确实是有些孕期抑郁症,但后来她听同学说李锋芒跟金媛媛在一起。 李喇叭心里咯噔一下,他见的那个漂亮护士长姓楚不姓金啊,这个肯定不能说,于是问金媛媛是谁? 张文秀叹口气说是当年追求李锋芒的同学,李锋芒刚到报社就住的人家房子,在非典时期他们俩在一起出入医学院,我留校的同学就告诉我了,所以我给李锋芒寄了两次离婚协议书,但他没有给我签字寄回。 沉思片刻,李锋芒说孩子啊,这个事情太蹊跷了,你又没有亲眼见,且就算在一起进出校园也说明不了啥问题啊。 “她,”张文秀咬咬嘴唇:她比我更爱李锋芒。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李喇叭不懂年轻人的爱啊恨啊,但也能从这一句话里听出背后的故事,他愣了良久才说了一句话:我就认你这么一个外孙媳妇,别人喜欢是别人的事情,锋儿也不是这样的人。你安心看孩子,我跟锋儿的父亲也商量过了,这个事情我来处理。 确实没有真凭实据,就算赌气也差不多到了时候,张文秀让孙继全把孩子户口落在省城其实就是松动,姥爷对于李锋芒那是最重要的人,所以姥爷一句话肯定管用,她没有表露出喜悦,但脸上也没了忧伤:姥爷,我叫我妈妈回来,晚上一起吃饭吧。 李喇叭说不用了,门口有车等着呢,我还得回青山县,你等我消息。 出门上车,李喇叭对李洪亮说你给锋儿拨通电话,我跟他有话说,你也不是外人,这个孩子现在变了,不能任由他这么下去。 李洪亮大致明白是啥情况,但还是劝慰说您老别生气了,孩子大了由他吧,我中午打过他直接挂了,估计有事。 李喇叭叹口气,锋儿是大了,锋儿的儿子还在襁褓里呢!那时候没办法,我跟他姥姥含辛茹苦拉扯大了他,现在这个家伙也太不懂事了,难不成他儿子也要由姥爷姥姥来养大? 第二百八十九章 背后 题记:断断续续李锋芒跟楚静月相处了近十年,包括李天媳妇齐明敏的工作都是楚静月给安排的,但那么长时间里李锋芒自认没看清这个女人,除了知道她有个比自己儿子大的孩子,其余一概弄不清,就连她孩子是男是女、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甚至,李锋芒不知道楚静月在哪儿住——这对一个调查记者来说,几乎是笑话,其实原因很简单,楚静月一开始相处就说了自己复杂,这让李锋芒好奇感很快消失,这一切就是从“被阻碍升迁”开始的。 ———————————————— 如果张文秀彻底死了心,她肯定不会给李喇叭说那么多,老人家看着可亲的重外孙,勾起当年养育儿时李锋芒的点滴,孩子成长怎么能没有父亲呢,所以他给李洪亮说的时候就带出了情绪。 “啊,”李洪亮闻言吃了一惊:我表弟有孩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李洪亮知道李锋芒领了结婚证,但后来又听李天说好像分手了,怎么突然就蹦出个孩子,这不是李锋芒的做事风格呀。 越想越觉着失望,李喇叭老泪纵横:我也是前两天刚知道,外孙媳妇文秀不让告诉他,你说不告诉行吗? 李洪亮赶紧掏出手机,拨通李锋芒手机号码递给李喇叭,他们不知道这时候李锋芒正在省委书记办公室,进去省委前他就静音了手机,所以没人接听,李喇叭捏着手机的手一直抖动,李洪亮赶紧说您老先不要着急,我弟弟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我先问下李天。 李天本来能休假,但他跟新媳妇商量了下,第二天就正常上班了,因为李锋芒已经告知他,特稿部没有主任也没有副主任了,李天先主持工作。 李天电话很快接起来,为婚礼忙乱了两周,他有些疲惫的说爸,你们刚回到青山县? 李洪亮含糊“嗯”了一声,这个事情他想李天知道不好,只是问你叔叔呢,怎么不接电话,姥爷要跟他说话。 李天说叔叔去省委了吧,我好像听他说了一句,上午他到部门宣布我主持工作,然后我跟着去他办公室说了几句工作。现在估计不便接电话,没急事一会再打吧。 安排了特稿部的工作,让李天主持工作是编委会上定的,他宣布了一下然后跟马明自也谈了谈,大意就是部门暂时如此,你们俩首席不能把特稿部的稿子质量下降。 上午十点左右,李锋芒反复斟酌后拨通了省委书记秘书的电话,这个王秘书李锋芒记得说过话,好像就是非典时期在医学院那台特殊晚会后,而在“北江黑社会”省委召集的会上也打过照面。 电话通了,李锋芒自报家门,果然,王秘书马上就笑了,然后模仿省委书记的口吻:“‘这个李锋芒’,说吧,有啥事情?” 拉近乎聊了几句,李锋芒说想见下书记,有个小事情汇报。 王秘书不记得非典时期说过话了,但李锋芒“北江市打黑报道内参”的事情才几个月,当时在省委的会议室召开专案组会议,李锋芒汇报情况他就在后面坐着。 当时书记表现出跟李锋芒很熟悉,王秘书也大致经过、听过几个李锋芒与省委书记的故事。听李锋芒这么说,以为他又要有重大新闻采访事件报告,马上就说:“书记在开会,他出来后我帮你汇报下,你等我电话。” 挂了王秘书电话,李锋芒找出一个精美的袋子,仔细把那套书装上,拎着下楼放到车里,他以为很快就会接到电话,但等了一个小时没动静,正烦躁电话响了,激动的拿起来看是李洪亮,怕耽误事就直接说了几句便挂了。 刚挂了李洪亮电话,马上又响,看还不是王秘书,但这个人的电话很奇怪,居然是楚静月的领导、她科室的主任苏敬,直接摁了,想不出他有啥事。 又抽了一根烟,王秘书终于回过来电话:书记下午四点下了会有十分钟时间,我汇报过了,你提前到。 赶紧道谢,然后说我准时过去。 松了口气,李锋芒点根烟看着手机上苏敬的电话仍旧奇怪,于是就给他回拨了过去:抱歉啊,我刚才在开会,苏主任有何指教? 苏敬很神秘:李主任方便吗,来我们医院一趟,我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想昨晚给楚静月说话过分,正好有时间也想去看看她,于是说方便,您稍等。 发动车李锋芒就向人民医院开去,路上看到一个花店,心动了下就停车进去买了一束花。车到人民医院,李锋芒停了车就拿着花进去了,到了精神卫生科,楚静月不在,有个护士说护士长去吃饭了。 看表下午一点整,拿出手机拨打楚静月电话,打了两次她都不接,有些生气,于是把花放到她办公桌上就往外走,迎面正好碰到苏敬。 “正要去找您,”李锋芒寒暄了两句,苏敬问李锋芒着急吗? 李锋芒说没啥事,苏大夫您说吧。 看看周围人来人往,苏敬指了指窗外:“李主任,不介意出去说吧。” 跟着苏敬往外走,李锋芒有些奇怪,想他要说啥,琢磨着如果不是求他发稿子,那么就是跟楚静月有关。 住院楼前有个小花园,站到假山前,苏敬倒是没有啰嗦,直接就说重点:“你跟楚护士长搞对象了吧?” 笑了笑,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苏敬摆手接着问:“到什么程度了?” 有些恼火,但仍旧笑着反问:“你这么关心,为什么?” 苏敬更直接:“我希望你考虑考虑,她不可能嫁给你,”顿了顿:“当然,今天聊天的出发点我是为你好。” 点着烟,李锋芒不再笑:“能说明白点吗?” 苏敬左右又看了看,假山上有些雪,尘土在上面留下黑乎乎的印记,而周围各种病人与家属来来往往,他叹口气,低声说:“你特殊人才引进后提副总编的事情搁浅了吧?” 太惊讶了,这个事情现在也就温青云与自己知道,为堵住众人口,副总编都先一步任命了,但为何苏敬知道,李锋芒盯着他的眼睛直接问:“你怎么可能知道?” 再叹口气,苏敬说我当你是朋友,也喜欢你身上的正义感,咱们临江市第一次见面,看你为采访受伤,他们讲你暗访我就佩服,今天我话已经多了,必须到此为止,点到为止。 说完苏敬要走,李锋芒马上挡在他前面:“苏兄,这太蹊跷了,你不说原因我会疯掉的。” 摇摇头,苏敬上前一步,几乎将自己的嘴巴贴到李锋芒的耳朵上:“跟楚静月有关,她‘背后’的人你得罪不起。”说完这话就绕过李锋芒,苏敬匆匆走了,李锋芒愣在那里,直到烟头烫了手指,才如被蝎子蛰了般扔掉烟头。 确实如此,温青云都搞不明白,省直单位年年有人才引进,到李锋芒这里弄不通的原因太说不过去,档案里缺失的可以补上,如果拿此说事,这在干部任免条例里根本无法成立。就像在鸡蛋里挑骨头,翻来覆去没挑出来,于是就找了蛋壳上的一个凹凸点放大成问题。 那么,楚静月背后的人是谁?为何阻拦?是楚静月的长辈亲人不喜欢自己?还是其他?一脑子都是疑问,李锋芒弯腰捡起烟头,左右看找到一个垃圾箱,走过去把烟头扔进去,想不明白但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里愣着,于是缓步走到车跟前,正要开门上车,手机响了,看号码是楚静月,犹豫了下接起来拉开门上了车。 楚静月问他在哪儿? 李锋芒说已经走了,楚静月囔着鼻音问:“人走了,车没走?” 这车显眼且楚静月肯定在意,左右前后看了看,没看见她,李锋芒发动车往前:“你回科室了吧?我刚离开医院,你吃过饭了。” “嗯”了一声,楚静月不再说话,李锋芒真想一股脑把疑问都抛给她,但觉着不成熟,他潜意识猜想,楚静月也许也不是很清楚这件事。 楚静月说感冒没好不舒服,不吃了。 李锋芒说也好,你好好休息,正准备挂电话,楚静月说了句:“谢谢你的花,很好看。” 这次是李锋芒“嗯”,车往前开,诸多疑问就像一条条绳子,在脑子里来来回回绕,很快纠结成一团,越来越乱的一团。明明问一嘴就回有答案,但就是问不出口,因为李锋芒知道这不是楚静月的意思,他与她都是“受害者”。 午饭没胃口,把车停在省委附近一个小茶馆门口,李锋芒进去点了壶茶,他决心先放下一切,专心见了省委书记,苏敬的话是有很多疑问,但更是一种刺激,李锋芒暗暗发誓:不管是谁来阻碍,老子一定要当这个副总编,弄上编制的副总编。 茶馆里就李锋芒一个客人,一壶茶喝了半下午,倒出来的茶水几乎没了颜色,就像白开水。 服务员过来加水,李锋芒看人家脸色不好,就又点了一盘瓜子。这个姑娘说茶馆一般下午下班才有人,她指了指里面的几个包间:“都是来打麻将,我们都要熬夜。” 听出服务员的画外音,知道自己下午在她不能休息,于是笑了笑:“你把暖壶放下吧,然后结账。我坐会就走,不会叫你了。” 李锋芒这个下午心情非常复杂,有见省委书记的紧张与期盼,更有对楚静月背后那个人的猜测与怨恨。但在这样的心情下,他仍能够替一个服务员着想,这点温青云就很欣赏,曾在不同场合说:“不管是谁,只要是跟李锋芒闹别扭,那一定是对方错了。” 出身农家,也见过太多可怜人,李锋芒觉着身份不是架子,不是高高子上,更不是盛气凌人,而是俯下身子,从对方角度考虑问题,这才是最高贵的身份。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出楚静月的角度在哪儿?她肯定不知道自己升迁受阻这个事情,那么她背后的人为什么这么害自己?这个人跟楚静月什么关系,是为逼迫自己跟楚静月分手吗? 第二百九十章 约见 题记:为了自己的事情,李锋芒去见了省委书记,这些年的打拼有目共睹,所以事情很顺利,当然没有书记那几句话,那些“小磕绊”是不容易就这么迈过的。没过多久,李锋芒再次见了省委书记,这一次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河右省,是一个省的面子问题,省委书记也是说了十分钟左右,而后李锋芒在河左省被反复追踪,如果反应稍慢点,后果不堪设想。 —————————————— 百思不得其解,且越想越觉着复杂,想着跟楚静月接触以来的点点滴滴,就像看到一个美丽的湖,貌似平静的水面下居然暗流涌动,各种生物张着嘴露着牙,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只要入水便会被撕扯成稀巴烂。 李锋芒看表差一刻钟到跟秘书约定的时间,叹口气收回心神,去了趟洗手间,方便完出来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到马上被接见的说辞。 看时间差不多,没动车,李锋芒步行到省委大门口,出示记者证进了大门,到主楼前记者证不让进,要通行证——省委直属厅局与各地市每年都会办一次,主要领导与常来办事人员都有“省委大楼通行证”。 以前来过几次省委,要么是跟着人,或者是被省委点名来,就有人在主楼前等,这一次没了办法只能给王秘书打电话。王秘书接起来让把电话给门卫,这才进了主楼,按照王秘书说的李锋芒上电梯去了他办公室,门开着,但没人。 坐下,李锋芒看着门外,他知道对面就是省委书记办公室,但从来没有进去过。脑袋里反复温习要给书记讲的话,从问好开始到谢谢,每一句都想过,省委书记怎么问也设想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拿起来看是温青云,赶紧接起来汇报说在省委,正在王秘书办公室等着呢,温青云说好,接着说一会见书记就说程序都没问题,这个事情肯定有人插手。 李锋芒愣了下说谢谢云总,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李锋芒想了想觉着不能这么说,这不是要人家帮忙,而是告状,会被反感——只需要说自己的情况,自己条件够,如果书记帮忙,谁插手也不会好使。等事情办妥了,上任了副总编,再去想办法找这个插手者,并且不难找,只要楚静月愿意说。 或者,这一点自己都顺当了,何苦再找后账,毕竟这是省委书记“钦点”,下一步不会再有人阻拦。 想了想,把手机静音,刚设置好,门外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李锋芒跟省委书记打过几次交道,电视上也常常看他讲话,能听出来其中一个声音就是他。 不假思索,站起来就到了门口,正好书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王秘书上前给他开门,他看到了李锋芒:“大记者,来,有啥事情给我说啊?” 赶忙问书记好,然后跟着进了书记办公室,王秘书给他点点头出去了。 把提着的书放下,站在书记办公桌前,李锋芒说书记好,我给您汇报个私事,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 省委书记坐到宽大的椅子上,摆摆手:“不打扰,你坐下说吧,什么事。” 没有坐,也不再啰嗦,李锋芒马上就把想好的话都倒了出来,不急不缓,书记听得很仔细,等李锋芒说完他马上伸手嗯了下电话,王秘书就像在门口站着,敲了下门随即就推门进来。 “小王,你去下组织部,就说我要了解下李锋芒同志事业编制及升任副总编的相关情况。” 王秘书答应着就出去了,书记指了指沙发:“你坐下吧,这个事情只要合理,我给你公平。” 李锋芒没去坐,只是微微鞠躬:“感谢书记,我这点小事,给您百忙中添乱了。” 书记很正色的说:“对你这不是小事,对河右新闻界来说也不是小事,你的优秀有目共睹,我记得在非典时期,在打黑扫恶的时候,你都冒着生命危险在第一线。你这个李锋芒,我是佩服的。” 很激动,得到省委书记的表扬与肯定,这几年来采访的经历也都浮现在脑海里,也不知该说啥,只表示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门外这时候响起敲门声,李锋芒大致知道,一般来见书记的都是通过王秘书,但这个敲门声比较轻,不像。 果不其然,进来的不是王秘书,李锋芒不认识,但马上站到一边,他知道进来这个人肯定跟自己的事情有关,于是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个子不高,但满脸红光,头发应该是焗过油,黑的发亮,年龄在五十岁上下。 来人毕恭毕敬:“书记,李锋芒同志的事情我查过了,已经公示结束,河右晚报社也已经年前下了任命,只是他的编制问题有些小麻烦,有一点点档案需要完善。” 李锋芒听到这个“小”“一点点”有些憋闷,如果真是如此,何必费这么大的劲啊。 书记虎着脸:“柴部长,干部任免条例我熟悉,档案不完善是什么意思?哪一条说档案不完善就不得提拔?年年你们都有人才引进,李锋芒不是人才吗?据我所知,这个记者从省里到国家的各个奖项全拿过,且他的报道有目共睹。国家电视台南方的媒体都挖过他,为服务河右,他毅然决然留在我们省,这是人民的记者,我们能说他不是人才吗?” 来人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他的汗看着就出来了:“书记,您息怒,我刚查过了,李锋芒同志绝对够条件。不是不提拔,而是正责成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将李锋芒同志的档案尽快完善,他们已经先任命,关于人才引进转关系的事情正在抓紧办理。” 省委书记没有理会他的解释:“简直乱弹琴,这个事情明天下午前给我个结果。另外,你们要举一反三,要知道你们不是发乌纱帽的,考察把关,引进贤能,干部任免,你们是给我们党我们的事业挑选合适人才的。” 柴书记马上说是,我现在就去督促,不用明天下午,明天上午下班前给您汇报。说完柴部长就往外走,临出门才看了李锋芒一眼,但他们彼此陌生,谁也不知谁是干嘛的。 等柴书记出去,省委书记再摁电话,王秘书又马上过来:“小王,你带李锋芒记者去你办公室喝杯水,我要看个材料,晚上有个电话会议。” 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李锋芒马上跟着小王往外走,临出门他扭头看了眼书记,正好书记也看他:“不要千恩万谢,要继续努力,要好好为我们河右的各方面工作鼓与呼!” 李锋芒回身站住重重点头:“书记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没有进王秘书办公室,李锋芒说还得回单位,随即握着对方的手悄声说你有时间打给我,请你喝酒。 王秘书笑着说没问题,你的事情也没问题,放心吧。 下楼出来省委大门,李锋芒赶紧拿出手机准备给温青云打电话,但看到一个未接是李洪亮。往车跟前走,还是先给温青云打过去,马上就接通了,李锋芒毫不隐瞒,把事情整个叙述了一遍,包括自己怎么说的,书记怎么训的人。 温青云如释重负:好,这个事情成了…… 话筒里传出内线电话的声音,温青云停顿了下对李锋芒说:你等下,我接个内线。 “嗯,我知道了……嗯,你们办好就行……好好,就这样,明天上午八点半……没问题,我安排。”李锋芒没有放下手机,听着里面传出温青云接内线的声音,没在意,估计是集团安排会议呢。 听见温青云挂了内线,赶紧将手机贴近耳朵,尽管隔着十多公里,李锋芒都能听到温青云的眉飞色舞:“真是效率,你还没出省委大院,省委组织部已经知会省编办,让咱们集团人事处今晚补充好你的档案,那三年就当报社临时聘用人员对待——本来就是,拿着报社的薪水干着记者的活,能去哪儿?” 李锋芒还没说话,温青云的话又传过来:“好了,我了了个心事,你小子赶紧滚回来好好干活吧。” 不知该说怎样的感谢,李锋芒深吸一口气:“云总,大恩不言谢,这辈子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这话不像一个河右最有名的记者说的,尤其是指哪打哪这个说法,但温青云知道李锋芒不是激动地语无伦次,而是发自内心对自己表忠心,他笑了笑:“不多说了,这样的话你不爱说。” 有些不好意思,确实不太会说这样的感谢话,李锋芒说了声再见,温青云手机就挂了。 抬头看天,蓝蓝的,夕阳正西下,李锋芒不由轻轻张开双臂,喜悦满怀。正准备给李洪亮打过去,手机又响了,看是王秘书马上接起来:“李锋芒啊,你把一套书落在书记办公室了吧?” 李锋芒笑了:“那是我送给书记的,但怕拒绝,就悄悄放到书记办公桌旁了,王秘书给解释下,可不用退回啊。” 王秘书也笑了:“书记正在翻看呢,让我问你能不能借给他看几天。” 李锋芒赶紧说:“我正好有两套,觉着不错,书记喜欢我再找几套同类的送过去。” 王秘书说好,我帮你说。另外恭喜啊,李副总编,你得请客。 “请,一定请,您得空我马上安排。” 第二百九十一章 掣肘 题记:掣肘,愿意是在别人做事的时候拉扯别人的胳膊肘,比喻干扰和阻挠别人做事。李锋芒上任副总编,真正加入管理层,还没干啥事情就觉着伸不开拳脚,于是他想了个招:重新兼任特稿部主任。按分工他分管特稿新闻部与社会新闻部,这个兼职就是多一份工作,好处是可以退一步冷眼观察。其实他想多了,河右日报社成立六十多年,根深蒂固的很多观念暂时是无法打破的。 ——————————————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这么多年的奋斗总算是有了收获,事业编制有了,河右晚报社的副总编也是副处级干部了,最开心是省委书记对自己的肯定……只是这个开心就持续了几分钟。 挂了温青云电话,李锋芒已经到了车跟前,拉开车门上车拨通李洪亮电话,正准备发动车,手机里传出李喇叭的一声咳嗽。 已经是下午五点,怎么姥爷还跟李洪亮在一起,李锋芒赶紧喊了声“姥爷,”没有应答声,只有很大声音的喘息,他心里说这是怎么了,马上“喂”了一声:姥爷,是您吗?您还没回到村里? 又是一声咳嗽,李喇叭开口说:锋儿吧,刚才为啥不接电话? 李锋芒笑了下说姥爷,刚才我在省委有事,手机静音,有啥急事啊? “急,非常急,”李喇叭说:我告诉你,如果不把文秀接回省城好好过日子,我就没你这个外孙子! 愣了下,李锋芒说姥爷,这个事情您就不要管了,我自己处理吧。 李喇叭说好,你自己处理,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不顶用了,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就不要再回雕凹村了。 心里说这是怎么了,姥爷从没跟自己说过这么重的话啊,没有犹豫李锋芒赶紧说:姥爷啊,您不要生气,这个事情勉强不得啊,我去过南江市两次,文秀见都不见我…… “我孙媳妇为啥不见你,”李喇叭打断李锋芒的话:从小到大,你都是正直听话努力的孩子,我也放心让你闯荡,但这个事情无风不起浪,我觉着你已经开始飘了,锋儿,把握不住自己根基,你是要后悔的。 想是因为楚静月的出现,再想苏敬的“警告”,李锋芒微微叹口气:我跟小楚没有结果的,姥爷您就不要操我的心了,这个事情我慢慢给您解释吧。 李喇叭听李锋芒好像根本不把自己话当回事,怒气上来直接吼了一句:我不听解释,要么你跟文秀一起回来,要么你就不要回来了。 还想解释,听到听筒里姥爷跟李洪亮说:挂了,把手机挂了,我不跟他说话了……然后就是挂机的“嘟嘟”声。 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了,李锋芒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又拨过去,响了一下就挂掉了,很快李洪亮回复过了一个短信:弟弟,姥爷在气头上,一会我给你回电话。 为啥这么大气呢,李锋芒也回复了一条短信:好的,帮我照顾老人,有什么我回去解释。 李天在太原的婚礼就是请客,一周后要回县城还要大办一次,但都是李洪亮夫妇操持,李锋芒虽说是主婚,但就是到了日子回去站下台说几句话。春节前还得去屯里县办一次,李锋芒更是贵宾,只是吃饭喝酒啥心都不用操了。 发动车,李锋芒反复想肯定是父亲孙继全给姥爷说啥了,只是为何现在才发作?他没有怪罪父亲的念头,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有些魂不守舍,面对楚静月的美丽已经没了方向,但不能拿自己的过错“惩罚”姥爷…… 胡思乱想回到单位,上楼去温青云办公室发现他不在,黄长河说去集团开会了,进了自己新办公室,屋里新家具的味道有些刺鼻,于是打开窗户拉开门,刚坐到办公桌后面,仇普光直接走进来:李总编,我就知道这些新家具有味道。 李锋芒还没说话,仇普光对外面喊:进来吧。 有些诧异,李锋芒正掏烟,三四个工人抬着一盆绿植进来,仇普光说:黑金刚橡皮树,吸收甲醛的。 看是很大一盆,两米多高,枝繁叶茂,三个工人抬着都费劲,李锋芒笑道:仇主任,这也太奢侈了吧,弄几盆绿萝就好,这树养起来费劲了。 仇普光说绿萝有,给你弄了几盆,还有常青藤,都是去甲醛的,你就坐着别管了,我一会给长河说下,让打扫卫生的定期给你打理就是了。 这有些意外,不是甄青梅“露馅”了吧?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一根,然后看着工人一盆盆端进来,屋里很快生机盎然,仇普光接过烟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烟:这才像副总编办公室嘛。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你也知道云总喜欢简单,我这里摆置成个植物园,估计他进来就会骂,所以,我留三两盆绿萝,剩下老兄还是弄回广告处吧。 仇普光说弄啥弄,这是我用版面顶回来的,每个办公室都有,云总那边也有这么一棵黑金刚橡皮树,花圃一共给了两棵,剩下绿萝、常青藤不值钱,就是消除甲醛。说到这里,他指了指两棵半米左右的植物,我单独送你的,这个认识吗? 愣了下,李锋芒从办公桌后面绕到前面,低声对仇普光说:老兄你这是置我于不义,两棵橡皮树就该给云总跟章总编,编委会我排名最后,你就这么弄一棵跟云总一样的放我这里,岂不是树敌?还有,如果我没认错这两棵红豆杉长这么大算稀罕物,你放这里让我招摇? 嘿嘿笑了笑,仇普光深深吸一口烟:你要这么说,这事情我就觉着有意思了——我给每个编委弄一棵大的两棵小的,都是提前让选,小的他们都看着比这个茂盛华丽,但都不懂,不像你李锋芒这么百科全书。他们知道云总要黑金刚橡皮树,大的都就选了其它,你上午早早就走了,我就问章漂给你选啥,你猜他说啥? 觉着这事情太没劲,李锋芒冷笑一声:他说“李锋芒跟云总办公室挨着,云总也最喜欢他,就选这盆橡皮树吧。” 仇普光差点惊掉下巴:你,你当时不在场啊,他后来给你说了? 摇摇头,李锋芒说相处两三年,他说话不就这么个腔调?仇普光说就算熟悉,几乎一字不差你也太厉害了吧? 正在这时,黄长河进来:仇主任在啊,李总,云总让你现在到他楼上的办公室。 温青云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常务副总编,采编大楼有办公室,但一般不上去,自接管《河右晚报》,他全身心都扑在这张报纸上,让去他楼上办公室,李锋芒想肯定跟河右日报社有关。 仇普光说长河主任啊,这屋里的花草你安排给打扫卫生的,这棵橡皮树喜光喜高温湿润,红豆杉喜阴耐寒。我也去下大报,走吧,李总。 黄长河笑着说放心吧,这窗户开这么大会冻死的,先关上吧,对了,仇主任,你那儿有空气净化器没?这屋里新家具味道有些大啊。仇普光马上说有,一个小时后就送过来。 下楼进电梯,见就他俩,仇普光说云总直接分管广告部是气话,我跟他谈了说让你分管,他要征求意见你可不要推啊。李锋芒还没说话,仇普光又低声说了一句:我的就是你的,分管三年我保证在省城给你弄套别墅。 觉着特别腻歪,章漂没有总编辑的胸怀,仇普光全是被钱砸歪的嘴脸,但又不能发作,好在电梯到了一层,他俩往外走,几个晚报记者在电梯口,马上都是李总的称呼,李锋芒笑着点头,仇普光跟记者们大多不熟悉也就不吭气。 走在报社大院里,李锋芒不能不接话,于是低声对仇普光说:我估计难,云总让我继续兼职特稿部主任,这会儿叫我上去估计就是说这个事情。 仇普光说不会吧,李天接上不就得了,你还没写够稿子啊? 这个事情没有跟温青云提,但听仇普光说章漂替自己选绿植就有了心思,这事说了温青云肯定能批准:李天跟马明自是首席记者,提拔也是副主任,自己兼职可以再带他们一下。最重要是可以让以章漂为首的领导层少些闲话,现在也成了“拒绝”仇普光的理由。 真正进入晚报的领导层,李锋芒觉着太复杂了,他有些退缩,跟当记者比,他实在找不出理由来当这个官,这不是台前幕后的问题,而是总被各种力量牵制,他刚上任一天就明白了那个词——掣肘。 “写够了,”李锋芒言不由衷:但,云总说了,谁敢多嘴。这样吧,如果他提到,我肯定争取,咱哥俩没的说。 进了采编大楼,仇普光说你上去吧,我到一层大报广告处谈个事情,“如果”,他看看周围没人,“如果提到让你分管,马上接下来,咱哥俩大展宏图。” 微笑点头,李锋芒摆手拐进电梯间,越发觉着仇普光不能再走近,尽管一直也没有走近过。 温青云找他就一件事:“你得去感谢咱们集团一把手,你的事情他也一直在用心,他喜欢打乒乓球,我这里有个好拍子,拿上去吧,去了说啥我就不用教了吧?” 比自己亲爹都想的周到,李锋芒感激涕零,温青云摆手说你不要再说感谢的话了,你说着别扭我听着别扭,你好好干就是了,还有:你父亲孙继全当年就是这么对待我的,所以这是一脉相承,这么想就坦然了吧。 也许有照顾,但绝对不会做到如此无微不至,李锋芒知道温青云这么说就是让自己少想,于是不再提感谢,但把章漂替自己挑选“黑金刚橡皮树”及仇普光让自己争取分管广告部的事情说了下。 温青云“哼”了一声:你小子不要参与这些尔虞我诈,干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拿出点采访的锐气,横冲直撞就行,这些个事情想都不用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第二百九十二章 探视 题记:对于这么优秀的一个记者,我们会想他在其他方面也是优秀的,但对于成人前没在父母身边生活过一天的人来说,在感情方面的不成熟似乎又能理解。李锋芒很快将面对张文秀与自己的儿子,而在这之前,他还是要体验一次产房内外,而这将是他一辈子的枷锁,十年后已经是《河右晚报》总编辑的他知道了一切,直接就晕倒在地。 ——————————————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李锋芒也知道晚报班子其实不复杂,温青云的强势是最大的好事,做事大可不必理会太多,为了晚报发展,不管那些个弯弯绕绕,只管自己照直走就好。 答应着说是,李锋芒提着那个球拍对温青云说:我想再兼任特稿部主任一段时间,再带带他们采访,也堵堵他们的嘴。 明白这两个“他们”是谁,温青云沉思了一下说可以,这个事情明天上会,毕竟任命你副总编的时候说免了其它职务。说完他指了指门:一把手在呢,快去吧。你父亲也在呢,在你这个事情上,他也着急上火,但又得回避,也去看看吧。 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一把手余文斌此前知道李锋芒,但不知道谁是李锋芒,听见敲门说进来,只是觉着面熟,听李锋芒自报家门,他马上站起来:你就是李锋芒啊,我来了两年了,听你名字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可是你从没来过我办公室,我去晚报几次调研,你都是出去采访了。 李锋芒赶紧说谢谢社长关心,工作确实太忙了。 上前把球拍放到桌上,李锋芒微微鞠躬:感谢您在我个人的事情上倾力帮忙,这个是朋友给的,我也不会打,听说您是高手,就当练手吧。 哈哈笑,余文斌伸出手:来,握握手,我终于见到河右省第一记者了,我的兵名声在外,我很欣慰。至于乒乓球,我打不过你父亲,所以,这拍子还是拿回去给你父亲用吧。 心里惭愧,自己父亲有啥爱好真不知道,但脸上笑容不减:社长,您就不要谦虚了,我父亲跟云总都说起您的球技,省里没对手,这个就是您手下小兵的一点心意。 余文斌拿起拍子打开看了看:“是精品,无功不受禄,你个人问题是你们云总跑的,还有省委书记过问,我呢就是安排走了程序,这样吧,我送你一套书。”说到这里他指了指书柜下:刚回来一套《东周列国志》,送给你,我知道你研究生读的是春秋史,所以这书我就是看热闹,你可以查资料。 “这,”李锋芒正想拒绝,余文斌说你不拿我也不拿,就这样了,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咱们集团未来是你们的。 只好过去拿上书然后告辞出来,没有再去温青云办公室,也没有去父亲办公室,直接下集团采编大楼回到晚报自己办公室。 屁股还没坐热,仇普光就又敲门进来了,李锋芒笑了笑说云总没提你们广告部的事情。 仇普光说我猜就没提,但早晚肯定是交给你分管,所以我以后就得经常来汇报工作。 “可不敢”,李锋芒说老兄你就甭“啃腚”了,我才是火烧屁股,云总给安排了采访,正准备叫特稿部开会。 这是逐客令,仇普光笑了笑说李总啊,你甭撵,我说一句话就走——甄青梅弄了个广告公司,是你给云总汇报还是我直接去告状? 这是明显的试探,想都没想,李锋芒直接说当然是你去说啊,我说就是告黑状了,你是她主任,广告部你是第一责任人,这个没啥商量啊。话说回来,我都不该知道,甄青梅是从我手里出去的,还是我求的你平调过去,她爱人赵晨光也是我曾经的手下,这多尴尬啊。 仇普光嘿嘿笑,这也太快了,亟不可待的节奏,我去说就我去说,我的副主任我管教。你忙着,得空正式给你庆祝下。 李锋芒说一定,你的好酒我得喝一瓶。 看着办公室门关上,李锋芒冷笑了一下,他知道仇普光不敢给温青云说,就算他斗胆说了,温青云估计不会给他好脸。甄青梅这个广告公司是温青云授意的,本就是为广告部过渡提前稳定客户。 其实,《河右晚报》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广告客户看的是广告效果,所以报纸好不愁没广告,只是各大广告公司把持版面,让甄青梅成立这个广告公司就是逐步给她版面,然后把控大局。 抽了一根烟,李锋芒把李天跟马明自叫到自己办公室,先把自己要兼职一段时间特稿部主任的事情说了,然后让他俩逐步管理起来特稿部,“我这个兼职是编委会安排,意思很明确,怕特稿部拿不出大稿子,你们二位将来肯定是管理这个部门的主任,挺起胸膛拿出干劲来,谈谈下一步的工作设想吧。” 马明自继续的唯唯诺诺,李天倒真是继承了李锋芒的衣钵,开口就是我先拿出好稿子,没有好的带头作用,说什么都是假的。 李锋芒听他俩说完,站起来说马上又是“315”了,提起策划,春节前你俩一人给我一份策划案,就这样吧。关于我兼职主任的事情,明天我自己去部里宣布,你俩去忙吧。 他知道马明自拿不出什么策划案,但现在这俩首席在同一起跑线,下一步主任副主任都是人选,提拔李天需要马明自心悦诚服,以便随后的工作顺畅。 李洪亮的电话是晚六点多打过来的,他说已经把姥爷送回村里了,“弟弟,从省城出来,姥爷非要去南江市,拗不过他就去了,”李锋芒吃了一惊,李洪亮说我抽空打你电话,你几句话说完就挂了,我也没法跟你多说。 李锋芒说没事,姥爷去南江市后干嘛了? “见了你媳妇张文秀,”李洪亮说我没进家,姥爷进去呆了半小时左右,出来就怒气冲天。 接下来的事情知道了,李锋芒说我回去再说吧,现在有事,你也累一天了,哥,休息吧。 姥爷估计气糊涂了,电话就是训斥没说孩子的事情,李洪亮也没提,他以为李锋芒知道,所以李锋芒就把这个事情放下了,张文秀的态度太过于强硬,他想着是过几天回去给李天办酒席,回村里给姥爷当面说说。 两三天后,整个《河右晚报》都“熟悉”了李副总编,他也很快进入角色,兼职特稿新闻部主任;调整了社会新闻部的副职,而后加强了“头条新闻”的采写策划;制定了每周一次雷动不动的部门学习,一个副主任专门抓。温青云对此很满意,也给予他一些政策奖金方面的倾斜。 又是周五,李天跟李锋芒说好,第二天一早一起回县城,准备周日的老家婚礼。 下班出来,李锋芒在对面小罗的饭店吃了碗面,突然接到金明敏的电话,她说她一直没走,金媛媛要生了,也没个人照顾,所以就给单位请假多耽搁了几天。 怎么可能没有人照顾呢,李锋芒问她爱人呢,金明敏说出差了,再问金媛媛的父母呢,金明敏说金媛媛不让告,说她母亲近来身体不好,她父亲太忙。 没滋没味的吃完面,李锋芒一再想非典时期金媛媛对他的照顾,后来开始想大学时期那份真挚的爱,于是随口咨询小罗老婆看孕妇送什么,她说没有晚上去看人的。李锋芒说我明天一早去,小罗老婆便说了几样,于是出来去超市买了一篮子红皮鸡蛋,还有其他营养品就去了医院。 路上打电话,金明敏就在医院,说估计就这两天生。 金媛媛就在省人民医院妇产科生孩子,李锋芒知道楚静月当晚不值班,但进医院门不由还是自责自己:这是怎么了,纠缠不清的感情,乱七八糟的生活,生活真不就是采访,而自己是如此的失败——最亲的姥爷都翻脸了。 真想转身出去,但脚步依旧向前,这样的纠结正好反映了他的不成熟,从小跟姥爷姥姥生活,他无法感知父母那一代的感情世界,所以这片空白造就了他对夫妻的茫然。 妇产科门口值班护士很奇怪,怎么半夜来了个探视的,李锋芒问了下金媛媛,这个护士马上认出他:你是《河右晚报》李锋芒记者吧,我看过你写的报道,我们金姐当年山体滑坡救孩子就是你写的,后来你还写《非典日记》,“北江市黑社会”。 没有丝毫自豪感,李锋芒觉着脸红,但顾忌金媛媛在医院的影响,马上接着往下说:是,我们记者太忙了,这不刚听说金主任要生了,赶紧过来看看,大晚上的不打扰孕妇吧? 这个值班护士说不打扰吧,我刚过去看,还没睡,她表姐在呢,我带你去吧。 跟着往里走,李锋芒觉着自己无法面对的人越来越多,这是一把把双刃剑,双方受伤害,不由就微微探口气,觉着自己真就不能这么下去了。 到了一个病房门口,护士指了指低声说:李记者,我不进去了,你敲门吧。 道了谢,不由就迈步靠近,隔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是个单间,但就金媛媛一个人静静在床上躺着,再无他人。 让他独自面对躺在床上的金媛媛,实在没有勇气,正琢磨金明敏去哪了,她从过道对面风风火火就过来了:你来了,进去吧。 李锋芒苦笑了下,做了个请的姿势,意思是你先进。 屋里的金媛媛抚摸着肚子只剩下自怨自艾,孩子偶尔动一动,她才觉着自己该呼吸。 来医院是牛庆才的司机送过来的,随后雇来的月嫂到位,但金媛媛摆手让他们都出去了,对于肚子里的孩子,她跟牛庆才都很清楚:不是他的,因为,牛庆才就没有生育能力。 第二百九十三章 生育 题记:活着这个世界上,除非谁也不接触,否则肯定会被“利用”,这个词说起来不好,有时候是必须,有时候是有苦难言。金媛媛觉着疲惫了,于是“利用”牛庆才来结婚;牛庆才需要婚姻,更需要孩子,于是“利用”金媛媛怀孕……这是畸形的家,都也清楚后只能故作坦然,岁月就是如此,越强的时候越脆弱。 —————————————— 但牛庆才根本不恨金媛媛,恰恰相反,他甚至有些感激,这让金媛媛对牛庆才恨得牙根痒痒: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为隐约觉着,这孩子就是李锋芒的。 邻近结婚的时候,她也没有隐瞒,谈了跟前男友在一起过,但牛庆才坚决不许,当时表示肯定是他的,还说了一句:就算不是我的,我也一定视如己出。 也正是这句话让金媛媛很警觉,作为一个男人,这太不正常。于是她开始悄悄调查,等都明白了,欲哭无泪,而这时候婚已经结了,孩子也已经五个多月了,她反复思量才决定要把孩子生出来。 牛庆才在读小学的时候调皮,从学校的墙上摔下,睾丸正好卡到地上的一个树杈上,由于受伤严重,单侧睾丸摘除。随着年龄增长,仅存的另一个睾丸也开始逐渐萎缩,不得已开始口服激素。 尽管聪明好学,父母也有权有势,牛庆才的人生总是有了无法弥补的缺陷——不能生育,这个事情他谁也没有说过,除了医生与他自己。 研究生毕业后到了河右团省委工作,没有了“欲望”便全身心投入政治追求——他全身心投入了工作,很快就崭露头角,副科正科、副处正处,不到四十岁就成了河右闪亮的政治明星。 第一次婚姻门当户对,结婚三年后就有了孩子,他什么都明白但有苦难言,于是开始逐渐远离家庭,更加在工作上投入,雷厉风行,全心全意,但在他升职副厅那年,他的老婆带着别人的孩子还是跟他离了婚。 作为一个体制内的官员,还是政治明星,他需要家庭,否则会被视为怪胎或者不正常,于是他就选择了金媛媛。 金媛媛跟他领取结婚证前,跟他坦诚自己怀孕了,而此前他只是很努力跟她在一起一次,也不是很成功,但他信誓旦旦说这个孩子是他的——因为,他需要有孩子,本打算婚后几年抱养,这现成的干嘛要打掉呢。 等金媛媛一切都明白后,她真想一枪把牛庆才的脑袋轰掉,但木已成舟,思前想后只能打碎了门牙往自己肚子里咽——她想办法打开了牛庆才锁着的抽屉,一摞病历一览无余。 于是,世俗里的要挟与被要挟颠倒了,尽管谁也不再提起,但牛庆才在家里总是小心翼翼,财权都是尽数交给金媛媛管理,而已经成为正厅级干部的他继续全身心投入工作。 金媛媛想着自己这些年,爱都是摧残,悲苦无处不在……肚子里的孩子突然不安分的动来动去,她轻轻抚摸着,然后温柔地在心里说:孩子,妈妈会给你最好的,今后就咱娘俩相依为命的活着吧,只是这时候你的父亲该来啊。 牛庆才去北京学习了,这个时候他是可以请假的,只是没有了生育能力不代表没有男人的尊严,选择躲出去也许是最好的选择,这样的感觉只有他自己明白,苦在心痛在骨髓里。 金明敏推门进来,金媛媛扫了一眼就再没动眼睛,因为李锋芒跟着走了进来,而他就是肚里孩子的父亲。其实金明敏给李锋芒打电话也是她的主意,故意聊到他,然后说给他打电话说我快生了。金明敏大大咧咧,没有多想也想见李锋芒,于是就打了电话。 轻轻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床边,李锋芒尽量用平和的口气说:听金局长说你快生了,过来看看,单位事情太多,明早还要去青山县,所以不择时,抱歉啊。 金明敏在跟前,金媛媛啥都不能说,其实就算金明敏不在就他俩面对面,她也不会说,不是怨恨是知道说了只能给李锋芒添负担,正如张文秀说的,她爱李锋芒那么真。 挤出微笑,金媛媛说谢谢你能来,没有什么抱歉。说完这话对金明敏说:表姐,给李主任,不是,李总编拿把椅子,恭喜你啊,刚刚荣升。 想自己升迁这是金明敏对她说的,李锋芒接过椅子坐下说没什么恭喜的,当啥我本质也是个记者。 闲聊了几句,李锋芒实在觉着别扭,三个人说话都是漫无边际的找落点,这都跟自己做的“错事”有关,于是站起来说:不早了,媛媛你也休息吧!金局长我先走了,有事你打给我。 摆手出来,李锋芒没再回头,他不敢面对这俩女人看自己的目光,心里惭愧之极。 到医院门口站住抽了根烟,心里总是觉着揪着不舒服,于是伸手在脸上扇了下才走到车跟前。 脑子很乱,车刚过了一个路口,李锋芒手机响,看号码马上就接起来,电话听筒里金媛媛的声音很低沉:我疼得不行,就要生了,你来看看我吧,我等你…… 一个紧急刹车,后面的车跟着刹车差点撞上,然后超上来就骂,没有理会,李锋芒直接就打了转向灯,随即掉头,到医院门口停车下次锁车,然后疾步就冲进去。 看电梯都在上面,转向楼梯间,一步三个台阶,气喘吁吁上六楼妇产科,值班护士看他回来很诧异,摆摆手李锋芒快步到金媛媛病房,门都没有敲就推门进去。 金明敏不在,金媛媛仍旧平静躺着,李锋芒喘口气就问:需要叫护士吗? 摇摇头,金媛媛说我让我表姐回家睡会,月嫂也让去找地方休息了。知道这是借机支走,就是想让过来独处一会,李锋芒擦把汗到床边蹲下,两个人四目相对,金媛媛紧紧握着他的手,两眼含泪,含情脉脉,恋恋不舍,无限爱意。 很长时间,金媛媛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放手,李锋芒以为她是孤独无助,也就任由她握着,直到腿脚都蹲麻了,才轻轻挣开她的手拉过把椅子,再轻轻伸出手让她再握着。 就这样静静谁也不说话,直到再有敲门声,金媛媛才放开手,保姆来送饭,看了李锋芒好几眼,金媛媛好似不管不顾了,让保姆放下就回家,然后不等李锋芒站起来关门就对他说:“你喂我吃。” 有些别扭,但李锋芒不忍伤她的心,于是端过来饭盒拿起勺子就先喂她喝了几口稀饭,去舀菜的时候金媛媛问了一句:“你跟张文秀离婚了?跟我们医院的楚静月在谈恋爱?” 李锋芒舀着菜没有停顿,心里想着楚静月然后回答:“没有离。不算谈恋爱。” 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金媛媛吃了一口菜,苦涩地笑了笑:“是吗?我表姐说你带楚静月去吃饭?” 对金明敏有些埋怨,怎么什么都对金媛媛说呢,李锋芒面不变色,再舀一口菜送到金媛媛嘴边,实话实说:相处着,但觉着麻烦了。 金媛媛摇头没有吃这口菜,幽幽的接了一句:“我要是再坚持一下,是不是这个相处的是我呢?只是,没有如果,我结婚了,有孩子了。” 有感觉马上就要临产,金媛媛的心绪很杂乱,但她咬定一个信念:绝对不可以告诉李锋芒这个孩子是他的。原因很简单,李锋芒会为此发疯,而后大家都无法正常生活。 又吃了几口饭,金媛媛摇头表示不要了,李锋芒简单收拾了下准备离开,但金媛媛有了另一个念头:这是我跟他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必须他在场,就算一辈子不告诉他,但孩子出生他必须在场。 孩子出生看到父亲,这算是不留遗憾,想到这里勉强笑了笑,金媛媛问李锋芒爱过她吗? 这个真的难回答,李锋芒都不知道啥叫爱了,这几年的感情世界全部崩塌,体无完肤的他只能答所非问:金局长晚上不过来了? 金媛媛说是,我让她回我家睡了,保姆在就好,有事再打给她,她熬了几夜也太累了。再加上刚离婚心情不好,强装笑颜我看着都想流泪,但我不能哭,我需要微笑等我的孩子出生。 喘口气,金媛媛直接就请求:“为了我们曾经的那点甜蜜,为了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为了一起面对生死,你能留下来照看我一夜吗?” 根本无法拒绝,李锋芒稍有犹豫便点了头,他现在对金媛媛似乎没有了爱恨,又似乎爱恨交加,复杂得他都不知所措,但跟楚静月在一起他似乎只有服从。 李锋芒不是被蒙在鼓里,而是根本不会想到,如果非要找出原因,他只是出于最初的爱才一直留着,到孩子出生,金媛媛问他像谁,他都是糊里糊涂,刚出生的孩子看像谁基本都是胡说,于是他也随口说:像你。 金媛媛睡一会醒一会,临产前她似乎心力交瘁,李锋芒就一直在床边坐着,两人的手都攥出汗也没放开,天快亮的时候,她开始阵痛。 赶紧起身出去叫值班护士,顺带解释说金主任表姐突然有急事,我就帮着照看一晚,毕竟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是好朋友。 值班护士边跑边说我懂,你帮我推上这个床。金媛媛很快被推进产房,仅存的理智她没有当护士的面拉李锋芒的手,但含泪的眼睛里却全是埋怨,李锋芒突然觉着心被扯了进去,产房门口的他捏着拳头,汗流浃背一脸紧张。 第二百九十四章 揪心 题记:目睹了金媛媛孩子的出生,李锋芒一直觉着心被什么东西揪着,十年后他在某小学门口泪流满面,这种揪心的感觉更加强烈,因为隔着大门能看到孩子们在做操,十年没见,但他一眼就从几百个孩子里找出了她。那是后话,现在李锋芒回到老家青山县,姥爷还不让进门,而后就是假酒案。 —————————————— 这一人生重大时刻,金媛媛身边没有一个亲属,李锋芒搓搓手问值班护士需要通知谁?护士笑了笑说谁来也替金姐受不了罪,她病房床头上有保姆与月嫂的电话,你叫她们过来吧。 这不是残酷与悲催,而是金媛媛刻意安排,她知道李锋芒在已经完全满足,孩子出生就能看到父亲,真有一天给孩子说起来,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表姐金明敏在的话,至少该通知自己父母,但把她支走了;她的预产期本来不到,有了反应来医院的时候想了想母亲身体不好就没说;牛庆才的父母年岁都大了,她更是不愿意告知;牛庆才去北京学习的时候,说是一个月时间,她也明白这就是故意躲出去,于是冷笑了一声啥也没说。 打完电话,李锋芒觉着自己可笑,但就是紧张的要命,在产房门口来来回回走着像个困兽,直到产房里传出婴儿的啼哭,他不觉泪流满面,然后有护士出来说:是个女儿,母子平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媛媛被推出产房,李锋芒赶紧伸手帮着把她推回病房,很快孩子也抱了过来。月嫂很专业,提前买好的小床推到大床跟前,抱着孩子轻轻放下,只见虚弱的金媛媛扭头一脸的幸福,她爱恋地看着孩子,疲惫但满足。 月嫂给金媛媛说了些下奶常识,李锋芒很尴尬,这时候觉着有些多余,看窗外东方晨曦初现,保姆与月嫂都上前,他也就退到一边。 也就这时候金媛媛就问李锋芒孩子像谁,听到答案说像她,于是虚弱地笑了笑然后对李锋芒说:谢谢你啊,你回吧。 本想说些啥,但看金媛媛扭头跟保姆说其它的,于是弯腰在金媛媛耳边说了句“你保重”,然后就出来了,临别他看了一眼正熟睡的婴儿,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出了医院门,太阳已经慢慢爬上来,李锋芒一夜未眠,揉着眼睛但没有丝毫困顿,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孩子响亮的啼哭一直在他耳边。 自此到金媛媛出院,李锋芒再没过来医院,五六天后,婴儿长开很多,金媛媛看着自己女儿跟李锋芒一模一样的眼睛,尤其是深深的双眼皮,暗暗叹了口气,她是单眼皮,怎么李锋芒会说孩子像她呢? 李锋芒从医院出来回到家换了身衣服,李天夫妇已经过来接他。 返乡的路上,金明敏给李锋芒打了一个电话,说金媛媛天快亮的时候生了,姑娘,很漂亮。 知道自己在的事情金媛媛不会对她说,保姆月嫂更不会说,于是“嗯”了一声,想了想就说让金明敏给金媛媛封个一千元的红包,送给她孩子的,“我很快还要去屯里县,李天跟齐明敏过去回门请客,到时候还你钱。” 金明敏笑着说我安排,但钱不用还,过来屯里县陪我喝顿大酒就行。想起金明敏那个榻榻米的家,很是难过,是,确定是难过。随后李锋芒看着窗外冬意索然,困意来袭,放倒座位便睡了过去。 李洪亮在青山县给自己儿子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李锋芒到现场都被震撼了,几乎复制了省城的形式,但近两百桌人把青山县大酒店顶层餐厅全部包下,最高一层就是每个房间一桌,都是所谓“有头有脸”的人。 李江在外地培训,打了个电话说省城见吧,这个兄弟这两年难得一见,仕途顺利生意也顺利,财大气粗的,李锋芒有时候不适应,没事也就不多联系。 李江父亲已经退下来,专心看孙子,李江说自己现在没有了顾忌,大展拳脚呢,李洪亮给李锋芒说过一次,李江跟李煌还有他自己都走的近。 路上有些堵,车到青山县已经上午十二点,于是直接就去了酒店,李洪亮在门口已经等急了,看他们到了马上喊:仪式准备开始。 李锋芒作为主婚人,说了几句话就被请到顶楼,路过处偶有指指点点,也能听到窃窃私语:这就是把县长搞掉的那个靠山镇的记者…… 没有自豪,说起来过去快两年了,这类新闻仍旧像刚新鲜出炉,这让他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当年低声下气陪着他的李栋梁——当年的通讯组组长,已经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长。还有,当年的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李煌也已经提拔成了县长。 这都是元旦过后的事情,李锋芒得知后没有意外,只是觉着原来县长那一伙人是被彻底压制住了。 这俩人就在房间坐着,看锋芒进去马上都站起来,当年县里两股政治力量,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想着总是不舒服,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很多,没有谁赢谁输只有繁华与落幕。 但作为李天的叔叔,也就是半个主人,不能不热情也不能言不由衷,李锋芒笑呵呵直接就是道贺:咱李家人都努力啊,昔日的李组长成了现在的李部长,昔日的李部长成了现在的李县长,可喜可贺! 李煌握着手接了句:昔日的李主任现在成了李总编,咱李家人确实努力。 李栋梁仍旧是谦卑:李总编,同喜同喜,我打听了下,咱们几乎是同时提拔,而我要虚长李总十五岁…… 李锋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副总编虽说是副处,找省委书记解决了编制问题,但跟李煌这个县长差很多,就算县里这些个县委常委副处没法比,甚至不如县里正科级的局长“实惠”,于是笑呵呵说了句“含金量是天上地下”就岔开了。 随后他问县委书记雷书记没动吧,握手仍旧是蜻蜓点水般的李煌李县长笑着说没呢,估计也快了,然后低声对李锋芒说:听说要去临江市委工作,估计快考察了。 说完后李煌指了指空位置:雷书记听说你要回来主婚,说让给他留个位置要来喝两杯。 去年李锋芒抽空回来过一次,不知县委这位雷书记怎么就知道了,当天晚上就请李锋芒到县里吃了一顿饭,但很客气,过去未来都没提,就是吃饭,酒都没怎么喝。 这个房间这个餐桌就放了六把椅子,正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李锋芒被李煌拉到空位置左边坐下,李煌坐在空位置的右边,李栋梁挨着李锋芒坐。 觉着口渴刚抿了下嘴唇,李栋梁赶紧站起来倒水,一口水还没喝到嘴里,同时进来俩人,李栋梁说这是一位局长一位镇长。 这俩人说说笑笑进来,进来发现县长与宣传部长都在,不由都发呆——平时这样“级别”的婚礼,常委们一般都不会参加,分管的领导或者抹不开面子的也是露下脸就走,根本不会留下吃饭,更不要说早早就来。 忐忑坐下,后来的两位一再告罪,当听李栋梁介绍李锋芒是《河右晚报》副总编的时候,马上都站起来,而李锋芒听李栋梁介绍完这两位,皱了下眉头但忍着笑了笑:这位赵局长,多有得罪啊,当年我们报纸帮权威的水库鱼庄清欠,我记得您的单位在列,一会喝杯酒赔罪。 这俩后来的听到这话才明白,为何李县长与李部长早早就来了——《河右晚报》如日中天,李锋芒更是名声在外,在青山县不知道宣传部长是李煌的有很多,但不知道李锋芒的还真不多,当年的三篇报道搞掉原来县长,后来的非典权威报道,尤其是《非典日记》,“围剿北江黑社会”,几乎家喻户晓。 听李锋芒说完赵局长不提自己,那位镇长刚上任没多久,只是赔笑,赵局长好似老江湖:“李总编您可不敢这么说,要不是当年您提醒敲打,我估计会犯更大的错误。” 话里有话,软钉子明显,李锋芒马上就明白,他喝口水不想分辨,但门口马上就有一个声音传进来:“这话我就不爱听,李锋芒总编已经手下留情了,否则把你赵大局长的名字也点出来,我猜你现在已经在乡下教书了。” 这位姓赵的教育局长马上站起毕恭毕敬:“雷书记教训的是,雷书记教训的是,是我多言了。” 李锋芒赶忙站起来,李县长李部长也站起来。 青山县县委雷书记根本没看其他人,隔着桌子就对李锋芒伸出手:“李大总编荣归故里,雷某俗务缠身,来迟,见谅见谅!” 拉着李锋芒的手,雷书记不容李锋芒说话就把他推到主位:“我刚还给你们老社长田禾打电话,他告诉我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他不在跟他在一样,有事就给你说,还说你的能力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他了。” 李锋芒还没说话,雷书记接着说了一句:李总编提拔的事情是咱省委书记亲自过问的,这面子咱们这辈子估计都不会有。 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不想再说这个,李锋芒握着雷书记的手,绕过主位的椅子,再伸手就轻轻把雷书记拉到主位:“雷书记,你要让我吃这顿饭就让我坐旁边招待你,”看他还要往起站,李锋芒马上又说:“去掉职务,我是李洪亮的表弟,是李天的表叔,我是主人,您今天是客人,客随主便,不要再推辞了。” 就这么一个座次,推来推去几分钟,李锋芒把自己定成了主家,雷书记“无奈”最后还是坐了主位,赵局长跟那个镇长看坐定后马上就倒酒倒茶,李锋芒谦让了下就坐下不再伸手。 李煌当了县长,李栋梁当了宣传部长,这都是最近的事情,但雷书记是“老书记”了,李锋芒琢磨了下,今天这顿饭不管是对李洪亮还是对他,面子是都给了。 但不会这么简单,肯定还有事情要让自己办,且有事的肯定是县委雷书记,因为他面临升迁的关键。 实在不知道人家能让自己办啥,该不是给省委书记打招呼吧?李锋芒想这是不可能的,就算雷书记开口自己也得马上拒绝,自己跟省委书记就是工作关系,且这一任省委书记很正直,去说别人的升迁会让自己没皮没脸。 第二百九十五章 针对 题记:这不是动用记者特权,而是维护山村本来的宁静,李锋芒三篇稿子拿下个县长两败俱伤,但拿下个镇长,真就是借酒说了几句狠话而已。青山县经济这些年发展不错,这跟盖子文盖子武的公司关系很大,这个雷书记退休后仍被问责,这跟他在任上跟盖家的关系太近有关,而马上就发生的假酒案差点直接把他免掉。 —————————————— 这样想是因为李锋芒此前接触过这个雷书记,其实三篇报道拿下县长后,李锋芒跟当时的总编辑李甫谈过,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而是那个事情走向了极端。 李锋芒估计是对的,但雷书记不可能在饭桌上说,只是放开喝了些酒,谈笑风生里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是面子,不管是为谁来的,李洪亮非常高兴,县委书记、县长亲临,县委常委、宣传部长也到了,并且留下来吃饭,礼不礼的他真不在乎。 他这个局长面子本就不小,县里各个局的局长差不多都到了,但这么多年,县委书记跟县长同时参加手下婚礼,绝无仅有。 他很清楚这里面有很大因素是李锋芒,这个表弟名声很大,再加上刚提拔成了副总编,更是“香饽饽”了。但不管怎么样,这些人表面都是为他来的,因为是他的儿子李天娶媳妇。 带着李天夫妻到这个包间敬过酒后,李洪亮就没有再走,并且很快就被灌醉了——雷书记先发起,说着恭喜就跟他干了一大壶,随后李煌、李栋梁相继举壶,赵局长还有那位镇长也如此,因为“书记说‘照此例’。” 两天一夜就在车上睡了两个多小时,很疲惫,李锋芒尽量少喝,但在李洪亮喝多后,他不得不站起来,只是很圆滑地讲究“策略”:来,雷书记,李县长,李部长,赵局长,镇长,我是李天的叔叔,敬各位,干大的,来一壶。 李洪亮是一对五,一圈多半斤就下去了,李锋芒不想重蹈覆辙,他估计这样提议喝酒桌上没人提出异议,但那位镇长偏偏站了出来:李总编,您刚说了您是主人,新郎的叔叔啊,不能这样待客,要显心诚,您也得一一敬酒。 李锋芒心中不悦,但这是李天大喜的日子,李洪亮也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想翻脸,于是笑了笑:镇长,您贵姓?抱歉刚才没听清。 “嘿嘿哈哈,鄙人魏真,魏元忠的魏,真理的真,一会留电话,李记者故乡有事请吩咐,我尽力跑腿。” 李锋芒嗯了一声,淡淡的,然后就坐下了。魏真再嘿嘿笑了笑,端着个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很是不自在。 不明就里,李煌怕冷场就插嘴:李总编,魏镇长原来是县委办的副主任,这是刚刚提拔不久,现在在你们老家靠山镇主持工作,原来也是笔杆子出身。 “谢谢李县长介绍”,李锋芒“冷笑”一声:两任宰相,厉害厉害;现在的父母官,厉害厉害。 看大家纳闷,随即李锋芒又背诵了两句魏元忠的诗:酒助闲平乐,人沾雨露恩——今天也贴切。 魏真更是不自在,因为知道李锋芒是文化人,他这个自我介绍便拽古,以前一般说了也没几个人应,虽然成长励志,但这个魏元忠并不是太出名,很多人都听成太监“魏忠贤”,他也是有次翻书看魏姓的历史名人才得知。 这位叫魏元忠的唐代人,在仕途磨难多,也不喜欢举荐,就是硬硬靠着自己才气与刚正不阿,最后当了两任宰相。全唐诗里收录了魏元忠两首诗。最近,李锋芒恰好写东西刚刚查过,于是顺嘴搬了出来。 但政客就是政客,魏真随即就掩饰而过:李记者真是博闻强记,鄙人只是借此自勉自省,才疏短浅,以后不敢再提了。 毕竟是李天的婚宴,李锋芒不想太尴尬,讽刺了几句就又站起来端着壶站起来:“魏镇长,客随主便,咱先喝了这壶再说吧。” 魏真还想再说啥,雷书记看了眼李煌,后者马上就站起来:来,这壶咱县里五位一起,祝贺下李总编高升,先干为敬。 雷书记也欠欠身子说好,这个提议好,喝。 看书记、县长都喝了,李锋芒微笑着也喝了,李栋梁有些纳闷,但他久经官场,不该问的绝对不问,于是伸出酒壶跟魏镇长与另一位局长的酒壶碰了,仨人再没说啥也喝了。 不想当面说事情,李锋芒压制着火气,给了魏镇长台阶,但这位根本没有下,接着伸手拿酒先给李锋芒倒满,然后依次给书记县长们倒上,放下酒瓶就端起酒壶:李总编,这壶我敬您,首先恭祝您高升,再恭喜侄子大婚。 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李锋芒笑着站起来:好,谢谢魏镇长大驾光临,来,一生二、二生三,咱干三个! 场面有些僵,李洪亮基本醉了但也能感觉火药味,但不知怎么劝,于是装着继续迷糊,乐呵呵看,但他酒醉心明——李锋芒得理不饶人,这个魏镇长今天要吃不了兜着走。 一周前,就是李锋芒的姥爷李喇叭到省城龙脊,闲聊说了一个事情——靠山镇要规划旅游,那片原生林是主打,于是想修路,规划里是要拆了姥爷的老院子。 李锋芒听了后勃然大怒,随即就给相关打电话咨询,相关人员解释说了原生林不可开发的政策,又说没有收到相关申请,肯定拆不了,他才放心。 要拆他老家院子就是这位新来的魏镇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想烧个“四通八达”,也就是修路。修路没错,可并不是修公路而是要修靠山镇到原生林的路,本来这片原生林李锋芒当年写的是“跟人类最接近”,现在要把雕凹村部分搬走部分开发,从而达到什么旅游接待地水准。 如果保留的都是老房子,拆除的都是新房子这也无可厚非,但这个魏镇长却拿出一张不知什么弄出来的规划图,而后按图索骥,路到哪儿拆哪儿,其中李锋芒家的老院子也在列。 由于是征求意见阶段,再加上咨询相人员知道他们不敢随便拆,所以也就没有理睬。这次回来,对这个拆迁也不放心,但还没有跟李煌谈到正题,正角儿已经不请自来。 没有回旋余地,只能对干三壶,魏真差点吐到桌子上,硬硬咽下去捂着嘴坐下再不说话了。 稍微缓过来的李洪亮赶紧站起来再敬酒,随后都再没说啥,一席七人很快把一箱六瓶酒干掉,又拿来两瓶也喝了。本就差不多了,再拿小杯过一圈该醉的都醉了,李洪亮趴到桌上直接睡了,李锋芒打电话让李天叫人来“送客”。 雷书记、李煌酒量深不可测,喝一斤多了谈笑风生基本没事。 李锋芒与赵局长酒量差不多也就一斤左右,醉意有了但还不至于出洋相。 李栋梁喝着洒着赖着,不知他的酒量到底如何,反正到最后起身仍旧照顾雷书记、李县长吃菜喝茶。 魏真酒量本就半斤八两,再加上心事重重,又不能不喝,到结束的时候早已醉成一滩烂泥,期间吐了两次,斜靠在椅子上打着鼾拉也拉不起来。 往出走雷书记拉着李锋芒,说一起再找地方喝杯茶吧,正发愁回来姥爷发作该如何,李锋芒马上答应:好啊,哪就去我家里喝杯茶,只是有点远。 雷书记说没问题,李总家里肯定有好茶。 李锋芒说茶一般,但泉水好。 雷书记说好茶哥哥我有,随即指着在包间门口的秘书:去拿好茶。 坐雷书记的车,他俩坐后面,上车李锋芒说靠山镇雕凹村,然后再对雷书记说抱歉我迷糊会儿。 一路无话,半小时后,雷书记车进雕凹村,雷书记叫醒李锋芒,看了下车窗外,李锋芒指点了一下很快到了雕凹的家门口。 下车后李锋芒伸伸腰,指着大山,借着酒劲开始说起: 再往后就是原生林,当年我写稿子后您带人去看过,本就脆弱的生态亟待保护,但我们有些官员脑袋被驴踢了,啥也敢干,居然要开发旅游,还要把这个村子多半拆了。只要我还在,谁敢没有道理拆我这老院子,我先拆了他官位。 雷书记现在才明白今天为何李锋芒反常了,魏真修路的报告他看过,但没仔细看,因为最近一直在省城学习,各方信息汇总他有提拔的机会,所以不是太紧急的事情他都不拍板。 进院子,姥爷听见说话虎着脸出来,听外孙介绍说这是县委雷书记,马上就换了笑脸,家事肯定不能再提,就先忍下来,喊李锋芒的妈妈去烧水,雷书记转着看了看这个老院子。 就在中间窑洞喝了会儿茶,雷书记使眼色,他的秘书马上就出去了,他叹口气开口说:老弟,汇总各方面信息,我年后可能会到咱临江市当副市长,现在有消息说竞争对手还有几个,我想让媒体造造势,老弟给拿个主意。 松了口气,不是让自己去找省委书记,这个就简单多了。李锋芒沉思了几分钟后说,您的政绩这些年大家有目共睹,那些个数字啊、图标啊、发展变化啊也不好炒作,我觉着从亲民爱民上下下功夫吧,这样,雷书记容我想想,明天下午我返回省城前去见你下。 第二百九十六章 拒贿 题记:多年的记者生涯,不管面对什么险境,李锋芒最后都能如履平地,这跟他坚守的底线有直接关系,就事说事一心为民是根本,行的正影子就不歪。青山县雷书记跟盖家关系很暧昧,这时候李锋芒并不知道内情,但面对“特殊茶叶”,他是毫不犹豫就要退回,只是没想到这个事情引发了母亲跟她“后男人”的矛盾,事后他对母亲有了钦佩。 ———————————— 每次喝到五迷六道都后悔,酒这个东西实在奇怪,李锋芒读研究生的时候跟门逊教授聊过,他说中国从古至今,有一部算一部,所有长篇小说都提到了酒。门逊教授说我没考证,但唐诗宋词里就是酒气熏天。 喝了几杯茶,酒劲越发浓烈,李锋芒困的两眼睁不开,但雷书记在旁边,只能使劲忍着,他要自己帮的忙其实也简单,因为这个事情如果水到渠成,那做什么都是锦上添花,如果困难重重,自己能做的就是给他点安慰。 雷书记很高兴,马上说:明天中午你下县里来,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李锋芒说好,我今晚整理出个思路,明天给您汇报。 “可不敢说汇报,”雷书记摆手:“今后仰仗老弟的时候多了,咱们慢慢相处,老哥哥我心里有数。” 随后咳嗽一声,他的秘书端着一箱子茶叶进来:“李总编,这是好茶,切记不要送人,您一定要自己品尝啊。” 愣了下,李锋芒马上意识到这箱子茶叶里有“问题”,但没等到拒绝,雷书记就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再拍拍那箱茶叶:老弟,啥也不说了,好不好?我答应说有好茶嘛。 指着那个箱子,李锋芒说雷书记,我这个人从来不接不该接的东西,这是茶我收,回来着急也没给姥爷买东西,拿您的心意顶了我的孝心,否则我怎么拿的怎么退回去。 见惯了半推半就,自己也经常如此,雷书记哈哈笑着说行,你老弟我是知道的。 心存疑问,但李锋芒不能再说了,上前一步掀开门帘送客。 送到大门口,雷书记回头看着大山,随即摆手,然后掷地有声:绿水青山是大自然留下的宝贝,谁要打主意破坏,先拆他的官位。 这是李锋芒借酒说的话,姥爷跟着出来,闻言很是高兴,家再破也是根基所在,据说拆了在镇里给房子,但土地搬不走,那些梯田里的每块土坷垃都是感情啊。 三周后,魏真调离靠山镇,倒也没有免职,平级到青山县二轻局当了局长。而在这一周内,李锋芒先是发稿再是压稿,再然后,断断续续处理青山县的事情到春节过后才平息。 看着雷书记的车远去,李锋芒扭头看见姥爷往回走,赶紧陪笑:“姥爷,你咋没去县城参加李天婚礼?” 李喇叭撇了撇嘴,你们都是官,我这个掉渣的老头子就甭去添乱了,我孙媳妇文秀呢,我说了,没她你不要回来。 借着酒劲上扬,李锋芒不接这个茬:姥爷,你看下那个茶叶箱子,里面肯定有猫腻。 姥爷“哼”了一声:“不就是一箱子茶叶吗?你甭打岔,文秀呢,啥时候回来?” 打个哈欠,李锋芒说姥爷,我两天没好好睡觉了,您先让我躺会吧,站都站不住了。 进了窑洞,李锋芒拖鞋上炕,姥爷看着茶叶箱子上的密封带:就是茶吧,包装比茶贵的那种。 拉过枕头,李锋芒摇头说:“肯定不是一箱子茶那么简单,县委书记拜托我做事不好弄,我猜里面有钱。” 半信半疑,李喇叭上前撕开密封带,打开箱子,看就是整齐的六个精美茶叶罐子,遂笑着端起来放到炕边说:“锋儿,你想多了,就是几罐子好茶叶。” 有些不信,探身上前仔细看,六个瓷罐都闪闪发亮,青花瓷的花纹看着很高贵,李锋芒伸手拿出一个,上下左右看了看才打开,里面根本不是茶叶,而是厚厚一卷百元大钞。 叹口气,李锋芒递给李喇叭:这个县委书记出手大方,装回去吧,我困了,睡会。 脱掉外套,拉过被子,李锋芒看姥爷把茶叶罐子放回箱子,摇摇头躺下,李小花掀门帘进来说我去包饺子,锋儿难得回来一次。 点头说好,李锋芒觉着酒劲逐渐浓重,困意随即如天边的乌云压来,姥爷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母亲剁馅子的声音就像催眠曲,这是五星级酒店也没有的舒服,熟悉的一切比任何催眠都有用,他很快就睡着了。 回到雕凹村后,李小花跟李喇叭很快就恢复浓浓亲情,毕竟是父女,曾经的隔阂像被扔进门口流淌不断的小河,看似不变但又随时变化不同,她把对李锋芒的愧疚都补给了父亲。 勤快,孝顺,李喇叭对这个女儿由恨到爱,久违的其乐融融在这个院子里荡漾,下午李小花看儿子回来,就安排男人去镇里买豆腐干,李喇叭曾说锋儿爱吃萝卜馅的包子,李小花没有发面决定包饺子。 就在李锋芒睡觉的时候,姥爷给李小花说,给你看个稀罕事,于是把茶叶罐子打开。 李小花跟自己男人瞬间都惊呆了,赶紧再拿其他的,都一样,六个罐子里都是钱,拿出来数了数,十万元整。 李小花倒吸一口凉气对李喇叭说:爸,这也太多了吧?县委书记让锋儿帮啥忙?这不能要吧? 李喇叭拿起旱烟袋点着也说这钱不能要:“不定是哪儿搜刮的,谁知道将来会出啥事情?” 李小花的男人差点流口水,这个一生窝囊的男人小心翼翼在旁边说:咱家姑娘今年不是要盖新房吗…… 李喇叭看他一眼,李小花直接就骂上了:嫁给你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你还想让我儿子犯错误啊?有钱就盖好点,没钱住窑洞就咋了,滚出去烧水去。 这是难得的开明,毕竟读过书,李喇叭叹口气说女婿啊,到时候我给孩子拿点,盖房子是大事,但小花说的对,不要攀比,高楼大厦有时候住着没咱这炕舒服啊。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炕上熟睡的外孙子,接着说锋儿刚提拔了,是报社的领导,副总编辑了,这事看他怎么处理吧。 李小花站起来瞪了一眼自己男人,他赶紧起身出去烧火了,李喇叭说这钱先不装回去,看锋儿起来怎么说。 被姥爷推醒,坐起来看窗外已经漆黑一片,饭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大盘热腾腾的饺子正在冒气。姥爷说:“你去洗把脸吃饭吧,还有,你的手机一直响也没舍得叫你。” 答应一声伸手拿过手机,看有五个未接电话:第一个是金媛媛打的,第二个楚静月,剩下三个是李洪亮且是最新。 穿鞋下地,装作去厕所,李锋芒出了屋门直接就回拨了金媛媛的电话,响了一下就接起来,金媛媛也没有拐弯:“你回老家了?刚想起来,我给你说个事情,去年我给张文秀打过电话,告诉她咱俩在一起。” 脑袋嗡的一声,怎么现在才说起这个,李锋芒沉默良久才低声说没事,本想礼貌问问她与孩子,但姥爷在屋里喊他快点,饺子都凉了,真不知该说啥,于是直接就挂了。 张文秀话少但有主意,金媛媛这个电话会让她失望,然后就是决绝,只是自己做也做了,人家说又有啥错……都是自己的错,他伸手捶了下脑袋,马上拨打张文秀手机,还是关机。 叹口气,刚垂下手就听手机响,满心以为是张文秀,但看屏幕显示却是“楚静月”,看了几秒才接起来,听李锋芒说在老家且语气平淡,楚静月直接就说“那你回来再聊吧,”李锋芒嗯了一声,楚静月接着说“带问你姥爷好,”然后挂了。 看着天边月如勾,李锋芒满心懊悔,夜风簌簌里他暗自下了决心,金媛媛已经结婚且有了孩子,楚静月很是复杂这个感情也太不真实,自己该登门给张文秀道歉,然后大家都回归各自生活。 深深吸口气,大山里的安静让他清醒,随即觉着不那么懊悔了,这时候李洪亮的电话进来了:“弟弟,你这下午睡觉了吧,我酒也没醒呢,明天中午雷书记说去吃水库鱼,你得安排下你师侄,我刚打了权威好几次手机,但他不知为啥不接电话。” 山里冷,李锋芒把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搓了搓手:“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吃水库鱼?” 李洪亮说权威冬天就没停业,在冰上套了个大窟窿,但每天只接待两桌,你好像有一年冬天去吃过。 “想起来了”,李锋芒伸手拿好手机说:“行,你不要管了,我安排,把两桌都订了,咱们几个吃饭说事,我姥爷跟我母亲他们还有嫂子还有李天、明敏另一桌,打打牙祭。” 满口答应,李洪亮问了句雷书记找你干嘛呢? 这个远房表哥很聪明,这样的问题一般不会问,李锋芒以为他酒没醒舌头大,于是就笑着说没啥事情吧。 掀开门帘进门,再耸肩膀夹住手机,伸手在脸盆洗手,李洪亮低声说:“这个雷书记啥钱都敢拿,据说他的仕途都是靠送礼,弟弟,你跟他相处要小心点。” 李锋芒手在水盆里停了下,扭头看姥爷已经装好的那一箱茶叶,似乎透过箱子看到了那六个茶叶罐,想了想他说:“哥,谢谢你提醒,我知道了。咱明天见。” 第二百九十七章 窝囊 题记:难得的休息,在故乡这一夜的睡眠实在舒服,跟母亲关系改善,家庭和睦,也觉决定去南江接回张文秀,似乎一切都顺利了。再次去了水库鱼庄,三年了,物是人非,他默默处理了家事,而后安排县里的事——难得糊涂是家里的事情,黑白分明是县里的情况。 —————————————— 窑洞里热气腾腾,火炉子红彤彤,在感情世界迷路的李锋芒终于看到出口,尽管金媛媛的电话如鞭子,但甩过来都把疼给了张文秀,唯有愧疚如刀割,这是多么不公平。 努力平息心情后,李锋芒坐到饭桌前,母亲李小花把一碟子蒜泥递过来:“吃个饭给谁打电话呢?你这也太忙了吧,事情没完没了的,饺子都凉了。” 李喇叭说记者就是这样,随时有事就得处理,咱锋儿是记者头了。“不是工作,”李锋芒说是给洪亮哥,然后夹起个饺子放到蒜碟里问姥爷:您徒孙权威家里有电话吗?明天中午咱一起去吃水库鱼吧。 “咱们吃还是去作陪?”姥爷说就咱们算了跑了,李锋芒笑着说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李喇叭说他家电话有,我给你找去,作陪就作陪,但不要把我这老骨头往主座推了。说完站起来到里屋拿出个小本本。 “不推不推,安排一桌就是吃饭,我谈事在另一桌,”李锋芒夹起饺子放到嘴里,慢慢咀嚼,白萝卜特有的香味让他非常舒服,就这一口是他这么多年难得的“馋”。 自读高中开始,在外不管是吃食堂还是后来天天大餐,这个味道总是挥之不去——他喜欢吃包子饺子,尤其是白萝卜馅。 看他接连吃了十多个,母亲李小花笑着递过来一碗饺子汤:“喝口吧,别噎着。” 母子感情自从姥姥去世后改善很多,李小花嫁的这个男人没出息,看自己儿子县委书记都给面子,她很是欣慰。 因为惦念李锋芒的钱被李小花训斥,这个窝囊男人没生气,他习惯了,但他不习惯一直穷,于是目光一直偷偷瞄那个茶叶箱子。李锋芒无意看到,心里动了下,但没多想。 李小花唯一的女儿开春要盖房子,在他们跟前说了几次缺钱,可哪有啊,住在李喇叭这里,种几亩地刚够生活,李喇叭经常还贴补他们。 对这个事情,李小花的意思是有也不给,“我们搬到父亲这边吃住,村里的房子已经给她了,这个女婿好吃懒做,还攀比要盖五间砖瓦北房,有本事自己去挣。” 李锋芒这两年断续也给李小花一些钱,但李小花说留着养老,咱那“白眼狼”女婿指望不上。 这些个事情李锋芒不知道,如果知道肯定会多少接济一下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他觉着家里和气就好,比如这会儿,他接过李小花递过来的饺子汤,咕咚咕咚喝了半碗,很舒服的说了句“原汤化原食”。 把桌子上的饺子端到一边,李小花再端过来一盘刚煮出来的:“真不知你咋地这么爱吃这个馅子,萝卜有腥气,放啥也压不住,我加了粉条豆腐干鸡蛋还好些。如今生活好了,我们包饺子都是包猪肉白菜,牛肉大葱,素饺子也是韭菜鸡蛋。 李喇叭在旁边插嘴说估计那时候家里穷,你妈给锋儿经常包白萝卜馅的饺子,吃顺嘴了。 说完递给李锋芒那个小本子,说权威的手机跟家里电话都有,然后问李锋芒现在打?往嘴里塞个饺子站起来,李锋芒不讲究的边嚼边说:“姥爷,妈,你们先吃饭,我基本饱了,我来打。” 李小花笑着说你慢点,别噎着,再喝口汤。 端起碗喝干一碗汤,李锋芒说真饱了。随即点根烟,坐在炕沿上拨通了权威家里电话,正是他接的,说手机下午扔到车里忘了。 中午进酒店看到权威在大厅坐着,人多没打招呼,李锋芒笑着说中午也喝多了吧?你这手机就是生意,还敢忘到车里? 权威说是多喝了几杯,你洪亮表哥办喜宴都是好酒好菜。李锋芒说你个开饭店的老板,还缺好酒好菜啊。 权威说师叔就不要取笑我了,要不是你帮我要回欠账,估计早就停业了。这两天冷就没客人,眼看着就要下雪,我都准备关门,过完年再开。 李锋芒继续笑着调侃:“别啊,明天中午订两桌,行不行?” 权威马上说没问题啊,就是关了门,师叔要吃也能马上开。 不再笑,李锋芒说工作一直忙,也没问你清欠后生意受不受影响,现在还打白条吗?明天中午县委雷书记请客,你得弄得像样点,还有房间得干净卫生,鱼你没问题,配菜不行就提前买好。 忙不迭说好的好的,权威说我明天一早就上去,先把房间弄暖和了。当年清欠后冷清了几天,但很快就又恢复常态了,咱那个地方是特色,青山县独一号,领导们陆续就又去了,还是记账的多,但差不多都是月结。 “结”谁的?李锋芒没问这个问题,“结”自己口袋的钱肯定少,上次清欠之所以后来惹出那么多是非,就是这些官员说不清楚,但当下不想再提,于是说那就好,明天见吧。 挂了电话,李锋芒给李洪亮发了个短信:明天中午饭已经安排,请代为通知雷书记,并请嫂子与李天夫妇同来。 很快李洪亮就回复说好,我安排车明天一早去接你们。 正好抽完一根烟,李锋芒起身把烟头扔到院子里,再返回窑洞坐到桌边说,订了明天中午咱们去吃水库鱼,洪亮哥早上来接。 李喇叭喝着饺子汤没有犹豫,点头说好啊——这个外孙子跟女儿关系日渐融洽,吃什么不重要,能在一起多相处就好。 看着桌上那一摞子钱,那些空罐子李小花整齐的放到一边,像一些工艺品,但看着很不舒服。 沉睡中李锋芒不知道还有“‘叔叔’想留下钱”这么一出,看母亲收拾洗碗,姥爷在抽烟袋,于是开口:“姥爷,这个“茶叶钱”我想来想去不能要,具体不多说了,一会儿把钱装到茶叶罐里,明天中午还给他。” 李小花在旁边想这个孩子真像他爸,刚正不阿,心里叹口气,当年如果坚持下去自己的人生肯定会变样,只是那时候的环境能吓死人……她的后男人正在喝饺子汤,听李锋芒说这话差点呛住。 最难的关系是跟这个男人,李锋芒跟母亲血浓于水,小时候有些隔阂,随着岁月流逝也逐渐缓和,父亲孙继全也相认了,李小花对姥爷现在很好,他那些恨全部释然。但跟这个“叔叔”实在说不上话,人家本就沉默,姥爷说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人也木讷,跟自己好似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每次回来,如果都在怎么称呼都不知,只能是一概而论,比如“明天咱们一起去吃饭”,避免“姥爷”“妈妈”“叔叔”的一起称呼。 姥爷坐到桌子另一边的圈椅,拿起烟袋锅子:“锋儿啊,你已经成人了,在单位都是领导了,这些个大事情你肯定比我懂,你决定就是。我今天心软,你跟县委书记一起来的,要不然就不让你进门,说吧,我的外孙媳妇啥时候跟你一起回来?” “嗯”了一声,没听到姥爷最后一句,李锋芒陷入沉思,他觉着这个钱就退不回去,雷书记肯定不会要,当着李洪亮的面肯定都没有办法往出拿,但得表明一个态度,或者装糊涂当没有拆开茶叶箱? 又一根烟抽完也想不出头绪,但对于雷书记托的事情他已经考虑差不多,于是想明天提到水库边,看情况再处理。 李喇叭见李锋芒半天不说话,这几天也想自己是不是多余管外孙子的事情,只是想起张文秀抱着儿子的样子马上就又追问:我孙媳妇啥时候回来? 不想解释,也不知怎么解释,李锋芒听金媛媛说她打电话给张文秀后,马上就想拿头撞墙,一直都是自己错了,还怪罪人家文秀。聪明人不是不犯错误,而是知道犯了错误,马上就开始挽救。 扭头看着姥爷,李锋芒叹口气说快了,忙完手头这几件事,我去南江市叫她回来。 李喇叭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外孙子言出必行,这个态度跟在省城比有了很大改变,知道这句话不是敷衍,于是说不是姥爷逼你,文秀真不错,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多好。 点着旱烟袋,姥爷抽一口加了一句:漂亮真不顶饭吃,再说文秀也漂亮。 李小花在,李锋芒顿时觉着羞愧,脸发烫,赶紧点头说我已经在计划尽快去南江市了。说完站起来:我出去走走,头疼。 李小花说黑漆马虎的,你拿上个手电。 “不用了”,李锋芒说妈,我就在门口吹吹风清醒清醒。 到这一刻,他都不知道张文秀给他生了个儿子,姥爷没说,孙继全没说,一个是没刻意提,一个是被要求,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然后恨不得瞬间就去了南江,到老婆孩子跟前请求宽恕,只是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又耽搁下来, 朔风劲吹,天阴沉,在村里溜达了一圈,路上没有一个人,偶尔有几声狗叫,这就是故乡,他喜欢的安静。黑漆漆的路尽管熟悉,李锋芒还是小心翼翼,就这样还差点磕绊摔跤。 也不知道想啥,只是觉着脑子里乱糟糟,但想清楚了,那些钱必须还回去,直接塞给他秘书即可。返回院子门口,听小河在冰下仍旧有汩汩流水,叹口气缩着脖子抽了根烟才回去。 母亲跟继父去了旁边窑洞,李锋芒把钱装回茶叶罐,然后尽量密封成原来的样子,再放回茶叶箱,然后耸耸肩:姥爷,我得给你再弄些茶。 第二天李锋芒提着这个茶叶箱子出门觉着不对劲,到了权威的水库鱼庄悄悄看了下,果然这箱子里有个茶叶罐子里空了,看了下位置,李锋芒知道少了一万块钱——六个罐子前四个都是两万,最边上这俩放的是一万块。 第二百九十八章 等级 题记:中国都市类媒体兴起后,记者数量翻了几番,难免有些鱼龙混杂,尤其是经济利益放到头等位置后,很多记者甚至是在报社默许下“拿钱”。李锋芒在分管部门的周学习上讲过一次,作为一名记者,没有什么等级,更不该拿不该拿的钱,外面传的那些顺口溜我希望都是误解,因为记者首先要自己遵法守法,然后才能跟不法违法作斗争。 —————————————— 茶叶箱里缺的这个钱,李锋芒随即就叫李天去取了一万,然后补了进去。他也大致猜出这钱是何时被拿走的,但一句话没多说。 不是头天晚上,因为李锋芒村里溜达回来装钱,然后窑洞里一直都有人。 当时他跟姥爷开玩笑说这“钱茶”没法喝,我稍后再给您买点好茶。李喇叭笑着说是不能喝,塞了嘴巴说话就不硬气了。茶咱家里有呢,随即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李洪亮跟李江经常来,每次都拿茶,我喝这个不错。 接过去看也没看,拿过个杯子倒进去一些泡上,随即李锋芒拿出纸笔开始规划雷书记所托之事——春节前,青山县县领导班子把扶贫济困送温暖落到实处——这个对雷书记管用不管用,已经不在计划之内,这是自己老家,促使县委县政府做这个事情也是好事。 大致有了眉目,李锋芒洗了脚躺在炕上,突然非常想念张文秀,拿出手机看着她的号码,拨出去仍旧是关机,于是发了一条短信直抒胸臆:我很想你,非常非常想。 姥姥去世,李小花跟“叔叔”回到这里,李锋芒就腾出了自己原来东边的窑洞,姥爷住中间窑洞,西边的那孔窑洞都是杂物,又不常住也懒得收拾,主要是姥爷年岁大了,李锋芒回来就跟姥爷一个炕。 爷俩聊了几句,姥爷就翻身睡了,剩下他看着窗外乌黑的夜,心如寒风劲吹,那些杂念尽去。 也不知啥时候睡着的,醒来黑夜已经过去,姥爷在圈椅上说你妈给你手擀面呢,知道你下午回省城,早早就起来和面。 有些感动,看表八点多了,李锋芒穿好衣服出屋门去厕所,发现地上薄薄一层雪,也不知夜里何时下的,但已经停了。山就在跟前,看一圈都是白雪浸染,越发的寂静。 回窑洞洗完脸,再出去就拿起扫帚扫了院子,院墙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跳动,这季节这些鸟儿都是艰难生活,尤其是下雪天。 扫到大门外,看门口邻居已经扫过了,他直起腰想“各扫门前雪”是别处,这个小山村里人都厚道,如果夜里落雪,早晨八九点见邻居没扫,肯定就伸手了。 进屋找出点小米,李锋芒找个纸片子放到院子角落,然后把小米撒到上面,反身回窑洞的时候,看那几只麻雀已经落到院子里,笑了笑觉着自己越来越婆婆妈妈,心软没问题,只是想事情总是向好、向善。 李小花擀面的声音很有节奏,他走过去说妈咱吃汤面吧,留肚子中午吃鱼。李小花说好,我让“他”去镇里买豆腐,估计快回来了,咱吃酸菜豆腐汤面。 搓着手回到窑里,李喇叭正在弄那个茶叶箱子上的封条,李锋芒说姥爷不弄了,咱不打开怎么知道有内容,就这样还回去吧,雷书记肯定明白。 李喇叭把封条基本复原:“锋儿,常言说‘老子不管三十的儿’,你做事也稳重,我就不替你做决定了,但姥爷常说的做人道理,你要时时想想。” “记着呢,看贼挨打别看贼吃饭,”李锋芒说姥爷您放心,不管我是啥位置,不是我的绝不会伸手,当记者这些年,见多了拿了不该拿的人如何倒霉,只是…… 把弄好的箱子往里推了推,李喇叭直起腰问“只是什么?” 没等李锋芒回答,李喇叭说县委书记那秘书端进来茶叶你就知道有鬼,当时为何不拒绝?昨晚你说出去转转,也是在想这个钱收还是不收吧?孩子,能不伸手是好的,能不动心才是最好的。 点头,李锋芒说姥爷,我想起我们新闻界流传的一个顺口溜,且一直在更新:一等记者卖情报,二等记者炒股票,三等记者牵商潮,四等记者拉广告,五等记者会上泡,六等记者编文抄,七等记者搞投靠……末等记者写报道。 “卖情报?”李喇叭说卖什么情报?出卖组织还一等? 拿过姥爷的旱烟袋塞了一锅子,李锋芒说姥爷啊,这个“情报”不是地下党那时候的情报,而是……我给您举个例子吧,比如咱们靠山镇的领导干了坏事——拿了人家一箱子茶叶,里头都是钱,我呢是记者,我知道了,就去采访他——这个事情就是情报,而这个镇长如果让我写出这个“情报”发表了,他就得一撸到底还得蹲大牢,所以他就得拿出几盒“茶叶”给我这个记者。 “呸”了一下,李喇叭说这不就是敲诈勒索,黑吃黑吗? 李锋芒说差不多,也有明目张胆去给人家贴金的,也能捞个小钱,比如咱这个镇长为老百姓干了好事,一般这样的干部都是脚踏实地不愿意炒作,记者去了就说我给你宣传宣传,听说县里有副县长的缺……极少有不愿意提拔的,所以,也就写个稿子拿个红包。 “我准备给雷书记写个表扬稿子,”李锋芒叹口气说所以就犹豫了那么一下下,现在想这个稿子还写,是好事当然宣传,但钱不拿。 李喇叭说我不管别人,你这个记者就不能这么做,蝇头小利看的重,早晚啥钱都敢要了,早晚出问题。我不识字,但你写的稿子村里人都说是给老百姓撑腰的,这就是面子!我不图你赚多少钱,也不图你当多大官,你能让三乡五里的人见我都说“你外孙子好样的,咱老百姓的记者”,这就是最大的光祖耀宗。 想自己从业新闻开始,自问是遵守规矩的,但在小的方面,跟原秉军吃吃喝喝还有“感谢”,跟李洪亮的“亲戚关系”……他真的无法判断自己是几等记者,或者做的对错。尽管脑袋上光环很多,在河右他这个记者就是正义的化身,但真就完全刚正不阿了吗? 再比如昨晚的动摇。 他如实对姥爷说:昨天我看到这十万块钱,确实有些犹豫,不是为我,是为我妈。她在这里伺候您,替我尽孝,所以我想了把钱给她。但后来反复琢磨,首先我是共产党员,是党的干部,这是违规违法的,其次这个雷书记敢这么做,轻车熟路,早晚要出事,到时候肯定牵扯一片。 李喇叭说你妈是我亲闺女,她尽孝是应该的,再说这院子你也许诺给了她,所以这个你不用考虑,钱我有,你上班后不断给我,除了买药,没地方花,我就时不时的贴补你妈了。 “我这次回来没多有少,姥爷不给您了,给我妈留两千块钱吧,”说到这里,李锋芒点着旱烟袋抽了一口,马上就呛得咳嗽了几声:姥爷,不是给您买的好烟叶吗?怎么您抽的这个这么劣质? 李喇叭赶紧摆手,压低声音:你小点声,好烟叶都让“他”偷偷给抽了,你妈管钱管的紧,也不怪他,没钱买烟就拿我的烟叶卷着抽。 哭笑不得,李锋芒说我给“他”买几条烟吧,李喇叭说算了,你妈就不让“他”抽,都是偷偷抽。看破不说破,我没好烟叶“他”也就跟着抽烂烟叶。最主要是现在咱这里没人种烟叶了,我这身子骨去地里伺候庄稼已经困难,所以想买也买不下好的。 李锋芒说您甭管了,我给你弄几箱子好烟丝,您跟“他”一起抽吧,不过您这岁数,少抽点好。 爷俩聊着天,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李锋芒把烟袋锅子递给姥爷就掀门帘出来,看“他”提着一块豆腐正在给李小花交账,于心不忍就喊了声“叔”,这下雪天还去镇里,随便吃一口就行。 “他”笑了笑说不打紧,不打紧。 很快饭就熟了,闻着香喷喷的酸菜豆腐味道,他笑了下说妈,在城里天天就不饿,回到咱这家,吃啥都香。 李小花说那就经常回来吃,我给你剥蒜去。 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李锋芒说不用了,中午跟县委书记吃饭,满嘴大蒜味道,应该不雅观,要吃葱蒜都是晚上或者周末。 李喇叭在旁边说这是对的,咱锋儿是副总编辑了,一张口怪味喷出估计下面记者不敢捂鼻子也得心里骂。 正在埋头吃面的“他”,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估计是辣椒呛了嗓子眼,捂着嘴就跑出去了,一家人哈哈都笑,惊起了院子里正自吃小米的麻雀们,轰然飞起又不舍得远走,就在院子里的树干上叽叽喳喳。 喝两大碗汤面汤,昨晚的饺子母亲给煎得热乎乎,又吃了几个,李锋芒摸着肚子说要天天在家,估计很快就胖了。 李喇叭说不会,天天在家就下地干活去,谁养你啊。 哈哈笑,李小花忍着笑说爸,锋儿回来看把你开心的,平常跟我们连话都没有,现在妙语连珠,准备把我也呛住才歇心啊。 李锋芒说姥爷是一本字典,说啥都是道理,笑话也是。 第二百九十九章 家贼 题记:李锋芒不想用这个词,他也不是一味心慈手软,而是顾全大局,尤其是他知道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要盖房子,这钱也是用到了正经地方。但李小花不依不饶,知道自己男人偷拿了李锋芒一万块,当场骂着“家贼难防”就抓破了他的脸,然后把这个男人撵走了。很快李锋芒因为采访又回来青山县,他抽了一点时间回雕凹村,开导了李小花,又托人把这个男人喊回了雕凹村。 —————————————— 每每累了,李锋芒都想回到这个山村,看看家人是一方面,把生活里那些复杂放下,把自己的孤独消除,这也是一方面。 所以这一刻,他是满足的。 正跟姥爷、母亲聊天,雷书记电话打了过来:“老弟,听李局长说中午安排好了,你还想叫谁吗?” 李洪亮肯定都汇报了,李锋芒知道这个“谁”不是说亲戚朋友,而是跟报道有关的人,于是想了想说把李栋梁部长叫上吧,有些具体的事情我得交待。 雷书记说行,但叫上栋梁就得叫上李煌县长,他俩孟不离焦、焦不离孟,要不然李县长会怪罪你,毕竟你们沾亲带故。 李煌跟李洪亮是远房表亲,李洪亮跟自己是更远房的表亲,听雷书记这么说李锋芒笑了:雷书记您过虑了,我们是八竿子都打不住的亲戚,我估计追溯到明朝才能算清楚。不说这个,叫上吧,今天咱谈工作,也没啥好隐瞒的。 雷书记说李县长没说过,我知道李洪亮是你的表哥,我也知道李县长是李洪亮的表弟,所以就推测了一下。 李锋芒说我跟李洪亮是我姥姥这边的关系,李县长跟李洪亮是他爷爷辈的关系,推算这个,估计是大工程。 哈哈笑,雷书记说依你不说这个了,叫上就是,反正点一桌子菜吃也吃不完,避免浪费,反正吃不完也是倒。然后问喝啥酒啊,不知老弟口味是喜欢清香型还是浓香型,李锋芒呵呵笑着说都好,只要不喝多,啥酒都是好的。 但真不是啥酒都是好的,很快他就领教了,为此他整整一个月奔波在各个酒厂,销售企业,还有假酒作坊,化工原料厂…… “一桌子菜吃也吃不完,避免浪费,反正吃不完也是倒,”放下电话,李锋芒琢磨了一下这句话,马上就推断出雷书记跟李煌不合,昨天在饭店,他没看出啥,这会儿回忆,马上就觉察出:这个雷书记跟李县长基本没有交流过。 李锋芒跟他们都打过交道,李煌做事谨慎,也能干,年龄更是优势,他肯定会当了书记,甚至可以更上一层楼;这个雷书记就算提拔也就能干一届了,且当年给田禾送礼自己看见过,被“霸道县长”欺负也没办法……如此比较,孰高孰低马上见分晓。 摇摇头,李锋芒觉着自己多余,想那么多干嘛,于是对姥爷说估计洪亮哥过会才来接,我去山后转转,看看姥姥去。 李小花本想说下了雪,地里黏糊糊,但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跟姥姥的深厚感情,就没说,而是出去找了两个塑料袋:你到村口套到脚上,要不中午吃饭两脚泥,跟满嘴蒜味也差不多。 摸着胡子,李喇叭闻言笑了,李锋芒伸手接过,无意触碰了李小花的手,心里顿时一颤,要知道二十多年他没有碰到母亲一寸肌肤了。 李小花也觉察到了,久违的母爱越发浓烈,只是说不出口,解嘲似的用手理了理灰白的头发,转身去做饭的偏窑里洗碗去了。 李喇叭站起来说我跟你吧,看看雪地能不能弄几个夹子,最近地里野兔子很多,开春种啥祸害啥。 扶着姥爷到姥姥坟上,天寒地冻的倒不粘,只是清冷,一如李锋芒的心,姥姥的坟头被白雪遮盖,就像她老人家无尽的爱从地下钻出,凝结成待融的一团…… 李喇叭叹口气说锋儿别哭,以前咱们去那些去世人家吹奏,总是听说“节哀顺变,逝者安息、生者坚强”之类的,轮到自己的时候才这知道这话有多么无奈。唉,姥爷也老了,很快就去另一个世界找你姥姥,你是我们的延续,看你这么优秀,我跟你姥姥会很安详的告别。 姥爷看李锋芒已经是泪流满面,接着说:你要跟文秀好好过日子,带好你的孩子…… 想着姥姥可亲的样子,李锋芒已经开始哽咽,山风呜咽,坟头雪飞,姥爷说“孩子”这句就没入心,自姥姥去世,这是他第一来坟头,工作忙也实在不想面对。 在靠山根几处灌木丛放置了捕兔夹子,李姥爷看李锋芒仍旧在无声流泪,就打岔说你看这是野兔子爪子印痕,它们来去基本走同一条道,这地里有去年剩下的白菜根。 伸手帮忙,李锋芒说姥爷你得好好活着,可不要乱说,姥姥也希望你多照顾我几年。李喇叭点头说好,活着,活一百岁,看你的儿子将来娶媳妇。 点头顺着薄雪上的印痕拨开一丛杂草,姥爷支起最后一个架子,爷俩手揣兜里往回走,李锋芒没在意姥爷说的“你的儿子”,就以为是说将来,他给姥爷说了李洪亮公安局盖房子的事情。 李喇叭说县城要房子干什么,你也不回来住。 “给您住啊,”李锋芒说冬天烧火炉子暖炕不是不好,可是我总不放心,再说您又节省,烧半夜停半夜,城里有暖气,单元楼里也干净,最重要去买个药看个病方便。 “我住窑洞一辈子了,没啥不方便”,李喇叭知道这是李锋芒的孝心,不忍太拒绝,于是说你弄下吧,将来你们一家三口回来,村里肯定不好住。 仍旧没有在意这个“一家三口”,听姥爷同意,李锋芒说好,李天装修的时候我给他钱,一起装出来给您钥匙。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未落,李锋芒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就是李天:叔,我到靠山镇了,我跟明敏来接你们。 “嗯”了一声,李锋芒说路上有雪会滑,你开车在山路上慢点。 爷俩回到院里,李锋芒看李小花一脸怒气,赶紧问妈你咋了? 李小花说烂泥扶不上墙,你叔他说不去了,说见了村长都不会说话,见了县长更不知该如何了。 笑了笑李锋芒说不用跟县领导坐一个桌子,给你们订个包间自顾自的吃就是了。李小花说不管他了,已经走了,说是回村看闺女。 没在意,想这个“叔”确实木讷,不要说县委书记,就是自己回来他都没话,只知道闷头默默干点啥或者就坐着发呆。 很快,李天带媳妇开着车到了雕凹村,从车里卸下一大堆各种吃的,把冰箱塞得满满的,李小花说这到过年也吃不完。 李喇叭参加了省城的婚礼,县城本来也叫,但他说不去了,李小花也就没去。在村里,这算是新媳妇来认门走亲戚,姥爷给齐明敏包了个红包,李小花也给了一个,多少年不来往的这个远房亲戚,李洪亮已经“经营”成了亲密无间。 李锋芒看着这一切,不由又想记者的权利与社会地位,从这点看,也许专心写稿的记者才是最高级。 进屋就坐了几分钟,李天就说咱走吧,去水库边看看风景,然后喝茶等着吃鱼,明敏还没见过在冰上怎么捕鱼呢。 笑了笑李锋芒看李小花已经换了身衣服,就站起来说走吧,你这小子现在满门心思是讨老婆欢心,我们不能“煞风景”。李天不好意思说叔你又打趣我,在单位你是老总我怕你,在这里有太姥爷给我做主,我可不怕你。 李喇叭说对,能讨老婆欢心的男人才是好男人,李天,太姥爷支持你,这次要不急着走,我带你跟你媳妇去山里逮野兔子,夏天回来吧,很有意思。 李天跟齐明敏都说好,李锋芒知道姥爷这话一语双关,耸耸肩指了指墙角的那箱子茶叶说:李天,你把这个箱子装车后面。 答应着过去端起来,李锋芒说姥爷您披上大衣,咱出发,说话间无意看了那个茶叶箱子一眼,马上心生疑惑:怎么封条又开了? 这不是没粘牢,而是再次撕开的,并且是匆忙撕开的,胶带纸都被扯烂了,不能马上拦住查看,李锋芒就装没看到,从炕上拿过姥爷大衣,然后扶着李喇叭出门。 回来就开的李锋芒的越野车,五个人倒也不至于挤,李小花上车后低声对李喇叭说:“他”幸亏不去,要不然还挤不上呢。 听着这话,李锋芒基本猜到了,这个“他”肯定从茶叶罐子里拿了钱,只是不知道拿了多少,今天不去也是预谋好的,不由就心生怒火,但表情不变,看着车不断拐弯爬升,一再告诫自己忍。 天寒地冻又下雪,路上没人没车,很快就到了水库边,昨晚的雪给原本就不错的风景增色不少,真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分外妖娆。李天陪齐明敏走了一大圈,回到包间就吟诵了《沁园春-雪》。 李锋芒从窗户看着远山,听李天背诵,于是就入了心,当晚回省城,他生平第一次作为值班老总,便拟了跟这词有关的一个标题,差点惹出大麻烦。 第三百章 家和 题记:补齐了缺失的钱,李锋芒也就补齐了自己的心,他大致猜出这钱是母亲的“后男人”拿走的,所以一声不吭,他不知道的是李喇叭也看在眼里,对外孙子这样的处理也是赞许的。家和万事兴,对雕凹村这样一个普通小家庭,对河右晚报社这样一个特殊大家庭,都是一样的。 —————————————— 李天跟齐明敏去看风景,人逢喜事精神爽,其实都是北方人,年年下雪,仍旧惊喜就是心境了。 李锋芒咀嚼着诸多唐诗宋词里关于雪的描写,看小两口跑到水库的冰面上嘻嘻哈哈,心情也好了起来:和为贵,尤其是家庭。 李洪亮他们还没到,权威去水库捞鱼,他的老婆迎接过来,她对李锋芒差点跪下:师叔啊,要不是您给要回欠账,我们…… 赶紧上前握手,李锋芒说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两年我家里你跟权总照顾很多,我也得感谢。 权威老婆抹着眼泪说应该的应该的。 把姥爷跟妈妈安排到包间后,权威老婆说我去拿热水泡茶,看她出去,李喇叭对李小花说咱锋儿到哪儿都给咱们长脸,我这么大岁数了,啥没见过,但仍受用。 李小花也很欣慰,这两年家里总是来人,都是自己儿子能干,她笑着很由衷的说:爸,这是您教育的好。 心里有事,李锋芒就说你们先暖和暖和,我出去看看权威弄鱼。 出来包间李锋芒绕了个圈,从包间看不到的地方来到车跟前,这车两把钥匙,他拿着一把,李天拿着一把。 打开后备箱,附身将茶叶箱子里的茶叶罐子挨着揭开看,果然一个罐子是空的,里面少了一万块,估计是时间紧急来不及,撕开箱子就近打开一个罐子拿走就赶紧恢复。 这钱确实是李小花男人拿的,就在李天跟李喇叭去坟地那时候,李小花在充当厨房的偏窑洗碗,他便悄悄进了中间窑洞……这个男人一晚上都没睡着,眼前都是那一摞摞的钱,自己闺女盖房子当爹的一毛也拿不出,是多么没脸见人啊。 李锋芒都猜对了,但没猜对这个男人怎么拿的钱:他撕开箱子,打开一个茶叶罐看是两万就合上,再看一个是一万才取出来……他想的很美:就拿一万,反正是退回去的,李锋芒不知道,估计对方也不会问。 拿上钱别到裤腰带上,这个男人出来窑洞李小花还没洗完碗,他出门破冰给家里挑了两担水才开口,说自己中午不去吃饭了,然后解释说你也知道我这人不会说话。 李小花洗完碗都给他找出来过年才穿的衣服,闻言就发火,但这个男人坚持不去,说你跟咱爸去吧,我回村里看看姑娘跟外孙子。 无奈就让他走了,没多久李锋芒跟李喇叭回来。 关了车后备箱,李锋芒走到水库边抽了一根烟,不远处看权威带几个厨师在破冰起网子——他在水库结冰前就网了几网鱼,然后给网栓个绳子慢慢冻到冰下,需要吃的时候破冰提起来就好。 家和万事兴,一万块真是小事,李锋芒不知道这个“叔叔”拿钱干嘛,但他肯定不会说一个字。只是纸包不住火,就在当年过年的时候,他同母异父的妹妹来走亲戚,当面跟李小花说谢谢妈让我爸拿了一万块,现在砖便宜,就都买了砖开春盖房子。 李小花目瞪口呆但当场没发作,等女儿女婿走了,她逼问怎么回事,那个男人死猪躺在案板上,啥也不说。于是李小花伸手,这个男的一个月没出门,因为脸上全是抓痕——李喇叭实在忍不住,就把姑娘叫到一边,说了事情原委。箱子动了他看到了,李锋芒没吭气他也没吭声,李锋芒安排李天“补钱”他也看到了,车跟前来来回回的。 穷得有志气,李小花马上就把那个男人撵出了家,李喇叭无奈到镇里给李锋芒打了电话,李锋芒只能赶回来劝说自己母亲,然后去把那个男人叫了回来。自己的妹妹,李锋芒说这个钱我算帮她了,这事情以后不提了。 不说那么远了,这时候李洪亮拉着老婆赶到,远远的李锋芒说哥你进包间吧,姥爷跟我妈在里面呢。 空气清新,不由就深呼吸,红日在白雪茫茫的天边逐渐升高,深冬的北方大地,一派宁静。 看他们提着鱼走回来,跟权威寒暄了几句,李锋芒跟李天他们回到包间,听李天豪情万丈背诵完《沁园春雪》,就把他叫出来悄悄说:你拿我这张卡去县城取一万块钱。 看李天要张嘴,马上接住说:啥也别问,就给媳妇说去县城接人,取回来悄悄给我就行。不,你取上后打开车后备箱,我不是在雕凹让你端上来一个茶叶箱子吗,打开看一下,有个空茶叶罐塞进去,然后合上就行。 李天说不用去县城,我包里就有现金,一万块够。 点头说好,李锋芒说这卡你拿着,密码是我名字第一个字母加108,咱晚报创刊的日子,10月8号,回去你取了钱再给我。 这是李锋芒的工资卡,密码如此设置也表示了自己对记者事业的忠诚,所以李天没有说“不用了”,他也不知道为何要塞到茶叶罐子里,跟李锋芒三年,李天学会的第一条就是不该我问的不问。 站在门口看李天到车上,摆弄了一会儿锁车回来说ok,李锋芒说好,然后压低声音:一会儿县委书记来后,我们进旁边这个包间,估计他的司机跟你们一起吃,你把他叫出来,就说我们老总给书记拿了一箱子茶叶,然后把你处理好的那箱子“茶”放书记车上。 李天点头说我知道了,李锋芒想了下,为何少了又补上不能说,谁也不说,但这个事情还是给李天说了:这是下午他给我送到家的,现在还给他。手莫伸,伸手必被捉啊。 话音未落,看路上拐过来一前一后拐过来两辆车,李锋芒说你进去把你爸叫出来,我们来迎接,毕竟是咱们的父母官嘛。 车停下,前面车雷书记下车,后面车李县长下车,李洪亮要上前,李锋芒拉了一把,低声说你先接书记还是先接县长? 李洪亮笑着低声说书记啊,李锋芒看他俩走过来,笑着低声说:不刻意,谁在前先跟谁握手,这样谁也不得罪。 李煌在前,李锋芒轻轻握手就主动放开,比他还快,李煌呵呵笑:李总编确实大才,关注细节,注重大局。 估计雷叫他的时候说是李锋芒让叫的,李锋芒就说谈工作嘛,肯定少不了李县长,还有李栋梁部长。 李栋梁在李煌后面跟着,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李总编好。 跟雷书记的握手持续时间最长,俩人甚至还用空着的手半拥抱,这时候李煌、李栋梁、李洪亮就在旁边看着,所以,再不刻意谁重要都尽显。 午饭很丰盛,权威下了大工夫,荤素搭配,尤其水库鱼,在冬天吃如此新鲜,鱼汤都被喝干。酒是雷书记拿的,一箱子茅台,年份也有二十年左右,但都没多喝。 李锋芒跟雷书记、李煌县长、李栋梁、李洪亮,还有县委书记秘书,县长秘书一个桌子,剩下一个桌子。 饭后李锋芒就大致说了思路:县里搞一次扶贫济困活动,小事就是大事,要落到实处。这类新闻要受关注,需要抓几个点,首先是雷书记亲自,要激动流泪,要自掏腰包…… 李栋梁掏出个本本,一直在记,于是李锋芒把要注意的细节都说了,甚至该如何照相摄影都说了。李煌在旁边听着,李锋芒说这个事情最好是县委县政府一起出面,这个稿子就不露痕迹了,如果就县委好像有点做作。 很是感动,李煌说我听雷书记指示,听李总编安排。 这话很是艺术,雷书记哈哈笑着说就按照李总编安排来执行吧。 至于那盒子茶叶,饭后李锋芒提议散散步,在水库边刚跟雷书记提起,他就摆手:“就几盒茶叶,这都是小事,希望老弟不要再提,要不咱们就没法相处了。” 李锋芒笑着说雷书记,一码归一码,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已经安排放您车上了,我答应帮您就一定帮,但我这个人不该拿的一定不会拿,您要坚持,借您的话——咱们就没法相处了。 毕竟是老江湖,雷书记说好,听李总编安排,我事后妥善处理就是。 当晚李锋芒要值班,于是饭后就返回省城,李天提前都准备好了,直接从水库鱼庄就去了省城,李洪亮安排车送的姥爷跟李小花,权威又给拿了几条鱼,还有各种吃的喝的。 一路无话,李锋芒就打瞌睡养神,进了省城睁开眼,发现雪下得很大并且还在飘。 因为要值班,就安排李天跟齐明敏先回家:车上吃的喝的你们就放冰箱,不要什么你的我的了,你俩开灶,我饿了去吃就是。 知道这个表叔不会去,李天说你家钥匙给我吧,我家冰箱放不下就放你家去。笑了笑,李锋芒取下家门钥匙给李天,然后就进了单位大门,当晚值班,五点的编前会他得住持,看着时间就到了。 第三百零一章 犯错 题记:成了领导层,尤其是成了副总编,就得值班担责任,一张报纸要体会总编辑意图,说简单点就是“口味”。总编辑喜欢什么样的稿子与版面,编辑就会体现出来,一张成熟的报纸基本都会遵循这样的“口味”,所以李锋芒刚开始值班只是力求不犯错,只是错还是来了。 —————————————— 提拔了副总编后,李锋芒找了一大批书,包括标题、板式等这类新闻类专业书,只是书上的跟现实差距很大,毕竟那是集合先进媒体的精华,而天天要出的报纸不可能日日精彩。 当天的稿子质量都不高,李锋芒安排各部门把关于下雪的稿子综合,然后让编辑中心把这些稿子编辑好,拿出一个整版综合当头版头条。因为他是第一次值夜班,温青云与章漂都到会,看李锋芒安排的井井有条,会议到一半他俩就出去了。 这个编前会一般都是部门主任参加,还有广告处的一个负责人说下占版面情况,他们的主任仇普光很少参加,但当天他也来了,不知是因为温青云参加还是给李锋芒面子。 先是采访部门报题,重点稿子要点开采编网,大家都看着讨论,随后按照当天广告安排版面。这时候的《河右晚报》广告已经成了规模,每个版面都会平均到四分之一广告——很多版面都是广告商指定版面,比如头版与末版,还有彩印与套红,李锋芒当主任多年,这些都熟悉,所以轻车熟路,他把重点放到稿子编辑上。 当晚他就在夜班,也就是编辑中心坐着,很多稿子都要亲自过一遍,这倒不是不放心编辑水平,而是第一天值夜班,给大家灌输下他这个值班总编的习惯。 新闻是个易碎品,这个观点尽管多方质疑,但大家都会认同报纸是个易碎品——前者指时效后者指的是危险:温青云曾给李锋芒讲过一个故事,当年河右日报一个老总在值班的时候,大意疏忽,后来跳楼自杀。 说起来那是在文革时期,报纸印刷还是铅字,就是报纸“铅与火”的时代。当时用的是铅字印刷机,需要熔铅、铸字、拣字、排版、打版、铸版、修版等程序,最后再上印刷机。每一道工序,都很艰苦。比如,熔铅的过程,既危险又辛苦,烫伤灼伤时有发生。工人们先要提前烧好炉子,做熔化铅水的准备。如果赶上煤质好的时候,熔铅的时间还能短一些,如果赶上煤质不好,干着急没办法。 一张报纸印出来,涉及到很多工序,需要耗费一定时间,也要工人付出很多艰辛,更重要的是每道工序都需要一种责任心,才能完成好。比如,拣铅字,需要一定的记忆力,不仅要记住字架上的常用字、部位字、繁体字,还要记版样上的行数、栏数,更需要手疾眼快,把一篇篇文章拣出来,然后再由成版师傅按照编辑版样组合好。组版完毕后,还需要经过一个打版过程——打版师傅要提前把一种特制的纸型浸湿润后,铺到铅字版上,用东西轻轻拍打,要掌握好力度,劲儿轻了,铅字打不上,劲儿重了,纸型容易打漏,打一块版大约要打1个小时左右。等铅字模型被打到纸型上后,把纸型经过烘干,再拿到铸字车间插入浇铸机上,将熔化好的铅水浇注到纸型上。铅版浇注好后,还要拿到修版机上进行修版,最后才能上到铅版印刷机上,准备印刷。 出事的这天晚上就是拣铅字师傅,他把“伟大领袖万寿无疆”拣成了“伟大领袖无寿无疆”……就这样,编辑、校对,夜班主任、夜班老总,一道道把关都没看出来,所谓“灯下黑”吧,因为这个当年每天都在报眉出现,都不会想到错……那个特殊的年代,第二天等发现了,值班老总关门抽了一根烟,就从六楼直接跳下,当场死亡。 倒也不是害怕,记者这么多年了,但责任确实重大,李锋芒提着十二分小心,一张张版面签字,只是头版头条这个综合稿件一直定不下标题。 这雪下过后,记者采访农业部门说对土地墒情有利好,采访交通部门说路滑事故增加,采访医疗部门说空气湿润对上呼吸道病有抑制,采访交通部门说有客车有飞机停运……十多条稿子放到一个版面上,有说好有说不好,很难综合,大白话就说下雪也没力度。 李锋芒思前想后突然想起李天中午吃饭背诵的《沁园春雪》,于是大笔一挥写出一个标题:银装素裹,并不全是妖娆——昨日全省降雪全记录。 温青云一直在办公室坐着,门就开着,看表已经快凌晨一点,李锋芒知道他不放心,于是拿着头版就这个标题请示了下,温青云沉吟了下说可以,就是有些文绉绉。 再想不出更好的,签版面时间又是严格控制,要不传到印刷厂会被压后,然后误报,广告商会不满意,读者也会提意见。 签完字李锋芒邀请温青云跟大家一起去宵夜,第一天上夜班,李锋芒想跟大家融洽关系,尤其是夜班的主任与首席编辑,温青云打着哈欠说不去了,累了。你们去吧。 改得细,互相配合生疏,大家都有些累,但李副总编请客不敢不去,就在报社附近找了个二十四小时的火锅店,吃到凌晨三点多也就散了。 李锋芒回到家简单洗了洗就躺下,随即就睡着了,梦里突然觉着有个标题错了——社会部跑政法口的记者拿回个稿子,里面提到的人还在审查,该是“嫌疑人”,他怎么觉着写成了“犯罪分子”,不觉一身冷汗,瞬间就被吓醒。 坐起来看表五点多,这个点报纸都印完了,快点的都上了邮局的车了,错了也无法更改,好在这个稿子就在社会版面不起眼,更主要他也拿不住改了没改——印象中他标出来了。 再躺下,但怎么也睡不着了,东想西想看窗外就亮了,于是起来洗漱,七点多就下楼,数九寒天,李锋芒家附近的报摊根本没有开门。 找个小吃店进去,豆浆油条加两个茶蛋,在这个城市这是李锋芒最喜欢的早饭,尤其是鸡蛋,他就没有吃够过。小时候家里困难,一般是过生日才能吃上个鸡蛋,姥爷有时候去给满月孩子庆祝,吹奏班子的每人都会给个红皮鸡蛋,姥爷舍不得吃,总会拿回家给最疼爱的他…… 吃完饭出来七点半,报摊仍旧没有出来,上班人群已经在马路上行色匆匆,李锋芒想这个点如果报摊开门,那么发行是不是可以提高很多。附近问了下,说这报亭八点半才开门,心里忐忑那个稿子,于是没回家直接开车就去了单位。 夜班老总上午不用上班,下午三四点过来就行,所以温青云看到他就笑:是不是想看报纸,担心啥地方有问题? 李锋芒点头说是,您怎么知道? 温青云说我也上过夜班,刚开始都这样,放心吧,梦都是反的。 李锋芒点头随即说了报亭开门晚的问题,温青云没吭声,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编委会成员,你是副总编,这些事情你直接跟发行部下命令就是了。” 刚进了办公室,办公室文员就拿着一叠报纸敲门进来,站起来伸手接过,先拿起《《河右晚报》》,迫不及待打开,果然没错,写的是“犯罪嫌疑人”。苦笑,然后翻了翻《河右日报》,再看《人民日报》,心里想这个报亭的事情不能直接命令——发行部是另一个副社长安兵分管,只能跟他商量商量,还得有策略讲方法。 想了想李锋芒就打内线到办公室,让文员帮他收集一些全国各省会城市报亭的运营情况。刚放下电话,一个电话进来,看号码“6661xxx”,有些吃惊,因为三个六开头的都是省委电话。 忐忑的接起来:您好,我是李锋芒。 对面一个苍老但很有力量的声音:“你好,我是xxx。” 李锋芒下意识就看桌子,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纸,“省委领导与老同志见报名单”,这个xxx赫然排在老同志第二位,这意味着这位老同志原来曾是河右省的一二把手,不是省委书记就是省长。 拼命搜索脑子,总算想起《河右晚报》曾有过一个报道,说这位老同志陪一位红军将领后代揭幕一个老区新建小学,是原省长。 赶紧说话:“x省长,您好,请指示。” 对面叹口气:“李锋芒,你现在是《河右晚报》副总编了吧,我刚打到河右日报社,邱副总编夸奖你很多,但我觉着还是得给你谈谈。” 李锋芒马上意识到今天的《河右晚报》有“问题”,这位原省长是阅报组的,脑袋马上就觉着大了,但不能不说话,随即重复:请您指示。 老省长又叹一口气:“我都退下来十多年里,还谈何指示?年轻人,我听过你的名号,你是个好记者,这几年你的很多报道我都画过圈。” 李锋芒认真听着,不插话,他知道这个电话绝对不是来表扬他的,果不其然老省长马上转折:“可是当记者跟当编辑不同,尤其是当副总编,责任重大啊。” 开门办公能显示出谦虚,所以李锋芒只要在,几乎从不关办公室的门。正在这时候,温青云从李锋芒办公室前路过,于是就信步进来,看他表情凝重站着听电话,随即就露出问询的表情,李锋芒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点了点那张“省领导与老干部见报名单”,然后手指落到老省长的名字上。 温青云也有些吃惊,但没有停留,点点头就出去了,出门前轻轻给李锋芒带上了门。 老省长直接就谈到了今天的报纸:“年轻人,毛主席诗词是不可以胡乱篡改的呀。” 第三百零二章 红色 题记:人的成长很多时候是被刺激到后,比如犯错,比如心疼。李锋芒值班第一天就犯错,这促使他对文字更加敬畏,从而为几年后当总编辑铺垫了坚实基础。而对待楚静月,本想坐坐说清楚然后分手,但又最后疯狂了一次,这让他对自己厌恶,也促使他反思了对张文秀的情感。 —————————————— 都市类媒体发展的速度快,老百姓爱看,不那么因循守旧是其中一个原因,当然规矩还是规矩,底线还有底线。 说到标题,李锋芒这才知道这个电话的来历,第一反应想反驳,但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以,于是忍住继续往下听,老省长语重心长:“我不是冥顽不化的老古董,都市类媒体的标题本来就是要活一些,唐诗宋词都可以用,为何毛主席的诗词不可以改改呢?” 心里说“是啊”,但仍旧不发一声就是听,老省长接着说:“我知道你的知识面很广,但你知道‘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在这首词里的意义吗?我们那时候为了共同抗日,虽然被改编成新四军八路军,但我们一直还是称呼自己红军啊。还有为民族解放的浴血奋战,前赴后继,红装的红是有这个沉甸甸的成分啊。” 不是中文系出身,读书都是自己感悟,这么讲如醍醐灌顶,李锋芒暗暗惭愧,这位老领导的话对他是个敲打,凡事都有规矩,都不能出格,也觉着自己不能总不说话,于是开口:“老省长,您教训的是,我知错了。” 老省长“嗯”了一声:“文革期间,毛主席的秘书田家英同志自杀了,就是因为四人帮给他加了个‘篡改毛主席著作’的罪名。当然,现在不是文革,但前车之鉴总是要多多吸取的。” 说到这里,李锋芒听着老省长喝了一口水,就静静等着,老省长没有再多说:“我听余文斌社长说你刚上任,我找不到你的电话先打给了他,但我没跟他说啥事情,年轻人的成长需要教训,但不能一棒子打死,这个事情就到此为止,我给你两个字的忠告——学习!” 真心感激,李锋芒赶紧表态:“谢谢老省长指点,我知错了,一定会加强学习,加强党性修养,好好为人民服务。” 听他这么诚恳,老省长很欣慰:“年轻人,你会很快成长起来,就这样吧,一个老同志的唠叨结束,再见。” 挂了电话李锋芒擦了擦额头的汗,马上就去了温青云办公室,把事情大致说了下,温青云笑了笑:“你能出汗就说明你能进步。这个标题我昨晚反复斟酌,都没睡好,但你刚上任,第一天夜班,鼓励为主,想着也没大错,所以没吭气。” 李锋芒明白温青云的担心,也知道他为何不改,是要给自己树立权威。温青云不等李锋芒说感谢,接着就说:“正如老省长说的,这事过去了,不要再提了,你已经吸取了教训,今晚我就不陪你上夜班了。” 回到办公室,看表快九点,文员已经把他要的材料放到他桌上,翻看了下,有个大致概念,他出办公室到了安兵办公室,说了报亭这个情况,还没说他的想法,安兵就笑着说马上就会改观——我们提请编委会,准备自办发行。我正准备找你,寻求李总的支持呢。 自办发行?李锋芒大致知道这个词,但也知道这个很争议。 1985年1月1日,《洛阳日报》在全国率先突破“邮局发行”体制,首创自办发行。自办发行的风潮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都市报诞生时开始全面推开;几乎所有新创办的都市报,都是依靠自办发行快速占领市场,获得竞争优势的。并在实践中不断地丰富自办发行的内容与手段,如“敲门发行”“扫楼”“洗街”。 在自办发行之前,国内报纸基本上都是邮发,邮发面临几个问题,一是发行费率高,二是回款慢,三是服务差,四是发行时效无法保证。对于当时攻城拔寨、高速增长、白热化竞争的都市报而言,前面两条都不是问题,尤其无法忍受第三、四条,发行时效慢,会让报纸没人看,服务差则对报纸竞争力影响很大。由此,能自己掌控的自办发行很快就被普及到各个新创立的都市报。 但自办发行从经济角度考虑,甚至要比邮发昂贵,邮发渠道一名邮递员可以投递多份报纸,而自办发行一位发行员只会送一份报纸。成本非常大,“自办发行就是个奢侈品”。 但是,对于发行费率高、回款慢等经济上的问题,在已经发展壮大的都市报,广告供小于求,商家做广告需要到报社排队、找关系,报社进账源源不断的背景下,都不是问题。有一种说法——为了能够保证时效和服务,自办发行是都市报必须付出的代价。 李锋芒也看过相关报道,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都市报诞生,直到本世纪初的2002、2003年,都是都市报最火热的季节,发行大战此起彼伏,送米送面送油送彩电,发行成本高得让人咂舌。但报社不得不这样做,也无所谓,只要报纸的新闻“好看”,能有较高的发行量,广告就源源而来。自办发行大战就是建立在能获得即时收益基础之上的。唾手可得的广告是自办发行能够普遍化的主要原因。 李锋芒又听安兵说了一通,抽了两根烟,问安兵有没有现成的报告? 安兵说正在起草呢,李锋芒说你先弄,然后我学习,我也再多方了解了解。咱们晚报现在势头良好,如果直接弄这个自办发行,可行性调查报告还是得详尽。 从安兵办公室出来,李锋芒才觉着困,夜班是耗时耗力,对身体要求极高。于是回到自己办公室,就关门躺到了沙发上,但刚睡着就被手机铃声惊醒,摸过来看是楚静月,有些犹豫但还是接起来。 楚静月好像也很困,声音朦朦胧胧的:“你在哪儿?老家回来没?” “回来了,”李锋芒将脑袋动了动,沙发帮子太硬:“昨天下午回来,晚上值夜班,在办公室准备睡会儿。” 楚静月“嗯”了一声,直接就来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没有说想念也没有说埋怨,但这话里的意思肯定是约见面,想也该当面谈谈,李锋芒揉揉眼睛坐起来:“你是不是刚下夜班?” 楚静月说是,李锋芒站起来说:“你在医院门口等我吧,我过去接你。” 来到报社就是看了看报纸,然后接受了一通批评,李锋芒打着哈欠上车启动,他想着楚静月美丽的脸庞,有些黯然。是啊,也就几天不见,是真不想见了吗,但,——她背后到底是谁,也许说出来都释然,也许说出来彼此都伤害。 那么,今天“最后”一次见面她会说吗? 远远看到楚静月站住医院门口:一改往日的黑白色,居然穿了一身大红,红鞋红裤,长款羽绒服也是红的,脑袋上一个线绒帽,桃红色,唯有几缕黑发在风里抖动。 看到李锋芒车过来,楚静月走过来拉开副驾驶门上车,李锋芒看着她,瘦了,两个脸颊都陷了下去,显得眼睛更大,尽管有眼影掩饰,仍旧能看到疲惫满眼,且不是一个夜班熬的。 不知该说啥,启动车李锋芒心里很不落忍,她最近肯定过得不好,于是张口问:去哪儿坐坐吧,喝杯咖啡? 解开羽绒服扣子,楚静月看着窗外:不想见人,去你家吧,喝杯茶聊聊天。 不再问,李锋芒转弯,看楚静月靠在椅背上合上眼,也觉着困意袭来,摇摇脑袋将车窗开了个缝隙,已经进入腊月,大街上人来人往,各个商店更是早早就营造出过年的气氛。 很快进了油墨厂的院子,这次结婚李洪亮给儿子买了车,李锋芒看了眼李天的车不在,松了口气。 车停下楚静月才睁开眼:“家里有吃的吗?” 想了想说好像有几袋速冻饺子,楚静月点头说那就不买了,太困了,睡会儿简单吃点即可。 点头。下车。锁车。上楼。开门。换鞋换衣服。 红色尽去,又是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李锋芒笑了笑说这才是我熟悉的。 楚静月愣了下:“什么熟悉?” 李锋芒搓搓手准备去烧水:“我认识你开始,你的衣服就两种色彩,黑白人生。” 楚静月也笑了:“是啊,这段时间穿红色,避邪。” 烧上水,李锋芒拉开阳台的窗户,清冽的冷风进来,煤气灶上的火焰东倒西歪,随即又过去关了窗。 楚静月进来拿起块抹布:“你这屋里全是尘土,你懒得打扫就少开窗户吧。” 李锋芒说那可不行,“我习惯起床就开窗户,我喜欢自然的空气,屋里要不开窗闷死了。” 楚静月摇摇头出去在客厅开始擦抹,李锋芒等水开了提着壶出去泡了两杯茶,看她在书架间来回擦,于是笑了笑:“一晚上值班累了吧,来喝一杯茶,我抽空擦就是了。” “抽空?”楚静月说你有空吗?现在又当了副总编,责任重大,我估计你的空会越来越少,你还是雇个保姆吧,给你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啥的,也不贵。 也不想继续隐瞒,本就是要挑明,李锋芒说我可不要保姆,顿了顿后很严肃的说:“值完这周班,我准备去南江市把她接回来,安心过日子。” 楚静月伸伸腰,再蹲下开始擦一排书架的最底层:“那是你的事情,最多以后我不来这里了。” 话出口她就后悔,对这个李锋芒她是上了心但没办法向前,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跟他不可能结婚,就是喜欢这个人,但这么说好像自己有多下贱。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开始放鞭炮,“啪啪”的一声声响,李锋芒没想到听到这么一句话,但他心意已决,好好过日子好好工作,不能再因为这些感情的事情而分心,于是泡着茶说了一段话,从她穿红色衣服开始。 第三百零三章 藕断 题记:其实人生所有的告别都不会彻底,不管是甜蜜还是苦涩,总有记忆,或者难啥难分,或者毅然决然。李锋芒跟楚静月的分手就是如此,他只说要接回张文秀好好过日子,然后她就说好的再等缘分。恢复记者的生活吧,李锋芒的副总编当得很累,好像一股脑压过来很多事情,费很多口舌与工作才能够胜任。 —————————————— 一肚子话想说,但不知从何开始,看着弯腰低头的楚静月在擦抹书架,李锋芒想还是不要生硬,先营造个聊天的氛围吧。 “静月”,李锋芒说别擦了,过来坐下喝杯热茶,看楚静月不理睬他继续擦抹,叹口气开始“长篇大论”: 中国的老传统,幸运色是红色。从前似乎有古老的传说每年都有野兽“年”的侵袭。后来有个小孩子用红绸子晃瞎了“年”的眼睛,用爆竹炸跑了“年”。于是就像过年一样,红色代表喜庆,也有祛邪的意义。这是风俗的延续、文化的传承。 但是,静月,女性穿红色衣服可能招来“色鬼”,男性认为身穿红色的女性更具吸引力,这是因为他们觉得红色是性邀请的一种暗示。研究人员表示,女性对红色服装的选择应该慎重。从实用的角度看,研究结果表明,如果女性想要与心仪的男性沟通,那么应该穿红色衣服,这是一种微妙而有力的沟通方式,但如果在男性较多的公共场所,红色可能会为其带来不必要的性骚扰。 楚静月听到这里正好擦完书架,于是直起腰:“李大总编,你喜欢红色吗?” 这是一语双关,喜欢她吗?喜欢穿红色衣服的她吗?因为自己刚说了一堆铺垫,其实接下来想“沟通”,想委婉表示以后不见面了,所以这个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尤其是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团疑问,如果不解开,他会时时想起。 她的背后是谁?她又有什么过去没有跟自己说? 但不能不回答楚静月的发问,否则会让她误认为自己在思考,或者徘徊,于是就随口回答:“至于颜色,我没有偏好,记得大学时期也穿过红色体恤。” 楚静月叹口气,没再说啥就去了洗手间,随后传出“哗哗”的洗澡水声。李锋芒喝了两杯茶,实在是睁不开眼睛,这时候交流肯定啥也说不成,这个楚静月平常也就是冲一下,今天是怎么了? 不再等待,李锋芒站起来进卧室把窗帘拉上,躺在床上拉过毯子盖上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锋芒觉着有个湿漉漉的身子钻进他怀里,刚睁开眼睛,嘴巴就被楚静月的嘴巴堵住了……这是非常疯狂的一次,是楚静月一个人的疯狂。 激动过后,有些眩晕,尽管一直躺着没有多动,但睡眠不好加连续的奔波,实在疲惫,李锋芒起身说我去冲个澡,你睡会吧。 进卫生间打开淋浴,任由热水自由洒落,觉着浑身瘫软,李锋芒叹口气暗自说这就是最后的疯狂吧,自此必须结束,否则没完没了。一道道暖暖的水流冲击着身体,李锋芒索性拉过个小凳子坐下,好似能冲刷掉往事与不舍…… 洗完澡出来,屋里没有任何声音,以为楚静月睡着了,可是进了卧室发现人不在,赶紧到窗前往外看,也没有看到那一团红,屋里暖气很好,但光着身子只穿内裤的他不由就打了个寒颤,这样的结束无声无息,他有些怅然若失。 穿上睡衣,进卧室把床单被罩都换了,脑子里空空的,房间里还有楚静月的味道,但越来越淡,尤其是换上新的床单被罩,一股樟脑球味道扑鼻而来,替代而去。 把换下的床单被罩塞到洗衣机里,李锋芒没有再进卧室,喝了一杯水就躺倒在沙发上,想啥都不知道了,只是觉着累。 再次醒来,是闹钟叫醒,已经下午三点,要去单位了。迷迷糊糊的,觉着没睡够,头仍旧是懵懵的。 进厨房准备弄点吃的,这时候才发现餐桌上扣着一盘饺子,旁边留着一张纸条:我有事先走了,饺子你热下再吃。我曾无数次想给你完全坦白,但话到嘴边总是咽下去,不是说不出,是不想给你添堵。如此肌肤相亲是我最想的,简单直接,当然坦诚相见也是两个人相处的根本,就此告别了,再等缘分吧。 把饺子塞进微波炉,拿起这张纸又看一遍,叹口气打开煤气灶,抽出一根烟,折叠这张纸点着烟,然后扔进烟灰缸看着变为灰烬。 情感的配额,能被移走或者调换——没滋没味吃住饺子,突然就想起佛洛依德这句话,这本是《释梦》中的一句,大意是说梦的移置作用。佛洛依德解释说梦的形成过程中,必然会产生一种精神强度的转移,这会构成梦的显意和隐意之间的差异。 这是精神分析领域的东西,楚静月曾经跟李锋芒讨论过,为此李锋芒专门买了这方面的专著研究了一段时间,只是现实里的梦跟床上的梦总是重叠,“就此告别了,再等缘分”——李锋芒觉着噎得慌,喝了杯热水就推开饺子不吃了。 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点击删除了楚静月,没有停顿再往下翻,再删除金媛媛。 四点编前会,到了单位进办公室打开电话,登录很久没上的qq,真准备删除楚静月跟金媛媛,页面跳出“夏雨荷”,她留了很多言,但意思不多,就是“想你了,我不想去上班之类”。 沉默了下,李锋芒把想删掉的人拉进黑名单,给夏雨荷留了一句话:好自为之,近期联系。 转动椅子离开电脑,刚打开笔记本看昨天报题,孙雅南风风火火跑进来:哥,爸说值夜班太费神,晚饭你就别吃夜班饭了,他给做好了,一会我回家给你拿。 李锋芒笑着说你个疯丫头,喊什么喊,旁边就是云总,这可不比特稿部,在楼下的角落。还说我呢,你看看你都瘦成闪电了。 孙雅南说我故意的,准备过完年拍婚纱照呢,现在呼叫中心准备装修了,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那顾得上吃饭啊。对了,李总编,求你个事吧? 这个妹妹能力很强,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跟父亲孙继全非常像,难得她还用了个“求”字,李锋芒放松地靠到椅背上:孙主任请讲。 “你争取下分管我们热线部吧,接下来呼叫中心成立,很多事情就好商量了。”孙雅南很急切说完,回来看了下李锋芒办公室门外:“我们部门都是这么希望的。” 指了指椅子,李锋芒说你坐下说,妹妹啊,这不是咱们家,搞一言堂啊?最主要是避嫌,我是你哥。 撇撇嘴,孙雅南一屁股坐下:李天还是你侄子呢,现在特稿部你也管着不是吗? 不知该说啥,李锋芒拿起桌上的烟掏出一根:做好你该做的,其余有事情我可以帮你,其实你也知道你哥,就是一心想做个好记者,到了这个位置,实在勉为其难。 “把你身份证给我,”孙雅南站起来:知道说了没用,不跟你多说了,爸让我找你拿下身份证,别问干什么——我问爸,他就这么说的。 孙继全给孙子上户口需要李锋芒身份证,上次谈话不欢而散,只能叫孙雅南来拿。 想不出干嘛,李锋芒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你们这次招多少坐席人员?编委会上说你们正在测算。 李锋芒想那个夏雨荷,对古诗词还算熟悉,如果可能,就把她弄到晚报来当个呼叫平台坐席,应该问题不大。 接过身份证,孙雅南说十二个吧,坐席有二十个,先开一半看看热线情况,我走了,晚上七点给你送饭。话说,你跟爸又怎么了? 摇头说没怎么,你去忙你的吧,我该开编前会了,李锋芒站起来拿起本,我去会议室,饭拿来我不在就放下,我在单位我办公室门不锁。 第二天,第三天,很快一周值班结束,李锋芒觉着很短的这七天,学会的最重要一点是内敛——编辑与记者的区别不仅仅是版面需要,更多是理解彼此的辛苦,采写与编辑本就是矛盾,但在值班总编辑这里,融合是最重要,要做好这点,唯有内敛。 采访部门的主任与夜班编辑关系微妙,有些可发可不发的稿子,采访部门主任或者记者与编辑关系好,也就发出来了,李锋芒值班到第三天就看出一些问题。 到报社就在特稿部,从普通记者到副主任到主任,他们部门的稿子根本不会涉及到编辑取向,一般编前会都定了,要不是头条,要不是重要导读,或者发不了。现在他当了副总编,也分管社会新闻部,有些记者跑口社区,小稿子一堆堆,本就没多少大事,也难为记者,所以这些个事情就睁只眼闭只眼。 其实温青云早就知道这些,在李锋芒值班一周换了白班后,就这个问题深谈了一次,依照新闻规律,规划报社发展,语重心长。 李锋芒听着点着头,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哪一个分管的老总不喜欢自己的部门记者多赚钱,发一条就是一条,听温青云讲完他递过去一份报告,温青云马上就不说话。 对于发稿这个事情,肯定不会比搞不搞自办发行重要,而李锋芒这份报告就是针对这个事情。 利弊分析,当前都市类媒体发行情况,下一步发展推断,李锋芒这份报告写了二十多页,温青云仔仔细细看完,不由就赞扬:真有你的,你小子比我都清楚这个事情了,好,好。 第三百零四章 酒殇(1) 题记:这是李锋芒记者生涯拖得时间最长的一次调查,前后历时近俩月,稿子陆陆续续发出来,到最后汇集起来近十万字,为此他走遍了河右,顺着南北横穿河右省的闪亮河两岸,走访了上百酒厂,而后直接出省,再次去了河左,卧底当地的化工厂,差点被活埋……省委书记在当年五一表彰大会上,亲自到会场为李锋芒颁发了五一劳动奖章,并且高度评价:李锋芒同志以一己之力重新擦“亮”了河右名酒。 —————————————— 针对这个自办发行的调查报告,李锋芒笑着说自己就是纸上谈兵,多是根据材料来的,没有实地考察肯定有漏洞与不详实。温青云点头说很不错了,我好好研究研究,过完年你就带队出去考察。 李锋芒马上说这个事情是安兵副社长主抓,还是让他带队,我可以参与。温青云看了一眼李锋芒:搞平衡?你这刚上任没多久就学得如此圆滑?小心我揍你,我要的是你的见解与不卑不亢,稀里糊涂的总编辑谁也能干,我要你何用? 笑着说不会变的,我就是我,李锋芒辩解说:“我是副总编,这个发行本就是人家副社长抓的工作嘛?” 温青云作势要打,李锋芒赶紧笑着说我听您的,您指哪儿我打哪儿!温青云也笑了:这还差不多。 在这份报告里,李锋芒用大量篇幅提到延展,最大的亮点是将马上要成立的呼叫中心与自办发行结合起来,如果这个设想可以推进,接下来就是物流加快递服务,这是非常超前的理念,但都停留到了纸面上。 投资四五百万的呼叫中心运营了十年左右,还算为《河右晚报》发展提供了一些支持;自办发行前后投资几千万,但到晚报停刊都没有发挥出应该发挥的作用,而后大量聘用的发行人员成了尾大不掉…… 而一切的一切并不是盲目上马,也不是运营问题,而是领导层的更换,温青云被调离河右日报社后,章漂接手河右晚报社社长,他根本没有把原有计划继续执行,而是喊出“轻装上马,专心办报”,直接将河右晚报社先期投资及所有发行人员,统统交给了河右日报社下属发行公司。 这是三年后的事情,因为不同意章漂的理念,在编委会上据理相争,李锋芒直接靠边站了,他被安排分管副刊,而副刊一再减版,每周就是一两块,几乎被架空。 有些跑题,稍后再叙,先说当下。 提交了这个用心写的报告,看温青云心情好,李锋芒提了个请求:“云总,我老家县里的县委书记有个稿子,我看发到咱晚报有些不合适,您能帮忙给发到大报吗?” 说起来这个稿子,李锋芒几乎是重新写的,李栋梁发过来的都是各种堆砌,事情是有,可他就是写不出来,只是惯性的汇报材料模式。 青山县县委与县政府联合搞了个“暖冬暖年”的活动,这个雷书记听李锋芒“布置”,亲力亲为,尤其是在一个穷村里,他听闻有一家人要娶媳妇,但缺两千块办酒席的钱,订好的日子就在三天后,主家急得眼泪叭嚓,雷书记伸手就掏出两千块递过去…… 事情是昨天下午的,李栋梁当晚传过来稿子,李锋芒就是抓住这个新闻点,“县委书记帮老百姓买酒娶媳妇”,然后反复修改出个通讯,只是左右思考在《河右晚报》》发不合适,而发到《河右日报》必须是大报的夜班主任以上才能做主。 “这周你父亲值班”,温青云说了这句马上想这话不该,他大致知道李锋芒跟孙继全来往并不密切,于是转折:没问题,你发给我就不要管了,署名呢? 脸红了下,当没听见前面半句话,李锋芒说都行,只要发了就好。 温青云马上拿起内线电话,拨打了号码没人接,低头在玻璃板压着的河右日报社的电话表上查了下再拨出:“农村部吧,我是温青云,叫你们主任听电话。” “我这里有个稿子,你安排你们记者署名,然后提交,明天见报。” 李锋芒看温青云打完电话,赶紧跑回自己办公室,把稿子传给温青云又跑回来。温青云看完稿子:“你写的吧,很好啊,我还以为是狗屁关系稿,费劲的还安排大报农村部,这稿子大报记者写也不如你。行了,你不要管了。” 心里话说这就是关系稿,但也明白这个稿子有新闻点,且发出来肯定有“动静”,也能给雷书记交差了。 稿子第二天就见报了,《河右日报》第三版头条,雷书记非常高兴,他正在看报纸,临江市宣传部长电话已经打过来了:“市委书记高度赞扬你的这个做法,《河右日报》点名表扬咱市所属县的主要领导,这两年你是独一份啊。” 谦虚几句,随后雷书记打电话给李锋芒,激动地语无伦次:“老弟,这个事情你弄得太好了,老哥哥得感恩戴德一辈子。” 李锋芒笑了笑说是雷书记做到了,我们记者就是还原事实,这样的好书记我们的报纸肯定也是要关注的。 雷书记听着李锋芒的“官腔”,也明白电话里不该多说啥,于是恢复平静:“老弟,真有你的。咱好好相处,天长地久。过年回来一定联系啊。” 李锋芒“嗯”了一声:“雷书记,您忙着,咱见面再说。” 刚挂了雷书记电话,李煌电话就进来了,李锋芒真以为书记县长就在一起呢,但听李煌说话就判断不是,李煌也说的是感谢,这个稿子里虽然只提了一句县长李煌如何,但书记提拔走了,他这个县长就很有机会升任县委书记。 客气了几句,挂了电话,李锋芒想自己出发点还是善良的,穷困老百姓过年有温暖,间接帮了雷书记李县长,也在情理之中。其实那天从水库鱼庄出来没多久,权威就给他打了电话,说当天午饭是盖子文派人去买的单——李锋芒帮他清欠在青山县闹得沸沸扬扬,雷书记有所顾忌直接就安排了。 更是反感,这个人李锋芒不想再见面了,办事先拿钱开道,还跟企业家勾结,说过年回去见见就是一句客套话,但没想到第二天就见了,雷书记匆忙赶到省城,给李锋芒办公室放了一箱子高档香烟,一如当年给田禾,而一切的起源居然是那两千块钱——雷书记递给那个穷人家办酒席的两千块钱,出事了。 不是钱出事了,是这户人家拿这钱买的酒出事了。 这户的主家叫任庆,雷书记给他拿的这两千块钱,真是雪中送炭般。为了儿子结婚,盖房子,送彩礼,该借的不该借的都借遍了,好不容易都弄妥了,婚礼时间也确定了,酒席钱却没着落。 村长张兵与他一直关系不错,在县里安排扶贫济困时,第一个就想到了他,说起来这有些走后门吃偏饭,毕竟这个村里还有两三户更困难的,但知道任庆火烧眉毛便动用“人情”,把雷书记一行领到了他家。 进院子雷书记有些恼火,新房子刚落成,算什么困难户?但在任庆鼻涕眼泪中,还是感动了,为了子女这个老汉都跪下了,于是问娶媳妇缺口是多少?任庆说有两千就可以够买酒买菜开席,亲戚朋友多,肯定不少喝,待婚礼结束,礼钱也就把剩下的补上了。 示意秘书给了任庆两千元钱,随行的李栋梁就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后来李锋芒修改后安排发的稿子就这个。 任庆在儿子婚礼前天晚上,在村里代销店买了五壶十斤装的散白酒,准备第二天用,但第二天就要开席前,酒却找不到了。赶紧安排人再去买,但村里小卖铺关门,开店的这家人不知去哪了。万般无奈,当总管的张兵只好打发人去镇里买,只是平常喝的散酒到处也没卖的了,无奈咬牙买了几箱子瓶装,总算是顺利把婚礼结束。 婚礼还算圆满,任庆总算舒了口气。邻近天黑他正在收拾院子,张兵进了他家,脸色铁青,拿支烟哆嗦半天塞不进嘴里:任庆啊,咱的命都大,据说一批散装假酒害死了很多人,你家办事幸亏喝的瓶装酒。可是,你买的五十斤散酒去哪了呢…… 李锋芒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那五十斤酒找到了——村里有个老光棍,赤贫、酒鬼。县里领导去任庆家“扶贫”他听说后很不服气,但势单力薄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忍不住气就在任家婚礼头天晚上翻墙而入,在储物间看到那五壶散酒,于是流着口水就都搬回了自己家。 当晚在自己四处漏风的窑洞里,这个老光棍喝了个伶仃大醉,于是再没醒来。这个家伙跟村里人不多打交道,尸体都硬了才被发现,肮脏的土炕边一溜放着那五个散装酒壶。 而在这个时候,整个河右省已经沸沸扬扬,所有的电视台都在反复滚动播放一行紧急通知:假酒致命,请不要饮用散装白酒。 李锋芒是在去南江市的火车上接到的电话,省委书记指名道姓:让李锋芒参与省里的联合调查组,要把这个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老百姓。 雷书记到了河右日报社的时候,李锋芒正准备出发,知道他要说“任庆村里死的老光棍”这个事情不要报道了,所以就不等他开口就堵住了:你回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酌情处理。 他刚从省委书记办公室回来,省委书记点名见到他后,说这个联合调查组你参加,但不限于此——河右省的白酒源远流长,这次假酒事件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现在咱们河右所有酒都被贴上了假酒标签,这个影响太坏。另据传闻,这次假酒事件背后有很多猫腻,你去用新闻的角度给我搞清楚。 第三百零五章 酒殇(2) 题记:李锋芒选择回归家庭从震惊开始,他也第一次开口叫了孙继全“爸爸”,在匆忙赶向南江市的路上,他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更是激动万分。但很快他又被震惊,只能就近下火车,匆忙赶回省城龙脊,因为假酒案爆发,死亡人数惊人,省委书记点名让他参加联合报道组。 —————————————— 李锋芒是在准备去南江市见张文秀的时候,知道自己有了儿子。 通过孙雅南,孙继全拿走李锋芒的身份证去给孙子办户口,遵从儿媳妇吩咐,不告诉儿子实情,可是孙子看着就在长大,孙继全的内心全是煎熬。 对这个实情,李锋芒毫无知觉,以为是房产证过户,因为现在住的油墨厂这边房子是孙雅南母亲的名字,她过世也有几年了,办成自己名字当年孙雅南说过。 甚至,在值夜班那周,《河右日报》一个记者到晚报找过他,说是孙总安排把他的集体户迁到孙继全家,需要他签名。这个记者是跑公安口的,李锋芒道谢后就签字了,这时候还是以为办房产证。 值完这一轮的夜班,李锋芒决定去南江市,他要当面给张文秀道歉,然后给岳父岳母道歉,不管怎样得努力挽回这份感情。 给县委雷书记写的稿子发表当天,李锋芒去给温青云请假,只说去南江市看看媳妇,温青云没有犹豫就准假了。李锋芒的档案上写的已婚,可是他从没见过李锋芒媳妇,这个是个人隐私,倒是孙继全给他说过几句,说领了结婚证了,现在是两地分居,儿媳妇在南江市上班,正想办法调回来。 请了假回到自己办公室,李锋芒打电话问孙雅南自己身份证用完没,没说去南江只说出差要用,孙雅南说爸拿着呢,你回家找他拿吧,我也不知道用完没。 孙雅南倒是经常给张文秀打电话,这个嫂子是她认定的,且一直相信自己的哥嫂会和好如初,所以她打电话基本就是说李锋芒,说他进步说他采访,当然不会说别的女人,她也不认可。孙继全跟自己女儿也没多说,毕竟儿媳妇说不让,他怕事情搅合坏了,只能忍着,也不知道李喇叭跟李锋芒说啥了。 想自己好久没回孙继全那边了,李锋芒就下楼买了些水果提着回去,到家敲门没人应,突然想起温青云说孙继全这几天值班,以为他睡着了,就又敲了几下,这时候旁边一家门开了,一位老同志探头出来说:我看到继全去办公室了,你就甭敲了。 知道这是退休多年的老总编,赶紧问好道谢,然后把水果挂到门上,下楼进了河右日报社采编大楼。 孙继全在办公室正看孙子照片,这是他上次过去南江拍的,听到敲门声就把照片放到抽屉里说请进,见进来的是李锋芒,不觉一愣但马上恢复常态:进来吧,坐,最近值夜班习惯吗? 李锋芒到他办公桌对面沙发坐下说还好,就是熬夜太费神,您值夜班也要注意休息,我这个年轻人都觉着累,您这上午怎么不睡觉又来上班了? “大报不比晚报事必躬亲,我们主要看重要稿件,且部门主任也班主任都把关了,”孙继全说今天上午有点事情处理,给你钥匙你先回家吧,中午叫雅南回来一起,要不咱们涮火锅吧,你拿的鱼冰箱还冻着两条呢。 “不了”,李锋芒没有隐瞒也是对上次不礼貌道歉,说我想去下南江市,见见文秀,找您拿下我的身份证,估计去了要住两天。 孙继全还没说话,敲门声起,他冲李锋芒摆了下手:估计是你的身份证回来了。请进。 这就是孙继全说的“上午事”,果然是那位去找李锋芒签字的记者,他微微弯腰说孙总,都办妥了,然后递给孙继全一个资料袋:身份证、户口本等等都在里面。 孙继全站起来说谢谢你啊,辛苦了,来,坐下抽根烟。 这位记者说不了,他进门就看到李锋芒在坐着,于是扭头对李锋芒说:李副总编,你儿子真可爱。 犹如被雷击,本来看这位记者转向自己正站起来往外挤笑脸,这一句话犹如一道闪电,惊诧了他的表情,接着就是闷雷直接劈到他脑袋上,眼前一黑他扑通又坐回椅子。 孙继全心如刀割,他冲那位记者说谢谢你啊,我跟锋芒说几句话。 那位记者有些奇怪,但马上就说不客气,孙总,我先走了。 门关上,李锋芒一口气才缓过来,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儿-子? 叹口气,孙继全就缓缓把事情说了一遍,这是李锋芒三十年来最大的震惊与打击,他看着孙继全嘴唇上下动,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姥爷前两天说的话马上也跟着冒出来,他老人家反反复复也说到你们一家人,你儿子如何…… 眼泪如泉涌,根本止不住,孙继全站起来从桌上拿过纸巾盒抽出两张塞到他手里,见木呆呆没反应,他实在是心疼这个儿子,伸手就抱住了他的脑袋:孩子啊,这事情文秀不让说,我就替你做了很多你该做的事情,只是父亲跟爷爷是有区别的,我天天做梦都是想你们俩和解,然后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 再也忍不住,李锋芒第一次张口喊了爸,然后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双膝跪地:爸啊,你这个儿子太混蛋了…… 老泪纵横,第一次听到儿子喊自己爸爸,孙继全伸手拉起李锋芒:孩子,爸爸当年犯的错你不能重蹈覆辙,走,我请假,今天我陪你去南江,咱父子俩去叫文秀回家。 脑子一片混乱,李锋芒想自己这两年的经历,觉着猪狗不如,妻子张文秀怀孕、生产、育儿,是多么的艰难,而自己居然一天都不在身边……不由就伸手想扇自己耳光。 孙继全好似知道他要干啥,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开始劝慰:孩子,我这里有你儿子照片,跟你好似一个模子,你先不要自责,这个事情也不全怪你,文秀也倔强,所以接着做男人该做的事情,不要这样自虐。 捏着儿子的照片,李锋芒终于恢复了些精神,泪眼朦胧里看着,确实跟自己像,尤其是眼睛,只是他觉着没了力气,拿着这张照片像举着什么重物,不由就软下来胳膊放到桌上:爸,你把孩子户口办到省城了? “是”,孙继全说我办到我的名下了,你的户口也是,人家派出所户籍科要求这样,“另外,孩子名字是我起的,没跟你商量,叫孙兆瑞,生他的时候正好下雪,瑞雪兆丰年的意思,文秀跟她父母让我起名字,所以……” 顿了顿,孙继全说:你觉着不合适可以改,这个姓氏…… 李锋芒说挺好的,不改了,我的名字也不改了,这个您要谅解,毕竟姥爷那么大岁数了,我的孩子认祖归宗,这个他老人家能理解。 说到这里再拿起孩子照片看了看,心里默念了几遍“孙兆瑞”,然后把照片放到孙继全跟前,再哆嗦着拿起那个文件袋,从里面掏出户口本看了看,再拿出自己身份证:爸,我现在去火车站,坐最早的一趟车去南江市,您值班呢,不要误了工作。我自己犯的错我自己来纠正! 孙继全本想说你吃完午饭再走,但觉着李锋芒肯定不会,想了想说行,你先去,需要什么随时给爸打电话,我正在想办法给文秀调工作,你如果跟她和好就马上告诉我,两地分居肯定不行。 点点头,李锋芒说她实在不想来龙脊市工作,我就到南江市找个干的,我不能错失孩子的成长。 这话有些意气用事,但他悲喜过度,孙继全只能顺着说:可以,你们只要好好的,我可以协调你调到《南江日报》,你这么优秀的记者,他们肯定要你。当下是你跟文秀好好说,你们那么多年的交往,彼此深爱着,不要再彼此折磨了。 伸手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擦擦眼睛,李锋芒抬头对孙继全说爸,感谢您为我这个混蛋儿子做的一切,您放心,我们会好的。 摆手说父子俩说啥感谢,孙继全也抹眼泪:你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你等等,我给你倒点水洗把脸,河右日报社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得打起精神进出这个大楼,你是爸爸的骄傲啊。 很听话的洗脸,出来,下楼,打车,进火车站,好似不知道腿在自己身上,就是机械的迈动。 熙熙攘攘的人群才让李锋芒有了点对外界的感知,进售票大厅问去南江没有座位,毫不犹豫就买了站票,他脑子里全是张文秀与孩子的样子,手里捏着手机,张文秀的电话调出来就在屏幕上,等火车开动才拨了出去。 没有关机,没有拒接,但接起来不说话,话筒里就是两人彼此的喘息,李锋芒靠在两节车厢的过道边,脚下漏气的地方冰冷的空气上扬,火车咣当咣当响着,他努力张开嘴:秀,我错了,你等我,我在去你身边的火车上,我,我以后不再惹你生气了,我…… 张文秀仍旧一声不吭,她看着身边的儿子,眼泪滑过脸颊,姥爷的到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倔下去,也倔不下去了,她对李锋芒的爱从未减弱过,只是他越优秀自己越觉着不安全,这一刻听着他的声音传过来,久违的甜蜜伴随着苦涩铺天盖地,让她不知如何。 李锋芒也不知道该说啥,只是一遍遍说自己错了,请原谅…… 第三百零六章 酒殇(3) 题记:案件重大,牵扯众多,媒体先期就是告知,当地流行喝的散酒已经全部被查封。李锋芒匆忙赶回省城龙脊,看到的第一手材料触目惊心,他瞬间觉着责任重大,而且知道这是非常棘手的一次采访,于是第二天他提出让地市部副主任赵晨光跟他当“司机”,地市部能协调地方方便采访进行,而且他想到的是广告部门,这一次采访要把河右省酒类行业广告全部拿到《河右晚报》。 —————————————— 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李锋芒瞬间僵化,这个在新闻界叱咤风云的人物,面对人间亲情、父子之感,犹如被扔进繁花似锦的花园,周边全是如画风景,幸福在天地间荡漾。 孩子咿咿呀呀,张文秀摇摇头把手机放到孩子嘴边,李锋芒马上就停止认错,他的眼泪再次汹涌,哽咽在黏着的嘴唇边回旋。 拿回手机,张文秀微微叹气开口说:见面说吧,孩子该睡觉了。 “嗯嗯,”李锋芒说好,秀,我,我爱你。 相处十年了,这是李锋芒第一次说“我爱你”,这跟他的成长有关,从小缺失父爱母爱,他不注重这些仪式感,也不太会甜言蜜语,这一句“我爱你”说出,他自己都惊呆了,张文秀更是不相信。也许这是世界上最常用的三个字,但一个说一个听,而后共同发出叹息的,这应该不多。 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李锋芒看着火车外徐徐向后的树木田地,冬日的凄凉一扫而光,居然成了一道道风景,尤其是冬小麦点缀出来的些许绿意,让他很是舒服。 很快列车员推着餐车穿梭,看表到了午饭时间,一点儿也不觉着饿,只是一周夜班太辛苦,他只想找个地方坐会。 想起雷晓静,赶紧打消念头,觉着自己龌龊。再想联系下火车站吴站长,看手机只剩一格电,摇摇头自言自语说算了。自从当了这个副总编,李锋芒的手机就再没关过,备用电池与充电器也是随身携带,这份责任刚开始就觉着累,但乐在其中。 这次出来太急了,他都没有回自己办公室,于是进车厢挨着问乘客哪儿下,走到这节车厢中间,突然有个人站起来:你是李锋芒记者吧? 愣了下,看对方是个中年男人,但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于是笑着点头说我是,您是? “哎呀”,这个男人马上热情的伸出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五六年前,在青山县火车站,要不是您,我们哥几个就被扣住了。 马上想起,那时候其实自己还不是真正的记者,只是通过《河右晚报》招聘笔试,刚面试结束,赶紧说抱歉抱歉,师傅你好,可不是啥贵人,只是太忙了。 这位师傅马上说我可没责备您,你们《河右晚报》从创刊我就自费订阅,知道您忙,能看到您的报道一篇接着一篇,您这是出差了吧? 想起从盖子武手下救人,当时的勇气一直激励自己到今天,李锋芒说是,去下南江市,太匆忙就买了站票,师傅您是去哪儿? “来,您坐下,不管我去哪儿,不能让恩人站着,”这位师傅一把就把李锋芒拉过来摁到座位上,然后对旁边的同事说:这是咱河右的大记者,写过《非典日记》,还写过北江那王八蛋“黑社会”,他可是咱们老百姓的记者。 旁边两位马上都伸手:李记者,我们都知道,省城假出租车也是您写的,当时都开枪了,你好,你好…… 有些脸红,但在过道口的冰冷瞬间就转化成温暖,李锋芒站起来说咱们四个人挤挤吧,冬天,挤着暖和。 三位师傅说可不用挤,我们仨轮着坐就是了,您到南江还有四五站了,我们坐的时间还长着呢,活动活动。 不由分说,直接把李锋芒推到靠窗的座位,实在不好意思,尤其附近这排座位的乘客都看自己,李锋芒说挤挤吧,一起坐一起坐,那位在青山县见过的师傅已经掏出方便面:李记者您坐着,我去打水给您泡面。 没觉着自己做了多大的事,但也知道记者眼中无小事,涉及老百姓的事情都是大事,李锋芒不再客气,说不泡面了,水也不开。然后伸手喊过刚经过的餐车,买了四盒饭,不由分说就自己付了钱,三位师傅更是把包里的吃喝都掏了出来。 这三位师傅都是常年在外漂泊,李锋芒吃着饭跟他们聊了会,但脑子里全是孩子的声音与张文秀的面容。 这是很夸张的一顿午饭,李锋芒的快餐盒被放了鸡腿、茶叶蛋、火腿肠、咸菜、辣椒酱……没法拒绝的热情,很受用,他就努力吃着。车继续向前,列车的广播说马上到云州市,李锋芒知道再三站便到南江了。 看车厢陆续有人站起来整理行李,车内再次广播“云州站到了”,正在这时候,李锋芒手机响了。 掏出来看是温青云,李锋芒深呼吸后才接起来,温青云那边一贯的直接:“你在哪儿?马上赶回报社。” 李锋芒说云总,我在去南江市的火车上,上午给您说过了。 来南江市他请过假了,就是给温青云请的,当天分管部门的稿子也都看过,没啥大事啊。正想接着问为何这么急,电话那边温青云展开说了几句:“中江市死了几十个人,说是喝假酒致死,省里点名让你参与调查组,你先回单位我们商量下。” “这样吧,”温青云说,辛苦下,你下一站下车,我现在安排车队的车去接你,就这样,事情紧急,省委书记明天上午要见你,黄长河会跟你联系。 李锋芒说好的,我马上下车跟长河联系。温青云叹口气:咱们这职业就是这样,给你爱人解释一下,这个事情结束我给你批半月假,小两口一起找地方旅旅游。 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挂了电话,但内心全是波澜,刚刚缓和的关系,南江市越来越近,可是又得中断又得回去。 赶紧站起来,李锋芒对三位师傅说:单位有急事,就是有重要采访,所以我不去南江了,现在得下车了!三位老哥,谢谢你们让我坐了会儿,也谢谢午饭,回去省城得空到报社来找我,我请三位老哥喝酒。 火车咣当一下停下,来不及再多说,挨着握手,李锋芒就紧走几步下了火车,这是个小站,就停三分钟。下车再回头,列车已经缓缓启动,车窗口挤着三个师傅的脑袋和不停摆动的手。 赶紧微笑摆手,李锋芒看着火车向着南江市的方向开走,不由就叹了口气。 没出站,黄长河电话打了过来,说自己在云州站下了车,手机快没电了,我先找地方充电,你让司机往过走吧。 黄长河说好的,老石你熟悉,我让他去接你了,最近你累,找地方休息一下。 出了云州站,李锋芒想这是中江市管辖的范围,我直接就等在这里跟联合调查组汇合不就行了,但想温青云说省委书记明天上午要见自己,肯定是有吩咐。 云州不大,以前是云县,刚改了县级市没几年,也就二十来万人口,市区就两条主街道,狭长在山谷边,市区右边便是闪亮河,抬眼铺天盖地都是酒类广告牌。 就是这么个小县级市,但有河右省甚至全国闻名的“亮酒”酒厂,据说上世纪初参加首届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就拿了金奖,“亮酒”是河右省经济支柱之一,这地方能由县改市这是主要原因。 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手机专卖店,买了个充电器,然后找了个旅店登记了个钟点房,进房间充上电就打给张文秀,还是很快接起来,但不是张文秀而是她父亲,李锋芒直接就喊了爸。 张文秀的父亲愣了下马上就哦了一声:你到了?文秀刚出去说弄下头发。 心里很甜蜜,知道自己的爱人是为悦己者容,赶紧开口:爸,对不起,这一年多让您受累了,本想当面给您道歉,只是刚接到单位电话,我在云州下了火车。 “云州?”张文秀的父亲说离南江就三站路了,啥急事不能先回来再说? 李锋芒说爸,明天上午省委书记点名见我,江中市假酒喝死了很多人,让我马上赶回去参加联合报道组,请您给文秀解释下,我忙完这个采访马上就赶回去南江。 “啊,”张文秀的父亲好像明白过来,“电视上手机短信都在提示不让喝散装酒,肯定出事了,这么大的事情啊?” 这应该不是机密,因为温青云在电话里告知了自己,但明白不宜多说,李锋芒说您跟妈都好吧,再次道歉,文秀回来方便让她给我回个电话,我在云州正等单位车过来接。 张文秀的父亲说都好,孩子也好,你忙吧,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但,孩子,事业是事业,家是家。 赶紧说是的是的,爸,我会当面给您们道歉,这段时间我太混蛋了,当面您打我出气都行。 噗嗤笑了,张文秀的父亲说我可不敢打《河右晚报》的副总编,你安心工作,不差这一天两天,一会儿文秀回来我让她打给你。 实在惭愧,李锋芒说爸,别说这不是啥职务,就是当了天大的官,也是您的孩子,您多教诲。 很受用,张文秀的父亲一直都很喜欢李锋芒,于是说好了,你忙你的,我的外孙子我肯定尽心,但你的妻子得你哄,挂了啊。 挂了电话看手机短信,果然是有一条提示,再打开电视,屏幕下确实一直在反复滚动着一行字:请勿饮用散装酒…… 第三百零七章 酒殇(4) 题记:在领取新闻出版总署记者证的时候,李锋芒他们参加了培训考试,其中就有一堂课讲采编业务和经营业务两分开。这个制度可以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当时南方有些新闻单位开始实行事业单位、企业化管理之时,相关部门就下发文件明确规定经营活动应由经营部门负责,采编人员不得参加经营活动,这就是两分开原则。李锋芒就是借此说事,不想过多参与广告经营。 —————————————— 唐朝有位诗人当年写过一首诗歌赞美闪亮河,其中提到一句“闪亮河边酒家醉,笑问佳客可知味”,也是借此,“亮酒”天下闻名。从宾馆的窗户看外面,“亮酒”无处不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名酒厂,这里的产业大多就跟酒有关了。 街对面有一溜卖酒的小铺子,但现在基本都关门了,窗玻璃上写的“厂家散装,十年陈酿”等字样在寒风里很不真实。李锋芒记得晚报总编辑章漂就是这里人,他往报社提过很多次散酒,估计是当地朋友给他的,章漂说这都是亮酒厂的领导给的,从厂里直接灌出来的原浆。 喝过一次,没觉得好也没觉得坏,但李锋芒不信这是亮酒总厂灌出来的,亮酒出名也好喝,供不应求,这么明目张胆灌原浆,厂里就没管理制度?想也就是个噱头罢了,给亮酒厂供应原浆的小厂家差不多。 连续夜班,来回奔波,悲欢过度,他觉着有些累,于是回身躺在床上,觉着很困但睡不着,张文秀一直没打电话,他也不能接二连三的打过去,只能等待。 终于,张文秀下午三点多发过来一条短信:我知道了。 捏着手机写了理由写了道歉都删了,最后李锋芒就发了三个字,便是“我爱你。” 省城龙脊到云州三百公里左右,老石到了已经快下完五点,没有停留就往回返,人换车不休,路上俩人轮番开车,到省城赶到单位已经是晚九点。 下车,觉着腿脚发麻,拉伸了几下才舒服些,李锋芒说老石没事等我会儿,我见云总谈个事情,咱哥俩一会找地方吃个饭,老石说没问题,我在车上等你。 继续伸胳膊伸腿消除疲惫,随后紧走几步上楼进了温青云办公室,章漂也在,李锋芒喘口气说抱歉,路上车多也不好走。 “辛苦了,”温青云点点章漂:“你跟李锋芒说下情况。” 两天前,中江市城区医院接到了一名危重病人,症状是呕吐、头疼、瞳孔散大、呼吸困难,这名病人还没来得及进入抢救室就死亡了。当时值班的医生万万没有想到,一起震惊全国的假酒中毒案发生了,而且中江所属云州市成为这起案件的重灾区。 章漂叹口气,李锋芒知道他老家就是云州,张了张嘴又闭住了,他本想问对方家里没事吧,马上就觉着多余,如果有事他不会坐在这里,且章家应该不会有人喝劣质白酒。 因为假酒集中爆发点在云州市,今日股市开盘,亮酒股份直接跌停,受此事件影响,河右全省的白酒行业都被贴上“假酒”标签,一落千丈。 李锋芒皱了下眉头,但马上舒展,章漂说的这个不是他关心的,于是插嘴问,这次假酒事件造成的伤亡有没有具体数目? 叹口气,表情凝重,温青云说据不完全统计,截止今晚六点,死亡三十一人,中毒人数五百左右。 倒吸一口凉气,李锋芒说这么严重啊,那得造出多少假酒,或者这酒假到直接就是毒药了? 章漂接话说就是今天,你返回省城路上的那个时间,云州市技术监督局从省城拿到鉴定报告:死者所饮酒中含的甲醇超国家标准数百倍;同时,公安局抓获了从云州贩到青山县掺有大量甲醇假酒的涉案人员。 李锋芒马上就站起来:“青山县?我老家?” 温青云递给他一张纸:“这是通告,上级要求媒体统一明天见报,具体内容都不知道。你们老家抓住的是酒贩子,但事发后那批假酒基本全追回,产地现在看是中江市,具体得等你们调查组的结论。” 李锋芒接过来看,是一张宣传部发过来的传真件,内容就是通知,要求全省老百姓都不要喝散装酒,此次假酒案已经造成数十人死亡,数百人中毒。请大家不信谣不散谣不传谣,随后相关部门会公布事情具体经过。 传真件最后有几个数字:截至发稿,河右全省共查封118个散装白酒销售点,查封白酒5万公斤,收回白酒2万公斤,抓获犯罪嫌疑人35人。 看完将传真放回温青云桌子上,李锋芒沉思了一下问:“云总,这不是已经查完了吗?省里调查组是什么意思?直接司法介入不就行了吗?” 摇摇头,温青云对李锋芒说:“这件事已经震动了中央,这些数字远远不是最后数字。咱们省委书记压力很大,要求你参与明天上午开始的联合调查组——这个组下午成立,原本没有你,后来报告省委书记时,他把你加上了。人命关天是一方面,老百姓有知情权是一方面,咱们《河右日报》、《河右晚报》的权威是第三方面。” 顿了顿他接着说:司法介入有时候太“简单粗暴”,事态已经控制住,省委书记想的估计是尽快消除影响,这方面肯定是搞舆论监督的媒体最合适。你明天早八点到省委宣传部报道,书记要抽空见你,这几天你分管部门章漂负责,你就专心去好好写稿子吧。 李锋芒说好的,温青云看看表:“散了吧,不早了,回去休息,随时电话。” 跟章漂并肩下楼,看他欲言又止,李锋芒站住掏出烟递过去一根:“章总,您有什么具体吩咐?” 章漂点着烟:“跟你老弟也不客套绕弯子了,云州是我老家,诸多熟人,你这个稿子要笔下留情。现在看到的都是直接犯罪,接下来肯定有一批官员受到牵连。” 明白他的意思,但这是联合调查组,就算有这心估计也难办,且李锋芒从不会在稿子上打马虎眼,但面子上肯定得过去,于是直接就含糊答应:“您放心,我把重点发到这些不法之徒身上。” 章漂就在报社家属区住,于是很快分开,看他走远李锋芒掉头疾步又回到单位楼上,温青云在办公室坐着沉思,见他又回来没有意外,只是点头说你坐下说。 这就是默契,李锋芒说我考虑有三:参加联合调查组,但不一定全程都是统一行动,我准备带个车下去,机动灵活,这是其一;借此机会,发展壮大甄青梅的广告公司,我准备从南到北沿着闪亮河走遍河右省的酒厂,了解相关产业情况,然后建立良好联系,为今年您提出的一个亿广告目标添砖添瓦。 温青云点头示意继续往下说,李锋芒说我带上赵晨光吧,委屈他当我司机,地市的驻站记者都是他管理,采访接洽方便。他是甄青梅的爱人,下一步关于酒类广告,方便直接操作。 笑了下温青云说你考虑全面,我当然支持,只是你这做事越来越圆滑,章漂在你不说这些,为什么?带上赵晨光,是给自己避嫌了吧。 也不想多解释,李锋芒直接说我对章总这个人没意见,只是他跟仇普光闹腾的厉害,怕您夹着中间难做。带赵晨光确实是避嫌,粘上广告部,就会被说“回扣”,“提成”,您也知道我对这些反感,但这是潜移默化的行规。再者,上面一再要求不得向采编部门下达经营创收任务,记者编辑不得从事广告和其他经营活动。 摇摇头,温青云说我理解不代表我赞同,你是编委会委员、副总编,不是普通记者编辑!你能想到为晚报谋求效益肯定是值得赞扬,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我不喜欢。好吧,不说了,你晚饭也没吃吧,带我去吃个特色? 站起来,李锋芒说我准备去火车站附近吃炒羊血,那儿能找到一个开出租车的王师傅,他就是云州人,我喝过他多次自酿白酒,散白酒。 温青云伸手从衣架上拿起大衣:这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未雨绸缪,明天才开始进入联合调查组,今天就要做功课,而且是第一手鲜活的采访,走,炒羊血、大碗面,今天你请客。 马上说没问题,李锋芒笑着说该地摊卫生状况您要有个心理准备,不脏也不干净,炒菜的老姚可就不敢恭维了。 “我是下煤窑出身,”温青云指指门外示意走:煤矿下面吃饭都是就着煤砟子,你小子甭小看我,其实我喜欢地摊,味足、量大、爽快。 温青云家庭成分不好,确实是十多岁就下煤窑,后来恢复高考才考出来,所以他身上有很多煤矿工人的作风,雷厉风行、不怕苦累、做事大气。 出办公室,李锋芒给老石打电话,没接,想那就自己开车吧,但下楼走到车跟前,拉开车门发现老石靠在副驾驶座位上都睡着了。 推了他一下,被惊醒的老石看温青云在旁边,赶紧伸手搓搓脸下车绕到驾驶位发动车,温青云正想上车,却发现章漂走了过来:云总,锋芒,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觉着脸红,李锋芒还没张口,温青云说我把李锋芒叫回来,现在宣传部叫过去开紧急会,你不是回家了吗?稿子有事? 章漂说没事没事,我钥匙放办公室回不了家,所以过来取一下,你们赶紧去吧,老石,你开车小心点。 说完上前拉开后座车门,温青云就上去了,李锋芒坐副驾驶,车出报社大门,温青云在后面戳了李锋芒脑袋一下,知道是为他“圆谎”的代价,赶紧回头笑了笑:谢谢云总,一会儿我赔罪喝一大杯,喝散酒。 第三百零八章 酒殇(5) 题记:准备参加联合报道组的前夜,李锋芒请教了传统酿酒法,也基本了解了勾兑酒的过程,他逐渐明朗了一个概念,这一次所谓的假酒事件,准确说应该是甲醇中毒事件。当然,不法商贩用甲醇勾兑出酒,肯定是假酒,再准确说甲醇本身无毒,变成“勾兑酒”进入人体后,代谢产物就有毒了。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有毒无毒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每一个事件背后都扑朔迷离,根本无法判断。 —————————————— 去铁路宿舍的路上,李锋芒给王师傅打了个电话,王师傅说自己刚换班,正准备去老姚那儿吃饭呢。 李锋芒又给张文秀打了个电话,很快接起来,李锋芒说自己已经回到省城,让她放心,温青云在后排插嘴说:是我的命令,忙过这段时间给他放大假。 笑着说我跟我们老总在一起呢,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张文秀“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李锋芒又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说明天参加联合调查组,忙完就回去。 很快收到回复:知道了。注意安全。 心情不错,尽管没有见到张文秀与孩子,但关系已经缓和,冰冻两年的感情重新焕发出生机,李锋芒很想马上给父亲孙继全打个电话,但温青云在车上,便放下手机指了指前头一排灯火辉煌的塑料棚:云总,到了,当年我暗访假出租,在这里吃了很多次,这里是省城很多跑夜班出租车司机的食堂。这两年间或过来,但老姚的辣炒羊血确实不错,夏天来他还卖油炸蚂蚱,味道鲜美。 缓缓减速,老石说云总,这油炸蚂蚱还是主任的建议,让老姚赚了不少钱。温青云说是吗,我就觉着李锋芒有经营头脑,下一步得多为咱报社经营出主意。 知道温青云还是觉着自己在“躲避”广告部,说起来这是报社分管领导中最“肥差”,真是觉着麻烦,所以没接这话茬,只说那是随口一句话。 车停下,他有些后悔这次采访的总体想法,但扭转河右省白酒行业当下的面貌,这又必不可少,也就是说这是这次采访的重要辅助。 对地摊来说,白天不能出来,晚上十点开始经营,高峰期都是零点前后,所以老姚的摊子还没人,他正在案板上切茴子白,切好的丝都放到一个盆里,准备炒面用。 看李锋芒进去,老姚马上露出笑脸:主任来了,老王回去拿酒了,你们先坐,这张桌子我擦了好几遍了。 请温青云坐下,李锋芒笑着对姚师傅说空出时间就弄几个菜吧,明天都要早起。 老姚说好嘞,马上就弄,都配好菜了。 温青云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这个塑料棚子,刚说挺暖和嘛,老姚已经开始热油炒菜,小棚子马上就弥漫起来各种油烟,老石笑着说云总要不您出去先转转,等炒好菜再进来。 摆手说这没什么,吃的就是这感觉,要不然还以为我不食人间烟火呢。他话音未落,王师傅掀开门帘进来,张嘴就骂:老姚你真是越来越邋遢,炒菜也不掀门帘开小窗,想呛死个人啊。 老姚挥动着炒锅说这不快过年了吗,不让在外面摆,掀起来门帘太冷了。 王师傅伸手把门帘搭起来,这个小空间马上就换气舒服多了,数九寒天,看着热气往外冒像吐着雾。李锋芒站起来说这就是博学的王师傅,刚要介绍自己这边的人,温青云怕说了身份对方拘束,就说我是老温,这是老石,都是李总编的兵,来尝尝这里最有名的辣炒羊血。 王师傅很惊喜:呀,主任这是升官了,早就该了!可喜可贺,老姚,把你会炒的菜都弄上,今天咱们好好为主任庆祝下。 看了一眼温青云,见他笑嘻嘻,李锋芒便说就咱四个人,够吃就好别浪费,我这个人当啥官也是个记者,今天是来请教王师傅的。 王师傅把手里提着的两瓶酒放到桌上,然后坐下说你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指了指桌上的酒瓶,李锋芒说王师傅这是咱们喝过的那酒吧,就是你自酿的?王师傅说当然,高粱都是我亲自选的,就好这一口,所以请放心,只是今天到处在说散酒,我就用酒瓶灌过来了,避嫌。 说完王师傅拿过四个杯子,老石说我开车,谢谢王师傅我喝面汤就行。于是倒满三杯,王师傅第一杯就端给了温青云:您肯定是我们主任的领导,我开了半辈子出租车,阅人无数,如果猜错您罚我酒。 哈哈笑,温青云说王师傅厉害,你跟你们主任聊,我是来蹭饭的。 王师傅笑着说这儿的饭很舒服,食物都安全,我保证!这酒呢也很舒服,说到这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接着说:当年在中江云州插队五年,我基本学会了酿酒,后来机缘巧合我在村里弄了个小酒坊,一切都是自己动手,每年酿百十斤,都是朋友们一起喝。 点头,李锋芒拿过一杯酒说:与其说来吃老姚的辣炒羊血,不如说就是来喝王师傅的酒,有日子没喝了,确实馋了。 端起喝了一口,仍旧是那个味,犹如一条火线顺着嗓子向下,火线燃烧着,带动嘴巴到嗓子到食道到胃都是一片火海,但瞬间就消失,犹如拔了火罐一般舒服。 看他俩不敬酒而是自己先喝一口,温青云哈哈笑:李锋芒啊,总以为你很清冷,原来你也有热闹。你俩这先喝一口,仿效蒙古兄弟喝酒了吧,用以表示这酒是纯洁无害的。来王师傅,我敬你一杯,你刚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下面还有半句“百人誉之不加密,百人毁之不加疏”,这是说与人相处之道,李锋芒能做到,咱为他喝一大口。 很快老姚端上了几个菜,温青云赞不绝口:酒好,菜也够味,老姚师傅,再给炒个辣子白吧,用白菜帮子,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白菜,百吃不厌。 吃着喝着,酒过三巡,王师傅对李锋芒说:主任,你今天找我不就为喝这一口吧,你是想问这次散酒的事情吧。 点头说是,我记得你说过你学酿酒跟的师傅是大神级别,肯定传输给你很多理念,不瞒你,明天我参加省里的联合调查组,人多势众的就是摆个样子,估计稿子都提前准备好了。但我这次想摸清楚河右省白酒行业的水有多深,这次假酒为何能造成这么惨重的结果。 端起面汤碗喝了一口,王师傅说:其实很多人喝了一辈子白酒,喝的都是假酒。 这话把李锋芒吓了一跳,温青云也马上停住夹菜的筷子,瞬间坐直了身子:此话怎讲? 摇摇头,王师傅叹口气:我说的假酒跟这两天害死人的假酒不是一回事,我是说现在很多酒都是食用酒精勾兑的。我酿酒多年,就当下的物价,一斤酒的成本在五十块左右,如果低于这个价格,那百分之百是食用酒精勾兑,没有人傻到贴钱给人供粮食酒。 “是啊”,李锋芒说我看超市里最便宜的白酒两三块一斤,而好的矿泉水都卖到四五块,你说里面能放啥。 王师傅说咱喝的这个酒是原浆酒,好喝就是因为这个“浆”,字典上说“浆”指的就是较浓的液体。原浆酒就是指粮食通过曲发酵成酒,完全不勾不兑的是原始酒液。 实际上完全不调配的酒口感很差度数也过高,因此我师傅当年就教给我“只与次轮原酒调配降度,不勾兑任何食用酒精”。所以咱的酒喝完不口干,不上头,更不会令你烧心、呕吐。要知道酒的任何口味都可以造假出来,但是酒的质量绝对造假不了。 听到这里,温青云说王师傅确实精通,但我今天恶补了一下,相关资料说我们市场确实存在大量勾兑酒,就是拿工业食用酒精调配出来的酒。 你刚才说了传统粮食酿酒经过发酵,资料说这工艺很难完全掌握,所以难免会产生各种杂质,据说各种杂质的含量会有300种之多,这也是传统白酒香柔的来源。为了接近传统口感和香味,勾兑酒也要添加各种酸、酯、醛类成分,当然这些含量都会非常低。 听到这里,李锋芒由衷赞叹:三人行,两位都是我师。云总讲这个我也大致看过,勾兑酒不能归到假酒里。 首先,这两天假酒到处在说,其实准确应该说是甲醇中毒事件。甲醇可以让人失明或直接死亡,但这都是丧尽天良的假酒商贩才会干的事情。 今天中午我到了云州,在等车接我回来时候开了个钟点房,睡不着我就在旅店大堂转悠,亮酒之乡果然名副其实,一个小旅馆大堂茶几上都摆放着几本酒类杂志,于是我要了两本,现在就在车上。 其中有一本杂志上有篇文章居然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从安全角度来说,勾兑酒和传统酒到底哪个更完全呢? 王师傅端起酒喝了一口,然后不屑的说,肯定是咱这自己酿的原浆酒啊。 陪着喝了一口,李锋芒说王师傅,这酒真是好,这个毋容置疑,但时代发展过程中,总有很多新鲜事物代替传统,比如这勾兑酒,之所以出现,这里面可能有一定的历史原因。用粮食酿酒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浪费,尤其粮食短缺的特殊年代,我们是农业大国,采用工业方式制酒能极大的节约成本。即使在今天,美国采用粮食造成工业酒精来缓解石油压力,同样受到一定的抵制。 第三百零九章 酒殇(6) 题记:在联合调查组还没开始前,青山县县委雷书记来到李锋芒办公室,讲的事情就牵扯到这次假酒案,且跟此前李锋芒安排发的稿子有关系。这是凑巧更是一种讽刺,李锋芒暗自下定决心,这次采访不管章总编还是雷书记,谁的面子也不给,人命关天,事态严重,影响巨大,只有秉公报道才能无愧省委交给自己的任务。 ————————————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在有限的时间里,李锋芒尽可能查看资料,了解情况,接下来面对的采访他觉着倍感压力,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已经腊月初十,在这个城市打拼的很多人已经离开,但对于李锋芒这样职业的人,没有这个概念,其实他已经是省城龙脊人口,并且从河右日报社的集体户迁到了孙继全名下。只是,在这个城市十年了,仍旧没有那么强烈的归属感。 老姚的摊仍旧是他们一桌,从事出租车行业的大多是外地人,再加上临近春节进入淡季,所以来吃饭的就少,老姚说过了腊月十五就不出摊了。 关于酒的议论仍旧在继续,两瓶高度酒三个人喝差不多了,酒劲上扬,话语就更真诚,温青云难得放松,表现的尤其明显。 “首先肯定王师傅的酒是好酒,说实话,我也能喝到几百上千的酒,但价格多半都是品牌费用,酒品离这酒差太多,”温青云接着说,就事论事,我同意李锋芒这个观点。 老姚在旁边都听呆了:几位是学术研讨还是吃饭,你们酒喝差不多,我给炒面吧? 都笑,李锋芒说炒吧,蛋炒,云总不爱吃肉。 老姚答应着去弄面,王师傅把剩下的酒分了,然后问李锋芒:勾兑酒跟咱这酒那个安全,你刚才不是说杂志提出这个问题了。 “站在科学的角度上来说,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李锋芒说这个杂志好像是酒厂自己拼凑出来宣传用的,这篇文章提到正常的勾兑酒会严格按照配方进行勾兑,不可能发生甲醇中毒事件。但传统酿酒是依靠发酵,一旦不充分发酵难免会出现甲醇超标现象。即使严格控制还是会有微量的甲醇,之所以没有对人体造成伤害,则是完全依靠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自我清理。 “这说法有点牵强,”李锋芒说这篇文章后面的话更牵强: 勾兑酒可以做到全自动化操作,以及电脑严格控制成分比例,但是不是就绝对安全呢?事实上也不一定。因为食用酒精和工业酒精一样刺激性非常强,柔和度也不够。必须按比例添加一些化工物质,比如浓香型还是清香型全靠乙酸乙酯的含量不同进行区分。 勾兑酒为了追求传统酒极致的相似性,勾兑中会用到过量氧化的方法祛除杂质。在此过程中难免会产生过量的乙醛,这是很多人喝了勾兑酒产生上头的现象的根源。 说到这里,李锋芒端起酒杯:从一个喜爱这杯中物的人来判断,喝勾兑酒总感觉和吃人造肉一样,不说味道,心理上就接受不了。就算当代科学保证了成分高度一致,但已然失去了原有的味道。无论勾兑的机器多么先进,只要知道原料是食用工业酒精,酒的文化和品牌效应瞬间就荡然无存,肯定是喝不下去了。 “来,干杯,王师傅,喝酒咱还是喝粮食酒”,李锋芒总结说:正如老百姓说的,“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上炒面的空档,王师傅出去了一下,很快提着一小壶酒返回,然后把酒递给温青云:老总,李锋芒主任是个好记者,一心为民的记者,我们是好朋友,为此,这五斤酒送您春节喝,这不是送礼,是感谢,感谢您对李锋芒的提携。 有些感动,温青云接过酒说好,我收下,在报社三十多年没有收过礼,这个得收,因为这是我手下记者为我赚回的脸面。 就在王师傅出去的时候,李锋芒悄悄拿出两百块钱塞到桌上的盘子下,看温青云疑惑的看他,就笑着说在这里吃饭很难付钱,但咱不能占他们便宜,深更半夜苦熬着赚个生活费,实在艰难。 温青云点头说,我喜欢这个老姚,他的菜炒得不错,咱们食堂不是过完年要开吗,你问问他想不想干,工资待遇好商量。 很是开心,因为上次来老姚说过,这里马上要扩路,估计明年开春就不能干了。站起来拉着老姚到门口抽烟,李锋芒说了报社食堂的事情,老姚大喜过望,毫不犹豫就答应。 李锋芒了解他,马上吩咐说你一会过去敬我们老总一下,不用酒,面汤也可以。另外抽时间去学个厨师证,长久来说,有个证干啥都容易,就是给你开工资,也师出有名——换句话说有证赚得多。 老姚点头如捣蒜,行,我都听主任的,马上去敬酒,我这里还有点酒呢,这个得喝点。李锋芒笑着说不是散酒吧,老姚说我也只喝老王的酒,嘿嘿,放心。 吃完面,李锋芒看表晚上十一点多,赶紧站起来:谢谢王师傅,谢谢老姚啊,我们得回去了,云总累一天了,我呢明天一早要去省委报道。 王师傅知道了老姚去报社食堂上班的事情,也很感动,看着李锋芒他们的车走远,他拍拍老姚肩膀:认识主任是咱们的福分啊。 返回报社,温青云直接回了家属院,李锋芒不想回去了,于是进办公楼到了办公室,酒劲大再加上累,进屋鞋也没脱,斜躺在沙发上,突然想孙继全上夜班,自己去南江的事情他肯定挂念。 起身拿过内线电话打过去,孙继全马上接起来,李锋芒说爸,您夜班呢? 有些纳闷,孙继全说你不是去南江了,怎么还在办公室打内线? “去了,”李锋芒说走到云州又被喊下来,然后把事情说了一遍,孙继全说这是大事应该回来,今晚我值班,也在盯着这方面的稿子呢,但文秀哪儿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不恰当,但也理解是说啥,李锋芒说:“爸,劳您操心了,我给她打电话发短信了,她态度很好。”——这就是信号,孙继全马上吁了一口气,好,我看这样吧,后天周末,安排你妹妹去看看,或者就让你妹妹接她娘俩过来过年。 “好啊,”李锋芒说这样最好,我跟雅南说吧,您值班辛苦,多喝水。 “你出去注意安全,”孙继全说凭直觉,这个案子背后很不简单,你要暗访的话提前跟单位沟通好,敢干这些事的都是亡命徒,切切不要蛮干! 父子俩互相关心着挂了电话,李锋芒很受用,这一天发生太多事,但最重要的就是知道有了儿子,还有,自己开口喊了“爸爸”,这是多么的幸福啊。 再打给孙雅南,她刚回到家,听李锋芒说让她去南江市,马上说我最近事情多,这不忙到现在刚进家门还没换衣服,过年陪你一起去呗,到时候帮你给我文秀嫂子说说好话。 闻言,李锋芒说我明天跟云总说一下,准你两天假,你这个姑姑不去看看侄儿啊? “啥?啥?啥?”孙雅南几乎惊掉了下巴:“哥,你开什么玩笑,你这跟我嫂子多久不在一起了,哪儿来的侄子?跟谁生的侄儿?” 不知该如何解释,李锋芒说你没睡就去爸爸办公室吧,他哪儿有照片,我明天参加省委联合报道组,要不然现在我已经在南江市了,你替哥去一下,过年哥给你买一身好衣服。 想不通这个事情,且跟张文秀经常打电话但没说过孩子的事情啊,只是她了解李锋芒是个很少说谎的人,于是边穿鞋边说不稀罕你的新衣服,我现在就去找爸。 听电话挂了,摇头苦笑一声从书架里拿起一本书,强压了很久才沉浸其中,他以为孙雅南见了孙继全会给他打电话,但一直没有,于是放下书关灯合眼睡觉。 刚睡着梦就到,乱七八糟:雨雪齐下,风吹电闪,他站在一个路口,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脸,好似都喝醉了般行尸走肉…… 敲门声把他惊醒,揉揉眼睛看手机八点刚过,温青云昨天告诉他九点到省委报道,猜是保安叫——他昨晚上办公楼安排让八点二十叫他,于是答应着站起来,叠起毯子开开窗户伸伸腰过去开门:青山县县委雷书记搬着个箱子站在门口。 伸手不打笑脸客,以为是“退了茶叶钱,但还发稿”,于是当面感谢来了,赶紧让进来,然后让座:“我昨晚就在办公室将就的,你先坐下,我洗把脸。” 雷书记说好好,你去吧,你们这个工作真辛苦。 拿洗漱用品出门,办公室里这些都齐全,上夜班的老总尤其是必备,温青云让黄长河都给定期更新。到楼道正好看到黄长河从自己办公室探头,于是说长河帮我给客人倒杯水,我去洗把脸。 这是副总编兼大兄哥,黄长河笑着答应便出来了,李锋芒去洗手间刷牙的时候突然停住:这个雷书记肯定不是来感谢,应该是有急事,这像是连夜赶过来的。 果不其然,返回办公室,雷书记马上讲了自己给贫困户那两千元的“下场”,说到那个老光棍死了,还说那五壶酒都没收上交了,老光棍喝了不到一斤,五个酒壶匀了匀看不出来。 第三百一十章 酒殇(7) 题记:在都市类媒体如日中天的时代,传统的媒体仍旧瞧不起,这是体制问题,是观念问题,更是说不清的问题。就以《河右日报》跟《河右晚报》来收,日报的记者都是事业编制,晚报的一线记者都是聘用人员,且这两个关系一直并存无法融合,编办就给河右日报社那么多事业编制,退一个补一个,所以李锋芒转事业编制提副总编得省委书记开口才能办到。省委派出的假酒案联合报道组,一开始李锋芒就被孤立,但他只是笑笑然后心里说:咱稿子上见高低吧。 ———————————— 无巧不成书,可是这样的巧合居然是出了人命,李锋芒倒吸一口冷气,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他多说啥,于是直接说我马上要去省委,估计很快就去咱们县里调查了,你找我的意思我明白,但这个事情能不能瞒住我不敢给你打包票,你也知道这次事态严重。 “所以,”他摆手制止了雷书记张嘴,“你回去该干嘛干嘛,我的意思很简单,这个事情不是你的错,就不要大包大揽。” 雷书记站起来说这事情出的不是时候,在我升迁的关键点上,如果暴露出来肯定不好,还有这次的酒贩子就是咱青山县人,监管不利的责任肯定逃不了。 冷笑一声,李锋芒说死人还分时候,就算是老光棍,偷人家东西也不该死啊,现在我真是啥都不能答应。 说到这里李锋芒伸手拨内线打给车队队长:我去下省委,安排个车现在在楼下等。 知道这是逐客令,雷书记马上站起来,李锋芒觉着不忍心,就说了一句:我应该很快就回县里了,联合调查组肯定要去,你在县里等我吧。还有,不管你搬进来的是啥,请搬走,这楼里都有监控。 这是一箱子高档烟,雷书记知道“监控”是推辞,马上打开说:烟放下,箱子我搬走。 李锋芒上前说雷书记你要这样,咱就不来往了,你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拿不该拿的东西。 实在尴尬,但李锋芒已经说了,只能端起来烟箱说我在县里等你,另外,咱们县今年要录制一个原汁原味的春晚,听说李总编是唢呐高手,到时候邀请您跟您姥爷一起演个节目,不知可否? 再拒绝就让这个县委书记真下不来台了,李锋芒说我尽量,尽管久不吹奏很生疏,但作为土生土长的青山县人,能参与咱们县的春晚,很荣幸。 出门目送雷书记到电梯口,李锋芒转身去温青云办公室,门开着但不在,黄长河说他也不知道去哪了,早上来开门后就出去了。李锋芒说长河,我马上去省委,你叫甄青梅跟赵晨光两口子到下我办公室。 这不是摆谱,还是避嫌,黄长河跟李锋芒多年,理解他马上就说好的,另外,你妹妹说要去南江市,我问干嘛她不告诉我,你知道吗?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我妹妹不告诉你肯定有她的理由,我知道,但也不告诉你。赶紧叫人吧,我马上要去省委呢。 赵晨光先上来,李锋芒给他说话言简意赅:给我当几天司机吧,随后咱俩再具体谈为什么。你现在准备下,我给云总说了,你让长河给你批条子,开报社那辆越野车,把车上跟报社有关的牌子啊啥的都装起来。 自己的老主任,知道他的脾气,一句也不多问,赵晨光说好的,何时出发?出去多久? 想了想李锋芒说我一会见了省委书记争取下,估计会集中乘车到中江市云州,我出发的时候告诉你,如果能一起走就去省委接我,不能你就自行开车到云州,咱们再会面。 “出去多久我也不知道,”李锋芒说再二十天过年,你照着十五天准备吧,家里没问题吧? 还没说话,甄青梅敲门进来,李锋芒说好,晨光你先去准备,剩下的我跟青梅说。 站起来跟媳妇擦肩而过,两个人居然目光都没有交流,李锋芒看出不对,就问了一句:怎么,又闹别扭了? 甄青梅说不至于吧,我们闹点小别扭,这个没出息的赵晨光跟你诉苦?我也就是跟他妈妈争了几句,也不是啥大事啊? 家务事实在说不清,李锋芒说我也不是清官,但青梅你要学会尊重长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叨叨两句就听着,做事不顺你心就忍着,他们一辈子都是为子女不容易。 “好了,”李锋芒打住这个话题接着往下说:你先把酒类广告代理拿到你的公司,这个容易吗? 啊,甄青梅看了一眼李锋芒,摸着已经怀孕的肚子说当下谁还做酒类广告,拿下肯定容易,代理商巴不得呢,为什么,这不是烫手的山芋吗? 看了下表,李锋芒说我很快让这块山芋变成香饽饽,具体我不解释,你要不做我换人。 “做,做,做”,甄青梅说我最服你,你说怎样就怎样,我一会就去操作,酒类广告代理跟仇普光关系不大,当前又这形势,简单。 李锋芒说好,另外我要带晨光出去半个月,估计过完年开始让晨光帮你对接咱省里的酒厂,这十五天你要答应我三件事,答应了我就让你的广告公司在酒类广告这方面撑起半边天。 第一,赵晨光外出这半个月,将家里弄好,跟公婆处理好关系;第二,这个酒类广告代理拿下后,要想办法抢占封底封面等黄金版面,逐渐削弱仇普光对晚报广告的影响力;第三,这个事情就说是赵晨光帮你弄的,不要提起我。有人问这次为啥是赵晨光跟我出差,只说地市记者他管,方便我开展工作。 话很快,说完就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洗漱用品,换洗衣物等,看他打开行李箱往里装,甄青梅说主任,您这三条第一条最难,我估计也是刚刚加上的,但我保证都做到。 “来”,甄青梅上前一步说男人都是笨手笨脚的,我帮你装吧。 赶紧摆手:你去忙吧,帮赵晨光准备,我就这几样,去吧。 甄青梅撇撇嘴转身出去,李锋芒三下五除二弄好,提着箱子就要出门,迎面温青云进来,赶紧站住。温青云说来得及吧,我跟你说两句。 看表说来得及,书记的秘书没打电话,我估计去了也得等。 温青云说就两句,让你放心的——你妹妹孙雅南已经在去南江的路上,我安排的车,刚出去我给孩子买了些东西,你父亲是我老师,你是我最赏识的手下,这些关系都抛开,就为你能安心采访。 很是感动,但李锋芒没说感谢,只是说您用心了,我刚刚安排了甄青梅,让她把酒类广告代理拿到她的公司,接下来我要走遍河右省的酒厂,会正面宣传河右的名酒,这样很快甄青梅就能跟仇普光平起平坐,接下来…… 接下来咋,李锋芒没说,温青云伸手拍拍他肩膀,去吧,现在八点四十,有些紧张了,随时跟我联系。 跟着温青云出来拉住门,李锋芒拖着行李箱到电梯口,看温青云已经进了自己办公室,想这个老总真是细致,他自己去南江市啥都没买,不管温青云给自己儿子买了什么,都是一辈子记得的恩情。 那么,李锋芒跟温青云说接下来干什么?洗牌广告部啊!“棺材事件”后,温青云对仇普光已经失望到了极点,只是广告部门需要稳定,所以安排甄青梅过去,成立广告公司都是为洗牌做准备。 车到省委正好九点,省委大楼下停着一辆中巴,车边站着几个人,其中有提着摄像机的,有背着好几个相机的,李锋芒知道这就是联合报道组,就走到跟前。 除了《河右日报》的一位记者面熟,其余都不认识,但好似都知道他,等他走近就议论纷纷:这就是李锋芒啊,他不来我们连准备会都不能开? 也许同行是冤家,也许是李锋芒被重视他们吃醋,但李锋芒不受这个气,要联合出去采访,刚开始成被批评焦点可不好,于是他看了看表:通知是九点啊,我没迟到吧,我是李锋芒,守时的李锋芒。 车前头一位正在抽烟的中年男人马上走到他跟前,伸手说我是宣传部办公室副主任,李副总编,欢迎你的到来。 赶紧握手说主任好,您是此行领队吧,请多照顾。 这位副主任说我可领不了这个队,是文部长领队。松开李锋芒的手,这位副主任大声说:各位记者朋友,请大家把行李放到这辆车上,然后去我们宣传部的会议室,接下来部长要给大家开会。 放了行李,纷纷跟着往省委的楼里走,李锋芒暗暗数了下,包括自己一共九位,大致猜是国家通讯社及国家电视台派驻河右的记者、《河右日报》、河右电视台的记者,估计都市类媒体就来了自己一个,而人家这些“大”媒体是向来看不上自己这“小报”记者的。 进了宣传部会议室,这位副主任说各位记者先坐会,部长在跟书记汇报,估计很快就下来了。 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给省委书记汇报,也是听取对这次联合采访的指示,李锋芒默默坐到一个角落,拿出手机拨给孙雅南:路上慢点啊,辛苦你了妹妹。 孙雅南说我恨不得插翅飞到南江市,我的小侄子真亲。对了,我上午给云总请假,他问我去南江看嫂子,我说还有我小侄子。云总马上就问李锋芒有儿子了?可喜可贺,他说他还在这个节骨眼把你叫回来,有些不应该。人说就算他不叫,咱省委书记也叫,但他说自己于心不忍,便让我带他去商场给你孩子挑了个礼物。 笑了笑李锋芒说:你就该拒绝啊,云总那么忙还给咱们孩子挑礼物。 “我哪敢啊,”孙雅南说云总说一不二的,咱爸也给他孙子买了一堆东西,我们车都装满了,你安心采访吧,我努力把嫂子跟孩子接回来过年。 嗯了一声,李锋芒看文副部长进来,赶紧说我挂了啊,马上开会了,你到了给我发短信。 文副部长进来,各路记者纷纷站起来问好,他点点头说各位辛苦了,《河右晚报》李锋芒来了吧? 赶紧站起来说文部长,我来了。文副部长冲他摆摆手:“你出来,省委书记要见你一下。”说完这句话又对其余记者说:请稍等,等李锋芒见了书记下来咱就开会。 第三百一十一章 酒殇(8) 题记:调查开始,李锋芒马上敏感的觉察出一些蛛丝马迹,省委书记好似知道他要遇到很多困难,这位可敬的领导叫李锋芒去办公室就是给某些人知道的。这个事情已经瞒不住了,必须彻底弄清楚才能给老百姓以交代,马上春节,不能把恐慌带到过年的喜庆里。李锋芒理解领导的意图,于是开完发布会就开始独自行动。 ———————————— 其实真没迟到,是他们来的早了等待的过程心生不满,现在看李锋芒起身跟着文部长出去,毕竟都是同行,就算再不屑,但写过的稿子确实都沉甸甸摆在那里,这个临时团队里所有人都是跑新闻为生,也就对“跑得快”的同行尊重起来。 《河右日报》的记者便跟大家讲了李锋芒的一些故事,主要是说他这个副总编怎么当上的,当然还有李锋芒跟孙继全的一些传闻。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传说,背后的关于自己的议论听不到,但关于这个假酒的传说已经甚嚣尘上。 这是第二次到省委书记办公室,文部长指了指房间门,就拐到对面秘书办公室,李锋芒敲门进去,书记正埋头签署着什么文件,抬头扫他一眼就指了下旁边的沙发。 过去坐下,掏出笔记本拿出笔,省委书记站起来说:李锋芒,知道为何把你加入这个报道组吗? 想了想,李锋芒说我看报道组国家媒体占大多数,您是想听咱自己的声音。 走过来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书记点头说你继续讲。 “事态很严重,但不是假酒查获就能消除,咱河右省的经济支柱之一面临坍塌,需要重塑形象,需要洗清污点,”李锋芒觉着这话有些重了,于是转向温和:联合报道组是给予老百姓对此事件的知情权,更是要将这次报道引向深入,尽快消除这件事的恶劣影响。 点点头,省委书记说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你,现在《河右晚报》发行量三十万份,每一张报纸有十个人看,就是三百万人,这是咱们省人口的三分之一啊。再加上你李锋芒的名声,还有你们《河右晚报》搞的全国都市类媒体联盟,还原真实、消除影响,非你莫属。 赶紧表态说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我已经安排了车,随后会跟我在中江市汇合,我会尽量跟随报道组,然后也会展开自己的调查,我们温青云社长已经安排版面随时跟进报道。 微微叹气,省委书记说我老了,再有两年就该解甲归田了,年轻时的理想就是当个记者,但在你身上我看到自己影子,很欣慰。 “李锋芒,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人命关天,中央首长都震怒,国家级媒体参与报道组,就是态度,我们不隐瞒,错了就摆出来努力改正补救,先安定酒类市场,接下来要痛定思痛,再创河右酒类的辉煌。” 依旧是几分钟时间,但这次是书记说的多,李锋芒只是专心听着,手里的笔记本上写满重点。 离开前,省委书记说了两句话:你大胆放心的去采访、报道,我会时刻关注,告诉你们社长,就说我说的,凡是你写的涉及这次假酒的,统统头条。 这似乎有些武断,但也理解省委书记迫切的心,李锋芒说书记放心,我会努力采访,一会我就转告我们社长,涉及此次假酒的相关稿件,着重处理。 “好了,”书记站起来:去吧,我从明天开始,第一份看的报纸就是《河右晚报》,你完成了任务,我亲自给你请功。 马上站起来合起本子,李锋芒很响亮的说请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出来书记办公室,文部长已经在门口等待,李锋芒说有劳您亲自等我,文部长说我带你们下去采访,这就是集结号。 不是很懂这话啥意思,李锋芒跟在文部长后面下楼又到了宣传部办公室,很短的一个会,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简单介绍了最新情况,然后说拜托各位了。李锋芒知道这个拜托是说国家级媒体,只是不多想,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第一篇报道。 下楼上车前,李锋芒给温青云打了个电话,把省委书记的意思说了,温青云说好,最近我来值夜班,不能出任何纰漏。这样吧,我安排马明自跟赵晨光下去跟你汇合,有个摄影记者方便配图。 本想自己单人匹马采访,温青云说的也有道理,想还是跟上吧,到时候看情况,于是说谢谢云总,您想的周到,联合调查组行程第一站是中江市,当地会安排有个新闻通气会。 温青云说你小子得了吧,你就不想带摄影记者,因为你跟联合调查组走不完就要暗访,但下午这个通气会没有摄影记者就被动,所以你看着调配,都也是你的兵。 电话没挂,就听到温青云喊黄长河,知道肯定是调配车辆,李锋芒笑了笑上了中巴,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边坐下便闭眼打瞌睡。 常规报道,这个稿子肯定是说在各方重视下,这个假酒案已经告破,然后介绍案件情况,随后就是提几句警示或者总结。李锋芒不会这么写,但怎么写得到了现场,现在需要的是养精蓄锐。 车到中江市正好中午十二点,李锋芒真是睡了一路,他不知道接下来面对什么,其实这话不对,他知道要面对什么,只是就像他给手下常说的,“你看到的通常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你想看的的通常是他们不想让你看到的,所以我们不是跑口记者而是叫调查记者。” 看窗外依旧到处是酒的广告,其中亮酒的占多数,而车拐到的酒店就叫“亮酒大厦”。停车下车,李锋芒看窗外站了七八个迎接的人,他是最后一个下来,懒洋洋的人家都以为是电视台扛摄影机的,文部长挨着介绍,当说到这是《河右晚报》副总编李锋芒时,为首的那个人脸色马上变了。 有些奇怪,但伸手礼节性握手,文部长说这是咱们中江市市委穆书记,李锋芒就问好,这个穆书记直接就说:李总编叱咤风云,原来这么年轻啊,欢迎来到中江,请多多宣传我们中江。 这话很别扭,联合调查组是来调查采访假酒案的,怎么说宣传呢,他还没接话,文部长说穆书记啊,李总编是咱们省委书记亲自点的将。 不再看穆书记,依次握手,接着就是中江副书记、市长、宣传部长等,这个规模很大,中江市班子成员几乎倾巢而出,这也不难理解,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高度重视肯定是必然。 穆书记说咱们先吃饭吧,我已经安排媒体见面会下午两点半开始,于是一起往楼里走,李锋芒拉着的行李箱马上就有人过来接过,其余记者也是如此,且每人都给了一张房卡。 午饭很简单,也没上酒,这估计是文部长要求的,因为穆书记跟文部长在包间门外说了一会儿话,但凉菜估计早就上了,十多个,五六个热菜就显得很特别。 说好下午两点楼下结合,简单午饭都回房间休息,是个大套间,李锋芒鞋都没脱便打给赵晨光,他说早到了,午饭也吃过了,正在车里等电话呢。 李锋芒说好,到“亮酒大厦”,我等你们。 煮了一壶水,刚泡了茶,赵晨光就跟马明自还有一个小伙子进来了,李锋芒看马明自穿着一件摄影马甲,上面《河右晚报》的字样很是扎眼,不由就皱了下眉头:小马,把马甲脱了,我估计你进这酒店大厅都是人人侧目。 马明自愣了下,但马上就脱下摄影马甲,从里面开始掏镜头、闪光灯等摄影器材,李锋芒没有客气:小马,你跟我多年了,以后要学会采访低调,我不是说摄影不重要,但我们不是去拍摄影作品。 进这个大厦确实是路过的人都侧目看他们,赵晨光在旁边不敢说话,心里想李锋芒这是怎么了,但还是赶紧介绍一起进来的小伙子:李总,这是咱中江的驻站记者王朝军。 伸手露出笑容,李锋芒好似马上就换了角色一样:朝军是吧,我看过你的稿子,文笔不错,很有冲劲。 王朝军马上说李总您是我偶像,每次您写的稿子我都剪下了保存了,李锋芒呵呵笑了笑打断他说你们坐下,朝军你来说说情况。 “说啥?”王朝军说李总,下午不是召集开发布会吗? 笑了笑,李锋芒拿出一盒烟散了:朝军你不要紧张,就当聊天,说说当地传言,就是针对这次假酒的各种传言。 王朝军说传言太多了,说死了百十号人;还说假酒都是“亮酒集团”勾兑出了差错;我还听说这酒只查了一小部分,大部分还不知道去哪了…… 抽着烟听着,李锋芒一直没打断,王朝军说了大概半小时没停,终于挠头说李总编,就这些吧,都没法查证。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锋芒说朝军你说了大致二十条,你觉着哪条是不是真的?哪条是真的? 不假思索,王朝军说:死亡人数肯定不对,假酒全查封了是真的。 好像知道他要说啥,李锋芒马上接话说我听的数字是二十多人,你说的百十号有没有根据? 王朝军说我老家就是云州的,我大舅他们一个村就死了二十多人,我去看过,村外的新坟一片,看着真是凄凉。 脑海里浮出苏轼那句“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知道不搭调,李锋芒站起来说朝军你不错,这样吧,没有太重要的稿子最近几天你就跟着我。下午两点半记者招待会,晨光你跟朝军就在这里休息等我回来。小马,你拿上相机跟我走,我看能不能把你带进去。 第三百一十二章 酒殇(9) 题记:这是惨绝人寰的悲剧,尽管事后这些造假贩假者都被严惩,但这些假酒夺去了几十条人命,毁掉了数十个家庭,那么究竟是多少条人命?为何没有具体数字?其实这个调查并不难,在医院就医的基本无碍了,喝酒致死的都埋到了坟堆里,从上到下这次是严格查办,怎么能没肯定数字呢?李锋芒就知道,青山县有一个老光棍没有计算在内。 —————————— 出了房间门,李锋芒又扭头回去:晨光,你跟朝军去下医院吧,因这次假酒住院的都应该登记,查查确切人数,再问问病情。 赵晨光答应着站起来,李锋芒说咱报纸今晚发的第一篇稿子,肯定是以这个记者通气会为主,这次咱们发稿子可以不以国家通讯社为主,所以能采访到一些细节最好。 下楼,李锋芒看文部长在车跟前站着,赶紧走过去说部长,我下午带个摄影记者,可以吗? 文部长犹豫了下说可以,俩人聊了几句,看表已经两点,也就李锋芒准点下来了,他想起上午说自己迟到的这些同行,不由就摇头。 通气会是中江市市长主持,各方面介绍情况,然后答记者问。 李锋芒手里捏着一张中江市委宣传部给的稿子,上面大致说了这次假酒案的过程: 元旦前后,河右省中江市云州农民安某某,不知在何处(待查)购买了四十吨甲醇,随后和妻子武某某在甲醇中加入回收来的酒梢,勾兑成散装白酒。 最近一直在查这方面资料,李锋芒知道这个酒梢子:酿酒出酒的时候,醇酒浓度不断地下降,到后来还能喝的酒,只有10几度了,叫“酒稍子”。以锅头酒为例,每烧一锅酒,开始流出的酒叫“锅头”,这酒的浓度比较高,可达到75度以上,而后浓度不断地下降,到最后度数很弱了,留下这些就能勾兑白酒。 这个东西只能在酒业发达地区才有条件,而一吨甲醇时价近两千,对一个普通农民夫妇来说,这个投资不小,所以匆忙就上马。 据查这对胆大包天的夫妻俩,用34吨甲醇加酒稍加水后勾兑成散装白酒57.5吨,出售给云州酒类批发商王某某、赵某某等人,据被查后监测,这些散装白酒甲醇含量严重超标,每升含甲醇高达361克,超过国家标准902倍。 倒吸一口凉气,李锋芒不由就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跟毒药有啥区别?他知道白酒中是含有甲醇的,那是白酒生产发酵过程中不可避免带来的,但其含量很小,在国家标准可控范围内,不会影响人体健康的。 李锋芒的笔记本上记着一个数据:甲醇是无色有酒精气味易挥发的液体,人口服中毒最低剂量约为100/kg体重,经口摄入0.3~1g/kg可致死。 他马上取出笔换算了一下,一升假酒含甲醇361克,一升白酒大约是1.8斤,也就是一瓶九两的假酒里含甲醇180克,所以,喝二两这样的假酒就是死路一条…… 实在气愤,李锋芒接着往下看,这几个丧尽天良的批发商为了牟取暴利,铤而走险,陆续给各村的小卖铺送酒……于是,自上周开始,短短数日内,因喝了安某某夫妻俩制售的假酒致死二十余人,近三百人中毒入院接受救治。 “不知在何处”、“短短数日内”、“余人”、“近”……这些没有定性的说法,李锋芒明白尚在调查中,但这个稿子接下来说:经过多方面不分昼夜的努力,所有假酒都已经没收,当下中毒住院人员情绪稳定,已经致死人员得到妥善安葬。 联合调查组成员都在第一排坐着,后面是中江市所属县区的主要负责人及宣传口的领导们,也就是回收这些散装酒便是他们做的。李锋芒回头看了一眼,想接下来该采访下云州的市委书记,那儿是“重灾区”。 到记者提问时间,国家电视台与国家通讯社的问了很多,李锋芒都在耐心记录,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出青山县雷书记,因为他讲了那个光棍汉的死亡故事,而那五壶酒就是匀了匀,于是在空隙时间举手提了一个问题: 请问市长先生,从手里这份材料提供的数据可以得知,这批假酒等同于毒药,我刚才换算了一下,喝二两就可以致命,那么这57.5吨假酒具体走向及收回情况可以告知吗? 中江的市长是个经济学博士,当年上任就在河右省传为佳话,这位姓耿的市长听完李锋芒问题,舔了下嘴唇才开口,李锋芒马上意识到耿市长很紧张,但他说出的话还是很条理:从城区医院确诊第一例病人为甲醇中毒开始,我们就开始全面启动应急机制,控制住犯罪嫌疑人后更是落实到人,从市到县,从县到乡,从乡到村,从村到户,严格盘查没收假酒。 耿市长抽出自己面前一个资料夹,打开后继续介绍,57.5吨制成假酒卖出20吨,其余37.5吨就地查封;卖出的20吨假酒在批发商店铺查获12吨,其余8吨里有3吨销往青山县,剩余5吨送到了云州各乡镇;青山县的3吨酒全部追回,因为销售时间是事发后,所以这3吨酒只送到了临江市青山县一个较远村落,卖给农民的25公斤共计五壶(每壶5公斤)也已经收回;出事的就是送到云州各乡镇的那5吨假酒,收回4.73吨(村里小卖部及农户家里),其余0.27吨,也就是这270公斤假酒致死二十余人,这里面有灌装与运输损耗,这个计算是完全倒着推算,把损耗都加到最后的这540斤假酒里。 说了谢谢,李锋芒就坐下了,这个算法非常合理,毕竟是致人与死地的假酒,不能从开始就减去损耗,那么这540斤假酒有多少喝到了人的肚子里? 就算损耗一半,还有两百多斤白酒呢,但这个真没办法算清楚,但李锋芒已经想好了当天的稿子怎么写:抓住假酒全部回收这个新闻点,先给老百姓吃定心丸,再加上市场上已经停售散酒,且相关部门对瓶装酒也开始大范围检查。 国家电视台还要录制专访,李锋芒给赵晨光打了电话,问医院情况如何,赵晨光说都采访了,人数有统计,且病情都比较稳定。李锋芒说你过来接我下吧,然后去问耿市长要了那份“假酒去向的资料”。 再回头找中州的市委书记,却没找到,中江市委宣传部的说回去善后了。善后?没继续打问就出来,很快回到酒店,李锋芒大致说了一下自己思路,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上面写着: 引题:中江市市长算了一笔账 主题:河右市面存在散装假酒几无可能 把这张纸递给赵晨光,李锋芒说你留在酒店写稿子,围绕这个标题,小马你配合,顺带挑选片子,写完给我打电话。对了,你把车钥匙给我,我跟朝军去下云州,调查组明天行程就是云州,我听说还要去亮酒厂,所以今天下午我先去看看情况。 王朝军马上站起来说李总,我来开车。 中江市一共十七个县区,亮酒厂所在的中州当然是最富裕的地方,李锋芒在路上问王朝军:你老家是这里的,中州所辖的乡镇是不是也是很有钱? 王朝军说不一定,中州下辖九个乡镇,其中挨着城区的五个乡镇基本都在做酒的相关产业,剩余四个乡镇是农业为主,主要种植高粱,这都是亮酒厂收购的,说不上有钱,能过得去吧。 “既然都是种植高粱的,”李锋芒有些疑惑:那么对酒也该有所了解,为何还喝散装酒呢? 苦笑了一下,王朝军说李总啊,种棉花的不一定都能穿上棉袄,就是能穿上也是用卖不出好价钱的最差棉花做的。亮酒最好的品牌卖一千多一斤,这都是我们那几个乡镇的高粱酿造出来的,可您知道一斤高粱现在才卖一块钱。 李锋芒叹口气说我理解了,朝军你的比喻很好,但假酒喝不出来跟这个白酒之乡不相配啊? “我们喝散酒是有历史的,”车拐过一个弯,前头就看到一个小城镇,李锋芒知道那就是云州市,王朝军接着说:甲醇勾兑出的酒一般人根本喝不出来,亮酒现在有上百个品牌的酒,有股份公司有集团公司,还有贴牌,乱的很。就说这散酒吧,外包装都写着“亮酒原浆”,谁能分得清啊。 “亮酒”有上百个品牌?李锋芒没有继续问,但他经常喝“亮酒”,不就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分别吗?这个是稍后调查的事情,当下他需要弄清的是,这次假酒案到底死了多少人。 车快到云州市,李锋芒说朝军啊,咱们直接去你大舅那个村子吧,我看看情况。 答应着,王超军说他大舅村是一户人家给孩子过满月挪窝,三桌饭二十多个人死了十一个,惨不忍睹啊。 “挪窝”李锋芒大致听说过,于是问当地怎么个风俗啊,朝军你给说说。 朝军将车拐到一条乡道,然后介绍说我们这里新生儿满月后,娘家接女儿、外孙回门过上三五天,俗称为“挪窝”,是传统风俗,有说法这样对孩子好。 挪窝时折一束桃枝,上面用红丝线系上5枚染成红色的花生果和7枚铜钱。桃枝用于驱邪避祟,花生象征长命百岁,铜钱则有“七星高照、人财两旺”之意。 路两旁冬意萧索,李锋芒听王朝军说着,想这个家庭明明是大喜的事情最后办成了“丧事”,这是多么的悲哀啊,心里更加恨那些假酒制造及贩卖者。 第三百一十三章 酒殇(10) 题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锋芒就去手下记者王朝军大舅家吃了一顿晚饭,已经彻底否定了中江市委市政府的假酒致死数字。而这个过程事后他回忆起来似乎云淡风轻,但端起王朝军他大舅敬过来的一杯酒——从壶里倒出的散酒,内心还是忐忑不安,但好的记者真是洞悉一切,他喝了,是好酒,尽管冒了汗,要知道这个村子三天前喝假酒死了23个人。 ———————————— 太阳西斜,正对着车子有些晃眼,李锋芒听着王朝军介绍,扭头看着车窗外,不远处几个新坟在荒野里很是扎眼。 又冒出那句: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李锋芒知道这是苏轼悼念亡妻的词作,但看着这些荒野的新增坟堆,不觉还是为那些冤死的人及他们的家庭觉着悲哀。 路变窄,王朝军专心开着车,继续介绍说:娘家来接小孩时,在小儿眉心处用胭脂画一个红勾,然后吃完满月酒,另备安息香与桃枝一道上路。母亲和新生儿在娘家过三五天后即该回婆家了。回来时,新生儿要穿戴上姨和妗子等人做的虎头鞋、虎头帽、褪毛衫(红领小白褂)、鸳鸯裤、红肚兜等,还要带回“剪头鸡”或“剪头羊”。 从娘家回婆家临行时,用白粉在小儿眉心处抹一白勾,此谓“红勾来,白勾去”。至于“剪头鸡”、“剪头羊”是指一只全白色的鸡或羊,用红色将头染红即可。无论剪头鸡或剪头羊,带回家养几天后必须到集市上卖掉,换回的钱,必须买一包盐。盐是健康的标志,又寓祈求生活更有滋有味之意。 打断王朝军的介绍,李锋芒说这家人办满月酒请的都是亲戚吧,王朝军说还有邻居,我大舅本来跟他们家相处不错,那天是正好有急事,才躲过一劫。 关于躲过一劫的事情很多都有演绎的成分,姑且听之,于是点头说万幸啊。车往前,路边又出现几个新坟,有些奇怪李锋芒就又问:这坟堆有的是长的,有的是圆的,有讲究吗? 王朝军说我们这里历史很悠久,考古发现三皇五帝的时候就有人类都市,所以祭祀传统很多,这个圆坟是绝户坟,就是这家没有后代了,以后没有人上坟添土,逐渐就平了。 觉着憋的慌,李锋芒掏出烟点着一根问:朝军啊,这批制假的甲醇是从哪儿来的,你知道吗?通气会上说待查,那对该死的造假夫妻没交代吗? 王朝军说我听说是从河左省买的,但这个消息没有确定,您还不知道了吧,那个安某某已经死了——假酒案发后,警察去抓他,这家伙直接就跳了楼,当时他跟媳妇就在中江市一个宾馆住着,正在继续兜售他们制造的假酒,大约听到出事了想跑,没跑得了,就从六楼跳下去当场摔死了。 所以,从哪儿买来的甲醇成了谜?这么大数量,要生产,要销售,要运输,不可能查不到啊。李锋芒想着这个问题,最后又落到两个字“待查”。 车再往前穿过一个镇子,王朝军说李总,再往前下一个坡就是我大舅他们村了,镇里有些行人,车速减缓,李锋芒看路边有几个商店上贴着封条,不用问这就是曾卖过假酒的。 两个月后,这起假酒案审结,这个镇里四个售卖假酒的人被以销售有毒食品罪,生产、销售不符合卫生标准的食品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而安某某的妻子武某某等6名犯罪分子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上各被告人均被并处罚金或没收财产。另外还有其他9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了5至15年有期徒刑。 车出镇子,马上就有哗啦啦的水声,夕阳里,闪亮河就在坡下静静泛着点点亮,李锋芒知道翻过闪亮河绕过的这座山,就是他的家乡临江市青山县。 王朝军的大舅是个非常健谈的人,李锋芒一杯水没喝完,他已经说了至少四个事情:假酒喝翻那家过满月的细节、警察来抓贩卖假酒的商家细节、挨家挨户没收假酒的细节、自家散装酒如何藏起来的细节。 静静听着,李锋芒就是为细节而来,但当晚饭王朝军的大舅妈端上两个炒菜,大舅拿出散酒的时候,他还是有所顾忌,因为就在这个村子,三天前23人被这散酒夺去生命,另有一百余人还在医院。 这个叫王家庄的村子是这次假酒的“重灾区”,给孩子过满月请酒的那家当天买了三十斤甲醇严重超标的酒,酒宴没有结束,就放倒了15人,后来送到医院还有两人没醒过来。 李朝军大舅说,李总啊,我们这里一般死了人都放七天,但政府来人说怕污染怕传染,于是运来棺材马上就要掩埋,跟着来的是挖掘机,所有费用都是政府出,死亡人家还有五万的丧葬费,于是家属就都签了字。 李锋芒看着王朝军大舅拿着个塑料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马上递过去一根烟:大舅,你刚才说埋了23人,过满月的当场死亡及后来没抢救过来的才17人啊? 王朝军大舅说,还有一家请木匠做家具,主家加匠人死了仨;还有夫妻俩晚上对饮,都没了;最后一个人比较蹊跷,就是镇上卖这酒的马六他弟弟,看店呢晚上睡不着,就拧开壶喝了半斤。 “马六是咱村人?”李锋芒夹了一口炒鸡蛋塞嘴里,还是不敢端这酒,王朝军大舅端起酒说可不是,就咱家前头这户,兄弟俩一个死一个抓,他们家都乱套了:来,李总,喝一口,我就这么一个外甥子,喜欢写,交给您了,敬您一杯。 硬着头皮端起酒杯,还没到嘴边,王朝军在旁边说:大舅,这散酒还敢喝啊,人家不是都没收了吗? 很感激的看了一眼王朝军,又不能太明显,就到嘴边沾了下嘴唇,竖起耳朵听王朝军大舅怎么说。 呵呵笑了笑,王朝军大舅咕咚喝了一大口:这是大舅亲自酿造的,咱村有个小酒坊,筛出的次品高粱都自己酿的喝,我嘴馋,每年都留一些高粱自己弄酒,所以,李总请放心,要不然我喝了这一大杯你再喝。 耸耸肩,李锋芒端起酒杯:大舅说哪儿去了,我能判断出您是个有见识的人,来,敬您。 喝了一口,高度高粱的刺激味道让他不由就想吐舌头,忍着,肚里真像有一团火在烧。 王朝军大舅说这个不是吹,我在亮酒厂干过几年,就算那天我去喝那顿满月酒,估计假酒入口就品出来了——唉,要是我在就好了,肯定不会出这么大的事情!我有个把兄弟的老婆放羊从山上摔下来,电话来我就去帮忙了,谁知道就出这么大的事啊——咱这村不大,一百九十二户,这一次销了三个户,满村都是纸钱飘啊…… 默默又喝了一口酒,李锋芒叹口气:大舅,我听朝军说您当过村里的支书,那么附近村子也熟悉吧?这次假酒一共死了多少人,您有个数数吗? 王朝军大舅马上回答:我知道的36!咱王家庄23个!从咱们村再往沟底走三里路的刘村9个,可怜啊,刘村死的都是精壮后生,两壶十斤假酒,这九个后生聚在一起都喝了……还有镇里四个,也是一家人,外出打工回来赚了些钱,在镇里饭店吃饭就在马六店里买了一壶酒…… 端起酒杯,李锋芒说谢谢大舅,我直说吧,下午中江市委市政府开了个通气会,说此次假酒致死二十余人,怎么您这已经算到36人了? “放屁!”王朝军拍着桌子说:这些当官的就是怕事情闹大,咱这个镇死的36个都是从我小舅子棺材铺拉的棺材,这都是可以查到的! 摇摇头,李锋芒说大舅息怒,我知道了,您小舅子的棺材铺在镇里吧?能给个电话吗?来,先喝一口,朝军很努力,有前途! 他不想继续说这个事情了,酒劲大更是激动,但李锋芒没有豪气万丈,只是无尽悲哀,于是一口喝了半口杯——如果这是那批甲醇含量超标的假酒,现在是已经是致命值了。 大舅也喝了半杯,叹口气说李总编,我这个外甥就交给你了,我小舅子电话朝军就有,你要不信就联系他让在镇上等着,一会你们回中江市路过进去看账本就是了。 李锋芒看了一眼王朝军啥也没说,这个机灵的小伙子马上就掏出手机,很快拨通:叔啊,我是朝军,您在镇上铺子里?好,好,我一个小时后过去,看看您,好的您等我。 又吃了几口菜,李锋芒再端杯子:大舅,我们还要回中江市呢,所以,酒呢就喝这一杯,下次您去省城我请您。朝军,叫舅妈煮面吧,咱回中江还得写稿子呢! 喝了酒吃了一碗面,李锋芒站起来酒劲在逐渐减缓,他知道这才是好的高粱酒,于是很感激的握住王朝军大舅的手:大舅,承蒙款待,很舒服的酒菜,最舒服的是手擀面,不能给您承诺什么,但我知道朝军的能力,以后有机会且在我职权范围,肯定提携一把。 王朝军感激,他大舅也感激,李锋芒觉着当天这场合实在不宜谈这个事情,就摆手说我们走了,晚上怕误了稿子。 出来上车,王朝军大舅提着多半壶酒说李总编您拿着到中江喝吧,李锋芒笑着说大舅啊,现在人人谈散酒色变,且处处在查,您就甭吓唬我了,这个酒很好,您自己悄悄喝吧。 车出王家庄,王朝军说李总,谢谢您对我大舅的信任,就算今天我不开车,我都不敢端我大舅的这散酒。 李锋芒点着一根烟:朝军,记者的判断力很多时候不是就判断稿件,你能洞悉人性才能成为好记者。我是你的领导,你大舅对你很亲,他能请我喝二十块钱一斤的散酒吗?提出来的壶就是个容器,而壶子里装的才是真情。 王朝军说李总教训的对,这家过满月的也是,稍微大方点,就不至于最后弄成这样了。 这似乎不是承接关系,李锋芒又不知道该说啥,一根烟没抽完,车又回到镇里,王朝军很熟悉这里,到十字路口左转,再走没几步就停下,看窗外黑乎乎,但商铺门口挂白灯笼的肯定就是棺材铺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酒殇(11) 题记:哲人们说人生就是自我实现的过程,只是这个过程必须有正确方向,也就是说首先不能自我,而后必须努力去实现。李锋芒采访向来都是要到第一现场,道听途说的他都表示怀疑,这一次他运气很好,手下记者的亲戚是知情者,而这个亲戚的亲戚是卖棺材的,且是云州市最大的棺材铺子老板,于是李锋芒毫不犹豫就去了棺材铺子。 —————————————— 好似很顺利就采访到了自己想要采访的,当晚统稿的时候赵晨光就说李总运气永远都好,李锋芒笑了笑说这可是王朝军的大舅。 从特稿部成立就开始,毕竟跟他时间长,赵晨光马上就理解了,于是“教训”自己手下:朝军啊,你要多学习李总的用心,知道自己的差距了吧? 王朝军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表态说主任,我自从业就是以李总为榜样,我会努力的。 “所谓运气好,都是自己努力到了”,李锋芒笑着对赵晨光说:你知道天黑后进棺材铺子啥感觉吗? 赵晨光说这种体验我可不想有,看有那样描写的故事都觉着头皮发麻。王朝军在旁边说赵主任,咱们李总推门进去,就靠在一个棺材上跟老板聊了半小时。 李锋芒跟王朝军到了这个镇子找到那个棺材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微微黑下来,正要推门进去,李锋芒的手机响了,这个再熟悉不过的铃声吓了他俩一跳,尤其面前便是这个棺材铺黑漆漆的门,门上挂着那随风来回摆动的白灯笼,实在是瘆人。 电话是文部长打过来的,问李锋芒怎么没下来饭厅吃饭,没有隐瞒,李锋芒说谢谢部长关心,下午看您在忙,我没打招呼就出来了,现在在云州采访呢。 文部长愣了下,这是联合调查组,脱团自己单蹦,这有些说不过去,但他知道省委书记临出发跟李锋芒谈了十多分钟话,他也不知道说了啥,于是就说好的,你注意安全,其实明天咱们一早就去云州呢。 说了声抱歉,李锋芒说我晚上就赶回中江市了,另外,今晚发回报社的稿子您还过目吗?这个问题其实在来的路上就想问,放到现在才问是怕太晚打扰人家休息。文部长说不用了,你李锋芒是老记者了,还是河右晚报社的副总编,党性与大局观都没问题。 挂了电话,王朝军推门进去,这是一个前店后厂的结构,微弱的灯光下,没看到一个人,只是见店里一溜摆放着几口棺材,其中有油漆好的,还有刚做好的白茬,空气中全是呛人的油漆味道,还有一些香火的味道混杂。 王朝军喊了声:叔,您在吧,我是朝军。 “在”,一声很沉闷的声音从店里一口棺材旁发出,俩人真就觉着寒毛直竖,只见有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人摇摇晃晃站起来:你们来了…… 压住害怕,李锋芒仔细看了一眼,见那人手里端着个油漆桶,才明白这个老板正在干活,于是问好:打扰您了,来向您求证个事情。 那个人把手里的油漆桶放到跟前的棺材上,再摘下手套也扔上去,然后指了指后面:咱到院子里谈吧。 从后门出来这个店铺,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电锯、电刨等木匠用的家具错乱摆放着,有两口基本成型的棺材摆放在当地,好在这是露天的,那股气味瞬间就消失,李锋芒不由就深呼吸。 王朝军赶紧介绍说:陈叔啊,这是我们晚报李总编。 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一根:打扰您了,就是想聊聊这次假酒致死的确切人数。 接过烟,陈老板说不好意思啊,我这两天赶活,这不快过年了吗,工人们都放假回去了,我老婆也回村里了,这屋里也没生火…… “没事,没事”,李锋芒伸手给陈老板点着火:就在这里聊几句,要不是等我们,您也回家了,打扰了啊。 陈老板抽一口烟,伸伸腰就靠在旁边的一个棺材上:行,你问吧。 不假思索,李锋芒就靠到他旁边,这个棺材基本成型了,俩人靠着都纹丝不动:这料不错,都是松木板子吧? 陈老板说这个不吹牛,别看就这么个店铺,云州一半的棺材都是出自这里。 已是数九寒天,屋外的温度零下十多度,李锋芒拿着烟的手很快发僵,他抽了两口把烟扔到地上踩灭,然后搓着手说咱就长话短说吧,陈老板,你知道这次假酒咱云州一共死了多少人吗? 叹口气,陈老板说咱干这营生,有时候像药铺子,以前的药铺门口都会写“但愿世间常无病,宁肯架上药生尘”,可是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又是避免不了的,所以我从不盼着生意兴隆,都好好活着多好。 深吸一口气,陈老板说我也不啰嗦了,这一次因为假酒中毒死亡的,咱们镇上从我这里拉走了36口棺材。 这个跟王朝军大舅说的数字完全一致,李锋芒说陈老板,刚才您说您的棺材不仅仅在本镇售卖,占了云州一半的供应量,那么,除了咱们镇,其余乡镇您清楚吗? 陈老板直起身子,跺了跺脚:就这三天,我这里一共出去了41口棺材,除了本镇喝死的36人,还有一位老人因病过世,也就是说四口棺材去了另外一个乡镇,是他们乡镇府直接来采购的。 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当地是非火化区,就算是云州市区的人也是土葬,所以查棺材销售数字,是最能弄清楚这次事件的死亡人数的途径。 马上问是哪个乡镇?陈老板说是后屯镇,昨天才拉走的。 直起身子说谢谢您,天太冷了,您也早点回家吧,我们还要回中江市。 出来棺材铺,李锋芒觉着鼻涕都冻出来了,赶紧上车,王朝军发动车就开暖风,尽管进出就半小时,但车已经完全冷下来,暖风根本没有。 “回中江,今晚还要发稿”,李锋芒伸手摸了摸鼻子:朝军,这么冷的天,闪亮河都没结冰啊。 王朝军说闪亮河在这一段是一路下坡冲过来的,没个零下三十度是冻不住的,上万年的这样奔腾,闪亮河硬硬地在这里冲出一条峡谷,离我们的梯田越来越远,所以我们这里是守着河看着旱,只能种些高粱谷子等作物。 过了云州市,车里才暖和起来,李锋芒说朝军啊,后屯镇在什么方位?我记得你家是云州市的吧,辛苦你了啊,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啊。 笑了笑王朝军说能跟李总学习采访,十过不入也没事,自从当上了记者,也就一年多我爸妈已经“嫌弃”我了,经常是他们刚吃完饭我回去了,还得给我再做,半夜回家更是打扰,所以我现在就是独来独往,在中江市郊区租了个房子。 王朝军接着说:陈叔刚才说后屯,我吃了一惊,因为后屯镇是在云州最西边,咱们刚才所在是云州最东边,就算他们镇没有棺材铺,云州市边上就有,为何舍近取远? 车灯在路面照出一片亮光,其余就都是黑乎乎,李锋芒大致判断再往前点就能上高速了:这个问题提的好,你也是记者,你觉着为什么? 减速缓缓进入收费站,王朝军说李总,我觉着他们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不会是喝假酒喝死的瞒报吧? “明天咱们过去看看,这个很蹊跷,但新闻不是猜出来的。”李锋芒看车上了高速,伸手拍了拍王朝军肩膀:你辛苦开车,注意安全,我打个盹。 王朝军说李总您休息吧。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似睡非睡也就半小时不到,马上又睁开,他突然想起孙雅南今天去南江市了,早上通话让她到了告知,现在也没电话短信。 于是拨号过去,马上接起来:哥,我跟嫂子正在逗孩子玩呢,小家伙真亲。 心像被揪住一般,李锋芒觉着很难受,他对儿子还只是停留在照片上,听他沉默,孙雅南马上说哥你没事吧? 故作轻松,李锋芒说没事,晚饭还喝了一杯散酒呢。 马上就是惊叫,孙雅南说你疯了,没喝过酒啊,这铺天盖地的不让饮用散装酒,你怎么回事啊? 笑了笑说没事的,我现在正在云州市往中江市的高速上,你嫂子好吧? 孙雅南说你自己问,然后电话里传出声音:嫂子,我哥,你接电话吧。 听着张文秀喂了一声,李锋芒马上就坐直身子,王朝军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但马上扭头专心开车。 “文秀,我在中江市采访,这是一次重大事故,所以得耽搁一段时间才能回去……”张文秀打断他的话说:没事,你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我跟孩子都挺好的,晚上妹妹就在家里住,你放心吧。 “好的好的”,终于逐步恢复“正常”,李锋芒说我忙完这个事情就回去了,代问爸妈好。张文秀听她父母说李锋芒已经叫了爸妈,所以没有意外就接话说行,就这样吧,孩子该睡觉了,你跟雅南说吧。 大约有一分钟,孙雅南的声音才又传过来:哥,我出来嫂子跟孩子房间了。现在天冷,孩子小,去省城不太现实,我住两天就回去上班,今年过年不行咱们家都在南江过吧,下午爸给我打电话就是这个意思。 李锋芒嗯了一声说好啊,我采访完这个事情回到省城再最后定,车马上到中江了,今天稿子还没发呢,不跟你聊了。 “哼”了一声,孙雅南说哥你这是用我就好言好语,用过了马上就随手打发啊,你记得说给我买新衣服的。李锋芒说没问题,回去就带你去买。 挂了电话看不远处就是中江市的万家灯火,他脑海里开始盘算当晚发稿情况。 第三百一十五章 酒殇(12) 题记:按照国家相关规定,死亡人数超过三十人属于特别重大事故,而死亡人数在十人以上三十人以下属于重大事故,另外还有较大事故,一般事故这样的等级。当然,每个等级对应的重视与惩处程度就不同,所以发生事故后就有铤而走险瞒报死亡人数的。李锋芒在这次联合调查组一开始就怀疑这个数字,从良心来说当然是越少越好,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名记者要做的就是来核实,然后说实话。 —————————————— 回到亮酒大厦,李锋芒马上开了个小会,省委书记点将是他一人,可是现在中江市参与采访的是四个记者,除了他,地市新闻部主持工作的副主任赵晨光、特稿新闻部首席记者马明自、地市新闻部派驻中江记者王朝军。 一个主消息,两个侧记,一个版的内容,赵晨光基本写了主消息,侧记是写医院因为假酒住院情况与云州死亡人数调查,都也简单,于是李锋芒开始改主消息,赵晨光与王朝军分别写侧记,马明自挑选图片…… 都在忙的时候,传来敲门声,听着怯生生的,李锋芒以为是服务员,王朝军起身过去开门,很意外,进来的是中江市委穆书记及七八个随从,李锋芒把正在修改的稿子马上最小化,然后站起来扫了一眼,发现没有那位博士耿市长。 穆书记进门就亲热握手:李总编辛苦,没想到您带了个团队过来,还是那句话,多多宣传咱们中江这两年的发展。 他身后跟着的宣传部长马上递过来一份材料:李总编,这是我们中江这两年的发展情况,请您过目。 接过去看也没看直接就递给赵晨光,李锋芒说没问题,《河右晚报》的发展也离不开穆书记及中江市各位领导的支持,在此我代表河右晚报社编委会深表感谢。 微微探了探身子,穆书记已经哈哈笑了:彼此关怀,抱团取暖,不知李总编怎么安排贵报明天见报的稿件?我听说李总编不辞劳苦,晚饭都没有在中江吃,去云州市了?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我们记者就这工作特性,吃饭真不重要,寻求新闻真相才是重中之重。 另外一个随行的人员把提着的一袋水果放到茶几上,其实这个房间已经有一盘子水果了,这有些画蛇添足的感觉。李锋芒似乎猜出来这位穆书记来的目的,但只是笑着说:穆书记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还劳您百忙中来看望我们,实在荣幸。 穆书记自看到李锋芒下了联合报道组的车,就心神不宁,他知道这个记者是什么样的人,当年看完“北江市黑社会调查”,已经断定这是个嫉恶如仇的记者。本来以为就是应对中央级媒体,《河右日报》的记者也没什么的,驻当地分社的社长已经都打过招呼了,突然冒出“河右晚报社李锋芒”,他很是震惊,尤其是听文部长介绍说这是省委书记“钦点”,更是惶恐。 晚饭他推掉其他应酬赶来跟联合调查组一起吃,但没看到李锋芒,听文部长说已经赶赴云州市采访,马上就警觉起来,当晚这个拜访记者的行动是临时安排,就是冲着李锋芒来的。 但是,只能是来看看,穆书记肯定不能说他要看看稿件,这不合规矩,于是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宣传部长,这个部长很随意开了口:李总编,贵报明天见报的稿子能否先让我们学习一下? 因为工作地点就在中江市,且跟这个中江市宣传部长打过交道,王朝军很冒昧接了一句话:不好意思,部长,我们没写完呢。 说完马上意识到自己多嘴,赶紧看李锋芒,见他面无表情,又看赵晨光,后者挤了下眼睛。 这位部长笑了笑说:不着急,朝军,你们先写,写完给我打电话,我在楼下等。 李锋芒有些气愤,他知道自己这一次不仅仅是记者,而是代表《河右晚报》编委会,不能发火但绝对不可能给对方看稿子,于是不卑不亢:书记、部长,各位领导,都忙一天了,请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还要加紧写稿子。请各位放心,《河右晚报》的稿子都是有凭有据,不会信口雌黄,要看的话明天一早见报后看吧。 这最后一句话说出,穆书记马上脸色就变了,自假酒案发,三天来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各种的小心翼翼,但肯定有“疏漏”,这一刻有所爆发:李总编,国家级的媒体都跟我们沟通了,贵报不至于这么严格吧,再说了,你们的上级《河右日报》记者写的稿子我们都也审定了…… 咳了一声,李锋芒打断穆书记的话:河右日报社是我们的主管主办单位,但我们不叫上级,《河右晚报》有国家核发的独立刊号,且文责各自负,请放心,我是河右晚报社的副总编,稿子传到我们报社前我会仔细检查签发。 看着场面有些僵,赵晨光本想打个哈哈,但那位宣传部长却没了涵养,直接出言不逊:一个副总编就这么大的谱啊?一张晚报就这么大派头啊?需要我给你们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把手打电话吗?你们余文斌社长上个月还来调研呢。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声音提高了一些,然后针锋相对:我这个副总编没谱,但你应该听说过,是靠自己努力,省委书记亲自提拔的!我们晚报也没有派头,我们是党的报纸,是人民的报纸,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创刊以来检查的宗旨!我们余社长电话您有吗?如果没有我提供给您! 说到这里李锋芒笑了笑:今天发布会材料都是一样的,我有些奇怪,为何一定要盯着我呢,是因为我下午跑了一趟云州市吗? 穆书记脸上马上就变了,那位宣传部长更觉着脸上挂不住,有些歇斯底里:我就不信了,你们想咋地写就能咋地写!不就是《河右晚报》吗,我明天就安排你们报纸一份在中江也找不到。 摇摇头,李锋芒说您是党的干部,这样的话也能说出来,实在是让我们寒心!就算我们在中江市一份报纸也不发行,但这张报纸也不能成为某些人的擦屁股纸!我李锋芒当记者以来,被摁倒在地上过,被关过小黑屋,被用枪指过脑袋,但从没屈服过! 说到这里,李锋芒站起来拉开房门:各位领导请便,我们还要工作,再见。 已经谈崩,穆书记铁青着脸拂袖而去,一帮人都跟着出去,那位宣传部长最后到门口,他盯着李锋芒的眼睛说了一句:李总编,有你的! 李锋芒目光没有任何退缩,但满脸笑意:部长,也有你的。 闻言部长脸色马上暗淡下来,他真想问“有我的啥”,可是李锋芒“摆手请出去”的动作不变,只能出去。 关门,李锋芒看着自己三个手下:别愣了,快弄稿子。 赵晨光他们赶紧到各自电脑上弄稿子,李锋芒掏出手机马上打给温青云,汇报了刚才的“闹剧”,温青云听完说他们为何这样恼羞成怒? “瞒报!” 李锋芒说市里通气会给的假酒致死人数是“二十余人”,我下午带王朝军去云州采访了一下,一个镇死亡人数已经是36。 “这是特大事故了”,温青云叹了一口气说你准备今天怎么安排稿件? 不假思索,李锋芒说一个主消息,以中江市通气会为主,介绍这次假酒案的情况;两个侧记,其中重点是云州这个乡镇的死亡情况,另一个是正在住院的受害者情况。 “整体一个版面,”李锋芒接着说:配发通气会及医院的图片。 听他说完,温青云说我估计这个事情中江市不会就此罢休,你加快统稿子吧,就按照你说的弄。 “好的,”李锋芒说我有两个请求,这次来中江市采访不是我一个人,赵晨光、马明自、王朝军都很努力,只是署名就署我自己吧,把产量分给他们仨;第二呢,咱们大报,也就是《河右日报》也有记者参加,您看下怎么协调这个稿件,我猜他们写的死亡人数就是中江市委提供的“二十余人。” 想了想,温青云说你把责任都担了本来不合规矩,但你“李锋芒”这三个字老百姓认,所以署名就署你,且省委书记点的就是你这个将,《河右日报》我来协调,尽量含糊过去,不能跟咱们矛盾。 挂了电话,三个手下都看了他一眼,赵晨光说老主任啊,不能就署你自己的名字,这个死亡人数明天见报会惹来很多麻烦! 摆摆手,李锋芒说弄稿子吧,这个不讨论,产量都是你们的,我现在是副总编了,写稿子也没钱,你们辛苦了肯定得有回报。 一个小时左右稿子都弄完,李锋芒本以为中江市的人还会来,或者文部长、余文斌给自己打电话,可都没有,他也猜到温青云在扛着,这会儿找自己肯定还是强硬,只能是河右晚报社一把手,至于温青云怎么圆转这个事情,就不是他要操心的了。 主消息介绍了这次通气会的情况及内容,李锋芒将主要侧重放到了当地把控假散酒,其实他知道老百姓手里还有散酒,比如在王朝军他大舅家,自己就喝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博士耿市长介绍那个倒推查控假酒的方法是有效的,这个新闻点可以让社会上闻酒色变的情况有所好转。在这个稿子里他把通气会提供的材料中,死亡“二十余人”改成了“数十人”。 医院的侧记首先说明政府很用心,每一个因为喝假酒的人都得到很好治疗,且按时有送饭,住院的老百姓中最严重的中毒情况都开始缓解。 重点稿件是去云州这个侧记,王朝军写的很一般,李锋芒亲自操刀重写,从他看到千里孤坟开始,到村里走访那个最受害的人家,到棺材铺里查账,他把每一户的死亡情况都提到,但没有提到有四口棺材卖到后屯镇——这是明天要去采访的事情,不能打草惊蛇。 弄完稿子,李锋芒伸伸腰说晨光,用邮件发回报社吧。 赵晨光答应说好,但坐到电脑前马上就惊呼:怎么没有网了,下午我还用得好好的? 第三百一十六章 酒殇(13) 题记:通过网络往报社传稿子,居然比采访曲折多了。李锋芒知道这样的阻拦目的只有一个,延长他们“做工作”的时间,因为这是挡不住的。斗智斗勇,“他们”没想到李锋芒会突然跑到文部长房间,于是在有限的时间,李锋芒就把稿子传回了报社。接下来,李锋芒就是等待温青云的指示,他在琢磨这个事情给不给国家级的媒体通气,这是他不能决定的。 ———————————— 这是很无聊的事情,就算把中江市的网络全断了,李锋芒也会想办法把稿子发回省城,但这个举动让他愤怒了,但他知道这时候不是发火的时候。 问都不用问,这肯定不是故障。 都拷贝上,先是安排把稿子放到两台笔记本电脑里,再把酒店电脑里的稿子都删除粉碎,李锋芒说我现在准备联系酒店,看得到什么答复。现在我是最大目标,出去找网吧都有可能被查,所以,咱们分头行动,朝军你是地头蛇,说一下怎么把稿子发出去? 王朝军说回我的住处吧,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掐断我家的网。 李锋芒说好,你拿这台笔记本电脑现在出门就回家,报社的车你开着,发回报社后打电话告诉我一下,稿子除了发夜班值班室,再发下你们部门邮箱。晨光你跟朝军走,发了稿子后你俩辛苦下,今晚就去云州,明天一早起来就去后屯镇,弄清楚那四口棺材究竟怎么回事,咱们今天的稿子明天会引发一些关注,在这个关注到后屯前最好就采访完。 其实李锋芒明白,他掌握的死亡人数只要公布出来,剩下的会有相关人员去查实,按等级,超过三十人是特别重大的事故,影响会很大,省里甚至国家都会派人来。所以,交代给赵晨光与王朝军去查实采访,为的是下一篇稿件,而自己将把下一步的采访重点立足到“亮酒”,这是一个行将被做烂的品牌。 赵晨光马上站起来说好,我跟朝军现在就走。 突然听到楼道有脚步声,李锋芒伸手指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站起来到门口,猛然拉开门,门外真有一个年轻人靠在门对面墙上,看李锋芒开门有些不自然,马上起身走向一边。 没关门,回身进屋李锋芒从包里掏出记者证,然后提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对马明自说:小马你提上相机,接下来跟着我,需要不需要,我跟人说话你就拍照。 说完看了眼门外再对赵晨光悄声吩咐:我们出去到吧台交涉,你跟朝军随后出来,走楼梯下一层再坐电梯,稿子发了马上告诉我。 出门李锋芒看那个年轻人在电梯口站着,没有理睬就径直走到楼层服务台跟前,他直接出示记者证,故意大声的说:我是《河右晚报》的记者李锋芒,这是我的记者证。 吧台里的服务员马上站起来,但没有接记者证,只是问您需要什么? 李锋芒说请现在马上查一下,为何我的房间突然没有互联网了,我现在要发稿子,没有时间耽误。 吧台里的服务员说请您稍等,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出去,马明自在旁边煞有介事的开始拍照,电话接通,那位服务员说我们楼层某某号房间网络连接不上,请派人来检修。 估计是打给了技术部门,但李锋芒听不到对方说什么,很快这位服务员就放下电话:先生,抱歉,您房间的网络线路出了故障,我们已经在检修了,请稍等,应该很快就能修好。 冷笑了一声,李锋芒说:我们没有报修,你们就知道出了故障?算了,我去找总台联系。 说完就朝电梯走去,那个小伙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着手机离开电梯门口走到楼道里去了。 下到一层大厅,李锋芒到值班经理的桌前直接就说:我要投诉你们! 那位经理马上站起来说先生,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马上安排改正。 再次掏出记者证,李锋芒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说,“各级人民政府应为持本证进行采访的新闻工作者提供便利和必要保障。”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现在需要发稿子,请马上把我房间互联网恢复! 这位大堂经理好似知道他的房间号,直接就回复说:李先生,您房间的网络线路出了故障,正在维修,如果您着急,可以到我们商务中心发邮件。 前面的答复跟楼层服务员一致,但李锋芒肯定刚才楼层服务员不会是打给他,冷笑一声顺着他的手看旁边的商务中心,一共就三台电脑但有两台前有人坐着,且还有三四个人很不自然围这那两台电脑。 尽管不确定,但怕这是个圈套,李锋芒马上说请给我调换一个房间,我不便用另外电脑工作。 这位经理不自觉看了一眼大厅休息区,然后才回答说对不起,李先生,今晚客满,无法调配。 大厅顾客休息处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人拿着一张报纸但眼睛看着他们这边,李锋芒冷笑一声,他想这会儿中赵晨光跟王朝军该出去了,自己就是“掩护”,所以准备离开。 马明自在旁边仍旧在拍照,举着相机他突然看到院子里有人争执,仔细看了一眼不由就碰了一下李锋芒,然后下巴朝着落地窗户的玻璃点了下,李锋芒定睛一看:赵晨光跟王朝军在车跟前跟几个人在说着什么。 不由就心急冒火,但他不能马上出去,这个大厅这个酒店大院好似都是眼线,自己乱了更麻烦。 正手足无措,突然看到大堂经理桌上有一本《文化中江》,盯着那个“文”灵机一动,他马上对大堂经理说请您尽快协调我房间的网络,我上去房间等,有急事,谢谢。 说完他对马明自说:马首席,你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好像是咱的同事,记得多拍几张照。 看马明自出去,李锋芒装作很无奈的样子再进电梯,就他一个人乘梯,于是看着电梯里的监控头笑了笑,随即摁了自己住的层次,但电梯上升的过程他突然又摁了文部长所在的楼层号。 当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文部长给联合报道组发了一张通讯表,上面有报道组成员电话与房间号,李锋芒在十九层,他记得文部长在十五层1501房间。 本就是到十层才摁,很快到十五层电梯开门,他一个健步就冲出去,然后紧走几步到文部长房间门口就敲门,文部长正在看书,开门看是李锋芒很奇怪,但李锋芒没解释:部长,我先用一下您房间的网线,单位等着发稿呢,稍后给您解释。 说完不由分说进屋然后关门,到电脑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就连线,非常快的网速,李锋芒刚登陆邮箱,文部长的房间门就被敲响。 鼠标不停,李锋芒头也不回就低声说:部长,不管是谁,您帮忙拖延一分钟。 文部长实在纳闷,但知道李锋芒不是鲁莽的人,于是对着门口问:谁啊? 门外传来中江市宣传部长的声音:文部长,您没休息了吧,是我,跟您商议一下明天的行程。 文部长说,稍等,我给你开门。 来不及发送稿件,李锋芒把三个稿子拖进自己邮箱,然后保存到草稿箱,刚弄完,电脑上已经显示“网络异常断开”。摇摇头,马上就退出来拔掉网线,再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拿起来,然后迅速坐到房间的沙发上。 扭头看李锋芒已经翘起二郎腿,文部长上前开门,那位仁兄进来就笑嘻嘻:李总编也在啊,我刚才去您房间没人,服务员说您来了文部长房间,所以赶过来给您道个歉,刚才我态度粗暴言语过激,您不要见怪。 站起来,李锋芒伸出手说我年轻气盛,是我错了,正准备给文部长汇报呢,您大人大量,请原谅。 文部长在旁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很有涵养,不说话而是笑着看,李锋芒却失去了“表演”的兴趣,上前蜻蜓点水般握手,然后放开中江市宣传部长的手就说:文部长,已经很晚了,我的事情明天再给您汇报吧,我先回房间了。 弯腰拿起笔记本电脑,李锋芒说二位领导聊吧,然后就出了文部长门,径直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门就没关,他进去放下笔记本电脑就掏出手机,直接打到夜班值班主任:打开我的邮箱,密码是我名字的拼音,都是小写,然后从草稿箱拿三个稿子。 没有挂电话,听那边说“李总,稿子已经拿出来了,一个主消息两个侧记,对吧?”才松了一口气:是,辛苦你了,请直接打印出来交给云总,照片稍后看情况,如果来得及就上,来不及让美编配漫画吧。 也就在这时,赵晨光带着马明自与王朝军进了房间。 很舒服的点根烟,李锋芒看着手下气哼哼的样子笑了:关上门吧,来,抽烟消消气。我很奇怪,他们是以什么理由限制你们出去的? 赵晨光很奇怪:老主任,咱的稿子现在都没发出去,你怎么不点也不着急呢?再拖就误了今晚截稿时间了! 哈哈笑,李锋芒说不枉我带你三年,这时候不说受气谈工作,很好嘛,坐下坐下,朝军你给泡茶吧,稿子我已经发回去了,现在云总正在看,如果有问题会打手机,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手机信号也屏蔽。 第三百一十七章 酒殇(14) 题记:说起来很轻松的一个采访,但一点没轻松,不管怎么说,李锋芒带队完成了联合采访组的第一天稿件,并且把图片也发回了报社,至于第二天版面出来是什么样子,这个就不是记者考虑的了。李锋芒反复思考,关于死亡人数还是知会了其他媒体,这样就有一个统一的说法,可信度会加强,至于其他媒体为何会信他,因为他是李锋芒,河右最著名的记者,写过很多著名的稿子。接下来,他开始追寻这次假酒案的根源,亮酒厂是首要目标。 ———————————— 赵晨光更是惊奇:没网你怎么发回去的稿子,该不是用手机给夜班念,他们录入的吧?不对啊,就这么一会儿,念也念不完啊! 摆摆手,李锋芒说你先说你们怎么被拦住的,“他们”的借口是什么,我很感兴趣。 赵晨光说我们出去还没上车,就有人围过来,然后其中有个领头的说外面有人闹事,就是喝假酒致死者的家属,请返回酒店内。我说我们是记者,正好去听听家属们有何诉求。 仔细听,李锋芒看着赵晨光,他继续往下说:对方很直接,说接到上级命令,要保证联合采访组成员安全,请理解。 很是冠冕堂皇又司马昭之心,令人哭笑不得,赵晨光说老主任,我对他们说我们不是联合调查组的,在这个酒店没有房间住,我们是在另一个酒店住。 笑了笑,李锋芒说对方肯定说住不是问题,给你开一间房就是了,今晚就必须住这里。赵晨光伸出大拇指,主任高明,这不是房卡吗,给了两间,对方说你们副总编是报道组的,你们就算是报道组的。 心里动了下,李锋芒说小马你把刚才在外面拍的片子我看下,马明自答应着打开相机调出片子,李锋芒翻看了几张,一眼就认出来那个领头的,他指了下说:这不是就是随着穆书记来这个房间的其中一位嘛! 正聊,房间电话响,李锋芒过去接起来,文部长直接就问:你小子闹什么鬼?人家到我这里扯东扯西的问,露出来的话题就一个,李锋芒用过您房间网络吗? 赶紧道歉,李锋芒说谢谢部长,给您添麻烦了。我们写完了稿子,房间网就断了,然后还发生了另外一些蹊跷的事情,所以急中生智跑您房间了,也就存到邮箱,两分钟不到您房间的网也断了。 沉吟了片刻,文部长说你写了什么? 李锋芒马上说我拿下去您过目吧? “不用了,”文部长说我也不问了,咱们书记给你谈的你坚决执行即可,明天上午我看你们《河右晚报》吧。 李锋芒说今晚我们温青云老总在报社值班,近期可能都是他值班。另外,我怕您看不到明天的晚报,中江市那位部长刚才在我房间大发雷霆,说明天不让一份《河右晚报》进中江。 第一个句是表示温青云会对稿子最后把关,第二句是捎带告个状,赵晨光他们在旁边静心静气听着,都也明白了李锋芒是怎么发出去的稿子。 呵呵笑了笑,文部长没有接他的话里话,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吧,明早七点早饭,八点出发云州市,上午安排去亮酒厂。 答应说是,保证不误事,您也早点休息。 刚挂了内线,李锋芒手机响,王朝军赶紧拿起来递过去,看显示是“云总”,马上接起来,温青云声音仍旧是那么简短有力:稿子我看了,能维稳也有细节,到现在我接了不下十个电话,都顶回去了,你们注意安全。 李锋芒说您放心,我们四个在一起呢,另外,我反复想,这个死亡人数用不用给国家级媒体知会一下,明天如果数字不一致会有争议,另外会有人质疑咱们晚报的权威性。 温青云说你看着处理,不要啥都请示,《河右日报》那边我沟通过了。 挂了温青云电话,又抽了一根烟,李锋芒拿起了房间内线电话,从那张通讯录上找到国家级媒体记者的房间电话,接通后他自报家门,然后说我们的记者下午去云州采访,发现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三十,我们明天发稿子用的是“数十人”。 对方愣了下,马上说谢谢谢谢,您在房间等我,我马上过去。 也就几分钟,这位记者敲门进来,李锋芒没有客套大致说了下采访情况,对方再次道谢: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感谢兄弟媒体提供这么重要的情况。 李锋芒还没说话,赵晨光在旁边说不客气,我们李总配合国家级媒体多了,当年跟《调查》栏目合作过,《龙脊雾霾调查》,“山体滑坡”等等,国家电视台邀请过好几次让我们李总过去…… 打断赵晨光的话,李锋芒说人家还忙着写稿子呢,你说这些干啥。说到这里,扭头对那位记者说正好您来了,拜托您一件事,我们房间的网线全有故障,您把这个笔记本电脑拿到您房间,把桌面这几张片子发到我们夜班邮箱,可以吗? 都是老江湖,马上明白怎么回事,对方说没问题,举手之劳,笔记本电脑半小时你派人来拿就是了。 当天的任务貌似完成了,李锋芒一点也没觉着轻松,他跟三个手下讨论了下第二天的采访,赵晨光说我估计凌晨就能出去了吧,我带朝军还是先赶到云州后屯镇。 “不用了,”李锋芒说太晚了,不安全,这个采访也没那么紧急了,明天早点吃了再过去,我估计明天各方面都会有所变动,关于这次假酒案的稿子,下一篇的重心是维稳,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得让老百姓安心过年,辛苦一年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喝点酒乐呵乐呵才是幸福啊。 都点头,李锋芒对马明自说:小马,自跟我暗访省城假出租车开始,这一晃也三年了。明天你的任务比较艰巨,带上暗访器材,想办法去一个所谓“亮酒的分厂或者分公司”,把乱象采访回来——是暗访,不要像上次弄那个假保健品药,直接出示记者证。 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马明自说老主任啊,您就不要提我那丢人的事情了,明天这个事情我会用心的。 王朝军在旁边插嘴说:马首席,亮酒现在分股份酒跟集团开发酒,外行人肯定看不出来,但亮酒厂及经销亮酒的商家都懂,股份酒才是真正的老亮酒。 “这个我也不懂,”李锋芒说朝军你说的仔细点,这马上要过年了,只是假酒案影响太大,我估计小马去什么厂买酒都会被热烈欢迎。 这是告诉马明自明天假扮成个买酒的客户去暗访,王朝军这孩子聪明马上说这个好,马首席你带西服没?明天穿周正点,就说省城过来采购酒的,当前环境复杂,怕买到假的,所以亲自来一趟。 马明自说没带,明天上午买一件就是了,朝军你说的股份酒就是亮酒老厂的酒吧?王朝军说对,股份酒全称是河右闪亮河亮酒厂股份有限公司,就是咱们俗称的亮酒老厂,而这个所谓集团酒是河右闪亮河亮酒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及该公司的子公司生产的酒,这个比较乱,各个开发商自行设计包装品名销售,所以也称为“开发酒”。 “等等,”马明自伸手拿纸拿笔:朝军,你这跟绕口令一样的,我得记下来,也就是说我们要暗访的就是这些“开发酒”吧? “是啊,乱成一锅粥了都,价格随意定,销售没规矩,还有胆大的私自用散酒灌装贴牌……”王朝军说到这里,李锋芒赶紧打断:你说散装酒灌装成瓶当亮酒卖?这次假酒要是查不干净,或者已经灌装了,岂不是还要害人? 王朝军说这个不可能,这些分厂最多拿次冲好,他们还有基本判断,不会用这么没水平的勾兑假酒。 松了一口气,李锋芒说这样吧,朝军,其实你门清,最好这个稿子你跟马首席一起弄,但我怕你下一步在中江市不好开展工作,所以一直犹豫,你的意思呢? “无所谓”,王朝军说大不了不在这里干了,您也见识那个部长了,在下面采访天天受气不说,还写不出好稿子。 想了想,李锋芒说那你就放开配合马首席写这个稿子吧,下一步我考虑下,给编委会提议把你调到省城,我分管的新闻特稿部、社会新闻部你挑一个部门。 赶紧站起来,王朝军说我早就想去您的特稿部,只是没有机会,太感谢您了。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开玩笑说你先干活,这几天的采访给我干漂亮了,啥都好商量,干砸了,你就在中江窝着吧。 哈哈都笑,赵晨光说明天一早我们仨出发,我自己去后屯镇,他俩去专心弄这个“开发酒”的稿子。王朝军说主任不用分开,后屯紧挨着闪亮河,有好几个亮酒分厂呢,都是生产“开发酒”的。 商量好,他们仨就回房间睡觉了,李锋芒洗了个澡,看了会儿书才睡下,手机闹钟上到六点四十怕听不到,又给酒店总台打电话要了叫醒服务,总台记录完后说了一句:李先生,您房间的网络已经开通,不,是已经修好。 笑了笑,李锋芒看表已经凌晨一点,这会儿稿子早上了版面,于是说了声谢谢便挂电话睡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酒殇(15) 题记:一顿简单的早饭,穆书记静下来的谈吐打动了李锋芒,真的是“都不容易”。作为记者行业的佼佼者,李锋芒更能深刻理解这四个字,但这不是开脱的借口与理由。比如这个穆书记,头天晚上又是刻意阻拦又是托人说话,他也许有很多不得已的原因,只是新闻舆论是尊重事实的,百功不如一过也不都是说没人性,而是党赋予的这个责任本就如履薄冰,本该实事求是,且这几年中江的经济支柱“亮酒”成了这么个混乱局面,他也脱不了干系。 —————————————— 这个亮酒大厦的条件很好,据说是准五星标准,尤其是空调非常足,李锋芒是被热醒的,看表正好六点,觉着被子里都汗湿透了。 起床又冲了个澡,随即收拾东西提着行李下到楼下餐厅,喝了两杯橙汁才解决了起床后的干渴。有些早,餐厅才两三个人在吃饭,李锋芒把行李放到靠窗,然后简单弄了半盘菜,拿了一根油条,又盛了一碗小米稀饭。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李锋芒看着窗外,细嚼慢咽,看天色逐渐亮起来,酒店大院靠墙有几丛冬青,有些暗淡的叶子勉强撑着点绿。 不觉间,一个人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抬头看居然是文部长,赶紧站起来:部长,早,您喝什么,我给您端去。 文部长笑了笑说早,好,辛苦年轻的李总编一下,给我弄一杯牛奶吧,不加糖。 俩人吃着谈着,李锋芒说了这个假酒死亡数字,文部长很是吃惊:小李,这可不是小事情,估计国家相关部门很快就会问询查证,然后就是问责惩处。 点点头,李锋芒说死亡家庭我都拜访到了,棺材铺也有登记,昨晚我遭遇的各类蹊跷事情也印证了这个。这次特大事故定性后,肯定会影响到很多人,但是,记者是最该讲真话的职业,如若给您的工作增加了负担,我道歉。 摆手,文部长说你吃饭吧,一会儿我找份晚报看看你们怎么处理的,估计今天上午省委书记就批示了,咱们能不能去成云州市都得另说。 李锋芒说我也急切想看到报纸,中江市没有我们的分印点,邮局五点左右在我们报社印刷厂拉上报纸,到中江市最早也得八点,咱们应该就出发了,要看到得在云州市。 喝了一口牛奶,文部长说你分析的也对,唉,我估计就算跟我们一起出发,“有些人”还是得返回或者去省城。 这时候,李锋芒看见赵晨光他们三个进来吃早饭,就冲他们点了下头,然后对文部长说:咱们今天安排就是亮酒厂采风吧? “是啊”,文部长说原计划是如此,可是你李锋芒这一杆子捅出去,谁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算了,吃早饭保持愉悦心情是必要的,就算你捅破了天,也塌不下来。 俩人不再说这个事情,接着聊了些文化历史,反正俩人行李都拿下来了,就慢条斯理吃着喝着,李锋芒又去打了两杯咖啡,继续说说谈谈。 赵晨光他们仨匆匆吃完早饭,没有过来打招呼,只是远远招手就出去了,李锋芒扭头顺着落地玻璃看他们仨上车,然后看车出了酒店大院,没有任何人阻拦,这才松了一口气。 文部长顺着李锋芒的眼神看外面,突然就问:今天你这是安排做什么采访呢? 不能隐瞒这位谦和睿智的领导,李锋芒说两件事:一是继续落实死亡人数;二是暗访亮酒厂的乱象。 倒吸一口冷气,文部长说怎么还有?这假酒到底害死多少人啊? 叹一口气,李锋芒说部长,我希望一个都没有,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流言蜚语到处都是,我们只能是确凿了死亡人数公布出来,才能平定人心。具体怎么做,我们发现了什么线索,这个先不能说,落实后我一定给您汇报。 “不需要给我汇报”,文部长说你安心开展你的工作就行,说起来我是这次联合采访的组长,其实就是个服务员,给你们服务好就行,你刚才说还有采访亮酒厂乱象? “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李锋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背诵出这么几句,文部长是中文系的高材生,马上就说:语出《三国志》,关云长刮骨疗毒,这是医生判断。 点头,李锋芒说追根溯源,为何假酒会出现在亮酒厂所在的云州市呢,肯定是当地有这样的土壤,我知道亮酒是咱们河右省是咱中国的著名品牌,可是当下有多乱您知道吗,如果不揭露出来引起相关领导、相关部门重视,长此既往,亮酒肯定会变成“暗酒”。 正要继续往下说,昨晚到过李锋芒房间的那位国家通讯社记者端着盘子过来,于是李锋芒就不再说,文部长笑着看对方坐下,然后喝着咖啡陷入沉思。 这位记者放下盘子就对李锋芒说:我们发稿子了,我把那部分改成了“据《河右晚报》记者调查,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三十,具体数字仍旧在核实中”,李总编,这样行吗? 行吗?李锋芒心里话说你稿子都发了,我说不行有什么意义,于是笑着说没问题,这是事实,这一下,我们《河右晚报》又成全国焦点了,谢谢贵通讯社的宣传。 看表才七点二十,李锋芒站起来又去弄了一杯咖啡,这时候穆书记跟三四个进来,他进来扫了一圈,然后径直朝文部长所在的桌子走过来,咖啡略微有些烫,但李锋芒还是一口就喝了下去,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文部长低声说:坐下。 李锋芒有个习惯,这是姥爷从小就教给他然后养成的,那就是盛到自己碗里的饭不能剩下,姥爷说不能眼大肚小,这是浪费,也是没有教养。 看了一眼文部长,李锋芒乖乖坐下了,国家通讯社那位记者就像没有看到这一幕,只是低头吃饭。这是一张只能坐四个人的桌子,穆书记过来就坐到了文部长旁边,也就是李锋芒的对面。 “早上好,文部长,两位记者也早啊!” 都挤出笑容说“早”,犹如院子里太阳没有升起之前,说不上是明还是暗,李锋芒有些尴尬,自己面前的盘子吃干净了,小米稀饭也喝完剩下空碗,就连小小的咖啡杯里也是一点内容都没有。 想了想,他端起咖啡杯去弄了第三杯咖啡,回来坐下,穆书记的秘书已经将一盘食物放到了穆书记跟前,看了一眼,很简单:一筷子土豆丝,两块炖豆腐,几根咸菜,还有一个小馒头。 穆书记拿起筷子:李总编有些奇怪吧,我这人对吃不讲究,农家出身,喜欢素淡,也从不剩饭,早饭有两碗小米稀饭就行。 顿时没了那么多“反感”,李锋芒知道这不是做作,于是笑着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盘空碗说差不多,我也是大山里长大的,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且肠胃习惯简单。 文部长在旁边笑:跟二位相比,我就浅薄了,都想吃点,热菜凉菜都夹些就是一盘子,所以每次外出吃自助餐多了,都要发胖。 都笑,那位国家通讯社的记者有些脸红,他的盘子里堆的满满的,肯定是吃不完,但还是拿起已经放下的筷子,在盘子里扒拉着又吃了几口。 慢慢喝着咖啡,李锋芒有些感激文部长,工作是工作,真没必要跟一顿早饭掺杂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亮点,就像静静从北到南流过河右省的闪亮河,就算穿过那长长的暗河,就算寒冬被冻结实表面,总有一股生机与活力在向前。 七点五十,一行人到了酒店门口,李锋芒掏出烟散,文部长摆手、穆书记摆手,只有他跟那位国家通讯社的点着,穆书记笑着说这是不是记者特质? 李锋芒笑了笑说什么特质啊,就是陋习,都说抽烟利与思考,我是学医的出身,这是无稽之谈。但著名作家朱自清说“抽烟其实是个玩意儿”,他也说抽烟就是游戏三昧,所以难戒啊。 “真有你的”,文部长说李总编你这抽烟都有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写材料,一天两包,就是提神,现在戒掉也没觉着失神,坏习惯还是要力戒之。 点头说部长教训的是,等我不当记者了,就戒。 哈哈都笑,穆书记看着那辆商务车开到门前,扭头说李总编如果不放弃本行,那世间肯定多了一位名医,你这钻研与不依不饶的劲头让我佩服。 这话跟抽烟不搭边,有些强扭话题,也好像是说到这次采访,李锋芒哈哈笑:名记也好,名医也罢,都是师出有名,悬壶济世与铁肩担道义都是以利国利民为前提。 说到这里,李锋芒突然想起当年刚入职,孙继全说他的一句话:可以有锋芒,但不要毕露。 随即又笑:穆书记如果不从政,那又会走上什么样的路呢? 叹口气,穆书记说我本科读的农学,如果重新规划人生,弄一块地,研究农作物肯定是不错的选择,天天跟庄稼说话,不累。 一语成谶,一个月后,穆书记因为这次事故等诸多因素,被党内处分降级任用,正厅级降为副厅级,到省农业厅下属的一个种子基地当了主任。 文部长也一语中的,穆书记就是在去云州市的路上被召回的——他没坐自己的专车,而是上了联合采访组的商务小巴,他上车就说本来有重要的事,但跟各位记者们多沟通是重中之重。 上车前国家通讯社的那位记者问李锋芒:李总编,你刚才说抽烟,提到游戏三昧,怎么解? 李锋芒回答说这就是文人调侃罢了,本意是深通某事而游戏出之,就是说太精通一件事了,所以做的时候就和玩一样,朱自清这里是说抽烟就是游戏之事。 第三百一十九章 酒殇(16) 题记:记者会不会心软,这是李锋芒越来越容易想到的问题,他一直想问问自己的父亲,当年三篇报道免掉一个县委书记什么感觉,不是报道成功的复杂,而是看那位县委书记下台的时候啥感觉?没有什么人是万恶不赦,直接面对他做的恶犯的错,会恨得牙根痒痒;可是知悉他的努力与所谓不得已而为之,又有恻隐之心,记者也是人,这样的矛盾是无法解决的。他只能一再告诉自己:记者的职业道德高于个人情感。 —————————————— 商务小巴出了中江市一路向东,迎着初升的太阳有些刺眼,李锋芒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看小巴前后各有一辆小车,他知道前头车辆坐着中江市的宣传部长,后面车就是穆书记的司机跟秘书。 正琢磨怎么能找到当天的晚报,跟文部长坐一排的穆书记接了个电话,然后突然就站起来:师傅,请停一下车。 司机踩刹车缓缓靠边,穆书记努力平稳自己的心态:文部长,各位记者,我有点事情要马上赶到省城去,耿市长已经在路上了,接下来由他陪同大家采访,我就不陪大家了,祝大家在中江这几天顺利快乐。 参差不齐的声音说着“谢谢、再见”,车停下,穆书记临下车扭头看了李锋芒一眼,很复杂的眼神,李锋芒隔着墨镜觉着有些黯然神伤,他下意识抬起胳膊,动了动手腕。 车门关上,李锋芒看这个中年人走向小车的步伐有些蹒跚,有些不忍便扭头回来,正好看文部长扭头也看了他一眼,不由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便靠到椅背上闭目养神。 路上耽搁,车跑得也慢,到云州市已经是上午十点,尽管已经调整好心态,李锋芒还是想尽快找份晚报看,报纸上如何处理,这跟稿子本来有时候区别还是有的。 小巴车就停在一个酒店门口,抬头看,居然也是“亮酒大厦”,且楼层结构差不多,如果上车就睡着,这会儿睁开眼会以为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不用问,这也好解释,这两个酒店都是亮酒厂投资兴建的,李锋芒记得省城龙脊市也有个“亮酒大厦”,但那是在闹市区,临街,好像停车场都是地下,这俩“双胞胎”酒店在地市,占地面积都不小,停车场的院子很大。 云州市的几个领导都围到车跟前,他们是迎接联合采访组,更是迎接顶头上司中江市委穆书记,但没看到人,都有些奇怪:明明接通知是穆书记陪同采访组,并且跟采访组乘坐同一辆商务小巴的呀? 中江的宣传部长从前面小车下来走过来,他脸色也很难看,李锋芒站到车门旁边抽烟不看他,只听他说:穆书记临时有事去省城了,稍等一下,就送各位记者去房间休息,耿市长在来的路上。 “各位记者,这位是汾酒集团董事长谢云中先生,这位是云州市委书记……”中江宣传部长一一介绍完迎接的人群,文部长马上说辛苦各位了,路上耽搁,让各位久等了,随后挨着介绍了各位记者。 谢云中上前跟记者一一握手:鄙人姓谢,感谢的谢,名云中,云州的云,中江的中。 李锋芒伸手握了下,心里暗笑:这个谢云中“了不起”啊,把中江市、云州市“占了”,只是说了声“感谢”。 一行人随后进了酒店大厅,仍旧跟在中江市的“亮酒大厦”感觉惊人的一致,李锋芒扭头看酒店左边柱子旁,果然有一个报架,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最上面一层就是《河右晚报》,但是昨天的。 扭头想问服务员,正好有个领班模样的拿着一叠报纸过来,李锋芒直接伸手:请给我一份《河右晚报》。 领班微笑着说请稍等,然后把报纸放到报架最上面,李锋芒一眼就看到《河右晚报》在这叠报纸最上面,醒目的头条标题就俩字仨标点:假酒!!! 赶紧抓过一份,这是处理非常特别的头版,美编弄了一张简单图片,上面就一个大酒瓶正在滴答酒,酒瓶下横七竖八躺着一些人,整版都是黑反白,简洁肃穆震惊。 “真好!”李锋芒默默赞叹后,直接翻到中间连版,居然是评论做该版面头条,下面才是李锋芒写的稿子,中江市委的通气会照片在右上角处理,整个版面依旧是黑反白,这个李锋芒能理解:是为这次假酒致死者的悼念,也是对违法者的痛恨,更是表明本报态度是黑白分明。 很是赞叹,李锋芒心里说云总真是老编辑,这样的处理真是该好好学学。接着看评论,李锋芒看了几行就知道这是温青云亲自写的,他的语气及用词习惯太熟悉了。 在这篇评论里,温青云开篇就说假酒案发后,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省委书记更是直接点将本报记者李锋芒,要求查出真相等等。温青云也毫不客气的写到有人说情,并且把李锋芒发不出稿子的情况也点了出来。 当然,在这篇评论里,也提到在各方面的努力下,假酒致死人当天开始,两天内便回收封存了这批假酒,河右省内更是开展了全省严查假酒行动。 主消息标题也动了下,就是依照李锋芒拟定的意思改成双主题:中江市市长算了“一笔账”、有毒散装假酒已全部收回。 配发的除了两个侧记,还有鉴别假酒小窍门,近十年国内外假酒案等,很是详实,但最突出的还是死亡人数,标题直接就严谨:走访受害者家、数坟头、调查棺材铺(引题)、假酒案已经害了36条命(主题)。 这,才是这个连版稿件中最重要的信息。 稿子都是自己统筹的,不用看,李锋芒问正在分类摆放报纸的酒店领班:这份报纸我可以拿走吗? 领班笑着说可以,其实您的房间就有当天的《河右晚报》,我刚才也看了,李锋芒记者写得真好,估计看了报纸我们亮酒的销售会回升起来。 愣了下,不是因为人家表扬自己,而是说亮酒销售,随即就明白过来,这就是自己写这稿子的初衷啊——用权威的声音压下去流言蜚语,用权威的表达证明市场上存在假酒几无可能。 正在这时,文部长在总台附近喊了声:李锋芒,李总编。 答应了一声,看那位酒店领班惊讶的合不上嘴,李锋芒对她笑了笑,然后挥了挥手里的《河右晚报》便走到总台前,文部长递给他一张房卡,然后说今晚你住我隔壁——我要求的。 “好的”,李锋芒接过房卡,把手里的报纸递过去:文部长,这是今天我们的报纸。 文部长没有接,只是说:到房间再说。 那些迎接的人都在旁边站着,中江那位部长在不远处打电话,他表情很严峻,捏手机的手抖动厉害。 相跟着进电梯,下电梯,到房间门口,文部长说你放下行李到我房间。 开门放下行李,李锋芒抬眼就看到写字台上有当天的《河右晚报》,但还是捏着报纸出来,文部长房间门就没关,他鞋都没换已经在看房间的《河右晚报》了。 看李锋芒进去,文部长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沙发,赶紧关门过去坐下,想掏烟觉着不礼貌就没动。文部长看了几分钟后,把报纸放到茶几上,然后指着那个连版的报眉空白处:你在酒店大厅看报纸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省委书记在这里批示了八个字。 这个可猜不出,李锋芒也不问,就看着文部长的脸,只见文部长嘴唇张开吐出了八个字:彻查严办,绝不姑息! 没有高兴,李锋芒知道省委书记八点上班就看到了报纸,然后读完批示,再交给秘书转给相关部门,不到九点穆书记就接到电话,要求马上去龙脊接受问询调查…… 不知该说什么,李锋芒坐直身子想了想才开口:文部长,我的记者正在后屯暗访,当地镇政府舍近取远买了四口棺材…… 摆手,文部长说书记已经批示彻查,你就按照计划采访吧,至于具体死亡人数,我想“他们”都知道。好了,你去休息会儿吧,叫你住我隔壁是避免你被打击报复,因为,你真把中江市的天捅了个窟窿。 回到房间抽了两根烟,李锋芒把当天《河右晚报》看完,又返回读了一遍假酒的版面稿件,便斜靠在床上开始思考当天稿件如何写。 “这个休息一会”的时间可不短,到中午十二点多房间内线电话才响,有个声音说:李总编吧,请您到一楼用餐,“闪亮河”包间。 嗯了一声,李锋芒挂电话出来,伸手敲了敲文部长房间门,没有动静,半小时前他好似听到隔壁门响没在意,现在才明白文部长早出去了。 下电梯直接进餐厅,这都是“熟门熟路”,因为一切跟中江的“亮酒大厦”都一样,正想问“闪亮河”包间,有个小伙子迎上来:您是联合采访组的记者吧,请往这边走。 包间很大,但一个人都没有,领路的小伙子帮他推开门就走了,李锋芒有些奇怪,但还是在餐桌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抬眼看餐桌上有座签,他站起来看了一圈才又坐下。 很快,报道组同行的几位记者陆续进来,主人没到,也都在旁边坐下,《河右日报》的记者进来就到他跟前,然后低头低声说:谢谢你啊,李总编。 知道是说稿件里的数字问题,李锋芒不敢贪功,随即也低声说:云总协调的,你回去谢他吧。不过,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坐了三五分钟,文部长跟中江的博士耿市长,还有亮酒集团的董事长谢云中走了进来: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请上座吧。 这是一个十五人台,谢云中坐到了主位,文部长在他左边,耿市长在他右边,李锋芒早就看到自己位置,于是站起来过去刚坐下,耿市长说话了:李总编,来,你坐到我旁边。 李锋芒早就看到耿市长旁边是中江那位宣传部长的名字,有些诧异,只见耿市长拿起那位部长的座签:他也去省城了。 第三百二十章 酒殇(17) 题记:这似乎是个共性问题,明明当记者的时候是个好记者,但提拔成部门主任两年后,再让去采访写稿子,居然没有当年当记者时候出色了,甚至生涩。这里面有分工不同的成分,更多是业精于勤,当了“官”多是用经验指点,敏锐度就开始生锈,而好记者是时刻不能麻痹大意。赵晨光就是如此跌入一个圈套,而李锋芒当了副总编也没忘记自己是个记者。 ———————————— 对这个博士市长本就有好感,其实就是在通气会上打了照面,但李锋芒能觉察出这是个做事情的人,尤其是回答他的那个问题,滴水不漏。 不愿意多想,但这个座次排的很有意思,他正坐在靠门最近的位置,也就是俗称的“菜口”,于是没客气就站起来坐了过去。 国家通讯社那位记者笑着说:李总编该坐主位,咱们今天的报道李总拔头筹,我是服气了,总听说河右李锋芒,果然一伸手就锋芒毕露啊。 《河右日报》的记者也深怀感激,但话没说到点上:李总编的父亲是我们集团的副老总,当年也是以批评报道闻名,真是龙生龙,老子英雄儿好汉! 文部长很诧异,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厅级干部里没有姓李的啊,但他涵养非常好,只是笑了笑,并没有问出口。 这个“马屁”李锋芒并不觉舒服,在《河右晚报》的打拼跟孙继全没有多少关系,况且自己拼出水平拼出名声后才知道孙继全是自己父亲。只是孙继全这两年为他做了太多,所以内心跟父亲已经在逐渐接近,毕竟血浓于水,所以坐下后摆摆手客气了两句:各位老师见笑了,只不过晚报相比各位所在的传统媒体,灵活多变些罢了。 这是实话,《河右日报》肯定不敢这么处理,国际级的通讯社这些年也在改变,但“正经正统”的报道方式是熟悉的,这不是谁高谁低,权威就是权威,报道方式多样就是报道方式多样。 亮酒集团的董事长谢云中端起酒杯:理应李总编坐主位,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今天就装个大尾巴狼,坐这里了。来,各位,请端起酒杯,不隐瞒,现在各位酒杯里倒的也是散酒。 都没吭气,在座的记者们都是走南闯北,啥样的场合没见过,这样的开场白没有啥新意,都也明白到了亮酒厂所在,又是亮酒集团的掌舵老大陪酒,别说是散酒,就是塑料袋提过来,肯定也是好酒。 于是纷纷端起酒杯,见没反应,谢云中自己笑了:记者同志们果然不同凡响,没被我吓住,开个玩笑,这是我们亮酒厂五十年的原浆勾兑,请尝尝,来,共饮此杯。 确实是好酒,会喝不会喝的都交口称赞,但好在哪儿都也说不出来。 “今天下午咱们的行程就是参观亮酒酿造工艺,所以我就不剧透了”,谢云中示意服务员添酒:各位朋友,本地民风纯补,待客真诚,酒宴一般都是共饮三杯后就放开,然后各自敬酒,能者多劳。第二杯我们有请文部长提议吧! 文部长来过多次,但还是客气了一句:耿市长来第二杯吧。 耿市长说客随主便,亮酒集团是国资委管,但怎么说这个酒厂也是在我们中江市的地头上,所以我算半个主人吧,有请文部长提议第二杯酒! 哈哈笑,文部长端起酒杯: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各位辛苦,我这个组长就是联络协调,有不到的地方请谅解。来,共饮此杯,喝亮酒心里敞亮。 看都喝完,文部长对国家通讯社的那位记者说,贵社上世纪八十年代曾发过一篇稿子,由衷赞扬我们的亮酒在全国有“四最”:一是出口量最大,有多大?等于全国其它名酒出口量的总和;二是名酒率最高,有多高?全国每斤名酒中就有云州亮酒厂的半斤;三是成本最低,有多低?当地高粱当地泉水,因而价廉物美;四是得奖最多,有多少?下午大家参观亮酒博物馆自己数吧,我是数不清!” 纷纷笑了也都纷纷赞叹惊奇,知道亮酒是中华名酒,但不知道这么有名,李锋芒暗自记下了文部长这段话,随后在“亮酒乱象调查”的稿子里“讽刺”——“无序的发展,混乱的监管,当下亮酒加了一最——各式品牌最多,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不等谢云中说话,耿市长端起第三杯酒站起来,饱含真诚说了长长的一段话: 我这个人不善饮酒,最多二两,正如文部长说的,喝了亮酒心里敞亮!在此我代表中江市委、市政府欢迎各位记者。是的,昨天我们已经欢迎过了,我为何再次欢迎呢?这不是画蛇添足,恰恰是有笔有纸有记者,却被蒙上眼睛不让画。 各位记者,《河右晚报》今天的报道我读完很震惊,我这个市委副书记、市长都没有李总编知道的清楚,居然还堂而皇之坐在通气会主持人的位置上介绍情况,回答提问,实在是惭愧啊。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意思是说家庭内部发生的问题需要自己或内部解决,给外人说了会遭到算计或耻笑。但如何定义“丑”及“扬”,没有明确的定义。“家丑不可外扬”在现实中常常表现为恶行的背书或丑人的洗白。在这次假酒案上,我们某些干部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或者比这个还龌龊的动机,隐藏死亡数字,为此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都说我是个学者型官员,这是说我的学历,不是不认同,只是觉着我是共产党的干部,是人民的市长,至于学历学识是为党尽责为人民服务的! 我们河右的省委书记在今天的《河右晚报》上批示了,就八个字,“彻查严办,绝不姑息!”这是省委的决心,也是我们中江早就该做的事情。 今天在这里,欢迎各位记者拿起自己的纸笔,我保证各位在中江市期间所有的采访都会得到保护,我这个人不怕露丑,错了就是错了,马上改正,差了就是差了,迎头赶上。 “来,各位请,我先干为敬,这就是我的态度!” 耿市长的话掷地有声,记者们都站起来,先是热烈鼓掌,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李锋芒很佩服更是感慨,这确实是个好市长,喝了这杯酒他刚坐下,兜里的手机响了。 掏出来看是马明自,于是站起来说:抱歉,我接个电话。 出了包间接起来手机,马明自话语非常急促:李总,赵主任跟王朝军被后屯镇扣起来了?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问怎么回事?你不要急,慢慢说。 赵晨光带着马明自跟王朝军赶到云州市后,没有停留直接就去了后屯镇,他们仨商量了下就没有分开,先采访那四口棺材去向再去暗访“分酒厂”。 在云州去后屯镇的路上,王朝军给一个熟人打了电话,直接就问后屯镇有没有假酒喝死人。这个熟人说他没见过,但听说死了好几个。王朝军接着问是哪个村的,对方说不知道,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的,但具体谁也说不清。 听到此情况,赵晨光说咱不可能挨着村子查询,我的意思是直接去镇里,想办法找个镇政府的闲人问问,他们出面买的棺材,肯定都知道实情。 马明自说不好吧,老主任安排的是暗访,我不怕辛苦,这个镇也就二十来个自然村,挨着问多半天也就问个差不多了。 赵晨光说咱又不是明着问,是暗地里打听。他是副主任,李锋芒不在自然是他说了算,于是马明自不吭气了。王朝军就又给那个熟人打了电话,让介绍个镇政府的闲人认识。 王朝军这个熟人是他姐姐的朋友,两年前曾在后屯镇开过饭店,但现在早离开后屯回到了云州市,这位熟人翻了翻存的电话说有一个镇政府的小陈,但我记不得这个小陈是啥职位,每次镇长来吃饭他都跟着。 赵晨光很自信认为这个小陈就是镇政府打杂的,于是让王朝军要了电话。 他们仨赶到后屯镇后,赵晨光说就在镇政府附近找个地方停车,然后打电话约这个小王过来,问完就走。马明自本想说这不是偷偷摸摸,而是正大光明啊,可是他来特稿部的时候就叫赵晨光为赵老师,当年特稿部“五绝”在晚报都是传奇,所以忍着没说话。 就在镇政府对面的一个小花园旁停下车,赵晨光直接就给小陈打了电话,这几年在地市新闻部当副主任,他已经养成了命令下面地市驻站记者的习惯,所以电话接通直接就说:我是《河右晚报》地市新闻部赵晨光,小陈吧,你在镇政府吗? 愣了下,小陈说我在啊,你有事吗? 赵晨光靠在座椅背上说找你了解个事情,方便出来吗,我就在你们镇政府对面的小花园边上,白色的越野车。 小王停顿了半分钟之久才回答说:方便,你等我,马上过去。 总是觉着不对劲,马明自还是没忍住,于是委婉的说:赵主任,我先下车在旁边,也好监视这个镇的情况。 有些不耐烦,赵晨光指了指旁边一个卖瓷砖的店说好的,你就在那个瓷砖店里观察吧,正好能看到对面镇政府的大门。 马明自下去后不久,有个小伙子从镇政府走了出来,赵晨光猜这就是小陈,但他没猜出这个小陈就是时任镇党委书记的司机——这个镇党委书记原来是镇长,刚提拔起来没俩月,原来给自己打杂的小陈使着顺手,就成了他的专职司机。 第三百二十一章 酒殇(18) 题记:搞不清赵晨光跟王朝军的情况,但不能置之不理,李锋芒安排马明自独自去暗访“亮酒分酒厂”,自己想了个办法——拉上中江市市长跟自己直接去镇政府看看。毕竟只见过一次面,不能当面说,李锋芒接着饭桌上的一个小话题,委婉但真诚的提出这个要求,耿市长居然答应了,并且让云州市市委书记、市长一起,他说要开个现场会,李锋芒说好啊,这就是今天所写稿子的主要素材。 ———————————————— 这里不比北江市屯里县,那儿当地人都说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尽管云州市这个镇子也叫“屯”,但酒厂林立,商贾如云,应该不会那么简单粗暴。李锋芒想起当年暗访《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的时候,被乡镇苟书记关在小黑屋的经历,不由叹口气:小马,你怎么知道他们被扣住了? “我远远看着,那个小陈过来说了几句话,听不清楚,但看他就上车了,然后车就开进了镇政府,很快,镇政府的大铁门就关上了。” 马明自说他们进去镇政府两个小时没出来,我打他俩手机也不接,过去从门缝往里看,车在院子里,可是看不到人,所以推断是被扣住了。 想了想,李锋芒说小马你现在独自去暗访一个分酒厂,有没有问题?不需要太多细节,拍到脏乱差,了解到一瓶冠冕堂皇的酒背后是多大成本,怎么灌装即可。 “偷拍设备都在我包里”,马明自没问题,李锋芒说好,你不要管他俩了,自己去暗访吧,偷拍设备再好也需要头脑冷静、思维敏捷,至于具体怎么做,考验的就是你的随机应变。 临挂电话前,李锋芒说我在云州市亮酒大厦住,然后告知了房间号,“你晚上回来直接到我房间。” 马明自不放心的问了一句:赵主任跟王朝军不会出事吧? “朗朗乾坤,昭昭日月,能出什么事?”怕他听不懂,李锋芒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采访你的任务,他俩的事情我处理,云州市的头头脑脑都跟我在一起吃饭呢。 返回饭桌,李锋芒看了一眼坐在文部长旁边的云州市委书记,但现在肯定不是说这个事情的时候,而且情况不明,最主要他想看看这个赵晨光到底能采出什么——当年三个人一个部门,他跟黄长河还有赵晨光,在采访上谁也不是孬种。 刚坐下,谢云中就端起杯子对他说:李总编,我看了五年《河右晚报》,也就看了五年“本报记者李锋芒”,今天终于见到了“真的”,李记者也变成了李总编,来,咱俩喝三个。 笑了笑,李锋芒说啥总编啊,副的,且我最想做的还是李记者!谢董事长高抬,尤其是感谢您对我们晚报的支持,三杯就三杯。 这个酒六十度左右,入口虽然绵柔清香,但酒劲很大,有俩记者已经面红耳赤,博士耿市长确实酒量不大,已经停杯不饮酒开始喝蜂蜜水,李锋芒挨着敬了一圈酒,心里有事,也有些微醺。 这是非常丰盛的一顿午饭,鱼翅、龙虾、北江烤羊排、清炖闪亮河大鲤鱼……中西合璧,海鲜家常,满满一桌子,每样菜夹一口也就差不多饱了。 下午有采风,中午也就都不多喝,耿市长看李锋芒停下筷子开始喝茶,扭头说李总编,我看报道组名册上介绍你是历史学硕士毕业,对亮酒熟悉吗?据说咱这个酒南北朝时期就有了。 这个博士市长不务虚,李锋芒知道他到任不久且是教育学的博士,这样的请教肯定是真心的,于是马上说这个得谢董事长来讲,他是身在其中,我就是看看书写写论文,不过,还真写过一篇春秋战国时期酒文化研究。 接下来要“拿亮酒开刀”,但肯定不是彻底否定,出发点是刮骨疗毒,恢复亮酒本来的面目,从而进一步扩大亮酒的声名,所以这个话欲擒故纵。 谢董事长说在你们这些学者跟前我只能陪酒,不能说酒,一知半解,野史杂谈,还是李总编来讲讲吧,正好下午大家去参观,先预热一下。 看了一眼文部长,李锋芒说好,我就班门弄斧一次,接下来我要写个关于亮酒的大稿子,到时候谢董事长要多支持啊,老祖宗留下这么好的文化遗产,我们是应该发扬光大,而不能随意糟蹋。 “全力配合,洗耳恭听。”谢云中说了这两个词,然后说:就辛苦李总编给各位第一次来亮酒厂的无冕之王们介绍一下。 文部长不动声色,心里说这个李锋芒是要变暗访为明察吗?上午不是已经派出记者去了吗,估计是暗访结合明察,但谢云中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话点这么透,怎么就没反应呢? 没喝多,但有些心不在焉,谢云中知道穆书记被从半道叫走开始就慌乱了,他们俩人私交很好,这些年合作干了不少事情,吃着饭说着话,谢云中还在过滤那些事情的“杂质”。 闻言笑了笑,李锋芒说看过亮酒酿造的宣传资料,但没亲眼看过,所以不熟悉。但高粱是我国最早栽培的禾谷类作物之一。有关高粱的出土文物及农书史藉证明,我们的老祖宗在黄河流域采食野生高梁,最少也有五千年历史了。闪亮河作为黄河的一条主要支流,河岸两边多梯田,我觉着也适宜种植高粱吧。 《本草纲目》中有记载:“蜀黍北地种之,以备粮缺,余及牛马,盖栽培已有四千九百年。”这个记载不可考,高粱在我国的人工种植历史不算很悠久,我读研时候查过资料,现有考古发掘人工种植高粱的实物证据是西周。最早被记载是东汉末年的博物志,纪录的就是《本草纲目》中的高粱古名——蜀黍。 汉朝淮南王刘安在《淮南子》里提到:“清酿之美,始于耒耜”,尽管这个《淮南子》是哲学类杂家作品汇集,但也说明谷物酿酒起源几乎是和农业同时开始的。我国很多考古遗址中,都发现有陶制酒器,距今都是四五千年前。 关于酿酒传说基本就是仪狄、黄帝、杜康,比如《战国策》、《黄帝内经》、《事物纪原》都有记录,只是说到谷物酿造就,这些记载里有说杜康是第一个酿造高粱酒的。 这个也不可考,但不管谁是第一个酿造高粱酒的,在蒸馏技术没有出现之前,最初的谷物酿酒是用发芽生霉的谷物作曲。在原始社会时,谷物因保藏不当,受潮后会发霉或发芽,发霉或发芽的谷物就可以发酵成酒。因此,这些发霉或发芽的谷物就是最原始的酒曲,也是发酵原料。 酒曲的出现,是我国古代发酵技术的最大发明,到了农耕时代的中晚期,人们不断试制,终于制出了人工曲,并给现代工业带来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可以说有了酒曲才有了今天的酿酒工业。 据说直到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法国人从我国酒曲中分离出糖代力强并能起酒代作用的霉菌用于酒精生产,才突破了西方酿酒糖化剂非用麦芽不可的状况。另外,谷物制曲还是一种用固态培养物保存微生物的好办法。有人认为,酒曲应与四大发明一起作为五大发明。 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李锋芒说扯太远了,又不是权威,耽误大家休息,不说了不说了,下午参观亮酒厂,解说员肯定会详细讲,咱们散席回房间吧。 耿市长听得津津有味,马上说我是虚心请教,各位困了就回房间吧,李总编这好似刚铺垫,高粱酒的历史还没开始说呢。 这类学术性的东西,听着确实索然无味,再加上吃饱喝足,所以尽管没站起来,但李锋芒从很多人脸上看到没精打采,脑子转了转,于是低声对耿市长说:您要不困,咱俩出去走走如何? 点头,耿市长扭头说:文部长、谢董事长,酒酣饭饱,休息会儿吧,咱们下午三点楼下集合去亮酒厂,如何? 文部长说好,那就这样,各位回房间休息会儿,下午三点还是咱们小巴上集合。 说是关于假酒案的联合采访组,其实就是通气会了解实情,然后亮酒厂参观采风,前者实话实话告知民众消除恐慌,后者就是坦诚接待消除销售影响。要知道假酒案已经告破,而亮酒的销售仍旧跌入低谷,现在可是春节前的黄金销售时期。 李锋芒跟耿市长迈步到了酒店院子里,见云州的市是书记、市长不敢去休息,就远远跟着。他掏出烟递过去,耿市长接住:咱俩不但都是学者型官员,这臭毛病都也一致。 点上烟李锋芒说我们这个职业压力大,报社人都自嘲自己是三黄片——抽烟抽的指头黄、喝茶喝的牙齿黄,熬夜熬的小便黄…… 没有笑,耿市长说我压力也大啊,读书时候没抽过,从政后学会就没放下。来,李总编,继续说说高粱酒,你刚才提到蒸馏技术,我记得是元宋才完善的,那么把自己酒厂历史说到南北朝是不是有些牵强附会。 这是预谋的,李锋芒直接说耿市长您中午要真不休息,咱俩去个地方吧,路上咱们继续讨论这个“牵强附会”。 耿市长说我中午很少休息,但你得说清楚去哪儿,干什么? “昨天下午我就了解到,假酒案爆发后,云州市后屯镇舍近求远买了四口棺材,这很蹊跷,所以今天上午我就派出两个记者去落实这个事情”,李锋芒顿了顿没有用“扣住”这样的字眼,但还是实话实说:他们俩上午十点半左右进了后屯镇政府大院,现在没有消息,我有些着急,所以请您跟我一起去看看情况。 抽一口烟,耿市长说你这个“勾引”确实铺垫多,好吧,左右无事,咱们走一趟,省委书记已经批示“彻查”,这也是我应该的工作,我还要带上云州市是主要领导,去了就开个现场会。 第三百二十二章 酒殇(19) 题记:自从当了副总编,李锋芒一再克制自己脾气,尤其是总说服自己对管理的记者们放心,其实这个念头当了特稿新闻部主任就开始了,有那么几个记者每次安排出去采访,反复嘱咐过的新闻点,写出来找也找不到,甚至大相径庭,没办法还得忍着气努力编辑,很多时候几乎重写一遍,但下次还是那样没有变化。这时候他就想温青云的叨叨,“我要有一百个李锋芒就好了”,这不可能,他也不可能有一百个李天,最怕的不是没有天分而是不努力或者自作聪明,比如这一次的赵晨光,也是多年的老记者了,怎么能莫名其妙在采访的镇政府喝醉呢? ———————————— 怕沆瀣一气,怕通风报信,李锋芒想让耿市长看到的是真实的现场,所以他说有现场会最好,今晚写稿子就有了素材,但要去的路上能否“都”同乘一辆车。 耿市长说没问题,李总编你这个人很厉害啊,想事情都是这么严谨,“设圈套”更是天衣无缝。我今天过来云州市陪你们是一项工作,另外还有个任务是监督市里相关部门再摸底假酒案伤亡人数。 赶紧赔罪说耿市长您见谅,我怕直接给您说有些唐突,刚开席我接的电话就是说这个事情,所以一直琢磨该怎么做,您问了高粱酒这个事情,我才出此下策。 一个博士一个硕士聊天马上就变得文绉绉,他俩很快都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相互看着哈哈笑,笑完耿市长说走吧,李总编,咱们来个“突袭后屯镇”。 云州市的市委书记、市长在不远处站着说话,耿市长摆手,李锋芒赶紧跟上走过去,耿市长说你俩找个七座的商务车吧,咱们出去一下。云州的书记说不用找,耿市长,今天我们过来就开的是七座商务车。 “好,”耿市长说辛苦你俩一下,咱们找个地方开个现场会,不用通知其他人了,就咱们仨,车呢我司机开,我的秘书跟着,事关省委书记对假酒案的批示,“彻查严办”,河右晚报社的李锋芒副总编旁听,走。 车驶出亮酒大厦停车场,耿市长说去后屯镇,然后拍了拍李锋芒肩膀:继续讲吧,我还等着听呢。 没有客套,李锋芒说您刚才说的对,蒸馏技术是元宋年间完善的,但也有说是唐朝就有了,唐朝诗人白居易写过一首《荔枝楼对酒》,其中提到“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另一位唐朝诗人陶雍也有诗句“自到成都烧酒熟,不思身更入长安”。 很多人认为这两首诗里所提到的烧酒即是蒸馏的烧酒,但从唐代的《投荒杂录》所记载的烧酒之法来看,则是一种加热促进酒陈熟的方法。如该书中记载道:“南方饮‘既烧’,即实酒满瓮,泥其上,以火烧方熟,不然不中饮”。显然这不应是酒的蒸馏操作。在宋代《北山酒经》中这种操作又称为“火迫酒”。 还有考古发现说东汉时期就有了青铜蒸馏器,并且说用此蒸馏器作蒸馏实验,蒸出了酒度为二十多度的蒸馏酒。我看资料说东汉青铜蒸馏器的构造分甑体和釜体两部分,甑体内有储存料液或固体酒醅的部分,并有凝露室。凝露室有管子接口,可使冷凝液流出蒸馏器外,在釜体上部有一入口,大约是随时加料用的。 不管怎么说,蒸馏酒起源于唐朝或者东汉的观点,目前没有被广泛接受。因为仅靠用途不明的蒸馏器很难说明问题。另外东汉出土的众多酿酒史料中都未找到任何蒸馏酒的踪影,缺乏文字资料的佐证。 但是可以证明的是,经过逐步培育种植,高粱广泛普及和使用是明朝以后,很重要一条就是用它可以酿酒。而我国的白酒,是世界著名六大蒸馏酒之一。以上所提到的酒,现在看来,都应属黄酒之列,白酒,必须闯过蒸这一关。 也就是说明朝才有了高粱白酒大规模产业化的可能。 来这里采访前,耿市长,我做了两天功课,咱们的亮酒起源真不可考,南北朝之说确实有些牵强,可是没法推翻,且这个没有意义。就像说我先祖,李姓称帝王者历史上有六十余人,可是我只是个山村泥腿子出身,没有人会信我是某李姓皇帝的后代。如果我现在功成名就扬名世界,我说我是炎黄二帝开始的正统李家延续,估计都也没异议。 可以确定的是,亮酒是明朝中期兴盛起来的,这个我不多说了,亮酒的宣传资料上的例证很确凿。咱这里的气候、土壤、泉水得天独厚,再加上当地的高粱、大麦、豌豆都是优质,还有传统工艺精心酿造,所以才有了这世界名酒。 耿市长“嗯”了一声,随即问:你刚才吃饭的时候说要写亮酒的大稿子,话里意思是现在亮酒集团在糟蹋老祖宗留下的宝,是什么意思? 中州市的书记、市长都在车上坐着,尤其是那位市长一直竖着耳朵在仔细听,期间他拿出过手机,耿市长直接就扭头对他说,“省委书记批示的后四个字是‘绝不姑息’”,于是他把手机又放回兜里了。 耿市长这个问题跟当下要查的假酒案伤亡人数关系不大,李锋芒知道很多分酒厂跟当地“结合紧密”,所以不想多说,就笑了笑:言多必失,耿市长见笑。 不知道他是说吃饭的时候失言还是说现在再说就失言,但知道李锋芒不想多说了,耿市长就没往下问,车拐过一个弯,江中市的书记说耿市长、李总编,前头那个镇子就是后屯镇了。 车到镇政府门口,果然还是大门紧闭,耿市长秘书从副驾位置下去就敲门,隔了三四分钟才有个声音:谁呀,中午都休息呢,上班时间再来。 秘书说你们书记、镇长在不在,有急事。 门开了个缝隙,有人探出头:在,但在休息,你们上班时间再来。 耿市长回头看了一眼云州市的书记,他拉开车窗提高声音:你去告诉王千山,中江市的市委副书记、市长,云州的书记,市长来了,请他委屈下,中午不休息,开个现场会,可不可以? 大门哗啦就拉开了,后屯镇镇党委书记王千山就像在门后面站着似的,一下子冲到跟前,在云州市市委书记开着的车窗前语无伦次:不知各位领导这个时间来,吃过午饭没?怠慢怠慢了,进去说,进去说!请进,请进。 耿市长对司机说开车吧,然后拍拍李锋芒肩膀:这个院子里藏着什么秘密呢,这个开门就蹊跷。 李锋芒看车进了院子,马上指着靠边的一辆车:耿书记,这是我们报社的采访车,上午我们地市新闻部的副主任赵晨光及他手下记者王朝军进来就没出去。 车停下,跟着跑过来的王千山赶紧拉开车门: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 耿市长下车第一句就是:王书记,你知道我们要来吗?这天寒地冻的,你就在大门口等着呢? 王千山擦了下额头的汗水:耿市长见笑了,我是在院子里打电话,听到你们的声音,赶紧跑过来的。 闻着浓浓的酒气,李锋芒有些忍不住,但知道这不是他说话的时候,于是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院子不小,目测有三亩左右,十多棵梧桐树整齐站立,深冬的树皮泛着黑灰,树与树之间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停车位也规划很正式。正南正北的两排房,前面是二层中间有个架空的通道,通道两侧是各种宣传栏,后面是个气派的三层楼房,这在镇一级的政府机关算是不错的办公条件了。 耿市长目不转睛盯着王千山:王书记给谁打电话?应该不是给家里吧,这个电话应该打不通吧? 王千山偷偷看了一眼云州市的两位领导:这,这,各位领导请到会议室吧,我如实汇报。 哼了一声,耿市长说你的镇长呢,今天是工作日,就算不是,你们也应该都在吧。假酒案发生后,市里下过通知,从市里相关部门到镇一级党政机关,取消休假,全天值守,你们执行了吗? “执行了,执行了,”王千山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前头领路:我跟镇长已经三天三夜没回家了,这会儿,这会儿镇长在休息,我马上喊他。 说到这里,王千山喊了声小陈,马上有个小伙子跑过来,晕晕乎乎的明显也饮酒了,耿市长一脸怒火:三天三夜不回家,关着大门喝大酒?你们这样的值守有什么意义! 低声对小陈说快去叫醒镇长到会议室,然后才回头说:耿市长,今天特殊,上午来了两个《河右晚报》的记者,我就安排让他们尝酒,又怕人家说有假有毒,所以我跟镇长还有小陈舍命陪君子…… “什么?”跟在后面的李锋芒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王书记,你说我们记者是来尝酒的?” “您是?”王书记求救似的看着自己顶头上司,云州的市委书记叹了口气:这位是《河右晚报》副总编,你看今天晚报了吧,他就是李锋芒! “啊”,王千山正拿钥匙开会议室门,听到这个介绍,手里的一串钥匙滑落在地,砸在铝合金门槛上啪啦一声响,耿市长看了一眼李锋芒,笑着说:你快成钟馗了。 “这个折煞我了”,李锋芒也苦笑:耿市长,钟馗不但能打鬼驱除邪祟,还是中国传统道教诸神中唯一的万应之神,要福得福,要财得财,有求必应。我现在就想知道我的记者在哪儿,该不是都伶仃大醉吧? 王千山弯腰捡起钥匙开开门,故作镇定:是,李总编,赵主任与王记者都喝醉了,正在我们镇的值班室睡觉呢,我们镇长、副镇长也都醉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酒殇(20) 题记:李锋芒一眼就看出王朝军是假醉假睡,至于为什么这样做,肯定是有他的打算,这一刻他是更加喜欢这个小伙子。至于赵晨光是真就醉得不省人事,生气归生气,可当年是一起进晚报一个部门并肩多年,他不能太用副总编的身份训斥。自己的手下肯定清楚秉性,这个后屯镇的党委书记就看不透了,做事说话滴水不漏,是人民的好干部呢,还是大奸大恶之徒,李锋芒只能等王朝军电话了。 ———————————— 非常尴尬,赵晨光抱着个枕头在酣睡,只见他蜷缩在一个行军床上,像个可怜的孩子。王朝军更是夸张,两条腿在床外耷拉着,身子仰在床上,实在看着不雅,可是他有些奇怪地打着呼噜。 心里动了一下,不再看王朝军,李锋芒真想叫醒赵晨光问问为什么喝成这样,可是上前推了几下都没反应,实在觉着丢人,可是啥都不能说。 “你就是小陈?”李锋芒看着眼前这个小伙子,模样很周正,看着也不猥琐,想赵晨光打电话的时候,镇里书记、镇长就在旁边,于是这个小陈不过是链条,谋划这个事情的肯定是镇党委书记王千山。 点头说是,小陈刚被叫醒,有些睡眼朦胧,李锋芒摇摇头:你们喝了多少?他俩喝了多少? 小陈伸手挠挠头:“我们六个人喝了六种酒,具体多少没有算,每个人喝的也不均等,都是从坛子里舀出来就喝,记不清舀了多少。” 李锋芒扭身出了这个值班休息室返回会议室,王千山正在沏茶,本想发火,可是走了这么短短的几步路,他却咽下了怒气,这是喝酒不是软禁,估计不会有人往嘴里灌,这个赵晨光是自己把持不住,又能怨谁呢。 耿市长看他回来便说:王书记,你不要忙活弄茶了,开始汇报吧。 答应着,王千山还是给每位在座的都端上了茶,这时候小陈敲门探头进来说:王书记,刘镇长叫不醒。 王千山摆了摆手,然后坐下说:各位领导,首先我检讨,值班时间喝酒,这是严重的错误…… 耿市长轻轻拍了下桌子,不要虚头巴脑的,你就谈三个问题:第一,介绍下这次假酒案爆发后你们镇的情况,没收回多少假酒,多少人喝了假酒,伤亡情况如何?第二、《河右晚报》的记者来采访,为何伶仃大醉?这期间发生了什么?第三、你们镇的酒厂情况,针对省、市对春节市场白酒的特殊要求,你们准备怎么做? 李锋芒从大衣兜里掏出笔记本,拿笔先把这三个问题记下来,王千山已经开始汇报:自假酒案爆发后,全镇以村为单位,责任到人,拉网式过了一遍,做到了每家每户都登门。回收假白酒一百一十公斤左右,已经按照规定都上缴。由于行动速度快,行之有效,后屯镇没有人员伤亡。 “一个都没有?”李锋芒插嘴问了一句,王千山毫不犹豫回答说一个也没有。不知道赵晨光采访的时候说了啥,但醉成这样肯定知无不言了,于是李锋芒就紧逼着说:假酒案爆发后,你们镇政府出面穿过大半个云州买了四口棺材,做什么了?为何不在附近买? 王千山好像知道李锋芒要问啥似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自然的回答说:防患于未然,那四口棺材在镇边废弃的房屋里放着呢。当时形势不明,传言很多,是我的决策有问题,听风就是雨,传言附近村里死了四个人,便让买了,后来才发现是假新闻。至于为何舍近求远,这个是副镇长的原因,他当时正好在那边,我给他打电话买棺材,他就顺手买了雇车拉了回来。 对答如流,天衣无缝,李锋芒就记了几个关键字,在“镇边废弃的房屋”这几个字上画了个圈,耿市长突然问李锋芒:李总编,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才回答:耿市长,王书记做事情滴水不漏,很满意。王书记,刚才耿市长说的第二点你可以不用说了,我的记者总会醒的,我想我还是问他们吧。您接着说一下镇上酒厂的情况吧。 王千山说这第二个问题跟第三个问题有关联,我还是挨着回答吧,至于真实与否,李总编等赵主任醒来,问一下就知道了。 上午九点多,贵报赵晨光主任给我们镇里工作人员小陈打电话,直接就问这次假酒案的情况,当时我就在小陈旁边,于是就让小陈把人请进来,当面说比电话里说清楚。 赵主任跟王记者进来后,我当面说了情况,赵主任要求去看下那四口棺材,于是我们就去看了。 很是诧异,李锋芒用笔点了下外面:谢谢王书记支持我们的工作,只是,我们记者开的车进到这个院子后,你们大门就关了,什么时候出去的,没看见啊? 王千山也很诧异,心里说当时你也在现场?但面不改色:李总编,你说的这个大门是进出车辆的,如果不动车,我们走便民服务这边,这个楼的侧面就开着门,直接对着大街。 云州市委书记说李总编,这是咱们市里要求的,破除行政机关“门难进、话难听、事难办”陋习,市区所辖乡镇都是如此,“门面办公”。 “嗯”了一声,李锋芒说这个措施好,是我浅薄了,不了解情况,王书记您接着给耿市长汇报吧,我是列席人员,总插话,道歉道歉。 耿市长说不用道歉,咱省委书记批示的是你的报道,你最有权发问,王书记看到今天《河右晚报》了吧?王千山赶紧回答看到了,我们镇政府订了两份呢。耿市长说你知道省委书记在这个报道上批示吗?就八个字“彻查严办、绝不姑息。” 王千山马上就拿笔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然后说这个批示现在知道了,下午一上班就传达到镇政府每一位工作人员,然后给镇相关企业通报。耿市长,我接着汇报吧? 看着整洁的镇政府院落,再看这位酒后依旧如此严谨的镇党委书记,李锋芒心里说这个人要么是个好干部,要么就是个大奸大恶之徒,唉,多么希望是前者,可是,尽管无迹可寻,但总觉着不对劲。 王千山接着说我亲自陪同赵主任跟王记者看了棺材,步行去的,因为不远,也想让两位记者了解下后屯镇。办完事再次回到镇政府就是午饭时间了,十一点半吧,我们镇长安排我们食堂做了工作餐,四菜一汤,绝对按照标准做的。 呵呵笑了笑,耿市长说我估摸着你们几个就没动菜,汤也喝不下,因为酒已经灌饱了! 王千山再次站起来:我检讨,确实喝了不少。我们食堂有六种泡的酒,都是本镇酒厂产的高度高粱白,赵主任非常豪爽,他挨着尝了一遍,我们就都陪着,于是,于是后来都醉了。 这个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只是现在看不出任何端倪,李锋芒把笔放到本子里合上:王书记,贵镇的酒厂也都属于亮酒集团吧?就是所谓的“开发酒”? 摇摇头,王千山说李总编,这就是耿市长指示汇报的第三个问题:后屯镇有八个酒厂,三个是亮酒集团开发公司的,剩下五个是本地品牌,均有独立商标,这里面“后屯烧酒”比较有名,属于低档白酒,在咱北方几个省销售还可以,关于销量及相关介绍,这里有一份资料,请领导们过目。 拿起这个图册还没打开,李锋芒的手机响了,掏出来看是文部长,赶紧接起来:是,不在房间。我跟耿市长在一起,好的,马上出发,咱们亮酒厂大门口汇合吧。 挂了电话他扭头对耿市长说:现在是下午两点五十分,联合报道组三点出发,文部长的意思是咱们去亮酒厂大门口汇合。 点头站起来,耿市长说很匆忙,但也有收获,请云州的两位领导负起责任,不折不扣的落实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要求,尤其是书记的批示。临近春节,要严把当地所有酒厂、销售部门的白酒质量关,为老百姓过年提供出安全优质的白酒。好了,我们走了,这次现场会的情况暂不上报。 耿市长在前,李锋芒跟着走到院子里,临上车前,李锋芒扭头对王千山说:有个不情之请,把我手下这俩不争气的记者送回云州吧,先送到亮酒大厦我的房间,这是房卡,有劳了。 王千山接过房卡说没问题,没问题,我道歉,我道歉,我们镇的白酒度数高,劲大,扶不住,不怪两位记者。 伸手握了下,李锋芒一语双关:扶不扶得住酒,得看个人能力!谢谢王书记支持我们晚报工作,常联系,再见。 亮酒厂在云州市区跟后屯镇之间,也就十多分钟路程,他们一行赶到亮酒厂大门口,文部长他们乘坐的小巴还没有到,李锋芒说耿市长,咱俩下去抽根烟吧。 俩人站在亮酒厂大门口,两边是一片沃野,一堆堆的高粱杆错杂堆积在地里,远远看像一个个碉堡,耿市长抽了一口烟,低声说:有问题。 知道他说的意思,李锋芒说我知道,但问题出在哪儿,一头雾水。时间实在来不及,我得亲自看看那四口棺材才能猜出问题所在,另外,我看我的记者中有一个是假装醉酒,这个小伙子很机灵,他应该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 很感兴趣,“假装醉酒?”耿市长说你们记者采访也真是斗智斗勇,我不管你们了,只是直觉有问题,我看明天的报道就行了。省里已经派出相关部门组成的调查组,刑侦等手段都上手,很多事情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李锋芒说我相信纸肯定包不住火,但新闻调查的目的不是抢先或者代替司法部门,而是辅助或者提供给读者细节。 那辆小巴远远驶过来,午后的深冬有些起风,刺得裸露脸庞有些发疼。 第三百二十四章 酒殇(21) 题记:一个好的记者一定是有极端的敏感,从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掩饰就能判断出猫腻,王朝军就是这样的,李锋芒觉着这次在中江市的采访,能发现王朝军是最大收获,这孩子总能直接切到新闻点,还会随机应变处理采访中的问题。后屯镇确实假酒死了人,且这个销售假酒的是王千山的堂兄,这个在当地说一不二的领导为这个事情绞尽脑汁,但最终还是受到应有惩罚,只是他的一再掩盖给采访造成极大难度。 ———————————— 下午的参观,李锋芒一直心神不宁,直到走出亮酒博物馆,他接到赵晨光电话才放了心,赵晨光开口就说对不起,我给喝多了,这后屯镇没啥事,那四口棺材还在废弃的房子里放着呢。 “嗯”了一声,李锋芒没接这个话茬,直接问:王朝军呢? 赵晨光说不知道,我打他手机关机了,估计回家了吧,中午一起吃的饭,后来都醉了。应该是镇里人把我们送到了亮酒大厦,这房间是你的吧,看你行李箱在,他们给你打电话了? 跟在参观的队伍后面,实在忍不住火气,李锋芒说你不用管王朝军了,我知道他在哪儿,你为何喝那么多酒,让你带队采访你带出个啥内容?岂有此理! 一时语塞,沉默了半分钟赵晨光说是我错,昨晚我妈打电话,甄青梅在家里折腾,今天上午我爸都气哭了,她怀孕后就天天折腾,我实在是憋得难受。 “这不是你失职的理由,觉着不放心你现在回省城吧!”话出口觉着有些重,但实在是生气:你知不知道我中午去过后屯镇,跟中江市耿市长一起去的,同行的还有云州的书记跟市长。 “我,我错了,但我采访了,也亲眼看了棺材,王朝军胆大还上前摸了摸”,赵晨光说在镇食堂,没觉着怎么喝就醉了,给您丢脸了,给咱报社丢脸了。 李锋芒叹口气:你我是兄弟,我的脸丢了如果能换回好新闻,那就拿去!你丢脸的不是酒醉,是你已经失去了新闻敏感力,当主任舒服的,你已经不知道如何采访了,啥时候咱们暗访是直接去听当事人讲情况?没有巧办法就用笨办法,后屯镇很大吗?一个村一个村过一遍现在也该走完了!当年我跟你和黄长河,咱们仨弄十多个版面的315特刊时,你是何等的威风啊,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远远落在参观队伍后面,看他们进了一个大车间,索性就在车间门口站住,赵晨光一句话也不辩解了,他明白自己确实今天做的差劲,可是娶了甄青梅就没一天安生日子,不由就想哭。 好像知道他的委屈,李锋芒说收起你的一脸哭丧相吧,现在洗个澡然后出去,我已经打听过了,云州市几个大的酒类批发商都在亮酒大厦附近有门面,你装作采购或者你认为合适的身份,去打听打听酒类销售的道道,尤其是亮酒系列产品的推销猫腻。 很响亮的答应,李锋芒挂了赵晨光电话马上就拨通甄青梅的,按道理清官难断家务事,只是跟这夫妻俩都在一个部门多年,他这个老主任、老大哥还是能说几句。 甄青梅第一句话就是老主任好,是不是酒类广告准备刊登? 李锋芒苦笑一声说你先别说广告,先给我说说你怎么跟公公婆婆相处? 甄青梅依旧是大大咧咧的劲头:有劳老主任操心了,这个赵晨光真是窝囊废,啥都给您讲啊? “这不是啥都讲”,李锋芒随即半编故事半讲真:这两天赵晨光魂不守舍,昨天差点把车开到沟里,今天中午没喝多少就醉了,我交给他的事情都没完成好。 不容甄青梅说话,李锋芒接着说:我不管你怎么做,赶紧让家里平和下来,你也不要再给赵晨光打电话了,要不然我马上就安排他回省城!还有,如果我再听说你跟公婆不和睦,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管你的广告公司! “我说到做到,”李锋芒说就这样吧,挂了,再见。 捏着手机正准备进这个车间,耿市长却走了出来:李总编,我说在里面找不到你。 说完这一句话就扭头对秘书说:你去叫司机把车开过来,我跟李总编说几句话。 看秘书走远,耿市长才又开口:我现在得赶回中江,省里组织部门来人了,说有重大人事宣布。 想都没想,李锋芒就说恭喜,耿市长要变成耿书记了。 摇摇头,耿市长说没那么容易,也不会这么快,我想是宣布由我暂时主持工作。你这是指挥采访了吧,怎么样,后屯镇的采访顺利吗? 摊了摊手,李锋芒说我也不知道呢,现在一个记者酒醒了,另一个不知去哪了,您赶紧回中江吧,我这里有事再联系您。 耿市长说好,你们联合采访组的通讯录里有我手机号,你的我已经存上了,随时打给我。明天在云州还有一天采风,后天回中江市最后结论假酒案——我估计差不多吧,接下来我们中江一位分管副市长陪你们,咱们后天见。 车过来,目送耿市长离开,参观的队伍就出来了,于是悄悄跟上又进了另一个车间,也就在这时候他接到一条短信:李总,我已经查实后屯镇假酒案伤亡真相。朝军。 马上回复:好,注意安全,晚上亮酒大厦见。 看短信发出,不由就默默点了点头,心里说这小伙真不错,一定调回报社,就特稿新闻部吧。 其实不是调动那么简单,李锋芒也知道,现在地市驻站记者只给底薪加稿费,并没有办手续,就连署名都是本报特约记者,他这是给了王朝军一个稳定的饭碗,当然,这基于王朝军的努力与灵活。 上午在后屯镇政府外,王朝军也不同意直接去问,但赵晨光是他顶头上司,不能吭气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 在屯里镇政府,王千山巧舌如簧,赵晨光根本不是对手,王朝军更不能说话,只能偷偷仔细观察,细心听取分析,直到一行人来到那个废弃的房子。 四口棺材上都盖着些干枯的高粱杆,但无法判断是何时盖上去的,但王朝军跟李锋芒去过那个棺材铺,一眼就判断这四口棺材不是从他老家镇里拉过来的——他大舅的内弟当时就说自己做的活是云州最好的,且用料都是松木,当时王朝军看李锋芒靠在棺材上说话,也上前看了看那棺木。 为证实自己的判断,王朝军上前拨开高粱杆仔细看了看棺木,木材与做工都截然不同,于是装作若无其事,一句话也没说就又回到镇政府。 中午吃饭,看着王千山把赵晨光领到镇政府食堂一个角落介绍,王朝军马上就知道这是要灌酒,因为那个角落的桌上摆放着六坛酒,他出生在酒乡,从小就耳闻目睹各种喝法,五六种不同度数不同香型的白酒混着喝,就算酒量大一般很快也得醉。 最主要这六坛酒里泡着不同的中药材,还有蛇蝎之类,酒劲就更大了。 果不其然,赵晨光来者不拒,喝了三种酒就有些摇晃,这时候小陈过来说了句“王书记,53度的后屯烧酒没了,我去瓢叔那儿打十斤吧?”王千山点头说去吧,接着就给赵晨光弄第四种酒。 王朝军喝着、倒着、洒着、装着,看赵晨光醉他也醉,然后俩人被架到值班休息室,刚开始有些晕,他真就睡着了,但李锋芒他们到镇政府就清醒过来。 后来耿市长他们进会议室,李锋芒过来看他俩,他正躲在窗户下看外面,听脚步不知道是谁,赶紧上床躺下,但来不及了,两条腿就耷拉在床下,李锋芒推叫赵晨光他知道,但不能醒,因为还有那个小陈跟着。 等李锋芒跟耿市长他们走,王千山就安排人把他跟赵晨光“拖”上车,然后有个司机把他们送回了亮酒大厦。 不能开车,赵晨光仍旧叫不醒,王朝军就回家骑上摩托车再次去了后屯镇,他直接就去了那个存放棺材的地方,在附近的几家人打听了下,很快就在一户人家知道了真相:三天前,半夜拉回来四口棺材,当时给一个人二百我们才帮他卸下来抬进去;第二天一早又喊去抬,这次我们谈的是一口棺材三百;昨天又拉回来四口,给的还是二百…… 王朝军问第一次放的棺材拉哪去了,他是本地人,用的就是本地方言,那户人家说去牛湾村了。装好棺材后,卡车司机进我屋里灌开水,嘟囔了一句,我听得清楚,就是牛湾村,你问这些干啥? “没啥,我是那家棺材铺的学徒,第一次抬过来的棺材有一口弄错了,师傅说少俩榫卯怕散了,就叫我赶过来看看。”王朝军说完道谢后发动摩托车,问了下牛湾村方向就赶紧赶路。 牛湾村紧靠闪亮河,但比较贫困偏远,王朝军赶到后手脚都冻麻了,他没有直接进村,而是绕着村外的土地转了几圈,没有发现新坟有些失望,以为是找错了地方。 实在是冷,尤其是着急忘记戴手套了,他就拐进牛湾村,转到一个小卖铺跟前停下摩托车,这穷乡僻壤的,这小铺子就一间房大,应该不会有,但还是掀起了棉门帘进去问:有手套卖吗? 一个中年妇女说有,本来没有,这两天不是打发人嘛,村里没用完剩下让我代卖。 王朝军知道当地说“打发人”就是“埋人”,也就是土葬,可是他围着村子转了,没见新坟啊。 第三百二十五章 酒殇(22) 题记:李锋芒在亮酒厂采风,但心在后屯镇,他知道王朝军机灵也能吃苦下功夫,但究竟能采写到什么程度不得而知。还有马明自,到现在也没个消息,只是暗访过程记者都会关机,他只有干着急。王朝军仗着自己是当地人,方言没障碍,路也熟悉,很是顺利着自己的调查,但知道一切不等于能写着一切,他需要个当事人来证实。 ———————————— 正如李锋芒一再对手下说的,采访不一定是千难万苦,但一定得跑到了,很多大的新闻起源都是道听途说,于是记者要做的就是层层拨皮,找到核心,再落到实处,得亲眼看见然后亲自证实。 王朝军在这一点上就深得李锋芒的喜爱。 牛湾村在闪亮河的拐弯处,之所以河道在这里拐弯,就是因为山高岭密,而在这个河湾就有了这么巴掌大一块河谷,牛湾村便沿着河道小心翼翼起了房子,屋后就是金贵的一些土地,给这里的人们提供着生存必须的粮食。 当地人一般都不会土葬,不能让死人跟活人争地,大多是在半山坡用石头垒砌个坟茔,所以王朝军看不到新坟,这一点他后来知晓也没再去山坡求证,因为这个小卖部里“什么都有”。 买了两副线手套,说是两块一副,王朝军给了五块说不用找了,然后戴上一副,再把另一副也套上:这天是真冷,我着急赶过来,忘记拿手套,冻死我了。 小卖部的女人说你有啥急事呢,这天寒地冻的你骑摩托车过来也不穿厚点,王朝军说我是木匠,正在棺材店学徒呢,这不卖过来四口棺材,师傅突然想起来说有一口好像少了榫卯。我师傅认真,就骂我,让过来看看。 嘿嘿笑,那女人说看个屁啊,人匆匆忙忙就“打发了”,没事,出殡的时候我去看热闹了,这四口棺材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啊,咱这地方穷,能用这棺材的都是大户人家,听说是镇政府给买的? 不敢多说,王朝军说我也不知道谁买的,师傅让我追来看看,就得看看,刚才走错路,从地里头绕了一圈,一座新坟也没看到啊?“打发”到哪去了? “我们这里基本都不土葬,就那么点土地,人死都在山坡上打发呢。再说,这次死的人是没来历的人家,就没祖坟,”这女人把手放到旁边的炉子上烤了烤:你这娃儿就别那么实诚了,回去给师傅说都安葬了,棺材好好的。而且,这四口棺材都没往坡里抬,一辆车来拉走,塞到闪亮河后头的石洞洞里了,不可能散架。 王朝军知道当地这个风俗,一般夭折或者横死的都是如此,找个离村子远点的破洞烂窑里塞进去。 看来这个女人知道的不少,这个牛湾村不到百户人家,真是村东头放屁,村西头都能闻到臭味。 把手套拿下来,王朝军也把手在炉火上烤了烤:哪我就不去看了,暖和暖和准备回,这四口棺材都塞洞里了?可惜我师傅的手艺了,我们棺材铺的寿材埋到地里上百年都不会腐。 “可不是嘛”,小卖部本就是村里的闲话集散地,这个女人也健谈,我们村就这么个光棍家,老子带五个儿子,一茬的光棍,这一下死了四个,说起来也怪可怜的。 说到这里,这个女人点了点自己脑袋:除了老五正常,其余都差点,不够数,当年他家老子也不知从哪儿捡了个疯婆娘回来,后来就一溜烟生了五个秃小子。计划生育罚都没得罚,他家就是村东头河边两口光溜溜的窑洞。 叹口气,这个女人说祸不单行啊,也许老天爷就是觉着他们太穷了,又都傻乎乎,收走赶紧给托生个全活人。 王朝军觉着这个女人就能告诉他一切,于是又掏钱买了一包烟,这个小卖部最贵的,但撕开抽一口就知道是假的,也不声张,就冒着烟听这个女人讲。 后来那个疯婆娘死了,这个男人居然把五个孩子都拉扯大了,当然,少不了东家摸一把,西家偷一把,咱这地方人都厚道,看他们可怜,也就都装不知道。后来镇里领导来,看他家实在可怜,就把他家正常的老五给弄到镇里上班了。 你说也奇怪哈,这个老五不疯不傻,模样也不错,读书用功,只是读完初中家里实在供不起,听说到了镇里干得还不错呢。 听到这里,王朝军心里一沉,但没说话。 那个女人继续说:就前两天,他家老五不是在镇政府开车呢嘛,提回来两壶酒,说是领导赏的,可谁知这是毒药啊——除了老爹老了没喝,他四个傻哥哥喝了一壶,都一命呜呼了…… 实在忍不住,王朝军说他家是不是姓陈,那个女人说是啊,是姓陈,你认识? 赶紧说不认识,买棺材的是个姓陈的小伙子,就给咱后屯镇书记开车呢,该不会就是他吧。 “就是,就是”,这女人说就是他,这娃不错,赚了钱经常往回买吃买喝,也不知那个丧尽天良的家伙给了他假酒,就把四个哥哥全毒死了。唉,人的命啊,也算解脱吧,都傻不愣瞪的,活着也是受罪。 眼前浮现出小陈的模样,王朝军现在才明白,为何这个小伙子一脸的忧伤。 再次戴好手套,王朝军问这个女人:提回来两壶,喝了一壶,剩下一壶呢?我是想说赶紧倒了吧,要不然还得害人。 “你娃心善”,这个女人说:人死第二天,镇里来了好多人,很快棺材也拉回来,打发了人,假酒就提着走了。我听说这次假酒死了好些个人,上面查的紧,我们村长昨天还到我这里问散酒的事情。 笑了笑,王朝军说您这里不卖散酒吧? 这个女人说以前卖呢,这一次都也被收走了,不过陈傻子家喝的是从镇里提回来的,咱当地喝散酒几十年了,谁知道会出事啊,现在好了,大过年的谁都不让卖了。 王朝军脑海里马上浮现中午在镇政府吃饭时候,小陈给王千山请示的一句话““王书记,53度的后屯烧酒没了,我去瓢叔那儿打十斤吧?” 这个瓢叔是谁? 这个女人接着说:现在最可怜的是五河,四个傻哥哥虽然不是他的过,可是假酒是他拿回来的,唉,这孩子那天过来买烟,人瘦了一圈。 “五河?”王朝军说小陈叫五河啊? 对啊,死的是陈大河、陈二河、陈三河、陈四河,就剩下个正常的陈五河,还有他爹陈老大,七十岁的人了,傻不傻的热乎乎一窝变成了孤单单独苗。 也就这么多了,王朝军摆摆手说我回呀,师傅还等我话呢。 出来这个小卖部,王朝军在想怎么证实这个消息,不能就靠这么个女人几句话便写稿子,他知道这一切是真的,但谁来证明?小陈,陈五河是最佳人选,可是他肯定不会说,而且会打草惊蛇。 发动摩托车,王朝军恍恍惚惚骑着出了村,突然灵机一动,就又返回了那个小卖部:阿姨,我看你这个人比较实在,我师傅就是隔壁村的,我买两箱牛奶顺道去看看师母。 这小卖部难得一天有这么些买卖,这个女人很高兴提出来两箱牛奶,王朝军付钱出来绑到摩托车后座,骑上就朝村子东头开去——这个女人说过,陈五河家是村子最东边,靠河的两孔窑洞。 不用问,很好找,前头就是闪亮河,这一截子河流平缓,已经冻成白花花的冰面,在夕阳照耀下真就闪闪放光,几乎出了村,河边有一个小院子。 到了跟前停下摩托车,这个陈家的穷苦瞬间惊呆了他:所谓院墙、院门就是一蓬蓬酸枣枝条捆扎围在一起,进院子,破败的窑洞门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上面的窗户纸随风来回摆动,真真就是家徒四壁。 喊了声“有人吗?”没有答应,院子里有刚办过丧事的痕迹,王朝军想四条汉子瞬间没了命,不由头皮发麻,到窑洞跟前,发现破门被锁着,很是失望就往外走。 刚到路边,有个村民过来很奇怪的问:你找谁? 赶紧回答说我是五河的朋友,他让我给他爸捎回来两箱奶。 那位村民叹口气:我刚见陈老大了,他在给四个儿子烧纸,本该放七天才出殡,这么匆匆忙忙就打发了,陈老大天天上下午都去烧纸祭奠。 王朝军觉着真是恓惶,但他需要的是事件当事人证实,于是也叹口气:我听五河大致说了,真是可怜他四个哥哥。我还有急事回后屯镇,您告诉我下五河他爸在哪儿烧纸呢? 伸手往山里头指了指:你顺着这条路往里走,山石顶住后左拐,很快就看到了。不想跑就放到他窑洞口,等陈老大回来我告诉他一声就是了。 “不了”,王朝军说谢谢您,我还是去见见他吧,受人之托,不见面不好。 跨上摩托车朝着村民指的方向疾驰,刚开始路还像样,很快就变得狭窄,尤其顶住山石后拐弯,就剩下一条仅供一辆车通行的山路蔓延向上,左边紧贴光秃秃的山崖,右侧往下看,闪亮河在几十米深的地方曲里拐弯。 再向前,王朝军一眼就看到一个老汉在半坡上,那地方有天然形成的几个洞穴,这老汉在洞口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正在挑动着自己面前一堆正燃烧的纸钱。 第三百二十六章 酒殇(23) 题记:李锋芒除了运筹帷幄,还得善后,首先避免打击报复,稿子署名只有他;其次有些新闻事件的当事人,尤其是受害人,得想个办法有所“补偿”。调查记者很多时候笔如刀,但“砍掉”那些违法乱纪的同时也会“伤害”到相关人员,比如当年采访“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给李锋芒提供情况的小女孩,再比如,这一次四个哥哥都死掉的陈五河。 ———————————— 冬日安静的山谷里,摩托车的声响显得很大,但这位老人几乎没有抬头,只是默默拨弄着燃烧的纸钱,王朝军停下摩托车没有上去打扰,熄了火默默下车在一个石头上坐下等。 抽了两根烟,那位老人才从山坡上下来,等走到跟前,王朝军赶紧站起来说:陈大叔,我是五河的朋友,从后屯镇过来,给您捎了点东西。 有些意外,陈老大站住看看他又看看摩托车:我没见过你。 笑了笑,王朝军说我是镇中学的老师,跟五河也是最近刚认识,他让我给您带两箱奶。 陈老大摇摇头:你是专程来的,不会是顺路,因为这里再往前就没路了。 “他是穷的娶不起老婆,肯定不是傻”,王朝军心里嘀咕但脸上仍旧是笑容:我丈母娘是前湾村的,中午吃饭碰到陈五河,他说最近应付检查回不来,所以让我捎给您两箱牛奶。 扭回头又看了看半山的洞,没有燃尽的纸钱冒着淡淡的烟,陈老大说你带话给小五,人死不能复生,他的工作要紧。唉,人死如灯灭,他四个哥哥不受罪了,也算是解脱。 不敢多接话,王朝军把摩托车调转:陈大叔,你坐上摩托车我带上您回去。 陈老大说你这后面有奶呢,不好带,这天寒地冻的回去把奶放我院子里就行,我一会就走回去了。 “也没啥急事,我陪您走几步吧,过了这一截路,您抱着奶,我带您回去”,走了几步,王朝军直接就往出带话:这两壶酒实在是蹊跷,五河啥也不给我说,只是哭,唉,天杀的,这不是害人吗?这种害人的东西才该被塞到这洞里! 陈老大摸兜,王朝军赶紧把自己在小卖部买的那包烟递过去:我抽这烟也像假的,您对付来一根吧。 伸手接过去掏出一根点燃抽一口,陈老大说这个真假我抽不出来,因为我抽的都是三两毛的烟,有时候犯了瘾,还捡烟头呢,没有好坏,这个又抽不死人。 王朝军说哪这盒烟你就装着抽吧,我没瘾,“对了,大叔,五河这酒是瓢叔给的吧?” 这个陈老大平常沉默寡言,非正常的生活早已折磨的他不会跟人交流,在村里又没人理,甚至村里稍有些头面的见了都要躲,王朝军刻意跟他热情也看不出来,只是把破棉袄上绑着的绳子紧了紧:不怨人家,他也不知道这是假酒,五河经常去买酒给镇政府,人家好意说这是代卖的,不贵,送你两壶过年给家里…… 断断续续,陈老大在王朝军的“提醒”下,一五一十把事情全说了,陈五河的四个哥哥死后,他回家愧对老爹,就把基本情况讲了。 这个瓢叔是王长山的堂哥,几乎垄断了后屯镇的散酒业务,这一乡的红白喜事基本都是打散酒,所以生意不错,当然这跟王长山的支持是分不开的——镇食堂的白酒都是瓢叔供应。 那对夫妻弄出假酒后,有个批发商就给瓢叔这里送了五十壶,正好陈五河看见,就上前帮忙卸货,卸完货瓢叔就很大方的给了陈五河两壶,陈五河当天就送回了家里——冬天天冷,家里捡来柴火烧半夜根本不顶用,喝两口就暖和些。 谁知道那天陈老大去帮人放羊了,当晚就没回来,陈五河放下就走,四个傻哥哥抱住就喝干了一壶,第二天一早等陈老大回家才发现,四个儿子都已经四仰八叉死得硬邦邦了。 吓傻了,陈老大赶紧给五河打电话,这时候假酒案已经爆发,相关通知都到了镇里,王长山一边安排瓢叔赶紧回收卖出去的酒,一边安抚陈五河。 随后,王长山安排人去别的乡镇买了四口棺材,然后亲自带着陈五河去了牛湾村,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他准备给陈五河转成正式干部,还说后屯镇给批个宅基地,将来五河结婚的费用他全包…… 瓢叔收回了卖出去的几壶酒,不幸中的万幸,这些假酒就陈家四个傻子喝了,其余都原封没动,王长山知道这个事情如果暴露,他这个堂哥肯定蹲监狱,而他从小父母双亡,就是在瓢叔家长大的。 五十壶酒都封存上缴,其中陈家喝掉的那壶酒也灌满了——每壶倒出一点匀了匀,拿一壶正常散酒再装满,就算化验也看不出太多,这一切都没有瞒着陈五河,王长山认为这样就能赢得信任。 牛湾村的村委主任也跑前跑后的张罗陈家的事情,对外都说是陈家四个傻子煤气中毒,但这事情村里人都知道,只是村里干部压制,陈家不吭气,谁也不多嘴,就是闲话传传。 李锋芒第一篇稿件见报后,提到棺材铺,王长山马上敏锐的感觉不对,于是马上又安排买了四口棺材放到了那个废弃屋子,他不知道当时跟李锋芒一起去采访的还有王朝军,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就这么陪着走着,也没骑摩托车,陈老大说完他知道的也快到家门口了,王朝军不是嫌脏,但真不想再去那个空荡荡的家:大叔,这两箱子奶你拿回去吧,天不早了,这五十块钱你也拿着,买两条差不多的烟过年吧。 陈老大说钱也是五河给的? 王朝军说不是,是我给的,你拿着吧。 卸下东西,把钱塞给陈老大,王朝辉发动摩托车就走,面对这个穿着破烂,浑身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老汉,他觉着说谎有些惭愧,可是不把那些不法之徒揪出来,又是失职,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犯了罪就该受到惩罚。 到屯里镇,他给摩托车加油出来才给李锋芒发了短信,此前他的手机一直关着。 李锋芒他们参观完,谢中云又在亮酒大厦设宴,主题就一个:请各位记者好好宣传我们亮酒! 就意思性坐了一会,李锋芒推说不舒服提前离席回了房间,马明自没有回来,赵晨光跟王朝军在等他准备写稿。 听完王朝军叙述,李锋芒说先给你记一功,这个采访非常到位,这样吧,你来主笔写我一会改,就当故事来写,不带多余感情的平铺直叙,但还是要署我的名字,毕竟你的家在这里,打击报复的可能不是没有。 王朝军说李总,我不怕。赵晨光说也署上我的名字吧,我家不在云州。 摆摆手,李锋芒重复了一遍省委书记的批示:彻查严办,绝不姑息!这个稿子又会让很多人丢官,也会让有些人进监狱,反正从头就我一个人在担着,就这样了,署我的名字,但产量稿费归你们。 说到这里,李锋芒有些黯然,他掏出烟:这个陈五河怎么办?王长山倒了他肯定在后屯镇没了立脚之地,还有他的老爹,估计村里都没法待了。这样吧,朝军你把五河的电话告诉我,我想个办法。 王朝军打开电脑开始写稿子,赵晨光开始汇报他出去的调研,当下亮酒的销售一落千丈,所以他说自己是省城来看市场的,被很热情的接待。 因为中午醉酒被李锋芒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再加上甄青梅随后给他发了个短信,说让他好好跟着老主任采访,家里一切都好,晚上她带公婆去外面吃饭。 赵晨光知道这是李锋芒也训斥甄青梅了,更是惭愧,于是出去采访很是用心,也确实得到了一些信息。 按照经销商的说法,股份酒是指“河右省闪亮河亮酒厂股份有限公司”生产的亮酒,也就是亮酒老厂的酒,就是李锋芒下午去采访的那里生产的酒。而集团酒是由“河右省闪亮河亮酒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其他子公司生产的酒水,它们由各个开发商自行设计包装品名销售,所以也称为“开发酒”。 亮酒厂生产的股份酒,其市场批发和零售差价不大且稳定,而批发价30元一瓶的“开发酒”,对外零售价能达到600元左右。除了价格,赵晨光还注意到很多不同品名的“开发酒”,包装上虽都印有“河右闪亮河亮酒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出品”、“闪亮河”等字样,但无法查询具体开发商和酒水生产厂名厂址等信息,更有一些不良开发商和经销商借此漏洞,用三无散酒灌装冒充亮酒。 李锋芒说我下午在老酒厂参观,也知道一些信息,这里因盛产亮酒而驰名,也是全国最大的清香型白酒生产基地,也是亮酒集团所在地。晨光,按照你采访的,这个“亮酒”似乎被一再糟蹋,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基本无所顾忌,任其这样这样下去,过不了不久,这个著名品牌会像臭狗屎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酒殇(24) 题记:面对复杂局面的时候,李锋芒总是坚守一条原则,那就是“不管不顾,照直向前”,但在故乡这个层面,他总是有些恻隐之心。比如这次的假酒案死亡人员瞒报,其实这两天他一直在考虑青山县那个死亡事件,怎么报如何报,但不可能不写,李洪亮的电话给他也是一个提醒,人命关天,这不是人情世故。 ———————————— 这个亮酒的稿子捅出来,应该比假酒案瞒报死亡人数更震惊,但李锋芒坚信触底反弹,如果这个稿子能引起高度重视,暂停所谓“开发酒”,专心打传统品牌的老亮酒,应该是当下疲软市场的最有效方式。等亮酒品牌重新“擦亮”,再选择性开发一些酒,注重监控与品牌,不是不可能。 李锋芒对赵晨光说这个稿子你主抓,不急,明天我们联合采访组还有活动,你跟马明自在酒店好好打磨这个稿子,要抓住亮点:首先,咱自己的牌子自己得珍惜,亮酒老厂的酒确实好,要从历史渊源到当下的坚持;然后,砸“亮酒”这个牌子的坚决曝光,决不能留情,当下鱼龙混杂,受害最大的就是这块金字招牌。 赵晨光说可不是,云州条条街道都有卖酒的,且每条街上都有上百家,不论店大小,每家所陈列的样品酒都达数十种,品类繁多。 “这么多种类的亮酒,但他们自己只喝股份酒。”赵晨光说我溜达一圈,大多商家都建议我喝股份酒、卖开发酒,股份酒健康好喝,开发酒利润大,也就是说包装上印着“河右闪亮河亮酒厂股份有限公司出品”的是股份酒,印着“河右闪亮河亮酒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出品”的是集团开发酒。 李锋芒叹口气,拿出一叠下午参观时候给的资料,打开一目了然,亮酒厂是亮酒集团的全资控股子公司,亮酒厂主要生产和销售亮酒系列、自营亮酒品牌,这就是股份酒。 “除了这个股份酒,”李锋芒说:马明自应该能暗访回来所谓分厂的情况,结合你这个销售的暗访,照着两个版面写,既然捅马蜂窝,索性就捅下来,只要马蜂在,窝还会有。 赵晨光说我跑了几十个店发现,在整个亮酒集群中,亮酒厂自营生产销售的亮酒比起亮酒集团的产品种类要少很多。“河右闪亮河亮酒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出品的亮酒种类远多于亮酒厂,其价格也是五花八门”。 笑了笑李锋芒说实在绕口,简单说就是老酒厂成立了集团,而老酒厂就成了这个集体旗下的一个股份公司,其余各家分厂也如此,不同之处就是只有老酒厂的酒标签上是股份公司,剩下的都是集团公司。 “是这个意思”,赵晨光说我都录音了,也拍了视频,老主任,你看看。 打开暗访摄像机连接到电脑上,李锋芒看了一会,其中有个批发商在介绍:这个用了亮酒集团注册商标“闪亮河”的黑瓶53度白酒的零售价格为688元。类似包装的亮酒集团酒种类近十种,有黑瓶、红瓶,也有酒坛包装。外包装上附有显示白酒信息的二维码,其中包含对应白酒的价格信息,赵晨光在旁边逐一询价发现,近十种亮酒集团的白酒单价均在300元至600元之间。 赵晨光说,主任,这种酒和亮酒厂自营的亮酒相对透明的售价不同,这种标注亮酒集团的白酒价格浮动较大,不同地区零售价不一样。这个店主很明确告诉我,在外省这种酒基本上都走二维码上的价格,但实际批发价很低。 李锋芒问有多大差价?估计是不可思议,直接加个零都有可能。 呵呵笑了笑,赵晨光说:加个零再乘以二!就以这家店内一箱标着“闪亮河亮酒原浆”的开发酒为例,一箱六瓶批发价180元,折合每瓶30元,但其二维码显示零售价每瓶高达688元,零售价是批发价的20多倍。类似不同包装的“集团开发酒”,在各个批发白酒的店里多达几十种。在其中一个店铺里,亮酒集团出品的白酒批发价还可以低到20元以内,而市场零售价格被定在了每瓶400元左右。 这是多么大的问题啊,李锋芒接过赵晨光递过的烟说:一瓶好的矿泉水也好几块呢,这酒是啥货色,不用喝就能明白,只要暂时喝不死人,可长久饮用危害巨大,这跟假酒有何区别? 赵晨光叹口气说难怪这里就出了假酒,我问了一圈,除了亮酒老厂也就是股份公司,其余只要是亮酒集团出品的白酒,价格区间就很灵活,利润空间庞大,于是铤而走险者就越来越多…… 正聊这个稿子,敲门声,李锋芒以为是马明自回来了,但赵晨光过来拉开门,发现谢中云跟文部长走了进来。 赶紧站起来,李锋芒说文部长、谢董事长,欢迎,我这里太乱了,兄弟们在写稿子,来吧,床边坐。 王朝军很警惕的点了保存就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赵晨光也伸手拿起一个资料宣传页,把偷拍机等东西盖住了……文部长看到了这两个细节,于是说:谢董事长看你晚饭没怎么吃,就上来看望一下。老谢,我看李总编这个房间人太多了,走吧,我在隔壁,去我房间坐坐。 李锋芒马上就跟着说:我没事,谢谢两位领导关心,那就去文部长房间坐坐吧。 谢中云说李总你这带着团队也不吭气,委屈你了,这样吧,我马上让再开两个房间。 赶紧道谢,李锋芒笑了笑说我正准备一会下楼开房呢,谢中云说可不用这样说,你们是为宣传我们亮酒,我们理所应当照顾好,你的手下还没吃饭了吧?我马上安排,让餐厅给你们弄个宵夜。 “这个真不用了”,李锋芒也不隐瞒:还有一个记者没回来呢,真不知道几点,我们一会弄完稿子出去找地方吃,就不打扰咱餐厅人员休息了。 谢云中说不打扰,实话说本来这几天该是人满为患,可是假酒事发,这个酒店基本就没人来住了,你们这么辛苦为亮酒做事情,应该的,应该的。 文部长看了一眼李锋芒,本以为晚报准备发批评稿,肯定不会吃,就是俗话说的“吃人家的嘴短”,但没想到李锋芒却说:恭敬不如从命,那就麻烦谢董事长了,我们是在为亮酒这个品牌着想,但不去餐厅了,方便的话让师傅们辛苦一下,给送几盒炒面就行。 这句话里含义很浓,为“亮酒这个品牌着想”并不意味着全是发表扬稿,要知道亮酒在国家电视台及各大媒体每年广告投入几千万,这个牌子已经随处可见。但似乎有些审美疲劳,喝酒不喝酒的都知晓,但如果就这么盲目扩张、野蛮生长,肯定最后会倒了声誉。 李锋芒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发个大的批评稿,亮酒的关注度肯定会提高,这就是壮士断腕,先把诸多乱七八糟的分厂开发酒停下来,集中精力专注自己老酒厂的生产销售——这次假酒案之所以对亮酒造成这么大影响,正说明亮酒厂现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出来李锋芒的房间,谢中云嘱咐了跟在他后面的秘书,然后到文部长房间,三个人闲聊了会儿,但没有过多涉及亮酒,期间李洪亮给李锋芒打了个电话,先问方便吗,李锋芒说我待会回给你就挂了。 不用听也大致猜到了,李洪亮估计是跟李锋芒说青山县假酒的事,或者就是说那个老光棍死的事情瞒不住了,这也是这次李锋芒从省城出发前看到雷书记的原因。 果然,等谢云中离开,李锋芒到自己房间回过去电话,李洪亮开口就说:咱们县这次假酒到底死人没有? 不由就笑了:哥,你是公安局长,县里的事情你不清楚啊?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些冒失? 李洪亮说本来都结案了,因为此前来调查假酒的都是市里出面,咱这里的假酒当时都没收拉走了,也没说死人。估计是你在云州的调查稿子,现在省里严令彻查,有瞒报相关责任人一律就地免职。 李锋芒说然后呢?李洪亮说然后,然后我就请示雷书记,他说让我问你,你知道。 呵呵笑了,李锋芒说哥,你动下脑子,你觉着这个事情他为啥要你问我? 李洪亮说我刚跟李天打电话,他说该怎么做怎么做,然后说我锋芒叔叔之所以知道这么多,是因为他都在事发现场,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我彻查一遍,可是县里的态度实在不好把握啊。 摇摇头,李锋芒说省里的态度在脑袋上放着,你却还在琢磨县里的态度,我的记者明天上午就去青山县了,你自己考虑该怎么做吧。咱省委书记在我的报道上批示了八个字:彻查严办,绝不姑息! 想了想,李锋芒接着说:你给雷书记打电话就说我手机关机了,联系不上。但汇报之前我觉着你该去好好查查,哥,当下没有侥幸,本来也不该有侥幸。明天我的记者过去,先联系你,然后你来介绍青山县查假酒的情况——今天晚上就去查吧。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李锋芒觉着这是丢掉了一个独家新闻,青山县因为假酒死的那个人更具新闻性,县委书记扶贫送温暖给老百姓办喜酒的钱,买了酒被偷走,于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了性命…… 关了手机,李锋芒想就这样吧,毕竟不是故意为之,青山县跟云州市情况的确不同。就在这时候,马明自敲门进来了,脑袋上裹了一圈绷带,上面还有血渍。 第三百二十八章 酒殇(25) 题记:知识真是学得越多越觉着欠缺,但做人有了底线与努力便可逐步完善,李锋芒从改稿子开始就带王朝军向正确方向发展,这个徒弟也确实争气。关于青山县的事情,李锋芒觉着必须报道出来,只是假酒致死的这个人有些咎由自取,雷书记他们也没太大过错,就是想升官不愿意再添麻烦,这是官本位思想作怪,他只能据实报道,但自己不出面了,就安排王朝军去了。接下来,“亮酒乱象”的稿子也差不多弄好,本来准备继续走访河右省的酒厂,可是省公安厅给了一条线索,这次假酒案所用甲醇真不是河右省自己的。 ———————————— 真怕节外生枝,这个马明自勇气有,就是做事情总不稳,看他脑袋上的绷带,李锋芒脑袋嗡了一声,不由就站起来,赵晨光已经上去:小马,你这是怎么了?暗访被发现了? 马明自说没事没事,暗访很成功,我回来路上搭了个摩的,那小子开车技术不行,也不知道怎么就摔路边树壕里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去了个小诊所,才发现脑袋上蹭了一块皮。 “在哪儿处理的伤口?”李锋芒关切的问,马明自说城边一个小诊所,真没事,当时骑得也不快,好像是会车的时候就歪倒了,骑摩托车的小伙子腿上摔得厉害些,我好像是倒地后蹭到树上。 这几个“好像”让李锋芒很吃惊,上前捏了捏马明自的手,然后说使劲握下我的手,不由就皱了下眉头:你想呕吐吗? 马明自说刚才来宾馆路上觉着反胃,现在好多了。 没有多说,李锋芒上前说走,先去下正规医院,看你这包扎就有问题,破伤风也没打吧,我是学医的,小伤口有时候也会出大问题。还有,最重要的是要做个脑ct,排除颅内出血及脑震荡。 赵晨光说我陪着去吧,朝军你安心写稿子,李总你还要修改,这个今天是要发的,耽误不得。想想也是,李锋芒又叮嘱了几句,他俩就出去了。 王朝军写完第一稿后,李锋芒马上开始修改,期间服务员上来送了房卡,酒店厨房也送了吃的,有菜有主食还有两瓶酒,都也没心情吃,李锋芒笑着对王朝军说:咱要批评人家,你说这吃得下吗? 王朝军说李总,能吃得下,咱批他是爱他。 点头,李锋芒说你不错,这次采访完就跟我回省城,下一步你就到新闻特稿部工作吧。现在你出去买一顶帽子,这个马首席脑袋上裹着绷带怎么接下来的采访呢。 很激动,王朝军说李总,我一定会好好干的,绝不辜负您的期望。我现在回一下家,拿些换洗衣物,我家就有帽子,给马首席拿一顶就行。 都走了,李锋芒静静看了一遍王朝军写的稿子,采访很扎实,写作略有欠缺,但这个不是主要问题,就像一个篮球运动员跑得快、跳得高,就是运球投篮差点,稍加训练就是一个优秀运动员了。 逐字逐句改了一遍,然后拟定了标题,李锋芒又校对一遍才发回报社夜班,温青云没来电话他也没打过去,第一篇报道已经定了调子与方向,所以接下来顺着来就是了。 在电脑前又坐了几分钟,李锋芒总觉着欠缺点什么,就伸手到键盘上,很快写了个四五百字的记者手记,重点就是说人命没有贵贱,就算智力差点也是金贵的人生之类。 王朝军先回来的,他摩托车就在亮酒大厦楼下,进门就问:李总,稿子您修改完了吧,发出去没? 点头说发了,李锋芒说要不咱们去看看赵晨光跟马明自,怎么这么久了没回来,就算拍脑ct片子,时间也有些长了吧? 王朝军说不用去了,李总,我刚回来路上给赵主任打电话,他们在市人民医院,我去看了,就是在等待脑ct片子,赵主任说大夫说了,问题不大。 “嗯”了一声,突然又有敲门声,王朝军过去开门,文部长走进来:李总编,你的手下怎么了,我刚才楼下散步看他脑袋上裹着绷带? 赶紧回答说没事,他去采访回来路上出了个小车祸,都处理了,刚才是我不放心,让去市里医院再检查一下,打一针破伤风。 文部长说吓我一跳,好了,有事你敲敲墙,我在隔壁能听见,这两天你们的稿子都太震惊,所以要注意安全。 微微鞠躬,李锋芒真心实意的说太谢谢您了,我会注意的。 文部长离开,王朝军坐到电脑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李锋芒改后的稿子,然后很由衷的说李总,真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我写的干干巴巴,您这一改马上就鲜活起来,明明是我自己采写的,可是看了您改后的稿子还是想哭。 李锋芒说慢慢来吧,细节方面多学习,要经常读全国晚报优秀的新闻作品,还要把握文字的力度。比如这里:王五河想,有了这两壶酒,哥哥们晚上临睡喝两口,可以暖和一些……你并没有采访王五河,怎么知道他想啥?这不是写小说,所以要改成王老大说,小五也是好心,晚上冷,烧不起蜂窝煤炉子,喝一口烧酒会暖和些…… 一个用心教一个用心学,时间很快过去,赵晨光跟马明自回来了,说没有脑震荡,擦伤也重新处理了,破伤风也打过了。李锋芒说你把脑ct片子给我看看,县级市的水平就是我这本科生的水平,摩托车倒到沟壕里,脑袋直接撞树上,应该会有轻微脑震荡,怎么能一点也没问题呢? 对着光看了片子,李锋芒说问题不大,颅内没有出血,但刚才马明自回来我问他怎么摔倒了,说得非常含糊,甚至怎么起来的,怎么去的小诊所都闹不清楚,我们医学上叫逆行性遗忘,这是典型的轻微脑震荡症状。 看小马有些慌张的看自己,李锋芒说刚回来我捏你手,你的四肢有些无力,还想呕吐,所以我就坚持必须去做个脑ct,现在想吃饭吗? 马明自说饿了,这些菜都凉了,我去看看总台有没有微波炉。 笑了笑,李锋芒说不热了,朝军,你们这里晚上有宵夜的地方吧,走,我请大家出去吃,把这两瓶好酒拿上,我看了,是股份公司的酒。 很快四个人坐到一个饭店,王朝军说我来点菜吧,不知道马首席这个伤口有没有忌口,李锋芒说我学的是西医,中医的食物禁忌明显多于西医,很多人都会因此认为西医没有食物禁忌一说。在处理疾病时,西医一样存在食物禁忌,只是中医、西医的理论不同。中医、西医各有自身的食物禁忌,两者各有其对食物的功能要求,在使用过程中,不需要将两者进行好坏的对比,因为两者来源于不同的理论观点。所以,我建议小马不要吃辛辣,酒也别喝了,回去的时候当司机吧。 王朝军崇拜的目光看着李锋芒:李总,您真是我偶像,这辈子能学到您的皮毛就是大本事了。 这话很真诚,赵晨光在旁边说咱李总是河右日报社大院的百科全书,想下午训斥太狠了,李锋芒笑着打断他:他们说几句就说了,你是跟我一起进报社的兄弟,这话就有醋味了啊。 都笑,于是点菜吃饭喝酒,王朝军等菜上的时候说:李总,赵主任,马首席,明天中午去我家吃个饭吧,毕竟是到我老家了,我妈妈说包饺子。 李锋芒想了想说后天中午吧,让你母亲包白萝卜鸡蛋馅的,我的最爱。明天大家还得忙,晨光你跟小马把亮酒这个稿子写出来;朝军你明天一早就开车去青山县,走的时候我给你联系人电话,那边也死了一个老光棍,更蹊跷。 都点头,李锋芒接着说,按照咱们掌握的线索,我估计这次假酒案死亡人数加上这五个就是最后数字了,所以明天晨光你这个稿子要把假酒案的起源写出来——就是亮酒品牌之乱。 菜陆续上来,李锋芒说吃吧,大家辛苦,来我敬大家一杯。他没说自己明天干什么,跟着联合报道组就是走样子,他明天还有一个事情处理,就是赵五河。 正吃喝,马明自手机响,接起来是李天,听了一句就把电话递给了李锋芒,李天直接说:李总,您电话关机了,咱们县雷书记找不到你打给我了。 李锋芒嗯了一声:你说啥?他说啥? “我说您在暗访吧,谁也联系不上,”李天说雷书记非常着急的语气,但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能不能联系上李总编。 “好了,我知道了”,李锋芒又问:你父亲给你打电话没有? 李天说打了,他说跟您通过话了,已经照着您的吩咐去做了,明天他等记者过去。 一切都在掌握,李锋芒笑了笑说没事了,你睡吧,我们刚弄完稿子,吃口饭,你小子最近把部门稿件质量抓起来。 看李锋芒把手机递还马明自,赵晨光端起一杯酒:老主任,运筹帷幄,滴水不漏,有情有义,荣宠不惊,我是真服气啊,老伙计敬你一杯。 哈哈笑,李锋芒跟他碰杯喝了一杯酒:你堆积成语了吧?我只是从来不敢懈怠而已,都也不错,这一次采访没有你们仨肯定不会这么顺利,来,我敬你们。 回到亮酒大厦已经凌晨一点多,李锋芒安排王朝军跟马明自一个房间,接下来将在一个部门共事,也让王朝军照顾一下受伤的马明自。赵晨光说正好我自己一个房间,今晚不睡了,先把这个稿子弄个大概,明天加上小马的暗访情况。 李锋芒笑了笑说由你,反正稿子不出彩我拿你是问。他回到房间冲了澡赶紧躺下,这一天是真累,心累,很快就睡着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酒殇(26) 题记:省里一把手连续两天批示同一个事情,且在同一张报纸,这是很罕见的重视,当然这也是一个记者的荣光,只是李锋芒并没有沾沾自喜,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陈五河的未来怎么办?青山县的稿子如何写?“汾酒乱象”的稿子写到什么程度?甲醇来源地在省外,如何去安排暗访? —————————————— 这是很舒服的一觉,李锋芒难得沾枕头就睡着,梦里是张文秀跟孩子,醒来发现枕边全是泪痕,此前面对太多采访都是结束便结束,而这次他是一再伤感,就像随后博士耿市长说的:你这个人很善良,有悲天悯人的性格。 也许本性就是这样,也许是自己有了孩子后,对生命增加了很多看法。 第二天联合采访组的行程是七点半到八点半早餐,九点出发,王朝军六点半就上来敲门,头天晚上李锋芒布置的要早点走。 起来洗漱完毕,俩人下楼,早餐还没开呢,于是坐在餐厅李锋芒布置了一下,去了青山县找谁,说啥,然后下午返回来再写稿子。 早饭开始,王朝军草草吃了一口就出发了。 文部长依旧是早早下来,李锋芒迎过去一起用早餐,像极了在中江市的那天早晨,仍旧是着急等待当天《河右晚报》的到来。 饭后喝咖啡的时候,差不多八点,李锋芒开了手机。 几乎是前脚开机,后脚电话就进来了,显示的号码很奇怪,全是零,他疑惑的接起来,一个声音很熟悉:李锋芒,李总编,你让我们很被动啊! 想了想,李锋芒才小心翼翼的说:是厅长吧,您指示。 果然是河右省公安厅厅长,当年在北江打击豹哥黑社会团体一起工作过,李锋芒听出了他的声音。厅长说:我可不敢指示你,你这天天报道都是证据确凿,我的人都急了眼,我这个电话是请求你——告诉我,这次假酒案还有多少人死了没上报? 李锋芒看了一眼文部长,笑了笑说厅长您吓唬我呢,我们记者可不比您那些手下,只不过是早介入了两天而已。 公安厅长说先别恭维我,先回答我的问题。 李锋芒说我知道还有一个,在青山县,一个老光棍偷酒喝,没想到偷的就是假酒。 公安厅长说咱省委书记喜欢你都知道,但只有我最清楚为啥喜欢你,好了,你对我肯定不隐瞒,奖励你一下吧。 瞬间明白李洪亮已经上报了情况,这是预料之中,但厅长说这个奖励是什么意思,他没接这个茬,而是顺着刚才的问题往下说:厅长,假酒回收的情况您清楚,我建议再复检一下,回收回来的跟犯罪嫌疑人没有卖出的对比一下,就像后屯镇这个,卖过去的跟没收的对上了,可酒壶里面的内容有差异。 “正在做这个工作,估计十点左右就汇总了”,公安厅长说我估计情况就这样了,死亡人数青山这个该是最后一个,你很好,我不卖关子了——有线索显示,这次做假酒的甲醇是河左省来的。 这不惊讶,李锋芒说这个有传言,您是不是要派员去查,是不是我可以派个记者跟上? 公安厅长说咱们省内你想跟可以,这一次都做了不少工作,尤其是昨天开始到今天,我的人三十多个小时没有休息了。河左省这个事情我想让你们记者先行,至于为什么,我现在不便说,你自己琢磨下。 李锋芒说这个我得请示下,今天您的人在哪儿,我先让记者跟上,省里的重视程度明天见报要体现出来。 公安厅长笑了笑说你是一点就通,一句就懂,好了,我在中江市公安局呢,一会我让我们在云州的同志联系你,文部长在你旁边呢吧,你让他接下电话。 没有意外,李锋芒跟省厅出去那次已经见识过刑侦技术的力量,所以很自然把电话递给文部长,文部长倒是有些诧异,但还是不露声色拿过手机接起来,听着就是说当天在云州再搞一次新闻通气会,李锋芒只是静静喝咖啡,脑子里反复在想去河左省查甲醇来源的事情。 接完电话递过来手机,文部长说李总编,你今天发的什么稿子?为何人家说你给他们压力?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给您汇报过,就是云州后屯镇有四个人因为假酒丧命,镇里刻意压住没上报。 叹口气,文部长说咱们九点出发,今天云州市陪咱们的又该换人了,省委书记没看错你!你们老家还有一个? 李锋芒说是,咱们行程没有临江市青山县,我已经安排记者去了,走得早,没有给您汇报呢。 笑了笑摆手说:不用给我汇报,我只是给你们牵线搭桥,至于为什么总是问,是要保障你们。尤其是你的安全。 俩人吃完饭到酒店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文部长说你这次采访把国家级媒体都镇住了,他们似乎发稿子都不敢提准确数字,但他们也采不到这么细致的东西,是因为你们地头熟吗? “有这方面的原因”,李锋芒也没谦虚:我的记者们也下到了功夫,小王不戴手套骑着摩托车去乡下村里,小马半夜才暗访到要的东西赶回来出车祸……新闻不是等来的,我们晚报从成立开始就有这习惯、不辞劳苦不怕危险挖到底的习惯。 点头,文部长说今天下午五点在这里,省里相关部门有个通气会,这就是假酒案最后的定性了,你们怎么安排? 李锋芒说我们先不回省城,这个得给您请假,一会我给我们社长请示下,后续的报道才刚展开。 文部长说可以,我不干涉,走,看看你们报纸来了没有? 说话间文部长手机响,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然后扭头对李锋芒说:省委书记再次批示了你的报道,这不常见啊,我在宣传部这么多年,连续批示的情况少之又少。 赶紧问批示了啥,文部长说这一次是长长的一段话,大意就是查实一个处理一个,并且要举一反三,对食品安全保持零容忍,力保老百姓过个健康安全年。 进酒店大厅,等了几分钟报纸就来了,但放报纸的领班说只能看不能拿走,她对李锋芒说:您的报道太好看,《河右晚报》在云州这两天洛阳纸贵,这不,我们的报纸本来都有多出来的,可到处有人要,没办法,给客人的得保证。 俩人看了后,文部长不由就竖起大拇指:这篇报道更具人情味道,尽管是瞒报这样的恶劣行径,但读完多是唏嘘不已,然后才默默咬牙,痛恨对假酒案中那些为非作歹的人。 李锋芒还没说话,温青云电话打了过来,他赶紧接起来。 温青云说省委书记连续两天批示,这是咱们报纸的光荣,也是你的光荣,你给兄弟们说,你们四个本月都是总编辑奖。 赶紧说“我就不要了”,李锋芒笑着说没有副总编拿总编辑奖的,这样不好。温青云说我高兴的都忘了,你已经是副总编了,哈哈,好,你我单独奖励。 “云总”,李锋芒开始汇报工作:明天咱们见报的假酒案稿件以今天下午的通气会为主,另外配发两条稿件,青山县的一个瞒报事件及省里正在复查的情况,这都不是独家了,因为假酒案的情况都明了了。 温青云说好,我安排配发一条评论,省里以壮士断腕的精神来查这次案子…… 也不是不礼貌,但李锋芒打断了温青云的话:云总,我建议另一条稿件配发评论,就是“亮酒之乱”的调查报告,这才是这次假酒案的根源所在,可以把省里的重视写进这个稿子的评论。 没有丝毫因为被打断话语生气,温青云说好,稿子何时提交过来,这个得慎重,不能半夜才写好。李锋芒说晚上八点前传过去,另外,省公安厅给了个线索,说这次甲醇提供是河左省,他们意思是我先去采访,发了稿子他们再跟进,您的意思呢? 沉吟片刻,温青云说你考虑吧,一切你做主,但必须注意安全,需要报社做什么提出来。 李锋芒说好,我再琢磨琢磨,省厅安排一会给资料,我看后再给您汇报。 就在他打电话的这个时间,后屯镇党委书记王千山已经被带走,同时带走的还有牛湾村村委主任、卖酒的“瓢叔”——他叫王千树,因为脑袋瓜子长得有特点,所以得外号瓢叔。同时被约谈的还有云州市长及分管副市长,云州市相关部门主要领导等八人。 这都是过来陪他们的云州市委秘书长说的,确实如文部长说的这就“换了人”,李锋芒还得知消息,陈五河也被叫到云州市里问话。 想了想,李锋芒就跟文部长请了假,九点没有跟联合采访组一起出发行动,而是等公安厅长安排的人联系他。 赵晨光干了一夜,吃了早饭就去睡觉了,李锋芒看了稿子写得不错,就直接让马明自把自己暗访的内容加进去,正在讨论,他手机响了,随后就去了云州市公安局。 没有进去,李锋芒在公安局大门口见了厅长安排的人,对方递给李锋芒一大叠材料,然后说关于甲醇来源这上面很详细,是我们近期的工作,李总编你自己斟酌。 接过去说谢谢,“我回酒店研究”,另外,李锋芒说云州市当地的情况是不是在“落实”?对方笑了笑:你的稿子都发表了,我们确实是“落实”你写的内容,当然还有其他工作,我很奇怪,记者怎么能比我们还快? 笑了笑没有讨论这个问题,李锋芒含糊的说就是赶上了,您是专案组的,我想问一下,陈五河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这个”,对方说按道理不能说,但你跟我们厅长熟,他安排过我,尽量配合你,所以我可以透露一下。他是受害者,也是参与者,专案组已经请示了领导,他不处理,我估计再有几分钟就出来了。 第三百三十章 酒殇(27) 题记:在诸多的排行榜中,关于世界上最危险的十大职业,记者一定在列。且不说战地记者,就是和平时期的记者,每天面对的威胁也是层出不穷,为寻求真相的调查记者去暗访偷拍更是如此。而且记者的职业意味着必须为自己的文字的真实性承担法律责任,很多事情因为敏感或者微妙,还不能想写就写,写出来后更是被某些人怀恨在心。对此,李锋芒深有体会,这些年的记者生涯,他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被关到小黑屋,被子弹威胁……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群泼妇。 ———————————— 理论上讲,陈五河参与了掩盖真相,就算他是受害者,这次省里这么严格的查处,应该是难逃其咎,听这位吴警官说“免于处罚”,李锋芒松了一口气:这个可怜的孩子再受责关进去,牛湾村陈家真就只剩陈老大孤寡一人无尽凄苦了。 赶紧掏出烟,对方没接:我进去了,有事李总编直接打给我,就是刚才我打给你的号码,我全名就俩字,吴杰,省厅副处长。你何时去河左省通知我,当年当运动员时候我全国散打拿过名次,所以,厅长让我给你当保镖。 赶紧再握手,李锋芒说不敢当,一起合作互相帮助,吴处,您先去忙吧,我等报社通知呢,出发前联系。另外厅长说我的人可以跟进你们现在的“落实”,为明天见报的稿子中体现你们工作及省里重视。 吴杰说十一点来吧,到时候我陪着介绍。 看表十点整,李锋芒直接就掏出手机打给马明自:你十点四十叫醒赵晨光,然后让他打给我。 关于甲醇来源,这是一个复杂的事情,涉及两个省,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公安厅让记者介入是不得已,最主要是厅长看重李锋芒的调查能力,如果报纸刊登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温青云的意思这事情李锋芒决定,稿子能写出来肯定是好事,但跨省采访毕竟麻烦,还有安全问题,当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尤其难采访。 千头万绪先办眼前,接着再一件事一件事来处理,李锋芒已经决定去河左省了,但他需要把手头要紧的事情先弄完,首先就是陈五河得安排妥当,这不是什么补偿,也不需要,他只是觉着心里堵,这个事情对他来说也许简单,但对一个赤贫的家,一个刚十八岁的孩子,几乎是灭顶之灾。 他跟这个陈五河就打了几个照面,几乎一句话都没说过,但他已经认定这个孩子不坏,是可塑之才。 想了想,李锋芒给中江市耿市长拨通了电话,对方接起来说你今天的报道我看哭了,尽管直接责任不是我,但在中江发生这样的事情让我无地自容,感谢你及《河右晚报》,我会尽快善后。 本来还想着怎么开口,耿市长这么说李锋芒大喜过望,但他尽量用平和的口气说:耿市长,就是这个报道里提到的陈五河,现在没了工作,但从这件事情上看,尽管错了,但也反映出这个孩子能识大体。他家本就在村里受排挤,一贫如洗,村委会主任这次被抓,他父亲陈老大这下更是在村里没了立足之地,您能帮他们一下吗? 耿市长愣了下:怎么帮?扶贫救济? “治标不治本”,李锋芒很直接:我的意思是给这个小伙子安排个工作,然后就离开后屯镇牛湾村,将家安到中江市区,房子我帮他租,在他完全自立前房租我来付。 惺惺相惜,耿市长说我很感动,悲天悯人的李总编,这样吧,陈五河不是会开车吗,我安排到市政府小车班,他父亲就给市政府家属区看大门吧。 尽管是阴天,但李锋芒瞬间就觉着豁然开朗,天地之间异常明亮,他不住口的说谢谢,耿市长说我该谢谢你,用官场的话,这是我的治下,是我没做到没做好……就这样吧,你让陈五河到市里后找我。 你是人民的好市长! 李锋芒说完这句话才挂了电话,他掏出烟点着抽一口,看着云州市公安局的大门,急切盼着陈五河出来。 一根烟没抽完,青山县雷书记的电话打了过来,李锋芒等了几秒才接起来,本以为雷书记会六神无主的慌乱,但恰恰相反,对方是很平稳的声音:李总编,贵报的记者我已经见过了,县公安局李洪亮局长给他介绍了情况,这起事件确实反映我们工作不扎实,我已经给临江市市委做了检查。 马上明白他旁边有人,李锋芒也打起“官腔”:雷书记,记者已经跟我通报了采访情况,这起事件太蹊跷,但人命关天,还是该多重视。贵县全力支持,我代表我们报社表示感谢,稿子处理会依照事实,请您放心。 雷书记确实是当着很多人面在打这个电话,李锋芒这两天的报道都被省委书记批示,且他参加联合采访也是省委书记点将,这些他是知道的,临江市赶到青山县去调查的官员也都知道,所以这个电话打得就有水平,既显示了自己有错就改,也告诉在场的“我跟李锋芒很惯熟”。 听李锋芒说“您放心”,雷书记接着说:谈完了工作,老弟,咱说下咱们县里的新春晚会,你的节目已经排上了啊。 还有这茬,但上次是答应过的,李锋芒苦笑着说我最近还有采访,尽量回去参加吧。 这个雷书记确实是官场高手,他去省城拜访李锋芒的那天,知道李锋芒参加了联合采访组,尽管抱着一箱子烟灰溜溜下楼,但也明白假酒致死的事情瞒不住,所以回到县里上报情况时,写了一句含糊话:假酒没收数目跟卖到我县的数目没有完全吻合,尽管所差数量不大,但也足以致命,我县正在全力排查,并挨村对近期死亡人员进行鉴别。 这会儿他也明白了,先不要说升官,尽力保住乌纱帽才是最该考虑的。昨天下午到晚上他一直打李锋芒电话,就是想说明这个。今天上午王朝军到了青山县后,他探了探口风,听说“李总安排我只是来听,具体稿件下午回到云州李总会考虑”,雷书记这才不慌。 挂了雷书记电话,李锋芒走到一个垃圾桶前把烟头摁灭扔进去,想青山县这个稿子怎么写,他们是第一时间知道了,但并没有刻意瞒报,只是瞒报就是瞒报,刻意与不刻意有啥区别? 正来回想,突然发现陈五河低着头从公安局走出来,他马上决定下午再说青山县的稿子,于是迎着走过去,到跟前才喊了声:五河。 这个十八岁的孩子已经被打击的不会惊讶,他愣了有半分钟才想起面前这个人是报社的副老总,不由就哭了: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们为何还要挖出来,现在啥都没有了…… 叹口气伸手搂住他肩膀:小伙子,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这个事情就盖不住,那是四条人命啊。就算盖住了,你也得不得什么,甚至你会被仇视,因为你捏着人家的把柄。这个世界太复杂了,你又太简单,唉,走吧,跟我去酒店,我跟你谈谈。 陈五河知道李锋芒是报社的领导,但一时还是想不开这个事情,随即低头挣脱了李锋芒的胳膊:没什么谈的了,王书记对我不错,瓢叔也不是故意的,本就是我自己家受害,现在好几家都乱了,你说,你,你,你在干什么呀! “我在干什么?”李锋芒不由就声音提高了:你是不是觉着你哥哥们死了就是活该?你是不是觉着用你四个哥哥的命就能换取你的未来?你是不是觉着正常人死了是人命关天,你的傻哥哥死了就死了? 一下就楞住了,陈五河伸手抹了把眼泪:我,我没这么说,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他们,他们…… 摇摇头,李锋芒说小伙子,现在我不多跟你说了,但你在后屯镇待不下去了,你父亲在牛湾村也待不下去了,我在中江市给你找了个工作,离开这里吧。今天的报道中,你父亲说的都是听你讲的,现在云州被叫到这里的人都会恨死你们! 李锋芒指了指公安局大门:陈五河,你要听我的,翻过这座山就是我老家,你在河边我在山里长大,我不骗你。先跟我回酒店,我给你详细说一下。 犹犹豫豫点了下头,陈五河已经不知所措,李锋芒把摩托车钥匙递给他:我开得不熟练,你来开吧。 车早上王朝军开走了,李锋芒过来公安局就骑他的摩托车,确实是不老练,在老家也不常骑,这么多年没动,刚才就是慢悠悠过来。 很快到了亮酒大厦,李锋芒直接把陈五河带到了自己房间,然后给他将情况都说了:五河啊,我是请中江市市长给你安排的工作,你的住处我也想好了,但现在你先回牛湾村,把家里值钱的拿上,把你父亲带上来酒店,下午我车回来送你们去中江。 扑通就跪下了,陈五河说我这不是因祸得福,而是遇到贵人了,我无以回报,给您磕个头吧。 赶紧伸手拉起,李锋芒说你先回村里,就骑这个摩托车,我听说你家里就没啥东西,能不拿就别拿了,到中江我来想办法。 陈五河擦着眼泪出去了,李锋芒心安了很多,于是到马明自房间,他也基本把自己暗访的情况写了进去:李总,我现在去叫赵主任吧? 看看表说叫吧,辛苦一下,随后再补觉吧。 赵晨光去了公安局,李锋芒开始改稿子,到下午四点多才改出来,陈五河没来,王朝军也没回来。赵晨光来电话说马上要开新闻通气会,李锋芒说我不过去了,你去参加,给文部长说我在改稿子。 有些腰酸背痛,李锋芒对马明自说你再校对一遍稿子,我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上楼开门关门,刚躺到床上就有人敲门,没在意以为是王朝军或者陈五河回来了,站起来拉开门,一下子就涌进来七八个女人,其中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探手一把就薅住了李锋芒的头发。 第三百三十一章 酒殇(28) 题记:闹剧就是闹剧,收场的时候都是笑话一样,但这个事情李锋芒还是很吃惊,最大的影响还是如何对待稿子,他觉着就算是老家青山县,也不能有任何偏向,这是一个记者心里的秤。文部长五年后调到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任一把手,他到任后约谈的第一个手下就是李锋芒,然后力主他担任了河右晚报社总编辑。 —————————————— 根本没有任何防备,觉着疼了才下意识低头,然后伸手上扬没格开,一怒之下挥拳就砸到对方肋间,“嗷”的一声叫,这个矮胖女人松了手,疼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李锋芒这才抬头看,十多个人多半是妇女,还有俩老汉在后面,把狭窄的房间进门通道都堵了,来不及问话,跟着矮胖女人身后的另一个女人一边喊“打人啦”,一边伸手就抓向李锋芒的脸。 后退一步躲开,再后退一步李锋芒伸手操起写字台前的椅子:你们要干什么? 看着高高举起的椅子这些人都站住了,但跃跃欲试好似要把李锋芒撕烂。 “干什么?你个挨千刀的胡写瞎写,我丈夫被抓走了,你不得好死……”在地上坐着站不起来的那个矮胖女人口不择言,满嘴喷粪般,越骂越难听。 马上明白,这该是后屯镇党委书记王千山的家属,李锋芒不想解释,那是对牛弹琴,脑子飞快转动想对策。但不容他想,一个老汉分开众人到跟前,然后一头就向李锋芒撞了过来:老子今天不活了,来,你砸死我! 跨步往旁边躲了下,那老汉没撞住人,一个踉跄爬到地上,他索性不起来,伸胳膊伸腿的装死,后边的女人更是开始哭嚎: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李锋芒看手机在写字台上,正准备过去拿报警,陈五河恰好进来了,看情形,马上就扑到李锋芒跟前,挡在他前面:你们要干啥呢? “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坐着地上的那个矮胖女人挣扎着站起来:我家老王对你不薄啊,你怎么能反水呢?说好的这事情过去了,你干嘛找记者来啊! 一把鼻涕一把泪,王千山这个婆姨声嘶力竭:给你工作,给你吃给你穿,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陈五河听着骂不辩解,但瘦弱的身体在李锋芒面前纹丝不动,也就在这时,王朝军也冲了进来:有话好说,我们记者采访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你们这是违法犯罪! 李锋芒慢慢放下椅子,王朝军冲他点了下头,明白这是报警了,于是缓缓坐到椅子上,冷眼看着这些人喷着唾沫星子喊叫,心里无限感慨。 王朝军从青山县返回,到房间马明自在校对稿子说李总回房间了,于是上来汇报,一出电梯就听到叫骂声,再看李锋芒房间门开着,到跟前看了一眼马上就后退打了110,还给赵晨光打了个电话。 地上的老汉趴着不舒服了,翻个身仰面又躺下,仍旧闭着眼睛伸胳膊伸腿装样子,王千山的老婆摸着肋间,涕泪俱下,不知是自己疼还是心疼他丈夫…… 没几分钟,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警察很严肃的进来了,文部长跟赵晨光也气喘吁吁进来了,房间瞬间就人满为患,李锋芒伸手摸了摸脑袋,被薅的地方仍旧隐隐作痛。 问询情况,李锋芒站起来说莫名其妙,他们冲进来就薅我头发,然后推搡乱抓,我就退到这里,这位老人是自己趴到地上又翻身睡的。 赵晨光跟文部长刚参加完通气会,这次假酒案基本宣布了结,死亡人数等相关情况都有了准确定论,关于甲醇来历除了李锋芒没有记者问起,这是下一步单独采访。 从发布会现场往外走赵晨光接到王朝军电话,听完马上跑进去给文部长汇报:我们李总在房间被围攻了,估计是这次被抓者的家属。 文部长吓了一跳,问报警没,说报了,文部长拉着王朝军就往外走,小巴车上空着,记者们在询问相关细节,他急忙对司机说先送我俩回酒店,你再回来接他们。 不放心,赵晨光又给吴杰打了个电话,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四点开通气会,俩人已经建立起联系。 吴杰是跟云州公安局的一位负责同志随后赶到的,现场还在问询,吴杰脸一沉:无法无天了,记者也敢打,先都带回去询问。 那位老汉估计在地上仰着睡也不舒服了,早就坐起来,闻言马上站起来说我回家呀,我不去公安局,就拿五十块钱还让我蹲号子不成? 云州公安局的那位负责人说:你讲清楚,什么五十块钱? 王长山被带走后,瓢叔王长树也随即被抓走,王长山的老婆在家哭天抹泪,瓢叔的老婆却咬牙切齿:听说就是晚报的那些记者搞的事,走,闹腾他们去。 就她俩势单力薄,于是叫了几个邻居,刚开始谁也不愿去,就商议好每人给五十块,这才凑了十多个人。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吴杰哭笑不得:带走,都带回公安局再说。 李锋芒一直看着听着,这时候叹口气插嘴说:吴处,算了,也没怎么着,就是薅掉了几根头发,放了她们吧。 吴杰说她们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不能这么轻易就放掉,得回去问情况,然后处罚。 “按道理说,我不该干涉你们执法,而且是为保护我出警”,李锋芒斟酌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两口子都进去,那个家真就散了。在此算我给公安局的同志们请求,放了她们吧,真没怎么我。两位大嫂,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打我呢? 事情败露,无凭无证,王家俩妯娌都被吓住了,默不作声,李锋芒叹口气:我只是干了我分内的工作,你们看到报道了,如果有一个字失实,你们可以去告我啊,文责自负! 伸手再拉过陈五河:这孩子一瞬间就失去了四个哥哥,他该打谁,他该去找谁拼命?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没成熟,他并没有对我们说啥,他对你们的丈夫并没有多少怨言,这本就不正常!再说了,死了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是谁拿着毒药去灌死的,可是过失杀人也是杀人啊! “好了”,李锋芒说你们自己想吧,警察同志我请求过了,他们有他们的手续与尺度,就这样吧,好自为之。 云州市公安局的负责同志手一挥,警察们就把这十多个人带出去了,李锋芒跟到门口再次对负责人说我不是以德报怨,但真不是个啥事情,请酌情处理,谢谢啊谢谢。 再回头进屋,对着文部长微微鞠躬,再跟吴杰握手:感谢相救啊。 文部长说你真没伤着吧,李锋芒说真没有,劳您操心了。文部长扭头看着陈五河:你怎么还在这里,为何不走? 李锋芒赶紧说部长,这个事情我给您马上汇报,晨光,你先带小陈去你房间。对了五河,你爸呢?陈五河说在酒店门口呢,服务员不让他进。 想也是,浑身破破烂烂臭气熏天,李锋芒摸兜掏出几百块钱递给赵晨光:你去给小陈他爸买一身衣服,然后今晚你跟我到这个房间睡,你的房间让他们爷俩洗澡睡觉。 答应着,但没接钱,赵晨光说我有,李锋芒上前塞给他说你有是你的,快去吧。 赵晨光接过又放到床上,然后拉上陈五河出去了,李锋芒请文部长跟吴杰坐下,然后将给陈五河安排工作等事情说了一遍,看他讲完,王朝军马上说:李总,我要跟您去省城工作,我在中江市租的房子给他们住吧,我交了三年房租,还有两年呢,房中有锅碗瓢盆,也有被褥,都给他吧。 很是感动,文部长说我看到一个充满爱的采访团队,就是你们《河右晚报》的这个团队,这才是真正的人民记者!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李锋芒谦虚了两句,然后说:文部长您匆忙赶回来,应该去楼下迎接下国家级的记者们,您说呢。 文部长说是,我还得安排晚饭,一会通知你,说完就出去了。李锋芒对吴杰说:吴处,我还没来得及研究您给的材料,今天要往省城发回四条稿件,其中有个长特稿,我晚上看材料,咱们明天上午对接吧。 吴杰说行,你这“逐客令”厉害,我也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我今晚也住这个酒店,明天早饭餐厅见了说吧。 都出去,房间就剩下李锋芒跟王朝军,拿起烟点着一根,李锋芒说朝军,中江市你租的房子就按你说的给陈家父子住,房租我给你,这个不讨论,你到省城不也得租房吗?如果不嫌远住我城边的小院也行,这个回去再说。现在你写青山县的稿子,不要任何顾忌,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写,写完我再看。 答应着,王朝军把床边李锋芒刚才混乱中,提着防身的椅子搬到桌前,打开电脑就噼里啪啦开始写稿子。 当晚,文部长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拿笔写了一篇饱含深情的随记,题目就是“人民的记者”,开篇他就说:他们是铁血铮铮的记者,不畏强权,不怕危险,总是能写出一篇篇振聋发聩的报道;他们也是一群温暖的人,扶贫济困、真心为民,总是在老百姓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在河右省,有这样的记者是一种感动,他们兢兢业业为党的新闻事业拼搏,为河右省的发展鼓与呼;在河右省,有这样的记者是一种欣慰,他们不是无冕之王而是老百姓的亲人…… 第二天返回省城,文部长拿着这篇稿子亲自送到了河右日报社。第三天,《河右日报》第二版、《河右晚报》头版全文刊登,省委常委、宣传部长批示:全省新闻战线的同志们,要向他们学习…… 第三百三十二章 酒殇(29) 题记:假酒案的稿子告一段落,“亮酒之乱”的稿子也传回报社,接下来李锋芒将去外省调查这批假酒的甲醇来源,走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陈五河的心理疏导。从自己的医学专业判断,安排工作,安排住处,这些只是暂时安顿,陈五河瞬间失去四个哥哥,然后又失去工作,再失去信任的领导,最可怕是害死哥哥的假酒是他拿回去的,给他假酒的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这些矛盾会在他心里扭结成疙瘩,必须疏导开。 ———————————— 很快几个稿子都写好了,李锋芒很感激这几个手下,本来是想单枪匹马的来云州市,考虑到下一步报社的广告,就带上了赵晨光。温青云又让马明自来摄影,再加上意外收获王朝军,这次报道他省了很多事,也很出彩,但这才刚开始。 李锋芒给温青云打电话汇报稿子情况时,建议头版头条出总标题:“假酒之殇亮酒之乱”。 关于假酒案的稿子再发两个,赵晨光写的通气会最后定性情况及相关部门人员辛苦工作是一个;王朝军写的青山县假酒致死一人是一个。这俩稿子够一个版面,但不用揉在一起了,因为青山县的稿子仍旧是独家。 对于青山县的这个稿子,李锋芒改动不多,就是采访及县里介绍情况,这个困扰他两天的稿子最后想也没想明白,如果直接写三天前雷书记到省城给他说了情况,这个稿子就没法写。这个事情上他也反思了自己,此前给青山县“策划”那个“扶贫济困”的稿子欠考虑。 关于“亮酒乱象调查”的稿子,加上了马明自暗访的情况,九千多字,李锋芒给云总建议一次全发,毕竟这是河右省最著名的品牌之一,肯定连载不下去,不是没人想那么多,而是想多的人怕事——马明自的暗访就发现这个问题。 尽管亮酒集团严格规定,所有开发商的酒水必须来自亮酒集团公司,不能私自灌装,但这一规定真没能管住数量众多的“开发商”们! 马明自暗访的情况显示,开发商获得授权后,会再给自己的酒取个跟“闪亮河”相关的名字,“听起来很好听,但是不是好酒,名字说明不了问题。”马明自暗访的亮酒集团分厂厂长介绍,很多开发商在取得授权后,私底下通过和小作坊合作,在贴有亮酒商标的瓶子里装上非亮酒厂生产的酒水推向市场,“目的很简单,挣钱才是第一要素。”这个分厂的老板就满不在乎的承认,“咱家就有灌装了散装白酒的亮酒‘开发酒’。” 这个账很好算,“后屯烧酒”最高档的三十年陈酿零售也就一百五左右,而灌装成亮酒集团的某品牌,直接价格就是六百多。口味不是专家根本喝不出来,且在亮酒品牌的“照耀”下,没人去怀疑真伪。 马明自这个暗访很扎实,他拍到了这个分厂拥有酒水生产车间和灌装车间,也是亮酒集团的合作开发商,在亮酒集团做开发酒已经有数年历史。“我自己选择瓶型,自己设计包装,拿自己的酒水进行灌装”,灌装完后,亮酒集团授权的条形码直接贴在白酒外包装上,扫一下肯定显示是亮酒集团。 对外销售时,就是利用亮酒的名声进行销售,利润极高,“相当于花钱买商标。”在赵晨光暗访的批发商店内,有一口酒缸就装着自己生产的散装白酒。“我就是拿这种散酒灌装的,包装好放混了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显示确实如此,因为包装完全一样,真假无从分辨。对于开发酒的真假,从外观包装上不能做出判断,除非开瓶。 还有一个尖锐的现实,很多酒厂或者分销商回收酒瓶,完整的包装与没有损坏的酒瓶一套十块钱,所以很多饭店的服务员开酒都小心翼翼,不破坏包装与酒瓶。回收回来干什么?灌自己的散装白酒,然后掺和到原酒箱子里卖。 在这个稿子里,李锋芒反复提到如何保护亮酒品牌声誉,他认为“股份酒也就是老酒厂的酒依旧很好。开发、贴牌模式对酒厂贡献很大,放大了品牌的声音,扩大了品牌的市场占有率,但是带来的负面影响则是稀释品牌含金量,这是对亮酒的未来不负责任。” 在这个稿子的最后,李锋芒提到了这次假酒案,他认为这次假酒造成如此大的影响,亮酒集团管理混乱与开发过度是根本问题,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亮酒”这个品牌似乎已经成了唐僧肉,就是咬不到,也要蹭蹭唐僧骑的白龙马,或者摸摸唐僧身披的袈裟。 温青云说你的建议我都记下了,完全采纳!这两天辛苦了,不用猜你肯定是要去河左省的,一定注意安全,就算采不到也没什么,别犯愣。李锋芒说省公安厅安排了一位副处长同去,他是散打高手,您放心吧。 晚饭没去吃,稿子都弄完传回去已经晚上八点,几个人出酒店去吃饭的时候李锋芒让把陈五河叫上,他说带他爸吃过自助餐,说陈老大都吃撑了,第一次进这么好的地方吃饭。 李锋芒笑着说你估计也没少吃,我要跟你聊聊,走吧,你看着我们吃。出酒店他问王朝军:云州最著名的特色小吃是什么? 王朝军说我也不知道,在这里土生土长,除了亮酒,好像出名的就没啥。李锋芒说要在我们青山县,可以带诸位吃个浆水面,我想起那个味就流口水。 陈五河在旁边插嘴说:我们后屯镇有家面很有名,各种菜加芝麻酱,炖猪蹄子也地道,别看我吃饱了,想起来也流口水,只是…… “是有这么一家”,王朝军说我也听说过,不过…… 这俩人都没往下说,但李锋芒知道这个“只是”“不过”,下午后屯镇那么多人来闹腾自己,他俩的意思肯定是“只是敢去吗?”“不过不去了吧!” 摆手,李锋芒说朝军你开车,大家挤挤,去后屯镇吃让五河想着就流口水的面去。 这么大、这么多的事情都砸到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脑袋上,学医出身的李锋芒不知道陈五河能不能承受,第二天就要送他及他父亲去中江市重新生活,李锋芒想给他些心理疏导,这就是叫他出来的原因。 车出酒店门,王朝军轻车熟路的拐向了去后屯镇的路,陈五河掏出一个旧手机翻出个号码:李总,我不便打了,看谁打一下定个饭吧,去了就不早了,怕人家收摊,也好让人家提前准备。 笑了笑,李锋芒觉着这个孩子心理承受能力不错,再加上在镇里这两年锻炼的挺好,赵晨光已经照着号码打过去了,这两天后屯镇“兵荒马乱”的,这家饭店就没生意,听说来人马上高兴的说没问题,几点都行,我现在就和面。 扭头看了一眼陈五河,李锋芒说五河啊,你这手机也是王长山书记给的吧?看他点头,李锋芒接着问:你还恨我们记者吗? 想了想才摇头,李锋芒笑着说:其实你现在心里很矛盾,主要是原本已经习惯的生活突然要发生变化,是不是?这个问题不用回答,我再问你,你觉着今天咱们去吃饭怕啥?是怕那几个妇女闹事咱吃不成饭,说不定还得挨打呢,还是怕你的面子抹不下? 陈五河很诚恳的说李总,我是觉着这个变化太大了,四个哥哥的死让我这几天没睡着过,王书记又突然被带走,镇里乱成一锅粥,正不知该咋办,您又出现了,给我安排去中江市工作……现在回镇里去吃饭,我没有面子抹不开,因为我想通了,犯错就得承担责任,没有人会怪罪我,但我怕您再被围住,王书记家的阿姨是出了名的不讲理。 点头说好,我谢谢你,李锋芒点着一根烟:你知道我们的恐惧来自哪里?来自从小到大的所见所闻,最重要是放大到了极致的吓唬——比如,你小时候晚上回来晚了,你爹会跟你说以后回来早点啊,要不然太晚就有鬼跟着你,或者说再晚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有没有鬼呢,谁也说不好,但这该是半夜回家最坏的遭遇了;你爹会打断你的腿吗?应该不会,就算有个暴躁的爹,真打断过儿子的腿,这也是最重的惩罚了吧。以此类推,我们做错了事情,被吓唬或者听过见过的最坏结果就都冒出来了,这就让我们恐慌害怕。现实是,你又一次晚回来了,可是就是被骂了几句而已,没有鬼也没被打断腿。 车上人都静静听着,赵晨光毕竟跟李锋芒时间久了,他不懂心理疏导,他猜这是李锋芒在让陈五河放下,马明自却糊里糊涂:李总,你说的太对了,这么浅易的道理我怎么想不到呢? 赵晨光戳了他一下:马首席,咱李总是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你就听着便好,这都是给五河说的。 陈五河在静静想,李锋芒笑了笑接着说我们来吃这饭,先把几个结果想一想:最好的情况是她们都不知道咱们来,或者知道了但下午警察说了不能再骚扰咱们,所以咱就顺利吃饭,香喷喷的吃饭,五河,你刚才自己不打电话订饭就是想要这个结果,对不对。 “是”,五河说我怕打了电话饭店老板给她们说,都挺熟的。 李锋芒说你想的对,这有可能避免了最坏的情况:他们闹腾的咱吃不成饭,脸上被抓了几把,头发又被薅下来几根,也就这样了吧,不会死人吧?我就不信后屯镇是土匪窝,进来出不去啊? 都笑,陈五河说不至于,她们已经害怕了,您今天也给她们求情,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们应该感恩。 “是啊”,李锋芒叹口气直奔陈五河的内心伤口:你的心也是肉长的,你哥哥们的心也是肉长的,我想你哥哥们尽管智商不高,但对你这个小弟弟很好吧。 眼泪瞬间就流下来,陈五河哽咽着说“都亲我”,然后就说不下去了,两只手在脸上来回抹,止不住的悲伤很快成了呜呜咽咽。 第三百三十三章 酒殇(30) 题记:对于李锋芒来说,这顿饭的目的主要是开导陈五河,他用了很多手段,循序渐进,自以为接近了对方心结的时候,陈五河却开始倾述,疯娘、疯哥哥也有爱,他从没有嫌弃过,并且知道感恩,这让李锋芒很意外。随后李锋芒写了《疯娘》这个中篇小说,当然小说比原型要更加温暖,其中还有他对自己母亲李小花的愧疚。 —————————————— 看着陈五河哭泣,马明自有些心疼,他刚想出言劝慰,李锋芒摆摆手,意思是让陈五河哭会吧。他知道从他哥哥们去世到现在,这个小伙子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发泄出来应该会好点。 车进后屯镇,陈五河才止住哭,赵晨光递给他的一包纸巾基本用完,脚下的一个塑料袋都快塞满了。这个小伙子确实不错,哭过之后,情绪提升很多,他指了指前头:一直顺着这条街开,第一个丁字路口左转,然后看河边一溜红灯笼,第三家就是了。 李锋芒看着窗外,穿过这条主街道,拐弯真就看到一溜红灯笼,白天一直阴着但傍晚刮起西北风,很快刮走乌云,看天空皎月如盘、晴空如昼,他摇下车窗,深深吸一口气,一股冰冷顺着喉咙往下,不由就打了个寒颤。 车停下,李锋芒下来点根烟:五河啊,这里的闪亮河是你家上游还是下游? 陈五河说下游啊,我们牛湾村在上头呢,王记者不是去采访过我爹吗,就是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绕过两个山嘴,再顺着山谷走五里路就到了。 寒风凌厉,闪亮河在眼皮底下发着光,这里比较平坦,河面已经冻得结结实实,李锋芒伸手拍拍停好车过来的王朝军肩膀:这天气不戴手套骑摩托车,你辛苦了! 再扭头对马明自说:你暗访也辛苦,半夜坐摩托车回云州,也够冷的。 赵晨光苦笑着自嘲:就我没出息,跑出来喝了一顿迷糊汤,实在惭愧,李总,今晚我请客,你们吃好喝好,回市里我开车。 李锋芒说行,今晚就让赵主任开车,咱们几个吃喝,不是惩罚,是明天他得留在云州市,不能醉醺醺的误事。 留下干什么,李锋芒不说,赵晨光猜不出,他对这个老主任的文字能力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看人家当个副总编也是游刃有余,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确实有过人之处。 一行五人进了饭店的院子,老板听到车声已经迎了出来,他看到陈五河愣了下,马上就问:五河,这是镇里的客人? 有些尴尬,但陈五河回答得体:王叔,这是省城龙脊的客人,他们专程从云州赶过来吃你的饭,猪蹄有了吧,虾酱豆腐炒上了吧,拌三丝弄好了吧…… 王老板说咱的常规菜都弄上了,放心,请,各位领导请屋里坐,外头太冷了。 后屯镇的经济情况不错,几个大的酒厂也都运营不错,所以沿着闪亮河就开了这么一溜饭店,镇里规划是一家一个独立的院子,院子里有小池塘有假山,还有长廊,看冻成冰疙瘩的池塘里有残荷败叶,李锋芒想这里夏天肯定别有风情。 除了正面朝着闪亮河是围栏,其余三面均是两层的屋子,他们进了正房正中间的包间,一个大方桌,四条长凳古色古香,已经放到桌上的凉菜碟子也是青花瓷,很是讲究。 叹口气,李锋芒想起镇政府院子里的整洁有序,他心里说这个王长山是个干事的干部,怎么能在这个事情上这么糊涂,如实上报假酒致死人数自己一点事也没有,亲情绕不过,但不是这么个包庇法啊。 都坐下,老板过来问喝点啥酒?李锋芒说就“后屯烧酒”,二十年的,老法土酿,物美价廉。王老板说您真识货,是搞酒生意的吧?不置可否笑了笑,王老板从旁边货架上拿下一瓶:不管谁到我们镇吃饭,王书记有规定,后屯自己生产的酒不许抬价,都是统一零售价格。 点头,李锋芒说你们王书记在这点上是个好干部,上热菜吧,我们自己倒酒,招牌面也开始做,我们都饿了,吃着喝着不容易醉。 陈五河伸手拿过酒瓶,熟练撕开包装,然后倒了四个分酒器:赵主任你也喝吧,回市里我开车,我不能喝酒,过敏,喝一杯浑身起疹子。 赵晨光摆手,李锋芒笑着说那你少喝点吧,咱们开吃,真饿了。 吃着喝着,陈五河已经恢复常态,他进了这个饭店就去了洗手间,脸上泪痕洗掉了,但两眼略有些红肿,这会儿帮着端菜分碟,很是勤快地招呼着。 喝了一瓶又开了一瓶,这酒确实不错,李锋芒看王老板在厨房帮着弄面,就端起酒杯:没喝醉前我安排下明天的工作,晨光你继续住在云州,干什么我随后会告诉你;小马,明天你坐省里联合报道组的车回省城,这一趟你干得不错,回去跟李天把特稿部工作抓起来,不能就靠你俩撑起一个部门;朝军,你明天跟我开车去中江市,先把五河的事情安顿好,接下来咱们继续去暗访。 都答应着端起酒杯,王朝军急了:李总,说好明天中午去我家吃饺子,我哥下午就去中江采购了,我妈买了好几个大萝卜,您要吃的白萝卜鸡蛋馅肯定没问题啊。 敲敲脑袋,李锋芒说我给忘了,这样吧,小马你没口福了,省里联合报道组明天吃完早饭就返程,你还是坐着小巴回去,也代表我。五河,你的工作也不急在一天,明天中午你跟你父亲继续在酒店自助餐,可不能再吃撑了啊。 哈哈都笑,陈五河挠着脑袋说李总,您见笑了,我不急。 一起喝了这杯酒,李锋芒突然问:你们说,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马明自不假思索,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听他滔滔不绝背了十多句,且一字不错,心想他做事的教条跟这个像,于是呵呵笑,李锋芒说小马记性不错,《三字经》还能背诵,佩服,这是传统蒙学,我们从小都要接受的教育,你有别的思考吗? 摇摇头,马明自说人生下来就是一张白纸,慢慢长大逐渐涂满活着的轨迹,到最后离开时候,白纸已经填满或者依旧空白,这个因人而异。 跟他碰了一杯酒,李锋芒说解释得不错:生来白纸,认真书写,随意涂鸦,只是临终看到的大多是无奈——我消极了,自罚一杯。 喝一杯看着赵晨光,你说呢? 赵晨光伸手给李锋芒又倒满酒:您是百科全书,我不敢卖弄,但我知道西方基督教说人生下来都有原罪,是不是人生来就是万恶不赦,然后逐渐救赎,也就是慢慢变好? 伸出大拇指,李锋芒说这个解释我喜欢,在我们古代,“人之初,性本恶”是儒家代表人物之一荀子提出的,这一说法与“人之初,性本善”截然相反,荀子说“人之所以然者谓之性”,也就是说“性”是天赋的、与生俱来的原始自然属性,是不待后天学习而成的自然本能。 来,跟你喝一杯。 再看王朝军:朝军,云州市似乎姓王的多,后屯的书记,这里的老板都姓王,但你是我此行的收获之一,你不要拿捏,说说我的问题。 王朝军本来一直在听,突然问到自己头上,不由愣了下,但这个问题他思考过了:李总,我觉着人之初,不善不恶,所有习性都是后来形成的,环境改变的。 很欣慰的点头,李锋芒说你这个回答该鼓掌,来,我跟你喝一杯。 老板一个大托盘端过来五碗面,陈五河站起来给一一端到跟前,老板又出去端卤及拌菜,李锋芒挥手说五河你坐下,我们依照口味自己来弄加调和。我这个问题你也听到了吧,说说你的意见。 “我?”陈五河缓缓坐下说我没意见,我母亲是个疯子,生下我第二天就跑得找不着了,父亲只能挤羊奶喂我。到我会走路的时候,我爹要出去干活挣钱养我们,疯娘回来了,她似乎更疯了,我哥哥们没少挨她打,有时候要打我,大哥二哥就扑过来挡着。 一桌人顿时静下来,陈五河摇摇头,不知道啥善恶,儿子就是儿子,娘就是娘,疯了也是娘。我慢慢长大,大哥二哥三哥跟爹出去干活,四哥带着我,娘还是疯,但瘦得皮包骨头,她不吃东西就是疯跑,后来跑不动了就躺在炕上,三哥有时候会凑上去说:娘,你打我吧,你怎么不打我了…… 陈五河眼泪再次顺着脸颊下滑,李锋芒静静听着,眼泪也浸满眼眶,其余三人都也如此。 慢慢卷起左胳膊的衣袖,陈五河说后来娘死了,我七岁那年,娘临死的时候对我们笑了下,断断续续说了一句:娘不该打你们,你们哥哥要照顾弟弟。 说到这里,这个小伙子发出一声跟年龄极不符合的叹气,然后指着自己裸露胳膊上的一条疤痕:六岁那年,疯娘在村里乱跑,我跟着,有几个大孩子拿土坷垃砖头砸她,我就跟他们拼命,后来我把俩大孩子脑袋都打破了,我自己这条胳膊差点废了。 我四个哥哥智商确实都有问题,人家欺负他们都是憨笑,被打也不还手,打疼了只知道跑,但要是有人欺负我,他们都会拼命,因为疯娘说过让他们照顾我。 现在,每一次看到这条疤痕,我都忍不住摸摸,然后默默流泪。李总,我读书少,您说的人之初是善是恶,我理解不了,但我想我的疯娘能把我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最大善了。我的傻哥哥也是如此,他们对我很亲,莫名其妙死了我觉着心疼难受…… 本就是勾起话头,然后继续疏导陈五河,但他既然开始倾诉,那一切就多余。李锋芒把面前的慢慢一个分酒器拿起来,冲着陈五河举了举,然后仰头就喝了下去。 思谋片刻,李锋芒才开口:五河,百人百态,人生各异,你能想到这点就显得我多余了,人之初也好,人之青年也罢,接下来你要为你父亲活着,为你的疯娘和四个死去的哥哥活着,好好活,这就是最大的善。 三个月后,李锋芒写出一个中篇小说,就以陈五河为原型,小说名字叫《疯娘》,后来小说发表在《河右文学》,很快有影视公司买了版权,电影在一年后上映。 李锋芒把陈五河及陈老大接到省城龙脊市,一起看了首映式,电影散场又请他们爷俩吃了顿饭,在饭桌上,李锋芒把这篇小说的所有收益都给了陈五河。 陈五河在中江市干得不错,他父亲看大门也尽心尽责,生活已经有声有色,李锋芒给的钱加上他爷俩攒的,很快在中江市郊区买了房子。 又三年,陈五河结婚,李锋芒亲自去中江市参加并当了主婚人。 第三百三十四章 老酒 题记:离开云州市前去王朝军家吃了顿饭,他是更加喜欢这个孩子了,家里这么富裕的环境并没有改变他的吃苦耐劳,最先看上的是他的灵活与努力,现在综合考虑确定自己没看错人。但李锋芒看错了“亮酒之乱”这个稿子的影响,除了亮酒集团的上级部门领导吼了几句,再无动静,亮酒的董事长谢中云甚至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 从后屯镇回到云州已经半夜,但看陈五河好似变了个人,或者说以前的那个他又回来了,李锋芒还是欣慰的,简单洗漱就躺下,他跟赵晨光说明天估计还得跟谢中云谈谈。 赵晨光的房间让给了陈五河父子,李锋芒让他跟自己睡,反正是标间,空着床,他没理解这个“谈谈”,但看李锋芒熄了床头灯,便没有问,翻个身也睡了。 又是清晨,本应该人流如织,商贾忙碌的云州清清静静,一如李锋芒他们写的《假酒之殇亮酒之乱》稿子,石沉大海一般,根本没有人在乎。 不,还是有人在乎,大早晨李锋芒就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开口就是一句:李锋芒,你要干什么? 愣了下,李锋芒不失礼貌:您是? “我是国资委的许思齐”,这个男人非常生气:你这稿子是给当下的假酒案火上浇油,亮酒销售已经是近三十年最差水平了,还要这么糟蹋,简直是乱弹琴! 知道这个许主任,河右省国资委的一把手,但这个指责不能接受,李锋芒声音依旧平和,但语气也很尖锐:您好,许主任,乱弹琴不成曲调,请问我的稿子什么地方不通顺,或者什么地方失实了?我的稿子是该简处详而不简,还是该详处简而不详? “本末倒置!”这个许主任说这不是唱戏,你也不是杨子荣,你是李锋芒!这一次采访,人家都写的亮酒源远流长,品质高,国际闻名,你作为咱省内自己的报纸的记者,怎么能写“乱”? 不由想笑,但也很是佩服这个许主任反应快,“乱弹琴”这个词在《林海雪原》里用过,李锋芒说的详而不简,简而不详就是出在这里,他想了想才又开口:许主任,您觉着好还用说吗?全国人民都知道亮酒是好酒,可是,这个好还能持续多久?当然,我是说任由这么乱下去,我们是在糟蹋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百善未及一恶,如果不及时整治,亮酒会成为假酒的代名词。这一次假酒案造成的伤害已经摆在了桌面,我稿子里虽然没有提及,但这个腊月,亮酒人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许主任说大道理我比你懂,我不是跟你讨论这个稿子的对错,而是说你现在发这样的稿子不合适,算了,不跟你说了。 连声再见都没说,电话就挂了,李锋芒苦笑了下,觉着这个稿子应该发挥作用了,但是,到了中午他坐不住了,因为除了大早上这顿吼,关于“亮酒之乱”再无动静。 吃完早饭,李锋芒目送联合采访组乘坐的小巴离开,文部长看了当天的《河右晚报》后对李锋芒说:这个稿子很好,但似乎力度不够。 亮酒集团的董事长谢中云也来给记者们送行,他肯定看过报纸了,因为文部长手里的晚报都是他给拿来的,但看这个人居然面不变色,跟李锋芒握手听说他不跟车走,居然还说就在我们大厦住着吧,我给他们经理说一下。 稿子就像扔石头到大海,溅起些浪花后就下沉到底,这让李锋芒不舒服,文部长那句“力度不够”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转悠,中午到了王朝军家里他才想出办法,于是直接就打给了温青云:云总,我觉着力度不够? 昨晚夜班很晚,关于这个“亮酒之乱”本来配发了评论,温青云后来思考再三还是拿下了,毕竟这样的批评稿会引发高度关注,他想看看稿子见报的反响,再做后续安排。 看似没头没脑的话,温青云马上就理解,随即问李锋芒:你说下接下来怎么做?再做一条稿子? 摇摇头,李锋芒说稿子没法再写了,该采访的都采访到了,就这么个事情也说清楚了,我的意思是评论,系列评论。 温青云笑了笑说昨晚我撤了评论,看来错了。 李锋芒说您没错,今天上午我接到国资委的许主任电话,对我是一通发火,所以说稿子的力度没问题,那么长的调查,再加评论就有些画蛇添足,正如您一再说报纸就是消息汇集地,而不是说教讨论场所。 再笑,温青云说那你还让接着发评论。 李锋芒说我的意思是就这条稿子请相关专家来写评论,咱们报纸是一家之言,相关专家的意见与建设性建议本身就成了新闻的延续。我建议,以评论做头版头条,掌握火候连续炒。 “云总,我只是建议,”李锋芒说这个事情没有达到目的,不能就此打住。高尚点往大说,为了亮酒品牌的未来,小点自私点说,未来几年,亮酒在省内投放的广告,我们该分一杯羹。 温青云说我知道了,昨天的评论今天先发出来,我们自己的声音也是声音,然后责成经济新闻部请专家来写后续评论,其实,如果省委书记或者相关领导可以批示,你说的大与小都可以解决。 苦笑一下,李锋芒岔开这个话题:云总,下午我就去河左省了,也许会关机,有事您让长河给我短信留言。 菜已经摆了满满一大桌子,饺子也都包好准备下锅,李锋芒打完电话返回屋里,王朝军的大哥马上招呼上桌。 从进了王朝军家的院子开始,李锋芒就很吃惊,在云州市区,还有这么大的院子,足足两亩多,房子更是气派,正房是三层的楼房,东西两侧平房也高大气派。进了屋里,谈不上奢侈,但马上就觉着富裕扑面而来,什么都大,一层的客厅容纳二十个人开会都没问题。 最大的惊奇不是这个家庭的有钱,而是这样的家庭环境里,王朝军依旧保持着朴素,还有不停上进的心。还有,这个家庭对孩子们进步的渴求,从李锋芒进了他家的门,王朝军的父亲、母亲、大哥、大嫂都是毕恭毕敬,感恩戴德,这让他都有些不适。 所以,到餐桌前李锋芒坚决不坐主位,他对王朝军的父亲说:叔叔,我跟朝军是同事同辈,您必须坐中间,如果我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你家朝军就不用跟我干了。 王朝军的父亲在云州是个人物,最多的时候家里养着十辆大车,还有各种小货车多辆,人称王队长,车队队长的意思。他听李锋芒说了这话才过去坐下,王朝军大哥马上要拉李锋芒过去坐他父亲左边,李锋芒扭头对吴杰说:吴处,你挨着老爷子坐吧,我们是一家人,你是客人。 哈哈笑,吴杰说好,我不喜客套,且比你年龄大,我坐老爷子左边,你坐老爷子右边。 酒是亮酒厂的五十年特酿,这是云州能找到的最好的酒,王朝军的父亲说:李总,吴处长,我这辈子有三个优点,孝顺、不说谎、不贪婪,所以才留下这酒。 这酒是我二十岁的时候从亮酒厂顶账回来的,当时两块钱一瓶。 那年我给人家当司机跑车,起早贪黑辛辛苦苦一年,到年底结算工钱老板说没钱,亮酒厂没给他,只是给了几百箱酒顶账。我也没办法,就把工钱折算成酒拉回了家。 王朝军的父亲说那时候我跟朝军的妈妈已经定亲,本来想这一年拼命赚钱然后开春就结婚,但是就赚了这么一车酒,又卖不了,那时候能喝起酒的人本就不多,再加上这酒是高档,那时候两块钱就是一家人几天的开支,老百姓谁舍得买啊。 拉回家没地方放,贵巴巴的也舍不得送人,所以就放到地窖里,我那时候天天要开车,父母不让,我就滴酒不沾,一来二去的,这个酒就被遗忘了,一直放着,到要搬来这里住才想起来。 李锋芒拿起酒瓶看了看生产日期:这酒太珍贵了,保存了四十多年,现在每瓶两千都不止吧?叔,我猜阿姨家后来出钱给你们结婚,对不对? 王朝军的父亲很惊奇:李总你怎么知道?这事情我给朝军也没提过啊。至于酒,我也确实觉着珍贵,所以很少拿出来,但今天,我觉着多么贵的酒都得拿出来,因为您是我这辈子最尊贵的客人。 摆摆手,李锋芒说您言重了,我看重朝军身上的品质,但这个酒我还是要喝的,您说自己有三个优点,我再给您加一条——重情义。就像我判断您跟阿姨结婚的情形——说到这里李锋芒指了指院子:你能把岳父岳母接到一起住,孝顺是一部分,重情重义也是一部分,干一年一分钱拿不回去,这婚是肯定结不成了,如果家里有钱也不会让你出去打拼,所以结婚这钱肯定是女方家出的。 王朝军的父亲点头说确实如此,我老婆他父母听说我辛苦一年没拿到钱,就把我叫过去了,我当场表态再干一年,岳父母说先结婚吧,老大不小的了,钱我们借给你…… 吴杰冲李锋芒竖了竖大拇指:李总,你有大侦探的潜质,观察事物细致入微,且推断合情合理。 哈哈笑,李锋芒说吴处谬赞,当记者是要具备这样的素质,在纷杂中找到方向,在观察里总结判断结果。来吧,王叔,咱们开席吧,真有回家的感觉,只是我老家就三孔窑洞,但同样温馨,尤其是这熟悉的饺子味道。 基本完成这次中江市的采访,李锋芒有些放松,但下午就要赶赴河左省开始暗访,尽管酒好,但他并没有多喝。 宾主尽欢,告别的时候王朝军父亲给车后面搬了一箱酒,就是这珍贵的老酒,李锋芒看到了但没吭气,他想的是回去给温青云两瓶,其余晚报编委会每人一瓶,毕竟进人是需要上编委会的。 第三百三十五章 跨省 题记:安排好陈五河父子,李锋芒跟省公安厅的吴杰还有自己手下王朝军就出发了,这次河左省的暗访其实很明了,省厅给的材料里也都详细,只是两省之间利益的摩擦让这个事情非常微妙,所以记者行在前头。这不是利用,而是双赢,李锋芒明白这个新闻的重要性与力度,所以非常用心,一路就跟王朝军谈这个采访。 ———————————— 离开云州市前,李锋芒跟赵晨光谈了十多分钟,主题很明确:等亮酒的董事长谢云中找他,然后谈如何宣传股份酒,也就是亮酒老厂的酒,可以搞活动,可以搞征文,形式不限。 赵晨光说你肯定谢云中会联系我吗? “不能确定”,李锋芒说但我有八分的把握,因为,他知道咱们在亮酒大厦没回省城,你住我的房间,他告诉我给大厦经理打过招呼了,随便住。 王朝军在旁边说:赵主任,你就来我家吃饭吧,自助餐吃多了会烦的。 李锋芒说不能烦,就在酒店吃住,把下一步与亮酒的策划案拿出来,可以跟你媳妇商量,我估计三天内应该没有问题,谢云中肯定会打给我,或者直接就到房间拜访了。 如果,李锋芒说如果不联系,我会告知你何时回省城。 点头说我知道了,赵晨光突然想甄青梅说他“你这辈子骑马也追不上李锋芒”,不由就笑了:老主任,青梅对您很信任,我现在才明白你让她接过酒类广告的意思。 “哼”了一声,李锋芒说你不信任我?你回房间吧,顺带把陈五河父子叫下来,我们去中江了。 车到中江市,直接就去了王朝军租房的地方,除了一些书籍等必须物品,王朝军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陈五河,李锋芒临别又给陈五河塞了几百块钱,然后把博士耿市长的电话告诉了他:我跟耿市长已经谈好了,你主动联系,我就不再两头传了。 看陈五河张了张嘴,李锋芒笑笑说:不要怕,如你连个电话都不敢打,怎么去市政府车队工作呢。 一直没说下一步的工作是干啥,这一刻才知道,从镇政府到市政府,这不是升官但未来一片光明,陈五河扑通又跪下了,陈五河的父亲在旁边也随即要往下跪,赶紧拉着:好了,你们父子好好过日子,有事打给我。 车走出好远,依旧能看到陈五河父子在门口摆手,吴杰叹口气:李总,我听说过,咱省委书记很喜欢你,我们厅长也说过,你跟李锋芒打一次交道,你也会喜欢他。 赶紧摆手说吴处啊,做人善良是本分,这没什么的。 吴杰说现在咱们去河左,你不能叫我吴处了,叫我吴哥吧,我呢叫你还是李总,王朝军还是小王,这样暗访安全些。 李锋芒说好吧,我这个李总该是买甲醇的老总吧?吴杰说不是,现在草木皆兵,就是个老总,干什么的到什么情况下就是什么。 公安厅提供的材料李锋芒仔细看过了,但他一直没跟王朝军说过,因为涉及重大,这会儿,他觉着该跟谈谈了,于是拿出烟给吴杰递过去一根:吴哥,尽管说是公安厅“配合”报社展开调查,但实质上还是你们为主,只是要我们先发稿子罢了。 吴杰笑了笑说李总就是李总,这个事情因为涉及到两个省,所以比较微妙,如果媒体发出来,尤其是你李锋芒写出来稿子,我们就可以跨省抓人了。 抽一口烟,李锋芒对正开车的王朝军说:朝军,这一次暗访其实是明察,所有的线索都有指向,稿子的重心就是——河右省假酒案是河左省策划的。 差点急刹车,王朝军非常吃惊,他把紧方向盘:李总,吴哥,这,这是真的吗? 吴杰笑着说你听你们老总的,我是他的保镖,就算在河左省咱们被扣住了,我也是你们报社的员工,我这次出来没有带任何证件。 李锋芒说朝军你专心开车,听我说就行:吴哥他们不便出面,或者是出面的时机不对,咱们的稿子写法不能提公安厅,所有线索都是咱们发现的!这不是作假,是不得已而为之。 把烟头摁灭到烟灰盒,李锋芒说朝军啊,现在才开始这次假酒案真正的“暗访”,老鼠拉木锹,大头在后头啊。我现在大致给你说说,稿子是你来主笔写,是你去特稿新闻部的见面礼,也就是说,你要以暗访的心态暗访的文笔暗访的特点来写这个稿子。 吴杰很舒服的靠在椅背上:你们谈专业吧,我睡会,车进河左省后叫我,我来开车。 李锋芒说哥你躺下睡吧,朝军你把车靠下边,我坐前头去给你讲讲怎么写这个稿子。 王朝军从震惊到兴奋,地市住派记者说难听点就是通讯员,只是署名好听点而已,他不缺钱,也不是为一个身份,是真喜欢这个职业,而他的偶像就是李锋芒。 从小就很努力,大学读的也是中文,但当一个记者需要太多,本来家里安排好他在云州市上班,“王队长”说了你想去哪个单位我来想办法,但他就说想当记者。 后来没办法,就先去了云州市里通讯组,恰好《河右晚报》招各地市驻站记者,其实都是兼职,但他乐此不疲,甚至辞掉了云州市的工作,直接到中江市租个房子当了专职记者。 从了解晚报开始,他就读李锋芒的稿子,每一篇都剪下来贴到本上学习,这次假酒案爆发,他受李锋芒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早早就开始调查,所以李锋芒他们到了后,他就轻车熟路提供了信息,从而博得这个副总编的青睐。 现在跟李锋芒一起暗访,并且是手把手的教,这很难得。 车开始翻山,李锋芒知道这连绵的山那边就是河左省,而河左省河右省的“河”是闪亮河——这次假酒案的原因就是这条河,正静静穿越着这些山脉。李锋芒看着车前头的路转来转去,而从小就抓耍车的王朝军非常熟练驾驶,很放心。 “我查了资料”,李锋芒说,闪亮河的源头在河左省,从他们省的北部汇集了几条支流后,开始顺流向南,到咱们省的北江市又汇集了两条支流,水量就有了这旁边的规模。 不看旁边山谷,但王朝军知道闪亮河就在前头山谷,他不是很理解李锋芒说这个干什么,他知道这次去河左省是查这次云州假酒案的甲醇来历,但这个跟闪亮河起源有啥关系。 李锋芒好像知道他想什么,接着说:我们正在跑的这路就是甲醇运过来的路,你要开始思考如果写一段这路上如何跑车怎么写,新闻的核心也许就是一句话,比如这次我们的采访,写个一句话新闻就是——河右省云州市假酒案是河左省几个不法酒厂策划的。 能这么写吗?显然不能,这是读者看完后的感受,我们要做到是让这个感受真实可信,那么,围绕这个核心内容,我们要写的就很多了,而且要用各种细节及事件来保证这个核心内容,还有延伸的新闻。 闪亮河起源地也有十多个酒厂,但没有一个是老酒厂,最有历史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兴建的,但他们开始干的时候发现,跟闪亮河有关的所有酒商标都被咱们的亮酒集团注册了。 好像听出了点苗头,王朝军说李总,这是不是让他们不舒服,然后开始恨咱们,最后用了这些骇人听闻的手段? “是啊”,李锋芒说你能想到是好的,公安厅提供的材料里没有这些,我是推想出来的,并且这两天我查到了,河左省这些酒厂注册过几个商标,但都因为侵权被咱们亮酒厂告到法庭,最后都败诉,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被判处高额罚款。 现在,其中有个酒厂注册了“源头酒”,然后说明里提到这是在闪亮河的源头开发的高粱酒,甚至配方表都跟亮酒的股份酒一模一样。因为这个,亮酒集团又把他们告了,现在等待开庭。 王朝军说李总,我猜这次甲醇的提供者就是这个“源头酒厂”,对不对? 笑了笑,李锋芒说“孺子可教”,确实如此,省厅给的线索是这样的,这次假酒的甲醇就是从他们酒厂拉出来的,然后倒了几次车,最后运到了你们云州。 “拿人命做生意的博弈,或者说为了赚钱或者报复,居然这样丧心病狂”,王朝军咬了下嘴唇:李总,我一定好好写这个稿子,把这帮狗日的全揪出来,然后绳之以法。 吴杰不知何时坐起来,他听到这里插了句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前头是省界,小王,你靠边我来开车吧。 河右省会龙脊市到河左省会通远市之间有一条高速,但要多绕两百公里,从中江市翻山走省道到河左省的b市,全是盘山路,但近很多,王朝军的驾驶技术确实不错,吴杰上车走一段路就看出来了,所以放心睡了会。 到河左省之所以他要开,是因为省厅已经安排了一些接应,涉及两个省的利益,太复杂,信息都是各自保密,接应的人是看开车的司机长相,不能电话联系,这都是省厅安排的。 第三百三十六章 全羊 题记:这是很别扭的暗访,公安厅的同志都布置好了,也就是搭好了台子,但默不作声,就是把记者推到前面唱戏。李锋芒索性也放松,带徒弟般先给王朝军讲了特稿的写作方法,他把自己多年的体会都竹筒倒豆子,至于这个徒弟能领悟多少,看自己造化。这些年他带过的记者弟子,各有特点,王朝军比李天更像自己,所以用心更多。 ———————————— 很快车过河左省b市,吴杰直接拐到绕城路,然后一路向北,上一截子坡道走一截平路,又是一个上坡,能感觉海拔在升高,耳朵里开始有反应,李锋芒伸手堵住耳孔摇头张嘴深呼吸。 夕阳从左边平平的照过来,李锋芒能看到路边悬崖下的闪亮河,就像一条玉带蔓延起舞,他也不问,进了河左省,他基本就只带眼睛,公安厅的同志都做了工作,少说多看多思考就行。 也不知何时,一辆车子超过去,打了两下双闪就在前面“领路”,吴杰则“乖乖”跟在后面,人家快他快人家慢他慢,但一直都没停止,李锋芒跟王朝军都看到了,但都没问,车厢里好似突然就神秘起来。 晚八点,两辆车子终于减速慢下来,黑乎乎的一片旷野中有个土坯围着的院墙,大门开着,前车进去,吴杰直接就开跟了进去,能看到正面有几间平房,听到车响,有俩彪形大汉出来,李锋芒觉着到了狼窝的感觉。 车停下,吴杰低声说:今晚啥都不说,听他们讲就是了。 王朝军在后排马上说好的,吴哥。李锋芒没吭气点着一根烟才下车。 八九个小时,人歇车不歇,腿都发麻,下车跺跺脚,旷野里风更加的刺骨,不由就竖起衣领,裹紧上衣,至于接下来发生什么,已经无所谓,这一刻只求个温暖的炉火。 前车下来一个人,等李锋芒他们三个到跟前才一起进屋,仍旧一言不发。 炉火有,而且有只烤全羊,围坐的三个人好似看不到已经焦黄的羊肉,只是就着两盘花生米在在喝酒,看吴杰他们四人进去都站起来:终于来了,哪位是李总,得罚一碗酒。 不等吴杰说话,李锋芒上去就说:没问题,路途遥远,确实耽搁,来,倒一碗! 吴杰在旁边说我们李总是马不停蹄赶过来的,他很忙的!各位兄弟抱歉,老爷子把生意交到他手里,别看小李总年轻,可是接手后处理公司事务井井有条,酒店用羊都要亲自来看看。年底了,太多事情需要协调,我代我们李总道歉,来,倒大碗。 这里接近内蒙古,所以饮食起居都像草原习惯,围坐在火前的,以及接李锋芒他们的两个汉子都端起酒:好朋友来了,喝酒。 这个晚上很是莫名其妙,好像马不停蹄跑了几百公里就为吃喝,烤全羊开始吃之前还有个仪式,李锋芒被推到前头,对方一个大汉说:有请我们最尊贵的客人李总来剪彩。 有俩姑娘进来,在全羊上拉了跟红彩带,然后递给李锋芒一把剪子。落落大方接过剪子,伸手剪开彩带,全场鼓掌欢呼…… 什么都不能说,李锋芒就是寒暄着吃肉喝酒,直到听到对方领头的一个人说:我的车啥都运,我哥们的车都听我的,你们买羊我们可以帮忙的,让你们用最便宜的价格买最好的。 终于明白,这是几个跑运输的司机,吴杰一直不露声色,闻言也是稍有反应,但马上就恢复常态。 这顿饭吃到凌晨才结束,李锋芒喝了不少,王朝军更是摇摇欲坠,吴杰却像没事人一样,对方领头的摆手:睡觉,赚钱的事情明天再说。 于是,他们仨就被带到旁边的屋子,李锋芒甚至不知道对方的五个人中谁是“接应”。想问可是吴杰进屋躺在床上就打开呼噜,王朝军更是被扶上床前就睡着了。 李锋芒躺下,想刚才喝的都是“源头酒”,知道这个假酒案的源头肯定跟这几个司机有关,但怎么个关系真就一头雾水。 屋子的窗户上没有窗帘,大地开始稍微有些亮李锋芒就醒过来,他穿好衣服悄悄站起来,看吴杰跟王朝军仍旧在睡,便悄悄出了房子走出院子,看着东方的鱼肚白,在冬天一片萧条的草原上走了一圈。 微微发汗走回院子,王朝军迎了上来:李总,早。 笑了笑说早啊,朝军。 王朝军看看周围才问,李总,这个特稿不至于喝酒吃肉开始吧?您让我留意路上情况,这都似乎不搭边,您告诉我啥叫特稿? 自己也不知道吴杰葫芦里卖啥药,李锋芒指了指不远处:走,跟我看日出去。 走到一块大石头前,李锋芒抬起一只脚踩上去:朝军啊,辞典上对特稿的解释是——通过文字深入揭示事物本质,把问题说透彻的报道。它是一种有深度的新闻报道,可分为解释性报道、调查性报道、预测性报道、服务性报道、人物特写等,按这种定义可知除消息以外,一切新闻报道皆为特稿,涵盖太大。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马上要去咱晚报特稿部上班了,有必要掌握一下,就像烤全羊的师傅,不知道吃羊肉有什么功效只管烤熟,肯定不是个好师傅。 特稿作为一种新兴的新闻文体,除了故事化的形式和受众的审美、阅读的期待心理等外在因素,在题材选择、表达方式上又有不同之处。 朝军,我写到今天发的数十篇特稿大多是纪实特稿,通俗说就是新闻故事,也是带故事的新闻,它与一般的通讯相比较,篇幅更长、最接近文学。它所涉及的人或事物比较复杂,同时有大量的细节和情感穿插在其中,对文字要求也很高。 “所以”,李锋芒说,这么多年来,我的感受就是把身边百姓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发生的离奇古怪、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看似平常经过提炼又不平常的人和事,用特别的笔法,生动的语言,写出别具特色情节的,让人看了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真实故事的稿件。 看着太阳慢慢露头,李锋芒接着说新闻纪实作品只有真实,才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必须写出人性的共性与复杂性,只有这样,我们的作品才有震撼力,才有冲击力,而要达到这个效果,我们始终要把真实性放在第一位。 叹口气,想自己每写一篇特稿都要脱一层皮,李锋芒说:深入采访是保证新闻纪实作品真实性的唯一途径。要保证新闻纪实作品的真实性,唯有深入采访,没有其它捷径可走。首先,采访前一定要准备充分。在确定一个采访对象后,要广泛搜集与之相关的背景和外围材料,然后拟定采访提纲。其次,要多方采访,多侧面的采访,你要知道,花了大功夫费了大气力都未必能完成。 伸手拍拍王朝军肩膀,“朝军啊”,李锋芒接着说:实事求是、恰如其分地提炼稿子的立意与意境,才可以保证稿子的新锐和视觉冲击力。但写的时候却要从小处着手,将时代背景下的大问题以微观角度来剖析,纵深的看,注重新闻的题材与时代背景的结合,避免空泛的说教。 不远处的天边似乎风气,李锋芒抱住胳膊说:我写特稿都是自己摸索,你可以借鉴。“作为特稿的选题,首先它应该是新闻,是鲜活感很强的东西。其次它最好是能够体现时代特征的典型事例。不管是新闻事件还是爱心故事,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从具体的新闻事件入手,以小见大。” 挑起了这个话头,李锋芒索性说透: 特稿写作非常重要的一点是重视细节写作,精彩传达事实。细节是特稿的主要事实,逼真描写细节,才能揭示事物的本质;通过细致入微的细节白描,生动、传神地传达事实的真相,给受众营造想象的空间,深深地打动人心,这正是文字的魅力,纯粹图象的报道,绝不可能产生这样的效果。所有的细节描写都是建立在真实基础上,借助文学的手法,但没有超越新闻真实的范畴。 特稿写作跟一般的新闻写作不同:一般的新闻写作目的很单纯,就是告知,但特稿给人的不仅仅是告知,它要震撼,要引起你的感情的波动,产生阅读上的快感和情绪上的共鸣。 信息的价值就是新闻的价值。特稿是长文报道,它不像消息,消息的信息源可以是单一的(如简明消息),而特稿是深度报道,就不能只有一个信息源,它必须是多源的,做到告之以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实现事态信息、情态信息、意态信息的多层次实现。“新闻价值主要是一种认知价值,信息价值:即新闻价值的核心就是为主体的生存发展和完善,为社会的存在发展和完善,提供最新的、真实的信息服务。” 觉着有些生硬,李锋芒扭头看着王朝军的眼睛:特稿也是新闻,及时传达,满足读者求知欲,好奇心,特稿责无旁贷。节奏慢了,等稿子出来后,黄花菜都凉了,效果大打折扣。我写特稿的基本都在力争第一落点,实在不行就绝不放过第二落点,若再晚一点就只能另辟路径,一定要反复推敲角度与素材的独家性。特稿之特,要有一定的文化含量,不然很难让人读完那洋洋四五千言。 这是这么多年的深切体会,李锋芒毫不隐瞒的都掏出来,王朝军听得如醉如痴:李总,您讲这个有没有成文的稿子,我听着就是大学讲堂。 摆摆手李锋芒说没有,这就是感悟,你让我重说一遍都不可能一样,慢慢领悟吧。我只讲这一次,路是你走,我只能告诉你如何走,决不能替你走。 “这个甲醇的稿子”,李锋芒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我现在也摸不着头脑,但公安厅的吴处会引着我们向前,你开始琢磨稿子怎么写吧——设想“源头酒厂”就是罪魁祸首,用烤全羊的方法倒推着写吧。 第三百三十七章 抬杠 题记:这是一次绝对可以当教科书的采访案例,只是身在其中的李锋芒不知道,王朝军更不知道,于是小心翼翼寻找着蛛丝马迹。这个车马店为何成为中心,是吴杰的安排,只是这个安排很不合理,于是难缠的扑朔迷离的各种情景出现,但压制不住,只能迅速“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才能得到自己要的细节。 ———————————— 长长说了这么一席话,有理论更多是自己经验,这次出来他觉着自己已经不是一线记者了,而是新闻的发动者,作为副总编,这无可厚非,但作为终身理想,似乎又有无限惆怅。 太阳跳出地平线,枯黄的草原上一片金黄,在这个深冬的季节,也许只有清晨才有生机,尤其是薄雾在残雪上来回萦绕,远方全是亮灿灿,也许光线才是问题角度,视野才能决定对真相的了解程度。 返回那个院子,酒味与羊肉味道仍旧浓烈,李锋芒皱了皱眉头,就从车上拿下洗漱用品,王朝军简单洗了把脸,就钻到车上开始写稿子,这样的预推他没写过,但已经假定了一件事情的结果,那就当采访结束来写,李锋芒的意思是不误事,等真采访完了,加些细节就行了。只是,打开电脑一句也写不出来,于是又下车。 “烤全羊的方法倒推着写”——王朝军听李锋芒说这句,实在纳闷,就钻到厨房问了一下在准备早饭的女主人,烤全羊都是什么工序? 女主人笑着说:杀羊、去头去内脏、开水去毛、腌制、绑到烧烤架、烤。 等于没问,他出了厨房,想了想不敢再问李锋芒但忍不住就走到李锋芒跟前:李总,烤全羊的方法我知道了,如何倒推着写我不明白。 洗漱完拖个凳子坐在房前,低矮的围墙挡住了风,但挡不住阳光,大早晨的光线照过来没有温度,王朝军到跟前提出的问题,他笑了笑:朝军啊,我就是举个例子,没有这样的写作方法可以借鉴。我的意思很明白,烤全羊已经摆在这里,就是我们知道“甲醇是故意卖过过去的”,那么怎么过过程需要猜想,你没有烤过全羊,我也没有这经验,但能大致猜测,无非就是杀羊、去毛、腌制、烧烤这些工序。 王朝军说是是,这里的女主人就是这么说的,还有去羊头去羊内脏。 “嗯”,李锋芒说这是最简单的说法,但烤全羊需要很多细节,比如多大的火,如何腌制才有味等等,我们知道大概就先写大概,细节慢慢来了解。 想了想,李锋芒说你从我们赶路开始,为什么赶路是因为获得这么一条信息,然后到找运送司机,再到“源头酒厂”情况,两个省因为酒的品牌打官司的情况等等,基本成稿子,该空就空下——你看那一堆酒瓶上都有介绍。 微微叹口气,李锋芒说我让你先入手,本就是锻炼你以后独自去面对采访的反应,去吧,写多少是多少。 王朝军答应着快步又去车里,气温依旧很低,车在外面放了一夜,车厢里也是冷冰冰,但不能进屋,会暴露身份。 看着王朝军到车跟前拉门上去,再看旁边的四五辆大卡车,李锋芒开始琢磨昨晚吃烤全羊时候的每个人,其中有个叫“老杠”的很有特点。 无论别人说啥,他都要插几句嘴,比如吴杰说这地方真冷,他就说这还叫冷,那年我去东北,零下四十多度,尿到地上就是一坨坨;又比如另一个人说这羊肉真好吃,他就说很普通吧,要是我去挑羊我来烤羊,那才是好吃…… 总之,他觉着自己啥都行,且最喜欢抬杠,他最后喝了个伶仃大醉,醉话都是“你们先醉的,我是陪你们醉,要不都没面子”。期间李锋芒听跟“老杠”熟悉的朋友调侃:知道他为啥叫老杠了吧,就是老抬杠。 随即就笑着说这有些像律师,有理无理都有信心占三分。老杠闻言突然就怒了:律师是啥?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到底还不是我们自己来处理。 就在这时候,吴杰端起酒缸子:来,感谢各位,一起走一个,这环境就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老杠嗤之以鼻,啥环境啊,看人看羊看酒罢了。 哈哈都笑,李锋芒看一眼吴杰也端起酒缸子,不再说话,接下来只是专心吃肉喝酒——酒便是“源头酒”。 眯着眼睛正沉思,这个屋子的主人出来:李总,早啊,准备吃早饭吧。 赶紧站起来,李锋芒说不急,等他们都起来一起吧。主人说不等了,谁起来谁吃,这帮醉猫有时候中午才起来呢。 答应着,李锋芒提起洗漱用品说好的,我放下东西就过来,到车上叫上王朝军返回进厨房,屋子主人又提出一瓶白酒:来,透一透。 吓了一跳,李锋芒说我上午从来不喝酒,您自己来吧!这位很憨厚的大汉说,别客气啊,头天大酒第二天一早喝点,肚里舒服,酒量也会增大。 王朝军脑袋摇的像不郎鼓:大哥,我今天开车,可不敢动酒了,昨晚就大了,现在喘气都是酒味。 心里动了动,李锋芒说恭敬不如从命,老哥,来,透一透就透一透! 女主人端过来两个凉菜,一人一碗疙瘩拌汤,又把昨晚吃剩下的羊肉热了热弄过来一盆,男主人很开心的倒了两茶缸:李总,我喜欢你这个人,能喝酒就是男人中的男人。 心里叫苦不迭,但脸上全是笑容:老哥,承蒙款待,活这么大我上午真的没喝过酒,舍命陪君子,主要怕您扫兴。 先喝一口拌汤,羊油做的,腥味十足但热乎乎,再端起酒缸子跟男主人碰一下,没敢喝大口,微微一小口已经是非常难以下咽,王朝军看他表情都觉着难受:李总,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大早上喝酒实在不是个味道吧? 摆摆手,李锋芒咬牙又端起来酒缸子:老哥,来,喝。 酒是催化剂,这个院子的主人也姓李,他家就在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原本放羊但太累且赚不了多少钱,就带着老婆姑娘到这个交通要道口盖了个院子,主营烤全羊,也弄了十多间房屋住宿。 “老弟”,这个李老板说我这里就是个大车铺,这些年经营还算实在吧,现在跑这边的大车师傅都会停下,但像你老弟这样的文化人很少见。 不动声色,李锋芒伸手拿起一根羊腿啃了两口:啥文化人啊,大学毕业没啥好干的,就接过老爷子生意上的餐饮这块,我这个人其实很草莽。 李老板说一笔写不出俩李来,我昨晚就看到你气质与他们都不一样,这大早上敢喝酒的就我们这边的牧民,你行,以后来这边买羊就住咱这里。 “没问题”,李锋芒说一定,我喝这酒也不错,价位也不高吧? 王朝军啃着饼子马上停下,他这才明白李锋芒大早上勉强自己喝酒的原因,不由就用敬佩的目光看了一下自己的副总编,然后竖起耳朵仔细听。 李老板说这酒确实好喝,但跟你们亮酒比还是有差距,差距主要在高粱,他们建厂第二年我就到这里开店了,很熟悉。对了,老杠,就是昨晚那个瘦高个儿,谁说话他都要呛几句的老杠,他是搞销售的,我们喝这“源头酒”厂的销售经理之一。 继续啃着羊腿,李锋芒嘴里塞着肉含糊的说我知道他,昨晚我开玩笑说律师,他呛的我一愣一愣的。 端起酒缸子,李老板哈哈笑:来,老弟,我替他陪不是了。这个人口无遮拦,但心眼不坏,我这里卖的酒都是他提供的,出厂价。他是我一个村的,做事情比较认真,还算靠谱。 放下羊腿就用油腻的手抓起酒缸子,然后李锋芒碰杯喝一大口,还“咕嘟”一声发出吞咽的声响,王朝军觉着自己很差,这事情不该李总编来做,但自己实在没想到啊。 李老板好似打开话匣子,开始放开聊:这个源头酒啊,现在换名字换的我都记不住了,来来回回的,你们省亮酒集团天天告他们,所以经常换名字,我觉着这个“源头酒”很快就又该换了——老杠说又被起诉了,还是你们亮酒集团起诉的。 不置可否,放下酒缸子再拿起啃剩下的羊腿,李锋芒说哥,我刚入行,还不算是个生意人,不是很懂。想这就是酒的名字,这酒喝着也不错,怎么就定不下个名字,没那么复杂吧? 李老板说太复杂了,你老弟可能不知道,这个酒厂到今天都没固定品牌,前前后后叫了十多个名字都被人家告了,所以老杠才说律师没用,你理解一下。 “可以理解”,李锋芒说老哥啊,一个品牌是多年积累,干嘛非要跟闪亮河沾边啊?叹口气,李老板说谁不想尽快打出去品牌,可是出名要趁早,于是就想打擦边球,一再跟闪亮河、亮酒挂钩。 这些都了解了,继续专心啃羊腿,李锋芒说老哥,这个酒的事情,您老哥也参与了? “别看堆了一个仓库”,李老板说只管烤全羊,都是人家给的酒,还有促销等手段,咱就是接受,老杠经常给促销酒,我也就每桌都赠送酒,所以咱饭店的运营离不开他。 第三百三十八章 厂子 题记:李锋芒非常冒失的跟着“老杠”去了酒厂,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居然不是人而是狼,为此随后半年他都经常在梦里惊醒,张着血盆大口的狼咆哮着好似到处追他。但这个“冒失”收获也很多,从沈二蛋外甥女嘴里听了几句,这个有些真愚钝姑娘知无不言,只是她知道的太少了,李锋芒决定亲自去面对这个沈二蛋,但这不由他,人家已经布好圈套,请君入瓮…… ———————————— 刚开始实在不舒服,闻着酒味都难受,但喝了一两口后,肚里似乎热乎起来,李锋芒拿过个饼子,这地方人吃饭很粗,这饼子居然是凉冰冰的,他就把饼子掰碎泡到拌汤里。 俩人吃着喝着聊着,这时候那个瘦高个的“老杠”打着哈欠走了过来:老李啊,这就透上了? 李锋芒知道这个“透”,就是头天晚上喝醉了,第二天一早再喝点酒就叫“透”,他是学医的出身,肯定这是无稽之谈。 第一天喝醉之后,再喝一些酒就能让身体缓解疼痛,这样确实会舒服一点。用专业的解释这未必是好事——酒后睡觉会让身体机能休眠或降低能力,当身体再次受到酒精刺激时,会调整为对酒吸收的状态,同时也麻醉下神经。当这次的浅度麻醉过去,身体对酒精的抵抗(吸收也好,分解也好)也可以综合这次醉酒带来的不适了。 正如李锋芒自己经常说的,没有什么能解酒,只有自己的肝脏可以。人体内的酒精需要肝脏来分解,肝脏中的“乙醇脱氢酶”先分解为乙醛,再分解为乙酸,最后分解成二氧化碳和水。当到最后这一步的时候,酒醉的人醉态就会消失,也就是俗称的“醒酒了”。而在这期间,只要增加酒精的摄入,就会加重肝脏的负担,“透一透”是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只会越透越重。 李老板笑着说是啊,透一下,李总看着斯文,但跟我都喝了二两了。 “老杠”看了李锋芒一眼,嘟囔了一句“二两还叫透?”然后去了洗漱间,老李耸耸肩:就这德行,不抬杠不会说话。 几分钟后,“老杠”坐到桌前,李老板的老婆给他端过来拌汤,他摆手说嫂子给我弄一碗奶茶吧,然后拿过个饼子在羊肉的汤里沾了下开始啃。 李老板说你不透一透?“老杠”说不了,我一会儿得回下厂里,醉醺醺不好。李锋芒不假思索:老兄,你们酒厂远不远?我喝这酒不错,想买一批。 头也不抬,“老杠”说厂子不远,你们今天不是去买羊吗?还有,你们的亮酒那么多品牌,干嘛还跑这么远买我们这没名气的酒?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我家在龙脊市有两处羊肉馆子,亮酒系列都太淡,冬天吃羊肉配烈酒舒服,你这“源头酒”六十三度,够劲,且我听李老板说价格不高还有促销品。至于买羊,他们去看就是了,我又不懂,就是借机会过来看看。 “老杠”咽下一口饼子,然后喝了几口奶茶:想去就去看看,我吃罢早饭就回厂,我们酒厂门口销售部啥样的酒都有。 李锋芒抹抹嘴站起来:我吃好了,也透了酒,你慢慢吃,吃完我跟您去看看。 老李在旁边插话说:李总,这酒真不错,一口下去,在冰天雪地都热乎!‘老杠’,你热情点,有生意不做是蠢蛋。 这里人都是这么直接,不拐弯,说话做事都是如此,李锋芒昨晚就感觉到了,所以也不拖泥带水:就是,我的钱也是钱。 看李锋芒去洗手,王朝军忙站起来说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说完也去了洗漱间,左右看看低声说:李总,你一人去酒厂?需不需要跟吴哥说下?不安全吧? 把手上的水珠甩到洗手池里,李锋芒说你告诉他一声吧,昨晚他喝太多酒,估计现在醒不来,当地人干事情不啰嗦,我要啰嗦人家就会起疑,就去看看,有啥我打电话给你。 洗漱间出来,看“老杠”搓着手已经走到一辆面包车跟前,赶紧走过去,“老杠”上车发动了车,拉开副驾驶门坐上去,车里的酒味非常浓重,他扭头看车里,很多箱子乱七八糟堆放着。 “老杠”接过李锋芒递过去的烟叼在嘴上,开车出大门后拐到大路上,才接过李锋芒递过去的打火机,俩人一路居然一句话都没聊,李锋芒看着窗外的深冬草原,觉着这车像一匹孤独的野狼,在无人的旷野横冲直撞。 这不是巧合,但也说不清为何有这样的想法,几个小时后他就看到了狼,活着的,龇牙咧嘴的狼。 路不宽,但笔直,远远的看见一大片建筑,围绕着众多“白条子”——到跟前才发现这些“白条子”是结冰的小河,他很是吃惊:这个酒厂就建在亮酒的源头上?这应该是严重违反了水源保护区的相关规定,当地政府就不管吗? 车过几个小桥停到一个大门口,圆弧形的铁门上焊接着几个大铁牌子,上面写着:闪亮河源酿酒厂。 滴滴摁了几下车喇叭,大门从里面被拉开,“老杠”摇下车窗冲开门的老头喊了声:魏大爷,早。 老头花白胡子,腰板笔直,不苟言笑摆摆手,“老杠”刚启动车,老汉突然喊:站住,你车里拉的谁? “一个朋友,说来看看咱的酒”,“老杠”把脑袋探出去:从河右省省会龙脊过来买羊的,昨晚在老李那儿一起喝酒来着,今天说过来看看。 老头黑着脸说下来!非本厂人员,不管是谁,没二蛋厂长的同意,不能进去!你也是老员工了,不懂啊? “我就是进来停下车便带他去业务部”,“老杠”好似突然不会抬杠了,他扭头对李锋芒说:抱歉,李总,你下车出大门,右边有三间业务室,自己先看看,我开完会过来叫你。 点头说好,李锋芒拉车下来,冲看门的老头说:大爷,我不知道规矩,不好意思,现在就出去。 “老杠”说李总,你去业务部看看酒,我开完会过来喊你,现在非常时期,你要理解,厂里确实不让外人进。 笑了笑说好,我等你。 迈步出了铁门,看右边有三间朝外的门面,上面有“业务部”,他没想进去,那都是摆出来装样子的,于是掏手机想跟吴杰通个话,但摸了上衣、裤子所有兜都没有,反复想才记起昨晚给手机电池充电早晨没拔下来,走得匆忙就忘记拿了。 太阳逐渐爬高,李锋芒约摸九点多,他围着这个厂子转了一大圈,甚至还找到一条排污河,看似好久没流水,但冻结实的冰块散发的气味能闻到,不用走远就能看到,这排污河里的水很大一部分都融入旁边的几条小溪流。 看远处有几座皑皑大山,闪亮河就是从哪里开始慢慢萌芽,然后顺着一条条缝隙慢慢成为泉水叮咚响,等到这个酒厂附近才是几条窄窄的小溪,再往下才逐步流到一起,随着其它支流的逐步汇入,终于成为闪亮在河左省与河右省之间的“两省母亲河”。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这个地方弄个酒厂,李锋芒在云州市采访的时候问过亮酒老厂的相关人员,知道酒厂污染主要是空气污染、有机物的废水污染,还有有机物垃圾的污染,这里面提到的有机物污染就是水污染,由于废水中含有丰富的有机质,会造成水的富营养化污染。 绕回到酒厂正门,实在是冷,实在也没地方可去,李锋芒就信步走进了这个“业务部”。门上挂着厚厚的棉门帘,掀开见门开着,透过门玻璃看里面没看到人,琳琅满目的各种酒摆满了这个屋子。 推门进去,一个年轻的姑娘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本就在门口左边的炉子旁,从门玻璃看那里正好是个盲区,本想“这里怎么没人”,先入为主的李锋芒吓了一跳。 聊了几句话后李锋芒就判断这姑娘脑筋不灵光。 她很直接问:你干哈的? 李锋芒说我了解下“源头酒”。 她说咋地了解?我们促销只让免费喝一两。 李锋芒笑着说你这里这么多酒,一种喝一两也是好几斤,了解不了酒就先醉倒了。 她不知打趣,很严肃的说你想得美,每一种都喝,你不是成我舅舅了嘛。 李锋芒有些纳闷:怎么成你舅舅了?你舅舅是谁啊? 这姑娘很自豪:我舅舅就是这个厂子的厂长,沈二蛋。 好似刚才进门被看门大爷拦下了听过这么一嘴,“二蛋厂长”,李锋芒上前把手伸到炉火上烤了烤:我不尝了,是想买点酒,昨晚喝的就是你们这“源头酒”,味道还好。 撅了撅嘴,这姑娘说没牌子,你要买酒只有塑料壶,这些都是酒瓶子,她指了指柜台里又指了指门口的酒缸,意思是摆放的都是样子,这酒缸里的酒可以卖。 过去掀开酒缸的盖子,酒味扑鼻而来,李锋芒打了个寒颤,这几天顿顿不断酒,他觉着自己的胃又被伤了,不用喝,只是闻味就胃痉挛。 判断不出年份与品质,李锋芒回头对那个姑娘说:这酒劲好大,你给我打两斤吧。 第三百三十九章 狼牙 题记:尽管琐碎,但李锋芒在逐渐“剥开”这个酒厂的层层外表,其实就是在寻找这个酒厂厂长的破绽,他没想到这个沈二蛋一出场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在险些暴露身份的情况下,他依旧从容应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是,这是他从业以来碰到的最狡猾最险恶的对手,稍后的几次过招都没占上风,且越来越危险。 —————————————— 这个酒厂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多公里,沈二蛋建酒厂选择这里就是冲着“闪亮河源头”,他这个外甥女每天坐在这个所谓的业务部,基本就见不到人,偶尔有附近村里跑来买酒,就像个小卖部。 沟通没问题,李锋芒坐到炉火旁,跟这个憨憨的姑娘聊天,她初中勉强毕业后也没事做,她母亲硬磨软泡的,沈二蛋这个舅舅就把她“招收”,“负责”这个业务部。 尽管来了一年多,但这姑娘对酒厂里的情况基本不清,于是李锋芒便跟她聊沈二蛋这个人——这姑娘对舅舅是惧怕的,虽然没打过她也没骂过她,但沈二蛋只要眼睛一瞪或者黑着脸咳嗦一声,她就哆嗦。 断断续续的聊,李锋芒大致勾勒出沈二蛋:个子很高,上学不多,打架不要命,是个狠角色。这个人不安分,走南闯北,后来跑长途货车赚了些钱,就开始在当地折腾,刚开始养殖,后来种牧草,再后来也不知从哪儿拉来个投资,就开始弄酒厂。 聊着天那姑娘向火炉子里倒了些炭,空气里马上就有一股煤烟的味道,李锋芒伸手把炉子上的铁盖子盖住,从窗玻璃就看到伸出去的烟筒开始冒烟,他问这附近有多少酒厂,咱这酒厂效益怎么样? 这姑娘说好多家呢,我们村里就有一个造酒厂,我二蛋舅舅这个厂子很赚钱,我听魏爷爷说“咱这厂子可不只卖酒,啥赚钱卖啥,所以不能让外人进”。 魏爷爷?坐在火炉前,温度很舒适,李锋芒觉着自己有些昏昏欲睡,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就是看门的那个花白胡子老头,于是伸手搓了搓脸:魏爷爷是你家什么亲戚? “是我舅妈的爸爸啊”,这姑娘口无遮拦,又补充了一句:我第一个舅妈的爸爸。 李锋芒抬眼看她:第一个舅妈?离婚了? “死了!”这姑娘满不在乎:“跟我舅舅打架,后来自己喝农药死了。” “为啥啊?” “我听我妈说是因为女人,就是我现在的舅妈,当时我才七八岁,我妈把我表弟接过我家住,骂我二蛋舅舅作孽,但后来我现在的舅妈拿钱给我妈,就不骂了。” 李锋芒觉着这有些隐私,不该多问,但又觉着这些跟这个酒厂有关系,想了想就就又问了一句:你现在的舅妈家里是不是很有钱? 这姑娘拿起自己放到炉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李锋芒也觉着口渴但人家没给倒水,只能吞咽一下唾沫听这姑娘往下说:当然有钱,我现在舅妈的爸爸是县里啥局局长呢,我第一个舅妈生的表弟在我家住,现在舅妈生的小表妹在她家住,俩孩子的衣服就能看出来。 大致明白了,没有后台这酒厂不可能堂而皇之建在这里,至于沈二蛋的感情史他不能再问,这姑娘也就知道这么多,两天后“老杠”跟李锋芒聊起,原来这里面不是那么简单,沈二蛋的前妻死得很蹊跷,但不知为何娘家闹腾了一阵子就不闹腾了,前老丈人还开始给二蛋看大门。 抬眼转了一圈没看到钟表,李锋芒问这个姑娘几点了,她拿起手机说十一点整,看“老杠”还没过来,李锋芒就说我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吧。 聊天排除寂寞,这姑娘并没有把李锋芒当自己人,她的舅舅一再灌输她一种思维:除了自己人,都是外人,外人不可信。 但这孩子实在,吞吞吐吐说你要打给谁?我帮你打吧。 李锋芒马上明白她的心思,随即就说你认识那个烤全羊的老李吧,你打给他,就说我在你们厂谈业务呢。 这姑娘说我知道他,我舅舅带我去吃过烤全羊,但我没他电话啊。李锋芒说那我告诉你个号码,是我手下,现在该是在他店里呢。 这个迂回战略奏效,姑娘马上说你念号码我来拨。李锋芒跟王朝军刚认识一周多,再加上昨晚及今天一大早都喝酒,打过一两次的电话号码在嘴边说不清了;吴杰的号码也是只能想起后四位,打报社其他人电话再转来转去,没急事也没意思,于是笑着说不用了,一会我就回老李店里了。 话音未落,门口咳嗽一声,有个中年人掀门帘进来,那姑娘赶紧站起来叫了一声“舅舅”,李锋芒马上明白这就是沈二蛋,于是也站起来笑了笑:沈厂长好。 沈二蛋个子跟李锋芒差不多,但胖很多,他面无表情:你是? 李锋芒说我过来这边买羊,昨晚在老李的烤全羊店喝的你的酒,味道不错价位也合适,于是今天一早就叫“老杠”捎过来,想看看你们的厂子,谈谈合作。 没有任何表情,沈二蛋盯着李锋芒看了两眼,突然问你从河右省过来的吧? 自己讲的普通话还算标准,李锋芒以为“老杠”跟他说了,于是说是啊,河右省龙脊市,我家现在经营着我们省城最大的羊汤连锁店。 “你是李锋芒!” 沈二蛋根本不接李锋芒的茬,反而直接就叫了他名字,很是吃惊,脑子飞速旋转,但根本想不出他怎么能认出自己,于是很坦然说您认错人了吧,我是姓李,但叫李学锋。 伸手从大衣内兜掏出身份证:沈总,请看一下,如假包换。 有些狐疑接过李锋芒的身份证,看了一眼又递还,这个沈二蛋刚从云州回来,当地都在传说《河右晚报》李锋芒写稿子厉害,中江市的市委书记都被拿下了,下面的大小官拿下了十多个。他本就是偷偷打听这个事情,报纸找了一份,又听说李锋芒好像没回省城,于是赶紧赶回来,今天召集业务员开会就是暂停业务,避风头。 ——没问题,发生在云州市的假酒案的罪魁祸首就是沈二蛋,毒死那么多人的甲醇都是他提供的,而他这个厂子酿造的酒不多,只够供给当地,其余都是纯食用酒精加水加乙酸乙酯等添加剂勾兑白酒。 “老杠”对李锋芒提出买酒不感兴趣就是因为这个,别看总跟人抬杠,但这个人心眼不坏,不愿意卖勾兑酒。 云州市的那对造假酒夫妻中的丈夫安某某无意认识沈二蛋后,得到一张造酒的配方,然后还说可以送甲醇过去,货到付款——这些“好事”都是沈二蛋“策划”的,一是自己压存了一批甲醇,再就是报复亮酒厂对自己注册商标的一再起诉。 沈二蛋没有坏到直接毒死人,他只是想给亮酒集团“上上眼药”,他给的配方里甲醇添加是稍微过量,但那对夫妻看错了,直接就把克看成了千克,于是爆发了大规矩毒死人的案件。 本想直接跑路,但听说那个主犯安某某直接跳楼死了,他才稍微放心,这个家伙做事异常谨慎,所以送货接货都不是他打的电话,有些的两次接触他也没暴露身份。 上午在厂里吩咐完业务员出来,看门的魏老头说有个河右过来的李总在业务室,他马上就进来,河右省来的,姓李,于是就“咋呼”了一声,但他不知道笔名这么一说,看李学锋不是李锋芒才有所放心:李总,我们年前没有货了,所以请回吧。 李锋芒有些心不甘,但知道不能再多说,于是点头:好的,我等下“老杠”,他拉我过来的,一会儿搭他车去老李的烤全羊店。 沈二蛋说“老杠”在装货,李锋芒马上说我能去帮帮他吗? 说完就觉着自己这话太鲁莽,他现在并不知道沈二蛋就是自己要找的罪魁祸首,但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有戒心,且他知道“李锋芒”,肯定跟这个假酒案脱不了干系。 果然,沈二蛋皱了下眉头,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恶毒:行,你跟我去库房。 说完走到对面,掏出钥匙开了朝里的门,这个业务室有门朝厂里开,但钥匙就他有,门上没挂门帘,一股冷风进来,李锋芒赶紧拉住进屋解开的大衣拉链,硬着头皮跟过去。 出去业务室是个通道,两侧都是平房,拐过平房是个小院子,围墙很高还有加的电网一样的铁丝,沈二蛋掏出钥匙再开门,小院子里传出几声狗叫,李锋芒想这是去库房吗,怎么觉着像牢房?但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弯腰进了小院。 进门就看到右侧是高大的铁笼子,三个隔断,除了中间的来回疾步,两侧笼子里的大狼狗都狂叫着往笼子上扑,李锋芒注意了一下中间,马上就判断出:这是一条狼! 沈二蛋站住回头:李总,您看出来了吧,这是一条野狼,公的,两边是母狗,我定期两头抽铁栅栏让它们在一起,准备培育出真正的狼狗。 李锋芒笑了笑说这个理想很好,应该也可以实现,只是我听说狼是对感情坚贞的动物,一生只找一个伴侣。 愣了下,沈二蛋说狗不是这样,我这匹公狼左右逢源。“我安排人每天买骨头、生肉喂养,目的很简单,给我看家护院,如果有人胆敢招惹我,生不出小狼狗,我先把他剁了喂狼。” 这话赤裸裸都是威胁,李锋芒没接茬但也话里有话:据说狼牙做成挂坠戴上可以辟邪保平安,而且可以让人坚强勇敢。将来,我是说将来啊,您这狼死了后,四颗獠牙给我留一颗弄挂坠戴,到时我买你几百件酒感谢。 李锋芒没说,他想这个沈二蛋肯定不知道,狼牙挂坠还有锋芒的含义。 第三百四十章 智斗 题记:这是李锋芒记者生涯最危险的一次,他面对的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只是他没有意识到将被推到零下二十多度的雪窝,他也不知道这个沈二蛋已经疯狂。在所有危险来临之前,他用机智为自己赢得了时间,其实这都不意外,从沈二蛋见面叫出自己名字开始,他就有所觉察。最意外的是,卧底,人民警察的卧底已经在这里工作半年多,要不是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 曾经读过一本书说这个狼牙吊坠配饰,李锋芒真是想要这么一颗狼牙,但当下肯定不是说这个事情的时候,他说狼对感情坚贞就有暗讽沈二蛋之意,再说要这个狼牙就是表示“老子不怕,甭吓唬我”。 太阳应该在正天,但不知何时进了云里,天气越发的冷起来,哈口气都能看到白雾,沈二蛋听李锋芒说完狼牙就“哼”了一声,冷笑着说:这狼才两岁多,李总要等,就再等十多年吧。 狼的寿命是十多岁,李锋芒想起小时候碰到老死的狼,有些后悔那时候不知道弄一颗狼牙,但现在不能走神,于是笑着说沈总当真了,我是开玩笑的,您这狼狗培育成了到时候卖我一只就行。 沈二蛋说这个没问题,咱俩还没留电话呢,我拨给你吧? “抱歉”,李锋芒实话实话:我手机昨晚充电,早上跟老李透了透酒,就忘记带了,您给我个名片吧,稍后我回去打给您。 穿过小院子,又开开一个门,沈二蛋说我没名片,这个稍后再说,你看见那边有一排车了吧,“我不过去了,‘老杠’就在那儿”,沈二蛋又吩咐了一句:直着走,别两边乱跑,咱这厂子里规划多,小心迷路。 答应着说好,李锋芒说我看到车了,不拐弯,沈厂长再见。 也就三五十米,走过去就看到“老杠”在搬酒,李锋芒打了招呼回头看,沈二蛋果然在小院门口站着看这边,他摆摆手弯腰帮“老杠”开始搬酒,也就搬了几箱子,车就差不多装满了。 李锋芒上车坐到副驾驶位置,“老杠”伸手到嘴边哈了哈气发动车:你看了酒? 笑着说我看了狼,李锋芒没隐瞒:你们二蛋厂长亲自领着看的,至于业务室的酒都是空瓶子,散酒有几大桶,我没看。 “老杠”笑了笑:其实你已经都看了。还看了很多不该看的。 这两句话好似圆场更是一语中的,李锋芒突然觉着这个“老杠”很不简单,于是扭头看着他:老兄,你在这个酒厂干多久了? “多久?这是个问题”,“老杠”看左右两边的车都超过去才低声说李总啊,你总是咄咄逼人,也许是职业习惯吧,但这个习惯会让人警觉。 不等李锋芒再接话,“老杠”说下次喝了酒咱俩再聊这个问题,老李家中午吃面条,他老婆的手擀面是方圆几十里饭店中最地道的。 把准备辩解自己不是咄咄逼人的话咽下去,看“老杠”已经将车开到了大门口,其他车都哗哗出去了,但魏老头突然摆手把门关上一扇:下车,我检查一下。 “老杠”探出脑袋:“魏大爷,都是按照装货单,库房就分出来了,检查什么?他们怎么不检查?” “让你下车就下车”,魏老头很神气的插着腰:沈厂长刚才专门吩咐的,让查下你的车,对货单拿出来,开门,我来清点。 李锋芒也觉着蹊跷,但这不是他说话的地方,于是看“老杠”下车,自己也就下车了,魏老头拿过对账单,看“老杠”拉开后车门,就一五一十的开始对数。 递过去一根烟,“老杠”接过去看了下周围,李锋芒不由也跟着看了一圈,只见刚才那个养狼养狗的小院门口好似有人影闪了下,心里嘀咕:难道还是针对自己,这个沈二蛋可不是省油的灯! 面包车后备箱垛的酒很好数,魏老头点了两遍确认无误,这才把对货单递还:走吧,没问题。 俩人再上车,还没有启动,沈二蛋出现在车前头,他摆摆手:李总,我也去老李那儿,你坐我的车吧。“老杠”,你这破车跑风漏气的,别把客户冻着。 老杠伸手在下面悄悄拉了一下李锋芒的衣服,然后陪着笑脸说:沈总,您先去吧,李总一路跟我聊天解闷。 “哪来这么多话!”沈二蛋眼睛一瞪:你小子真以为李总是你的财神爷啊,他是咱们厂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我不抢你买卖,李总的单子将来都算你的。 李锋芒不知道为何“老杠”拉了他这一把,但他知道年前没有货可以提走了,那么这个沈二蛋是要什么?难不成光天化日下绑架?这个魏老头检查就是故意拖延时间,目的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大门口旁边一辆车上下来俩人,看架势今天不坐沈二蛋的车是没其他办法,尽管心里有点忐忑,但还是开门下车:恭敬不如从命,沈厂长给面子,我李学锋肯定得接着啊。“老杠”兄,你就自己开车吧,中午老李店里见。 挤出笑容,“老杠”说好的,沈总,李总,你们车好,前头先走吧。 沈二蛋说你走你的,李总来,咱们业务室喝杯茶再出发。 骑虎难下,进去是危险,跑又跑不了,“老杠”要干什么也不清楚,李锋芒瞬间权衡了一下,就笑着说:正好我口渴了,谢谢沈厂长。 看“老杠”的面包车绝尘而去,沈二蛋已经朝着业务室走了,那俩车上下来的小伙子看着也是一脸横肉,把李锋芒夹到中间。 再次进了业务室,沈二蛋的外甥女不在了,俩人坐到正面的沙发上,有个小伙子拿玻璃杯给李锋芒倒了一杯水,另一个小伙子把一个保温杯放到沈二蛋跟前。 没有啰嗦,沈二蛋直接就问:你到底是谁?干什么的? 李锋芒拿起玻璃杯,慢慢嘬了一口:沈厂长,我身份证您都看过了——李学锋,省城开餐饮的,过来买羊顺带看看您的酒。 “胡说!”沈二蛋伸手拍了下茶几:你说说,你手机里最近三个通话记录怎么回事?第一个写着“报社晨光”,第二个写着“报社云总”,第三个写着“云州记者王朝军”。 没时间去想沈二蛋怎么知道自己通话记录,李锋芒再喝一口水:您真是神通广大,我手机就没带,在老李店里充电您都知道通话情况?我可以解释,但你这个行为违法了,侵犯了我的隐私。 看他手一挥,李锋芒端杯子的手便被重重打中,杯子顺势就被甩出,咣当一声正好砸到火炉子上,“哗啦”一声就碎成几片,杯中的水浇在几乎烧红的炉子上,“滋滋啦啦”冒出白烟。 摇摇头,李锋芒揉了揉被打的手背,逼着自己装出些惊慌:沈总,你这是怎么了?这确实是我隐私啊?正好昨天我跟我们省的《河右晚报》谈广告,于是就给他们通了电话,我们家有三个酒店,还有龙脊市最大的羊肉汤连锁店,这次来买羊,下一步就要主打这里的羊肉,做个广告没问题吧? 沈二蛋沉吟了一下:云州记者王朝军是怎么回事? 耸耸肩膀摊摊手,李锋芒说这个电话跟来您这里是有关系的! 脸上色变,沈二蛋马上站起来,伸手指着李锋芒的鼻子:你说清楚,什么关系? 笑了笑,李锋芒说这是《河右晚报》广告部介绍认识的,就是那个报社晨光,他叫王晨光,王朝军是他弟弟,我不是找他登广告了嘛,他说他弟弟是云州市的,在当地有亮酒集团酒的批发店,让我照顾下生意。 看沈二蛋脸色好些,李锋芒也站起来,他想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得主动出击:沈总,我觉着很意外,我就是想看看您的酒,那个王朝军给的酒都是亮酒集团的开发酒,我觉着价格水分很大,且是勾兑酒不是酿造酒。您这么激动,您的酒厂不是也如此吧? “放屁!”“胡扯!”旁边俩小伙子嘴里骂着,就要上前揍李锋芒,沈二蛋“哼”了一声都才站住,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锋芒,沈二蛋冷着脸:我的酒如何不用你评价,你想看我酒厂现在也不行,你说你是卖羊肉汤的,说个电话我打下,来证实下你的身份。 大早上喝酒,一上午没喝上水,李锋芒觉着嘴巴里都快着火了,他脑子里飞速旋转,但嘴巴没有任何犹豫:沈总,我只能告诉你一个餐饮店的电话,我老爸不让我乱跑,要是打家里电话,怕吓着家里人。 冷笑一声,沈二蛋说我走南闯北多年,不是我恭维你,看你年龄不大,但你气势逼人,如果你真是开餐饮家族的公子,我想你已经掌握实权了。三儿,把你手机给他,摁免提打吧。 有个小伙子掏出手机上前递给李锋芒,他接过去,但打给谁真没想出来,最熟悉的号码除了张文秀,剩下都是报社的,不由多想,迅速闪现出一个人——火车站铁路大宿舍旁边卖饭的老姚。 不知道这个直性子的汉子会说什么,但想他肯定不会提报社,也没有其他人可以选择,再加上老姚这个号码非常好记,139开头,然后是河右省的区号,再就是5656,这样的号码说是个连锁店老板,能说过去。 拨通,没接,再拨打,传出一个声音:谁啊?大中午的干啥呢? 李锋芒已经基本想好了说词,马上接话:我是李总,总公司的李总,你是老姚,姚总吧? 愣了一下,老姚说我是,您有事?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李锋芒接着说:你那个店很快拆迁,上次谈过,让到我说的店来当经理,你准备好了吗? 这才反应过来,老姚马上兴高采烈:李总啊,你是李总啊,怎么拿个外地号码,我都没听出来,抱歉抱歉啊,别说经理,我好好干活,我准备好了。 真怕他说个“报社李总”,李锋芒赶紧打断:好了,老姚,你好好干,我过几天回去带你看新地方,就这样,再见,挂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露馅 题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这是偶尔去看看的感受;外面的世界很无奈,这是你总飘在外的体会——李锋芒深切的懂得这点,是在零下三十度左右的旷野,满目四周空荡荡,生死一线。这些年的暗访调查,李锋芒屡屡碰到过危险,但总是化险为夷,这造就了他的自信,正是这个自信使得他陷入绝境,他更不知道的是他原来是一个“棋子”,但当下最要命的问题就是旷野会要他的命。 ———————————— 每次出去暗访,李锋芒基本只带个身份证,其余证件都会妥善保存,沈二蛋看他给老姚打完电话仍旧将信将疑,然后很霸气的说“你把兜里东西都掏出来!李总,你知道云州假酒案,我这里也是卖酒的,所以需要警惕。” 这话很矛盾,李锋芒没去纠正,他装作很委屈的样子掏出兜里东西,在中江市把身上的整钱都给了陈五河,现在身上就有些零钱,还有一串钥匙,再就啥也没有了。 为尽早脱身,李锋芒把里外兜都翻出来:沈厂长,我行李都在老李店里,日常需要的及换洗衣物在我的车上,早上就是临时起意过来看看,要不然就带司机跟手下过来了。 怎么觉着都有问题,可是李锋芒对答如流,沈二蛋没再想出招数,他无奈摆摆手:走吧,不好意思,李总,是我神经过敏了。说实话,搞酒厂的个个屁股不干净,这次云州市的假酒案被记者捅出来,都不好过。 “理解”,嘴上说,李锋芒心里说你这里怎么不干净了?我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沈二蛋瞪眼看着自己的俩手下:看啥呢,还不去开车,请,李总。 车拐出厂区,顺着路朝着老李的烤全羊店方向,李锋芒跟沈二蛋的外甥女聊过,这个烤全羊的店位于三岔路口,分别通往三个镇,沈二蛋家便是中间那条路去的镇子,不管他中午去不去老李的店,捎李锋芒过去都是顺路。 但这个世界顺路的太少了。 还有,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后来李锋芒跟老姚谈起这个事情,老姚说啥萧何? 李锋芒笑着说帮我的是你,“害”我的也是你!随后解释说萧何是西汉名臣,他推荐韩信当了大将,后来吕后听信谣言说韩信要谋反,就告诉萧何,萧何设计就把韩信杀了——指事情的成败或好坏全出于同一个人的作为。 李锋芒跟沈二蛋坐在后排,一个小伙子开车一个在副驾驶,也就走了十多分钟那个副驾座上的小伙子手机响了,他掏出看了下说这是谁啊,河右省龙脊市? 沈二蛋在驾驶员后头,本来闭着眼睛在养神,闻言马上坐直身子睁开眼:三儿,给我,我来接。 心里咯噔一下,李锋芒想这该不是老姚打过来的吧,果不其然,沈二蛋摁了免提,老姚直接就说“李总啊,你何时回来,我去咱们报社食堂看看,厨师用的案板啥的我帮着采购。” 黑着脸,沈二蛋把手机直接就戳到李锋芒脸上:说话啊! 被戳的地方生疼,李锋芒知道瞒不过去了,但他不能说跟假酒案有关的事情,这是沈二蛋的敏感点,于是也直起腰点了沈二蛋的另一个软肋:沈厂长,不瞒你了,我是《河右都市报》的李学锋,这次来就是采访你的酒厂,在国家水源保护地,怎么能堂而皇之干这些! “哼”了一声,沈二蛋冷眼看了李锋芒半分钟,手机里老姚还在“喂喂喂”的喊,他把手机扔给“三儿”,然后拍拍开车小伙子的肩膀:去野狼坡。 听着名字就觉着瘆人,但李锋芒强自镇定:沈厂长,国家有法律保护我们记者正常采访,你这个酒厂污染虽然不严重,但我已经看了,你们的废水直接就排入了溪流,下游的水质肯定受到污染……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沈二蛋暴怒挥拳就要打,李锋芒抬起胳膊:有话好好说!我这次要从闪亮河源头开始,一直走到闪亮河入海口,这是第一站,我没查资料,但肯定您的厂子是违规建设,水源地也不是啥都不能建设,如果您可以提供相关手续,我可以不写。 咬着牙放下拳头,沈二蛋将信将疑:可以不写?老子不信,老子也没手续!你们这些记者没一个好东西,酿酒用水,老子就用闪亮河的源头水,多纯洁啊!就兴亮酒集团的王八蛋们用闪亮河的水,不许老子用啊!惹恼了老子,直接在源头就倒毒药,酿酒?酿你奶奶的腿! 李锋芒思谋着跳车,可车开得飞快,眼见着拐进一条小路,祸不单行,刚才顺着开没看到,侧迎着风走,可以看到有雪粒唰唰打着玻璃。 唾沫横飞骂了一气,沈二蛋突然停住:你认识李锋芒吗? “认识”,李锋芒说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那可是河右省第一调查记者,他的稿子太厉害了,正直有担当,没有他不敢的,我们这行都服他。唉,我望尘莫及啊,人家要是暗访你,肯定稿子早发了。 “三头六臂啊”,沈二蛋恶狠狠的说落老子手里一样收拾,你小子今天演得很像,还要我的狼牙,等到野狼坡老子先拔下你的牙。 车在草原上高速飞奔,李锋芒余光看车在逐渐上坡,他不知道野狼坡是个村子还是一道坡,但肯定不是啥好地方,有些紧张不觉就浑身发热,嘴里仍旧说着记者受法律保护,您不能胡来。 正在这时候,前头前出现一道高高的上坡,坡顶好像有几间房,沈二蛋冷笑着说老子在这里说一不二,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今天你把老子一顿好骗,不让你小子脱层皮,老子把“沈字倒着写”! 李锋芒觉着浑身冒汗,但没有任何办法,车上坡也不减速,雪看着也密集起来,他慢慢将右手悄悄摸到车的开门把手,但这速度出去肯定会被卷到车下,只听沈二蛋继续恶狠狠:你不要狼牙吗,这地方狼多,老子让你小子去拔! 车到坡顶,驾驶的小伙子换挡慢了,车顿了下,马上憋灭了火,司机手忙脚乱踩脚刹拉手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李锋芒扭身拉开车门就往外滚,沈二蛋迅速伸手拽住他,李锋芒左臂直接挥向沈二蛋眼睛,他“妈呀”一声松手去捂眼睛,李锋芒肩膀已经擦着车门着地。 当年在学校打过两年排球,李锋芒下意识扭头,然后一个侧翻,两只脚就从车里也出来了,顺势站起来但在这道陡坡的边缘,没有站住,他索性顺着坡道就向下冲了出去。 坡很陡,惯性很大,他只能努力辨别脚下,跳过石头与不平处,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耳边呼呼风声,雪粒打得眼睛疼,但努力睁大,只是向前。 身后听到怒吼声——沈二蛋下车拉开驾驶位的车门,一把把那个再次打着火的小伙子拉出来,自己上车,摔上门,然后松刹车,掉头,直接就朝着李锋芒往下跑的方向冲下来。 李锋芒不辨东西,但知道不能一味直着向下冲,身后汽车的轰鸣声在静怡的旷野里如雷鸣,这个沈二蛋铤而走险有可能撞死自己,于是一侧摆臂,身体逐渐斜过,他看到不远处有个灌木林,大喜过望,直接就跑了过去。 不敢回头,觉着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李锋芒心脏要跳出嘴巴了,但不敢减速,拼命摆臂抬腿深呼吸,一声急刹车好似在耳边——他终于窜入灌木林,由于是紧贴着一棵二米多的灌木冲进去的,很多硬茬茬的枝条从他脖子边划过,先是觉着热乎乎,再就是火辣辣的疼。 顾不上管这些,李锋芒拽住这棵灌木的一个粗枝条,被甩到几乎转圈,惯性才算止住,他看沈二蛋跟副驾驶上的“三儿”正下车,距离也就二十米。 再回头看灌木林,一眼看不到边,他松手拨开面前的枝条便手脚并用钻了进去,爬了十多米,一片低矮的灌木,他起身但不敢直起来,弯着腰就像兔子跑跳过去,身后怒骂声,砍树枝的声音很是刺耳,他再不回头,高了就钻低了就跳过再低就爬过去,那些刺耳的声音逐渐远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实在是跑不动了,正好林间一小块空地,他一屁股坐到一块大石头上,喘着气往后看,密密麻麻的灌木林啥也看不到,忍住喘气,竖起耳朵仔细听,除了风雪声,树枝摆动的尖锐声,没有其他声响,这才努力深呼吸。 脖子上裸露的地方刺刺的疼,他知道划破了,但没有伸手去摸,因为他手上是黑黑的脏土,刚才手脚并用的结果,再看一眼自己跑来的路线,山坡是石头丘陵,雪也不大,没有脚印。 等气喘匀了,他正想站起来找个避风处,远远又传来汽车声响,他赶紧低下头,正准备往林子里钻,一眼看到一个马蹄包,他知道这个东西学名马勃,本身是可实用菌类,成熟后又是一味中药材,有止血抗菌的作用。 每到八九月,山里随处可采到马蹄包,山里人家家户户也多少都有这个东西,孩子们在山里割草不小心弄破手指头都知道采个马蹄包止血,很有效。 伸手抓起来,李锋芒辨别了下周围,便进了一丛十分密的灌木丛。一只手拨开树丛,一只手握着马蹄包护着脸,林子里很幽暗,他突然想起在沈二蛋酒厂来回溜达的野狼,又想这个二蛋说就是在这里捉的,不由就浑身发冷。 第三百四十二章 卧底 题记:这是一个连环套,不是坏人的,而是人民警察设计的,不管是河左省还是河右省,当下在闪亮河源头目的一致,就是要拿掉沈二蛋这个作恶多端的家伙。李锋芒有意无意成了这个连环套的一颗棋子,他逃进灌木林后,“老杠”心急如焚,这个优秀的警官权衡再三,只能只身来救他。 —————————————— “老杠”几乎把油门踩到了底,平常一个多小时左右的路程,四十分钟就赶到了,进了老李家的院子,他看四周静悄悄,李锋芒他们乘坐的车也不在,心里更觉忐忑了。 其实,“老杠”是河左省公安厅刑侦局大案要案处的副处长,这个刑侦局是河左省公安厅内设的职能部门,其主要职责是指导刑事侦查工作,分析研究刑事犯罪情况以及组织、协调或直接侦办重大、特大刑事案件。 “老杠”本就姓刚,叫刚杰,一个非常少见的姓氏,他爷爷辈是当地人,就是跟开烤全羊的老李是一个村的,父辈考学去了河左省省会工作,他呢高中毕业当了兵,武警,复员回来特招进警察学院,跟吴杰是同班同学。 刚杰、吴杰,俩人又一个宿舍,号称那一届的“散打双杰”,结交成了生死兄弟。 这个沈二蛋有黑社会背景,且他前妻死得蹊跷,这个家伙不知怎么勾搭上了现任妻子,这个女人的父亲是当地县里某局的局长,她的爷爷却是老革命,曾在河左省重要岗位工作过。 沈二蛋当时说前妻是喝农药自尽,当地也有证词,但娘家人却有另外的说法:沈二蛋跟现任妻子勾搭上后,要跟前妻离婚,但前妻死活不同意,为此,沈二蛋就害死了前妻。 (真相确实令人发指,他让自己手下抓住前妻胳膊,自己上去捏着前妻鼻子灌进去多半瓶农药,然后抽着烟看前妻痛苦挣扎直至死亡……) 这个案子刚开始沸沸扬扬,前妻的父亲魏老汉——就是现在给沈二蛋看大门的那位,这老汉看县里没人管,直接就去了省厅报案,但还没立案呢,这老汉突然就说不告了。省厅也觉着蹊跷,但这个事情涉及太多,于是就让刚杰归乡“卧底”回来调查情况。 本就是这个村子的根,刚杰回来后暗暗看了几天,发现这个沈二蛋经常去老李的烤全羊店招待各种人。于是,他直接去找老李让找个干的,老李家跟刚家住得不远,爷爷辈交往很好,刚杰只说自己当兵回来后没干的,在城里跟父母合不来,老婆也离婚了,就回老家心灰意懒讨个生活。 老李就介绍刚杰跟沈二蛋认识,很快刚杰成了沈二蛋厂里的业务员,如此两个多月,刚杰装出玩世不恭,很快得了个“老杠”的诨号,沈二蛋前妻死亡之事也调查差不多了——他跟沈二蛋的嫡系保镖,就是那个“三小”逐步接触,他不在乎钱,吃饭喝酒十有八九是他请客,于是“三小”叫他“杠哥”。 一次喝醉套几句,很快就查实了案件,另外沈二蛋还涉嫌黑社会性质的放高利贷、聚赌抽头,还有造假酒等犯罪行径,正准备撤回省厅写报告,吴杰给他打了个电话。 吴杰不知道刚杰在老家“卧底”,只是说假酒案有些蛛丝马迹显示,这批工业甲醇是河左省提供的,他只是从去云州的运输车辆查出点线索,希望刚杰能帮他一把。 无巧不成书,“双杰”聊了会就都聊到了这个地方,刚杰说你来吧,我就在这个“源头酒酒厂”当业务员呢。 吴杰带着李锋芒还有王朝军到了老李的店里后,俩人悄悄接头后谈了接下来的调查,吴杰说这个李锋芒是非常有名的记者,且做事严谨但为报道奋不顾身,刚杰说那就不要露面,这个沈二蛋非常谨慎敏感。 吴杰说我可管不了他,人家是我们《河右晚报》副总编,河右省第一记者,我们省委书记都喜欢,我猜的不错的话,李锋芒明天会找机会去“源头酒厂”,而他只能找你带他去。 毕竟都是久经沙场的警察,刚杰说那我就带他去,正好吸引住沈二蛋,你就去调查车队的事情吧,相关情况及介绍我都做了。 刚开始一切都按照他俩预料的方向发展,但李锋芒不知为何就直接跟沈二蛋接触上了,而且去看了对方的养狼场地。刚杰知道,沈二蛋只带两种人去那个地方:一是绝对朋友或者信得过的下属;二就是仇人或者高度不信任的人。 前者是奖励或者感情,后者是惩罚或者吓唬,对这个有名的记者,沈二蛋应该不会是前者,所以刚杰很担心,后来出门被拦住,再把李锋芒叫下车,他也不能当场发作——毕竟他是河左省公安厅的人,吴杰反复说这次是秘密调查,涉及两个省怕麻烦。 无奈,离开酒厂他就给吴杰打手机,但关机,这表明吴杰正在跟车队的人接触,忘记开手机几乎不可能,没其他办法只能赶回老李家看一眼再做打算。 老李正跟媳妇在屋里择菜,看到刚杰进了院子,马上站起来:李总呢? 刚杰也说不清,只说在后头,一会就回来了。 老李说这个李总神神秘秘的,他手机没带,一个小时前打回来个电话,让翻他手机说下最近三个通话的情况。 “啊,”刚杰马上意识到危险:老李,是他打的?打给你手机的是什么号码? 从没见过刚杰这么惊慌,老李也吓了一跳:不是他的声音,但我没问是谁,号码? 老李掏出手机翻了下指给刚杰:就这个号码,是咱当地的号码。 看了一眼,刚杰马上认出来,这就是沈二蛋最信任的兄弟兼保镖“三儿”的电话号码,一时没了主张,他愣了几秒才说:车里的酒都先卸下吧,年前没“真货”了。 这是当地都懂的行话,源头酒的真货就是酿造酒,其他就都是勾兑酒,老李答应着行,又问:李总没事吧? 老李不知道刚杰的身份,也不知道李锋芒身份,但沈二蛋用“三儿”手机打给他问李锋芒最近三个通话记录,他如实说完是“报社晨光”、“报社云总”、“云州记者王朝军”后就后悔了——他也猜出来,这个李总不是简单的来买羊,肯定是记者头。 刚杰拉开车门说没事,然后像对老李说更像自言自语:他是老江湖,应该能应对。 老李搬着酒把那“最近三个电话”说了下,也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刚杰听着更加惊慌,李锋芒肯定是暴露了身份,但沈二蛋会怎么做,刚杰不敢想——这个家伙丧心病狂,沈二蛋前妻当时跟着他的时候,他一穷二白,后来陪着他吃苦起家,还给他生了儿子,可是这个牲口一点不念旧情,为“钱途”竟然亲自下手毒死了前妻…… 卸完酒,刚杰坐不住了,午饭时间早就过了,沈二蛋并没有带李锋芒过来,他一直留意着院子外头,没看到任何车从这个三岔口过去,也就是说,沈二蛋跟李锋芒还在酒厂附近,或者小路去了野狼坡方向——酒厂出来大路就这一条,小路也就那么一条。 刚杰午饭吃了半碗面,越想越怕,放下碗就嘱咐老李:河右省买羊的回来告诉他们打我手机。 开着车出来,向着酒厂走了一段路又停下,刚杰想这么回去会暴露自己,这不行,也违反纪律了。 开窗抽了两根烟,看窗外的雪已经纷纷扬扬,刚杰拿出手机拨打了省厅技术部门,他说了自己名字,然后说需要技术支持,“请定位一个手机的位置”——报了“三儿”的手机号码,很快对方告知他:该手机在闪亮河源头向西北二十公里附近。 倒吸一口冷气,刚杰知道闪亮河源头向西北二十公里,就是当地人俗称的野狼坡。那儿有丘陵,灌木丛生,且再向后就是断崖无路可走,据说当年野狼成群,所以得名。 前期调查,刚杰得知那个野狼坡上有几间房,最先是养蜂人盖的,这里夏天大量种油菜,再加上野花也密集。后来成了沈二蛋聚众赌博抽头的地方,他跟“三儿”去过一次,那地方居高临下,背面没有人能从断崖爬上,正面居高临下,有个风吹草动几里外就看到了。 刚杰知道不能再犹豫,于是驱车很快就拐向野狼坡的小道,走了没多远,他就把车开到路边一个土坡下,然后扯了些杂草盖住,便开始徒步疾行——如果沈二蛋知道李锋芒是来调查那批工业甲醇,那么这个副总编肯定凶多吉少,假酒案惊动太大,沈二蛋知道被曝光肯定是枪毙,所以,很有可能灭口。 风雪茫茫,刚杰怕暴露自己,下车的时候就把黑大衣反穿了,里面的衬面是白的,这位侦查高手已经做好了今天就抓捕的准备,所以一直藏在老李家的手铐都带上了。 大约半小时,刚杰已经到了野狼坡下,在越来越密集的雪花中,他依稀看到山顶那几栋简陋的房子。深吸一口气,刚杰之字形迂回着缓缓爬上坡接近那房子。 车子在房子门口停着,看上面没有积雪,且前机盖上还冒着气,刚杰判断这车是刚停下没多久,斜卧在一个大石头后,刚杰听屋里有说话声,于是猫腰观察着慢慢绕到那个屋子后面。 终于贴到那间屋子的后围墙,这就是石头垒的简易屋子,刚杰把耳朵贴到冰冷的后墙上,里面的谈话就隐隐约约传出来,听了几句,耳朵实在太冷,刚杰只好直起脖子,赶紧把手从手套拿出来轻轻揉了几下耳朵。 屋里说话的正是“三儿”,他说这个记者肯定不敢出灌木林,这天正好冻死个狗日的,也不用咱们动手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避险 题记:两颗野鸡蛋加一堆火,李锋芒在这野林子里待了半下午,本来准备晚上趁黑往外跑,但刚杰不敢冒险,请示后动用了当地县里的警力。沈二蛋一伙人被吓得从断崖逃走,李锋芒则提着个野鸡像个满载而归的猎人,这个过程受的煎熬只有他自己明白。三天后,他写的稿子在《河右晚报》见报,张文秀看完直接就哭了,然后直接打电话给他:你想让你儿子没父亲吗…… ———————————— 灌木林的特点就是时高时低,时而密集时而稀疏,李锋芒钻过这片密集的林子眼前出现一块开阔地,四周都是各种没了叶子的树,像一个孤岛,但是深陷在林子中的,杂草密集。 站住,听外头没了声响,他判断沈二蛋就三个人,应该不会散开钻这么个林子,那么他们就是围着这个林子转悠,等自己出去——没有水没有食物,也没有通讯工具,想活肯定得出去。 这块开阔地是个低洼,李锋芒叹口气找了块石头,伸手拨开刚积存的雪一屁股坐下,四周荒草萋萋,突然就很想张文秀跟孩子,还有姥爷,孙继全,孙雅南…… 没有人是百分百坚强,李锋芒强忍着泪水,他坚信天无绝人之路,他也知道吴杰与王朝军会想办法,于是一再告诉自己深呼吸、深呼吸、冷静、冷静。 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天地仿佛连在一起,李锋芒看四周,能见度不足十米,但他知道还不能出这片林子,已经狗急跳墙的沈二蛋肯定驱车在林子外转悠,于是站起身想找个避风雪的地方。 也就在这时,林子里呼呼啦啦飞出个东西,吓了他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野鸡,下意识挥手就把自己手里的东西砸了过去,扔出去才想起这就是个马蹄泡,轻的跟个海绵一样。 但就这么个马蹄泡,飞出去不偏不倚就砸到了野鸡脑袋上,其实是野鸡飞起来自己撞的,于是马蹄泡噗的一声就散开,里面的灰直接就糊住了野鸡双眼,然后开始四处乱飞,跌跌撞撞。 李锋芒怕这动静惊动了在外面寻找他的沈二蛋,一个健步扑上去就摁住了野鸡,这野鸡开始哀鸣,他狠了狠心,摸了一块石头就砸到野鸡头上,扑棱扑棱了几下,再无动静。 从小在深山里长大,李锋芒马上判断这个野鸡窝就在附近,于是朝着野鸡飞出来的地方走去,拨拉开几丛树枝,他看到前面有几块大石头,天然垒砌起来,下面有半人高的洞。 这里可以避风雪,不由大喜,迈步就往过走,没留神,脚下的雪突然松软,整个身子噗嗤就陷入一个雪沟里,拼命挣扎等脚挨了地,也就肩膀以上在雪上。 这是个雪窝子,入冬以来下的雪积存,这里风大,附近松散的雪都刮到这个沟里了。 看看周围,恰好有个指头粗的树枝在跟前,于是伸手抓住,灌木都结实,双手交替往上拉,很快就爬出这个沟,都落身上的雪,但脚脖子与腰间都进了雪,体温很快融合,然后就觉着一道道冰凉。 看这沟不宽,李锋芒跨过去,猫腰进了这个半截子洞,果然看到一堆草做的窝,居然还有两个蛋——除了夏天,野鸡基本四季都会下蛋,李锋芒拿起来看了看,应该是新鲜的。 咽了口唾沫,他把野鸡蛋放到一边,伸手摸兜里,半包烟居然还在,他大喜过望,不是想抽烟而是这半包烟里装着打火机。 出去把死野鸡提上,又捡起破了马皮泡,然后弄了些柴火,李锋芒返回山洞,先拿干草当引子,很快点着一堆火,他出洞口看了看,这地方在一圈灌木丛中,很难发现,点着的火冒的青烟在密集雪花里,跟前都看不见,于是才放心又钻回去。 烤了会火,觉着身上暖和很多,估摸着下午四点多了,也就一个多小时就天黑,他判断了下放心,准备晚上往外走。 这时候脖子火辣辣的疼,感觉还在流血,他从洞外抓了几把雪把手基本擦赶紧,然后小心把马皮泡里的灰撒到划伤的地方,更加火辣辣疼,但这是当下最好的止血消炎药。 看着野鸡没法下手,便去洞外用雪揉弄了两团泥巴把野鸡蛋裹好,然后放到火堆里。看着火堆觉着自己有些狼狈,于是点着一根皱皱巴巴的烟抽了一口,又苦又干,直接就狠狠扔进了火里。 这一路跑的,现在放松下来,才觉着浑身都疼,尤其是两条腿,从脚踝到大腿根,像抽了筋的难受。 沈二蛋这会还在林子外面转悠,他的越野车来来回回围着林子压出个弧形也没看到李锋芒的影子,他实在不甘心,于是掏出手机开始叫人,但这地方没坐标,他就把刚才开车的小伙子留下: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坡顶的房子等兄弟们过来。 驱车回到坡顶的房子,喝了几杯水,沈二蛋仍然有些气急败坏,“三儿”就安慰了他几句,这时候刚杰摸到了这个房子后面。 听见说李锋芒逃进了灌木林子,刚杰松了口气,他刚回来村里跟老李到这林子里捉过野兔子,知道大致范围,一个人钻进去,没有十多个人是找不到的——这个沈二蛋是不是在等人来,要不然他回这坡顶干什么? 想到这里,刚杰觉着不能再耽搁了,于是悄悄顺着坡顶的房子下到另一侧坡下,这里有几棵松树,再往下就是几十米深的断崖。靠到一棵松树上,他拿出静音的手机,再拨吴杰手机仍旧是关机,不敢再犹豫,直接就给厅里领导打了电话请示,然后给这里所属县里的公安局长打了电话。 毕竟是省厅的命令,县里公安局长马上说我现在就召集人,刚杰跟这个局长没明说,只说有个记者在野狼坡这边采访,不知为何进了野狼坡下的灌木林,现在失踪了一天多,河右省的相关领导跟咱们省厅联系了,请马上调集人马去找下。 刚打完电话,刚杰就听到山坡房子前有车响,想自己猜测的不错,这是沈二蛋的爪牙开始集中,但他不能暴露,且对方人越来越多,于是运用自己学的本事,迂回着,悄无声息就下了野狼坡,他在野草丛生的草原上向自己的面包车方向疾行,路上又看到两辆车往野狼坡上开,而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 等他回到自己面包车,远远就听到警笛尖锐急促靠近过来,不由松了口气,他也没见过这个局长,于是发动车到了路上,再次拨通那位局长电话:您亲自带队,辛苦了。我安排了一个人在必经之路等你们,他是当地人,给你们当向导。记者救出来后交给他,他外号“老杠”。 刚杰在省厅主要就负责重案组,这个局长知道不该问的不问,马上回答说好的。 挂了电话,刚杰下车,把衣服正过来,然后抓了几把雪洒到自己脑袋及衣服上,装作等了很久的样子。 警车过来,刚杰说自己是附近村的村长,接到上面电话让给警车带路,该县的局长就在第一辆车上,没下车就挥手说先去找人吧。 沈二蛋集合了十多个人,正准备下坡进灌木林搜寻李锋芒,警笛声让他瞬间出汗,赶紧指挥手下撤到断崖边,然后把以前准备好的绳子拴到松树上,正准备爬断崖下去逃走,却听警笛声停在坡下。 大着胆子慢慢溜回坡上房子前,依稀看到警灯闪烁在灌木林前,马上就判断那个记者报警了,只是他没手机咋地报的警,估计是接应他的同伙。他反复思考,警察找到这个记者不会用很多时间,又不能正面冲下去,于是摆手,一行人跌跌撞撞从断崖下到沟底,个个磕得鼻青脸肿。 等他们这群人从沟底绕路回到镇上,天都亮了,个个狼狈不堪,沈二蛋一路联系镇上的人,得知没有警察来,才都各自回家,这个家伙百思不得其解:那个记者没找到,还是找到他没说自己? 其实这会儿,李锋芒已经在县城医院睡醒一觉,脖子上有个口子擦伤太深,“老杠”不放心,就直接拉到这里,没有缝合,但处理也费时不少——脖子两侧及脸上有二十多道大小不一的划伤。 沈二蛋那个开车的小伙子听到警笛声,直接屁滚尿流的爬到了坡上,然后也顺着绳子溜下沟底,他对沈二蛋说,来了十几辆警车,应该是县公安局出动了。 李锋芒刚把两颗野鸡蛋剥皮吞下肚,就听到了警笛声,他估计是吴杰跟当地警方联系了,于是站起来,提着野鸡出了洞口,跨过小沟,他扭头看了看这个半截洞,微微笑了笑:对不起了,野鸡兄。 朝着警灯闪烁的地方往外走,绕过几个灌木丛就看到有俩警察拨拉着树枝往里,他喊了声“我在这里”,再一次想流泪。 出了林子,该县的公安局长从车里拿出一个大衣给他披上:您到这里面干啥? “老杠”上前不等李锋芒说话就伸手拍他肩膀:李总编,你这暗访也太隐蔽了吧,上头说你再失踪就动用直升机了。 很纳闷,但意识到自己不能多说,“老杠”叫自己李总编,说明他知道自己是谁,而吴杰一直不说跟谁接头,估计就是他了。 伸手握住当地公安局长的手:我是《河右晚报》副总编李锋芒,到贵地采访个事情迷路了,辛苦大家了。这只野鸡是我刚打死的,送给大家炖个汤喝吧! 该县公安局长哈哈笑:我这几十个兄弟,一人一口汤都不够,找到你我们就完成任务了。 他指指“老杠”对李锋芒说:你跟他走吧,你们认识,这也是上头指示。 第三百四十四章 痉挛 题记:走出灌木丛的困境,李锋芒对来解救他的干警们深深鞠了一躬,这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身无长物,就想把手里提着的野鸡给他们,但被婉拒。感谢归感谢,暗访归暗访,他在随后的了解情况下,得悉这些来救他的基层干警中有害群之马。吴杰跟王朝军使出浑身解数,但最核心的问题查不出来,明知有问题就是找不到,李锋芒捂着口罩戴着帽子基本盖住伤口,再开始找答案。 —————————————— 天渐渐黑下来,雪也逐渐小下来,“老杠”伸手拿过李锋芒手里的野鸡:这季节的野鸡没肉,柴得很,李总编,我给你做成标本吧,也算是个纪念。 不再多说,但李锋芒扭转身,对正在集合准备上车的警察们深深鞠了一躬,该县公安局长上前再握手:李总编,不用客气,我们在前面开路,你上“老杠”车吧,看你伤痕累累的,得去医院处理下。 “老杠”说好的,李总编,上车吧。 李锋芒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递给那位局长,他笑着说李总编,你披着吧,也留个纪念,这是我个人的,不违规。 上车,“老杠”看着警车陆续鱼贯而过,他发动车将手伸到副驾座位的李锋芒跟前:河左省公安厅刚杰,刚强的刚,吴杰的杰。 已经没了意外,李锋芒使劲握住他的手:猜出来了,《河右晚报》李锋芒,木子李,锋芒毕露的锋芒。 都笑,刚杰从兜里掏出李锋芒在老李处充电的手机递过去,“你确实是锋芒毕露,今天真够危险的,这个沈二蛋心狠手辣,我到老李烤全羊店放下酒,找不到吴杰他们,只好匆忙跑来,幸亏你机灵跑进林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接过手机,李锋芒靠在椅背上翻看了下,浑身更加酸痛,想那会儿跳车的过程,接着跑坡钻林子,也是暗自庆幸:命大,沈二蛋的车开到坡顶的时候熄火了,我才拉开车门滚翻出来,确实太大意了,这些年这是最失算的一次。 跟着警车,刚杰熟练驾驶着车,雪已经比车轮厚了,这么个破面包,他开起来得心应手,走了没多远,李锋芒就说:刚警官,你是特警出身吧,这车开得太好了。 刚杰笑了笑说还是叫我“老杠”吧,但愿不要打草惊蛇,不过我料定这个沈二蛋不会跑,就要过年了,警车也没上坡去,他最多想到你或者你的同伴报警,至于你给不给警察说,他不在乎。所以明天还得演出戏,不过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你今天够刺激了。 明白这最后两句话是啥意思,李锋芒说抱歉啊,我鲁莽了!说到这里正好脖子上的伤口蹭了椅背,疼得不由就缩了缩脖子。刚杰余光看到了:李总啊,咱直接跟着警车去县医院吧,你这伤口太多,必须处理下,大冬天的感染就不好了。 自己就是医生出身,李锋芒能判断伤口深浅,于是直接说:可以。谢谢。 窗外雪基本停了,李锋芒扭头看着野狼坡的方向,暗夜里白雪蔓延看不到头,不由就摇头:老兄,吴杰跟我的记者出去没回来?不会有危险吧? 刚杰笑了笑:你这刚脱险就问随行及手下,是个好领导啊,你放心吧,吴杰比我稳当,他保护你的手下绰绰有余。这会儿,估计跟大车司机们在喝酒,这雪太大,估计他们今晚不回老李的店里了。 “去哪了?”李锋芒说老兄,不方便就不用说,我是有点担心,当地民风彪悍,且,无所忌惮的横行者不少。 哈哈笑,刚杰说李总编,不能一点到面,打击一片,而且您这老江湖肯定能猜出我为何是个酒厂的业务员,我记得你写过你们北江市的黑社会,总不能说你们北江人民都是黑社会吧? 也哈哈笑,李锋芒心里说这就是两个省之间的麻烦,嘴上却说我失言了,道歉,这么大阵仗来救我,那个鞠躬是真诚的。 说着聊着,车很快就进了县城,刚杰离开警车队伍直接就拐到了县医院,车停下,李锋芒开门下车才发现两腿抖动的厉害,他知道这是肌肉痉挛,于是扶着车门慢慢下去。 刚杰这时候接起个电话,该县的公安局长说刚处长,记者已经找到,你的人拉着去了县医院,需要保护吗? 这电话李锋芒也听了个大概,听刚杰说好的,我给领导现在汇报,不用贵局出面保护了,我们这边有安排。想这个隐藏确实厉害,到现在刚杰都不暴露身份,可以想象这个沈二蛋做了多少恶。 刚杰挂了电话过来扶住李锋芒:需要全身检查吗? 摇头说不用,刚兄,我本科读的就是医学院,把这些伤口处理下便可,腿没力量是从坡上下冲的时候速度太快,最近运动少再加上冬天没有活动,应该是局部肌肉痉挛,冰敷下膝关节,休息休息就好了。 “你是学医的?”刚杰说厉害,你的文字我读过,全才啊。 随后的挂号诊断,因为已经下班,急诊值班的一个小大夫一看就是刚从学校出来,李锋芒冷眼看他蹩脚的诊断着,不由就说我本身就是医生,你先清洗创口,不用缝合,破伤风都处理完再打…… 那个小大夫刚开始还瞪眼睛,听李锋芒一二三的说,不由就问:您是大医院的大夫吧? 李锋芒笑了笑说曾经算是吧,现在不是了,麻烦您开始处理吧。 伤口都处理完,打破伤风的时候皮试出了些问题,居然过敏,这也正常,尽管此前从没过敏过,最近太疲惫身体免疫力低下,李锋芒说脱敏注射吧——分五次,先开个留查单子给我个床位行不行,我太累了,实在是站不住了。 晚八点多才注射完,刚杰期间出去买了饭,觉着很饿但不想吃,李锋芒说也许是那两个烤野鸡蛋顶用了,其实他明白这会儿如果还在那个破山洞里,肯定饿得瑟瑟发抖——这里有暖气,有水,还用葡萄糖输了些消炎药物,不可同日而语。 实在觉着动不了,李锋芒就让刚杰回老李的店了,吴杰一直联系不上,王朝军手机也关着,他有些担心。 刚杰半个小时后回电话说都没回店里,但我收到信息他们在镇上,都很安全,你休息吧,你的安全有保障。 没有问如何保障,但刚杰看着就有魄力,再加上身体实在是累,随即答应说好的,谢谢。 那个急诊的小大夫很尊重同行的水平,留查的床位居然是单间,所以输完液李锋芒就准备关灯睡觉,这时候王朝军电话进来了:李总,基本调查清楚了,那批假酒用的工业甲醇就是这里出去的。 李锋芒马上就压低声音:你低声点,喊什么喊!这是暗访不是新闻发布会,你在什么地方? 王朝军赶紧也压低声音,吴哥在跟司机们喝酒呢,我们在镇上,我现在出来在外面给您汇报下。 “隔墙有耳”,李锋芒说你沉住气,这次暗访不同寻常,因为查出来就是死罪,他们会铤而走险,你把手机关掉直接藏车里,一切看吴哥脸色行事。 “嗯嗯”,王朝军说我现在就关机,一切听吴哥的。 放下手机,尽管觉着王朝军有些冒失,但这个消息肯定是好消息,心里好似一块石头落地,他觉着那一道道擦伤也不那么疼了——在清洗上药的时候,李锋芒问刚杰:刚兄,你车上有手机吗? 刚杰说有,李锋芒说你给我拍几张,这幅尊容留个念。 没明说,但这是新闻的一部分,不为出名,其实他想的还是报道的可读性,到时候遮住眼睛,这些伤口触目惊心,也是增加可读性的重要成分。 照相的时候刚杰一再说你得痛苦,李锋芒说我真没觉着痛苦,几年前暗访假出租被打差点毁容,他也真没觉着太紧张或者太不舒服。 关了病房的灯,李锋芒想自己在灌木林里躲藏的那个洞,外面大雪纷纷扬扬,灌木枝条茂盛,身边有野鸡蛋,如果不是有沈二蛋这个家伙穷追不舍,该是多么美的风景啊。 伤口开始火辣辣的疼,李锋芒叹口气拿起手机,斟酌了下给张文秀发了条报平安问晚安的短信,随即就忍痛闭眼。 尽管像躺到钢钉床上了,动哪儿哪儿疼,但还是睡着了。 实在难忍惊醒过来,他觉着自己是被饿醒的,因为睁开眼睛就听到肚子咕咕叫,看窗外天微明,李锋芒看床头昨晚刚杰买回来的饭,不管凉热拿过来吃了几口才舒服。两条腿更加酸软,他扶着床下地弄了一杯热水喝完,本想睡个回笼觉,手机响了。 这电话是亮酒集团董事长谢中云打来的,这两天过得惊心动魄,李锋芒都忘记还有这个茬,但马上就明白他要说啥。 谢中云也没多绕,几乎直接说李总啊,高抬贵手,你们报纸的评论停了吧,咱们有啥好商量。 李锋芒也不想多说,更加直接:谢总我知道您的意思,我给您一个建议一个预测——首先是建议,我们报社有个副主任在你们云州亮酒大厦住着呢,您去直接跟他谈,大力宣传一下亮酒股份酒,就是老厂的酒;一周后,最多一周后,我的预测是咱们亮酒的销售会恢复一多半活力。 谢云中这两天没闲着,去了省城三次,甚至去了一次报社,但温青云避着不见只说自己在外出差,这个事情李锋芒副总编负责,你直接联系他吧。 报纸的评论已经发到第三篇,且一篇比一篇犀利,谢云中看了就生气可是又挑不出一点毛病,这些经济学的教授们滴水不漏,骂人不带脏字,国资委那边也没办法。 听李锋芒这么说,谢云中说我直言吧:我信您的建议但不敢苟同这个预测,我们每年投入的广告费用您也大致了解,不差这点但现在情况,啥广告啥活动效果也不会好到哪里。 笑了笑,李锋芒说这样吧,您给我的副主任赵晨光接触吧,先开始宣传,版面费不用先给,我代表我们编委会给您承诺,十天之后亮酒销售恢复不到去年同期的七成,这个费用免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青萍 题记:一件事情不知不觉发生,又轰轰烈烈展开,但悄无声息就结束了,这用一个多字成语形容,就是现在人经常形容无疾而终的爱情时说的“风起于青萍之末”。这里面的青萍本意指的是一种水草,但还不是水中浮萍,而是一种有微风就晃动叶片的植物。李锋芒把这次假酒案比喻成青萍,是说一种风向标,也就是说假酒案是一次警钟,必须改变,亮酒集团的董事长谢云中听懂了,更被李锋芒的苦心感动了,随后开始步入李锋芒最初的计划。 ———————————— 这不是信口雌黄,李锋芒明白河左省这个稿子写出来后,河右省的假酒负面新闻会马上中止,再加上几条正面的稿子宣传,老品牌还是老品牌,亮酒一定会恢复本来销售。 所以,在挂掉亮酒集团董事长电话前,李锋芒掏心窝的说谢总,我多说两句,您可能不爱听,但就我们第一条稿子来说,贵集团该好好整治了,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如果任其这么随意随便的发展,肯定会引发更大的问题。我不是学经济的,我研究生读的是历史,从很多历史案例来看,这次假酒案在咱们云州爆发,绝对不是平白无故。 谢云中说谢谢李总,尽管咱们年龄相差二十岁,可是我觉着你对我脾气,这两天我反复思考,是准备解决一些爆发出来的问题,至于集团化发展及开发性行为,有时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 “无风不起浪”,李锋芒叹口气说谢总,如果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吓一跳,就算不是个啥,但我们的记者舍生忘死——这个词绝对不夸张,为的什么?咱省委书记跟我谈话时候,每一句都在说为了人民,我真不知道您有何顾虑,我不是个啥官,但在正义面前,真能舍得一身剐。 谢云中马上就问你怎么了?李锋芒说为了咱们亮酒的清白,为了还原新闻的真相,我差点被绑架,为此我青蛙一样跳车,像兔子一样跑,像狼一样逃,像野鸡一样躲着,现在脸上脖子上几十道子伤痕,在外地的医院躺着呢。 不是表功也不是显摆,李锋芒接着说谢总,具体我不多说也不能多说,因为真相刚刚浮出水面,水下面的东西水下泥里的东西还得挖,您忙吧,谢谢关心。如果贵公司开始整治,我希望我们《河右晚报》拿独家消息。 “可以。”谢云中说我在省城多方面打听过你,都是竖大拇指,我不知道你现在具体在做什么,但要注意安全,你回河右省后联系我,老哥请你吃顿饭,好好聊聊。 李锋芒斜靠在床上,突然发现门口有个人从门玻璃上往里看,屋里没开灯,过道明亮,能看见是个小伙子,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一惊马上低声对谢云中说好的,就这样,再见,挂了。 放下手机,李锋芒喊了声:看啥呢?找谁呢?进来吧。 那个小伙子吓了一跳,转身走了。看着窗玻璃,李锋芒想昨晚刚杰说过,在这里住安全着呢,知道他有安排,所以就没多想,躺下准备睡个回笼觉。 也就过了一刻钟的样子,刚准备合眼,手机又响了,他拿起看是温青云,赶紧又坐起来接听,温青云第一句就是:你受伤了? 截止到现在,河右省知道他受伤的只有谢云中,刚杰汇报了?估计还是谢云中说的。不容多想,李锋芒笑了下说没大事,云总,您怎么知道的? “脑袋上划破几十处,还说没事?”温青云说李锋芒啊李锋芒,你每次采访都要拿命搏吗?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告我地址,现在派人把你弄回来。 李锋芒说真没事,就是钻林子被树枝挂了几下,给谢云中说的时候夸大其词了,就是促使他们亮酒集团改变,跟咱们合作。 应该就是谢云中,也确实是谢云中,他挂了李锋芒电话沉吟片刻就打给了温青云,说你有一个好兵,李锋芒打动了我,关于亮酒集团的连续报道不要停,明天发我写的,关于整治亮酒集团乱象的。 这两天李锋芒出省暗访,温青云没有上夜班,难得睡个懒觉,但听谢云中如此说,他非常高兴马上说好啊,欢迎。但谢云中接下来的话让他开始担心:李锋芒不知道在哪儿暗访,说是为了亮酒的清白,他受伤了,在医院躺着,说脑袋上有几十处伤口,您知道吗,我是想让您告诉他,注意安全。 温青云马上说感谢您,我们晚报跟你们亮酒集团一定会成好朋友,也一定能达到双赢,李锋芒的采访我也不方便透露,但他跟你的承诺我认,如果十天内亮酒集团销售恢复不到去年同期的七成,我们接下来的宣传都是免费。 挂了谢云中的电话,温青云就打给李锋芒,为了晚报的发展,为了自己的新闻理想,这个李锋芒是真拼,他实在庆幸自己当年接晚报的时候挽留李锋芒,这是多么大的财富啊。 李锋芒没敢隐瞒,大致说了下这两天采访的经过及取得的效果,他说今天开始写稿子,但还不能发,因为涉及到河左省的“卧底”工作,不能因为咱要的新闻影响他们的“抓捕”,差不多的时候我给您汇报。 温青云说你啊,先不要谈工作了,你的伤真不要紧? “都是轻微的划伤,”李锋芒说劳您挂念了,我这里有河左河右两省公安厅的处长保护,您放心,下一步行动我不会再贸然出动,会依附在警察背后。 “好吧”,温青云说我现在叫你回你也不会回来,一定注意安全。 答应着,李锋芒说我跟赵晨光已经安排了,他在云州就等谢云中董事长,一会儿我打电话让他主动去亮酒集团,下一步甄青梅那儿就可以逐步拿过这些业务,广告部应该很快就会出现分庭抗议。 “我要有十个李锋芒就好了!”温青云再次重复这句话,然后说有一个也是我的幸运,另外告诉你个事情——我这两天给咱集团分房委员会打了招呼,你有了事业编制就该分套房子,你的副处级也是货真价实,所以在你父亲前面的那栋楼给你要了一套房。你安心采访,我让黄长河负责简单收拾下,下一步你老婆孩子回来就能住到报社了。 “这……”李锋芒有些语塞,温青云说的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但这个事情绝对不是这么简单,孙继全肯定不会去做,他这个父亲是正直无私,这样的事情就算正当他也要避嫌。 “谢谢云总,您比我父亲还关心我,需要多少钱先让长河垫付”,李锋芒这话有些语无伦次,温青云打断他说我不听感谢的话,细节你会回来黄长河会告诉你,明年你赶紧办个婚礼,对你父亲有个交代,他对你的情感无人可替。他可是我的老师,明年底就退下来了。就这样吧,随时联系。 自己的付出与得到,总是这么快就能对等,但李锋芒没时间开心,因为从门玻璃看到走道来来回回踱步的成了俩小伙子,很好判断,他们的关注点就是这间病房。又观察了几分钟,李锋芒知道这人肯定不是刚杰的人,因为这俩家伙都是一脸痞子气。 索性坐起来把衣服穿好,李锋芒本想直接起身过去拉开门,但觉着有些鲁莽,再冲突起来自己肯定吃亏,于是拿起手机给刚杰发了条短信:门外有狗。 几乎是秒回:嗯,咱有狼牙。 昨天从野狼坡来县城的路上,李锋芒跟刚杰说了狼牙,并且说了狼牙的含义,这个回复意思很明确:不怕,我有安排。 耸耸肩,李锋芒拉过把椅子坐到靠窗处,太阳露头,这个北方的县城逐渐红彤彤,跟河右省的县城相比,这里没有高楼,几乎全是低矮的平房,也不知道是贫瘠还是保护,反正看着青砖红顶的一排排房子很是舒服。 正自看着风景发呆,病房门被推开了,进了俩护士俩大夫,李锋芒看了一眼马上站起来:是要换药还是查房,我是留院观察,应该不是你们查房的范围吧。 其中一个护士说是换药,这位是我们省人民医院来指导的大夫,这位是我们的外科大夫,请你坐回病床吧。 就这么个小伤还需要这么多护士大夫来换药?李锋芒本想说我在我们省的大医院都实习过半年以上,你们这是什么规矩,但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从省人民医院来指导的大夫”穿的军靴。 没有规定大夫该穿什么鞋子,但李锋芒是医学院毕业,且在医院实习时间也有两年,他知道各个科室的大夫穿鞋的习惯,要是急诊这方面医生的话,应该穿比较舒适的鞋子,因为要经常行走。要是外科医生的话,经常要穿鞋底软一点的鞋子,因为他们要经常站着做手术。 来换擦伤的药,不是急诊就是外科大夫,居然穿双军靴,还是女大夫,他马上就猜到这个大夫不一般,应该是刚杰的人,也就是说这是个警察。 换药的时候,这个大夫真就指导了几句,李锋芒听着很专业,不由就想推翻自己的猜想,但想自己是个记者,不也懂医学吗,就又坚定起来——尤其是换完药,李锋芒悄悄伸手拉了下那位大夫,她没有问有事吗而是看着李锋芒的眼睛,口罩帽子白大褂,能看到的这双眼睛非常有神,李锋芒笑了笑指了指她的军靴。 这位大夫没低头,只是用眨了下眼睛,然后开口说:你的伤口需要继续观察,再察一天,明天上午再看情况。 点头说谢谢,李锋芒话里有话说一切都听您的。 第三百四十六章 甲醇 题记:从假酒案爆发到现在,十多天了,李锋芒觉着自己终于找到了这个源头,不是闪亮河的源头,而是这次害人那么多的甲醇生产厂家。河左警方在做他们的事情,他不想一直被当做“诱饵”,不是不配合,他是怕沈二蛋被抓后,甲醇生产厂家会毁掉证据。说说这个甲醇吧,本来是一种透明、无色、易燃、有毒的液体,略带酒精味。它是重要有机化工原料和优质燃料,主要用于制造甲醛、醋酸等多种有机产品,也是农药、医药的重要原料之一。甲醇亦可代替汽油作燃料使用,但这个甲醇也是假酒的主要成分,超标食用会导致失明,甚至死亡。 ———————————— 医生护士都出去了,李锋芒很敏锐的觉着自己又成了一个棋子,如果昨天上午去沈二蛋的酒厂是被“相互利用”,那么现在自己在这个县医院更像是个诱饵,就等着鱼上钩。 但他知道自己配合的是河左省公安厅同志们,所以没有任何不舒服,只是有些耐不住,他知道吴杰带着王朝军拿到了运输车的过程,当时从河左省到河右省送甲醇的车就没挂牌,且是深夜,吴杰他们下了很大功夫,从监控里的蛛丝马迹才判别出证据,然后倒推着查。 从沈二蛋的厂里装货,第一个车队到河左省b市,不进市区在城外隐蔽处卸货,然后第二个车队过来装货,两个车队不碰面;再到河左河右的分界线附近,如法炮制,第三个车队跟第二个车队不见面,还被要求去了车牌…… 这个过程李锋芒跟吴杰推演过,按现在的调查情况看,八九不离十,放下这个事情,再往前推演,问题来了,沈二蛋从哪儿买来的甲醇,他的酒厂应该不具备生产能力,这么多的甲醇应该不会从太远的地方,附近能生产甲醇的厂家是哪儿? 吴杰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这个问题不是现在该考虑的,李锋芒却不能不考虑,找不到源头,这个新闻就无法结束,不了了之或者含糊结束不是他的作风,所以,这个上午他躺在床上输液,脑袋没有停止思考。 期间他打了几个电话,咨询了几个化工方面的专家,副总编要找几个人还是容易的,他只给李天打个电话就都有了联系方式。 随后他让护士拿过纸笔,伸手写了几本书名,然后让护士交给那个“省城来指导的大夫”,他写道:我需要如下这几个方面的书籍,甲醇生产工艺、河左省化工企业大全……请帮我找一下,谢谢。 早饭是一个中年人送来的,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说一句:你刚哥让给你带来早饭。 临近中午,李锋芒在等书的过程,王朝军进来了,他看到李锋芒脑袋肿胀,伤口一道道,先是惊吓然后就掉泪。 安抚了几句,李锋芒有些意外王朝军过来,但也能想到,这是刚杰跟吴杰安排的,就是告诉沈二蛋一伙,“李学锋”跟他的手下记者都到了县医院,接下来吴杰该出现了。 他们仨一起从河左过来的,这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李锋芒暴露就意味着都暴露了,好在李锋芒一直没有说自己是李锋芒,“李学锋就是《河右都市报》的记者,来采访‘源头酒厂在闪亮河源头’的事情”,这就没有逼得沈二蛋逃走。 违规建厂无非罚钱整改,最厉害也就是厂子迁址,所以沈二蛋确实没有觉着怎么着,他从野狼坡回来觉都没睡便开始安排,先是托人得到李锋芒的消息,然后马上安排人到县医院盯着“记者李学锋”。 午饭是王朝军出去买的,简单吃完,李锋芒说你开始写吧,这两天经历还原出来,要写出动感、可读性,你跟吴哥去调查车队司机经历过了,我的经历呢给你叙述下,你直接录入即可。 李锋芒讲的好像是别人的事情,但王朝军听得惊心动魄,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基本就是速录,差不多记录完后,他问李锋芒:李总,如果你在野狼坡不跳车,后果你想到了吗? 靠在床头,想着那只被自己砸碎脑袋的野鸡,李锋芒说想不到,这个沈二蛋是个穷凶极恶之徒,但杀我灭口应该不会吧,毕竟我一直说是采访他们厂在水源地的违规建设,他也不知道我是李锋芒。假酒案这次从上到小都是从严处置,他如果知道我是采访甲醇来历,估计我真就被喂了狼。 由衷佩服,王朝军说李总,我看过你写的所有报道,都剪贴在本子里,一次次读,一次次不一样的感受,但只有这一次的亲身体会,我才知道我们记者真是高危行业啊。 李锋芒说这个我都不考虑了,这些年走过来,不是麻木而是相信邪一定不胜正,朝军啊,你才刚入行——我是说刚进入调查记者这个序列,你知道我经历这么多后,最近想最多是什么? 努力想了想,王朝军说该不是稿子见报后的事情吧,比如你给陈五河安排工作。 很欣慰的点点头,李锋芒说我没看错你,每每把那些违法乱纪祸害老百姓的家伙报道出来,然后跟进看他们受到该受到的惩罚,我就想他最祸害的其实是家人,受害人的家人,他们的家人…… 朝军啊,我跟造假药的面对面喝茶,一个桌子吃火锅;我跟祸害乡村女教师的畜生们在他家院子里讲道理;我跟当地恶霸通电话,我看着我住的房间茶几上有亮晶晶的子弹;我几乎不思考就扑到犯罪嫌疑人身上,猎枪就在我脑袋上顶着…… 咱们记者不是执法部门,可我们是公民,是党和人民的喉舌,我要说我从没害怕过,那是吹牛。昨天下午在沈二蛋的车里,在林子里我都有过恐慌,我们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金刚不坏,那么支持我们的什么,是让更多的人好好活着,不受这些坏人欺负活着。 王朝军很用心的听着,李锋芒说你知道我最看重你的是什么吗?不是你有敏锐度,有成为好记者的天分,而是你有理想,不愿意在安逸里苟活,好好努力吧,你会成为一个好的调查记者。 另外,这地方并不是十分安全,你警惕些,今天早上就有人“盯梢”,切记不要走远……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王朝军正听得出神,马上窜起来到床边挡在李锋芒跟前,当看到是个女医生才松开捏紧的双拳,不好意思伸手挠头,李锋芒拍拍他肩膀:去写吧,把三部分都糅合在一起,写完我来改。 那位女大夫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然后迈步到床边递过一摞子书及资料:李总编,我是服了你了,你要知道我可是公安大学侦查专业毕业的,但你一眼就看穿了我,刚才给刚处长汇报,你猜他说啥? 接过书李锋芒说谢谢您,我是惊弓之鸟,就是贸然猜了猜,再加上我是医学专业毕业,知道大夫该穿什么鞋。 哈哈笑,这位女警察很豪爽的伸出手:河左省公安厅,你叫我刘姐吧。我们刚处说我被识破不丢人,他三个月在这里谁都瞒住了,但你李锋芒也就两个照面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把书几资料放到腿上,李锋芒赶紧握手:谢谢刘姐,这都是巧合,刚哥也是我猜的,因为这里面太多蹊跷,如果没猜错,您也学过医吧? 点头说本科是法医,研究生读侦查学,本来想换鞋子再进这个医院,但沈二蛋这伙人太疯狂,怕动起手软底鞋子不方便。你要这些书及资料我给刚处汇报过了,他让我告诉你,不能着急。 松开手李锋芒笑:我猜刚哥说的是锋芒不能太毕露! 刘姐没笑,非常赞赏的看着李锋芒:李总编啊,你要当警察,一定出类拔萃,你猜的一个字都不差啊。 耸耸肩,李锋芒说刚哥当面教训过,再加上我就叫这个名字。 刘姐突然把右手食指放到自己嘴边,然后附身低声说:门外的狗又过来了,现在是三条,你不用紧张,最迟明天上午就会都关进笼子。 跟刘姐聊天的时候,李锋芒的眼睛没离开门上的玻璃小窗,正想说没人啊,马上就有一个家伙探头探脑,他由衷的低声说:刘姐,还是你厉害,我全力配合,不会锋芒毕露了,因为我现在叫李学锋。 王朝军在旁边看着,觉着这像谍战片,怎么一个女大夫也是警察,但看到门口有人探头探脑,马上站起来走过去,门外那人随即就走开了,刘姐说刚处一早就赶回省城汇报了,估计很快就有行动,我们在这里三个月了,总不至于让在这里过年吧。 都笑,刘姐说我继续去指导这医院的医生,李总你就安心养伤吧,估计明天能消肿,下午再给你输点消炎的液体。 刘姐出去后,王朝军想问,李锋芒指指门外指指笔记本电脑:干活吧。 有书籍有材料还有论文,李锋芒实在是佩服刘姐的办事能力,一下午他都在翻看,对甲醇有了进一步了解,也知道全国现有甲醇生产厂家一百来家,基本靠天然气与煤来合成。 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当下全国还有30多家甲醇生产厂家设备处于停产或半停产状态,其中大多数是因为生产成本高、设备效益能力低等原因,部分技术落后、设备老旧、产能小的生产设备已经显现出将被淘汰的趋势。 输液期间他睡了会儿,等到晚饭的时候,他已经将沈二蛋购买甲醇的范围缩小到两家,其中一家基本停产的嫌疑最大,因为这个甲醇生产厂离源头酒厂只有不到五十公里。 第三百四十七章 刨根 题记:躺在病床上也没闲着,李锋芒研究了甲醇厂家,然后依照各种蛛丝马迹开始分析判断,随即准备再“出击”一次,然后完美结束这次采访。一条追踪这么久的新闻,不能等把嫌疑人都抓住招供,太误事,李锋芒的字典里就是必须挖到底,于是包着受伤的脑袋演了一出苦肉计,但百密一疏,还是惹来了些麻烦,完美结束变成了一场械斗。 ———————————— 王朝军写完了稿子,李锋芒改了一遍后,天就黑下来,也就是这时候吴杰端着个锅进来笑着说:李总,鸡汤,给你补补,野鸡汤。 合上笔记本电脑,这个稿子写得活灵活现也异常沉重,将近一万字了,但他觉着仍没有结尾——沈二蛋一伙被抓住的消息会在后面附上,但这不是结束,这次害了这么多人命的甲醇到底谁生产的,有没手续违规吗? “我打的野鸡熬的汤?”李锋芒笑着问吴杰:吴哥,刚哥说给我做成标本,你怎么给炖了? 把锅放到病床旁的小柜子上,吴杰说他的话你也信,当时就是不想耽搁,你拎着只野鸡给人家局长,接还是不接呢。 哈哈笑,李锋芒说当时我获救后真心感激,浑身上下就这只野鸡值钱,礼轻情意重嘛。 从背着的包里掏出几个碗,还有勺子筷子,吴杰说刚杰准备送你一颗狼牙,让锋芒佩戴“锋芒”。来吧,喝鸡汤,老李说这野鸡太瘦了,他加了些大骨头才熬出味来。 李锋芒赶紧喊王朝军帮忙,然后端着鸡汤喝了半碗:吴哥,我有个想法,你得支持我,要不然我都不配要这颗狼牙。 看了王朝军写的稿子后,李锋芒对这位公安厅的副处长佩服有加,做事情分寸把握非常好,跟车队司机接触更是毫无破绽,取证都是不知不觉就做完了。 喝着鸡汤,吴杰说李总编,说说吧,我的任务基本完成了,但还有个小尾巴,估计得等。 “我想去暗访一个甲醇合成厂”,李锋芒喝了一碗鸡汤,王朝军接过碗又给他盛:李总,我去就行,您这个样子怎么去呢? 若有所思,吴杰翻看了一下李锋芒床头的书及资料,点点头说李总啊,论敬业你是我见过的人中第一位,但是你这个样子真不能出去,这么冷的天,预报说还有雪,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李锋芒说我是学医的,我知道轻重,马上就过年了,如果我们不及时行动,这个厂子将空无一人,到时候就算是沈二蛋落网招供,我们也得等,况且河左省公安厅盯的不是这个甲醇。 吴杰指了指外头:李总编,怎么出去? 两种办法。 李锋芒说你俩肯定不能在这里住,这是医院的留察室,不能加床,所以你俩先出去,附近找个宾馆开个房间。我呢,大声喊医生说想早点睡觉,然后熄灯,跳窗户出去,这是一楼,外面应该不会有人把守。然后我们天亮前就返回了。 “或者,直接正大光明走出去”,李锋芒说开上车直接奔返程的路,让他们跟一段路,让他们对我们回河右省信以为真,然后,李锋芒拿出一张地图,然后我们从这里有一条路,直接就可以抵达这里的厂子,路绕的不多。 吴杰喝完一碗鸡汤放下碗:这个计划没有任何问题,李总,我直接说吧——这也是我任务的小尾巴,但刚杰他们怎么办?你肯定能料到,或者得到了消息,他们将在这两天实施抓捕,沈二蛋一伙现在盯着你,你要走了,焦点散了,是不是对他们抓捕不利? 点头说吴哥,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也不是没有大局观的人,他们盯这么久了,很不容易,刚哥回去请示,到现在没有回来,如果他今天连夜回来,抓捕就是明天上午——咱们现在出发,明天上午大摇大摆的回到这里,沈二蛋会大吃一惊,他会猜咱们去哪了,这时候故意露出一些破绽,让他知道咱们去调查生产甲醇的工厂了…… 王朝军站起来把碗都摞起来,然后端起来:你俩商量,我去洗碗顺带看看“他们”,好像今天换班了,一个年纪大点的今晚“夜班”。 沉吟片刻,吴杰掏出手机拨给刚杰,很快接起来,他就直接把李锋芒的想法转述了,刚杰说我刚从我们省城出来,连夜过去,明天我要协调抓捕的事情,我的意思不要节外生枝,如果你们坚持,我的人得跟着。 看了李锋芒一眼,吴杰说我保证不节外生枝,让你的人来吧,我们商量下,明天早六点你会在这个房间看到我们。 很快,刘姐进来了,洗完碗的王朝军就在门口来回溜达,装作“消食”,那个“盯梢”的远远坐在急诊大厅一把椅子上,他觉着自己老道,盯着门,人就跑不了。 拿出一张纸,李锋芒大致把这个采访说了下,他先算了一笔账:这个厂子是嫌疑最大的,原因是距离沈二蛋的厂子最近,而且一直经营形式不好。我查了他们厂的生产能力,一次可以合成这么多甲醇,而在河右省中江市查获的甲醇数字是这么多,这两者相差这么多。 这个计算一目了然,李锋芒说的“这么多”都是具体数字,刘姐说你的意思是这个厂子应该存放着这个差额? 对,李锋芒说甲醇易燃易爆又是极毒,所以保存运输需要条件,我在沈二蛋的厂子外围溜达过,没有这样的条件——我大胆估计,沈二蛋跟这个厂子订的甲醇是一次开机合成的数目,他没想到第一批货就造成这么大伤害,所以剩下的现在就在这个厂子,临近春节是卖不掉的。 吴杰说是,我跟那些跑运输的车队聊过,这样的罐车这个县就他们几个能弄到,本来沈二蛋说的是跑两趟,现在一趟跑了,另一趟没动静,运输费都是给的两趟。 是啊,李锋芒说我跟朝军聊过后才有的这个判断,那么,我们就化妆成沈二蛋的手下,然后说风声太紧,不敢打电话,直接过来谈一下,天亮罐车就来拉剩余的甲醇,其余的见机行事便可。 李锋芒说这个采访其实很简单,我就是求证一下,暗访设备我们都有,顺带去看看他们的生产储存车间,一切就ok了。 呵呵笑了笑,吴杰说你说得轻松,如果都这么简单,你也不会受伤了,细节很重要,这样的暗访调查稍有不慎就惹出大麻烦。 接下来三个人商量了一会,谁来说话,谁来开车,谁负责暗地拍摄录音都订好,这才叫回来王朝军。 刘姐先出去给护士大声说:留察的李学锋有些头晕,我怀疑他有轻微脑震荡,让他安静休息,今晚不要让人打扰。 接着,吴杰跟王朝军端着锅提着包出去,他俩启动车出医院门,马上就有一辆车跟上了,不远处就有宾馆,他俩停车就进去登记了个房间,然后到房间看楼下,那辆跟踪的车等了会就掉头走了,是朝县城另一条街,没去医院。 按照约定,俩人看着时间下楼,先去加了油,然后再次进了医院。 刘姐提着个袋子进了李锋芒留察室,袋子里有帽子围巾,她给李锋芒换了药才出来——其实事情都计划好了,为何还非得李锋芒去呢,因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就是苦肉计。 把被子里塞上包,再关灯,鼓鼓囊囊的就像有人睡着,李锋芒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围上围巾,然后跳窗出来,四个人汇合在车上,很快就离开县城,朝着李锋芒标注的那个甲醇合成厂驶去。 谁也没惊动,这是李锋芒设想的第一个办法,很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到一片工厂,这是另一个县,看着厂里还有灯光,吴杰说看来我们不会白跑。 到大门口看门的说问下厂长,很快有个人边走边扣着上衣扣子迎了过来:等你们好久了。 吴杰跟刘姐互看了一眼,这个李锋芒确实厉害,真就都能分析出来是这个厂子。而且接下来出奇的顺利,李锋芒说自己是沈二蛋的兄弟,刚跟人火拼了一次,二蛋哥也受伤了,所以派他来说下剩下的货。 这个厂长就在厂里住,这些剩下的货已经催过沈二蛋好几次,听李锋芒这么说非常高兴,李锋芒说我看看货,天亮前就安排车队过来。 一行人转了车间看库房,这个厂长卖了这批货就能好好过年,所以高兴的不得了,介绍的很详细,李锋芒见缝插针的问了些问题,逐步就把沈二蛋来买甲醇的事情都弄清楚仔细了。 李锋芒查了多半天资料,知道甲醇是常用的化学原料,买卖都不违法,正常的工业使用也不违法,但用在食品中就违法了。而生产厂家需要申请办理《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管理办法》,在河左省化工企业中,这个厂子的介绍也有,李锋芒算过了,这个厂子的该证件已经过期。 在进厂的时候李锋芒吩咐王朝军偷拍的时候注意这点,所以在厂长办公室喝茶的时候,王朝军装作来回看,夹着个包都拍下来了。 大功告成,李锋芒婉拒了这个厂长吃宵夜的邀请,只是说我们的车队天亮前就到了,你们等着就行,货款司机都带着呢。 厂长千恩万谢送出来,车走出近百米,李锋芒突然惊觉:坏了,咱的车挂的是河右省牌子。 第三百四十八章 车技 题记:这是难熬的一夜,前半夜装扮成沈二蛋手下去甲醇合成厂,非常顺利就得到想得到的,后半夜就在沈二蛋手下的围追堵截中,到处躲藏着等待天亮。李锋芒在这次采访过后,写了一个报告,仔细分析了车的损伤原因以及这次采访中自己的问题,温青云看过后直接扔到一边:“只要人没事,车报废了咱再买;暗访也不是新闻发布会,有些小纰漏也是难免的,这个稿子获取的效益跟损失是天壤之别。” ———————————— 夜色深沉,李锋芒突然的担心吓了大家一跳,吴杰笑嘻嘻在后座用两块牌子敲击几下:我卸下来了。 王朝军很惊奇:吴哥你啥时候卸下来的,咱俩一直在一起啊,加油的时候我记得看了一眼还在呢。 吴杰笑着说两个牌子卸下来就是伸伸手的时间,加完油你去付钱我没干的就去掉了李总编的担心。 左手举起竖起大拇指,李锋芒脖子疼没有回头,但听着金属片的敲击声松了口气,车灯照着前方,严寒里白雪都被冻成冰碴,车轮过处咔嚓咔嚓如咬碎冰块。吴杰放下车牌说这个我不担心,只是咱们这么来,这个厂长肯定会从大喜过望转向猜疑,我们不知道他跟沈二蛋有没有直接联系。 车里逐渐暖和起来,李锋芒摘掉帽子:吴哥,这个家伙狡猾异常,他跟车队都没有直接联系,会给厂家留他自己电话? “也是”,刘姐说我们盯了他三个月,这个家伙真是像狐狸一样狡猾,行踪从来不规划,他的手下都不知第二天要做啥,基本都是随时决定,他脑子又好,据刚处长说,沈二蛋有过人的计算能力。 刚杰当了业务员后,每个月都要回厂交账,有一次沈二蛋在,他坐着听十多个业务员报账,反正财务还要最后核算,都是很快速度念一遍,但沈二蛋听完就报出数字,他报出的可是累加,全体业务员依次说的是这个月卖了多少,库存多少,他给总和——财物最后核算完,沈二蛋心算的居然一个数字都不差。 李锋芒说这么聪明一个人,这两天为何不来找我?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他知道我是记者,当时恨不得致我于死地,我跳车跑了,在林子里躲着,他发动了几十个手下,如果不是刚处长通知警方,我能不能逃掉都是未知数。 他微微回头,吴哥,刘姐,你俩分析一下,他现在知道我在医院,就这么派人盯着,怎么不来“收拾我呢?” 刘姐说他不知道是刚处长动用了警方,他甚至不知道刚处长的存在,但肯定知道这次出动这么警察肯定是有背景,也就是说他在观察,看你李锋芒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三头六臂啊还是有七十二变的本事,怎么可以让县公安局局长亲自去救你。 吴杰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刚杰做事比我想的远,现在李总编成了核心,沈二蛋盯着你观察,刚杰呢也围着你做文章,你也不甘心就这么待着,于是跳起来直接捅了下这次事件最核心的地方。 笑了笑,李锋芒说吴哥你说的核心是假酒案,刚处的核心是这股势力作恶多端的全部,没有矛盾,但有侧重——我觉着一会回去我就直接从医院门口进去,让这个监视我的家伙目瞪口呆。 王朝军专心开着车,看不远处又回到这个县城,李总编又是查资料又是看地图,计划了一天,就这么来去匆匆,似乎太顺利了,他不由就嘀咕了一声:沈二蛋不会就在医院等着咱们吧? 这两天接触,吴杰知道这个小伙子思维也缜密,不轻易开口,于是就坐直身子问:朝军,为什么? 扭头看了眼李锋芒又赶紧转过去开车,李锋芒说是啊,为什么呢?墨菲定律? “莫非什么?”王朝军说我就是觉着心里慌,那个厂长好像等的太久了,就像吴哥刚才说的,咱们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去了,当时不辨别,但静下来一定会思考,他知道自己厂子的特种生产许可证过期,他也知道沈二蛋买甲醇不是生产化工原料,他更知道这次轰动全国的假酒案跟他有关系,那么,咱们走后他肯定就得想办法证实…… “嗯”,李锋芒说我一直也在想这个问题,但已经做了只能静候结果,咱车上有俩警界高手,还有个高手在运筹帷幄,无须担心。朝军啊,到了省城工作后,要多读书,我刚才说的是“莫非定律”,是说的一个心理学效应,是爱德华?墨菲最先提出来的,就是你想到了一件事的最坏结果,就有可能达到这个最坏结果。 王朝军说嗯嗯,李总,是不是说“乌鸦嘴”?好事说不灵,坏事一说就准。 哈哈笑,李锋芒说意思差不多吧,但这个墨菲定律不是这么粗俗,他跟帕金森定律、彼得原理并称二十世纪西方文化三大发现。 墨菲定律的原句是:如果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方式去做某件事情,而其中一种选择方式将导致灾难,则必定有人会做出这种选择。 这不是乌鸦嘴,是乌鸦嘴的结果,也就是心理暗示,就像教科书上说这个定律的根本内容——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容易犯错误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弱点,不论科技多发达,事故都会发生。如果事故有可能发生,不管这种可能性多么小,它总会发生,并引起最大可能的损失。 刘姐插话说我看过类似报道,李总编,如果没有记错莫非定律应该是讲四个方面内容,我在学校选修心理学,考试考过:第一、任何事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第二、所有的事都会比你预计的时间长;第三、会出错的事总会出错;第四、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厉害,刘姐这记性是过目不忘啊”,李锋芒刚说到这里,吴杰就笑,李总编,我可听说你是报社的百科全书,你这么夸你刘姐也有自夸成分啊。 都笑,李锋芒说我就是想打消我手下的紧张,其实不管怎么样,该来的都会来,积极应对就是,但要往好处想,就算砸了锅,捡起来最大的那块继续弄饭吃,这就是希望的力量。 吴杰说对,悲观什么也解决不了。你刚才还说帕金森,老年痴呆?这也是文化? 忍着笑,李锋芒说吴哥,你说的是帕金森综合征,那是病,这个叫帕金森定律,是英国一位叫帕金森的历史学家提出来的,大致说官僚主义,不称职的行政首长一旦占据领导岗位,庞杂的机构和过多的冗杂便不可避免,庸人占据着高位的现象也不可避免,整个行政管理系统就会形成恶性膨胀,陷入难以自拔的泥潭。 “我研究生读的是历史,我导师讲过这些,但我不擅长,我读的是咱们的春秋史”,李锋芒说还有个《彼得原理》,是美国人劳伦斯?彼得提出来的,是说职业晋升的瓶颈问题,他指出,每个人在层级组织里都会得到晋升,直到不能胜任为止。换句话说,一个人,无论你有多大的聪明才智,也无论你如何努力进取,总会有一个你胜任不了的职位在等待着你,并且你一定会达到那个位置。 说说谈谈,车就进了县城,路两边的路灯都已经熄灭,刘姐说这里晚上十二点准时熄灭路灯,下半夜就是黑漆马虎的。 她话音未落,对面突然出现几束光,然后是汽车轰鸣,隐约看到对面三辆车开着远光一字排开,王朝军马上踩刹车,缓缓将车停下,吴杰低声说谁也别下车。 李锋芒从后视镜看,后头也有两辆车并排过来,然后也刹车站住,但远光灯同样聚焦在他这俩车上。 如果在高处看,李锋芒他们的乘坐的车在中心,左右两边都是房屋,前头三辆车后头两辆车的灯光都聚焦到这个中心,接着,从正面的一辆车上下来一个人,他挥挥手,灯光背后很快就是二三十人,个个手持家伙,有木棍也有砍刀等凶器。 吴杰在后座给刚杰打电话说情况,刘姐观察着左右准备迎战,王朝军手握方向盘时刻准备启动车,李锋芒却眯上了眼睛——他隐约听刚杰说想办法跑,马上就睁开眼睛:朝军,倒车掉头。 这个县城这条路是双向四车道,中间是双黄线,前面三辆车基本就挡着了路,后面是两辆车,又没有横过来,应该能冲过去。 从十多岁就跟着父亲上车,王朝军这些年大卡车开起来也是好手,这辆越野车就不在话下了,这小子松开刹车,也开启远光灯,看似就直接冲向前头,但他是将车逐步偏到最边道,然后松油轻踩刹车,一个急转弯,外层轮胎都离了地。 很漂亮的一把就掉过头,王朝军不再犹豫,油门踩到底直接就朝着后面这辆车中间冲过去,远光灯刺得啥也看不到,他就朝着中间两束光之间,牢牢把着方向盘就急速到了跟前。 就是一瞬间,副驾上的李锋芒早就伸手拉住了窗玻璃上的把手,他看着车前头的人散开,错过灯光就听到“啪”的一声响,然后“刺啦”的摩擦声响更加刺耳,车“唰”的就冲了出去,背后灯光依旧亮,但他们的车已经窜出了包围圈。 第三百四十九章 飞腿 题记:李锋芒的车冲出沈二蛋们的包围,随即接到刚杰指令,拖一个小时将这伙人引入老李的烤全羊店的院子。刚杰在地市开始调兵,然后迅速先行赶到,地市离这里三十公里,李锋芒他们却绕了一百多公里。这样的事情不是每个记者都可以碰到,李锋芒后来在稿子里写道:我们的车穿过草原进入沙漠,背后的五辆车如影如随,但我们一点也不紧张,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前面是我们的光明,而是沈二蛋一伙的地狱。 ———————————— 这辆越野车底盘高,李锋芒从后视镜看拦着的两辆车,应该是后视镜都被刮掉了,来不及细看,地头熟的刘姐在后面已经发出指令:前头右拐! 吴杰跟刚杰的电话就没断,他没有直接指挥刘姐,而是说刚杰让咱们拖住他们,他大概半小时后到,要求咱们一个小时后将他们都引到老李的烤全羊店。 刘姐说好,然后扭头看后头,可以看到有车跟了上来,她对吴杰说吴处,咱们带他们去沙漠公路溜达一圈吧,其它地方怕被围堵。 很舒服的靠在椅背上,吴杰说你指挥就好,这个朝军开车技术很好,不差我,如果刚杰在就好了,在学校驾驶他是我们那一届最好的。 “左拐!左拐!直行向右前方!你速度太快了,压住点!” 刘姐直着身子双手扶着驾驶后座椅背,她目光刚毅,发出简短指令后就抿着嘴,还不时看着车后,李锋芒不熟悉但也大致能感觉在县城边上绕路,于是扭头问:这会儿是迷惑他们了吧,就在这边转悠? 刘姐目不转睛盯着前头,点头说,是,“并且这些路车少没有红绿灯”,李锋芒不再问,再看一眼后头的车灯乱晃,于是扭头回来把安全带弄舒服,看着窗外白雪茫茫,他上午查地图知道,车再向前就向草原上跑了,走过这段草原再向前翻过一个大坡,就是沙漠。 王朝军的驾驶技术确实熟练,车从草原跑到沙漠公路,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李锋芒已经没有任何紧张,在草原上的弯弯曲曲路上,他回头就能看的那五辆车在后面穷追不舍,但这个越野车性能良好,又是两个油箱,再跑一个小时就可高枕无忧。 天阴沉着,李锋芒觉着跟前天下午跑野狼坡差不多,果然刚进入沙漠公路,就有雪粒打在前挡风玻璃上,但直到绕回老李的烤全羊店也就这么稀稀疏疏。 那个甲醇厂的厂长在李锋芒他们刚离开就开始怀疑,能卖掉存货肯定是好事,可风声这么紧,沈二蛋要剩余的货干嘛? 左思右想他还是找到当时联系他的手机号码,犹豫了下拨过去问车队何时过来? 这个手机号码就是沈二蛋的司机“三儿”的,他有些莫名其妙:什么车队? 这个厂长心里说坏了,赶紧将李锋芒他们一行的情况说了,“三儿”正跟沈二蛋在一起,于是把手机直接递给他,沈二蛋听完问了一句:领头的人脸上脖子上都是伤? “对啊,说是刚火拼了几个人”,这个厂长说我听他们一行都叫他李总,沈二蛋骂了句“蠢货”就挂了手机,他对“三儿”说这个李学锋估计就是李锋芒,他根本不是来查什么水源地建厂房,而是盯着假酒案所用的甲醇,也就是冲我来的。 沈二蛋又骂了几句蠢货,“三儿”也不知道他是骂自己还是骂别人,但还是建议说是不是给甲醇合成厂与运输司机们沟通下,让他们把握口风或者躲一躲。 摇摇头,沈二蛋说他们来了也有三四天了,估计该调查的都调查过了,要不然不会直接到咱酒厂——召集弟兄们给我堵住这个李锋芒,我要把他扔下野狼坡后山崖。 召集人,前后堵截,冬天的这个地方本来就人少,大晚上从另一县过来的车就更稀少,沈二蛋的人从县城外就看到了李锋芒他们的越野车,然后跟上,最后堵截到县城边上。 沈二蛋没想到这个车会铤而走险,居然不顾生死就冲了出去,随即他们就跟上,尽管路熟,但有积雪天又黑,所以一直没追上,只能看着李锋芒所乘越野车的车尾灯穷追不舍。 沈二蛋在最后一辆车上坐着,早就气急败坏,如果穿过沙漠公路,再向前就是另一个省了,到时候鞭长莫及,他肯定不敢下令动手了。也就这时候头车电话说这越野车拐上了一条路,他大喜过望,心想这个李锋芒还是不认识路,这条路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他家所在的镇子,是他的地盘。 下令跟紧,但没人敢直接插入草原或者沙漠没有路的地方堵截,本就是坑坑洼洼,再加上下雪后更加不明地形,进去百分百都会陷车,只能努力跟着。 一个多小时也就绕了一百多公里路,王朝军已经是满头大汗,吴杰跟刚杰又通了个电话,然后笑着说:辛苦朝军了,刚处说老李被他叫起来烤全羊,是犒劳你的。 前头影影绰绰看到那个院子,刘姐轻叹一口气:三个月了,终于可以逮这个兔崽子了。 进出好多次,王朝军轻车熟路将车开进老李的院子,缓缓停车后说我手脚都麻了。 李锋芒伸手拍拍他肩膀:给你记头功一件。走吧,下车,咱们去吃烤全羊,剩下的是刚哥刘姐他们的事情了。 下车没走到门口,紧追的五辆车已经冲进来,李锋芒回头站在屋门口,听到车响,老李开开院子里的灯刚走出来,看李锋芒脑袋上包着层层纱布,失声问你这是咋啦? 李锋芒还没有回答,五辆车的急刹更是让他吃惊,老李看着沈二蛋们提着家伙下车,急忙喊:二蛋,你这是咋啦? 老李跟沈二蛋早就认识,后来看对方心狠手辣为非作歹就不再交往,再后来刚杰回来才又搭话,沈二蛋来吃烤全羊他都不敬酒,价格更是一分钱也不便宜——沈二蛋倒是不欠他的,但这深更半夜的来打人,要干嘛? 一伙人围过来,沈二蛋冲老李说没你的事,躲一边去!再盯着李锋芒说:野狼坡跑了就跑了,老子给你生路你不走,居然还敢回来闹腾,李锋芒,你小子今天是走不了了! 王朝军赶紧上前挡在李锋芒跟前,他伸手拍拍王朝军肩膀,然后拉开他对沈二蛋说:沈厂长,我今天不走了,老李的烤全羊该是好了,一起喝一杯吧,你说吧,喝你的源头酒还是喝我车后面的亮酒? 沈二蛋“哼”了一声说你要不是记者,咱们可以交个朋友,你这个人心思缜密,做事大胆,但你坏我的事,不能对你客气! 看着他身边的马仔们,李锋芒叹口气:我李锋芒一辈子没朋友,也不会跟你这样的人交朋友。你可知你的甲醇运到云州害死了多少人?老百姓的喜事转瞬变成丧事,你知道那是多么的伤天害理?我在云州市下面的镇里,看着一个个绝户坟就发誓——一定将作恶者的嘴脸公布与众! 吴杰在旁边鼓掌,李锋芒摇摇头:沈二蛋,沈厂长,你的酒味道不错,努力经营应该可以打出一片天地,可你就是想急于求成,亮酒厂上千年的历史,你三五年就要超越?什么牌子也是一步步做大做响的,你干嘛一定要去跟闪亮河沾边,法律已经保护的东西在你眼里仍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沈二蛋突然笑了:李锋芒,你以为你是谁啊?包拯包青天、海瑞海大人啊?你就是个小小的记者,在你们河右省也许有人给你面子,在我们河左省,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是。兄弟们,给我打! 李锋芒摆手说稍等下,沈厂长,我确实是个小小的记者,但我背后是法律的大公正,你先不要喊打,还是回头看看吧。 沈二蛋有些狐疑,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就愣住了,只见身后几十个警察已经围过来,无声无息的好像从地上钻出来似的。 实在不甘心,他挥动手里的砍刀就冲向李锋芒:老子就是死也找个垫背的,先劈了你小子。 刚杰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吴杰,昔日的“警校双杰”迈步向前直接都踢出了腿,没看清怎么回事呢,沈二蛋手里的砍刀被踢飞,这个家伙的脸上也被直接踢中,“嗷”了一声直接瘫软在地。 刚杰掏出手铐,吴杰伸手摁着沈二蛋,这时候有个警察手持扩音器喊:放下武器,抱头蹲地。 剩下的爪牙看沈二蛋倒地被戴上手铐,纷纷扔掉手里的家伙,抱头蹲到地上,警察们就像在圈里抓猪羊,上去一一摁倒上手铐,这时候门外传来警笛声,一辆闪烁着警灯的大巴开了过来。 刚杰从省城汇报结束领了任务后,直接到该县所在地市,直接调动了特警队,然后驱车悄悄进入,他一路跟吴杰联系,等他们将车藏好,人员埋伏好,就进老李店里说给烤只羊,半夜有客人来。 老李半夜被叫起来,但有生意就得接待,他宰羊生火,刚杰就帮忙,也就刚烤上,李锋芒他们进来,接着就是沈二蛋一伙,但最让人吃惊的是刚杰飞腿,然后指挥警察们抓人。 院子里逐渐清净,刚杰对刘姐说你押送他们去市里,连夜突审,我耽搁一下,给姓李的两位好兄弟赔个罪。 李锋芒笑着伸手拍了拍嘴巴都合不上的老李肩膀:咱俩都姓李!你的羊要烤糊了,我闻着味道不对! 第三百五十章 妒忌 题记:这不是矛头转嫁,一个新闻记者如果需要三点东西支撑自己的采访报道,第一是事实,第二也是事实,第三还是事实。李锋芒与王朝军写出的“沈二蛋的‘妒忌’抹黑亮酒”,本着客观事实,从河右省云州市开始调查,到河左省闪亮河源头,将调查过程详细呈现,至于沈二蛋对亮酒的“仇恨”,也有一些录音及相关人员陈述,但李锋芒没有提吴杰也没有提纲杰。随后,这个稿子引发渲染大波,河左省媒体居然发了些“河右假酒乱找源头”的稿子。 ———————————— 这是酝酿已久的抓捕,几个人在屋门口一直看着,沈二蛋恶毒的眼神一直看着两个人:一个是刚杰,另一个就是李锋芒。 这也好理解,自己手下的业务员居然变成了警察,还是领导,自己居然一点没看出来;自己百般计划,好似没有一点漏洞,但就这么一个记者居然把所有都揭开。 左右都有人抓着他胳膊,刘姐指挥着把沈二蛋单独押进一辆警察,然后这才到跟前给刚杰敬了个礼:刚处,我先带人去地市了。 刚杰回礼说市局我都安排过了,今晚你辛苦,咱们省厅的同志有几位也会赶到,突审围绕咱们这三个月的工作,要讲究方法策略。 刘姐响亮的回答说知道了,然后伸手跟吴杰握手,再跟李锋芒握手:欢迎两位到我们省城做客,到时候我亲自下厨。 吴杰说一定一定,李锋芒说感谢这两天刘姐的保护,姐要是去龙脊市一定打个电话,我不会亲自下厨,但一定会让老婆下厨准备家宴。 爽朗的哈哈笑,刘姐说你老弟厉害,报道出来记得给我寄一份,我看看李大总编怎么写我这个大老粗。李锋芒心里想“你们都不能提及呢”,但嘴上赶紧说您可是个细心人,且记忆力惊人,我是由衷佩服啊。 刘姐摆手,几辆警车闪烁着警灯依次离开,刚杰拿出手机又打给了该县公安局长:沈二蛋等数十个犯罪嫌疑人我们已经抓捕结束,请贵局协助将几位帮他违规运输甲醇的司机带回去协查,他们的名字及电话随后我发给你。 李锋芒看他放下电话,思考了一下才试探着说:那个甲醇合成厂的厂长估计已经被惊动…… 刚杰笑了笑说感谢李总编,这个我在路上就安排了,是另一个县在行动,走,哥几个又累又饿吧,今晚烤全羊我请客,毕竟是在我们河左省的地盘嘛! 老李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你个刚杰,把我骗的好苦啊,原来你是“潜伏”在我这店里的啊,你小时候回咱村里,咱俩可是一起掏过鸟窝的…… 很真诚的上前,刚杰说老李啊,对不住了,这是任务,请老兄理解,这样吧,这批卸下的酒权当道歉了,这可是我自己掏钱从厂里进的货。 老李说我才不占你这便宜呢,这样吧,你把这几箱酒都喝了,我就原谅你。 哈哈都笑,总算完成一个大的采访,李锋芒摸着脖子上的纱布感慨万千,王朝军拿个手电正在看车上划痕,他喊了声:朝军,不看了,就算这车报废了都值,来,进屋吧——吃烤羊、喝烧酒,放松。 几个人围坐炉子前,吴杰关切的问李锋芒能喝酒吗,羊肉也是发的吧? 李锋芒说不要紧的,中医指的发物是指特别容易诱发某些疾病,尤其是旧病宿疾,也指能加重已发疾病的食物。我大学学的是西医,但也看些中医理论,发物禁忌在饮食养生和饮食治疗中都具有重要意义。只是,在通常情况下发物也是食物,适量食用对大多数人不会产生副作用或引起不适,只是对某些特殊体质以及与其相关的某些疾病才会诱使发病。 刚杰说那就吃吧,喝吧,今天算老哥我赔罪,把你这位名记者当了诱饵,来,我先干为敬。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这伤口太多了,还是少喝点,刚处长你也少喝点,如果不违规,给我们讲讲这个沈二蛋吧,我一直都奇怪,他前妻的父亲怎么能给他看大门? 一口喝了一杯,刚杰拿起刀子削下一片羊肉放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老李,淡了,拿些孜然辣椒加咸盐的蘸料来。 放下刀子,他突然叹口气:李总编,不违规,我讲的也是道听途说,沈二蛋的手下“三儿”给我讲的,今晚突审他如果交代,那才是铁证,左右无事,就给你讲讲吧,但愿不要影响咱们酒兴。 沈二蛋的前妻脾气不好,当年跟沈二蛋的时候他真是一穷二白,跟着他一起打拼也没过到“人头前”——这是我们当地方言,就是出人头地的意思。 后来,这个沈二蛋开始不正干,本就心狠毒辣,再加上脑袋好用,这个家伙开始聚众赌博抽头,弄了一些钱但也被打击了多次,他不思谋着悔改而是琢磨找个后台。他现在的老婆当时也结婚了,但那个女人也是风流成性,一次偶然的机会俩人碰到一起,几乎马上就臭味相投,如漆似胶。 那个女人很快办了离婚,因为没孩子,再加上她的丈夫比较窝囊,很是顺利就成了独身,到沈二蛋,他前妻死活不离,寻死觅活的折腾。“三儿”说那天他跟另一个兄弟去沈二蛋家,进门就看到“大嫂”在撒泼,他俩刚要走,沈二蛋喊住了他们。当时,沈二蛋前妻已经拿出一瓶农药,“三儿”赶紧上前夺走。 这时候沈二蛋开口了:三儿,你给她,我就不信她敢死! 沈二蛋的前妻情绪失控,抢过农药瓶子就拧开了,“三儿”说他刚要上前再夺,沈二蛋喊他不用管,只管骂那个女人:你吓唬谁呢,老子早就看扁了你,要死快点,反正老子是不跟你过了。 听到这里,屋里空气很是压抑,老李站起来开始给大家分食羊肉,刚杰又端起一杯酒:糟糠之妻不下堂,这是老祖宗的明训,但沈二蛋已经让猪油蒙了心,他看前妻端着个农药瓶子就是骂并不喝,于是上前捏着前妻的手就把药瓶子塞到了她嘴里。 “三儿”说他当时吓呆了,沈二蛋已经开始吼喊他俩:没看到她抓挠我吗,你俩给我抓住她的胳膊…… 就这样,这个可怜的女人被灌了多半瓶农药,当时就不行了,沈二蛋从抽屉拿出两万块钱扔给“三儿”及另一个手下:你嫂子要自杀,咱们拉也拉不在,是不是? 都吓懵了,机械的点头,直到看前妻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沈二蛋才开始上前喊:老婆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镇里人看到沈二蛋悲痛欲绝送老婆去医院的样子,但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前妻是自杀的,只是没人敢多话,此前沈二蛋在镇里搞过个“大结义”,他在镇里最大的饭店弄了四五桌,然后数十人一起歃血磕头结拜成兄弟,到场的都是附近声名狼藉的混混。 “三儿”说他良心觉着过不去,“大嫂”出殡的时候,他把那一万块钱给了“大嫂”母亲,沈二蛋的前岳父是个较真的人,此前自己女儿跟女婿闹腾,他都听女儿说过原因,这么不明不白自杀他根本不信,于是就到处告,到处上访。 默默喝了口白酒,李锋芒拿着一块羊肉塞嘴里,好似什么味道都没有,尽管心里一直骂着“畜生”,但不插话就是认真听。 刚杰端酒杯跟吴杰喝了一口:咱俩毕业后真就难得一聚,今天“双杰”必须“双倒”,否则愧对警校四年兄弟情分。 吴杰仰头就喝了一杯:没问题!你把李总编的疑惑解了,咱来一人一瓶。 也喝了杯中酒,刚杰说我刚到沈二蛋酒厂“当业务员”也奇怪,这个较真的前岳父怎么给他恨的人看大门,还这么认真负责?我当时都想这个老人是跟我一样,忍着当“卧底”找证据,后来发现不是。 ——他儿子得了尿毒症。 李锋芒“啊”了一声:如果确诊为尿毒症,那么就是慢性肾衰的终末期,肾脏的三大功能已经全部丧失,必须接受透析疗法来保命,唉,这是富贵病,不管是血液透析还是腹膜透析,都是要花大量钱才能维持。 看着眼前烤全羊炉子里暗淡的火炭,李锋芒接着说尿毒症最好的办法是肾移植,但这个肾源非常紧缺,据我在医院实习时候了解,平均近两百个肾病患者等一个,这个需要的钱更多。 顿了顿,李锋芒说如果我没猜错,沈二蛋的前岳父是为了钱跟着王八蛋达成了协议,至于看大门也不是“报恩”,估计是沈二蛋做样子——前岳父给自己看大门,肯定两家没有矛盾,也就证明前妻是真的自杀,反而是相处很好的表现。 刚杰又倒一杯酒端起来:李总编,你猜测的完全正确,女儿莫名其妙死了,儿子又得了这病,沈二蛋的前岳父魏老头几乎被击垮,这时候沈二蛋出面说小舅子看病的费用他全包,条件就是让老魏给他守住门户。 也端起酒杯跟刚杰碰了下,李锋芒说:这个魏老头本性就认真,但看着有七八十岁了,估计六十都不到,真是折磨啊! “喝酒吧”,吴杰说咱说点高兴的,这个无恶不作的家伙终于被绳之以法,我看值得庆祝,来,喝酒。 这顿酒喝到天亮才散,“双杰”真都醉倒了,但就睡了一个多小时,刚杰就起来去地市了,等中午吴杰醒过来给他打电话,刚杰说想尽快结案,就不送李总编了,他还在睡吧? 吴杰说他跟你一样敬业,这会都写完稿子了,我问过,你前脚走,他后脚就起床了。 李锋芒写下的标题是:沈二蛋的妒忌“抹黑”了亮酒。 他没有写沈二蛋的这些直接恶行,毕竟还都没有最后定罪,他写的是沈二蛋这个源头酒厂与刻意的甲醇供给。 第三百五十一章 放生 题记:每一次大的采访完交了稿子,都像跑了马拉松一样浑身无力,因为持续的下雪,李锋芒他们被困在这里,静等高速路开通回龙脊市,没啥干的就是吃吃喝喝,但顾忌伤口李锋芒没怎么喝酒。打了几个电话,他跟父亲孙继全的关系越来越近,尽管有些隔阂一辈子无法越过,但弱化了这些剩下的就是父子情深,他跟张文秀尽管还没见面,也趋于最初的感情。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更是让李锋芒唏嘘不已,所谓放生就是放过自己? ———————————— 这个店里二楼有几间房,老李说这不是客栈,就是为那些喝醉走不了的朋友留的,不收费,屋里的卫生状况可想而知,尤其是羊膻气更是难忍。 这一晚上王朝军开车实在是紧张,确实累了,吃喝了几口就上去睡了。剩下四个人吃着喝着聊着,天蒙蒙亮,李锋芒跟“双杰”才上楼,也不是嫌脏,但就迷糊了一会儿便醒了。 刚杰走后,李锋芒下楼洗了把脸,他看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或者一直就这么稀稀疏疏的没停,这地方地处草原、沙漠接壤,风尤其大,其实没下多大的雪,但卷起来也是很有气势。 刚杰起床下楼启动车他都知道,但没有动,来来回回的说客气话实在是累,就像不想人家叫他李总编,本就是副的,也被这个所谓官衔所累,一晚上都是“李总、李总”的叫——但刚杰跟吴杰是佩服的,他俩都熬到四十多岁才提的这个副处,而他李锋芒不到三十岁呢。 吃喝到天快亮的时候,老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李锋芒跟“双杰”喝完杯中酒,说了老子的一句话: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刚杰心里有事后来不怎么喝,吴杰却基本醉了,他大着舌头问:李总编你这说的啥啊?给我这大老粗解释解释。 笑了笑,李锋芒一晚上就喝了这么一杯:两位哥哥,我是想起来就说出来,是想告诫我自己的——江海所以能够成为百川河流所汇合的地方,正是由于它善于处在低下的地方,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 “做人不要太高调”,李锋芒说这个沈二蛋养狼,他跟我说他要繁殖出真正的狼狗,这也许是目的,更是他自己想当恶狼,于是你们这些“猎人”出现了。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但他已经疯狂。 刚杰马上站起来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个小袋子递给李锋芒:你老弟不说我都忘记了,这个是送给你的礼物,以后摸摸这个就想起有个“老杠”。 知道是狼牙,吴杰说起过,李锋芒赶紧站起来说这也太贵重了,刚杰说不是个事,这边曾经很多狼群,这几年少了,但狼牙也不至于多么稀罕。 接过去,李锋芒没有打开,因为吴杰也歪倒在椅子上睡着了,喊醒他跟老李,都也进房间睡了。 一上午,李锋芒一边改写稿子,一边摸着这颗狼牙,窗外寒风呼啸,席卷着地上的雪花乱飞,努力让自己静下来,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总算改了出来。 这是个一万两千字的特稿,王朝军写的现场感本就强,再加上李锋芒的亲身体验,稿子传回报社后,温青云赞不绝口,看完稿子就又打给了李锋芒:我看天气预报,这两天都有雪,我让他们查了下,高速路不通,你就安心在当地住下,好好养伤。 李锋芒说好的,云总,这个稿子主要是咱中江市驻站记者王朝军写的,这个孩子我喜欢,这次采访假酒案他是主力,我意把他调回省城进特稿部,没跟您商量我就做主了,如果不妥我就让他回中江市。 “没问题”,温青云说你李锋芒能看得起的记者不多,是人才就该给平台,你回来后直接让人力资源部门办关系即可。 李锋芒说这个得上下编委会吧,温青云说不用那么复杂,这次的稿子我一直在看,这个王朝军不错,你给人力资源部说是我的意思就行,报纸一再发力,需要这样的新鲜有动力的血液。 赶紧说谢谢准备挂电话,李锋芒看着旁边睡醒坐起来的王朝军,点头示意“你的事成了”,但温青云没有挂电话:你父亲过去看了房子,说简单收拾下就好,孩子要回来住,大动干戈的装修会有污染。 很是感动,李锋芒说云总,这事情交给长河就行,让我妹妹孙雅南盯着也好,您就不要费心了,报社那么多事情,为我这个小事情…… “行了”,温青云说你就不要那么多废话了,我告诉你,亮酒集团今年跟咱们签了三百万的宣传广告合同,你值得我去费心!没事给你父亲去个电话,他知道你受伤都落泪了——我陪他去看房子,顺嘴说了一句你的情况。就这吧,挂了。 看李锋芒放下电话,王朝军说李总,我会好好干的,不给您丢脸。李锋芒笑着说你一直都在好好干啊,要多学习,加强自己的文字能力,做事的谨慎程度。 站起来说一定,一定,王朝军说往报社传的照片您再挑选一下吧?李锋芒站起来说你挑吧,我坐了一上午腰疼,下去溜达溜达。 下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天是真冷,赶紧又回到屋里,老李两口子已经收拾了饭厅,在准备午饭,李锋芒说老哥,我牙疼,中午能给弄带点拌汤之类不用咬的吗? 老李媳妇说没问题,老李说酒没喝好再透一透就好了,赶紧摆手,李锋芒哈哈笑着说我可透不动了,你去喊吴处长下来透一透吧。 站到屋门口,看着院子墙外的远处苍茫一片,李锋芒给孙继全打了个电话:爸,我没事,就是树枝划了几个小口子,让您担心了。 孙继全叹口气说你这孩子,我让雅南统计了下,你开始当记者到现在,五年伤了五次,就算是上战场也不能这么频繁受伤啊?很多东西不用亲自扑上去吧?获取新闻的方法很多,每一次都需要这么拼命吗? 听着父亲的絮叨责骂,李锋芒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么多年了,从没听到这样的唠叨,隔代加上文化水平,姥爷跟姥姥在他读高中就不说了,他是多么渴望这样的关心啊,这一刻他觉着自己很满足。 擦擦眼泪,李锋芒说对不起,爸,让您担心了,我会注意的,为姥爷、为您、为文秀、为我儿子,我会注意的。 孙继全好像知道他的眼泪:我知道你的敬业与不容易,爸老了唠叨劲大……报社给你分的房子我看过了,我看就不动木工了,我已经跟雅南商量过了,又不急着住,这又快过年了,找不到工人,开春弄吧,铺铺地刮白墙壁,然后家具都买好的。 “嗯嗯”,李锋芒说您做主就行了。对了,爸,今年过年咱们都去南江市如何,过完年跟文秀与孩子一起回省城,孙子就跟您一起住吧。 好好好,孙继全说了三个好,李锋芒也能感觉到他流泪了,于是又想哭,但听到吴杰下楼的声音,于是忍着眼泪说:爸,我挂了啊,跟咱们省公安厅的同志商量个事情。 挂了父亲电话,扭头看吴杰已经被老李拉过去透酒了,笑了笑就又给张文秀拨过去,说采访结束了,但一直下雪被困住了,张文秀说那就安心住下,路上下雪肯定不能跑,不安全。 李锋芒说了报社房子的事情,张文秀说好事情,雅南给我说了,跟爸住前后楼,方便互相照顾。想了想李锋芒说我是说装修的事情,爸的意思开春再弄,他不主张大装修,说有味道对孩子不好,家具都买好些的,你的意见呢? 笑了笑,张文秀说你觉着我是很难说话的人吗?一切听爸安排,我没意见。 松了口气,李锋芒想得有点多,但他知道说一下显得尊重,也避免矛盾,于是接着说我跟爸商量,今年去南江市一起过年,你跟爸说下,看可行不可行。 张文秀说你这左一个爸右一个爸,把我都搞糊涂了,你爸爸要来,我爸爸肯定欢迎,说到这里她放低声音说我儿子的爸爸来,更欢迎。 很甜蜜,很幸福,李锋芒觉着又想流泪:好的,我回到省城就安排,就在你家附近宾馆开几间房,我安排把姥爷也接过去,咱们一大家人一起过个红火年。 挂了张文秀电话,李锋芒抽了一根烟才觉着平息激动,也就这时候,老李媳妇喊吃饭,他就回到饭桌,看老李跟吴杰正喝得开心。 上火牙疼,李锋芒午饭只喝了两碗拌汤,羊肉一口没吃,饼子也没动,老李媳妇看在眼里,又给他蒸了一碗鸡蛋羹。 饭后有些犯困,但李锋芒看着屋外突然说:吴哥,我想去下野狼坡。 吴杰中午又喝了不少,酒兴正浓:好啊,反正也走不了,咱去看看这个让李总编受伤的地方。走啊,老李,你也去,咱散散酒晚上回来再喝。 王朝军放下一块骨头擦手,不用吩咐就出去发动车了,也就多半个小时,野狼坡出现在前头,天地之间朦朦胧胧,白雪覆盖下的世界好像成了一体,不远处李锋芒曾经藏身的灌木林都是银装素裹,只有高一些的灌木被风吹掉了雪,枝条像一张白纸上的几道铅笔划痕。 突然,李锋芒发现在灌木林外有辆蹦蹦车,远远看好像有个人在努力从车上往下卸什么东西,但躲躲闪闪的。 第三百五十二章 尘土 题记:再回野狼坡,李锋芒他们碰到老魏放生那条狼,这件事对李锋芒触动很大,关于生命有了重新思考。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采访变得开始温和,当然不是说遇恶不除,更不是路见不平不去吼,而是更多的用了润物细无声。当晚他们赶回了b市,刚杰抽空跟他们吃了一顿饭,说了些情况,第二天《河右晚报》发了稿子后,李锋芒他们就成了“河左不受欢迎的人”。 ———————————— 因为覆盖了雪,王朝军辨别路面已经是很吃力了,这里地形复杂,李锋芒就让他停下车,然后指着灌木林外的蹦蹦车问老李:那是干嘛呢?你认识那个人吗? 摇下车窗,老李辨认了下,回头叹气说我看像是老魏,就是沈二蛋的前老丈人,但看不清楚他车上拉的啥。 愣了下,李锋芒指了指老魏车压出的车辙:朝军,开过去。 蹦蹦车窄,但当地人熟悉这里,估计走过的地方不会有大坑,李锋芒记得沈二蛋的车追自己就直接开到了林子边。 小心翼翼朝着林子边开过去,老李看着前头说就是老魏,呀,他怎么拉了一条狗,不是,是一条狼! 李锋芒也看清是那个倔强认真的老头,但他把那匹狼拉到这里干嘛?唯一的解释是放生。 老李跟这个老魏认识,到跟前下车直接就问:老魏啊,你在这里干嘛?怎么还拉了一匹狼? “哼”了一声,老魏头说:你家啊,我想来就来,你们来干嘛? 没生气,老李笑了笑怼了他一句:你家啊,我想来就来。 李锋芒下车看蹦蹦车上,那匹狼在笼子里呲着牙,由于空间小动弹不了,它很暴躁,身上的毛根根直竖,真不知道这个老魏头怎么把这狼弄到这个笼子里的。 上前递过去一根烟:魏师傅,我们帮你抬下笼子吧,您是要放这狼一条生路吗? 伸手接过烟,李锋芒看他手上有几道口子,也不知道是搬运笼子划伤还是这匹狼用爪子挠的,但没问。 老魏头把烟塞嘴里点着使劲抽了一口:正好你们过来,我真怕放出来这狼它再把我吃了。 脑子里想着“中山狼”的故事,李锋芒说:没问题,伸手肯定不行,咱们弄两个长棍子,抬下来也能防身。 很用力的抽着烟,老魏头说抽了这支烟吧,今天厂子里乱成一团,该查封的都查封了,这个畜生就没人管了,喂养了一年多有了感情,不忍心它饿死,又喂不起,就弄出来放了吧。 “你刚才说放生?”老魏头对李锋芒说:其实,放它生也未必能活了,这地方现在都没狼群了,它只能抓野兔子野鸡,这天寒地冻的,都也找不到了。 这样的放生无异于杀生,李锋芒话到嘴边又闭上,他看了一眼吴杰,见吴杰默默也在抽烟,还是忍不住:魏师傅,这样放了它,会不会祸害老百姓? 摇摇头,老魏说冬天没见出来放羊的,圈养的都是好几米的墙,它祸害不了,其实,放了它未必就能多活几天,吃不上喝不上,又圈养了一年多,但让这狼死的自由点吧。 老李在旁边插话说早知道我给它带点骨头。老魏头吐出一口烟说没用,一顿两顿不解决问题,要不拉回你的店里,你生意好,也有骨头喂它。 吴杰说对啊,老李你弄回去养着,天天烤羊剩下的都够给这狼吃了。 头摇得像不浪鼓,老李说弄这么一匹狼放院子里,估计就没客人敢去吃饭了,就算可以当个稀奇看,那更委屈这狼了,让它自由吧。况且……算了,搭把手放了吧。 李锋芒理解这个“况且”,这是沈二蛋的狼,老李怕他的家人还有爪牙余孽找麻烦,想想也是,在厂里关着饿死是人家的事,拉回你自己的店里就成了抢夺。于是接话说:狼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国家对其饲养要求严格,需要办理相关证件,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了吧。 去灌木林里弄了几根粗实的棍子,到蹦蹦车上把狼及笼子都抬了下来——李锋芒本想问老魏为何不直接打开笼子,到跟前就发现笼子装的时候朝里面,蹦蹦车的挡板把笼子门堵得严严实实,必须抬下来才可以打开。 估计两天没吃东西,这狼已经饿得眼红,使劲撕咬着抬笼子的棍子,等笼子落了地,它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好像知道自己将要自由,反而静静用鼻子闻着脚下的雪,不再有其它动作。 老魏从车上拿出个老虎钳子,伸手开始拧笼子门上的八号铁丝,李锋芒他们拿着棍子小心看着,就怕这狼再从笼子里伸嘴伸爪子,但它就是一直嗅着地面,铁丝被拧开的声响都充耳不闻。 铁丝很快就拧开,魏老头说都退后,李锋芒跟吴杰退后一步把手里的棍子高高举起,老李跟王朝军弯腰从雪里摸出块石头,老魏伸手拉开笼子,叹口气就站在笼子旁:去吧,放生是我们,生不生是你。 那匹狼犹豫了下才窜出笼子,然后抖动了一下身子,唰的一声跑了起来,到了林子跟前它似乎回头看了一眼,但四蹄如飞,一晃眼就没入了灌木林。 几个人帮老魏头把笼子又抬上蹦蹦车,这个人看着越发的老态龙钟,也不称谢坐到蹦蹦车驾驶座才回头说了一句:沈二蛋被抓是你们弄的吧? 吴杰说不全是,你高兴吗? 魏老头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大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小儿子病得不死不活,二蛋在就维持着,二蛋不在了,就像这狼一样,该死还是该活,走着看吧。 突突发动蹦蹦车,老魏拐个弯就没再回头,寒风里他跟那辆车都是那样的孤独,直到突突声逐渐消失,他们几个都没动。林子里突然传出一声狼嚎,李锋芒说它是在找同伙,走吧,咱们去野狼坡上看看,我前天都到了顶又从车里滚出来。 都笑着上车,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也许都有喜怒哀乐,都有经历生老病死,我们可以有同情的心,但不可能帮助每一个人,李锋芒想起陈五河,他年轻,人生刚开始,自己那么做是拯救,而在这里,在这天地苍茫之下,李锋芒觉着自己都是一匹孤独的狼,连招呼伙伴的嚎叫都难以出口。 挂了四驱,这车才爬上野狼坡,那几间屋子原本都锁着,估计上午有警察来取证,已经都贴了封条,其中有一张没铁牢,就飞扬在门上哗啦啦飘着,他们几个在野狼坡上溜达了一圈,到断崖处还看到沈二蛋他们那天仓皇逃脱拴的绳子。 看树皮都被勒下不少,李锋芒弯腰想解下来绳子,但拴的很死,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才都割开,然后从断崖提起来盘好说拿回店里也许有用。 坡顶风更大,吹得那几十颗松树“涛声四起”,李锋芒抬头看着这几棵松树:总是看到描述松涛,原来是这个声音,字典解释是——风吹松林,松枝互相碰击发出的如波涛般的声音。我觉着不完全确切,松针直接的碰撞声叠加才是松涛的根本。 吴杰说咱不研究这个了吧,太冷了,你的伤口也没完全结疤,咱还是回去吧。就在这时,王朝军指着坡下急声说:快看,那匹狼! 都往下看,一览无余的灌木林外,那匹狼正在扑一只野鸡,估计是从林子里追出来的,只见那狼高高跃起,一口就咬住了野鸡脖子,随即伏地,那只野鸡扑棱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看着那匹狼叼着野鸡重入林子,很快不见,李锋芒感叹说这狼就是从这里被抓走的,现在回来什么都熟悉,它能找到生存的办法,也一定可以活下去。 从兜里掏出那颗狼牙,李锋芒摘下手套把狼牙在手里揉了揉,本来就是一点体温,在寒风里狼牙瞬间冰冷,他突然扬起手,把狼牙仍向了断崖下。 吴杰很是不解:李总编,你不是很想要这么一颗狼牙吗,刚杰估计也是费了劲才给你弄到,怎么扔掉了? 回头笑了笑,李锋芒说谢谢吴处长,谢谢刚处长,但我觉着生命都该尊重,也许是文人情怀吧,拥有过了不需要天天佩戴。 狼牙掉入断崖没有任何声响,但能看到落在山崖下的一片枯草中。 “走吧”,李锋芒搓搓手戴好手套:尘归尘,土归土。 上车小心翼翼下到坡底,王朝军才问了一句:李总您刚才说的尘归尘、土归土是什么意思? 看着不远处那片林子,李锋芒想着自己当时怎么钻进去的,还有那只野鸡及两只野鸡蛋,“这是《圣经》里的一句名言,翻译成中文就是‘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吴杰说简单点就是“尘埃落定”对不对? 李锋芒说差不多,也有翻译成“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他接着说有宗教成分,但这样的文字更多是寻求一种安静,内心的安静吧。 车到老李的院子,李锋芒对吴杰说我意咱们先去县里吧,如果不下雪,明天高速就能通路,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了,早点回去,你觉着呢? 这里的住宿条件确实不好,吴杰也喝不动酒了,烤全羊吃三只后一口都不想吃了,马上说好啊,顺带给你去医院换药。 老李一再挽留,但李锋芒他们还是离开了,去的不是县城,而是该县所在的地市,河右省b市,那儿才有高速口。临别李锋芒对老李说拜托你个事情吧,弄几个牌子插到那片灌木林外,就写“有野狼慎入林”,老李满口答应:李总编真是菩萨心肠,明天就去插牌子。 第三百五十三章 摆钟 题记:关于假酒案甲醇提供是河左省,且是河左省一个酒厂老板的恶毒安排,这样的稿子见报后,河右省肯定松了口气,亮酒集团更是喜出望外,原来是有人恶意抹黑自己。但河左省肯定不干了,不能用一件事情就把屎盆子扣过来,于是就有河左省媒体直接骂了过去,当然,这是有人授意。李锋芒没觉着委屈,他给王朝军讲了一个故事来说明这个问题。 ———————————— 车快到县城的时候,李锋芒跟吴杰说:吴处长,这天还早,雪也不大,这会路上车也少,等车多碾压起来这路才更难走。 吴杰笑了笑说好啊,李总编,你说离开老李哪儿我就猜你说的不是县城,我反正得等——明天你的稿子见报后,我们省公安厅才会给河左省公安厅去函,然后并案协查,我估计暂时回不去。 点点头,李锋芒说吴处不急我也不急,但在这个地方我睡不着,奇怪了,从来到现在我就没睡踏实过,想着那些喝假酒死了的人,造假酒被抓起来的人,想着沈二蛋及他的厂子里的人,还有老魏头还有他的外甥女,一直难平静。 王朝军专心开着车看着路面,听李锋芒跟吴杰对话就按照路标拐向了b市:李总,您想多了,这一次假酒案能一查到底,咱们给死去的人安慰,给活着的人希望,您要放松放松神经。 呵呵笑了,李锋芒说谢谢朝军的安慰,我能想明白的就想明白了,想不明白就慢慢琢磨,这是个性,还有二百多公里呢,你要累了我来开。 吴杰说我也能开,跟李总编出来长知识,这一趟我是受益匪浅啊,可不能再劳累你这个受伤的人了。 哈哈笑,李锋芒说今天觉着消肿了,再换一次药就该好了。 说说笑笑,天黑之前到了b市,找个条件不错的宾馆,本来准备早早休息,刚杰接了吴杰电话又过来了。 就在宾馆附近找个饭店点了几个菜,“双杰”又都喝醉了,这哥俩确实是好久不见,且都痛快,李锋芒稍微赔了几小杯,听刚杰说沈二蛋拒不交代,一句话不说,这个案子需要时间与取证。 李锋芒这个晚上依旧没睡好,那匹狼从他合眼就出现,然后就是那片林子,那片草原,还有断崖——对,就是野狼坡,他似乎没有离开闪亮河源头,就在哪儿来回溜达,那匹狼则在不远处一直跟着他…… 半夜被惊醒,李锋芒浑身大汗,伤口怕感染不能冲澡,他觉着浑身都是狼身上那股腥味,再也睡不着,就打开电视胡乱翻着台到天亮。 早饭吃的比较晚,王朝军跟吴杰都睡到九点才起来,餐厅就要关门他们才下去。 喝了一碗粥,黄长河给李锋芒打过来电话,说了房子的事情,然后说云总不但给你要了房子,还给我们都要了! 愣了下,李锋芒说好事啊,意思是咱们这身份也都能分房了? 黄长河说是啊,但你跟我们身份不一样了,嘿嘿,哥,我可不是吃醋,是由衷的羡慕,你这套房子一百平米,交了三万块就拿下了。我们这房,云总在集团党委会上吵了个遍,才争取到一起排队的资格。 “排队”,李锋芒看了一眼对面的王朝军:长河,你今天去下人力资源部门,把原中江市驻站记者王朝军调到特稿新闻部手续办了,告诉他们是云总让弄的。如果赶的上,这次分房子给王朝军也排上。 呵呵笑了下,黄长河说王朝军的事情云总跟我说了,本来是让你回来办,他着急就让我昨天就去办了,等王朝军到报社填个表就可以了。但他排不上,这次争取到的排队资格,我算了算就咱们这些老员工勉强够格,但口子开了就好说,下次吧。 李锋芒说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黄长河说咱报社院最后面有两栋危楼,准备拆了盖高层,咱云总就去争取,后来定下来“三二一”的原则——三个正式职工两个退休职工一个聘用制职工,一轮六套房,一共盖二十八层,也就是二十八轮,咱们按资历排队进入的就是二十个左右,还有其他报社的一些协议工也算聘用。 黄长河接着说哥啊,你这的房子没收拾呢,钥匙雅南拿着,老爷子说不让大动,再加上你这次可以换:正式职工可以退旧房换新房,你是副处级可以换一百六十平米的,你的一百平换一百平不用再掏钱,多出来的六十平米就是成本价。 没有丝毫犹豫,没说跟父亲住近点,李锋芒说不折腾了,要那么多房子干嘛,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咱们村的小院子,这个不动了。也就是说,这次分房都是成本价,有我的一套到大家的二十套,咱晚报的都被“当人”了,好事。 “可不是咋地”,黄长河说大家干劲十足,说云总这么给大家争取,再不好好干真对不起人家。 “屁话!”李锋芒说这个说法就不对,先对得起自己,温青云老总是为我们更是为晚报在拼命,如果就是为一个人,晚报没有前途,这个观点我跟云总沟通过。 黄长河说哥你就别批我了,不就是跟你说说嘛,再说了,没有云总,晚报现在成啥样子真难说。好了,我再给李总编汇报两个事情: 今天上午接到河左省几个媒体电话,直接就是指责咱们混肴视听,把假酒案的屎盆子扣在了他们头上。 这个能想到,但这么直接没想到,李锋芒说云总知道吗?黄长河说知道,让给你汇报,让你拿对策。 想了想,李锋芒说联系国家级几个媒体,再联系全国晚报联盟里关系好的报纸,请求转发或者发评论,需要相关证据怎么提供。你放下电话就开始这个事情,下午五点前给我联系,需要我出面的我来出面。 李锋芒接着说我们再写个稿子,晚上八点前传回去,我找找角度也想想河左媒体明天会说什么。 答应着说好,马上跟云总汇报,黄长河说国家通讯社已经要走了稿子及照片,估计很快就转发了,另外还有个事情云总说你先考虑一下:就是《河右都市报》的事情,下一步怎么办? 温青云接手晚报后,把《河右都市报》合并,随后就成了《河右晚报》的周末版,就是当年李锋芒写《城说》的那个周末阅读,怎么又出来“下一步?” “出现了什么变故?”王朝军给李锋芒端过来一杯热奶,他点头示意然后对着手机说:你别吞吞吐吐,说清楚。 李总编啊,大家都说你越来越像云总,我还替你说话,就差“下蛋”了,嘿嘿,据说咱集团老总有意重新再把《河右都市报》办起来,还听说有个大的投资方,集团想树典型——民营企业参与经营的先例。 乱弹琴! 说出这三个字,李锋芒意识到自己有些没控制情绪,马上就说这个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咱们晚报正在最关键时刻,如果突然出现一个打不得骂不得的竞争对手,肯定不是好事,就算要再分出去,也不是现在。 端起牛奶喝一口,李锋芒说长河我知道了,我稍后打给云总,你联系国内媒体转载吧,有事随时打给我,看着天又在飘雪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去。 黄长河说你妹妹刚从我这里出去,说明天就是晴天,但高速通不通说不来。 挂了黄长河的电话,李锋芒又喝了一杯牛奶,一点食欲也没有,所以就弄了点凉菜,随即扒拉干净站起来说:找个医院换下药去,吴处您昨晚喝大了就回房间休息吧。 去医院的路上,李锋芒对王朝军说咱的报道让河左省不舒服,黄主任——就咱们晚报的办公室主任黄长河刚给我打电话,说河左媒体直接就打电话指责了,说咱们混肴视听,把假酒案的屎盆子扣到了他们省头上。 王朝军说李总,谢谢您啊,还惦记给我分房子,慢慢来吧,我几个哥哥凑钱已经在省城给我买了一套,就在报社附近的油墨厂宿舍。 哪儿?油墨厂宿舍?你知道我在那儿住? 王朝军说知道,听赵主任说的,所以挨着近点,多跟您学习。 摇摇头,哭笑不得,李锋芒说你们都住我跟前,我是啥秘密事情都不能干了,哈哈,也好,以后喝酒就你从云州拿了——开玩笑的啊,你小子可别当真。 笑了笑王朝军说不当真,我妈做饭好吃,以后给您送个好吃的还是可以吧。 李锋芒说可以可以,我最懒得做饭了。 王朝军接着说河左省在这个事情上不大度,冤枉咱们,证据都有,沈二蛋都抓住了,还不承认,真是的。 摇头说朝军啊,我给你讲个故事,是一个冤枉还是没冤枉的真事情,是发生在我身上的,那年我十二岁吧,小学毕业后准备在靠山镇读初中了。 这个故事李锋芒没跟人讲过,但用来说这个假酒案的事情很贴切。 那年暑假,我们村有一家娶媳妇,这家人比较有钱,就给新房里买了一台座钟,很高大,现在都不多见的那种,有个大的摆锤,走起来咔嚓咔嚓的,到整点就“当当当”报时,几点就报几下。 我们几个孩子假期没啥事,到处玩,于是发现了这个摆钟,没见过,稀奇嘛,就经常躲到人家新房窗户下听,八点敲八下,九点敲九下,我们就等十二点敲十二下…… 小孩子嘛,等得着急躲不住,就爬到窗台看里面,急切盼着赶紧到十二点,夏天天热,新娘子要午睡,就脱得只剩下内衣……于是我们被人家家人抓住了,说是小流氓偷看人家新媳妇睡觉。 你说冤枉不冤枉? 第三百五十四章 对抗 题记:尽管远在千里之外,但这个对抗仍旧无处不在,河右省跟河左省的对抗,河右晚报社原有力量与新生力量的对抗,河右晚报社与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对抗,地市报纸与省城媒体的对抗……李锋芒很无奈,这个副总编得来费劲心思,可是咋地进入领导层更觉着复杂,真不如去当个普通记者来的痛快。章漂总编辑在假酒案准备出发时,反复嘱咐他是云州人,要李锋芒高抬贵手,但李锋芒早就把这茬忘了,只是拼命做自己——这就是人生最大的想法,李锋芒觉着自己已经误入藕花深处,惊起好几滩鸥鹭。 ———————————— 王朝军噗嗤就笑了:李总啊,都是小孩子,怎么会看新媳妇睡觉?能耍什么流氓?我觉着就是被冤枉了。 李锋芒说你注意到我说的“新媳妇穿着内衣睡觉”,这就是根本,就算没有那样的心,但确实看到人家穿着内衣在睡觉,捎带看也是看,无意看也是看,所以我觉着不冤枉。 马上明白这是教给自己写稿子的常识,王朝军还是忍不住:李总,后来怎么样了? 呵呵,李锋芒说我们五个小孩子挨着被问,我说看挂钟表盘上短的指针在十一跟十二之间,长的在转圈,于是我被放走了。后头听说其中一个孩子说他没看新媳妇睡觉,就看她脱衣服了,哈哈,他就挨了个嘴巴子。 这个故事是真的,但最后的部分是演绎,真实情况是都被骂了几句,便各回各家,也没告家长,都是村里人,知根知底也没啥。为什么演绎,当然是为了接下来的稿子,王朝军将车拐进当地人民医院大门,停车的时候说李总,我大致理解了,不管人家怎么说怎么问,我只说我在看挂钟摆动,想听挂钟声音。 若有所思看着他,李锋芒说你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写明天的稿子,我自己去换药,河左省的媒体明天会百般狡辩,你想想他们会怎么写,咱们如何针对,这个不能打电话问,只能猜。 下车进去方便门诊挂了个号,然后去处置室换药,除了两道比较深的伤,其余都已经结疤,又开了点口服的消炎药,李锋芒出来看王朝军不在车上,他也不打电话,靠在车上抽了一根烟。 天依旧阴沉,朔风依旧强劲,李锋芒有些苦恼的看着天,觉着雪还要下,且不会小。 大约七八分钟,王朝军跑了回来,手里抱着一堆报纸,到跟前他气喘吁吁的说:李总,我在旁边店里买了他一年的《河左都市报》,回去翻看下这个源头酒厂跟咱们打官司的情况。 很是赞赏,李锋芒说网上也许能查到,不过有报纸更直观,走,回宾馆。 路上李锋芒说你这个思路就对了,正合我意,不管河左的媒体说什么,怎么反问,我们只管说一点,就是假酒案的起因与过程,我们只盯着这一件事,我们不去看人家媳妇睡午觉,那个真没意思,因为那个媳妇太胖了,穿着衣服还能看,脱了衣服就是一堆堆的肉摞起来。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哈哈笑了,想起儿时的调皮,但那个媳妇真不胖,他这么说也是给王朝军提示,写稿子的时候需要注意,不能被干扰,就算挂钟在炕对面,也要把目光直接越过炕,只看钟摆来回摆动,然后静候当当响。 王朝军没笑:李总,河左媒体集体发声,咱们晚报一家“对吵”,是不是联系咱们省的媒体一起,那样才能势均力敌? 摇摇头,李锋芒说不用,与其群而攻之,不如单指点穴,再说联动全省媒体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琢磨稿子吧,我意罗列这个源头酒厂的商标注册,多次被告多次更换,然后恼羞成怒,最后“导演”了假酒案——当然沈二蛋本意不是害死人,但他想搞臭亮酒是事实存在,下午我估计吴杰处长就该去跟刚杰他们会合了,并案侦查的函件该到了。 话音未落,吴杰电话打了进来,李锋芒接起来就听他说我去找刚杰了,已经开始并案调查审查,但现在我是孤身一身,我们厅的其他同志何时能来只能看这高速路何时能通。 李锋芒说吴处有你一人即可,今天咱们晚报的稿子已经引发河左省反感,明天估计会有一波“胡搅蛮缠”的稿子出现在河左省,您进了专案组,多留意一下关于假酒案的东西,方便给我们说一下,我们写稿子就有依据了。 “当然”,吴杰说咱们永远是一条心,这次你们晚报帮了我们大忙,接下来看我们的吧。 王朝军非常崇拜的看了一眼李锋芒,心里想这个副总编真是料事如神,挂了电话李锋芒指了指前面:好好开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用说,这是判断,我可不会周易八卦。一个好的记者,随时要学会预判,对调查事件尤其是用心体会,全部身心的投入,一次又一次,你也会慢慢发现事情都是按照你的想法在发展,只有到那个时候,才是一个好的调查记者,只有游刃有余才能像庖丁解牛般处理问题。 车进了宾馆院子,看到一辆警车在楼下,李锋芒笑了笑对王朝军说靠另一边停车吧,“看吴杰处长出去再过去,我懒得再打招呼了,再者来接他的人肯定不是刚杰,介绍咱们是河右晚报社,都也尴尬。” 依照李锋芒的“指示”,王朝军将车停到了另一边,然后都不下车看着吴杰下楼上车,然后看着那辆警车出来宾馆大门才都下来,李锋芒伸伸懒腰,再看天,更加的阴沉,不由就叹口气。 回房间,王朝军开始查资料,李锋芒大致拉了个提纲,然后拟了个标题:打亮酒主意、不专心酿酒——请看源头酒的前世今生。 这是一个针对性非常强的稿子,从标题就不能示弱,王朝军仍旧在网上与买来的一年报纸中查找,李锋芒就给温青云打了个电话。 第一件事就是汇报针锋相对,刚开头,温青云就说这个事情是你的策划,我只是夜班编辑,拿来主义。李锋芒笑着说云总啊,不能捡到篮里都是菜,我得给您说下下一个稿子的思路。 听温青云不说话了,李锋芒就把准备写的稿子大致说了一下听完温青云说挺好,我告诉你,省里的批示没在报面上,而是责成宣传部给了个书面内容,对你是大加表扬,而且指示各报刊以咱们晚报为统一口径。 松了口气,李锋芒说云总啊,这个批示估计只会停留在口头上,最多《河右日报》发个稿子或者评论,咱的竞争对手想也不用想,阳奉阴违者不在少数,所以还得咱自己扛大头。 “所以”,温青云说我就没跟你提这个事情,咱大报怎么发我也不问,看今晚值班老总,你父亲最近都休息,其他人值班我连问都不会问。 想了想李锋芒说,云总,我觉着一鸟之鸣压百鸟叽喳最好,王朝军在查资料,晚上六点前传回稿子,咱们省公安厅就吴杰处长跟他们并案协查,确定的“招供”我会加上。 接着李锋芒说了下《河右都市报》的思考,他实话实说暂不能交回集团,这对晚报发展太不利。温青云叹口气说谈何容易,集团党委会今天下午就要开会研究,我正愁呢,你也不在龙脊,章漂下蛋的货说别犹豫了。交给集团吧,这个论调,不管是谁我都会骂出去。 不敢接这个茬,李锋芒说云总,我觉着可以迂回,就算将《河右都市报》刊号交给集团,也不是现在。上午长河给我打电话后,我琢磨了半天想出个办法——您就说咱们下一步要加快在地市发展,省城已经一家独大,准备将《河右都市报》的刊号放到南江市,主要围绕南江市开始发展,这可是除了省城龙脊市,咱河右省各方面都排第二的地市。 沉吟了片刻,温青云说提出来就得做,谁去南江? 李锋芒说您觉着我怎么样?我老婆孩子都在南江,我保证很快就上手,然后创造利润,这样一举两得,既没了后顾之忧,又可以创造新的经济增长点。 温青云“哼”了一声说干脆我去就得了,你小子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当下咱们晚报最重要的爬坡时期,你跑到南江过日子呀?我实在是怀疑你是不是借题发挥。 赶紧说不是,不是,李锋芒说云总,您盘算下咱们编委会,除了我就没个合适的人,因为这不是去享福,而是开疆拓土,当地的地方保护主义肯定会闹腾,我老婆孩子在正好能稳定心神,全心全力争取早日站住脚。 “不行”,温青云说不是这个主意不行,而是你去不行,我看就让章漂去吧,你提个常务副总编,全面管理咱晚报除南江市外的编务,我也不用天天熬夜了。 “不行”,同样的话脱口而出,马上就意识这太不礼貌,李锋芒马上解释说云总啊,我刚提了副总编没几天,且不说这样不合组织程序,就是勉强为之,也会让晚报内乱,我真不想当多大的官,您就甭再把我架起来放到火上烤了。 呵呵冷笑了一声,温青云没再说话就挂了电话,李锋芒捏着手机愣了有几分钟,才琢磨这不可能,只是云总实在觉着没有得力的人用,跟自己开玩笑呢。 放下这个事情,因为就是建议一下,这事情温青云肯定有主意,李锋芒对仍旧在找资料的王朝军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哥哥我最近有些沉不住,就像不能滥用的同情与可怜,有心没错但行动就得深思熟虑。 王朝军抬头说李总,您说得太深奥,我其实就像当个像您一样的记者,绝不想当个像您一样的副总编。 哈哈笑,李锋芒说你小子,云总给我穿小鞋,你倒好,直接给我批了个小雨衣,可是艳阳高照啊。 第三百五十五章 蹊径 题记:假酒案尽管还在发稿,但事实上已经结束,沈二蛋因为商标注册对亮酒怀恨在心,于是采购甲醇在河右省中江市找了个财迷心窍的家伙,阴差阳错,本是想搞臭亮酒品牌,但最好致死数十人。李锋芒与王朝军仍旧被困在河左省,这雪时断时续,高速路不通,省道不敢走,无奈他开始策划下一步的报道,这个拖了好久的事情,他开始另辟蹊径。 ———————————— 午饭就简单吃了一口,已经腊月二十,如果在老家山村,空气里都该是年的味道,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李锋芒只感觉冷清,街上行人稀少,所在宾馆楼下的一溜饭店就一家开门,还是卖羊肉汤的。 这是一个新兴城市,附近的牧民在这个城市居住的房子占多半,临近春节,他们大多回自己草原上的家了,饭店老板说过完年就都回来了,但春夏两季,这个小城基本就是空城。 下午四点多,王朝军写出草稿,李锋芒修改完后给吴杰打了个电话,沈二蛋依旧一言不发,但他的爪牙们开始陆续招供,另外那个甲醇合成厂的厂长也将情况如实讲述,运输甲醇的司机们也都还原甲醇到河右省的过程,签字画押。 吴杰到这个案子就是查假酒案的线索,所谓并案侦查他只需证实这条,所以这方面的资料他都拿到了,于是李锋芒带王朝军去了趟b市公安局,在允许的范围内,他查看了部分卷宗。 再返回酒店,他将细节补充,然后又改了一遍,想明天河左省的媒体大概就是胡搅蛮缠,这个稿子有理有据,应该是可以应对。 把这个稿子发回报社后,他俩实在不想吃羊肉了,于是买了两桶方便面,烧水泡面的时候,李锋芒接了个电话,然后心情就很瞬间沮丧——对方第一句就是:李记者,孩子被假疫苗害死的事情调查如何了? 近一年了,他没有放弃过深入调查的念头,但因为各方面的原因,一放再放,这个电话的问询他无言以对,但不能不说话,只好回答说这个事情很是复杂,但你要相信我李锋芒,一定会给夭折孩子一个交代。 对方叹了口气:李记者,我不是逼您,是看您采访受伤了问候一声,但不争气的是张嘴就问了自己的事情,我道歉,您保重。一年多了,我没拿对方的钱,不和解,就是在等您。 “我知道”,李锋芒说我也有孩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这个事情我会从长计议,这不是承诺,但作为一名记者,我一定会把这个事情弄清楚,请给我时间。 对方说我明白,打扰您了,愿您顺利。 王朝军看李锋芒挂了电话情绪不好,端过一碗泡好的面,他小心翼翼的问:李总,是什么样的稿子,让您如此沮丧? 接过泡面放到茶几上,李锋芒说朝军啊,我第一篇调查稿件是“假”辣椒面,后来暗访省城“假”出租,年年315都跟各种“假”作斗争,就说现在为这个“假”酒案跨越两省,这个世界好像就剩下真假两面,我总是站在真的这面,探身整理着假的那面。 叹口气,这不是洗衣服,揉搓揉搓,然后投几遍就都干净了,每一次打假都会牵扯出一串各种各样的人与问题,但这也不是让我沮丧的原因,而是电话里说的这个假似乎比真还真。 王朝军把一包榨菜撕开递给李锋芒:李总,我能帮你吗? 突然觉着眼前一亮,李锋芒猛然站起来,双手拍了一下:好主意,好,王朝军,你很好。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王朝军憨憨的笑了下:李总,我,我什么好?什么主意好? 搓搓手,李锋芒伸手从王朝军手里拿过那袋榨菜,一股脑都倒进了泡面里,然后拉过椅子坐到王朝军对面:我先给你讲个事情,你听仔细,因为接下来我要跟你商量个重要的事情。 坐直身子王朝军说好的,李总,您吩咐,其实我很兴奋,因为我知道您是要安排一个重大采访。 点头说是,马上又摇头说不是,李锋芒说我从头说起吧,来,咱俩一边吃面一边聊。 说是边吃边聊,但李锋芒根本没有动那碗泡面,王朝军也没动,而是拿起茶几上的烟递过去,点着一根李锋芒说:这个是事情是从非典那年开始的。 两年前我爱人在咱们省城一个公司上班,这个叫北方长青的公司研发也代售疫苗,董事长叫萧娜娜,是我岳母的大学同班同学。 非典前我爱人被公司送去国外学习,我很是感恩戴德,由于非典爆发,原定半年的学习,最后一年多才回来,这部分的费用都是北方长青公司支付的,但回来后没多久,我爱人就辞职了——她没跟我商量,由此我开始有所猜疑这个公司里发生了什么。 其实,非典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你不是说一直关注我的采访吗,在非典时期,我一直在最前沿,在非典发展爆发最恐怖的时候,大家都认为对付非典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研制疫苗。 王朝军说您的《非典日记》我看了好几遍,我就是非典结束后,咱们晚报人事大变动时期加入《河右晚报》的。 点头,李锋芒抽一口烟陷入回忆:那时候我经常会参加一些医疗专家的研讨会,与会的专家都能达成一致,要根除非典,除了改善卫生环境、完善隔离消毒制度等应急措施外,最根本的手段就是成功研制出预防非典疫苗,而疫苗的研制又是一项复杂而艰巨的过程。 我是学医的出身,知道疫苗研究不是一蹴而就,但在很多机构开始研制非典疫苗这个过程里,某些非典疫苗的报道,或出于故意,或出于无知,或偷换概念、曲解原意,或混淆概念、四舍五入,于是“试剂”就成了“疫苗”,“动物测试”、“临床研究”就成了“产品问世”,“有望”被放大,“风险”被忽略 叹口气,李锋芒说我是一个很冷静的人,所以从非典报道组成立到解散,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疫苗”。这是常识,所以包括萧娜娜公司在内的很多医疗机构提出自己研制出非典疫苗,我不信,当时因为我在省里是“采访非典第一人”,省委书记都天天关注我的报道,有些医疗机构就免费让我注射所谓非典疫苗,但从自己所学的知识来判断,我坚决不注射,最可怕的是注射过这个疫苗的效果,没来及判断非典就消失了。 我记得,那时候国内某著名的防控专家对所谓非典疫苗提出过质疑,这个专家提出非典疫苗研制出来已经没了病人,对疫苗研制存疑,只是这个质疑很快淹没在各种庆功与总结中。 王朝军很用心听着,突然说李总,我需要做个笔记吗? 摇摇头李锋芒说不用,你先听我说完: 非典结束后,这个所谓非典疫苗就销声匿迹,但我有个笔记本,里面详细记录了几位注射过非典疫苗人的情况,这个事情我关注了不到两个月,咱们晚报管理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朝军,这个你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当时已经铁了心要离开。 啊了一声,王朝军又笑了,您还是没舍得走,要不然没有今天。 “是啊”,李锋芒又拿起一根烟:世事难料,向左走向右转,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想最终我们都在走正确的路,或者没有办法回去,只能自己骗自己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当时《周末》的副总编亲自到龙脊市跟我谈的,我也答应了,后来温青云老总一再挽留,我是真舍不得咱们晚报,所以考虑再三,就留下了。由于这个事情耽搁,我那个笔记本里的记录就有了遗漏,当时记录的八个人当中,有三个怎么也直接联系不上了。 直到当年春节前,也就是去年的这时候,我得知这三个人中有一位离世,年仅二十二岁。其余两位都是股骨头坏死,这是非典患者大量使用激素的后遗症,他们俩怎么能发生这样的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 王朝军张了张嘴,但怕打扰李锋芒的思路没说话,李锋芒摆摆手你想问啥就问,这跟下一步交给你的任务有关系。 “如果是注射疫苗出的问题”,王朝军斟酌了下用词:我说的是如果,那么这三个人没有索赔吗?或者这个疫苗公司没有承担责任吗? 拍了下大腿,李锋芒说问得好!“我抽时间调查过,这三个人当时注射的疫苗都是北方长青公司的,就是我爱人此前在的那个疫苗公司,萧娜娜的公司。” 那么,我也想这个问题,我能查到,他们也该能查到,丢命的丢命,没有丢命也成了啥重活也不能干的人,为何一声不吭呢? 这些疫苗是托人找关系才拿到的——北方长青公司当时就声称这是刚研制的疫苗,尚处在实验阶段,看情况才上市。于是每个注射者都签署了一份合同,所有后果自负! 当时这个疫苗都成了人情世故中的最好礼物,但北方长青公司做的滴水不漏,每一个注射者都必须签署这份合同。 想起往事,李锋芒说我手里有一份这样的合同,因为调查此事我跟我爱人一年多不说话,甚至…… 关于孩子的事情他没说下去,转而讲了下萧娜娜跟张文秀的关系,而且人家对自己也很好,李锋芒说:这个事情确实有很多蹊跷,但非典时期的混乱你也体验过,我就亲自去采访过一个父亲发烧,三个孩子不敢到跟前任其死亡的事件。 “只是”,李锋芒指了指手机:就在我准备放弃这个疫苗、就是北方长青公司的调查时,有俩孩子的家长找到我,他们的孩子接种常规乙肝疫苗、卡介苗,然后就出现各种病症,尽管到处求医问药,但这俩孩子还是都没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下作 题记:如若李锋芒稍有大意,第二天河左省的媒体会大书特书:《河右晚报》副总编b市xx被抓现行。假酒案的稿子对方无懈可击,于是就找人性的漏洞,好在,他是李锋芒,一个响当当的记者,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仙人跳”:就是男女二人串通,女方以xx勾引男性,当二者到饭店中欲作鱼水之欢,再由男方出面捉奸并强行勒索(这一次可不是要钱,是要河右省媒体的脸,李锋芒的未来)。因为此方法诡幻机诈让人给骗了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仙人都难逃被拐的命运,掉到陷阱也跳脱不出来,所以后来才称之为仙人跳。 ———————————— 讲疫苗的事情,不由就想起跟张文秀这一年多的隔阂,肯定不是因为这个疫苗调查,但跟这个也不无关系,李锋芒看了一眼窗外,雪又飘起来,不由就觉着沮丧:朝军,这是我从业以来,最难的一次采访,截止到今天,摸不着头脑,甚至连去暗访的勇气都没有树立起来。 他接着说那个事情:死亡的两个孩子情况我调查过,也看了对方家长复制的病历,但“医疗事故调查组”给出的结论模棱两可,此后北方长青公司一再跟这两家谈判协调,其中一家拿了数十万的“人道主义”关怀,不再发声,只有刚给我打电话这家人,不屈不挠。 李锋芒看着王朝军,我不是妥协了,而是这一年经历太多,心思无法集中。北方长青公司的董事长萧娜娜找了我岳母,找了我爱人,找了咱晚报前任社长田禾,来说情、来要挟、来收买,就是要我罢手,我不可能答应她,只是在静静等待时机。 王朝军说李总,我听懂了,您是让我来接手这个采访吧,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做…… 摆摆手,李锋芒说你小瞧了这个萧娜娜,这个女人真不简单,她在省城医疗行业如鱼得水,从官方到民间都给她面子,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采访,去调查,而是去工作。 笑了笑,李锋芒说你别挠头,我的意思是你隐瞒身份去北方长青公司上几个月班,最好能逐步升职,然后接近这个公司的核心机密,这是最高级的暗访,就算不升职,也能得到一些蛛丝马迹。 “因为一直在中江市工作,省城认识你的人不多,”李锋芒说关系办进报社,但不宣布,工资待遇都有,但“人没有”,朝军啊,如果你同意,我就给云总打招呼,接下来你自己想办法进北方长青公司,也许三两个月,也许半年或者更长时间,搞清楚这个疫苗的猫腻。 几乎是不假思索,王朝军说没问题,我同意,作为一名记者,也许一辈子就能写那么几条震天动地的稿子,我成为真正的记者的第一次暗访就能碰到这样的机会,我感谢李总看得起。 “虚话不说”,李锋芒点点头:你说的这个震天动地,就是重点,这是要求你必须谨慎,我也会在外围展开调查,双管齐下,把这个震天动地的猫腻搞出来,震天动地! 俩人说说聊聊,一个多小时就过去,这时候才想起还有泡面,看凉了也馕成一团,索性不吃了,俩人又下楼,转了一圈没发现开着的饭店,只好又进了中午去的那家羊汤店。 雪看着又密起来,李锋芒苦笑着说这天好像漏了,就这么个下法,咱哥俩就在这里过年吧,只是这羊汤实在喝不动了,“老板,除了羊汤,您还能做什么?” 老板想了想说凉拌羊脸,爆炒羊肚,红烧羊蹄…… 哈哈笑,李锋芒说老板啊,除了羊肉,您还有啥能做的? 老板也笑:我这里是羊汤馆,除了羊肉,还真没有其它。 “好吧”,李锋芒摸了摸伤口:我这伤也基本好了,那就来几个红烧羊蹄,再用清水煮两包方便面,荷包俩鸡蛋,你这不是还有生花生米嘛,炸一盘。朝军,把车后面的好酒拿一瓶过来,咱们喝一杯,围炉赏雪。 靠窗坐下,王朝军提过来酒,拿过一盆热水温上,很快红烧羊蹄子端上来,花生米也炸熟洒上盐,老板自己腌的咸菜送了一盘,李锋芒笑着吟诵了几句: 得过且过,多福何如少遭祸。 纥干山头冻羽干,真信凤凰不如我。 得过且过。 等酒升温,王朝军递给李锋芒一双筷子:李总,您是打趣还是吟诵谁的诗词? 拿过筷子夹起一颗花生扔到嘴里,李锋芒说这可不是打趣,是明代一位大家的词作,这个人叫丘浚,是当时的海南四大才子之一。 看王朝军专注的看着自己,李锋芒说第一句不用解释,“多福何如少遭祸”,咱们老百姓都说平安是福,大抵就是这个意思。“纥干山头冻羽干,真信凤凰不如我”出自一个典故,说有一种鸟,夏天时候羽毛多彩鲜艳,它就说自己比凤凰美丽,到了冬天呢,羽毛都落了,就剩下个丑陋的肉身,它则自嘲得过且过就挺好。 笑了笑王朝军拿过两个杯子,先倒一杯递给李锋芒:李总,您说这个故事是说有点成绩不能沾沾自喜,自高自大,遭遇挫折更不能自怨自艾,得过且过,对不对? 接过酒杯,李锋芒说差不多吧,就是自嘲咱俩在这里的境遇,没有那么多意思,话说这个故事里的鸟俗名就是寒号鸟,也叫寒号虫,其实是一种啮齿类动物,它拉的屎叫五灵脂,是一种珍贵中草药。 恍然大悟,王朝军说就是小学课本里写的寒号鸟啊——“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李总啊,您真是百科全书,我是由衷佩服啊。 吃着聊着,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期间亮酒集团董事长谢云中打过来个电话,开口就是服气:李总,今天上午您关于甲醇来源的稿子见报,下午咱亮酒的销售业绩就开始抬升,我在办公室呢,刚看了今天的业绩汇总,居然半天就拉回去年同期销售水平。 李锋芒手里捏着一根红烧羊腿,心平气和的说谢总,是您的酒本就好,我只是吹了一阵风,恭喜啊。 谢云中说您这阵风吹散了亮酒集团上空的阴霾,咱们国资委的许主任刚给我打了电话,听完销售情况汇报,他让我替他给你道歉,他说你俩通过一次话,当是他有些着急,口无遮拦的发火了。 笑了笑,李锋芒说请代为转告许思齐主任,他教诲李锋芒铭记在心,有时候做事仍有些鲁莽,其实这个事情提前沟通,也许就不会有误会。另外,这个稿子基本把责任都推给了河左省媒体,据说他们很个不开心,最近还是管好您的酒,不要让人家抓住把柄。 王朝军在旁边听着噘了噘嘴,李锋芒看在眼里挂了电话就说朝军啊,这也是你要学的,韬光养晦也许都能坐到,但意气奋发时反思不足就更难能可贵了,最关键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因为这个“人”是必须尊重的。 端起一杯酒,李锋芒说今年咱们晚报关于酒类的广告,肯定是全省媒体中最好的。 点头说学习无处不在,王朝军酒量本就不大,跟李锋芒平分半斤后有些醉意,舌头都不利索了:您就是我的榜样,点点滴滴开始向您看齐…… 喝口酒,李锋芒说好了,你就别喝了,老板,煮方便面吧。 吃饱喝足,窗外的雪又停了,这恼人的天气,何时才能回龙脊,李锋芒拉着踉踉跄跄的王朝军进了宾馆院子,突然发现有一辆车没熄火,宾馆院子的灯光就在这车顶上,窗玻璃往里看隐约能辨别后排是俩女人,正在对着他跟王朝军指指点点。 有些奇怪,李锋芒没太在意,以为是人家说朝军的醉态,上台阶,进大厅往电梯间走去,这时候他又发现宾馆大厅的客人休息沙发上有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三个穿大衣的人一言不发。 多年的从业敏感,李锋芒觉着有些不对,但他没有把宾馆院子里车上的女人跟这个大厅的男人想到一起,只是上楼没直接回自己房间,就在王朝军的房间泡茶喝。 也不至于大醉,王朝军坐了会就有些清醒,李锋芒喝着茶突然低声说:朝军你把暗访偷拍机打开,放到那个柜子边,可以拍到多半个房间。 吓了一跳,王朝军的酒瞬间就都醒了,他起身先去洗了把脸,然后摆弄着偷拍机悄声问:李总,怎么了?谁要来? “我也不知道”,李锋芒说但我觉着不对劲,咱们的稿子把河左省弄得没面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找不出咱们稿子的把柄,就会找咱俩的把柄,以防万一吧。 正聊,楼道传来脚步声,居然是清脆的高跟鞋声音,李锋芒摆摆手,低声说你躺床上装睡。 王朝军刚躺下,就传来敲门声,李锋芒冲他挤挤眼睛,便站起来过去打开偷拍机,再往装偷拍机的小包上盖了件衣服,只露出偷拍用的针孔,弄好这一切,他才喊了声:谁啊? 这时候旁边的敲门声也想起来,那是他的房间,李锋芒这会都没想到那么阴暗,真就以为是纯粹的为赚钱。 门外传出一声娇柔的声音:我啊,先生开门。 本想不开门,但他隐约又听到一声男人捂着嘴的咳嗽,马上就警觉起来,也瞬间就想到这是“仙人跳”。 他喝了一口茶,估计这就是当地一些混蛋的圈套,于是说不认识,不方便,请走吧。 门外的声音更加娇柔:先生,天太冷了,咱们聊会呗。 李锋芒看了一眼偷拍的针孔摄像机,有些好笑,但马上就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仙人跳”,肯定不是费神设圈套,只为弄几个钱,这应该是一种预谋,这也是自己下意识让王朝军弄这个偷拍机的原因。 第三百五十七章 闭嘴 题记:这个夜晚注定是闹剧,李锋芒与王朝军被带到b市公安局,一个没穿外套,一个全身上下就是毛衣毛裤,这样的狼狈情景还被拍照,在“抓获”、“问询”的时候更是被一再厉声训斥。一天后,李锋芒如实写出这段经历,一点不隐瞒一点也没夸张,这样的稿子他写得痛心疾首,本就是为假酒案的面子,居然被设计到身败名裂没有未来。 ———————————— 听着门外不停的敲门声,李锋芒拿出手机给吴杰发了条短信:如果半小时后我不给你打电话,麻烦老哥回下宾馆,朝军房间柜子旁有件衣服,拿起来看看内容。 发完短信不等回复,李锋芒看了眼时间,站起来过去拉开门,一个穿红色超短裙的女子倚着门框:哥,寂寞吗?一起玩玩吧! 冷笑一声,李锋芒说不需要,然后就关门,这女子伸手推着门:便宜,两百,安全,我们就是这宾馆的人。 旁边还有敲门声,李锋芒说真不需要,你告诉旁边那位甭敲了,我俩都在这个房间呢。 皮笑肉不笑,这位女子扭头对旁边说:过来吧,都在这里呢,是想一起飞呢吧。 觉着真恶心,李锋芒看着她幼稚的脸,苦笑一声:两位该干嘛干嘛去吧,我们真不需要! 再伸手关门,那女子却伸臂要拥抱他,只能后退一步,那位女子借势扭着屁股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位同样衣着暴露的女子,看着年龄更小。 本就在窗边坐着喝茶,退回去本要坐下,转念一想,他从两个女人旁边走过去,把后面女人关住的门又拉开,就大大开着门,好似看到一个人影闪到了一边,他也没出去。 前头进来的那个女的已经坐到了床边,伸手就去摸王朝军的脸,因为李锋芒让他装睡,王朝军索性不动,但随着这女人的手往下摸,他赶紧翻了个身,拉过被子就盖了个严实。 笑了笑,李锋芒说你俩就别费劲了,这个把戏没法玩,这样吧,你们说下谁让你们来的,说个电话,我给你俩一人二百。 床边坐的女子站起来:先生,我们是这宾馆按摩店的,您就放心玩吧,我们活都好…… 摆手打断她的话,李锋芒说我俩是《河右晚报》的记者,党报的记者,你们这是违法犯罪,请自重。 后面进来的那个女的有些不耐烦:记者也是人,就别装了,你看不上我们吧?别总看脸蛋呀,该大的我都大,该紧的我也紧着呢! 说这话她就脱衣服,李锋芒瞪着眼睛站起来:干什么?穿好衣服!你再往下脱,我就报警! 把脱了一半的衣服穿上,后面这个女人看了前面那个女人一眼:姐,要不咱走吧,这事闹不成,我也不想闹了。 前面女人没理会,挤出笑容:哎呦,先生,您要觉着这里不安全,跟我们去我们按摩店吧,外面门都锁了,一般人进不去,你想咋地玩就咋地玩。 下午改稿子的工具都在桌上,李锋芒从采访本扯下一张纸,然后拿起一支笔放上面:我说话算数,你俩写一个电话号码——就是让你们来这里“演戏”的那个人的电话号码,我就每人给二百块钱。 说完伸手摸兜,摸到几张零钱才想起在中江市都给陈五河了,于是到床边拿起王朝军的裤子,晚上吃饭看他掏钱是从裤兜,果然就摸出几张百元钞,拿出四张,他扭身对后面那个女人说:写吧。 这个女人好似没脑子,真就掏出手机翻了下弯腰写了个号码,李锋芒正要递钱拿那张纸,后面的那个女人一把抢过去那张纸看了眼门外低声说:你傻啊,以后不想在这里待了? 摇摇头,李锋芒坐下把钱放到茶几上,然后拿起茶杯:你俩走吧,这戏没法唱的。 看这俩女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冲着开着的门说:外面的朋友进来吧,这么冷的天,我这里有热茶,但没有戏台子。 前面这女的手机滴滴响了下,她把那张写号码的纸揉成一团塞裤兜,赶紧掏出手机看。她背后就是躺着的王朝军,见状悄悄伸手就把那团纸抽到了自己手里,然后塞到被窝。 这女人看完手机短信,咬了咬牙,对后面的那个女的说:脱! 本就穿得不多,这个字喊出来,俩人三下两下就脱了个精光,然后一个扑到床上王朝军身上,一个扑向李锋芒——他没法伸手,直接就抬起一只脚,也不敢使劲踢,只是蹬住这女人身子。 正自尴尬,门口冲进来三个人,闪光灯频闪,最后面进来的喊了声:我们是警察,你们涉嫌xx交易! 本以为是简单的“仙人跳”,李锋芒伸腿把那个女人蹬到一边,看着她俩手忙脚乱的穿衣服,他突然又想起了那条狼,警觉的狼总是早早就预判了危险,据说老狼皮都有灵性——有贼或者有危险,狼皮上的毛就会耸起来提醒主人。 很想念那颗被扔到断崖下的狼牙,李锋芒伸手拿过茶杯,喝一口才说:涉嫌?开着门,穿着衣,三位同志,您们觉着我是涉嫌被糟蹋吧? 最前面那位一手提着相机,另一只手上前一挥,李锋芒手里的茶杯飞出去砸到墙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看着那几块碎片,李锋芒觉着那叫尊严。 “嚯,真厉害!”李锋芒站起来,从兜里掏出记者证:我是《河右晚报》副总编李锋芒,请三位出示下警官证。 为首的那位“哼”了一声,接过记者证看了看不接他的话而是吩咐其余两位:没收手机,带回去问询。 有一位上前拉开王朝军的被子,提相机的举起要拍,但看王朝军穿着毛衣毛裤,不由就愣了下,随即恶狠狠看了一眼那俩刚穿好衣服的女人,后面那个女人委屈的说:他俩根本就不想玩嘛,我脱衣服都被骂…… “闭嘴!”为首的那位说把他(她)们四个拍一张——就是说拍一张合影,王朝军装作刚被惊醒站起来:这是干什么? “闭嘴!”为首那位继续喊:问你话了吗? 好汉不吃眼前亏,李锋芒觉着反抗或者再言语冲突会对自己不利,于是伸手拿过裤子递给王朝军:先穿上吧! 那位提相机再挥手,这条裤子被打落在地上,李锋芒咬了咬牙,努力告诉自己深呼吸,他俩的手机随即被装到一个塑料袋里,随后被推推搡搡的带下楼。 出宾馆楼,李锋芒看了眼大厅的表,距离自己给吴杰发短信,刚刚好半小时。 也就是被推出宾馆门口,就要上开着门的一辆面包车的时候,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开了进来,李锋芒看开车的是刚杰,副驾驶座上的吴杰则不等车停稳就跳下来:这是干什么? 松了口气,李锋芒笑着说吴处长,我不是主角,但被入戏! “闭嘴!”这是为首那位第三声同样的怒喝,李锋芒冷笑一声:我不知道您是谁,但该闭嘴的是您,因为您这样做已经违法了!您手里拿着我的记者证,您知不知道每一位记者都不代表自己!记者不是特权,而是职业行为,我们背后是《河右晚报》!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是河右省委宣传部!是国家新闻出版总署! 刚杰停了车也下来,这个为首的上前笑着说刚处长,您怎么来了? 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刚杰虎着脸指了下面包车问了吴杰刚问过的话:这是干什么? 李锋芒觉着很有意思,不是“双杰”问话一样,而是为什么能问话一样? 为首的这位说两位处长,我们接到举报电话,说这个宾馆有卖xx娼,所以就出警,正好抓了现行,正要带回去问话。 刚杰看了吴杰一样,吴杰看了李锋芒一眼,李锋芒看了那位为首的一眼,那位为首的看了刚杰一眼:两位处长,我们把人带回所里吧? 不等刚杰说话,吴杰咳嗽一声开口了:这俩记者就是参与云州假酒案报道的,是我们省委书记亲自点的将,我意带回局里吧。刚处长,事关重大,您说呢? 刚杰说我是省厅的,不该管人家地方的事情,欧阳所长,你定吧,但因为专案牵扯过大,我建议是去局里问清楚为好。 这位欧阳所长参与刚杰这个专案组,所以也认识吴杰,他有些为难,但又不能请示,于是说好吧,那我带他们回局里,两位一起吗? 摆摆手,吴杰说还有事,你们先回吧。 李锋芒发了短信,吴杰马上就收到了,但他没有回电话,短信也没回,这一周多的接触,他知道李锋芒这样做肯定是要发生什么,如果打电话发短信会惊扰。 专案组都在局里的招待所住,他看着表,快到半小时就拉着刚杰出来,也没说干啥,刚杰也不问,这哥俩多年交往过命的感情,但没想到碰到这么一幕。 看着那辆面包车开走,吴杰赶紧进宾馆,刚杰跟着说不是真的吧?李总这个人这么正直,咱们想个办法消除影响? “不用”,吴杰说:李锋芒这个人嫉恶如仇,这个影响不用消除,该消除的也许是贵省某些糊涂的家伙!走,我带你看个东西,我曾说过,李锋芒要干刑侦,肯定比咱俩强。 进了王朝军房间,看着碎掉的茶杯,地上的裤子、被子,刚杰说这,是不是李锋芒的兵,那个王朝军干了? 摇头说不会,吴杰上前打开柜子,轻轻拿起衣服,一个小包露出来,拉开拉链,偷拍机仍旧闪着绿点在工作。 第三百五十八章 拙劣 题记:这一夜的折腾很是无聊,接下来还有没有“表演”谁也说不来,李锋芒马上决定离开,在这个寒冬腊月,在这个连续下了几场雪的北方,他跟王朝军驱车进入茫茫草原,接下来还有一段沙漠公路,然后还需要翻过一座山。路途上的事情都不多想了,离开好似成了必须,只有翻过那座山,他才觉着放心,因为那边是河右省北江市屯里县。 ———————————— 没有打开针孔摄像机,吴杰说咱们回局里吧,这次过分了!刚杰叹了口气:幸好李总编留了这么一手,要不然咱俩都难做,你说他脑子咋地这么好用啊? 苦笑了下,吴杰说在你们的地头,本就举步维艰,再加上处处设限,现在居然栽赃陷害,你说李锋芒不留一手怎么活。 刚杰说你严重了啊,这也不像一个警察说的话,事情没有搞清楚,先不要下结论。不过,唉,不过打死我都不信李锋芒会干这些事情,就算喝醉了,他都会保持两分清醒。 俩人回到局里,直接把李锋芒他们的偷拍机交给了技术部门,很快拷贝出一份影像资料,他俩叫上b市公安局当晚值班的副局长一起看完后,不由都摇头,吴杰没有客气:这也太拙劣了。 b市的副局长赶紧喊那位欧阳所长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吴杰在旁边看着,骂是真的,但好似不是为“拙劣”而是为办事不利,但这个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简单来的。 因为,有几位记者恰时出现在这个局接待室,当然,都是河左省的媒体,其中《河左日报》的还是个部主任。 李锋芒跟王朝军到了市局后就被分别带到两个问询室,但一直没有人过来问询,当年参加围剿北江豹哥黑社会,李锋芒知道这个问询室有监控,他更知道吴杰会很快调出他们偷拍的过程,于是很放松的坐在椅子上。 这个不是煎熬,但是很难忍的等待,他将两个胳膊支棱在桌前的椅子上,看着这间四壁不着一物,没有任何装饰的屋子,一再摇头,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明天要写的稿子——本报记者河左省b市遭遇“仙人跳”。 这间屋子封闭很好,坐了大概一刻钟他就有些不舒服,正自不耐烦,门被推开,进来两个警察,一男一女,这男的不是去宾馆的,李锋芒深呼吸,看着这俩人坐到他对面,于是开始问询。 姓名,年龄,职业…… 当李锋芒说自己是河右省《河右晚报》副总编时,这俩警察对视了一下,随后按规矩继续问,但加了个“请”:今晚怎么回事,请叙述一下过程。 面无表情,李锋芒从开始吃饭说起,到回宾馆的过程,然后房间里发生的事情都如实叙述,最后他加了一句:我保留提起法律诉讼的权利。 一个问一个速录,李锋芒觉着一肚子火,但他强忍着,这么多年的记者生涯,这是他第一次被当做一个嫌疑人被问询,当年写《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也曾被推到一个小黑屋子,但没有这样被质问,尽管这一次的态度没有过分。 也就是刚结束,那个欧阳所长敲门,问询的男警察就出去,俩人在门口嘀咕了几声,然后欧阳所长进来,满脸堆笑:李总编,误会,误会了! 没有去握他伸过来的手,李锋芒笑了笑:误会?如果没有记错——需要传唤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接受调查的,经公安人员办案部门负责人批准,使用传唤证传唤。对现场发现的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人民警察经出示工作证件,可以口头传唤,但应当在询问笔录中注明。 “那么”,李锋芒说,我想先看下笔录,您带我来的时候也没有口头表达…… 三位警察都愣了,李锋芒继续用法律知识来说明问题,正要说自己的权利,吴杰跟刚杰进来,不大的屋子里马上就拥挤起来。 吴杰上前直接把李锋芒从椅子上拉起来:李总编,请原谅我们的鲁莽,给老哥我个面子,算了,大家都不容易。 看了一眼吴杰,不再说话,那位欧阳所长在旁边一再说“是我们的疏忽”、“是我们没有搞清楚”、“是我们鲁莽了”…… 被吴杰一直拉着出来问询室,然后来到一个接待室,李锋芒看穿着毛衣毛裤的王朝军在,马上就借题发挥:穿成个这样子不丢人啊!平常看着人五人六的,怎么做起事情来狗屁不懂! 王朝军是个聪明人,马上就站起来,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李总,这,这不怪我啊,我喝了酒正在睡觉,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被拉到这里了,各位,谁给我解释解释啊! 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李锋芒看着旁边一位穿着“河左日报”摄影马甲的人,甩开吴杰的手就走过去:您是《河左日报》的吧,我是《河右晚报》的副总编李锋芒,咱们是同行啊,记者什么时候成了随时被误解的人?能留个电话吗,这个事情咱们商量下如何报道! 这位记者很尴尬的笑,很尴尬的握手,b市那位公安局副局长上前:李总编,我代表我们警方给您及您的手下道歉,我查过了,确实有人报警,我们的人进去的时候,也确实看到情况。我也看了您的针孔摄像机内容,这有些蹊跷,我们会尽快问询那两位女士,然后给您个交代。 吴杰干笑一声:李总编,已经凌晨了,这天寒地冻的,赶紧回去睡觉吧,有啥明天说。你放心,有你老哥在这里,有你刚哥在这里,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觉着差不多了,李锋芒伸手握住那位副局长的手:我回宾馆了,最近也不离开,等您的问询结果。另外,刚才的问询记录能给我复印一份吗,我跟我手下记者的? “不可以”,这位局长递过一个袋子,里面有李锋芒跟王朝军的手机及那四百块钱,他刚说完,李锋芒便说我懂,正式的问询记录只限于公检法复印查调,我们这个是“误会”,应该可以带走吧? 刚杰抱着胳膊在旁边一直不说话,他马上就想到李锋芒要这个干吗,也确实气愤,他插话说可以,你这个不算正式问询记录,因为此前没有问询的通知,口头也没有。 省厅的处长说了话,且是这次专案组的组长,那位局长示意了一下,很快两张纸拿了进来,李锋芒接过去看都没看就折叠塞兜里,再次重复:谢谢各位给我们清白,我就在宾馆等结果,房间也不换,今晚先到这里吧,再见。 河左日报社的那位记者不知何时出去了,李锋芒有些纳闷,对方为何连手机号码都不敢留。 吴杰说我送你,刚杰说我来开车吧。 四个人很快返回宾馆,路上李锋芒直接说:我们回宾馆拿上行李就出发,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怕倒是不怕,太麻烦了,神经受不了。 吴杰说这路上雪都没清理,高速没通,怎么走?去哪儿? 其实已经想好了,但李锋芒说走多远算多远,我是实在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停留一分钟了。 刚杰开着车笑了笑:李总现在连“杠哥”都不信任了,走吧,切记一定要注意安全。从这里回河右省,除了高速,还有两条路,一条是去中江市,我不建议走,因为那条路太危险,路边就是悬崖;另一条路是去你们北江市,直走一百多公里,翻过一座山就是北江市所辖的屯里县。 伸手拍了拍刚杰的肩膀,李锋芒说:对不起了刚哥,我是草木皆兵,吴哥我都不敢信了!您刚才说的就是我的打算,屯里副县长与公交局副局长都是我的好友,当年我去采访一件事被关进小黑屋,没有他(她)俩后果不堪设想。 王朝军马上就接话:李总,是写《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吧,我记得第二天咱们报纸的评论是《省委书记拍案而起》。 点头说你记性好,朝军,咱俩今晚就别睡了,天亮前赶到屯里县。两位杰哥,不会再有跟踪或者其它吧。 吴杰说我俩跟你俩到城外,然后是茫茫草原接着是沙漠公路,一览无余,放心吧,但一定注意安全。 刚杰接着说一定看路两边的电线杆,这几场雪已经覆盖的找不到路了,电线杆是唯一判断路宽的标志。 王朝军马上精神起来,但还是问了一句:我们必须离开吗? “双杰”没有接话,车里气氛马上就压抑了下来,李锋芒叹口气:朝军啊,这一趟跟我出来,净开车了,回到省城我请你吃饭,好好补一补你消耗的体力。 王朝军笑了笑说李总,不至于吧,我小时候跟我父亲去跑长途,那个苦比现在就是“万恶的旧社会”。听这么说车内人都笑了,但压抑的气氛并没有缓解,大家都明白,所谓蹊跷背后都是见不得人的操作,又摸不着看不到查不得。 房间就是简单行李,门居然还开着,但没有什么丢失,王朝军直接到床边直接摸出一团纸:李总,这是那个女的写的电话号码,我给拿到藏这里了。 伸手接过去抚平,李锋芒看着这十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想其背后该是多么龌龊的人,不由就叹口气,然后折叠起来装到兜里:朝军,你真不错!但这个电话现在不能打,等到了屯里县再说吧。 俩人穿好衣服提着行李很快下楼,宾馆大厅连个值班的都没有,吴杰说他随后过来办手续。 第三百五十九章 同行 题记:这可不是简单的“同行是冤家”,那是讲竞争,这是搞陷害,李锋芒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肺都气炸了。他原本想顾忌同行的脸面,这个事情能过去就算了,可是对方用模棱两可的语气写了一条稿子,居然发在《河左日报》上。好,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当天下午车抵达河右省屯里县后,他饭都没吃,直接就写了一条稿子,最解气的是该稿子最后一句。 ———————————— 王朝军启动车,吴杰上前跟李锋芒握手:我跟刚杰出去转了一圈,确定没有跟踪,而且我俩分析今晚“作梗”的不是我们警方,所以你确定还要走吗? 刚杰在旁边说李总,我不是很放心你俩的驾驶技术,这样的天气这么黑的夜晚,路况不明,肯定有危险。我俩刚才推敲,今晚玩花招的是小儿科,大可不用在乎,实在不行你跟我们去公安局的招待所住。 上前跟刚杰抱了抱,李锋芒说刚哥,我在龙脊市等你来,没有烤全羊,但龙脊特色菜也有很多。我这会儿也冷静了,大致也判断出这个幺蛾子是谁放出来的,跟这个无关,就是不想住了,今晚跑到哪儿算哪儿吧。 “归心似箭,来日重逢!” 拉开车门,李锋芒回头摆手:两位哥哥,咱们是一辈子的朋友,我李锋芒认“双杰”,你们都是精英!车上的油是加满的,两个油箱一百多升的油,跑五百公里没问题,车上空调也足,跑不动我们就找地方休息。 “就此别过吧!”李锋芒有些感慨:这是我第一次跨省暗访,在这个过程里,一波三折,但有二位杰哥的保护,有惊无险,也顺利完成了任务。电话咱们都加了,随时联系! 刚杰从车上拿过一本中国地图,还有几袋子牛肉干递给李锋芒:好吧,你意已决,那就一路顺风顺水,听吴杰说你“超度”了我送你的狼牙,也对,尘归尘,土归土!你的人性、人品决定了你百毒不侵,我会去拜访你,到时候吴杰请客你作陪,不醉不归。 看着李锋芒的车拐弯出宾馆,刚杰说咱送他们出城吧,吴杰说远远跟一截就行,这个李锋芒太警觉,他说他大致知道谁出的幺蛾子,他怎么猜出来的?会是谁? 摇摇头说不知道,刚杰启动车跟出去,远远看着那辆越野车驶出b市区才将车掉头:这个事情李锋芒不会善罢甘休,他明天写出稿子来估计又会引发河左省震动,你的人明天该到了,尽快完成案子吧。 吴杰说应该不会吧,李锋芒是副总编,我在云州跟他接触,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车出b市,李锋芒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俩哥哥真送到了城边,朝军,今晚害怕了吗? 点头没有逞能,王朝军说怕了,“这种事情说不清,只要开门让进去,人家说啥就是啥了,我不是很明白,李总你为何开门呢?” 点着一根烟,李锋芒反问:“我为何让你打开偷拍机?” “留取证据,证明清白。” 对于王朝军这个不假思索的回答,李锋芒想了想才解释:朝军,尔虞我诈,将计就计,是他们先不仁咱们才不义的。 看王朝军不解的回头看他,伸手点了点前头:专心开车,我给你慢慢说——河左省媒体今天应该有些声音,但我想不出他们会说什么,能说什么,因为我们的稿子经得起推敲,因为事情的真相就摆在那儿。那么,他们肯定不会听之任之,袖手旁观,所以得整出点事情来。 抽一口烟,李锋芒说我刚开始真以为是当地公安,但很快就觉着不对劲,你知道为什么吗?进咱们房间拍照的那个人,他拿到的是非常专业的相机,不是说警察就没这样的相机,但这么个事情拿那么专业的相机,不可思议。最让我怀疑的是他拍照的手法,那就是摄影记者的手法! “而且”,李锋芒说拍照那个人的态度是明显的狐假虎威,他打我手将茶杯摔了,还有,把你的裤子打掉在地上,这都暴露出他人性的弱点——最重要一点,刚杰处长与吴杰处长在查的这个合并在一起的案子,是保密的,你想啊,刚杰卧底三个月,吴杰带咱们出来都不显露身份,除了咱们,《河左日报》的记者们怎么能知道? “我就是在公安局见到河左日报社的摄影记者开始,脑子里便回放了这个事情,”说到这里,李锋芒把烟头掐灭到烟灰缸,斩钉截铁的说:这个事情策划者是咱们同行,无耻到极点的同行。 朝军,你想一下,如果咱俩被人家设计成功,那么明天有这么一条新闻出来——河右晚报社俩记者b市x娼被抓——人家什么都不用说,干这种龌龊事的记者能写出什么稿子呢,我们此前的所有努力都会成笑柄。 车内空调很足,但王朝军还是打了个冷颤:李总,真怕!你说他们怎么能想出这么恶毒的主意,如果咱俩再醉一点,俩女人进来就脱衣服,如果稍微有不检点,那这个采访真就前功尽弃。 叹口气,李锋芒说不仅仅是采访的事情吧,咱俩的人生到此也将被改写,别说当记者了,做个简单的人都会成问题。 咬了咬牙,王朝军说李总,你说他们怎么这么恶毒! “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今晚就离开吗?”李锋芒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晚的事情他们都会做文章,比如用“涉嫌”比如用“干那事都要用偷拍机”,这样的事情他们能做出来,所以你今天最大的功劳,是这个号码! “我们不惹事,只就事论事,但得留一手”,从兜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李锋芒说那个女人比较简单贪财,我说给二百她就写了这个策划人或者是联系人的电话,我们不能用自己的手机打,但查实了这个号码,“他们”说什么都会被证明是编造。 笑了笑王朝军说我看您反复在说让她写号码,所以趟着装睡但留意了,那个摸我的女人将这张纸塞兜里时,我就看到一半在外头,于是趁机伸手拿走塞到床边。 车很快就行驶到草原,车灯前果然白茫茫一片,如果没有两边的电线杆,确实很难分辨出道路,但在这样漆黑的夜晚,就靠两束车灯,危险性真的很大,王朝军不由就减慢了速度。 李锋芒说我下午就查了地图,往前八十公里左右有个小镇,咱们到那儿休息,天亮再出发。刚杰说的对,但我真就不想在b市住了,如果同行来设计同行,很难判断的,就算水来土掩,也会扯破脸皮,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但顾及同行脸面的只有李锋芒,第二天一早看到《河左日报》,尽管该设想的都设想了,但没想到该报这么糟糕,他差点气得吐血。只见该报当天三版右下角一个豆腐块,标题黑反白:《河右晚报》两记者涉嫌x娼;内文短短数行,说本报记者昨晚在b市跟进一次扫黄打非,《河右晚报》两位记者竟然被带走,后经查证,也许是误会,因为该报记者房间设置了针孔摄像机等偷拍装备。 看到这张报纸的时候是在那个小镇吃早饭,因为火车经过这里,这个小镇还比较繁华,连夜赶到这里已经凌晨三点多,他俩胡乱找了一个小旅馆敲开门就睡了,上午十点起床看对面有个干净的店便进去吃早饭,于是看到了这张报纸。 老板说是镇政府一位工作人员拿来的,他是边吃边看,于是李锋芒也边吃边看,当看到三版这条消息,他不由就伸手拍了桌子,震起来的碗碟汤水直溅,吓了王朝军一跳——李锋芒铁青着脸把报纸递给他,王朝军看完直接就骂上了:这是什么狗屁东西啊! 抽根烟冷静了几分钟,李锋芒掏出手机先打给吴杰,直接就问昨晚那俩女的问询过了吧,什么情况? 吴杰说他跟刚杰昨晚回到局里,那俩女的已经放走了,你俩啥也没干,人家就没事啊——问询记录也很简单,就说是宾馆按摩的,上去想给你们按摩被拒绝了,她们基本就这一套说辞。怎么了? 摇摇头李锋芒说你看今天的《河左日报》没?估计没有,你找一份看看三版右下角,看完咱们再通个话。 挂了吴杰的电话,李锋芒站起来走到饭店吧台,拿出二十块钱递过去:老板我用下你的座机打个电话。 老板没接钱:打吧,这能有几个钱,你不是有手机吗? 笑了笑说手机不方便,我打本地电话,老板说那更不能要钱了,饭钱你们就多给了几块没找零,打吧,打吧。 掏出那张纸,李锋芒直接就拨打了过去,响了几声对方接起来:你好,我是《河左日报》记者元xx,你有事吗? 这是记者接电话的习惯,就像李锋芒接到陌生电话一般也说“你好,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一样。 跟设想的一模一样,李锋芒掏出手机嗯了录音键才说话:您好,您是? “我是《河左日报》记者元xx,你有事吗?” 对方不耐烦的重复了一句,李锋芒深呼吸让语气平稳:您好,我也是记者,刚看了贵报今天三版右下角一条新闻,就是《河右晚报》记者涉嫌那啥的稿子,是您采写的吧,能说下详细情况吗? 对方愣了下:是我采写的,但我们领导说了,这个事情到此为止,你是哪个报社的记者? 李锋芒看着窗外一个牌子上“f市烟草专卖局”的字样说:我是《f市日报》的。 对方马上放松,笑了下说:我跟你们社长、总编辑都是好友,你告诉他们,这就是搞《河右晚报》呢,不用再跟进了,我刚看来电是f市,就猜到是你们。 摇摇头,李锋芒说好的,我给我们社长汇报一下,再见,元主任。 “好,再见”,这个姓元的嘻嘻笑:告诉你们社长,我抽空去看他。 挂了电话,李锋芒肺都要气炸了,他咬着牙走回饭桌,王朝军听了个大概,赶紧站起来:我吃完了,李总,咱们出发? 摆摆手,李锋芒从牙根挤出一个字:走! 第三百六十章 前鉴 题记:之所以这么生气,一是这样的同行实在可耻,二是曾经的经历让他回忆起来难受,就是当年刘兴被晚报开除,也是对方大同小异的设计。李锋芒路上跟王朝军讲了这个事情,这么多年第一次说起,不是一吐为快而是想这个新入行的记者不要犯这样的毛病。前车之鉴,后车之师,调查记者本就每天在危险的边缘行走,如果没有底线思维,早晚都会出事。 ———————————— 北方的天空下,连续几场雪后,白色笼罩,只有远处的大山才有一些黑色块,李锋芒看着车前面叹口气:朝军,你说这干净的世间怎么总有这么多不干净的事情呢? 车出了镇子,李锋芒就给温青云打了个电话,先把昨晚的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然后把今天看到的报纸内容讲了。静静听完李锋芒的话,温青云叹了口气:咱晚报没有订阅《河左日报》,我看不到也不想看。但得先知会一下省委宣传部,就这个事情给河左省委宣传部去个函件,稿子发了,报纸已经下到镇里,就算他们认错也无法收回。最可怕网站是原版再现,如果上了网,这个事情就会吵得一地鸡毛,所以这个函就是强烈要求他们不能上网。 李锋芒说这个事情太过分了,就算他们道歉,咱也不能就此为止。 温青云拿着手机出办公室就喊“长河,给我安排个车,我去下宣传部”,再对李锋芒说:你继续说。 “他们没有提记者的名字,我跟朝军都没提,这是他们心虚的表现”,李锋芒说这个事情咱也不明说,明天见报的稿子我会点一下“河左日报社”,他们也提了咱晚报,当然,我谁的名字也不提,包括这个元xx。 听着温青云下电梯、上车,李锋芒接着说:云总,我跟朝军已经离开b市,也不是怕啥,但夜长梦多,今晚我们就赶到咱们省北江市屯里县了,到了后我就写稿子。 温青云说好,这口气实在咽不下,《河右晚报》当年有个记者因为这个事情大损声誉,这次再被扣屎盆子肯定不能答应。 不由就觉着难受,李锋芒说云总,上一次的事情也是特稿新闻部,我的部下刘兴因为那个事情被除名,那个事情跟我有关系,最先策划给“水库鱼饭庄”要账的就是我,后来引发了一系列事情,包括我姥爷被打等等。 “什么叫‘也’”,温青云说上次的事情人家是策划好的,但刘兴自己品行不端也是根源,这一次你跟王朝军怎么不上钩?人要有底线思维,在这点上我敢拿脑袋担保你李锋芒不会干这恶心事。 想着自己曾摇摆的感情,李锋芒苦笑一声岔开话题:云总,关于酒类的策划需要打铁趁热,我想回去就弄个“千里走闪亮河”的策划,文字记者、摄影记者,广告部一起联动成立个报道组,沿途的风土人情及改革开放以来的重大变化都能写,最关键要跟诸多当地商家共赢,尤其是跟酒类厂家。 温青云说可以,你回来拿个策划,我支持。“先不要谈工作,这天好似又要下雪,你俩开车一定注意安全,这是重中之重,其余停下车休息的时候再说!” “就这样吧,”温青云说我已经在去宣传部的路上,又嘱咐了一句:“走不动就找地方休息,安全第一!” 挂了温青云的电话,李锋芒就说了这个“干净与不干净”的话。 王朝军专心开着车,顾左右而言他:李总,这一周都在雪地里跑车,我都习惯了这样的路。我记得您在一次领奖的时候有个发言,后来咱晚报全文刊登了,应该是国家新闻奖吧,您说您刚当记者时候,好像是热线新闻部记者吧,豆腐不敢吃了,熟肉不敢吃了,面条不敢吃了…… 很是喜欢王朝军这个聪明劲,李锋芒笑着说我理解你的意思,最后我用了顾城的诗作《一代人》作为结束: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嘿嘿笑,王朝军说我听您跟云总说刘兴,我记得当时特稿新闻部有五位响当当的记者,传说中的“天下五绝”,因为你们的名字中都有一个字跟金庸先生笔下“五绝”一样。刘兴应该就是南帝段智兴吧,他怎么了?这个事情我问过我们赵晨阳主任,他啥也没说,反而训斥了我几句。 叹口气,李锋芒说你专心开车吧,我把这个事情来龙去脉给你讲讲,刚才云总说的对,“人要有底线思维”,记者更要有这个思维,有些事情绝对不能碰。还有,在外喝酒绝对不能醉,不知道自己斤两早晚出事情。 王朝军说我以后就说自己不喝酒,李锋芒说你这是因噎废食,作为一名调查记者,很多时候必须符合你要得到信息的空间,当然不是说为了采访可以不择手段——比如昨晚河左日报社弄的这个狗屁事情,这样最后一定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看着前头路上的雪基本没有车辙,李锋芒点点方向盘:你专心开车,我给你说说刘兴,与你也是前车之鉴。 当年刘兴的事情我是有责任的——说完这句话,李锋芒陷入深深的自责:我激动了,姥爷被我们县长秘书推倒后,心里有了怒气!这是人之常情,但我忘记我是记者了,或者说我更加想起我是记者了。我的情绪影响力了社长跟总编辑,当然,也许有其他因素。 我们县里有个大水库,水库边有个渔家乐,偶尔的机会去吃饭,这个水库的老板居然跟我牵扯上了关系,当然后面的事情不是因为这个关系才发生的。 这个老板的父亲跟我姥爷学过唢呐,而我是姥爷亲传,所以他叫我师叔。吃完饭后,他跟我诉苦说白条太多了,农家乐几乎经营不下去了。我看了下白条,县里各局比较多,觉着这是个好的新闻点,于是就答应帮他“催要”。 后来我就安排孙雅南去写了这个稿子——现在热线部的副主任,稿子发出来后震动很大,当时的县长大发雷霆,他的秘书很不冷静跑到我们村到我们家,污言秽语后还把姥爷推倒了。 当时的社长是田禾,他跟我们县的雷书记认识,具体内幕我不是很清楚,我跟你讲就就听听即可。 王朝军点头说,李总,您对我是教诲,学生肯定铭记在心,事出有因,且旁枝末杈总是影响大局,我是非典后进的报社,此前的事情都是传说。 也点点头,李锋芒接着说:因为雅南是个女的,所以怕不方便就把她召回报社,而这个事情跟我有了关系也不便回我们县里,于是田社长跟李甫总编商量,把特稿新闻部当时没啥大采访的刘兴叫过去。 其实,叫刘兴的时候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成立这个部门我就是负责人,不管是正主任还是副主任,还是首席,我都在主持工作,对人员都熟悉。 说起来是“五绝”,也就是凑数添趣,比如我被戏称为“西毒”欧阳锋,都有“锋”,但这个人物在金庸笔下是反面人物且下场悲惨,我不喜欢。黄长河是黄药师“东邪”,你的主任赵晨阳就是“中神通”赵重阳,刘兴则是占了个“兴”字,成了“南帝”段智兴…… 一晃四五年过去,李锋芒不胜唏嘘:当年特稿部确实承担着报社多数头条、大稿子的采写,如今“五绝”只留其三——考公务员走了“北丐”洪启明,这个人比较内敛,话很少,写稿子也不偏激;黄长河呢,现在是咱晚报办公室主任,他比较活络,社会上结交朋友多,三教九流的,基本不会吃亏,写稿子也还行;赵晨阳,就是你的老主任,他经历比较压抑,估计他没跟你聊过,但当年的事情在他心理上造成比较大的阴影,所以看似与世无争又偏偏要强。 “说这些是想说当年如果不是刘兴去我们县采访,估计不会发生那么难堪的事情”,李锋芒看着车驶出草原进入沙漠公路,两边沙丘林立被覆盖着白雪,像一个个大馒头:刘兴喜欢多吃多占,这样的人就比较难琢磨,比如我们一起吃饭,他会给自己的补碟里夹满食物,其实都也不抢,盘子里都在,他就是要如此,控制不住的如此,用心理学来判断他就是嫉妒心非常强。 “嫉妒心强了就会导致判断出问题!” 说完这句话李锋芒想刘兴的样子,突然觉着很模糊,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的媒体,但再没跟晚报任何人联系,真就想他现在如何了。 车在沙漠公路上急速驶过,从龙脊出发的时候,赵晨阳专门换了四条越野轮胎,这是李锋芒的主意——本想采访完假酒案就沿着闪亮河走几天,但没想到这会儿有了用场,这轮胎抓地能力强,在雪地里尤其是不打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想到这里李锋芒点着一根烟递给王朝军:要不我开会儿? 一只手接过烟,塞嘴里美美抽了一口,然后将窗玻璃开个缝隙,寒风马上涌入,他伸手又关了窗户:不用,李总,您继续讲就行。 自己也点一根,然后伸手把车的天窗开了个缝隙,李锋芒摇摇头:刘兴到我们县后发回一条稿子,矛盾直接就到了县长身上,本是个白条事件,这样一来性质马上就变了——不管这些信息哪来的,这样做无疑直接就激化了矛盾。 于是,县长的手下策划了一个圈套,跟咱俩昨晚经历差不多,但比这个复杂——先是有一个人在晚饭的时候接近刘兴,一个小饭店一个人吃饭本就孤独,这个人说的是有鼻子有眼,说在省城曾得到过刘兴的帮助,然后俩人开始喝酒。 后来刘兴应该是醉了,或者没醉也差不多了,这人领着他去了桑拿,他在楼道里就开始喊要女人,于是就有了女人,于是就有了录像,就被抓…… 往事不堪回首,李锋芒讲完这个事情就觉着嘴巴干燥,于是探身从后座拿过一瓶矿泉水,尽管跑了几个小时,车内空气已经暖和,但这矿泉水仍旧如冰镇,他没在意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才觉解渴。 喝了冰水浑身发冷,赶紧伸手关了天窗,看远处那座山已经明显可见。 第三百六十一章 回击 题记:不一定全是以牙还牙的报复,但这个稿子不写就等于默认,李锋芒写了一篇很生动的稿子,说起来这个不叫报道,温青云读完击节叫好,说这样的写法咱晚报是头一次,怎么看都像个小说,非常精彩,还是“欧亨利式的结尾”——通常指小说在结尾时突然让人物的心理情境发生出人意料的变化,或使主人公命运陡然逆转,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 也许任何故事都可以有结局,就算是开放式的结局,但李锋芒从来没有忘记过刘兴最后的眼泪,直到他也经历了这一次,经历了这一次跟刘兴差不多的经历,他才释然,也才有了跟王朝军的这次聊天。 事前他也喝酒了,这也不是酒量大小的问题,而是控制力,当晚他跟王朝军喝得很痛快,但总觉着这个事情不敢太放开,因为自己已经将“矛”投向了河左省,人家挨了扎肯定不会“不吱声”。就算做错了活该,但换个角度也要找回来,所以,他得保持清醒。 温青云说的底线思维,理解起来不难,底线一定有限度,跨越这个限度肯定会有危害。他跟王朝军说当年如果去的记者不是刘兴,事情就不会变成最后那么糟糕,比如就是他李锋芒去了——直接点名批评县长的稿子他应该也写,因为这是社长的意思,他记得当年的总编辑李甫跟他谈这个事情持反对意见,但报社是社长负责制。 写了,也发了,接下来也该被算计了,李锋芒首先不会跟摄影记者与司机分开,独自去吃饭喝酒,这本身就给了对方可乘之机。就算不得已分开了,已经“捅了马蜂窝”,怎么敢大吃二喝啥也不在乎呢? 所以,这个故事的最后,李锋芒对王朝军说:做事先做人,做人先立德。 频频点头,王朝军说谢谢李总,受益匪浅! 李锋芒说你接下来的暗访肯定比这个假酒案复杂,我甚至不让报社其他人知道你的存在,你应该能理解吧。 “我知道”,王朝军说李总,我一定完成这次“疫苗”采访,绝不辜负您的知遇之恩,我跟您单线联系。 “别说什么知遇之恩”,李锋芒说你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但金子有金子的弱点,这个你慢慢体会吧!好了,从现在起我不教育你了,一周多的时间,我几乎手把手、耳对耳的教,这是我带徒弟耗费精力最多的一次,接下来,你自由发挥吧。 说着聊着,车很快到了山下,王朝军缓缓停下来:李总,下来活动活动,方便方便,接下来开车上山,不敢随便停车了。 李锋芒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正好中午十二点,于是他指了指车后面,咱俩也吃午饭吧,这山爬上爬下得几个小时,肯定不敢腾出手吃东西。 俩人靠着车吃了干粮,李锋芒不无担心的看着上山的路,王朝军很大胆的说李总,咱是四驱车,保持低速不冲坡,上山容易,下山再看情况吧,实在不行就一个人开一个人垫石头——当年跟我爸我哥跑长途,大车拉得多,下坡刹车稍微踩得多了就失灵,于是特别陡的坡度我下来,抱着块石头跟着车,听见喊就把石头垫到后轮。 说得轻描淡写,李锋芒说我知道这个垫石头,我老家在山沟沟里,早些年路不好走,有些大车去送货,副手就垫石头,上学路过经常看到石头蹦起来,车直接冲到沟里也见过。 啃一口饼子,王朝军说是啊,我大哥有一次就跳车了,车失控直接进了沟,损失了好几万,我爸说没事,人在就比啥都好。说起来跑大车的家族胆大也胆小,因为自古华山一条道,因为见多了血淋淋的事故。 接下来开始翻山的过程,果然上山很顺利,但到了下山道,俩人面面相觑,只能下来商量对策。 他俩走错路了——这是一条已经废掉的路,所以年久失修也不修了,上山四驱车缓缓爬升还好,弯道多但还比较宽,等到了山顶停下观察山下,坡度之大令人咋舌,而不远处能看到有条比较宽敞也弯道合理的路。 再下去绕过去太费劲了,危险同样存在,于是硬着头皮往下开,最陡的地方有两公里多,李锋芒跟王朝军开了五个小时才下去。 当他俩疲惫不堪驱车进了屯里县,在单位等他们的金明敏听闻他俩翻山过来的,走得还是老路,几乎被吓懵:这路不要说下雪,就是天晴也没几个敢走的,当年通了车后车祸经常发生,后来那条路就废弃了。 俩人张口双手,上面全是口子,李锋芒说我俩交替开车,一个在前头开,一个在后面用利用树木拖着车,还得垫石头——我们哥俩是提着命来投奔你的,这是玩笑,但他说完三个人谁也没笑。 车到山顶后,俩人观察了下傻了眼,怎么办? 也就在这时候温青云打过来电话:咱们宣传部已经跟河左省那边沟通了,咱集团一把手也给河左日报打了电话,那条稿子网上没有上。 看着斜陡的下坡路面,耳边寒风凌厉,李锋芒说云总,我知道您的意思,息事宁人。只是如果我们不写稿子,好像显得那个事情是真的,人家是“真”给了咱们面子。 温青云说是,我也在想怎么办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李锋芒说简单,咱也发出来,先不上网,等他们请求,然后也给他们个面子。 哈哈笑,温青云说你恰好在河左省看到稿子了,他们看不到啊。 想了想,李锋芒说这个也简单,我可以联系下咱们省公安厅仍旧在河左b市办案的吴杰处长,给他发个邮件,然后让他“无意”给当地“该看的人”看一下。 不假思索,温青云说就这样,你们到哪了? 李锋芒说到山顶了,我们已经看到了屯里县的土地,就这样吧,云总,晚上我写完稿子给您发过去再通话。 放了手机对着手哈气,俩人商量了下,然后从车后拿出拖车绳,先把一头拴到车后拖车环上,再把另一头拴在一棵比较粗的树上,等车把拖车绳拉直了,就把四个轮子都垫上石头,然后松开树上的拖车绳,再向下找一棵粗点的树以此类推。 这个越野车上的拖车绳算长的,九米长,两公里两千米,这样的操作需要两百多次…… 车下到山下,看着不远处的屯里县城,李锋芒判断了一下,指着左边的一个小镇子说:朝军,就在这个地方,我被一个毒贩的情妇用猎枪指着脑袋,现在的屯里公安局副局长金明敏,伸手托起了枪管,如果不是她反应快,我这个脑袋在这里就开花了。 把拖车绳收拾好,王朝军说李总,这样的经历真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我看过那篇报道,您从车里冲出摁住那个嫌疑人,他的情妇从饭店冲出来用枪指着您,有个叫“老道”的警察从二楼飞身而下,砸倒了嫌疑人的情妇,金队长,现在的金局长上去托了枪管,“老道”又拨了一下,子弹就在“老道”耳边响了,后来他被震坏了耳朵…… 伸手拍拍王朝军的肩膀,李锋芒很感慨的说真快啊,这事情一晃都三年了,现在“老道”都是队长了,走,叨扰他(她)们去,在这里我才觉着安全! 俩人轮流弄拖车绳,搬石头,手套都磨烂了,四只手都多少有受伤,李锋芒说我来开吧,这边的路我跑过,略微熟悉些。 上车先给金明敏打电话,她接起来就是一句:稀罕啊,李总编怎么能突然想起我来? 想起那个酒醉的夜晚,在金明敏她母亲那边房子的榻榻米上,有些脸红,李锋芒没啰嗦没寒暄,直接说我在贵县乌头镇这边,从河左省过来的,不欢迎啊? 金明敏说欢迎啊,来吧,我在局里呢,晚饭吃啥,说,我安排!叫上你师兄肖平州副县长?还有松涛、周晓红两口子? 想了想李锋芒说,“我跟师兄打电话吧,显得礼貌点,不过……”李锋芒看了看表,“不过我得先写个稿子,要不这样吧,我先去找你,你给找个能上网的地方,写完稿子发回去才放心。” 金明敏说没问题,来我单位就行。 驱车走在乡间公路,李锋芒一再想起当年这里抓毒贩,恍如昨日,他专心开着车,天逐渐暗下来,但心情很舒畅,不是路况好了,是回到自己省里,这片土地让他安心。 车进公安局大院,金明敏迎了上来,李锋芒下车没伸手,因为两只手上都是小口子,有些地方还在渗血——金明敏听明白怎么回事,先是埋怨不要命了,再就是不由分说,自己上去开上车拉他俩去了趟医院处理伤口。 清创,包扎的时候李锋芒说:我不用了,给朝军包住就得了。 为什么呀,因为得打字写稿子呢。 知道自己说了李锋芒不会听的,金明敏看着处理完就带他们回到公安局,在金明敏的办公室,李锋芒喝了一杯热茶,然后开始写稿子。 这是酝酿了一天的稿子,除了那两公里拖车绳“下坠”的路段,他脑子里没有停止思考,于是开始噼里啪啦敲打键盘。 金明敏坐着沙发上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是自己最爱的,但不会有结果,今晚要不要自己对象过来陪他吃个饭?李天省城结婚的时候,李锋芒明确表示了拒绝,她也就安心回来工作,去年十月份肖平州给她介绍了个男人:当地一个小学的校长,丧偶没孩子,人不错,也就慢慢相处了一段时间,正准备谈婚论嫁。 李锋芒心无旁笃,尽管手上伤口刺疼,但思路很清晰的稿子如流水般展开,他详细还原了宾馆的过程,然后简略写了公安局的情形,最后一句最出彩:等本报记者离开b市到了一个小镇,无意得知这是人家“设计弄《河右晚报》呢”!本报记者拿出那个女孩子写的电话号码,用本地座机拨打过去,听到一个声音——你好,我是《河左日报》记者xxx。 第三百六十二章 忘本 题记:再到屯里县,这个地方对于李锋芒有特殊意义,他到特稿新闻部的第一篇报道就写这里,便是调查假辣椒面时候的不成熟,后来写《一个山村女教师》之死,经历的事情让他逐渐老练,再后来跟金明敏一起抓毒贩,九死一生……最重要,这里的朋友们生活在继续,不管是跟他有过肌肤之亲的金明敏,还是吵吵闹闹的松涛、周晓红两口子,就是师兄肖平洲副县长,也都在一天天里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日子就是转来转去的灶台前平淡。 ———————————— 写完最后这一句,李锋芒拍了下巴掌“大功告成”,他忘记了自己手心有伤,不由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金明敏心疼的站起来:看,得意忘形了吧,咱们去吃那个包子吧,就是你第一次来给李天找媳妇给我打包带的那家‘私家厨房’。 李锋芒说稍等,我校对一遍。王朝军赶紧到跟前,把手上包裹的纱布扯掉:李总,我来校对,也是学习,您休息一会儿吧。 笑了笑站起来,李锋芒对金明敏说还是得跟我师兄说一下,要不然以后没法见面了——金明敏指着他脸上脖子上的疤痕,我是服了你了,就没有一次采访不受伤的。你打吧,肖县长忙得很,有传闻说最近要提拔,所以干得非常起劲。 拿出手机给肖平洲拨号,很快就接起来:师弟好。 李锋芒说师兄在哪儿呢?肖平洲说在北江市,下午刚回来,明天一早回县里,师弟你有事吩咐。 本想说没事就是问候一声,但金明敏在旁边说你师弟在我这里呢,你就别管了,我安排就是了。 苦笑一声把手机递给金明敏,她接过去对着话筒说:你这师弟该是来避难的,脸上脖子上都是伤,手心也是,最可怕的是他居然从河左省开车翻山过来,走的老路,就这天气,雪都没了脚脖子。 肖平洲啊了一声:金局长,你把电话给他,我问问咋地回事? 再接回电话,李锋芒大致说了下过程,也就是说了下采访跳车躲进灌木林,树枝划了几个口子,翻山用了拖车绳,其余都是一带而过。 叹口气,肖平洲说师弟啊,你都提成副总编了,怎么还这么拼命呢。李锋芒说就是提成总编辑,也是记者,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天天在办公室,那能把我憋死。 “也是”,肖平洲说你的个性如此,师哥只是关心你,说吧,想吃啥,这高速暂时也通不了,我都是坐火车回北江市的,明天中午我安排,今晚就让金局长破费吧。 李锋芒说问嫂子好,我估计能住两天,明天中午见。 肖平洲说你见见晓红跟松涛吗?我离开教育局后,新去的局长大换血,周晓红被安排到城内小学当了书记,松涛还在县委通讯组,但两口子好像关系好了很多,跟你送他们的字有关吧。 想起当年在肖平洲家,李锋芒为松涛与周晓红两口子请肖平洲的爱人分别写了两幅字,他记得很清楚——一幅字是元稹诗里“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另一幅字是自己写了几句话,大意是让他(她)俩别忘了出身。 不觉又想起第一次来屯里县,松涛半夜用摩托车接他,后来到乡里周晓红给炖羊肉,于是叹口气说字是嫂子写的,他们能懂就好,我考虑见不见他们吧,松涛太磨叽,周晓红呢,在乡里的时候真好,后来……算了,你难得回去,好好陪嫂子吧,我挂了。 肖平洲笑了笑说师弟啊,世态炎凉,看人所长,生活里的鸡零狗碎本就层出不穷,你又嫉恶如仇,这样太累。 哈哈笑,李锋芒说师哥教训的是,明天中午见吧,当面再领教诲。肖平洲说不敢当,师弟已经嫌师哥啰嗦了,明天当面告罪。 金明敏看李锋芒放下手机,撇了撇嘴:你俩聊天我很多听不懂,知识分子就是这么酸溜溜。 哈哈笑,李锋芒看王朝军已经从电脑桌前站起来,于是摆手说朝军有错就改,我不看了。 王朝军由衷的说:李总,我是真服您,这么快写了三千字,我居然一个错也没看出来,没错字没标点错,而且您的标题与编者按都是精华。 点头笑着说有话直说少弯弯绕着拍马屁,金局长不喜欢,你发到晚报夜班邮箱吧,写明白直接转交温青云,发完咱们吃饭去。在河左省就是跟羊肉干上了,金局长,咱们去县中那边吃面吧,就那个退休老师开的小面馆。 摇摇头说那个面馆只卖早饭与午饭,你就别给我省钱了,且今晚我找个人请客。 说完看李锋芒有问询的目光,金明敏含羞的笑了下:别想歪了,不是吃霸王餐,是,是我男朋友请客,他现在是城内小学的校长,跟你说的那个周晓红搭班子,晓红是书记。 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是吃惊还是喜悦,但面无表情:好啊,我给你把把关。 说完这话马上觉着不妥,但说出的话便是泼出的水,赶紧圆了一句:把周晓红两口子叫上吧,我师兄训斥我不食人间烟火,太清高。 “哼”了一声,金明敏用眼神“刺”里一下李锋芒:你就是不食人间烟火,总是把自己架在半空漂浮。对了,你跟那个漂亮护士怎么样了?结婚了? 不由脸上发烧,自己的手下也在,他拿起杯子:再给倒一杯茶吧,说的我嘴巴都干了。 王朝军站起来说李总,稿子传过去了,您再喝点水,我去车上收拾下。 知道这是回避,李锋芒说你的手不是也有伤,收拾啥啊,明天再说,我打个电话就去吃饭。王朝军说不碍事,便出去了。 拿起手机给松涛打过去,没有接,金明敏给他倒杯水放下,突然伸手就摸了下他的脸,然后叹口:你说你这么好,怎么就不是我的呢? 这有些语无伦次,李锋芒仿佛被瞬间石化,但内心告诉自己得说点啥,于是艰难张口:明敏,咱们,我,我没有离婚。这两年过得混乱,但我不知道我爱人给我生了个孩子…… “啥”,金明敏说你写小说呢,人家给你生孩子你不知道? 点头,李锋芒苦笑着说我清高个屁,最世俗的人就是我,近来一再反思,真恨不得打自己一顿,非典前我爱人就怀孕了,因为总是争吵,她就没告诉我便回南江娘家了。我去了两次避而不见,于是我就想离了算,可是…… 想这张文秀这两年过的日子,很是懊悔,斟酌了一下,不是什么都能说,李锋芒看着金明敏:就算是世俗,我也不承认自己玩弄感情,跟你在一起也没有任何欺骗,只是得知有了孩子,我必须回归家庭。 不尽不然,但金明敏好似一下子就解脱了,她轻轻拿起李锋芒的手:你啊,我不恨你,只是放不下,你带个漂亮护士不说话却啥也说了,好像我配不上你,这个事情一直耿耿于怀,现在想你不是故意伤我,也就释然了。 看了一眼开着的门,李锋芒说这一年多我父亲经常跑南江,我爱人就不让告诉我,等我无意得知后,五内俱焚…… 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把俩人吓了一跳,李锋芒趁机从金明敏手里拿回自己的手,知道这是松涛回过来的电话:李锋芒,李总编,想老哥了? “是”,李锋芒说很想,你说吧,请我吃什么? 松涛愣了下:你在屯里? 李锋芒说对啊,周书记跟你在一起吗?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松涛说逗我了吧,李总编,在,我们刚熬好小米稀饭,刚才我出去买馒头没拿手机,你真在屯里。 李锋芒把手机递给金明敏:你说吧,告诉他吃饭地点。 看金明敏跟松涛通话,李锋芒站起来穿上外套,想松涛跟周晓红似乎恢复以往,生活真就是这样,翻开鸡零狗碎,躲不过锅碗瓢盆,日子真就是叠着日子,习惯了就逐渐累加成无奈老去。 金明敏把手机又递过来:晓红要跟你说话。 看着金明敏换便装,李锋芒没有调侃,把情绪调整到第一次来屯里的夜晚:晓红姐好,你熬的小米粥明天早上我去喝行不行?今晚就一起喝一杯酒吧。 周晓红本来张嘴想喊李总编,听这么一声“晓红姐”,不由就想掉眼泪,她对李锋芒是钦佩有加,这些年自己情感的混乱也明白李锋芒都清楚,赶紧收回客套:老弟好,我给你拿个保温桶提上,听金局长说你又受伤了,怎么回事啊? “见面说,见面说”,李锋芒说往“私家厨房”走吧,其实我最想是山里你妈妈做的饭,但这雪下的,估计徒步也难进去了。 周晓红听李锋芒一直说往事,不由就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那一幅字,就是李锋芒拟的几句,肖平洲爱人写的“送晓红姐”: 童年在乡下/割草喂牛,也会割破手指/抓一把土/就好了/这个城市没有土,也没有牛/硬邦邦的/于是/血流不止。 肖平洲爱人是北江市书法家协会会长,字很漂亮,李锋芒写这个短诗意味深长,有人来她家总问什么意思,周晓红刚开始说没啥意思,后来离开教育局后,人生恢复平静,于是再有人问就直说:提醒我不要忘本。 第三百六十三章 火疗 题记:这一年,升职调整、跟父亲改善关系,张文秀与孩子,还有楚静月……李锋芒确实累了,他是需要这么一次放松,彻彻底底毫无保留的醉一次,于是从河左的各种龌龊后,选择屯里县喝了这么一次。金明敏、松涛与周晓红,肖平洲,这些朋友都过得不错,他很欣慰,然后就觉着这里跟自己真是有渊源,好像来一次醉一次,只是这一次醉得太彻底。 ———————————— 下楼上车,李锋芒突然想起一个人,当年抓捕毒贩后关于怎么写报告还有争议,就是这个人躺在病床上坚持实事求是,是非功过任人评说,比起从二楼飞身而下砸倒那个毒贩情妇,这给他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于是问了句:“老道”队长在不在,叫上他吧,曾经的同生共死,他耳朵好了吧? 金明敏说他出差了,总跟我提起你,说有一次去省城,专程去报社拜访但你出差了,你俩有共同点,干事太拼命。在那次如何写报告如何写稿子上,你俩吵吵了几句,后来我综合了你俩的观点,但这个报告没人看,因为你发在晚报上的稿子太精彩,已经掩盖了一切,包括我的指挥失误差点要了你的命。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这命硬,就别说我俩了,你不拼命也到不了今天,看来我跟“老道”兄无缘啊,只能等下次了。金明敏说他去南方查个事情,这会儿估计穿着短裤短袖喝小酒呢,不管他了,咱们喝,我替他敬你。 车到了城边那个小院,远远就看到松涛跟周晓红在门口站着,还有另一位男子,看着三十多岁的样子,人很精炼,偏瘦,乌黑的头发很精致的梳成背头,他正低头跟松涛说着什么,看到车到跟前马上就是笔直身子、笑脸,然后上前拉车门。 李锋芒跟金明敏在后座,这个男人肯定看到了谁在左谁在右,拉开的就是李锋芒这边的车门,赶紧下车,但扬起了双手:抱歉抱歉,没法握手,手上有伤口,涂抹了紫药水。 松涛不管不顾走过来,伸手就抱着了李锋芒的肩头:“兄弟,我是真想你。”说完居然开始抹眼泪,李锋芒用手背扭过来拍拍他后背,也有些动感情,想着当年冬天凌晨寒风里他在火车站等自己:怎么了这是,晓红姐欺负你了? 周晓红马上就脸红,李锋芒马上意识到又说错话,好似到了这个屯里县他就完全放松下来,话都不经脑子,这个“欺负”有几个引申义,尤其是男女之间,他正想解嘲,周晓红已经拉开松涛:让兄弟进屋吧,这天寒地冻的。 金明敏已经走过来介绍,唯一不认识:这位是《河右晚报》副总编李锋芒,这位是,这位是我男朋友石光,城内小学校长,跟周姐一起搭班子呢。 点头示意,松涛已经松开李锋芒,王朝军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金明敏笑着拍拍他肩膀:小王,你要理解,你们李总改变了这里很多人的命运,包括我金明敏,包括明天中午请客的肖平洲县长,可以说没有李锋芒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很是佩服,王朝军说我跟我们李总该学的太多了,我从当记者开始就模仿李总的稿子写法,但没想到,我们老总为人处世也是楷模。 李锋芒说好了,你就不要再添油加醋了,这位是我们晚报特稿新闻部的王朝军记者,这次在河左省采访主要靠他,这小伙子开车非常专业,我们从废弃的路上翻山,没有他估计我估计现在还在山里。 王朝军说我是记者里面开车最好的,李总是记者里面哪方面都是最好的。 都笑,一起进了饭店,从下车开始就营造了一个感恩与快乐的氛围,所以这顿饭吃得是非常舒服。 俗话说一顿不动锅,两顿吃的多,这两天李锋芒跟王朝军就是对付,所以开始喝酒前,没客气就先要了包子,还有一些主食。 那个石光很健谈,也很得体,很快就跟李锋芒聊得热乎起来,本来不在一起坐,但他执意换到了李锋芒的旁边,吃了些主食就开始喝粥——周晓红真给李锋芒提了一保温桶小米稀饭,他喝了好几碗,很满足这样的氛围。 看李锋芒吃了些东西后,金明敏端起酒杯:难得一聚,接刚才在大门口说的话,在座的各位因为李锋芒改变了命运,且都是因为他生活与事业走向了美好的一面,在此,我提议一起敬他一杯。 李锋芒端过来一杯酒先倒在了手心里,然后龇牙咧嘴,大家都很不解,见他又拿过打火机,打着就伸向手心,只见手心的白酒开始燃烧发出蓝幽幽的火苗,李锋芒仍掉打火机两只手开始搓,好似双手都在着火般…… 看都瞪着眼睛看他,李锋芒搓着手看着火焰熄灭,伸手拿过一张餐巾纸:我是学医的出身,刚才的举动最早藏医有记载,属于火灸、火疗,这么做呢一是手一直难受,估计是抓拖车绳勒的过,还有一点是想说——各位,我就是个记者,如果我的举动对各位产生了一点点好处,我很欣慰,但一切的努力是你们自己做的,就像这酒的燃烧,也许是活络消毒了,但最终起作用的还是自己的机体。 松涛说兄弟,没有你我估计还在乡下混呢,你晓红姐当年的同事不都还在山里乡下教书吗?来吧,喝酒,我觉着金局长说的太对了,简单说你是我的恩人,我先干为敬。 看松涛咕咚喝了一大杯,李锋芒心里话如果你俩不出来也许更幸福,但嘴里只能说能拿到桌面的:如果你跟我晓红姐不热爱文学,不写诗歌,咱们就不会认识,所以前提还是你们在努力——其实我费了半天劲说这些,就是想今晚别灌醉我,好吧,看来白说,喝! 金明敏哈哈笑:我正想骂你装,但你这话绕得我没明白呢,喝吧,这几天在河左省我知道你肯定委屈着呢,要不然也不会冒险翻山。今晚在咱屯里,你好好放松! 好吧,喝,挨着喝了几杯,石光端起酒壶:“李总,敬你个大的!”李锋芒说石校长你不能起哄,他(她)们几个跟我有些关系,这些年大家相互扶持,您我可是第一次见。 石光说面是第一次见,您的名字可是听了几百次,而且咱俩一定得喝个大的,因为,如果你不帮明敏,我们不可能认识,有太多偶然成为必然,跟你都有关系。 不知道说的是那个夜晚酒醉后打给局长的电话,还是说后来抓毒贩后的报道,李锋芒笑了笑说明敏是个好女人,你要珍惜,这壶酒我喝,提前祝福你俩! 石光说你是明敏的知己,我做不成你,但我可以做好我,我会好好珍惜我们的情感,这个李总放心。 “这话说的好”,李锋芒拿起酒壶说:人这辈子,难得一知己,但最难的还是婚姻的部分。这段时间我思考这个多,总觉着这个是无法完成的任务,试想,一个家族,除了夫妻没有血缘关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都能找到自己的血缘,但还要求夫妻之间比谁的关系都要好。 说这些他想的都是张文秀,摇摇头拿起酒壶就一饮而尽,周晓红说你俩比我这做政工的都复杂,什么活成你活成我,什么血缘什么关系,我跟松涛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到现在都明白了,夫妻就是两口子,两张嘴在一起,多张口吃喝,少张口别讲理。 李锋芒拿过酒瓶又倒了一壶:如果说当记者我还合格,当丈夫我就太差劲了,来,松涛兄、晓红姐,我敬你们一个大的,真想几年前的山里,一盆羊肉一桶酒,喝到天亮。 金明敏一把就夺过他的酒壶:喝慢点,你多了。你刚才说夫妻之间怎么了,没说完,接着讲讲。 觉着有些晕,李锋芒说我还没喝多,但这个夫妻之间我说不下去,因为我自己过得一塌糊涂,下一步怎么样也搞不清。 金明敏笑了笑说有啥搞不清,就是你们大城市的没事周末去采摘,兴高采烈,兴致很高,这就是恋爱;婚姻是老百姓,不管是种菜还是种果树,累个半死,就是最后摘果实也是累个半死,这就是婚姻。 哈哈笑,李锋芒拿过自己的酒壶:精辟!明敏,我今天高兴,这几天确实憋屈,河左采访处处受限,还到处是陷阱,就让我放松一下吧,你可知道,在河左省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真想找个地方,舒舒服服伸展胳膊伸直腿,睡个天昏地暗。 松涛马上接话说:我给县宾馆安排过了,给你弄个大床房,今晚好好睡。 点头说好,李锋芒拿起酒壶对石光说:石校长,咱俩再喝一个大的,你比我注重仪表,这说明你做事情比我严谨,是个好男人。 王朝军一直没怎么喝酒,看情形赶紧过去说:李总,现在我才明白您说的,做文先做人,立身先立德,这壶我替您喝吧。 摆摆手,李锋芒说不用,我今天就是来醉的,到这里就是到家了,到家还有啥顾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来,石校长,干。 周晓红看了看金明敏,俩人很奇怪,李锋芒一贯冷静,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放纵自己,而且说话乱、没条理。石光酒量不大也有些晕:好,李总,我陪你,今晚不醉不归。 这一桌六个人,俩女人酒量都大,王朝军惦记开车就是意思了意思,剩下三个男人很快都伶仃大醉,金明敏低声对周晓红说李锋芒这一年多遇到了什么? 周晓红说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清楚了,好像跟夫妻有关。 仰脖子又喝了一大壶,李锋芒说你俩别嘀咕,听不见我也知道是说我,真没什么,今天就想尽兴,想醉一次。再有七八天就大年三十了,倒酒,今天就是过年。 第三百六十四章 酸汤 题记:彻底放松了一次,也彻底“摆脱”了一次,李锋芒已经决心回归家庭,所以他不可能再跟其她女人纠缠,而且金明敏的感情生活很苦,好不容易看到甜,他不能再加“佐料”。这一次的采访基本结束,关于河左日报社的记者设陷阱,他本来是想透露给吴杰,让吴杰给当地放风出去,但上午温青云没有打电话,估计是安排了。没啥事闲坐着不舒服,他就决定坐火车回省城,把单位事情安排下就回南江,他想儿子了。 ———————————— 有些心疼他,每天看着报纸上李锋芒写这个写那个,背后的艰辛只能想象,这个男人太强,诸多苦痛都是自己慢慢咽下去消化,表面的所谓轻描淡写又是硬撑着。金明敏端起一壶酒:好吧,李锋芒说了,今晚过年,那就喝个一醉方休。 周晓红马上响应:对啊,辛苦一年了,都也累,来,喝,不就是个醉吗,等有一天我们想醉不敢醉了,那就真没意思了。 除了王朝军,其余几位男士都吩咐举起酒壶,好像李锋芒说的是圣旨,个个奋勇争先的喝开了,直到凌晨,六个人一箱六瓶不够,又开了两瓶,最后个个摇摇晃晃,最醉的是李锋芒,但他仍旧能站着。 王朝军是真服了自己这个副总编,不说写稿子,就是喝酒居然也能一呼百应,他让喝醉都喝醉,这是多么大的信任啊,这些人为何对他这么言听计从,不用问,肯定是李锋芒先做到了。 而且,他(她)们根本不是因为李锋芒是副总编辑,而是多年前就这样的感情,这得多么难得,他身上的闪光点太多了,王朝军看着李锋芒不再多说话,就是一杯杯喝酒——酒越多,话越少,这也是李锋芒的人格魅力。 不觉就是凌晨,窗外又是大雪纷飞,好似没有人在意这个天气,兴高采烈或者黯然神伤,李锋芒的情绪越来越差,但他一直微笑着,直到上了车——金明敏叫了个车过来送走了石光与松涛、周晓红夫妇,都是烂醉如泥,上车前能站着的就她跟李锋芒,还有一直控制着自己的王朝军。 王朝军驱车到了县宾馆后,金明敏说你先上去睡吧,我跟李锋芒找个地方喝茶——然后她直接就将车开到了那个学校,就是母亲给她留的,装修成榻榻米的房子。 上一次在这里大醉,仿佛就在昨日,李锋芒进屋看着熟悉的一切,尽管头昏目眩,但保留着最后的理智:明敏,你好好过日子吧,这个石光看着不错,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睡的舒服点,能伸开胳膊展开腿,这里最好,最温馨。 金明敏给他脱掉外套,要给他拖鞋的时候,他摆手说我自己来,你走吧,我们是知己,一辈子的知己,所以…… 摇摇头,金明敏说你想多了,也太难为你自己了,好,我招呼你躺下就走,放心,今晚我不会跟你在一起,正如你说的,一生有一次足矣。 听到说这个,李锋芒如释重负,踢掉了两只鞋,身子一歪就躺到了榻榻米上,随即闭上眼睛呼呼睡了过去。 摇摇头,金明敏脱鞋上了榻榻米,先拿过一个枕头塞到李锋芒脑袋下,再拿过个厚被子给他盖上,然后坐下看着他熟睡的脸庞,不由就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些伤疤。 也许是疼了,李锋芒晃了晃脑袋,但继续沉睡。 去洗手,然后拿过药盒子,金明敏找出药用酒精与棉棒,再次坐到李锋芒身边,蘸着酒精开始慢慢给他的伤口消毒,先是脸上再是脖子上,然后到两只手,李锋芒已经沉睡过去,就算是医用酒精直接擦到了手上的口子,也只是轻轻动一下,并没有被惊醒。 本想替他擦完就离开,但是酒劲上来,金明敏眼皮打架随即也歪倒在李锋芒旁边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金明敏一激灵坐起来:谁啊? “我,石光。” 不由就觉尴尬,但她再看旁边,居然空无一人,然后看门口,李锋芒的衣服鞋子都不在,他什么时候走的? “稍等下,我穿衣服。” 金明敏起来把医用酒精及棉棒收拾了,过去拉开门,石光披着一身雪花在门口:打你手机也不接,单位也说没去,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 点头说没事,手机估计是静音,金明敏说你脱鞋进来吧,我收拾一下洗把脸。 石光说我不进去了,中午请李总吃点啥,我好准备。 看着榻榻米上就一床被子,依稀想昨晚好像抱着李锋芒胳膊睡的,不由有些脸红,赶紧蹲下叠被子,然后进卫生间洗脸刷牙出来才说:中午肖平州县长说他请客,你就不要去了,我去单位看看然后去宾馆找李锋芒商量下。 俩人出来楼道,看大地上一片白茫茫,就有石光开车过来的车辙,而她昨晚开过来的车也不见了,心里对这李锋芒这个男人是更加的爱,如果石光看李锋芒在,或者看有一早离开的车辙,都是需要解释的,就算不解释也会在彼此心里留下隔阂。 这就是李锋芒,连吃醋的机会都不会留把柄,上了石光的车,金明敏说送我去单位吧,然后你去上班,中午不用管我们了,估计肖县长安排家宴,李锋芒是他师弟,而且没有李锋芒他估计还在乡镇受窝囊气呢。 石光说我大致听说过,李总确实是高人,他在咱们县真是帮了不少人,当年我不认识你,就在报纸上看到他叱咤风云,他一条稿子屯里县都晃三晃。 点头说是啊,这个男人不简单,我表妹,就是省卫生厅厅长的千金追了他多年,但他就是不同意,因为有了对象。说起来我表妹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要才华有才华,他俩在一起真是金童玉女般的般配,唉……造化弄人啊。 石光笑了笑说,夫妻缘分天定多,昨晚好像听李锋芒说起自己感情生活,应该出现了问题…… 金明敏听到这里直接打断他的话:这事你就甭操心了,咱们过咱们的就是,如果李锋芒连个家庭都经营不好,那他就别说自己有本事…… 半夜醒来,李锋芒觉着身边有个人,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金明敏熟睡的脸庞,吹气如兰就在自己眼前,一切都像那一次,但肯定不能是那一次。 悄悄起来,觉着头疼欲裂,伸手揉着太阳穴,李锋芒轻轻穿上外套穿上鞋子,然后回身给金明敏盖好被子,拿上门口放的车钥匙就出去了。 回到宾馆,李锋芒看表凌晨四点,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想这高速估计到过年都难再开通,于是泡了杯茶,想把车放在屯里县自己跟王朝军坐火车回省城,等过完年派个司机过来取车就是了。 想到这里,归心似箭,只是屯里只有两趟车去省城,下午六点那趟车次最合适,上车睡一觉,到省城就天亮了。 喝了几杯水,想着金明敏熟睡的面庞,再想张文秀跟儿子,再想昨晚认识的石光,他脱掉外套,把空调开得暖暖的,然后舒服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上午十一点,肖平州的电话吵醒了他,接起来说自己昨晚喝大了正在睡懒觉,肖平州说松涛给他说了,六个人喝八瓶白酒,还有,你的手下只喝了二两,“师弟,你是真想醉的吧?” 苦笑一声岔开话题,李锋芒说师哥,我想下午坐火车回省城,这雪下个不停,估计年前高速都通不了,不能再耗了。 肖平州说你昨天还说多住两天,你嫂子跟我说不可能,你不是能闲住的人,所以她跟我今天上午回屯里县了,正在家里给你弄饭,中午就你跟你手下,还有金明敏,我家里家宴。 赶紧坐起来说那多麻烦啊,师哥,咱随便在外面吃一口得了。李锋芒想起在肖平州家吃过的酸汤面,马上觉着饿了,但仍旧坚持在外面吃,“我这一脸伤疤,这幅尊容怕吓着嫂子。” 肖平州说你跟我客气个啥,你嫂子为何赶回来,她可是给单位请假,说是要请一位作家——你给她的杂志提供的稿件质量都不错,家宴已经是怠慢了,你又不是外人,有伤疤到处跑就不能见我们了?就这么定了,我让司机十一点半去接你。 笑了笑说好吧,我不点菜,只想吃嫂子做的酸汤面。 肖平州说没有时令野菜,知道你爱吃面,你嫂子正在想办法,一会见,司机接了你然后到县政府接我。 下地开门出房间看隔壁房间门开着,王朝军听到门响就出来了:李总,您昨晚没事吧? 想这个孩子机灵,估计是等自己回来才睡的,那么期间在金明敏家的三个多小时他该猜点啥,于是笑了笑说没事,你收拾下,中午去我师哥家吃饭,就是这里的副县长,我研究生的师兄。 王朝军毫不犹豫就说李总您去吧,我就不去了,这宾馆有自助餐,我简单吃口饭中午想睡会。 知道他觉着不方便,毕竟不是李天、孙雅南,这俩都在肖平州家吃过饭,除去上下级,还有亲情,一个侄子一个妹妹。于是点头说好,你就去餐厅吃吧,吃完先别睡,我想晚上咱俩坐火车回省城,这天估计一时半会晴不了,高速何时开通也是未知数。 马上说好,王朝军点头:等过完年高速通了,我过来开车就是了。 李锋芒说你吃完午饭收拾下东西,然后去火车站订一下晚上六点的火车票,有卧铺最好,没有卧铺就硬座,硬座也没有站票上车再想办法,我三点左右回来咱们碰头,车放到公安局院里就行。 真真是归心似箭,王朝军马上说我先去订票,回来再吃饭。说完不等李锋芒吭气就拉住房间门下楼了。 简单洗脸下楼,肖平州的司机已经在大厅,屋外大雪依然在纷纷扬扬,李锋芒觉着这个冬天自己好像一直在南极,雪就没完没了。 午饭一滴酒也没喝,吃了两大碗酸菜面,金明敏说难得有李锋芒“草鸡”不喝酒的时候,肖县长,那就都吃面吧。 肖平州没有勉强,李锋芒说我最“草鸡”的不是喝酒是想家了,所以我已经安排手下去订了晚上六点的火车票,车呢先放明敏的局里,估计春节过后再安排人来开。 肖平州跟金明敏对看一眼没多说,知道挽留不下,也确实就要过年了,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 第三百六十五章 卧铺 题记:这个夜晚李锋芒辗转反侧,这列绿皮车的卧铺不暖和,另外是回单位就是一堆事情要面对,对于在外还是在内,务虚还是务实,他是想不清楚的,但他是副总编了,不管想不想都得去做。一夜颠簸回到省城,李锋芒本来想的是处理几个事就去南江,但温青云马上就给他谈了,并且给了时间:不出正月必须拿掉广告部主任仇普光! ———————————— 临近春节,回家的多,离家的少,王朝军很轻易就买了两张卧铺,还都是下铺,等李锋芒从肖平州家里回到宾馆,他已经把车上的行李都收拾停当。 在自己房间将车钥匙给了金明敏,李锋芒说你跟石光结婚我就不来参加了,但礼物会到,我回去省城安排下工作就去南江,我们都在拯救我们的家庭,不管是重建还是重圆,都该沉下心,昨晚周晓红说的对,两口子,多张口吃喝,少张口讲理,愿我们都能幸福。 肖平州说师弟啊,明敏这个对象是我介绍的,人厚道,你就放心吧,其实我们都不放心的是你,强势、拼命、做事太刻板,所以,你该认真当一段副总编,努力务虚,对你将来发展有好处。 想了想说师哥讲的有道理,务虚有时候就是沉下来学习研究,当前媒体发展很迅猛,我是该坐下来多看看,年轻人都在成长。 金明敏说看你老气横秋的,还不到三十岁呢,我觉着你这个人就是务实的人,该跑就出去跑跑吧,老在单位坐着,烦死了,不过你爱读书,坐一段时间也养养伤吧——看你脸上两边的伤痕,没个把月消不下去。 这个下午,就在宾馆,窗外雪花纷飞,屋里茶水温暖,昨晚的放纵,现在的放松,李锋芒很是受用,好似过去的都被白雪掩盖,而希望的萌芽在冻土里孕育,等着春暖花开的时节。 看时间差不多,肖平州安排给提了一大袋子吃的,说是晚饭,金明敏送他们到火车站,松涛与周晓红两口子也给带了些土特产,李锋芒笑着说好像我不再来了,各位到省城一定给我打个电话,咱们是家人的感觉。 火车缓缓开动,李锋芒斜躺在卧铺上,王朝军掏出热水杯放上桌凳:李总,您给肖县长说务虚,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人都要务实点,少玩虚的吗? 坐起来李锋芒说这个春节我给你开个书单,不读书当记者会捉襟见肘,务虚是相对应务实来的,务虚与务实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务虚是针对决策环节而言,是决策前对决策的可行性、具体操作、突发情况预案等的分析研究过程,是对事物发展规律与走势进行高屋建瓴的宏观把握;而务实则是将决策变成现实的过程。 李锋芒说这些都是教科书上讲的,比较硬,通俗讲就是先计划后实施,没有必要的务虚,就没有决策的科学性,所务之“实”就可能是一种盲动或蛮干。科学的务虚有助于认清形势,把握趋势,少走弯路,提高效率。 王朝军点着头说李总,我是不耻下问,但真觉羞耻,一直觉着当记者腿勤快点就行了,但脑子不勤快看来也是抓瞎。 “能不断学习是好的”,李锋芒说很多理论都是立起来的墙,记者这个行业还得学会打破或者翻过这道墙,这一定都是质疑权威,但永远得有这么一个态度——前提是吃透那个所谓的理论。 看着窗外,火车正在穿过一个涵洞,李锋芒说好了,昨天翻山的时候我就说不再给你讲这些,又没忍住,不说了,看他们给拿的啥吃的,该吃晚饭了,吃完洗漱睡觉。 车上人不多,这节卧铺上就稀疏几个乘客,都在各自隔断的下铺,王朝军去提了一暖壶热水,俩人吃了些东西,闲聊了几句,就各自躺在床铺,窗外很快漆黑,李锋芒跟温青云通了个话,说了行程,温青云说我现在就安排车接你们。 关于当天的稿子,温青云说想了想不需要隐瞒,直接就给河左日报社总编室打了电话,告知咱们发了这个稿子。 李锋芒说好,这样正大光明,也是最有力的反击,既然他们不顾及同行之谊,我们这么做也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温青云说恰恰相反,我这么做是告诉对方,就此打住,你稿子的最后一句我把“河左日报”字样删了,改成了“某报记者”,这是给他们留了遮羞布。 如果还是记者,或者是特稿新闻部首席、主任,李锋芒会对这个编辑大发雷霆,因为自己受到了侮辱,这样改后整个稿子的分量都会弱化很多,但现在他是副总编了,考虑问题需要全面,所以只是“嗯”了一声,其实没想通,但不多说,想不通随后想,随后还是想不通就不想了,因为个,稿子已经那么发了。 第二年盛夏,河左日报社就给河右日报社来了函件,指名邀请河右晚报社副总编李锋芒到河左省当评委——河左日报社搞了个大型征文,全国邀请专家去当评委然后采风,都是各个报社的副厅级以上干部,他是级别最低年龄最小的。 这可以看做是一个补偿,也是另外一种道歉吧,李锋芒本来不想去,可是温青云说必须去,这是面子,咱们晚报的面子,给人家河左日报社的面子。 这个夜晚,咣当咣当的列车上,尽管有空调,但这绿皮火车老化跑风漏气的,李锋芒盖着个被子,反复想这次假酒案的采访,尤其是在河左省的过程。 火车晚上十点多熄灯,李锋芒觉着冷就起来,把中铺的两床被子拿下来,给王朝军盖了一床,自己也盖了一床,但这被子都太薄了,两床在一起仍旧没个暖和劲。 温青云在电话里说你回来好,明天下午开个编委会,晚上安排请广告客户吃饭,你不回来我都在推后。挂了温青云电话李锋芒打给黄长河,大致问了下明天编委会的议题,睡不着也想了下明天的会,几个大的事情自己如何表态:比如自办发行的实施;比如《河右都市报》的刊号;比如热线呼叫平台的投入使用等等。 就这么颠簸了一夜,早七点多就到了龙脊市火车站,李锋芒出站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王朝军说:回家了,你也有家了,咱们先回去,换身衣服——你今天就休息,买些日用品,明天上午跟我见一下温青云老总。 老石开车过来的接的,看见李锋芒就说李总你这又受伤了,我看报纸上的照片吓了一跳,真担心你啊。 伸手拍拍他肩膀,李锋芒说老伙计,谢谢你关心,没事的,走,咱先吃个早饭去,这是朝军。 由于王朝军接下来要被派去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所以他没介绍,老石也不问,三个人吃了早饭后便回到油墨厂的院子。 看了看王朝军买的房子,自己隔壁单元的顶层,屋里都收拾好,于是放心的说你休息半天,明天早七点半楼下见。 当天下午编委会,温青云指着李锋芒的伤疤又训斥了几个副总,大意说就在单位不出去跑,稿子拿不回来,广告也拉不上。对这个李锋芒已经习惯,树敌就树敌吧,没办法。 在城市,腊月二十三并不隆重,甚至被大多人家忽略。传统似乎只存在在广袤的乡村,亲情友邻,扶持而生;而在这些个人越聚越多的地方,薄情寡义,各自为己。就算有个别刚到城市暂时没有遗忘乡村的,也是零零星星的几声炮仗,被掩埋在车流滚滚的嘈杂声响里。 李锋芒坐在一个角落桌子边发呆,桌上的火锅咕嘟嘟、咕嘟嘟冒着热气,他在想老家: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要放二踢脚,要包糖丸子,芝麻糖上供。芝麻糖就是年俗民谣中“廿三糖瓜粘”中的糖瓜,也叫灶糖,是家乡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的贡品之一,供给厨房神灶王爷。 李锋芒想起小时候,到了这一天,爷爷还要给灶王爷烧支香、磕个头,再把“服务”了一年的灶王爷画像撕下来贴上新的。爷爷说,把这又粘又甜的麻糖献给灶王,就是为了甜灶王爷的嘴,好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现在想这些事情,有些糊弄的感觉,人与神之间的那种默契有时候也许就是彼此糊弄。只是爷爷还说了,要心诚,抬头三尺有神灵,人在做天在看。而现在,他也面临这样的“糊弄”,尽管被“糊弄”的对象是仇普光,他仍旧像眼睁睁吞了苍蝇,恶心难受想吐——抬眼看着在迎客的广告部主任仇普光来来往往、喜笑颜开,心里更像有只老鼠,上下窜,不安宁。因为,温青云已经找人在查仇普光的账。 当晚这个晚宴头天晚上温青云就说了他必须出席——河右晚报社答谢大广告客户,这一年《河右晚报》广告直线上升,接近八千万,是历史新高,除了值夜班的副总编,温青云要求班子成员必须参加,不得请假。 也正是因为这个基数,温青云才提出新的一年广告上亿,所谓“三个一”:必须有“一天”广告达到一百万,“一月”广告达到一千万,“一”年广告总收入达到一个亿。 当晚心情好,仇普光也刻意提高李锋芒的声誉,在两个桌上来回敬酒时候一再替他邀功:李总编在广告版面安排上很给力;李总编给咱晚报拉回几百万酒类广告…… 因为知道过完年就要拿下仇普光,李锋芒不舒服,他知道仇普光是鬼精鬼精的人,岂能不知这个,更深层次他知道温青云拿仇普光抹不下面子,自己也已经主动接过了这个“任务”。 果然,温青云一直笑眯眯的,并且在宴会结束的时候喊自己的司机送李锋芒回的家——礼节性看着广告商们走了,温青云给李锋芒讲了房子的事情:明年,咱报社要盖房,我已经给晚报的老员工都争取了,没大有小,咱都住院里,上班方便。 尽管此前黄长河给李锋芒打电话说了这个事情,但他仍旧觉着这是个非常“伟大”的做法,晚报员工在河右日报社老员工眼中,仍旧是打工仔、新闻民工,这话虽然有些重,但事业编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坎。对此,温青云有一次在全体员工大会上讲到,毫不隐晦:“这是现实存在,要想改变只有一个办法,打铁尚需自身硬,我们把晚报做大做强,做成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最大的支柱——宣传与经营都是,‘他们’才会刮目相看。” 为这个“刮目相看”,温青云先是制定了“三级跳”,在这个年底逐步实现后,马上就又了新的目标,只是他自己都觉着不太好实现,所以还在酝酿、考证。 第三百六十六章 春晚 题记:这是最开心的一个年,因为团聚,李锋芒提前请假,孙继全提前值班,都是为了这个全家团圆。先不说报社的事情,也不说采访的事情,好好过个年吧——回青山县接姥爷的时候,爷仨还参加了一次县里的春晚录像,其乐融融,还有出场费。 ———————————— 看着一桌桌的觥筹交错,李锋芒觉着还不如在河左省的草原沙漠,他借口伤口怕感染,一滴酒也没沾,这饭就在报社的酒店,谢总专门给李锋芒端过来一杯热奶。 都是赚了钱的,这样的饭吃着都开心,利用晚报这个平台,各个广告公司的人都轻松揽会业务,所以这些经理都明白“影响力”这三个字,《河右晚报》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发行是大头,而发行靠的是报纸稿件,李锋芒又是稿件的主要保证者,所以个个过来敬酒,然后正大光明的给个红包。 不喝酒但都礼貌性站起来聊几句,这红包也都是个人行为,李锋芒知道千儿八百就没拒绝,不是钱少不违规,而是为了下一步广告部门的稳定。 甄青梅挺着个大肚子也出席了这个答谢宴会,在仇普光致辞的时候,她摸着肚子在旁边站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拿下酒类广告代理后,她的广告公司一跃成为晚报四大广告公司之一,原本的房产、汽车、医疗她也暗地里开始挖墙脚,进展顺利。 看着几桌人喝的没完没了,李锋芒出去打包了一个菜一份米就去了下河右日报采编大楼,他知道当晚父亲孙继全值夜班。 中午李锋芒回了下孙继全那边,看着儿子的伤痕,孙继全说你这是怎么了,我当了几十年记者也没你这受伤多。放下从屯里县拿回的木耳等特产,李锋芒微笑着说没事,我已经反思过了,下不为例。 孙雅南也在家,她“哼”了一声说哥,你这命不给了晚报是不是心不甘啊,看你采访受伤的照片,我文秀嫂子哭了,咱爸午饭都心疼的没吃,你啊你,现在上有老下有小,不能任性了。 点头说接受批评,孙继全说这次假酒案的稿子写得好,我听说省委领导都交口称赞,说你能维护全省大局,我听了都高兴,但采访有很多方法,不能总这么拿命博,你妹妹说的对,我无所谓,为你老婆、儿子想想。 笑了笑,李锋芒说爸您也重要,咱们今年一起去南江市过年吧,雅南也去,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我跟文秀都说好了。 孙继全强忍着激动说好啊,孙雅南说我没问题,想我大侄子了。 想了想李锋芒说咱们腊月二十五走吧,咱们省下雪小,我估计再有两天高速就通了,咱先去临江市青山县接上姥爷,然后住一晚,腊月二十六赶到南江,我查了附近文秀家附近有个景区,吃住玩都没问题。 孙继全说我没问题,你妹妹能不能走我不知道。孙雅南说我跟我哥说,走吧,哥,你下午不是开编委会吗,我也测试呼叫平台呢。 很开心看着一儿一女,孙继全说能不能走还需要出去说啊,雅南你肯定又要挟你哥呢。 嘿嘿笑,孙雅南说爸你就别管了,给你孙子准备过年的礼物吧,我们走了。 孙继全说你先出去,我跟你哥说句话,看雅南出去,孙继全直接说前两天你们晚报的仇普光来找过我,拿了些东西我都没留,他的意思是让我跟温青云还有你说说,让他再干一年的广告处主任。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说爸你被管他的事情,这个人有些事情做的太出格,甚至卑鄙,云总在找时机拿下他。 点头说我猜出来了,这个仇普光给我开过几次车,我懒得理他,于是敷衍了几句,给你说就是提个醒,你去开会吧,我睡会晚上夜班。 出来门看孙雅南在楼下等自己,李锋芒伸手摸摸她脑袋:不用猜,你肯定是想让长河过年去下南江,趁老爷子心情好,把你俩的关系公开化,是不是? 嘿嘿笑,孙雅南天下最聪明的就是我哥,这事情拜托了啊。 李锋芒说过完年就二十六了,你也该成家了,我大约五月份办个简单的仪式,给咱爸圆这个梦,老百姓有讲究说一家人一年内不办两件喜事,你明年初就能办了。 孙雅南说这事情走着看吧,先让咱爸知道,这是当务之急。我不跟你们坐车走,到腊月二十八放假后,我坐火车去南江,部门太忙了,我可不是副总编,说走就能走,一线全是事。 说完就跑,李锋芒笑了笑说你小心点,路上有冰。 到办公室,李锋芒发现一尘不染,桌上整齐摆放着一摞子报纸,他坐下开始翻看,这些天在外面,稿子写好了传回报社,编辑如何处理版面是不知道的。 本想等温青云早点来碰碰编委会的议题,但看到了开会时间温青云也没到,于是拿个本子就去了会议室。进门的时候看温青云匆匆下电梯往过走,就等了一下,温青云到跟前先看他脸上伤痕,然后就拍了他肩膀一下,看左右没人低声说:我安排人在查广告部门的账目。 李锋芒低声问了句明查还是暗查? “半明半暗”,温青云说:你先好好过个年,正月里帮我拿下这个吃里扒外的仇普光。 …… 回来这一天,觉着单位表面的团结下暗流不断,有些烦,这会已经是晚上九点,李锋芒提着饭去孙继全办公室,父亲果然没吃呢,放下饭本想聊几句晚报,想想算了,就又返回酒店,到结束的时候也没让温青云的司机送,他说自己走走。 毕竟是在家,这一夜李锋芒睡的很好,睡前跟张文秀通了话,确定了春节的打算,但没想到回到青山县还是耽搁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李锋芒给温青云说了请假的事情,他也没隐瞒,就说是去南江过年,孙继全也去。温青云满口答应:“回吧,给你姥爷问个好。回去好好放松,过完节来后,你要抗大梁呢。” 李锋芒笑着说好,随即说“给您拜个早年”便回办公室收拾了下,刚拿起一本书,温青云跟进来:“这两条烟拿给你父亲,这两瓶酒是给你姥爷的”,李锋芒刚想说我这里有,温青云摆手:“路上开车慢点。” 赶紧伸手接过:“替我姥爷我父亲谢谢您!” “谢啥谢,这玩意没一点好处,告诉你父亲能戒掉就戒掉吧”,温青云说完皱了下鼻子:“你小子也少抽点!” 李锋芒苦笑着答应一声,心想这次在河左省真抽少了…… 温青云好像看到了他的心思,探口气“要是有十个李锋芒给我用就好了”,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伸手拉开窗外,清冷的空气直冲进来,不由就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天,阴沉沉,心里冒出一句宋代盛烈的一句古诗:“昨夜朔风能凛冽,冰花亦结砚池中。” 一年又一年,四季更迭,时光飞逝,无法把握,唯有叹息。 正自惆怅,手机响,关窗回身到办公桌前,看是李天,这一段时间他主持特稿新闻部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自己也出差,所以觉着好久没见。 李天很直接:“叔,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吧。” 很奇怪,李锋芒说你怎么知道我请假?你也能走,部门没事了?。 李天说云总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提前回去,主要是路上给你开车,说你手上有伤。愣怔了下,很是感动,李锋芒伸手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着才斟酌着回答:“好吧,那就一起走,你也累一年了。” 下班后去孙继全那边收拾了下东西,说好时间就回油墨厂,路过单位新分的房子上去看了看,黄长河给了他钥匙,屋里并不空荡,原来的住户有些家具都没动。 他从这房子的后面阳台看,居然可以看到孙继全那边的前阳台,很是欣慰。 七点半出发,高速通了,但天阴沉着,李天提前给爸妈打了电话,也让李洪亮给安排了宾馆,毕竟在雕凹村住不方便,不洗澡还能克服,但没暖气怕孙继全受不了。 车后一排上堆满了各种年货,一路无话,车进入青山县,李洪亮已经在高速口等了,他看车停住直接过来说都别下车了,先回我家,中午吃饺子。 李锋芒看了一眼孙继全,见父亲笑着不说话,知道这意思是说:出来你做主,于是说好吧,哥,那就先去你家。 这是其乐融融的一顿午饭,但酒没怎么多喝,因为在路上就接到李煌县长的电话,说县里要录的那台新春晚会一直在等他,如果是雷书记李锋芒估计直接就拒绝了,但李煌一直相处不错,所以模棱两可说:我看时间吧。 也就几分钟后,李江电话打过来:兄弟,给个面子吧,就吹两曲唢呐。 “当然,”李江接着说:“县长吩咐过了,演出费不能少了。” 李锋芒本来不想参加,后来想“太拽”了也不好,不如让姥爷也参加下,也是给老人乐呵乐呵。 回到雕凹后征求姥爷意见的时候,他果然一口就答应了,但提出来个合奏——在县里找几个“把式”,毕竟这是县里人自己的新春晚会。 第三百六十七章 司令 题记:这个春节李锋芒已经想好了,不再想任何报社的事情,就陪着姥爷、父亲,文秀跟孩子好好过个年,尽管在青山县耽搁了一天,但是快乐的。这么多年以来,李锋芒第一次一直笑,就是吃一顿宴请,充当酒司令,都是笑容满面,妙语连珠。 ———————————— 完全放松下来,李锋芒知道母亲他们已经回了自己村里,所以当天下午带孙继全去了村里,然后跟姥爷谈了晚上彩排后,就帮着收拾东西,计划彩排完第二天一早就去南江。 李喇叭听闻去南江市跟重外孙一起过年,很开心,这个外孙子终于能够回归家庭,他对事业理解不多,只想家庭和睦,家和万事兴。 李煌非常重视,就连当天下午的彩排都是亲力亲为,他很明白,这不是给县委雷书记面子,而是真心钦佩李锋芒,而雷书记一再过问并且表示彩排肯定过去,而且说彩排完后一起吃饭,因为李锋芒对他“帮助”很大。 对于这个演出费,李煌跟雷书记说规定是省里每人给一万,咱县里的给……雷书记打断他,摆手说可以,这个你安排就好,要协调好各个方面,彩排与正式演出确保顺利。 李洪亮家里包的饺子,菜都是从外面叫的,孙继全心情不错,吃了不少,所以下午回到靠山镇雕凹村,自己往山后走了很远消食。 县委派过来的车下午三点就已经到了家门口,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宋栋梁亲自过来接的。 把家里收拾停当于是锁门,姥爷把一副对联交给邻居,让大年三十帮着贴下,李锋芒跟过去给了人家留了一盒烟。 车到县里大礼堂门口停下,李煌上前拉开车门:“李总编,过年好啊,回来过个年也要为县里做贡献,我代表县委县政府表示感谢!” 李锋芒上前握住他的手也笑:“应该的。必须的。父母官之命。本乡人分内。” 李煌跟姥爷与孙继全挨着握手,他不知道孙继全身份,李锋芒也不多说,只说是自己父亲第一次来看看咱们县民俗,李县长请多关照。 看着孙继全气宇轩扬,李煌知道肯定不是等闲之辈,关于李锋芒的身世李江大致说了几句,但他也不知李锋芒的亲生父亲是什么职位。不敢怠慢,李煌握着手说一定一定,各位先到贵宾室,还有个小的安排,我在场子里等各位。 原来是俩裁缝在贵宾室等着,要给姥爷跟李锋芒量体定做演出服,录节目是明天,也就是腊月二十六,裁缝说得连夜加班,要不真做不出来了。 想着跟张文秀家里都说好了,于是李锋芒说不用麻烦了,我跟姥爷都带着演出服呢。 宋栋梁笑着说:李总编,您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但我们该做什么也得做什么。 随即对孙继全说:“叔叔,您老也辛苦量一下,红色的唐装,因为到时候您要坐前排。” 李锋芒明白这都是给雷书记、李煌县长看的,这俩越重视,下面这些“猴猴们”“上蹿下跳”的越厉害。于是打圆场:“支持,支持宋部长工作,绝对不给咱县里抹黑。” 李锋芒等于他们“这伙”的头,他说了,姥爷跟孙继全就都不再吭气,于是任由俩裁缝量着记着,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从贵宾室到了大礼堂前台,已经有三个老艺人在等待——且看得出等待多时,一个烟灰缸都堆满了烟头。 姥爷赶紧上前,握手递烟寒暄,这个行当从业的越来越少,李喇叭的名头这三位艺人早有耳闻,毕竟是县里干这个的佼佼者。 这个彩排主要是唢呐合奏,在姥爷的指挥下,很快一曲《百鸟朝凤》就投入彩排——老艺人都有各自技巧,但属于民间自学,姥爷就按照每个人的特点开始编排——李锋芒必须上,要不合奏部分太弱,这三个老艺人虽说都娴熟,但各自手法不同,李锋芒是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合奏起来天衣无缝。 正练习,陆续有人进来,看装束有些都穿上了演出服,李锋芒给孙继全介绍说今天要正式彩排一遍——就是当正式演出,但没有观众,是为了让演员熟悉,也为了导演与电视台的录像。比如正式演出时有问题,今天的录像就可以往上剪接。 正说话间,雷书记前呼后拥的进来了,一直坐在第一排看着的李煌站起来,李锋芒也礼貌性走下台,雷书记远远的就喊:辛苦老弟了啊。 李锋芒笑了笑迎上去两步,握手:“应该的,这片土地养育了我,这点回报不是什么。” 跟雷书记来的广电局长在旁边马上就喊:“灯光,录像,演员,准备第一次彩排。” 雷书记走到孙继全跟前伸出手:把您老也折腾来了,抱歉啊抱歉,这样晚上我赔罪,咱们一家人提前过个年。 孙继全笑了笑,说有扰。在雷书记跟演员们握手的时候,孙继全悄声问李锋芒:“孩子,这个县委书记怎么跟你这么熟悉,都成了一家人了?” 李锋芒苦笑了一下,然后耳语般凑上前说:假酒案我无意帮了他一下,没有违反规定,但与他就像救命。 孙继全更加诧异,随口就蹦出一个字:命? 微微笑了笑,李锋芒低声说:官路。 正在这时候,广电局长跟一个中年人走过来:“李总编,这位是这次晚会的总导演。您的唢呐独奏曲是开场第二个,请准备下吧。” 李锋芒本想说往后放,但看雷书记跟“群众”握手后也往过走,马上就明白:雷书记不可能看完这两个小时的晚会,他就是给自己来捧场。 点头说好,李锋芒上台对雷书记笑了下:雷书记,您请坐,我去侯台。 歌舞开场,在后头试好音,李锋芒提着唢呐出场,三四个工作人员上前,迅速把话筒弄好,咽口唾沫,一曲《怀乡曲》如水银泻地。雷书记惊讶的都忘记鼓掌,他听李煌说李锋芒会吹唢呐,本以为就是业务爱好,心里还在想如果太业余就安排导演合乐,没想到这是专业的顶尖。 孙继全也听得入了神,儿子有这个特长,但没想到这么专业。 在场的都开始鼓掌,雷书记好似才想起,一边情不自禁拍手,一边站起来。 李锋芒吹奏完谢幕到后台,导演伸出大拇指:李总编大才,这是中央电视台春晚的水平,一遍过! 李锋芒谦虚了几句,他也明白这不是他吹奏最好的一次,而这辈子他也不会再有姥姥出殡时候的发挥——那是用心用生命去吹奏。 到了前台,雷书记由衷又夸了几句,李锋芒仍旧谦虚说好久不练习都生疏了,而后雷书记说自己有个会,晚上宾馆见。 李煌也握手说晚上见,我跟书记去开会。 随后等待姥爷他们的唢呐四重奏,这是最后压轴的,大家就看着台上唱啊调啊。 期间李锋芒对孙继全大致讲了下假酒案,孙继全不无担心:“瞒报的官员都被拿下,不会出事吧?” 摆摆手,李锋芒说已经过去了,这事情就是在风口浪尖上可怕,如今风平浪静,也就相安无事了。 孙继全摇摇头说下不为例,李锋芒第一次跟父亲开玩笑说:孙总,我知道了。 这个唢呐合奏,因为是临时搭配,演奏了三次才像个样子。尽管导演说已经很棒了,但姥爷认真,约了第二天上下午的再练习。 出了大礼堂,天已经擦黑,宋栋梁将李锋芒拉到一边,先是递过来两个信封,说这是演出费,“这个带条纹的信封是您的。” 李锋芒没有拒绝接了过去,宋栋梁又低声问:您父亲晚上坐主座? 愣了下,李锋芒才明白是晚饭的座位问题,于是笑了笑说:姥爷吧,他年长。 宋栋梁马上点头:明白。都是上宾。 这就是官场的一个缩影,吃顿饭安排个座位都麻烦死,李锋芒伸手拍了拍宋栋梁肩膀:“部长辛苦了!” 宋栋梁有点受宠若惊:“羞煞老弟我了,这算什么辛苦,以后还要多仰仗老哥照应呢。” 这次假酒案宋栋梁知道一二,深层次东西也能猜到,而事后灭火李锋芒居功至伟,要不然他这个宣传部长也许都会受牵连。最重要的是,他认识到《河右晚报》的“厉害”——全省唯一一家全程报道这次“假酒案”,除了公开的信息,大的深度报道篇篇“诛心”,李锋芒在里面掺杂的一些话语直指官员不作为的危害。 十多分钟后,一行人来到青城大酒店——就是盖子文的地盘。 路上李锋芒给李洪亮打了个电话,说没事晚上叫李天一起过来吃饭吧,雷书记说咱“一家人吃个饭”。 李洪亮根本没想到会参加,他这个“表弟”在县城里如日中天,他安排好晚上的房间后,正想回家于是马上说好。叫李江他说执勤呢,明天联系。 一个好大的包间,一个好大的桌子,李锋芒他们刚下车,雷书记的车也到了,随后李煌的车也停下,而李洪亮已经站在宾馆大厅门口笑容满面。 雷书记拉着姥爷的一只手,死啦硬拽要把他推到正中间的主位,姥爷拉着个椅背坚决“不从”,这个“僵持”让李锋芒哈哈笑:雷书记,按照您说的,咱今晚是家宴,我来安排座位好不好? 雷书记松开李喇叭的手:行。你今晚就是酒司令,一切听你的。 李锋芒指着主位:雷书记,您坐这里。 看雷书记要拒绝,李锋芒上前推着他往过走:您先坐下,我再解释这个安排的原因。 雷书记半推半就坐下,李锋芒对李喇叭说:“姥爷,您坐在雷书记左边。”再对孙继全说:“爸,您坐雷书记右边。” 看都坐下,李锋芒上前拉住李煌的手:咱们是拐弯的亲戚,所以委屈就委屈了,你坐我爸旁边。 接下来再安排李洪亮坐到姥爷旁边,李天挨着他父亲,就剩下李锋芒自己与宋栋梁,还有雷书记的秘书——李锋芒自己一屁股坐到雷书记正对面,然后对宋栋梁及秘书说:今晚咱哥仨是陪客,来,坐。 第三百六十八章 智斗 题记:避免当地的“无赖”酒风,李锋芒这个“酒司令”控制着局面,但是千算万算没计划到盖子文出现,这么多年两人照了几次面,李锋芒也不是怕,但刻意不愿意跟他交往,从准记者开始,到后面的原生林稿子,盖子文却对李锋芒上心到了极致,甚至对他的家事都有所耳闻。李锋芒不知道的是,这个盖子文的生意不但在临江,在省城龙脊与南江市都有了业务。 ———————————— 李锋芒这么安排座位并不是仗着雷书记对自己“好”就显摆,而是刻意保护自己的人——青城县喝酒的规矩有些“无赖”,一般当地人都会依次站起来敬酒,到你跟前先让你把杯子里的酒喝干,然后再倒一杯敬你,他自己不喝,最后第三杯再给你倒上,他才跟你碰杯一起喝。敬酒的人喝一杯,客人喝三杯,名曰“一清二敬三干杯”。 这还不算,客人是不能这样回敬酒,要敬就得“三杯同起”——就这样的“无赖”还有冠冕堂皇的说辞:旧社会家里粮食不多,能酿点酒都舍不得喝,有客人来,就先让客人喝好,这是我们好客的传统。 有一次李锋芒忍不住差点发作:现在是新社会,你这酒也不自己酿的,来,我喝多少,你喝多少。 当然,这样就会搞僵了,所以当晚这顿饭,他就“霸道”起来,保护姥爷跟父亲。 宋栋梁与秘书就一左一右坐到李锋芒旁边,李锋芒抬眼看着雷书记:“您是父母官,就算家宴,您也是一家之主,理所应当坐主位。姥爷是民间艺术家,为咱青山县的音乐事业努力一辈子,所以就是次座。我父亲,我父亲是河右日报的老记者,给我的知识与力量这辈子我都受用,就坐第三把交椅……” 大家都哈哈笑了,其实一桌饭有这三个位置,其余大家也就知道该如何坐了,唯有李洪亮有些别扭,他站起来说:弟弟,我觉着我该跟宋部长换下,咱们兄弟好好陪。 宋栋梁马上摆手:“李局长,坚决不换。我觉着李总编安排得当,我们俩也是兄弟!” 李锋芒没有说话直接端起一杯酒递给李洪亮:哥,罚你一杯。 愣了下但李洪亮还是接过去,二话不说就喝了,李锋芒笑着看他喝完才说话:哥,你要不坐下我就再罚你一杯。 李洪亮哈哈笑着坐下调侃:弟弟,你这个酒司令权威。 李锋芒接着这话说:酒司令是我国民间礼仪的传承,职责是掌控局面,公平分配,制造和谐。在旧社会的酒司令还负责给客人倒酒、帮助端菜的人接菜上菜到桌子上。 说到这里,李锋芒站起来对着服务员微微弯腰:今天就有劳各位服务了,大过年的,谢谢你们。 大家都靠在椅背上微笑着静静听,雷书记心里对李锋芒越发佩服:没架子,懂礼,真是个人才。 李锋芒端起一杯酒:流传到现在,酒司令的职责主要就是把饭桌上的气氛调动起来,让大家在吃饭的时候能够愉快。总之,酒司令就是让客人打消拘谨、让大家吃好喝好,并且高兴而愉快的人。 “这样吧,如果觉着高兴愉快,咱们同饮这杯!”李锋芒站起来,大家纷纷站起来,乱哄哄碰了杯都喝干了。 见大家喝完纷纷落座,李锋芒对着雷书记微微点头:“雷书记,既然您任命了我是酒司令,我就颁布第一条命令——从现在起,凡是站起来敬酒站起来喝酒的,罚三杯。” 雷书记笑着说好,我遵守。 雷书记、李煌县长都是“酒精考验”,这样的场合经历多,马上就明白李锋芒的用意,一桌饭频频站起来敬酒,吃不成也喝不成,都成了场面。有这个“酒司令”动不动就罚酒,那就好多了——李锋芒知道安排李洪亮坐那儿,他肯定有话,正好“杀鸡儆猴”。 饭菜非常丰盛,山珍海味,当地特色都有,更重要是李锋芒这么安排,大家才安安心心吃了一顿饭。 没有转来转去的敬酒回敬,大家同起三杯,而后依次各自过一圈,点到为止。 就是宋栋梁没忍住,敬雷书记站起来,李锋芒不客气笑嘻嘻罚了他三杯……这顿饭吃完,宋栋梁被罚了十多杯,这也是李锋芒安排他坐自己身边的原因,他了解这个人,就是罚他一瓶,他也不敢坐着敬书记、县长酒。 散席后,李洪亮跟儿子聊起这顿饭,毕竟跟了李锋芒多年,李天一语道破:就是让大家好好吃顿饭,至于安排座位,您站起来与宋栋梁被罚都是设计好的。李锋芒叔叔这个副总编不是浪得虚名,他做人做文做事的能力,我拼命努力才能勉强够着他的影子。 一切都是按照李锋芒的安排往前发展,但期间有个人进来敬酒,差点打断了这个气氛,好在李煌圆了下场,这个插曲才不至于那么刺耳。 也就是喝了几杯酒,这个包间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就有个人推门进来,李锋芒背对着门,想县委书记县长都在,谁可以这么堂而皇之进来,正想转身看,宋栋梁已经站起来喊了声:盖总。 心里咯噔一下,李锋芒就没有扭头,直到看着盖子文走到孙继全跟前:雷书记,李县长,说起来我是东家,进来敬杯酒,不为过吧? 雷书记说不为过,来我给你介绍。李煌县长则只是点头微笑了一下,李锋芒放下筷子看着。 雷书记说这位号称李喇叭,是咱们县里顶尖的农民艺术家,他的唢呐吹的我心神动荡啊。 盖子文端着酒说我知道,我老家就是靠山镇的,小时候追着老叔的鼓乐队听,他老人家的唢呐吹奏真是神了,让你哭你就哭,让你笑你就笑。 李喇叭端起酒杯说过奖了,就是个吹喇叭的,我年岁大了,随意吧,随意吧。 雷书记看盖子文喝了一杯,旁边的服务员赶紧上前给自己老板倒酒,他就说这位是李锋芒总编的父亲。 孙继全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还是站了起来,盖子文先握手然后说:孙总编,您来我们县过年了吧,我是这家酒店的老板,真是蓬荜生辉啊,来,我先敬您一杯。 雷书记看了一眼孙继全,再看盖子文:你叫李总编的父亲什么? 盖子文笑着说雷书记您原来不清楚啊,李副总编的父亲是孙副总编,只不过父亲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副总编,副厅级;儿子是河右晚报社的副总编,副处级。 本来很反感这个人,在河右日报社笔试面试结束回来的时候,在火车站“解救”省城那几个工人开始,李锋芒就敏锐的感觉到这个盖子文阴险狡诈,这些年他把青山县的问题揭露了几次,只是没有跟盖子文挂上钩。 但是,他写雕凹村后面的原生林稿子,就是“坏了”盖子文的好事,那下面的矿可是非常质量高,且盖子文先期已经投资,后来这事被巧妙搅合——心知肚明但彼此并没有翻脸,李锋芒很是纳闷这个人怎么对自己及家人这么了解,不由就发冷——他这么了解自己家人,如果真要写他的反面稿子,是不是会祸及家人? 会。两年后,北京奥运会正在举行时,盖子武指使手下绑架了李锋芒的儿子孙兆瑞,好在吴杰迅速出面,有惊无险,第二天就把孩子营救回来。 从李锋芒当记者开始,盖子文就开始订阅《河右晚报》,这些年从未间断,关于李锋芒的家事,他也想办法打听,孙继全的身份是李江告诉他的——当年姥姥去世,李江一直陪着李锋芒,而现在,李江做着矿山器材生意,盖子文的公司是最大买家。 听说这是省报的副总编辑,雷书记与李煌都站了起来:失敬失敬,李锋芒你啥也不说,搞得我们好失礼啊。 笑了笑,孙继全说是我不让孩子说的,这没什么,我本就是李锋芒的家属,这次回来转转然后去南江市过年,都是我儿子说了算,所以他是你们眼中的副总编,我呢,就是副总编的爹。 伸手拍了拍雷书记肩膀:家长,坐下吧,锋芒说了今天是家宴,你就安心坐吧。这位是,盖总吧,来,喝酒,我干一杯,多有叨扰。 盖子文不露声色,笑了笑微微弯腰喝了这一杯。 然后看着服务员倒酒,就走到李锋芒跟前:李副总总编,咱俩是一乡人,见过两次,但你现在是省晚报的,我们在县里讨生活的就先放下,敬省城客人。 已经想好,并且要证实一个事情,李锋芒站起来端起酒杯:盖总,谢谢您这么抬举,但咱们是第四次见面了,有一次在浆水面馆,您进去一人一桌,我呢跟很多人挤在另一桌,那面好久没吃了,只要是想那口就能想起您。 哈哈笑,但都能感觉到他在掩饰,盖子文确实是个人物,笑完就认错:李总编,那是下面人太刻意,咱俩一样是穷孩子出身,那样的谱挺让人生厌的。我真以为每次去都是空着桌子,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这样吧,我喝三个你喝一个。 摇头说不行,我跟您喝三个,李锋芒说这第一杯就为这个浆水面,老百姓的饭老百姓爱吃,所以您说以后注意,我跟您喝。 俩人喝了这一杯,雷书记看了一眼李煌,李煌不动声色,因为他找不到需要给俩人“劝和”的机会。 服务员给俩人倒酒,李锋芒说第二杯我得感谢,那年老家的院墙莫名其妙就被修复了,一茬的新砖头,新的门楼,我查了好久,但盖房的师傅就是讲不清楚,我想是盖总替我尽孝,所以喝完这杯酒钱我得给您付了,不能让您出工出力。 一直静静坐着,李喇叭听到这里很惊奇:锋儿,院墙跟门楼子不是你让师傅盖的? 第三百六十九章 穷富 题记:合练、录像,李锋芒他们在青山县又耽搁了一天,县里他最好的朋友李江有两年多不多来往,都也忙,虽说仍旧称兄道弟,但明显感觉这个李队长有变化,好像对钱非常热衷。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本无什么,但李锋芒从他的话里话外听的都是不对味,尤其是他知道在南江市一周都是盖子文借着李江名义安排的,非常生气。 ———————————— 砌院墙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李锋芒回来后调查过,但靠山镇干这活的师傅说没看清是谁给的钱,但人家嘱咐包工包料,而且要求质量。李锋芒百思不得其解,但最后将怀疑的重点放到了盖子文身上,尽管更加的没道理。 那时候李锋芒知道盖子文想在雕凹村后开矿,于是就想了个大招,他没去采访盖子文的手续合不合法,而是专注了山里的原生林,查资料找专家,定性这片原生林是离人类村庄最近的,稿子见报后,国家、省里林业部门马上提出保护方案,矿是肯定不能让采了。 盖子文看到报道后恨得牙根痒痒,于是去了雕凹村,他不是弟弟盖子武不管不顾没脑子,而是在李锋芒的老院子门口站了会。当天晚上他谁也没讲,戴着个帽子就去了县里工地找到靠山镇的师傅,把算好的工钱料钱一次全扔给师傅:雕凹村李喇叭家的围墙与砖门楼,盖好,质量出了问题,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当时出于什么动机?盖子文意思首先就是警告,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给你盖,也能做到随时拆你家老屋;其次是变相的告诉李锋芒,都是乡里乡亲,彼此照应着都好过。 他这么秘密的做,甚至自己弟弟都不知道,因为他知道李锋芒的聪明才智,这么个事情肯定能猜出来,所以李锋芒端起这第二杯酒,他就一直笑眯眯听着李锋芒说。 先跟姥爷摆摆手,李锋芒说我核算过,盖围墙门楼的钱一会儿给您,这杯酒谢谢盖总替我尽孝。 “酒可以喝”,盖子文说但你说的事情我跟老叔一样,不清楚啊。 叹口气,李锋芒说好吧,咱喝酒,连喝两杯吧,第二杯没了由头,第三杯就不说话了。 喝完三杯,盖子文示意服务员再倒酒:李总,我要回敬你三杯酒,且每一杯也都有话说。第一杯呢,我羡慕你,祝福你——咱俩童年经历差不多,父母不在身边,心灵上的缺失很多,你这找回了自己的父亲,可喜可贺。 看了一眼孙继全,见他也看自己,李锋芒端起这杯酒:谢谢盖总,每一段经历都是财富,老天对我不薄,干了。 “第二杯酒呢”,盖子文说当今青山县:文你是第一,商我发展的还好,所以,不谦虚的厚着脸皮,咱俩喝这杯。 摇头李锋芒说盖总,这杯我不敢喝,商我不懂,但自古文无第一,您谬赞我了,一个小记者可戴不了这么大帽子。 李煌哈哈笑着站起来:两位都是渊博的人,我们大家都听入迷了,来,盖总,李总,咱仨喝一杯,我是一县之长,为有这样成功的记者,这样成功的商人干杯——李总编,咱们的春晚是文武集团,也就是盖总的赞助。 从兜里掏出哪两个信封,李锋芒说好吧,这出场费用也是盖总给的,哈哈,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喝,干了这杯。 喝了酒,盖子文摇头说你付出劳动拿报酬,无可厚非,这第三杯我也没了明目,李总编,来而不往非君子,这第三杯酒凑个六六大顺吧。 一直针锋相对,李锋芒觉着差不多了,不再多说,端起第三杯酒喝了。盖子文点头说好,我不胜酒力,雷书记、李县长、宋部长、李局长,四位领导我不敬了,李天记者,论起来你是晚辈,所以也不喝了,这杯酒就全代表了,给各位提前拜个早年,顺祝用餐愉快。 喝了这杯酒,盖子文拍了拍手,一个经理模样的高挑女孩子端盘子进来,里面是一叠子红包:各位领导,我们盖总说了,这是送给各位的小意思,包里是从一分到一百的新钱,图个吉利。 盖子文说就是个小礼物,过年了,请各位笑纳。 那位女孩子端着盘子先到李喇叭跟前,老爷子就看自己外孙,见李锋芒点头才笑着拿起一个,于是剩下每人都拿了,李锋芒说盖总,无功不受禄,您刚才说付出劳动才有报酬,这样吧,晚上彩排您不在,现在我吹一曲助兴,您看可否,绕不扰乱旁边包间用餐? 盖子文说好啊,这包间左右今晚都不坐人,雷书记说要清净,我严格执行。 从旁边盒子里拿出唢呐,李锋芒说:雷书记、李县长,盖总,我姥爷、我父亲、我哥哥、我侄子,还有宋部长与这位秘书兄弟,真就到了年根了,今晚开心,我就给大家吹奏一曲《全家福》。 “这曲名切合家宴”,李锋芒接着说这曲子姥爷小时候教我后,一直说我吹奏没情感,我努力,献丑了啊。 大家鼓掌,李锋芒运运气吹奏了一曲,李喇叭摸着胡子点头,他明白李锋芒有了父亲有了儿子,这曲子吹奏起来就能走心了。 确实好,孙继全听着擦着眼泪,盖子文也拉过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真就是一曲响罢,余音绕梁,连旁边的服务员也都开始鼓掌。 盖子文听完这曲子站起来:李总大才,医学院的高材生,新闻记者中的翘楚,唢呐演奏家……好,不打扰了,各位慢用。 临出门,盖子文扭头对李锋芒说:李总,咱下一次省城龙脊见。 没觉着有什么特殊意思,李锋芒说好,盖总,再见。看着盖子文出去,包间的门关上,李锋芒想他进来敬这几个酒是干嘛,雷书记、李县长都没敬,跟自己喝了六个,这绝对不是酒店老板感谢照顾生意。 李锋芒非常清楚,这个酒店赚钱赔钱盖子文根本不会在乎,本就是个招牌般的运作,接待方便之举,所以,他跟自己喝六杯酒肯定另有深意,只是没看出来,也猜不见。 接着吃喝了一会,孙继全理所应当成了主角,省报的副老总、厅级干部,于是都开始敬他酒——李锋芒第一次看自己父亲来者不拒,他真能称得上是海量,笑容满面,倒多少喝多少。 李锋芒刚开始还想替他挡一下,但看了几下就不吭气了,姥爷吃了几口说“累了,你们喝吧,我先睡。”李天就先送他回了房间,吃住都这个楼,李洪亮安排的三个大床房。 饭后,李锋芒跟孙继全出去围着酒店走了走,大致把砌墙这个事情说了下,孙继全抬头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青城大酒店,说了个意味深长的成语:棋逢对手。 第二天上午,较真的姥爷去合练了两遍,李锋芒跟孙继全陪着,李江在中午时分赶了过去,宋栋梁代表县委县政府一直陪着不失礼节,但午饭李锋芒没让他安排,只是给李江说:咱去吃碗浆水面吧。 孙继全马上拍手说好,就不要碟子盘子的弄一桌子,简单就好,这浆水面总听你说,我真没吃过,说到这里他扭头问李喇叭:爸,咱就吃一碗面,然后回酒店休息休息,晚上正式录像,行不行?。 李喇叭说最好,当年跟着鼓乐班子走南闯北,饭都是主家办完事才最后吃,其他师傅都是菜啊酒啊的吃喝,我只要主食,最好是烩菜一碗几个馒头。 上前拉住李喇叭的手:姥爷,那时候您也不是不能去吃菜喝酒,而是惦记我,每次去跑红白喜事回来,您兜里都有俩白馒头…… “我有愧啊!”孙继全听着听着就抹眼泪,李锋芒赶紧说我提这个干什么,“爸,您没错,都也过去了。” 李江在旁边马上说:走,吃浆水面,以前过年才能吃上肉,现在天天吃肉,过年反而想吃素。 李喇叭笑着说孩子们啊,老话说的好——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啊。 “富贵病?”李江说姥爷啊,您这话我听不懂,人不都是朝钱看,大富大贵才好吗? 笑了笑说富贵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说心态。一行人往剧场外走,李锋芒对李江说这是民间朴素哲学,“简单讲你可以从只有一块钱到拥有一千万,这个过程是幸福的,就算吃苦受累也舒服;如果你从千万富翁到穷光蛋,这个过程也在拼命努力挽回,但就是非常折磨人了。” 李喇叭摇摇头说我可没锋儿讲这么麻烦,只是想说粗茶淡饭天天吃身体没问题,山珍海味时时有身体未必受得了。 都笑,孙继全说爸说的是朴素真理,人活着很多事情简单点好。 本想跟李江再聊几句这个钱多钱少,心安心不安,看情绪都不错,李锋芒就忍住没再说这个话题。 去吃面的路上,李锋芒给孙继全说:爸,当年去省城读大学,每次到火车站都想吃,可是兜里的钱怕不够用,其实姥姥做的也好吃。 怕引起孙继全伤心,李锋芒赶紧转话题:青山县卖浆水面的有很多家,当地人最早都是因为买不起菜胡乱对付吃,一来二去成了特色。火车站这个“老孙家浆水面馆”最地道,他家用的基本都是野荠菜,以前都是开春在地里挖,现在都有大规模种植的了。 宋栋梁接话说孙总,我当了这个宣传部长以后,给咱县里总结了十大小吃,浆水面排第一!一般都是用野菜发酵做主要原料,先是把土豆丁、豆腐丁、胡萝卜丁加红辣椒、蒜瓣炒至半熟,再把酸菜加汤放入,待沸腾再用淀粉勾芡成卤。面是手擀面,薄且劲道,下锅打滚就捞出,浇上浆水卤,色香味俱全,汤汤水水的很是可口。 第三百七十章 真空 题记:一顿饭吃出很多意思,其实饭就是俩小菜一碗面,“意思”也不复杂,就是盖子文刻意结交李锋芒或者孙继全,这都是事后才知道。在张文秀家吃完年夜饭,李锋芒跟张文秀留在家,因为太晚了怕孩子出去受不了,其余人都去了那个叫“闪亮河风情”的景区,这时候赵晨阳打过来电话拜年聊了几句,李锋芒一瞬间就想痛骂李江。 ———————————— 对于宋栋梁这个浆水面的介绍,李峰忙笑着说宋部长,你这说法我用过,是当年宣传材料上的,好像格式化了,听着不香。如果你说“山地野菜发酵,梯田小麦为主,旱地胡萝卜干,黄豆制成的豆腐、沙地土豆为辅料……这样,卖点更明确。” 都笑,宋栋梁说听着真是不一样,李总编,我很快改宣传词,到时候您给多指导。 “好嘛”,李锋芒说言多必失,我这又给自己找了个活,不过,“宋部长,谁不说俺家乡好,有需要尽管言语一声,我尽力。” 老孙家中午顾客很少,眼看过年,于是一行人坐到靠里边的大桌上,李锋芒不由就想起盖子文一人坐一桌的情形。他对孙继全说爸,这地方生意最好时很多人都是端着吃,就这两张大桌,二十来个座位,如果来吃看空出个板凳,就像捡了个宝,能坐下吃面就觉着比站着的舒服。 宋栋梁跟李江端来小菜,面汤等,李喇叭问了句:锋儿,听你昨晚说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盖子文? 他们坐的里面桌,李锋芒指指外头那张大圆桌,有三个人在吃面:当时,先有俩人进来将那张桌上的人都撵走,随后盖子文进来,这里的老板亲自端的面。 李锋芒再点点桌上:“这地方只有三种小菜加茶鸡蛋,他吃的也是这个,但霸道的样子让我反感,那时候我刚准备进报社,此前跟他弟弟盖子武有过冲突,后来听说狗小子都到咱家门口了,被盖子文叫了回去。” 等面的间隙,李锋芒大致说了下当年“冒充记者”营救省城几个工人的事,孙继全笑着说我记得这个事情,晚报还没创刊呢,锦旗就敲锣打鼓的送去了。 李江过来一屁股坐下:好,今天也让老板给你端碗面,其实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盖总的企业正规多了。对了,我刚说李锋芒一家人来吃饭,这里老板就是老孙问“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吗?” “你说这个干嘛?”李锋芒说我这名字可不是用来撵人占桌,还让人家给端饭的。 哈哈笑,李江说你是咱们县的名人,给“权威的渔家乐要账”,“猪养在纸上”等稿子谁不知道啊,你看,人家这店自费订阅你们晚报,那个报架子上就是。 “那是让等吃饭的客人看的”,李锋芒说李大队长啊,咱们县十万人,有头有脑的都让人家老板端饭,还不得累死啊,再说了厨师不同菜味道有区别,谁端还能变了味道,这就是显摆罢了。 正说着扭头看到厨房在盛汤,“咱可不用”,李锋芒站起来说我还是自己端吧!李江拉住他:这店今晚就关门,今天中午人又不多,盖总的待遇你也该有,因为盖总说起你来都是佩服,他认为咱们县当下写文章你第一,经商呢他老大。所谓英雄惜英雄。 这话昨晚盖子文说过,李锋芒很是诧异的对李江说:我可不敢当,李队长,听口气你现在跟盖子文走得很近嘛? 宋栋梁在旁边,李江含糊了一声说能有多近啊,有些人天天见也未必能亲近,你跟盖总很少见,但他就认为跟你是好朋友。 这都是说客的语气,李锋芒突然想起昨晚盖子文临出包间说的“省城见”,随即问宋栋梁:部长,盖子文是不是要在省城开公司、发展业务? 宋栋梁说我不清楚,李队长你知道吧,你那个司机小毛现在好像跟了盖总,是不是? 咳咳了一声,李江喝了口面汤:我听说盖总公司总部可能是要迁到省城,已经买了写字楼,另外,盖总要任河右企业家协会副会长。 终于明白,李锋芒看了一眼孙继全:他到省城,可以用钱开道,但想进入某种层次,就需要您这样的人介绍,所以他昨晚进来敬酒。 摇头,孙继全说我老了,很快就退下来,没啥用,你刚起步,是省委书记都另眼相看的副总编,锋儿,这个盖总还是冲着你呢。 “哼”了一声,李锋芒说吃面吧,“道不同不相为谋”,李江听他说这话愣了下,李锋芒本就是说给李江听的,正好看到这个店的老板老孙端着个大盘子过来,盘子上放着三碗面,热气腾腾,在这个深冬腊月,面上的翠绿野菜尤其诱人。 站起来接碗,孙继全笑着说我也是老孙,在老孙家吃面,岂不是回家了?店老板马上接话笑着说所以今天免费,回家吃饭哪里有掏钱的理。 不容客套,这个老孙又去端了两碗出来,李锋芒从兜里掏出昨晚盖子文给的红包递过去:依你,今天不付钱了,但得给个红包,过年呢嘛,红包给家人这个没问题吧,愿您生意兴隆。 看老孙犹豫,李锋芒说我这也是借花献佛,你就收了吧。 伸手接过,老孙说谢谢,不打开我也知道,这里面的钱比这顿饭钱多,都说李锋芒是个为老百姓说话的记者,我是服了。 摆手说您过奖,李锋芒说我也没打开,但应该是一百八十八块八,一路发,吉利。 老孙点头说谢谢就进厨房了,孙继全吃了几口说这味道真好,酸香可口,其实面咱自己都可以和,就是这卤咱没料也不会做,要不然天天都能吃到。他话音未落,老孙又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李记者,这是真空包好的几袋子浆水卤,您回家要吃的话,加热下自己浇面即可。 老孙说这也是未来的发展方向,真空包装保存期半个月,吃着好可以带一些,李锋芒没客气接过去:感谢孙老板,这样做也许是发展的必然,但专心做一家百年老店也是不错的,有些东西是双刃剑,分心分神还不一定能达到效果。 这话是给老孙说的也是“敲打”李江,但看李江没心没肺的唏哩呼噜吃面,老孙倒是听进去了,点头说我有考虑,你们吃面吧,一碗不够就再来一碗,吃饱。 汤汤水水的吃了一大碗,觉着鼻尖冒汗,李锋芒很舒服,正在这时候手机响,掏出来看是张文秀就接起来,文秀跟他商量过去怎么吃住,说家里附近那个酒店要放假,此前说好预定的房间不能住了。 李锋芒说没事,附近再找一家,你不方便出去我来想办法吧,明天上午就过去了。你记得吃过的浆水面吧,老板给真空包装拿了些卤,明天中午给你煮。 文秀笑着说你提到这面我就流口水,能想起的就是酸。那就等你明天过来再定吧,我爸说附近酒店条件不好,不如找个三星以上的,也没多远。主要是姥爷上了岁数,酒店条件不好老人受不了。 嗯嗯了两声,李锋芒说我们明天一早过去,现场看吧,没事的,大过年的酒店都空着呢,不行就住南江最好的,我问过不贵。 放下电话,又喝了一口汤,李锋芒说我吃不了一碗了,但半碗还是可以,李江说再要两碗,我跟你分一碗,叔叔跟姥爷分一碗。对了,你去南江要不然住我朋友那儿吧,那是个景区,我给安排下,你岳父母及你老婆孩子都过去,弄五间房就够了,吃住都有,省事。 李锋芒说好啊,你朋友的景区在哪儿呢?该给钱就给钱,景区好啊,可以转转,环境好。 李江说我去过一次,就是闪亮河出省入黄河的拐角处,离南江市区也不远,小区风景不错,有一个很大的厅是玻璃房,里面有些热带植物,孩子在里面玩很好。 扭头看姥爷、父亲,李锋芒说:你们觉着呢? 李喇叭说你别问我,不要说这把年纪,就是再年轻几岁也是你带我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跟你爸商量吧。 孙继全说商量啥,你定,现在咱们家你说了算,雅南上午打电话说好像带个朋友过来,你多留一间房就行。 耸耸肩,李锋芒说好吧,老少四代人悄悄就都给放我肩头了,行,我扛着,让你们都开心——李江你现在就联系吧,先预定,一二三四五六,七套房吧,我过去付钱。 摇头说“付啥钱呢,我给安排好”,李江说你就甭跟我客气了,再说了,也许我过年没事也过去呢,南江比咱这里舒服些,风小也稍微暖和点。 老孙又端过来两碗浆水面,李喇叭说他不吃了,李锋芒就跟孙继全分了一碗,李江站起来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十多分钟才回来,桌上的面都沱住了,他很高兴的说联系好了,已经给留了房。 有些奇怪,李锋芒说你打个电话出去干啥,就是订房间又不是办案子? 翻翻手机,李江说没啥,习惯了,在单位开会说私事都站起来往外走,你就别管了,好好过年吧。你记住这个号码,过年期间这个景区值班经理的电话,过去后打给她,都安排了。 不再多说,李锋芒先给张文秀通话说了下,然后想过去再说吧,不能让人家免费,该出多少出多少就是。 当晚的录播非常顺利,李煌过去了,录完节目他要安排吃饭,李锋芒推说姥爷岁数大了,明天一早要出发南江也不能喝酒,所以就简单喝一碗米粸子即可。 李煌说可以,就米粸子,我陪着去喝,政府门口的夜市还在,当下人们过年也不至于那么积极,能赚钱还是放到第一位。 当晚都没动酒,李煌跟李锋芒聊了聊当下的工作,雷书记暂时走不了,他也不多想了,李锋芒很坦然说年前那次扶贫自己想的太少,差点出事,以后还是脚踏实地做事好。 第二天一早,李锋芒他们就出发了,从知道自己有了儿子,这又过去十多天,他内心的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每天都像被勒住般难受。 第三百七十一章 稚嫩 题记:一声“爸爸”融化了所有隔阂,李锋芒这一刻几乎瘫软,一直以来的坚硬都形同虚设,这个春节前他似乎得到了所有。记者也是有血有肉的,他在刻意给自己放几天假的情况下,真就串起来四世同堂。但记者就是记者,舒服了没两天,他就开始琢磨当地环境,这里办一份《河右晚报》的地方版肯定没问题,至于《河右都市报》,李锋芒很清楚,拖一段时间还得交回集团。 ———————————— 其实很多期盼到了极点,反而会平静下来,因为朝思暮想中已经设想了结局,就算这些设想出来的结局有无数种,真到了面对时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手上的伤口基本痊愈,脸上脖子上的划伤都脱了疤,有些红道道在,但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了,就算这样,在车停到张文秀家的小区,李锋芒还是下意识对着车内的后视镜照了好几次。 孙继全在副驾驶坐着,他伸手拍拍儿子肩膀,后排的李喇叭摸着胡子也说了句:锋儿,走错不怕,回头再来。 张文秀家是一楼,类似叠拼的房子有个小院,于是就把原来的楼门封住,在小院开了个门,两个尖顶的柱子之间一个铁栅栏,孩子出生后,李喇叭跟孙继全都来过,唯有李锋芒觉着陌生。 为了方便孩子出来玩,晒太阳,原来小院的一些花草都没了,张文秀的父亲把小院大部分都硬化了,只有周边角落的几棵树还在。 不是硬着头皮,那是无奈,而是心里有愧。李锋芒下车,姥爷跟父亲已经从后面提了各种礼物,这都是提前买好的,他把昨天中午在“老孙家浆水面”打包的真空卤提上,孙继全来的次数多,已经摁了小院门铃。 张文秀出来开的门,近两年没见,但彼此对视了不到一秒,一切怨恨与矛盾都被化解,她开门先喊“姥爷”接了姥爷手里的东西,然后对孙继全笑着喊“爸”,最后才看了李锋芒这一眼。 进院子进屋子,李锋芒觉着如在云端,他脑子里全是自己儿子的照片,直到看到童车上那个孩子,已经快一岁了,孙兆瑞看着进来的几个男人,没有害怕反而咧嘴笑,张文秀的母亲孩子从旁边站起来:叔,亲家,你们来了。 换了拖鞋,李锋芒直接走到孩子跟前,蹲下身子,看着他的小脸蛋跟自己小时候照片上一模一样,不由鼻子一酸就流下了眼泪,他也不去擦拭,只是轻轻把手放到童车上,只觉视线被泪水模糊…… 张文秀的母亲对孙继全说亲家,文秀的爸爸去买菜了,咱们中午包饺子,又对姥爷说您快坐下休息休息,这么大岁数一路没有不舒服吧,我给您倒杯水…… 说话声也恍惚起来,李锋芒觉着脑子里嗡嗡响,不由就想往后倒,一直看着他的张文秀迈步站到了他背后,他能觉着熟悉的味道回来了,尤其是文秀弯腰,一头秀发垂落在他脑袋上:瑞瑞,叫爸爸。叫爸爸。 计划那么久,但仿佛全是突然,李锋芒伸出手想去抓住孩子肉乎乎的小手,张文秀却先捏着了他的手:你去洗洗吧,这些伤口不疼了吧? 拼命摇头,李锋芒被张文秀拉到洗手间,洗了手脸,他接过张文秀递过来的毛巾觉着清醒过来:文秀,对不起,让你受苦受罪了。 从怀孕到生育到养育,这些辛苦都能挺受,但对李锋芒的思念之苦是越来越密集,张文秀叹口气,靠在洗手间门上问了句:如果我没生下瑞瑞,你是不是就跟我离婚了? 熟悉的语气,找茬的语调,李锋芒把毛巾搭好,转身过去把张文秀拉到怀里:秀,没有如果,后来我反复想,没有孩子我们也不会离婚。 这就是哄,李锋芒心里很明白,但他要把哄说成冠冕堂皇,这就是夫妻的忍让:因为,如果没有孩子,你就不会有孕期抑郁,我们会越来越恩爱。今年五月,咱们办一次婚礼,结婚照再拍一套,带上孩子。 这一下轮到张文秀哭了,她伸手搂住李锋芒的腰,然后在李锋芒肩头狠狠咬了一口,他只是轻轻抚摸着张文秀的后背,似乎没有觉着疼…… 听到门响,张文秀推开李锋芒:我爸爸回来了,你跟我父母好好说,这两年爸妈都忍着我,对孩子更是无微不至。 点头说我知道,李锋芒跟着文秀来到客厅,张文秀的父亲跟李喇叭与孙继全都握过手,正在寒暄,看李锋芒出来,张了张嘴看了自己老婆一眼又闭上了。 走到跟前,李锋芒扑通就跪在张文秀父母跟前:爸,妈,我错了,这两年感谢二老对文秀的忍让,还有对瑞瑞的养育! 张文秀的母亲“哼”了一声:我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外孙,又不是给你养的。 听这口气,张文秀的父亲上前一步拉起李锋芒:孩子,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有错,文秀也有错。女人嘛就得多哄着,你以后得多让着她。 点头说文秀没错,都是我的错,李锋芒说爸,是我不够男人,妈,请您相信,我会改的。 张文秀的母亲已经抱起了孩子,她还想再数落李锋芒几句,但姥爷跟孙继全都在,正琢磨用词,但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张口喊了声“爸爸”。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李锋芒看着孩子眼泪再次滑落,孙继全跟李喇叭都也热泪盈眶,他们知道平时肯定是张文秀教过孩子。 听到这个声音,张文秀的母亲噗嗤笑了,用手指头轻点小孩子脑门:你个小白眼狼,天天给你吃好的、穿好的,“姥姥”不会叫,“姥爷”不会叫,居然先学会叫“爸爸”…… 满屋人都笑,李锋芒上前从岳母手里接过孩子,直接把嘴巴就亲到孩子脸蛋上。 就是孙兆瑞这一声稚嫩的“爸爸”,喊得冰释前嫌,喊得满屋温暖,喊得一家和睦。 随后李锋芒被张文秀推到婴儿室,屋里都铺着软垫子,他脱掉鞋子跟孩子趴在地上,又是玩皮球又是垒积木,还将玩具火车轨道搭好,血缘真奇妙,孩子跟他没有任何生分,一个多小时玩下来更是跟他亲密无间。 午饭吃饺子,其乐融融,吃完饭张文秀跟她妈去哄孩子睡觉,李锋芒联系了一下那个“闪亮河风情”景区,说实话这名字听着就没文化,“风情”这个词有三个意思,用在这里肯定不是男女相爱的感情,这是贬义,那么就是风土人情与景象,干嘛不直接把名字改成“闪亮河景象”。 对方接起电话非常热情:您是李总吧,房间都安排好了,您几点到? 听李锋芒说他们已经到了南江市,对方马上表示景区有车可以接,李锋芒说谢谢不用了,我有车,现在往过走,一会见。 挂了电话李锋芒对姥爷说您在家休息会儿吧,我跟我爸过去看看,都安排好了再过来接您。 孙继全笑着说你跟“哪个爸”去啊?李锋芒脸红了下说两个爸爸都去吧,只是不知岳父下午还上班吗?张文秀的父亲摆手说不去了,上午就请假了,亲家跟女婿来了,我这假请得理直气壮。 知道这个理直气壮,自己女儿没办事(领结婚证不算),外孙子就有了,女婿是个名人但不上门……李锋芒愧疚但不知道该说啥,只能说实在的:爸,我跟文秀五一在省城办一下婚礼,南江这边您看时间,前后都行。 张文秀的父亲说好,我跟文秀她妈商量商量定下来就告诉你。 出门上车,张文秀的父亲说这个景区好像是刚弄的,以前就是当地人野游的地方,闪亮河到这里变得异常平缓,河道也宽,只是淤泥多,很危险。 驱车行驶在南江市的街道,李锋芒来的不多但也能感觉到这个地级市发展很快,在河右省,除了省城龙脊,这是第二大的城市,因为三省交界交通方便,这些年甚至有超越龙脊市的趋势。 很快到了城边,张文秀的父亲说前头那条路是新修的,就是这个景区专用路,据说这次市里引进了资金,投资方非常有实力,准备打造一个代表性的景区。 孙继全说先从名字打造吧,什么风情,听着就俗气。 李锋芒开着车笑着说我刚才打电话就想这个事情,“闪亮河风情”确实有些媚俗,还不如叫“闪亮河景象”——“风情”有一个意思就是“景象”。 鼓掌说好,孙继全说亲家你觉着呢,张文秀的父亲说我是个医生,不懂这文化,但觉着锋芒说的这个好,意味深长。 笑着说好,我有时间跟李江聊下,是他朋友弄的,给个建议还是可以吧,不要他的润笔费了——这次人家肯定不会收钱,刚才打电话觉着非常热情。 顺着专用道向前,闪亮河已经出现在车前面,宽阔的河面一块白布,深冬的冰面上一尘不染,刚刚偏西的太阳照耀,入黄河口更是黄白分界,很是壮观。 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绕过一个弯道,一个很有气势的大门出现,上面并没有写景区名字,进去才知道这里原来是当地几个人弄的,叫“风情”就是因为当时是会所性质,确实有“风情的舞蹈等”。 进大门就是一个人工湖,十多个平房错落在湖边的低矮树林里,房子不大,四面都是玻璃闪闪发亮。湖的冰面上落满了雪,没有堤坝都分辨不出,下面的水本就不深,已经与淤泥紧紧冻结在一起。 绕过这个人工湖,几栋高大的楼房出现在眼前,原来这些楼房都建在河边一个山坡上,层叠交错,很是壮观,尤其是正中间有个巨大的玻璃房,远远就能看到里面郁郁葱葱,跟外面严寒下的万物凋零截然不同。 第三百七十二章 虚惊 题记:李锋芒的到来,让南江市地方上“出了汗”,这个记者神出鬼没就是写批评报道,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关于他的报道都真实存在,从北到南,河右省每个地市只要是李锋芒写过该地调查报告,都是“不得安宁”,所以,难得休假的李锋芒也“不得安宁”。 ———————————— 由于这个冬天雪下得多,这个景区又增添了别样风情,尤其是进了接待大厅,马上就温暖如春,玻璃房内不但有北方常见树木花卉,还有不常见的南方植物,最特别是刚进大厅正面一棵五六米高的佛肚树,很是吸引眼球。 接待的是一位姓烟的经理,开口介绍就说自己姓抽烟的“烟”,李锋芒说你这么一位有气质的姑娘,应该说炊烟的“烟”或者烟火的“烟”。烟经理说谢谢李总编,那就烟火吧,张国荣唱过一首歌《我》,里面有一句歌词:“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一句玩笑拉近了距离,接下来要在这里吃住几天,李锋芒故意为之,这个姓烟的经理也确实得体。 穿过这个密布绿植的玻璃大厅,烟经理介绍说这棵佛肚树是从中美洲买回来的,花费不菲,现在也是这个景区的一个游览点。 张文秀的父亲点头说那可不容易,我在南江市活了五十多年,真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的景观。烟经理说这个大厅刚建起不到半年,布置成现在也是这两天的事情,叔叔,您不知道正常,我们还没开始正式营业呢。 看着两边各种植物花卉,李锋芒随口问了句:李江是你们这里的股东? 烟经理说我不是很清楚,也许是暗股吧,反正我们老板让我们听他的。有些奇怪,李锋芒接着问你们老板是谁? 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烟经理说我们老板跟您是好朋友啊,您不是《河右晚报》副总编李锋芒吗? 笑了笑说我是李锋芒,可是你们老板我真不知道是谁啊。 烟经理伸手推开一道玻璃门,然后拉着门站到一边:三位请,穿过这个过道上二楼就是客房。李总编,您不知道我就不能说了,请谅解。 不再多说,李锋芒把疑惑都先装到脑中,今天是很开心的一天,他不愿意为这些事情煞风景,主要是跟李江从高中到现在十多年,知根知底的兄弟。 客房都不错,最称心是家庭房,一张大床一张婴儿床,很贴心,窗户都是落地玻璃,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山及闪亮河,风景不错。 跟父亲、岳父商量了下,他跟文秀及孩子一个房间、文秀父母一个大床房、姥爷跟孙继全、孙雅南三个单间、还有“雅南的朋友”,六个房间正好占了一层。 下楼李锋芒对烟经理说:不管是谁安排的,我得出个成本费。 说完就拉开包掏钱,烟经理笑着说李总编,您这是为难我,我接到的指令是全程精细服务,吃住玩都保障好,其余您跟安排的老总们沟通吧——况且,我们这里还没有设置吧台财务,您给了我我给谁啊? “好吧”,李锋芒说那么餐厅呢,我们在这里住五六天呢,吃饭的费用我得出吧。 烟经理说这个,我请示下给您回复。 出来景区,李锋芒对孙继全说:爸,就这么吃住? 孙继全笑了笑:我说了,这次出来你说了算,爸爸也累一年了,好好放松一下,你怎么处理都行。 张文秀的父亲说女婿啊,你太较真了,谁还没个朋友啊,你的声望在全省都有,我们单位提起李锋芒都是竖大拇指,我为此很自豪呢。 觉着不宜多说了,最主要是他很喜欢这个氛围,景区环境不错,住宿尤其干净卫生,背后有山,前头有河,一大家子在这里过个其乐融融的年是很不错的选择。 返回张文秀家,李锋芒大致说了下情况,张文秀的母亲本来不想去,说家里一堆吃的呢,孙继全开口说亲家母,就听孩子一次吧,家里吃饭洗涮太麻烦,再者人太多了。这个景区我们去看了,环境还不错,有个大玻璃房里各种植物,像个天然氧吧。 不好反驳孙继全,于是收拾东西,李锋芒跑了两趟,都挪到了景区,都也稀奇,于是都去转了,李锋芒抱着儿子跟张文秀在植物间观赏,孩子不懂,但他俩懂这是久别重逢,不再提过去的重逢,是未来的开始。 晚饭景区安排的很舒服,荤素搭配,主食也三种,只是有些浪费,孙继全当场就说了,但很委婉:烟经理,我们这边还有两个人,到时候可以上这么多菜,这两天可以减掉两个菜,减去一道主食。 烟经理面露难色,李锋芒笑着说就这么定,多了浪费,大过年的都也吃不动,素菜多点对身体也好。 正说话间,烟经理电话响,她说着抱歉出去很快又进来,以为她说菜量,但她对李锋芒说:李总编,我们南江日报社的王副总编想见下您? 愣了下,李锋芒看孙继全,见他摇头自己也摇了摇头:我不认识南江日报社的人啊,他见我干嘛?怎么打给你了? 烟经理说抱歉,我们这里有个员工跟这个王副总编是亲戚,她知道您来了,就给王副总编说了下,然后,人在楼下大厅。 想了想,李锋芒站起来说你们吃完就回房间吧,我去会会这位同行,也许就是想认识一下吧。 餐厅本来在一楼,为方便起见,烟经理把原来二楼的小会议室腾了出来,于是一家人穿着睡衣都可以过来吃饭,这样的照顾很是细致,所以李锋芒不能不给这个烟经理面子。 下楼见了那位王副总编,李锋芒才知道是自己的名字吓着了当地有关官员——见面寒暄,握手抽烟,喝了杯茶,聊了几句,这位王副总编直接就问了:李总,您这次来南江市是采访什么? 摇头说不采访啥,我是来探亲度假过年的。 王副总编说我知道您爱人是咱南江市人,您岳父母都在南江市人民医院工作,您也算半个南江人。如果当地有啥问题,咱商量一下,马上过年了,能不深度报道吗? 李锋芒哭笑不得,反而不解释了:您觉着有啥问题? 这句反问让王副总编马上紧张,他赶紧又递烟,然后拿打火机给李锋芒点着烟:不管啥问题,能商量吗?实话实说,我是市里宣布部长派来的,咱们好歹是同行吧,不管怎么说,得给点面子。 哈哈笑,李锋芒抽一口烟,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晚:王总,我真是来过年的,您请回吧。 王副总编叹口气说您的声名省内同行皆知,南江这两年发展很快,有些问题无法避免,我厚着脸皮来请您高抬贵手,大家都过个消停年,有啥需要您说,我能办我办,我办不了给市里汇报解决。 哭笑不得,李锋芒有些不耐烦,他惦记哄孩子睡觉今晚行不行,于是站起来说王总,正如您说的我就是来过个消停年,我真没发现南江市有啥问题,如果发现了,您来不来意思都不大。 “感谢您深夜来访”,李锋芒伸出手:王总,再见,孩子要早睡,我先回房间了。 上到二楼先去了姥爷房间,给姥爷洗了脸泡上脚。又去了孙继全房间说了下刚才的事情,孙继全笑了笑说你这到哪儿哪儿恐慌,间接证明了你这个记者是成功的,想想你一直以来的反面报道,先后拿掉了多少坏人,又免去了多少官员,我认为正常。 李锋芒说我猜是这个原因,但也不排除其他因素,比如这个安排咱们吃住玩的老板,是不是想利用我来写个啥稿子? 摇头说“不像”,孙继全问李锋芒你跟李队长是多年的好友吧?看李锋芒点头,他说“你不要总想这个接待的事情了,实在觉着不放心等见了李江给他钱,算算也没多少。” 想想也是,李锋芒说这些年我都很自律,尤其是在钱的方面,因为调查记者本就是在刀尖上舞蹈,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家举报,拿了钱或者变相收受了什么,那是百口莫辩。好的,爸,您休息吧。 再返回姥爷房间,看老人家睡下才回到自己房间,见岳父母跟文秀在哄孩子睡觉,见他进去,文秀指了指门外,李锋芒就轻手轻脚出来了。 张文秀很快跟出来说爸妈带孩子睡,从断了奶就是姥姥姥爷晚上看着,咱俩去隔壁房间。李锋芒很感动,张口还没说话,张文秀伸手捂住他的嘴:啥也不说了,我爸妈是真爱瑞瑞,你已经跪过了,走吧,回房间。 进了房间,张文秀说你这脸上脖子上划痕不明显了,我真担心你毁容呢?李锋芒说毁容你就不要我了吧? 张文秀嫣然一笑:你不毁容我就要你了吗? 上前一把抱住,李锋芒说文秀,我错了,请原谅,以后我肯定跟你不吵了,不生气了,咱好好过日子,把瑞瑞好好培养成人…… 俩人越抱越紧,正在这时候,李锋芒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张文秀轻轻推开他:先接电话。 掏出手机看号码,显示是河右省南江市,实在是扫兴,李锋芒说不接了,我估计就是刚才那个南江日报社的王副总编。 张文秀说对了,他找你干嘛,为何不接电话? 将对方的来意说了下,李锋芒说这不是无稽之谈嘛,我李锋芒到哪儿都是采访啊,好不容易请假出来一大家人好好过个年,怎么碰到这么个事情。 张文秀笑着说,也许南江真有啥重大事情,他们才怕了你,再说了,你到哪儿都是批评,人家知道你来能不怕吗? 不想再说这个,李锋芒拉着张文秀的手说,你怕吗? 张文秀挣脱他的手说讨厌,我猜你从受伤到现在都没洗过澡吧,赶紧去洗吧,我中午洗过了——怕李锋芒嘲笑她,赶紧解释不是为你洗的啊,姥爷跟爸都过来,我还弄了弄头发。 亲了亲张文秀,李锋芒说我关手机去洗澡了,你等我啊…… 第三百七十三章 前嫌 题记:孙继全看着儿子儿媳和好,心里乐开了花,随后李锋芒又跟他谈起孙雅南跟黄长河,这个他也有耳闻并且侧面打听了,所以也没有提出反对。父子俩在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孙继全对李锋芒说儿子啊,有人说“所谓结婚,就是把爱情这首诗改写成散文”——你的文学修养比我高,你把这个给你妹妹讲讲。 ———————————— 这里的夜晚最大的特点是安静,李锋芒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早,张文秀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鼻息轻微的声响,很满足。看着她的脸,李锋芒更觉着自己该好好爱这个女人,只是实在睡不着了,于是轻轻抽出自己胳膊,下地打开箱子拿出一双运动鞋,穿戴完毕蹑手蹑脚就出去跑步了。 昨晚洗澡出来,俩人聊了好久,几百个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陌生感与埋怨及其它情绪肯定存在,但中午见面当着长辈的面,都也不能表露,这一刻,面对面坐在窗户前,彼此需要敞开心扉。 只是,李锋芒觉着自己有那么多龌龊,就算想忏悔,也不能完全把这差不多两年的迷乱都和盘托出。女人生了孩子就变成弱者,这在家庭依附感上毋容置疑。 擦着头发,李锋芒从洗手间出来,看张文秀没有拉窗帘,就静静坐在窗前的茶几前看着窗外,听到声响回头看他一眼,哀怨瞬间溢于言表。 更加的痛恨那个电话,如果没有打扰,借着热乎劲,夫妻俩在床上聊会肯定好很多,李锋芒知道此时不能躲闪,他必须做出一个男人的姿态。 过去坐到张文秀对面的沙发上,李锋芒开口仍然是道歉:文秀,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不好过,是我错了,我不该忽视你的情绪变化,更不该最开始的时候冷处理,导致走到今天。 叹口气,张文秀说我有的问题,从国外回来那段时间,在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一些经历,让我情绪很不好,知道怀孕后更是心情沮丧,每天都在矛盾里挣扎。 李锋芒伸手拉住她的手:非典期间我也抑郁了,到最后对人的生死都看淡了,再加上单位人事大变动,那时候你是知道我想离开龙脊市,离开河右省,去《周末》。后来温青云老总一再挽留,没走但心又不甘,还得努力采访,各方面凑一起,看着积极采访发稿,实则心灰意冷…… 就这样各自剖析,总算话题回到热恋的大学时代,张文秀突然就问了一句:金媛媛为什么给我打了那么一个电话? 不能装作不知,李锋芒伸手拿烟,张文秀劈手夺过去:少抽点吧,你得为你儿子健康活着。 苦笑了下,李锋芒说不抽了,其实她给你打电话我知道,因为当时我在非典一线采访,她在非典一线医疗防护组带班。 “哼”了一声,张文秀说夫唱妇随吧? 不能反驳,因为自己心里有愧,李锋芒说你是知道非典最严重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根本没有交往,不要说同学,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两代人之间都保持着距离。 李锋芒讲了那个老人发烧,三个子女不敢到跟前送水的故事,说到老人死了,孩子们才知道老人只是简单的感冒,追悔莫及。张文秀说也不能全怪他的孩子,也许是老人知道发烧不让孩子到跟前呢? 这就是当了母亲后的宽容与爱,李锋芒心里默默感动,但嘴上只能继续往下说:“是啊,我只是说那时候的关系”,李锋芒接着说正因为只有一线的人员才敢在一起吃饭,所以就跟金媛媛一起吃了几次饭,比如医学院被戒严,在校内开的特殊晚会后。 张文秀说我看报纸了,就是从那时候你们开始交往的吧? 违心的摇摇头,李锋芒说就吃了几次饭,然后她就觉着关系近了,所以就给你打了这么一个电话,她应该猜到咱们当时在闹别扭。 “呵呵”冷笑了一声,张文秀说她有那么聪明吗,啥都能猜出来? 这本就是李锋芒的欲擒故纵之计谋,所以赶紧接话说文秀我错了,是我告诉她的,有个中午从防控中心出来,正好又是金媛媛值守,碰到了就一起进了一个还开着的小饭店。太累了太烦了,我自己喝了一瓶白酒,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乱说了一气,后来醉了,是李天把我拉回家的。 张文秀绷着脸:你不是管不住嘴的人,这样倾诉肯定有喜欢的成分,承认吧,我不生气。 苦笑再苦笑,李锋芒说文秀啊,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喝醉酒估计抱着李天也会倾述。 噗嗤笑了,张文秀说你跟你侄儿说啥我才不管呢。李锋芒说文秀啊,你是留过洋的硕士生,不至于这么不近情理吧,我真是喝多了,那天后没多久她给我打电话,说给你打电话了,但没说说啥,我猜不是好话,就挂了她电话再没接过。 “是吗?”张文秀斜着眼睛看着他:你真没再联系过? 想着金媛媛生完孩子后在医院的场景,李锋芒很想扇自己耳光,自己孩子出生不在跟前,“人家”的孩子出生却全程陪护,于是很难过的叹了口气:金媛媛她真不容易,谁也无法阻止自己爱别人,只能左右自己不去接受爱。 张文秀站起来说你回省城吧,她不容易去找她,我容易我自己活。赶紧跟着站起来抱住她:别生气了,咱中午不是就说好了,冰释前嫌,迎接幸福的未来。 没有挣扎,张文秀张口又咬了李锋芒肩膀一口,这一次没有用力,于是俩人拥抱着摔在床上…… 黎明前的黑暗,但景区有路灯,还有沿着闪亮河修的一条景观道,两侧的树应该很早以前就有,高大粗壮,景区依着已有的树木修的路,不很直多曲折,也有特点。 慢慢跑着,李锋芒尽可能清空脑袋,过年了嘛,辞旧迎新,但记忆不是岁月,说翻页就翻页,他脑子里总是反复出现金媛媛,楚静月的脸庞,越清醒越清晰。 咬着牙摇着头,李锋芒加速,很快就跑到这条曲里拐弯的路尽头,不停步掉头就往回,已经气喘吁吁,真就顾不上想了。 空气清冷,尽管跑得身上汗津津,耳朵仍旧觉着冻得疼。 来来回回,约莫着跑了五公里左右,李锋芒看东方发红,随即揉着耳朵原地跳了几下,大口喘着气往回走,嘴里呼出的热气瞬间凝结成一团白雾,很快飘散。 返回大厅的时候李锋芒站了下,看门口有个大镜子,过去照一眼:头发梢都结了冰渣子,两只耳朵通红。 伸手捂着耳朵,烟经理从厨房出来正好碰到他,问早,然后说李总编,晨练是好习惯!咱们早饭几点吃? “早上好”,李锋芒说现在几点?再过半小时吧,辛苦你了。 烟经理说:不辛苦,不辛苦,我应该做的。 想了想,扩着胸问:是不是整个景区就我们一家人? 烟经理回答说住是这样,我们中午、晚饭都有订饭,年夜饭也有十桌。 点头说好的,谢谢,李锋芒想把他们餐厅专门放到二楼,也有不被打扰的原因。 到了二楼,姥爷已经起床开门开窗,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李锋芒习以为常,进去给姥爷挤好牙膏,然后说洗漱一下就准备吃早饭吧。姥爷说你天不亮就像疯了一样跑啥呢? 笑着说锻炼呢,这一年总是忙于工作,身体有些疲软了。 李锋芒从姥爷房间出来看婴儿房关着门,估计孩子还在睡,岳父母估计也没起床。回到自己房间,张文秀已经冲了澡,看他进来问了句:外面冷吗?你也冲个澡吧,把衣服都换下来,我看洗手间有洗衣机。 回答说冷,然后进洗手间冲澡,也就十分钟时间,他听到外面孩子吱吱呀呀的喊,三下五除二擦身子穿衣服就出来了,看张文秀正在逗孩子玩,上前也蹲下,父子俩在地毯上开始嘻嘻哈哈。 吃早饭的时候,张文秀手机响,她接起来说了两句就递给李锋芒:你妹妹。 “雅南”,李锋芒接过手机问她几点到,孙雅南说你的手机怎么关了?我们今晚的火车,天亮到,单位明天上午才放假呢。 李锋芒说昨晚关机忘记开了,明天上午我去火车站接你,吃住都安排好了,孙雅南低声说哥,你跟爸说长河了吗? 笑了笑李锋芒说你放心吧,我一会就说。 吃完早饭,一家人都下到玻璃大厅,走到一个长椅处,李锋芒跟孙继全说爸,我给您谈个事情。 俩人坐下,李锋芒很直接的说雅南谈对象了,这次也要一起过来。 孙继全一点也不意外,扭头看着他说:是你们晚报的吧? 想想都在一个院,且没有不透风的墙,李锋芒说爸,是,原来在特稿新闻部跟我同事,现任晚报办公室主任黄长河。 点头说我见过他,雅南有个夜班回家,他送的,我也夜班,但远远的没吭气,他家是省城龙脊的? 李锋芒说是,南郊黄家庄,我在他们村还买了个小院子。他还有个哥哥成家了,父母都很健康,家庭条件中等。 笑了笑站起来,孙继全说儿子啊,你跟你妹妹感情的事情我不多掺和,尤其是雅南,这些事她也不跟我商量,你是她哥哥,你做主吧,切记不要头脑发热,要细水长流。 搓搓手也站起来,李锋芒说爸,长河这个人社交圈子广,人也活络,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当年雅南从北京回来到晚报工作,有两三个男孩子追她,长河是她自己选的。 这话不是圆滑,但婚姻的事情谁也讲不清楚,怕父亲说他没哥哥的担当,就又谈起托尔斯泰说的家庭观念,同于不同,幸与不幸,孙继全说是啊,人生有很多选择,有些身不由己,大多咎由自取。比如,雅南的初恋,你是知道的…… 俩人往前走,李锋芒说爸,雅南这事咱们估计反对无效,但得“敲打敲打”黄长河,这个事情我来。孙继全说由你,其实不是就这次出来,以后咱家的事情都以你的意见为主。 这个玻璃大厅中间还有“洞天”,一个不大的池塘上有桥有亭台,张文秀跟父母带着孩子在亭子里看鱼,孩子胖乎乎的小手捏着一小块馒头,在努力往水里扔,很是和谐的场面。 正在这时候,有个声音从佛肚树那边传过来:李锋芒,李副总编!你好大的架子啊,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吗?温青云的面子也不行? 第三百七十四章 条子 题记:关于河右日报社的记者站,李锋芒当了晚报副总编后开始频繁打交道,但第一次是极其的不舒服,虽然南江记者站的梁林俊非常殷勤。当然,梁这么做,是对李锋芒的父亲、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副总编,爱屋及乌对李锋芒也不错,只是批条子敛财这个事情让李锋芒如鲠在喉。 ———————————— 色厉内荏——尽管隔着层层叠叠的植物花卉,但这样的大呼小叫仍旧让李锋芒马上想到这么个词,他看了一眼孙继全低声说:爸,南江市我除了文秀家的其他没有认识的人,这是你们大报分社的吧? “我们?”孙继全笑了笑说:你们现在对大报还有成见吗?温青云给你们晚报员工办了聘用,争取到分房资格,出入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大院还有差别?怎么我觉着你这个副总编就带着偏见呢? 李锋芒还没吭气,佛肚树那边又传来声音:李锋芒,李总编,我知道你在这玻璃房里呢,不需要我过去找你吧?我是河右日报社南江分社的梁林俊。 孙继全皱了皱眉,听到一个女的声音说:您稍等,我去给您找,但请不要喊了,客人中有小朋友。 “小朋友怎么了?”梁林俊声音依旧很大:我又不是老虎。 耸耸肩,李锋芒说爸,不是我有偏见,也不是我们晚报对大报有偏见,您听到了,老虎是你们,我该听到声音就摇着尾巴跑过去,哈巴狗? 苦笑一声,孙继全说你这话太刻薄,这个梁林俊一贯的咋咋呼呼,且不理他,咱们喂鱼去。 本就不可能喊一声就出现,李锋芒笑着说好,您在您孙子肯定吓不着。 两个人走到桥上,看张文秀一家人都看着他俩,明白都听到了叫喊声,孙继全摆摆手说甭理他,这当部主任的时候,这个人是我手下。估计大早上就灌了猫尿,或者昨晚喝醉现在没醒呢。 都也听出来这个人是孙继全的手下,说不用理睬就不用理睬,只有张文秀过来对李锋芒说:怎么指名道姓的喊你,得罪过他? 李锋芒说我都没见过呢,怎么得罪?这个跟昨天来的南江日报社的副总编说的可能是一个事情,就是怕我搅乱他们过年——怕我写南江市的批评报道。 很开心,张文秀的父亲说女婿子你这些年声名在外,我们同事都帮你数着呢,每篇报道干掉多少坏官员,只是以后出去得多加小心。张文秀的母亲说小心啥,人正不怕影子歪,只要大义凛然,坏人都会躲着走。 李锋芒赶紧说妈说的对;爸,我会当心的。 嘿嘿笑,张文秀说从这两句就听出来你越来越圆滑,肯定吃不了亏,但你得给我保证再不能受伤了,每次看到你的受伤照片我们一家人都心颤。 点头说我保证,李锋芒笑着从地上的塑料袋里拿出一块馒头,掰下来一小块塞到孩子手里:瑞瑞,咱们喂鱼鱼…… 气喘吁吁,烟经理跑了过来:李总,大厅有人找您。 李锋芒看着孙继全不说话,孙继全冷笑一声“你让他过来”,左右看了看,看姥爷在左边亭子里坐着,就指着右边池子边的一个长椅子:我在那儿等他! 烟经理愣了下,不知该不该去传话,她不知道李总编的父亲是谁啊? 把手里的馒头扔到池子里,一群鱼追逐着尾巴身体接触,弄得水中“啪啪”响,李锋芒笑着对她说:烟经理,你别为难,就说李锋芒的父亲在这里呢。 心里说这不是一样吗,但无奈点头说“好的”,烟经理转身疾步走了,李锋芒对孙继全说:爸,我倒是真怀疑这个南江市有啥问题,并且是摆在明面上的问题!就算我的到来让他们不安,可这个不安的理由——就因为我写过有影响的批评报道吗? 在这个绿树红花的反季节玻璃房里,孙继全陷入沉思,是啊,就因为李锋芒名声大?或者省委书记器重? 看父亲不说话,李锋芒笑了笑:爸,您别费神了,还是见了这位梁林俊社长再思考吧,听这咋咋呼呼的,估计城府不深,您直接问他就回答了。 摇头,孙继全说这是个老江湖,咋呼归咋呼,在咱们集团下面的十二个分社中,梁林俊工作成绩是优秀的。 “哼”了一声,李锋芒说咱们十二个地市,南江发展最快,是个人来估计就能优秀。 哈哈笑,孙继全说儿子啊,你先入为主了,走,会会这个咋呼鬼去。 李锋芒问:我也去? 奇怪的看了一眼他,孙继全说人家点名道姓找你,你不去啊? 嘿嘿笑,李锋芒说有父不显子、有母不显女,我就不去了,爸,您跟您下属谈谈就行。 孙继全说你小子,我是副总编,你也是副总编,人家是给你谈晚报的事情,就算是被吓着了来问情况,也是你们晚报的事情,你不去我就回房了。 哈哈笑,张文秀的父亲说你们父子俩好玩,副总编跟副总编讨价还价呢啊? 都笑,李喇叭离他们不远,摸着胡子也笑:锋儿,别跟你爸顶嘴,去吧,跟人家好好说。 点头说好吧,李锋芒很喜欢现在这样的家庭氛围,多年来的奋斗,他也需要这样的家庭支撑。 下了桥,父子俩走到这个长椅前,孙继全坐下,李锋芒站着,长椅背后是一排郁郁葱葱的竹子,对面是几棵芒果树,他对孙继全说:爸,如果不看户外的白雪皑皑,肯定以为这里就是南方。 孙继全还没说话,一个声音传过来:这里不是南方,是南江! 随即从拐弯的小道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四十来岁的样子,西装革履的,披着个风衣,居然还系着领带——花里胡哨的一条领带。 李锋芒笑了笑:梁站长,南江是河右省南方。 对外都叫分社,当年河右日报社成立分社的时候,新闻出版署就没批准,只是批准设站,所以对内都叫记者站,只是这个站跟分社有很大区别,且各地市都是参照分社在工作。 多少年没人叫自己站长了,梁林俊吃了一惊,他知道李锋芒不可能不懂这个,那么他为什么这么叫? 脸一沉刚要发作,突然看到长椅上坐着孙继全,他更是吃惊,赶紧挤出笑脸上前弯下腰:孙总,您怎么来了?您来南江市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咳咳了两声,孙继全说我是跟我儿子来的,过来看孙子,还有我老岳父,所以没有知会梁社长,抱歉啊。 这话不阴不阳,梁林俊直接吓着了:孙总,这话怎么说的,您是我老领导,这么多年没有您的提携照顾,怎么能有我梁林俊的今天。您儿子,您儿子在南江市工作?您不是就一个女儿雅南在晚报呢吗? 孙继全跟李锋芒的关系,报社尽管有传言,但没有正式的说过,分社的这些所谓社长平常就在地市工作、生活,回去不是开会就是盯着发稿子,没时间听不到这些,尤其是孙继全人正直,很少有人背后说他闲话。 李锋芒看这情况,自己在场肯定有些话父亲不好说,就弯腰对孙继全说:爸,我去跟瑞瑞玩会,您跟梁社长聊吧。 既然孙继全称呼梁社长,李锋芒也就改过来,这个事情本没啥,被高声叫两句就生气啊,肯定不会,只是觉着不是多大的官,别显摆太过了,最主要是不要以大报压制晚报。 对发呆的梁林俊点了点头,李锋芒就又上了桥,池子里的鱼基本都围在了小亭子附近,这馒头是姥爷从早饭席上拿的,孩子看着水里的鱼高兴的手舞足蹈。 张文秀的父亲看李锋芒进亭子,就拉他到一边说那个人不就是你们报社驻当地的社长吗?叫梁什么来着? 很奇怪,李锋芒说爸,他叫梁林俊,您在医院工作,跟他也打过交道,还是有啥传闻,或者这个人在当地传说很多? 看了一眼长椅那边,张文秀的父亲说传说很多,这个人敛财疯狂,据说在南江跑的大货车,十辆中有六辆是他的“关系”,据说有他写的一张纸条,警察就不会罚款。 张文秀的母亲在旁边说都是瞎胡说呢,你跟孩子说这个干啥?锋芒,好好过年,别再惦记着去暗访了,南江这地方地处三省交界,是交通要道,运输方面传说就多。 “我没胡说,”张文秀的父亲说我科室的老陈家儿子就跑车呢,他还给我看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请予以照顾为盼”。 看着水里在争食的鱼儿,李锋芒想这也不应该是他们这么迫切见自己的理由,因为昨晚来的是《南江日报》的副总编,况且这样的事情他肯定不能采写。不是包庇自己同行或者“够不着的同事”,而是就算采写了温青云也不会给发,家丑不可外扬,但家丑可以用家法——可以给集团纪检部门举报。 想到这里李锋芒耸了耸肩对张文秀说:秀啊,我估计中午饭不在这里吃了。你想啊,爸是这个梁社长的老领导,听这位梁兄的口气,在他升迁的过程中,爸是帮过他的,所以,午饭该是在南江市里安排。 撇撇嘴,张文秀说我在国外想最多的就是这个,为何这么多人情世故需要打理,西方国家都很简单。 摇摇头,李锋芒说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国家历史渊源,几千年的文明积淀与传播,影响从未减弱,人情世故贬义说是复杂甚至违规违法,但褒义说就是感恩与温暖,比如一家有难百家帮,比如说谢师,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你是历史系研究生”,张文秀不服气的说,历朝历代对人情都在鞭策,怎么讲啊? 看岳父母都在专注听,本不想争论的李锋芒只能接着说:这么大一个国家,需要发展需要壮大,等我们有了他们那些所谓发达国家的发展水平,肯定会大力增加诸多社会福利。到那时候,也许人情就自然淡漠,可是不管怎么淡漠,我们一定会坚持我们的文化。你说的历朝历代对于人情的处理,如果是利于社会发展的,帝王或者诸侯们会权衡利弊,肯定会褒扬。 张文秀噘嘴说我跟你十年了吧,从来没觉着你长于辩论,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他父亲笑着说秀儿啊,你让我女婿子说完,我觉着他比你说的有道理,就说破美国吧,历史就两三百年,所谓人情一切都是所谓简单,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像父子,不也天天有人闹腾吗。 第三百七十五章 人情 题记:关于人情,确实该正反的说,本意指人的感情表现;人的常情、世情;情谊、情面等。作为一个记者,这样的人情该如何处理是个问题,李锋芒嫉恶如仇又心地善良,在这方面分得很清楚,比如,知道这个梁林俊违规敛财,他就不想再看这人一眼。 ———————————— 不想再跟张文秀有任何争执,包括闲聊,李锋芒听岳父站在自己这边,笑着说我讲个故事吧,我猜那位梁兄在跟我父亲道歉呢。 确实如此,看李锋芒走过小桥梁林俊目瞪口呆:孙总,李锋芒是您儿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冷笑了一声,孙继全问他: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来找李锋芒,还大呼小叫的,不嫌丢人啊?在南江市,你就是河右日报社的代言人,是不是咋呼人成习惯了? 不是,不是,不是——一叠声说了三个“不是”,梁林俊都出了汗,赶紧解释:孙总啊,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焦副市长让我来问问情况,据说昨晚南江日报社的副总编啥也没问出来。 问什么? 问问李锋芒来干嘛。 他来干嘛焦副市长为何这么关心? 这个,这个我真不知道了。 孙继全继续冷笑:你不知道就帮他问啊?好了,不想说就不说了。 “我是真不知道”,梁林俊说,当年我差点被开除,要不是您我早回老家种地了,这么多年我对您非常尊敬的,不敢撒谎。 伸手指了指旁边,孙继全对梁林俊说你坐下吧,不是因为李锋芒是我儿子才批评你,他不是我儿子也是你集团的同事,应该和气商量,大呼小叫的算怎么回事?好了,我给你讲讲这个儿子吧。 梁林俊赶紧坐下掏烟,孙继全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禁止吸烟”的牌子:李锋芒是我亲生儿子,他母亲在文革的时候跟我认识,后来因为我被打成反革命进了监狱,所以他母亲无奈回了乡下。当时不知道怀孕,后来知道后就生下了,而我一直不知道。 扭头看了看池子中的亭子里,欢声笑语的,梁林俊说您不说我不敢想,您说了我才发现,李锋芒跟您真像,长得像,写稿子也像、太犀利了,我估计就是因为他名声太大,所以得知他来焦市长才慌了。 呵呵笑了笑,孙继全说屁股不干净,就怕检查身体的,露丑尚在其次,失禁就是问题。 嘿嘿笑,梁林俊说孙总您也犀利。 不再说问李锋芒的原因,孙继全说记者是相对自由的吧,怎么还能受当地政府问询去向?你糊涂啊。 点头说知错了,梁林俊说我在地方也困难,你也知道广告发行的一堆事情,各路爷都得罪不起啊。 岔开话题,孙继全说儿子到了报社我都不知道,他能当这个副总编是自己打拼的结果,就是你说的犀利,你如果一直关注晚报,肯定知道李锋芒写过什么稿子,这个孩子比我厉害,起码比我当年厉害。 “那不是吹的”,梁林俊说我是真佩服,市里领导有时候“吵架”,他们互相会说:如果我有问题,你叫《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来调查。 哈哈笑,孙继全说我儿子名声这么大啊,成了他们这些官员赌咒发誓的砝码了。 梁林俊说我是真服,非典日记写得我能看哭了,北江黑社会那篇惊心动魄啊,枪顶在脑袋上还摁着毒贩不放……人家是记者,我也是记者,很多时候扪心自问,每天混着开会拿材料,凑的都是表扬稿子,咱敢批评谁啊? 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孙继全说小梁啊,报纸性质不同,也不要太妄自菲薄,李锋芒他们赶上了好时候,都市类媒体发展最好的时代,所以就出了他们这么一批优秀记者。 这一声小梁叫出来,梁林俊眼泪差点出来:老领导不生我气了吧,我带着情绪来的,好不容易给分社孩子们放了假,难得休息,就被叫到这里,就问下李锋芒来南江市干嘛? 孙继全说昨晚南江日报社的那位副总不是来过了吗,李锋芒告诉他了,就是来岳父母家看看孩子,过个年。这个焦副市长到底怕什么呢?小梁啊,你给分析分析。 摇头说我路上想了,南江市这半年来都没有啥大事情发生啊,李锋芒关注的点都是社会热点或者被他撞到了。梁林俊说我跟焦市长也分析过:李锋芒对南江不熟悉,撞到啥估计难,最后分析来分析去,是不是有人去省城告状了,于是李锋芒就借着探亲来调查? 孙继全想了想问这位焦市长分管什么工作?梁林俊笑着说,他分管的工作很多很杂,大家调侃说“管天管地,中间管空气,还管写字和唱戏”——农林水、环保、气象、文联。 不由也笑,孙继全说挺形象的嘛,好了,小梁你走吧,我陪孙子去了,不用再来了,大家都好好过个年。 梁林俊一听就急了:老领导,这叫什么话,我来您就过不好年了,不行,我在南江市快十年了,您都没来过,要不是您在党委会上仗义执言,在副处岗位资历最浅的我肯定不会这么快提拔。先不说感恩,就算是您老部下,到我家了,怎能不尽尽地主之谊。 这是意料之中,孙继全说真不用了,我儿子都安排好了,就在这个景区内吃住玩,哪也不去了,这个不勉强好不好? 知道老领导的脾气,梁林俊说就一顿饭,今天中午吧,就去吃一顿饭。 叹口气说好吧,那就吃一顿饭,我肯定能去,我亲家,儿子媳妇,还有我老岳父,他们去不去我可做不了主,这样吧,我去问问? 梁林俊挠着脑袋说不用问了,你就说去吧,一家人都去,南江最好吃的鱼宴,我现在订地方。 说完不等孙继全吭气就拿出电话翻号码,孙继全说你订吧,我去问问他们,亲家的意见是需要征求的。 李锋芒正在讲“晋文公与介子推”的故事,这是他研究生读的方向,春秋史里比较有深度的晋国史。 说的是春秋时期晋国的第22任君主晋文公姬重耳与手下臣子介子推的故事。晋献公后期,晋国政局十分动荡,而重耳因为受到晋献公妃子骊姬的谋害,而开始了19年逃亡生涯,逃亡时他带了几个贤士,其中有介子推、狐偃、赵衰等。 传说有一次重耳逃亡卫国途中饥渴难耐,又找不到食物,介子推就悄悄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心一横,硬生生在自己大腿上割下一块肉,用刚刚随便采摘的一些野菜熬成汤给重耳吃。 公元前636年,重耳终于结束了逃亡过程,在多方势力的帮助下回到了晋国,史称晋文公。在随后的封赏中,跟其逃亡过的手下都升官了,唯独没有封赏介子推。于是就有人鸣不平,晋文公这才决定给介子推封赏,这时候介子推已经带老母连夜跑到了深山里。 晋文公带人在山外喊,就是没人应,于是有人出主意说烧山介子推就出来了,可是山烧光了,介子推也没出来,后来发现介子推跟老母亲烧死在一棵大树下。 故事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这是李锋芒故意设的“套”,他接着说这个故事多是传说,关于介子推到宋朝才有传记,咱们不是论这个真伪,而是说人情:秀,你说晋文公是不是太不讲人情了? 张文秀说我知道寒食节是跟这个故事有关,后来晋文公不是后悔了吗,命令介子推死的那天全国禁火吃冷食,然后第二天祭奠就是清明节,还将介子推烧死的山命名为介休——介子推休眠的地方。 笑了笑说好吧,这不是就是人情吗?如果晋文公后来不做这些,是不是就不近人情了?依照西方逻辑,忠心耿耿不如战功累累,不封赏就不封赏了,何来这么多传说故事? “你在偷换概念”,张文秀说我说不过你,爸过来了,不聊这个了。 孙继全说你们聊得挺好啊,李锋芒讲历史故事肯定是好手,他写河右省各地的《城说》,我基本都看了,有些就是牵强附会,文秀,你不用跟他讲道理,直接拉住耳朵喊:你错了。 哈哈都笑,李锋芒说爸,你太偏心了。 姥爷在旁边说我觉着不偏心,就该这样,要不然理全是你小子的了。 梁林俊跟在后面,不知该怎么搭讪,孙继全替他解围:这位是我们报社南江分社的梁社长。 赶紧点头说“各位好,我是孙总的兵”,梁林俊接着说打扰各位雅兴,今天中午备薄宴告罪。 孙继全接着介绍说这是我老岳父,唢呐吹奏家;这是我亲家、亲家母,在你们南江市人民医院工作;这是我儿媳妇,在咱们省人民医院工作;这是我孙子孙兆瑞;我儿子李锋芒你认识。 除了姥爷跟孙兆瑞一老一小,其余人都愣住了,尤其是张文秀,直接张口喊了声“爸”,孙继全笑了笑:本就是给你的新春礼物,已经都办妥了,过了正月初八就去上班吧。 都也明白这有多么不容易,张文秀的父亲直接过去拉住孙继全的手:亲家,您受累了。 孙继全说没啥没啥,我这儿媳妇有留洋经历,就是正常的特殊人才引进,好了,这个事情不说了,梁站长中午要请大家去吃饭,大家意下如何? 张文秀的母亲说我带瑞瑞不去了,孩子中午要喝奶要睡觉,姥爷说我也不去了,你们去吧,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喽。 李锋芒张口说我不去了,爸,梁社长,我留下照顾姥爷跟孩子。 “不行吧”,孙继全说人家主要是请你,我们都是作陪,姥爷自己能吃能睡,孩子你岳母可以照顾,我做主了——亲家去,我去,你跟文秀也去。 第三百七十六章 鞋子 题记:记者其实有时候喜欢蹊跷,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发现有价值的新闻,但其中的周折就费脑筋了,麻烦事麻烦人都必须面对,不骄不躁的层层剥皮,直到真相。李锋芒决定跟父亲去吃南江这顿饭,正如他自己说的“再深的水也淹不死鱼”,只是他没想到梁林俊请他们吃的就是鱼。 ———————————— 实在不想去,但父亲说出来了,李锋芒就没再吭气。 梁林俊很高兴:各位先玩会儿,我去饭店安排了菜,顺带换个商务车过来,十一点半大厅集合。 孙继全点头说简单点,不要太破费,去吧。 看梁林俊喜滋滋出了亭子,绕过一条小道走向大厅方向,很快听到烟经理一声“再见”,孙继全说儿子,他说是南江市一位副市长打听你到南江市的来意,你觉着怎么回事? 李锋芒说真想不出,但中午的饭真不想吃去,咱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开开心心,热热闹闹。 笑了笑,孙继全说你已经陷入“温柔乡”了吧,你是记者啊,休假中也是,我觉着你岳父母喜欢你,姥爷跟文秀爱你,是你出色的人生,这里面职业是最重要的部分。 都点头,李锋芒说爸,我只是不想去应酬,但他们这么害怕我的到来,肯定会有原因,我也一定会把这个问题找出来。 点头说“我就是帮你找啊”,孙继全说:你想啊,今天中午这个副市长能不出现?我去是给梁林俊面子?你觉着你爸就稀罕一顿饭啊,我实在是觉着蹊跷,而且刚才跟这个梁林俊聊了几句,他的话不尽不实。 叹口气,孙继全说这个小梁变了,闪烁其词,随口赌咒发誓,一看就是在社会上混迹久了,满嘴跑火车,我估计就算我是他亲爹,他都会骗。 想到岳父说这个梁社长开条子用分社资源敛财,张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也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说了是给他添麻烦,管与不管都是问题——集团分管分社的副总编另有其人,且听温青云说起过集团领导层,父亲只跟温青云关系好,跟其他班子成员都很淡漠。 张文秀的父亲说亲家,你的意思是去吃饭探口风? 摇头说估计探不出啥,孙继全看着李锋芒:儿子,你说呢?但可以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南江市这地方水很深,上一任分社社长主动辞职移民,当时我就纳闷,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在澳洲可以买别墅。 看着儿子在他姥姥怀里来回动,馒头已经喂完了,鱼儿也都陆续散去,小瑞瑞有些不开心,李锋芒答所非问:再深的水也淹不死鱼。爸,咱去吃饭,车上有“新闻采访”的牌子,我此前从没用过,一会儿拿出来放到车挡风玻璃里。 击掌叫好,孙继全说你的记者神情又回来了。张文秀说爸,咱过年呢,何必又生事? 嘿嘿笑了笑,李锋芒接话说秀,你别担心,这个假期就是阖家团圆,其乐融融。咱们就是大摇大摆去吃个饭,有新闻线索来咱就接住,但爸跟我都不出面,当地有晚报驻站记者,打个电话悄悄安排下就是了。 姥爷摸着胡子说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都笑,张文秀问姥爷:孩子怎么了,下雨天闲了就打,这话我听过多遍,很不理解。 姥爷笑着将嘴边向李锋芒努了努:问你男人,我在省城听他同事叫他百啥全书,就是啥都知道的意思吧。 李锋芒着看张文秀微笑,然后耸耸肩:我也纳闷,你说这是啥人啊,下雨天没事就打孩子玩? 知道逗她,张文秀真就上手去扯李锋芒耳朵,赶紧跳着躲开,小瑞瑞看着好玩咯咯笑。 “百科全书”,张文秀的父亲对姥爷说完扭头对李锋芒说,女婿子,我也不清楚,这话好像总听人家说起,也不好意思问。不让自己闲着? 不敢再卖关子,跟张文秀打闹也是点到为止,李锋芒随即就解释:这话是湖北一带的方言,当地“鞋子”的发音就是“孩子”,旧社会那地方穷苦人多穿草鞋,下雨天没法下地,勤劳的农民就在家里用稻草、苎麻或者野草编制鞋子。“打鞋子”就是指制作草鞋,把板凳翻过来拍拍打打、缠缠绕绕,手快的人一天能打几双草鞋。 就像点开窗户纸,张文秀的父亲点着头:我说女婿啊,你这脑袋里都是一个个小格子吧,各种知识分类就像图书馆的书架一样,整整齐齐码好了,啥时候用啥时候拿出来就行了。 李锋芒赶紧说爸,您就不要夸我了,夸文秀吧,要不然她又该扯我耳朵了,都是我父亲教坏的。 都笑,一向严谨的张文秀母亲也忍不住笑,这个女婿是优秀的毋容置疑,这样的回归也了却了她的心病,等都不笑了她说了个正事:我呢,今年退二线,单位没事就不去。瑞瑞就先放南江市我养着,文秀跟锋芒回省城好好上班,等天暖和我带孩子过去。 很感激,李锋芒张口想谢,她摆手说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你们去准备吃饭吧,我跟叔带孩子再玩会儿,瑞瑞,咱去吧台要点鱼食好不好啊? 安排好中午姥爷跟丈母娘的饭,李锋芒穿上大衣跟张文秀出去把车“收拾”好,随即孙继全跟岳父也到了大厅,李锋芒说不管梁社长开啥车过来,两位爸爸去坐他车,我就说文秀坐其它车晕,只喜欢自家这车跑风漏气。 孙继全笑着说我给儿子的车就这么不堪啊,好吧,也是个理由。儿子,陪我出去抽根烟。 俩人出来大厅点着烟,雪下过没多久,闪亮河边的树高高低低均是白茫茫,落光了叶子的树木就像穿着厚棉袄,在两边抱着胳膊愣神。 孙继全说中午我吃饭不多说话,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酒不要多喝,这个梁林俊号称报社第一酒量,据说能喝三斤白酒,当年在我手下干活时,我瞪着眼睛看他喝过一瓶半高度白酒,啥事没有。 点头说好的,爸,我从不馋酒,不是应酬、烦恼很少想起喝,这两年跟文秀闹别扭,让您操心了。 “说这干嘛”,孙继全说你岳母不是说了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现在多好,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明年底我就退休了,到时候正好瑞瑞上幼儿园,孩子的教育我来管,你缺失的我都补给我孙子。 扭头说爸这事情再不要说了啊,我没缺失啥,又不怪你,我跟我妈都和解了,就是她跟我那个叔叔太贪财,也是穷惯了,本来这次回来还想给她一些钱,想不能这样就没给,钱多了也不是好事。 “对啊”,孙继全感叹说人的贪欲都是天生的,比如小孩子就会哄人,知道哭就会被抱起来,知道闹就会给买好吃的,这些需要知识修养来控制,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大致说了下青山县雷书记给送“茶叶”,退还的时候钱少了,后来得知就是“那叔叔”偷了这事,孙继全说他拿去给女儿盖房子,说来理由充分,可是这样一来他会想你来钱都是用箱子装的,不知有多少呢? 李锋芒说是啊,我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后来就给姥爷叨叨过:让我哥赞助几万块钱吧,我们想办个养殖场。 孙继全说姥爷怎么拒绝的?李锋芒笑着说你咋地知道姥爷拒绝了?他老人家一辈子睿智,这事情处理得非常好,他说还养殖场呢,你看看你跟你男人,连个孩子都养不好,穿得乱七八糟,鼻涕流成河也不给擦擦。 哈哈笑,孙继全说姥爷肯定还说你没钱,让你妹妹、妹夫死心的话了。点头说是,姥爷吓唬我那妹妹说:上次盖房你爸拿钱不吭气,你哥哥差点被报社开除了,后来到处借钱才还上。他在省城住的不是高楼大厦,就是城边村里的小房子,以后可不敢再害他了。 若有所思,孙继全说老人家真是看透了这世间,过完年一起去省城吧,反正我一个人住,也让我尽尽孝。 李锋芒说我是这么打算的,但他老人家住不惯楼房,这也是我在城郊买院子的初衷。爸,您没去过,我那个小院盖的就是窑洞,整体跟雕凹村的院子差不多,姥爷很喜欢。 “好啊”,孙继全说我也去住,旁边弄块菜地,想着都美。 嘿嘿笑,李锋芒说爸,这个太简单了,黄长河,就是雅南搞的那个对象,他家在村里有好几亩地呢,你要他敢不给啊! 摇头说这个事情我说了我不管,等你五月份办了婚礼再考虑她的事情,雅南有时候太性格化,没有你沉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这个哥哥要多管教。 远远看着过来一辆商务车,孙继全摆手说咱进去吧,摆足架子,让他们更加的惊慌,这样才能露出马脚。 父子俩进了大厅,李锋芒说岳父大人,您别站着,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爸说咱摆摆谱。 张文秀噗嗤笑了:我爸不会,你教教他。 哈哈笑,孙继全说你这俩孩子,“你爸我爸的都叫混了,你们南江村里不是都叫爸为爹吗,这样吧,以后叫我爸,叫亲家爹,就混不了了。” 张文秀父亲说我看行,叫爹亲热。 都笑,梁林俊推门进来,李锋芒他们在大厅角落坐着,围着几大盆绿植,又刻意坐,进门看不到人,只听到笑声朗朗,梁林俊不由就皱了下眉头。 第三百七十七章 排污 题记: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李锋芒却无意在闪亮河发现有黄色暗流,可以推断排污的企业就在附近,随即调查,李锋芒在闪亮河的冰面上来回走动锁定了目标,但并没有深入往下,而是将接着的采访交给了晚报驻站记者徐卫红。但这个记者并没有胜任,她在南江市多年,没有写过一条批评报道,都是工作性的小稿子,最关键的是她跟梁林俊关系比较暧昧,当地报界的都知道,李锋芒却不知道。 ———————————— 本来以为坐谁的车这个事情会费口舌,人家专门开了个七座的商务,但梁林俊二话没说,听李锋芒说跟张文秀开自己车,居然直接点头说那你跟上我的车。 本来以为放上“新闻采访”的牌子,车在南江市“招摇”着跑一圈,都也知道有记者,再加上车牌是a打头,就是龙脊的车省城下来的记者,可是没有一个人理睬。 本来以为这饭肯定吃得别扭,那个焦副市长应该找个理由过去,然后就是喝酒,彼此探口风,但就是吃饭,酒都没多喝。 …… 返回景区的时候,孙继全没有让梁林俊送,说就四个人,正好一辆车,不用再来回跑了,好好过年吧。梁林俊说那就听老领导的,提前给您拜个早年,就不去打扰了,有事您随时打给我,几分钟就赶过去了。 奇怪也不奇怪,李锋芒开着车想这个事情,如果这个梁林俊没有猫腻,这样就很合理,但那个焦副市长真就相信自己是来过年的?尽管自己真就是来过年的。 孙继全也纳闷,不该是这个样子啊,按照自己几十年的从业经验,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可是问题在哪儿呢? 张文秀看这父子俩都皱着眉头,于是笑着说:没事不好啊,咱好好过年。话说这家店鱼做得不错,在我们南江很有名的,我还给姥爷跟我妈妈打包了,李锋芒,也许真是你想多了,人家就是请爸爸吃个饭。 笑了笑李锋芒说这心放不下啊,我本来打算这个假期啥都不干,可这才来一天就觉着陷入一个什么谜团。自当了记者后,前几年过年在靠山镇雕凹村,还要关注一些敏感的事情,这也许就是“不疯魔不成活”吧。 孙继全说这就对了,这话本就指的是职业精神,敬业。如果更深一步来理解,“不疯魔不成话”是一种境界,一种极痴迷的境界,对职业或者爱好达到迷恋的程度,这种迷恋让人深陷其中,如痴如醉,忘我地全身心付出。古往今来能成就一番大作为者,不乏疯魔之辈,唯有此等痴迷投入才能终成大器。 只是,这又不能在电视台打广告征集新闻线索,张文秀说且等等吧,该来的都会来,你的新闻很多不都是“撞”上的嘛。 嗯嗯答应,车已经进入景区,停车的时候,张文秀说咱俩去河边转转吧,孩子这会肯定在睡觉,给姥爷和我妈打包的鱼放他们这里的厨房,晚上热的吃。 张文秀的父亲说去转吧,我回去睡会儿,今晚要去医院值夜班呢。 太阳偏西,红彤彤的没多少温度,尤其是河边,依旧觉着寒冷,李锋芒看张文秀打了个冷战,就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张文秀看李锋芒就穿个毛衣,说我不冷,你快穿上吧,毛衣透气,几分钟就把你冻僵了。李锋芒搓搓手跳了跳说不至于,小时候在山里哪有现在这些羽绒服,姥姥给打个新毛衣都稀罕,专门不穿棉袄露出毛衣满村跑着显摆。 哈哈笑,张文秀说我以为你不好面子呢,原来从小就喜欢人家夸啊,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李锋芒也是爱慕虚荣的人啊。 伸手作势要打,张文秀向前跑,披在身上的衣服本就大,跑动起来后被风吹起来,扬起来离身就飞到了旁边的河道里,好在河面结冰,衣服滑落到冰面上,前几日落下的雪扬起一片。 从旁边找到个棍子,李锋芒挑了几下够不着,于是就攀着河边的栏杆缓缓下到冰面上,跺了跺脚觉着冻得还算解释,于是缓缓走过去捡起衣服,张文秀在上面喊:你小心脚下滑。 提着衣服正准备往回走,李锋芒突然发现刚才落了衣服的地方,薄雪被“扫开”,冰面下面能看到流动的河水,居然有一股是暗黄色。很是惊奇,他蹲下伸手把冰面的雪拨拉开,那股黄色的暗流更加显眼,且是很宽的一条,这是从哪儿排进河里的? 直起身子看着河上游,但几十米就被山挡住,张文秀说你看啥呢? 李锋芒走到河边,把衣服穿上,然后拉着栏杆爬上去说:走,文秀,这河上游应该有企业在排污,或者污水处理系统不科学,我看到有黄色的一股水。 “怎么去看?”张文秀说我记得往上走几公里,有几个大型企业,但这马上过年,估计都停产了吧。 拉着张文秀的手,李锋芒说停产但不停止排污的事情有发生,我看过相关报道,都是趁着放假或者夜里排污,有一家厂子平常污水都攒着,都是下雨天才偷偷排污,因为在白天、晴天偷排的话,河水会有臭味,流水小,冲刷不了。 俩人上了车,把那个“新闻采访”的牌子拿下了,李锋芒说咱就沿着河往前开一段,看看啥情况。 张文秀说我来开车吧,你观察,体验一次当记者的感觉,你说这跟昨天来的副总编,今天来的梁站长有关系吗? 摇头说不知道,先不管这些,走吧。 车出景区大门,沿河有一条路,但路况一般,李锋芒说走大道吧,这里一目了然肯定没厂子,咱们直接绕过这个小山,到前头看看河里流水就行。 走走停停,李锋芒下到河里七八次,黄水一直都在,且越来越鲜艳,不远处就要进南江市了,张文秀说再往前就有几个厂子,具体干啥我不清楚。 车到她说的那几个厂子,李锋芒看了看地形,河道到被围起来过不去,他也不想暴露就说:秀,超过这几个厂子找个空隙到河道,就是前面不设防的地方我下去看下。 果然在上游看河里,冰面下都是清澈的流水,这就锁定了这几个厂子,但具体是哪家没法定,接下来的采访就得细致,李锋芒说咱往回走吧,接下来的采访我不出面了,让我们驻站记者接上。 张文秀说梁林俊不就是分社社长吗?他的人? 摇头说不是,我们晚报下面的驻站记者基本都是独立开展工作,但记者站很难批,所以这两年才逐步在完善,比如这次跟我在中江市及去河左省采访的王朝军,他就是个特约记者,小伙子不错,我给调动到省城了,给他办了聘用,去特稿新闻部。 本想说王朝军过完年就去北方长青公司“卧底上班”,但这个事情就是当年俩人闹不愉快的开始,于是忍着不往下说,毕竟他岳母跟萧娜娜是同学,而且人家对张文秀真不错,国外留学都是人家公司出的费用。 回到景区,李锋芒从包里拿出晚报的通讯录,翻到南江市驻站记者一栏,看是徐卫红,不由就愣了下——这个女人已经快四十岁了,在晚报记者中是最大的之一,李锋芒跟她不熟,但知道她比较圆滑,写的东西也是橡皮膏,当年李甫评价说是“高不高、低不低,中间也是弯弯曲”。 张文秀过去父母那边抱孩子,李锋芒拿出烟又塞回去,孩子肯定过来玩,他左思右想还是拨通了徐卫红的电话,对方接起来就非常夸张:李总编,您亲自给我打电话,有事吗?其实无论公私,您让赵晨阳主任给我来电话就行。 笑了笑,李锋芒说大姐在准备过年了吧?你是在南江市过年了吧?打扰你了。 “不打扰不打扰”,徐卫红说李总编您吩咐吧,我在南江市呢,这个时间打电话肯定有事。 是,李锋芒说有事,我接到一个举报,说南江市有企业直接向闪亮河排污,污水颜色发黄,估计不是含铁就是污水处理的不合格。我的意思是你抽时间去调查一下,如果情况属实就写个稿子。 愣了下,徐卫红说有这事?应该不会吧,闪亮河在南江市入黄河,环保一向要求严格,属实吗? 笑了笑,李锋芒看着窗外不远处的闪亮河,不容置疑的说完全属实,都有拍的照片。 “好的”,徐卫红说我去调查,李总,您放心,如果属实肯定能给查出来,我在南江市出生、成长,深深爱着这片土地…… 听楼道里孩子笑,李锋芒打断徐卫红的话说先这个样吧,我还有个事处理,你调查出结果先告知我一下,大姐,给你拜个早年,挂了啊,再见。 不想告诉她自己就在南江,就在闪亮河边住着呢,怕人家听到再跑来,尤其是想考察一下这个老记者的水平,他知道这个徐卫红在报界混迹多年,晚报成立之处在南江市的发行她很给力。 放下电话到楼道里,看儿子正跟孙继全在玩小皮球,他靠着门看了会儿,正想加入这个滚皮球的游戏,手机在房间响,皱了下眉头他回去拿起手机看是刚存上的徐卫红,就接起来。 徐卫红声音很急促:李总,您就在南江市也不告诉我,“闪亮河风情”还没正式营业吧,条件不好,要不就住市里来吧,我安排。 有些奇怪,李锋芒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南江市,还知道我在“闪亮河风情”景区? 没有任何隐瞒,并且很自然,徐卫红说我接到您的指示后,给梁林俊社长请示了一下,他说您在南江市呢,中午一起吃的饭。 不由就想发火,强忍着怒气李锋芒说:什么时候咱们晚报采访需要给大报请示? 第三百七十八章 盘根 题记:有一种无奈叫同根生不能煎太急,其实每一次采访多少都会沾点“关系”,但要从河右日报社的分社开刀,这有些难度、最大的难度是面子问题。李锋芒第一次安排晚报驻南江记者采访就被搅黄了,他还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接着他遭遇了人生里最蹊跷的一件事,凭借浩然正气才完成这个令他寒毛直竖的采访。 ———————————— 孙继全带着孙子在门口玩,听李锋芒打电话发火,就走进房间冲他摆了摆手。《河右日报》分社跟各子报驻站记者的关系本就微妙,说是一个集团一个管理层,可是又各自发展,尤其是分社都有几十年的历史,在当地根深蒂固影响力大,而譬如《河右晚报》这样才成立几年刚把触角伸到地市的,这里面就有利益方面的考虑与冲突。 到南江市这两天,李锋芒是很幸福的:跟张文秀和好;看到儿子茁壮成长着;跟岳父母也缓和了关系;带着父亲跟姥爷,他最亲的人都在一起,心里真是乐开了花。 但是,从那个南江日报社的副总编开始,他的心情就被影响到了,尤其是河右日报社的分社社长梁林俊,阴阴阳阳的,骂又不能骂,查也不能查,现在得知自己晚报的驻站记者又跟他搅在一起,于是就没忍住火气。 看父亲摆手,李锋芒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失态,在地市的记者生存本就不易,如跟分社搞好关系,肯定会简单很多,于是摇摇头接着问:梁社长是怎么答复你的? 听李锋芒第一句话几乎是吼,徐卫红也吓住了,这位刚上任的副总编是晚报名人,不但稿子写得好,也是一把手温青云的宝,尤其是传言说省委书记都另眼相看,正自忐忑,听闻李锋芒降了语调,松了口气赶紧回答说:李总,梁社长说企业过年都放了假,应该不会,估计举报是假的。 呵呵冷笑了一声,李锋芒说你知道我就在闪亮河边,还以为是假的吗?大姐,调查新闻不是去拿个材料回来改改就行的,我给你说的内容都是我自己去查的,正因为顾忌《河右日报》分社的面子,所以我不能出面,你可能不知道,梁林俊算是我父亲孙继全的学生。 “啊”,李锋芒跟孙继全的关系、孙继全跟梁林俊的关系,徐卫红都也不清楚,只能说好的,李总,我去查,尽管给您回复。 说这个关系就是让她放心去查,不要被分社左右,很多时候分社就是当地的另一张地市党报,因为分社就在市委办公,组织生活都是跟着当地市委一起,很多时候也列席当地市委常委会。 继续缓和口气,李锋芒说关于我在这里过年的事情,已经都安排好了,我发小给弄的,你就不要操心了,谢谢你啊。 徐卫红都忘了这个事情,倒不是随口客气敷衍,而是被李锋芒的训斥给整忘记了,赶紧说好的,您需要啥就打给我。 叹口气李锋芒说先过年吧,明天就除夕了,也累了一年了,这个采访年后提上日程,这不是小事,污染直接就流进黄河,如果倒查回来,河右省的脸都会被抹黑。 赶紧答应着说好,徐卫红挂了电话,李锋芒走出房间对孙继全说:爸,这个记者很气人,我也没忍住,不过已经处理了。 把手里的小皮球滚给孙子,孙继全扭头看着李锋芒问真处理了?我怎么觉着是越复杂了,但明天除夕后天过年,就先放下吧。 知道父亲是啥意思,李锋芒叹口气说放下,就先放下,我出去抽根烟。张文秀说你烟瘾有那么大吗?我估计你是想看看那道污染源还在闪亮河里流动吗? 耸耸肩,李锋芒说知我者父亲与老婆,其实不看也应该猜出来,肯定不在了,因为,梁社长已经通知了厂方——你们要干啥啊,李锋芒,知道吗,李锋芒就在“闪亮河风情”住着呢,这两天偷着排污,让他揪住你,就没好果子吃了。 他学那个梁林俊说话惟妙惟肖,孙继全跟张文秀都笑了,姥爷说你去看看吧,我不知道你看啥,但知道你不看肯定心里不安。 张文秀马上说我陪你去,李锋芒说好,但得穿件羽绒衣,这会儿起风了,黄昏河边更冷。 俩人溜达到河边,李锋芒轻车熟路从下午下去捡衣服的地方再到河面,看下面流水果然清澈,那股黄色一丝一毫也看不到了。 上到河岸上,李锋芒说这个地市猫腻很多啊,看来我得多住一段时间,不撕开个口子掏出点问题,各种龌龊就在里面生根发芽了。张文秀说我依旧是不管你的采访,但你要注意安全,南江市这地方地处三省交界,本就乱。 另外,张文秀说我母亲过完年就办退休,我父亲还得继续上班,你要在保护了家人的情况下,再处理你的新闻稿子。 伸手拉住张文秀的手,李锋芒说我明白,现在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而且这个地方盘根错节,我找不到突破点肯定不会出手,毕竟还有我父亲在报社领导层的考虑,最重要是都在一个集团,“相煎太急”肯定会惹一堆事情。 “最主要”,李锋芒看着太阳逐渐没入远山,很是坚决的说:我没发现他们太过分,如果伤及老百姓利益,我肯定会什么都不顾及就出手了。 这话声音有些大,似乎都听到了河对面群山的回音,张文秀说我明白,咱回吧,真是冷。 返回玻璃房大厅,烟经理好似专门等着他们回来:李总,嫂子,晚饭热了鱼,另外安排的也是当地特色小菜,明天吃年夜饭,今晚就简单了些。 李锋芒说完全可以,每天就是吃不动弹,会胖的,晚饭简单些好。说到这里本想回房间,但突然想起个事情就问了一句:烟经理,你说你这里有个手下跟南江日报社的副总编是亲戚,是哪一位呢?方便我认识一下。 愣了下,烟经理说他今天休息,大年初二才来,需要我帮你把他叫回来。 摆手说不用了,我就是随口一问,李锋芒说等他回来上班告诉我一声,真没啥事情,只是想跟他聊聊而已。 烟经理说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两天打扰到你了,一直想给你道个歉,可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您既然提出来了,我也就在此说声“对不起!” “真不需要”,李锋芒说我的职业是记者,最不怕的就是被打扰,如果有人来找我,直接让上来到房间或者叫我下来都行,这是工作性质,也是为人的本分。 很高兴的答应说好的,烟经理说您真好,我们老总跟李江董事都佩服您,通过这两天接触,我也是真心佩服。 哈哈笑,李锋芒说这马上过年,我就当你送的吉利话,咱都熟悉了,就不戴高帽子空谈了,晚饭如果能熬一锅小米粥,最好。 “没问题,”烟经理说现在我就吩咐。 跟张文秀穿过玻璃房的绿植,她突然问李锋芒:我跟这个烟经理谁漂亮?年龄肯定人家小。 扭头看了眼张文秀,李锋芒说你这醋劲够浓啊,不过我高兴,爱我才会吃醋呢。 张文秀甩开他的手:你值得吃醋啊?快说,谁好看? 伸手在张文秀鼻子上刮了下,李锋芒笑着说当然是你好看,我实话实说,你这干醋不酸,因为她从外貌跟你没有可比性,但这个丫头智商跟你有一拼,办事干净利索,不留痕迹。 点头说真是这样,我觉着她脑子比我的好用,这么大一个摊子,就她一个黄毛丫头,居然打理得头头是道,而且不知疲倦——无论你多早她都起来了,无论你多晚她都没睡呢。 没有争执也不需要逗哄,李锋芒跟张文秀真就恢复到了恋爱时候的感觉,彼此一点就通,更多时候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 晚饭相对简单了些,吃完饭,李锋芒跟张文秀先送了张文秀父亲去医院,然后到火车站接孙艳南与黄长河——这趟车到点是晚十点,所以把张文秀父亲放到医院大门口后,他俩人就在南江市的大街上逛了逛。 再有一天就过年,大多店铺都关了门,但在繁华地段的街上仍旧人来人往,各种过年的气氛已经营造了出来,到处都是红灯笼以及各种年货。 买了些烟花爆竹,又给孩子买了几件衣服,俩人准点到了火车站,孙雅南见了就抱住张文秀:嫂子,我爸说你的工作都调动顺了,过完年就跟我回省城吧,咱以后经常在一起了。 张文秀伸手搂住她说好,嫂子跟你走,不过你哥要再欺负我,你得帮我揍他。 哈哈笑,孙雅南说嫂子在单位可不敢,人家是副总编;回家没问题,揍不过再加上爸。 黄长河拉着行李箱也点头叫了声嫂子,当年经常一起聚会,张文秀跟他也熟悉,于是笑着说我先不答应,等我公公点头再说。 孙雅南马上扭头看李锋芒:哥,你没帮我说啊? 耸耸肩,李锋芒说咱先上车好不好,你来吃不吃饭了?住的地方没宵夜啊。 黄长河说我们在火车上吃的,今天车上已经没多少人了,方便面加火腿肠,标配。孙雅南呸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本来买了一堆吃的,可你放到车上忘拿了,只好泡面。 哈哈笑,李锋芒说这天冷,放车上跟放冷冻箱一样,回去再吃,正好分我一半。 路上跟孙雅南大致说了下孙继全的态度,四个人返回景区已经晚上十一点左右,姥爷、孙继全、张文秀的母亲带儿子都睡了,李锋芒安排好房间就没多聊:明天早饭见吧,都累了。 洗漱完,李锋芒跟张文秀又聊了会天才躺下,也就刚睡着,房间电话响,俩人惊醒后,李锋芒伸手拿过电话,听筒里传出烟经理的声音:李总吧,有人找您,在大厅。 第三百七十九章 访客 题记:过完年把稿子采访好回到省城,温青云说你讲的是聊斋吗?我不信你是乱说,估计另有隐情,毕竟这个世界很多事情讲不清楚,你就不怕吗?李锋芒说就算是聊斋里的故事,也是邪不胜正,我只要用真心真情匡扶正义,就算是真碰到“那些”了,我也不怕。“那些”是什么?李锋芒说的是鬼。当然一个月后他就发现了真相,但在这个三十多天里想起来还是瘆人,尽管是真不怕。 ———————————— 这个时间,李锋芒摇摇头对张文秀说人的嘴都有“毒”呢,下午刚说了几点都可以找我,于是凌晨一点就来事了,我下去看看吧。 张文秀翻身下地说我陪你下去吧,该不是那个烟经理想找你聊人生了吧?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你这有了孩子怎么变了,以前可不是这样啊,她找我聊啥的人生,我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呢。 “她知道你就行,李锋芒,鼎鼎大名啊”,张文秀穿上衣服笑着说我是怕你惹了当地的人,据说那几个厂子老板都有背景,要不然怎么能这么肆无忌惮公然往河里排污。 穿好衣服李锋芒说不至于吧,过了十二点了,今天已经是大年三十,如果今天过来找事的,肯定脑子有问题,因为咱们没发稿子呢,调查都没有正式开始。就算是跟这个排污有关系也应该是说情,但说情的不会这个点来说,我猜是有突发的什么情况,或者是梁林俊喝醉了来咋呼。 “还有”,李锋芒对张文秀说他们不是公然排污,是偷偷摸摸,在冰上面钻个洞往里头排,这是躲着藏着,不是肆无忌惮。只是我那个驻南江的记者不给力,要不然这是多好的新闻点,写出来直接就可以关停了污染企业。 低声说着话,俩人下楼,玻璃房的生态园里只有过道有微弱的灯光,且是暗红色,本就在市郊,四周万籁俱寂,生态园里植物叶子上滴水的声响都等异常清晰,张文秀不由就拉紧了李锋芒的手。 走到前面大厅门口,看大厅里灯光同样昏黄,吧台方向烟经理靠在那里,睡眼朦胧的样子,除此再没看到人,李锋芒很诧异,真是这个丫头喝了酒找自己聊人生? 听到推门声,烟经理站直身子说打扰李总,嫂子也下来了?刚才有个男人进来说找你有急事,我就给你打房间电话,这不已经大年三十,下午几个服务员都回家了,所以就我自己在值班。 李锋芒扭头看大厅,张文秀问:人呢? 烟经理说在门口沙发上坐着呢,李锋芒看门口沙发上空荡荡,不知为何就觉着浑身发冷:人呢?没有啊? 打了个哈欠,烟经理说咦,人呢,刚才还在那儿坐着呢,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张文秀上下打量着烟经理:小妹妹,这大厅一共三个侯客区,这不都能看到嘛,每个沙发周围都有灯,没人啊? “见鬼了”,烟经理摇摇头,您二位先等下,我出去看看,是不是刚才出去了,我睡得糊里糊涂,真没注意。 她抬脚刚要去门口,突然一阵风吹过来,因为紧紧挨着玻璃房的生态园,这里密封很好,三个人不约而同都紧张起来,好像看到门动了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已经站在大厅门口。 此时此情此景,李锋芒硬着头皮问了句: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您找我有事吗? 对方往前走了两步,但没到跟前,也就相隔着七八米站住:你好,李记者,我想给你反映个事情。 觉着对面这个人好似故弄玄虚,声音很低沉,也不知是在外面刚进来还是其它什么原因,他身上传过来的都是一阵阵冷冰冰。 李锋芒说怎么回事,你谈谈情况吧。 对方说我看到你车上有“新闻采访”的牌子,你还说如果涉及到老百姓利益,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我也知道你是全国有名的记者,所以来找你,这么晚了,对不起啊。 看他微微鞠躬,头发似乎打结般垂下几缕子,李锋芒说不用客气,你谈谈情况吧,我说过这样的话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话到这里他自己都愣住了,这话好像是下午在河边跟张文秀说的,旁边没人啊,想到这里他就问了一句:你是这附近的人? 这个男人说不是,我家在北边,跟临江市交界了,属于南江市最边上,我们镇是建筑之乡,大部分人都出来干钢筋工、水泥工、泥瓦工,都是不错的匠人。 李锋芒对烟经理说你给我拿几张纸再拿支笔吧,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对那个男人说:咱们坐下说吧? 烟经理从吧台拿出几张纸,然后顺手拿起一本杂志递给李锋芒,再从自己兜里取出一支笔:你们坐着说吧,我把大厅灯打开。 那人听说开灯似乎有些惊慌,但瞬间就恢复平静,他走到那圈沙发跟前,直接坐到了角落最旁边的一盆冬青下。 李锋芒坐到他对面,烟经理开了顶灯后,大厅顿时明亮了许多,但那个男人依旧在高大冬青的阴影里,张文秀没过去就跟烟经理在吧台跟前站着。 伸手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深夜来访。 然后,李锋芒看着对方说你继续讲吧,你们镇应该是天握镇,我在报纸上看过介绍,全镇多半劳动力都在外干建筑,因为镇里土地贫瘠,是咱们省有名的建筑之乡。 对方点头说是,我从十六岁就出来干钢筋工,这些年东奔西跑的,前几年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就不走外地了,就在南江市或者临江市干活,赚多赚少的能照顾上家。 放下笔李锋芒说我老家是临江市的,你讲主题,就是说正事吧。 对方“嗯”了一声,“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了。” 没说话摆摆手示意对手继续说,李锋芒越来越觉着冷,不由就看了一眼门口,大门似乎有缝隙没闭紧,也许这个大厅没有供热,于是搓搓手又拿起笔。 这个男人叹了口气:其实事情简单说就几句,我们在南江市干活,死了五个人,但老板不让吭气,说好的赔偿迟迟不给,这不快过年了吗,死的五个人都还没下葬。 倒吸一口凉气,李锋芒说这个不能简单,你说具体点,在哪儿干活?人是怎么死的?老板为何不让吭气?谁出面给了的事?没了的工友都是你老乡?都拉回老家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声音很高,张文秀跟烟经理都听得清清楚楚,俩人对视一眼,不由也绷紧了神经看这边。 那人抬起头,李锋芒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四方脸盘、苍白的骇人,尤其是眼神很飘忽,左侧脸上有个黑痣,不至于很大,但很明显,低头不再看他,在纸上又写了四个字:事故调查。 这个人也低下头好像是他犯了错:入冬后,南江这个工程就准备停下来,但老板迟迟不发工钱,说他也没拿到呢。这个工程是给市环保局盖宿舍,盖起来三栋了,还有两栋刚打完地基,于是我们就被逼着在已经盖起来的房子里继续干活,为来年开春开工做准备。 也就是这时候,出事了。 我们的几个工友在房间切割钢筋的时候,发生漏电,一下子电死了五个人,事故现场无人生还,究竟怎么回事都也不清楚,只是当人被抬出来才知道死人了。 人死后,包工的老板就把拖欠的工钱都发了,我们都是一个镇的,于是跟他谈死人怎么办,我们中也有人直接给市里举报了,好像是市长热线。 后来有个姓焦的市长来了,安抚我们说人死不能复生,让我们回去过年,并且责成老板额外给拿了路费。另外答应说死了的人会按照规矩赔偿,说是每个死人给赔偿五十万。 听到这里,李锋芒终于明白这个焦副市长为何对自己的到来如此惊慌,他摇摇头说先不要说这个五十万是不是规定,死了人不上报是否违规,这钱是不是最终没给? 那个人抬起头说没有,只是先给结算了该给的工钱,然后让包工头给打了五十万赔偿的条子,就让把死人拉走。不拿到钱肯定不能走嘛,于是就拖着。好在是冬天,死人没臭了,但一个多月过去了,包工头跑了,他说他这个活都赚不了一百万,拿二百五十万赔偿,自己得去要饭。 事情基本了解了,接下来需要调查,李锋芒说现在已经是大年三十了,你回家过年吧,这个事情我一定管。 那人好似听到了赦免的条令,马上站起来说谢谢您,我走了。 李锋芒站起来刚要伸手握手,那个人已经转身往外走,赶紧喊:你有手机吗,留个联系方式。 那个人没回头只说没有,你去环保局宿舍看一下就啥也明白了。 看着那个人像阵风飘出大门,消失在黑暗中,李锋芒走到吧台跟前说烟经理,你问下门房值班的,这个人开的车牌子多少? 烟经理马上说好,随即拿起座机拨了门卫,响了几声接起来问怎么了,这深更半夜的? “我是烟总”,烟经理说刚才进来一个男的,他开车还是骑摩托车? “进来人?”门卫很惊奇:大门下午就锁了,员工进出的小门也锁着呢,从天黑到现在没有人进出,最后一拨人是咱们的员工出去。 电话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大厅都听得很清楚,李锋芒还好点,张文秀不由就惊叫了一声,烟经理更是直接把电话掉到了地上,“啪”的一声响,三个人都觉着寒毛直竖。 第三百八十章 嫡系 题记:放下这个爆料人的神秘,李锋芒大年三十进入了南江市环保局的大院,根据提供的细节,他敏锐的感觉到这个事情背后的利益链条。是啊,记者在安心过年,因为记者也是人,也有家人,可是那些死去没有处理的工友呢?他的家人该如何过年呢?李锋芒其实还意识到一点,河右日报社南江分社的社长梁林俊在这个事情里,也逃脱不了干系,不用猜测也知道,闪亮河水变干净是梁林俊跟环保局联系过。 ———————————— 夜越来越静,沉默的时候似乎可以听到闪亮河的流动声,在冰面下汩汩作响,李锋芒看着两个女人故作镇定笑了笑:咱这景区很多地方没有围墙,再加上结冰,从河面走过来的可能性也有啊。 好似吁了口气,烟经理说这里离市区有点距离,附近也没村庄,这个人不是开车也没听到摩托车声音,他走过来的? 李锋芒不想再增加紧张气氛,尽管他也是非常吃惊,甚至都有些惶恐,但只能说对方可能把交通工具放外面了,人是抄近路过来的,不早了,赶紧休息吧。 返回房间,李锋芒久久没有睡着,张文秀跟他聊了几句,关于这个事情的看法倒是没啥,关于这个来提供线索的人实在觉着奇怪。 窗外依稀传来几声鞭炮声,在山村里自打进入腊月,几乎每个晚上都有鞭炮声划破夜空,这两年为了环保,大一点的城市都开始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所以这声响越来越稀疏,就算是大年三十,也就是一些县城与村庄还在继续着传统。 仔细把刚才那个人的叙述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李锋芒大致理出思路:工程事故后,焦副市长出面,他分管的工作包括环保,而这个出事的工地就是给环保局盖宿舍,这里面的东西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当然人命关天,出事不上报直接私了肯定违规,最重要是私了也没了,五具尸体就放在工地,居然一个多月没人出面…… 吃完早饭,李锋芒对张文秀说我去下市里,看看南江市环保局的新宿舍。 知道他肯定要去,张文秀说大过年的你不怕晦气啊?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咱俩都是学医的,尸体都解剖过,还忌讳这个吗?再说了,我们在过年,那五个工友的家人怎么过这个年? 吃饭的时候李锋芒大致跟孙继全说了昨晚的事情,听李锋芒这么说,他点头说是该去看看,我们是人民的记者,也是党的记者,就得给人民服务,这事情我看问题很大,需要给农民工兄弟撑腰。 黄长河待着本就别扭,孙继全似乎就没打算跟他聊,于是接话说我跟你去吧,看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咱们晚报今天就停刊了,正月初八才复刊。 孙雅南说我是热线部副主任,这事情应该算热线的稿子,我也去。 摇摇头,李锋芒说大年三十,我叫大家一起是好好过年的,都别蠢蠢欲动了,长河你跟雅南第一次来,去景区转转吧,我自己去市里看看就行,去那么多人,目标太大,反而影响采访。 张文秀说还是我跟你去吧,我熟悉这个城市,继续给你当司机吧,李副总编意下如何? 哈哈笑,李锋芒说就这么定了,就是去看一眼,然后采购一些吃喝的东西,下午估计各大商场就关门了,咱们顺道把岳父大人接过来,今晚的年夜饭热热闹闹一起吃。 俩人下楼上车,李锋芒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说先在景区里转一圈,我看看昨晚那个爆料人从哪儿进的这景区。 驱车转了一圈,没看出所以然,除了河道景区周围还算封闭,可是河道里也没有明显的脚印啊。 张文秀开车出景区:我越来越觉着昨晚的事情瘆人,李锋芒,你判断呢? 摇摇头说我是无神论者,但有些东西真就讲不清楚,先不判断昨晚发生的事情了,咱们直接去环保局新建宿舍吧,是在市区繁华地带吗? 点头说是,张文秀说我前几天还从那个环保局路过,能看到里面有几栋楼没盖好,但真没发现里面有啥异常,昨晚那个人说里面有五个死人,我当时就回忆,大门口人来人往的都很正常啊。 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一棵棵树,李锋芒说如果昨晚那个人说的是真实情况,那么这个盖子被捂得如此紧,肯定有些因素作祟,比如焦副市长的活动范围。我是在想,怎么进去这个环保局大院,说采访肯定不行,得琢磨个不露破绽的办法。 张文秀说琢磨啥,咱直接说是焦副市长派来的,进去看看守工地的工友,如果昨晚那个人说的属实,看大门心知肚明肯定就让进;如果他说的不实,抬着焦副市长的帽子,看大门的估计也不会拦着。 伸出大拇指,李锋芒说秀啊,你有当记者的天赋,考虑转行吗? 哈哈笑,腾出一只手掰住李锋芒伸出的大拇指,轻轻扭了下:我一直想让你回来当医生,你居然还想拉我下水当记者,该打不该打啊。 如果问这个春节最大的收获,李锋芒肯定会说是跟张文秀缓和关系,并且进一步获得理解,夫妻俩人已经尽释前嫌,并且共同展望美好未来。 如果问这个春节最大的遗憾,李锋芒也会不假思索,他会说我第一次去南江市环保局采访,该多买点吃喝的东西,那几个意外去世的工友家属太可怜了。 车进了市区后,李锋芒就跟张文秀去了下超市,俩人提了一些速冻饺子还有一些熟肉才去了环保局。 车到大门口,保安过来直接拒绝进入:已经放假了,任何人严禁入内,除非有我们张局长的电话。 装出一副很严肃威严的面孔,李锋芒咳嗽了一声,不下车只是开大车窗:我们是焦副市长安排过来的,看望一下看守工地的那几个工人,当然,还要安抚那些家属,你懂吗?如果这两天他们出去了,大家谁也过不好年! 保安愣了下:什么家属?我不知道,我是刚来的,你说下名字我请示下我们领导。 不能有丝毫犹豫,李锋芒说请示去吧,我姓梁,你告诉你们领导,车上还有一位姓张的女士。 保安忙不迭跑回门房,张文秀很奇怪的问:你冒充那个分社社长可以,为何直接暴露我的姓氏?你怎么想的啊?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我这个梁社长估计都进不去,但他刚才说只有环保局张局长的电话才能进去,我猜这个工程跟张局长有关系,甚至就是他的亲属在幕后操纵,一定是嫡系操作才能避免麻烦——这是万不得已的猜测,如果准了,保安头子肯定不敢问张局长,咱们就进去了。 “有些道理”,张文秀说如果你猜错了呢?咱们翻墙? 李锋芒说昨晚我后来就没睡着,怎么想这个事情都觉着环保局本身有猫腻,如果他们没问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应该直接上报,付诸法律程序来解决后续,何乐而不为? 正说话,那个保安已经拉开门口的障碍物,然后电动门缓缓打开,张文秀启动车悄悄冲李锋芒伸出大拇指,然后低声说李锋芒,不愧是河右省第一记者。 车进了环保局大院,李锋芒看了下说别减速直接绕到这个楼后的工地,我估计那些意外死亡的工友都在楼后停放着呢,你看到那些围挡了吧,咱们估计还得接受盘问——“围困”那些死亡工友家属不能外出的,应该还有几个人。 他不想用“围困”这样的字眼,但车子转过办公大楼他就看到了现实:严严实实的围挡像一个牢不可破的金刚圈,周围有十多个虎视眈眈的小伙子在巡逻,目的很简单,包围最前面这栋楼。 车肯定开不进去,因为可以看到围挡里是深深的两道土坑,只有几个板子架在第一个长土坑上,像个独木桥,隐约可见只有框架的壳子楼里有人在来回走动。如果要过去,还需要再搭一个板子,而板子就在围挡外面放着,一个小伙子脚踩着正抽烟。 低声说靠边停车吧,然后摇上车窗,张文秀刚停好车,有个小伙子走了过来,李锋芒再压低声音:你一言不发,记着,一个字都不要说。 点头拉上手刹,张文秀熄火下车,李锋芒从兜里掏出烟往嘴里塞一根,边下车边点火,那个小伙子到跟前直接问:你们来干嘛? 深深吸一口烟,然后看着那栋楼,李锋芒伸手指了指:过来安抚安抚,这大过年的,别再生事。 太阳有一杆子多高,斜斜的懒散着逐步映红了这栋楼,那个小伙子说我们没接到通知啊?刚才门房说张总过来,您不是张总啊? 冷哼一声,李锋芒说我是谁需要给你说吗?说完就伸手拉开后门,提出在超市买的东西,那个小伙子不敢造次但也不敢放松:您还是给张局长打个电话吧,要不然不好交代,我们都是赚的辛苦钱,出了差错可是白辛苦这些天了。 李锋芒还没吭气,旁边张文秀用地道南江方言喊了一声:你以为我们愿意来啊,不是我叔过来说他们太叽叽歪歪,让我代表看望一下,大过年谁沾这晦气!拉开围挡!麻利点! 心里很是佩服,想还不让人家说话呢,这几句肯定镇住了这帮人,只是,环保局张局长有侄女吗? 第三百八十一章 瘆人 题记:尽管是大白天,尽管是阳光普照,尽管一屋子人,但李锋芒仍旧吓得浑身发僵,这是他记者生涯最离奇的一次采访,跟他去的张文秀为此连续几个晚上不敢睡觉。艺高人胆大是说“艺”,就是有本事便不怕人家刁难,而这个“胆大”可不是那么简单,但李锋芒很快就放下这个,不管这个事情多么蹊跷,他就告诉自己一点:给五个死去的工友保证了,给他们正义及给他们家属一个交代。 —————————————— 那个小伙子被张文秀的霸道语气吓住了,他本就是环保局聘用的保安,这些巡逻的也是张局长让他找的,而且他知道张局长有个侄女,是做环保器材生意的,是他无意听到,后来张局长承诺说这个事情结束,可以让侄女安排他去做环保器材这行。 那利润是非常丰厚的,而且不愁销售,环保局查谁就是谁,让谁买啥就得买啥,还不能够问价格——他的理解就是这样,于是马上就对号入座,随即点头哈腰:张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不要生气。快过来俩人,给架上木板,张总穿的高跟鞋,架两块厚的、宽的。 李锋芒已经自觉把自己当成了“张总”的马仔,提着装食品的袋子跟在后面,张文秀忍着笑,看那个小伙子拉开挡板,另外两个垫木板,然后大摇大摆的走过去。 张文秀本就有点恐高,前面这个短木板架得宽还勉强走过去,到第二个坑上的长木板,又窄又有坡度,她是真就不敢过了,李锋芒走到前头说:张总,我先过吧,给您探探路。 于是,李锋芒在前,张文秀在后头拉住李锋芒的上衣后摆,眼睛朝斜上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这板子颤颤悠悠,她几次都想尖叫,只能咬着嘴唇。 过了这道“独木桥”,张文秀脸都变得煞白,李锋芒看对面几个小伙子盯着这边,也不敢太安慰,只能用目光表达了关切,就在这时候从这没有任何装修的框架楼里走出一个人。 如果从脸判断,这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如果从她佝偻的身材看,这是一个八十岁左右的老人,但她又有几缕黑色的头发从毛线织成的帽子里露出,李锋芒正观察她,却听到她凶狠的声音:少来假惺惺,老子一家人都死在这里也不会接受你们的施舍! 想她是听到了坑对面的对话,李锋芒也不知如何开口,因为对面那几个小伙子都竖着耳朵在听,张文秀咽了口唾沫开口喊大姐,今天大年三十,我给你送点饺子,这不是施舍,是——咱到里面谈事吧。 那个女人愣了下,不是因为张文秀的话,而是李锋芒急中生智,将手里的袋子集中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记者证,背对坑正对她晃了下。 知道她看到了,李锋芒将证件装回去,大声呵斥说: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来看看你,就是商量解决问题的,你这气势汹汹的如果能行,我们就不用这么想办法来了。 话里有话而且用眼神示意这个女人往里走,张文秀也没看到李锋芒“耍了个小把戏”,有些惊诧,因为这话尽管有深意但语气很不好,只是看那个女人居然听话的转身往里走,而且进去前弯腰将一块石头扔到一边——怕绊住跟着往里走的李锋芒。 对面的那个小伙子跟同伙说:还是张总有气魄,这段时间来劝和的都被骂走,看人家一出马,事情就有缓解。 张文秀听着这话传过来,冲对面摆摆手,挺着胸扭着腰就跟着李锋芒进去了。 这楼盖起来了但是空壳子,为遮风挡寒,进的这个一层屋子窗户大都用硬纸片遮住了,只有正面窗户是用通明塑料布,屋里有些亮光,但非常微弱。 一眼就看到几个人围着一堆火,是用砖头垒的一个简单灶,上面吊着一只锅,虽然冒着热气,但这个屋子就像冰库一样,那几个人都穿着厚大衣,像难民般满脸乌黑,看是很久没洗过澡了。 那个女的到炉子跟前低声说了一句:他是记者。 所有人都哗啦啦站起来,满脸都是激动,李锋芒放下手里提的袋子指了指外面: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你们受苦了。 在这样的环境坚守一个多月,他的话音未落,围着的人多半已经开始擦眼泪,李锋芒叹口气压低声音:昨晚我接到爆料,今天就赶过来了,你们谁口齿伶俐,简单把事情说一下,我们不能久留。 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女子往前一步:我弟弟是这次事故致死的其中一个,我读过师范,在村里当老师。 听到“致死”这个词,李锋芒能明白她读过书,于是再次掏出记者证递过去:你应该写了东西,就是告状或者给“大领导”的检举信,一个多月了,你不可能啥也没干。如果有,就给我,这是我的记者证,请相信我会给你们找回公平。 那个女的接过记者证仔细看了后才递还:你是那个写假酒案的李锋芒吗? 点头说是我,李锋芒低头伸手将脖子露出来:如果你看到那篇报道,就应该看到我受伤的照片,现在脖子上还有疤痕。 那女的看了一眼,突然扑通就跪下了,李锋芒刚要上前扶,见她开始解大衣扣子,不知要干啥,就楞在当地,直到这个女人从怀里掏出几张纸,然后高高举在头顶:请李记者为我们做主! 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果断上前接过那几张纸,然后回头看张文秀,她已经上前去拉那个女人:请你们相信,我爱人是个好记者,他不是包青天,但我公公说他是真正的人民的记者!我公公,他是河右日报社的副总编辑,也是好记者出身。 这话有些语无伦次,但站在火炉旁的所有人都跪下了,李锋芒把那几张还有体温的纸折好塞到兜里:各位请起,我受不起这个,你们要不起来我也跪下了啊!我答应你们找到正义,就一定会找到! 这才陆续站起来,李锋芒说我们不能久留,那五位事故致死的工友尸体在哪儿?入棺了吗? 带他跟张文秀进来的女人点头说我们自己买的棺材,人放进去了,但没钉棺呢,就在对面的屋子里。 李锋芒说我看一眼就走,你带我们过去吧,其余人就别动了,但请“吵”几句——就是让对面的人以为我们在谈条件那样的“吵”。 那个教师女人马上就尖叫说:拿赔偿金来,再出丧葬费,要不然我们绝不离开…… 其余人随即反应过来七嘴八舌的开始喊叫,李锋芒跟着那个带路女人出这个房间到楼道,那个女人伸手掀开对面的门上的塑料袋子,四壁透风,只见五个白茬的棺材正面停放在里头,棺材前的祭奠食品都冻成了冰疙瘩。 李锋芒扭头对张文秀说你别进去了,但看到张文秀突然浑身发抖,随即就是一声惊叫,好在这声音被里面的“吵架”声淹没,不由皱眉头,刚要问“你咋了”,只见张文秀颤抖着举起手,嘴唇哆嗦着说:你,你,你看,你看,你看那张遗像! 扭头随着张文秀的胳膊指向看到一具棺材前的遗像,他也差点喊出声,只觉浑身像掉入冰窟,脑袋翁的一声就大了:这遗像照的人很白净,四方脸盘,左侧脸上有明显的黑痣,跟昨晚去景区爆料的人长得分毫不差…… 张文秀只是昨晚远远看到,并且一直觉着瘆人,所以她只是看了大概像,李锋芒是跟昨晚那人对视过,而且面对面坐了十多分钟,这个惊吓要大多了。 觉着手脚都不会动了,李锋芒脑子里一再重复四个字: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正自发僵,对面传来几声喊叫:好好跟张总说,别吵吵!再他妈的乱喊就不帮你们买吃的了,饿死你们! 像鞭子抽了一下,李锋芒回过神来,看楼道外头有阳光照耀,努力提着胆子扭头低声对张文秀说:你先出去,在“独木桥”那儿等我!外面有阳光,你站到太阳底下就不怕了! 张文秀放下胳膊不敢再看那个屋子一眼,随即就快步走出楼道,李锋芒咬了咬牙跟那个女人进了满是棺材的屋子,尽管四处透风,但屋子里有尸臭味,努力回忆着大学时候上的解剖课,李锋芒指了指那张遗像:他有孪生的兄弟吗? 那个女人说没有啊,我们一个村的,他有个姐姐,就是刚才给你“状纸”的老师,他媳妇怀了二胎快生了,就没来守灵。 李锋芒觉着头发根根直立,努力保持镇定,他上前对着五个棺材依次拱手:我是记者,不信鬼神,各位如果有灵,保佑我尽快查明真相,给你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接着李锋芒鞠了四个躬,直起来身子清清嗓子再开口:我在村里长大,吹唢呐送过不少亡人,人三鬼四神仙五,鞠躬算是给你们送行了!咱们基本是一乡人,我努力让各位尽快入土为安! 说完就往外走,出了门看了眼对面屋里,那个女教师看见他直接又跪下,三个响头磕得咚咚响,李锋芒鞠躬摆手啥也没说,只是捏了下拳头就出来了。 站到太阳地里,那个遗像一再跟昨晚见自己的面容融合,但似乎那儿有问题,李锋芒想扭头进去再看一次,但觉着心里慌,而张文秀已经站到了“独木桥”跟前,满眼都是两个字:快走! 第三百八十二章 玉石 题记:就像搞不清事件真相,或者无法下笔写稿子,李锋芒对这次爆料的特殊性耿耿于怀,于是决定先不直接去采访,而是琢磨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面对面,跟焦副市长、梁林俊等直接揭短,看反应再定夺下一步行动。”而什么都没有开始前,他跟张文秀遭遇了一个小骗局,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放松了心情。 ———————————— 踏着木板拉着张文秀通过,李锋芒觉着两腿打颤,当然他不恐高,这样两米多深的炕也不至于害怕,而是那张遗照一再出现在脑海,他觉着后背直冒凉气,这太正常了,怎么可能是这样? 张文秀更是一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她还记得自己是“张总”,只能努力咬牙挺直腰杆。 过了这坑,李锋芒一言不发就到了车跟前,拉开车门上车坐到驾驶位,而张文秀似乎连拉开车门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个小伙子毕恭毕敬过来给她拉开后座车门,她勉强挤出点笑意:你不错! 闻言这个小伙子很激动:张总,他们扛不住了吧?这么冷的天气一个多月了,真是难缠,搞得大家都过不好年。 不答他这问题,张文秀边上车边说对他们好点,该送吃的送吃的,该送喝的送喝的,人死为大,问题一定会解决。 小伙子忙不迭点头说是,这是怀柔政策,我懂。 点头拉住车门,张文秀说走吧。 车开出环保局大院,李锋芒仍然觉着发冷,他伸手开暖风,但刚启动没多久,提不起温度,张文秀在后排幽幽的说了一句“鬼爆料?” 摇头,李锋芒说不可能,我总觉着什么地方不对,可是找不出这个问题症结,先不要想这个了,越想越瘆人。 车驶入一条大道,张文秀说顶头左转有个农贸市场,那儿人多。 是去买东西,但说“那儿人多”,李锋芒也理解这个事情对心理的刺激,他努力想把遗照这个事情放下,于是说秀啊,这是我当记者以来最蹊跷的事情,这不可能啊! “你不是说不提这个事情了吗?”张文秀看着窗外阳光洒在地上:朗朗乾坤,这些人也真能做出“软禁”这事,不管是真鬼还是假冒,这事用人神共愤差不多吧!我就想不通,这些人肯定有手机,就不会报警啊? 将车拐到左转线,李锋芒说肯定报过了,具体情况我真搞不清楚,时间太紧张也没仔细问,我估计兜里的材料里会写到。“这些年我采访事情多,往往一个大罩子盖下来,那是要掩盖一切的!” 叹口气,张文秀说你自己的选择,记者,记者就是要捅开这罩子,让该看的人看到,从而撤走这该死的罩子,大白于天下。 点头,李锋芒笑着说,你是一个模范“记者家属”了。 车停到一个集贸市场门口,门口一个大牌子上写着通知:“本商场年三十下午一点关门,大年初一下午一点开门正常营业,请周知。” 俩人牵着手进去,人流如织,商铺上多是年货,还有对联、福字等摊点,在人群里俩人才逐步恢复常态,尽管心里依旧犯嘀咕,但也逐步恢复正常思维,随即买了些东西,还有一堆瓜子花生等小吃。 出了农贸市场,李锋芒看到旁边有个卖玉器的店,于是对张文秀说给你也买过新年礼物吧,据说玉器可以辟邪,给你买个玉镯子或者玉坠吧。 南江市地处三省交界,闪亮河在此入黄河,旁边有座山就产玉石,河右省很有名,就叫亮石玉,李锋芒看过相关书籍介绍,但第一次见。 “你这人没有仪式感,我记得咱俩认识十年了吧,你什么都没送过我。”话点到即可,张文秀还是开心的,马上就说玉真的能辟邪?今天这事情太邪乎,我确实是害怕了。 笑了笑,李锋芒将手里提的袋子放到车上,然后拉着张文秀的手进了这家“亮石玉专卖店”,马上就有一个服务员迎上来说:过年好,马上就关门了,现在的玉石打对折,请选吧。 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各式玉制品,张文秀直接问:玉能辟邪吗? 这个服务员马上回答,当然能!真正的玉石能发出一种特殊的光泽,这种光泽在白天不易见到,夜晚则可照亮方园数尺之地,这种光泽是妖魔鬼怪最怕见到的,因此历代帝王将相常持笏以示威严并保健康,咱平民百姓也喜欢佩戴玉器以求平安。 明显在背诵“解说词”,李锋芒说秀啊,她说的比较教条,但自古玉石都被认为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具有灵性的石头。 为什么能避邪呢?李锋芒说古人有说法,比如孔子就说了:“君子比德于玉。” 服务员听得目瞪口呆,张文秀得意地拉着李锋芒的手:百科全书,还有谁说了? 李锋芒说还有东汉许慎,他在《说文解字》里说:“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勰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洁之方也。德盛则邪不侵,故而可辟邪。” “从成分讲”,李锋芒说:玉石含有人体所需的硒、锌、镍、钴、锰、镁、钙等30多种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据说这些元素散发的启动波和人体细胞的启动波是同一种波动状态,人体细胞随着从玉石散发出的波动产生共鸣和共振,使人体细胞组织更具活力,并促进血液循坏、增强新陈代谢、及进排除体内废物。 服务员啧啧称赞:大哥,您真是专家啊。玉石美观、高雅、细腻、莹澈,望之赏心悦目,解烦躁,触之凉爽细润,可清神醒脑、冷静思维,却是一点不假。平时遇到不顺心之事,取出珍藏之玉器,细细审视把玩,想想天地造化之不易,品品人工雕琢之艰难,赏赏两者结合之绝妙,纵然有再不愉快的心情,也会感觉舒服多了。也就是说,玉石能帮人们克服烦躁,以冷静的思维对待生活中繁忙的工作,并松弛紧张的情绪,从而避免某些因烦躁而引起的纷争和因紧张而导致的错误决定和行为,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玉石是可以“镇惊”、“避邪”的。 李锋芒有些烦这些说辞,但不愿意表达出来,就拉着张文秀看着柜台里的摆件,那个服务员依旧喋喋不休:玉石是大自然神奇的产物。?天地山川,日月精华,滋养着世间万物,历经千年,孕育出“玉石”这一集万千精华为一体的神秘灵石。它得天地之理以成性性,得天地之气以成形,长期佩戴慢慢能变活玉,达到人玉互养的作用,晶莹剔透,高雅尊贵,被人们作为对自然、天地神奇力量膜拜的神物,因此自然就用来保身辟邪。 摇摇头,李锋芒看张文秀目光集中到一个玉镯子上,于是点点玻璃:谢谢你的介绍,给拿这款看看。 服务员小跑着绕过柜台进到里面,然后拿出那个镯子:哥你真识货,这可是地地道道的亮石玉,这个镯子很难得,我们老板赌石弄出来的,您看这上面的图案,像不像钟馗? 张文秀说真像,我就要这个了。 看标价一万多,李锋芒就说有点贵了吧,另外这个有没有认证书,别弄个树脂的来糊弄我们。 服务员赶紧回答说不可能,我们这里没有假货,大哥您看墙上的字“假一赔十!”至于认证,我给你找,我们家是亮石玉最正宗的店。 拿在手上很是喜欢,张文秀反复把玩,戴上卸下的找感觉,但也说有点贵了。 李锋芒说便宜点吧,我看给三千元差不多。 服务员说您也太夸张了,这一张嘴就是三折,我们进都进不回来,现在搞活动打五折已经是赔钱卖了。 “你不说老板赌石弄来的吗”,李锋芒笑着说:现在又成进回来的了,这是什么意思?我猜这不是好货。 服务员说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您再给加点,反正是今年最后几个小时开门了,我做主给您打四折如何。 摇头说我只出三千元——李锋芒话音未落,正在把玩镯子的张文秀一个失手,那个镯子直接掉落,砸到了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在张文秀的尖叫声里,本想看到的是四分五裂的情形,李锋芒都准备赔钱给人家,但那个镯子落在地上又弹起,然后再落下又弹起,如此逐级减弱弹起的高度,最后“当当当”响着停在地面上。 本来已经惋惜万分的张文秀,十分诧异弯腰捡起这个镯子,看着毫发无损,她不是松了口气,而是非常疑惑:这镯子是玉的吗? 服务员马上满脸通红,李锋芒伸手从张文秀手里拿过镯子,重重放到柜台上: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给你刷卡五千,然后找个地方鉴定你们“按照假一赔十”,给我五万吧。 也就是一说,服务员都吓住了,李锋芒笑了笑拉上张文秀就往外走,那个服务员目瞪口呆:大哥,这个我拿错了,确实是树脂的仿品,我马上给你拿真品。 摇摇头,李锋芒扭头说:此生我不会再进你的店,也请不要再蒙骗人了,我是记者,你们好自为之! 俩人出门上车哈哈笑,一上午的隐晦似乎都散去,李锋芒说我托个懂行的给你买个好镯子吧,当年写《城说》我了解过这个亮石玉,产量非常稀少,一般一个镯子都三四万,所以你把玩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假的。 张文秀说你知道是假的还让我看?李锋芒说我刚开始也没完全肯定,但“玉镯子”在大理石地面弹跳,实在是少见。 又笑,俩人随后到医院接上了张文秀的父亲,他们赶回景区吃的午饭,饭后,烟经理安排一起包饺子,李锋芒没去,泡杯茶坐在房间窗前,他开始仔细研究那几页“事件经过。” 第三百八十三章 好戏 题记:除夕夜,一台“大戏”即将上演。李锋芒知道他上午去环保局看工地,不管如何隐藏,敏感的“各方面头头脑脑”肯定很快就知晓,只是突然加一台演出这办法实在是巧妙,不显山露水就能来。李锋芒又好气又好笑,这样的花费与手段架势,如果用在正当地方多好,如此大费苦心目的就是请李锋芒“高抬贵手”,李锋芒肯定不会“给面子”,但他很期待这些跳梁小丑的表演。 ———————————— 这个死者的姐姐有些文采,但用的不是地方,在如此悲伤的情况下,写出来的材料仍旧有心理描述,还用了很多成语,比如第一句就是“对于一个家来说,男人是维持的全部力量,在这个冬天,我们家没了力量,跌入无底深渊、陷入寒冷冰窖……” 这样的文字如果是爆料或者举报材料,肯定显得琐碎,但李锋芒没有任何觉着麻烦,他一字一句仔细看着,想象着这个女人写这些时候的眼泪与恨。 材料里提到了事故发生后的详细经过,怎么谈判,如何交涉,达成的口头协议,以及各种领导的语重心长与承包商的言而无信,最后说到对方不承诺协议,只是给了丧葬费让先安葬,剩下的事情随后再说,于是陷入僵局——这些家属守着尸体被困到“孤岛”。 为什么不报案?李锋芒叹口气,材料里说了这么一句话:各级领导都来过,可是什么问题都不解决,我们不敢相信谁了,哭天无泪啊! 看着窗外红霞满天,间或有鞭炮声响起,李锋芒掏出烟点着一根,想着这些受害者家属就在孤岛上艰苦,他(她)们知道事故是意外,也不是胡搅蛮缠,只是想要回那些赔偿,是啊,家里的顶梁柱折了,需要这些钱来维持个简单未来。 一根烟抽完,李锋芒拿出采访笔记本,再拿起手机给报社法律顾问去了个电话,接通后先拜年,“我有个急事,打扰你几分钟,不好意思啊”,大过年的,他道歉后问了安全生产事故的处理流程。 河右晚报社的法律顾问笑着说李总编,您这大年三十也采访啊? 叹口气说新闻不过年,或者说新闻过年期间更多,李锋芒拿着手机站起来,他看到从景区大门进来两辆货车,后面拉着些演出用的物品,有些诧异,但没当回事。 法律顾问好似拿着一本法规册子,随后开始介绍。 根据《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条例》规定,3人以上10人以下死亡的,就属于较大事故。事故发生后,事故现场有关人员应当立即向本单位负责人报告;单位负责人接到报告后,应当于一小时内向事故发生地政府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等相关部门报告。“较大事故”随即就得逐级上报到省级,每级上报时间不得超过两小时。 “接报后就得成立调查组,展开调查形成报告……”律师滔滔不绝念条文,李锋芒打断她说:如果瞒报,规定也很多,比如罚款,追究刑事责任等,我只想问,死亡五人的建筑工地事故可以私了吗?有没有相关司法解释? 法律顾问回答说没有! 放下手机,李锋芒不由就想骂娘: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他们凭什么?瞒报的原因很简单,这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们沾了油水。 随即他拿起笔,开始在采访本上摘录重点,半个多小时时间也就理的差不多了,针对此事他也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节后不暗访了,因为材料里写得很详尽,现场也看过了。他准备直接明着采访,也就是直接跟相关领导面对面摊牌,包括河右日报社南江分社的社长梁林俊,还有南江市的焦副市长。 弄完这些刚拿起烟,孙继全搓着手上的面进来了:你也参与一下包饺子吧,我听那个经理说今晚还有演出,给在这里吃年夜饭的搞个小型春晚。 李锋芒说我刚看到往进拉演出器材还纳闷呢,原来是景区要搞演出啊,不过这可不是简单的乐呵乐呵,看器材两大车,应该规模不小。 孙继全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伸手拿起那个女的写的举报材料,一边看一边说:刚才文秀悄悄跟我说了昨晚爆料人的故事,我听着很蹊跷,你想通了? 摇头说我不想了,这世界上鬼神之说甚多,无需考证真伪。爸,我上初中每年寒暑假或者周末碰到了,就替姥爷去红白喜事吹唢呐。白事上多些,刚开始坐到灵堂外还膈应,后来就习以为常了。 想着往事,李锋芒说姥爷给我说,这些所谓祭奠啊,出殡啊,烧纸钱啊,等等等等,包括我们吹喇叭其实都是给活人弄的。人死灯灭,活着时候子女好好孝顺比啥都好,棺材里的也是,活着就好好活,死了就好好死。 孙继全放下材料说姥爷说的真好,这是朴素真理,厚葬不如厚养。我刚才跟文秀也说了,不管这事情如何蹊跷诡秘,只要心正事对,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 点头说是,爸,我能想开,也能放下,文秀一个弱女子真是吓着了。于是把“买玉”的故事说了说,孙继全听完哈哈笑:在省城办结婚宴席时,爸给文秀买一个好的。 “可不用”,李锋芒说黄长河认识人多,我给他说下就行,不能总是花费您老人家的钱,我有。 好像根本不想谈起这个黄长河,孙继全站起来说我不管你的采访,所以这材料就看个大概,很多事情坏就坏在欲盖弥彰,你自己考虑吧,走,儿子,咱们去包饺子,瑞瑞玩得可开心了! 跟着父亲下到楼下大厅,李锋芒马上就感到了过年的氛围,除了自己的家人,旁边还有七八家也都在,各自围着一个桌子在包饺子,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除了这些包饺子的家庭,大厅正对面正在搭建舞台,确实如李锋芒说的,规模确实不小,不但是台子还有陆续进来的演员,他低声对孙继全说:爸,这是一台正规的演出,这景区为这么几家人也煞费苦心了吧?而且这个演出价格远远大于十多桌饭的利润。 拿过擀面杖擀着饺子皮,孙继全笑了笑:他演戏你就看戏,反正又没写给谁专场演出,不违规。 愣了下,李锋芒觉着这话言外之意很明确,他还没说话,张文秀的父亲在旁边说:亲家你的意思是,这演出也是针对咱们的? 看烟经理在旁边指挥员工布置会场,在旁边的墙上贴窗花、吹气球等,李锋芒说我过去问下情况吧。张文秀把抱着的孩子塞给他:别问了,爸说的对,他演戏你就看戏,少问少想,你这累一年了,放松两天吧。 “嗯嗯”,李锋芒说听老婆大人的,他刚说完,儿子在他怀里扭着身子,伸手指向烟经理那边。 孙继全哈哈笑:我这孙子长大肯定也是记者,这么小就能帮他爸“采访”,李锋芒你去问问吧,我估计这个小丫头会说她不知道,上头安排的。 点头说好,李锋芒亲了下儿子的脸蛋:走,瑞瑞,跟老爸去采访喽。 到跟前,烟经理弯腰拿起个气球给了瑞瑞,然后对李锋芒说:李总,咱们晚饭七点开始如何?演出跟晚饭时间同步,我们景区给每桌提供酒水饮料,随意,管够。 给孩子把气球拿好,李锋芒说酒水是你们提供,还是市里拉过来的?烟经理说您怎么知道是市里拉过来的?我正奇怪呢,就一个小时前接到老板电话,说有人来送酒水,不该我问的不能问,所以您下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笑着说我下一个问题是什么,我就没准备继续问,你回答啥? 李锋芒心里还是佩服这个烟经理,她说的肯定不是具体问题,就是说她不清楚这事情,请不要问了。 烟经理也笑,然后低声说:昨晚来给您爆料的人怎么样了?您上午外出采访肯定让谁关注了。年夜饭我们都准备了,客人本来就是包饺子一项活动,也没准备这么多桌饭放到一起,您也看到突然的变化搞乱了部署,没办法,我又叫回来几个职工。 看着演职人员已经开始化妆,李锋芒说我就问一句:今晚谁来?这个你肯定知道。 看了下四周,烟经理说老板说有市领导。 点头说谢谢,李锋芒说我估计你们老板也该露面了,正好看看庐山真面目,你忙吧。 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给烟经理:过年好,我们一家人给你添麻烦了,照顾的无微不至,所以就祝福你新春大吉。 下午买了些红包,张文秀给他兜里装了十多个,五十块一个,本就是给景区服务员、厨师、门卫等。这是孙继全要求的,他的个性里有这样的善良,并且不愿意欠人情,这样的景区安排依照他的做事风格是肯定不来的,但这次聚会李锋芒处心积虑,也确实在这里最合适。 烟经理接过去说谢谢您李总,我就不客气了,我们老板也给您家人都准备了,估计他要亲自给您们。我去忙了,晚饭其他人都点菜,您家这边我安排好了,菜单我给了您夫人了,有需要调整随时告诉我。 点头致谢,李锋芒说不调整了,你去忙吧,今晚的“戏”肯定精彩。 抱着孩子回到自家人的桌前,李锋芒对孙继全说:好戏要开场,今晚有市领导与民同乐,这个景区的神秘老总也露面,爸,我猜梁林俊也肯定来凑趣。 第三百八十四章 景象 题记:尽管想安心过个年,但被这个瞒报事故打扰了,李锋芒知道不过正月初五肯定啥也干不成,只是他这个人对工作太认真,所以父亲跟妻子的劝说都不起大作用。景区的晚会开场了,李锋芒冷眼看着那些跟这个事故有关人等的表演,但他没想到该来的人没来,不想见的却出现了。 —————————————— 一家人一小盆饺子馅,和好的面,很快也就包好了。 服务员过来收拾好桌子,李喇叭说我在这里看着,你们回房间洗洗手再下来吧。看着给每个桌上都放了个电磁炉,一锅水在冒着小气泡,开了就可以煮饺子,还有罩着保鲜袋的凉菜也都陆续上桌。 孩子姥爷抱着,李锋芒基本就没有沾面,于是陪着张文秀回到房间,看她洗了手换衣服,想了想把唢呐盒子拿出来对张文秀说:咱不欠他们的,他们给咱们演戏看,我吹唢呐给他们听,这样就公平了。 “呵呵”笑,张文秀说你这人啊,从来不占便宜,但今天是除夕,你就不要想这个事情了,好不好?你知道我这一年多分析你多少次吗?有时候恨得牙根痒痒,你是不是觉着金媛媛爱了你,你就得爱回去! 又气又内疚,走过去伸手揪了张文秀脸蛋一下,尽管没用力,她仍旧尖叫了一声,李锋芒赶紧伸手到嘴边说你小声点,我又没使劲,咱们可是说好了不提旧事,再说了,我不沾便宜是说做人,跟这个可不匹配。你也去了那个现场,我看到可怜人都心里难受。 噘嘴,张文秀说你做人太苛刻,我怎么会喜欢上你呢?还有金媛媛,她那么优秀,怎么就迷你迷到神经的程度?她是不是可怜人? 摇头,李锋芒说苛刻可不是个好词啊,我自问还是有血有肉的……他话没说完传来敲门声,如释重负,知道是劝他但这个事情实在解释不清,他又不擅撒谎,赶紧过去拉开门,见孙雅南站在门口:我嫂子咋了,尖叫吓我一跳。昨晚那个爆料鬼的事情她跟我讲了,听得我毛骨悚然…… 打断她的话,李锋芒说妹妹啊,这个事情也别说了,咱好好过年吧。 “也?”孙雅南说还不让说啥了? 苦笑着“哼”了一声,李锋芒说我去叫长河,你跟你嫂子一起下去吧,边吃边看演出,台上台下都是演,我先出去抽根烟提提神来应对。 不知道打的什么哑谜,孙雅南进房间,李锋芒说秀,给我提上唢呐啊,我跟长河到河边走走。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李锋芒跟黄长河抽着烟在河边走了一段路,主要谈单位的事情,过完年很快要上自办发行,还有广告部门更换一把手。 黄长河说云总跟我谈了,让我接广告部门,确认是个肥差,也比办公室轻松,但我担心仇普光作梗,还有赵晨阳的老婆甄青梅,那可不是省油的灯。 看着周边村里偶尔放烟火的闪亮,李锋芒说你不是畏手畏脚的人,这个仇普光肯定得离开,他做事太差劲,胳膊肘朝外拐可以忍,但赚着晚报的钱却给晚报使绊子,温青云肯定不会放过他。 黄长河愣了下问啥绊子?他当年可是云总的司机啊,最亲信的人了吧。 摇头说别问了,此一时彼一时吧,至于甄青梅,李锋芒说干事她没问题,咋咋呼呼的风格也是人家本事。你要管好你的裤带,先不说赵晨阳是一起打拼过来的兄弟,你要敢辜负我妹妹,我肯定饶不了你。 耸耸肩,黄长河说大兄哥,你借我个胆子我都不敢,雅南骨子里跟你神似,脾气刚烈。 伸手拍了下黄长河肩膀:你小子,雅南要是柔软一些,你就敢了?让你去广告部门是干活的!你知道你未来的岳父对你如何评价吗?我可以告诉你——再稳一些就更好了。 嘿嘿笑,黄长河说我可没你们家人那个认真劲,说实话,对你们兄妹,我是由衷佩服。 李锋芒说这手机拜年短信一条接着一条,不缺你这句马屁……你看,景区大门口进来车了,看车灯,一、二、三、四,这是来了几个领导啊,需要四俩车拉? “有些领导一人一辆车,随从有时候五个人也能挤一辆车”,黄长河说咱回去不就知道了,你到哪儿哪儿“地震”,这大过年的这些人也不敢不来。嘿嘿,云总总说他要有十个李锋芒就好了,如果真有,河右省十个地市都天天热闹。 哈哈笑,李锋芒说我来到这里,就被人家反复问来意,这引起了我的怀疑,现在也基本都了解了,今晚不管是谁我都会笑着说“过年好!” 俩人到了大厅附近,正好看到一队人前呼后拥着往里走,正中间那个人打扮的干干净净,看年龄应该五十岁上下,但头发乌黑不知是不是染的,还有腰板挺得笔直但有将军肚,四方脸盘五官端正但眼睛有些小了,就像一条缝隙在白面发糕上。 回到自己家人的桌边,看搭起来的舞台上已经收拾停当,就等“某人”点头发令,好戏就会上演,但那七八个人并没有进大厅,而是被烟经理迎到了大厅旁边的一个会客室。 猜是在等人,烟经理应该是接到这个景区老板的电话,所以市里这些头头脑脑就先休息一下,如果没猜错,那等的就是这个老板。 李锋芒这时候有些怀疑,他对孙继全说也许这就是个拍马屁的演出,景区老总请市里领导一起过年,搞这么个晚会凑个热闹。孙继全抱着孙子,爷俩逗着玩,他看了一眼台上正在调试话筒的主持人:看戏吧,反正不用买票。 孙雅南跟张文秀在一起坐着,嘀嘀咕咕的不知说啥悄悄话,这姑嫂二人关系越来越亲密。李喇叭跟张文秀的父亲拉呱家常,唯独黄长河有些寂寞,坐在那儿低头摆弄手机。 这就是一大家人,李锋芒短暂幸福后觉着有些复杂,从小就是跟姥姥姥爷一起,简简单单,如今祖孙三代,还有岳父岳母,生活好似瞬间就丰富起来。他想起当年在北江给吴哥他们讲托尔斯泰,幸福的家庭与不幸的家庭,相同的与不同的,不由就摇头,只有亲身体会了才有感知,停留在字面的感受实在是干干巴巴。 正自乱想,旁边传来鼓掌声,他抬头看,一行人鱼贯而出,旁边的服务员都挤出笑容在拍手,李锋芒看着那一行人,不由就愣住了:陪在“焦副市长”旁边的居然是盖子文——没错,就是自己老家的那个盖子文,三天前喝过酒的盖子文。 脑子瞬间就乱起来,他马上拿起手机给李江拨过去,接通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来南江‘闪亮河风情’过年?” 李江没反应过来,笑嘻嘻的回答说我不去了,在家陪父母呢,照顾的不错吧,有啥不到的地方马上打给我。 微微叹口气,李锋芒说你跟盖子文在合作,为何不告诉我? 这才明白过来,李江马上不笑了:这也没啥吧,跟谁能赚钱就跟谁,你就安心过年吧,你的开销是我处理,这个景区我有股份,年底算账扣我的,不让你犯错误。 一时语塞,一个同学、好朋友,他能管人家什么?想了想李锋芒还是没忍住,于是说:好吧,在靠山县我就你一个好兄弟,有奶就是娘的事情当下很多,你是国家干部,公务员,我真怕你跟着走邪路。不说了,代问你父母过年好! 李江说谢谢,我知道你的意思,跟盖总在一起我分得很清楚,生意是生意,工作是工作。另外,我觉着你跟盖总该好好聊聊,他人不错,对你很尊重。 “一口一个盖总”,李锋芒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就是个记者,不经商也不懂商道。而且我跟盖子文没有过节,好好经商也是对的,但搞歪门邪道就是一条路走到黑。 大过年的,李锋芒看着盖子文领着领导们坐到正中间一个桌上,随口说:我建议你们景区换换名字,“风情”太土也有些暧昧,这里不错,改成“闪亮河景象”应该就提高了景区味道。 重复了下这个五个字,李江马上说好,我跟盖总商量一下,原来的“风情”我也不喜欢,好像是歌厅,这个名字改得好,如果采用,我们给你付润笔费。 苦笑,李锋芒说就顶了我们这个年在这里的费用吧。 挂了李江的电话,李锋芒看黄长河在倒酒,居然是河右省最好的亮酒,他拿起酒盒子看了看,是股份公司的,也知道价格是七百多。然后再看其他桌,酒水也有,当然不会是这么好的,而是本地一款几十块的普通酒。 放下酒盒子,他自顾自点点头,明白这个戏肯定还是给自己唱的。 主持人上台,热菜也陆续开始往上端,李锋芒深呼吸然后告诉自己:过年了!自己三十岁了! 张文秀把孩子抱到自己怀里:爸,您来举杯吧,咱们第一次一起过年,我父母也说让您来主持这个年夜饭。 很满足的笑,孙继全说没啥主持的,咱们是一家人,来吧,爸,亲家、亲家母,还有你们三个小辈,一起举杯,过年好! 这话算是一种承认,黄长河很是激动,伸手就拿起一壶酒一仰脖子就干了,孙雅南伸手就掐他胳膊:傻样,你慢慢喝。 都笑,大家都喝了一小杯,李锋芒伸手掀开桌上的电磁炉盖子:大鱼大肉,山珍海味都不稀罕,我觉着最好吃的还是饺子,锅开了,雅南下饺子吧。 李喇叭摸着胡子接了句:白萝卜鸡蛋粉条馅! 又都笑,李锋芒看着张文秀父母说爸,您来提第二杯吧。 气氛真的太好了,李锋芒知道自己是这个气氛的最中间环节,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都是跟他有关系才到了一起,所以他要尽力维系这个平衡与融洽。 所以第三杯他站起来:姥爷最大,但他老人家年龄大了,我就代替他“起”这第三杯酒,过了年我就三十岁了,而立之年的这个除夕非常高兴,辞旧迎新之时,过去的都不多说了。 顿了顿,他看张文秀撇嘴就笑了笑:成家立业,这杯酒我敬养我的姥爷,教我的父亲,生养我妻子的岳父岳母,我的妹妹,还有长河,在此我保证今后做好“多面手”,外孙子、儿子、女婿、丈夫、哥哥、父亲! 台上已经歌舞开场,这几句话他几乎是喊着说的,都也明白他的心境与心意,于是纷纷端起杯,喝了这杯酒。 第三百八十五章 破五 题记:吃着喝着聊着,不知不觉提到了年俗,关于正月初五的说法很多,但最准确的是过了这天后要上班。神话是神话,传说是传说,现实是现实,过来敬酒的领导们在盖总带领下,吃了个标准“闭门羹”,于是跳出来个秘书,像钻进风箱的老鼠两头受气,于是引发了接下来啼笑皆非的事情。 —————————————— 饺子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一桌子非常丰盛的菜,舞台上在唱地方戏,一切都是如此安逸幸福,但李锋芒还是忍不住看那个没坐满的桌子,他也发现那桌上有好几个人在偷偷打量他们这桌。 按照当地喝酒规矩,三杯过后,也就自由了,李锋芒抱过来孩子对张文秀说你先吃,我先哄孩子。张文秀嘿嘿笑着说你这样做就是好丈夫,我喜欢,刚才在房间的几句拌嘴是我的错,本想劝你放松过年,忍不住挑事,今后我再不提了。 耸耸肩,把孩子举过头顶,李锋芒笑着对孩子说:瑞瑞啊,你妈妈居然会承认错误了,这可是我认识她以来的第一次啊,爸爸很开心,儿子你开心吗? 瑞瑞一下午的玩,有些犯困,但被李锋芒高高举起,还是开心的咯咯笑起来。 台上开始独唱,水平也还可以,唱的就是些祝福平安快乐的歌,张文秀的母亲吃了几个饺子放下筷子站过来:孩子给我吧,准备喝奶睡觉了。我觉着人家那桌人该过来敬酒了,看都瞅咱们这边,你准备应对吧。 好似一家人都草木皆兵,李锋芒走过去把瑞瑞递过去:妈,不管他们,兵来推开、水来引一边!今天啥也不跟他们说,咱好好过年,不添堵。 笑着接过外孙子,张文秀的母亲说其实我下午接了个电话,但没跟你说,我们医院院长居然给我拜年呢,这是破天荒第一次,单位一把手给我这个马上退休的老太婆电话拜年,想着都觉着可笑也可疑——而且说明天过来拜年。 点头说又来个说情的,李锋芒看孩子靠在岳母肩头犯困,于是伸手摸摸他脑袋:妈,您这马上安享退休生活,单位领导肯定不会怎样,我是怕我的采访影响了我岳父在医院的工作。 “不用管他”,张文秀的母亲说他是业务干部,一般也不参与行政管理,影响不了的。你干你的事情,不要瞻前顾后。我带孩子上前喝奶睡觉了,你们吃吧。 李锋芒说我上去给你开门吧,张文秀的母亲说不用,你忙你的! 看着岳母抱着孩子绕过几个桌子上楼了,李锋芒想这个“你忙你的”,不由就觉着烦,努力压制着回座位吃了几个饺子,开始挨着敬酒。 本来烟经理安排李锋芒他们家坐到中间第二桌,也就是“第二主桌”,孙继全马上就拒绝了,说太吵。随即他就指了指,一家人就坐到了这个边上,安静很多,边上还有绿植增添生机。 敬酒一圈最后跟长河碰杯,他努努嘴,李锋芒扭头看那桌的领导们已经离桌,正在挨着依次敬酒。 “喝酒吧,”李锋芒说,看他们敬酒都是意思一下,咱这桌也应该不例外,而且看转的过程,咱这一桌应该是最后过来。 又跟黄长河聊了几句闲话,他突然想起一个事情——河右日报社南江分社的社长梁林俊没有来,这很不正常。 扭头就想问,孙继全端起一杯酒:儿子,你就别琢磨了,不是说好好过年的吗,我猜你想问梁林俊怎么没来,他下午给我打电话拜年了,说自己去省城过年。 “家都在南江,他去省城干嘛?”李锋芒端起酒杯不由就问,孙继全哈哈笑:你说吧,让不让过这个年了,别再提采访的事情好不好啊,今天大年三十他去找谁能找到? 就算他找咱们集团的一把手,人家也不会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河右日报》从没停过报纸,从创刊至今,不管发生什么报纸天天都出版,但你也不投稿。你们晚报休报到初七,所以年初五之前不会有人打扰!喝酒、喝酒,再提采访我就回房间睡觉了啊。 李喇叭喝了三杯酒就不喝了,正吃着一块张文秀给他夹的鱼,闻言接话说:破五嘛,初五前都是过年,好好放松别想了。 孙雅南跟张文秀闹了一杯酒,脸上红扑扑的:哥,你们怎么总提起初五,姥爷说还破五,啥意思嘛? 郝运在旁边打着哈欠问:啥破五? 李喇叭说孩子啊,这是村里的讲究,正月初五,我们老百姓俗称为“破五”节,过年期间的诸多禁忌过来初五就“破”了,不用遵守了。比如年三十敬天神不能开口说话,初一到初四的垃圾不能出屋等等吧。 点头说姥爷说的都是村里传统,李锋芒说我看到中国民俗方面的书,里面提到正月初五这一天承担了太多人们的希望与憧憬,所以古代这一天的禁忌就特别多,比如在这一天必须吃饺子、不能用生米做饭、不准妇女串门等。 李喇叭说这都啥时代了,还弄那老一套,该干嘛干嘛吧,我只是说初五前都不上班,就别想公家的事情了,今晚就是吃好喝好。 孙继全说就是,李锋芒罚你喝杯酒,再讲个笑话或者讲个故事,总是提你的采访,实在是都累啊。 苦笑着倒了杯酒自己喝了,李锋芒打趣地对黄长河说:你看过《封神榜》吧,据说这一天跟姜子牙的老婆有关。 咽下嘴里的饺子,黄长河点头:“你说‘穷神’,我记得姜子牙最后被老婆死缠烂打,没办法就也封了她老婆个神位。” “对”,李锋芒举筷子指了指台上:神话传说中,姜子牙的妻子是很让人讨厌的背夫之妇,封了穷神以后,就更让人讨厌了。所以人们就在正月初五这一天“破”她,让她马上回去。 台上正在演的一出地方戏,正是《姜子牙钓鱼》,李锋芒看着那敬酒的人停在一桌前说起话,不由就定睛看了几眼,但怕孙继全不高兴,赶紧扭头回来继续说这个“破五”。 旧时候,正月初五是一个具有多重习俗含义的重要日子,但全部意义就是“破除”。刚才说了,这一天为“送穷土”日,人们要将“穷神”也就是“穷娘娘”扫地出门。另外,这一天为禁忌解除日,因传统概念的过年是单指大年三十夜到初五早晨,在这个过年期间的禁忌至此可以消除或有所放松,如不能做新饭、不能说不吉利的话、妇女不能动针线、不能打扫卫生、不能打碎东西等。 看大家都在听,李锋芒说我考证过,这个“破五”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谐音的“泼污”,即从大年除夕夜开始存留的污水、垃圾可以全部倒掉清除。但这个可不是啥资料性的东西,因为初五先存着,然后有“破五”,所以“泼污水”这个也只是听听吧。 张文秀嘻嘻笑:李锋芒你的杜撰越来越多了哈,再罚你一杯,爸是让你讲笑话,你这是卖弄。 “明明说的是笑话跟故事都行”,李锋芒说酒我喝,但不认罚,这酒是真好,但还不是最顶尖的亮酒,我年前在中江云州市喝过,那时候谈假酒色变,亮酒集团的董事长请我们采访团,拿的就是最好亮酒——他小抠门的舍不得倒,就让秘书端着个小瓮,喝一杯倒一杯,你要说不喝他马上就走。 都笑,李喇叭说啥酒都一样,喝醉都难受。 李锋芒说着话还在想这个梁林俊太关键了,没有他的介绍,当地官员是不会认识孙继全的,甚至不会认识自己,但他又想到了盖子文,他认识父亲与自己,而且专程赶过来估计就是“牵线搭桥”。 果不其然,看着节目喝着酒,很快那十多个人转到了李锋芒他们这桌,散开似乎要包围这个桌子,盖子文就在孙继全背后站住:焦市长,我给您介绍个贵客,这位是咱们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副总编,孙总,他来我的景区是给我面子,您得敬三杯。 孙继全站起来说盖总好,这么快又见面了,那些虚职不提也罢,我在这里就是带孙子玩的。来吧,各位一起,除夕夜心情好,共饮此杯,谢谢各位领导赏光与民同乐。 他跟谁都没碰杯,直接就喝了一杯酒便坐下了。有些尴尬,盖子文故作熟悉,伸手轻轻拍了拍旁边李锋芒的肩膀:这位是…… 迅速站起来,李锋芒打断他的话:我是孙总的儿子,各位领导好,盖总好,承蒙款待,这杯我喝了。 看着父子俩都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感觉,盖子文扭头看焦市长,他小眼睛更加眯缝,端着一杯红酒也不知该喝还是不该喝。 这时候站在焦副市长旁边的一个小伙子突然冲到跟前:拽什么拽,敬你一杯酒是给你面子,实话告诉你,在南江市,还轮不上你报社的装大尾巴狼! 李锋芒马上就要往起站,孙继全伸手拉住他,扭身说小伙子,我们报社的从来不装大尾巴狼,因为我们是党的报纸,是人民的编辑与记者!南江也不是党的南江,不是谁可以装就可以装大尾巴狼! 那位焦副市长看自己秘书冲上来,本想拦下,但又停下想看看反应,听孙继全说完汗都下来了,这话要是在《河右日报》发出来,说是自己秘书讲的,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一只手拿着玻璃杯,另一只手直接挥动,“啪”的就是一个耳光甩在那个小伙子脸上:要你多事! 孙继全就像没看到,从兜里摸出个红包递过去:小伙子,来,除夕夜,叔给你个红包,大吉大利啊! 这个秘书挨了领导打后人都懵了,又见孙继全递过来红包,更是不知所措。 第三百八十六章 直面 题记:给那个挨打的秘书台阶、介绍自己妹妹及黄长河的身份、跟他们坐到一张桌子上、吹唢呐接下来喝酒……李锋芒用行动表示自己光明磊落,内心更是逐步坚定了一个信念:那些死了家属的老百姓不好过,你们这些犯了错的就不能好过。 —————————————— 看着自己父亲,李锋芒实在是佩服,不卑不亢谈笑间就把所有矛盾转嫁,一个老记者身上不一定看的是文字能力,而是应变速度,瞬息间,来势汹汹全被化为乌有。“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很多人可以做到,“兵来推走,水来引开”真不是谁都能这么处理。 毕竟盖子文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上前把孙继全手里的红包接过来,随手就塞到了这个秘书的兜里:大过年的,不要高声喊,焦市长也是为你成长,好了,不要生气了。 设身处地、换位思考,李锋芒觉着有些不忍,最主要他已经决定跟这些官员面对面,所以他站起来拿过两杯酒:就是,除夕辞旧迎新,大吉大利,咱俩年龄相当,来喝一杯。 那个秘书满脸通红,憋着气又不能撒,仍旧站在当地进退维谷,这时候一直跟在盖子文后面的烟经理上前一步,接过李锋芒手里一杯酒塞到那个秘书手里,然后不轻不重的说了三个字:过年好。 说也奇怪,那个秘书马上就端起酒倒嘴里咽下:是我错了,孙总编、李总编,我道歉。 焦副市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一言不发就转身要走,盖子文不失时机喊了声:市长,这旁边几位咱们一起喝一杯吧,这位李老先生是唢呐民间艺术家,这位是…… 看盖子文目光看着自己,李锋芒挨着介绍说我岳父、我妻子,河右晚报社办公室主任黄长河,河右晚报社热线新闻部副主任孙雅南。 可以说是妹妹及妹妹的男朋友,但李锋芒故意说了黄长河、孙雅南报社的身份,焦副市长果然发愣,心里说报社来了这么多人啊,这都是李锋芒叫来的吧。 在青山县搞晚会的宴请上,黄长河跟孙雅南并没有出现,盖子文当然不知道他们的血缘关系,这样的介绍他也有些拿不准,但面不变色:我以为孙总是家宴,原来还有同事在,焦市长,还是一一来吧。 黄长河看李锋芒,见他坐下对自己抬了抬手,于是就站起来说谢谢各位领导,过年好,我喝了。 到孙雅南,她早就怒火中烧,那个小王秘书的话就是焦副市长的话,所以她根本不看父亲跟哥哥,只是欠了欠屁股:我不会喝酒,领导们随意。 场面顿时尴尬,孙继全知道儿子比女儿识大体,尤其是在这个场面上,还有李锋芒的姥爷跟张文秀的父亲,闹僵都不开心。 正在这时,旁边跑过来一个人,李锋芒抬眼看居然是河右日报社南江分社的社长梁林俊,不觉就看了孙继全一眼,眼光里就是问询:他不是去省城了吗? 孙继全也纳闷,但他稳稳坐着,只是微微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梁林俊到桌前直接跟孙继全说:孙总,我赶回来了,省城的事情办得快,想您在南江,我就归心似箭——焦市长,盖总,您们都在啊,这样吧,咱们重新摆一桌,今天熬一宿,辞旧迎新。 盖总说没问题,马上扭头说烟经理,你去我们刚坐的中间那桌收拾下,菜呢该热的热,该换的换,该加的加,那就有请孙总跟李总父子赏脸吧。 已经决定,于是微笑一下,李锋芒摆摆手说:我父亲要陪他孙子睡觉呢,这样吧,我跟黄主任过去,盖总,在您的地盘,我不敢不从啊。 他目的很明确,听听这些人会说什么,当然,让这桌亲人们好好过个年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烟经理小跑着过去安排,焦市长脸上变得和缓,跟姥爷敬酒还说了几句祝福您健康长寿的话,跟张文秀父亲也说了有事去找他的虚客套。 几分钟后,李锋芒跟黄长河坐到了中间桌上,梁林俊在孙继全旁边坐了会儿也过来了,都也明白,今晚的戏都是围绕李锋芒上演的。 坐下后服务员倒酒,李锋芒看台上表演已经进入中盘,歌伴舞也是比较俗套,他想了想站起来说:盖总,你也知道我会吹几下唢呐,这样吧,难得赶上这样的时候,除夕夜,我也打扰你多天了,吹一曲助助兴如何? 盖子文马上说那感情好啊,李总编你的唢呐吹奏是高手,我上次听过,余音绕梁啊。 黄长河说我们李总在咱省的春晚上演奏过,在国家电视台也演奏过,我觉着他一曲比今晚的所有节目加起来都精彩。 说到这里,他扭头对李锋芒说:李总您准备下,我去给您拿唢呐。 笑了笑,李锋芒说好的,然后直接对着焦市长说您点个曲子吧,唢呐曲,我尽力。 眯着小眼睛,焦副市长说不敢不敢,李总编吹什么都好,我洗耳恭听。 黄长河站起来过去拿唢呐盒子,焦副市长旁边一位中年胖男人呵呵笑了下,我点个《百鸟朝凤》,不知李总编能不能吹啊,那难度可大了,我就是说说。 李锋芒大致猜出来他就是环保局的局长,但还是朝着盖子文问了下:盖总,这位是? 果然是,盖子文说这位是咱南江市的环保局长姚葛兰,你不认识啊,我都忘记介绍了,马上一喝酒就都惯熟成朋友了。 也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姚局长啊,我昨天发现个奇怪的事情,门口的闪亮河冰面下居然有股黄色暗流,后来沿着这黄色暗流追到了贵市一个厂子,发现他们在闪亮河冰面上凿窟窿往里面排污水,您能解释下吗? “这个”,姚葛兰顾左右而言他:这个,我不清楚,李总编提出来我上班就安排人查,如果确实如此,绝不轻饶。 李锋芒说好,姚局长雷厉风行,闪亮河再往前就直接进黄河了,如果污染了黄河水,真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刚才点了《百鸟朝凤》,这也不是闹着玩的,但我斗胆玩一次吧,如果实在难听,焦副市长,姚局长包涵。 到现在他仍旧顾忌一个集团的不能内讧,所以一直不看梁林俊,只是这个家伙突然插嘴说:李总编,我是咱们集团南江分社的社长,您采访该跟我说一声啊,就算我是你父亲的老部下,也得给老哥我的面子不是? 扭头看他,李锋芒说当然当然,我给我们晚报驻当地的徐卫红记者联系了,随后她就告诉我给您请示了,然后没了下文,正好,我想问下梁社长,接下来咱们是继续采访,还是偃旗息鼓? 看李锋芒针锋相对、舌战群儒,盖子文坐着不再吭气,只是端着一杯热水慢慢喝,他在当地投资肯定不会得罪这些官员,这一次把他叫过来过年,就是想让他给李锋芒说和,他知道让李锋芒偃旗息鼓不继续采访,几无可能,所以过来后只是和稀泥。 梁林俊是老油条,他哈哈笑了几声,然后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李总编,我觉着您肯定看错了,要不咱明天早上再到河边看看? 摇摇头,李锋芒说我这眼珠子看东西是经常错,唯独在新闻采访上从不出错,因为我的心里装的是老百姓,不是圈子利益与官场法则,我已经拍照也已经采样,如果您觉着我错了,我就继续调查,一定给您个结果。 没有采样也没有拍照,但说起来掷地有声,再加上他李锋芒在新闻界的名声,这几句话马上就镇住了这个梁林俊。他不由自主扭头看了一眼孙继全才又回头假笑了几声:李总编,老哥我在南江市不容易啊,不说每个月都有发稿任务,报纸的发行与广告任务也重,不信你问你父亲。 看黄长河已经过来了,李锋芒站起来接过唢呐盒子,放到椅子上打开:梁社长,我是晚报副总编,我也有各种责任在肩,但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条责任是“为人民服气”,这是我们晚报的创刊理念,我坚守,与梁社长共勉。 “好了”,李锋芒拿出唢呐:我也不上台了,狗肉端不上宴席,就在这里吹奏几下,献丑了。 试了试乐器,李锋芒笑着对盖总说:盖总啊,我这是来而不往非君子!承蒙款待,我李江兄弟也说了,在这个景区的吃住都是他来结算,这个唢呐曲就算偿还这个演出吧,如果不匹配,请担待。 盖子文心里是真佩服这个李锋芒,但嘴上说较真了,较真了,咱们是一乡人,也是老相识,所以不要见外。 笑了笑,李锋芒朝在旁边站着的烟经理招招手,等她到跟前就说:这个节目结束后,让主持人停一下,我吹奏一曲唢呐助兴。 烟经理马上看盖子文,见他点头忙不迭就跑到“后台”,一分钟不到台上歌舞退场,主持人出来介绍说:下面有请河右晚报社副总编李锋芒先生,他也是唢呐吹奏家,曾在国家电视台,咱们省台吹奏表演过,今年他在咱们黄河风情景区过年,也乘兴吹奏一曲《白鸟朝凤》,大家欢迎。 实在是佩服这个烟经理,滴水不漏,就连介绍都是听听到后马上总结好。 掌声很是热烈,尤其是旁边的服务员、厨师们,尽管不多但是真情实意,李锋芒给他们塞的红包让他们很感动。这让焦副市长很纳闷,这个李锋芒到底是什么人物,怎么在这里住这么两天就这么受欢迎?我刚才进来也就是稀稀拉拉几声装模作样的鼓掌啊。 朝着姥爷那边点头示意,又冲鼓掌的服务员们点头,李锋芒举起唢呐,一曲行云流水吹奏完,全场起立,正如黄长河说的,这是专业吹奏,现场晚会其它节目是临时的草班子,实在没法比。 焦副市长本来忧心忡忡,但被这个吹奏惊呆,很由衷的鼓掌说真好,真好。姚葛兰本来盛气凌人,觉着自己手眼通天,这时候也说了良心话:这是真才实学啊? 李锋芒将唢呐放到盒子里,抬眼看着他说:这是业务爱好,我的真才实学还是当记者采访写稿子。 第三百八十七章 参详 题记:咄咄逼人,锋芒毕露,这个除夕夜,李锋芒不再是当年的小记者,他以晚报副总编的身份毫不留情,不是不给面子,他是想尽快解决问题,那五家人都在寒冷里苦苦等待。看这样仍然不奏效,李锋芒就讲了那个故事,他自己都不信,更不敢相信这些人会对这事害怕,但他还是讲了,让心虚的人多少有些惊恐,也算是目的吧。 ———————————— 一曲震惊满桌人,孙继全在另一桌端起杯子敬李喇叭,旧话重提,但越来越真诚:爸,您培养了一个好外孙,我实在是惭愧啊。 “不要总说这个了”,李喇叭端起酒杯喝了半杯:孩子自己努力,我们就是领路,他现在的唢呐水平比我高,在省城他跟专业老师又学过,我就是吹得熟能生巧罢了。再说了,当记者可是你教的。 孙继全说我教不了,孩子的文字能力本就出色,他擅长细节与动态描写,很抓人,现在已经发表小说了,我自愧不如啊。 听着聊天,张文秀忍不住说:姥爷,爸,你们觉着李锋芒这么优秀啊,吹唢呐比过姥爷了,写稿子比爸您都强,你们就惯他吧。 孙雅南马上就接话说嫂子,我哥真就优秀,在河右晚报社他要说自己是第二,绝对没人说自己第一,人品、写作能力、采访能力都是如此。 张文秀的父亲也说,我这女婿是真好,嗯,真好。 都笑,孙继全说文秀啊,李锋芒当然不是完人,他也有他的问题,这个我们也有所觉察,但主要靠你来慢慢磨他,孩子啊,你们夫妻一体,互相帮助,好好过日子,才是我们认为的最优秀。 李喇叭跟张文秀的父亲都点头,孙雅南也帮腔说如果我哥再欺负你,我就不饶他。 一桌人再次都笑,其乐融融的气氛似乎在延续,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另一桌的李锋芒身上,包括姥爷李喇叭,一再回头看中间桌子,好似就怕打起来。 当然打不起来,只是嘴巴上的交锋从坐到一起就没停止。 姚葛兰正端酒敬李锋芒,话题已经从闪亮河排污说到了环保局盖宿舍的事故,是李锋芒主动说的:姚局长,我上午去你的环保局了,贵局办公楼后的宿舍楼正在兴建,只是“建筑工地,闲人免入”。 没想到李锋芒会直来直去,姚葛兰愣了下就端起酒:除夕夜,李总编,我敬你一杯酒,只为你吹的唢呐曲,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面无表情,李锋芒不端酒杯,只是呵呵笑了笑:“雕虫小技,姚局长见笑。您点的曲子,我尽力,那么我问个问题,您能回答吗?”随即穷追不舍:费劲周折我进到那个“重地”,看到一幕凄凉景象,姚局长能解释下吗? 左边是焦副市长,右边是姚葛兰,李锋芒话音未落,焦副市长就开口了:李总编,今天咱只喝酒看节目好不好,累了一年了,不谈工作了,有啥上班再说可以吗?来,喝酒,咱俩喝个大的。 摇摇头,李锋芒说焦市长,我们在喝酒看节目,热热乎乎、开开心心,但有五家人哭天没泪,在四面透风的空壳子楼里守着棺材苦守,守一个看不到的未来。 舞台上“正规”节目似乎都演完了,就留了个弹钢琴的,叮叮咚咚在一曲曲的助兴。 气氛瞬间就凝固了,满桌人都看着李锋芒,黄长河是赞许、盖子文事不关己只是看着没表情,其余人都恨不得活剥了他,梁林俊最沉不住气,他猛然站起来,但又看了一眼大厅边桌上的孙继全,颓然又坐下,嘴唇抖动了半天。 当没看到,李锋芒说焦市长,我跟您讲个故事吧,昨晚发生的,真实的让我毛骨悚然,让我更加坚信人在做,天在看。 焦副市长抬手挥动了下,意思让其他人稍安勿躁,他努力从内心挖出涵养:李总编请讲。我也坦承,从知道你来南江市,我就心惊肉跳,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自问这些年兢兢业业,在工作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分管的工作太多,难免有疏忽,难免决策上有漏洞,所以我就安排人来探你口风,这个如有得罪请多包涵。 “硬的不行来软的”,李锋芒心里嘀咕,但嘴上一点不领情:焦市长,您刚才说为人不怕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我要讲的就是“半夜鬼敲门”,请大家相信,接下来我说的事情,绝无虚言。 舞台上的曲子节奏很快、热热闹闹,大厅里灯光明亮、人声鼎沸,但他这话一出口,满桌都觉冷气来袭,不由都脸露惊吓,唯独盖子文依旧不露声色。 点着一根烟,李锋芒说昨晚比这个时间还晚,应该是凌晨两点左右,真正的半夜,我房间电话响了。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旁边站着的烟经理——她给我打的,烟经理,请过来一下,将昨晚打电话的事情给大家讲一下——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小王秘书的对象或者妻子吧,当记者多年,“察言观色,看人看相”成了习惯。 烟经理本就离得不远,走过来的过程李锋芒说的话她都听清了,于是脸一红不由就看了一眼盖子文,然后再看小王秘书。李锋芒笑了笑对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能干的经理,事无巨细都滴水不漏,我替盖总还有我的李江兄弟庆幸,这么好的经理能替你们公司省去很多麻烦。至于你跟小王秘书我只是推算、设想,如果错了请原谅我冒昧,如果不想说就不说了。 焦副市长笑了笑说李总编,我是服了你了,没错,烟暖玉是我秘书小王的妻子,她的工作都是我给盖总打的招呼,你来这里过年也是烟暖玉给小王说的,小王随后给我汇报的。 点头伸出大拇指,李锋芒没有得意语气平淡:明人不说暗话,焦市长,我也服了你了。 转头看着烟暖玉,李锋芒说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好啊,李商隐的千古绝唱,你来帮我讲一下昨晚的事情。 点头,烟暖玉说谢谢李总夸奖,如果我的“小报告”给您添了麻烦,请原谅。昨晚我给您房间打电话,大约是凌晨两点左右,因为忙活今天年夜饭,我睡觉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好似刚睡着就听到大厅有敲门声——我在大厅吧台里面的屋子睡,因为放假没人值班,算顶班吧。 盖子文点头称赞,但没开口。烟经理对他也点头,意思是没什么,然后继续往下讲:按照常理,这个时间,没有人会直接到这个大厅来敲门,因为还有一道门卫,所以我起床以为是保安有啥事。但是过去开门才发现这个人不认识,个子不高,脸色苍白,头发好似好几天没洗乱糟糟,说话声音很低,现在想还有些女里女气。 心里咯噔了一下,李锋芒回想昨晚,确实如此,他好似想把这个跟女里女气跟什么吻合,只是不知怎么吻合。 烟暖玉继续说:这个人张口就说他找李锋芒,我就问你找李总编有啥事情,他说有急事。当天下午我跟李总编及他的爱人聊了几句,李总编说他是记者,随时有人找都可以,于是就让来人先坐下,我就打了李总编房间电话。 说到这里她跟李锋芒点头,李锋芒说谢谢烟经理,我接到电话就跟我爱人下来了,到了大厅我就觉着浑身发冷,随后我爱人跟烟经理聊天,我就跟来人聊了半小时左右吧。 想着昨晚的发生的一切,李锋芒不由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才接着讲:他直接跟我讲了事情,就是环保局盖宿舍发生意外的事情,他讲得很仔细,从他老家乡里都是干建筑的说起,我听完后正想跟他要个联系方式,但他飘然离去,只回头说让我去看看现场就啥也明白了。 他走后我跟烟经理聊了几句,这个景区还算严密,他从哪儿进来的? 烟暖玉说我也奇怪,就给门卫打了电话,保安说没车从大门进来。后来李总编给我们宽心,说这个人也许是将交通工具放到河对面,从结冰的河面走过来的。 李锋芒说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但第二天一早去河边看了,河面有积雪,我没找到脚印,来的去的都没有。 看姚葛兰脸上有些许不屑,李锋芒叹口气说昨晚我跟他面对面坐着,距离大概有半米左右,就是茶几的长度,我看到他脸上有个明显的黑痣。 烟暖玉在旁边点头说是,我也看到了。 再拿起一根烟,李锋芒说今天上午起床,从河边转回房间,思考再三决定去看看现场,于是想了办法进去了,姚局长,我们绕到了工地,看到了被包围起来的那栋楼,然后踏着木板跨过那两个土坑…… 说到这里,李锋芒对黄长河说:你去把我爱人叫过来。 都被他的故事吸引,这么戛然而止都不解,看着黄长河站起来过那边桌,李锋芒说我之所以叫烟经理跟我爱人来讲,并且不是我去叫避免“串通”,就是增加这个故事的可信度,至于大家信与不信,悉听遵命。 张文秀跟黄长河走过来,有些纳闷,李锋芒站起来说:秀,你跟各位领导讲一下,咱们在工地见到的蹊跷事情。 皱了下眉头,张文秀就说了一句:我在工地看到了昨晚来这里的人,不是人,是遗照,就在一口棺材前头放着,跟昨晚来的人一模一样。 这话说完在座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李锋芒伸手拉了下张文秀的手:对不起,又让你害怕一次,回咱们桌吧,我很快回去。 张文秀扫视了一圈,说了一句话,这个桌上已经出现的第三次的话: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 这话都也明白是反着的,意思是你们不要做亏心事,如果做了小心鬼都不饶你们——李锋芒讲这个故事就是这个意思,但他不会这么直接明了。 看着张文秀回到座位,他扭头说在工地的那个房间,一溜五口白茬棺材,我刚看到那个遗照,头发都站起来了,因为那个黑痣赫然就在遗照上,部位相同。 叹口气,李锋芒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酒,仰脖子喝下:我不信鬼神之说,但到现在我也想不通这个事情,各位参详一下吧。 第三百八十八章 轮盘 题记:看了演出自己吹个唢呐曲,服务员与厨师都给个红包,吃住安排都是承自己兄弟的情……李锋芒在南江市过这个年,力求谁的便宜也不沾,尤其是面对盖子文变相给的钱,他更是变魔术般的拒绝了,这样的做法让正人君子佩服,也让卑鄙小人心生怨恨,于是他想离开这个景区,大年初一就离开,只是没走成。 —————————————— 这个故事本就没有答案,李锋芒说的“参详”肯定也不是让他们分析鬼神之说,焦副市长捏着个酒壶沉吟片刻才开口说:李总编,这个事情确实蹊跷,但我也不信鬼神之说,环保局建筑事故这个问题得解决,现在承包商跑了,据我了解他还有一百万风险押金在。 说到这里焦副市长扭头对姚葛兰说:这马上就凌晨了,明天你安排一下,给人家赔了钱,建筑商的风险押金先拿出来先支付一部分,剩下的打了条子随后想办法处理,让死了的人入土为安,让活着的人有所安慰。 姚葛兰有些为难但还是勉强点头说好的,焦市长,我明天就安排。 松了口气,问题先解决一部分,重要的部分,至于瞒报还有纵容家属参与这些随后再说吧,李锋芒笑了笑说是明天,也是明年! “是啊,再过一会就是明年了,”盖子文好像也松了口气,他站起来说辞旧迎新,我来凑个趣吧,烟经理,把盘子端上来。 烟暖玉马上回头,一个服务员端过来一个大盘子,上面盖着红布,也不知里面是什么,好似旧社会端过来一盘黄金。李锋芒冷眼看着,只见又上来两个服务员,很麻利的将桌子上的转盘上腾出一个地方,然后烟暖玉将这个大盘子放上去,再从兜里掏出遥控器,转盘开始加快了速度。 李锋芒终于明白这个烟暖玉为何一只手一直在裤兜里,原来她是在调节转盘的速度,如果领导夹菜她就暂停,这是一个真用心的女人,李锋芒突然就不怪她了——自己住这个景区是她给她爱人说的,也就是那个挨了耳光的焦副市长秘书。 盖子文端起一杯酒:一年来,感谢各位对我们“文武集团”的支持,来,共饮一杯,我给大家玩个游戏。 都端一杯酒喝了,盖子文伸手揭开转盘上的红布,只见有十多个红包在里面散乱放着,他笑着说:看着红包都一般大,但有区别,一样的只是厚度。所以大家凭运气各自拿一个吧,在者有份,权作拜年了,大吉大利! 黄长河看了李锋芒一眼,那个装红包的盘子从他跟前缓缓转过,看厚度,每一个里面都该有大几千块,真的是盖子文说的不一样吗? 直接驳面子不拿?李锋芒看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看烟暖玉将一只手又插入兜里,马上就笑了下,然后也将右手悄悄插入兜里,掏出下午装的两个红包,随即在桌下塞给黄长河一个。 也就在这时,盖子文说焦市长先来剪彩吧,请! 没有犹豫,焦副市长等盘子转到自己跟前,伸手就拿了一个,转盘明显停了下,又开始缓缓旋转。 盖子文扭头对李锋芒说:你给我的员工发红包,我感激不尽,你这个人太厚道了!来吧,我做主,第二个你来。 “无功不受禄”,说着话就将兜里掏出的那个红包放到掌心,李锋芒说盖总客气,我在你们这个景区一家人吃住,够打扰的了,按道理这个我不该再拿了,但不扫兴,我拿。 他站起来突然扭头对烟暖玉说,你兜里是装的遥控器吧,真是贴心的服务。烟暖玉微笑了下,从兜里掏出遥控器亮了下:给各位领导服务好是我的职责。 也就在众人看烟暖玉举起遥控器的时候,李锋芒将拿红包的手伸到装红包的盘子上晃了下,然后什么都没动就拿回来坐下,将自己的红包举起来:我拿了。盖总,下一个。 这一桌,这个“小把戏”就黄长河看清楚了,他暗自好笑,轮到他就没那么复杂了,因为都不太关心他拿没拿,也是伸手缩手举起自己的红包就下一位。 一圈拿完,盘子里还剩下两个,盖子文有些奇怪,明明是按照人头放进去的,看着也都拿了,于是扭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烟暖玉,只听这个聪慧的姑娘说:盖总,一人一个,没有错,只是有两个人没拿。 她不点名,李锋芒知道这个烟暖玉看到自己的动作了,旁观者嘛,于是笑了笑,不等盖子文说话就开口:盖总,我觉着这就是命里注定,红包是您的您做主,我建议剩下这俩你跟烟经理一人一个,大家都是在你的地盘上,吃你的,喝你的,你还大老远跑来陪着过年。 说到这里,李锋芒对焦副市长说:市长,您觉着我这建议如何? 都也明白这一桌没拿红包的就是李锋芒跟黄长河,焦副市长笑了笑说李总编还会变魔术,佩服佩服。你的建议我觉着不错,盖总就采纳吧,李总编有原则。我看过你的很多报道,刚正不阿,正气凌然,你是不会拿不该拿的东西吧。 笑了笑没言语,看盖子文摆手,烟暖玉端走了那个盘子,他站起来说:“各位,再有十多分钟就过年了,一年又一年,我们在矛盾中前行,我们在希望里迈步,我们在亲情里成长,我们在红包里过年。”都笑,李锋芒说这几句话没啥意思,但也是有感而发,随即端起酒壶:焦市长,姚局长,盖总,各位领导,咱们同饮一杯酒,告别过去,展望未来,过年好! 焦副市长端起酒壶:好,喝一个,过年好! 纷纷端起酒,李锋芒一饮而尽,余光看就焦副市长喝了,其余人都是意思了下,尤其那个姚葛兰,基本只是湿了湿嘴唇。 放下酒壶李锋芒看着姚葛兰笑说:我准备跟家人出去放鞭炮放烟花了,中午出去顺便买了一些。《红楼梦》中有关炮仗讲了两个故事,一个说元春从宫里送出来的灯谜——“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当时贾政看后觉得不祥,事后正应在了元春薨上。 另一个故事是说正月十五时凤姐讲的笑话:“聋子放炮仗——散了”。当时散的只是宴席,后来散的是一个家族,一个王朝,“食尽鸟投林”、“哗啦啦似大厦倾”。 说到这里他站起来拱拱手:其实不管是小说里还是现实中,这皆是落寞的炮仗,转移不了视线,也给自己壮不了胆。一个很美好的夜晚,再次祝福大家。 说完点点头就离座,黄长河也跟着站起来拱拱手,俩人回到自己的边桌上,都也不吃不喝了,李锋芒说:咱们出去放炮吧,马上就是大年初一了。 张文秀马上站起来说:我要点几挂鞭炮,驱邪! 扶着姥爷站起来,李锋芒说只要你敢,都让你点,鞭炮、烟火都在车上呢。 一家人往外走,看大厅里的人也是纷纷往外,那个姚葛兰路过这边伸脑袋说:孙总,李总,我安排人拉过来一大车,一起看烟花吧。 微微笑,李锋芒说谢谢姚局长,各自热闹,注意安全。 讲蹊跷的爆料、说《红楼梦》都是一语双关,但这个姚局长似乎根本不在乎,所以李锋芒到此觉着不再多说了,只接就点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黄长河也看出来了,往外走的时候低声对李锋芒说:我觉着你是白费口舌,焦副市长似乎都控制不住局面,他安排姚局长明天上午处理问题,我觉着够呛,要不明天我跟你去看看情况? 摇头说不用了,李锋芒扭头对孙继全说:爸,明天早晨吃完饭咱们换地方吧,在这里我觉着不舒服。 黄长河马上接话说要不然咱直接回省城,到黄家庄过年,你的小院子住不下,就住我家,村里年年闹红火,也开心。 孙雅南说你别插话,听我爸我哥商量,过年是一部分,采访也是一部分。 扶着李喇叭慢慢走,孙继全说你跟你岳父商量,我没意见,在哪儿也行,只要都在一起,吃啥喝啥无所谓,说好了春节假期你做主。另外,我在单位很快退居二线,家里也是如此。 张文秀的父亲说我也没意见,文秀我都做不了主,还能做女婿主?他话音未落,张文秀就嘟嘴:爸,你是说你女婿比我厉害? 哈哈笑,李锋芒说我可没你厉害,爸也不是这个意思。 随后,李锋芒大致将刚才饭桌上的事情说了下,孙继全说这个梁林俊肯定去省城找咱集团一把手了,但一把手不会给我打电话,他知道打了也是白打。我想他也找过你们温青云老总了,但温青云也不会给你打电话,于是这事情在他心里就像横在梁上,不上不下的难受。 孙雅南接着说然后这位副市长就给盖子文打了电话,然后安排了这么一个演出,这么一个年夜饭,没想到我哥跟长河连他的红包都不拿……所以,我哥明天就要带咱们走,因为接下来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他不想应对了。 哈哈笑,李锋芒伸手拍拍孙雅南脑袋:你个小丫头不要激将我,想走不是怕应对,是怕大家不开心,当然我们直接回省城肯定不妥,路远,老的老小的小,还有我要观察这个事情的发展……我想想吧,走走走,放炮去,他们放他们的,咱们放咱们的! 第三百八十九章 慎独 题记:年过了,李锋芒遭遇了他记者生涯最大的“滑铁卢”,这是在他“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个事情的过程就像一幕幕的舞台剧,斗智斗勇,最终还是棋差一招。最大的问题是李锋芒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错了,在此前所有的采访中,每一次都犹如天助,到什么时候就出现了该出现的,这一次真就不是这样。 ———————————— 也不知谁送过来的,但真就拉过来两大车烟花,一墩子几十块,这么多价格肯定不菲。李锋芒他们在旁边放了几挂鞭炮,然后就停手了,因为姚葛兰他们摆放在空地上的烟花都是很大的,一溜溜的早就排好,一轮轮的在天上炸出各式色彩图案,煞为壮观。 抬头看着夜空中闪闪发光的烟火,李锋芒脑子里总是放不下那五家人,反复出现他们在破烂的没有盖好的房子里的画面,看着天地一片祥和欢乐,而旁边冰冷的屋子里就放着亲人的棺材。 整个夜空都好像被瞬间点亮,但持续了也就半小时左右,这个景区算时间长了,姥爷嫌冷,看了会就回房间睡觉了。 等姚葛兰他们放完烟花,一一钻进小车离开,李锋芒他们才从河边往回走,实在不想再见面了,李锋芒本想的面对面交涉应该起了效果,只是还得观后效。 返回房间跟黄长河喝了会儿茶,明明在除夕夜,可是没有丝毫的过年感觉,黄长河看着他说你没喝好,于是出去到厨房又要了一袋花生米几块豆腐干,很快烟暖玉又安排服务员送来了两盘熟肉,还有两瓶亮酒——她让转告说是晚上李锋芒他们桌上剩下的,不用付钱。 黄长河拿过茶杯给他倒了半杯:李总啊,你看人家都怕你,还要强调这么一句,你知道咱们报社的人怎么评价你吗? 笑了笑,李锋芒说能说啥,说我这个人不近人情?不至于吧,我对下属都很仁慈,比如你,在我手下也干过两年,我欺负你了? 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黄长河说不是这个,是你的综合评价,不是贬义,我听得都激动,云总也知道,每次听到都会说“我要有十个李锋芒就好了!” 房间门没关,这时候张文秀跟孙雅南走进来,李锋芒说秀儿啊,我喝杯酒,觉着累,老家传统爱说“初一开心一年就开心”,所以我就开心一次如何? 张文秀说我不管你,如果喝酒能让你快乐你就喝吧,但醉了肯定不舒服。长河,你们晚报人怎么评价李锋芒? 一屁股坐到床边,孙雅南伸手抓了几个花生,然后吃吃地笑:哥,我也知道,但我认为是赞扬,如果黄长河也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我肯定开心。 知道不是啥坏话,因为自己在晚报光明磊落,啥也做到哪儿了,于是李锋芒作势要打:你个丫头片子,还没有嫁人就不偏着你哥了。 黄长河端起茶杯由衷的说:哥,这辈子我也赶不上你,晚报人说你——知识多得放肆、稿子写得可怕、为人好得要命。 哈哈笑,李锋芒说这马屁拍得舒服,当浮一大白,来,黄马屁,喝一大口。 孙艳南说哥,真不是长河编的,我们热线的小姑娘们也都这么念叨呢,她们都跟我说让我找你,让你分管我们热线部,这样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喝了一大口酒,龇牙咧嘴捏了块牛肉塞嘴里咀嚼咽下,李锋芒说雅南啊,你跟长河演戏了吧,年后我们编委会可能重现分工,我可以分管热线新闻部,但我绝不会分管广告经营部门。 本来就想提这个茬,但李锋芒提前就一口回绝,谁管热线新闻部意思不大,但分管了广告经营部门,黄长河就有很多优惠政策可以拿到,于是苦笑着说哥啊,你这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啊,你妹妹妹夫都不管了! 孙雅南伸腿就踢了黄长河一下:什么妹妹妹夫,我觉着你就不该提,我哥是谁,这点小把戏能瞒了他,你该是晚报副总编了。 摇头,李锋芒伸出杯子跟黄长河的杯子碰了下:正因为你们是我的亲人,我才不能管。你想想看,广告部本就是众人眼红的地方,长河你当了负责人,我分管,甄青梅也是我当年的副主任,还是特稿新闻部最初的兄弟之一赵晨阳的老婆……好嘛,咱们直接分钱得了。 喝口酒,李锋芒说晚报本来就是非多,我能到今天依仗的都是自己努力,温青云老总的青睐,没有什么裙带捎带——好了,想让你哥高兴就不提报社了,不提采访了,喝酒。 黄长河说哥哥教训的是,就是你不分管,也是晚报编委、副总编,有事你肯定会帮的,是我多余了,想多了,云总跟我谈了话我就琢磨这个事情…… “罚酒!”李锋芒说我说不谈报社你听不到啊,今晚这是最后一次,再说一句我马上站起来回房间睡觉,秀,你监督! 哼了一声,张文秀说长河你说吧,说一句,正好大家都睡觉。 孙艳南正端着杯水喝,闻言忍俊不住,直接就喷了,正好她在黄长河对面,直接喷了黄长河一脸,赶紧下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嫂子讲笑话,走,我给你洗洗。 李锋芒跟张文秀笑得肚子疼,黄长河也笑,洗脸出来把两杯酒都倒了:这里面都是你妹妹的吐沫星子,重来吧,今晚熬个通宵,守个年夜,祈福今年万事顺利! 好似众星捧月,好似世界已经以他为中心,但李锋芒没有志高意满,他隐约觉着哪里有问题,只是摸不着这个症结,四个人谈谈说说,李锋芒也没多喝,看着东方出现曙光,然后才都去睡觉。 春节假期后陷入一堆麻烦中,李锋芒反复想过这个夜晚,他能记起聊天的过程不知为何说起滑铁卢战役,但总也想不起谁提起的这个,他只记得自己讲了这个战役,开头第一句是:滑铁卢是比利时首府布鲁塞尔附近的一个小镇名字。 然后他讲了圣赫纳勒岛,讲了百日王朝,讲了拿破仑郁郁而终,还说了一将终成万骨枯…… 第二天醒来已经中午,李锋芒起来冲了澡,拉开窗帘,见天又阴沉了下来,他对正起床穿衣服的张文秀说:吃完午饭咱们出去溜达溜达,晚上换地方在市里找个宾馆如何? 打着哈欠,张文秀说你定吧,我没意见,我爸妈带孩子回家就行,吃饭的时候一起吃。 点头看着远处的闪亮河如飘带蜿蜒,李锋芒说我心里总觉着有个事情,直觉不好,但反复想也想不到是啥。这有点想昨天到今天的演戏,不知谁在台上谁在台下,也不知谁演给谁看,好似都是演员,在竞技高下。 笑了笑说你太累了,吃了饭我陪你走走吧,大年初一,别想太多。 张文秀说完去洗澡,李锋芒就给温青云打了个电话拜年,本不想提采访的事情,但温青云问候了姥爷跟孙继全后,直接就问了:昨天梁林俊跑到我家,提着两盒子特产说是拜年,说你在南江市折腾他。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没有,只是碰到了个蹊跷事情,于是把前天晚上及昨天遇到的事情讲了下,温青云说这大白天听得起鸡皮疙瘩,你不是编故事了吧? 知道告诉谁也会被质疑,李锋芒说我爱人可以作证,她几乎跟我同时经历了这个事情,还有这里的大堂经理,不用说您,我自己都觉着不真实。 沉吟片刻,温青云说我知道你不会撒谎,正月初七咱们就弄个头条?以往惯例是国泰民安、老百姓过大年,这样的一个批评报道肯定能引发震动,你定吧。 摇头说云总啊,我跟您实话实话,我父亲让我做主家里的事情,我姥爷更是如此,就连我岳父岳母都是听我的,这很不真实。昨晚跟长河聊到天亮,晚报好似也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我都超越了您,这不对啊。 温青云不吭气,李锋芒顿了顿接着说:我知道我努力,但这不是啥都让我做主的前提,当然我不是对工作推三阻四,这不是我。就算是,出了事情也是您担着,我是想说…… 打断他的话,温青云说我知道你想说啥,三十岁的人取得如此成绩,是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你到了地方谁都敬你三分,回到报社有你父亲那层关系,有我给你撑着腰,都又对你尊重有加,所以你觉着压力来了,好像越优秀越累,是不是。 “是!”李锋芒没有隐藏自己的内心:年前我在北江市屯里县,一众通过采访的人围着我,好像发号施令就都执行了;还有在中江市采访假酒案,事后想我好像成了无所不能的完人,发报道、安排广告、救济受害人,这都像梦一样。 笑了笑,温青云说这些你跟你父亲聊过吗? “没有,我父亲好像一心在我儿子身上,总想着退二线,我跟他聊,都是一句话两个字——‘你定’,甚至我妹妹,就是雅南的感情事情都让我出面。”李锋芒滔滔不绝说着,觉着苦恼铺天盖地,不是因为啥都干不成,而是啥都太顺了:犹如天助,每一次采访,每一次处理问题,都如此,我这两天最想的却是回大学,安静学点啥,外面的是是非非都不想再理睬。 “感谢你跟我交心”,温青云说:我们的老祖宗提出“慎独”,这个词可能更多是讲修为与修养,你这几年顺风顺水,但期间经历毫不夸张也是九死一生,谨慎从事,遵守规矩你都能做到,那么你为何烦恼?我觉着是负面东西在你内心压了太多,正面的也都依你所说“夸张”的赞美,这个我也解决不了,李锋芒,你是大才,就得大忍受,就得有大智慧。 温青云顿了顿说就是给我电话拜年,唠唠叨叨的像倾诉,就这样吧,稿子你先写,节后编委会定发不发,要不你让李天过去写,你好歹也是副总编。 “另外”,温青云说你一再说到对方演戏,这群人不好对付,梁林俊就是个大鬼,不要被绕进去。 李锋芒说我也觉着是这样,所以有了这么多话,嘿嘿,过年好,我不唠叨了,回去见。至于采访,我让驻站记者徐卫红写吧,据说她跟梁林俊社长关系不错,想看看她能写成个啥。 第三百九十章 谋略 题记:如果一定要个转折,李锋芒的记者生涯在此就是一个重要节点,他从介入开始就进入一个圈套,包括演出,放烟火等等。尽管他的正直与原则让自己不至于陷入更深,但这个打击让他很长时间不愿意再想采访,人心之险恶比起事情的起落,那是天壤之别,好在,一切都在变化,尤其是那个半夜爆料的事情大白天下后,他才又拿起笔写了一篇报道,李锋芒的名声再次锋芒毕露。 ———————————— 人真是经不起念叨,放下电话李锋芒透过窗玻璃就看到一辆红色小车进到景区,然后徐卫红拉开车门出来,先整理了下头发,然后从兜里掏出镜子描眉画眼。 张文秀冲完澡出来穿衣服,看李锋芒站住窗前就问:你看啥呢? 回头笑笑,李锋芒说我看到个拜年的来了,我们报社驻南江记者徐卫红,徐娘半老。这人我见过两次,不喜欢。 也就穿了个外套就开始化妆,张文秀说这不是个褒义词啊,你喜欢不喜欢不重要吧,人家是记者写好稿子就行了。 摇头说正是因为她写不好稿子,我才不喜欢,这时代标新立异的人很多,只要有真才实学,再穿得花里胡哨点也能理解——这个徐卫红写的东西都是官话套话,我印象她就没写过批评报道。当然,舆论监督不一定都是找毛病,但要是四五年都没有一条问题稿,她肯定就有问题。 “就像我们医生,当然希望天下无病,可是人吃五谷杂粮怎么能不生病呢?”张文秀说我懂:我是惦记工地上那几家人,不知年过得如何了?昨晚焦市长安排了,那个局长也说了去做,对不对?下午咱们还是看看去吧。 叹口气看张文秀穿好了衣服,就拉开窗户,屋里瞬间就清冷下来,只是空气里有了些鞭炮烟花的气味,李锋芒说咱们不去了,接下来我安排这个徐卫红写吧。 说完他把茶几上那个家属老师写的材料收起来放到了包里,张文秀很是不解:让人家写,你为何不给人家材料,重新调查? 苦笑了下,李锋芒说重新调查?那可不是徐大记者爱干的事情,我总觉着这个事情不对头,昨天就给你说了,也不是说顺利,而是我面对那个姚葛兰局长的时候,觉着他眼神里全是狡诈,不是这么简单就会去处理。如果真是这么简单,为何要拖这么长,差不多两个月都不去协调呢? 把床铺简单收拾了下,张文秀说我不管你了,我看儿子去,你在房间等人家来拜年,再安排你的工作吧。今天大年初一,你总说今天干啥一年就干啥,你今天安排工作,这一年就是天天工作。 哈哈笑,李锋芒说记者就没假期,新闻随时都在发生,一年又一年,不都是如此嘛。 张文秀出去,李锋芒点着一根烟,觉着肚子有些饿,扭头看窗外,徐卫红才刚刚打扮停当,推门往大厅里走。 一分钟后,敲门声,李锋芒说进来吧,门没锁。 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但脸上看不出任何皱纹,头发也是乌黑,只是从她稍有些臃肿的身材判断,她已经步入中年,但听她说话却是标准的少女味道,这比那个半夜爆料的还吓人,李锋芒听徐卫红说“过年好啊,李总”,已经浑身不舒服。 出于礼貌,李锋芒站起来笑着也说过年好,徐大姐你这大年初一就跑过来,是有啥重要线索吗? “啥线索啊,李总真是工作狂,我就是来给您拜个年嘛,您来南江市好几天了,我都没见您,实在不好意思哈。”这几句更是扭捏到了极点,李锋芒不由就皱眉头,但怕徐卫红看到就低头再抽出一根烟,房间里已经充满了香水味道,开着的一扇窗都无法散去。 “请坐!”李锋芒指了指茶几旁边的椅子:感谢你专程来拜年,我有些收受不起啊,前天说采访那个排污我口气不好,请大姐原谅。 没事的,李总指导我工作是应该的,我怎么会生气呢,您在报社的声望如日中天,得到您的指导是我的荣幸。 这些马屁话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李锋芒只能笑了笑,徐卫红接着说您要赏脸,今天中午我在市里安排了一顿饭,邀请您全家一起过去,好不好啊? 摇头直接说不好,李锋芒说徐大姐,我姥爷已经八十多岁了,我儿子才一岁多,这一大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就不去市里了,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谢啊。 好像知道李锋芒会这么说,徐卫红说那也行,您有实际困难可以理解,我刚才跟暖玉说好了,今天中午就在这里吃,我让南江市最好的饭店送半成品过来,这里加工一下,还是原汁原味。 再皱眉头,并且没有避讳,李锋芒说徐大姐,不麻烦了,这大过年的啥也吃不动,就别那么费劲了,你就回去跟家人朋友过年吧,这个景区有我最好朋友的股份,我吃他的心安。 这话不软不硬,但表达很清楚,徐卫红没有尴尬反而笑了:梁社长说你肯定不吃,我信,梁社长说我拿来你也不吃,我不信。咱们是一个单位的,又不是吃请送礼,就是一顿饭,我就安排送过来烤鸭、吊炉烧鸡、炖鱼三个大菜——今天午饭咱们俩合璧,我吃你的一部分,你吃我的一部分,公公平平的,这样李总的威望与名声一点都不会受损。 咳咳了好几声,李锋芒心里说我跟你合璧,什么鬼啊?报社都知道梁林俊闹离婚,就是为了这个徐卫红,她倒是这么直接就是梁社长长梁社长短。 不知该说啥,李锋芒直着嗓子冲门外喊了声:长河,长河,你过来一下。 黄长河就在隔壁,也是刚起来正准备过来问几点吃饭,听到喊声答应着过来,一眼看到李锋芒屋里坐着个半老徐娘,定睛一看是徐卫红不由就笑了:徐卫红,你怎么跑来了? 毕竟是办公室主任,见得人多也处理过各种事情,看李锋芒眉头紧皱,不等徐卫红回答,黄长河就明白这是让他来逐客,于是自顾自过去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了一根,徐卫红笑脸如花,好像捏着鼻子:黄主任,过年好!我怎么跑来了?来拜年啊,怎么,黄主任不喜欢啊? 李锋芒看黄长河打了个冷颤,不由就想笑,只见黄长河一屁股坐到床上对着徐卫红很直接,一点面子没有:过年好!你赶紧回家去包饺子吧,大年初一,不都是一家人在一起热闹吗。回吧,谢谢你。 觉着太直接了,也暗自佩服黄长河是真利索,但这个徐卫红好似没有觉察,笑了笑说:我一个人过日子,孤家寡人的,今天就在这里吃个饭吧,我已经预定了三个大菜,很快就送过来了。 这样的厚脸皮实在少见,黄长河看了李锋芒一眼,笑了笑说行,那就一起吃,你先下去等一下,我跟李总说个事。 徐卫红点头出去,黄长河耸耸肩:没办法,我不能把她提起来扔出去吧,都是同事,只好如此了。 苦笑了下,李锋芒说她肯定不是就为了吃饭,我猜是要给孩子压岁钱——应该是很大的红包,这个是不能拿的。她不是她,她是梁林俊,她也不是梁林俊,她已经是这个利益集团的代言。 黄长河说你想得太多了,就把她当成咱的同事,其实本来也就是同事,代言谁我估计她不敢。 不愿谈及自己的担忧,李锋芒说我准备“将计就计”:就让她来写这个稿子,不管她写成啥样,我来改,最后署她的名字。 哈哈笑,黄长河说你这招够损的,你让人家徐卫红以后在南江市如何待啊? 摇头说我不是坏人,但是有时候就得“以暴制暴”,这个稿子发不发云总也没确定,但我想在正月初六前他们解决不了问题,那么,必要的事情还得做,我从没有针对过谁,只对事。 李锋芒说完这番话,黄长河点头说少年时代我觉着你给我个国家我都能管理,现如今我觉着给我个报社副总编我都干不好,我是想这个事情如果我来采访会怎么办? 饶有兴趣,李锋芒追问了一句:你会怎么办? “我想不出来,”黄长河说我真想不出来,也许谁都不联系,悄悄写稿子,也许我跟你一样面对面质问接下来怎么办,这样的稿子最难写,因为两方面都是讨价还价。 拿起一根烟李锋芒说长河,记者不是律师,也许比律师更懂法,但我们不是讲理的,而是为老百姓找理的,当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记者就是为老百姓找回这个平等。——我咨询过咱们报社的法律顾问,他们就应该赔这个钱,而且此前的瞒报以及现在的非法拘禁,这都是把所谓平等抛到一边的行为。 几天后,这个稿子见报,引发的麻烦随着接踵而来,而这一切的始发原因就是李锋芒这个决定,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徐卫红很快就辞掉了河右晚报社记者身份,交代给她的这个采访更是成了圈套,套住了李锋芒,黄长河后来的一句笑话很贴切:你的一世英名被一个女人毁于一旦。 第三百九十一章 垃圾 题记:李锋芒把采访交给李天,也让徐卫红独自去“了解情况”,事情还没有进展,岳父岳母家院子就被扔了垃圾。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肯定不怕,只是这事情说大不大,就算报案也是个小事情,只能忍着。他不知道的是,这也是圈套的一部分,背后计划这个事情的人步步为营,就是要激怒他。 ———————————— 与黄长河聊了几句,房间电话响,以为是叫吃午饭,但接起来很意外,居然是李江:昨晚盖总过来陪你除夕,我今天过来陪你大年初一,够意思吧? 知道这是内线,不可能转接,李锋芒笑着说你都来了,我能说不够意思吗,你是上来呢还是我去餐厅,我估计今天午饭推迟到现在也是因为你李总要来的缘故吧。 哈哈笑,李江说咱就在餐厅见吧,我跟李天一起来的,他媳妇会北江过年了,一个人在县城也没意思。 “好啊”,李锋芒说你让李天到我房间,我正琢磨叫不叫他呢,你们去饭厅吧,我跟李天说几句话就下去。 李江说好的,能听出见他没挂电话就喊李天,“你叔让你去他房间呢,我估计是有任务,真是个工作狂,过年都不歇歇。” 摇摇头,李锋芒想这个李江,怎么永远这么毛毛躁躁,他这行事风格盖子文怎么能看上,那个人阴险做事缜密,如果不是李江的身份,他会跟李江合作? 黄长河站起来说我去叫大家吃饭,你跟李天谈吧,快点啊,今天可是大年初一。 点头说好,李锋芒又嘱咐了一句:告诉你嫂子,今天谁给孩子红包都不能要,包括你。 哈哈笑,黄长河说我还不是你家人呢,瑞瑞姑姑给要不要? 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作势要扔向黄长河,李锋芒开玩笑说雅南的肯定要,但低于一万就别掏,丢你黄大主任的脸呢。 双手合十告饶,皇长河说我看姥爷就给了一万,你爸也给了一本,我这个姑父只能咬牙了…… 正在这时候,李天到门口,笑着问黄主任咬牙干嘛? 耸耸肩,黄长河说得,你侄子来了,我这个外人告退。哈哈,李主任,过年好,我跟你叔开玩笑呢。 李天说过年好,看黄长河出去,他过去轻轻关上门才到跟前:叔,你说吧,啥采访? 李锋芒很是喜欢他这个谨慎劲,笑了笑说你坐下,我给你看过东西,说完从旁边的包里抽出那几张纸递过去:这是家属写的,我需要证实三个事情,第一这个材料内容的真实性;第二,事故发生后有没有按规矩上报;第三,这个事情的进展。 伸手接过,李天快速看了一遍,又回头仔细看了一遍才开口:叔,春节假期采访比较困难,要的急吗? 点头说急,我跟云总沟通过了,也许就是上班第一天的头版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引题:亲人躺在冰冷棺材,这五家人守着“孤岛”凄凉过年——南江市环保局宿舍楼事故调查。 把材料折叠好,李江说我现在下去复印一份,这两天就住南江,保证调查清楚。 站起来伸手拍拍李天肩膀:你是我侄子,更是我的第一个新闻学生,这事情你辛苦,我给你算加班费,要仔细小心,这个事情背后很复杂,我面对了下几乎没有破绽,他们答应今天就解决,我想不可能,估计是敷衍我,你是“生人”,可以放心去采访。 话到这里,李锋芒就没再说,他不没讲爆料人的事情,没讲徐卫红,没讲自己已经去过工地,他需要的是不加干扰独立去判断,所以到午饭结束也没再提过这事。 午饭还算融洽,徐卫红真就塞了个厚厚的红包给孙兆瑞,但张文秀坚决不收,后来徐卫红说着是风俗,不收对孩子不好,这话惹恼了她,于是拿起那个推来推去的红包,伸手撕开,把一叠百元钞票取出,从中拿起一张再塞入红包:大姐,这个红包我收下了,代我儿子谢谢您。 张文秀把剩下的钱都塞回徐卫红的背包中,这一幕李锋芒看到暗自佩服她处理得到,只见徐卫红脸上挂不住,但她挤出笑容还是没再坚持。 吃完饭,李锋芒送徐卫红出来到车跟前:徐大姐,环保局盖宿舍死了五个人,到现在都没处理,你得空去看看吧,这是你的跑口区域,上点心。 本以为她要找借口推辞,起码会说几句艰难的话,但徐卫红居然满口答应,这让李锋芒非常诧异,看着她的车走远都想不明白:这么个混混记者怎么能这么爽快? 下午跟李江聊了会,但没再提他跟盖子文合作的事情,人各有志且就是好朋友,不能过多干预,且人家赚钱与自己没关系,虽然担心他走歪路,只能放到心里,都没法旁敲侧击。 傍晚的时候,李江对李锋芒说咱俩出去走走吧,我今晚也不回了,咱哥俩喝两杯。 走出生态玻璃房,到大厅门口,李锋芒发现烟暖玉正指挥机构员工在往门上贴东西,昨天下午就贴了春联,福字,大年初一这又贴啥? 到跟前看,原来是一条条的标识,上面写着“闪亮河景象”——这不是我给你提到的改动吗?李锋芒扭头对李江说:我没仔细推敲过啊,风情有景象的意思,但有些文绉绉,不上口。 李江说我们已经采用了,大门口都的大牌子都改了,盖总认为非常好,所以你安心吃住吧,用你的话,润笔费顶了!也许你还吃亏呢。 很意外,李锋芒觉着自己想要啥似乎就有啥,这太不真实了,只能苦笑说我本来今天下午就准备走,但你来了我怕伤你感情,就想等你走了我再走,现在看,不是费用问题,是我不能走了。 烟暖玉在旁边听到马上过来:李总,是我做的不好吗?您提出来马上改,怎么能走呢,来的时候不是说住过“破五”的吗? 摇摇头,李锋芒说你很好,烟经理,跟你无关,我跟你们李总闲聊天呢,你去忙吧。 李江笑着说暖玉啊,李锋芒夸你好几次了,不要多想,真是我们哥俩开玩笑。 出了大厅,看天越发阴沉,李锋芒说你回青山县吧,我看天气预报说有雪,别耽搁到这里你就麻烦了,你不是还有带班值班啥的,放心吧,我不走了,住到大年初六。 顿了顿,李锋芒说,不管是谁的主意,这事情我接受,但保留怀疑。 看看天,李江说咱俩认识快二十年了,觉着你想事情更加复杂,尤其是这几年,盖总昨晚陪你吃饭看演出,据说你谁的面子都不给,其实何必呢,过来年再说又能误啥事? 不能讲记者的职责,李锋芒心里说我觉着我们陌生了,但嘴上还是留了情面:隔行如隔山。你好好工作,也好好捎带做生意,我一介文人,就这臭毛病。 仍旧觉着语气冲,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一根:李江,二十年了,都会变的,我觉着我唯一不变的还是雕凹村给我的,就是山里人的淳朴与本分。好了,你要坚持不回,咱就去河边走走。 下午没看到李天,晚饭的时候他回来了,但啥也没说,第二天果然下了雪,只是很小,但一大早李江还是赶回青山县了,李天说要陪锋芒叔叔,留下没走——李江驱车出景区没多久,李天也出去了,开李锋芒的车。 大年初二当地风俗是接财神,除了放鞭炮,还要加满缸,因为水就是财。李锋芒给张文秀说在雕凹村的大年初二,当年都是一大早挑着水桶去挑水,把水缸添满才算接回财神。如今都是自来水,也不知这财神该如何再添? 姥爷说财神是好神,无福之门不进,早起开门挑水都是取个兆头,讲究也好,不讲究也罢,做人踏实点善良些,肯定不会穷。 张文秀的父母当天一早回了趟家,等中午返回来,张文秀的母亲直接就破口大骂:人家接财神,咱们接垃圾!不知道是那个王八蛋,把咱们家的小院子里扔了一堆脏东西,我跟你爸收拾了好半天。 李锋芒本来跟孩子正玩的高兴,闻言马上站起来:妈,扔的啥东西? 叹口气,张文秀的父亲说乱七八糟好几袋子,我看都是工地上用剩下的,锯末废料,还有建筑垃圾,还有焊条啥的。 马上明白这是冲自己来的,李锋芒拿出手机就要报警,张文秀的父亲赶紧伸手制止:女婿啊,我知道这是不莫名其妙,也不是孩子捣乱,是冲你来的,咱想想计划计划再做打算吧。 孙继全也说先别急,你是要打电话报警啊,几袋子垃圾不会立案,咱分析分析,你听你岳父的,不要鲁莽。 一口气咽不下,李锋芒说我还没发稿子呢,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威胁,如果发了稿子搞掉了谁,岳父岳母是不是不能在南江住了? 张文秀抱着孩子说爸,你也请一段时间假吧,跟我妈去省城,李锋芒报社分了房子,你跟我妈先住着,等李锋芒把这个稿子的事情处理完,再回来上班。 忍无可忍,李锋芒一拳头捣到床上,但厚厚的海绵垫只是陷了个小坑,随即就恢复原样。 第三百九十二章 声东 题记:被逼无奈也是反复思考的结果,李锋芒想到了“借刀杀人”,《三十六计》中此计谋当代用起来多为贬义,他能背下来原文“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但当下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这是不让他心里憋屈的好办法——得到好的新闻线索,但顾忌太多不能去做。另外他也想到了发稿的被动,这更是“声东击西”之计策。 ———————————— 窗外的雪时有时无,李锋芒陷入沉思,他独自下楼在大厅坐了会,反复想到四个字“恩威并施”。在五年的记者生涯里,这是最麻烦的一次采访,尽管他已经从一名毛头小伙成长为报社副总编,也有很大资源可以调配,但这个河右省第二大城市里,他觉着捉襟见肘,当下只能是等待李天的调查结果。 南江市这些人为见他安排一场春晚,而且动用了自己好朋友李江的资源,这是“恩”,然后就是“威”——得知张文秀家小院被扔建筑垃圾,李锋芒第一反应是报案,可是经过孙继全的劝说他也想通了,确实这事情够不到立案的标准,而且肯定是知根知底的人做的,人家做之前肯定想好了后路。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反复思考,李锋芒判定这个人是梁林俊,到现在为止,他接触的南江市跟这个建筑事故有关的,只有这个站长异常阴险,做事不声不响,对自己父亲都是阳奉阴违,是在不是个东西。 抽了半包烟,他做出一个决定,倒不是以牙还牙,而是拿掉这个家伙,尽管这个做法有些不像他李锋芒做事风格,但真没有其它办法,而且他想的是“搞掉”梁林俊,不但对当下采访起到间接作用,而且是为河右日报社去了个“蛀虫”。 这事情不能跟任何人商量,包括自己的父亲跟妻子,他又出去在闪亮河边溜达了一圈才下了决心。出发点跟想到的结局都是为民为单位,但这样做事肯定不是他认可的光明磊落。 就在闪电河边,李锋芒掏出手机拨打了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制片人电话,当年合作过,对方也有意把他挖走,但各方面因素影响没有去。所以电话接通后,双方互问候“过年好”后,这位制片人笑着说给我打电话是想通了,要来我们栏目? 看着隐晦的天空,李锋芒说谢谢您看得起我,现在我是河右晚报社副总编了,估计走的可能性更小,而且我姥爷八十多岁了,孩子不到两岁,是真没有勇气,您也知道我,如果我是不负责的人,您也不会看上我。 对方马上说恭喜啊,提拔是最近的事情吧,我们栏目好久没去河右省了,你个人的消息也不清楚。 李锋芒说老师啊,我不是显摆我,而是碰到个为难的事情,这事情比较难堪,明确说是家丑,但作为记者我又忍不住,所以跟您聊几句。 呵呵笑了笑说你讲吧,我保证咱俩挂了电话后,我不会给任何人讲到你来电,至于通话内容我也不惯例录音了,因为你是跟我聊天不是爆料,但我猜肯定还是爆料。 聪明人就得聪明人,聊天都是舒服简单的。李锋芒说谢谢您,这就是我给您说我提拔成副总编的原因,也许很多职位都是枷锁,尤其是我们这个记者行业。 哈哈笑,这位制片人说尽管我们近期没去河右省,但你的报道我们都在关注,这几年你写了很多好稿子。 “说吧”,这位制片人接着说洗耳恭听,我需要记录吗? 李锋芒说不用,很简单一个新闻线索:河右日报社驻南江市记者站站长梁林俊,居然可以代替交警“执法”,他的一个手写字条在南江市可以让大车司机肆无忌惮,据说成车队的规模。 对方说你掌握了什么细节?李锋芒说我没法调查,但这个消息确凿,我岳父看过这样的条子,他可是个医生啊,可想这个事情影响多大,他有个同事的亲戚跑大车,给他讲过细节。 叹口气李锋芒接着说您知道我有多为难,我们是一个集团,这个梁林俊还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他去年闹离婚在我们集团搞的沸沸扬扬,是与我们晚报一个驻站女记者在一起。这个女记者今天过来给我拜年,开得是宝马车,梁林俊开得是奔驰——我今年在岳父家过年,就是南江。 梁林俊来的时候是司机开车,车型也是随便看了一眼,但徐卫红来后的车他看了好久,他不是很清楚这车具体价格,但俩人都这么招摇已经有恃无恐,而且是暴发户的感觉。 这位制片人说他有一个自己保护的车队,就有自己一排的摇钱树——感谢你啊李锋芒,李副总编,我很快安排介入,你置身事外吧。我们都是记者,他也是,这样的败类需要我们站出来清理门户,你在河右省生活工作,而且是你们一个单位,你就不要过问了。就算有人知道咱们的关系,怀疑你或者让你给为我们说情,都一概置之不理为好。 伸手接住几粒雪,手心顿时更加冰冷,李锋芒说我明白,你们多会过来?我大概待到初六回省城——这两天我也安排记者在暗访一个事故,南江市环保局盖家属楼出了事,五个工人被电死,这事情拖了两个月没善后处理,好像没有上报,昨天当地一个副市长与这个环保局的一把手来找我,我当面质问,他们答应尽快处理。 怕打扰对方太久,李锋芒说我介绍这个事情,是因为梁林俊,就是我们大报记者站的站长,他一直居中调停这次事故调查,我根本不信他们会妥善解决此事。 沉吟了片刻,对方说我就安排人初六过去暗访,你知道咱们“调查”栏目的风格,我们可能直接就偷拍大车司机与当地交警,然后直接就播报等后续,这个新闻点估计会引起当地,甚至你们河右省的被动——我听说你们省委书记对你很好,你不顾忌吗? 愣了下,李锋芒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才说:我们书记是真正为人民的省委书记,上个月我采访假酒案,你们台跟国家通讯社都来了,但联合调查组发的都是我的稿子,或者以我的稿子为准。书记派我参加这个组,单独约我聊了聊,布置的任务都是为了河右省发展与河右人民健康。 对方笑了笑说这个我知道,那个不是我们频道,本来是安排我们过去,但抽不开人,而且没想到背后那么多猫腻,年前开总结会我还提到,我们错过一次极好的选题——尤其是越来越觉着错过了你这个人才,不过你在哪儿都是好记者。 “谢谢您的认可与赞许”,李锋芒说我很惭愧,这次假酒案大多采访是我手下完成的,我受伤都是咎由自取,太过鲁莽了。不打扰您了,我想我说清楚了。 “强将手下无弱兵,你太谦虚了”,这位制片人说真可惜啊,我们错过一次联合采访的机会,当年“龙脊市沙尘暴”、“山体滑坡”等报道,你是为我们出过大力的。 苦笑了一声,李锋芒说我给您爆这个料都想了一下午,接下来你们调查发出来后,我都能想象出河右省尤其是我们集团的被动,我真没有想好如何面对我们集团一把手,还有我们可敬的省委书记。 对方马上说你要把这件事烂到肚里,我见多了打击报复,就是你不说刚开始那些话,我也会保密,我们对爆料人的保护已经提到最高程度,记住,李副总编,你只能想善后,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一把,比如我再发一条河右省针对此事的处理与反思,你懂。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河右日报社的补救,你不要参与,最好主动去省里悄悄说,第二条新闻会让你舒服些——我知道你不是怕事的人,你也许想的最多是家人。 如果这个制片人在跟前,李锋芒会上前抱住他。没有隐瞒,他说您想得周到,我真心感谢,我岳父家的小院昨天晚上被堆满了建筑垃圾,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对方说这也太肆无忌惮了,需要我们介入吗? 李锋芒说不需要,咱们各自采访吧,如果这个事情我都搞不定,我这个副总编就不要当了,五具尸体就躺在那儿,冰冷的工地守着五家无助的老百姓,如果我袖手旁观,这个记者也太无能了。 这位制片人最后也动了感情:李锋芒啊,我家也被人骚扰过多次,但每一次都会使我更坚强,因为我们踩住了他们的尾巴,只有提起来将他们关进“笼子”里,我们的职责才能体现。要坚信,邪不胜正,这个世界既然有记者这个职业,就该有我们这些坚强者走在其中。 李锋芒说谢谢您了,我不会屈服,但现在越来越考虑家庭,毕竟不是当年独自打拼、孑然一身,感谢您的教导,我铭记在心。世界有我们存在,看到不平事就要大吼一声上前。打扰您了,再次祝福您阖家幸福,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他点着一根烟,没留意张文秀不知何时到了跟前,一把就把他的烟从嘴里薅走:你今天抽了多少了?多大的事啊,几袋垃圾就让你李大总编愁成这样? 苦笑说你批评的对,我不是愁我,是担心我岳父岳母,他们没有经历过这些,一辈子兢兢业业在医院救死扶伤,我这个女婿影响他(她)们生活了。 话到这里有些动感情,张文秀也被感动,把那根烟又递过去:如果抽烟可以缓解你的情绪,你就抽吧。 摇头说不抽了,李锋芒说确实抽多了,嘴巴都苦。 张文秀说你跟谁打电话呢,看你似乎仍旧想办法在给我家出气? “不全是”,李锋芒说作为一名记者,不能这么狭窄,这个事情你就不要问了,我自己来处理。放心,我不是二百五,他打我一拳我就捅他一刀,我会让他手腕上戴上手铐,让他这辈子都别再乱伤人。 第三百九十三章 击西 题记:人就是矛盾的结合体,李锋芒看着梁林俊年过半百的神态,觉着这个当地“一霸”实在可怜,他在做着违背规矩违背良心的事情,却又向佛敬佛,信仰被他曲解成平衡,这才是大不敬。当然,他最大的不敬还是对党和报社,作为人民的记者,他已经沦落到只为利益与享受,这多少让李锋芒舒服些,因为《调查》栏目的威力他知道,等待这个梁林俊的只有四个字:身败名裂。 ———————————— 初二、初三、初四,李锋芒好似不再想这个采访的事情,李天这三天都没有回来景区,这就是暗访状态,李锋芒告诉他说这个景区的经理烟暖玉是焦副市长秘书的爱人,自己来这里就是她泄露出去的。 每天跟姥爷聊天,陪父亲跟自己儿子玩,他彻底放空自己,算是真正休了三天假,尽管心里惦记,脑子里盘旋,直到梁林俊跟他摊牌——“破五”当天上午,他来了景区,见了孙继全聊了几句就进了李锋芒房间,张文秀马上抱着孩子往出走,他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孩子兜里:一百块钱,小意思,我知道李总编的原则。 站起来李锋芒说替孩子谢谢您了,来,梁社长坐,我给您泡茶。 梁林俊没有客套说不用,而是直接坐到沙发上看李锋芒给他洗杯子倒茶,这是要深谈的节奏。李锋芒想着明天“调查”栏目组就要来,或许已经来了南江住下开始准备,心里有些许不舒服的感觉,他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可怜这个人,他是罪有应得。 喝了几口茶水,梁林俊翘起二郎腿直接说了来历:李锋芒啊,我是你父亲的老部下,我跟温青云老总也是好朋友,这一次你来南江过年我们都还算照顾到位吧,这些因素加到一起,老哥我说句不知轻重的话,也是一个要求,关于环保局的这个稿子不写了好不好? 看着他脖子里露出的大金链子,李锋芒笑了笑,然后问了两个问题:梁社长,你说这个“照顾”包括给我岳父家院子扔垃圾吗?你说不写稿子的原因是这个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了? 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撕开,梁林俊撕开抽出一根点着后,好似才想起给李锋芒,于是把烟整盒扔过去:抽烟吧,我不知道啥垃圾。 把那盒烟拿起来放回梁林俊旁边,李锋芒拿出自己的烟抽一根点着:梁社长,垃圾的事情就不说了,就算调出监控也不会看到背后的人,我当有人眼瞎了乱放。焦副市长除夕夜安排过姚局长,您也在场,让先拿包工头的风险押金给受害家属,不知道处理的如何了? 梁林俊深深吸了一口烟:这个我没问。老哥我在南江多年,与当地各方面都相处良好,这也是我们分社顺利完成集团交付的发行与广告任务的前提与保证,所以这个事情你就不要多操心了,总会解决的。 李天一直没回来,也没打电话,情况不明但这样的深入调查肯定会有内容,李锋芒不想在现在就跟梁林俊翻脸,况且他知道很快这个人就会焦头烂额,于是笑了笑说可以先不发稿子,但这个事情得推进啊。 看梁林俊一脸不悦,李锋芒说除夕夜我讲故事您也在场,我如果现在就这么放弃了,我怕鬼敲门啊。 话到这里,李锋芒故意看了眼门口,梁林俊闻言也马上放下二郎腿,随即磕巴的说一句:这,这不可能。 能判断这个梁社长有些迷信,尽管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但鬼神之说李锋芒是不信的,他只是在等待这个事情结束,然后找时机调查。 看他心神不定,觉着抓住要害,李锋芒把抽了几口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人在做,天在看。梁社长,这个世界究竟有没有神灵鬼怪,我们共产党人是不信,但做了坏事肯定心虚,答应了人家的事情半途而废也会如此,所以请您积极推进一下这个事情吧,稿子嘛,我就没继续调查,您的底盘您做主,需要发的时候我也会请示您。 说到这里,他觉着好玩就加了一句:梁社长,您可能不知道,事情过去一周了,但我每个晚上看窗户,都会看到那张脸,有黑痣的脸。 梁林俊不由就站起来:我初一去庙里了,已经拜过佛祖,你就不要多想了,没事我先走了。 看着这个人出了房门,李锋芒站起来就把窗户都打开了,每个人都有弱点,而后为弥补这些弱点会做出很多无聊举动,很多都是某种信仰或者暗示,他这样的人,喊着阿弥陀佛,却敛财无数,背叛家庭,真是啥都想不通又努力想全部去解脱。 任由房间换气,李锋芒去找孙继全聊了聊,这个假期,这位河右日报日报报业集团的党委委员、副总编几乎啥都不想,就跟孙子玩耍。李锋芒进去的时候,看他趴在地上,孙兆瑞骑在他身上格格笑,嘴里断续说着:骑马马,骑马马。 又好气又好笑,过去把孩子抱下来:爸,您也快六十岁的人,再闪了腰。瑞瑞不哭,来,爸爸让你骑大马。 把孩子放到脖子后,然后走着颠着在屋子里转着圈子,孙继全起身喘着气笑着说:文秀跟他妈不是走了吗,我孙子只有这样不哭,嘿嘿,也算锻炼吧。 苦笑着说爸你可不要太惯孩子。 张文秀跟她妈一起回家收拾东西了,初六一早要带孩子去省城,李锋芒开车,张文秀的母亲也跟他回省城;姥爷坚决不去,说等天暖和再过去,孙雅南跟黄长河仍旧坐火车……这么一大家人,李锋芒想起那天跟《调查》栏目制片人说起这个,这个责任真的是越来越多,累并幸福者吧。 随后父子俩聊了聊这个梁林俊,李锋芒对《调查》栏目只字不提,只说这个稿子:李天早晨给我发了个短信,他去了那五个死难工友的家,确定现在仍旧没有收到一分补偿金,环保局他想尽办法根本进不去。今天梁林俊过来,直接说不让发稿子,拿他分社的业务说事。 孙继全拿毛巾擦着额头的汗水:他给我说了,我说让他找你。还是那句话,你干你的事情,不需要跟我商量,你们晚报的事情我不插手。 笑着说爸你真是提前进入退休生活啊,好吧,我考虑好了该怎么办了——应该是顶着压力发稿子,不能让无助的人再失去继续生活的勇气。另外啊,爸,这个梁林俊信佛? 孙继全拿过奶瓶挤出几滴在手腕试了试水温,李锋芒停下来把孩子抱到小推车里,孙继全给孙子喂着水说我听说过,这个梁林俊给南江市一座庙里捐过很多钱,据说家里也有佛堂,为此集团纪委找他谈过话,一个共产党员这样做影响不好。 笑着将自己“吓唬”梁林俊的事情说了下,孙继全叹口气说这个人该到头了,不管信佛还是修心,都是越来越内敛,但我看他张狂到了极点,在南江俨然成了一霸。 不再多聊,父亲的眼光与判断已经说明问题,李锋芒想起当年在北江市,当地最大的“黑社会老大”豹哥,不就天天去吃斋念佛吗,但出了庙门就无恶不作,这是何等的矛盾。 不由就摇头,随即看见窗外大厅门口停车场停下一辆车,就是自己的车,李天拉开车门疲惫的下来,手里拿着一摞子材料样的东西。 看孩子仍旧在喝水,李锋芒说爸我回房间,李天去暗访回来了,我安排下。 不置可否,孙继全说了一句:落实到点上,这个稿子必须经得起推敲。 点头了,也这么跟李天说了,但第三天的稿子还是引发很多问题,省里分管领导指着温青云的鼻子说:你们发稿子太随意,这么多漏洞的文字就可以见报,推敲过吗? 那时候李锋芒才反应过来,这个稿子写成这样,不是他跟李天的不负责,而是人家就是这样设的套子,他们不惜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这个年人家就没准备过,他在逗孩子玩的时候,李天已经一步步走入人家设计好的“稿纸”,随后随着人家思维开始“填字”。 也就这个“破五”,李锋芒问了几句情况,就让李天洗个澡开始写稿子,这么几年的锻炼,他的嫡传弟子水平已经获得他认可,所以很放心,优哉游哉又陪姥爷在景区走了走。老人家第二天回村里,李江安排车来接,所以就多陪了陪。 期间,李锋芒给徐卫红打了个电话,让她必须在明晚之前交这个事故调查的稿子,徐卫红说都过年没法采访,李锋芒口气严厉的说知道多少写多少,记者是没有休息日的,必须完成任务。 徐卫红好似很委屈的答应了,李锋芒已经想好了,她写成啥自己都会只看一眼,修改了李天的稿子后就署名“本报记者徐卫红”,这是一箭双雕,更是增加可信度,毕竟驻站记者是最熟悉当地情况。 尤其是稿子见报的后续报道,当地应该没胆量再继续大胆妄为,剩下的处理就由徐卫红写,这样的官方上报与处理意见他没兴趣。 李天写完稿子天已经擦黑,李锋芒晚饭都没吃就开始修改,加入自己亲自去事故现场的调查,还写了个编者按,等都弄完已经凌晨,想第二天要开车跑长途,澡都没洗就睡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牵绊 题记:面对自己的岳母,李锋芒很是为难,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事情拖太久了,他很明白这样的拖是不负责任,受害者可能会越来越多,只是牵扯太多,所以才派王朝军去“卧底”,但岳母发现了……他很是想念刚当记者的时候,简简单单就是写稿子,而现在,认识人越来越多,牵绊也是层出不穷,往往还没怎么开始采访,各方说情的就来了,让他烦不胜烦。 ———————————— 初六一大早,一家人在一起吃了早饭,烟暖玉给安排的很热乎,营养搭配也合理,李锋芒由衷的说如果你要去省城工作,我安排你到我们报社大酒店,你这样的经理到哪儿都会吃香。 烟暖玉说李总过奖了,再次给您道歉,您来我们景区过年,我就多了一句嘴,惹来诸多事情,估计您这个年都没过好,我给您鞠躬了。 赶紧说可不用,李锋芒说我是记者,从不会怕事多,也许我该感谢你,你不跟你爱人说我来,估计我就不会知道这个事故,换个角度来说你是积德行善,那五个死人的家庭会感激你的。 随后,烟暖玉还给拿了些路上吃的喝的,李锋芒尽量不去想盖子文,最后在吧台上坚持签字:我们一家人吃住的费用必须结算出来,我签字,这是原则,否则我就犯错误了。 无奈,烟暖玉拿出一叠单子,计算完毕最后有个总数,李锋芒说我刷卡给钱你肯定不会要,我也不为难你,也不想耽误时间,所以就签一行说明吧: “春节期间在‘闪亮河景象’景区共消费人民币9800元,大写玖仟捌佰元整,此费用从李江分红中扣除,本人随后与李江结算。李锋芒。” 写上年月日,李锋芒放下笔:再次感谢你及所有员工对我们家的照顾,有时间到省城给我打电话,请你吃饭。 孙雅南跟黄长河买的火车票是上午十点,接姥爷回临江市的车也在来的路上。 上车前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闪亮河,已经四九末尾,再有一个月就开河了。李喇叭、孙雅南、黄长河、烟暖玉都在门口站着目送,李锋芒上车鸣了下喇叭便离开景区,车里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的老婆孩子还有岳母。 穿过南江市上了高速公路,李锋芒打开车载音乐,几个月前关于父亲、妻子、家庭等这些,都是负担一样的存在,而现在他得到的都是满满的爱与支持。 路上车很多,第二天上班,老家在各地市的、出来游玩度假的都要赶回省城,所以一直也开不快,孩子长时间坐车更是不舒服,哼哼唧唧的,张文秀与母亲轮流抱着哄。 车路过中江的时候接近中午,都有些疲惫,李锋芒于是跟王朝军打了个电话,听说他们要下高速到云州休息,马上就非常开心:我大年初一想给您发短信拜年,可您嘱咐我近期不联系,所以就当面给您拜个晚年吧。中午就在我家吃吧,我马上安排。 李锋芒说可不敢再麻烦你家人了,你帮我找个干净的店,我们一家人吃口饭休息会,还得赶回省城呢。 马上说我去高速口接您吧,吃什么见面说。 有些后悔,这样是给人家添麻烦,但李锋芒知道自己上班后马上就要去出差,考察自办发行,这是年前温青云就定下来的事情。对“卧底采访”一事,他还是想跟王朝军聊几句,毕竟让他“工作”在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是积存很久的一个新闻线索,涉及面又广,那个萧娜娜又跟自己岳母、妻子有关系。 说话间,云州高速口就到了,李锋芒缓缓驶出高速,王朝军已经在路边停车区朝他招手,来的还有王朝军的大哥——他们一家视李锋芒为恩人,大过年的来,更是开心的不得了。 王朝军说街上饭店大多不开,你打电话我父母都听到了,非要让您去家里,都已经安排了,我们过年来的人多,所以简单弄桌饭菜很快的。 下车深深腰,李锋芒说好,那就叨扰了,但我跟你要约法三章:第一不喝酒,我父亲也不爱这口,我开车呢;第二我带着儿子,谁也不能给红包;第三,饭菜一定要简单,过年期间天天大鱼大肉的吃,粗茶淡饭最舒服。 见自己说一句王朝军点一下头,李锋芒笑着说是我叨扰你及你家人,又不是在单位安排采访,好了,你前头走,到家里再介绍我家人吧。 这个约法三章第一条执行了,第二条勉强执行了,本来王朝军父亲想给个大包,但听儿子说了就只拿了一百块,当亲戚家孩子来象征性给孙兆瑞个压岁钱。 这第三条实在是没有标准,肯定是满满一大桌,确实都也不饿,基本都是象征性夹了几口菜,但孩子得到了缓解,他在王家的大房子里玩得很开心,后来吃了鸡蛋羹,上车就睡着了。 吃过饭,李锋芒跟王朝军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他反复叮嘱,核心就是一个意思:你不能把自己当“卧底”,因为“卧底”是要时时传回情报,你只需要最后辞职后才写稿子——可以记日记,只记录日常,随记,就算这个公司拿出来看也看不出问题那种,但这样的记录可以唤起你的回忆,将来写稿子有用。 点根烟,李锋芒叹口气说我为何把你叫到院子里谈这个事情,那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老总是我岳母的大学同学,我妻子也在这个公司工作过四年,期间出国学习的费用都是人家公司安排,这些我给你大致讲过,再次提出来仍旧是说复杂。 王朝军说您放心吧,我就当先去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工作一段时间,然后才回报社上班,啥也不想,只看只记。 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李锋芒说我会安排办公室下属人事部门,你的工资待遇都不变,但工资卡得先存到办公室,还是那句话:报社知道你存在的就是温青云老总及我,其余人谁都不会知道。就算发工资的人事部门,也只知道有这么一张工资卡,其余都不会清楚。 “我明天上班,后天或者大后天就出差了,可能走半个月左右”,李锋芒说我的手机不关机,但除非有特别重大事情,你不能打给我,并且现在起,把手机里保存的报社人员都改了称呼,改成啥你自己看,能分清就好——在河左省,我就是吃了这个亏,人家翻我手机看都是“报社谁谁谁”,后来在野狼坡不是差点没命。 “啊”了一声,王朝军马上掏手机,李锋芒笑着说不急在这一刻,我的意思你明白就好,一定注意细节,你好像是初十“上班”,提前做做准备吧。 返回屋里,孙继全喝着茶在跟王朝军父亲聊天,对于这个“恩人”一说,他不赞同:首先得是你儿子优秀,我的孩子最多是“慧眼识珠”罢了,我看了假酒案的系列报道,王朝军是出色的,尤其是新闻敏感度很好。 也就是这么一顿饭,三个月后差点暴露了王朝军,李锋芒的岳母在省城实在无聊,有一天联系萧娜娜,于是就被车接到了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就是在萧娜娜办公室,她看到一个小伙子敲门进来汇报工作,当时差点发出惊叹,好歹算是忍住了。 当晚跟萧娜娜吃饭叙旧都是强装笑脸,回到家直接就问李锋芒:你是必须把我同学拿下吗? 李锋芒莫名其妙,但马上就意识到岳母下午去参观,晚上跟萧娜娜吃饭有了啥破绽,于是摇头说妈,我没有啊,我们又不是执法单位,怎么能想拿下谁就拿下谁呢? 张文秀的母亲摇头说你就不要骗我了,下午我在娜娜的厂子里,见到过年回来在云州人家家里吃饭的小伙子,他是不是你安排进去调查的? 心里咯噔一下,李锋芒不知该怎么回答,张文秀在旁边插嘴说妈,您就不要管了,你知道他不是坏人,因为南江市的调查差点被免职,过年咱不是都在一起,谁去说情他认了?我在萧姨厂里干过的时间不短吧,为何离开?我一直没说,因为伤天害理。 叹口气,张文秀的母亲不再言语,但接下来心情暗淡,李锋芒看着她也难受,本想给她看看自己手里已经掌握的,对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外围调查的那些触目惊心实例,但怕雪上加霜,只能作罢,他实在没办法宽慰这个老人的心。 越来越觉着复杂,李锋芒很想念刚到记者的毛毛躁躁,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怕,只管写稿子。而现在,好像牵一发动全身,谁都认识个李锋芒,记者刚派出去,说情的电话就进来了。 此时,他已经介入另一起事件,正在绞尽脑汁,因为他面对的是河右省企业家联合会的副会长,包括集团一把手都给温青云打了电话问询。 这得从夏荷说起,就是他去新湖调查“假煤”时候,带着去的那个夏荷,就是后来在qq里给他保证不再出卖自己的夏荷,她的真名叫何霞。 初六返回省城天微黑,张文秀跟母亲收拾家,李锋芒去超市买了两大袋各种生活用品,从云州走的时候,王朝军家里给带了两箱子熟肉等,简单吃完饭,李锋芒拿了两瓶红酒去了温青云家。 温青云不在家,他爱人说已经去单位了,放下红酒李锋芒也去了单位,俩人聊了一会儿工作的事情,这条批评稿子第二天不发,毕竟刚过完年,有些突兀。 回到办公室从邮箱取出李天写的拿过“环保局事故”稿子,发现徐卫红也提交了一条稿子,不到三百字,只是说南江环保局工地发生一起事故,有关方面正在积极善后,没有细节没有内容,根本达不到发稿要求——李锋芒扫了一遍还是下载下来,打开编采网,直接贴到了地市新闻部她的名下。 然后把自己改好的稿子也复制上去,再看一遍修改了几处才传给温青云。 在等待温青云看稿子的时间,他点开自己qq,诸多留言多数是拜年,只有夏荷比较特别:哥,我不想在这里干了,越来越乌烟瘴气,酒醉后的男人都没有理性,现在开始流行“溜冰”,我怕,你能帮帮我吗? 第三百九十五章 洗白 题记:何霞想逃离娱乐场所“洗白”自己,从接触看这个女孩子还没堕落到底,李锋芒打算拉她一把,给她这个机会。南江市的事故在某些人的策划下,短时间内居然也“洗白”了,这让河右晚报社非常被动,再次说明报社、记者在有些时候是弱势群体。李锋芒出差归来要重返南江市调查,但温青云拦住了他,报社发展的节骨眼上不想树敌太多,且这个事情省里领导冷静下来也意识到问题所在,再次挑起来,估计落下的尘土会更眯眼睛。 ———————————— 想着曾经去过几次的混乱,想那时候的灯红酒绿,再想儿子明亮的眼神,实在惭愧,李锋芒眼前出现这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女孩子,心生恻隐,点了一根烟看烟雾袅袅,反反复复才下决定。 扭头看电脑上的qq,盯着她的头像,又想起她能背诵《定风波》,此前这事情也聊过,应该可以,于是敲了一行字发过去:可以帮你,但你能耐住正常的收入与寂寞吗? 好久不登录,本想这是留言,但夏荷马上就回复了:能。 然后又说:哥,人不能总是为了钱,况且我赚得够花了。 再来一句:青春不是用来出卖的! 无法判断真伪,但正是这句话打动了李锋芒,于是他开始直接“命令”:应该很快,河右晚报社有一次招人,呼叫中心的坐席人员,我准备安排你进去。这几天你办两个事,我记得你是大专,学中文的吧,学历证书如果不在身边就回家拿来;读一些新闻及普通话方面的书,这些书得去新华书店买。 夏荷马上说我知道了,多会儿考试? 李锋芒点着一根烟,吸了两口才又打了一行字:待定,等我通知。另,你要跟夏荷彻底诀别。就是换手机换住处,自此跟过去隔离开。 夏荷沉默了有一分钟才又发来一句:哥,我跟几个要好的姐妹告个别吧,互相帮忙才到今天,彻底再不联系有些不舍,但我会听你的。 随后,李锋芒大致给夏荷讲了些《河右晚报》的历史,还有准备成立的呼叫中心功能与坐席人员要求,他知道这次招人要笔试面试,笔试的题目估计是他出——温青云刚才已经说了要他分管,但现在还没着手准备,到跟前可以“辅导辅导”。 大约聊了半小时左右,夏荷发了个痛苦的表情:哥,我那玩意又来了,实在忍不住疼了,你给我留言吧。 知道她说的是“痛经”,李锋芒皱了下眉头,心里想你这每次一周,到了呼叫中心上班怎么办? 好像能猜出李锋芒心思,夏荷很快又敲了一行字:哥,你放心,我能忍,你聊吧。 那种怜悯瞬间又布满心头,再看到她qq名字已经换成了“何霞”表示与过去决裂,李锋芒敲了几个字就关了qq:去买点止痛药吧,有事你留言即可。 再拿烟想张文秀让自己少抽就又放下,他担心的不仅仅是夏荷的身体,而是收入——晚报呼叫中心坐席人员工资他知道定出来了,一个月有时候没她原来一天赚得多呢。 估摸着温青云看完稿子,就站起来去了他办公室,温青云笑了笑说不管你署名是谁,这稿子就是你的风格,那个徐卫红,打死她也写不成这样。 “她稿子里唯一有价值的就一句,”李锋芒说她写到“今天下午那些死难者家属仍旧在跟承包方协调,不肯安排死人入土”——这是她的原话,立场就有问题,云总,这样的人驻站一方,怎么能放心呢? 温青云说你别质问我,驻站记者是我来晚报之前就有的,她每年的协助发行还不错,所以迟迟没换人。 摇摇头说那是梁林俊的捎带,我在南江见了她一次,开着宝马车,一身名牌,人未到香水味已经满楼道,实在是不喜欢。 哈哈笑,温青云说你小子现在越来越刻薄了,觉着不喜欢就换吧,要不把地市新闻部你也分管了吧? 吓一跳,李锋芒赶紧说云总啊,新闻特稿部、社会新闻部,再加上热线新闻部,不是担不起任务,新闻采访部门都归我分管,其余副总编干嘛啊? 温青云摇头说我恨不得让你分管所有新闻部门,不要说其余副总编,就是总编辑章漂,也是天天游荡,也不知在干嘛,还有那个仇普光,我给他台阶让他去管发行部,居然直接拒绝……唉,我要有十个李锋芒就好了。 不知该接什么,李锋芒只能劝慰:我刚才看了报表,前两个月咱晚报发展势头不错,今年您提出的“三个一”我觉着能轻松实现,至于人事调整,历来都是难题,旧有体制加新的方式,本就别扭,您也别急,慢慢来吧。 再叹一口气,温青云说没事你就回吧,明天见报的头条到现在都没定下来呢,明天上午编委会,下午你收拾东西,后天一早就带人去考察吧。自办发行这个事情,我越来越觉着是双刃剑,利弊无法看清,你要拿出采访的劲头去考察,我等你回来写出报告再拍板。 点头说我努力,李锋芒站起来问了一句:梁林俊大年三十来找您,您是怎么说的? 这不是好奇,他是心里忐忑,国家电视台的《调查》栏目肯定已经派人到了南江市,接下来发生什么无法预料,他是怕牵连了温青云。 奇怪的看了一眼李锋芒,温青云说我没给你打电话你怎么知道他找我,梁林俊说的? 点头说是的,他昨天中午找我让我不要发稿子,顺带说找过您,还提到我父亲,还说他在分社的成绩都是当地良好的关系。 “这是两回事”,温青云说你就不该问,我能说什么,你在云州写假酒案的根由是亮酒集团内乱,国资委头头找我说情,都是一句话:文责自负,其余免谈。 很是敬佩,李锋芒说我最近都在苦恼,苦恼认识人多了复杂,以前采访简单现在采访复杂,您这八个字就是解开苦恼的钥匙,谢谢您。 摆手说回家吧,后天出差把家里安顿好。 笑着说没问题,您也别太费神了,没有头条就拿新华社的吧,我回了,妻子明早去人民医院报道,我送她一下就回来,不误咱们九点的编委会。 去分管的两个部门看了看稿子情况,然后溜达回家,顺路买了些水果,到了油墨厂宿舍,看自家窗户灯光明亮,心里很是温暖。 孩子已经睡了,张文秀的母亲仍旧跟孩子睡,李锋芒跟张文秀聊了聊明天上班的事情就都睡下了。 旅途劳累,单位事多,但他久久没有睡着,因为,接下来张文秀将跟金媛媛成为同事。无法左右的事情,而且他已经决定回归家庭,曾经的过往只能是窗外的寒风,被隔离在外头呜呜作响。 张文秀报道上班,孩子她母亲带,孙继全有时间都过来这边帮着照看孩子。也就是说出差期间,家里不用他管,都妥妥帖帖。 编委会重新安排分工,热线新闻部换成李锋芒分管,调赵晨阳从地市新闻部到晚报办公室任副主任——这是为黄长河去广告部门做准备,其实李锋芒出去放下不下的都是晚报,发展最快的时候就是事情最多的时候。 那个南江事故的稿子,他没在意,因为发出来以《河右晚报》的影响力,很快就能解决那五家人的赔偿问题,但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这么推了一天,这个事故居然“洗白”了。 等他知道了,已经在几千里之外,鞭长莫及,温青云也严令他不能返回,安心调研考察兄弟都市类媒体的发行问题。 节后第二天,这个稿子见报,引来无数反应,从国家到省里到南江市,《河右晚报》再次成为焦点,羡慕的晚报记者都在问谁写的这个稿子,因为没人相信徐卫红能写出来这样的震撼稿件。 没到上午下班,温青云就被叫到了分管安全的副省长办公室,对方拍着桌子训斥,桌子上放着一张南江市对这个事故的说明: 死亡人数不是五人,确切说是两次加起来五人,其中有两位死者有心脏病,不属于较大事故; 事故发生后马上按规定上报了,层层上报,各方面也有反馈,有文件为证; 工地方面一直在积极与死难家属协调赔偿金的问题,对方狮子大张口,每位死亡人员要赔偿一百万且不松开,导致处理过程一拖再拖; 没有非法拘禁,工地的棺材都是工程方送进去的,只是家属不愿意出来,说怕人少棺材被抬走埋葬。环保局派出的人员都是为保障这些家属日常生活…… 没有过多争辩,温青云看了看表说我们的报纸到南江市应该是上午十点,现在是十点四十分,四十分钟当地相关部门就拿出这么详尽的反馈表,这工作作风实在令人敬佩! 分管副省长愣了下,马上说你们报纸在省城五点多就印刷出来了,省城有人打电话给他们难到不可能?这个事情要彻查,如果证实是调查不实、道听途说,写稿子的记者要严肃处理! 很是佩服李锋芒署名徐卫红的举动,温青云说您息怒,我们马上着手调查,这个记者是我们河右晚报社派驻南江市的记者,请相信我们很快就拿出调查结果。 返回报社,温青云把李天叫到办公室,就对方对这个“不实报道”的几条摆出来,李天很委屈:我调查的很清楚,先是三个工人触电,另外两个上前去救助但措施不对也触电,五个人死亡时间应该不是同时但相差不久,这是同一起事故啊? 点头说我知道里面有猫腻,如果是他们说的这样,就不会派人大年三十来说情,肯定是看我们强硬才想出这阴招,不怕,你继续说。 能说什么?李天确实调查很仔细,他拿出自己的采访笔记,五天时间几乎围绕这起事故采访了所有能采访的人,被“封闭”在里面的人李锋芒也见到了,可是他们怎么这么大能耐,短短时间就“洗白”了这起骇人听闻的事故呢? 第三百九十六章 受过 题记:南江的“建筑事故”告一段落,稿子见报,报社受了冤枉受了委屈,但那五个家庭有了希望,这是令人欣慰的。李锋芒肯定不会让这件事这样过去,只是现在不提,也不是有仇必报,而是这样的“洗白”才是最有价值的新闻,还有那个报料的“鬼”,不查清肯定不舒服。另外,《调查》栏目刚开始调查梁林俊,说情的电话就来了…… ———————————— 从冰天雪地的北方飞到四季如春的南国,李锋芒并没有觉着舒服,他喜欢的还是四季分明,多了期盼也多了色彩,于是指着路边的树对跟他一起出差的几个主任说:咱北方的树木肯定比南方的硬很多。 但这个“硬”在当天晚上就不得不软下来,因为温青云说现在跟你没关系,好好给我考察自办发行,这个稿子是一时的,而你所考察的内容是要影响晚报未来发展的。 李锋芒是接到李天电话才知道情况,他反复思考在南江的一幕幕,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就在人家的设计下,也许从大年初一对方就开始善后,把该补充的手续补充,把该安抚的人安抚。 从省城出发的时候,他在行李箱里塞了几本书,其中一本就是《曾国藩家书》,因为儿子在逐渐长大,李锋芒关注的是该书中《教子书》。作为清代著名的理学家、文学家,曾国藩对书信格式极为讲究,其中内容包括修身养性、为人处世、交友识人、持家教子、治军从政等,上自祖父母至父辈,中对诸弟,下及儿辈。 李天打过来电话的时候,他洗完澡正躺着读书,确切是读到“成大事者半是天缘半是迁就”这句,正、琢磨在曾国藩心里,何为“迁就”,以他自己的理解就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或者是“人至察则无朋”。 听李天说完这个事情,他脑袋懵了一下,连“再见”都没说就挂了,随即拨通温青云手机:云总,我坐明天最早的航班回去吧,落地后直接到南江市,应该很快就能把这个事情调查清楚。 温青云咳嗽了一声:谁这么嘴长?调查清楚什么?那五户人家已经各自拿到五十万赔偿金,今天下午环保局出面雇车把棺材都拉回乡下埋葬了,稿子已经有了反馈,还调查什么? 心里有些安慰,李锋芒说他们提供的东西都是假造或者后来补充的,我就不信弄不清楚,这条秧子上都是些坏了的瓜!而且,而且这是最大的新闻,比那个死亡调查更惊人! “好好给我考察,”温青云说我累了,这事情跟你无关,报告我都打了,接下来我做检查,地市新闻部主任与驻南江市的记者徐卫红诫勉谈话,要做到举一反三,严肃新闻纪律,杜绝再次发生采访不实的情况。 马上急了,李锋芒说就算咱们错了,也该是我来检查,处分我!您太委屈了! 呵呵笑了笑,温青云说这算个啥,你父亲当年为采访还蹲过大狱呢,谁对谁错?你小子听着,这事情跟你就没关系,好好考察,我等着看报告呢,晚报下一步发展的关键就是你的报告! 也是连“再见”都没说就挂了,李锋芒缓缓放下手机,看着书上那行字陷入沉思:曾国藩说的“迁就”也有这个内容吗? 书是看不进去了,更无睡意,他就下楼溜达,夜色斑斓里想着龙脊市的寒风呼啸,不由就想骂人,强忍着看路边有个米粉店,信步进去点了个米粉要了两瓶啤酒。 刚喝了一杯,张文秀电话打过来,没有隐瞒说自己在酒店楼下喝啤酒,一个人。张文秀说听你不开心,怎么了? 李锋芒把事情说了一遍,毕竟大年三十一早是张文秀跟他一起去的环保局工地,说完又谈到温青云不让他管,替他受过。 听完沉默了几秒,张文秀说我觉着云总说得对,受害人得到赔偿了,就算你回来云总也得检查,何苦再拖你进去?正如你说的邪不胜正,我听我爸说今天下午那个梁林俊社长跟国家电视台的打起来了。 “啊”,李锋芒差点把手里的啤酒杯掉到地上,连忙问怎么回事?他不能给张文秀说是自己“安排”的,但想知道这些细节。 “我爸也是听人家说的,据说是鼎鼎大名的《调查》栏目,他们记者在采访大车司机时候,梁林俊赶过去然后发生了冲突,”张文秀叹口气:都是记者,何苦这么互相闹腾呢? 李锋芒没理会这个感慨,只是追问:人没受伤吧——双方都没受伤吧? 张文秀说我也不知道,我爸说后来也不知道谁报警了,都去了公安局。我刚放下我爸电话就打给你,《调查》栏目当年不是还挖你过去吗?所以跟你说一声,谁知你不好好出差,居然喝闷酒! 不自觉就摇头,等明白这是打电话不由就苦笑:秀儿,我就吃一碗米粉,喝一瓶啤酒,不是闷酒。不管南江市那些烂事了,你上班可好? “挺好的”,张文秀说我今天专门去急诊科看了看金媛媛,老同学嘛,不是因为你,我俩还是好朋友呢。 心里咯噔一下,但张嘴却是云淡风轻:是,都是同学,以后你们是同事,总别扭肯定不好。 店外是两棵茂密的桂花树,清风微微过,树叶哗啦啦响,李锋芒觉着自己像坐过山车,从李天的电话开始到现在,隔着几千公里仍旧在龙脊上下翻飞:事故的稿子出了“问题”、自己举报的《调查》有撕打、妻子与“女朋友”成同事还见面了…… 张文秀可不知道李锋芒内心翻滚,她接着说金媛媛还问起你,我说出差了,然后我问她爱人,她说刚提拔成省建设厅厅长,很忙。 “哦”了一声不说话,听张文秀继续唠叨:人家这才是门当户对,我祝福她了,她说她女儿跟咱儿子差不多大,我就约春暖花开去儿童乐园。 有些不耐烦但不能表现出来,李锋芒喝了口啤酒,估计吞咽的声音张文秀听到了,于是话筒里传出质问:怎么?烦了?还是不想让我说金媛媛? “唉,你又来了”,李锋芒赶紧反问:过年你怎么跟我保证的?我在想南江市的事情,环保局的事情可以放放,但这个《调查》栏目怎么跟我们分社闹起来了?至于你跟金媛媛如何相处是你们的事情,我是肯定不见她了。 很满意这个回答,张文秀说我不跟你聊了,儿子洗澡睡觉了,你少喝点啊,早点回酒店休息。 答应着放下手机,一杯啤酒没喝完手机又响,拿起看居然是集团一把手,赶紧接起来喊“领导好”,对方很直接:锋芒啊,你跟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还有联系吗? 心知肚明,这肯定是被逼着说情的,李锋芒装作想了想才说,领导,我手机好像有个《调查》栏目记者的电话,但好几年不联系了,您有事请吩咐。 叹口气倒也没隐晦:咱们报社南江分社社长梁林俊下午跟《调查》栏目的记者闹起来了,我记得你当年跟《调查》栏目很熟悉,他们不是有意让你去他们那儿吗? “是”,李锋芒答应着,但知道这个集团一把手是听说的,因为那时候他还没调过来工作呢,“是有这么回事,但我直接决绝了,后来调查沙尘暴合作过一次,再后来就不联系了。” “你试着再联系下吧,如果人家给你面子最好,我也想办法联系下国家电视台。” 李锋芒说好的,领导,我马上联系,稍后给您汇报。 看着电话挂断,李锋芒喝干这杯啤酒,再慢慢倒上才拨通了那个制片人的电话:我听说咱们记者在南江市跟对方有冲突,没吃亏吧? 对方笑着说你不是问这个的吧,言语冲突能吃啥亏? 这就是传言,传来传去只有夸大。想到这里也笑,李锋芒说我在南方出差呢,我妻子刚才给我打电话没说清楚,确实也瞒不过您,这个电话是我们集团一把手的命令。 这位制片人说大年初二吧,咱们通话我就说了,有说情的不管是谁大可不理,你其实还是想问下进展吧? 哈哈笑,李锋芒看着杯子中的啤酒沫逐渐散去,对着手机说跟聪明人聊天是不能有丝毫犹豫的。是,这是目的,至于我们一把手,回答就四个字“联系不上”,咱们记者采访进展如何? 对方说“我们”不包括你说话的对象,“咱们”就包括了,你是想通了,来我们这里干呀?现在是真缺人啊,缺你这样能写能吃苦暗访反应又快的。 还没接话,对方已经继续了:不说这个了,李副总编是不会舍弃现在了,我们都是聘用制,你好不容易弄上了事业编,好好在河右省干吧。你说的采访进展没问题,具体不便透露,后天晚上看电视吧。 李锋芒说好的,不管怎么说,谢谢了,晚安。 “晚安?”这位制片人说我们都在剪片子呢,今晚估计又是通宵,还有,该是我谢谢你提供了这么好的线索——不,是匿名电话打的,没有查到爆料人,对方自称是一位大车司机,看不惯这些特权车才打的电话。 会心一笑,李锋芒说您辛苦,我们这个行业外面光鲜,其实都是这么打拼,您保重,到龙脊一定联系,小馆子里亮酒管饱! 放了手机喝了杯中酒,李锋芒才又给集团一把手拨过去,很苦恼的语气:领导,我打了十多遍,刚开始不接,后来就关机了。我发了条短信说“有急事,请回复”,但石沉大海,到现在没有回复。 一把手苦笑着说好的,你好好出差吧,如果对方回过来电话你就说我说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请对方来龙脊好好聊聊。 知道他联系的结果也不理想,恻隐之心再次冒出,李锋芒赶紧说“是”,然后说了“再见”。 第三百九十七章 播出 题记:梁林俊被一撸到底,接下来还要接受法律的严惩,对此,尽管反复说服自己他是活该,但心里过意不去,毕竟是一个单位都是记者,而且李锋芒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默默开导自己。这个事情过后不久,他本想不再亲自去采访,但再次陷入一种矛盾,因为他要面对的是最不想面对的盖子文的公司。 ———————————— 两瓶啤酒只喝了一瓶,就一点胃口没有了,李锋芒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工地事故”受害者家属妥处,死亡的工友也入土为安了,但那帮人还是导演了一场闹剧,好似把河右晚报社,把李锋芒拉下马就是一种变态的开心。 “调查”栏目介入,梁林俊已经慌了神,他这些年“作威作福”惯了,好似南江市,不,河右省都没人敢动他,突然国家电视台来了,目标很明确,就是他的违法乱纪。 这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耻辱与诟病,更是河右省宣传界的污点,李锋芒出此下策是因为自己父亲都管不了梁林俊了,不能任由下去,但真要拿掉心里也不舒服。 米粉也没吃几口,当地都市报接待的很好,只是他吃不惯海鲜,尤其是那些所谓“刺身”,他从山村出来,吃生肉心里膈应,就算这些肉是鱼是贝。 再次回到酒店,索性河右省的事情不去想了,专心拿出本子开始划拉第二天早上座谈要提的问题,准备差不多就上床睡了。 正睡得酣,迷迷糊糊听到手机铃响,努力睁开眼从床头柜拿过来,看是“河右省南江市”的号码,于是接起来,对方先道歉,但听声音有些嘶哑,李锋芒没听出来是谁,直接就问:您哪位啊?这深更半夜的,有事? “我是梁林俊”,对方声音里除了嘶哑更透出惊恐:打扰了李总编,我是想问下,《调查》栏目给您回电话没? 心里暗暗叹气,李锋芒有些违心的回答:没有,短信也没回,梁社长,不就吵了几句吗?都是记者,不会怎么样吧? 梁林俊说不是这么简单,他们来调查我好几天了,其中的来由不多说了,如果对方回话请马上告知,不胜感激。 说着“好”,听对面好像一个女的说话,于是闭住气静静听,隐约可以辨别说的是“问问为何署我的名字”……不由想笑,李锋芒判断出这是徐卫红,想再听,梁林俊已经说了“再见”,且不等李锋芒说啥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翻了个身,李锋芒等着手机屏幕的光亮消失,在黑暗里反复深呼吸,一再告诉自己事已至此,不要多想,随即又睡着。 早晨七点左右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李锋芒定的闹钟是七点半,对方一个副总编八点过来陪着吃早饭,他们说是喝“早茶”。 打着哈欠坐起来,这次是温青云,开口就是“烦死了”,李锋芒,你说你干嘛要认识《调查》栏目的人,昨天下午到现在,集团一把手到梁林俊都是找我问你手机号,现在更是直接命令我联系你问一下——对方回电话或者信息没?你能不能去下国家电视台沟通沟通? 掀开被子下地,李锋芒说云总,没有回复,电话与短信都没有。至于去不去国家电视台,我觉着意思不大,因为人家肯定不会给我这个小人物面子,最关键我了解他们的风格——如果调查属实,谁的面子都不会给,如果给的话昨天咱们集团一把手就沟通好了。 冷笑一声,温青云说我只是问问,不是听你分析。 站直身子,他很少撒谎觉着自己都脸红。李锋芒说是,我的意思是不用去,如果行政命令,我马上订机票。实话告诉您,《调查》栏目的制片人我能联系上,但没用,况且我不知道对方在查什么?最关键,肯定是梁林俊社长有问题,如果自己堂堂正正,干嘛这么惊慌? 手机里很沉闷,呼吸可闻,良久,温青云才低声说了句“你小子好好考察”,然后就挂了电话。 默默洗脸刷牙,李锋芒先是觉话多了,然后觉着自己龌龊,这个事情真的谁都不能说吗?温青云对他实在是好的不得了,居然也隐瞒,以人家的智商与经历,这事情肯定能猜出来。 有些懊恼,看着镜子里一嘴牙膏沫子的自己,李锋芒发了会儿呆,还是觉着不能说,就算是全世界都猜出来,也不能承认。 因为,对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来说,这是“吃里扒外”,如果李锋芒直接承认,不说别的,自己的父亲、温青云,包括自己的妹妹都会被单位的人戳脊梁骨。 漱口,穿好衣服,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他机械的操作着每天形成的习惯,但满目绿色,非常陌生,一如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背后做事的人。 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事情,他拿出行程安排,完善了上午十点的座谈,又写出当天下午实地考察需要关注的点,下午是去当地都市报自办发行站。 行程很紧张,从“早茶”开始,他忙碌了两天,第二天晚上当地有个送行宴,第三天一早他们就去另一个省份,一个不搞自办发行的城市。 说起来《河右晚报》一行他是最大的领导,但宴席开始不久他就借故离席,只说有个事情,十分钟回来。 因为,晚七点四十,《调查》栏目播出。 他找了个可以看电视的房间,服务员给找到频道正好开始,一贯的犀利,而且双方冲突的画面都有,梁林俊指着《调查》栏目记者:你算老几啊,在河右省敢采访我的记者还没出生呢? 点着一根烟默默看,这样的话说出来已经丧心病狂,你梁林俊不就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下属一个记者站的站长吗,上面管你的有集体党委,有省委宣传部,有人民,有法律! 十多分钟画面转入评论,李锋芒站起来回到宴席包房,尽管心里不是滋味,但脸上一点没显现,随后跟当地都市报的一位副总编喝了不少酒,极少喝断片的他最后是手下扶着回到房间。 这个夜晚,他似乎睡的很沉,等再次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翻身下床才发现自己都没有脱衣服,昨晚最后一杯酒跟对方的副总编称兄道弟,一再欢迎人家去河右省,后来就不知道了。 怎么回来的?有没有失态?都不知道,他揉着太阳穴突然想起一句歌词,不觉苦笑着进卫生间,随后冲了一个冷水澡。 “总是要一点酒精的麻醉才能够睡去”,李锋芒想到就是这句歌词,很难得睡了十多个小时,但更加的疲惫。他是学医的,明白酒后昏昏欲睡是中枢神经受损害的一种表现,破坏神经系统的平衡,对人有害无益。 洗完澡刷牙嘴里苦的难受,涮了几遍都没用,上午的飞机是十点,也就约的八点“早茶”,来的不是昨晚的副总编,而是另一个副社长,见面就说李总编厉害,把我们报社最能喝酒的给喝醉了。 苦笑着说我现在还晕呢,李锋芒说不好意思,昨晚放肆了。下楼的时候他问了一行几个人,都说他没失态,酒越多话越少,基本都是人家说啥他说啥。 喝了两杯奶,几乎什么都没吃,实在没胃口,在去机场的路上还是忍不住作呕。 也就是进入安检准备登机,李锋芒接到父亲孙继全的电话:刚刚开完党委会,梁林俊已经被免职双规,司法也已经介入。 父亲肯定也知道这事情是他操作的,所以开口就说的是梁林俊,李锋芒也不解释,只说可惜了,这么多年党培养的记者怎么堕落到了如此地步,我昨晚看了《调查》,一个车队一年收入四五百万,他要这么多钱干嘛呀? “贪心不足蛇吞象,”孙继全叹口气说,刚开始他也不会想到能到这么多,于是一步步滑落深渊,你跟他认识晚,前几年我就提醒过他,当时告他的信转到了报社纪检委,但下去核查每次都安然无事。 孙继全接着说,省里震怒,马上要召集副处以上干部大会,省委常委、宣传部长亲自来,据说省委书记提到了你。 吓了一跳,以为省委书记也猜出是他给《调查》爆的料,不由就“啊”了一声,孙继全说你别怕,是表扬你——都是一个报业集团的,李锋芒是那样的敬业为民,假酒案为了河右省的面子连命都不要了;怎么同在一个单位,还有这样不知廉耻的记者,年龄大资历长,怎么能为了敛财什么都不顾忌了! 实在是有愧,李锋芒不想再听下去,于是说爸,我马上登机了,这个事情在会上您不要多说,毕竟是你的老部下。 呵呵笑了下,孙继全说我们党委委员都得表态,怎么能不多说,你就不要管我了,家里都好,你安心出差吧。 挂了电话正准备登机,温青云的电话也打了过来:我准备去集团开会,梁林俊被处理了,活该!我是想告诉你,那个徐卫红也辞职了,现在省里焦点都在咱们的南江记者站,那个事故的事情没人问了。 只能说“好的”,李锋芒说我们下一站考察没有自办发行的两家报纸,准备登机。 想着徐卫红的浓妆艳抹,李锋芒摇摇头,很多事情都是定数,随后查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徐卫红居然一直兼着该公司南江分公司的总经理。 确切说徐卫红的身份是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南江分公司总经理、兼《河右晚报》南江记者站站长——这是人家名片上印的,李锋芒没见过,等他知道的时候,“兼《河右晚报》南江记者站站长”这句话去了,加了个“某国家什么报南江记者站站长”。 第三百九十八章 透明 题记:物极必反,李锋芒逐渐领悟到这个道理,就像他忐忑的时候做了怪梦,一个透明的屋子,什么物件都是透明的,要进去捉迷藏,那么不管是藏还是捉,都是一目了然很痛苦。善后的《调查》,李锋芒不知该如何,被点醒后欣喜若狂:就算都透明,把自己也搞透明,或者都弄成镜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比藏在暗处更隐蔽。 ———————————— 事情已经发生,而且是按照自己设定的方向,但李锋芒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还得装作没事人一样。其实都是这个圈内的人,梁林俊出事后很快都也知道,但李锋芒不开口,通行的手下谁也不敢在他跟前议论。 登机后,实在是不想说话,他给乘务员要了个毯子盖上就开始闭目养神。 昨晚酒喝得太快,实在是难受,飞机起飞后他就睡着了,随即做个了奇怪的梦:也不知道是跟谁,但确切是躲迷藏,这个游戏不复杂,只是场地太特殊了,躲的与藏的都没有隐匿之地,因为那是一栋透明房子,房子里什么都是透明的…… 本就不到一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等醒来飞机已经下落,从舷窗看着地面,一切都被缩小,高山河流城市村庄,觉着伸手都能抓住的感觉,更不要说人了,根本没有看到一个。 李锋芒觉着自己必须走出来,梁林俊是罪有应得,从长远看这是为河右日报报业集团除去隐患,这是“清理门户”,只是假借他人之手罢了。 只是不管怎么说服,这个善良的李锋芒总是过意不去,就像在一个什么都透明的屋子里捉迷藏,这是几乎不能成立的游戏,而他觉着自己刚刚玩了一局,他要捉的人就看着他,实在是觉着别扭。 接下来两天,在这个没有搞自办发行的另省晚报,李锋芒感悟颇深,比如人家为什么不搞,就是“吓唬了”一下邮局,或者说敲山震虎,但目的达到了,而且非常理想。 发行税率等术语就不说了,举个浅显的例子:原本邮局给这家报社要的发行费是一百块,报社一直想谈到七十块但邮局根本不同意。后来全国陆续有省份的报社开始自办发行,于是邮局慌了。这家报社就到处宣称自己不用邮局了,要自办发行,邮局赶紧过来谈判。报社很硬气的说只给五十,而且要求必须保质保量。邮局居然答应了。 省了一半而且质量更好了,何乐而不为!当然这里谈的一百,七十,五十都是虚拟数字,但邮局跟这家报社重新签订的合同放在李锋芒跟前,就算自办发行了也达不到这么低。这家报社的社长说: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咱们弄好报纸就行了。 此前那个南方城市的做法也不是盲目上马,人家在自办发行的时候,物流服务随即跟进,这是大趋势,虽然眼前看不到利好,但未来光明也可预见。 继续换省份换报社考察,无非就这两种,李锋芒后来的报告也正是这样写的,温青云看完就笑:你这报告啥都写了,又啥都没写,你说吧,咱们搞还是不搞? 不假思索,李锋芒说不搞! 温青云说我知道你肯定说不搞,但是理由呢?为何报告里不体现?这份报告完全可以左右这个事情,你为何没有倾向性? 一路上都想好了,李锋芒说理由很简单,咱们是内陆省份,不是南方沿海,他们可以考虑远点,比如物流,他们的热线呼叫平台没咱们先进,但人家的布局本就建立在过渡阶段,如果我没看错,十年后,他们仍旧是全国晚报的排头兵。 为何报告里不体现?为何没有倾向性?李锋芒说我不是决策者,更不能把自己的思考倾向性强加给决策者。云总,我在报告里写到了:天时地利人和,这个地利也是地理是习惯,他们吃“刺身”是享受,我们吃就是遭罪,因为我们的胃只是喜欢熟肉,生的鱼虾难以下咽啊。 温青云说可是这个生鱼片到处都有了,李锋芒说那就是人家沿海发达省份的本事,我们的“熟肉”怎么卖不到他们哪儿啊? 为了《河右晚报》,李锋芒畅所欲言,但没起任何作用,不是温青云听不进去,而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党委会随后形成了决议:以河右日报社原来的发行部门为基础,成立发行公司,主要业务是《河右晚报》的自办发行,兼顾物流等业务。 其实李锋芒这番话温青云听进去了,所以他没有在晚报单独成立这个公司,而且在他的据理相争下,成立这个公司的资金由集团调配,主要用的是每年《河右晚报》上缴给集团的利润——这个钱交上去就是集团的,跟晚报没关系了。 晚报仍旧是轻装上阵,这就是手段,既然前景不明了,不知对错那就让集团来试,好了当然对晚报好,如果出了问题就是集团层面的事情了。 作为晚报副总编,且是亲自考察过全国六个省市发行现状的,李锋芒列席了这次党委会,他第一次跟父亲孙继全同时出现在集团党委会上,集团一把手见他进去很开心:李锋芒,你为咱集团立了大功了,我得奖励你。 这个“大功”都也理解:一是在梁林俊出事后,省委书记点了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正一邪”俩人,李锋芒作为正面人物给集团多少挽回点面子;二是李锋芒去“活动了”《调查》栏目组,很快又播出一期“河右省新闻系统整改”的节目,算是把梁林俊事件的负面影响压到了最低。 也就是李锋芒出外考察的第四天,省委书记的秘书直接打给了他,当时正在跟一家都市报座谈,他看是手机显示“省委王秘书”马上站起来:抱歉,我接个电话。 王秘书没有绕弯子:李副总编,书记让我直接联系你,你们集团一把手说你跟《调查》栏目有过交集,现在需要尽快消除影响,省里领导没法出面,只能委托你。 愣了下,李锋芒说我正在出差呢,王秘书说你稍等,电话换了个声音,马上听出来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把手,只听他说:放下手头所有事情,马上解决王秘书刚说的问题。 没有商量余地,就是死命令。 随即,李锋芒给温青云打了个汇报电话,如实说了刚接到的电话内容,温青云说执行吧,我知道你行。 又仿佛进了那个房子,一切都透明的房子,再来一局捉迷藏,这一次他成了藏的——能活动《调查》栏目再做一期节目,为何不能活动该栏目不要报道梁林俊事件? 左思右想没招,李锋芒只能直接打给了《调查》栏目的制片人,对方笑了笑说:你来一趟吧,我请你吃烤鸭。 有些纳闷,李锋芒很直接的说:老师,咱们大年初二就说好了,如果需要您安排善后再发一期,我去不去有什么意义呢? 这位制片人笑了笑说当然可以,但这就说明一个问题:你李锋芒可以压事,但不愿意;你想了事,一个电话就解决问题。“他们”都知道我器重你,肯定会给你面子。 叹口气,李锋芒说是啊,老师,我觉着我在跟“他们”在一个透明的屋子里捉迷藏,什么物件都是透明的,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啊。 对方说很简单啊,既然什么都是透明的,那么就让这些物件更透明,如果反光就更好了。你想啊,如果一眼看去,满屋子里都是你,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这就是最好的藏匿啊。 醍醐灌顶般,李锋芒马上说我懂了,晚上咱们见,我这次出差有带的河右名酒,我带两瓶亮酒过去,咱们一醉方休。 这位老大哥说,可不敢,最近事情太多不敢醉,你带一瓶我尝尝吧,你的假酒报道里反复提到股份酒,一起喝点感觉一下吧。 接下来李锋芒开始“张扬”,他急匆匆返回会议室,“心急火燎”等待座谈会结束后,马上跟对方报社领导直接说抱歉,我有急事需要去一下北京,能劳烦帮我订一张机票吗,越快越好。 天公作美,中午吃饭的时候,对方报社的办公室主任说今天没有票了,我们这里有三趟飞机去北京,但都客满。 暗自开心,“动静”可以弄的更大——李锋芒又问了下火车,去了北京就第二天下午了,于是直接给王秘书打电话:我跟《调查》栏目联系,仍旧是不接电话,准备亲自过去,可是机票没了,火车太慢。 王秘书说你等下,我来想办法给你解决机票的事情,你直接往机场走吧。 挂了王秘书电话,又给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把手打了电话,将情况说了一下,然后说王秘书在想办法,您不要着急,我直接去他们办公室,厚着脸皮去央求。 叹口气,集团一把手说辛苦你了,委屈你了,事后我给你请功。 也不知道王秘书通过什么途径,不到一个小时,李锋芒已经坐上了飞机,还是头等舱。 当晚跟那位制片人吃了烤鸭,就在机场附近,俩人没有多聊,都是顶尖的记者,对于这个事情也都于心不忍,只是责任如此,不得不“六亲不认”。 第二天一早李锋芒返回来的城市继续考察,而《调查》栏目很快播放了一期河右省新闻系统整改的节目,事发后河右省确实做了不少工作,此举像鸣金收兵,梁林俊事件的负面影响逐步偃旗息鼓。 接着李锋芒又跟《调查》栏目合作了一个调查,一举扭转了河右媒体在全国的形象,对此,温青云跟李锋芒说,这是巧合也是必然。 也就是李锋芒结束考察回到龙脊市的第二天,李锋芒正在自己办公室写报告,盖子文给他打了个电话:李总编,你得帮帮我。 愣了下说盖总讲笑话了吧,我能帮您啥啊? 盖子文说我在新湖县的煤矿,一个月去了四十多个记者,真真假假的,搞得我们都无法生产了,你这可以动用全国媒体的总编,帮帮我们吧。 第三百九十九章 蓄势 题记:河右晚报社中层人事调整,力度很大,温青云目的很简单,当年实现广告过亿,明年一点五个亿,后年两个亿——实现真正的“三级跳”,这是装在他心里的宏伟目标,殚精竭虑的他不会在乎几句流言蜚语。在编委会上,李锋芒是最理解温青云的,随后在一次家庭聚会上,他讲了自己为何一心一意当记者的初衷。 ———————————— 心里一万个反感,从“准记者”开始,李锋芒已经认定这个盖子文经商过程有太多猫腻,能把十多个技工“软禁”,该有多大的胆子!还有,盖子文不惜毁掉几百年自然生长的林子,就为林子下丰富的矿产,完全不想此举会将把林子下面的十多个村子都废弃,包括雕凹村。 李锋芒回想当年为阻止盖子文,先是“冒充”记者,随后更是写出了这片林子珍贵的稿子,两次无形中坏了盖子文的事情,后来见面都是有奈无奈彼此对付而已。 电话进来的时候,李锋芒正在努力让自己客观,把调研情况反复权衡,然后用最平和的语言表达出来,盖子文的电话让他一下子就无法平和。 先是问:您的矿上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然后心里嘀咕“苍蝇不叮无缝蛋”,嘴上尽量不苛刻:这些记者都有署证吗?他们去干嘛? 盖子文说没啥事啊,这些记者根本不出示记者证,到矿上,从环保、安全生产、用工等等反面找茬,给一千也走,给五千也行,有时候包工头给一条烟也能打发。 知道自己带着偏见,如果爆料的不是盖子文,是随便一个什么“子文”,李锋芒都会高度关注,但这个人本身就属于投机分子,所以就淡淡说“我知道了,盖总,我会安排的”。 继续写报告,李锋芒突然想到《调查》的制片人说的话,“让再透明一点”,是啊,当下关于梁林俊的影响,对整个河右省新闻界都是负面。他在最后一个省会晚报调研考察的时候,人家就给他开玩笑:你们河右的记者动辄就是几百万,我们都羡慕啊。 当时李锋芒脸色马上就变了,真想反唇相讥“不用羡慕,你也可以,只要做好了被抓的准备”,但知道没有恶意,也就没有搭话装没听见。 作为一个资源大省,这些年涉及到记者敲诈的事情层出不穷,李锋芒也有耳闻,而且这些去敲诈的记者不能说是假记者,但也不是真记者,确切说是某些媒体的工作人员,有工作证而且背后肯定有一位拿记者证的在操纵。 最关键,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记者,绝大多数都不是本省媒体的,多是附近省份或者国家级媒体所谓的派驻机构,李锋芒曾见过两位,拿出的身份似乎很吓人:《国家xx矿业治理整顿报》河右省记者站站长助理。 后来熟悉了些,不觉哑然失笑,这个所谓的《整顿报》居然是一个国家机关的内刊,但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一名工作人员办了新闻出版署发的正式记者证。最滑稽是正式人员三人,外聘工作人员是三百多,都有他们给发的工作证——站长都是临时聘用,而所谓的助理头衔,这个站长男男女女“批发”了十多个。 提交了考察报告后,等集团把一切理顺,再安排发布了热线新闻部招聘坐席人员的广告,李锋芒就跟温青云说了下这个“假”记者的事情,温青云思考良久才说得慎重,因为这得罪人太多。 因为已经思考了一段时间,李锋芒说云总,不把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所谓记者扫干净,对咱们报社的发展也不利,就像前年您弄的“阳光媒体”一举去除了医疗广告造成的阴暗面,现在咱们广告发展如此迅猛,跟当年的壮士断腕有很大关系。 温青云说不用给我讲道理,我懂。那是咱自己干,这是面对一片不知高低的在干!我多少也了解一点,这些假记者背后很复杂,有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持真记者证的,肯定有当地势力。 李锋芒还想再说啥,温青云说你先不要琢磨这个事情,赵晨阳不是回来办公室了吗,河右酒厂的系列广告策划还没弄完,你带俩人顺着闪亮河走段时间吧。 有些纳闷,但也没有多问,李锋芒随即就从广告部门叫了俩员工,跟赵晨阳碰了碰情况,很快就出发了。 假酒案后,《河右晚报》率先报道,权威且详实,并且跟踪到底,挖出了假酒案的根源,随后亮酒集团跟《河右晚报》签署了广告合作,一周两次,每次一个版面,本来就是世界名酒,加上措施得当,很快恢复了销量。 沿着闪亮河河右省有大大小小十多家酒厂,都也看着晚报广告有效果,而且怀有感恩的心——假酒案后只要是河右省的酒都被标上了“假酒”名号,不要说外省就是本省本地的消费者都不买了。李锋芒的报道犹如消毒剂,不但把河右假酒名声去除,更是在随后的系列报道中,将闪亮河沿岸盛产高粱,酿酒历史久远的名声宣扬了起来。 《河右晚报》随后推出的酒类企划,坚持注重历史渊源、品质口感等方面宣传,很受欢迎,所以这样的出差不累,优哉游哉像到处逛,捎带就把活儿干了。 也就跑了三周七八个酒厂,李锋芒突然接到黄长河电话:仇普光辞职了! “主动辞职?”听到这个消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次出差是温青云特意安排,就是不让他在单位,不把矛盾转到他身上。 黄长河说具体内幕我不清楚,只是听说他跟云总吵吵了,当时云总说让他去发行部门,平调继续当主任,后来也不知道为何就灰溜溜辞职了。 说起来一句话,办起来就费了很大劲,温青云要拿下仇普光这个“笑面虎”动了不少脑筋,等李锋芒安排的甄青梅把账目大体搞清楚——也就是这两年仇普光的各种灰色收入,他实在忍不住了。 作为广告部的副主任,甄青梅查这个事情几乎动用了全身解数,但收效甚微,直到她无意观察到仇普光有记账的习惯,每天晚上离开办公室之前,都会拿出一个本子记记画画。 这个仇普光做事缜密,每次都会把这个本子锁好到抽屉,所以甄青梅找到“突破口”后一直没办法看到,这个女人是为达目标不择手段的人:找了个周六中午,她挺着大肚子去单位,路上就叫好了开锁师傅。甄青梅知道仇普光当天去地市了,办公室中午也没人。 带着开锁师傅大摇大摆进了晚报楼,保安看到后问:甄主任,大中午的来加班? 甄青梅说加啥班,刚出家门随手关了门,才发现没带钥匙,我办公室抽屉有一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但办公室钥匙锁到家里了。 保安说我这里有你办公室钥匙,你叫开锁师傅干嘛? “开抽屉啊”,甄青梅说你别管了,把办公室钥匙给我就行了。 开锁师傅看确实是晚报人,就开了仇普光的抽屉,甄青梅不敢拿走,打发了开锁师傅后,将这个本子里的内容不管是啥,只要有字就复印了。 随后她装了个袋子将这些带回家,赵晨阳仔细读完,拉出来一个明细,李锋芒当时在外地,于是就指示他直接给了温青云。 对于李锋芒的关爱是发自内心的,温青云想的就是过三四年,就去运作让他当晚报总编辑,所以对现在的总编辑章漂不满意也没换人,处理敏感的人事关系就把李锋芒“指使”到外地。 本想和和气气解决,但仇普光已经不是当年给他当司机时的低声下气,不但不领情“安全”平调,反而声称如果不是他,《河右晚报》的广告不会有现在的局面。最过分的是他语带威胁:如果我离开,就把《河右晚报》的三分之二广告带到《龙脊晚报》。 温青云拍着桌子就站起来了:你还是人吗?老子把你从一个临时工提携到今天,吃穿住行比我都拽了,还不知足?你吃里扒外的事情干那么多,我都忍着,好,你看看这个——我告诉你仇普光,如果晚报广告下个月少一毛,老子就把这个明细交给纪检委! 看着纸上面详尽的明细,仇普光一下了傻了,这两年他借助《河右晚报》这个平台拿过的回扣居然一条不少都在,当下他就出了一身汗。 脑子里转了几转,也不知温青云怎么知道的,仇普光随即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云总,我不是人,您大人不记小的过,放过我吧! 叹口气,温青云说我不是包庇你,这些年你确实辛苦,年底该有的分红也都没兑现呢,这个就算兑现吧,但我现在不会给你“洗”干净这些钱,等我离开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样吧”,温青云说你给编委会递交个辞呈,辞去晚报广告部门主任,我随后想办法把你调回大报,找个闲散部门挂着,你这些年积存不少,好自为之,但如果你敢对晚报有丝毫不利,咱就撕破脸皮。 一个月后,天气已经转暖,春回大地,河右晚报社召开了一次编委会,任命黄长河为广告部主任,甄青梅仍旧为副主任;赵晨阳为社办公室主任;原来热线新闻部主任平调到地市新闻部任主任,原来特稿部的首席记者马明自为副主任;孙雅南任热线新闻部主任、兼热线呼叫平台主任;李天为特稿新闻部副主任(主持工作)…… 河右晚报社理顺了各种关系,开始冲击温青云提出的当年“三个一”,只有这个实现了,才有接下来的“三级跳”——温青云是晚报历史上最好的社长,一贯是爱才用才,尤其是“保护”李锋芒煞费心机,只是这个调整后,有闲话还是流传开来:河右晚报社已经成了李锋芒的报社,现在的主任不是他家亲戚就是他曾经的手下。 第四百章 初衷 题记:面对越来越多的记者迷失自我、信仰不坚定等问题,李锋芒从担任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团委书记开始,就开始对青年记者进行素质教育,他主导的《青年大讲堂》很快成为品牌,尤其是他的第一讲让他再次“红遍”河右全省。这么多年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原来他当记者的初衷就是感恩、感动、感谢,只是从事了记者行业后,他才理解了坚守的意义,才明白说出来“我是记者李锋芒”的分量是从哪里来的。 ———————————— 流言止于智者,这话出自《荀子》,但流言分很多种,如果无中生有或者恶意夸大等内容,智商稍微高点就会不再传播。如果就是八卦或者猎奇这样的所谓流言,也许智者都会津津有味。 晚报中层大调整后,李锋芒并没有低调,该干嘛干嘛,因为不管是自己在新闻特稿部的老部下、还是妹妹、妹妹的男朋友、表侄子,都是拼命工作的用心之人,不提拔才不正常呢,所以他不担心。 “流言止于智者”这个话前头还有一句,那便是“流丸止于瓯臾”——愿意是滚动的珠子会被碗沿那样的坡拦住,从而停止,李锋芒自己理解就是成大事者不能被小困难阻挡。 除了单位层面的变动,从年前到现在,李锋芒觉着有些乱,很多年后回忆起来都是拉拉杂杂:南江环保局事故调查与发稿所谓“失实”、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南江分社社长梁林俊被《调查》拿下、自办发行的考察与报告、将曾在歌厅夜场工作的女孩子何霞招入报社…… 其实前头这些都不算啥,到了五月,他才是真正忙了个脚不沾地。 当然,他应该记住,这一年他在众人眼中真正结婚了——结婚证领了两年多了,但不办婚礼不算,需要一场宴席昭告天下,这一天就是五月十五日。 此前就答应孙继全五月举办一场婚礼,给姥爷、父亲给岳父母,给张文秀一个“交代”,正月里就定在五月十五日,不是找人看的什么良辰吉日,而是张文秀坚持说第一次跟李锋芒约会就是这个日子。 也就是在准备这场婚礼的时候,他被集团党委叫去谈话,要求他公开竞聘集团团委书记——名单是集团党委研究决定的,十个候选人。 准备演讲稿,学习团章熟悉团的历史,在大学当过学生会主席的经历仿佛再次重现,只是结婚宴会的饭店一堆事需要处理,好在李天是“过来人”,帮他干了不少。 转眼就是五月,公开竞聘后,李锋芒当选了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团委书记,他确实优秀,在集团年轻人中是真有号召力,居然是全票当选,集团一把手并不意外,在任前谈话中说:所谓的奖励不是拿职务说事,而是给你压担子多努力做事。 对于这个职务,温青云认为不能分心太多,晚报发展越来越快,李锋芒的职责也会越来越多,但团委书记这是政治任务,李锋芒也明白,尤其是自己还要兼顾独自采访。于是,他上任前就“优化”了团委班子,两个副书记、其中一个是专职,十五个支部书记个顶个都是能干的,大家分工明确,他只统管大局,也算是少操点心吧。 没想到当选了集团团委书记,更没想到省里要召开一个表彰大会,李锋芒“五四”当天当选团委书记,三天后就被获得“五四青年奖章”——这个评选应该是“五四青年节”前就选出了,全省十个,但省委书记看到名单后指示:为何没有李锋芒?这个记者是河右省新闻界的一杆旗!他凭一己之力将亮酒品牌重新擦亮!在我们有些记者抹黑自己职业的时候,他再次站出来为记者正名。 于是,发奖推迟到十号,李锋芒不但获得“五四青年奖章”,还是河右省优秀青年代表,并获得“新长征突击手”。省委书记带领班子成员亲临“河右省纪念五四青年节暨年度优秀青年表彰大会”现场,亲切接见了受表彰的团员青年,颁奖的时候,李锋芒被安排在正中间,省委书记亲自给他颁的奖。 随后河右省电视台按照宣传部门要求,给河右省年度优秀青年做了专题报道,一人一集想弄出新意,征求李锋芒意见的时候,他就说那就跟我们“青年大讲堂”结合在一起吧,因为第一期就是我讲,讲的就是我自己——他想到省委书记说的,为记者正名! 当选团委书记后,李锋芒主导开展十大活动,其中“青年大讲堂”是重中之重。河右省电视台同意了他的意见,关于“优秀青年李锋芒”就录播他讲的这一课。 这个大讲堂此后每个月一次,坚持了十年,逐步成长为河右团省委的一个品牌,直到李锋芒卸任集团团委书记,专职当了晚报总编辑才停止。 作为《青年大讲堂》的第一课,李锋芒讲的题目很直白:我为什么要当记者。 因为切合当下,并且直接点题,这个报道省委书记抽时间看了,看完后直接给宣传部批示:李锋芒这个讲课非常好,请全省新闻媒体组织观看,不忘初衷,一心为民,这就是真正的记者风采。 在这个节目,确切说他的这堂课上,李锋芒第一次讲了自己坚定从事新闻工作的初衷,那是一个二十多前的故事。 那一年李锋芒五岁,盛夏,在山里跟小伙伴捉了一天知了后,当晚发病了,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浑身起了脓疱。当地医院根本看不了,直接让去省城。 姥爷抱着李锋芒坐火车赶到省城后,李锋芒已经昏迷,心急火燎跑到医院,姥爷跑掉了一只鞋都不知道。挂了号,李锋芒被送到抢救室,说是慢性中毒后发展成严重慢性中毒,引发了休克。 用了药,李锋芒逐渐清醒过来,该办住院继续治疗了,姥爷兜里一分钱都没有了,来得匆忙,省城举目无亲,姥爷给医院负责人都跪下了,但人家只答应治疗延续到第二天一早。 当年从省城龙脊市到临江市青山县火车要走一天一夜,从青山县到靠山镇到雕凹村,再筹钱,这不是一天能办到的事情,姥爷到处求人嗓子都哑了,嘴唇上都是燎泡,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第二天一早,医院停止用药,姥爷无奈只能抱着李锋芒出来,李锋芒说当时我记得我已经醒了,混身疼的要命,水都喝不进肿胀的嘴巴。 万般无奈,姥爷他老人家决定先回去把我放县城医院,自己回去筹了钱再看情况来省城医院。 出医院门没走多远,两天两夜没吃没睡的姥爷一个踉跄就扑倒在地上,怕摔着李锋芒,姥爷没有伸手扶地,而是把孩子下意识让到一边,自己额头撞地磕了个口子,当时就鲜血直流。 周围有好心人拉起他,要送他进医院处置伤口,姥爷摇头把李锋芒抱起来说我没钱了,谢谢大家伙,有钱处置伤口就能救我娃的命了。 姥爷伸手从旁边花池子抓了把土摁到额头伤口,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中年人匆匆走到跟前: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实在是头晕,姥爷坐到花池子边休息,他哽咽着沙哑着嗓子讲了事情大概,这个中年人闻言有些生气,他说我在车里看你摔倒还抱着孩子就下来了,原来是这么个情况!沉吟片刻他说:不急,大哥,孩子看病要紧,你稍等我一下啊。 只见这个中年人一路小跑到路边一个吉普车跟前,拉开车门弯腰进去拿出包,然后掏出一个本子趴在机盖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再然后又拿出一个卡片跑回来。 李锋芒说当时我是半清醒状态,早晨的阳光静静洒在这个城市,洒在芸芸众生身上,那个中年人穿灰色中山服,头发很短,他四方脸盘,眼睛很有神,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刚毅,但看着他就像看到解放军,看到行侠仗义的大侠,看到无所不能的神仙…… 一瞬间我身上的疼痛没有了,目不转睛看着他跑到跟前对姥爷说:大哥,我是记者,这是我的名片,这是我给院长写的一个纸条,你们马上进去住院,等孩子都办妥了手续你再回去筹钱。 姥爷愣住了,这事情谁也不信啊,一张名片一个纸片就能顶钱用?况且我们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啥是名片。姥爷认识不了几个字,看了一眼纸条与名片更加糊涂。 这个中年人说我有急事,要赶火车去外地采访,你要相信我,我是记者,人民记者,就是给人民解决困难的。 也许是这两句话起了作用,姥爷抱着我要下跪,但那个中年人拉着姥爷送进医院就匆匆跑走了。 姥爷颤抖着捏着名片与纸片一路打听到了医院院长办公室,人家看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抱着一个病孩子,老的脸上血污、泥污脏兮兮,孩子奄奄一息,估计是见惯了马上就是呵斥。 那一刻姥爷反而坚定了下来,他用仅存的力气说:一个记者让我找你。 说完话,他把手里的名片、纸片递了过去。院长将信将疑接过去,看了纸条上的字他就站起来,再看名更是激动,随即大呼小叫,几个护士跑了进来…… 很快就给我办了住院手续用上了药,姥爷的伤口也清洗后包扎了,医院还派人给端来了饭菜…… 当天下午,姥姥托人送来了钱,姥爷去交了相关费用——那时候几乎没有个人通讯设备,如果姥爷抱着我赶回县城,送钱来的人只知道去医院找,肯定就两岔了,也许我的命就没了,就没有现在的记者李锋芒了。 这是一个冷笑话,没有人笑。 第四百零一章 大婚 题记:尽管刻意简单,但李锋芒的婚礼还是规模不小,孙继全向往的热闹达到了,他抱着孙子抹眼泪;姥爷更是忍不住老泪纵横,他老人家不顾八十高龄,仍旧上台演奏了一曲“凤求凰”;张文秀的父母更是相顾而涕,姑娘跟女婿分分合合总算走到一起;李锋芒没有叫自己母亲来,这是姥爷的主意,反正她活得麻木什么也不在意了…… ———————————— 逐渐成熟才明白,所谓的阴差阳错都是事出有因,向左走还是向右走那不是随心所欲,而是有那么一条隐约可见的线牵着。 继续自己的故事,李锋芒说后来,那个中年人再没有出现,等我病愈出院的时候,姥爷去院长办公室要出了那个名片,还有那个从笔记本上撕下的那页纸。 讲到这里,李锋芒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的抽出那张已经发黄的纸,还有那张发暗的名片,他拿起名片说这个名片很简单,只有正面,我给大家念念吧: 翟生祥、中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河右省记者站站长。 这下面一行是一个办公电话,六位数的。后来听姥爷说,我出院后打过去几次人家都说翟站长不在,出差了。再后来,姥爷带我回到老家,还联系过,但一直没联系上。 直到我上大学到省城后,中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河右省记者站已经换了电话,我有个周末打听着直接去找过。他们告诉我翟站长十多年前就调回了北京,后来退休。 那一次我拿到了翟站长家里电话,于是打过去,接电话正是他。 我说谢谢您的救命之恩,他听我讲完事情后,淡淡的说我都不记得了,不用谢的,我是记者,人民的记者,就该那么做。 掌声雷动。 再拿起那张纸,李锋芒清了清嗓子:院长同志,我是记者翟生祥,这个孩子必须马上救治,他的身体经不起来回折腾了。我着急出差,身上没带钱,请先给予救治,如果出院前他们没钱缴费,电话打给我,我来缴。我以一个党员记者的名义保证,一分钱也不拖欠。 此致、敬礼,中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河右省记者站、记者翟生祥。 全场再次掌声雷动。 接下来李锋芒讲到了种辣椒的老百姓,讲到跳崖的山村女教师,讲到了给他下跪的村民,讲到了用枪指着他的毒贩,讲到了假酒案后的坟,讲到了建筑工地的棺材…… 最后他总结说:拿出记者证,拿出单位介绍信,拿出曾发表过几篇报道,这证明不了什么。一个记者,一个人民的记者,能让老百姓信任,能让老百姓感恩,能让老百姓铭记,这才是真正的记者,这才是我们最该担当的责任——这是我们的职责也任务。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李锋芒说我们要从强烈的事业心、责任感出发,心怀揭露时弊、匡扶正义的担当,为党和人民鼓与呼,让自己的青春年华融入并升华。 确切说这不是一节课,而是一次精彩的演讲,这么多年一直没提起,最近关于梁林俊的事情对他刺激很大,再加上一直琢磨弄那帮假记者,所以他很有感触也就讲出了风采。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而且都是好事,当然举行结婚典礼是最应该高兴的事情,就算李锋芒觉着无所谓,但姥爷李喇叭、父亲孙继全、岳父岳母都流下了热泪。 温青云自己要求当了主婚人,集团班子成员都参加了,当然人家是因为孙继全,最荣幸是省委书记让王秘书送来了一幅字,他亲书的。 没有太多仪式,儿子也上台了,姥爷坚持吹了一曲唢呐,但晚报基本在的人都去了,所以温青云在祝贺词后仍旧像开全体大会,首先说今年五一当天咱们晚报已经实现了“一天一百万”的广告,看形式“一月一千万”本月也差不多能完成,今年广告突破亿元大关估计十月就可以提前达到。 全场欢呼,温青云接着说:未来三年,一年增加一个亿的广告收入,有信心吗? “有!” 仍旧是异口同声,集团一把手点头对桌上的几位集团班子成员说,我喜欢这样的领导,喜欢这样的队伍,当然我最喜欢李锋芒,将来他可以接温青云的班,带领晚报一路向前。 孙继全赶紧端起酒:谬赞了,我这个儿子是实心眼,就会努力工作,说起敬业他没问题的,但说起其他还需要锻炼。 都也知道这个“其他”,南江市那个工程事故的稿子一直没处理,也不知道是省里忘记了,还是因为李锋芒的“锋芒”遮掩了。但,李锋芒记着呢,随后没多久,他就把这个“其他”解决了。 金媛媛托人送来了礼物,是一对玉如意,婚礼的日期是张文秀通知的,但她借故没来,李锋芒明白那样的尴尬,就像她结婚自己没去一样。楚静月也没来,张文秀刚到医院跟她不熟悉,李锋芒也不想告诉她。 李江跟盖子文都来了,县里雷书记与李煌县长到了,屯里县的一帮朋友也都当天中午聚集在一起,李锋芒的研究生导师门老师以及唢呐老师都也请了…… 挨着敬酒,原本订的是十五桌备三桌,最后开到二十五桌,李锋芒跟张文秀都很满足,孙继全提前给纪检委报备了,不设礼账,就是图个热闹,但最后李天的父亲李洪亮抢着把酒席钱结了。 当晚回去,疲惫的李锋芒正在洗澡,张文秀按奈不住的兴奋敲卫生间的门:谁送了我一对镯子?是我们南江的玉。 想不出来,李锋芒记得孙继全说过,于是出来告诉张文秀说是咱爸吧——兆瑞的爷爷送给你的吧,我记得在南江他说过。 但第二天问了下不是,李锋芒随后琢磨真不知是谁,但张文秀很喜欢已经戴上了,这镯子到李锋芒解决“南江问题”时候才知道出处。 李锋芒他们已经住到了报社,开春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搬了过来,当新房。当然油墨厂那边的那些书都没动,其实大多数东西都没动,这边就是添置了些必需品,这次过来,张文秀父母就住油墨厂那边了。 温青云给了李锋芒三天假,结婚第二天,李锋芒带着一大家人在省城一个景区逛了一上午。中午就到了小院那边,黄长河家给安排的,就在小院里排了一个长条桌,饭菜都是黄家一大早就开始准备的。 孙雅南跟黄长河的关系已经公开,孙继全说不管,但黄长河父母过来他还是聊了几句,李锋芒跟雅南商量,下一年五一办她的事情,黄家村里的订婚等规矩无所谓——自己是哥哥,父亲交给自己来操持,当然不能无所谓,这顿饭明着继续庆祝自己结婚,其实就是黄家跟孙家家长第一次见面,下午就敲定了换礼、定亲等事宜。 村里的春天比城里明显,因为土地还在,李锋芒跟张文秀,黄长河跟孙雅南,四个年轻人爬到了后山,老人们在小院喝茶商量事。看着山上已经绿成片的坡,黄长河叹了口气说这个村子也不知道还能存在多久,哥,你也看到了,来村里的那个杨树道两旁的地都围起来,据说土地已经转性了。 扭头看看,依稀能看到那两排粗壮的杨树,李锋芒说那不是农田吗,国家不是有基本农田保护吗? 孙艳南嘴快:城市的发展向来不会在意这些保护,我听长河说,那个地方再往前点规划了一个火车站,所以旁边的地都开始金贵了。哥,你的小院拆迁也得给你不少。 哼了一声,李锋芒看着黄家村炊烟袅袅,隐约能听到鸡鸣狗吠,他弯腰拽了一根狗尾巴草,挥动了一下说我不在乎钱,这个院子给我回家的感觉,就是回雕凹村那样的轻松。 再休息一天,本想找地方玩,姥爷嫌累就在小院不想动,于是都也不动了,就在黄家庄附近挖了些野菜,包了顿野菜饺子吃。 好似一切都稳定下来,但李锋芒心里记挂着三个事情,所以上班后就开始谋划:王朝军还在北方长青疫苗上班;南江那个事故到底是如何被算计;盖子文说的假记者群体如何一锅端了。 在计划这三个事情的过程中,他还抽空解决了一个事情: 夏荷,也就是何霞顺利通过考试,成为热线呼叫平台的坐席人员。 热线呼叫平台考试的题目是他出的,本想辅导一下何霞,但这个姑娘拒绝了:哥,如果我通不过这个考试,就算哥把我弄进去,也无法胜任,早晚还得滚蛋。 很是钦佩,但李锋芒没有显示出,而是板着脸说从今天起不能再叫我哥,叫我李老师或者李总。 其实题目都不难,也就相当于中考语文水平,但笔试及格的不足十分之一,何霞功底扎实,居然笔试第二名。面试,何霞也是第二,这么多年在夜场,她见过太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有羞涩也没有紧张,普通话也算合格。 这件事李锋芒谁都没有说,且不说自己这么做是行善积德,确切是怜悯后的反应,但怎么认识的她呢——自己去过夜场,所以他在上岗培训后,把何霞叫到了办公室,很委婉聊了聊,大意过去就是过去,不要怀恨也不要留恋,我们要看着未来,光明的未来。 何霞很聪明,她笑着说谢谢李总教导,夏荷已经死了,何霞要好好活着。 但真能这么决绝吗?不能,三个月试用期结束后,何霞转正,她跟以前的姐妹吃了个饭,无意听到一个悲惨故事,于是暗自打听,随后告诉了李锋芒。 没有责备她,但这个悲惨故事调查出真相后,李锋芒再次陷入一种矛盾,原秉军的小舅子被绳之以法,省企业家联合会的副会长也锒铛入狱,随后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李锋芒第一次害怕了——不是怕打击报复,而是对这些阳光下的罪恶估计不足。 原秉军,多半年没联系了,当年打击假煤炭时候认识的煤老板,不是河右人但在河右上上下下都熟悉,这个人无所不能,无孔不入,从提拔成副总编后,李锋芒就刻意躲着他了,结婚宴席都没通知。 如果说这个人还有一点好,那就是收留了当年自己采访假药“拯救”的女孩,姓什么叫什么都忘记了,但记得她家里卧床的老父亲与弱智的弟弟。 第四百零二章 解密 题记:爆料的不是“鬼”,但是刻意扮的“鬼”,李锋芒忙了一段时间终于腾出手来,于是借去南江市办回门宴的时间再调查。当然,这么一个事情搞不清也无所谓,他是想从这件事情里找出突破口,从而挖出这个工地里的猫腻,还有稿子见报前后这些人如何瞒上欺下,这才是他此次南江之行的重点。 ———————————— 忙忙碌碌的就到了六月,热线新闻部呼叫平台测试结束,又试运行了一周,效果不错,李锋芒与电信部门联系,达成合作协议,对方提供了一个非常上口的号码,报社电话的前三位本就是666,这个号码后面就是54321。 呼叫平台开始正式运行后,新闻线索爆料有了质的提高,整个热线新闻部开始高效运转。如果仅仅只是为热线新闻部门服务,肯定远远不够,李锋芒又让孙雅南将第一周的爆料新闻线索分类,随即开始跟整个报社的新闻采访挂钩,达到第一时间分类新闻,直接将信息传给各采访部主任。 再一周后,李锋芒又将发行投诉也接入呼叫平台,十个坐席人员两班倒,66—654321在《河右晚报》头版八分之一横条广告行之有效,66—654321这个热线寻呼号码很快就深入人心。 继续落实自己的想法,李锋芒好像不让下属喘息,接着就是广告效果的回访与市场调研,“新闻爆料奖励机制”、“发行投诉处理办法”等等制度随后形成,到六月中旬,号称国内都市类媒体最大呼叫平台的“《河右晚报》呼叫平台”成了气候。 李锋芒让黄长河出面联系,机场、火车站、广场等醒目位置都置换了广告,广告词很简单:致电66654321新闻爆料,采用一条奖励一月《河右晚报》。 理顺这个事情,李锋芒召集热线新闻部所有人员召开了一个会议,他将自己的理念和盘托出:下一步我们要立足河右走向全国,跟全国重点的都市类媒体要达成“稿件互换”、“爆料内容共享”等。再下一步,我们要跟集团的自办发行公司加强联系,做他们物流的服务平台,从而达到双赢。 温青云一直不闻不问,李锋芒去汇报他都是一句话:你做主,不用上会,做吧。 其实温青云点滴都看到眼里,这个李锋芒不但是个好记者、好编辑,还是个好的管理者,思维超前、做事严谨、奖罚分明,他确实是可塑之才。 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个呼叫平台已经满负荷开始运转,可以预见,这对《河右晚报》的发展起到的作用会非常巨大,下半年的发行已经达到了三十万的高度,广告已经不是他们选晚报,而是晚报选他们。 但这些真不是李锋芒喜欢的,他只是在其位谋其政,尽心尽力干好分管的工作而已,看着都步入正轨,他也就逐步放权给孙雅南。那个何霞因为在社会上的阅历多,在加上学过中文,很快脱颖而出,被孙雅南任命为平台副主任。 六月底,李锋芒跟张文秀回了南江市,张文秀的父母确定在七月初的一个周末请客——回门宴。之所以提前一周就回去,是李锋芒的规划,他在五月下旬策划的三个采访,就从南江开始第一个。 临出发他给温青云交换了意见,年初的第一篇报道被诟病对于这俩人来说都如鲠在喉,确实时机也差不多了。温青云说徐卫红辞职,当地还得有个驻站记者,你考虑一下,就以任命这个驻站记者为由头下去吧。 李锋芒不分管地市新闻部,但这一年多整个报社好似就温青云与他说了算,总编辑章漂装出一副乐得清闲的样子,除了值班其余时间就在自己办公室看书看报,其余编委会成员更是学他,温青云指哪打哪,都没了主动思考。 对此,温青云也不骂了,他在编委会上叹着气说你们太慢了,跟不上节奏,不是我跟李锋芒快,是这个时代,都市类媒体发展到今天,互联网更是日新月异。 他仍旧是想众人捧柴火焰高,派出去学习,定期开形势研讨预判会,每个人都管得具体一点,但依旧是疲沓,依旧是说啥干啥。温青云对此再无对策,“所有的事情说到底都是人的事情”,他对李锋芒旧话重提:我要有十个你就好了。 “从年轻人里挑吧”,李锋芒笑着撂下这话就去了南江市。 再进南江,李锋芒说不上的感觉,梁林俊被拿下后,河右日报报业集团重新任命了南江分社社长,违规的交警大队队长被降职处分,新的队长很快就提拔了上去。 一切都好像一块大石头滚进了闪亮河,溅起的水花很快恢复平静,露出水面与沉入水底的两部分都成了风景,能说清楚这石头为何滚进河的基本没有了,好似河里就该有这块石头。 李锋芒跟当地宣传部门联系了下,随后带着从省城龙脊跟来的小记者跟徐卫红见了个面,这是必须的交接,否则李锋芒肯定不见她。 依旧描眉画眼,依旧香水味呛人,徐卫红见面就递过来一张名片:李总编啊,您真是不露声色就把我装进去了,我写的是两百字的小消息,您居然给改成三千字的特稿。 本不想接这名片,但很好奇就拿上了,李锋芒看这个女人居然是“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地市经理,很是吃惊,另外那个什么“国字号媒体驻站”之类的倒理解,有行业经验的,脸皮厚点都能弄到——这个无所谓,下一步李锋芒想自己就会“打扫卫生”。 “稿子的事情徐大姐不用谢”,李锋芒说我是副总编辑,编辑个稿子的权利还是有,你提供了主要信息,其余都加上也就成特稿了,我没记错的话,徐大姐在报社多年,这是第一个头版头条吧? 明知道她说“下”,李锋芒装糊涂说“上”,而且振振有词,徐卫红苦笑着说谢谢李总的编辑,这个头条害我在南江市无法立足,只能辞职。 冷笑一声,李锋芒指着名片说大姐谦虚了,您这从省级媒体直接升级成国家级媒体了,怎么说无法立足呢?好了,你俩交接吧,弄清楚,把相关表格填了,我还有事。 交接完,第二天上午李锋芒跟当地宣传部门有个座谈会,五月那个讲堂李锋芒的名声大振,而且大家都是干宣传的,此前那个事故报道心里也都明白怎么回事,所以当地宣传部长很重视——《河右晚报》发行已经成了河右省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之一,而且势头非常好,他们是很看重这张报纸的。 从报社租的房子出来,他们交接自己没啥事,李锋芒直接就去了环保局。看该局门口已经恢复正常,进出只是简单问询登记。 如实登记,门卫看都没看,李锋芒进去绕到楼后,工地上正热火朝天,过年他看到的坑都填平了,来回运料的车以及水泥罐车来来回回,看情况,估计到今年入冬前这几栋楼就整体完工了。 李锋芒径直走到一个工棚跟前,问包工头是谁,一个正在做饭的中年人停下手里的活,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李锋芒说: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一根:你如果一直在这里干活,就该认识我,我就是写“这里放棺材受害人家属没法过年”的那个记者。 左右看了看,伸手接过烟,这个中年人很激动的样子:知,知道,你是好人,要不是你写报道,我们镇的人就白死了。他们说你写了稿子后就被抓住了——这的老板说你的稿子有问题,还敲诈大车司机钱。 呵呵笑了笑,知道这是将梁林俊的名声也栽到自己头上了,李锋芒上前一步给对方点着烟:被抓起来的不是我?是这地方原来的一个驻站记者,他是拿了不该拿的钱,我好好的呢。 这个工人又左右看了看:你进帐篷里来吧,这是又来干嘛了?最近工钱不拖欠,也没事故,我一个做饭的都是月月结账。 摇头说不进去了,李锋芒说老哥,本就应该按时结账啊!死的五个人都入土为安了?该赔的钱都赔了? 对方使劲抽了口烟:都顺了,人死不能复生,但给了钱,孩子就能继续读书,老人吃个药啥的也够。 叹口气说话是这么说,可是有啥比人的命重要呢?老哥,我给您打听个人——当时死了五个人,其中有个左边脸上有黑痣的,他有个姐姐当时在这里守着他的棺材,好像是个老师,你熟悉吗? 这人说太熟悉啦,我们两家就是前后院住,可怜啊,也就前两天,他老婆又生了个儿子,俩孩子一个女人拉扯,好在给赔了钱,要不然真不知该如何了。 李锋芒想着那晚的爆料人以及这里的遗照,不由又觉浑身发冷,他掏出烟再递过去一根:接上抽!这个人没有兄弟?他死后我见过一个跟他非常像的人,左脸上也有个黑痣,你老哥知道怎么回事吗? 接过烟对上火,这个人笑着说不可能,他就一个姐姐,他家三代单传,不要说亲兄弟,就是堂兄弟都没有,你肯定眼花了。 李锋芒也掏烟对火,这个人又说了一句:他跟他姐是孪生,小郭老师是短头发,可是脸上没有黑痣啊?再说小郭老师是女的。 心里一动,突然就想到一个典故——花木兰代父出征,不由就笑了,随即想那晚那个故意压着的嗓子,还有自己来工地后她躲避的眼神:好了,谢谢你老哥,你们村叫啥村名啊,这个小郭老师是在村里任教了吧? 第四百零三章 化妆 题记:当时的瘆人,如今的故事,李锋芒调查春节前后的“鬼”爆料,看到了小郭老师金子般的心,她个子不高却扛着郭家的老老少少。随后,他本想拜访一下受害者的直系家属,再问问情况,但这个受害者的姐夫居然是这个包工队的会计。小郭老师知无不言,她说自己是人民教师,是教孩子们正大光明做人的,如果自己有阴暗面,肯定是不配当老师的。 —————————————— 告别了工地上的这位做饭师傅,李锋芒知道了他们村,这个师傅都有小郭老师的手机——他的孙子在学校上小学,小郭老师是班主任。 走出环保局大门,回头看那栋六层的办公大楼,他想那个姚葛兰局长该在几楼,常理说不在三楼就是四楼,但李锋芒真没兴趣去拜访。他没有问那位师傅这个包工队是谁的,因为他明白就算真是姚局长的亲戚家人,也已经做到了各方“保护”。 先搞清楚出那个爆料的过程,李锋芒告诫自己不能再着急,这一次在南江市一周多,要耐心的慢慢拨开看似严密的壳,就算这次不行,那就下次,绝对不能再犯上次急躁的毛病。 晚上就在张文秀家住的,简单的晚饭,因为张文秀的母亲还在省城看孩子,岳父要上班,张文秀就熬的小米粥,然后炒了俩素菜。正在厨房给张文秀打下手,放在客厅的手机响,过去看是南江市当地的号码,有些犹豫但还是接起来了。 “李总编又来南江市了吧?”对方这一句话说完,李锋芒马上就听出来是姚葛兰,于是笑了笑反问:姚局长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其实李锋芒明白,姚葛兰知道自己来南江市,并且去了他的环保局——他下午去的时候在门口登记,名字登记的就是李锋芒,单位也写的是河右晚报社,他没有打算隐瞒,只是这么快就看到登记表,这个姚局长不该是这么敬业。 其实真不是每天看登记表,是晚上换班的时候带班的看到了,这人不知道李锋芒,但那个稿子他看过,肯定有印象,因为那个稿子点名就是环保局,只是那个稿子署名是徐卫红。 这个带班的看到的是“河右晚报社”——于是层层上报,姚葛兰就给李锋芒打了这个电话:哈,李总编高抬我了,只是凡夫俗子,已经开始花的眼睛与听力不太好的耳朵,您来我单位也不知会一声,起码应该喝杯茶嘛。 不想多纠缠,李锋芒说我只是路过,就是想看看过年时候的景象还在吗?徐文红写的稿子不扎实,给你们也添麻烦了。 这话不软不硬,也不是承认自己错了,只是说不扎实,没有说不实。姚葛兰肯定能听出来,马上说:过去了,不说了,我们处理事情也不扎实,李总编住几天?梁社长也出了那么一档子事情,我来尽个地主之谊如何? 笑了笑说好啊,李锋芒模棱两可:姚局的手机我存下了,等我办完了事情联系你,好,再见。 姚葛兰倒是没有勉强,跟着说再见就挂了电话。 张文秀把菜摆到桌上,看李锋芒盯着手机思考,就轻轻“哼”了一声:又打草惊蛇了吧? 回过神来,李锋芒说不会的,我本就是大摇大摆进去的,只是想他刚说的话,想从中找点有价值的东西,但是没有。 “咱们要办回门宴”,张文秀在餐桌上摆着筷子说:不管你想干嘛,最好不要影响了这事,我爸妈不容易,不要闹的不开心。 “不会,不会”,李锋芒放下手机说我这两天是想搞清楚那个爆料,已经有了眉目,其它事情慢慢来,总会迎刃而解。其实,我越高调的出现,他们越不敢怎么样,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是暗访记者。 第二天一早,李锋芒先去买了些婴幼儿用品,然后驱车就赶往南江市最北边的那个村子,一百多公里他停了两次车,反复确认没有跟踪才继续向前。 这是一个外表看很富足但又觉着不应该富足的村子,因为越走越觉着荒凉,已经入伏,但路两边稀疏低矮的行道树上连知了的叫声都没有。 这个村子就是镇政府所在地,村里的房子都很高大,且不是传统的砖瓦结构,而是清一色钢筋混凝土的二层,这个造价都不低,但慢慢行驶在这个村里,看很多二楼形同虚设,门窗都没有装。 输出建筑工人是这里的特色,赚了钱就回来盖房子也应该是流行,但经济结构单一,土地贫瘠,单靠打工肯定是硬撑门面的多。 这是暑假期间,李锋芒到小学门口停车后,直接到门房问小郭老师家在哪儿住?为避免麻烦,李锋芒直接说自己是教育局的,有个事情找她。 看门房的抬手一指:学校上面那一排,左手第二家就是,左手第一家是她弟弟家,只是她弟弟没了…… 肯定是熟悉才这样感叹,这位老人的唠叨李锋芒没有打断,只是礼貌的递过去一根烟,老人接过去烟也没点:人老就话多,你去找吧,车停这里就行,他们上面巷子窄。 提着买好的礼物,李锋芒从学校旁边的一个坡路走上去,他有点激动,好像知道谜底的孩子去找游戏发布者领奖品。谜底就是:这个小郭老师化妆成弟弟的模样去爆料。 这是唯一解释,否则真就成了不解之谜。 左手第一家大门紧闭,第二家两扇门都开着,李锋芒进到院子里,首先看到的是一排花盆,但盆子种植的花卉很单一,都是菊花。这是一个房子很大院子很小的结构,正房也是两层,楼上同样没有装修,但都挂着门帘,只是也很破旧,右侧的楼梯上更是堆着杂物,可以判断这个二楼也没用上。 喊了声“有人吗?” 屋里跑出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你找谁? 李锋芒笑了笑说我找小郭老师,她在家吗? 那个孩子盯着李锋芒提着的袋子点头说:我妈妈在家,正在备课呢。 “好啊”,李锋芒说你去告诉你妈妈:《河右晚报》的记者李锋芒找她,问问她欢迎吗? 他话音未落,正房的门帘急速掀开,那个见过的女人匆忙迈步出来:李总编,您,您怎么来了? 脑子里先是出现那个半夜的爆料场景,然后出现第二天上午跪下举着的材料,李锋芒笑了笑说我来了,找你证实一个事情,要不然天天睡不着啊。 小郭老师含羞的笑了下,先是说对不起,我是万般无奈才想了那么个主意。然后伸手掀起门帘:您请进屋里吧。 一切都真相大白,李锋芒喝着一杯茶听小郭老师讲了过程,其实都很简单,但那样的环境与时间,还有她刻意的装扮,真就达到了恐怖的效果。 小郭老师说我们学校有订阅的《河右晚报》,我早就知道您李锋芒的大名了,事情出了后,原本想直接给报社打电话,但当时情况不明。 说来也巧,恰好我有个曾经的学生在饭店打工,就是您去吃的鱼宴饭店,他看到您的车上有“新闻采访”,后来也在包间外听到你们聊天,确认您是李锋芒就电话告诉了我。 我就让我的学生跟踪了您,知道您在那个景区住,于是晚上我装肚子疼离开环保局工地,我爱人骑摩托车把我送到闪亮河对面,我就走过去找到了您。 李锋芒喝了口茶,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特意穿上了你弟弟的衣服,化妆后没有血色的脸,还有那颗黑痣,这些都是明显特征,但你的声音实在是伪装的太好了,我也是后来反复想才觉着有异样。 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郭老师说我在读师范的时候,是学校的播音员,也演过话剧,刻意学习过声音的变化。 哈哈笑了笑,李锋芒说我倒是好说,经历的多,又是山村长大的,小时候吹唢呐赚学费参加过不少白事,我爱人可是吓坏了,后来还说买个玉镯子辟邪呢。 抿嘴一笑,小郭老师欲言又止,李锋芒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就说我在省城办婚宴,那对闪亮河出产的镯子是你送的吧? 小郭老师直接就站起来:您,您看到了?不对啊,我爱人去送的,他说放下就走,您怎么知道的? 哈哈笑,李锋芒说你的名字是不是跟菊花有关,我是只知道你叫小郭老师,都是猜的——你应该是语文老师吧,你们学校应该还有个老郭老师吧。 伸出大拇指,小郭老师说您真是神啊,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叫郭孝菊,我们学校是有个郭老师,比我大几岁,也教语文。 李锋芒说你院子里摆放的花卉都是菊花啊!我在晚报当年当主任的时候,有个老李主任,我就是小李主任!看过你写的材料,很通顺也有些修辞,这个肯定是语文老师的杰作了。哈哈,都是记者的敏感罢了,你爱人去送镯子我不知道,当时人很多,但我后来想不出这镯子是谁送的,刚才一说镯子你就欲言又止,所以推断就是你喽! 小郭老师由衷的说您真是了不起,难怪能写出那么多好稿子,太敏锐的判断,还有你的文笔真好,我是经常当范文来读的。 把茶杯放下,李锋芒笑着说这证明我的稿子写的太文学化,新闻不该这样写,下次改正。你怎么知道我办结婚宴,然后让你爱人去送镯子? “事情出了后,我爱人就离开了环保局工地”,小郭老师说镯子本就是要送给您爱人压惊的,我爱人正好去省城找工作就带上了。说起来这个更巧,他本来想去您报社又不敢,但他干活的工地就在您办婚宴的饭店前头,有您跟您爱人的大拱门他看到了…… “是真巧”,搞清楚这些事情后,李锋芒站起来说我想去你弟弟家看看,你弟妹在吗?来的路上我还买了些婴幼儿用品,听说她为你们郭家生了个男孩。 有些黯然,郭孝菊说李总,真不巧,我弟妹回娘家了,她娘家很远,您就不要跑了,我替我弟弟,替她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们拿不到赔偿,估计这个孩子都难保下来。 第四百零四章 聊斋 题记:没有想到,郭孝菊居然留下了五位死难人员的原始死亡证明复印件,这是一切问题的关键,如果他们是一起事故死亡的,南江方面质疑《河右晚报》的问题都不成立。就算他们圆了所有手续,但那都是违规的,自己打自己脸而已,就像刨了个树坑,但里面全是石头,谎言之树不可能存活。因为,他们的出发点是要设定事故不够标准,也就是在死亡时间上打马虎眼。 ———————————— 听出些苦衷,不想多分析,小郭老师倒是没有隐瞒:李总编,婚姻要靠很多东西维系,夫妻双方有时候就像镜子,互相能看到又不那么真实,经济条件才是硬邦邦的放在那儿的过日子基础。 李锋芒笑了笑说看你年龄也就刚过三十岁,你这个弟妹也不容易了,这世界上永恒的东西不多,能生下这个孩子,给你父母,给你以安慰,已经是百分了。 “赔偿金全部给她了”,郭孝菊说我父母是坚持如此,我也没话只是求她带好孩子。我父母五十多岁了,现在也双双去工地赚钱了,我父亲也是钢筋工,我母亲给工地做饭……也算吧,不管咋的都得往前走,得活吧。 微微叹口气,李锋芒说我一直觉着夫妻双方应该像影子,彼此的影子,在烈日当头、也就是最困难的时候,应该合为一体去面对。只有在清闲的早晨或者黄昏,影子才会拉长,彼此看不一样的世界,只是脚步永远是一致的。 不想再聊这些,李锋芒说完这话就站起来,拿过自己的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五千块钱——那对镯子的成色我在玉石店问过价格,大致是这个数,你不要推辞,我这个人从不拿不该拿的东西。 小郭老师上前正要伸手压李锋芒拿钱的手,闻言愣了下:我知道您的原则,但这是结婚礼物,不是买卖。 摇摇头,李锋芒说如果你不要钱,我就安排人把那个镯子送回来。小郭老师想了想说:给就给个本钱吧,两千。 “不可能”,李锋芒说我跟我爱人去过玉石店,你说的这个价钱肯定买不来。 小郭老师笑了笑说我不瞒您,真就是这个价格。那个玉就是我们县里产的,但不在我们这边,是挨着闪亮河一个镇,那边河滩里可以淘到。我爱人曾经有段时间贩卖这个,后来不赚钱就又回到工地弄建筑。 说到这里,小郭老师拉开沙发旁的一个柜子,再打开一个抽屉直接拉出来抽斗放到茶几上:李总编您看。 果然是满满一抽斗各式镯子,虽然不懂,但都没有张文秀手上的成色好——李锋芒说这个说明不了价格啊,我是真不懂玉石,但我爱人很喜欢,戴着看也不错,就这样吧。 说完他把钱放到那个全是镯子的抽斗里,郭孝菊知道自己不能再坚持,于是拿起来一分为二:李总编,我不是因为您帮我才给您的,真是吓着您爱人了,我当时看她的脸煞白,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您刚进我家开玩笑说睡不着,我是真睡不着,想了那么一个损招,您爱人正好也在现场。 李锋芒看她拿过一半放到了旁边书柜上,然后一眼就看到一本《聊斋志异》在书柜里插着,不觉就笑:好吧,就这样了,这个事情结束了。 另一半钱郭孝菊塞回李锋芒的包里:李总编,您来肯定不是就为证实我装扮弟弟这么一件事,还有啥您请问吧,我一句话也不隐瞒。 看茶几上有烟灰缸,李锋芒掏出烟:可以抽吗? 郭孝菊脸红了下:能能能,您看,我激动的都忘记给您拿烟了,抽吧,抽吧,我爱人烟瘾很大的,他读过中专有些文化,所以一直是工程队的会计,有时候在家里做账一盒盒的抽。 看孩子在院子里玩,李锋芒点着一根烟:小郭老师,你先讲讲后来的事情,就是我去看过后发生了什么? 给李锋芒的茶杯添上水,郭孝菊说:那天上午,您跟您爱人走后没多久,我们正在弄简单的午饭,来了几个人,提着一堆吃的用的,为首的很客气说事情马上就能解决,还说对不起我们大家。 想了想焦副市长的样子,李锋芒说这个为首的长啥样,郭孝菊描述了一下,心里说果然是他,估计是去了工地后才去的景区看除夕演出,于是笑了笑说你继续讲吧。 郭孝菊说当晚是除夕,我们也不知道来的是谁,说的管用不管用,但都知道您肯定起了作用。只是惦记家里人,想着死了的亲人,都也没心思吃喝,只是煮了些速冻饺子。第二天一早又来了几个人,说着拜年的话,让我们大家把死亡证明拿出来,然后都收走,说三天之内肯定给赔偿。 不由就坐直了身子,南江市有关方面质疑《河右晚报》稿子中,有一条就是死亡人员时间不是同一天,也就是说不够一次死亡人数的事故标准。郭孝菊看了李锋芒一眼:其实我此前就留了心眼,五个人的原始死亡证明我都复印了,等下,我拿给您。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李锋芒摆手说小郭老师,不要“您您”了,我得谢谢你这么有心,为我省了不少事情,其实这个原始死亡证明看不看我都知道,五位工友死亡时间不会相差太长,肯定是一次事故。 郭孝菊说我不懂,您,嗯,你说的这些,但跟他们打交道肯定得防着,我们老百姓没权没势,但也不能任人摆布——说着话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除了五位死难人员的原始死亡证明,还有一些赔偿协议、收据凭条、保证书等。 翻看了下,当然重点是那个原始死亡证明的复印件,郭孝菊都复印到了一张纸上,五位死难人员前后不差一分钟,因为发现的时候人都不行了,救护车到的时候都没了生命迹象,这个证明就是先后抢救结束的顺序而已。 郭孝菊说大年初四,我们从环保局工地出来,领到了赔偿,随后挖掘机进场将那土坑填上,来了一辆车将棺材装上,蒙上帆布就拉回来了。 说到这里有些悲伤,事情过去半年多了,但能感觉这个姐姐是多么亲自己的弟弟。擦了擦眼泪,郭孝菊说回来直接拉到地里就下葬了,他们的人都盯着,按道理不“破五”我们这里规矩是不下葬,但当时签字拿钱的合同上面就说的是必须当天下葬——都也熬不住了,拖了两个多月时间,再说人都死了,入土为安吧。 再拿出一根烟,那个孩子跑进来说妈妈我饿了,李锋芒就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小郭老师啊,谢谢你了,这个信封我可以拿走吗?用完我派人给你送回来或者给你寄回来。 郭孝菊说你拿走吧,但你现在不能走,到家里了不吃顿饭肯定不行,也简单,我给你擀面吧。你是李总编,可是跟你聊这么久,我没觉着你是啥官,就吃碗面不违背原则吧。 这话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李锋芒笑了笑说好,我吃,就一碗擀面条,你去做吧,我出去打个电话,给岳父家里说一声。 那个小孩子伸手就拿过李锋芒的包,然后进了里面屋子,郭孝菊笑着说这是孩子的留客之道,李总编见谅。 哈哈笑,李锋芒说我这个人不喜欢谎言谎语,说吃就吃,但一定要简单,复杂了就显得不真诚了,小郭老师,你说呢。 点头说是,擀面条,拌个野菜,再炒个鸡蛋,不复杂吧。 “不复杂,不复杂”,李锋芒拿着手机出来屋子,又出院子,这个镇子地处一个山坡,小学校就在脚下,暑假里空荡荡的,操场在烈日下更加空旷。 张文秀接起电话就问你回不回来吃饭啊,我准备去买面条了。李锋芒心里说我吃手擀面呀,肯定比买的好吃,但嘴上不能这么说,只是笑着说不回了,我离南江市区一百多公里呢。 接着他说秀啊,你看看你手腕的镯子——我告诉你啊,这镯子就是那个“爆料的鬼”送给你的。 “啊”,张文秀惊呼一声:你要死啊,又吓唬我,那个事情我好不容易放下,你又提起来干嘛? 李锋芒说真不是吓唬你,这是一个现实版的“聊斋”故事啊,那个晚上去找咱们爆料的是死者的姐姐,她化妆去为兄弟找公平…… 等李锋芒将事情说清楚,张文秀叹口气说真是好姐姐啊,你也是学医的,其实双胞胎论起来只是出生早晚,在肚子里谁知道哪个先受孕,哪个吸收多呢? 明白张文秀是想讲姐姐的责任,李锋芒说是啊,这个小郭老师帮我很大忙,她竟然留下了原始证据,有了这个其它事情真就迎刃而解了。 张文秀说不能要人家镯子,稍后找时间你给人家送回去吧,不过,这镯子是真不错。李锋芒说你戴着吧,我给她付钱了,肯定不能白要人家东西,不过小郭老师费劲这么辗转送给你就是要给你压惊的,她说那天你去工地吓坏了,她过意不去。 “替我谢谢她”,张文秀说我不怕了,有她这样的姐姐,所有的弟妹都不会怕。 又说了几句其它的,无非是岳父订的酒店需要去安排,还有买酒买烟等,李锋芒说这个事情我基本弄清楚了,明天咱们就安心办回门宴。 挂了电话,他看到那个小孩在门口怯生生看着他,于是招手说咱俩去街上逛逛吧,叔叔给你买冰棍好不好? 马上就跑过来,但很为难的说:我妈妈不让我拿别人的东西。 哈哈笑,伸手拉着他的小手,李锋芒说我不是别人,走,咱们逛一圈回来就能吃饭了。 给孩子买了些吃的,又买了两盒午餐肉,小郭老师的儿子非常开心,已经跟他很熟的样子,俩人一路开开心心回到坡上,李锋芒突然发现小郭老师家门口站着几个人。 第四百零五章 感恩 题记:接下来李锋芒经历了真切的“感恩”,接着就是咬牙切齿的“怀恨”,倒也没感觉冰火两重天,一个优秀记者要面对的无非如此,如果写一辈子稿子都像石沉大海,就像原来的《河右晚报》南江记者站徐卫红,那是失败的记者,或者就是鬼混的记者。 ———————————— 这几年的记者生涯,李锋芒碰到过几次下跪,但远远看到他就都噗通都跪下的场景第一次见,他马上明白除了小郭老师的弟弟,这是其余四位死难工友的亲人。 阳光直射明亮,万里无云,他的眼眶瞬间湿润,尤其是看大都是上了年岁的人,赶紧疾步上去:使不得,使不得,各位快快请起,我李锋芒担当不起啊! 一一拉起来,觉着有几位面熟应该是在工地见过,李锋芒一边鞠躬一边说我只是来找小郭老师了解几个事情,你们怎么知道我来了?另外,我只是尽我一个记者的本分,各位可不敢再行大礼了啊! 郭孝菊系着围裙出来说李总编,可不能怪我啊,我谁都没说,他们说有人打电话给他们,所以就都过来我家,我说你在镇里溜达,他们就在门口等。 十分诧异,觉着自己在南江市已经没有秘密可言,明明来的路上反复停车查看过,没有跟踪啊。 李锋芒摸着脑袋说谁给你们打电话了?说啥了?我来这里除了家人谁也没告诉啊。说完话将目光落在一个穿着相对讲究的中年人脸上,这些来人里唯一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也是他。 这个人笑了笑说李总编不用紧张,我是咱们村的村支部书记,是你岳父透露了你的行踪,虽然这个事情过去半年了,但我们一直心怀感恩,所以知道您来了,一定得见见。 愣了下,早晨出来的时候是跟岳父说了一句来这里,可他在医院上班,这里的人都不认识啊?那个村支书说是这样的,我们村有个人在南江市人民医院住院看病,陪侍的人听到你岳父说了,就打电话告知了我。 张文秀的父亲是在单位散请帖,姑娘终于大婚,这些年也是心病,他人缘好,所以大多数同事都通知了,这个病房的主治大夫一直没碰到,就在病房门口给人家。 那个主治大夫说恭喜啊恭喜,老张,你闺女厉害,找的可是咱们省最有名的记者李锋芒——那个陪侍的人跟村支书熟悉,村里人出事后都也聊过李锋芒为死难家属“撑腰”,所以就支棱起耳朵——那个主治大夫说我业余时间也喜欢写点文字,我下午不上班,中午邀请你女婿吃过饭认识认识吧。 张文秀的父亲说没问题,只是他今天去乡下了,回访咱环保局事故的死难家属,等他回来我约你,我女婿也是学医的,咱省医学院的高材生,后来又读历史系的研究生,你俩肯定能聊到一起。 …… 总算弄明白了,李锋芒掏出烟散了一圈:大中午的,都回去吃饭吧,我在小郭老师家蹭上一碗手擀面,下午就回去了。 小郭老师说李总编您太仁义了,给孩子买这么多吃的,这可说不过去,一碗面可是远远不够。 村支书马上说肯定不够——就一碗面这可不行,到我们村了,就一碗面,显得我们多么没礼貌,多么不懂规矩!走,村里有饭店,今天必须一醉方休,我个人请客——村里人出了事,我没本事解决,还是你李总编帮我们忙,这个人情我得还。 赶紧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记者是我职业,这是职责所在,也是分内的事情,支书啊,我就吃一碗面,下午还要赶回南江市呢,不能喝酒。 村支书说不怕,我安排人送你,保证连人带车都好好送到南江去,今天你不吃这顿饭,我们就又跪下了啊! 李锋芒还要拒绝,村支书上前一把拉住他胳膊,一群人簇拥着就下坡,身不由己,回头看郭孝菊抿着嘴笑,看他回头就摆手说:手擀面我一会给你送过去。 这是一顿乱酒,李锋芒第一次碰到如此的场面,好似被绑架到了镇里一个饭店,很快就摆了一桌子菜,女的纷纷都走了,就剩下几个老爷们——这里民风如此,一般场合女人是不上桌的,李锋芒还想招呼一下,但人都没认全,已经醉倒了。 当地外出务工人员多,用村支书的话说,都是下苦力赚钱,但非常抱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被欺负。 好嘛,李锋芒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洗了澡才觉着舒服些,他跟张文秀说,你说他们外出务工抱团是好事,可是喝起酒来也如此就不对了,我还没坐下呢,面前就倒满了一碗酒,那个支书说李总编,你要看不起我就别干。 支书自己先喝了一碗,李锋芒只能干了,好在碗不是大碗,但目测也有二两多。刚准备夹口凉菜垫垫肚子,又站起来一个,捧着碗:谢谢李总编,我家老大要不是你就白死了,我喝了,您随意。 看着这个老人花白的胡须,充满眼泪的眼睛,李锋芒不能不喝,他是以自己大儿子的名义敬酒,人死为大,且心生恻隐之情。 于是第三个站起来,一口菜没吃呢,一斤多酒下去了。 张文秀说你这么喝不要命了啊,随即扭头就吵吵她父亲:你说你也是,没事在医院显摆他,行踪都暴露了,这是感恩喝酒,要是寻仇还不定发生什么呢! 看老岳父尴尬,李锋芒揉着太阳穴说也不怪爸,是我自己就想喝了,这个事情闹清楚了,也确实看着死难者家属继续生活了,这是欣慰的。这些年过来,我觉着一个记者最欣慰的不是发了稿子,而是稿子产生了影响,为老百姓找到了公平。 “哼”了一声,张文秀说那个吓唬人的小郭老师呢,她不是给你擀面了吗,吃点面能好点啊。 点头说吃了,李锋芒说幸亏这个小郭老师,毕竟是有文化的,她进去我刚喝了一轮,正扶着脑袋发愁,面前的碗里又倒满了酒,支书在旁边一个劲的说啥侠义英雄。 小郭老师提着个饭盒进了饭店,马上就皱眉头:支书啊,你这是让李总编吃饭呢,还是灌醉就拉倒啊?你看看桌上的菜,看看你们的筷子都没动呢,这三瓶酒就下去了呀! 支书嘿嘿笑,对对对,我激动了,太激动了,老板上菜,有啥上啥,鸡鸭鱼肉的都炒上。 李锋芒摆手说老板别听他的,这桌上的菜再来十个人也吃不完,我就想吃小郭老师的手擀面,谢谢你啊,小郭老师。 习惯的抿嘴笑,李锋芒突然想起那晚半夜去爆料,她似乎就这么抿嘴笑过,这是男人不可能做出来的动作,只是当时没注意。小郭老师可没注意李锋芒想这么多,只是说:您还得等下,我没在家里煮面,要不然拿过来就坨住了,只是炒好了卤子,擀好了面切好拿过来了,我在这里给您煮吧。 点头再说谢谢,李锋芒趁机说大家都先吃,不能浪费啊,赚钱不易,你们跟我喝酒都有话说,我也没拒绝!现在我说一句:桌上的菜不吃干净我不喝了! 支书也没少喝,人家敬了李锋芒就敬他,也就顺坡下驴:对对,等李总编吃面,大家吃菜,不浪费。 张文秀说他们吃不完吧,你不是说满满一桌子吗?李锋芒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实在是不想喝酒了,但他们太实在了,看我不动筷子,居然一人分了两大碟子都给吃干净了。 哈哈笑,张文秀的父亲说:女婿啊,人家是真心实意,我觉着醉一次就醉一次吧。姑娘你别撇嘴,你爸这辈子活到现在还没喝过这样的酒呢,我估计我女婿说你们把盘子吃了,我再喝,真有砸碎盘子吃的。 张文秀笑:我才不管呢,他喝醉他难受,话说你吃了面没啊。 “吃了,吃了”,李锋芒说我早晨就没吃饭,一斤多酒喝下去天旋地转的,小郭老师端上来面,我赶紧吃,连着吃了两碗,但啥卤子我现在想不起。 吃完面又喝了一轮,小郭老师在旁边没走,一直看着就怕李锋芒喝醉,她儿子背着李锋芒的包,也是担心的目光看着酒桌。 村支书喊再上菜,李锋芒说都吃撑了,老板来个花生米,拌个西红柿黄瓜就行,顺嘴给小郭老师的孩子点了一份饺子。 这时候还算清醒,再后来就啥都不知道了的,当地的高粱酒度数高,旱地高粱劲头大,原本“孤军作战”心里还一直告诉自己不能醉,现在小郭老师来了,毕竟熟悉些,觉着放松,于是很快不省人事。 张文秀说回来天都黑了,来了两辆车,你的车上就你跟司机,后面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仨人,但都在睡觉,司机说是村支书一定要送你回来。 哈哈笑,李锋芒说也算送了,我怎么上的车都不知道了,人家还能想到送我,比我酒量大。 很是感动,这样人是真性情,李锋芒跟张文秀的父亲半开玩笑半感叹说:爸,他们的优点是实在,缺点是太实在。 都笑,张文秀说你还是实在点吧,再五天就是回门宴,酒店一堆事要处理,我妈过两天才能回来,你就帮我多操点心吧。 马上站起来夸张的立正:是! 只是头实在还晕,赶紧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秀,给我弄杯蜂蜜水吧,嘴里苦的厉害。 第四百零六章 听雨 题记:这次南江市的回门宴,李锋芒尽管是请假,但没有假日的放松感觉,环保局事故的稿子被质疑如鲠在喉,闪亮河入黄河口居然有排污,尤其是背后那些利益圈子,他都不可能坐视不管。这是一个雨天,李锋芒再次去了“闪亮河景象”景区,拍到南江企业排污的实据后,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听雨轩”喝杯茶吧。 ———————————— 接下来几天,李锋芒只是去了一趟“闪亮河景象”景区,其余时间都老老实实陪着张文秀忙前忙后,但“家务事”他向来从不做主,有了空闲时间就静心写稿子。 去那个过年的景区干嘛? 写啥稿子? 去那个景区是看闪亮河,为何要去那儿看闪亮河,因为那天下大雨,不是雨大河水大就气势磅礴,是想到那个排污的厂子。 春节期间,不良厂家在闪亮河冰冻河面上凿洞,然后污水排进去,那个景区的河面都被围起来,观察起来就容易,于是李锋芒看到了冰面下黄色的污水,他还带张文秀沿着闪亮河向上游走了一段,基本锁定了三家工厂。 但是,那个河右晚报社原驻站记者徐卫红实在不靠谱,接到李锋芒安排的暗访,居然直接给河右日报社的南江分社社长“请示”了,于是打草惊蛇,冰面下的黄色污染流没了,环保局说查也就是一说,没了下文。 如果冰面下可以耍手段,大雨天更是该集中排污的“好时候”,因为这样的天气没人去检测,河水的流量也会加大很多,等雨过天晴,积攒的污水也差不多排干净,然后顺流而下,越来越淡,到入黄河口早就被稀释的几乎看不到了。 这一天的雨开始下的时候天还没亮,李锋芒是被雷声惊醒的,晚上写稿子晚了,本想翻身再睡会,突然就想起闪亮河冰面下排污的那个事情,一下子就睡不着了。 起床出来到客厅,看着窗外的雨逐渐密集,他下决心去看看,于是就开始准备相机,为防止雨水进入镜头,他用保鲜袋将镜头包裹好,再给相机机身做了防雨措施。 提着把伞正准备出门,张文秀打着哈欠出来:你这是要干嘛去,下这么大雨,拍雨中即景啊? 耸耸肩,李锋芒说那首《雨中即景》的歌是说雨来的突然,没有准备的人们狼狈慌乱。这雨天不亮就下开了,就算出门也都有雨具,“即景”肯定拍不到。 看着窗外的雨哗哗的越来越大,李锋芒接着说你记得过年的时候咱们在景区,你把我的衣服掉到了闪亮河冰面上,我下去拨开雪看到冰面下的河流有一股子黄色。 点头说是啊,张文秀说我还跟你逆流而上,不是到了三个厂区被围住了吗? “有当记者的天分”,李锋芒故意调侃说:记忆力过硬是好记者的一个前提,你记得我给你讲过有些厂子很糟糕,钻冰洞排污,下雨天绝对更要排污。 张文秀看了眼窗外:真绝对?反正我也没事,你请我吃早饭,我就陪你去。 夫妻俩冒雨在街上找个早点摊,吃了早饭直接就奔“闪亮河景象”——李锋芒改的这个名字,后来反复推敲过,仍旧觉着有些不明确,但人家说用就用,只能摇头。 一年后河右全省整治,叫“风情”的很多地方都换了名字,比如饭店、理发店,尤其是ktv等诸多娱乐场所,因为这个李江专门打电话给李锋芒:你真是未卜先知啊,盖总让我再次谢谢你。 为何是再次,估计是此前的假记者的稿件,连续三篇净化了河右省的新闻现场,盖子文的煤矿也是间接受益者,不被打扰不被敲诈勒索。 雨一直没停,刮雨器开到最大档仍旧很快模糊挡风玻璃,李锋芒缓缓开着车,到了“闪亮河景象”的大门口停下来,扭头问张文秀:还去打扰烟暖玉吗? 张文秀说你是怕她再跟他的爱人讲吗?那可是副市长的秘书,如果多一嘴,且不说你能不能看到排污,就是拍了照片抓了现行,是不是又功亏一篑? 摇头说不会,这个女人情商极高,上一次估计就是无意说了,所以市里都知道了。这一次她应该不会跟爱人说,但会不会给盖子文讲就难说了,毕竟她是给盖子文打工。 “那就不见她”,张文秀说我们绕过去到河对岸看看不就得了,还需要这么费劲的讨论?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是怕她不说,不说怕她说,最好给他爱人说了,给盖子文也说了。我已经想好了这个事情如何在稿子里体现了——尝试一种写法吧,小处见大,从故事开始,到我这次看到的南江市问题结束。至于盖子文,我接下来要面对了,他这些年一直观望,小心翼翼的,这次假记者居然直接给我爆料,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咳咳了两声,张文秀说我听不懂,你这人的鬼心眼比小郭老师多多了。进,还是不进,你定,因为不是成竹在胸,你不会动笔的。 嘿嘿笑了笑,李锋芒说进!还得烟经理协助拍摄呢。 果然是热情,这个烟暖玉看到李锋芒的车停下,就打着伞到了车跟前,在大厅说了几句话,李锋芒说我去拍几张雨中的闪亮河,麻烦烟经理给安排个人打打伞。 马上喊人拿来雨衣,再派俩小伙子跟着,李锋芒没让张文秀出去,雨势不减,淋湿了不舒服。 河水陡然涨起来,并且跟往日的清澈比浑浊了很多,但仍旧能看到一股焦黄的水流顺着河道来回翻滚,心里骂了一声,李锋芒选择角度开始拍摄,远山隐约可见,市区隐约可见,这股污水却清晰的留在了相机里。 返回景区大厅,烟暖玉已经准备了干净毛巾,李锋芒接过一条刚擦干净头上的雨水,手机响——出去拍照的时候没有拿怕进水,张文秀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他,然后拉长声音:是盖总。 知道张文秀是说他的判断,李锋芒没有看烟暖玉,接过手机:盖总好,又来贵景区打扰了,我到南江市有点事,看雨大顺道拍拍闪亮河。 盖子文说小烟告诉我了,她其实不是告密啊,哈,她是请示中午给你们吃啥,我说让李总编定吧,他这个人简单,不喜欢太复杂的安排。我建议啊,当地野菜不错,凉拌两盘,然后吃过水面,弄点小炒肉浇卤。 笑笑没犹豫,李锋芒说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谢谢了,但是已经跟市里朋友联系好了,今天就不叨扰了。另外,盖总,您说的假记者事情我已经提上日程,近期咱们新湖县见吧。 盖子文也笑笑:李总编啊,你这理由牵强,搞的我好像是“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真是有事”,李锋芒说不多聊了,反正近期见呢,面谈。 挂了电话,张文秀说你俩绕口令呢,什么“下雨留客”? 除了哗哗的雨声,大厅很安静,电话里的对话都也听见了,李锋芒说我跟盖总开玩笑呢,他很聪明就给我怼回来了,“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是一句著名的无标点符号句子,说的人加了标点可以出现不同的意思,所以常被用作讲述标点符号的重要性。据说这句子已经流传已久,源自清人赵恬养的《增订解人颐新集》。据说就这一句十个字,加不同标点可以出现七种意思。 噘噘嘴,张文秀说走吧,烟经理,我们跟人家约了午饭,下次再来打扰。 烟暖玉说这还不到十点呢,雨这么大,喝杯茶再走吧,我都准备了,就住植物园里的湖心茶台。 “听雨轩”——李锋芒脱口而出:那就喝一杯茶吧,春节时候万物调零,这里有一方绿,很是受用,我在那个亭子里坐过,记得是听雨轩。 “李总好记性”,烟暖玉说。 “李总好雅兴”,张文秀接着说。 哈哈笑,李锋芒说既来之则安之,早饭没消化呢,午餐吃不下,喝杯茶好。 这个生态园是个活动屋顶,春天就逐步打开了,这时刻茂密的各种植物都沐浴在雨水中,滴滴答答,哗哗啦啦,尤其是到了人工湖附近,雨点打入湖面更是噼里啪啦作响,还有雨滴划破空气的唰唰声,李锋芒很舒服。 穿过桥到了湖心亭,李锋芒看着亭子上的“听雨轩”三个字对张文秀说:偷得浮生半日闲啊,小时候在山村,刮风下雨,浓云落雪,都是随时可见,尤其是这样的静怡,没有在意过。如今每日奔波,真是难得清闲下来,听雨品茶,今天不枉此行啊。 这是实话,从大学毕业开始,李锋芒好似一直在路上,河右全省五a景区众多,采访也经常路过但从来没有进去过,好像他的脑子里被上紧了发条,不停重复着两个字“责任”。 烟暖玉给他们泡茶,很舒服的坐到对面椅子上,张文秀说真不错啊,李锋芒,等咱们退休了,就来南江市,在这附近弄个农家院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听风听雨,该是多么惬意啊。 摇摇头,李锋芒说享受当下吧,未来如何真难说,咱们省城的小院子估计都要拆迁,这里将来会是怎样谁又能说清呢——这里是闪亮河入黄河口,这个景区的规模肯定早晚扩大,国家对污染零容忍,闪亮河旁弄农家院我估计现在都困难。 “可是”,张文秀说,闪亮河旁还有企业呢,不是还偷偷排污吗,盖几间房子住人难道也污染?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锋芒说弯路不管是谁主导,早晚得扭正,拭目以待吧,秀啊,在这么文雅的环境里,咱不谈工作,只说风月如何? 烟暖玉伸手摁下茶台旁边的一个按钮,古琴的声音优雅而至。 第四百零七章 出新 题记:随着时代的大踏步向前,尤其是互联网的高速发展,新闻媒体的报道在无形中发生着改变,李锋芒敏锐的感知到这一点,于是尝试了一种故事体的写作方法,这是他规划的三篇报道中的的第一篇。这是一篇非常巧妙的报道,从一开始就用心理描写抓住读者,随后围绕环保局层层剥皮式讲了三个事情,事故、污染、隐瞒等新闻关键词逐步都明确出来,这是需要很深的文字功底的。 ———————————— 一壶茶几泡后,李锋芒制止了烟暖玉继续换茶:烟经理,一个多小时了,已经喝舒服了,这雨眼见小了,我们该告辞了。 张文秀不觉就笑出了声:你平时话不多,但语速快,这听了会雨,居然都拉成了长调,一句话四个“了”。 “确实是静下来了,放空了”,李锋芒没在意间又说了两个“了”,自己也笑了,随即站起来双手合十:谢谢烟经理,此情此景此茶可入梦,定能常常想起。 烟暖玉也站起来说那就好,一直有个赔罪的心,你们来过年我多嘴,现在看来算补偿吧,另外,李总编,嫂子,我爱人已经转岗了,伺候人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过完年他就去了厅局,平调。 想那个焦副市长当面给的那个耳光,李锋芒抬头看天,雨已经变小,细丝般密密织在当空,不由就微微叹口气:转了好,不用再趟浑水。烟经理,我不隐瞒你,刚才我去拍的不是闪亮河景色,而是上游、就是你们南江市三个企业中的一个偷偷排污的现场。 明白李锋芒说的意思,烟暖玉微笑着说:感谢李总编的信任,我只当您来看雨中的闪亮河,您改了景区名字后,今年景区接待额直线上升,沾了您文化的光。 摇头,李锋芒说不是“风情”改为“景象”,是你烟暖玉这个经理,盖子文真是命好啊,不聊了,期待再见。 车出景区没多远,李锋芒没朝市区,而是拐向了闪亮河入黄河口方向,张文秀有些奇怪,李锋芒说你刚才听盖子文说凉拌野菜,过水面不想吃啊? “想啊”,张文秀说当然想了,可是你拒绝了啊! 李锋芒指了指前头:那边有几个农家乐,肯定比景区做得好吃,盖子文点到的肯定是当地此时的特色,估计附件随便找个农家都会弄。 看前挡风玻璃上的雨点逐渐稀疏,刮雨器关掉都不会模糊,李锋芒开了车窗,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味道,看远处山坡上有几间房子,于是就顺路开了过去。 因为下雨,这个平时红火(老板自己说的)的农家乐就接待了李锋芒两口子,野菜有两种,过水面就是当地常吃的,拌面的菜有好几种。 俩人在葫芦架下的桌子上吃的饭,雨过天晴,湿了的木凳上铺块塑料袋也无所谓,因为闪亮河就在脚下流淌,风光很好。看河水依旧浑浊,但距离毕竟远了,看不到黄色污水带,但抬头就平视到上游的三个厂子。 吃着饭,李锋芒跟在院子乘凉的老板聊了几句,因为看到他门口招牌上写着“闪亮河鲤鱼”,他很直接问:这鱼确实是从闪亮河钓上来的吗? 老板指了指下面的一个小水库,我们用闪亮河的水养鱼,算是闪亮河的鱼吧,这个不隐瞒不欺骗,现在想吃也没有了,我不敢养了。 猜跟污染有关,李锋芒问为什么呀,我看着河水里泛黄,是不是上游的厂子排污啊,对你这鱼有影响吗? 马上就是破口大骂,老板说狗日的良心坏了,经常在深夜或者上午这样的大雨天排污,我的鱼死了几次了,每次都是多半翻肚皮,我告过他们,可是没有用。 看着坡下的小池塘,李锋芒说啥污染这么严重?老板说弄不清,我取样去化验过,说是高ph,估计就是生产废水造成的。 吃完一碗面,李锋芒说老板,实不相瞒,我是《河右晚报》的记者李锋芒,我想看看你取样化验的单据,还在吗? 老板愣了下:你是记者?我这里可没有违章违规,都是合法的,我跟我老婆都有健康证…… 笑着摆手,李锋芒说你的饭做得很好吃,我就是为这个排污来的,但那三个厂子将闪亮河河段都围起来了,进不去,河水里有黄色暗流的照片我都排到了,也想办法取了半瓶子样品,如果有你这个化验单我就省很多事情。 去拍照的时候李锋芒拿了个干净玻璃瓶,然后用绳子拴住吊起来半瓶黄水汤,就在车后面放着呢。 指了指那三个厂子,再掏出记者证,老板看了一眼没接,直接站起来说我信,稍等给你拿去,是去年夏天的,没作废吧? “不作废”,李锋芒说我有今年排污的证据,你有去年的,说明这个事情不是短暂行为,很好,谢谢你啊。 快步进了屋里,很快拿出一张化验单,李锋芒接过去看,老板在旁边说:“我在这里干了五年,前两年没有这事情,这附近我的鱼卖得最好,前年开始就不行了,池塘的鱼死的死、臭的臭,后来从外面买鱼,行情就不行了。” 点头说是这样,来这里都是吃新鲜,李锋芒说这个我拿走可以吗,你要需要我回市里复印一份再给你送过来? 摆手说你拿走吧,我没用了,能帮上你就好,如果这里的水不再有污染,你随时来我随时给你捞鱼,免费——今天就免费。 “那可不行!”李锋芒说一码归一码,如果我吃白食,那跟排污的那些人就没区别了!下次吧,我来吃鱼!就吃鱼! 看李锋芒说的斩钉截铁,老板马上就又问了句:您是晚报记者谁来着? 笑了笑说:您记着我——河右晚报社记者李锋芒,明年这时候我来吃鱼,白吃你一条闪亮河鲤鱼!如果明年这时候河水还是不能养鱼,我辞掉记者不干了! 付钱的时候推辞了几下,但李锋芒坚持付了钱,随后俩人在附近玩了玩,这个农家乐后还有个小果园,苹果、杏儿都不成熟,拍了几张照片也就返回南江市了。 张文秀就是搞化验的,拿着那半瓶水去找了个地方便弄出个化验单,看各项指标确实都高,确定是工业污水无疑。 接下来的两天,李锋芒埋头写稿,其实就六千来字的一个特稿,但他反复修改了几遍,主要是第一次这么写新闻稿,有些把握不住,所以下了大功夫。 互联网从本世纪初多方面进入传媒,但传统媒体强势好似不受影响,李锋芒敏锐的感觉到不是这样,是互联网普及还不够,如果有一天上网方便了,传统媒体必须改变报道方式,这就是他现在的尝试。 这个稿子获得当年河右新闻奖特别奖,比起此前扫黑除恶的惊心动魄,这个稿子非常“平和”,但故事性特别强,张文秀本想就看一眼,但一口气读完才站起来:李锋芒,我服你了,读完第一行字就被吸引住,不读完心里都难受。 李锋芒从小郭老师替弟弟找公平开始,第一句就是“遇到鬼”的心里描写,将小郭老师穿着弟弟的工服化妆,尤其脸上相同位置的黑痣等细节都写了出来,到工地棺材的遗像对比,毛骨悚然。 稿子写到这里,李锋芒停了笔不说这个“鬼爆料”,接着说环保局盖宿舍,自己冒充领导亲戚居然就进入“重地”,五口白茬棺材是怎么回事呢? 写到“爆料鬼”可能是从闪亮河过来的,而后就提到闪亮河的冰面下流黄水。环保局答复说查,但一直没有再回复,工作作风的不了了之。 “冬去春来”,李锋芒写自己一直困惑,直到夏天他才有机会再到南江市,于是探访了死难工友的家属,才将“鬼的事情”搞清楚。小郭老师跟父母商量将赔偿都给了弟媳妇,然后生下了侄子。 接着李锋芒写再入环保局,看楼房继续在施工了,那个死去的人已经被埋到土里,没有“破五”就急匆匆被下葬。接着写那五位工友的原始死亡通知书上的时间,还有工友的讲述,五位死亡工友谁先触电,谁救援也倒地等等。 事情似乎结束了,而后下雨天他来到闪亮河,发现了滚滚流水中的黄色排污带。再说农家乐养鱼的困惑,然后写到两张单子,两年来分别从闪亮河取样的化验报告单。 这个稿子和风细雨,就是在讲一个记者的故事,李锋芒娓娓道来,该说的都说了,该点的也都点到了。随后配发了一条编者按,语气开始严厉,直接点名南江市相关领导与部门,然后提出三问。 第一问:“质疑年初《河右晚报》那篇稿件的动机与背后的糊涂账如何抹平”;二问:“闪亮河入黄河口的企业排污怎么如此龌龊,钻冰洞趁雨天,谁给他们的胆子”;三问:“良心”,在小郭老师这样金子般的心灵对比下,某些人摸摸良心不惭愧吗? 第二天中午回门宴,孙继全跟孙雅南也赶了过来,李锋芒把稿子再修改一遍写了个标题,双行题: 弱女子装厉鬼夜半为弟找公平 环保局装糊涂任由闪亮河变黄 反复琢磨半天没有达到起码对仗,于是就给孙继全看了:爸,帮我修改一下,尤其是标题。 孙继全说你这是婚假吧,怎么又写稿子了?张文秀说不写会憋坏了他,爸,我看了,写得真好,标题我认为不用改,就这样很醒目。 读完回味了下,孙继全说媳妇说得对,不用刻意追求那样的对仗,这个稿子写得确实非常到位,是你李锋芒沉淀后的力作,环环紧扣,看似不相干的几个事情,但围绕着环保局就到连起来了,有理有据有嚼头——我建议加个副题吧,依照你们晚报常用口吻,“本报记者南江市奇遇记”,如何? 点头说好,李锋芒加上后就传给了温青云,半个小时左右手机就响了,温青云很激动但也有些担心:好稿!无论写法还是新闻事实都好!但这是你岳父母工作生活的地方,这样发出去肯定会拿下几个人,还有相关整治,你肯定不怕,这个我知道,但怕不怕影响你岳父母呢? 李锋芒看了眼张文秀,然后沉吟了片刻才说:云总,我当年写老家临江市青山县的“养殖补贴被瓜分”也没担心过,我姥姥姥爷可都是在村里生活着呢!还是那句话,邪不胜正,稿子我反复推敲过,不会有任何问题,行得正、端着理,咱就不怕妖魔鬼怪蹦跶。 第四百零八章 荣耀 题记:这个回门宴传奇在南江市流传很久,经过一再的“艺术加工”,几乎可以写一部小说,张文秀的父母毫不谦虚的对同事们说这是他们家的荣耀,孙继全跟温青云也谈过这个现场,说自己当时老泪纵横,儿子给自己长脸,给咱们记者长脸啊。 ———————————— 比省城婚宴的规模不小,张文秀的父母都是本地人,七大姑八大姨等等亲戚们就坐了五桌——其实很多都不怎么来往了,但听说张文秀找了个名记者,而且都看过李锋芒的报道,也就借机都来热闹。 因为此前“未婚先孕”的传闻,还有李锋芒一直没有露面的说法,所以张文秀父母尽可能把这个婚宴搞得“众人皆知”,南江市最大的一个婚礼主题酒店,一层大厅座无虚席。 姥爷没来,老人家年岁大了,折腾一趟休息好几天,所以李锋芒这边就父亲孙继全与妹妹孙雅南,他跟张文秀开玩笑说“显得势单力薄”,张文秀笑着说就要这效果,让你再欺负我也得“掂量掂量”。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一伙十多个人进来,为首的就是那个村支书,小郭老师带着儿子也在其中,李锋芒看到赶紧迎了过去。村支书上前跟他握手:李总编,你太没意思了,那天下午吃完饭谁让你结账啊? 哈哈笑,李锋芒说我喝醉了,我这个人毛病就是喝醉酒谁也结不了账,你不信问我同事,在外吃饭他们都不敢让我喝醉,要不然谁也请不了客。 都笑,小郭老师说您是真仁义,帮了我们还给我儿子买了一堆吃的,给我侄子买了奶粉等,破费不少。 张文秀上前拉住小郭老师的手:我戴的这镯子是你送的吧,很喜欢,太感谢了! 小郭老师摇头说不是我送的,是你爱人买的,给的价格还不低呢! 挨着握手寒暄,支书说我们知道你去我们村,就知道你今天回门宴,你岳父都“透露”了,嘿嘿,所以不告而来,真心实意是想给你热闹热闹。 “欢迎,欢迎”,李锋芒说着话有些犯愁,大厅所有的桌子都已经满满当当,这几个客人往哪儿安排呢?正来回看,张家的主管跑过来:李总编,这是你的朋友吧,典礼马上开始,委屈一下好不好,我让服务员在那边角上挤出一个地方,再摆一张桌子。 支书马上说没问题,我们不用讲究,有地方坐就坐,没地方我们站着,但我们一定要见证我们的李总编回门大喜,他是我们南江的女婿也是我们南江的骄傲。李锋芒道着歉送这几个老乡到了坐的地方,看他们一一坐下才回到台前。 台上的大屏幕播放着临时剪辑的一个片子,有李锋芒与张文秀的合影,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更多是张文秀各个时期的照片,看片子停止,屏幕上开始倒计时,李锋芒急忙跑了几步,婚庆公司订的婚宴要中午十二点十八分十八秒开始。 南江市这地方风俗多,等他回到张文秀身边,岳父岳母已经坐到了台子中央,主持人看他到位然后掐着表喜气洋洋宣布:张文秀女士与李锋芒先生回门庆典仪式现在正式开始! 掌声停下,主持人开始秀口才,吉祥话儿说了一箩筐,才有请新郎新娘到台上——昨晚彩排了一遍的,李锋芒知道该敬茶了,于是伸手从身边服务员手里接过盘子,盘子上有一个茶壶俩茶杯,规矩是女儿倒茶,女婿半跪敬茶到头顶,岳父岳母接过象征性喝一口…… 张文秀正在倒茶,台下突然出现混乱,十多个人不知何时挤到了台前,其中一个人脏话直接就骂出来了:李锋芒,你自己结婚开心,干嘛他妈的折腾别人,你不让我叔好过,老子也不让你他妈的好过! 张文秀手一抖,茶壶滑落,李锋芒听到骂正看台下,余光看到马上一只手托住盘子,一只手接过,就半壶茶也是温热,他稳稳接起来放到盘子上然后递给张文秀低声说:你到爸妈跟前,没事! 张文秀的父母已经站起来,主持人更是不知所措,台上的人只有李锋芒清醒过来。 他明白是今天见报的稿子惹出了是非,温青云的担心不无道理,他这个稿子写得非常细,省委书记再次批示,接下来相关人员肯定脱不了干系,尤其是环保局局长姚葛兰,还有分管焦副市长。 强压着怒火,李锋芒不想搅和了自己这个回门宴,于是微笑着走到台跟前:各位息怒,你们如果来贺喜,我李锋芒欢迎!如果来捣乱,请说明原因,如果无事生非我马上报警! 那个领头的很嚣张:原因?你他妈的没事天天写南江市干嘛?明人不做暗事,老子的叔叔就是环保局姚葛兰,你是非要把他弄下来才甘心啊!你来南江市,我叔请你吃,请你喝,请你看演出,你小子恩将仇报啊!你说你王不王八蛋! 松了松领带,李锋芒压不住火了,很大声的说我认识你叔叔,姚局长嘛,但我没有吃过他一颗豆豆,没有喝过他一杯水,至于看演出,那是景区安排的。说实在的,我宁可跟老百姓们吃地摊,喝烧酒,也不会跟某些人吃山珍海味。 姚葛兰的侄子马上说你他妈说啥呢,给我砸!跟他一起进来的刚要举起手里提着的棒子,一声炸喊:我看谁敢! 都愣了一下,只见那个支书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别看已经快五十了,身手仍旧敏捷,一个健步就窜上半人高的台子,然后没看清怎么回事,一脚已经踹到了姚葛兰侄子的脸上,只见这个家伙仰面后倒,直接砸倒了台前的一个桌子。 这群人开始喊叫时候,台前的几桌人本就是张文秀父母单位的领导跟同事,怕事就都撤到了一边。 只见桌子倾斜,提前摆放的凉菜盘子稀里哗啦都砸到了姚葛兰侄子身上,尤其是一盘瓜子花生加喜糖,直接命中目标正好砸到了他脑袋上,只见各式零碎都顺着他脖子灌进了脖子里。 挣扎着往起爬,姚葛兰的侄子嘴里喊着给我打啊,给我打啊! 跟随支书来的十多个村民早已到了跟前,小郭老师都举起了一把椅子,张家的亲戚朋友更是喊着往前冲,场面眼看就要失控,李锋芒一把夺过发愣的主持人手里话筒,大喊了一声:大家住手! 都停下来,那个姚葛兰侄子刚爬起来,正准备继续喊叫,台下大门口又是一声喊:住手。 李锋芒正在想接下来说什么,听到喊声愣了下,只见姚葛兰走进来,沉着脸到了台前,伸手就给了侄子一个巴掌,很响亮也是真打,只见那个二百五侄子瞬间就是嘴巴鼻子出血。 估计自己也疼,姚葛兰甩甩手,恶狠狠的怒斥了一句:胡闹!滚! 那个侄子灰溜溜的往外走,跟着他的十多个人也是低头丧气,但没到门口就又听到喧嚣,只见门外涌进来二三十个壮汉,个个都是工服,手来都提着钢筋棍,其中一个喊台上的支书:郭支书,打不打! 姚葛兰的侄子带这几个人进来,郭支书就看到了,马上就给附近工地的老乡打了电话。他们村里四千多号人,一千五百个建筑工人,其中南江市工地有大几百,他一个电话就是命令,尤其听说是打他们村的恩人李锋芒,有是吃饭时间本就扎堆,于是最近的都跑着赶过来。 郭支书摆了摆手,然后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于是这二三十个人马上就把那十多个人围了起来,大门口瞬间就水泄不通,但听声音门外陆续仍有人赶到,且都是穿工服的老乡! 姚葛兰脸上有一丝慌乱,但毕竟是老江湖,于是开口说李总编,不好意思,我管教无方,搅合了你的回门宴,我道歉。但是你这样没完没了跟我过不去,为什么?你凭啥啊? 看着事态控制住,尤其是工友们赶到这么多他很激动,李锋芒没理姚葛兰,只是缓缓举着话筒:各位亲朋好友,各位工友兄弟,我李锋芒谢谢你们来参加我跟文秀的回门宴! 说完鞠躬,然后直起身子接着说:我是个记者,从春节开始到现在写了两篇南江市的稿子,就是围绕两件事。第一呢,有五个建筑工人去年十一月死在工地,此后一拖再拖,后续赔款等事情都迟迟没人理睬,我就出手了。大年三十跟我爱人去看望工友们,白茬棺材就在工地放着,家属们在四面跑风漏气的地方守着。 后来这个事情解决了,但我的稿子被质疑,其中的细节不在这里说了,今天的《河右晚报》发出来了,顺带还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有人在弄脏闪亮河水,咱们这里可是闪亮河入黄河口,某些人冬天在河面钻洞排污,夏天趁着雨天排污,下游的农家乐养的鱼都死光了。 顿了顿,李锋芒说就是这样的两篇稿子,就引来了这样的“贺喜”,但我是记者,是党和人民的喉舌,是党和人民的记者,必须讲真话!大家也许不知道,记者是十大危险行业里的第二危险行业,我的同行在战场最前沿,在灾难最前沿,在各种威胁的最前沿,但我们都挺着胸脯,因为我们有法律的保护,有人民的保护! 语气有些哽咽,李锋芒朝着郭支书鞠了个躬:谢谢您,谢谢各位父老乡亲! 郭支书赶紧上前拉住李锋芒,伸手拿过话筒:李总编大年三十去工地看望我们村出事的乡亲,不但不嫌晦气,他还跟他爱人买了各种吃的喝的;前两天他回访我们村,还是自费给我们村其中一个死难家属买了礼物。我们过意不去请他吃饭,可是他抢着付了钱! 这是两件小事,但这就是河右晚报社李锋芒副总编的做事风格,他为我们干的大事大家都知道,要不是他仗义出面,我们村这五个人就白白死了,现在估计都死不瞑目! 第四百零九章 掂量 题记:如果把报纸比作商品,那么通行的规律就是质量加宣传,这样才能更多的销售出去,而这个质量就是报纸上的重点报道,宣传也是报纸上的重点报道,这就是都市类媒体发展到最高峰的法则。李锋芒连续的南江报道,不管署名是不是他,撰写者是不是他,都跟他有极大关系,这也为《河右晚报》发展奠定了基础。接下来,“李逵”该打“李鬼”了,又有怎么样的故事呢? ———————————— 郭支书说的都是大实话,情感真挚,全场掌声雷动,李锋芒很是感动,一再擦眼泪,张文秀上前递给他纸巾,然后拉着他的手使劲握着。 说到这里,郭支书指着姚葛兰:你们这些当官的看看自己再看看李总编,他也是官,可他更是人民的官,他是不占老百姓便宜的官,是为我们老百姓说话、跟我们老百姓打成一片的官!他凭啥?我来告诉你,他凭的是为我们老百姓做事的真心实意! 都是明达事理的人,李锋芒跟郭支书都没有提及这个姚葛兰的工地,如果挑起这个话题,估计姚局长当下就得挨打,还有他侄子领来的人都会被打趴下。 这时候门外仍旧往里面涌人,李锋芒发现有几个警察也挤进来,正想过去解释一下,但郭支书说完姚葛兰,喘了口气对台下喊了声:抬上来吧。 抬什么?李锋芒不知道,也就没动。 只见四个村民抬着一块匾从那个角落往前,人们都让开一条路,很快他们上了台阶到了李锋芒跟前站住,郭支书说李总编,我们来贺喜但不敢上礼,因为你的原则肯定不会收钱,小郭老师出主意说这个礼你得收! 虽然不知道牌匾上写的什么,但肯定是夸奖肯定,李锋芒咬了下嘴唇抑制着激动但不住点头,郭支书伸手拉开牌匾上的红绸布:本想一会儿给你上这个礼的,但我觉着现在最合适!乡亲们举起来吧! 四个人缓缓抬正牌匾高高举起,只见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人民记者。 全场掌声再次雷动,经久不息。 从事发开始,孙继全一直坐着没动,孙雅南刚开始要上台他也拉住了,然后低声说:你哥做啥事情,你都稳稳坐着,放心吧,他能应对。 本以为自己儿子会用一身正气来应对,但没想到一下来了上百建筑工人,这样的“后台”实在是更可靠,孙继全不由流下眼泪,更是站起来使劲鼓掌。 拉着张文秀上前接过牌匾,李锋芒说郭支书,这个礼物我收下了,谢谢乡亲们。郭支书点头把话筒又塞到他手里,李锋芒一只手扶着牌匾一只手拿着话筒,不假思索,有感而发: 谢谢啊,乡亲们厚爱了!谢谢啊,乡亲们高抬了!我李锋芒做得远远不够这四个字啊!但我收下了,受之有愧也收下了,因为有这个牌匾我就不怕了,有你们给我做坚强的后盾,我接下来更会放开手脚,为咱老百姓写出更好的稿子! 全场再次掌声雷动,李锋芒清清嗓子:各位工友,今天是我跟我爱人的回门宴,大家的到来我不知道,所以抱歉没有准备那么多酒席,今天晚上吧,我一会另行通知地点,一定跟大家分享我的喜庆。 说到这里他冲郭支书点了点头,然后说:回门宴继续,各位工友先请回,晚上咱们聊,如何? 郭支书摆摆手,工友们就陆续散去了,至于另外方式的“贺喜”,闻讯赶来的警察已经都带走了——那伙人来闹事就有人报警,然后主管上前就对警察将事情说清楚了。 将那个牌匾放到后面靠着电子屏,主持人终于恢复正常,回门宴继续,换了一壶茶,李锋芒单膝跪地敬茶时,张文秀的父母都抹着眼泪接过喝干了…… 回门宴后张文秀说还是我来“掂量掂量”吧,你李锋芒的“后台”比我强千倍,说这话的时候她一脸爱意——当晚郭支书安排在一个工地露天弄了二十桌,附近几个工程队凑到一起,也就是多添几个菜,村里带队的几个队长不让李锋芒出钱,说“就是正常的晚饭凑一起了”。提前就估计到了,所以李锋芒拉了几箱白酒二十多箱子啤酒过去,“喜酒嘛,得喝我的”。 就在李锋芒跟工人们喝啤酒聊天的时候,河右日报社夜班收到了一条稿子,题目就叫“人民记者”——原来是新任的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南江分社社长写的,他中午正吃饭听说发生“群体性事件”,赶紧赶过去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 孙继全没有告诉他,不是不熟悉是不想麻烦,他就没到跟前,但随即悄悄采访了郭支书以及小郭老师,也目睹了大部分场景,再加上上午看了李锋芒写的“南江奇遇”,很快一挥而就写了一篇侧记。 河右日报社值班老总看到后就把稿子也给温青云传了一份,当天省委书记已经批示了李锋芒的报道,这个正好是后续,于是温青云就打电话问李锋芒为何自己不写? 明白了来龙去脉,正在跟工友们喝啤酒的李锋芒说不好意思,我觉着这是有意夸大自己,另外好像是把“私仇”夸大了,新闻点不够,所以动了动念头就没写。 温青云说现在我就庆幸一件事,就是当年我刚接手晚报时,想尽办法留下了你。今天的事情你不写就是风格,你能这么想就无愧“人民记者”的称号。 此前的电视台报道,他的演讲“我为什么要当记者”已经在全省新闻战线学习,这一次关于“人民记者”的稿子,《河右日报》、《河右晚报》都发的很大,无形中成了一股合力,李锋芒在河右省成了最有名的记者——确切说是从《非典日记》开始他就有名了,持续的更有名了。 小郭老师,也就是郭孝菊,为弟弟谋求公平,半夜假扮死去的弟弟去找记者爆料,事后顾全大局为家庭稳定,再加上此前在学校的名声很好也是先进,当年她入选“感动河右省十大人物”——其实李锋芒是这个“感动”系列评选的第一名,但他找到组委会主动退出了。 他的理由很简单:我做得远远不够,感动我们的应该是更平凡岗位的平凡人物,我这样一个经常抛头露面的人,参与进去不好。 由于省委书记批示,李锋芒稿子写得也太细致,不到三天,南江市环保局局长姚葛兰被直接双开,其涉嫌经济犯罪及线索等移交司法机关依法处理;闪亮河入黄河口边上的三个工厂全部被查封,查明排污的其中一家关停,其余两家随后被拆迁;焦副市长停职检查后不久被党内处分,然后降职为科级非领导职务;另外涉及瞒报事故,事后明目张胆“补充说明”的相关负责人也都被处理…… 似乎处理的有些重了,但这也给南江市相关方面敲响了警钟,李锋芒所担心的岳父工作受影响,肯定不会,谁也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再犯浑,尤其是郭支书说了:有事打给电话,你背后有咱全村的人在支持呢。 随后,李锋芒给温青云请示,《河右晚报》的法律顾问也兼任了这个村的法律顾问,当年冬天,这位法律顾问去村里讲了两次法律公开课,郭支书也在李锋芒的建议下,成立了“建筑工人维权小组”,工友们的权益得到了保障。 大多事情都在向好,有一件事却迟迟推进不了,也许是李锋芒在南江的报道让某些人反感,更多是地方保护主义——《河右都市报》放到南江市办这个事情一直没有下文。 温青云接手《河右晚报》后,给报业集团提出合并《河右都市报》,目的很简单,去掉本集团内部的同质化竞争。 随后《河右都市报》整合到了《河右晚报》,人员都好说,很快就理顺了,只是这个刊号一直别扭。刚开始《河右都市报》就是以《河右晚报》周末版的形象出现,但很快省出版局就提出异议,拖着走着,实在被点名的受不了,温青云就决定拿到南江市去办。 南江市是河右省第二大市,无论经济发展还是面积与人口,都是仅次于省城龙脊的,当地也适合创办一份真正的都市报——《南江日报》有个周末刊,也就是用的同一个刊号办了份《闪亮河晚报》,一直不伦不类,但多年擦边球办下来,也有一套成熟的班子,广告发行在当地都超过了《南江日报》。 给省委宣传部及省出版局都打了报告,也都批复同意,但到了南江市却是“多方刁难”,当地市委市政府断然拒绝,这事情一直落不了地——其实直接去办也合理合法,因为各方面都批复,也有正式刊号,但得不到当地支持,肯定去了也是白去,只能是结的“梁子”越来越深。 好在,《河右晚报》的发行没有受到影响,温青云在编委会上说,这样的情况下,咱们晚报在南江市不降反升,是李锋芒的功劳,他的报道质量才是发行的硬道理。 河右日报社原来的驻站社长梁林俊,跟当地各个部门门清,发行《河右晚报》就是他在主导,因为有发行的提成,所以南江市发行四万份是除省城最大的发行地市。 李锋芒连续主导的报道,梁林俊又被查,温青云本来担心发行会大幅下跌,但没想到,李锋芒的稿子在当地影响极大,自费订阅数目随即上扬,四万多份发行成了奇迹。 第四百一十章 纷杂 题记:发展越快的时候事情就越多,这好似一辆车冲进大风里,速度加大刺破风的声音就非常刺耳,或者说一个饭店客人越多效益越好,需要面对的就越多,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就都来了。对于采访之外涉及到集团的事情,李锋芒也操心也思考,但什么都左右不了,所以他在纷杂中拿出自己意见,也算是尽心,然后继续沉下心去采访。 ———————————— 从南江市回到省城,李锋芒在单位待了一段时间,其实也没啥大事情,分管部门都正常运转,温青云说让他参与一些决策,主要是自己此前的风头太劲,否则下去采访会有很大副作用,他也想沉下来思考。 关于《河右都市报》的事情,诸多争议,但李锋芒在编委会上坚持不可将刊号交还集团,但这就是个建议,因为河右日报报业集团里眼红《河右晚报》效益好的人不少,怀才不遇者更是不在少数:你温青云可以办好一张报纸,我为何不能? 关键是这些人里不乏几个集团领导,于是谗言四起,集团一把手逐渐就把握不住,“把《河右都市报》重新办起来,双翼起飞的场面就会出现”,这样的论调逐渐占了上风,尤其是准备把《河右都市报》拿到南江市创办的计划迟迟无法落地,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说法就被一再提起。 想起《河右晚报》与《河右都市报》当年互掐的场面,尤其是当年的两位负责人在报社办公区大打出手,李锋芒不寒而栗,但他知道这个事情自己左右不了,都也明白的事情可是就能生出其它意思,而且振振有词……争吵中,矛盾中,《河右都市报》复刊的脚步越来越近。 据理相争了一段时间,温青云也没有精力跟“全集团对抗”了,《河右晚报》发行量突破五十万份,集团成立的自办发行公司刚开始信心满满,确实也做了很多行之有效的工作,这个发行量就是明证——尤其是订报纸送礼品的活动,下半年的发行促销了迅速增加了近十万份报纸。 所谓“订报送礼品”,其实套路很简单:先跟一个厂家谈好,用报纸版面广告的价格顶回来货,就是礼品了。比如跟某电饭煲厂家谈好合同,《河右晚报》平均一个版面一天五万人民币,可以顶两百元一个的电饭煲250个,拿出十个版面,就顶回来2500个。 然后开始推出订报有奖,每十份抽一个电饭煲,还有一些其它商品价值十几二十块的,两三个版面顶回来数万个,订报就送,如此促销肯定有效果。 随时竞争对手《河右青年报》、《河右商报》等也推出这样的活动,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发行公司一咬牙直接推出:订一份《河右晚报》,送一个电饭煲。 要知道《河右晚报》一年的定价才一百九十八,电饭煲的价格是两百,也就是订一份报纸还赚两块——当然,没有人疯掉,这个电饭煲是用报纸版面顶回来的,报纸版面的价格是发行量带来的影响力决定的,扩几个版面的印刷费是可以忽略的。 这些决策作为编委会成员、副总编辑,李锋芒不可能不参与,但他实在烦不胜烦,事情不是事情,因为太多人情掺杂其中,还有急功近利。 夏天很快过去,秋意渐浓,树叶发黄天高云淡,这一天,李锋芒看日历,从南江回门宴回来两个多月了,分管部门都挺好,自己实在不想每天开会,无意义的违心表决,于是反复思考后去跟温青云办公室关门深谈了一上午,他的意思就两个: 其一:如果《河右都市报》阻挡不住要复刊,而且看情况已经是这样,那么就复刊吧,只是为了避免再次出现互掐的同质竞争,那就把省城龙脊市当成南江市得了。 李锋芒解释说去南江办《河右都市报》肯定是晚报编委会负责,组建班子招聘人员,现在刊号交回集团可以,但班子还是以晚报提名为主,下一步集团分管了,晚报编委会管不了,可是这班子成员是晚报出去的,肯定对晚报有感情,做事不会太出格(针对晚报的事)。 其二:恶性竞争引发的贴钱发行要不得,就算现在到了一百万的发行量,如果明年不送礼品、不送价格高的礼品,发行量会马上缩水到最初。我们要努力做好自己,确保五十万份的有效发行,其余大可以看着潮起潮落,让发行公司去折腾吧。 李锋芒跟温青云算了一笔账,报纸一再扩版,他说自己已经秤了一个月报纸的重量,按照当下废报纸的价格,一个月的废报纸可以卖到20元左右,一年就是240元左右。 如果按照年定价198元,就订报纸的来说,看完报纸卖废纸已经赚了。就算每天每份零售1元,一年365天除去节假日停报,周末版面少卖不出去的天数,买一年再买废纸依然不赔钱。 所以,他建议报纸提价,竞争对手们都降价的时候我们提价,说明我们的报纸质量好,也督促我们继续拿出独家重磅稿件,以稿件质量要市场。就以五十万份有效发行保底,每份报纸提价20元到两百整,发行就可以多拿回来一千万。 李锋芒对温青云说,现在一周扩版的次数四五次,涨20元钱订户不会有太大意见,64个版面、80个版面,厚度已经接近一本小书了,平均不到一块钱,怎么能不接受了。 这样的思考是到位的,确定是深思熟虑的,当下发行报纸是赔钱的,影响了报社整体的利润。 《河右晚报》的发展内忧外患还谈不上,但已经有了苗头,其实温青云更能感觉到,所以他静静听李锋芒讲完,点头说这些我会考虑,九月已经快结束,对报纸的广告来说最重要的十月份,需要重磅稿件,你个性太强,在单位也待不住,去吧,写稿子吧。 这两条意见李锋芒之所以没有在编委会上提出,是因为充满争议,不是意见本身,是意见执行时候触碰的利益,第一条人事任命是集团的事情,晚报这样“强势”肯定会引发诸多不满,复刊就意味着五六个实际职务,初级岗位,肯定有你的人我的人他的人等在呢。 关于发行,自办发行公司刚成立没多久,这样提价不去用礼品争订户,肯定自办发行公司肯定会炸窝,因为本来都是战马铁甲大刀的对打,非要下马脱铁甲赤手空拳打人家,没有人信能赢,因为就没人敢去这样面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李锋芒不愿意面对“人”,集团规定河右晚报一正六副的编委会成员,他只能跟温青云交心,其余的各自肚肠且跟集团的领导勾勾搭搭,他不屑。其实他的父亲孙继全就是集团领导,且排名靠前,但他绝对不会去跟父亲谈这些事情,孙继全也就一年就退休,主要精力已经在孙子身上。 跟温青云交流过了自己深思熟虑的意见后,李锋芒就带了马明自去临江市新湖县了,他要对在河右省像蝗虫般肆虐的假记者“开刀”了,这个事情必须谨慎再谨慎,否则会被围攻,更会引发假记者背后的真记者、真报刊社口伐笔诛。 “金九银十”,去临江市的路上,李锋芒对马明自说:我们要拿出几篇像样的稿子出来,给我们报纸九月十月冲击广告高度助力。 已经提拔成地市新闻部副主任的马明自成熟了很多,但摄影记者出身的他读书还是太少,当年就是李锋芒从摄影部把他调到特稿新闻部,所以他也不觉咋地,直接就问:老领导,啥是金九银十? 笑了笑,李锋芒说小马啊,咱俩都是农村出来的,阳历的九月十月就是咱们的农历七八月,意味着什么? 马明自不假思索的说收获啊,秋天的收获。 点头说查不到就是这个意思,老百姓有了收获就会去消费,兜里有钱才能买东西啊。所以对于销售来说“金九银十”实际上是一个时间的概念,在秋冬两季,特别是两个季节交接的时候,家庭消费明显增加,是一个随时间季节而消费的金融概念。 “从农村到城市”,李锋芒接着解释说,消费观念有些共同点,赚工资的、开公司的,到这个时间段也是最宽松的时候,所以购买力就相应大幅度提高。当然,这不是农村的赶集,而是房地产、汽车等大的销售商开始全力促销。 马明自笑着说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很多楼盘都会选在九月、十月份开盘,这个时候恰好人们的消费心理比较松动,所以构成一个相比于其他月份的比较高的购买,所以这两个月的消费额会明显高于其他月份,这就是一个“金九银十”的现象。 “对于咱们报纸广告来说”,李锋芒看着窗外的早秋景色,开了点车窗,风很舒服的吹进来,他像逃离是非地一样很舒服的靠在汽车椅背上:他们要卖房卖车卖电视冰箱,我们就给他们大力宣传,所以有个说法,“金九银十,广告如纸”——就是形容这个时候广告,满天飞。 车很快驶入临江市界,马明自说咱报社驻站记者小飞在高速出口等着呢。 李锋芒脑子里搜索了一下,“高飞?” 马明自说是他,挺活套的一个记者,驻站记者里,他的发稿量,协助发行与拉广告的能力都是最强的。 只是对这个特殊的名字有印象,李锋芒对不上号这个记者的样子,只是嘱咐了马明自一句:给这个高飞说话要看情况,比如我们来的目的我此前就说了,只有你我知道,其余的啥都不要多说,避免打草惊蛇。 点头说老主任李放心,我话不多,这个高飞我只是告诉他你来调研考察。 第四百一十一章 土壤(1) 题记:冲着新湖县已经“成灾”的假记者而来,当然不会直接就去采访县里新闻办看看来往记者的登记名册,或者去矿上蹲点暗访敲诈勒索者及自己的无良同行。李锋芒明白,蜂拥而至并且长期驻扎,新湖有这些假记者生存的土壤,所以他打着调研考察《河右晚报》驻站记者情况的幌子,实际就是要“化验”当地的“土壤”,只有改良了土壤,那些不该长出来的植物才会枯萎绝迹,否则换汤不换药。 ———————————— 这个高速口虽然叫“新湖”,但是附近三个县都是从这里上下出入,只是新湖县的经济实力与名声大,河右全省三分之一的煤矿都在这个县,还有铁矿、铜矿,是河右最富有、全国百强县。 车有些多,排队下这个高速口,李锋芒完全开了车窗点了根烟。 他来过几次这里,并且有一次是带马明自跟孙雅南过来,后来马明自留下采访一个事情,孙雅南直接就从这里去了青山县。再后来这边的采访被当时的田禾社长叫停,而孙雅南去采访的“师侄”权威渔家乐白条,最后两败俱伤,青山县的县长被双规,自己手下的记者刘兴被拘留后开除。 时过境迁,转眼三四年过去了,那个被人家设计后开除的刘兴也不知道如何了,据说他去了南方,换了个名字继续当记者,只是再没写出什么像样的稿子——其实,李锋芒跟马明自说:那年我带你跟孙雅南过来,你记得吧?突然就想起后来刘兴介入雅南的后续报道,再就被开除,想他不该再当记者了,因为他对这个行业已经失望。 “是啊,再没消息了”,马明自说记得他也记得咱们一起来,是去一个矿上采访,是接的报料电话,当时的县里一个副县长出面压下了报道,他好像是原来咱老社长田禾的同学,我记得你当面用渊博羞辱了他,好像姓吴吧,说你是“四大名铺”之一。 “是啊”,李锋芒说是四年前吧,历历在目啊,矿老板叫原秉军,原总,我们还成了朋友,后来我写“假煤”又到这里,原秉军帮我采访,我帮一个外地客户追回损失,还跟当地的煤场黑老大打架受伤。要不是云总出面,我估计就被埋到这里的山里了。 摇摇头,很感叹,李锋芒说刚过三十,我怎么就觉着自己老了,总是想过去的事情,所谓“常思既往故生留恋心”啊。 笑了笑,掏出钱交过路费,马明自说老主任不老,你可是咱们集团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写的东西依旧犀利无比。 看着出站口外的停车带前站着一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在挥手,李锋芒说你就老领导老主任的叫吧,不老也让你们叫老了,那个人是高飞吧?原来跟我差不多年龄。 说是,然后出站,马明自将车缓缓开到停车带,还没停稳,高飞已经拉开后门,看没人赶紧关住又开副驾驶的门:李总好,我是高飞。 笑了笑李锋芒下车调侃说:你好,高飞,我是李锋芒,不是所有领导都要坐后面,再说我也不是什么领导,辛苦你等了。 说完伸出手,高飞赶紧双手伸出握住:李总是我们记者的楷模,领导不领导无所谓,您的文字我们高山仰止。 不由就皱了下眉头,这是个马屁精吗?松开手就说高飞啊,我们是记者,说话要经过脑子,不懂的不可以乱用,你说的这个“高山仰止”出自《诗经》,原文是两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本来意思是品德高尚,行为光明——后来用“高山景行”比喻道德高尚,司马迁在《史记》里赞扬孔子。 脸红得像块红布,从驾驶座位上下来的马明自哈哈笑:高飞啊,赶紧感谢李总编啊,他现在外出讲课都收费的,给你讲了这么多,你又不用交钱。 “受教,受教”,高飞掏出烟递过去:李总编,马主任,抽根烟,接下来还有五十多公里呢,我来开,过来的时候让朋友送的,我没开车。 接过烟,李锋芒说不是我苛刻,高飞啊,晚报的记者就得跟其他记者不一样,因为《河右晚报》在河右省就是都市类媒体老大,发行量是老大,广告收入是老大,稿子质量也是老大,记者更应该是老大——不说仗势欺人,而是学识要过人。 频频点头,高飞说李总编我知错了,这个成语用过很多次,人家都是笑,原来我错了。 马明自说我跟李总编已经请示过了,编委会同意元旦前后办个通讯员与驻站记者的培训班,李总编是班主任,到时候要好好学,不至于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看了一眼马明自,李锋芒觉着自己把在单位的窝火发到了地市,于是打哈哈说:我属牛。你们拍不到马屁。上车吧,高飞开。 车在新湖高速口的转盘绕了半个圈,然后上了一条笔直的大路,高飞说新湖县政府修的这条路,其实这一截还不是新湖县的辖区呢。李锋芒说修路修到人家县里,财大气粗?高飞,我有几年没来这里了,那个吴县长还在吗? 高飞专心开车,这个李总编早就传闻看稿子谁的面子也不给,自己又能写,省委书记喜欢,前段时间县里组织宣传口的学习,就是看他的演讲……传奇啊,以前没打过交道,这乍一见就被训,高飞马上就打起十二分小心。 “李总,说起来我是临江市驻站记者,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新湖”,高飞选择着词语谨慎的回答:现在新湖刚调整了班子,县长姓王,王刚,原来的青山县财政局长,公考到新湖副县长,刚刚调整当了县长。其余四个副县长也没有姓吴的,此前有个吴副县长也调走了,好像去了临江师范学校当了校长。 王刚?李锋芒脑子里马上出现那个烟不离嘴的形象,于是“嗯”了一声说这个王县长是我老家过来的,吃过两次饭,他烟瘾很大。 “烟瘾?”高飞余光看了下李锋芒:我接触过一次,他好像不抽烟,因为当时采访当地塌陷区,跟了一天,没见他抽烟啊。 点头说没事,也许是我认错人了。李锋芒知道不会错,当年见王刚他是烟不离嘴,如今说戒掉就戒掉,说明这个人是个狠角色,或者说是多么有毅力。 高飞说我昨晚就到了新湖县,给县里通讯组汇报安顿好了住宿,通讯组老刘组长十点多打过来电话问您几点到,我说上午十一点左右,他说午饭安排在新湖国际,王县长要参加。 本想说不该汇报,因为自己这次官方名义并不是采访,但明白这些驻站记者的难处,不跟当地通讯组沟通,肯定以后难开展工作,就“嗯”了一声:新湖国际大酒店吧,原秉军的产业,他在吗? 高飞说我不知道了,听说过这个原秉军,在新湖他跟盖子文是两大煤老板,据说俩人还有合作。 心里说这俩大老板我都认识,李锋芒装作聊天:高飞,一个月接待数百记者,新湖通讯组是不是疲于奔命?老刘不烦啊,我来考察调研几天还请示县长? 耸耸肩,高飞说您可不是那些假记者,我猜老刘知道您来肯定是忙不迭就汇报,北江、南江、中江……这些年全省您去过的地市,不平事都是一扫光,不管啥领导只要祸害老百姓,该拿下就拿下,所以他们都哆嗦呢! 马明自咳嗽了一声:小飞,你又管不住嘴了吧,跟李总编说这个,好像他是凶神恶煞。 哈哈笑,李锋芒说不碍事,高飞啊,都叫你小飞我也叫你小飞吧。小飞,你说“他们”害怕,为何害怕啊,是不是有太多猫腻不能见光?你的稿子我来的时候翻看了几篇,都是当地的工作重点,就是两个月前写过个批评稿,还是鸡毛蒜皮。 高飞不由就坐直了身子:李总编,我到咱晚报三年了,就是您写“非典日记”的时候进的晚报,此前我在《临江日报》干过几年,也没人指点就是混,所以写稿子达不到高度,您这次来多指点。 “好啊”,李锋芒说,小飞,我刚开始也写不了好稿子,当了特稿新闻部主任带马主任来新湖,被一个电话就打发了,不急,慢慢来,就看你有没有胆识跟学习的心。 马上回答我有,高飞说我做梦都想成为您那样的记者,新湖县这两年太乱,您刚才也说了,真假记者混淆不清,老刘跟我说过,他走到街上有人喊他,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又是哪的记者!我也不敢写批评稿,写了就会有人说我收钱了。 正说话,高飞突然刹车缓缓靠边,然后扭头低声:李总编,我给您看点“猫腻”吧,这个事我听说过,但没做过,如果“成了”您笑笑,如果不成别批评我啊。 不知他说啥,但从前挡风玻璃看不远处有交警查车,猜跟这个有关,于是点头说不批评你,大胆做就是了,我来临江这几天,就批评你一次,已经过了。 得到准许,高飞对马明自说:马主任,我开车慢一点,过前头那些检查站的时候,您把相机伸出去拍几张——其实不用开机,就伸出去装装样子就行。 马明自没反应过来,但李锋芒已经准许高飞这么做,他性格多是忍让服从,于是点头说没问题,我配合你。 李锋芒已经将后座的相机包递给马明自,他也想不出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不会发生冲突,因为高飞这么做肯定是考虑过,他此前听说过、还是见过、或者做过,不得而知。 看着马明自拿出相机,再看高飞缓缓启动车靠着边朝前走,李锋芒突然明白,这是高飞让自己看当地的“生态土壤”,是啊,苍蝇不叮无缝蛋,为何新湖有这么多假记者,肯定有“恶之花”的土壤与施粪者。 第四百一十二章 土壤(2) 题记:人还在去新湖县的路上,李锋芒已经感觉到这里的氛围,人情到处都有,似乎朝着空气里抓一把捏住手掌都会滴落几滴。一个经济超发达的县城,一个随便挖几锹就能看到矿藏的地方,一个富人的圈子越来越大的舞台,如何介入不是问题,问题是介入后可能就是八卦阵、迷宫,管他呢,先进去再说对策吧。 ———————————— 逐渐靠近临时设置的检查点,可以看到一溜儿大车靠边停着,司机们更是个个苦着脸垂头丧气在车跟前等待检查,李锋芒冷笑一声对马明自说:实拍,不要装样子,要留证据,留资料。 马明自答应着摘下镜头盖,打开相机,然后头手伸出窗外,开始“咔咔咔”的拍照,高飞尽可能慢下来,但也不能太明显,于是“咔咔咔”着与正在开罚单的几个交警擦肩而过。 李锋芒留意了一下,旁边停着的警车上还有几个警察,他们看马明自拍照,急忙摇下了窗户,看车过去一脸惊愕。 拿回相机,马明自关了相机盖上镜头盖:小飞,你捣什么鬼?如果他们查扣罚款不合理,我们也该下去问问采访一下,这样拍得照片也模糊,啥也搞不清,有啥用啊? 高飞稍微提了点车速,但仍旧是慢悠悠:马主任,您稍等下,我估计他们跟我说的是真的。看,追上来了! 马明自说“他们”是谁?说的啥是真的? 不等高飞回答,李锋芒已经开口:“把相机打开”,他扭头看了一眼,两辆警车车顶闪着警灯在后面快速过来,是“追”自己这辆车吗?“随时提到手里,该拍就拍”,他刚判断应该就是朝着自己来的,嘱咐完马明自,后面的车载扩音器已经喊上了:前面车,靠边。 缓缓靠边,高飞扭头对马明自说:马主任,我没记者证,只有咱们晚报的工作证,您出示一下吧。 马明自伸手摸了下兜,回身说主任,嗯,李总,我记者证在包里,您帮我掏出来,就是那个摄影马甲的兜里。 摇头说别慌,我有,李锋芒看车靠边就拉开门下了车。 两辆警车到跟前一前一后停下,四个警察下来,其中一个到跟前直接就问:你们干什么的,拍什么拍? 高飞下车刚掏出驾驶证,闻言没吭气,只是扭头看李锋芒,马明自在车里刚找到行车证,看他身上的衣服有“交通协警”字样,李锋芒咳了一下:同志,就算是协警,您也该先敬礼。 那个协警白了他一样正要发作,后面一个年龄大一些的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然后敬礼:请出示行车证、驾驶证。 这是个交警,李锋芒冷眼看着他查看证件:我们违章了吗? 翻看了一下把两个证件捏在手里,这位年龄大点的交警指了指马明自:请问你拍照的目的是什么?你们是干什么的? 马明自不回答扭头看李锋芒,交警也就都看他,从兜里掏出记者证,李锋芒说我很少出示记者证,既然各位问,就请看一下吧。 伸手递过去,那位交警接过翻看不由失声:《河右晚报》,李锋芒! 点头,李锋芒说是,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说话间给马明自使了个眼色,马明自马上将拿相机的手垂下来咳嗽着掩饰快门声,随即摁了两下。 “人民记者”——那位交警马上把手里的记者证还回来,再把驾驶证、行车证递给高飞:您是名人,我们交警队订阅的《河右日报》、《河右晚报》,看过您最近的报道。 说着话就上前伸手,李锋芒轻轻握了下:就是个记者,不是啥名人。我们没有违章,可以走了吧? “可以”,那位交警马上敬礼,李锋芒微微弯了下腰,对高飞与马明自说上车吧,十二点了,县长不是等着吃饭了吗? 这不是显摆,而是故意,他到现在也没猜出高飞说的“猫腻”是啥,但配合着演戏就演大戏,抬出县长就该更有“戏剧效果”。 果然,他们刚上车,看那交警、协警都也上了车,但突然又下来一个协警,走到车跟前,直接从开着的车窗扔进来两小捆东西:都不容易,互相理解。 说完就走,然后警车闪着灯掉头回去了,李锋芒一眼就看到是钞票,两捆大约两万块在后座上弹了下再落下,高飞扭头冲李锋芒做了个鬼脸,意思是这就是“猫腻”。 李锋芒稳稳坐着,看那位协警上了警车,就问马明自:拍上了了吗? 马明自扬了扬手里的相机:我就没放下,主任放心吧。 看警车掉头走了,李锋芒说小飞开车吧,挺神奇的,你不错,口头表扬一次,但我离开之前这个事情谁都不能说,到县里后,将这个钱及马明自主任拍的照片放一起,我离开后你去交给县纪检委。 点头说明白。然后驱车离开,逐渐加速,因为马上就十二点了,县里都在等着呢。 李锋芒看着后座的钱陷入沉思,听高飞问正在看相机照片的马明自:马主任,你怎么叫李总编主任? “我的老主任啊,当年就是李主任把我从摄影部调到特稿部的”,马明自不无骄傲:叫习惯了,我们老部下现在都是叫李总编主任。 高飞说厉害,我听说特稿新闻部是咱晚报的“黄埔军校”,成立时候的几个人现在都是主任了。其实我们私下都说,要是能到特稿部当记者就好了! 李锋芒摇摇头插嘴说:还有一个被开除了!好了,小飞,专心开车吧,不管在哪个部,写出好稿子才是硬道理。小马,我看下你拍的照片。 尽管谈不上构图,但想要的都拍下来了,李锋芒笑着说也许我就不该把你从摄影部弄出来,你拍片子现在也是咱晚报最好的之一。 马明自嘿嘿笑:主任这是骂我不长进,就是太多事情,也懒,读书太少,当年你就让我多读书,我记得跟你暗访省城出租车那时候就说过。 点头说是啊,不读书怎么行。李锋芒把相机还给马明自:你俩听着啊,今天中午会会老相识。这个王刚县长,做事谨慎,想事情多,我跟他交过一次手,最先写“猪养在纸上”那时候,所以,午饭少说话多听。 另外,小飞,你刚才策划这个事情不错,一个好记者必须要善于发现问题,然后排除万难敢于发声,写出稿子提出这个问题,再等报道出来后积极推动问题解决,这个过程说起来很简单,但执行起来就需要非常细致用心。 高飞马上说我听到了,李总编,发现问题、敢于发声、解决问题,我牢记在心了。 马明自笑了笑说小飞,能让李总编指点的记者都是他看重的,认为有培养前途的,好好努力吧。 高飞马上说谢谢马主任,我会好好努力的。 透过车窗看外头,李锋芒说我说过了,我属牛,马明自姓马,小飞你多拍你们主任的马屁吧。 都笑,车前头出现很多高楼,这是一般县城没有的,李锋芒感慨说确实是富裕啊,也就两三年,这高楼更加的密集了。 话音未落车里两个手机同时响,一前一后,小飞眼睛看着车前面,一只手掏出手机举起来看一眼说:是通讯组老刘,李总,您接您的吧,我不接了,估计他就是催呢。 点头拿起手机,李锋芒打着哈哈说:我还没到你的酒店,你就知道了,在新湖县是不是就没你原总不知道的事情? 原秉军说李总编啊,你这结婚宴请也不喊我,实在是伤心啊! 猜他是看了报道,因为这个原秉军看他李锋芒的面子,订阅了五百份《河右晚报》给他的公司,李锋芒就装委屈说我就在南江办了个回门宴,也该把您叫过去?小事情,我儿子都会打酱油了,这只是补办个仪式。 原秉军说我猜也是,可是你来新湖县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王县长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来,说吧,中午罚酒几杯?这次来不会是又来打架的吧? 笑着说打不动了,我刚还跟同事说老了,总想过去的事情,想跟你第一次见面。好了,我们进县城了,你告诉下王县长还有刘主任,就是通讯组的刘主任,稍候片刻,路上有事耽搁了。 这个县委通讯组虽然叫组,也是个科室,组长是正科,管理县里的宣传及接待来宣传的记者,还有县里自己办的报纸刊物,叫组长吧就显得不礼貌,所以就客气下——不是琐碎,是李锋芒决定跟这个刘组长好好聊,所以先入为主给人家个好印象。 刚挂了原秉军电话,盖子文的电话就进来了,李锋芒微微摇头接起来:盖总好。 盖子文说我刚到南江进了咱的“闪亮河景象”大门,就听说你去新湖县了,是办我说的那个事吧,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让我多失礼啊! 李锋芒笑了笑说你忙你的吧,我临时起意,但这个驻站记者就跟县里说了,弄得路人皆知,我过来先看看,请盖总也先保密,这个事情牵扯多,复杂。 “我明白,我也不是多嘴的人”,盖子文说你住几天,我在这边处理个事情,后天可以去新湖县。 李锋芒说你就不要操心我了,这边我看情况,也许住十天八天,也许明天就走。 盖子文说好的,王局长,嗯,现在是王县长也是你的老相识,还有原总,他们能招待好你,我得闲就过去,怎么着也得陪你转转吧。那就先这样,再见。 “再见。”李锋芒放下手机对高飞说:没责备你的意思,找个借口说话而已。 高飞说我明白,我明白,您真是厉害,还没到新湖呢,这里最有权最有钱的都跟您打电话,这也是好记者必修的吗? 苦笑一声,看着车行驶在新湖县的街道,路两边的银杏树叶子微黄,倒退着闪过,李锋芒说这是巧合中的巧合,不需要修,也不要羡慕,因为很复杂也很麻烦。 第四百一十三章 土壤(3) 题记:小时候李锋芒捉过蚂蚱,一群孩子在山里玩,捉下蚂蚱用狗尾巴草串起来拿回家喂鸡,那时候他还有恻隐之心,看着蚂蚱被鸡啄会不忍。到了新湖县,他才知道假记者已经不是单个蹦跶的蚂蚱,而是黑压压一片的蝗虫,名字不一样但是同样的东西,已经造成重大危害。他更没想到打过交道的王刚当了该地县长,而且主动要求跟他联手,同仇敌忾。 ———————————— 有些恍惚,那个经历过的场面再次重现,只是物是人非,似曾相识,李锋芒下车后,看酒店大门口站着几个人,时间地点与接下来的目的都几乎一致,只是那位吴县长换成了王县长。 上前握手寒暄,李锋芒直接就跟王刚说:您的毅力我佩服啊,当年烟不离手,如今戒得干净,我就做不到,当以兄为榜样。 王刚笑着说当年无聊时间多,老弟见笑了,还有那些年的行事方式与目光狭隘,老弟多担待。 摇摇头,李锋芒说当年我也鲁莽,不说了。劳您久等了,我们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位是老刘吧,高飞路上谈起过您的敬业,也是我该学习的。 老刘不是本地人,当年从部队转业时找了个新湖的媳妇,于是就到了这里,只是二十多年改不了乡音,很努力的普通话里方言偶尔就蹦出来:李总编好,我就是给咱们媒体服务的,为新湖的发展尽全力吆喝宣传,您是河右省最有名的记者,请都请不来啊。 握着手,李锋芒说我是不请自来,叨扰了。老刘说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明天上下午,看您时间,给我们县里的文字工作者讲一课吧,很难得的学习机会,希望您不要推辞。 没有犹豫,李锋芒说行,共同学习一次,上下午都行。 接下来跟政府办的主任,以及县委宣传部的一个副部长握手寒暄,最后才跟原秉军握手,他直接拉李锋芒拥抱了一下,显示自己跟李锋芒的关系不一般:走走走,进去说吧,咱俩不客套,多年老朋友了。 李锋芒说稍等一下介绍下我的同事,这位是我们晚报地市新闻部的副主任马明自,摄影记者出身,也是我在特稿部的老部下;这位是晚报驻临江市的记者高飞,脑子好用,你们应该熟悉。 午饭吃的还算愉快,大多是老朋友老相识,起码可以聊聊过去,所以都不尴尬,唯有老刘忙得团团转,一顿饭接了十多个电话,每一次他都苦笑解释:没办法,记者。 快吃完的时候,李锋芒看老刘又接了一次电话,等他放下就笑着问:老刘,我觉着你是河右省最忙碌的通讯组长,好似全国的记者都有你电话。 闷头喝了一杯酒,老刘说不夸张,然后指了指对面:原来咱县的招待所,现在叫“新湖宾馆”,里面两百个房间,现在住着一百多个记者。李总编见笑,我不是牢骚,您这样的记者天天来我都欢迎,可有些记者实在是不想见,开口就是国家级什么什么报刊驻河右省记者站,然后就是请提供下什么什么矿的资料。我们通讯组四个人,我统筹大局,剩下的三个人几乎就吃住在这个宾馆。 王刚咳了一下:老刘啊,让李总编喘口气,物极必反,你真以为我这个老乡是来调研考察的,所以嘛,留下时间慢慢聊,来,咱们吃主食。 赶紧摆手,李锋芒说王县长,我真是来考察调研的,晚报的驻站记者发挥的作用有限,六七年了,需要新的管理办法。不过,我首先是记者,其次才是编委、副总编,如果碰到有新闻价值的事情,肯定不会不采访。 “老刘”,李锋芒端起酒杯:我敬你一杯,基层的通讯员工作不容易。如果啊,我是说如果,我们是盛开的鲜花,蝴蝶蜜蜂来采蜜,肯定欢迎啊。如果是一群苍蝇嗡嗡乱飞乱叮,应该毫不客气的挥动苍蝇拍。 话里有话,都也能听出来,看李锋芒跟老刘喝了一杯酒,王刚说酒不喝了,吃饭吧,李总编,我呢刚到任俩月,事情多,书记今天也去市里开会了,接下来你在新湖,老刘主陪。 顿了顿,王刚接着说:老刘,可以知无不言!对了,明天李总编讲课我主持,我看过李总编那个讲演“我为什么要当记者”,可以在讲课前再放一遍,另外,对面住着的记者也可以通知下,不管他是哪个国家级的报刊,但多数都是河右本地人,来不来由他。 接过服务员端过来的一小碗面,李锋芒笑着说他们要是能听进去,老刘就不至于这么忙了,好了,吃饭。我下午得备课,王县长一声令下,我可不能丢了人。 原秉军吃饭过程话很少,喝酒也是点到即可,李锋芒有些诧异,这不是他的性格,但也没有多心,因为这个人他了解,估计下午就会跟他聊。 吃完饭,王刚先走了,李锋芒送到酒店门口,临上车前,王刚看着对面的新湖宾馆低声对李锋芒说:打不得骂不得,扰乱的我们啥都干不成,算帮老哥个忙,我全力支持。你知不知道,本来这个县长不是我,可是别人都不想来,就捡了个便宜。 经济大县的县长没人敢接?想了想,从见面一直都在琢磨,可以判断王刚是想做点事情的县长,李锋芒没看对面,只是看着王刚的眼睛: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老哥你要有这个决心我就放心了!但是,我可能要从灭火器材开始查,你还全力支持吗? 点头,斩钉截铁,王刚咬了咬牙:我五十三岁了,想干点事情时间不多,你就是从盖城墙时候提供砖的厂家开始,我都全力支持!再乱下去,新湖经济都会被拖垮——当下就所有企业都胆战心惊,不知道多少真真假假的记者盯着,放个屁都说你污染——市里是看到报道就叫停产整顿,不管青红皂白,为了自己乌纱帽真是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漏过一人。 叹口气,李锋芒说你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变成个为了县里发展呕心沥血的好县长。放心,我没变,依旧是那个嫉恶如仇的李锋芒,感谢你的全力支持,我有事半夜都会给你打电话,所以,咱俩青山县的老乡联手干一场,还新湖一片干净的天。 俩人用力握了握手,王刚说我敢断言,对面的窗户有好几双眼睛看着咱们,我后备箱有条烟,是戒烟前买的后来没动,算老哥给你这几天熬夜的口粮,你就拿上,让他们看你也是个唯利是图的记者,这样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呵呵笑,李锋芒说行,老乡之间这个可以,我拿。 王刚亲自从后备箱拿出烟,连个袋子都不装,就这么明着递给李锋芒,接过来夹到腋窝,然后看着王刚上车才返回其余人站的台阶前,将烟递给马明自:老乡见老乡,就是亲切,拿着吧。 挤出笑脸看着,老刘说李总编我下午去通知,咱们趁热打铁明天上午讲吧,您的住处原总不让安排,说是他的事。 点头说可以,李锋芒说你去忙吧,晚上聊聊吧,我给你打电话。 县里领导都走了,李锋芒要进酒店,原秉军说走吧,咱们不住这里,我带你住个安静的地方,利于思考,也利于你专心打掉对面那些兔崽子们! 不由分说就摆手,然后一辆商务车远远开过来,李锋芒低声对原秉军说:我来这里,盖子文给我打的电话说的情况,为何不是你? 原秉军说上一任县长在的时候,你来也是白来,我知道你的性格,所以就不联系。盖总跟我聊过这个事情,他想的是你的资源,就是国家通讯社或者国家电视台,我说我比他了解你,这事情你要做肯定是亲自来。所以,你今天才来,王县长也是真想干点事情。 车停到跟前,李锋芒笑了笑说你猜错了,我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谁是县长,这个事情还真有可能动用我的国家级媒体资源,因为,狗已经疯了,不能常理度之。 上前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动作,原秉军说啥“肚子?”李锋芒笑了笑说就是不能用一般规律来想这个事情,也不能用常用的方法来解决这个事情,狗与疯狗,打起来不一样。 哈哈笑,原秉军说我懂了,上车上车,我跟王县长不熟悉,中午吃饭太憋屈,晚上咱好好喝一顿。 车驶出酒店大院,走了几条街直接就出了县城,李锋芒看着车前面出现一座小山,山顶上有稀疏的几栋别墅,就指了指问:是去那里吧?原总的私家别墅吧。 嘿嘿笑,原秉军说啥也瞒不住你,上次你来打架,把人家老大的保镖都开了瓢,后来市里公安局长打电话你脱身,咱们不是直接去了临江一个山里,吃住都在那里一个晚上。 就是在那里认识楚静月的,她跟苏敬来这里会诊,真是不堪回首,那一次还有夏荷,就是现在晚报呼叫中心小组长何霞,而自己的妻子现在跟楚静月是同事。 陷入往事的回忆,李锋芒没有说话,原秉军自顾自继续介绍:后来我就这个离新湖最近的山里弄了块地,盖了几个别墅,说起来叫度假山庄,其实不对外。 “对了”,正自叹息过去的李锋芒吓了一跳:什么对了? 原秉军说,这里的负责人就是那个小红,你给介绍的那个小红。李锋芒愣了下,马上想起采访假药那次,晚上去了小红家,她瘫痪在床的父亲与智障的弟弟,马上坐直身子:她不是离不开家吗?你弄这么远可以? 原秉军说你问她吧,好像她父亲没了,弟弟送了智障学校。 第四百一十四章 土壤(4) 题记:就算最好的记者,生活里也不全是采访,当然这里不是说的家庭生活,是采访报道延续出的事情。李锋芒再遇卫小红,当年安排到原秉军公司的小姑娘,为了家庭付出全部的一个姑娘,再次见面却不是很愉快。接下来李锋芒开始正式调查假记者,只是他刚做好准备,已经有了盯梢,随后他得知当地居然有一个“记者头目”,当然不是报社管理记者的主任、总编、社长,而是“和事抽头”的一个中间人。 风景很好,李锋芒进了这个别墅院就喜欢上这里,三幢别墅错落在绿树密集的山坡上,浑然一体,院落中间还有个喷泉,在北方少见的竹子依着墙根也有几丛,虽然没有南方那样的意境,已经别有洞天。 原秉军不无得意:李总,你肯定喜欢这里,当年这里本来要建别墅区,可是盖了这三幢后,原来的老板没落我就收购了,没有继续盖,而是弄了这么个会所。 点头说真不错,李锋芒感叹说真是“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啊,原总现在很有品位,高层人士嘛。 嘿嘿笑,原秉军说就算我有金山,在你李总跟前也品位不起来,走吧,先喝茶去,中午吃饭看你没怎么动筷子,今晚咱们吃点特色如何? 指了指山,李锋芒说原总啊,你是知道的,翻过这座山就是我老家青山县,从这里要去青山县路过靠山镇,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如果走的远了,说起来临江市就是老家,这里也是一乡土,能有什么特色?我就馋我们老家的浆水面——只是距离不到百公里,但新湖县与青山县的口味截然不同。 聊着天进了中间的别墅,一个姑娘迎了出来,李锋芒恍惚觉着这里是“闪亮河景象”景区,出来这个姑娘是烟暖玉,但他知道不是,因为原秉军此前说过了,出来这个姑娘肯定是小红。 说起来,他连小红姓什么都没问过,当年暗访假药假保健品,这个小红就是那个假保健品店的服务员,她给李锋芒提供过假保健品厂子的地图,而后李锋芒得知她家里情况非常窘迫,于是帮她介绍了新工作,就是给原秉军的公司干财务。不知为何被调整到这里,这是他不该问的,人家公司的内部调整。 小红姓卫,李锋芒印象里的样子已经对不上了,一身旗袍,长发披肩,尤其是脸上根本没有了原有的咬牙承受与生活困苦,替代的都是成熟与稳重——李锋芒其实不喜欢这个女孩子,就算为了家,干那样的事情肯定有来钱快的初衷,但人与人生存环境迥异,也无可厚非。 于是笑了笑,不能卫小红说话就先开口了:小红,你好啊,好久不见,家里可好? 那个憋屈的小屋子,她父亲的咳嗽与她弟弟的笑都在脑子里冒出,李锋芒知道自己并没有忘记她,只是不想去想而已。 卫小红弯腰鞠躬:谢谢李总惦记,还好!您请,您住三楼。 原秉军有些诧异,他以为这“老相识”见面会唏嘘不已,起码卫小红该感恩戴德,怎么都如此平淡的“公事公办”?要知道,这几年他看在李锋芒面子上没少照顾这个卫小红,她父亲去世一把就给了一万让她处理后事,她弟弟去智障学校的学费也是透支给她…… 看李锋芒面不改色,只是打量一层的环境,原秉军想估计是人多,没人的时候这个小红肯定得给李总多说几句,于是摆手势跟李锋芒上了电梯。 别墅里这家用电梯很小,也就他们仨先上,马明自跟高飞就等下一趟,很短的时间,原秉军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小红,见了你的恩公也不热情? 李锋芒在后面站着,看着卫小红的的头发摆动了一下,然后就听她说:原总,我对李总的感恩都在心里。 这话很油滑,原秉军都听出来了,不由就“哼”了一声:你对我小舅子的感情可是都在表面。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原秉军的小舅子来河右就是监督原秉军,当年介绍卫小红给他认识,原秉军说我正好缺个内线,小舅子带的人把公司财务都换了人。 电梯门开,好似把尴尬都也打开,卫小红说原总,您误解我了。李总请,这是会客厅,您的卧室在这边,这是书房…… 转了一圈,李锋芒心里觉着别扭,好像当年做了次善事,却给原秉军添了麻烦,估计把卫小红调出财务到这里,也是因为是自己介绍的人,不好直接撵走,于是折中调整了位置。 很大的客厅,还有一个很大的露台,李锋芒不知该说啥,就拉开门走到露台上,一把遮阳伞下有很精致的茶台,一壶水发出滋滋是声响,估计马上就要沸腾。 马明自跟高飞住二楼,他俩放了行李也都上来了,卫小红已经做到茶台前开始泡茶,李锋芒说小马,小飞,你俩先喝茶,我跟原总走走,一会上来。 俩人下到院里,顺着木板铺成的小路溜达了一圈,李锋芒很直接:原总,我这人不喜欢藏着掖着,小红是不是给你造成困扰了,就是给你添麻烦了吧? 原秉军说也没啥,李总,我是看她对你阴阳怪气的不舒服,怎么说曾经也是你的女人,我可没动过她? 摆手说原总可不要胡说,我跟她没啥,给你解释过的,就是当年暗访砸了她的饭碗,她家里也特殊就帮了她一把而已。 呵呵笑了笑,原秉军说当年你砸的可不是她一个人的饭碗,为何独独只帮她?就算没啥,李总也是喜欢这样的女娃儿,对不对。 不置可否,李锋芒摇头掏出烟点着一根,原秉军说我那个小舅子是个色魔,只要是母的都想扑上去,常言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这小子把省城公司的女人搞了个遍,我看他啊,早晚得死在这个“色”上。 这是人家家务事,也许有夸张,李锋芒只是抽烟不插话,原秉军说有段时间我就发现这个小红跟我小舅子眉来眼去,好歹是你李总的女人,好吧,是你李总介绍过来的,我得保护,真要出了啥事我可对不起你了,于是就把她调到这边了。 “新湖这边我小舅子不来”,原秉军说这里跟省城公司分的很清楚,我老婆也没傻到家,家族企业是家族企业,家的企业是家的企业,我儿子女儿在国外不都得开支嘛。 点头说原总,咱俩素昧平生,就是在这里偶尔相遇,我觉着你身上没有商人的残忍自私,所以相处融洽。至于小红,与我真就是善念,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可以帮忙指点她,也顺手拉她一把,但不能管一辈子,你看情况,如果不合适直接开掉即可。 头摇的像拨浪鼓,原秉军说不能开,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孩子还是很聪明的,待人接物也很得体,我就是说说罢了。 突然明白过来,李锋芒把烟头摁灭扔到旁边的垃圾桶中,抬头就说:原来是你喜欢上了人家,吃醋就吃醋,还拉我垫背说事。 原秉军马上就脸红,一个矿老板啥没事情没经过,他自己还开酒店,居然为一个女孩子脸红,李锋芒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得理不饶人:这里当个经理,一般人也不让来,你是保护她,不是排挤她,对不对? 嘿嘿笑,原秉军说这孩子跟我小时候经历很像,都是苦过来的,我是怕她把持不住,李总见笑了。 点头说我不笑,李锋芒说你有家有孩子,这事情还是妥善把握吧,你原秉军在商界叱咤风云的,但感情的事情可不能用那些手段,好了,我弄明白就心情好了,上前喝茶吧。我来的目的可不是看风花雪月,今天下午你要跟我好好谈谈,你的矿上来过多少记者,都是怎么样的事情吸引来的,前后支出多少…… 返回露台上,李锋芒对高飞说你拿个本子记录,我跟原总谈的都记下来——隐去原总,只记该记录的。 高飞说李总,我学过速录的,您稍等我去拿笔记本电脑,我记下来直接给您,您处理就行,我不备份。 “更好”,李锋芒说你用的笔记本电脑吧,就在我行李箱里。 卫小红拿过两个杯子:李总,知道您要来,这是专门去买的杯子,这俩杯子就是您的专属杯,您可以存放在这里,也可以拿走。 拿起一个看,非常精致,尤其是杯底有一朵荷花跃然欲出,很少喜欢,李锋芒说就放这里吧,这地方可以常来住住,空气好,可以一览新湖县城,咦,原总,进你这个地方的路也是专属的吧,你看,有辆车开上来了。 原秉军扭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那边那个交叉口拐弯就是咱的专属路,这车进来但不是朋友,估计就是记者,跟踪过来的,你李总来新湖动静很大,这两年李总的名声在河右无人不知,这些不务正业只知道敲诈勒索的记者肯定都知道。 看着那辆车缓缓驶近,但突然停住,下来俩人对着别墅这边指指画画,这个露台在绿树怀抱,尤其半坡有棵大榆树斜着伸过来,他们通过树叶间隙看很远,但从下往上肉眼看到啥也看不见。 笑了笑,看高飞已经在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李锋芒说我这次来“抽县长的烟,住老板的店”,他们肯定认为我们是一丘之貉,明天上午讲课他们再判断吧,不理会了,咱们喝茶聊天吧。 第四百一十五章 土壤(5) 题记:关于人性的丑恶,有很多实验,结果都是让人瞠目结舌,记者所面对的也许更多,但面对自己的真假同行们,李锋芒真是气愤到了极点。这个相对专业的职业里蛀虫一直都有,但这样成规模甚至互通有无的行径真是前所未闻,其实这个事情调查起来一点都不难,因为拿钱都要签字,要住宿都给通讯组联系,只是调查结束后怎么办?李锋芒开始思考这个棘手的问题。 ———————————— 马明自拿出400的定焦装到相机上,然后对着停在大门不远处的那辆车拍了几张,李锋芒喝了一杯茶,看卫小红气定神闲的泡茶,心说这个丫头是真变了,本就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经过这几年锻炼更是觉着自信写到脸上。 原秉军进屋里打了几个电话,等出来李锋芒说采访他马上就说我给你叫人,这事情我只知道大概,具体的细节需要矿上负责人——你认识的,上次过来你弄假煤的报道就是他给你讲的情况,后来陪你去火车站,就是——原秉军在脸上比划了一下,指头从眼角划到耳朵边。 李锋芒马上明白就是那位疤痕脸,他记得那次过来是俩人介绍情况,一个年龄大点,这个脸上有疤痕的跟自己年龄相仿,长相虽然都凶恶,但心细对事情也有判断,所以就说好的,咱先喝茶吧。 “对了”,李锋芒指了指大门方向:原总,你的人来了,跟这辆车肯定碰上,会是什么场景?这个县城,稍微有点身份的人应该都认识,如果买对面,会不会掐起来? 摆手说不会,原秉军说“这些人”出动就不是单枪匹马,一般都是两辆车前后照应,我的人说半小时到,你看着吧,不出十分钟这辆车就掉头走了,到三岔口拐弯绝对不会跟我的人碰上,我猜山下就有他们的另一辆车。 马明自说不至于吧,消息树?这比打游击还周密?说完话就低头看相机,没几分钟就抬头惊呼:这俩人真是匆忙就上车掉头走了,那是个弯道我看不到他们去哪了。 又过了十多分钟,果然有辆车进了别墅院,李锋芒看着这变化暗自感叹,这里不是假记者作乱,而是有条不紊的用记者身份“敲诈”,分工明确、一点不乱,看来还真不是轻易就能扫除。 疤痕脸上了三楼,李锋芒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第一句就是:李总您可来了,我们天天盼着您来;不等李锋芒说话,第二句蹦出来:这次您要打架,我绝对陪着一起打,上次抱歉让您单打独斗了。 哈哈笑,李锋芒说盼我来就有盼的理由,想念?应该不会吧,那么盼我来干嘛,兄弟请明说。另外,我不打架了,那时候太冲动,要不是我们老总出面,我当时估计就被弄死扔到黑口子里了。 看了一眼原秉军,疤痕脸说盼您来的理由,就是您来的理由。嘿嘿,这个我觉着不用多说吧。 “这个回答很到位”,李锋芒点头说是我多嘴了,来,兄弟,你看下这辆车上的俩人认识吗?小马,你把相机的照片调出来。 凑到相机跟前,疤痕脸就看了一眼便说:前头这个人是咱们县通讯组的司机,姓董,叫董天谷,外号“古董”,一般记者到矿上找事,都是他出面两头谈。另一个好像是省商报的驻站记者,我不熟悉。 李锋芒看了一眼高飞,他马上站起来端着笔记本过来看了一眼:是,是他,好像也姓董吧,一起开过会,没有深交。 “董氏兄弟?”冷笑了一声,李锋芒念叨了一句“古董”,很值钱啊! 疤痕脸冷笑一声,不是您说的那个“古董”,我们当地话叫“蛊洞”,这俩字具体怎么写不知道,但意思是难处,是说这个家伙隐藏深,做事阴险,一般来说“这人蛊洞”就是这人经常算计人。 嗯,李锋芒说大意知道了,那么这个司机跟老刘怎么说?毕竟这是通讯组的司机啊。疤痕脸说我没听说老刘掺和进来,司机都属于县委办管理,无非指定哪个车哪个司机服务哪个部门。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疤痕脸说我的车往上走的时候,看到山下路口有辆车很诡秘停在路边,估计就是有车上来了,您的名声太大,来干嘛他们都在猜,所以很警惕,这董天谷亲自来侦查了。 哈哈笑,李锋芒说兄弟喝茶吧,咱们聊聊,他们怎么能这么怕我呢? 因为您嫉恶如仇,因为您背后的靠山,因为您肯定不能容忍他们这群人在这里肆意敲诈勒索! 疤痕脸说这话的时候,李锋芒拿起一根烟:嫉恶如仇我承认,见了不平事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也是我的性格,至于靠山你们议论起来都是说省委书记吧,错了!我的靠山是老百姓,在南江市有人要搅我的回门宴,来了十多个手持棍棒的家伙,我的建筑工人兄弟喊一声来了一百多! “说这个不是显摆”,李锋芒点着烟:兄弟你刚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原来的意思是说修行不易,要控制心魔。你的意思肯定是说真假之争,假记者横行没人能管——这个想法就是你们当地假记者成灾的原因,“道”是道理是规矩是本事,代表正义,魔是邪气,正义不能总被妖魔邪鬼压制,所以只有做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才能匡正正道。 “一昧的忍让,和气生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了问题不解决问题,却想压住捂住盖住”,李锋芒说这就造成了假记者扎根发芽的土壤,刚开始没觉着,等这土壤长出的藤条压过来,枝枝蔓蔓遮住了全部,才醒悟过来。 叹口气,李锋芒说我不说大道理了,兄弟你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你负责的矿上事情讲出来,我肯定不会害原总,到时候都会隐去该隐去的,关了门,咱们是一家人,所以敞开讲吧。 疤痕脸看了下原秉军,见他点头,于是从提着的兜里掏出一个本:李总,就去年一年,你猜真假记者从我一个煤矿拿走多少钱? 摇头说肯定不是小数目,三五十万? “差不多!”疤痕脸说去年刚开春,矿上发生了一个小事,一大早两名旷工打架,其中一位拿矿石砸破了另外一个的脑袋,但很快就被人制止拉开,然后我们的医务室看伤情不要紧,就包扎了,让这位受伤的旷工休息两天。 到中午,来了一拨记者,六个,说是我们只管赚钱、管理混乱,矿工天天打架,今天打出来一个脑震荡并缝合七八针的——我一边应对记者,一边找那个受伤的矿工,说是进城了(矿工说的进城就是去新湖县城)。 打通矿工电话,他很委屈,说上午出了大门准备出去溜达溜达,不知从哪儿来了俩人,问东问西还让他上车直接拉到医院,这个矿工说没钱,人家直接垫付,本来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又清洗后缝合,还说有脑震荡做ct…… 皱了皱眉,李锋芒说这医药费最后还是找你们报销的吧? “可不是”,疤痕脸说我请示了原总,正是生产的高峰时段,每个记者给了五千块,说马上整改,于是走了。 不到晚上,又来一拨,五个,居然直接拿着写好的稿子,内容也就是中午来的那一拨人说的内容,已经开始往下压就不想再生事,无奈每人再给五千。 怕这个事情没完没了,我赶紧找回休假的那个受伤矿工,让他坐到大门口的门房,工资照发,一坐就是七八天这事情才平息——有来说是记者的,他就马上站起来:我们是工友之间闹着玩失手了,我也没脑震荡,…… 哭笑不得,李锋芒看了一眼正在速录的高飞,琢磨了下用词才开口:兄弟,如果矿上真出了事故,没有伤亡,如果上报需要停业整顿,那么你们这些矿长肯定是想办法隐藏,对不对?只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等事情败露,你们肯定得给这群所谓记者封口费,这跟正常上报,我是说出事后上报、停业整顿、再开业的损失,这两种比起来,孰高孰低,就是说那个上算? 没想到李锋芒突然这么一问,疤痕脸没有在意,随口就说:以前这事给了三两万也就打发了,停一天就损失十多万,肯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出点小事故,这群记者能去几十个,一人五千都打发不了了,怎么做都不合算。 “所以”,李锋芒端起一杯茶:该收拾了,要不然撑不住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对原秉军说:我第一次来这里,去你的矿上,好像就是你有小问题,后来我们老社长田禾打电话过来,吃了顿饭我们就回去了。那时候,上头还能压下来,如今你不可能找到所有媒体的后台,况且,很多是没有后台可寻的! 不知道这个“撑不住”是说谁,更不知道突然提到过去的事情干什么,疤痕脸愣住了,李锋芒摆手:小马,你跟这位矿长多聊聊,重点是去矿上拿黑钱的记者身份,我打两个电话。 到了屋里,知了叫声依旧能听到,但弱了很多,李锋芒沉吟片刻才拿起手机先给温青云拨过去,汇报了下简单情况,然后分析说这里的假记者已经疯狂,居然在策划事故然后拿黑钱。 温青云也愣了下,反问是记者还是假记者?这可是两回事,前者违纪后者违法。 李锋芒说正在采访中,今天晚上我要跟新湖县的通讯组组长聊聊,敢去他那里登记吃住的应该都是真记者,而这些记者出面没有,是不是指使手下没有记者证没有介绍信的去拿黑钱,需要进一步采访证实。 温青云说你刚开始采访就不要汇报这些了,是不是有其他需要沟通的? “是”,李锋芒说我反复琢磨,需要国家电视台的《调查》栏目再来,我们一起采访,等都搞定后,他们晚上七点四十播放,咱们第二天见报,这样的效果肯定好,并且可以“转嫁”一部分“矛盾”,毕竟在这里折腾的多是纸媒,同行免不了还得见面啊。 第四百一十六章 土壤(6) 题记:也不是觉着双拳难敌四手,只是反复思考这个稿子见报后的反应,最大的问题是涉及本省兄弟媒体,尽管这个“兄弟”明和暗斗,但撕破脸皮的事情还是不能做。当年刘兴被陷害栽到女人事上的事情历历在目,省城媒体就《河右都市报》被懵的发了消息,事后不但集团内部骂,省内其它媒体都是耻笑。所以,李锋芒没调查结束就想了办法,《调查》栏目再次被他邀请到河右。 ———————————— 温青云听李锋芒分析了事情,并且对他提出的“双管齐下”表示赞同,只是觉着奇怪:你不是瞻前顾后的人,这样说这样做是不是有你认识的记者在内? “没有”,李锋芒说,我大致看过,我们集团的报纸都没有参与,或者没有“正面”参与,但《龙脊日报》下属的《河右商报》不但参与了,还是主力。 “嗯”,温青云说我知道了,据说他们马上也要成立集团,这个事情还是谨慎好,你也知道,牵扯起来,咱们两家几乎是近亲。我大学同学到媒体工作的,除了外地两个,其余八个人,河右日报社四个,龙脊日报社四个。 李锋芒说这些都尚在其次,就算咱们是省委宣传部主管,他们是龙脊市委宣传部主管,但说到底都属于省委宣传部,也许我理解不对,他们该是龙脊市政府管,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怕这个事情捅出来,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调查》栏目发了,咱们跟着第二天见报”,都也明白是此前的采访,可是有了缓冲,就不会太突兀,太震惊——李锋芒说完这话觉着自己越来越陌生,把一根木头弄成两截,以前就是拿着斧子直接劈下去,现在成了锯子来回拉动,功夫都是锯齿在木头中间撕扯。 温青云没有这样认为,挂电话前反而表扬他想事情周全,是个总编辑的料了。 打第二个电话前,李锋芒闭目养了会神,其实他是再次理了理当下的事情,然后权衡利弊才给《调查》栏目的孙制片人打过去,对方没接,李锋芒估计人家在忙就站起来到露台。 疤痕脸滔滔不绝的说着,高飞十指如飞在速录,小红在泡茶,喝茶的就原秉军一个,一杯又一杯,醉翁之意不在酒。 笑了笑,李锋芒从露台左边转到右边,左边可以俯视新湖县全景,右边看到的就是层层叠叠的山脊与山谷,他知道自己看到的都是财富,这绿树掩映的山下都是煤矿、褐铁矿,挖出来就是钱,大把大把的钱。 太阳逐渐偏西,几朵白云悠闲漂浮在天空,初秋的山里有些清爽的味道,各种昆虫的鸣叫叠起来像合奏,他深呼吸了一下,很是想念翻过这些山的靠山镇雕凹村。 正自沉思,手机响,李锋芒拿起看是“孙制片”,就接起来往露台的对角走去,这个露台比屋顶大,接着山势向外扩展了几十平米,他问完“孙老师好”,将手机离开耳朵,听疤痕脸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这才又问了一声“孙老师好”。 对方笑了笑说“好好”,你的信号是不是不好啊? 李锋芒说能听清了,您在忙吧,现在方便吗?我说两分钟,爆料。 对方说刚审过一条,现在没事了,喝口水,你说吧,李总编每次爆料都是大新闻,我很期待。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新闻是大新闻,但又是同行,这次不是一个,是一群、一窝。 这位制片人好似正喝水,闻言急与发问被呛了一下,随即就是咳嗽,但马上就微弱,李锋芒知道他将手机离开了嘴边,就将手机也离开耳朵,一根烟没点着,话筒就传出声音:对不起,我喝水呛了下,李总编,你继续讲。 把烟捏在手里,李锋芒说我在我们省临江市新湖县呢,对方马上问就是那个有名的“全国最大无烟煤基地”? “是”,李锋芒说除了无烟煤,这里的电煤质量也是全国屈指可数的,正因为有这么诱人的资源,我们的一些同行就心黑眼热,我先给您简单说一下情况,具体数字还得调查统计。 呵呵笑了笑,这位全国闻名的批评报道权威说你这么迫不及待,肯定触目惊心吧? 接下来李锋芒把情况大致说了下,他没有丝毫隐瞒,将路上交警与协警查车自己“敲诈对方”的事情也说了,“孙老师,这里不但是假记者的乐园,也是大量违法乱纪公务人员的乐土”,李锋芒说初步判断这些假记者背后有个县委的司机在牵线抽头。 把手里已经捏扁的那根烟塞嘴里点着,李锋芒抽一口烟吐出来,真觉着是深恶痛绝:当地的经济环境已经恶化,如果不尽快整治,后果不堪设想,孙老师,这里可以全国百强县,河右省第一富县,可是提拔个县长居然没人愿意来。 孙制片人说我知道了,这样吧,你先调查,咱们随时联系,如果可行,明天我安排人在北京开始调查,名单你提供——就是所谓中央、国家级噱头的报刊媒体,探探究竟,然后再去新湖县跟你联手,咱们再合作一把,为咱们这个职业的未来,清理门户! 挂了电话,李锋芒抽完烟,开始打第三个电话,这次是给新湖通讯组组长老刘,对方说正在布置明天上午讲课的会场,李锋芒说好啊,我过去看看,老刘说就在县委大楼一层的会议室,您到县委大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把手机装兜里,李锋芒径直走到茶台跟前:小马把车钥匙给我,我出去一下。你们继续采访,原总您也别动,我一会就回来,就去趟县委。 车驶出别墅大院,李锋芒打开窗户打开音乐,很享受的样子向山下驶去,拐最后一个弯下去就是环城路,他看到两辆车在路边停着,马明自定焦拍的照片他也看过,马上就判断这便是董天谷的车。 直接将车停到那两辆车跟前,见四个人正在路边树荫下蹲着抽烟,便下车走过去:师傅,问一下,新湖县县委怎么走? 都站起来,那个董天谷看着四十来岁的年纪,个子不高,寸头圆脸,看面相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只是看到李锋芒愣了下,随后才斟酌着开口说:顺着这条环城路一直走,第二个十字路口左拐,再过两个红绿灯右手就是了。其实这里就能看的,那个仿古的楼顶就是县委大楼。 抬眼看,确实能看到一群大楼中的仿古建筑,李锋芒点头说谢谢了,然后晃晃悠悠上车,摁了两声车喇叭,便拐上了环城路。 一直直行,李锋芒从后视镜看四个人很快上车,那两辆车欲盖弥彰的就到了自己车后不远处,自己压着速度,他们也开始压。存心给他们开个玩笑,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李锋芒突然就左拐了。 本来在直行线,突然拐了后,后面跟着的车有一辆直接就上来并行,董天谷摇下车窗直接喊了声:你走错了,这路左拐就进入单行线,你还得绕回来! 装作恍然大悟,李锋芒探头说谢谢啊,我没注意,记得您说十字路口左拐!董天谷摇头说是第二个十字路口左拐,你左拐后没多远可以掉头,再回到这条路吧。 左转灯变成绿灯,李锋芒又说谢谢,然后又摁了两下车喇叭就左拐走了,后视镜看董天谷的车等绿灯直行,很快另外一辆也跟到后面,他笑了笑到下一个路口掉头回来,但到了县委再没看到那两辆车。 给老刘打过电话,然后从包里拿出纸笔记下那两辆车的车号,想这个董天谷应该可以判断自己不是来找他们茬的——第一自己不避讳他们,第二呢自己优哉游哉的不上心。 老刘跑出来,李锋芒驱车进了县委大院,停下车抬头看仿古的屋顶,一溜灯笼大白天也开着:老刘,这大楼很别致啊! 嘿嘿,老刘说这个有讲究,据说盖楼的时候找大师看过——我就是闲话闲说,你这大记者可不敢写到稿子里啊。 李锋芒哈哈笑:你不说也能猜到,但这个肯定没有人承认,也许就是我们自己传说。 进了县委大楼,老刘带李锋芒直接到了会议室,已经基本布置停当,条幅都拉了起来:“热烈欢迎我省著名记者李锋芒先生莅临我县授课”。 本想说这个“莅临”用的不准确,应该是“光临”,因为莅临多用于书面语言,一般是指上级对下级。但人家这么快就做出来,而且细究也不算错,只是过于恭敬罢了,如果自己多一句嘴,又得折腾半天。 老刘指了指电子屏:李总,您有课件吗,需要这个吗? 笑了笑李锋芒说有块黑板就行,我漫谈如何?今晚拉个提纲,主要讲讲基层通讯员如何写新闻稿。老刘马上问:不讲讲职业道德? 没有直接回答,李锋芒又看了一圈会议室:这就算布置好了吧,走,到你的办公室抽根烟如何? 点头说好啊,再对正在擦抹桌子的几个人大声说:辛苦大家了,擦完就可以走了。 觉着这个老刘是个老好人,李锋芒跟在他身后进了一个办公室,马上就颠覆了这个判断,因为老刘没等他坐下就拉开抽屉拿出个本子递过来:李总,这是你想要的,也是现在过来找我的原因。 接过来看是个复印件,但每一页都不模糊,都是表格,很清晰的一行行登记:某年某月某日、xx报社xx记者、出示证件为工作证。备注都是电话号码。 翻了一页李锋芒便合上塞到了自己包里:谢谢老刘同志,现在可以抽烟讨论明天讲课内容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土壤(7) 题记:假记者在当地这几年成了“气候”,甚至带起了当地一个奇葩产业,就是卖“偷拍机”,也就是各种隐蔽摄像机,这让李锋芒哭笑不得,记者可以运用偷拍设备,但都是服务采访利于取证,这里却是敲诈勒索的“帮凶”。李锋芒先从大面上了解情况,主要是给《调查》栏目做前期工作,至于他要的暗访,没想好怎么做是一方面,老家青山县的县长李煌要来新湖县当县委书记,这个事情他也需要慎重考虑。 ———————————— 通讯组就在一楼,李锋芒跟老刘聊了几句,隔着个桌子老刘对着门,他对着窗户坐着,县委大院一览无余。期间他看到那个董天谷在大门口下车,然后晃晃悠悠走了进来,但他一句话也没问,只是探讨第二天上午的讲课。 先播放李锋芒在五月份的演讲“我为什么要当记者”,然后开课,主题“怎么当好一个记者”,李锋芒说咱们主要对的是基层通讯员,我主讲写稿子吧。 老刘说听课的人员有些杂,除了通讯员,还有各局、乡镇的文秘,另外我给停留在这里的各路记者们透了透风,也不知来不来。 “无所谓”,李锋芒说咱讲咱的,然后拍拍自己的包,这些人听不进去的,因为他们就不想写稿子,我来的时候专门查了下,近三年提及贵县的稿子很少,且都是正面的材料稿。 苦笑一声,老刘说李总啊,如果每个来的记者都写个稿子,我估计我们新湖县天下扬名——不过不是啥好名声,大大小小近百家煤矿铁矿啊,三年无事故,你信吗? 摇头说,这就涉及到瞒报问题,尽管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不隐瞒你,这次我要写的稿子,一篇就让新湖天下扬名,肯定也不是啥好名声。 耸耸肩,老刘说早该如此了,就像我们农村的旱厕,就算盖个房子捂进去,就不臭了吗?只有改造了这个旱厕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 哈哈笑,李锋芒说老刘啊,你这个比喻不贴切,给旱厕上加盖房子,苍蝇会少很多,现在看来嗡嗡飞的到处都是;还有农村改造旱厕,还有习惯问题,改抽水马桶条件不成熟,就算强硬都改,我估计很多人坐着拉不出来啊。 那你说咋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除根,也许就除不了跟,但可以让灭苍蝇成为常态,经常的喷喷药,厕所的房子还得盖,再加上窗纱门帘,也许就苍蝇就逐渐少了,至于臭味,常清理吧。 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老刘说李总啊,咱们不说这个恶心事情了,我给你透露个小道消息啊,据说我们县委书记就这两天要换人,换来的还是你老乡。 “李煌?”李锋芒脱口而出,说完就肯定点头:应该是他,我的老乡在这个位置的只能是他,其他人不够条件。 点头,“原来您知道啊”,老刘说你很熟?如果真是他过来,你的稿子还写吗?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写稿子不会想谁是领导,从来不想,如果这样瞻前顾后,我就是不是李锋芒了。你可以翻翻我写过的稿子,我们县的事情都照样曝光——这就是如何当个好记者的重要部分,咱老百姓俗话说“只对事不对人”,就是这个意思! 老刘伸了伸大拇指:据说八九不离十,我们现在的书记早就不想干了,这马上到龄,估计想去市里找个清闲地方养老,而临江市下辖区县,李煌呼声很高。 正聊,敲门声起,老刘停住嘴看了看表才说:请进。 董天谷推门进来:领导,晚上不用车吧,如果不用我跟朋友喝酒去了。 老刘摆手说去吧,李锋芒笑了笑插话:感谢刚才给指路当向导啊,原来是“一家人”啊。 没有惊诧,董天谷也笑了笑:举手之劳,李总编客气。你们聊,我先走了。 门关上,听脚步声走远,老刘又伸出大拇指:原来李总已经开始采访了。 这话意味深长,李锋芒耸耸肩:这也是成为好记者的必要条件,就是让自己随时都在采访的状态。我知道他叫董天谷,你的人,但我不说破,他也知道我是李锋芒,我们理应不认识,可他直接就叫我李总编,看来不是研究我走火入魔就是心照不宣。 老刘说我可没本事管人家,指定他的车专门服务通讯组,我几乎不用,人家专门服务记者们,也算吧,记者就该我们通讯组服务的嘛。 盯着老刘,李锋芒直接发问:你知道他多少? 四十多岁的人了,老刘也没回避李锋芒的眼神:知道的不少,但都是传言,在新湖县,这两年不知道“双董”的少吧。 “《河右商报》”,李锋芒点头说刘主任啊,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这份登记表信息量很大,我回去研究研究,其它就不给您添麻烦了,就这么吧,我走了,明天见! 老刘马上说晚上呢?想吃点啥?王县长让我陪好你这个老乡的。 拍拍包,李锋芒说“你已经陪好了”,晚饭您不用管我了,今晚估计得加班,告辞了,明天上午八点见。 出了县委大门,李锋芒缓缓开着车,路边就是“新湖宾馆”,也就是真假记者的集中地,不由就又看了几眼,目光落在宾馆下面的一溜商铺,不由就摇头,于是靠边停车。 这一溜商铺都是卖电子产品的,门面上大多写着“偷拍机”、“针孔摄像机”、“高倍望远镜”、“定焦镜头”等等,李锋芒下车看着这些商铺,不由就暗自叹息:假记者在这里都有了产业链。 装作很随意的样子,走了几家店,拿了一摞说明书,有个店家是个中年妇女:一看你就是记者,来我这里的都是你的同行,这里都知道我丽丽姐,买啥就过来啊。 李锋芒笑了笑说董哥让我多货比三家,这东西都不便宜啊。 丽丽姐呵呵笑:逮住一趟买卖就赚回来了,董哥?董天谷还是董亮?我都认识的。 不置可否,李锋芒说谢谢丽丽姐,等我要买的时候肯定过来,你可得给我便宜些。 上车前李锋芒前后左右看了看,临近下班,街上的车很多,也无法分辨是不是有跟踪。等过了环线刚拐上山顶别墅的路,李锋芒便发现有辆车跟着,他以为还是董天谷的人,就没有怎么理会,只是到了别墅大门口,那辆车还跟着,才明白这是原秉军的人。 一前一后停了车,李锋芒见跟着的车上下来俩小伙,其中一个提着俩保温桶,还有一袋子不知什么,估计是原秉军要准备晚饭,就直接进屋上了露台。 采访仍旧在继续,李锋芒过去坐到茶台跟前,听疤痕脸在讲一些他听说的记者敲诈其它矿的故事,卫小红看他进来就换了茶,随即泡好给他倒了一杯。 喝了几杯茶,看新湖县城有大半已经陷入阴影中,只是在山上,太阳平射过来,感觉仍旧明亮,听着这些故事都无法证实,李锋芒就找了个谈话间隙:兄弟,讲了一下午了,十分感谢了。 这话一说,原秉军马上说咱们休息休息准备吃晚饭吧,又不急在这么一时。李锋芒说好啊,递给疤痕脸一根烟:兄弟,在咱矿上拿钱的你都有登记吧,可以给我看看吗? 疤痕脸还没说话,原秉军说有,都走账了,小红你给找一下,李总,小红在这里是捎带干,新湖这边公司的财务经理也是她。 点头说好,我现在要看,卫总,方便给我取一下吗? 站起来说李总,您就别羞辱我了,什么总,在您跟前我永远是小红。请稍等,我去下财务室。 笑了笑,李锋芒说好,小红,不用拿三年的,就拿最近两三次的。 卫小红说这个钱单独有个账本,因为没有发票收据,只是领取人签字的表格,所以这账本就是内部掌握,原总,可以拿来吗? 点根烟,原秉军说当然可以,我话说到这里,李总这次在新湖期间,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只要咱们有。 疤痕脸站起来说我得回矿上,最近我看对面山头总有人晃悠,估计记者们又盯上咱们了,不得不防啊。 李锋芒说不急这么一时吧,吃完饭再回去。疤痕脸说可不敢,这一下午我都提心吊胆,您是不知道,咱们矿上砍一棵树都会被敲诈,一不小心就掉入记者们设的套。 哈哈笑,李锋芒站起来说看来假记者有时候也能促进生产安全。兄弟,那你就去忙吧,如果这次我打架你可得跟我一起,你承诺了。 “没问题”,疤痕脸跟着卫小红下楼出了这幢别墅上车走了,小红进了右侧的别墅,元秉军说我办公室就在那幢别墅里,这边这幢是咱的食堂。 十多分钟,卫小红拿着个账本上来,李锋芒接过去就说:原总,我跟小马小飞布置下工作,您先去食堂,我们马上到。 很知趣,原秉军跟卫小红就下楼了。 李锋芒从包里掏出老刘给的登记本,放到小红拿上来的账本上:你俩辛苦下,现在就弄,对比下去拿钱的在不在通讯组登记安排住宿的名单中,如果有就抄下来,如果没有就找媒体名字稀奇古怪的——我只要所谓国家级并且总部在北京的,一共罗列十多个吧,我有用。 第四百一十八章 土壤(8) 题记:这不是一般的暗访,就为一件事情一个案子一个线索,而是一种不良现象,李锋芒知道他不是要拿下某一个假记者,而是要借用此事给河右省乃至全国的新闻界清理门户。李煌要来新湖当县委书记这个事情坐实了,对此李锋芒有些小忐忑,他不知道这个老乡书记上任是先求稳还是雷厉风行烧三把火。 ———————————— 山里的傍晚很舒服,尤其是秋天,夕阳耀在各种颜色的叶子上,不知名的昆虫鸣叫与蛐蛐的不知疲倦掺杂在一起,越发显得安静,这是久违的熟悉,李锋芒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山逐渐陷入黑暗,一直在琢磨李煌来任县委书记的事情。 很快马明自跟高飞就弄出来个名单,各种各样的媒体名称,很多都没听说过,其中有拿过原秉军矿上钱的,也有没拿过的,标注好邮件发给《调查》栏目的孙制片人,卫小红已经上来两次让去吃饭。 老刘给的登记册有《河右日报》的人,但没有拿过元秉军矿上的“封口费”。高飞说这俩都是咱集团临江市分社的,他认识。李锋芒后来了解过这个分社,一般社长与副社长是河右日报社派过来的,分社偶尔也有河右日报社的记者编辑下来,但都属于过渡,很快就回了省城,所以分社会聘用一部分人。 马明自笑着说高飞也在这个登记册里,来过三回,高飞马上说我可以解释,过来前都给咱们地市新闻部打过招呼。 “把这个登记册及账本收好”,李锋芒对马明自说:咱俩也在上面,这个登记册很详细,前几年来过的记者一年不够一页,也就是一年来的人是个数,从前年开始,每年都是三位数,这就是新闻点,写稿子需要分析资料,这一点你们肯定没想。 高飞看了看马明自才开口说:李总,我都统计出数字了,如果写稿子要用我就再核查一遍。 很赞许,李锋芒说好,看来我这趟采访能省些力气,你俩去洗洗手,咱们准备吃饭。 本以为晚饭就是原秉军跟他们仨,所以没在意,李锋芒跟孙制片又通了个话才下楼,等走进旁边的别墅,发现王刚在大厅坐着,赶紧上前:王县长,您过来也没说,失礼失礼,让您久等了。原总,你也不让小红说一下。 原秉军装作委屈的样子说王县长不让打扰你们,王刚站起来握着李锋芒的手说:我是临时起意被原总“勾搭”过来的,你忙正事,我等会一点问题没有。 原秉军笑着说今晚给李总个惊喜,王县长也是冲这个过来的,要不然我这面子可不够。愣了下,李锋芒说什么惊喜?突然想跟自己一起回来的车,俩小伙子拿着的保温桶,瞬间明白过来,就笑着说:原总用心了!乡愁的力量无人可挡! 王刚哈哈笑:对,李总这个说法好,也正是我来的理由。走吧,咱们赶紧去缓解下乡愁之苦。 像打哑谜,马明自跟李锋芒久了,不懂也很少问,反正他知道这个领导厉害,干啥都靠谱,自己惟命是从就好。高飞第一次接触李锋芒,早就佩服的五体投地,李锋芒拿的那一摞子“偷拍机”资料,他就暗自说自己想不到。从上午接上,不到一天他见识了李锋芒的魄力,好像啥都知道,啥人都认识。 进了一层一个包间,桌上的凉菜都摆好了,王刚直接坐到正中间:李总,我虚长你几岁,就这么坐了,要不然让来让去的麻烦。 这不是失礼,更是显示自己跟李锋芒关系很近,不用在乎那些所谓礼节——其实当年俩人发生过小冲突,不过中午吃饭就说开了,当年李锋芒也确实锋芒毕露。 “最好”,李锋芒坐到王刚左边:原总,先来一碗浆水面吧,酒一会儿再喝,至于热菜,炒俩就行,不要浪费。 原秉军坐到王刚右边——其实还是讲究了,李锋芒觉着这就是这一次在新湖县采访的格局:县委县政府来主导,当地企业配合,他这个“居中”的位置就舒服。 派人来回一百多公里不仅仅买了两桶浆水卤,为正宗还买了小菜,更是买了一袋子生面,尽管两个县相邻,但临江市的人都知道,青山县的小麦面粉最好吃。 原秉军本想卖个关子,等端上来看李锋芒反应,但人家已经猜出来,就摆手,很快端上来几碗。 李锋芒拿起筷子挑动面,闻着熟悉的味道很真诚的对原秉军说:谢谢老兄了,兄弟之间用心如此,感恩。 再转头对马明自跟高飞说:这是我们老家青山县的特色小吃,浆水面,当地卖十块一碗,原总派人开车去买回来,油钱过路费加员工工费,这一碗面应该值五十。 都笑,王刚说礼轻情意重,原总对李总是真好,我这个青山人也就有口福了。 原秉军赶紧说:王县长,还有一保温桶卤给您留着呢,一会带回去,可以吃好几顿呢。 “原来还是跟王县长亲近啊”,开了句玩笑,李锋芒笑着说吃饭吧,我小时候挖野菜晒干卖给做这饭的饭店,每个周末赚的钱就够我上学的教材费了。所谓乡愁也许都是回忆,还有熟悉的味道。 吃了一碗面,然后喝酒,也没多喝,饭后李锋芒跟王刚聊了一会儿,俩人在院子里溜达着说话,其他人就远远跟着,话题就是李煌来新湖县任县委书记的事情。 “传了有一阵子了”,王刚说我来也不就是吃这碗浆水面,而是接到通知了,后天上午我们要开全县干部大会,临江市委组织部长来宣布,就是李煌来任县委书记。所以,李总,你的稿子后天发不了吧?我是想这个事情跟李书记沟通一下再说,要不然对他是不是当头一棒的感觉? 笑了笑李锋芒说不会这么快,刚介入采访,李煌当了县长后我接触过几次,跟兄一样,他也想干点事,所以可以沟通,何时发稿我会通知你。 点头说谢谢,王刚说我当局长的时候李书记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长,他比我更能懂你正在做的事,后天任命后,我的意思是咱们仨一起坐坐,你意下如何? “可以”,李锋芒说没问题,我等你电话,明天上午我讲课,我的手下就安排出去采访,下午我想回青山县看看我姥爷,后天上午你们开干部大会,晚上我回来。 俩人又聊了几句,王刚说这些年你叱咤风云,但没想到跟我还是如此客气,真是“亲不亲一乡人”啊。 山里啥都好,就是蚊子很多,李锋芒点着一根:王县长,您戒烟了我点一根,权当驱蚊吧。其实我一直就是我,尊重您,同乡是一个原因,您要在新湖县干出成绩是另一个原因,最主要咱们是在共同做一件事。 “这个假记者已经严重影响到当地经济,与县里来说肯定不愿意再这么下去;与我们媒体来说,一只老鼠就能坏一锅菜,况且是一群,任由他们这样下去,我们媒体记者都会被当成老鼠。” 王刚说是啊,当年就怕你给青山县抹黑,所以有点小冲突。如今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揭开比捂着好,你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午我好好听听你的课,家喻户晓的李锋芒记者是如何要当记者的,又如何当好一个记者的。 送走王刚后,原秉军拉住李锋芒:刚才就湿了湿嘴唇,走,我已经安排呢,几个下酒菜,今晚不醉不休,你办结婚宴不请我,必须罚你几杯酒。 不好拒绝,李锋芒就跟原秉军再次进了“食堂”别墅,他喊马明自跟高飞,这俩下属说不喝了,马明自说“我们去夜市转转”。高飞在旁边解释说新湖有个夜市很红火,据说这帮真假记者都喜欢去,我俩看看情况。 原秉军说让我司机拉你们去吧,到新湖吃喝都是我的。李锋芒说吃喝没几个钱,你的司机估计这帮真假记者都认识,因为你是他们要“敲诈勒索”的第一人选,肯定做足了功课。 高飞说我刚才就没喝酒,我开车吧,就是转转看看,其实我下午琢磨今晚住“新湖宾馆”呢,怕打草惊蛇。 笑了笑,李锋芒说你们也都是老记者了,按道理我不该多管,但调查刚开始,不要急于求成,所以今晚去夜市就是转转,吃点好吃的,我的意思不是不让原总的司机送,而是就让他去——我们现在要摆出一副跟原总关系很好的样子,接下来开始正式接触这些真假记者,他们也会以为咱们是给原总的公司努力,不是为报社写稿。 “抽县长的烟、住老板的房”,李锋芒指了指门外:人家都知道了。咱们前脚到这里,后脚“双董”就跟了过来,不管真假,在一个数百名记者所在的县城,想隐身几乎不可能,所以,我们不怕打草惊蛇,而是要拨草寻蛇——这个成语意思是招惹恶人,自找麻烦。 马明自跟高飞都愣住了,李锋芒说这是我下一步的安排,所以今晚,我跟原总在这里一醉方休,你俩在夜市也要喝痛快,高调点喝酒,其它啥也不说。 尽管还是不大明白,但马明自惯例是指哪打哪,已经向外走,高飞挠挠头随即跟着,心里想:李总要故意招惹“双董”? 第四百一十九章 土壤(9) 题记:一天的大致了解情况后,李锋芒已经设计好接下来的采访,但是原秉军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这个盖子文实在是做事阴险,而他已经被麻痹。从这个别墅院子居高临下,李锋芒看着新湖县城看着新湖县富含资源的群山,想到了自己的好友李江,他准备拉他一把。对于利益的追求也许是每个人的劣根性,但不择手段,不管是谁什么职业,违法乱纪肯定没有好下场。 ———————————— 拨草寻蛇,这个成语确实用的不恰当,李锋芒寻思着跟原秉军再坐到饭桌前,菜已经都换了,俩人坐下,一人跟前已经开了一瓶酒。卫小红摆好后也出去了,“原总,我要在你的矿上演一出戏”,李锋芒拿起酒瓶,再拿过一个玻璃杯“咕咚咕咚”倒了一杯:其实不叫演戏,叫演习。 原秉军说我已经说过了,你在新湖县这段时间,想干啥我都全力配合,不管你演戏还是演习,全力支持,因为自从认识你,我干啥成啥,贵人啊。 哈哈笑,李锋芒看原秉军也倒了一杯酒:你这没怎么喝呢就醉了,所谓贵人是自己做事的原则吸引来的。我得想办法弄条咸鱼挂出来,也吸引一下,吸引“坏人”,等这群馋猫围上来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该偷拍偷拍,该取证取证,所以今晚说“拔草寻蛇”不准确,应该是“引蛇出洞”。 “我听不懂”,原秉军说也不想懂,你这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十个原秉军也跟不上趟,“但是”,他端起酒杯,“我得提醒你一句,盖子文也许是‘黑吃黑’”。 李锋芒刚端起酒杯,不由手就抖了下,满满的酒洒出来不少,他没理会只是问:你说什么? 伸过来杯子跟李锋芒的杯子碰了下,原秉军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我听说啊,听说,他雇佣了几个记者,给开高工资,这两年把他的矿旁边几家矿主快折腾疯了。 没有喝酒,若有所思的放下杯子,李锋芒拿纸巾擦着手有些不信:老原,我来这里弄这个假记者的事情,最早可是盖子文给我打电话爆的料。你说这个应该不是“听说”这么简单,你这个人我了解,一般不会背后说人坏话。有啥直说吧! 自顾自又喝了一口酒,原秉军说李总啊,你查着查着就清楚了,我只是说让你防着他点。他为何“贼喊捉贼”,那肯定是自己摘出来了,或者认为自己已经干净了,不需要再当“贼”了,也有“过河拆桥”的意思吧。 “他的脑子太好用了”,原秉军拿出烟:你俩是一乡人,棋逢对手啊。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盘菜,然后比喻说:这是矿体,不管煤矿还是铁矿,就这么一盘摆在这里,我们俩从两个方向吃这个菜,还有其它的筷子也伸过来,如果你想一个人吃,就得阻止其它的人与筷子。 点头说我懂了,李锋芒说你的意思就是盖子文找记者经常压下来其它筷子,就自己吃独食。 突然就觉着身上发冷,李锋芒很警惕的告诉自己:这个盖子文是怎样的人,其实一直都很明白,这两年怎么能放松呢?尤其是刚过的这个春节,腊月里在县里春晚拿人家出场费还吃人家的饭,过年期间住人家景区……有自己好友李江的关系,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肯定难逃其咎。 真想给自己个嘴巴子,只是这样做无济于事,李锋芒端起酒杯很真诚的说: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了,他这么做为什么其实也很明白,已经养虎成患,需要借助猎人的手来除去。 很是自责,于是一口喝了多半杯酒,放下杯子就叹了口气,原秉军说我跟他打交道都是小心翼翼,稍有不留神就怕被他套,说实话,我是佩服你们青山县人的脑子,王刚县长反应更是快,根本就不搭理盖子文的茬。 抓了两颗花生米放嘴里,慢慢咀嚼着,李锋芒斟酌着说:后天新湖新的县委书记就来了,这个人你估计也听说了,也是青山县人,原青山县县长李煌。 点头说传了很久,原秉军说李书记很年轻,跟你是不是也熟悉,都姓李,有亲戚关系吗? 呵呵笑了下,李锋芒说我是个山里娃,没啥亲戚,但七拐八拐的好像也有些关系,跟这个盖子文合股的一个人叫李江,他跟李煌是亲戚,李江你知道吗? 端起杯子伸过来,原秉军说知道,来新湖一起吃过饭,你们青山县交警中队队长,谱很大,做人不内敛,咋咋呼呼的。 心情瞬间就恶劣到极点,李锋芒默默拿起杯子跟原秉军碰杯,然后仰脖子就干了,想着这个最好的朋友这些年对自己的帮助,人都是会变的,他怎么变成了这样?人家李煌、王刚逐渐都在政途上越走越好,尤其是在其位谋其政的心,唉,原来的那个李江去哪了? 两口下去一杯,刚才跟王刚也喝了些,李锋芒有些头晕,就笑着说我还想再吃一碗浆水面,还有吗? 原秉军喊了声小红,门口答应着就进来了,说剩下的浆水卤都给王县长带走了,李锋芒摆手说那就算了,“喝酒,喝酒”。 从见了李锋芒一直没多说话的小红,担忧的看了一眼他:李总,我给安排炒一碗面吧。我记得第一次跟你吃火锅,您就是先吃了些主食才喝酒。 摇头说刚才不是吃过了吗,不愿意再琢磨李江,就笑着拉开思维对小红说:在那个假保健品店对面吧,当时下雪呢,你陪着我去买的酒,后来你也喝了点。这一晃就过去三年了,真是快啊。 原秉军说不对啊,小红,你说你喝酒过敏,到咱公司可是从来没喝过酒,怎么陪着李总就喝呢? 卫小红拿过李锋芒跟前的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再拿原秉军跟前的酒瓶给他倒满:李总是我恩人,原总不要生气,当年我已经走投无路,喝酒是为了麻木,来,我敬您。 碰了下,半杯咕咚咕咚就喝下去,原秉军愣了下:你该敬恩人啊,为何敬我? 李锋芒赶紧说:别打岔,原总,小红说的恩人我可不敢当,人在旅途能遇到就是缘分,拉一把更是为了自己心安。你喝半杯吧,女孩子不喝酒是好的,有借口是聪明,你的质疑不对,罚。 哈哈笑,原秉军居然干了一杯:为知己,我认罚。小红这些年帮我太多,我这人马虎,细节都是她操心呢。 小红笑了笑就出去了,这本是个插曲,但李锋芒仍旧想的是李江,马上就下决心明天下午跟他好好谈谈,听不听是他的事情,但不能任由他一直向深渊滑落——盖子文的公司究竟有什么问题,李锋芒不知道,但直觉总觉着不正,如果真是如此,早晚都会出事。 很快端上来两碗面,小红说我有些晕了,两位老总慢慢喝,我先去休息了。 原秉军很心疼的说去吧去吧,告诉厨房也下班吧,不用留人了,明天上午再收拾。李锋芒也笑笑说:晚安。 一年后,李锋芒得知这个小红给原秉军生了个儿子,原秉军因为小舅子的锒铛入狱跟家里人闹翻,离婚闹得沸沸扬扬,最终“净身”出门。 这个小舅子尽管原秉军很不喜欢,但是事发后他找过正在调查的李锋芒求情,卫小红也在场,李锋芒就说了一句:命无贵贱,想想那个死了的可怜姑娘,你们觉着我该怎么做? 这不是堂而皇之,原秉军不理解,但卫小红拉着他就走,到车里才说我出身也不好,如果是我为了钱这样死掉,李总也不会被人情左右。 又一年,原秉军跟卫小红都成了被告,关于新湖这边的公司的事情,原秉军前妻跟原有公司股东认为是侵占,官司打了一年多,都也筋疲力尽,后来调解两败俱伤——盖子文趁机收购了原秉军在新湖的矿业公司,一家独大。 这顿酒从开始就别别扭扭,随后吃了面就都没再喝,聊了会天就回房间睡了。 除了床太软,房间太大,一切都是熟悉的感觉,李锋芒感觉回到了雕凹村,很舒服的睡了一个晚上。 早早醒来,李锋芒就进了二楼的健身房,跑步机上跑了半小时,大汗淋漓中计划了几件事,随后冲澡下楼吃早饭——昨晚说好早饭是七点,但只有卫小红一个人在,桌上的饭都摆好了。 喝了一碗粥,马明自跟高飞进来,李锋芒笑着说昨晚喝好了吧,赶紧吃饭准备出发去县委。 道歉说回来晚了,马明自说昨晚我们到了夜市没多久,就有个大老板带着几个记者坐到我们旁边,原总的司机说这个老板姓盖,“盖房子的盖”我们没打招呼,各自吃喝。 剥了个鸡蛋,李锋芒说:盖子武。他们说啥了? 高飞给马明自盛了一碗粥,接话说就是闲聊,说马上来的县委书记是这个姓盖的老乡。李总,青山县真是出人才的地方啊。 摆手,对于这个拍马屁的话惯例说了句:我属牛!赶紧吃饭吧。你们露面就行,原总的司机认识盖子武,盖子武肯定也认识他…… 话音未落,原秉军打着哈欠进来:谁认识谁? 李锋芒说你就好好睡觉吧,起这么早干嘛,我是去讲课,早饭不用陪着。 原秉军说早饭不用陪着,但你的课我要去听听,当年你还跟我写过“自传”呢,县委出钱请李总讲课,我干嘛不白听。 摇头说原总啊,我讲怎么写新闻稿子,你听了能多出矿多赚钱?在家休息吧,我讲完就走,去青山县,你忙你的吧。 接过小红给他盛的粥,原秉军说还是听听吧,能摸着这些假记者怎么写稿子,你回青山县是要提前会会李煌书记吗? 心里微叹,李锋芒说不是会他,是会另一个人。 第四百二十章 土壤(10) 题记:成功的讲座大多不是生搬硬套,要有大量的事例来说明问题,尤其是历史与个人经历,都是受欢迎的。李锋芒在新湖讲了一节很生动的课,都他没弄清受众都是谁,但《调查》栏目弄清了,他们拿着县里录制的视频,在随后的一期关于打击假记者的片子中,剪辑了一部分,就是李锋芒展开说的尼采的话。《调查》这期节目的标题就是:“恶龙与深渊”。 ———————————— 这是一次非常用心的课,尽管李锋芒只是拉了个简单的提纲。当那个演讲的录像播完,主持人王刚并没有按照惯例先按照老刘准备的材料来介绍嘉宾,而是直接就站起来鼓掌:我想我不用多嘴介绍了,我很荣幸有这么一个老乡,一个用心为老百姓服务的记者。下面有请李锋芒先生开始授课,来的人也不介绍了,都是想听的、想学习的。刚才我们看了李锋芒先生“我为什么要当记者”,接着他要跟我们分享的是“如何当好一个记者”。 本来只是想讲讲如何写出精彩的稿子,但王刚的这个介绍肯定不仅仅如此,李锋芒也没有惊慌,就从自己经历开始: 我本科读的是医学院,这跟记者似乎完全不搭边,如果我跑医疗口还能勉强说过去,可是我又是个社会调查记者,本就在摸着石头过河,所以我不是来授课的,是来跟大家交流的。 大家知道我们传统的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望指观气色;闻指听声息;问指询问症状;切指摸脉象。这个合称四诊,这些年我写稿子基本就靠这个四诊。当然写稿子不是看病,而是借鉴这个过程,比如我今天来讲课这个事情大家来写个消息。 所谓“望诊”,就是要留心观察。有哲人说过,观察是智慧最重要的能源。当然不是看我长啥样,很普通嘛,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那么观察啥?观察我今天讲课的神情态度,观察我此前写过什么稿子,观察刚才我的演讲。这个够了吗?当然简单写个稿子够了,但写出来肯定不精彩,因为只是表象的东西。 所谓“闻诊”,是要多问多听。还是写今天这个讲座的稿子,可以在讲座前后想办法采访。采访我,采访主持人王县长,采访你旁边的同行或者不认识的听众。这个“闻”需要提前做很多功课,包括读书,只有这样才能有问问题的技巧,才能在尽快时间提炼出主题来让采访对象回答,甚至“问出独家新闻”。 所谓“问诊”,就是问自己问老师问领导那儿需要修改,然后不厌其烦的修改。作家老舍说过:“修改文章,读给自己听是好办法,还可以读给别人听。”他们往往能一针见血地发现稿子的问题,然后提出中肯的意见,使我们茅塞顿开。 所谓“切诊”,就是要掌握必要的写作方法。不在布局谋篇上下功夫,很容易就写出一篇又一篇的“水稿”。要灵活地运用比喻、拟人、排比等修辞手法,这样才能使稿子描述的事件生动。 接下来我们来写这篇稿子,本报讯…… 大约用一个小时讲这个写稿子的基本方法与平时如何提高,接着李锋芒转折到记者职责,他依旧像聊家常一样谈自己多年记者的感受: 尼采曾说过一句话,我最近常常想到: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大家刚开看了我在五月份的一个演讲,我为什么要当记者,是因为记者是全心全意为老百姓服务的,这样的服务可以是一个纸条加名片,也可以是宣扬正能量弘扬正气,更有可能是鞭策罪恶——但是,作为一名记者,很多时候是无助的,我第一次在省委的会议室给领导们汇报采访情况用了一句话:我们接触了常人难以接触的黑暗,但我们又没有伸手可及的光明来刺破这些黑暗。 这个会议室大约有一百多个座位,但目测有将近两百人挤在里面,后面的一排空隙及两侧过道站满了人,除了老刘说的县报通讯员及各局、乡镇的文字工作者,剩下都是谁李锋芒不知道,但既然讲他就没有顾忌。 他讲到了自己在北江市屯里县被关在破窑洞,那一刻的绝望与无助,但是有一个漂亮的女警察解救了自己;他讲到了自己在非典防区与非典病人通话,那一刻的害怕与紧张,但是在非典时期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让我注意安全;他讲到自己在山体滑坡现场冲到最前面救人,那一刻的心疼与泪水,但是那个小孩子从烂泥掏出来后哭的第一声引发全场泪水横流;他讲到自己在河左省野狼坡跳车冲下山坡,那一刻的心虚与心惊,但是数十辆警车随后呼啸而至…… 当然他的落脚是在南江市自己的回门宴,那一百多建筑工人的声援,他说这是我最好的结婚礼物! 李锋芒最后说:这不是一次讲座,是与大家探讨如何写稿子,是给大家讲讲我的故事。 前面说过我在省委第一次汇报用的那句话,就是“没有伸手可及的光明来刺破这些黑暗”,后来这话我不用了,因为我找到了刺破这些黑暗的武器与方法。 我之所以经常与恶龙纠缠而没有变成恶龙,是因为我不是独自在搏斗,我的身后有我的报社我的信仰我的父老乡亲。我之所以经常凝视深渊而没有被深渊凝视,更是因为我坚强的后盾放出惊天的光芒,再深的深渊都会变得透明而一览无余。 两个多小时的讲座,数十次被掌声打断,王刚在最好的总结上说我觉着我说什么都是多余,掌声已经说明这是次非常成功的讲座,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深表感谢。李锋芒副总编获得过从报业集团到国家大大小小数十个奖励,这是对他的肯定,更是我们这个国家对正义的宣扬,恶龙不会灭绝,深渊总也存在,但搏龙者前赴后继,光明也无处不在。 讲座后,李锋芒去王刚办公室坐了会儿,就起身离开,新湖的县长确实忙碌,短短十多分钟,电话打进来七八个,敲门进来签字的四五回,估计跟上午主持会议有关。离开时,王刚意味深长的说了句,恶龙今天上午会场就有几条,看李总编的手段了。 笑了笑,李锋芒没有明说:我尽最大努力,援手随时都在旁边。 老刘看李锋芒出来就上前递过一个信封:讲课费。不要拒绝,这是合理合法的,获得过国家层面奖励的授课者,五千元。 没有多推辞,李锋芒说我得签字,合理合法就是这样的规矩,本来想说我代签处理就是,但刚才李锋芒讲的太精彩也说得很清楚,于是就任由李锋芒在领取单上签了字。 马明自跟高飞送到车跟前,李锋芒指了指对面的“新湖宾馆”,你俩找老刘登记一下,也签字,就住对面去,具体调查啥你俩都知道,我没有具体安排,见机行事不要坏事,我明天回来。 也不知道《调查》栏目的人几点到,再加上想保密就没提,他想的是如果对方来了,他就赶回来,也就一个小时的路程。 去青山县先经过靠山镇,李锋芒肯定是先看姥爷,午饭就在家里吃的,他随手就把那个装了五千块钱讲课费的信封给了姥爷:您想吃点啥就买点啥吧,我是出差,没来得及买东西。 还是那话,姥爷说:李天他爸经常给送东西,还有李江,时不时就下来给留点吃的喝的,家里不缺。 李小花在旁边说:锋儿,你这现在是多大的官啊,公安局长交警队长天天给送东西? 笑了笑说就是个记者,啥官啊,李洪亮是表哥你是知道的,李江是我高中的好朋友。妈,人家送东西来家里能留就留下,这个人情我找机会还,可不能张口让人家办事啊! 李小花本就想让儿子开口求李洪亮,外孙女是超生想上个户,但李锋芒一句话就封了口,于是就忍着没说。这事姥爷也知道,他在李锋芒要走的时候叨叨了两句,只说也是你的外甥女,你看着能办就办,不能办就不办。 这个政策李锋芒知道,值夜班的时候看过社会部写的稿子,农村超生罚过后是能上户的,于是说我给李洪亮说吧。 吃过午饭李锋芒去姥姥坟上坐了会儿,秋天的山里收获满满,尤其是谷子随处可见,只是坟头荒草萋萋,仍旧伤感。 他返回村里时给李江打了个电话,李江说我下午就没事,你到县城咱俩去洗桑拿吧。自从刘兴在桑拿被人家设了套,李锋芒很是反感这样的地方,于是说天天洗澡还蒸啥,就去你办公室喝会儿茶吧,晚上我回村里陪姥爷住。 李江说天天上班还去办公室,你到县城直接去盖总的青山大酒店吧,哪儿有茶台有好茶,晚上不喝一顿?就算不喝也吃完浆水面。 不想去盖子文的底盘,但想想也好就地说法,于是说好,就去青山大酒店,浆水面我昨晚在新湖县吃过了,两点酒店门口见吧。 说完挂了电话,等见面第一句话,李江估计憋了一个多小时了:新湖县啥地方卖浆水面?我咋不知道? 笑了笑李锋芒反问说:你是青山县的交警队长,新湖又不属于你管,那儿卖啥你都知道啊? 觉着生硬,就又接了一句:原秉军昨天下午听说我要吃,就派人来咱们县买的。原秉军你认识吧,他说跟你吃过几次饭。 说说谈谈,李江领着李锋芒直接到大酒店顶层,俩高个子姑娘就在电梯口等着,电梯门开见他们出来就说两位李总下午好,请。 没有绕,直接点题。李锋芒笑着说我是副总编可以勉强称为李总,你是交警队长,怎么也能叫李总呢? 第四百二十一章 土壤(11) 题记:朋友多了路好走,这是指都在正道的朋友,酒肉朋友、利益朋友认识多了,也许是坏事。李锋芒对李江这位多年好友是感恩的,从高中时期到现在都是帮忙,所以不忍心看着他走歪路,只是从过年到现在,怎么劝都是对牛弹琴,这一次更是过分,拿自己当棋子。其实每个人在一个事情里都是棋子,包括马上上任的新湖县委书记李煌,运筹帷幄一个县的全面发展,这枚棋子就是帅。 ———————————— “两位李总”,本来可以当个笑话,但李锋芒咄咄逼人的语气李江听出来了,他只是笑笑没接话径直走到一个包间,一个姑娘已经在烧开水。 来这里吃过饭,但顶层没来过,挺大的空间错落着几个包间,估计是为隔音所以都间隔很大,进这个包间的时候李锋芒发现门上写着“流水”,没太在意就进入。屋里是很雅致的布置,他们坐下,古琴曲随即响起,李锋芒马上明白:李江,这是按照十大古琴曲定的包间名吧? 刚把包放下,李江说我不知道,打电话只说“流水”,这是我常来的,正在沏茶的服务员说是古琴曲命名,李锋芒笑了笑指指耳朵:这个曲子就是《流水》,我进包间看门楣也有这两个字。 李江淡淡的说,你真是啥都操心,这玩意就是喝茶的地方,在意下口味好坏即可,其余管它呢。 拿出烟自顾自点着一根,琢磨了两天,这一刻李锋芒觉着说啥都是白费口舌,因为这位朋友已经厌烦了他的絮叨与细致,本来想让沏茶的姑娘出去,俩人聊聊,但看来没必要了,于是抽烟喝茶不再多言。 茶台是一根整木料取中间最宽处,估摸有两米多宽,没觉着奢华只是想这么粗的树得长多少年,实在是可惜。琴曲悠扬,李锋芒抽了根烟,开始品茶,李江实在憋不住:李锋芒,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急三火四赶回来找我说聊聊,怎么就抽烟喝茶不吭气了? 笑了笑,李锋芒说:如今才觉着,人间值得的事情也就剩下喝到顺口的茶,这就能让我愉悦,还不用付钱。 皱了皱眉头,李江说就为喝茶,你不会这么兴师动众,说吧,咱俩之间有啥不能说的。 “说啥”,李锋芒再拿烟,发现自己的烟盒空了,就不客气的伸手拿过李江跟前的烟,抽出一根点着:跟你我手伸多长,放心也觉着没啥,如果这是旁人的,我憋着不抽也不伸手。这就是我要说的,李江,姥爷又夸你了,我估计你最近去新湖或者回青山路上就下去雕凹村了,兄弟感谢啊。 摆摆手,李江对沏茶的姑娘说:美女休息会吧,我来泡茶,一会需要我喊你。 看着李江有模有样的泡茶,李锋芒喝了一杯马上就说:看着架势差不多,但沏出的茶怎么味道如此不同? 不等李江说话,李锋芒接着说我想了两天,或者说想了多半年,还是说出来吧。自从听说你跟盖子文合作,我的心里就开始打鼓,昨天听说了一个事情后,这鼓声几乎时时在耳边响,于是我今天上午讲完课饭都没吃就赶回来。 只是,看你毫不在乎,而且表现出不屑,我是真觉着多余。 换了一种茶,李江看似专心泡着茶:你继续说,我听着呢,只是觉着你当记者久了,太敏感,很多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摇摇头,再拿烟想抽太多了就又放下:我的敏感是对新闻线索,不是对兄弟!我说两个事情,你能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就当是听古琴曲,权当消遣了。 “盖子文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矿上假记者天天找事,让我想想办法。我不是为他的这个爆料,而是这个事情此前就听说了,于是调整了时间就过来,记者就是记者,没有真假,只要拿了不该拿的钱就是违规,就是违法犯罪。” “李江,你现在跟盖子文走得很近,我想这个事情你知道,你应该还知道此前盖子文跟几个记者关系很好,跟他采挖同一个矿体的另外几家公司就是这几个记者的找茬目标。” “这叫什么?”说完这几句话,李锋芒发现李江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心里动了下:这个事情是你策划的吧?就是叫我去新湖县,我说给你打电话说我在新湖如何,你都没问我回来干什么。 “是”,李江给李锋芒倒茶:尝尝这个,秋观音。我让盖总给你打的电话,主要是缓解你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没啥大冲突,但一直别别扭扭的,和气生财,都是兄弟,何苦?这几个记者眼看着没用了,到处惹事,还是尽早处理掉为好。 心里说着这是跟盖子文都兄弟了,自己就是给人家来“擦屁股的!”李锋芒忍着情绪还是又点一根烟:铁观音讲究春水秋香,好,有口福,来再来一杯。 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跟李江谈这个事情,因为知道自己已经拉不动他了,自己去新湖县都是他们设计的一着棋——只是他们下的是围棋,李锋芒当自己是中国象棋。 李江穷追不舍:你说讲两个事情,这个不说了,下一个是啥?李大总编又发现啥了?讲吧,别藏着掖着。 呵呵了下,李锋芒说不用说了,你现在做的就是我要说的? 李江喝了口茶:泡茶?喝茶?你没茶喝了,还是姥爷没茶喝了? 提到姥爷,想这些年李江对姥爷照顾有加,于是叹口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作为兄弟,彼此真关心的兄弟,我春节期间提醒过你,就再啰嗦一遍。另外,你是国家公务人员,是人民警察,要注重下自己的言行。“声和则响清,形正则影直”,有人已经在我耳边说了,说你现在盛气凌人、不给人面子,比较摆谱。 李江说谁说的?我在不同的场合态度肯定有变化,比如咱俩在一起,你感觉我盛气凌人了? 李锋芒毫不犹豫点点头:感觉到了。我刚说的两句话其实是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声和则响清,形正则影正。” 咳了一下,李江似乎有些委屈“我知道了。”说完站起来过去拉开门:美女,你来继续泡茶,李总喜欢秋观音,再换一泡,我去下洗手间。 摇摇头,李锋芒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到茶台上:美女,一会回来把这个给李队长,告诉他我有事先走了。 出包间上电梯,还没下到一楼手机响,看显示是李江,没理睬。他留给李江的是一本《了凡四训》,是明代袁了凡所著训子善书,阐明“命自我立,福自己求”的思想,指出一切祸福休咎皆自当人掌握,行善则积福,作恶则招祸;并现身说法,结合儒释道三家思想以自身经历体会阐明此理,鼓励向善立身,慎独立品,自求多福,远避祸殃。 他知道这书李江现在根本看不进去,只是希望有只字片语可以让他有所反思,对自己肯定是永远的朋友,可是眼睁睁看着他这样陷入,实在不知该如何,本想去找李江的父亲,可是现在李江做的都是明面上的,没有违规啊。 驱车刚刚出县城,手机又响,看是李煌,就缓缓靠边。 李煌开口就问李总现在在什么位置?雕凹村吗? 李锋芒说刚出县城,李书记有何指教? 苦笑一声,李煌说新湖那一摊子事,你不也都了解了吗,就别调侃老兄了,你方便的话到青山县政府,我在收拾东西,咱俩聊几句。 “收拾东西?”李锋芒说还需要你亲自动手啊,好的,我马上就到,你办公室吧? 李煌说是啊,我自己的一点私人物品,简单拾掇一下,明天上午就过去宣布,这边交接上午刚结束。 掉头,十多分钟后到了县政府大门口,登记的时候说自己是李锋芒,门卫直接放行:李县长吩咐过了。 进李煌办公室,没有发现搬家的混乱,李煌跟他握着手说都是公家的东西,我就办公桌上这些,请坐,你是我在青山县县长位置见的最后一位,说吧,喝啥茶? “秋观音”,李锋芒坐到沙发上说李县长有吗? 李煌说啥?我对茶不讲究,只知道红茶绿茶,铁观音有,不知道是春是秋。李锋芒笑着说我也不讲究,刚才跟李江在喝茶,喝的就是秋观音。 冷笑一声,李煌说是在盖子文的青山大酒店吧,李江这家伙现在学品味,我说过他两次根本不听,你俩是好友,也该多劝劝,离盖家远点。那个雷书记在这里坐着好说,只要他有风吹草动,盖家难逃其咎。 叹口气,李锋芒说不满您,我今天见李江的主要目的就是劝,可是他听不进去,既然徒劳我就生气了,丢下他准备回村里陪姥爷唠唠家常,您这又召唤。另外,你找我肯定跟改嫁在新湖的事情有关吧。 点头,李煌说要不我跟你去村里喝茶吧,我在这办公室,不停有人来道贺,不知真假我客气话说得都累了。 知道隔墙有耳,“感情好啊”,李锋芒站起来我开着车了,咱提个暖壶去我们村后面山里喝茶,比盖总的大酒店好,肯定惬意。 李煌说听着都美,走,你在车跟前等我,我喊司机把这些东西收拾下。 点头出来,李锋芒在车跟前没几分钟,看李煌提着一个袋子出来,拉开车门上车说:都是茶,给姥爷喝吧。 第四百二十二章 土壤(12) 题记:这是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李锋芒在晚报当副总编,分管的新闻采访部门多,对当前省内主抓工作、国家层面的大政都深有了解,尤其是北京奥运会之前的各方面治理都熟悉,所以他跟李煌谈了很多。资源大县的下一步发展,李煌这个县委书记没到位肯定啥都不能说,但转型跨越肯定已经进入他的思考。李锋芒没有想到的是,盖子文居然也想到了这点,超前的经营思维让他很是惊讶。 ———————————— 车出政府办,李锋芒余光看到旁边的车有些奇怪,扭头一眼就看到李江在副驾驶上,司机他也认识,就是当年跟他调查养殖扶持资金的小毛。这马上就能想明白,李江是青山县交警中队队长,查一辆车太简单了,所以自己行程他就能掌握。 没有理睬,李锋芒看李煌有些疲惫的靠在椅背上,于是看着前头逐步加油提速,很快驶离县城,李江的车跟了一段路就拐走了,想这个好朋友不至于是盯自己梢,可是俩人真的没话可说了。 回到雕凹村,李锋芒将半袋茶倒入一个暖壶,然后冲上开水塞上暖壶塞,再拿出两个碗洗了洗装了个袋子,俩人再上车直接穿过村子,径直开到后面山跟前没路的地方才停下。 提着暖壶拿着碗,下车徒步走了半个多小时,看着不远处的原生林,李煌喘着气叉着腰,李锋芒指了指山腰上的一块大石头:到那里吧。 搬了两块石头放到那块大石头两边,李锋芒摆好碗倒了两碗茶:李书记啊,条件就这样,但我觉着这样的天然茶台,这样的山泉水泡的茶,味道应该是一流的。 李煌换顾四周,下午四点多,山谷里此起彼伏的知了叫声,那片原生林里更是响亮,深深吸口气他说了句: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端起碗吹着热气喝了一口,李锋芒笑着说心闲必定神定,身闲未必气爽,喝茶吧。此情此景,我突然想起一个电视剧的主题曲,《宰相刘罗锅》,歌曲名字叫“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是老百姓”…… 端起碗说任前廉政谈话昨天就进行了,李总编就不用再强调了,我找你就是想谈谈新湖住着的那些记者们,也许是假记者们,你说这么一帮人天天找事找茬,我们怎么工作? “这个需要一分为二的看问题”,李锋芒喝口茶,这一路摇来晃去,放的茶叶又多,所以这茶跟煮过一样,味道很浓重:大概念上讲,舆论监督的实现需要两个环节,一是提供足够的舆论信息,即可以形成舆论的事实和情况,使人们对经济生活、政治生活及社会生活有充分的了解;二是在拥有信息的情况下,对各种政治、经济和社会现象及有关人进行理性的、坦率的评论。 “那么”,李锋芒看着李煌说:你们不能怕舆论监督,怕记者,其实政府该定期召开一些通气会,让记者们参加,很坦率的将一些信息公布,这样或许会逐渐淡化记者的关注度。 “还有”,再喝一口茶砸吧着嘴放下碗:接着刚才的歌词,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是老百姓——记者就是秤钩子,勾起来的东西需要判断,新湖县真假记者成灾,是因为记者都是爱占小便宜的吗?苍蝇不叮无缝蛋,现在的问题是蛋已经臭了。 李煌一口气嘘嘘溜溜喝了多半碗茶,再提过暖壶又倒满,挥手赶走个飞虫:你接着说,这碗茶很解渴,你的话我会放心里。 “投资环境,执法环境,发展环境”,连着说了三个“环境”,李锋芒说我不懂经济,但我通过这两天的调查采访发现,新湖县有一坨肉,这坨肉就矿,煤矿、铁矿,于是围绕这坨肉,各种的雁过拔毛、伸手揩油,记者们只不过是其中比较明显的部分——不是拿的钱多,而是过于张扬,其实真正的黑钱多数都是矿主们笑着送出去的,这些所谓记者们拿的不够人家塞牙缝呢。 当然,我接下来要做的肯定是清理我们这个行业的败类,对于整个县里的大盘来说,就算假记者被清理会惊动了很多人,但对于新湖而言,只不过是浪花一朵,资源大县的深水区估计都不会有一丝波痕。 “因为”,李锋芒也又倒了一碗茶:这些假记者最先是新湖的矿老板们自己叫过来的!为什么?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谋取最大利益,一些立场不坚定的无良败类记者就这样冲上了风口浪尖。 李煌沉吟片刻:王刚王县长跟我沟通过一次这个事情,他没有想到你这么深刻,但也反复提到新湖县的投资环境,矿藏是暴利行业也是最不稳定的行业。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远处的原生林——这片林子下就蕴藏大量财富,之所以没有开采跟你当年的稿子有关系,也就是你写了“这是离人类居住区最近的原生林”后,我对你的深谋远虑很是赞扬。盖子文前期探矿的报告我看了,当时也想到了这对一片原生林的破坏,只是如何制止我说不上话,经济挂帅说白了是可以忽略这些的。 后来,各方面关注考察,县里不敢动还得树立这个典型,我也第一次见识了新闻媒体的巨大作用。 叹口气,李煌说省里现在反复提转型发展,跨越发展,可是如何转型跨越是个大问题啊,李总编,咱们从认识到现在,你一直在学习进步,读研究生是一方面,自觉改变是更大一部分,你写的稿子我基本都看了,也在悄悄改变中。 呵呵笑,李锋芒说李书记你不是为表扬我来的吧,新湖转型跨越发展我是插不上手,但我可以给你保证,这些靠在新湖敲诈勒索的真假记者很快就销声匿迹,接下来,新湖四十万老百姓可是看你李书记了。 李书记啊,现有资源开采暂时没有问题,可是明年就是北京奥运会,到时候环境问题肯定会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到时候关停大部分环评不达标的企业肯定是铁板钉钉,到时候新湖的经济肯定会受到重大影响。 点头说肯定,李煌说这个我考虑,不管真假,这些记者何时处理? 李锋芒扭头看他:我不会把火引到县委县政府的头上,你要是不怕影响,借助打击假记者给你安排个专访,趁机将新湖新的发展理念公布出来?王县长跟我沟通过一次,说你刚上任这是当头一棒,因为新湖会全国扬名,但是坏名声。 又是一口气喝了碗里的茶,看李锋芒给他倒上,李煌说我考虑考虑,假记者这个事情是我去之前就已经成灾,打掉不是说跟我没关系,但利害就摆在眼前,我出面不出面都会成为舆论的焦点。你做你的事情,我全力配合,很多事情想不出来,发生再说吧。 这么推心置腹的聊天,李锋芒本来想说自己已经联系了《调查》栏目,但话没出口,就听到村里有汽车声响,于是端起茶喝了一口:李书记你安排司机过来接? 抬手腕看了看表,李煌说我安排的是六点来接,这才五点,应该不是,是你们村的谁吧。 李锋芒盯着那片原生林:我跟你打个赌吧,来的是李江,或者还有盖子文——我到新湖最先是他爆的料,昨天说在南江呢,今天赶回来见我。 李煌说不赌了,如果不是你们村的车,知道你回来的就是李江,李江知道盖子文就知道,所以你肯定赢。只是我不想见,他们到现在没打手机,就是静候,估计晚饭都安排好了。我呢,一会下去就直接走,回家安排下,今晚赶到新湖;你呢,自己安排,明天上午新湖全县干部大会,下午我开始正式上任,得忙一阵子,但你在新湖的事情可以随时联系我。 说到这里,他说你再记一个号码,这个都是家里人打的。 记号码的时候,李锋芒发现一条未读短信,打开是《调查》的孙制片人,短信内容很简单:我率队今晚十点到。 记了李煌给的新号码,李锋芒给孙制片回复:需要安排住宿吗? 孙制片好似手机就在手上拿着,秒回复:不用,但方便可以见见。 跟这个国内最权威影响力最大的暗访栏目合作过多次,李锋芒知道他们的“神出鬼没”,于是就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俩人没再谈正事,喝着茶聊了些其他,一暖壶茶水喝完五点多,山间夕阳阴影变幻,草坡上蝴蝶飞舞,很是惬意的往回返,李锋芒说我估计今晚也到新湖,还得接人。 李煌没问接谁,只是说好的,王刚说安排通讯组跟你接洽了,说那个人比较可靠。李锋芒点头说是,老刘,一个很有智慧的老同志。 下山上车,进村到家门口,果然看到两辆车停在溪流旁,其中并没有接李煌的车在内,听到家里小院中李江的哈哈声,李锋芒低声说:我确实赢了,但你没打赌。 李煌笑了笑:没赌也有赌注,你说吧,需要什么? 想了想,李锋芒说可能需要一些正直的执法人员。 “没问题”,李煌说我今晚到了新湖就帮你安排,“你何时需要给我打电话。” 下车进到院里,见院里摆着个方桌,盖子文与李江站起来,另外还有个姑娘让李锋芒万分诧异——居然是“闪亮河景象”景区的经理烟暖玉。 第四百二十三章 土壤(13) 题记:回到老家的小院,依旧没有久违的安静,这个傍晚县委书记与县里首富都来了,李锋芒从来都没觉着自己是个啥官,他就是个记者,但影响力确实已经到了很高的程度。对于这个盖子文,脑子好用,跟的上政策,但李锋芒就是觉着他有问题。再次吹奏一曲唢呐,这一次是《抬花轿》,没有吹捧李煌的意思,随着年龄增长,都也明白,抬轿的与坐轿的,真不知道谁更快乐。 ———————————— 这个不大的山村小院瞬间站满了人:青山县的首富,原青山县县长、明天就是新湖县的县委书记,还有县交警中队的中队长……李锋芒的母亲李小花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儿子到底是个啥官,这么多人围着他转。 姥爷一辈子走南闯北的,跟李锋芒又经常去省城,他老人家没觉着什么,只是为外孙子高兴,朋友多了好啊。 李江看李锋芒进来,先给李煌打了招呼,然后直接上去就对李锋芒胸口轻轻一拳,然后扭头对坐在窑门口的李喇叭喊:姥爷,您给评评理,我请他喝茶中间去了下卫生间,他居然说走就走,留下一本破书说有事,这不是欺负人吗? 姥爷摸着胡子微微笑,李煌突然接话说是我叫李总编说个事情,李队长您见谅。 这话不软不硬,李江顿时面红耳赤:我知道了,表叔您叫他是正事,这小子也不告诉我一声。 呵呵笑了笑,李煌说李总编送你什么书啊? 李江说是了什么训什么,我都没看呢。李煌说是《了凡四训》吧,你真该好好读读,你这个兄弟对你是真心实意,我羡慕你有这么个知己。 李锋芒跟李煌进来跟盖子文也都握手了,李江这么一打岔,盖子文一直没说话,就笑着站在方桌前,这时候插了句嘴:李队长,这是我的枕边书,常读常新。 笑了笑,李锋芒上前跟烟暖玉握了握手,然后对李煌说:李书记,这位我来介绍吧,盖总的得力干将,姓烟,烟火的烟,我接触过,做事细致得体,是盖总在南江的“闪亮河景象”景区的总经理。 烟暖玉说李书记您好,李总编谬赞了,我就是个服务员,在您们面前更是自惭形秽。 都围着方桌坐下,李锋芒把暖壶放下对李小花说妈,咱家就这条件,没茶台没茶碗,茶杯也不够这么多人。我跟李书记就是暖壶焖茶大碗喝,我觉着就这样挺好,各位已入座,那就再喝一碗茶吧。 李煌看了看表,差十多分六点,司机估计快到了,于是说:下午在山里,我喝了这辈子喝的最好的茶,我跟李总编在看着蝴蝶飞,听着知了叫,大碗喝茶聊人生,快哉!来,那就再喝一碗吧。 烟暖玉已经到灶台帮李小花洗了两个碗拿出来,李煌对盖子文说:盖总,再喝会儿茶,我的司机马上到,就不打扰你找李总编办事了。 盖子文笑了笑:我找李总编的事情他已经在办了,您到任后不久估计就见效果,另外我带烟经理过来也是有想法,新湖县的那个九曲谷景区我准备买下,力求为新湖下一步的转型发展做个排头兵。 山村里很安静,尤其这两年年轻人都外出打工,有些有办法的也都迁出雕凹到靠山镇安家,这话其实声音不大,但李锋芒心里马上就是一惊:这个盖子文真是个能人啊。 李煌朝南坐着,盖子文与李江左右两边,李锋芒就对着李煌,盖子文话音未落俩人就对视了下,但李锋芒不动声色站起来接过烟暖玉拿过来的两个碗,先放到李煌面前一个,听他说好啊,盖总,这是好事情,你跟李总编做什么我不问了,因为李总编做事我放心。这个景区我上任后找机会去调研下,九曲谷是个好地方,临江市数得着的景区。 李小花提着茶壶正好出来,李锋芒就上前接过,觉着李煌不想说这个事情,一边倒茶一边笑着说:来,喝茶,今天咱们只谈风月,也可以谈读书,但李书记明天上任,让他放松放松吧。 “偷得浮生半日闲”,李煌端起茶碗:盖总,李总编,李江,我反客为主,以茶代酒,敬各位,以后要继续支持我,支持新湖的工作。 都端起茶,也没碰,刚开的水沏的茶很烫,也就是意思了下,放下碗盖子文看了一眼李江,他马上心领神会:表叔,晚上给您饯行吧,您在咱青山这么多年,明天就离开了,喝一杯告别酒。 盖子文马上接话说对对,我来安排,李总编也在,都是自己人,也不违规,不想去咱的酒店就去吃鱼吧,我联系下权威。 李煌摆摆手:有规定所谓饯行都不行,我这两天交接、审计的有些累了,我司机六点过来接我,这饭我就不吃了,谢谢你们的好意。 “就是家宴”,李江还坚持,但看李煌脸色剩下的话就憋住了,李锋芒马上给他掩饰了下:还是让李书记吃顿真正的家宴吧,刚才他爱人就打电话了,官身不自由,这又去了另外的县任职。李江,下次吧,把你表婶也叫上,权威那儿我安排,说起来我是他师叔呢。 除了李江知道这层关系,李煌跟盖子文都有些发愣,李锋芒笑着说权威学过几天唢呐,是跟他父亲学的,他父亲是我姥爷的徒弟,我是姥爷亲传,所以论这个辈分,我就是他师叔喽。 都笑,李锋芒不想场面尴尬,于是说,大家我喝茶,我吹一曲唢呐助兴吧? 李煌马上说好,李总编,你是唢呐高手,上过国家电视台的,咱们县的春晚我听你吹《百鸟朝凤》,实在精彩啊! “今天不吹那么难的曲子了”,李锋芒说好久没动唢呐了,我去拿唢呐,随意一曲助助兴吧。 拿出唢呐调整好,李煌说我不懂乐器,只是喜欢唢呐的高亢,今天咱俩在山里聊的很投机,你吹什么都喜欢。 想了想,李锋芒说李书记,您这是赴任高升,心里也许有忐忑,但是胸有凌云志,我吹一曲“抬花轿”助助兴吧,也喻义您的仕途一帆风顺,开开心心。 拿起唢呐冲姥爷点点头,李锋芒吹奏了这曲欢快的唢呐曲,这个当年在中学的时候就经常吹奏,周末替姥爷去办喜事的家都是保留曲目,后来到省城又加了些专业的东西进去,尤其是借鉴了豫剧《抬花轿》中的一些变调。 雕凹村本就在一个山凹凹里,唢呐吹起来四面回音,微风吹过,院子里树叶沙沙响着和音,在这个浅秋的傍晚更是觉着好听,一曲吹罢,李煌鼓着掌站起来:谢谢李总编了,一席话,一名曲,我受领了! 盖子文也鼓着掌站起来:我们都会好好给李书记抬好轿子,这一曲寓意深远啊! 李锋芒吹奏此曲的真祝福,盖子文这话就有些拍马屁的味道,正在这时,有个人进了院子,全部专注在这个唢呐曲,都没听到车响,李煌摆了摆手,那个人就又出去了,都才知道这是李煌的司机。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李煌说我该走了,今天下午很放松,各位再见了。说完过去跟姥爷握了握手,然后就往外走,都也就跟着,到了车跟前,李煌突然想起啥站住,随即对司机说:我记得车后有酒,拿两瓶给送进去。 李锋芒刚要拒绝,李煌说我是给姥爷的,他老人家能培养出你这么优秀一个人才,可敬啊。 看着李煌的车驶出村子,李锋芒真不想跟这个盖总再说啥,可是人家是客人,只能客气:走,盖总,咱们继续喝茶,晚上我让我母亲擀面条。 盖总笑了笑说不进去了,打扰时间已经够长了,关于新湖的记者我估计你已经开始动作,所以我不问,你有啥需要就打给我。本想今晚叫你吃饭,可是看你是要陪姥爷陪母亲了,我不能打断你的孝心,我今晚就到新湖县了,咱们新湖见吧。 “好”,李锋芒握住他伸出的手:盖总,新湖见。 烟暖玉也摆手,上前拉开车门,盖总扭头对李江说:李队长,你们是兄弟,晚上李总编就拜托你照顾了,如果住县城,直接去咱们酒店开房即可。 看着盖总的车也驶出村子,李锋芒看看李江,下午的不欢而散尽管是李煌圆场,都也明白肯定是隔阂,又不能说你也走吧,只能说:你有事就去忙,没事留下吃饭吧。 挠挠头,李江说我没事,晚饭别做了,走,带姥爷及你母亲去吃鱼吧,咱俩喝茶聊天觉着很生分,没劲,喝点酒说吧,痛快。 想想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也不想跟这位好友闹僵,于是说好啊,吃鱼可以,但我不喝酒,晚上还得开车。 跟着李锋芒往家里走,李江说晚上开车干嘛,我让司机送你们回来就是了。李锋芒说不是回这里,我采访上的事情,咱就好好吃顿鱼吧,好久没跟姥爷一起吃饭了。 进院子,看李小花正在往屋里提东西,估计是盖子文跟李江带来的,刚才就在窑洞门口放着,还有李煌司机提进来的酒,看李锋芒跟李江进来,李小花有些尴尬,她以为都走了。李锋芒装没看见:妈,收拾下吧,咱们晚上去吃鱼。 姥爷说别跑了吧,家里啥都有,李江上前说姥爷,秋天鱼肥,李锋芒太忙了,难得回来陪您吃顿饭,我也是太忙,走吧。 第四百二十四章 土壤(14) 题记:有些人打过一次交道就可以放心,有些人交往多年开始变化,作为记者,李锋芒天天跟人打交道,他最明白不过只有人心最难猜,只是多年的兄弟情感,他不愿意放弃对李江的劝说。《调查》栏目到了,李锋芒跟他们吃了一顿饭,这个国内最顶尖的调查记者团队之一,对他没有设防,而李江怎么说都像是执迷不悟。 ———————————— 李小花坚决不去吃饭,理由是中午剩的饭多了,李锋芒知道母亲是不愿意露面,也就没说啥。李喇叭其实也不想去,但架不住李江的软磨硬泡,他知道姥爷不去李锋芒肯定是不去,而盖子文给他说了,要跟李锋芒谈个事情,必须今晚谈妥。 就仨人,但李锋芒还是开上了车,“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是两回事,他是真不想喝,怕误事。 果然,车还没到靠山镇,他的手机就响了,拿起看是孙制片赶紧接起来,对方说马上下高速。李锋芒问是新湖口吧,对方说是的,接着孙制片说你忙你的,我们悄悄住下就工作了,就是跟你打个招呼。 想了想,李锋芒说如果方便,你们下了新湖口后向左转,走青山县方向,这也到饭点了,我请各位老师吃个便饭,也方便聊聊。 孙制片犹豫了下说好的,他知道自己一行肯定在李锋芒嘴里是严格保密的,再加上合作过多次,这才答应。常年搞批评报道,《调查》栏目的人都比较谨慎,就是热线爆料电话都是带录音的。 李锋芒说你到青山县前有个转盘,我在第二个出口边上等你们,估计就半小时路程吧。 挂了电话,李锋芒加油超过李江的车,然后摆手靠边停下:你拉着姥爷先去点菜吧,我接几个人。 李江马上问接谁啊,李锋芒笑了笑说几个朋友,但你记住今晚的事情谁都别说,否则就是害我。 如果传出去李锋芒跟《调查》栏目如此“亲密”,此前《调查》栏目发的河右负面新闻肯定都会归到李锋芒头上,尤其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南江分社社长梁林俊被曝光,这本就是他一直很难放下的事情。 点头说我不说,李江叹口气:你这越来越神秘,不过看你稿子都是如此写出来的,姥爷,来,您坐我车,咱们不管他了,咱先去想吃啥点啥。 孙制片一行四人,但开了一个商务车,跟一般电视台花里胡哨,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干啥的相比,这辆车外表啥装饰都都没有,只是除了最前面的窗玻璃,后面玻璃都贴了黑膜,外面根本看不清车内。 碰面后,孙制片上了李锋芒的车,俩人大致聊了聊这个“假记者”的事情,很快就进了权威的水库鱼庄。 所有的包间都有灯光透出,李锋芒也不知道权威安排他们坐哪个包间,停车后正要打电话,就看到李江从一个包间出来:李锋芒,这边。 到包间门口,不知是凑巧还是李江安排,包间就是“抬花轿”。 李喇叭看进来人,刚要往起站,孙制片上前就拉住姥爷的手:您老坐着吧,我们都是李锋芒的同行朋友,后生晚辈,打扰您老人家了。 摸着胡子笑了笑,李喇叭说你们从北京来的吧?我去过北京录节目,记得你。 耸耸肩,李锋芒说姥爷,您记得就行了,咱们在北京录唢呐节目那次吧,孙老师就过去看了看,您说您都八十多了,记性怎么都比我好呢? “你想事情太多了”,姥爷心疼的说。 李江没跟进来,过去催促权威弄菜了,李锋芒赶紧嘱咐了一句:姥爷,孙老师他们比我采访还要谨慎,咱今晚就吃饭不聊其他的啊。 李喇叭摸着胡子说我知道了,李江这娃现在变了,但人家对我是真亲呢,隔三差五的送吃送喝…… 扭头对孙制片说,今晚就咱们这些人,我跟姥爷还有一位多年至交,这里主打是水库鱼,各位不忌口吧? “记者嘛,满世界跑,饥一顿饱一顿的,忌口得饿死”,孙制片笑着对其余三人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李锋芒,你们没来过河右,当年“龙脊西山地区山体滑坡”、“北方沙尘暴调查”等等都为他为我们串稿,现在是《河右晚报》的副总编辑。 依次握手,三位记者确实都读过李锋芒的报道,也都是真心实意的说:李老师好,李老师多指教。 李江很快回来,权威端着一盘子红烧鱼跟着过来,放下就对李锋芒说:师叔,今天人多,我都是插队先给咱们做的,先吃着先吃着。 再对姥爷说:师爷,我给您单独熬了鲫鱼豆腐蘑菇汤,稍等就端过来。 孙制片很惊奇,等权威出去就问:李总编,你这年纪怎么当了这老板的师叔? 哈哈笑,李锋芒没开口呢,李江就抢着说:姥爷是权威父亲的唢呐师傅,就是刚出去的、这里的老板,他跟他爹学唢呐,李锋芒是姥爷亲传,不就是师叔吗? 李锋芒指了指包间门:这里的包间都是唢呐名曲,这个是“抬花轿”。李江马上又说:来这里前在村里,你吹奏的就是这个“抬花轿”,我打电话定包间,权威说他安排,我说就“抬花轿”,他就给调整到这里了! “对了”,李江说你的朋友们来青山县,应该喝点酒吧。 因为嘱咐过,李江也不问他们是谁,李锋芒看孙制片,他摆手说不喝了,路上人休息车不休息有些累,不敢误事。 于是吃饭,各种鱼上了一桌子,确实都也饿了,居然剩的不多。吃饭期间也就是闲聊,等吃完饭,李江出去,以为他结账,但他随即在外面喊了声:李锋芒。 走出来,李江递过去一根烟:我跟你说个事情。 俩人往水库边走了几步,李江很直接:如果这次弄住的假记者乱说话,你可不能乱写啊。 抽一口烟,李锋芒说“乱”说的我从来不写,李江,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当初你们“养的记者”反口,我笔下留情是不是? “就是这个意思”,李江说那个董亮,就是《河右商报》的,在我们公司拿了十几个,刚开始还给办事,后来就惯得不成样子了,口气越来越大,居然暗地里指示其他记者来我们矿上折腾。 知道十几个就是十几万,叹口气,李锋芒抬头看着夜空:兄弟,这顿饭是你请客还是你们公司、就是你跟盖总的公司埋单? 愣了下,李江说当然是我请客,这么一顿饭还需要给公司报账啊?平时我们都有灵活的交际费。 “这不一样吗”,李锋芒说兄弟,咱俩十多年的交情了,下午不欢而散为何?我一再告诉自己别说了,可是不忍心你这样越陷越深,盖子文的脑子太好用了,他经商也许都合规合法,但我不信。还有,他跟你合作看重的就是你的资源。说让你收手你肯定觉着我疯了,可是兄弟啊,如果你现在不收手,早晚疯的是你。 猛猛的抽了一口烟,李江说我就是为赚钱,差不多会收手! “什么叫差不多,何时能差不多?”李锋芒说也许是我眼拙,但李煌李书记,你表叔怎么说的你知道吗——告诉他离盖子文远点,如果出事,他难逃其咎! 这话是原话,李锋芒省去了“青山县雷书记”,这是他们县长与书记之间的事,他不愿意妄加评论。 李江不再说话,李锋芒接着说:我给你出个主意,盖子文不是要收购九曲谷景区,你如果不想退出他的公司,就接手这个景区吧,总之,离矿远点。 咳咳了两声,李江说我考虑考虑,其实收购景区就是表面文章,目的还是矿,九曲谷景区的范围包括附近两个煤矿,收过来以建设景区为由就都干了——此前我们公司要收购这俩矿,但价钱谈不拢。 很天真的认为这个盖子文是想转型发展,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李锋芒摇摇头,跟煤矿铁矿的利益产出相比,弄景区是长远投资,见效慢还得一再投入,一个利欲熏心的商人肯定不会这么“傻”。 孙制片他们还在包间,李锋芒跟李江聊了这么几句,他没答应不曝光盖子文“养记者”,李江也没答应说撤出盖子文的公司,但李江以为他答应了,而他觉着跟李江真的没必要再谈这个事情了。 返回去包间,李江去结账,李锋芒极不情愿但如果强争会让人笑话,再者权威是不会让他结账的。孙制片意思是饭后就去新湖县,李锋芒说正好顺路,我送了姥爷跟你们一起过去。 因为有些晚了,孙制片就听了李锋芒的建议,当晚他们都住在原秉军的别墅院,下车的时候李锋芒才发现孙制片他们带的商务车秘密:各种摄影器材及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设备,卫小红推过来的小车送了三趟,他们还大包小包提了一堆。 把自己住的三层让给了他们,然后吩咐卫小红加了两个弹簧床,孙制片他们四个人就都上去了,再嘱咐说谁都不要上去打扰,知道他们要做准备。 原秉军不在,卫小红问需要打电话联系吗,李锋芒看表晚十点,就说我自己联系吧,然后上车县给马明自打电话说咱们去夜市坐坐吧,马明自很兴奋压低了嗓子:我们就在董亮隔壁住着了,就是《河右商报》的那个董亮,“双董”之一。 第四百二十五章 土壤(15) 题记:这不是拍照摆拍,而是设计一个新闻由头,这些年矿上财务也能查到哪个记者拿过黑钱,可是时过境迁,没几个人会承认,也就是签个字,不是司法介入肯定不能落到实处。李锋芒准备安排一次针对一个“矿难”的演习,这肯定需要县委书记、县长出面,然后把这个演习弄的跟真的一样,那么大量记者就会去矿上拿封口费,于是他跟《调查》栏目就可以拿到想拿到的证据。 —————————————— 晚饭吃得很饱,李锋芒去夜市的目的就是看看情况,然后安排下一步的采访,听马明自说跟《河右商报》董亮住隔壁,就饶有兴趣的问了句:他在房间吗? “出去了”,马明自说刚才高飞出去买烟,看到这个董亮上了那个董天谷的车,好像去了夜市的方向。 正合心意,“双董”到了夜市,那么这里的真假记者该去多半,因为,这俩人是他们拿黑钱的关键人物。李锋芒说好的,你们在宾馆等我,二十分钟后我去接你们。 刚上车,孙制片提着个包出来:李总编,你这是要去哪里?是不是要去当地夜市转转?我给你当一回司机吧? 对方能猜出他的行程不奇怪,从青山县过来新湖的路上聊了不少,上午讲课孙制片都问了内容。 也不问他干嘛去就从驾驶座位下来,摆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看孙制片上车将提的包小心翼翼放到后座,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偷拍机,李锋芒几乎每天都看《调查》栏目,知道他们的特点,夜市取景肯定能有几个镜头。 下山指路,很快到了县委县政府对面的“新湖宾馆”,李锋芒看马明自跟高飞就在宾馆门口站着,于是轻声说了句:孙老师,门口站的是我手下,这个楼里住的都是来当地的各种记者。 “叫我孙师傅”,孙制片笑了笑说我知道了,然后缓缓停车,马明自跟高飞上车看是个陌生人开车,但李锋芒不说他们也不敢问。 车到新湖夜市,没下车李锋芒就感叹:经济大县夜生活多,这夜市好大的规模。 这个夜市在新湖县城中心广场附近,一眼望去全是灯光,围着一圈的各式摊点应有尽有,中间是上百张桌子,各种人等吆五喝六熙熙攘攘,喝醉的、刚到的、埋头正吃的、高谈阔论的…… 下车后马明自问李锋芒:老主任,昨天我们在那边,烤羊腿味道还行,要不继续过去? 昨天是原秉军的司机带的,他应该常来知道哪儿味道好,但李锋芒看马明自指的方向有些嘈杂脏乱,本就是坐会儿喝杯啤酒,所以就环视了一圈指了指一个相对安静的摊点:去那儿吧,你俩想吃啥买过来就是。 四个人过去,孙制片提着包说李总你们先坐,我转一圈看看有卖啥是。 这是一个夫妻档,应该是比较老实的那种,女的在摊点里忙碌,男的在外面招揽生意。 这家摊子主营是简单的当地特色,高飞介绍说这个一般早饭吃的多,叫豆腐粉条菜。就是用羊骨头炖汤,然后把豆腐、粉条、羊杂碎和羊血,放入一口大锅里熬煮……撒上无论在任何季节都不会用别的菜代替的香菜和小香葱,再加入一些辣椒油。 高飞指着那口姑姑嘟嘟翻滚着白汤的大锅:这个小吃冬天还好,夏秋一般没人吃,怕上火。 坐下,李锋芒说我是学医的,其实羊肉夏秋吃起来很好,中医讲能逼内湿排毒。老板过来,就点了四碗豆腐粉条菜,又要了俩凉菜,再就是啤酒。 这个是相对偏的地方,摊点门口有六张桌子就坐了他们这一桌,上了豆腐粉条菜,端过来凉菜,再拿啤酒,老板就坐到摊点门口。李锋芒掏出烟扔过去一根:老板,生意还行? 老板接过烟笑着说还行,我们不卖烤串,只卖这个吃的人一般,冬天好点。你们不是我们本地人吧? 李锋芒说不是,过来玩的,看这夜市也就那边几家红火,我们喜欢安静,你这里就挺好。 老板看了一眼吵吵闹闹的“那边”,“哼”了一声说都是记者,也不知道是真记者还是假记者,几乎每天都来,牛气哄哄的。 “记者?”李锋芒说你接待过吗?记者都是文人,不至于这么吵闹吧? 抽一口烟,老板说我们这里矿多,听说这些记者就是敲诈矿上收黑钱,我这里接待过几次。有一次过来的估计是记者头,就在你坐的这张桌子,打几个电话人不动窝就有人过来送钱。 不再多问,但能感觉当地对这个假记者态度,一个卖小吃的都厌烦,那些大小官员肯定是头疼不已,他一直犹豫用不用跟当地安监局合作,这一刻下了决心,明天下午就联系县长王刚,然后跟安监局演一出戏。 来的路上知道马明自跟高飞没吃晚饭呢,也想支开这个老板,李锋芒就对老板说:大哥,你去那边给买点肉串过来吧,钱一起算,行不行。 答应着,老板就起身朝“那边”走去。 孙制片正好提着包回来,李锋芒笑着说孙师傅,吃一碗豆腐粉条菜吧,当地特色,其实就是北方常见的羊肉汤,加了些豆腐、粉条等,味道不错。 点头说好的,孙制片就不再多说话,李锋芒也不避讳他,吃喝着跟两位手下低声吩咐了几个事情: 明天下午我联系安监局,尽快搞一次救援演习,马明自你全程跟安监局行动,要注意保密,我要的效果是弄都跟真的发生事故一样,就在原秉军的矿上搞。 安监局那边我会提前沟通——李锋芒说到这里倒了一杯啤酒,小马,你这里是关键,要紧盯安监局的人员不能提前泄露出来是演习。 马明自点头说我知道了,拿起自己跟前的啤酒杯跟李锋芒喝了两口。 没放杯子,李锋芒说我明天下午去原秉军安排好的矿上,将该准备的设备准备好——他这话就是给孙制片说的,正埋头喝汤的孙制片微微点了点头,李锋芒就自己喝了几口啤酒。 看了看周围,李锋芒接着说:“事故”发生后,肯定有大量记者前往,高飞,你明天上午想办法跟《河右商报》的董亮接触,中午可以请他吃饭,期间委婉的说在这边有发财机会喊一声。 高飞点头说好的,只是,我从不参与这些他们都知道,突然又这么说突兀不突兀? 摇头说不会,你这么说那就表示他们拉拢过你吧,以《河右晚报》的影响,他们早就垂涎三尺,你的参与就意味着他们能多拿钱。昨晚看在当地拿黑钱的记者名单,就没个正儿八经的媒体,一个《河右商报》已经是他们中最硬说话的了。 高飞马上说好的,然后呢? 李锋芒拿起一瓶啤酒,看那个老板已经端着一盘烤串过来了,就倒着酒笑着说:然后就喝酒啊,好好喝,喝醉了最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有酒明朝醉。 老板把一盘烤串放到桌上,李锋芒点头致谢后问高飞:白酒你能喝多少? 高飞说一斤左右,马明自说不止吧,昨晚你喝了十几个啤酒都没事,我就三瓶便晕了。 哈哈笑,李锋芒说好,我看对人了,你们吃烤串好好喝,我晚饭吃得饱饱的,高飞这个酒量可以! 这才明白,高飞笑着说李总您放心,喝酒一般人我都能搞定。 再笑,李锋芒端起酒杯:喝好别喝倒! 李锋芒的意思就是这样:搞演习之前高飞跟董亮喝酒,喝多半醉,做事情肯定更过分,需要的取证就简单多了。 这招有点损,但酒后肯定缺乏判断力,又是一个比较高明的招数,孙制片喝完一碗豆腐粉条菜,摸着肚子笑了,高飞给他倒酒,他马上说我是李总临时司机,不敢喝。 都是每天在外面跑的,马明自跟高飞看孙制片气度不凡,李锋芒说事情也并不避讳,肯定不是一般人,只是他俩仍旧不敢问,只是招手让老板拿了罐饮料。 接下来,马明自跟高飞吃,李锋芒跟孙制片闲聊了几句当地情况,期间接了原秉军个电话,李锋芒没让他过来,只说马上就吃完,准备回别墅院了。 也就快结束的时候,坐在对面的高飞突然低声说:李总,董亮端着酒杯朝这边过来了。 李锋芒背对着“那边”,闻言很舒服的靠到椅背上对高飞说:没事,该怎样就怎样!然后微微扭头问自己旁边的孙制片:孙师傅,你先上车? 孙制片说不着急,我就是个司机,不喝酒也没话。说着把自己旁边凳子上的包动了动,然后拿起李锋芒跟前的烟抽出一根点着。 董亮在前,后面跟着俩,径直就到了李锋芒他们这一桌:高飞,你这来夜市喝酒该跟哥一起的嘛,你们《河右晚报》的记者都是特立独行?这几位朋友是? 站起来说董哥,没有吧。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我们晚报的副总编李锋芒,这位是我们晚报地市部马主任,这位是孙师傅。 董亮装出好像第一次看到李锋芒,赶紧伸手:李总编好,久闻大名啊,我是《河右商报》临江记者站的董亮,您好您好!您的稿子都是我们的范文,这些年您到那个地市,那个地市震荡啊。 哈哈笑,李锋芒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董站长好,过奖了,我这次主要是过来讲课,你应该在最后一排坐着,辛苦您听我胡扯了。 董亮个子不高,又胖,尤其是肚子圆鼓鼓,他又穿了件竖道道的t恤,活脱脱像个矮冬瓜,但这个人思维缜密,李锋芒话音未落他就接了一句:李总编讲得好,受益匪浅。您主要是来讲课,次要还有什么事情,咱们省城媒体是一家,我跟高飞一样的,需要做什么请吩咐。 第四百二十六章 土壤(16) 关于这个“真假记者拿封口费”的报道,李锋芒一直都下不了太大决心,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同行。他跟《调查》栏目的制片人聊这个事情,谈到当年刘兴在桑拿后被开除,孙制片也讲了自己的一个暗访。说起来很多调查记者后来都抑郁了,他们良心的挣扎是无时不在的。 ———————————— 没有觉着自己是副总编,对方就是个驻站记者便看不起,而是对这个人实在反感,李锋芒面无表情:如果讲课可以打动一些人,次要的就可以不做了。 董亮愣了下,这话很好理解,李锋芒讲了如何写出好稿子,也强调了个人修养,更重要的他讲到了记者的职业道德与职业操守,这话好比一根鞭子甩过来,直接就打在他笑嘻嘻的脸上。 说起来《河右商报》隶属于《龙脊日报》,跟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完全没关系,说起级别《龙脊日报》跟《河右晚报》是一个层次,所以李锋芒觉着自己没有必要给他留面子,最重要他知道“李锋芒”这个名字,对省内同行来讲代表的就是最正直的记者。 毕竟是老江湖,董亮瞬间恢复正常:李总编,来我敬您一杯,我常年在地市,有机会到省城拜访您再听教诲。 也不能太强硬,李锋芒笑了笑端起酒杯,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马主任、高飞,一起吧,你们在地市要加强联系,咱们的驻站记者这一块需要加强。 “好说,好说”,董亮说我叫过高飞一起采访,可是他总是有事,李总编发话了,以后咱们可就得经常联合了,来,干了这杯。 喝了杯酒,李锋芒没坐下,而是问董亮,你这两位朋友也是咱们同行吧,怎么不介绍下,也喝一杯酒? 董亮说是,该喝一杯酒,这位是“国家矿业联盟报”河右分社的社长,这位是“矿业安全监督报”河右记者站站长,两个小伙子都掏出名片递过来,李锋芒他们一行四人都给,唯恐天下人不知道。 但是一开口就是当地口语,李锋芒皱了下眉头没说话,只是礼貌的接过名片:抱歉我没名片,从来没用过。 这是听也没听过的报纸,返回的路上孙制片说他此前安排人调查过了,这个“国家矿业联盟报”是个内刊,属于一个局的工作简报性质,只能内部交流。至于“矿业安全监督报”他们没找到,国家统一刊号中没有这个,估计就是一个行业的简报性质。 跟这俩喝了一杯酒,李锋芒就坐下了,董亮摆摆手:李总,马主任,我们过去了,美好的夜晚,喝尽兴! 看他们仨走了,这个摊点的老板走过来:乖乖,你们比那个“记者头儿”官还大啊,那个矮胖子就是我说的上次在这里坐着收钱的主。 李锋芒笑了笑说没啥官,我们坐到天亮也不会有人送钱,就是认识而已。 老板不信的样子回到摊点,很快又端过来一盘毛豆花生:这是送的,你们在新湖过我这里吃东西,毛豆花生都送。 到了谢,李锋芒说我们准备走了,就别放了,浪费。老板不由分说就放下,高飞插话说李总,我去敬他们一杯酒吧,人家来过了,也加深下印象。 李锋芒说好,去吧,你不用回来了,我们马上就走,你好好跟他们喝,一会一起回新湖宾馆,就说我明天一早就回省城了。 说话间,那边过来一个人,对这边的老板说:这一桌我们那边都结了账了,继续吃喝的也算我们那边,最后统一结算给你。 坐着看,李锋芒说高飞你别愣住啊,赶紧去喝酒谢谢人家,小马你也代表我去,咱们晚报的不能缺了礼数。我再坐会吧,如此打成一片,估计过来敬酒的还有,也见识见识这些“记者”。 看马明自跟高飞拿着杯子过去,孙制片笑着低声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李总编你这做事越来越像我们了,要不还是过来跟我们一起干吧。 拿起烟递过去一根:老师见笑。您说这“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出自《增广贤文》,是教育纯洁儿童的,这些年我经历太多,已经成了老油条,见风使舵罢了。 “成大事不拘小节”,孙制片说我们有时候也咋呼人,也“骗”,没办法啊,当下新闻,尤其是批评报道实在是不好做了,对了,我记得你号称“百科全书”,这个“成大事不拘小节”又出自哪儿啊? “如果没记错”,李锋芒说这句话是拼凑起来的,“成大事”最早是苏轼的话,“不拘小节”应该是《后汉书》里的。孙老师您谬赞了,我这个人有时候太善,估计成不了啥大事,尤其是最近几年稿子发了后引起的所谓震荡,总是觉着有些恻隐之心。 孙制片抽一口烟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应该是孟子说的吧,纯从人性探讨,每个人都会有,咱们干的就是这行,要从谁更可怜考虑,就会好很多。我从业十五年,我们栏目批评报道每年都有二百条左右,算算多少,抹掉的官有多少,抓起来的有多少? 点头说是,就说年初南江的稿子,《调查》发后,我们的分社社长锒铛入狱,但南江市的交警队开始大整风,一系列规章制度都制定了出来,于是跑大车的司机都开心的不得了。 孙制片说我们所有的采访都基于记者的职责、社会的公信力、人民的正当需求。你后来写的那个“鬼爆料”的环保局事故调查,我们在例会学习时,我拿出来给他们念了。就这个事件而言,那个姐姐就是大善,而那个局长就是“大恶”,善与恶对立的时候我们肯定必须站在善这边,共同对抗那个“恶”,没有任何犹豫,不管事前事中事后。 “李总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孙制片扭头看一眼“那边”的欢声笑语:就真假记者拿封口费这个事情,他们已经接近疯狂了,你旁敲侧击他们根本听不进去,只是一心想着拿钱,所以,不需有恻隐之心的犹豫,而需要的是清理门口的坚决。 叹口气,李锋芒说孙老师我给说个事情:当年我有个手下,就在晚上吃饭的青山县,酒后被骗到桑拿,后来被录像。 想起刘兴就心里堵,李锋芒再叹一口气:当时的报道跟咱们吃饭的水库鱼庄有些关系,我不细说了。这个记者被录像后,“对方”要挟我们不要发稿,他们就不公布录像,双方和解。后来,我们坚持发了稿子,这个记者随之被拘留然后被开除。 “这都不是重点”,李锋芒说记者干这个事情,不管是不是陷害,他都干了,那么我们该不该报道——我们旗下有家媒体就写了个稿子,后来解释他们以为都发了怕漏稿:记者涉嫌那啥。 我们当时的社长就跟这家媒体的老总打了一架,直接导致《河右晚报》更换了领导。 说道这里,李锋芒说孙老师,我这两天一直琢磨:我们这一次弄出来的可不是一家媒体一个记者,初步估算应该数十家媒体会被“牵扯”在这个拿封口费中,后果如何?我们是不是过分了,对自己的同行,自己的职业不负责? 孙制片想了想才开口:不忍之心是节制之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们也是人,不可能每个采访都站在制高点俯视,有时候平视的时候就有很多盲点。我也给你讲过故事吧,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做的一个暗访。 在某地的一条“红灯街”,我深入了一周,期间结实了几个女人,其中有一个带着个孩子,她每天站街赚一两百块,仅仅能维持她跟孩子的生活。 这个暗访结束后,片子很快就发出来,这条街被严打,那个女的被劳教,而那个孩子……后来我才知道,他死了,一个六岁的孩子饿了自己煮面不会用酒精炉,引发火灾,烧死了。 话到这里,孙制片又拿烟,神态黯然,李锋芒静静看着他,脑海里不由就出现烈火在出租肆虐,一个孩子的凄惨的嚎叫。 沉默的半分多钟,孙制片说后来我差点抑郁,那个孩子的形象一直在我心里,可是,我是记者啊,我不是救世主可以无所不能啊。 李锋芒明白这个说不清,也没办法说清,他看着孙制片眼角的泪水,拿过餐巾纸递过去一张:对不起,我勾起了您的往事。 孙制片接过餐巾纸擦擦眼角,我是想说:壮士断腕是当机立断,权衡利弊后的决定,我们所做的有时候就必须这样,就像抓捕了一个毒贩,他的家人没了依靠,可是如果不抓他,他贩毒害的人数是不可估量的。 端起一杯酒,李锋芒说孙老师,其实这道理都懂,不说了,来,敬您一杯,就饮料当酒吧。 俩人刚默默喝了一口放下杯,李锋芒余光已经看到有几个人往这边走,其中马明自在其中。 到跟前,马明自说李总,这几位要过来敬您一杯酒,都是同行。 李锋芒端起酒杯站起来:各位好,我是《河右晚报》李锋芒,我不胜酒力,咱们一起吧,您是——他依次碰杯,也就都自我介绍,这五位都是正经媒体的,起码听说过,但都不是河右省的媒体。 他们五个人喝了一杯酒回“那边”,李锋芒看他们走远就问又坐下的马明自:他们五个都是有记者证的吧? 马明自说应该吧,我跟他们喝了一圈,这五个好像不太愿意跟那些杂七杂八所谓报社的说话,感觉就是看董亮的面子才在一起吃饭,后来说过来敬酒,董亮要来,我就说我陪着过来。我喝不动了,他们都是大扎啤杯子干。 摇摇头,李锋芒叹口气,他们有记者证是真记者,可都不是咱们省的媒体,也不是国字号的媒体,异地采访除非跟本省事件有关联,这个很不正常。 第四百二十七章 土壤(17) 题记:也不是刻意就是跟盖子文作对,只是他的出发点都是赚钱而没有顾忌其它,有些不择手段。李锋芒看了将要演习的矿,而后想起九曲谷景区盖子文的醉翁之意不在酒,随即就想出个绝妙的主意,便开始鼓励原秉军。后来,原秉军“倒霉”后,也就剩下这个景区,卫小红对他还真是不错,两人就靠着这个景区才继续过上不错的日子。 ———————————— 关于这个异地采访,没有具体或者是针对全部媒体的规章制度,比如《河右晚报》采访条例中规定:异地采访必须报备,涉及负面或者监督性质,要由分管领导提交编委会讨论。 比如李锋芒写假酒案的时候,他去河左省之前就先跟温青云汇报了,这是比较活的报社,大部分都市类媒体是严禁跨省异地采访的,当然,国字号的或者影响力巨大的媒体是没有任何限制。 马明自回来坐下,李锋芒跟孙制片也不能多聊,坐了一会就站起来走了,期间还有两个记者过来敬酒,是《临江日报》下属《临江晚报》的,他们对李锋芒是真心佩服,毕恭毕敬,李锋芒也看到他们听自己上午讲课了。 把马明自放到新湖宾馆门口,李锋芒跟孙制片赶回别墅院,原秉军一直等着问还宵夜吗? 李锋芒笑着说再吃就撑死了,这位是孙老师,这位是原总,咱们睡吧,明天都有事呢。 孙制片上楼,李锋芒跟原秉军坐了会,商议好演习的矿,然后就各自睡了。 这个晚上李锋芒睡得特别不好,很多这些年采访过的人物都进入他的梦,还演绎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到最后好似失火,一个个都在火里挣扎…… 被惊醒看窗外已经天光大亮,看表八点多,他摸着额头的汗起床进洗手间冲了澡出来,手机已经响了好几遍,拿起看是马明自,就拨过去问怎么了? 马明自说高飞一晚上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 想了想,李锋芒说是好事,你在宾馆等他吧,我估计是跟董亮去哪儿潇洒了,这个高飞酒量大,做事情有分寸,不会出问题。 刻意换了一身衣服,再找出个帽子,因为他昨晚让高飞给董亮他们说自己一早就回省城了,然后下楼吃早饭,发现就原秉军跟卫小红在,以为孙制片他们没起床,小红说早就走了,早饭也没在咱这里吃。 李锋芒点头说他们是敬业典范,原总,今天我的车不动了,因为我给董亮他们说我回省城了,今天下午得否借你的一辆车。 原秉军说简单,你把我这辆奔驰开上吧。 哈哈笑,李锋芒说那还不如我这辆呢,更扎眼,给我找辆普通点的车就行,我今天去县委县政府,越普通越好。 卫小红在旁边说李总您开我的吧,非常普通的国产车,肯定不会有人注意,李锋芒点头说好,就这样。 吃过早饭,李锋芒并没有急于去新湖县城,他知道上午临江市过来宣布李煌上任,原县委书记,新任县委书记都要发言,这个干部大会估计得开到十一二点,于是对原秉军说咱去那个矿上看看吧,就是昨晚商量的矿。 这是个铁矿,进山不远就看到了大门,原秉军说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隐秘,不是说离县城远了才隐秘,我这矿你不进去我们大门根本看不到矿口,因为矿口在沟底,矿口前面有个小山包遮得严严实实。 进去实地转了一圈,李锋芒说抱歉啊,演习耽误你生产了。原秉军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演习也是为了生产安全,耽误一天半天的也损失不了多少,如果能预防了事故,肯定是赚大了。 他能这么想,李锋芒很欣慰: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为何这么说,首先是人命关天,其次只有安全生产才有利润,原总你觉悟高啊! 俩人出了这个矿大门,李锋芒突然想起个事情,于是说咱们去九曲谷转转吧。 原秉军说我来了这么些年都没去过,据说名声大,但风景一般,没看头。李锋芒说我给你说个事情,你就有兴趣了——盖子文想承包这个景区,他说买断我觉着他用错了词,这是国家的,确切说法是承包开发旅游资源。 马上就戳了司机一下:李总说去九曲谷,没听到啊? 然后扭头问:他承包九曲谷搞旅游?疯了还是转性了?旅游这玩意投入大产出少,我想都没想过,他盖子文那么聪明肯定更不可能。 没应声,李锋芒打开车窗点根烟,看着窗外的山路起起伏伏,原秉军挠挠头突然说:妙!真有他的,盖子文,承包了景区就可以用开发旅游的由头弄景区里的煤矿了。 笑了下,李锋芒说咱去看看情况再说,昨天下午李煌,就是正在宣布的县委书记在我家,盖子文当面提出来,我看李书记模棱两可。你有没有心思拿下这个景区,但不是为景区里的煤矿而是真心实意搞旅游——至于景区的煤矿也可以利用起来,搞个煤矿体验游,要体验下井的每人收几十块门票,我估计比挖煤不少赚。 “挖煤还有人去体验?”原秉军说我对这个不在行,盖子文势在必得,我不想跟他斗,你是不知道他那个弟弟盖子武,在新湖黑白通吃,也不是怕,是嫌跟他们都麻烦。 李锋芒说我刚入行记者,就差点被盖子武的人打了,那是个愣头青。但你这个竞争是暗地里争,那个地下煤矿体验我在书上看过,国外有,我们国家好像还没有,你考虑考虑吧。 原秉军说怎么暗地里?政府竞标暗地里做手脚? 摇头说不用,政府只需要在招标文件里提到“景区内所有资源严禁采挖”,盖子文估计就不弄了,你这时候“勉为其难”的拿下,除了留一个煤矿口,其余都封了,这个“煤海深度体验游”就算成了。再加上景区的收入,应该不会亏损。 思索了一会儿,原秉军伸出大拇指:李总啊,你三次说这个下煤矿体验用了三个说法,最后这个“煤海深度体验游”才基本考虑好,你也是临时起意吧? “火花都是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李锋芒说很快就是北京奥运会,咱们这里离北京这么近,环保问题肯定很快就要严管,省里提出转型跨越发展,你这承包开发景区肯定是一条路。 “当然”,李锋芒说我得看看这个景区规模,要是景区实在一塌糊涂,不开发也吧。 原秉军马上从座位后背掏出个本子:你考虑你的,有“火花”就迸发,我记下了回去考虑。如果可行,我给卫小红,算是留一条活路。 脑海里马上出现烟暖玉的形象,卫小红跟她比肯定活泛不够,但做事有自己主意,为达目的有时候能拼上自己,这也是优点。 车绕出山没走多远又进山,李锋芒对原秉军说我跟你出这个主意,不管你做不做成不成,都再不能提我,当年盖子文想开发我老家后面的矿,我想办法他没弄成,如果再知道我“坏”他事情,肯定会发疯。 原秉军马上又戳了一下司机:听到了吧? 司机点头,李锋芒笑着说你让师傅好好开车吧,这肯定是你最信任的人,我只是告诉你,因为你不知其中利害。这个盖子文跟我是同乡人,我当记者前就跟他有矛盾了,后来有个稿子又收拾了他的亲戚……但是,从去年开始他反复向我示好,我那个好朋友李江也跟他搅和在一起…… 车到了景区门口,不是节假日也不是周末,就稀稀疏疏不多游客,司机去买了两张票,李锋芒戴上帽子墨镜下车,原秉军笑着说我都认不出你了。 景色很好,九曲谷是指九条沟壑交错的一个山谷,植被茂盛,进了景区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到整个景区,然后就开始下坡,到谷底半小时左右,马上就有一条溪流闪现在眼前。 过一过小桥,一进一出两条道都是木板铺成,看着工程不小也是最近完工的,进入林间,两旁都是参天古木,以松柏为住,一路有些楼台亭阁,也有巨石深渊。 走着看着,李锋芒说大有搞头啊,原总,我只说一遍,你听不清可以问,但我说过也许就忘了,所以你用心记吧,咱设计几个“看头”。 这里可以开发一个景点叫眷属——有情人终成眷属,你看这两棵树从根部就紧挨着,长大后到上面也没分离,树枝互相交叉已经不分彼此。可以杜撰个青梅竹马的故事,这个你打造的时候再给导游弄吧。 这里可以叫飞来石,不算抄袭,因为那个出名的景区也没办法注册,你看那么大一块巨石,怎么来的?两边也没山,就这么突兀的到了这里,不是飞来的怎么来的?大自然鬼斧神工,弄个神话传说加上就活灵活现了。 这里这个小亭子可以做做文章,两边弄一副对联,闲情逸致或者超脱都行,再编上个当地民间故事,把亭子中间镶嵌个八卦,就叫转运亭。 …… 走了一圈两个小时左右,李锋芒渊博的知识发挥出最大想象,出了景区他吁了一口气:原总,你将来赚了钱可得分我一部分啊,累死我了,不是走得累,是想得累。 原秉军佩服得是五体投地:李总,就这个地方我还想来,因为你设计的景点都是非常抓人的。我要是弄,给你百分之二十股份! 哈哈笑着摆手,李锋芒说开玩笑的,我可不要,要是再来给我免票即可。这到午饭时间了,也饿了,你请我吃饭吧,就在这里的餐厅吃吧,安静没啥人,不会被发现。 第四百二十八章 土壤(18) 题记:新湖县召开干部大会,新县委书记李煌到任,李锋芒也开始正式施行自己的计划,也就是策划一次矿山“假事故真演习”,出于对这个老相识的尊重,他提到《调查》栏目记者已经参与。上任之初,新湖县就被国内最著名的栏目点名,李煌思考再三,还是点头同意了这么做,李锋芒在随后的稿子里写到:新湖新任县委书记上任第一天就给全县干部讲,我们要从根子里整肃当地经济环境……而这次一个正常的演习,居然引来三十一名真假记者,可想这个根子是怎么样的。 —————————————— 实在难吃,卫生条件还差,景区唯一的餐厅就这样水平,原秉军跟李锋芒基本没动筷子,为退掉一个菜,司机去结账跟服务员还吵了几句。 也没生气,李锋芒说期待原总承包了景区大改变,原秉军说我要真承包了,把这个饭店先拆了,半截门脸堵在景区门口,真像猪鼻子插葱,装得挺像,而后就弄几个当地小吃,谁会在景区点一堆菜? 返回县城,李锋芒说去夜市那边吃个豆腐粉条菜吧,再吃俩火烧,原秉军说好是好,但你不怕碰到董亮他们啊,李锋芒说不会,人家大中午肯定不会到这边来吃,对了,我先打个电话。 拨通马明自电话,听他说高飞仍旧没回来,电话仍旧不接,李锋芒说你甭打他电话了,估计快了,不出半小时就回去了。 马明自有些疑惑:老主任,高飞给你打电话了? 轻轻“哼”了一声:你就不动脑筋啊,他要是给我打了电话,我还用再给你打?我猜他昨晚肯定跟董亮喝到很晚,后来随便找地方睡,上午不管是睡觉还是干其他事情,这马上就十二半了,总不能不吃饭吧,吃饭就会看到手机的未接然后得空会跟你联系。 李锋芒说完就挂了电话,本来想问马明自吃饭没,没吃就一起过来,想想还是算了,于是就到昨晚的摊点跟前,老板介绍过他的摊中午十二点就开始了,营业到晚上十二点。 刚端起碗,高飞就打过来电话:李总,我上午参加了新湖的干部大会,老刘直接通知的,董亮他们也在。昨晚喝太晚了,我回去怕吵醒马主任,董亮正好开房,有“新来”的几个记者,随便找了个床对付了几个小时。 李锋芒说好,你们马主任是担心你,一大早就打电话问你行踪。干部大会刚结束?李书记说啥了? 高飞说是,刚结束,我们都进来县委食堂吃自助餐,李书记说了很多,语重心长,跟咱们有关系的提到两点,一是大力整肃当前的经济环境,二是欢迎各位记者朋友正常监督。 “嗯”,李锋芒说着两个词用得好,“大力”、“正常”,你吃饭吧,下午能混就跟董亮混在一起,换个县委书记咱们晚报惯例是不发稿子的,但可以揉到咱们随后的报道中,你大致整理下。 高飞答应着,突然低声说:我看到昨晚给您开车的王师傅了,他带着俩人也不知怎么进的会场,我没打招呼。 “他们没引起董亮们的注意吧?”问出来觉着多余,《调查》栏目的记者们做事都是滴水不漏,于是李锋芒又追问了一句:李煌书记跟王刚县长都在县委食堂了吧? “应该没有吧,董亮昨晚喝大了,开会一直在打盹呢。李书记跟王县长在食堂呢”,高飞说临江市过来的领导也在,我感觉李书记雷厉风行是想从根子抓起,上面领导也吃自助餐,我听老刘说这情况不多。 李锋芒说这个也写到你的这个会议稿中,这就是新闻点。你吃饭吧,随时等我电话,我下午去拜访李书记、王县长,咱们的戏初步定在明天下午演。 吃了一碗舒服的豆腐粉条菜,泡了俩饼子,整个夜市就两三个摊点中午开始营业,这个老板认出了李锋芒,看他们吃完上前说:我以前当过民办教师,学校有《河右晚报》,李锋芒这三个字真是如雷贯耳啊。 笑了笑,李锋芒伸手跟他握了下手:老兄,以前可以如雷贯耳,如今却要销声匿迹,谢谢您啊。 老板马上说我知道,昨晚听了几句,您放心,跟谁都不说您中午在这里。另外今天这三碗豆腐菜算我送的,当年看您的“非典日记”,能看到落泪。 原秉军说这可不行,李总这碗免费,我们这两碗双份钱,因为我以前就来吃过你的豆腐粉条菜,非常地道,如果我下一步邀请你们去一个地方经营,希望你们可以考虑。 老板有些疑惑,原秉军说这个也先“销声匿迹”,随后如果需要我会来给你谈,咱们新湖最地道的“豆腐粉条菜”就是你们这里。 心里明白,原秉军已经对九曲谷景区上心了,李锋芒站起来说老板你该收的钱还得收,这是辛苦钱,既然你知道我是李锋芒,就该知道我是怎么样的记者,明天晚上吧,如果都顺利我会再来。 司机递过去一百块钱:老板,剩下存上,明天晚上再说。 李锋芒赞许的点头,原秉军很得意:这伙计跟我快十年了,肯定不会丢我人。 “那你还总是戳人家脊背”,李锋芒上车笑着说:走吧,回别墅院换车,李书记跟王县长中午肯定不休息了,他们很快要开常委会,讨论分工等工作,咱们快点。 果然,李锋芒开着卫小红的车到了县委门口给老刘打电话,他跑着出来说三点开常务扩大会,王县长在办公室呢,李书记也是。 王刚看到他就站起来:长话短说,要我做什么? 李锋芒说咱一起见下李煌李书记吧,我一次就汇报了。 马上拿起水杯绕过办公桌,“走”。俩人敲门进了李煌办公室,他正在埋头写着什么,见是李锋芒跟王刚,就放下笔看了眼墙上挂的表:“请坐”,然后咳嗽了一声。 对面的秘书马上进来倒了一杯水,又给王刚杯子里添了些,随即就带住门出去了,王刚笑着说李书记抱歉啊,今天自助餐整体有些咸了,我已经给政府办打了招呼,自助餐淡一些,旁边放个盐碟子,口味重的自己加。 李煌点头说好,李总,你讲吧。 “明天下午安排一次救援演习”,李锋芒说我要逼真,也就是除了咱们跟安监局长,就当是真发生了矿山事故。然后,通知警方抓人,抓登记了拿封口费的人。 皱了下眉头,李煌说演习哪来的封口费? 李锋芒说贵县的干部大会上午召开,我没参加,去矿上看了看,听说李书记要“大力整肃经济环境”,那就从明天下午开始吧,一个县里每天一堆真假记者来来回回的,怎么整肃? 这个演习是临时突然安排的,假设矿老板也不知道,所以这些真假记者都会拿到封口费,随后得知是演习就报案,然后抓人。 “再然后”,李锋芒说区别对待吧,有记者证的交回封口费放人,但要通知他们所在报社,没有记者证的都当“假记者”,司法如何处理,我不懂也不需要懂。 李煌用手里的笔轻轻敲打着面前的稿纸:李总,这样会不会得罪一堆媒体,接下来就都盯着咱们县,工作如何开展啊? 笑了笑,李锋芒说这不正好吗,既然要“大力整肃”,多一双或者多十几双眼睛帮忙盯着,岂不是锦上添花。不过,我觉着不会,因为媒体都有脸面有正义感,在新湖犯事已经够丢人了,再返回来批评新湖?没几家媒体能做出来。 王刚喝着水一直不吭气,李煌听李锋芒说完就直接点他:王县长,你的意见? “我觉着可以”,王刚放下杯子,李书记你是不知道,这帮记者已经成了灾,对面的新湖宾馆里最多时候住半楼,这肯定不是舆论监督,而是闻着钱的味道来的。如果咱们下一步大力整治矿业,他们这些人就没钱拿,会不会“饿极了”到处乱咬,我觉着记者都是如此。 有些不舒服,李锋芒插话说王县长,记者是个职业,某些记者不好变质,不代表所有记者都如此。就像我们的党是为人民服务的,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政党,某些立场不坚定的党员出了问题,不能说我们全党都有问题吧。我这次往大说是清理门户,往小说就是为贵县的整肃经济环境出一份力。 马上说我失言了,王刚苦笑一声:李总编太敏锐,我话不对,道歉。 摇头说没什么,李锋芒说如果这些真假记者不除,我们记者的名声真就不存,听说有些矿上已经喊出“防火防盗防记者”,长此既往,不仅仅是王县长,我估计记者会成千夫所指。 再看一眼表,李煌说我支持,王县长你通知安监局局长,一切按照李锋芒副总编的要求去做,要做到保密,至于公安方面抓人,等候报案,要衔接好,你亲自坐镇吧。 点头站起来,王刚说没问题,我觉着明天下午的行动,中午吃饭时间突然通知,都也措手不及,也就去掉了各种所谓通风链条,都急急忙忙跑去,演习救援的演习救援,发封口费的发封口费,然后抓人的抓人。 想了想,李锋芒站起来说了一句:国家电视台的在咱们县呢,所以这个事情会“惊天动地”,两位领导要有心理准备。 李煌马上就站了起来:“《调查》栏目?” 既然说了就不能隐瞒,李锋芒说是,我也不知道这是给您这个新官的礼物,还是麻烦,但总体可控,因为你今天上午的干部大会,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会截取你的发言部分——掷地有声的部分,所以我心里衡量,天平偏向“礼物”。 王刚一屁股又坐下:这个,这个咱们得再议议,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第四百二十九章 土壤(19) 题记:力求做到万无一失,联系了书记县长,李锋芒想办法跟新湖县公安局的分管局长也搭上了线,本来想的是落实一些细节,但这个副局长给李锋芒讲了两个故事,很震惊的故事。这里面涉及到县长王刚,主要是说《河右商报》的记者董亮,还有前任县委书记。 ———————————— 李锋芒想到自己提到《调查》栏目,他们会有反应,但没有想到反应这么大,仔细想想也能理解,国家电视台每天晚上《新闻联播》后很快就是《调查》栏目,据说收视率比《新闻联播》还高。 看王刚坐下,他抬头看了看表,距离老刘说的常委扩大会还有十分钟,于是就笑了笑:两位领导准备开会吧,要不然会后再商议? 李煌低下头想了有一分钟,然后迅速扬起脸:不需要什么从长计议!《河右晚报》影响力与《调查》栏目影响力谁大?肯定是面向全国的《调查》,但这不是大刀与小匕首的区别,而是能否捅到要害的问题。 “是啊,说得没错”,李锋芒心里说但不开口只是听着,李煌说就按照刚开始定的去做吧,我信任李锋芒,并且我相信,《河右晚报》发出来的稿子与《调查》栏目的视频录像,没有多大区别,瞬间的震撼与长久的影响。 拿起水杯,王刚再次站起来:李书记说的对,那您准备常委会发言,李总,你去我办喝茶吧。 摆手,李锋芒说不打扰了,二位领导准备开会吧,上午是大而全,下午就得小而精,这两个会对新湖县下一步发展都很重要,我还有事情,随时电话吧——我明天上午过来,王县长,咱们一起导演一场好戏。 本觉着人家肯定懂,但李锋芒还是强调了一下:应急救援演习需要的步骤大致是五个环节,预案、准备、相应、救援、恢复,其中前两个环节提前得做,保密工作需要加强,否则咱们前功尽弃。 王刚说我安排吧,俩人出了李煌办公室,李锋芒跟王刚握了握手就出了县委,他进来的时候问过,新湖公安局就在不远处。 昨天上午讲课,他发现第一排有个非常认真记笔记的,一身警服很显眼,讲完问老刘得知是新湖县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当时以为是分管局里的材料与宣传工作,随后他就记下名字问了下省公安厅的吴杰,很凑巧,这个副局长是吴杰师兄,居然还分管民用爆炸物品管理等工作。 总是怕这演习有漏洞,最大的问题就有可能出在抓“记者”环节,于是李锋芒给吴杰要来了电话,并请他给提前沟通一下。 这位副局长很热情的接待了他,李锋芒也毫不隐瞒:明天下午要搞一场应急救援演习,我策划的,目的很简单,首先当然是演习,看看咱们的矿业大县这方面工作;其次是把当地活跃的真假记者验证一遍。 笑了笑,这位姓任的副局长说李总编的目的肯定是“其次”,说起来咱们县三年无事故,这很传奇,李总编如果深挖,就不简简单单是几个记者真假的问题了。 接过任副局长端过来的茶,李锋芒说大约听说过,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那个董亮在当地几乎能一手遮天,只是,死亡事故他都能压下来? 任副局长说吴杰给我打电话说你,我说我一直喜欢文学,这些年你的稿子我都剪下来了,说到这里他从旁边柜子你拿出一个大本子,李锋芒接过看果然都是自己这些年写的稿子。 很是激动,李锋芒合上本子说任局比我收集的都全,有时候是真忙有时候是真懒,我发表过的东西都也留着,但就是堆在一起。 任局长又拿出一本《城说》:昨天听课就拿着想让你签个名,但昨天讲的是新闻采访与记者职责,不搭调,本来心里有点小遗憾,你就来了,好吧,那就签个名。 没拒绝,李锋芒在扉页上写了行字,然后签上自己名字。 那行字是:有了人民卫士,城市才能安全诉说。任局长存正。 都笑,接着喝茶,任局长说我给你讲两个故事吧,说起来这跟前任县委书记有关系,他调走了可是留下的影响还在,而最重要的就是“记者”在这俩事中的影响。 一杯茶喝成白水状,任局长才讲完了这两个故事,李锋芒不由就叹气:这就是土壤啊,真假记者在新湖闹腾怨不得他人,自己的经济环境太差了,如今李书记来了,王县长也积极配合,我相信新湖会良性发展的。 第一个故事,任副局长说得轻描淡写,但钱真就不值钱了。 第二个故事,任副局长说得异常沉重,因为人命只不过是一捆钱的等价交换。 三年前,任副局长说自己刚提拔上来,因为管理民用炸药审批,所以听说了这个故事,实在是觉着不可思议,于是他就去现场体验了一下: 有个小矿老板给我说的这个事情,新湖县的矿都集中在三条山谷,两条是煤矿,一条是铁矿,这事情发生在铁矿所在的谷口。 谷口有个收费站,收取铁矿石的资源税,从量定额收取,但按照矿石成分收费标准浮动很大,每吨从两块到二十块左右不等。 这条山谷的褐铁矿资源丰富,大大小小十多个矿洞,分属好几个公司。而这条山谷其实就是一条沟,蔓延向里几十公里,但只有这么一条道能出来。刚开始都是按规矩,下来多少车,拉了多少吨,成色如何,一条条这么执行完,然后缴费拿票。 随着铁矿价格的一再攀升,这个规矩被打破了,最先有一家公司,白天只生产,晚上到了凌晨才往出拉,那个老板脑袋好用,他算过账,按规矩缴费,比如一天产五百吨,就得交一万块。 提前就去跟这个谷口的收费站负责人沟通了:我凌晨开始走矿,每晚给你五千块,不用开票。 一天五千,十天五万,一个月十五万,一年小二百万,这么个收入,这个收费站的小站长赚工资二十年也赚不回来,默契就这么达成,正副两个带班的站长都答应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样做可以省一半的资源税,于是几十家矿洞都这么去公关了,这俩站长想啊,就我拿下面人不拿肯定会眼红,早晚得出事。于是正站长想了个办法,让木工做了个箱子,封闭的箱子,大约一米五高一米宽,只留个碗口大的口子。 于是,不管哪个矿洞开始下矿,都把塞进来的钱塞到这个箱子里,到换班的时候,每个工作人员排队依次到箱子跟前,一只手伸进箱子,只能抓一次,抓多少就是多少,也不用数,美其名曰这是“奖金”。 到天亮换班,拿出一部分当税款,都也不开票所以很随意,其余就属于带班站长。 任局长说我穿便衣去的,想办法抓了一次,那个收费口的两个站长都很贼,把矿老板塞进来的钱都拆开了,不是一万一捆方便抓,而是散乱的弄进去,一把大约能抓三四千吧。 李锋芒听到这里想起这次刚来新湖下高速,协警给自己车里扔钱的场面,不由就问:任局长,我看您很正义,你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吧?另外,我记得当年《河右商报》发过个稿子,就是说这个收费亭不规范,猫腻多,但没您叙述这么细致啊。 任副局长点头说我去收集了证据,正准备举报,《河右商报》就发稿子了,然后正副两个站长及带班队长等十多个人进去了,后来就开始整治,安装摄像头等等措施也出来了,很快就又恢复正常。 他拿起茶壶给李锋芒加上水:写稿子的就是董亮。 脑子里飞速回忆,但没有想起这个稿子的一句话,李锋芒只记得有这么个稿子,记者更是记不清,于是就对任副局长说:应该不是大稿子,我猜这个董亮就没有深入调查,捕风捉影的写了个小消息,但这个站点太胆大妄为了,有个稿子就能抓现行,所以都被拿下。 点头说你猜得一点都不错,任副局长说我看过那期《河右商报》,是个不大的稿子,描写跟你的调查稿子差太远,我不拍马屁,确实是天上地下,但这不妨碍这个董亮一炮打响,很快成为我们新湖的记者领袖。 微微叹口气,李锋芒说按照发稿规律,这个稿子见报后,当地调查处理了相关人,应该有后续,你应该没看到吧——三年前董亮刚担任《河右商报》临江市记者站站长,他就没打算写后续,用这么个稿子扬名,然后不发后续邀功,他该跟县里主要领导打成一片了。 伸出大拇指,任副局长说李锋芒就是李锋芒,你分析得分毫不差,这个董亮很快就跟我们原来的县委书记形影不离,于是新湖的负面报道一去不返,三年无事故就是这么来的,因为董亮就常驻在我们的新湖宾馆。 说到这里也叹口气,任副局长说有一次县里搞完大活动后吃饭,两桌饭,当时原来的县委书记左边坐的是王刚县长,右边是政协主席。董亮去的晚了,另一桌本来有位置,但他没坐径直到了原县委书记这一桌,这个桌上已经没有空位,原县委书记就对王刚说:王县长,你去那一桌吧,咱俩一人“主持”一桌。 那一桌都是秘书、司机等,王刚站起来拂袖而去,原县委书记当没看到,只是拍拍王县长刚坐过的椅子喊:来,董亮,你坐我旁边来。 第四百三十章 土壤(20) 题记:这个董亮的故事在当地有很多,李锋芒顾及本省媒体本不想在随后的稿子中提他,但这样的为非作歹估计《河右商报》领导层也不一定知道,所以他准备实实在在写他几笔,至于发不发还得看在演习中董亮的“表现”。关于当地的经济发展土壤,李锋芒又听了一个更惊人的事情,人命关天都可以随意捂住,确实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 听闻了关于董亮跟原县委书记的小故事,李锋芒松了口气,他也不是对王刚县长不放心,但人家对这个演习尽心不尽兴实在没法判断。这个原县委书记不是做事缺脑水,就是故意为之,总之对于王刚,这是个实在不舒服的事情。 不至于是奇耻大辱,但王刚肯定对原县委书记心生怨恨,当着全县的主要领导,这个面子肯定尽失,爱屋及乌,恨树捎鸟,他对董亮肯定是咬牙切齿——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李锋芒来后,他表现出一种迫切拿掉这些真假记者的情绪。 任副局长说到这里看李锋芒不吭气,以为这些事情他不在意,就开始讲下一个故事,仍旧是董亮,但事关两条人命。 前年春节刚过,一个小铁矿出事了,据说是包工头在“破五”晚上请工人们喝酒,初六一早刚开工就出事了。 任副局长说这个事情是一个工人过了半年才给我讲的,我当时就要立案侦查,但相关领导给县委书记报告,书记说都是传言不足为信,再找那个工人却找不到了。 “我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任副局长看着李锋芒说:前年是咱们这里矿上最乱的时候,来自各个省的包工队伍乱七八糟,互相为争生意竞相压价,很多人都“来历不明”。 这个大致也听说过,李锋芒笑了笑说我可没有怀疑任局的人品,吴杰说起你这位师兄都是钦佩,包工队是怎么回事?挖矿也跟盖楼一样了? 其实李锋芒已经侧面打听过了,这个所谓“包工队”他也有了了解,只是不想让这位副局长不舒服,毕竟是有了案子,但又束手无策。 任副局长说除非规模大的矿洞,多半都是机械化作业,一般小矿洞都是找个包工队,按照每天挖出来的矿给钱。这些矿老板也多是当地有势力的人,比如矿洞所在的村子,村里比较强势的人就会承包。 说起来简单,其实包工这个也很复杂,各地包工队为了争夺包工,不择手段甚至大打出手。任副局长说前几年两个包工队在山里打起来,我们出动后刚开始不敢上山。 看李锋芒惊讶的眼神,任副局长笑了笑说都是一帮亡命徒,他们从矿上抢了些炸药,用啤酒瓶装半瓶,插个雷管点着当手榴弹扔……万幸没有伤着人,那玩意炸起来玻璃片横飞,危险性很大。 后来抓了二十多个,“我就是那件事后才分管了现在的工作”,任副局长说我的前任被纪律处分了,后来出台了一系列安全条例,加强了民用炸药的严格管理问责,才逐步将这些露出苗头的暴力压制住。 现在的矿上的“包工头”都在咱们这里登记,所管理人员也必须有身份证,相比较以前,肯定是好多了。 这话轻描淡写,但李锋芒知道任副局长做了大量工作,山里面全是没有身份证的人,想着都乱,来去都不知道,如何管理?这更加说明当地曾经的经济土壤恶化到什么程度了,正是有任副局长这样的人努力工作,才逐步稳定了这个环境。 任副局长说到这里笑了:我这个人太啰嗦了,说正事,李总没事吧,我这一开话匣子就关不住,主要是见了你这个大记者很兴奋。 点头说我没事,你随意讲吧,李锋芒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与期望,如果说我准备写的这个稿子是道闪电,那就尽可能刺破黑暗,然后让大雨洗刷掉这些污秽,还新湖一个干净的蓝天。 “出口成章”,任副局长轻轻击掌:李书记来了,听说他是个实干家,咱们这个经济大县,矿业大县,是时候该好好整治了。 大大喝了口水,好似往下压激动的情绪,任副局长清清嗓子:咱接着说那个矿难吧: 俩工人喝到后半夜,也不知睡没睡着就被叫起来,早饭也没吃便被安排第一拨下洞,迷迷糊糊也不知怎么搞的,本来是下去填炮眼装引线,但直接就炸了。 任副局长比划着说那个洞口本就窄,还是先斜井再竖井,本来炸的威力不大,但引发斜井塌陷,洞口直接就被封得严严实实。 也不知道那俩人在里面是生是死,但就算有大型机械,挖开八十米的斜井需要一个多月,那个斜井直接就在山脚下往里,又没有副井,所以,只能看着腾起的烟尘无可奈何。 事情发生后,老板火速赶到现场,第一时间拿钱封口:在场的工人每人给了一万“压惊”,并且承诺给出事的俩旷工家属每家三十万。 “这都是据说”,任副局长摇摇头说那个矿在“铁矿沟”最里面,到沟口几十公里,属于新湖的边界了,所以这个事情刚开始就被捂得严严实实。 过了两个多月,大家都奇怪,他的矿怎么不下矿了,于是就有人上去看,发现矿洞被封,原来的包工队还在,正在一点点往外清理,问只说下雨塌方。 但这个时候矿老板撑不住了,先是拿了一笔不菲的封口费,现在只是清理石头不出矿,天天都是只出不进,尤其是答应给家属的赔偿迟迟不到位,逐渐就有风声出来了。 这时候,董亮出场了。 其实不是他先出场,是一个不知哪儿的记者听说了,就去采访了,这个矿老板已经没啥钱,这个记者据说张口要十万,他拿不出但怕出事就给他哥哥打了电话。他哥哥也是个矿主,认识董亮,就给董亮打了电话。 于是这个事情就被压下来,“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任副局长说我知道大概都是后来的事情,那个矿主最终也没能清理出那个矿,答应给死难家属的也就落不了地,其中一个死难矿工的亲戚,也是在同一个矿上干的工人找到我。 咳了一下,任副局长说这个人是在路上拦住我车的,因为是下班回家,没有录音等设备,听他讲完后我就让他直接去报案,他说明天吧,“我只信你”。 但第二天我左等右等他都没来,打他留下的电话也不接,于是我驱车去了趟铁矿沟,那个出事的矿洞已经没了人,就留着个看设备的。问起原来的工人说都走了,去哪不知道。 觉着憋气,我就去了就近的一个铁矿,总算找到一个知情的,他就是原来那拨工人中的一个,我说了找我报案人的名字,他说昨晚还联系了一下,说矿老板赔给他钱了,他拿着回去给亲戚家有个交代。 很是奇怪,于是回来就准备立案侦查,后来,后来我刚才说了,不了了之。但我听说是那个出事矿主的哥哥出的钱,就是拿那个出事矿洞抵的,现在已经恢复生产。 至于为何那个找我的工人能“走漏风声”,是因为这个工人找我前就用言语“要挟”了矿主,“你不给我钱我就公安局报案”,所以他出来找我是被人家盯着的。 听到这里,李锋芒放下茶杯:任副局长,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么多,这些东西也许我都不能往稿子里写,但我会在文字里有倾向性。李书记我认识很多年了,确实是个想干事也能干事的领导,纸包不住火,那些捂住的东西早晚都会露出来。 任副局长说我给你换茶吧,你也说说,你找我肯定不是来听故事的。 伸手捂住茶杯说不喝了,你坐,我找你的原因很简单,力保明天的演习像真的,然后需要抓人的时候你都在场,不能让那个董亮走了。 点头说你都计划好了,他们拿了不该拿的钱肯定会被带回来问,你只说“一董”,另一“董”好像一直没提到,这个家伙这些年就像这群记者的保镖,也没少拿。 点头说我知道他,董天谷,名字不错就是不正干,我的手下记者昨晚就已经跟董亮在一起了,明天开始演习时候,会想办法透露“事故”信息给他们,等抓住了该抓的人,问询问询不就啥也知道了。 都笑,李锋芒看表已经下午五点半多,正准备告别,手机响了,看是李煌,就当着任副局长面接起来:李书记。 李煌说你在哪儿?方便我一会儿跟你聊聊。 李锋芒说我在公安局呢,跟一个朋友聊天,这样吧,我的手下已经放风出去说我回省城龙脊了,所以我不便反复出现在县委。你六点下班后让司机送你到公安局门口,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坐坐。 李煌说好,我六点十分左右到。 挂了李煌的电话,李锋芒看任副局长看自己,就说僻静的能吃饭的地方,任局给推荐一个,你晚上没事就一起过去,我请客。 “地方我来安排”,任副局长说我就不去了,书记找你肯定是聊些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情,我去不方便。 “你不是外人”,李锋芒说我一会问下李煌李书记,你这里明天是重要的一环,还有我为掩人耳目借了辆女士车,我估计李书记肯定跟王县长一起,车小太憋屈,就说让你送一下——你是我的“老朋友”,我跟吴杰是过命的交情。 任副局长拿起电话先查号,然后拨过去说晚上给我在顶楼安排一桌,先预备四个人的,不需要那么多花哨东西,实诚点给炖只散养鸡,再把你的招牌烤鱼弄好点,其余配菜你看着安排。 放下电话,任副局长说谢谢你啊李总,我在这个位置三年了,还没跟书记县长吃过饭呢,我估计你要带我,李书记王县长不会拒绝,因为他们都看重你。 第四百三十一章 手笔 题记:这个采访已经不是单单的采访了,李锋芒围绕新湖县经济发展想了几招,最大景区的招商就是其中部分,这不是一个记者该想的,只是考虑多了,任何一个采访的负面效应与下一步影响,这是就是所谓大记者的手笔。另外,关于《调查》栏目,李煌仍旧惶惶,李锋芒只能给他吃定心丸,而后他跟孙制片沟通,这更是他的新闻策划之一。 ———————————— 任副局长单字一个中,很容易让人想到人中穴,李煌上车就便开玩笑便正经的说了一句:人中是个急救穴位,一般昏厥掐掐能顶用,我看咱们县的经济需要你这个“人中”。 任中开着车笑了笑:为了新湖发展,为了老百姓安定,李书记让我掐哪儿我就掐哪儿。 李煌说好,我听说过你,刚正不阿,是个好干部。李锋芒,李总编,真是物以类聚,你的朋友都是这么硬气的人啊。 耸耸肩,李锋芒扭头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果不算高攀,李书记、王县长也是我的朋友吧。 王刚哈哈笑:是,咱俩是不打不成交,当年你把我搞得很尴尬,但事后我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地方保护主义要不得啊。 这个吃饭的地方是个山谷,紧挨着一个水库,王刚来过,李煌第一次,但估计李锋芒接王刚的话不知该如何,于是打岔说:李总,这里像不像权威的水库鱼家? 下车扩胸深呼吸,李锋芒说没有咱们的水库大,也不够开阔,但封闭有封闭的风景,植被就茂盛的多,至于鱼,我看这里应该是冷水鱼,应该比咱老家的水库鱼好吃。 李煌回头问王刚:你来过,确实如此吗? 王刚点头说我是真服气李总编,知识丰富,啥都清楚,这里主打的是鳟鱼,是属于冷水鱼,我来过两次听老板说起过。对了,任局长,你的名声很大,也常来这里? 这话有些质疑成分,意思说你是个嫉恶如仇的人,肯定不会吃请,但这话也把自己装了进去,所以他说完就觉失言就又接了一句:带家人常来? 任中上前一步说王县长,这里是我小舅子开的,我爱人家就在咱刚才下山路过的那个村子,沿着这个水库有十多家农家乐,应该是您上任后搞的,我小舅子说当年您来考察,他就是陪同人员——他是村里的支书,县里要求带头。 哈哈笑,王刚说我知道了,水库那边就是九曲谷景区的入口,当年的规划是从那边修一条路到这里,景区是aaaa,里外都不能建,这样就配套了。唉…… 知道他为何叹气,原来的书记肯定处处作梗,李锋芒接话说李书记来了,王县长就不用长吁短叹了,我猜我跟任局今天不来,你也会很快安排来,所以顺道就调研了,挺好。 “对了”,李锋芒说我上午去了九曲谷,看景区大门口有个饭店,挺突兀的,饭也超级难吃,服务态度更是糟糕。 冷笑了一声,王刚说任局的小舅子是带领乡亲们奔小康,原来书记的小舅子却是堵住景区卖霸王餐。 李煌一直听着不说话,这时候任中的小舅子快步走了出来:王县长啊!姐夫,你也不说是谁,看我失礼了吧。 王刚笑着说不知是谁才能吃出真味道,马支书吧,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咱们新湖刚刚到任的县委书记,李书记。 马支书赶紧伸手:欢迎欢迎,今天真是蓬荜生辉啊,我说下午两只喜鹊在院子里一直叽叽喳喳的叫呢。 李煌握住马支书的手说我看你材料了,县里的奔小康的带头人,不过喜鹊叫不一定是欢迎我,因为咱们是一家人,这位是《河右晚报》的副总编李锋芒,李总编,他才是贵客,咱省委书记的座上宾啊。 不喜欢说这个,李锋芒上前握手说我是你姐夫的好朋友,叨扰了,我看天不黑呢,你带书记、县长走走,重点是规划中的路。 李煌哈哈笑:本来是想吃口饭聊聊天,李大总编这就给安排了任务,好,看看。 沿着水库往前走了一段,爬上一个坡,便看到脚下的九曲谷景区,确实近在咫尺,只是隔着个不高的山,王刚介绍说景区附近没有多余的地方,在这里打个隧道,也不长造价不高,九曲谷就有了接待能力。 指着景区门口大煞风景的一个建筑,李煌说那就是前任的小舅子干的?他是新湖县人?我怎么在干部大会上看简介,原来书记是临江人。 王刚说就是从临江过来的,建设的时候多方有意见,但霸道书记就霸道定了,这两年九曲谷本来要申报aaaaa,但这个门口就不过关,其实咱们九曲谷很美的,李总编你上午领略了吧? 点头说真好,稍微打造,加一些文化进去,就可大作为。 李煌哼了一声:王县长,我相信这个饭店的手续肯定有漏洞,找到,然后拆,先出台一个“九曲谷打造aaaaa景区的规划”,顺带把影响申办的该拆都拆了。 王刚很干脆的说我很快落实!不过,李总编你能不能发个稿子,这样矛盾就不会直接转嫁给李书记了,毕竟刚上任,拿前任书记开刀,还是有些说法。 笑了笑说“简单”,李锋芒点头:我安排,河右省的aaaaa景区有九个,我就让他们写个“河右省第十个aaaaa景区被饭店阻拦”,弄完这个真假记者拿封口费就写。 李锋芒说完这话看着山下,他开始盘算盖子文要承包这里的事情,于是下山的时候故意拉着李煌走在后头:在我家,盖子文说过要转型发展弄这个九曲谷景区,李书记你什么打算? 伸手摘了路边的一片叶子,李煌说能者上,这个景区肯定是新湖最大的经济实体运营最好。 估计这个盖子文是不是开始“运作”了,李锋芒想了想还是说了:你知不知道这个九曲谷景区里有俩煤矿,盖子文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目的就是拿下景区,这俩一直想收购的煤矿就唾手可得了? “什么?”李煌失声的喊声,引得前头的三个人都回头,王刚能猜出李锋芒跟李煌是谈这个景区,任中与他小舅子马支书不明就里,差点走回来。 李锋芒摆手说没事:赶紧往回走吧,天要黑了,又没灯,不安全。 深深吸气,李煌异常愤怒:把你的烟给我一根,这个王八蛋,从青山县骗我到新湖县继续骗,当我是傻瓜啊! 递过去根烟,李锋芒说李书记也不要生气,我给你出个主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只需在这个九曲谷景区招商公告上加一条——为打造aaaaa景区,景区内所有矿洞全部关停,承包者所有建设必须是围绕景区发展。 点着烟,李煌抽一口说这样是不是没人承包了?这个县经济实力最雄厚的两个公司,一个是盖子文的,一个是原秉军的,原秉军是外地人,会投入这么个产出小的事情? 不能说自己跟原秉军熟悉且关系密切,李锋芒笑了笑说,我可以帮忙,原秉军主要投资在铁矿,这两年铁矿价格一般,不比煤矿价格稳定,而盖子文只做煤矿。 “我想办法说服原秉军参与竞标”,李锋芒耍了个心眼:他会以为盖子文肯定中标,他参与是给新政府班子面子,但你加了那条“关停景区煤矿”的条文,盖子文肯定退出,那么原秉军就赶着鸭子上架了。 看着太阳落入西山后,李锋芒说这是“一石二鸟”之计,这俩人不管是谁总得有个接手的,他们赚得新湖的钱,该给新湖县有所贡献。 “哈哈”,李煌伸手拍了拍李锋芒肩膀:好一个“一石二鸟”,谢谢老弟,就这么办。另外,我反复思考《调查》栏目,还是觉着不放心,会不会起负面作用! 看着就到了马支书的农家乐,李锋芒说饭桌上说吧,李书记避讳吗?我考虑可以公开讲,让王县长,任局长看看你的担当与决心。 把烟头扔到院门口的垃圾堆,李煌说没问题,你李锋芒说了算,你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啊,我也服了,悉听遵命。 马支书已经准备了毛巾,一溜几个水龙头,都洗了手脸,然后上了顶楼的玻璃房,任中临上楼看李锋芒,但李煌洗完手直接就喊他:任局长今天多喝点,你是东道主,我可是主吃。 炖的散养鸡,烤的鳟鱼,还有各色配菜,很丰盛的一桌饭,喝了几杯酒,李锋芒直接就开口呢:这一次打击“封口费”行动,主要依托明天下午的救援演习,而参与这个这次行动的有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 李煌与王刚下午就知道这个事情,任中第一次听说,不由就“啊”了一声,李锋芒就笑着说:任局,你很惊讶? 任中没有隐瞒:李总编,如果说《河右日报》、《河右晚报》是代表省委省政府在发声,这个《调查》栏目可是代表国家在舆论监督,这些年这个栏目的负面报道点到谁是责任人就查谁,会不会影响到新湖……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会影响到李书记,王县长。 李煌放下筷子看着李锋芒:任局长说得很在理,都不是外人,这就是今晚吃饭我要跟你聊的,我不怕丢官,是怕啥都没干就被免掉,那多冤枉啊! 这是人之常情,且《调查》栏目确实影响大,李锋芒已经思考很多,于是他说了一句很大的话,倒也不是吹牛,主要是给李煌宽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 第四百三十二章 演习 题记:这是一次突发救援演习,假想一个铁矿矿洞地下一百五十米发生塌方,有两名工人当场死亡,五人受伤,这个采矿组数十人被困。于是报警,联动公安、消防、安检、医疗,很快救援队成立并出发,救援紧张有序的进行着。演习开始不到一个小时,三十六名记者围到了“出事矿”大门口,老板匆匆赶来…… ———————————— 从当年的单枪匹马去挖事实真相,到如今“领导”一群人跟另一群人斗智斗勇,李锋芒明白这不是身份的转变而引起的,而是记者成长的过程所必须经历的。 安了李煌的心,吃完饭返回别墅院,《调查》栏目的孙制片他们都没回来,卫小红说一大早出去到现在了,李锋芒也不知道他们去拍啥了,于是就回到二楼,跟原秉军聊了会儿。 关于九曲谷景区下一步的发展,李锋芒给原秉军描述了一个美好的场景,这不是画饼充饥,他对景区的发展是充满信心的。从河右省当下的政策及整体安排,到北京奥运会前的环保监测,再到新湖县规划与侧重,他苦口婆心的讲了很多,原秉军也都听了进去。 这个谈话,卫小红也在场,她泡着茶说了一句:我觉着是好事,干矿每天都是提着心捏着胆,转型搞旅游肯定是未来的趋势。当下跟以前不一样了,人们生活都好了,这个九曲谷离省城不远,又有高速,发展起来应该很快,尤其是李总编提出的“煤海探险深度游”,我都想去。 原秉军说我今天想了一天,也安排人去找资料,“小红,我准备成立个新公司,法人就是你,这个公司就是主打九曲谷景区。” 喝着茶,李锋芒很是满足,这个事情基本就搞定了,他可以安心弄明天下午的演习变演戏了,下一步关于景区的招标他跟原秉军也谈了,原秉军说过几天我去见见李书记,这事情李总编你就不要操心了,我来安排吧。 李锋芒说你不能太明显,咱们的设计都是围绕盖子文,当他看到景区发展规划里有禁采的条例,恼羞成怒退出后你再出面,要装出无辜的样子:本来就是陪个榜,但前面的退出只能硬着头皮上。 哈哈笑,原秉军说以毒攻毒,李总编你要经商我们都没活路了,有知识有办法与人相处又重情重义。 叹口气,李锋芒说我也不知道为何,就是见不得违法乱纪、阴谋诡计。 说到这里李锋芒故意板起面孔:你要是变了,我照样想办法收拾你。 原秉军嘿嘿笑:不会的,我现在有小红管着,老老实实,其实这些年国家快速发展,接下来该使劲规范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孙制片他们凌晨方归,李锋芒看着他们的疲惫样子实在不忍心打扰,但孙制片主动说咱俩聊聊吧,我去冲个澡,你一会上来。 凌晨的山里异常寂静,蛐蛐似乎都睡了,李锋芒上了顶楼,发现他们几个都摆好了“阵势”,摄像机架起来,还有聚光板,于是笑着说这是要给我做专访吗? 点头说是这么考虑的,孙制片似笑非笑:李总编没有意见吧? 摆手说我的意见是,不行!李锋芒说理由很简单:我代表不了全部正义,而所谓罪恶又不是那么绝对。孙老师,最重要是我不想,因为在河右这个地方,我代表的是《河右晚报》,会多方面树敌。 孙制片笑着说这个我考虑过了,咱俩也交流过,跟你开个玩笑,只是补录个镜头,你不是在这里讲课了吗,录像我们拿到了,你讲得很好,凝视深渊与刺破黑暗,这就是我们这期节目的主题。 装作擦汗,李锋芒说吓我一跳,然后就都笑。 补了俩镜头,李锋芒坐下跟他们讲了明天下午的演习,孙制片一边听一边布置,三个手下都拿着本子记录,“这个应急救援演习是真的”,李锋芒说我觉着你们将节目主题定为这个,一个“正常”的演习,蜂拥而至的记者,目的在哪儿?谁是幕后黑手? 孙制片说这是个由头,不是本质,明天上午我们的人就进矿区,我继续给李总当司机吧,你是“总导演”,我肯定能看到想看到的。 “我是‘影子’”,李锋芒说其实我今天上午已经回省城了,这里的所谓记者领袖是《河右商报》的董亮,我明天下午是个“协警”,如您愿意,就一起吧。 这是晚饭后跟任中商量好的,协警衣服加帽子墨镜,肯定没人能认出他。 笑着说好啊,孙制片说这个身份更刺激,就这么说定了。 随后,李锋芒谈了谈李煌的担忧,他很直接就提出:这个县委书记我接触过很久,县长以前也认识,这俩人都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领导,希望可以多点正面的镜头。 孙制片说宣布李煌书记的干部大会我们参加了,他讲话的内容截取一部分就体现了你要的东西,这个放心吧,我们的关注点是真假记者拿封口费,县里不多提的。 “孙老师,咱们栏目影响力太大了”,李锋芒不放心:晚八点播完,如果涉及到河右省是批评报道,估计半小时后省委主要领导的指示就出来了。算我的一个恳求吧,给新湖县留俩能办事的领导,上一任糊涂霸道才造成现在这样的乱糟糟,如果捎带上他们,这个事情我估计寝食难安。 笑了笑,孙制片说我知道了,加几句旁白的事情,放心,我们从来没把你当外人,所以不用恳求,咱们就是开了个采访前的准备会。 站起来说谢谢,那就休息吧,明天八点一起早饭,我让这里安排吃“豆腐粉条菜”,吃完饭咱们就出发,好好演一出大戏。 下楼到二层,李锋芒正准备睡,听窗外稀稀疏疏的声响,于是到窗前看,灯光所照亮的植被上,能看到雨成线打在上面,很快就看到叶片乱颤,雨线逐渐密集起来。他伸胳膊扩扩胸,心里念叨了一句:天助我也! 这样的天气有利于封锁消息,最主要就是“出事”的天气,李锋芒想明天下午“演习成演戏”的天时地利都有了,就差“人和”。 这一天想得多做得多,确实累了,于是躺倒睡了个好觉,闹钟七点半叫醒他,没起床就给马明自打了电话:你八点前赶到县委找王县长,昨天安排好了,你今天跟着安监局,等演习警报拉响,马上通知我。 马明自说我在吃早饭,八点过去。 又嘱咐了几句要注意的事项,李锋芒才挂了电话,窗外雨仍旧淅淅沥沥,他拉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湿漉漉冲进来,山石的气息夹杂在其中。看远处的群山朦朦胧胧,天上云彩看着很厚,于是判断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给高飞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方便回电”,然后洗脸下楼,《调查》栏目的四个人都已经坐到了餐厅,点滴看素质,这两天李锋芒感受到了人家的敬业,很是钦佩。 原秉军到现在也没摸着这四个人是干啥的,他这个人有这个优点,李锋芒说不问他就不问,这些年他对李锋芒的佩服已经到了言听计从,因为人家一再帮他。 早早就安排司机去县城买回来一锅豆腐粉条菜,这个本就是早饭,县城有好多家,然后自己的厨房该做啥做啥,很丰盛的早餐。 李锋芒给原秉军道谢后,笑着端起碗:今天早饭得吃得饱饱的,谁知道中午还能不能吃上饭呢。 计划这个突发救援演习从中午十二点半开始,午饭真就不一定能吃上,孙制片笑着说咱们都是属骆驼的,那就多吃点。 刚喝了口汤,李锋芒手机响,他看是高飞,直接就接起来:预计中午十二点半开始,你等短信,如果董亮得到消息你就不吭气,如果他没反应你巧妙的“告知”下。 高飞说李总我在宾馆院里,他还没起床,昨晚说今天中午有个局长请他,我也不知道是谁。 “不管那么多了”,李锋芒说原来县委书记非常宠他,所以谁请他吃饭都不意外,你如能去就跟着,去不了就在宾馆等我电话。切记到时候不要糊里糊涂签字写单位——这个演习矿洞老板不知情,所以以为真发生了事故,会让记者登记,然后换地方去拿封口费,期间会有谈判,你也躲远点,不要上了镜头,以后没法在当地工作。 都默默吃饭听李锋芒打电话,这本就是给大家听的,所以他挂了电话原秉军问了句:我取多少现金才够? 拿起个饼子慢慢掰成小块放碗里,李锋芒说拿两三万就行,因为只需要给一两个所谓记者伸手,事情就已经成立,接下来会警察就出面,安排个可靠的人办这个事情,我觉着你的司机就行。 点头说就是他,原秉军说这个演习我这个矿主不知道,是不是说不过去?演习肯定要通知矿上的嘛? 李锋芒说我反复推敲过,所以昨晚跟王县长他们都商量过了,这次突发救援演习主要是测试各个部门的反应,所以就是随意设置了一个矿洞,不通知你们也可以。 孙制片说谈判就在贵矿的接待室吧,我昨天去看了,很封闭很适合,让你的司机表现的硬气些,谈到最后再屈服,期间请示的电话也要逼真,要表现出“为了救援先息事宁人”,要不然行贿受贿都是罪啊。 吃着饭商量着细节,这个早饭差不多吃了一个小时。饭后冒着雨,李锋芒跟孙制片出发去了公安局,原秉军的车去了矿上,车上是《调查》栏目的另外三个人。 第四百三十三章 演戏 题记:演习是演习,检验了当地应急救援部门的反应,关于“演戏”就少数几个人知道,毕竟这样兴师动众就为了清除一帮“记者”,有些说不过去。尤其是事后,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肯定对当地政府不利,所以,李锋芒就不再露面,静候“演戏”的成果。 ———————————— 李锋芒与孙制片到了公安局,任中早就等候多时,俩人就在任中的副局长办公室换了衣服,然后喝茶聊天等候出动——任中本就是当天的值班局长,有突发状况肯定是他带队。 十一点多,马明自给李锋芒打了个电话:老主任,这个王县长做事真的是严谨,他拿着一张纸,逐条逐条的落实,安监局局长说了一句太仓促,他直接就拍了桌子。 李锋芒说你只看不说话,演习开始王县长在哪儿你跟到哪儿。 十二点,高飞打过来电话低声说是教育局局长请客,他们刚进酒店我说买包烟出来给您打个电话,需要我提醒的时候您发短信。 李锋芒说好的,抓紧吃吧,多劝酒,最好直接拿分酒器干。 孙制片气定神闲,只是喝茶闲聊,任中是他们仨最紧张的一个,但也记得让食堂送了盒饭过来,李锋芒跟孙制片早饭吃的多,俩人分了一份都没吃完。 看着任中办公室的表滴答滴答走着,距离十二点半还有五分钟,李锋芒想起两个事情,第一:这个董亮在盖子文矿上拿工资,这个事情李江反复说不让弄,看来顾不上了,就算给他们个面子吧;第二这个董天谷就在县委县政府上班,会不会走漏风声。 百密一疏,汗直接就出来了,不敢冒险,李锋芒就给老刘拨了个电话,没有客套直接就询问:董天谷今天在干嘛? 老刘一点都不惊奇:王县长安排他去临江市拿个材料,估计快回来了,李总编你回省城了吧? 松了一口气,心想王刚能到了县长这个位置,确实有他的一套,现在就剩一步,那就是谁把演习当事故这个事情给董亮说,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让高飞直接告诉他,事后解释太麻烦,毕竟高飞还要在当地继续工作。 含糊的回了老刘两句,尽管知道老刘也早就盼着那些记者离开,只是不是很熟不想说太多,反而是老刘却好似啥都知道:王县长的秘书在董天谷车上,你就放心吧。 这话听完马上就明白过来,于是笑着说谢谢老刘,我知道了。 不是哑谜,王刚安排自己秘书跟在董天谷车上,就是让秘书透露“事故信息”,而老刘是王刚的人,估计王刚手上拿的“演习安排”纸上都有老刘的参考意见。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看表十二点二十九分,三个人都站了起来,孙制片打开自己提的包摆弄了几下。 十二点三十分刚过两秒,任中办公桌上的值班电话响了,他迅速拿起来,话筒里的声音很急促:某铁矿发生塌方事故,有人员伤亡,县政府应急办通知迅速到该矿区集结。 马上就开始命令,不到一分钟,四小一大五辆警车闪着警灯冲出公安局,第一辆车就是任中,他上车前塞给李锋芒与孙制片雨衣,他俩在后排互望一眼,都明白:戏开场了。 也就这时候,王刚的秘书接了个电话:迅速赶回,某铁矿矿洞发生塌方,有人员伤亡,王县长正在集结各方面人员赶往矿区。 都是提前授意,王刚的秘书马上就大声重复了一遍电话内容,开车的董天谷装作若无其事,但内心全是惊喜:赚钱的机会来了。 董天谷的车已经下了高速,于是加快了速度,快到县城的时候,他靠边停车:我憋不住了,方便一下。 走到路边高粱地,董天谷直接就拨给正在喝酒的董亮:某铁矿发生事故了,据说有人伤亡,我一会就赶过去。 这个饭局就四个人,教育局局长与办公室主任,董亮只带了高飞,开喝高飞就按照李锋芒指示端起分酒器,一般的“起山”规矩一起举三下就这么喝了三分酒器,半斤多下去董亮已经微醉。 董天谷的电话打进来他马上就站起来:局长,我有个重要采访,今天中午不算,晚上吧,我请,你等我电话。 教育局局长说啥重要采访不能吃完饭啊,董亮笑着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可是大采访,我稍后解释,走,高飞,跟哥去办个事情。 这时候各方面人员都在赶往那个“出事”的矿,王刚跟安监局局长及相关领导都在那个假设的矿洞口,原秉军安排好《调查》栏目的人自己就回别墅院了,他的司机在接待室坐着等“鱼儿上钩”。 一路上董亮打了很多电话,高飞在副驾驶坐着,这两天也见惯了董亮的“记者领袖”派头,只是琢磨“出事”这消息怎么就告诉了董亮,内心对李锋芒已经是崇拜了。 “出事”的矿洞前早就清理出一块地方,所有应急人员都直接到了这里,然后无关人员都被阻在这个矿的大门外,董亮赶到的时候,两扇铁门紧闭。 诸多记者陆续赶到,董天谷拉着秘书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在当地的所有真假记者。 秘书打了个电话,大门开了,董亮摆手,这些“记者”都就静了下来,陆续找地方避雨,董亮很满意的点头上了董天谷的车。 每一步都安排好了,进去铁门马上就被门卫拦着:除非救援,无关车辆不得到采矿区。 矿洞本就在山包后,就算居高临下也看不到,董亮远远看了一眼,见警灯闪烁,消防人员都在洞口围着,各个部门的领导围着县长王刚在旁边说着什么,肯定是商议救援计划,心里狂喜。 秘书步行下去,“双董”对视一眼,董亮对门卫说:我是《河右商报》的记者,要见一下你们老板。 门卫唯唯诺诺说你们先去接待室吧。 李锋芒跟孙制片站在应急救援的队伍旁边,看王刚的秘书下来,知道一切都在计划内,不知为何,没有开心,而是不约而同都叹了口气。 细雨蒙蒙,十多个小时的雨后山体上有小溪流流淌,矿洞边上的灌木湿漉漉的滴答着水滴……王刚站在队伍前面开始了长篇大论,谈应急救援的重要性,谈下一步加快转型发展…… 四十分钟左右,应急分队陆续开始撤离,李锋芒看这个矿的大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了,不由就摇头。与孙制片返回别墅院的时候,他说了摇头的原因:这么多所谓记者,就没有一个有良知的等等“事故”救援情况,谈妥了钱就走,我们行业的败类啊。 孙制片苦笑一声没说话,他俩回到公安局刚上了卫小红的那辆车,就见警察又出动了,任中过来跟他们说了一句话也上车出发了。 任中说:我们接到报案,有群体敲诈事件。 法律上没有这么个名词,只能是新闻敲诈,任副局长只是说这个事情都按设计在发展罢了。 回到别墅院,原秉军跟他们说在矿上接待室给了“双董”一人一万,然后我的司机说没那么多现金了,让董亮叫记者都进来,登记名字与单位及电话,然后去新湖宾馆的一个房间拿钱,每人给八千。 雨很小,若有若无的,三个人站在别墅院的喷泉旁,李锋芒问一共登记了多少,原秉军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递过去,五花八门的报刊名称,歪七扭八的签字,真是不舒服,数了数34人,加“双董”36人。 孙制片点着一根烟问李锋芒:就算今天是真的事故,官方都出动了,也就是这个事情肯定无法隐瞒了,为什么这些人还能拿到钱? 能听出来孙制片刻意把“记者”换成了“这些人”,李锋芒下巴朝着原秉军努了努:你问他,钱是他给的。 卫小红从别墅里走出来:三位就打算在院子里站着啊,这还下着雨呢,进屋喝茶吧。 原秉军就跟着说咱们边喝茶边聊天边等吧,你们的手下回来估计都晚饭时间了。说到这里他对孙制片说不知三楼方便吗,那个露台上喝茶舒服些。 点头说当然方便,你的房子你做主,孙制片说:我们的东西一般都不会留在住宿的地方,就算是一周出差不换房也不会,这是习惯,也是小心吧。 到了三楼,果然是干干净净,孙制片的人早晨去吃饭前都打扫过,卫小红说自从你们住下我的人没上来过,真是素质高啊。 撑起遮阳伞,三个人坐下,卫小红烧水泡茶,露台上凉风习习,雨丝随风飘到胳膊上发凉,李锋芒说喝普洱吧,暖胃。 原秉军把手里拿着的烟放到茶台上,扭头对孙制片说:老师,现在知道“出事”的是县上,如果记者不发稿子不曝光,就能将这个“事故”的影响压在县里,这样“出事”的矿山救援结束就可以继续挖采。 觉着这话太直白,李锋芒不由就咳了一声,孙制片笑着说李总不不要紧张,我没开偷拍也没录音,只是问问。 伸手拿过一根烟,李锋芒说原总说的是大意,像今天这个“事故”,当场死亡两人,还有受伤的,还有十多个矿工兄弟在井下“被困”,就算县里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压的。 原秉军嘿嘿笑:我也不知道这位老师是做什么的,有些紧张,是,我是说了个大概。 李锋芒点着烟:孙老师,原总的矿是大矿,多是机械化操作,安全措施很多,比如今天这个洞,您也到了跟前,旁边就是副井,通风井,真出了事情救援也不太困难。 “这群人”,李锋芒抽一口烟,看着远山在雨雾中默默静立,叹口气说“这群人”主要靠的是小矿,就一个洞,出事基本没法救,能压就压,基本靠私了,这是当地的经济环境。更可怕的是没有手续的私挖乱采,“这群人”就跟他们沆瀣一气,黑钱都伸一手…… “透彻”,孙制片也拿起一根烟:李总啊,你这么多年在新闻界的名声与荣誉不是凭空而来,知识的积累,对方方面面的学习了解,我是由衷佩服。 摇摇头,李锋芒叹口气说:我就是个记者,一个规规矩矩的记者罢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同城 题记:说起来同城媒体,尽管《河右晚报》叫的是河右全省的晚报,但主打市场肯定是省城,因为广告商的目标客户五分之三在省城,从这点来说人家《龙脊日报》打造一份《河右商报》,也无可厚非。道理在这么讲,但竞争是残酷的,市场份额就那么大,一块蛋糕分的越多留下的就越少,在这点上,从自身利益出发,打压竞争媒体就名正言顺了。 ———————————— 喝了半下午茶,期间接到任中电话,先问你有个手下叫高飞?李锋芒说是啊,他也拿钱了? “呵呵”笑了声,任中说咱俩就不打哑谜了吧,他肯定不会拿钱,我只是落实情况,马上就放了,这小伙子该是你安排的“卧底”吧,我还没问他,他就问我董亮说啥了? 心说这个问得有些急迫了吧,李锋芒说我也正想问,情况如何,董亮说啥了? 任中说这些所谓记者身份混乱,记者证、工作证、介绍信都有,需要一一核实,不过那个董亮很嚣张,一直咆哮。 遮阳伞上并没有雨落的声音,但顺着伞的棱角却有水珠滴答,李锋芒说任局长不怕咆哮吧,他拿了一万块不是人赃俱获吗? 任中“哼”了一声:他说是借的,又没签字,说矿主的司机陷害他。 看了眼孙制片,李锋芒说我可以帮你找段他拿钱的视频,但这个提供者不便透露,另外,董亮一直在盖子文的矿上拿工资,拿人家钱后就是敲诈勒索盖子文煤矿旁边的小矿,你可以从这方面着手。 很是高兴,任中说谢谢、谢谢,李总你比我这个新湖县的人都熟悉当地。我派人去取还是你安排送过来? 李锋芒说稍后我安排给你送过去吧,那个董天谷怎么说? 任中说这个还没“动”,他的人事关系在县委,已经请示,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对了,你的手下马明自马副主任在我们局,说等结果,只是这结果一时半会也出不来啊。 “就他一个人在?”李锋芒问的不是高飞,而是想《调查》栏目的那三个人,任中说就他啊,让他先回宾馆? 又看一眼孙制片,李锋芒说你不用管他,告诉他情况让他自己判断,稿子是他们主写,我只是最后把把关。另外,我现在人在省城龙脊市呢,昨天上午就回来的。嘿嘿,你懂。 任中说明白,刚才李煌书记、王刚县长都问情况,大致汇报过了,你这里不敢大致,有了最后结论我告知你,或者县委统一口径。 孙制片看李锋芒放下手机,笑着说视频片段没问题,只是现在我的人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他们肯定不会等这个“审讯”结果,因为最后肯定会有结果,我们要的都是官方定性的结果。 知道他们每期半小时的片子但信息量很大,估计是去矿上或者相关企业了解情况了,李锋芒说谢谢,咱们继续喝茶吧。 高飞是第一个回来的,他没有在原秉军那个矿上登记名字,也没有进那个拿钱的房间,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看,董亮以为他第一次拿不好意思,本想到最后再给原秉军的司机要一份,但还没说这个事情就被“一锅端”了。 高飞没有跑,也上了公安局的车,到了局里单独问询时才说自己没登记没拿钱,只是听说事故去采访。任中听说他是《河右晚报》记者,就出来给李锋芒打了个电话。 对于他这样的做法,李锋芒是赞许的,关于策划“演习变演戏”不会再有人提起,就是一个演习后发生事情——如果高飞直接就置身事外肯定会引起怀疑,尤其是董亮的怀疑,这样一起进去而后出来也能理解:不伸手,就不会被捉。 因为,李锋芒已经开始考虑发稿的内容,假记者肯定没问题,真记者尤其是河右省内的真记者如何在稿子中体现? 到晚上七点,马明自与《调查》栏目的三个人都没回来,也没联系,原秉军本来安排晚饭,李锋芒说不用在这里吃了,咱们去夜市吧,能听到老百姓议论此事,也能等他们随时过去吃。 孙制片说我没意见,但,明天一早我估计就回了,今晚咱俩得喝点,不能给你当司机了,此地一别再见是何时,真说不上来。 原秉军说开商务车下去吧,有司机。李锋芒说可不敢当,孙老师给我当司机岂不是羞煞我也,真有点累——今天不醉不休,咱就喝原总的“亮酒”。 到了夜市,还是吃熟人,又到了那个豆腐粉条菜的摊点,点了几个凉菜,仍旧让老板去另外摊点拿烤串。 很快就端着一盘子回来:据说几天那些拿黑钱的记者都被逮进去了,大快人心啊,要不然弄得大家啥都不敢干了。他们有时候在我们这里吃夜市都咋呼,烦死了。 李锋芒装作很好奇的问怎么逮的,怎么能一下子都逮了啊? 这个老板很健谈:我也不知道怎么逮的,他们常吃的那个摊老板说记者的司机说了一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都是明的拿不该拿的钱,早晚的事情吧,这新书记上来肯定是要打击的。 知道这个事情还没发酵到一定程度,李锋芒摆手说老板给弄几碗豆腐粉条菜,我们今天喝的晚点啊。 老板说随意,李锋芒指了指不远的一家摊点:劳烦给再去买盘炸蝎子吧,最后我们都给你算账。 “没问题”,老板拿着个空盘子就过去了,孙制片笑着说这个你也能吃?李锋芒说好东西啊,我小时候经常吃的,孙老师知道我是学医的出身,这个炸蝎子的功效很多,具有镇痉、熄风、攻毒的功效。可治疮毒、风湿等病。 原秉军说蝎子有毒啊,李总这是说今天咱们“炸了一群蝎子”吧。 摆手说不提这批真假记者,不谈工作,今晚就是喝酒。油炸蝎子是山东名菜,一般都是活蝎子泡到盐水中,然后直接炸出来就可以了。说起来蝎子含有组织胺类物质蝎毒素,还有溶血性蛋白质,类似蜂毒的有毒成分,但经高温破坏,毒性减少,所以油炸蝎子毒性不大。 孙制片老家山东,李锋芒可真没想那么多,把董亮一伙比成蝎子,那肯定是吃不下去了,只是对孙制片的尊重吧。 吃着喝着,基本完成一个采访,但并没有轻松的感觉,李锋芒内心深处明白,这个稿子不好写,媒体这个圈子,同行没有太多“冤家”,尤其是他反复在《河右日报》与《龙脊日报》之间的关系,虽然隶属不同的上级分管,但河右大学毕业的中文系、新闻系如果干了编辑记者,多数就这两家报业集团。 马明自八点多赶过来,说还在“审讯”呢,任局长说县里盯得紧,估计得连夜。 孙制片的手下仨人晚九点左右过来,看他们裤腿上都是泥,鞋子更是看不出本来面目,由此就能推断跑了不少地方。但刚坐下,孙制片就低声吩咐让他们找地方截取录像——就是在矿门口,“双董”谈判拿钱的那一截。 仨人中俩人站起来,李锋芒指了指原秉军的商务车:去车上吧,辛苦二位老师了。 半小时后,他们拿着个u盘下车递给孙制片,孙制片接过来对李锋芒说:这个不能外传,告知任局长,下载下来只能用于破案证据。 李锋芒看了眼马明自:辛苦马主任跑一趟,孙老师说的听到了? 点头说没问题,马明自拿去u盘,高飞站起来说我陪主任去吧,等任局长下载了,把u盘拿回来。 看马明自跟高飞离开,孙制片端起一杯酒:李锋芒,事情基本都安排了,可以放开喝了吧。 本就不是担心这个事,李锋芒拿去酒杯:孙老师,对不起啊,我是想稿子如何写呢,嘴上说不谈工作,可是我知道你们的风格,估计三两天就要播出,稿子必须尽快弄出来才能跟上您的节奏啊。 哈哈笑,孙制片说就这么个稿子写出来,对你李锋芒而言太简单了吧,你想的还是同行之间麻烦,我建议你照常写,然后给你们集团大领导审审,发不发,如何发,他来定。 伸出杯子跟孙制片的杯子碰了下,李锋芒说要是送审,肯定更难发出来。我们管这个叫沟通,因为我们晚报一把手也是集团副总编,我稍后给他联系下。来吧,喝酒,我再想想怎么说,反正是跟在你们后面第二天才见报,有了问题再说。 喝了一大口,李锋芒还没放下杯子,放在桌边的手机就响了,低头看是温青云,他赶紧放下杯子拿起手机: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晚报老大,你们先喝着。 走到一边的空桌子接起电话,温青云直接就是:下蛋呢,这么个稿子写了四五天,不知道咱们报纸最近平不塌的没好稿子? 提起个椅子坐下,李锋芒说云总,我正准备给您汇报呢,您电话来了,稿子没问题,只是如何写如何发我得跟您沟通下。 温青云说,沟通啥,写就是了。 知道他的脾气,李锋芒开始有条不紊的汇报,从新湖县这帮记者何时开始成了“气候”,然后说到自己多方采访了解内幕,到今天中午的演习,现在的情况,还有自己的顾虑——滔滔不绝的说了大约十多分钟才住口。 等他说完,温青云说是个好稿子,按照你说的这个写出来就是好稿子,所以这个稿子你已经深思熟虑了,我没意见。另外,《河右商报》这个记者写没问题,这两天我看他们商报提出全力打造河右省地市市场,这不是跟咱们对着干吗? 愣了下李锋芒才明白过来,龙脊日报报业集团本就属于省城龙脊市管辖,以前他们的两家报纸就是《龙脊日报》、《龙脊晚报》,所以弄这个《河右商报》,用“河右省”打头肯定是全省的发展。 第四百三十五章 强扭 题记:结束新湖县真假记者拿封口费的采访,李锋芒回到省城报社准备弄这个稿子,但一件事关他未来的事情冒出来,事发突然,他有些懵。也不知是好是坏,李锋芒肯定是不愿意,因为集团一把手提议他来当重新“开张”的《河右都市报》的副总编、主持工作的副总编。很快,他就明白,这也许是因为集团一把手看重自己的能力,更有可能是晚报内讧。 ———————————— 除了写稿子改稿子,李锋芒不愿意参与决策层的事情,但他就在决策层,尤其他这个位置是非常微妙的存在,可以不说但任由发展肯定不是他的本意,说了有时候就直接闭塞某些通道,也不一定是万全。 因为这个是反复思考过,所以李锋芒对温青云这个意见并不完全赞同,不是一个屋檐下但在同一片天空,毫不顾忌肯定会引来非议,当然,从新闻角度来说,如实写出来肯定是最对的。 跟温青云聊了几句,相对还是舒服很多,看着逐渐清朗的夜空,星星点点闪烁,他最终下了决心:先如实写出来,然后将《河右商报》隐晦成某商报,董亮就是董某。 不指名道姓,就算都能猜出来,也算是照顾了同行脸面,定好这个调子,其它都迎刃而解。返回饭桌,正好马明自跟高飞回来,他就安排了随后的采访与写稿,然后端起酒杯对孙制片说:孙老师,来,干一杯,明天一早你们返回北京,把我捎到省城龙脊高速口,我的车留给小马跟高飞采访。 这个夜晚他醉了,喝得快加上累,后来怎么回的别墅院一点不记得,早早被叫起来,坐上《调查》栏目的车仍旧是昏沉不舒服。 到省城龙脊高速口,孙制片他们婉拒了进城吃个午饭的邀请:每天都有一期节目,我们压力很大的。要赶回去剪辑片子,播出前我通知你,然后你们报纸按你的想法发稿。 摆手告别,李锋芒给单位车队打了个电话,很快过来个车将他接回报社,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回了父亲孙继全那边。 跟儿子玩了一会儿,李锋芒跟父亲交流了这个采访,吃过午饭下午才到单位。马明自那边已经有了消息:这个董亮就硬了几个小时,随后痛哭流涕的全说了,我看他的交代材料好几页,这三年在新湖居然拿的钱超过两百万了。 李锋芒问其他所谓记者情况呢,马明自说基本都落实了,有记者证的六个,工作证的十多个,剩下都是假的——也不能都说是假的,但他们所说的单位媒体根本不承认他们。 这都是预料之中,李锋芒说基本情况了解后就回宾馆写稿子吧,明天上午前传给我。 温青云见他回来也就不问稿子的事情了,李锋芒跟他沟通了下,说《调查》栏目发了后,咱们再发,这样的“杀伤力”一点不减,但被责备的可能就降低了。 点头说你安排吧,一会开个编委会,主要内容就是《河右都市报》刊号交回集团,这个事情脱不下去了,据说有个投资商介入,集团想走一条新的办报路子。 “人员呢?”李锋芒说不懂报纸发展规律,再多的资本介入估计也不会有好结果,“我觉着办好一张报纸主要还是看人”,他接着说原本我想的是咱们派人过去、素质好一些的人过去,这样做明为分开实则都是一家人,现在看,这个意见我保留吧。 温青云说我也思考了这个问题,自愿吧,想走的就走,从总编辑到普通编辑到校对后勤,自己选择,接着随口开了个玩笑:包括你李锋芒。 李锋芒笑着说您不要我了?那可不行。 编委会就是通报了下情况,这个事情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当天下午就起草了通知,关于《河右都市报》重现成立,人员构成分两部分:集团内部自愿报名、社会招聘。 临下班,李锋芒的内线电话响,看是四个5,赶紧接起来,因为这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把手的内线号码。 成立集团后,原来《河右日报》一把手就成了集团党委书记、社长,按道理应该是董事长,但这个报业改革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全国大部分报业集团都是不明朗,也就是说法人仍旧是河右日报社,但运行体质成了企业化经营。 张口叫了声李社长,对方马上就说你过来我办公室吧,有个事情跟你聊聊。 答应着说好,我马上过去,但放下电话先去了温青云办公室,他估计集团一把手叫他肯定跟《河右都市报》重现成立有关,这个必须跟温青云说一声。 “哼”了一声,温青云低声说就是“心不死”,昨天集团党委会,集团一把手就提议你过去负责《河右都市报》编务,我当时就说你在晚报挑大梁呢,当年我费那么多大劲留下你,就是为了很快让你在晚报当总编辑。 这话在集团党委会上公开说,肯定很快就传到了现任河右晚报社总编章飘耳朵里,李锋芒心里话这是让我更难做。但温青云这么说又不是一次两次,所以他就笑了笑说谢谢云总栽培,我去坐坐,他说啥我都是一个字:不。 笑了下,温青云说注意态度,说话要讲究方式方法,这个你不用我教,去吧,实在拒绝不了就推到你父亲身上,他对孙总是钦佩和尊重的,我性子急对事不对人经常跟人家对着干。 往集团楼那边走,李锋芒反复思考集团一把手如何让自己去都市报如何说,但敲门进去,这个李社长却没有直接提出啥要求,而是跟他开始推心置腹的聊天。 从河右日报社的历史开始,到当下报业发展的趋势,再说到互联网对报纸的影响,然后谈到集团准备接下来的路子,李锋芒很用心听着,逐步就淡化了对这个“人事调动”的警惕。 大约聊了半个小时,集团一把手才切入主题,说这个引入企业投资报纸是创举,也是一条新路子,“李锋芒,你年轻有为,又是咱们集团的团委书记,愿意为咱集团这条新路奉献吗?” 太婉转也太殷切,李锋芒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这么多年的历练让他迅速扭转状态,随即开始说起当年晚报与都市报的往事,那时候这位李社长还没来,所以他讲的细节对方大多没听过。 说了几件,然后围绕同源同性质报纸竞争,李锋芒开始谈《河右晚报》下一步的发展,当然这大多是温青云的提出的规划,李锋芒侃侃而谈,最后谈到去年底算账,河右晚报社的广告收入超过河右日报社,这时候他表现出信心满满:李社长,我相信晚报一定会为咱们集团的发展之路做出重大贡献,作为晚报一员,我当全心全意奉献。 集团一把手听到这里,看了一眼表,然后说我不绕弯子了,你也不要转弯抹角——我准备提名你到《河右都市报》主持编务工作,你副总编年限不够,所以过去是主持工作的副总编,按照组织提拔条例,副处任职够马上转正。 不能直接拒绝,李锋芒先说谢谢您的信任也感谢组织关怀,我听您刚说是有企业入资,那么都市报的一把手该是人家投资方吧? 集团一把手说名义上是,该企业会排个社长来,但广告经营与发行会跟采编分家,你只管弄好报纸就行。 摇头,李锋芒说我肯定胜任不了,您也知道我擅长的是暗访,写特稿。都市报这是有实验性的举措,我这么年轻,与资方合作就是问题,我建议选一位德高望重的河右日报社老主任来当这个总编。 呵呵笑了笑,集团一把手说你的意见我听到了,你考虑考虑吧,这个事情上了党委会了,应该就是你了。 不想再说啥,这个“应该”就是堵嘴,再说啥也是白说,李锋芒站起来想说再见,集团一把手上前拍拍他肩膀:你肯定能带领都市报走出一条路,将来咱们集团的都市报与晚报双翼齐飞,你将在咱们河右日报社的报史上留下浓浓一笔。 从集团一把手办公室出来,李锋芒有些茫然,他不是个喜欢当官的人,最重要他看着温青云每天的辛劳与压力,真是觉着不如当个纯粹的记者自在,尤其是晚报如日中天,就像在一棵参天大树下种一棵小树,难见太阳不占雨露怎么生长。 本来跟张文秀说好晚上回孙继全那边吃饭,但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又返回晚报,温青云听他叙述完,不由就拍了桌子:这是要干什么?拆了晚报? 赶紧安慰说这不还没最后定了吗,我一会回去跟我父亲说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温青云黑着脸说除非你李锋芒要走,否则拼着我不干晚报也不会让你去坐蜡,你该干嘛干嘛吧,这个事情我来办。 看表都快晚八点了,李锋芒说云总,回家吃饭休息吧,我坚决不去,他能拖着我上任? “话不能这么说”,按捺住自己的火气,温青云说如果党委会通过,你就必须得去,好在党委会没有正式提议,他今天也不是代表组织谈话,现在是征求你意见阶段,再说吧,走,一起回。 俩人一前一后下电梯刚出晚报楼,李锋芒的手机响,原以为是妻子张文秀叫自己回家吃饭,但掏出来看是自己分管的社会部副主任,这个时间一般都是说稿子,赶紧接起来,对方却直接来了一句:李总,你去都市报带上我吧…… 很是厌恶,但也不想让温青云听到对这个副主任不利,李锋芒只是说了句“明天到我办公室谈”就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回兜里,李天的电话就进来了,他很急促的问了一句:叔,你要离开晚报? 第四百三十六章 抗争 题记:为何不让李锋芒去当《河右都市报》主持工作的副总编,温青云的答复是晚报的总编辑早晚就是他的;孙继全是觉着儿子过去肯定是架在火上烤,这不是个好位。对于这个事情,李锋芒从骨子里就反对,他对正处副处的概念,这不是什么姿态,而是自己只想当个好记者,过去弄一张本就鸡肋的报纸,还是民营投资,肯定是一堆事情处理,一个总编辑出去暗访,这事情基本就没有见过。 ———————————— 从集团一把手办公室出来,到现在也就是一刻钟,期间李锋芒就跟温青云聊了几句,为何这么多人都知道这个事情了,而且知道的都是“结果”? 温青云气哼哼的在前面大步流星的走,李锋芒加快步伐才勉强跟上,他对李天说我今天累了,明天再说吧,你是搞新闻的,应该明白传言多数都是夸张。 李天说我不信,但是章漂章总编说的,他还说集团一把手跟你应该谈过话了。 不由就咳了声,李天毕竟是自己人,他不是质疑而是告诉这个传言的详情,李锋芒说我回家吃口饭,以后联系你。 挂了电话,李锋芒紧走两步跟温青云肩并肩,但他什么都没说,今晚章漂值夜班,他到处说这个事情用意很明显,要么是幸灾乐祸,要么是如释重负。 从进报社就跟着温青云干,章漂一直也算兢兢业业,但到了晚报总编辑这个位置后,他变得嫉才妒能,而且贪财。分管广告部门跟仇普光闹得沸沸扬扬,就应为发广告软文直接装兜;名义上总编辑,可是编务老套跟不上时代,做标题都是中规中矩,没有都市报的特点…… 尤其是温青云对李锋芒的信任与青睐,这让他非常不舒服,从开始挽留到随后的步步高升,短短时间,在河右晚报社李锋芒成了实质的“二把手”,他却成了虚设的总编辑。温青云又是个不给人留面子的人,做人做事直接不拐弯,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要有十个李锋芒就好了! 温青云走到自己家楼前摆摆手就拐进去,李锋芒强自忍着没提章漂,他知道自己哪怕只提一句,章漂马上就得挨骂,这会加剧晚报编委会的不团结,要知道温青云偶尔不参加编委会的时候,章漂指桑骂槐的都也能听出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李锋芒摸出烟点着一根,在夜色里靠着一棵大槐树抽完才去了父亲家。都吃过了,张文秀在逗儿子玩,孙雅南给他盛了稀饭,然后给他热了馒头,菜都不凉,简单吃过后李锋芒就跟孙继全说了一把手找他谈话的事情。 仔细听完,孙继全笑着说:在咱们北方,立秋后的蚊子嘴是歪的! 愣了下,李锋芒说爸,您的意思是说这个谈话不作数? 孙继全说应该做不了数,你想啊,你们云总是集团三把手,常务副总编,现在的总编明年年底到退休年龄,没有意外就是温青云接任总编辑——咱们集团两个正厅实质岗位,就是集团党委书记、社长与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编辑。当然,“党委领导下的社长负责制”这决定了集团社长是一把手,但除非是原则问题,他是不愿意跟二把手发生矛盾的。 点头,李锋芒说我就怕云总跟一把手去吵架,他性子急,不要耽误了他的前途。 孙继全说你们云总算我半个学生,我了解他,他与人吵架都是有分寸的,也都对事不对人。我感觉这一次的分歧是用人,你可能不知道,一把手在党委会上提到你,温青云直接拒绝然后推荐章漂过去《河右都市报》当总编。 基本都明白了,尽管是温青云的嫡系,但这两年章漂在晚报确实没做出啥成绩,甚至因为一己私利还有“拖后腿”的举动,他当然不会对抗温青云,只能对李锋芒“含恨在心”。 如实说云总没提这个,李锋芒叹口气:我这几天在外出差啥也不知道,但晚上一把手找我谈话,章漂怎么能知道,我刚出一把手办公室,他已经在晚报到处宣扬这个事情,他跟一把手关系不一般? “应该没有吧”,孙继全说我也搞不懂,你进了集团的楼就会有很多人看到,再到一把手办公室基本也就都推测出要谈的内容,报社本就是“人精”扎堆的地方,所以不用奇怪,这么敏感的人事任用,都操心着呢。 想想也是,李锋芒突然就同情自己的父亲:这么个环境,您熬一辈子,真是不容易啊。 呵呵笑,孙继全说也容易,不是弯弯绕绕多弄不清吗,那就不管不顾趟直了走,倒也不是说我行我素,而是昂首挺胸,两耳不闻是非事,一心只管搞专业。 好一个昂首挺胸,李锋芒很有感触的说爸,我懂了,只是都市报重新出版,这么个岗位应该不重要吧,您怎么说是敏感的人事任用? 很自豪,孙继全说我的儿子女儿都是凭借自己努力进了报社,而报社大部分处级干部的子女,七大姑八大姨的子女要就业啊!今年据说大学生毕业整体就业情况不理想,这是个进报社的捷径啊!我猜想一把手用你也是因为你嫉恶如仇,能抵挡一些人情世故,都找他他也为难。 基本都理出来,李锋芒说我知道了,温青云让我该干啥就干啥,他来想办法不让我过去都市报,我只是想搞清楚这个事情,还有,我怕云总发火跟一把手闹僵。 “云总说的对,你该干啥干啥”,孙继全说我想办法缓解缓解吧,我现在对单位的事情一点也不想问,教我孙子认字才是最大的事情,来,瑞瑞,爷爷带你写大字去喽。 年底退休,就剩三两个月,夜班都不上了,孙继全已经将精力都放到了孙子身上,但李锋芒这个事情他琢磨再三,还是在第二天一早去了一把手办公室。 开门见山:老李,我儿子到报社时候我不知道,我女儿本就是实习,可是在采访“山体滑坡”时舍命救人,晚报直接就给“奖励”了正式名额。 孙继全说你来的时候我儿子李锋芒已经晚报特稿部主任了,他这些年的表现比我年轻的时候都厉害,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一个意思:尽管我在报社快四十年了,但从来没有为孩子的事情给领导开过口。 集团一把手点头说您的人品有目共睹,但是如果说李锋芒的事情就先听我说两句。 好似直接就堵住了孙继全的嘴,这个“先说两句”差点没噎着他,只能说:说吧,我听着。 集团一把手说老孙啊,这个《河右都市报》反反复复的,你都清楚,当下必须找个年轻有魄力的人来接任总编辑,我把集团四十岁以下的副处级干部撸了一遍,只有你儿子最合适。 另外,我就奇怪了,这是好事啊,说是副处平调,但一年后李锋芒副处任职满三年就直接升正处。他又喜欢挑战,给他负责一张报纸就是最大挑战。你们为何都反对? 孙继全说我还没谈到这个,你怎么知道我反对? 一把手笑着说如果你不反对会来我办公室?我来了快三年了,你就没进过我办公室好不好?昨晚温青云给我打了一个小时电话,我俩吵了五十分钟,所以,这个事情我意已决,《河右都市报》就李锋芒当总编辑了,先主持工作,找机会找政策可以提前任命。 是啊,为什么不让李锋芒去当这个主持工作的副总编?孙继全昨晚想过这个事情,所以不管一把手如何强硬,他还是说了自己的想法: 第一,晚报离不开李锋芒,温青云的给晚报制定的发展目标很大,这也是为了集团发展,现在河右晚报社发行广告都超过了河右日报社,这是好事啊,因为河右日报社并没有掉量。自己的儿子也能夸,晚报有今天,这里面李锋芒的一篇又一篇的大稿子起了很多作用; 第二,李锋芒当副总编时候,省委书记开口,他的事业编制才解决,也就是说他是咱们集团的后生晚辈。这个所谓总编辑的担子他能不能挑起来先搁在一边,就在咱这个院子里,他跟《河右都市报》一样,没有平台支撑; 第三,这是一个全新的经营体制,他是学医转文,后来学历史,对于经营他一窍不通,如果放任外来的资本全部控制,我想这不是你的初衷,从这点来说,需要个老谋深算的来当这个总编,才能不让集团吃亏。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番话孙继全觉着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可是集团一把手耐心听完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老孙啊,你是以集团党委委员、副总编的身份,还是以李锋芒父亲身份跟我说这么多? “我,我……”孙继全站起来说:第一个身份我还有七十多天,后一个身份是一辈子,你考虑吧,我说完了。 看孙继全转身就走,觉着自己有些过分,集团一把手追到他办公室:老孙啊,我性子急了,这个事情咱都再放放,这不是还有几天时间吗,都冷静冷静。 等一把手走了,孙继全给温青云打了个内线电话,俩人说了大约半小时,这是很罕见的沟通,因为他们知道集团一把手这是犟上了,所以说到党委会,如果除一把手外的党委委员都反对,估计李锋芒就不用去这个《河右都市报》。 话没明说,但知道该做做工作,本不是什么违规的事情,但这俩正直的人还是绕来绕去才算沟通好:集团党委九个党委委员,除一把手手外,他俩一人去沟通四个——到时候真要上党委会讨论,温青云提出反对,剩下党委委员都附和,估计一把手会放下这个事情。 “沟通”完,孙继全说李锋芒现在在干嘛?温青云说在写改稿子,孙老师,我刚去他办,新湖县那个真假记者的事情水落石出了。 好像黑暗里看到曙光,孙继全突然想起个事情:要不然拿这个稿子来搞个事情吧,这比上党委会简单! 第四百三十七章 顶峰 题记:物极必反是中国哲学史上关于运动变化的命题,老子首先提出这个思想,他认为事物发展到极限就会向相反方面转化。李锋芒写的这个真假记者拿封口费的稿子,十年后被写“都市类报史”的专家定义为分水岭现象: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中国都市类媒体发展走到最高点,或者是说是纸质都市类媒体发展的高峰,而后没有坚挺几年就开始急剧变化,每况愈下,直至大面积停刊。 ———————————— 这不是什么谋略,李锋芒跟父亲沟通过这个稿子,涉及的报社与记者也大致说了下,当时孙继全对他说:你跟温青云商量吧,这个事情如果是我做主,只要有新闻事实,就算你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内部的报纸,照批不误。 “当然”,孙继全说我老了,现在也不是过去我写稿子那时候,那时候全省只有日报,现在的媒体多得数不过来,彼此联系也在加强,所以这个事情你跟你们老总沟通,发不发?怎么发?发多少?这都是问题啊。 跟温青云通话说“阻止李锋芒去都市报”,孙继全突然想起这个稿子内容,于是说出这“搞个事”,温青云马上就明白过来,随即低声问了一句:老师,搞太大不好,我觉着可以搞得不大不小,该点的一定要点,该含糊的坚决含糊。 孙继全笑了笑说你把握,事后被点名批评可不要担了处分,适可而止最好。 “嗯嗯”,温青云说老师啊,李锋芒“发稿设计”的是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先发,咱们晚报第二天一早见报,当然,稿子提前写好,就等对方“占先”,这样说起来也好些,不至于直接炸出来大风浪,咱只是“推波助澜”罢了。 觉着儿子越来越成熟,孙继全就开了句玩笑:他考虑这个事情很周全,我觉着也许咱们集团一把手考虑的对,去都市报李锋芒也能干出成绩。对了,还有你们那个章漂,阴阳怪气的,听说李锋芒要走,好似要大办宴席请客般,喜形于色。 嘿嘿笑,温青云也跟着说了个笑话:这几年李锋芒帮我的可不仅仅是几篇稿子,很多人事关系、发行渠道都是他来理顺、打通,所以我得挡住他去都市报的路,要不然就是直接给晚报树了个强大的敌人。 “至于章漂”,温青云说怪我没看清这个人,就像仇普光一样,就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这是人情世故,我得想个万全之策。这一次李锋芒去不了都市报,估计一把手肯定不会要章漂过去,所以想着都头疼。 事情谈好,这俩玩笑也是变相表扬李锋芒,但挂了电话,温青云还是板起面孔去了李锋芒办公室:你下蛋呢,这么个稿子还没改完? 没等李锋芒说话,他伸手关了李锋芒的办公室门:《调查》栏目何时发?等一周黄花菜也该凉了。 习惯了他的做事风格,李锋芒从电脑前抬起头:云总,稿子我得改一天,要加很多细节与当地经济大环境的内容,要不然就这么个破事这个稿子分量不够。《调查》栏目我一早来了就沟通过,估计不是明晚就是后天晚上播,到时候看着他们的节目,边看边改这个稿子,不要有出入就好。 “嗯”了一声,温青云说改完就给我看,《调查》栏目的事情就咱俩知道,明晚或者后天晚上在会议室锁上门看着改稿子。 这个稿子就从应急演习开始,一次正常的演习引发不正常的采访,李锋芒本就安排马明自跟高飞写实,能写多少都写出来,他来取舍,所以前半部分这俩人详实的写了八九千字,其中关于“双董”,尤其是《河右商报》董亮就写了三千多字。 埋头改稿子,觉着肚子饿了看表已经过了饭点,中午张文秀不回来,所以一般都是去食堂吃。由于经常出差事情又多,再加有空就陪父亲陪儿子一起吃饭,他给弄到晚报食堂的老姚干得不错,就是见不上他,所以见他就亲得不行。 起身存盘,李锋芒到食堂基本没啥吃的了,本想对付一口,但老姚坚持给他炒了一碗面,这是老本行,也让李锋芒吃到了久违的味道。看李锋芒吃完,正舒服喝面汤,老姚问了句:李总,听说您要去都市报当总编辑,离开晚报您舍得? 笑了笑李锋芒说你都不舍得,我怎么能舍得?别听他们胡咧咧,这是民间任命,我肯定不去。 老姚非常高兴:我就说嘛,您要离开晚报就没看头了,所以他们嚼舌头我真想反驳,只是咱就是个做饭的,只能忍,昨天到今天憋坏了。 食堂就他俩人,李锋芒也就没隐瞒:有人想让我走,所以到处乱放风,姚师傅放心。这两天太忙,改天叫开出租的老王师傅来,咱们仨晚上在这里喝一杯。 晚报食堂只供应早饭、午饭,老姚马上说好,我买好食材不沾单位便宜,是该喝一杯了,您太忙了,见您一面太难。咱报社对面的砂锅面老板还过来问您,说您以前天天过去,现在只能看到您的车过来过去。 有了家又离得近,李锋芒笑了笑,想对面砂锅面的小罗,还有开火锅店的夫妻俩都是好久不见,于是站起来说:那就不在咱食堂了,去对面火锅面店喝,省得人说闲话。你等我通知啊,姚师傅。 下午四点多改出一稿,给新湖县王刚打了个电话,就是问了王县长几个数字,经济方面的数字,再仔细又改一遍,到晚上七点多,这篇特稿算是弄出来了。 引题:36名“记者”误解新湖县应急救援演习 主题:只管拿钱封口,不管生死救援 副题:这只是当地经济乱象的一个角 李锋芒改出来的这篇特稿,依旧从新湖一次应急救援演习开始,本是一次测试各应急单位反应的演习,没承想一帮子真假记者给变成演戏并成为主角。 这稿子提到新任县委书记李煌的就职讲话,也提到自己刚到新湖查车的警察给“送礼”,并且提到当地有名的景区九曲谷门口,一个霸王饭店里卖霸王餐…… 关于抓起来的“记者们”的身份,他点了几家含糊了几家,比如“某商报驻临江市记者站记者董某”,比如“临江当地报纸的两名记者也在列”,但关于拿钱的数目他写了出来,因为这是佐证当地经济乱象的证据。 他还把三年来当地接待“记者”的惊人数字,以及新湖宾馆为招待这些“记者”的开销都写出来了,甚至在当地夜市,这些“记者”们夜夜笙歌的做派也描写了两段。 看这篇报道,表面是真假记者拿“封口费”被抓,其实整体是给新湖县的经济把了把脉,因为李锋芒将稿子的重心向河右省当下的工作重心靠拢,就是转型发展。 只是触目惊心的接待“记者”数字,及“二董”交代的拿钱数目让这个老百姓读了这个稿子就一个体会——记者们在敲诈勒索,数目巨大。 几年后他梳理自己的当年的采访,才觉察出这个真假记者拿封口费的稿子居然是个分水岭——都市报飞速发展的十年,记者的声誉达到了顶峰,也就从07、08年开始,逐步开始走向下坡。 这里有互联网等媒介的蓬勃发展因素,更多是诸多媒体诸多记者自己不珍惜的原因,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报社,为了红包为了广告费不择手段,就像一片茂密的正在成长的森林,又是盖房子又是造公路,还要挖温泉弄泳池…… 温青云一口气读完这个稿子后,并没有马上提出修改意见,只是说我打印出来今晚回去看,但我认为不能署“本报记者”,这个太隐晦显得咱们不光明磊落,我的意见是署名为“本报记者李锋芒马明自高飞”。 李锋芒不假思索:我没问题,他俩应该也不怕,有“李锋芒”这仨字已经说明这稿子就是我弄的,如果有问题,那么“主要责任”在我。 温青云也没有瞒着他:我跟你父亲商量过了,不管想啥办法都不会让你去《河右都市报》,至于为什么你肯定理解。现在情况是我跟一把手吵了半夜,你父亲苦口婆心谈了一上午,集团一把手就是不松口,好像是要定了你去。 皱了皱眉,李锋芒说强扭的瓜不甜,我已经表态不去,就算是组织任命也得征求当事人意见吧。 摆手说这都是套话,这就是提拔,而且说的很清楚就是给你压担子,这个事情我跟你父亲达成了一致——为什么要你署名这个稿子,因为这个稿子肯定会招来批评,我估计《调查》栏目先发咱们随后发出来,批评的力度会小点,但你会背上个“不顾全大局”的标签。 马上明白了,李锋芒说我没有大局观肯定没法当总编辑,嘿嘿,看来我还得感谢这批拿封口费的真假记者们。 温青云说也不是啥事情,就是背后议论最多当面批评我,你还够不着去挨批的官衔,所以这个稿子我会改的露骨一些,《调查》栏目何时发? “明晚”,李锋芒说他们下午给我打电话了,问那36个真假记者知道不是矿难是演习什么反应,我就问了播放时间。 “好”,温青云说那咱们后天见报,明晚该你值夜班了吧,头版头条就这个稿子。是啊,他们知道不是矿难是演习什么反应? 第四百三十八章 失控 题记:就像鲁迅笔下吃人血馒头的愚民,这个举动本身与麻木不仁的群体都该鞭策,但更该鞭策的是大环境。李锋芒得知在新湖县被“抓起来”的真假记者“知道是演习”的事后反应,心里很是不舒服。起步就从都市类媒体,他理解这些年走过来的不容易,现在这种状况肯定不是好事情。《调查》栏目播出,李锋芒按照计划也将自己改写的稿子发了出去,至于这个稿子的反应,等天亮才会知道。 ———————————— 李锋芒给新湖县公安局任中副局长打了电话,问这些真假记者知道是演习后的反应,任中说除了个别觉着不可思议稍有懊恼,其余都很茫然,就像锥子扎到他们身上都不会流血般,这几年拿钱成习惯,已经麻木不仁到了极点。 这话他原封不动告诉了《调查》的孙制片,也加到了自己改的稿子中,说起来,这个“反应”比这个事件还恶劣,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陆续创刊成长的都市类媒体,为拼命发展好似已经失控。 当晚温青云与李锋芒在晚报会议室看的《调查》,孙制片他们以“凝视深渊”为题,直接就从李锋芒在新湖县的讲座片段开始,然后到这个演习,细节非常多,包括《河右商报》董亮拿起一万块钱的笑,还有在公安局他的痛哭流涕及所有交代。其中关于各个真假记者的来历都很详细列了出来,各种乱七八糟的所谓“真假报刊”浮出水面,有一家甚至发出去上千个驻各地工作证。最后,这期栏目以西湖县新任县委书记李煌的讲话片段为结束。 看完后,温青云轻轻拍了两下巴掌:你的讲座很好,我喜欢这段话,稿子不用大改,直接点名吧,因为人家《调查》都点出来了,咱们再隐晦成某报某人就有些欲盖弥彰。 李锋芒点头说是,应该如此。 温青云站起来说你这段话真的好,我估计省里领导看到都会表扬,有良知的同行更是要鼓掌。这又是一次此消彼长的报道,《河右晚报》与《河右商报》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这一次他们肯定是要被处罚,很有可能一蹶不振。 叹口气,李锋芒说没有竞争就没有活力,但我看他们这张报纸根本没有定位,编辑水平也粗糙,自创刊到现在两年时间乱七八糟的,这样的竞争对手不要也罢。 哈哈笑,温青云站起来说发稿吧,你把你说的那段话给我抄下来。 直接发稿,连续几天没有好的头条,编辑中心看到这个稿子如获至宝,马明自提供的照片也详实,不到十二点就全部发稿,温青云一直在办公室没走,大样都看后才直起腰:李总,请我吃个地摊吧!我看你也没去食堂吃晚饭,咱俩喝一杯,我这里有瓶好酒,喝点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应对各种反应吧。 说到这里他点着李锋芒递给他的稿纸,笑着说这瓶好酒就为你这段话。 当时讲座就是随口,李锋芒凭借回忆给抄录下来: “我之所以经常与恶龙纠缠而没有变成恶龙,是因为我不是独自在搏斗,我的身后有我的报社我的信仰我的父老乡亲。我之所以经常凝视深渊而没有被深渊凝视,更是因为我坚强的后盾放出惊天的光芒,再深的深渊都会变得透明而一览无余。” 笑了笑,李锋芒说好啊,咱不走远了,我看对面火锅面的灯还亮着,您稍等我给他们老板小罗打个电话,好久没去了,炒个腊肉,弄个辣子白,想着就流口水。 几分钟后俩人坐到了报社大门对面的火锅面馆子,本来平常十一点多就关门,小罗说今天有两拨客人刚走,不过就算关门李总编你打电话我也会回来开。 温青云说李锋芒啊,这就是你凝视深渊的力量,一个好的记者不是靠发稿子维护自己的关系,是真心实意做人,潜移默化久了就有了坚强气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变成恶龙,你才有凝视深渊的火眼金睛。 李锋芒说云总啊,您就别夸我了,咱们吃东西喝酒。我有些奇怪,怎么觉着《调查》发了这期没啥动静,比如没接到相关通知,关于这个稿子不能处理的通知? 温青云呵呵笑了笑说没有通知不好啊,来,有盘花生米就能可以下酒,倒酒吧。你知不知道我当年就是个下煤窑的,那时候每个井下班后出来,喝酒都没有下酒菜,我们都是用手指头蘸着点酱油…… 知道温青云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届,但不知道他还受过这样的苦,李锋芒倒了两杯酒:云总,我读《平凡的世界》,孙少平在煤矿工作场景描述实在逼真,您也受过这样的苦啊? 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温青云说我一直在编辑口,没有你当记者这些年的体验,所以你能说出“不会变成恶龙,可以刺破深渊”那样的话,但十五岁为生活所迫当了煤矿工人,此后三年的经历也是一辈子的财富——只有经历过生死才能感受到生命的珍贵,只有在黑暗里呆得时间久了,才知道阳光的温暖。 点头说在新湖县,我真想下一次煤窑亲自体验体验,只是怕弄得动静太大,李锋芒若有所思的说:有机会真该让咱们的编辑记者都下下煤窑,这两年工资平均水平已经是龙脊市中上,还是有人牢骚满腹,不看看自己写出啥好稿子、编出啥优秀版面没,就是攀比叫屈。 叹口气,温青云说晚报的各项规章制度摞起来有一人高,竞争机制、稿酬计算都是国内最好最仔细的,仍旧是这样那样的问题出现。没办法啊,我要有十个李锋芒就好了,从来没计较过个人得失,总是全心为报社,为了记者这个身份与荣誉一再去拼搏。 小罗手脚麻利的炒了两个菜端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就插了一句:就是,认识李总编这么多年,不管是当记者还是当主任现在当老总,啥时候都是兢兢业业,在我这个店里吃饭都是给下面人布置采访呢。 哈哈笑,温青云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来,老板也喝一口。 小罗赶紧摆手说我一会得开车,你们喝你们喝,我去收拾厨房,砂锅面一会做,要不然凉了不好吃了。 想起自己在这里布置过“315”采访,跟前任社长田禾、总编白甫商量过稿子,不由就感慨:过得真快啊,一晃都当了八年记者了。来,云总,敬您,敬过去。 这个提议勾起很多,俩人喝了半杯酒,温青云说你知道为啥我性子急了吧,过去在煤矿下井,一丝耽搁就会出事,如今在晚报当一把手,稍有松懈就可能有问题。干报纸跟下煤窑肯定不搭边,可都是高危行业啊,所谓易碎品,所谓不可大意。 一瓶酒喝完吃了热乎乎的面,李锋芒给留下一百块,俩人溜达着进报社,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一场秋雨一场凉,路边的树叶都是好似在瑟瑟发抖,但他俩喝了酒吃了面伸手很热乎,闲聊着看对面一辆车开过来——集团一把手居然才走,他俩跟一把手的车走了个对头。 这个点,就是常年有人上班的报社也是个别人进出,一把手在后排从车灯看到温青云与李锋芒,就让司机把车停下来,然后拉开车门下来:两位这是? 温青云说下夜班吃口饭,老李啊,你怎么这么晚啊? 一把手很头疼的样子:《调查》栏目不是又点了咱河右省了嘛,你们没看啊?我怕上头有事就等了会儿。这次是新湖县的真假记者拿封口费,李锋芒很露脸啊,讲座的内容很好。 心里想这是拐弯抹角问晚报采访没,写没写稿子,不愿意明说怕撤稿,现在这个点报纸大样刚到印刷厂正在制版,于是李锋芒故作谦虚的说:李社长见笑了,我讲座是前几天的事情,《调查》栏目不知怎么都给找出来了。 温青云更明白,所以接了一句:我觉着是好事,该报道出来。现在“记者”满天飞,不知真假,搅合的咱们这个行业都快成了马路地摊,好像啥人都可以叫自己是“记者”了。 都是模棱两可的语气,好似都说了可是听着又啥也没说,一把手打个哈欠:这一次估计龙脊日报报业集团得有大麻烦,这个事情肯定会从上往下严查,好了,你们辛苦,我回了。 看一把手的车出了报社大门,温青云扭头问李锋芒:他知道你去了,怎么不直接问你写没写稿子呢? 摇头说不知道为何不问,但您说了“该报道”,我也没说没写稿子,只是说讲座是此前的事情。 嘿嘿笑,温青云说回家睡觉吧,他说等上头通知,也没说有没通知,我猜是没有,如果有,你今天是晚报值夜班的老总,肯定会收到指示。 李锋芒说有指示也是河右日报社总编办通知,一把手不该这么晚等这个事情啊?管他呢,您说的对,回去睡眠,有事明天再说吧。 张文秀当晚在医院值夜班,李锋芒回去一个人,孩子在父亲孙继全那边,没睡意就靠在床头翻看了本小说。夜班老总一般上午都不用过去单位,下午四点前主持编前会就行,但不能关机。 这一天都在改稿子有些累,但越累越不困,李锋芒看书到凌晨五点才躺下,酒劲过去,他很快睡着,很快又被手机铃声惊醒。揉揉眼睛看时间刚过早八点,号码是晚报办公室,知道有事就坐起来。 赵晨阳说抱歉老主任,省委打过来电话,问昨晚谁是值班老总,我如实说了。心里不踏实,不敢跟云总说只能打给你,我猜是新湖这个真假记者拿封口费的稿子惹了麻烦。 第四百三十九章 宣讲 题记:稿子并没有石沉大海,从最上面到最下面都是在积极整改,反而是“中间”没啥动静,李锋芒也没在意,他把注意力放到了这个宣讲上。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出面要搞一个全国范围的宣讲,主题就是记者的责任,他们挑选了十个当下国内最好的记者,其中有李锋芒。至于讲什么,或者这是莫大的荣誉,李锋芒都没有在意,他的所谓注意力是时间,脱产宣讲三个月,这应该可以避开《河右都市报》的人事任命。 ———————————— 睡得本就晚,李锋芒对赵晨阳这个电话很是反感,又是自己多年的老部下,所以就没留情面:我说晨阳啊,你给咱稳点好不好?他们问谁值夜班你报告了就行,没有下文等下文,干嘛这么毛毛躁躁的? 好似很委屈,赵晨阳说我知道你在睡觉,但是想让你提前做个准备嘛? “准备什么?”李锋芒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稿子已经发了,覆水难收,你安心工作吧,关于这个稿子发出来的各方面影响注意收集一下,我继续睡了,天快亮我才躺下。 从仇普光到黄长河,再到这个赵晨阳,河右晚报社的办公室主任换了三次,这个很重要的上传下达地方,李锋芒觉着赵晨阳无法胜任,他的经历过于波折刺激,心态比较暗淡,更多是无所谓。 但这个人事任命是温青云亲自定的,他也能理解:用自己的人来当这个办公室主任,肯定是对自己有利,尤其是温青云强势,好像晚报就自己能重用,搞得自己是啥事都得操心,这样很累但也树敌过多。 只是,办公室主任可不是啥人都可以当的,察言观色、文笔流畅,表面文章等等都得行……赵晨阳是进报社就跟自己一起的兄弟,李锋芒肯定不能多说啥,只能找时间就多教他一点,但好似收效甚微,这个赵晨阳的神经质敏感与凡事无所谓有增无减,这已经让温青云骂了不知多少次。 挂了电话,翻个身,李锋芒看着窗帘被太阳照得微微发亮,一圈的缝隙透着个光圈像方形的镜框,只是这个镜框的中间毫无美感,只有明暗变化。 没有想省里谁问这个事情,不用说想不出,就算想到了也是等,等着批评或者警告或者就是问询,所以李锋芒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这时候电话又响了。 以为还是赵晨阳,他估计是领导们让他过去当面问话,赶紧翻身坐起来,但却是《调查》栏目孙制片的号码,拿着手机下地,李锋芒赤脚过去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接起电话:孙老师,您好。 “您好,李总”,孙制片说我刚在网上看到你的稿子,写得太好了,立意比我们的节目都高,尤其是关于新湖经济方面的叙述,我们这边剪辑不出来,所以就没提。 忍不住打了哈欠,李锋芒赶紧伸手捂话筒,但孙制片明显应该听到了,马上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事,没事”,李锋芒赶紧解释:我这周值夜班,昨晚睡得太晚,现在已经起来了。您谬赞了,孙老师,我跟我们社长一起看的你们这期《调查》,不但严谨详实,还给学生我脸上贴金了。开头那段讲课,我们集团一把手昨晚碰到都夸奖了几句。 嘿嘿笑,孙制片说我就是想给你说这个事情,因为你讲得太精彩,估计要抽调你到一个宣讲团,出版总局出面,国家报协、记协参与,全国抽调十个著名记者,全国宣讲三个月。 看着窗外逐渐变黄的槐树叶子,李锋芒一眼就瞅见父亲孙继全牵着儿子孙兆瑞出门,知道这是送幼儿园,爷孙俩很开心的走着说着啥,他看着是那么和谐。 眼睛看着楼下,嘴巴还得跟北京继续:孙老师,何时?我听候召唤,只要我们报社能放我。 孙制片说《调查》栏目播放后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接到国家出版总署电话,对于咱们的曝光他们表示感谢,然后今天上午,就刚才又接到了他们电话,先严查,然后规范,其中加上宣讲——他们直接问我要了你的电话,所以我跟你先通个气。 这是善后,李锋芒猜《调查》栏目肯定是要做一期后续,所以出版总署跟他们联系紧密也就正常不过。 只说这个三个月宣讲,想这是个好事,出去“躲”三个月,也许就“躲”过了《河右都市报》的任命,这样的事情本身就是政治任务,集团肯定挡不住,就是怕温青云劳累。 于是,李锋芒笑着说谢谢孙老师,“咱们”包括你说话的对象,所以刚才您说“对于咱们的曝光他们表示感谢”,这句话里的“咱们”该换成“我们”,因为用“我们”就不包括说话的对象了——我们的稿子今天见报,刚才办公室给我说已经有领导在过问了,我想肯定不是“感谢我们的曝光”。 哈哈笑,孙制片说我想也不是批评,我看你稿子了,毫无瑕疵,找不出毛病,尤其是结合了河右省当下的工作重心。先这样吧,李总编,期待下一次的合作——这个宣讲我们《调查》栏目会关注,十个记者每个人可能都会做一期节目——你的最好做,因为有你的很多资料片,嘿嘿,所以很快就见面了。 父亲拉着儿子绕过楼走出他的视线,李锋芒再次感谢,然后说其实我做得远远不够,只是最近单位有些是非想躲出去,所以孙老师又帮了我一次。 赶紧说可不是我提名啊,孙制片说国家出版总署给的备选名单有你,是你这些年的一心为民坚持正义,我只是“通风报信”罢了。就这样,挂了,期待面谈。 说了“再见”,李锋芒将手机放到窗台,伸手打开窗户,秋风微微,他深呼吸了几下,好似把所有事情都吐了出去,然后返回床上再躺下,看着窗外的蓝天,不知不觉再次睡着了。 问晚报办公室的是宣传部一位副部长,他是准备一会如果部长问有个回答,早上到办公室他看到《河右晚报》,头条稿件一口气读完,内心是大呼过瘾,当他看到“本报记者李锋芒”,不觉微微笑着自言自语:我就猜是李锋芒。 都也知道省委书记喜欢李锋芒,所以他就拿起电话问了下晚报办公室,得知是李锋芒值夜班,也就放下了这个事情。 提前给高飞打过招呼,这一天晚报发行在临江市额外增加了一万份,不到一个小时就销售一空,尤其是新湖县,能找到当天《河右晚报》的都是“能人”。 这都是表面,“内在”的新湖在县委县政府的一系列政策下更是忙碌——当天下午,李煌在县委常委会上发表动员讲话,以此为戒,痛定思痛,面向未来,大力整治干部作风,大力整治经济环境。 李锋芒这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等他醒了发现张文秀在客厅沙发躺着,见他出来卧室也坐起来:你这睡觉也不拉窗帘啊,呼噜震天响,估计楼下都能听到。 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李锋芒说接了俩电话就开了窗,还是喜欢敞开的环境,密闭了不舒服。你几点回来的? 张文秀说我十点多吧,你今天发的稿子没啥动静?我真是佩服你,看了报道觉着这个很敏感啊。对了,上午我们医院给一个调离的护士长开欢送会,我们科室派我过去的,金媛媛跟我坐一起,说调走的这个护士长你认识,叫楚静月。 正在往洗手间走,脑子里嗡了一声,但告诉自己不能紧张,于是脚步不停:嗯,认识,好像是精神科还是神经科,他们科室主任苏敬带她一起吃过饭。 “很漂亮,”张文秀站起来收拾沙发上的毛巾被:金媛媛给她介绍我是你李锋芒的爱人,这个护士长说李总很优秀,只是认识太晚了。我们仨还讨论了你今天发出来的稿子,金媛媛说依旧大胆,楚护士长说就这风格。 呵呵笑了下,想着那样的场景,李锋芒很是尴尬,推开洗手间的门扭头故作正常:开玩笑的吧!咱们中午吃啥? 张文秀说去爸那边吃吧,吃米饭,刚才雅南打电话过来说她回去做,她买了只烧鸡。 看张文秀没有什么异样,李锋芒才稍微放点心,只是洗脸刷牙有些慌乱,曾经的过往似乎刻意在忘记,其实是被各种忙碌与不去想掩盖在心里某个角落,随便一阵风吹过,便又暴露无遗。 出来洗漱间,李锋芒看张文秀已经收拾了卧室出来,俩人就下楼去了孙继全那边。 不知道张文秀为何突然说这些,但不能问,也许就是闲聊天吧,只是心里忐忑,这让孙继全看了出来,于是在饭桌上问了句:这个稿子反应很大? 李锋芒说我还不知道,上午晚报办公室接了电话,说是省里问昨晚哪个老总值夜班,后来接到《调查》栏目电话,国家新闻出版总局准备善后,说是先严查,然后规范,还要在全国抽调十个记者宣讲——其中有我。 孙继全说好事啊,是该严查规范了,你去宣讲是一种荣誉,咱们集团的荣誉,河右省的荣誉。 伸筷子夹了一口菜,李锋芒说爸,我觉着荣誉啥的放一边,起码可以躲开《河右都市报》的人事任命。从各方面判断,今天见报的稿子省里不会过问,起码不会问责,《调查》栏目制片人说他看过稿子,没有漏洞会被抓住,所以说您跟云总想的这个办法不会奏效。 孙雅南说今天热线电话接了很多关于这个稿子的反应,全是表扬,比如大义灭亲啊,不护短啊,读者都认可,我也估计省里不会咋样。 第四百四十章 面子 题记:走过的弯路回头看,有些是风景有些就是教训,李锋芒肯定不会跟张文秀啥都说,因为容忍是有限度的,所以他忐忑,反复在想这个金媛媛为什么,为面子?《河右商报》所属的龙脊日报报业集团真是为了面子,班子成员到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座谈”,点名要见见李锋芒,为的是“沟通”。 ———————————— 尽管没有从小带大李锋芒,但知子莫若父,这几年朝夕相处,孙继全还是看出来李锋芒内心有些慌乱,如果不是为这个“记者拿封口费”的稿子,那是为什么? 吃完饭,张文秀说我回去睡觉了,今晚还得上夜班,李锋芒还没说话,孙继全说锋芒你跟我喝会茶吧,宣讲这个事情我跟你聊聊,估计很快就来通知,怕来不及。 也明显感觉出李锋芒有些心事,孙雅南说我跟嫂子去我哥那边睡会儿,你俩聊吧。 她俩出门,李锋芒烧上水坐到茶台前点着一根烟,孙继全笑着说我现在都不抽了,我孙子不让,你也少抽吧。 点头说好的,慢慢减量,逐步戒掉——李锋芒说爸,您跟雅南都看出我心神不定了,文秀也该能看出来,今天这事情不怪我,嗯,其实从根子上说就是我的错。 笑了笑,孙继全拿出茶具开始泡茶:爸能帮你吗? 摇头说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了,李锋芒没有隐瞒:您见过的,就是在火锅店吃饭那次,您去了后她走了。我刚才睡觉起来,文秀突然说起她,说这个护士长调工作了,她代表科室去欢送,金媛媛介绍说文秀是我爱人。 “金媛媛?”孙继全给李锋芒倒了一杯茶:也是医院的吧,你大学同学?你没说过,但你妹妹跟我聊过几句,那一次山体滑坡晚报头版照片就是她俩抱着救出的孩子。 深深的点了几下头,李锋芒说自从回归家庭后,再不联系了,突然就又冒出来这些事情,心里像残渣泛起,堵得厉害。您也知道文秀心眼不大,她要是听说了啥,估计又折腾。咱们家现在刚和谐稳定,我单位事情也多,真怕凭空添麻烦。 “喝茶吧”,孙继全说文秀不是以前的文秀了,她在省医院上班后大度了很多,我觉着这个事情她未必都清楚,因为那个金媛媛也未必知道你跟那个护士长的事情。 李锋芒说那肯定,但文秀说那个护士长跟她聊,说我优秀,只是认识晚了——这个护士长姓楚,跟她相处期间就觉着她神秘,很多事情她也不明说,但能感觉她应该有很多过往不能启齿,后来知道有了瑞瑞,我就直接断了。 这些话父子俩人第一次聊,也没觉着尴尬,只是很多细节李锋芒不可能明说,其实最麻烦的不是这个楚静月,而是金媛媛。 她结婚后发现丈夫“不孕”的秘密,而后知道孩子是李锋芒的,这些事情堆积在内心,本就一直没有得到宣泄,张文秀又成了她的同事,所以当天上午她“挑拨”文秀跟楚静月,出发点本就醋味十足。金媛媛这个人本就要强,再加上家庭背景,她已经发誓这辈子不会告诉李锋芒孩子的事情,只是忍不住,就在三个女人见面时“发作”了下。 孙继全喝着茶说孩子啊,这些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在感情方面我本就是失败者,你母亲当年离开,我就不该赌气要强,她一个乡村女人哪见过“斗人”的阵势,被吓唬走也是情理之中。后来跟雅南母亲一起,只有互相照顾,没了感情支撑,因为我觉着自己不会再付出,雅南母亲去世早也跟我不爱有关系…… 赶紧打住这个事情,李锋芒说阿姨是因病,您一直也陪着,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我母亲现在跟姥爷在一起,过得也很满足,所以,爸,就不说这些了。是我不好,勾起您的伤心往事。 擦擦眼角,孙继全说孩子,往事不堪回首,说这些是想让你记着,不要辜负了人,否则一辈子都心累。你跟那个护士长还有金媛媛找机会坐下谈谈,打开心扉,也许彼此就能过去了。 叹口气,李锋芒喝了杯茶:好的,爸您别操心了,瑞瑞马上就读小学了,我肯定不会再乱做事,这个过往有时候也许任由自己淡化更好。至于文秀,这个事情她没发作我就不问了。我想过两天叫她父母过来住一段时间,她跟她父母在一起会舒服些,省人民医院的工作压力太大。 俩人喝着茶聊着天,李锋芒逐渐就心情平静下来,事情都已经做了,不管过往有多远,说起来都是昨天,所以有问题了就处理问题,没问题不能猜疑出问题。 正喝得舒服,李锋芒手机响,温青云直接说睡起来就到单位,据说龙脊日报报业集团班子成员都来咱集团了,点名要见你。 “据说?”李锋芒站起来说我马上过去,正跟我父亲喝茶呢。 温青云说好的,估计你父亲马上也要去单位,他话音未落,孙继全的手机就响了,在听筒听到,温青云说如果路上碰到不要照面发生冲突,这事情省里没定调子,咱先不要理睬他们。 放下自己手机看父亲拿起手机,果然是集团办公室通知,内容就是温青云说的:龙脊日报的人过来了,李社长让班子成员参加下座谈。 孙继全看了一眼李锋芒说知道了,就挂了电话:孩子,没事,我本可以不去,他们既然直接点名见你,我就看看情况。你的稿子没有任何问题,我觉着是近期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所有刊物中,最好的稿子,没有之一。 听父亲也用了句时髦流行语,李锋芒笑着说能有啥问题,他们该不会揍我一顿啊?只不过想说我这个人不顾及同行,有些不够意思罢了。这样闹一下也好,咱集团一把手对我就有看法了,《河右都市报》让我去主持工作这事肯定就犹豫了。 父子俩下楼并肩走着,风有些强了,间或落叶飘过,秋逐渐深了。李锋芒是越来越喜欢这个老院子,说起来河右日报社这个院子有六十多年历史,当年种的杨柳直径都有一米左右,高耸着比六层楼房都高。 孙继全去了采编大楼,李锋芒拐到晚报楼下,正好碰到温青云下来,于是将自己可能去宣讲的事情告知了,“我估计很快就会下文,《调查》的孙制片说已经跟他们沟通报道的事情。” “上头做事确实是雷厉风行,估计很快就全国整顿报刊人员乱象”,温青云说这下子我也有说的了,龙脊日报社的人不是要见你吗,你去北京了,国家新闻出版总局点名去宣讲,这是荣誉是楷模,他们还质疑什么? 李锋芒说云总,您也不用跟他们吵,都是搞新闻的,谁也知道这个稿子没错没问题,我猜就是说同行之间的所谓情谊,这个理由也架不住,那么来就是一种态度,顾忌脸面的态度。 冷笑一声,温青云说一个老鼠坏一锅菜,现在记者的声名已经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败坏太多。就像你稿子里反复提到了“土壤”,有这样的记者就有这样的报社,我听说《河右商报》要求每个地市驻站站长每年上缴五十万,他们靠什么上缴?就是这样的敲诈勒索。不好好经营报纸,就是拿着记者身份去到处要钱,想着都恶心。 “你去办公室吧”,温青云说最近好稿子不多,你不能总是亲自出动才能写出好稿子,你分管的部门都是干什么吃的?我给你说,李锋芒,人家说将怂怂一窝,你不怂啊,可是怎么你的手下就拿不出来好稿子? 不好意思的苦笑,李锋芒说我马上召集部门主任开会,看看最近采访情况,安排一下,围绕“北京奥运会河右省做什么”,搞个系列报道,涵盖各方面,可以连续推到明年八月。 非常高兴,温青云说我就知道你有好办法,去吧,至于龙脊日报报业集团这边,你当啥也没发生。 回到办公室,李锋芒就召集了分管部门的主任、副主任、首席记者开了个会,针对当前稿子情况分析部署,关于“北京奥运会”这个策划,他还是给了特稿部。 其实大家都很努力,温青云要的震撼稿子也真不是谁都可以写出来,如果《河右晚报》天天有大稿子,肯定不现实。《调查》栏目天天有节目,也是隔一段时间发一条大新闻,其余时间也都是正面宣传为主。另外,当下风头最劲的南方媒体《周末》,每周一篇大特稿,很多也不是什么好稿子。 李锋芒肯定不是温青云,他先是肯定了大家的努力,在河右省内,晚报的稿子肯定已经是最好最全的,他要求大家不能立足现状,要放眼全国看最好的都市类媒体。 温青云可没有李锋芒这样的做事风格,他直接就怼了龙脊日报报业集团的社长、总编:我们是同行,个人关系都也不错,但这是为咱们报纸未来发展的环境清场,不能因为李锋芒他们写这么个稿子影响咱们兄弟单位的关系,更不能拿这个说事喋喋不休——你们是不是准备还去趟北京,跟《调查》栏目说道说道?他们也是记者,也是同行。 龙脊日报报业集团一行人面面相觑,他们的社长笑了下说云总啊,您先不要动怒,我们只是想跟李锋芒李副总编沟通沟通,他在现场为何不制止董亮他们的行动,这个事情如果他挡着,我们也不至于被国家新闻总署点名这么被动啊。 摇摇头,温青云说李锋芒是去讲课的,讲完第二天就回来了,这个稿子是地市部写的,署名是因为有一部分他亲历了,至于演习他没参加,我们驻站记者去了也不知怎么回事,但他们绝对不敢拿封口费,后来县里通报才知道细节。今天各位也见不到李锋芒,国家新闻出版总署也点名我们了,点名让李锋芒去北京报道,接下来有个记者宣讲团,讲职业道德,全国巡回。 第四百四十一章 旁白 题记:心机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玩好,像温青云、李锋芒这样的一心只是干事业,做人做事只会力求简单,尽管是高智商只是不愿意耍手腕。龙脊日报报业集团来访,同城媒体不管级别得有个“交代”,于是河右日报社的人演了个戏,温青云都被蒙在鼓里。李锋芒要去宣讲了,所以他见了下一直在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卧底”的王朝军,本想让他回报社上班,可是小伙子很有志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 也不算撕破所谓脸面,温青云在座谈会上一直面露微笑,是啊,面子是自己挣回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我们晚报李锋芒就是记者楷模,你们商报的董亮就是报社糟粕。 说起来这算是人家上门来座谈,来者都是客,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把手缓和了几句,大意就是以后互通有无,尽量避免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就是在他发言的时候,集团办公室主任进来递给他两张传真纸。 停顿了一下,随即就示意总编辑继续,他就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温青云看了一眼孙继全,俩人都犯嘀咕:这传真是啥内容? 不容思考,集团办公室主任又进来走到温青云跟前,低声说李社长让你出去下。 站起来走出去,孙继全猜是李锋芒的事情,但不能动,对方客人还在,集团党委委员不能一个个都走出去,于是静静坐着,但忍不住动了动,随即端起茶杯暗笑自己老了惜子,这么多年在这个党委会议室,这是第一次如坐针毡。 温青云出去,会议室门口站着的一把手将手里的传真递过来:国家新闻出版总署传真到省委宣传部,部长批示后转了过来。 内容不长,第一张纸上大意是感谢《调查》与《河右晚报》的报道,涉及到新湖县违规的报社尽快上报情况,相关责任人要从严惩处,绝不姑息。另外,所有报刊社要引以为戒,在当地宣传部门监督下开展三个月的学习整顿等等。 宣传部长批示了一段,意思就是遵照执行,各报刊电视台即日起开展自查自纠,规范用人…… 重要的是第二张,集团一把手直接就问温青云:李锋芒去宣讲的事情为何不告诉我?这让我今天被动,你要不来参加会议,我都不知怎么解释。最重要昨晚咱们碰到了,你为何不告诉我今天要发这个稿子? 第二张传真就是写的关于选调优秀记者到全国新闻媒体宣讲的通知,名单里有《河右晚报》副总编李锋芒。 温青云抬起头说李锋芒去宣讲我也是刚上楼才知道,昨天晚上那么晚了,我没必要汇报今天晚报发啥稿子吧? 这话没问题,因为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把手一般不会管发稿的事情,不要说晚报,就是日报发稿也是总编辑定,但这个时间这话就显出了火药味,集团一把手摇摇头提高了声音:我是集团法人,是集团党委书记是一把手,怎么不可以给我汇报了?这么重大的稿件你不该给我打个招呼吗? 意识到不能吵,温青云笑了下说老李你先不要着急,这个稿子没有问题,也不涉及到敏感,更没有跟河右省当下的工作重心相悖,按照咱们党委会制定的条例,只有重大稿件才给您汇报啊。 “哼”了一声,集团一把手接着说:你这是因为李锋芒的调动问题跟我对着干了吧!这样的稿子都是说同行,不能隐晦一点吗! 一下就火了,温青云也提高了声音说老李,工作是工作,你不能给我扣帽子,李锋芒调动是集团党委会意见,不是一言堂。这个稿子的内容本来有隐晦,都是某报某人,《调查》栏目发了我们才改的,如果继续隐晦就是欲盖弥彰! 集团办公室主任赶紧上前低声说:两位老总,客人还在会议室呢,在楼道咱们不吵好不好,有啥等客人走了再说行不行。 温青云将手里的传真纸塞给集团办主任,转身就要下楼,这个主任赶紧拉住他:云总啊,今天人家龙脊日报报业集团的拜访咱集团,其实就是找晚报的,您可不能走啊,一切等对方走了,要不然传出去可不好听。 集团一把手扭身进了会议室,温青云被集团办主任拉住也想了来回,站了两分钟才又进会议室。 接下来都成了闲谈,直到龙脊日报报业集团的社长接了个电话:市委宣传部让我马上过去,各位老总,今天就这样吧,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怪罪谁的意思,只是想以后能互通有无,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嘛。 温青云没有再说话,集团一把手敷衍了几句,一起就出了会议室,等对方上电梯,集团一把手还是有了点姿态:老温你到我办公室一下,咱俩讨论个事情。 至于他俩进了办公室后说了什么,温青云一直没说过,一年后本应提拔为河右日报社总编辑的他被调离报社,到省作协当了党组书记,都也明白这个调离,就算是同样的升为正厅实职。 只是这个升职调离是另一件事引发的,李锋芒写的稿子引起轩然大波。 去作协报道前一晚,李锋芒叫温青云出去吃饭,他说不去了,你到我家吧,咱俩喝点。再半年后,李锋芒被任命为《河右晚报》总编辑,集团一把手给他谈话的时候说了一句:云总对你仁至义尽,去作协前我问他有啥要求,他说你把李锋芒的晚报总编辑任命了,这是我唯一要求。 李锋芒当时直接就问了一句:李社长,我去全国宣讲前你们争吵过,后来到你办公室,是不是他得罪您了? 这可是任前谈话,集团一把手点头说不枉温青云对你好了,你不怕我不给你这个总编辑?其实我当时激怒他就是让龙脊日报报业集团那些人听的,他到我办公室我给他道歉了,他笑着说自己气哼哼重回会议室就想明白了,因为当时会议室门就没关紧——集团办主任就是要配合演这出戏。 其实这个总编辑任命,不都是这位集团一把手李社长的“功劳”,接任晚报社长的章漂坚决不同意,最后新到任的总编辑——也就是在假酒案那时候认识,带李锋芒去采访的宣传部文副部长,作为集团二把手,他在集团党委会上发言力挺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龙脊日报报业集团一帮人获得心理平衡走了,温青云去了一把手办公室,谈开了后又谈了李锋芒去《河右都市报》的问题,对于这一次报道,一把手说我脸上有光,李锋芒就留在晚报吧。 这些内幕李锋芒不知道,因为温青云不愿意给他表露,回到晚报只是淡淡说都处理了,你五点去下省委宣传部,部长要见你。 看表差不多时间,李锋芒直接叫了个车去了宣传部,部长谈话很简单,首先肯定了李锋芒这些年的报道,然后让他好好准备宣讲,在稿子里多体现一下河右省的宣传工作。 出了省委,李锋芒想起一个人,下午给特稿部单独布置采访时候,李天说了句人手不够,倒也不是遗忘,而是觉着差不多了。 对,他想起了王朝军。 从假酒案后秘密关系进报社,但“卧底”在萧娜娜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期间有过几次暗地里的交流,本想到年底再让他回来,但自己这一走就是三个月,所以他就给王朝军发了个短信: “晚上得空坐坐。” 关于这个疫苗的采访报道,已经成了李锋芒的心病,最初的举报者现在已经不再说话,他得知北方长青公司给了他们很大一笔钱。而后,这个公司有所收敛,张文秀离开后,更是谨慎了一段时间。 只是李锋芒不相信这个箫娜娜,所以就安排王朝军去了他们公司“上班”,十个多月里王朝军发现了一些问题,但也不是特别大的问题,好像是这个安排多余了。为此,李锋芒跟温青云交流过,温青云说你处理就行,我猜是这个公司不让新员工接触核心机密。 回到报社,温青云不知去哪了,李锋芒的夜班也调整成了另一位副总编,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孙继全说刚才开会你老总跟一把手吵架了,这个事情不了了之。 有些担心温青云,但又觉着不该打电话打扰,于是他就溜达出报社,步行到了那个四川幺妹火锅店,想这个饭店名字都是自己给起的,一晃快十年了。 老板看到他开心得不得了,虽然不到饭点,但已经坐了一半人,老板娘也迎上来:李记者有一年多没来了吧,我跟我爱人都想您啊,要不是您当年救命,还给改名字,我们也不知现在如何呢。 点头问好,李锋芒说太忙了没时间啊,你们是勤劳守信才有今天,我就是举手之劳。给我找个角落吧,俩人,聊天方便。 王朝军六点半左右打过来电话,李锋芒告知地点,七点他就到了。 俩人吃着喝着,三两句话后就聊到了这个疫苗公司,李锋芒直接说我意你回报社上班吧,太久没有发现问题,也许隐藏深也许就没问题了。 王朝军以为李锋芒是指责他“卧底”不够用心,着急的直接站起来:李总,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会找到症结所在。 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李锋芒说我不是不信你,是现在特稿部缺人,我不想你再多浪费时间,再加上我要出差三个月,你已经快十个月没写过稿子了,怕耽搁你啊。 算是听懂了李锋芒的意思,王朝军摇头说我不甘心,您交给我这个任务我就下了决心,不查出这个公司问题就不回报社。 给王朝军倒了一杯啤酒,李锋芒说我看电影喜欢看有旁白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了旁白,代入感就小一些,就是看别人的故事,这样就轻松很多。 愣了一下,王朝军说李总的意思是我太迫切了?摇头说不是,李锋芒说如果你不想现在回报社,我就再给你三个月时间,我出差回来,行与不行都结束——“卧底”一年,你能写出旁白了,我们只是等“故事”发展,你懂了吧? 第四百四十二章 后台 题记:关于这个“后台”,一般解释是网站后台,而对个人而言也许是独处或者去掉伪装的生活,更有可能是隐藏的所谓实力,就是关系网。王朝军“卧底”北方公司快一年了,但一个普通职员是无法接触到这个关系网的,反而是“吃醋”的张文秀无意显露了出来。 ———————————— 为一个稿子“卧底”一年值不值?这个无法下定义,关键是这个稿子的影响力,李锋芒对王朝军还是比较放心,只是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太过复杂。 俩人喝了杯啤酒,涮肉还没端过来,李锋芒手机响,看是张文秀有些奇怪,这个点她不是该上夜班了吗? 张文秀直接就问你在哪儿? “我跟同事吃饭谈事呢”,李锋芒想起中午她说过楚静月,于是接了一句:在四川幺妹火锅,你来过的。 嗯了一声,张文秀说我还没吃呢,你也不管我。李锋芒笑着说你这点不是该在单位吗?怎么还没吃晚饭? 平常夜班她基本都是五点多自己做一点吃,今天有些反常,张文秀说我晚点过去,好久没吃火锅了,你说我就馋,方便我去吃一口吗? 看了眼王朝军,李锋芒说方便,你打个车过来吧,我们还没开始涮呢,等你啊。 把手机放到一边,李锋芒对王朝军说我爱人过来一起吃,你不介意吧?王朝军说不介意不介意,我请客。 摇头说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提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我给你说过萧娜娜跟我岳母是大学同学,我爱人在这个公司工作过。 王朝军刚要说话,突然闭嘴指了指李锋芒的手机,他低头看手机居然没有挂断,不觉一惊,但随即恢复正常,只是伸指头指了指手机,然后摇了摇手指,意思是不要说这个了。 点头,王朝军说李总,今天这个记者拿封口费的稿子写得好啊,我看完很惊讶,您怎么知道那地方有演习,我看文中说是检验反应的应急救援演习,这个一般谁都不通知的啊。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恰巧碰到了你信吗?有些采访需要动脑筋,有些采访需要动资源,还有些采访需要等,你慢慢都会明白。老板啊,给炒一盘腊肉过来,我爱人要过来,她喜欢吃你们做的腊肉,谢谢啊。 说完低头看,手机挂断了,知道张文秀在听,只是说话离得远,也不知听不听得清。拿起来塞到口袋李锋芒对王朝军说:挂了。我大意了,也不知我爱人听到没有,她对“你们公司老板”箫姨是有感情的,当年我接到举报要去采访就不开心,后来各种情况耽搁,才有了你这次卧底。 看王朝军愣神,李锋芒说来喝啤酒,没事,听到就听到了,她现在应该不会阻碍我的采访,时过境迁,人都在变。 半小时左右,张文秀过来,火锅里的汤一直在沸腾,但王朝军说啥也不先吃,一直说等着一起吧。不用介绍,都也认识,过年从南江市返回省城龙脊,中午就在王朝军家里吃过饭。 李锋芒开始往锅里煮肉,张文秀笑着问王朝军:小王,晚报我天天看,怎么不见你的稿子啊。 看了李锋芒一眼,王朝军说惭愧,嫂子,我现在还在学习,辜负了李总的期望,以后加倍努力。 赶紧说我可不是讽刺你啊,张文秀说你跟李锋芒去采访假酒案,他可夸你呢,说你有新闻敏感度,也能下功夫,稍加磨炼点拨就是好记者。 伸筷子搅了搅锅里的肉,李锋芒说文秀,吃吧,肉行了,朝军现在有其它任务,主要精力不是写稿子,放心吧,他会成为好记者的。对了,我让老板给你炒了腊肉,你要不要米饭? 点头说来小碗吧,上夜班最难熬就是后半夜饿,张文秀说小王加油,来,我以水代酒敬你。 三个人吃完饭,张文秀说李锋芒你送我去上班吧,说起来我到人民医院工作后,就第一天你送过,人家都是接送两不误,我同事都以为我没结婚呢。 实在觉着奇怪,但没有任何犹豫,王朝军已经给拦了出租车。 车刚开动,张文秀就问了一句:你是非要把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搞倒? 冲着车窗外站着的王朝军摆摆手,李锋芒扭头苦笑:你非要现在说这个事情? 俩人在后排,张文秀“哼”了声看着窗外不再说话,十几分钟后,出租车停到人民医院门口,下车她就继续:这个事情你曾答应我不弄了,为何还派小王记者去公司假上班? 摇摇头,李锋芒说文秀,我没有问过你医院的事情吧,报社有报社的采访规划,这个我也左右不了。 “你胡说!”张文秀提高声音:你当我啥都不知道啊,你采访你们云总从来不过问,什么规划?你当我三岁小孩子啊! 实在不想争辩,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张文秀跟萧娜娜的关系特殊,于是李锋芒指了指医院大门:这可是你单位啊,你不怕影响就使劲喊。 看她不吭气了,李锋芒叹口气:我眼前总是那几个被假疫苗害死、致残孩子的样子,我们都是学医的,知道假药的危害有多大,我又是记者…… 可能觉着自己过分了,张文秀说当年我去萧姨单位上班,她二话没说,后来又安排我出国深造,这份恩情我不能忘。 突然想到这个,李锋芒就问了句:说起这个我一直纳闷,当年你干得好好的,为何说离开就离开了北方长青疫苗公司? 愣了下,张文秀说找机会我告诉你吧,反正我不想你采访这个公司,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公司的后台是谁!我知道你不怕,但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很难取舍。 这两句话后,轮到李锋芒发愣了。不容他思考,张文秀说你听我一次好不好,不要再管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事情了,这么多年了,我就求你这么一件事。 不置可否,李锋芒刚要说你进去吧,我去单位看看稿子,张文秀已经开口:你送我进去吧,你这宣讲马上又出差三个月。 这里有金媛媛有楚静月,实在不想进,可是没有理由拒绝,只能说好的,已经不去琢磨她为何一定要如此,李锋芒抱定“我看你今天要干嘛”,张文秀伸手拉着他的手,然后轻轻拽着朝着急诊走过去。 夜班有夜班的门,为何要穿过急诊,李锋芒马上就明白:她这是要给金媛媛看。 上午金媛媛给楚静月说她是李锋芒爱人,这本来没啥,但敏感的张文秀觉着好像哪儿不对,其实金媛媛也不知道楚静月跟李锋芒如何过,她就是一直放不下,由爱生妒罢了。 今晚急诊值班的大夫就是金媛媛,张文秀肯定知道,所以拉着李锋芒走进去。无巧不成书,迎面就看到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金媛媛从一个诊室出来。张文秀手不松喊了声:媛媛,今晚病人又多? 看金媛媛眼神马上就变了,李锋芒有些尴尬,只能跟着说:你好。 迅速恢复正常,金媛媛摘下口罩:急诊啥时候病人不多啊,文秀,你这爱人很体贴嘛,上下班都接送。 嘿嘿笑,张文秀说必须的,要不然总被人家惦记,我怎么坦然。 笑了笑,金媛媛说我在忙,得空过去找你聊,再见啊。 自始至终没跟李锋芒说话,似乎看都没正经看他一眼,金媛媛戴上口罩拐弯进了脑ct室,张文秀马上松开手:你也得看稿子吧,赶紧回去,别误事。 哭笑不得,李锋芒也懒得解释说自己今天不值夜班换人了,于是说好的,你多喝水,秋天天气干燥。 这话说得就“干燥”,但张文秀很受用,伸手推了他一把:走吧,真啰嗦。 旁边俩护士吃吃笑:张大夫,咱们省这著名记者都被你驯得服服帖帖,真是厉害啊。 不知道为何这俩护士认识自己,李锋芒冲她俩点点头,苦笑着往外走,边走边想这个张文秀,估计满医院都说过自己是她爱人,急诊这小姑娘护士都知道,她是要给金媛媛难受,还是找面子、真自豪? 出了急诊大门,李锋芒掏出烟点一根,从看到儿子起他就暗下决心,不再沾染任何无关情感,所以张文秀今晚的所作所为他不生气,只是觉着对金媛媛不公平,这些年人家对自己是真好,可总是无限接近又咫尺天涯。 抽着烟往前走了一段路,李锋芒想自己对张文秀的情感,而后就反复问自己一句话:这就是爱吗? 再想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事情,张文秀说萧娜娜的后台,能是谁?突然就站住,一个大医药公司的后台在省里肯定是卫生厅,如果厅长是关系肯定啥事也好办,而现在厅长是金媛媛的父亲啊! 一点通全都通,张文秀当年离开北方长青疫苗公司,不是发现了该公司有违法行为自己没办法插手,就是发现了这个公司后台是金媛媛的父亲。 正分析,手机响了,拿起来看更是麻烦,尽管删掉了姓名备注,但看号码就知道是金媛媛。 想了想就接起来,金媛媛批头就是一句话:你这耀武扬威的到我们单位干嘛? 知道她有怨气,李锋芒就不吭气,金媛媛接着说医院这个环境你是熟悉的,以后请不要再打扰我工作。 这不是胡搅蛮缠吗?李锋芒忍不住,但思考了下说了一句“怪话”,意思也明确:不要总埋怨环境,要多审视自己,就像躺在哪儿都能听到蚊子嗡嗡,后来一查才知耳鸣了。 金媛媛叹口气,她了解李锋芒,知道这个话是说让她自己找毛病,上午她给楚静月说了金媛媛爱人就后悔,当初李锋芒也说过自己回归家庭,互不干扰再不联系。 满腔怒火瞬间消失殆尽,曾经的温情马上充满内心,好久不见,就是瞟了一眼,于是幽幽怨怨的吐出一句话: 不是耳鸣,而是你这只讨厌的蚊子,已经住进了我的耳朵里。 第四百四十三章 告密 题记:一再告诫自己忍,李锋芒对妻子张文秀的做法非常生气,尽管王朝军这个“卧底”成效不大,他本就想终止,但用这样的方式,首先是对自己不尊重,其次是对王朝军的伤害。只是,家,真不是讲理的地方,他对当下的温暖非常珍惜,所以,电话没打,见面也啥都没说,只能想办法安抚了王朝军。 ———————————— 或许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李锋芒对于金媛媛这么直白的话,不可能无动于衷,但已过而立之年的他实在是不敢再在感情上波动,当下家里的气氛是他梦寐以求的稳定,所以他只能一声叹息。 “媛媛,我们都成家有了孩子,请原谅”,李锋芒沉吟了一下才接着说:对自己好点,看你瘦的。 说完就知道不该,因为话筒里已经泣不成声,无法猜测她现在的生活,李锋芒说你在值班,看你去看脑ct片子,病人不能让你的情绪波动影响。 对面抽抽搭搭,说了句“用你管了”就挂了电话,李锋芒不知道是说“她瘦”还是说急诊病人,但话筒年里的“嘟嘟”声把他接下来的话全塞回了肚子,实在是憋得慌。 他本想说的是彼此不用再打扰了,各自安静生活吧,为了父母孩子,这话太俗套,其实发自内心只需要一句:关于感情,我经不起折腾了。 生如四季,所谓爱情只是鲜见的花,或者呵护备至,或者藏在深山无人知,不是太累就是太难。对于漫长人生,贯穿始终的只有责任感,实实在在,就算从肩头卸下,内心里也总是牵扯。 不想打车了,就溜达着回到报社院,也不想去办公室,夜班已经调换,自己上去好像很清闲,他就直接回到家。 通知说明天下午五点前到北京报道,先集中座谈,而后分两条线南北方向开始宣讲。晚报办公室赵晨阳已经帮他订了机票,下午一点才飞,所以他也没着急收拾行李,简单洗漱了下就躺在沙发上,这个感情的事情确实太折磨人,书不想读,电视更不想看。 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好似在跟张文秀生气,然后下楼驱车去办啥事情,出报社加速刚走了没多远,一个女人诡异的出现在车前头,还冲着他笑了一下……急踩刹车,但根本站不住,眼看着车的左前方就撞了上去,然后一声惊叫……鬼使神差,他没有停车,居然加速跑到一个场子里,将车藏了起来……随后,他不知怎么就坐回了晚报办公室,报社院里在搞什么庆典,心神恐慌到了极点:这是肇事逃逸,是犯法啊,监控无处不在,当时路过的人好像还举起手机……对方是碰瓷吧,也许就没撞着,因为下车查看车前头没有任何痕迹…… 从噩梦惊醒,李锋芒发了会儿愣才坐起来,脖子在沙发扶手上好似扭着了,伸手揉搓了半天才觉着舒服些,屋里漆黑一片,四周寂静无声,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多。 反复想梦里那个女人的脸,她诡异的笑异常清晰,但无法判断她是谁,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他就起来泡了一杯茶进了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想接下来的宣讲得准备讲稿了。 喝着茶,努力聚精会神,他伸手敲打出一行字: 媒体告诉你的永远是冰山一角。 这是一个思考,也是事实,李锋芒想说的是记者与媒体的作用,当然,不要小看这个一角,很多时候就由此蚕食了顽固的冰山。 他想着在新湖的讲座,再想自己五月份在青年大讲堂的演说,两个小时后,一篇洋洋洒洒的讲稿写完,回头修改校对,六点多他就洗脸提着个锅出了门。 午饭来不及一起吃,他想早饭跟父亲与儿子坐坐。 看时间太早,他就自己先点了一份吃完,然后买了油条丸子汤,还买了茶鸡蛋。李锋芒端着到了父亲那边也就七点,开门进去看都是刚起来,见他回来蹲着锅提着油条鸡蛋,儿子瑞瑞直接问了句:爸爸,你又要出差了吧? 孙继全笑着替他回话:不要以为这是你爸爸的内疚,而是他对你的爱。他的工作性质本就如此,经常出差,这一次更荣光。 儿子到省城后,每次要出差前,他都想办法挤时间回孙继全这边吃个饭,跟父亲聊几句,跟儿子逗着玩会儿,一般回来都不空手,中午晚上就买点熟肉烧鸡之类,早饭呢就直接买回来。 陪孩子的时间还是太少,这个早饭里肯定是有内疚成分,但父亲说过了,他就伸手摸摸儿子脑袋:等我回来给你买好多书,好不好啊? 这个儿子尽管才刚上小学,但酷爱读书,尤其是毛笔字写得有模有样,这都是孙继全的培养。从幼儿园开始,每天接送的路上就开始讲故事,回到家更是写大字读名著,很多字不认识的时候就在翻《西游记》。 孙兆瑞坐到饭桌前闻言很开心,随即扭头对孙继全说:爷爷,你帮我开个书单。 不由就笑了,这么小个孩子居然要开啥书单,李锋芒说:你个小家伙,要写论文啊,爸爸读研究生的时候才开书单,你刚小学一年级啊,看同学们读啥,老师推荐啥,爸爸买给你。 撅噘嘴,孙兆瑞说他们读的是少儿读物,还带拼音呢,太简单,爷爷跟我都是系统读书。 不由就看孙继全,他拿着碗过来先给孙子舀了半碗,然后坐下剥茶鸡蛋:瑞瑞聪明好学,读书过目不忘,现在一年级的课程太过简单,我们俩私下的课已经上到二年级下,明年我考虑给他跳级。 越发觉着自己不称职,刚要开口,孙雅南从洗手间过来坐下:哥,我侄子的英语是跟我学的,现在我们都能简单对话了,你就忙你的吧,我晚上回来都帮爸爸给他讲一些数学。 李锋芒深深的点头:你嫂子也给看作业了吧? “那当然”,孙雅南很诧异的看了眼李锋芒:哥,你又跟我嫂子吵架了?怎么突然问这些? 摇头说怎么会呢,李锋芒说我是说瑞瑞呢,赶紧吃饭吧,你们热线新闻部最近整理的来电信息分类不够细,我要出去三个月,云总代管,你小心挨骂。 “是”,孙雅南做了个鬼脸:李总批评的是,我昨晚给呼叫组开过会了,组长何霞今天就设计表格,以后不会事无巨细,会分类报送编委会。 孙兆瑞喝了口汤,接过孙继全递过来的鸡蛋:谢谢爷爷。爸爸,姑姑,不要在家里谈工作好不好,爷爷说家是温暖的港湾,谈工作煞风景。 哈哈哈,都笑,李锋芒说我错了,儿子,爷爷说得对,你也不用给我开书单了,我知道给你买啥书了,包你满意。 吃过早饭,孙继全去送孙子到学校,李锋芒跟孙雅南一起去单位,路上孙雅南说哥,那天瑞瑞问我,姑姑啊,为啥咱们都姓孙,我爸爸却姓李? 这个事情李锋芒一直想跟孩子谈谈,但没找到合适的时候,本想他再大一点带他回青山县当着姥爷的面解释,孩子却先问了出来,于是笑着说:你的回答是我姓了姥爷的姓,是不是? 点头说是,孙雅南说瑞瑞太聪明了,听我这么说他说了句话咱爸差点掉眼泪,他说太姥爷跟爸爸亲,爸爸姓李,爷爷亲我,我就姓孙。 很欣慰,但这个说法还是不妥,李锋芒说找机会跟他谈谈认祖归宗,咱爸对他确实是无微不至,你嫂子的父母都吃醋了,过两天不是要过来住,你让他多跟姥爷姥姥亲近——她家人事多。 呵呵笑,孙雅南说其实你俩都心思缜密,你又太优秀,嫂子有时候没有安全感。哥,嫂子在外人面前说你,可全是自豪啊。 李锋芒对这个不以为然,但也觉着心里甜丝丝。俩人说着话到了晚报楼下,孙雅南一眼看到温青云从晚报食堂出来,打了个招呼没坐电梯跑去爬楼梯,晚报很多部主任都怕温青云,其实他也没当面骂过,李锋芒开玩笑说是您不怒自威。 跟着去了温青云办公室,李锋芒把最近的采访安排汇报了下,因为自己要出去三个月,本来他出差该总编辑代管他分管的部门,但温青云根本不放心章漂,重头稿子都在这几个部门,不下功夫抓报纸很快就“平不塌”。 返回办公室拿了几本出差读的书,李锋芒正准备回家,王朝军的电话打了过来,有些诧异,这个点刚上班,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昨晚才见面啊。接起来,王朝军有些沮丧:李总,刚才公司人事部门通知,我被解雇了。 “什么?”李锋芒直接站起来:什么理由? 他没问为什么,而是问什么理由,因为他已经猜到,昨晚或者今天一早,张文秀肯定跟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联系过。以他对自己妻子的了解,她应该不会直接联系箫娜娜告密,而会婉转给她熟悉的人事部门说个理由。 这是需要很多心思的,不能让萧娜娜知道,也不能让这个人事部门的领导觉察,至于怎么说,张文秀肯定动心思下了一番功夫。 想着昨晚在医院门口的谈话,李锋芒叹口气,他知道妻子的智商比自己不差,只是怎么用到了这里。 王朝军说理由是公司要进一步发展,学历不够的要逐步辞退。 马上就记起来一个场景,过年回省城路过王朝军家吃饭的时候,李锋芒记得张文秀跟王朝军聊过哪个学校毕业,于是叹口气说:你打车直接回报社吧,我等你。 尽管已经觉察出这样的“卧底”作用不大,因为这个公司的核心部门确实都是研究生以上学历,但这么突然发生的事情仍旧让他异常恼火,你张文秀凭什么干扰我安排的采访! 一屁股坐下,拨出张文秀的手机号没接通就又伸手挂断,儿子上午的话就在耳边——家是温暖的港湾。 第四百四十四章 此前 题记: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这话很绝对,那要看是怎么样的过去,比如这个夏荷“变成”何霞的过去,能深埋不见最好。只是,忘记是多么难的事情,就算你刻意努力了,总有枝枝丫丫伸过来,撩起你盖在往事上的纱。这一次,李锋芒要介入的是一个案子,一个被各方大手抹过,好似已经被掩盖得天衣无缝的一个案子。 ———————————— 深呼吸,再点一根烟,李锋芒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又去了温青云办公室,只说刚才忘记讲了,他准备让王朝军回报社,暗访情况一般,最近特稿新闻部缺人。 温青云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关于疫苗的采访到了什么程度,只是说你安排吧,你分管部门的人不用跟我汇报,有些稿子不要急于求成,狐狸尾巴不一定是在窝里才露出来。 很是惭愧,但不能说自己妻子参与了这个事情,只能让温青云以为是暗访不利,卧底没起多大作用,其实说了张文秀温青云也不会生气,只是难以启齿。随即李锋芒说好的,我叫李天安排下工作。另外,这次去宣讲我也写个稿子吧,不是要给自己脸上贴金,但是给晚报长脸。 “这还用说”,温青云说你要连这个都想不到,就不要当这个总编辑了——我忘记告诉你了,昨天我跟咱集团一把手沟通好了,你不用去《河右都市报》主持工作,接下来我会在恰当时候安排你接任晚报总编辑。 想起父亲的话,李锋芒说我不稀罕啥总编辑,跟您干痛快就是最大追求。我听说您昨天跟一把手吵架,会不会影响到您? 温青云不想多说这个,只是摆手说这个心就别操了,再闲聊就该误飞机了,去吧。 回自己办公室叫李天上来,直接告诉他地市部的记者王朝军现在调回来,就到特稿新闻部,你不是一直说人手不够,给你配个精兵,记着要多给他压些担子。 李天有些诧异,这个地市部的王朝军他不熟悉,知道李锋芒写假酒案的时候配合过,只是这一年就没看过他的稿子啊。 不等他问,李锋芒说王朝军这一年在外学习,他一会过来报道,你在办公室等他会儿。 点头说好的,李天又汇报了几句采访策划的事情就出去了,他大约猜到王朝军肯定不是学习这么简单,但李锋芒说了他就不问,这个表叔在新闻采访上的造诣与手段,他明白自己这辈子也学不全。 又把赵晨阳叫过来,让给王朝军办理工作证等相关手续,并要求安排下一期参加培训拿记者证。王朝军可不是李天,直接就问:一年没写稿子,这事要不要给云总汇报下。 也是职责所在,李锋芒说我汇报过了,你照办就是,你在地市新闻部他就是你的人,不了解啊,很好的一个记者,这一年是外出学习了——云总安排的学习。 不说是自己安排,就是怕他再细问,给他个胆子他也不会去问温青云王朝军学什么去了。果然,赵晨阳马上说知道了,你该回去收拾下行李,我安排司机十一点送你去机场。 看表说误不了,正在这时候,保安内线打过来电话:李总,有个叫王朝军的说找您,让他上去? 保安是刚换不久的,现在王朝军没有拿工作证,快一年没在报社露面肯定不认识,怕他委屈,李锋芒说他是咱们特稿新闻部的记者,怎么还给拦住了,赶紧让上来吧。 保安马上说对不起,他也没说,王记者,李总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李锋芒说晨阳,你去电梯口接下朝军吧,好歹是你的手下出来的,他对报社环境还不熟悉。 赵晨阳答应着出去,李锋芒很是不舒服,他这样啰嗦就是想给王朝军面子,十个月的“卧底”暗访,被莫名扫地出门,肯定是暴露了行踪,估计他也猜出些端倪,内心肯定受伤害。 不能去训斥自己妻子张文秀,于事无补,对于王朝军他却能补救,所以看他进了自己办公室,居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过去跟他握手:辛苦了,这个事情我查过了,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想上市,裁员只是第一步,所以你无需懊悔,这个稿子我会安排你恰当时候继续。 时间来不及,也知话多必失,李锋芒跟王朝军交代了几句就又站起来:走,我送你去特稿新闻部,过去这一年跟谁都不多说,问起来只说学习去了。我跟你们李天主任谈过了,明天你开始正式上班采访,逐步熟悉特稿部工作,前几个选题他会布置给你。 装作不刻意,但王朝军心情逐渐平复转而是感激,李锋芒对自己是无微不至的照顾,所以张口说了几句诚心诚意的感谢。 总算觉着自己心里舒服些,拍了拍王朝军肩膀带他去特稿新闻部,而后李锋芒才急匆匆下楼回家准备行李。 开门进家,看到张文秀已经给他收拾好换洗衣物,出差的箱子都也摆好,见他进去就说:你这慢悠悠的也不着急啊,机场远,提前一个小时到,赶紧看看还缺啥? 把手里拿着书放进行李箱,李锋芒大致扫了一眼说可以了,缺啥再买吧,我拿下笔记本电脑,衣服装进去就好了。 努力让自己平静,他进书房将笔记本电脑装好提着出来,张文秀已经将拉杆箱放到门口,随即上前抱住他:这一走就三个月,中间回来吗?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李锋芒低头在她脑袋上亲了下:估计可以吧,我先报道,看行程后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抬头看着李锋芒的眼睛,张文秀使劲抱了抱他的腰才松开手说:中途能回来就抽时间回来,记得给瑞瑞买礼物,我送你下去。 下楼,车已经过来,司机上前接过箱子,李锋芒回头看张文秀在楼道口站着摆手,突然就不生气了,他摆了下手说快回去睡会吧,中午去爸那边吃饭,我给你爸打电话,让你父母过来住段时间。 上车看张文秀扭身回去,李锋芒暗自下决心:就算得罪了我的爱人,也要找到真相,我就不信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是铁板一块! 想到这里不由就回头看了眼晚报所在的办公楼,依稀看到五层最边角的窗户前站着个人,距离远又高,没看清是谁车已经绕过采编大楼到了大门口,李锋芒知道那是热线新闻部的呼叫中心。 站着的这个人是何霞,就是李锋芒从风月场合拽回来的,原来的夏荷。 这两天心神不宁,何霞总是想起那个曾“同进退共快乐”的珍珍,前天下午回复了另一个姐妹电话后,她就慌乱了,昨天下午孙雅南主任就批评了她,说这两天热线电话内容登记怎么回事?很多无用信息也罗列上去,重大信息也不标注? 怎么回事,她心里说珍珍死了,我难受。但嘴里说出的却是道歉:主任,是我的错。我会很快制作表格,以后就对照表格内容填报。 她想见一下李锋芒,但这不是在歌厅,只要李锋芒去她就可以扑过去坐到他身边。这是报社,只能像以前悄悄qq留言,只是李锋芒很少上这个,很多回复都是半月后。尤其到了报社工作后,她连留言都不敢了,当年李锋芒跟原秉军去歌厅,都是规规矩矩,也就喝喝酒,歌到很少唱,他是个难得的彬彬君子,跟她在一个房间都不会在一起。 此前多次等待回复信息,也着急但没现在这么迫切,这一次事关人命,一名花季少女莫名其妙就死了,然后不知怎么就被火化了,这是啥事啊?有没有天理了?她急于给李锋芒说这个事情,可是人家高高在上是副总编,她一个普通员工没有理由越权见面,只能等。 她也侧面打听到李锋芒一直在出差,回来后弄稿子,这又出差了,觉着心里猫爪一样,她反复在思考,给不给他打个电话。 在原来的灯红酒绿之处,有钱就是爷,一切都是围绕着钞票转,那时候自己缺钱,随波逐流着迷茫着。后来,何霞认识了李锋芒,在他身上没有看到丝毫铜臭,这个人似乎真的视金钱如粪土。再后来,一般男人的矛盾心理,“劝风尘女子从良,拉良家妇女下水”,李锋芒做了前面这句,在歌厅这都是男人们喝酒后的笑话,他却认真的做了。 好在自己就是大专毕业,学的就是中文,也下了决心,所以来了报社。随后,很努力,没丢李锋芒的人,干得也不错,现在都是热线呼叫中心的组长了。 在报社这个地方,才华是最被看重的,李锋芒独来独往的,但所有人说起他都是钦佩,就连呼叫中心的小姑娘们,说起李总有俩都脸红,那是多么深刻的爱慕啊。 毕竟经历过那么多,何霞知道,这个才华有可能是文字优秀写稿子精彩,更是李锋芒身上的侠义与浩然正气,他的稿子像匕首更像细雨,刺的都是恶人,滋润的都是平民百姓。 说起来,“从良”这个词在何霞此前圈子里几乎没有成功,在她认识的那么多姐妹中,她是唯一一个耐住了清贫与寂寞,再没有回头去风花雪月场的人。 现在每天接听读者电话,听他们倾诉,为他们解忧,向他们保证,很满足,因为生活规律,不喝酒抽烟了,每月一次的痛经折腾都好了很多。 但这个姐妹的电话让她开始分心,她没有后悔,当时李锋芒让她换了手机号码不得跟此前联系,这个“此前”包括客人与姐妹还有哪些黑暗里的喧嚣,她这样做了,但qq没有换。 姐妹给她留言:速回电话,珍珍死了。 她马上就回了电话,用换过的手机号,尤其知道了珍珍死亡原因,她马上就想到李锋芒,只有这个人才能让珍珍安息。 第四百四十五章 溜冰 题记:灯红酒绿杀人夜,李锋芒全国宣讲回来就听到这么个事情,震惊之余,他意识到这个事件背后迷雾重重,而讲述者又道听途说、所知甚少,如果介入采访肯定大费周章,还必须有专业人士参与。马上就从业十年,李锋芒很少盯这些事件,他一直认为这样的事情证据都是司法部门提供,没有多少记者的思考,而这个事情能掩饰到如此,肯定背后各种诡计,这引起他极大的关注。 ———————————— 在这个诱惑众多的世界,左右自己不跟着摇摆,已经是很难的事情,要求咬定青山不放松,就是凤毛麟角了。 李锋芒到北京后直接去报道,简单的动员会后,开始培训。其实不是要每个人都宣讲三个月,而是十个人历时三个月,每个省讲两场,也不是都去,兵分两路,视情况三个人或者两个人讲,也就是每人一个多月就可以。 李锋芒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打给张文秀,只是简单发了条短信,可以不发火、装作不知道她在王朝军的事情上“动过手脚”,但内心总是有了隔阂,好似把自己当成了外人,而萧娜娜的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却刻意保护。 培训相关注意事项,提交讲稿,两天后开始全国宣讲,李锋芒在第一场宣讲前写了一篇报道,围绕此次宣讲的意义,文后提到了自己是宣讲团一员,只是简单一两句。但温青云要求夜班处理成头版头条,把他的事迹又放大,获得过的奖项与曾经的报道都罗列,《河右晚报》与李锋芒又一次成为河右省的焦点。 “新湖县真假记者拿封口费”这个稿子《调查》栏目与《河右晚报》发了后,全国新闻界展开了声势浩大的自查自纠,先后有数百名不合规记者被清理出新闻队伍,各新闻单位也都规范了用人机制,工作证发放也开始从严从紧。 《调查》栏目又制作了一期节目,确切说是系列,先是这次自查自纠,而后每个宣讲的记者做一期,全国新闻界整风成了话题。 只是,李锋芒讲完第一次就觉着收效甚微,一个上千人的大礼堂,除了前几排,后面的打着哈欠,甚至直接就歪在椅子上睡觉——这可是这个省的新闻系统主要领导以及各新闻单位的代表。 也能理解都累,但这样的形式能起多大作用呢,都是记者,大道理都懂,很多时候是自身修养决定,这又不是一朝一时就能够提高的。还有一点,李锋芒讲的多是自己所在河右省的采访故事,一起的还有战地记者与环球记者,经历丰富所以讲起来比他更能吸引人。 尽力讲了几个省,只是一样的内容一再重复实在是越来越没激情,强打精神煎熬着。也就在刚一个月的时候,他接到温青云的电话:我下周要去参加全国晚报年会,因为选我当了晚报协会副主席,必须去,你能回报社上一周夜班吗?我怕稿件质量下降,当下是晚报爬坡关键时期。 自从温青云到了晚报,何时不是关键时期?李锋芒实话说我也不想讲了,不能发挥,就是照着个稿子一遍遍背诵,我想办法结束这个宣讲吧。 找到带队领导,李锋芒委婉提出单位人手紧张,人家也通融,于是他密集讲了几天,然后算是提前完成任务飞回到报社。 他的煎熬无非就是重复,照本宣科就是了,这一个多月最煎熬的却是何霞,曾经的姐妹珍珍总是出现在她脑海,一颦一笑越来越清晰,尤其是好不容易睡着,又是血淋淋的场面…… 温青云放心的带着赵晨阳去开会了,李锋芒气都没喘匀,中午飞回来下午就召开编前会,晚上夜班。好不容易安排好稿子,刚泡了杯茶坐下来等编辑组版出大样,何霞敲门进来了。 自从何霞进了报社,李锋芒基本不跟她说话,不是怕人言是非,而是不能再给这丫头任何幻想,他知道何霞对他是怎样的情感,但自己对她除了怜悯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但她突然就瘦成这样,还是让李锋芒很吃惊,何霞进报社后没进过他办公室,平常楼道偶尔碰面也是简单问好,但看她几乎皮包骨头,那种怜悯之心顿时就又冒出来:你这是怎么了?病了吗,怎么瘦成了这样? 早就想打电话,但看晚报报道说李锋芒在全国宣讲,何霞就忍着不敢打,人在外地又是大活动,怕打扰也想到他就算接了电话也赶不回来采访这事情。 李锋芒的办公室门开着,何霞听到这样的关怀仍旧眼眶湿润,她强忍着说我想跟您说个事情,只是这里不方便,人来人往的。 知她说是下班后坐坐,但中午都是在晚报食堂吃的饭,李锋芒晚上下夜班不愿意再出去,所以说你现在简短说一下吧,怎么了? 楼道里夜班编辑与机房人员走来走去,着急的都在小步跑,何霞揪着衣角想了想才低声说:我当年有个姐妹,一个半月前她跟人出去溜冰,后来不知怎么就死了…… 正拿烟,李锋芒马上停住手,然后想了下说这样吧,你下去到热线呼叫中心,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打我内线,电话里说,你这个姐妹是死得蹊跷还是死后处理得混乱? 点头说好的,我站这里真不自在,你等我电话,我今天不值班,下楼手机打给你吧。 何霞说完出去了,李锋芒点着一根烟拿过采访本打开,再拿起一支笔写了三个词:珍珍、溜冰、死亡。 一根烟没抽完,内线电话响,拿起来,何霞说是我,关于这个事情第一时间就给你qq留言了,你也没回复。 李锋芒说我好久没登录,那个太浪费时间,你该直接打给我,是因为这个珍珍让你寝食难安吗? “是啊”,何霞说,当年我刚到龙脊市,朋友介绍去了天地豪情夜总会,第一天上班就被人欺负,这个素昧平生的珍珍帮了我,具体情况我不说了,反正后来我们就成了好友。 拿笔轻轻敲打着采访本,李锋芒说你也在报社干了快一年了,按照新闻规律讲吧,就算没写过稿子也看得多了,先控制情绪,讲重点。 “嗯”了一声,何霞说我选择离开时,按照您的要求换了手机号,包括珍珍在内都不联系了,只是没有换qq号,因为这个可以选择性聊天,但也没时间聊,直到上个月我看到一条留言。 何霞说是另外一个姐妹叫佳佳留的言,直接说珍珍死了,让我速回电话。 这时候编辑中心主任敲门进来,李锋芒对着话筒打断何霞说你稍等下,然后抬头说怎么了? 这个主任说广告部临时要加半个版的广告,需要撤换稿件,如何安排?想了想,李锋芒说今天自采稿件都还不错,世界新闻版挤出半块吧,把那个“环球时评”拿下来,给写这个评论的编辑补记上稿费。 夜班主任答应着出去了,李锋芒拿起话筒刚要说话,手机又响,看是黄长河就接起来直接说:广告我已经安排呢,云总有交代,轻易不耽搁你们广告,但以后早点,不要等截稿了拿过来,又得重新安排版面。 黄长河嘻嘻笑:李总批评的是,但广告商不会按时间给我,以后注意!大兄哥,我是想约你明天中午吃饭,我跟雅南明年五月办事,有些事情得提前商量。 答应着说好,李锋芒说我还有事,明天中午见吧,我定闹钟睡到上午十一点半,吃饭就不要跑远了,对面的砂锅面吧。 “不行,太寒酸”,黄长河说我十一点半在你楼下等,叫上嫂子一起,就这样,不打扰了。 放下手机再拿内线电话,刚才的“采访”情绪已经没了,他努力往回找:何霞,你继续说,刚才说到你看到qq留言——你等下,我关门,这么打扰太断续。 站起来关了门,李锋芒返回坐下把电话摁成免提:说吧。 “我很震惊这个留言”,何霞说原本想的是真都不再通话了,但这个电话不能不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我打过去电话,佳佳好似很惊恐:夏荷姐,我只给你一个人说啊,因为珍珍说在龙脊市就你这么一个朋友,她死得好惨,我现在都不敢回想那个场面…… 何霞说到这里好似哭了,话筒里能听到悲伤的语气加重,“我追问佳佳说她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佳佳说三天前,我跟珍珍与一个男人出去,这是个外地老板,他带我们俩到宾馆开了房,直接就开始溜冰。现在钱不好赚了,这个老板开价也高,给我与珍珍每人五千,也就跟着开始玩了。 只是,没多久,珍珍就开始不舒服,先是呕吐,然后就躺倒在床上睡着了——其实是昏迷了,我是后来知道的。佳佳说,这个老板还不高兴,看珍珍吐到了床上,就拉着我穿上衣服又开了个房间,继续溜。 佳佳说第二天半上午她才起来,过去叫珍珍,门怎么也敲不开,叫服务员开门进去,发现珍珍已经没了呼吸,人在地板上躺着,呕吐的到处都是,床单都被她指甲抠破了很多处…… 李锋芒听到这里,不寒而栗,这个珍珍临死前是多么难受,她难道没有意识喊救命,没有打个电话叫人? 但他没有打断何霞的话,听她继续叙述:佳佳说自己吓坏了,就去隔壁叫醒了那个老板,那老板过来看后先是害怕,随即就开始打电话,很快就有人来,珍珍就被抬走了。 “抬走了?”李锋芒说你问过佳佳没有:报案没有,警察去了没有? 第四百四十六章 沦落 题记:每年都要经手上亿的广告额,李锋芒曾经问过自己,如果是他会不会变,答案是不会,因为自己对金钱没有过分的欲望,这么说不是自我抬高,而是修养。但黄长河变了,用德不配财形容有些过,但飘飘然是有的,还有曾经对孙雅南的言听计从也变了,这个是人家夫妻的事情,为此他跟妹妹谈过,说没到那份上。 ———————————— 对于李锋芒迫切的追问,何霞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的副总编已经关注此事,只是她就知道这么多:佳佳说珍珍被抬走时候,裹着个床单,她吓呆了,后来啥都不知道了。 李锋芒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这个佳佳拿了多少钱?她是不是不在龙脊了? 真佩服,何霞说我追问了两句,佳佳含含糊糊,只说自己累了回老家了,然后就挂了,我猜她也是堵得厉害,给我倾述,她不知道我到报社上班了。她倒是肯定说了一句——当天珍珍就火化了。 看表夜班该有预拼版出来,李锋芒说你回去休息吧,这个事情我调查,你抽时间再联系下那个佳佳,问清楚几件事,在哪个宾馆发生的事情?珍珍老家是哪的,她火化时候家人出席没有?如果可以,要见见这个佳佳。 答应着挂了电话,何霞如释重负,她本就在报社院的篮球场,这里比较偏僻,四周都是楼房,于是靠着一棵树好好哭了一会才回家。 觉着饿了就做了饭,吃完好好睡了一觉,这两个月的郁闷没有一扫而空,但放松很多,只是,等醒来再打佳佳留的手机号,却欠费停机,这让她再次紧张起来。 签完最后一个版,已经凌晨,李锋芒打开办公室窗外,看繁星满天,节令已经入冬,但不至于冷,只是凉如水。 何霞说的这个事情,现在看算不上一个啥大新闻,吸毒过量致死,这个去相应派出所查一下也许知道内情,如果采访扎实,对珍珍的生活进行剖析,也能写个好的社会新闻。 李锋芒想到了王朝军,回来后查看了下记者产量,一个月王朝军写了两条稿子,但都不是啥重点稿件,他还特意翻出来看了看这两条稿子,毕竟很久不动笔,很是生涩。 去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被莫名解雇不是啥事,但没有暗访到要的线索,这个应该对王朝军打击很大,李锋芒觉着有必要赶紧让他树立信心,所以他想到王朝军来写这个溜冰毒的稿子。 仍旧是内疚,也是一种责任,李锋芒觉着自己从中江市将王朝军带到省城,就得看着他尽快成长。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内疚太浅了,一年后,河右省又有十多个孩子因为接种疫苗致残,他恨得死劲拽自己头发,因为疫苗提供者就是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如果不是一直拖着早点想办法曝光,这些孩子会一直阳光下去啊。 这是李锋芒记者生涯最后悔的一次采访,等把这个疫苗事情曝光,相关责任人受到应有的惩罚,他跟王朝军聊过一次,他说自己有罪恶感,每每想到那些被过期劣质疫苗糟害的孩子,心就在滴血。 这是后话,这个晚上他想不到那么远,也没有想到这个溜冰毒案根本就查不到,甚至珍珍都没有尸检就被火化了,在某个公安分局下属派出所,只有一个简单登记:冠心病猝死外来人员一名,21岁,女,结案。 新闻就是这样,无限可能性,又无限局限性。 第二天中午睡起来,黄长河已经在楼下等上了,而后去了龙脊市区一个比较豪华的酒店吃饭,李锋芒不说话,张文秀很直接:长河,你这鸟枪换炮了啊,开豪车吃豪宴。 这是一辆崭新的车,没上牌,车内很多地方还有薄膜覆盖,尽管不太懂这个价格,但一眼就能看出不菲。 孙雅南“哼”了一声:烧包。 黄长河振振有词:嫂子啊,我每天出去谈业务,开个破车人家根本不理睬你,人靠衣装马靠鞍,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嘛,我也是没办法。至于吃这饭,广告顶回来的,他们给不了钱,索性吃了,要不然到年底他们干不下去换人,咱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放心吧”,他看着李锋芒说:李总,顶回来的消费券我是给广告部按效益分配,当奖金,不违规。 笑了笑,李锋芒说长河啊,你知道人靠衣装马靠鞍下一句是什么吗? 四个人进酒店刚坐下,黄长河说大兄哥啊,你是百科全书,我就是个拉广告的,不知道,但看你这表情肯定不是好话。 耸耸肩,李锋芒说那就不说了,吃饭吧,我不喝酒,值夜班,四点就开编前会呢。 孙雅南看着服务员倒水:哥,下一句是啥,这个家伙应该常常敲打着,这两年我都觉着装不下了。 看黄长河有些不以为然,李锋芒想也对,那就敲打敲打: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铛跑得欢——这是老百姓的俗话,可不是用来自勉的,基本就是说不看本质,只看外在,还有马鞍与铃铛都是束缚品。 张文秀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直接就笑得呛住了,孙雅南给嫂子拍着后背说是,真本事的人谁靠这个外在的东西,哥开的爸的车,都快十年的老车了,我就不信谁敢小看李锋芒。 摇摇头说别拿我当例子,一个山里娃能开上车当年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再说就是个代步工具,太豪华就成了心病了,放哪儿都不会放心。 听李锋芒这么说,黄长河没言语,工作上一直是他领导,现实里又是他大兄哥,教训几句就算不入耳也得听着。 既然开口就接着往下说,李锋芒喝一口水:长河啊,你刚才还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个倒不是民间俗语,有据可查,也不全然是批评,但也大致是说内在与外在。《望湖亭记》里说“虽然如此,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打扮也是很要紧的。”《醒世恒言》也提到“佛是金装,人是衣装,世人眼孔浅的多,只有皮相,没有骨相。” “只有皮相,没有骨相”,就这一句便说明了问题,饭后李锋芒跟黄长河站在车边聊了几句,核心意思很简单:想当这个副社长,就低调点。 说是谈明年五月的婚礼,其实就说了几句。 黄长河说村里事多,正式结婚前先是定亲,而后是“过小礼”,再就是“过大礼”,很繁琐。 既然父亲将这个事情交给自己,李锋芒就拿主意:村里有村里规矩,我意就按照习俗走程序吧,毕竟你父母家人都在村里,别让人说闲话。但这个只限于你们的面子,可不要太铺张,我们这边全力配合就是。 孙雅南情绪不高,吃饭时候只是跟嫂子张文秀嘀嘀咕咕说悄悄话,当晚下夜班回去,张文秀给李锋芒说雅南有些情绪,就是这个黄长河,变化太大。叹口气,李锋芒说我稍后找长河谈谈。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黄长河说大兄哥啊,我听说今年咱晚报要提拔一个副社长一个副总编,如果是真的,您可得给云总多美言几句。 这两年晚报发展势头好,再加上黄长河跟甄青梅努力,去年广告超亿,今年更是创纪录达到一点五亿,温青云是满意的,但提拔干部这个事情李锋芒说我没听说,真没听说。 四个人两两前后相跟着出酒店,黄长河有些失望:你李总要是真不知道,那就是传言,晚报现在就是云总跟李总说了算。 很是刺耳,李锋芒没有客气:长河,咱们是一家人,换其他人说我直接就骂上了。你记着,晚报一把手是温青云,说得算的是编委会,我就是排名第五的副总编,干活最多的副总编。 到车跟前,李锋芒说晚报发展肯定要干部,内部提拔肯定是最好,你好自为之,好好努力吧。 回到办公室,李锋芒正准备叫王朝军,内线电话响,看显示的号码是何霞就接起来,她很是急促:佳佳手机号停了,我翻看她的qq空间,大致推断那个晚上她们去的就是“天地豪情”附近的云端酒店。 李锋芒皱了下眉头,随即就理解,她们这一行,十句话九句是假的,换电话换名字比眨眼睛都快,于是问了句:你跟珍珍关系好,也不一定知道她老家是哪的吧? 何霞说我给她买过一次回去的火车票,是东北的,县城名字我也知道。 心里说一个县数十万人,这不是大海捞针吗?李锋芒说好了,你安心上班吧,这个事情我需要的时候找你,其它我想办法打听吧。 挂电话前,李锋芒突然想起啥就又说了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知道我现在时间太紧张,我会派个记者调查,如果到时候需要你出面,自己想个说辞吧,不要暴露了曾经的过往。 何霞愣了下说我知道了,就算暴露了曾经的过往,我也得给珍珍找个公平,想着她死的样子,我一周都没怎么吃饭睡觉。那时候,我们互相保护,在一起租房子住了多半年,每一次我痛经最厉害的日子,她都会请假照顾我,抱着我…… 脑海里跳出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李锋芒安慰了两句挂了电话,随即就打给李天:让王朝军到我办公室一下,现在。 第四百四十七章 隐瞒 题记:很多事情好似都是注定的,比如王朝军采访这个珍珍溜冰毒死亡事件,比如赵晨阳出差李锋芒带他女儿看病。冥冥中似乎就有这么一种力量左右了,王朝军跟何霞去了佳佳老家,俩人在采访时候互生好感,尽管何霞没有隐瞒坦白了自己的过去,但王朝军毫不在意;而学医出身的李锋芒发现了一个秘密,赵晨阳女儿的病不至于难治疗,但心病估计此生难愈,因为甄青梅肯定隐瞒了什么。 —————————————— 给李天打了电话,李锋芒拿出采访本,也就几个关键词,随即又拿过稿纸,想了想写了几条,王朝军敲门进来,他就放下笔:坐吧。这正式回来上班,感觉怎么样? 王朝军很拘束,但也没有隐瞒:李总,还好吧,就是找不到感觉,李主任很照顾我,给了两个题,但我感觉写得不好。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昨天看了你的稿子,你说说看,为什么自己都感觉不好? 想了想,王朝军说其实是没感觉,写出来的文字干干巴巴,读书也少,没办法引申开写。 点头,李锋芒说我看你稿子感觉也是如此,那么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呢?估计你无法回答,因为知道原因你肯定改了,不可能两个稿子都犯同样的错误。 听到这里,王朝军掏出采访本,再拿出笔,做好架势准备记录,李锋芒笑了笑说朝军啊,你放松下,我给你安排个稿子,咱们就以这个稿子为例,来提高你写特稿的能力。 点着一根烟,李锋芒说这个事情也许很简单,也许很复杂,我现在搞不清,因为手头的线索很不完善,并且有断的可能。 根据何霞的描述,李锋芒大致总结了下事情的经过: 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一个老板从“天地豪情夜总会”带走两个姑娘,而后可能是去了附近的“云端大酒店”。而后开了一间房,一男两女开始溜冰毒,这俩女孩一个花名叫佳佳,一名叫珍珍。没多久,其中叫珍珍的女孩子感到不适,随后开始呕吐昏迷。 也不知道是当晚喝多酒了麻木,还是人性就是如此黑暗,反正这个男的带佳佳就在旁边又开了一间房,继续玩……等第二天这个佳佳起来,过去敲原来那间房的门,怎么都敲不开,叫服务员开门进去,发现珍珍躺在地板上,已经死了。屋里到处是呕吐物,床单上到处都是珍珍的抓痕。 随后那个老板过来,惊慌了片刻就开始打电话,很快珍珍的尸体被抬走,而后很不合规矩很快就火化了。 说到这里,李锋芒叹口气: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凋谢,自己不自重是一方面,被金钱诱惑是一方面,是不是还有其它的方面,爆料人只说了这么多,她说她是听佳佳说的。 王朝军听完有些发愣,李锋芒知道他应该是如此反应,马上就要开编前会,他很直接就开始布置: 这个稿子就是你当下最重要的采访,你给李天说一下,就说我安排的采访,一周时间先干这个。首先,你去下“云端大酒店”,这么大的轰动事件,不可能所有人都守口如瓶,你去想办法调查下——装作去住一夜,开了房间就牢骚,听说你这里死过人,给我换一层。然后,然后你随机应变。 如果证实有这个事情,那么你就查一下这个酒店所辖的派出所,仍旧不能暴露身份——我猜想这个事情不会很简单,一条人命就能消失于无形,所以采访对象都不能信任。我不能每一步都教给你,总之在这个派出所要查出报案情况,处置过程。 你还得去一下省城戒毒所,这个可以以记者身份,采访一下省城龙脊溜冰毒的案例与人员,详细了解这个危害。 王朝军一直在飞速记录,李锋芒说到这里停下来,等他抬起头才又说:这一周你先干这些。刚才说到你的俩稿子干巴,就是采访不深入,没有集中所有注意力。这一次这个稿子写完,你就该能迈入一个新的境界,去吧,我该去开编前会了。 站起来,李锋芒说那个佳佳的电话欠费停机,爆料人说已经qq留言,如果需要我找下省公安厅的,定位一下这个qq所在位置,到时候我通知你。 很是兴奋,王朝军说谢谢李总,我这一次集中全部注意力,一定写出一条好稿子。 点头微笑,李锋芒说你注意安全,这个事情我越琢磨越复杂,一定小心从事。 王朝军出去,李锋芒看时间还来得急,就给何霞打了电话,得知那个佳佳手机还是欠费,qq也没回复,就让她告知了号码,随即给公安厅吴杰去了个电话。 没有多说,只说采访需要,需要查一个qq号码最后登录位置,需要办啥手续,比如开介绍信啥的吗? 吴杰说不需要,你们采访需要,我给担保,一个小时后我打给你吧。 开完编前会,李锋芒安排好版面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泡了杯茶,吴杰就打过来:这个号码最后一次登录是在咱们龙脊市,“天地豪情夜总会”旁边的一个网吧。网吧名字是“随缘”,登录时间是一个月前。 道谢,李锋芒说我这周夜班,下周喝顿酒吧,我也不白请,一个案子你给分析分析,是采访的案子。 吴杰说好,我最近事情不多,你提前联系,从河左省回来咱俩就没见,喝一杯,老弟。 当晚稿子都不错,因为他值班,分管的几个采访部门都比较紧张,尤其是传言要从主任中提拔副总编、副社长,个个都在表现——李锋芒是温青云最器重的人,都自作聪明以为他说了就应该算。 不到凌晨十二点就签完版面,李锋芒站起来伸个懒腰,刚想回去早点睡,手机却响了,赵晨阳很是着急:老领导,我家姑娘发高烧,甄青梅也不在家,我爸妈不知道该怎么办,您方便给送到儿童医院看看病吧。 多年的老手下,李锋芒马上说没问题,只是他提着外套下楼问赵晨阳:甄青梅去哪了? 赵晨阳叹口气说不知道,手机打死都不接,我,我谢谢你,你知道我家吧,咱报社十四号楼,二单元,我让我爸妈抱孩子下楼。 到广告部任副主任不到两年,甄青梅的广告公司风生水起,不但成为《河右晚报》最大的广告商之一,在《河右日报》、省城《龙脊日报》、《龙脊晚报》也开始代理行业广告,甚至《河右电视台》也有了合作。 这也不算吃里扒外,相反代理外报广告还对《河右晚报》广告有促进,这很好解释:客户没要求都放到《河右晚报》,如果客户指定《龙脊晚报》,就劝说一起联动,逐步都拉回到《河右晚报》。 短短两年甄青梅就完成两千多万的广告额,回报百分之二十还多,甄青梅迅速成为成功人士,于是就在报社院里买了两套房,一套自己住另一套就雇了几个人成了广告公司的办公室。 不想叫司机,夜班结束要送编辑,李锋芒开上自己的车过去十四号楼,赵晨阳的父母已经抱着孩子焦急等在楼下。没说啥,喊他们上车刚出小区,赵晨阳电话又打进来,李锋芒接起来说已经出来了,一会到医院看情况再告诉你。 挂了赵晨阳电话,李锋芒想了想拨通了《河右晚报》跑医疗口的记者电话,对方非常尊敬:李总,您有何吩咐? 自己分管的记者,李锋芒没有客套,直接就说需要帮忙,但没说是赵晨阳与甄青梅的孩子:我好朋友的孩子要去下省儿童医院,发高烧,我现在开车拉她们过去,能帮忙吗? 对方马上说没问题,“您等我电话。” 走了十多分钟,李锋芒打开暖风,跑医疗口的记者电话进来:李总,您到儿童医院后直接去急诊,他们宣传部长在门口儿等您,姓陈,去后他具体安排。 这么晚怎么医院的宣传部长还在?没有问,李锋芒只是说了声“谢谢”,心想这两年《河右晚报》如日中天,影响力巨大,各路记者也就水涨船高,到哪儿都给面子。 跑口记者赶紧说不客气,马上又问自己用不用去,李锋芒说不用了,你早点休息吧,有事我再打给你。 已经入冬,路上车很少,落叶很多,跟赵晨阳父母也没说的,只是专心开车。车里很安静,听到孩子呼吸有痰,李锋芒凭借自己当年所学,又问了赵晨阳父母两句,于是判断是上呼吸道感染引发肺炎。 车停到省儿童医院门口,李锋芒刚下车就有一个中年人迎了过来:“您是李总编吧?” 李锋芒赶紧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是,我是李锋芒,您是陈部长吧?” 赵晨阳的母亲抱着孩子下车,他父亲提着个袋子跟着下来,陈部长没有再客套:“来,咱们直接去住院部吧,急诊人太多。” 到了住院区,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过来,李锋芒有些恍惚,因为他突然想起张文秀说过,楚静月已经调到了这个医院。 陈部长介绍说这是呼吸科护士长,李锋芒说我估计是上呼吸道感染后引发肺炎,然后高烧,先查查血象吧。当然,我是建议。 “看过报纸上你的事迹”,陈部长说我记得李总编你是医学院毕业的吧,李锋芒点头说:“是,不过那时候学的都还给老师了。陈部长,您先忙去吧,有护士长招呼就可以了。” 陈部长笑了笑说也没啥要紧的事情,咱先检查确诊了再说,如果要住院,还得协调床位——咱这里永远都是一床难求啊。 李锋芒明白这是实话,也是邀功。作为河右最权威的儿科医院,这里确实是病患多,他记得《河右晚报》曾发过一个稿子,对河右所有大医院的一个调查,里面就提到省儿童医院床位最紧张。 第四百四十八章 血型 题记:也许是因为自己大学读的是医学,李锋芒总是觉着自己离不开跟医院打交道,就连曾经交往过的女孩大都是学医的。这个晚上,他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何学医,为何知道那么多,因为懂得所以无法糊涂。对于赵晨阳孩子的血型问题,他肯定对谁都不能说出来,那么这就造成他内心的难过,为何人性如此丑恶,这个甄青梅怎么能这么过分,或者这么不在乎? ———————————— 尽管已经凌晨,这里依旧人来人往,一位位家长都是满脸焦急恐慌,李锋芒看在眼里唯有心里暗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只是,赵晨阳孩子这病不是急病,听赵晨阳的父母说已经咳嗦了两天,这个甄青梅怎么就能不管呢。 跟着赵部长往前,没有再说谢谢,反复说也没意思成假的了,于是默默跟着进了住院部大楼,护士长领着赵晨阳父母带孩子进了一个医生值班室。李锋芒就拉着陈部长:“这里咱就没啥用了,走,出去抽根烟去。” 握手的时候李锋芒就闻到陈部长身上的浓浓烟味,他一直就奇怪,为何这些医务工作者抽烟的反而不见少,因为他们是最明白抽烟的危害。 想到这里微微摇头,其实自己就是学医的出身,这个问题问自己不就有了答案。 再看那个陈部长,果然马上就掏着烟往外走。 俩人站在住院区的院子里点着烟,没啥说的,于是就抬出这个抽烟的话题与疑惑,陈部长笑着说:这跟职业无关,是压力大啊。说起来你们记者也都博闻强记,谁不知道抽烟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李锋芒点头笑着说:“还有习惯——我估计很多医生或者从事像您这样跟医学有关工作的,抽烟历史都长,估计没到医院工作前就抽上了,一下子改不了。” 陈部长哈哈笑:“精辟!果然是总编辑,一语中的。我从外部门公考过来的,原来的单位长期夜班,就养成了这坏毛病” “副的,我是副总编”,李锋芒赶紧纠正:“但抽烟真是个坏习惯,能戒掉还是戒掉吧。不过,我自己学医出身,到报社后开始抽烟,现在写稿子没烟抽似乎都不会写了。” 陈部长深深吸一口烟:“说的是,但咱这些受苦的人,天天加班写材料,各种应酬。你看,这个点我还在弄个上报材料,全靠这个提神顶着啊。” 俩人一根烟抽完,闲聊了几句正准备进去看看孩子情况,甄青梅的电话打过来,李锋芒拿起手机就想发火,但碍于陈部长在跟前,又是自己的手下,于是不听话筒里的解释,只说了一句话就直接挂断:我在省儿童医院住院楼这边。 进去到了那个值班医生办公室,呼吸科那个护士长正好出来:陈部长,确实是呼吸道感染后引发肺炎,我去下病房马上就下来,让他们自己去给孩子验血,看一下血象,再决定住不住院。 看赵晨阳母亲还是紧张,李锋芒说我带你们去吧,就是看看孩子血液中的白细胞增多还是减少,以此来判断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性感染,然后才能对症下药。 这位护士长笑着对李锋芒说您就是大夫,其实初步诊断就是细菌感染,问题不大,做个血常规就能给药了。 苦笑说我可不敢给人看病,毕业后就转行,李锋芒说陈部长,我先带他们去验血,一会有事再找您吧。 陈部长说我也忙完了,走,陪你们过去,对了,李总,这是你的? 李锋芒说孩子的母亲马上就来了,孩子父亲是我老部下在外地出差,说起来这丫头的父母都是晚报的主任,呵呵,我今天值夜班,就被“抓差”,不过也是应该的,只是劳烦您了。 说着客气话来到前面门诊,还真是跟着陈部长,值夜班的化验科居然就没人,陈部长打了个电话才过来一个护士,过来就解释:有个会诊,我送化验结果去了。 李锋芒在医院实习过,知道这个化验科夜班都得叫,一般大夫也不会半夜开化验单,除非是紧急病患或者是“关系”必须做,比如现在这样,医院领导带着过来。 门诊大厅人很少,间或有一两个人路过,看护士准备抽血化验,李锋芒跟陈部长又到门口抽了根烟。夜色很冷,清清淡淡,无意听到陈部长肚子里“咕噜”了一声,李锋芒就笑着说您还没吃晚饭吧,等检查完咱俩找个地方喝点去吧。 难为情的笑了下,陈部长说好啊,明天一早用的材料,从下午开始我就没敢停笔,真饿了。我们医院后面有个很多二十四小时饭店,我请你,喝一杯。 返回门诊大厅,因为夜深没人排队几分钟就出来结果,大夫习惯本性,李锋芒伸手接过化验单看了下数值,大多正常,确实问题不大,正要安抚赵朝阳父母,却一眼看到化验单第一行写着:ab型。 也不是惊天霹雳,但李锋芒很是震惊,因为当年他在特稿部当主任时候,组织过部门记者集体献血,除了自己血型不一样,当年的“五绝”剩下四个都是o型血——李锋芒记得很清楚:当时黄长河还开玩笑说主任就是主任,血型跟我们都不一样。 他是学医出身,这个简单常识是知道的,如果赵晨阳血型是o,那么,不管他的妻子甄青梅是啥血型,如果孩子是他们的,那么基本不会是ab型血。根据遗传规律,除去孩子发生谁也难说的基因突变,或者赵晨阳有罕见的h基因失作用,o型血跟任何血型也不会生出ab型血的孩子,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八成不是赵晨阳的。 看出李锋芒脸上的震惊,陈部长马上问很严重吗,李总? 从自己曾经学过的医学常识中回过神来,李锋芒勉强笑了笑:没事,应该就是病菌感染,用点退烧药物,然后消炎就行。还是去给大夫看吧,我这二把刀可不敢下定论。 几个人再到住院区,大夫跟李锋芒判断一致,不用住院,陈部长松了口气:要不然我得去协调一堆人,弄不好就是楼道加床。 李锋芒正要说话,但看窗外一辆车停下,夜色里车灯熄灭,随即下来两个女人,比刚才看到孩子血型更震惊,因为事关他——这俩女人居然是甄青梅与楚静月,俩人都穿得像贵妇人,李锋芒一直认为深秋的女人最难打扮,穿多穿少都不合适,但这俩居然都如此得体。 扭头对陈部长说咱们走吧,再对赵晨阳父母说甄青梅来了,拿上药让她拉你们回吧,我跟部长去吃个饭。 两位老人都是不住口道谢,李锋芒觉着很是刺耳,如果他们知道孙女不是亲生的,该是怎么样的打击,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露,只是说应该的,随即就拉了陈部长一把往外走。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李锋芒不掏出来也知道是甄青梅,于是对陈部长说来了就先去您办公室看一眼吧,认个门。也不瞒您,我不想见这个孩子的母亲,挺啰嗦的事情,我又是她领导,千恩万谢的不想听,本就是举手之劳,同事之情。 其实就是要躲开,主要是不想见楚静月,陈部长说好啊,我们行政楼从这个住院楼就能穿过去,走。 往前走,穿过一道门,李锋芒才拿出电话回拨:你公婆与孩子在住院部一楼,进门右手第三个家,我有事出来了。 仍旧是不听对方说,自己讲完就挂机,陈部长开玩笑说李总在单位手下都害怕你吧,说话简单明了,做事也是如此干净利落? 装回手机,李锋芒说也不都是,区别对待,这个孩子母亲是广告部门副主任,当年也给我当过副主任。不过,我对单位的女性都简单,基本不多说话;男的不分级别,哥们弟兄多。 话音未落,手机又震动,以为甄青梅找不到,掏出来看是赵晨阳:老领导,孩子如何了?我刚才陪云总跟其他报社老总吃饭,不便一直打电话。 心里很为这个兄弟叫屈,但表面李锋芒只能装作啥都不知道:没事,你老婆已经过来了,孩子就是呼吸道感染引发肺炎,接下来退烧消炎,不用住院,回家将养几天就没事了。 赵晨阳说青梅半小时前给我回电话,说她们有个女性沙龙,手机在口袋没听到。 马上理解了甄青梅与楚静月的穿戴,再就猜出她俩在一起的原因,只是什么沙龙能搞这么晚? 这是人家的家事,李锋芒已经下定决心当什么都没看到,于是笑着说晨阳啊,你老婆你管,不用给我汇报,孩子没事就是万幸。我看到青梅进医院停车,放心吧。另外,在外照顾好云总,别让他喝太多酒,毕竟不是年轻人了。 拐个弯又进入一个门厅,李锋芒能感觉进了另一栋楼,陈部长看他放下手机,就指了指这个门厅:这是我们行政楼,在住院楼后面,就三层,前面住院楼三十层,所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光线都被遮住大半。 是说楼也是说工作性质,李锋芒笑着说我们报社冲在前面的记者看着风光,也很累,后勤保障也不轻松,革命分工不同罢了。 在陈部长办公室站了站,俩人就出来从行政楼这边出去,跟这个儿童医院的正门比,就是一条窄窄的单行道小巷子,但各种小吃店多半没关门,且都有人光顾。陈部长指了指行政楼旁的一个铁门:这里能进出,车不行,人可以,所以这条街就靠我们医院养着——确切说是靠病人家属养着。 李锋芒马上想起赵晨阳给他唠叨过一次,就是跟着他去中江市调查假酒案那次,酒后他说自己就是人家甄青梅养着,住的房子都是人家买…… 第四百四十九章 掉牙 题记:很多时候当断就断未必就是好,但对于感情而言,纠缠肯定无益。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混乱的夜晚,李锋芒对楚静月说了绝情的话,当年也没说过断,只是不联系了,至于内情跟他提拔有没有关系,他不追问就是态度。 ———————————— 不自觉就叹了口气,李锋芒看着这条街的喧嚣,又想前头医院里的各种急躁无奈,想人生就是这么个过程,无法重叠但又牵连不清。 陈部长选了个比较干净的小店进去,看来是常来,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马上就站起来:陈部长好,又加班啊。 耸耸肩,陈部长说李总,看到了吧,知我者原来都是不睡觉打拼的生活者,老吴啊,炒俩小菜,炸个花生米,我俩喝点。 靠窗坐下,李锋芒说我也如此,我们报社附近的小饭店都也认识我,咱俩看来都是敬业典范,只是,这个典范只有夜知道。顿了顿,他接着说:问心无愧就好,典范也得生活。 拿过一瓶酒分了两杯,菜就上了个花生米,李锋芒刚拿起筷子,余光就看到甄青梅与楚静月在窗外,然后就听到甄青梅一贯的咋咋呼呼:在这儿呢! 皱了下眉头,陈部长已经站起来:楚主任,你今天夜班吗? 楚静月跟着甄青梅进了这个小店,随即笑了笑:不,陈部长,我是陪朋友孩子看病,其实你也是,李总编也是,都是为“她”的孩子。 她伸手拍了拍甄青梅的肩膀,见李锋芒坐着没动,就又说了一句:李总编是不欢迎我们吧?青梅听她公婆说你跟陈部长吃饭,非要追过来埋单请客,我是被拉过来的作陪啊! 不看她的脸,李锋芒伸出筷子指了下桌子:这本就是四个人的座位!请!青梅,孩子还在发烧,你不用管吗?你爱人在外地都比你着急! 三句话都加重了语气,甄青梅可听不出李锋芒的话里话,嘿嘿笑了笑说:主任放心,楚姐贡献了自己的办公室,孩子在她哪儿输液降温呢,我公公婆婆怕回去再烧起来,所以就输着液观察下。 本来跟陈部长面对面坐着,李锋芒就站起来坐到了对面陈部长旁边,甄青梅从包里掏出几张百元钞放到吧台:老板,啥好吃弄啥,不够我再给你。 说完话转过身拉着楚静月坐下:谢谢主任啊,我今天手机真就没听到。要不是您,我家丫头不知这会得烧到多少度。 “没什么”,李锋芒看老板拿过来餐具,就对陈部长说这位就是孩子的母亲,我们晚报广告部的副主任甄青梅。陈部长点头说听出来了,你给她当过多年主任吧,称呼都没改。我还听出来,你跟我们楚主任早就认识。 楚静月笑了笑接话说是早就认识,李总编还是李记者的时候我给他包扎过伤口,后来当了李主任,我给他上门服务换过药,如今是李总编了,基本就见不到了。 甄青梅好似没心没肺:我们主任可忙了,天天出差,所以今天我就特别不好意思,来,倒酒,我敬主任与部长。 想起当年楚静月去特稿新闻部办公室给自己换药,当时甄青梅就在,但绝对不认识,这个世界有时候真小,像个小时候玩过的滚铁环,转着转着就都认识了。 没端杯子,李锋芒说青梅,你一会要开车拉老人与孩子回家,喝水吧,楚护士长调到这里高就,我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但没有恭贺,我罚一杯吧。 端起来喝了一口酒,陈部长嘿嘿笑:原来就我是外人啊,楚主任现在是我们医院护理部的主任,很多时候我要找她协调病床,来,一起吧,想喝酒喝酒,想喝水喝水,一起喝一下。 老板忙不迭炒了几个菜,然后把吧台上的钱拿走两张剩下拿过来:你们四个人这八个菜都吃不完,再做就浪费了,陈部长经常来,我可不能为了钱真就一直弄,小店也就这几个菜。 说完他把钱放到甄青梅桌前,李锋芒抬眼看她张嘴想说啥,知道她不差钱要继续显摆,于是咳了一声:青梅你装起来吧,下次你请陈部长与楚主任换个大酒店,今天就这样,明天都还上班呢。 马上笑着说好,将那几张钱团起来胡乱塞到包里:我今天是真想喝酒!每天跑业务不得不喝酒的时候想骂人,但今天我得敬恩人,要不是我们主任让我弄广告,现在我还是报社里的小马仔。 楚静月接话说我今天也想喝,我没恩人,走到今天都是稀里糊涂的,但我就是想喝,李总编准吗? 陈部长似乎看出些端倪,楚静月说第一句话后就带着哀怨,都是搞文字出身,她似乎根本没有顾忌自己在场,所以就喊老板:老吴,再拿一瓶酒,俩杯子。 说完他扭头对李锋芒说:李总编,我这人没出息,你是对兄弟啥都行,我是一般不拒绝女人,能行吧? 笑了笑,李锋芒说能行,陈部长玩笑,那就都喝吧,如果醉了,你明天一早提交的材料怎么办? 耸耸肩,陈部长说我叫陈晨,早晨的晨,别部长了,就是个大干事,我今晚就没打算回,我家住得远,今晚就办公室对付,明早不误事,经常的。 甄青梅马上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你打个车到省儿童医院,我喝酒了,帮我把车开回报社,还有我公公婆婆跟孩子。 好似问题都解决了,于是四个杯子碰到一起,那么问题真就解决了吗?李锋芒喝一口酒想总得解决,当年的朝夕相处肌肤相亲,后来说断就断,楚静月真就是抽刀断水水更流吗?她自己的故事那么多,复杂得像桌上这盆水煮肉片,不伸筷子根本不知道捞出什么。 一瓶喝完再来一瓶,李锋芒的话越来越少,陈部长跟甄青梅倒是聊得来,已经哥妹相称,楚静月只是默默喝酒,间或看一眼李锋芒,眼睛里似乎有泪花在闪动。 心里一惊,觉着该说点啥,若有所思夹了口菜,咬了一口才知带着块大料,牙齿被硌了下,不由就赶紧抽张餐巾纸吐出来。 都看他,以为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李锋芒笑了笑说这个店应该是这条街最干净的小店,我是吃了块大料硌了牙。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因为牙闹笑话,那时候很傻,大人们说啥都信。 尽管这话题有些突兀,但必须摊开来。李锋芒说我小时候在山沟长大,到换牙的时候,大人们就说,上面的牙掉了要挖坑埋起来,下面的牙掉了要放到高处,要不然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有一次我下面同时掉了两颗牙,于是就很宝贝的装兜里,趁着去山里割草的时候爬到山上,掏出来正准备高高放到一块石头上,手一滑有一颗牙就掉到了山下。 我吓坏了,于是赶紧手脚并用下去找,找到天黑也没找到,回家半夜还哭了一鼻子,我想我这辈子下牙槽将有一颗牙长不出来了…… 陈晨笑着说,好故事,小时候我们都害怕很多东西,现在回头看那些所谓的惊恐都是那么幼稚,而这才是最好的记忆。 点头说是啊,李锋芒说陈部长总结得好,后来也不知道何时牙都换完了,再想掉落山崖的那颗牙,心里总是怅然若失,但它就是注定陪你几年的牙,而现在这满嘴的,到时候也得掉啊。 这话很明白了,李锋芒说了自己寻找与珍惜,也说了必然,都是聪明人,甄青梅不由就看了一眼楚静月,然后扭头对李锋芒说:主任啊,好好喝个酒,说那么伤感干嘛,来,我敬您一杯,替我们家晨阳,没有您他也当不了办公室主任。 李锋芒端杯说是他自己努力,楚静月突然就站起来说我去个洗手间,都也看到她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 心里也酸楚,不愿意多说什么,李锋芒举杯跟甄青梅的杯子碰了下,喝口酒没忍住也旁敲侧击了两句:等我们的牙都掉光了,到时候补牙或者种牙用假牙无可厚非,但好好的牙非要不珍惜,我记得看过一部什么电影,就有这么一个人,最后很悲剧。 甄青梅酒量太大了,一口喝完一杯酒说不说牙了,主任,谢谢啊!我再跟陈部长喝一杯,一笔写不出俩“晨”,我爱人叫赵晨阳,你叫陈晨,缘分啊! 当年在发行,一杯酒一百份报纸,愣是喝回一千份,就在李锋芒熟悉的屯里县,当时的县委书记都惊呆了,后来不敢让她喝了,但李锋芒说啥她没听懂,因为她也不知道这孩子不是赵晨阳的。 那么是谁的,两年后,李锋芒才知道,是赵晨阳告诉他的,口气淡淡的,好像就该如此:让她作吧,早晚会遭报应。已经养这么大了,我能说啥,我爸妈这么亲这个孩子,如果知道真相,会气死他们的。胡乱活着吧,我见惯了生死,所以很多东西不会太在意。 跟甄青梅碰杯李锋芒只喝了一口,陈晨不好意思,就跟甄青梅喝了一杯。这个小店没有分酒器,喝酒都口杯,一杯二两多,陈晨喘了口气才干了这杯,甄青梅又是一口就下去了。 楚静月回来坐下,明显是洗了脸,她太漂亮了,所以敢随时洗脸,平常也不化浓妆,脸上的几滴水更是显得她如出水芙蓉。李锋芒扫了一眼心里还是动了动,赶紧低头拿筷子夹菜掩饰,真在这时候手机震动,如释重负他掏出手机说我接个电话,然后站起来走出这小店。 电话是张文秀打的:已经凌晨三点了,你还没忙完? 她是正常班,李锋芒反问说你怎么还不睡,我跟夜班兄弟们吃口饭,很快就回去。 “睡不着”,张文秀说我下班回来碰到你们报社的小王了,他跟我打招呼怪怪的,他不是在北方长青疫苗公司上班调查吗,回来了? 从来也没关心过自己几点回家,这是想聊聊这个事情,心病都有,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如何治疗——对于这件事,李锋芒早已平息心情,于是如实说回来了,被开除了。 张文秀说好像是要上市,晚上我妈跟萧阿姨去吃饭了,回来告诉我的,所以裁掉了很多人。回来上班就上班,为何见我怪怪的? 李锋芒说你多心了,他刚回到报社,见了谁都不自然,就这样吧,我吃完饭就回去,你早点睡吧。 第四百五十章 稀释 题记:这世界就是这样,很多事情不知怎么开始的,但总得有个结束,尤其是所谓情感,淡化的过程就如稀释,不管本相多么浓稠,随着时间与各种调料加入,总归会一眼看到底。对于李锋芒的情感,似乎真就不折腾了,但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金媛媛的父亲跟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关系不一般,而自己跟金媛媛的关系又何止是一般。 ———————————— 挂了电话,李锋芒叹了口气,如果张文秀坦白他会舒服很多,两口子不需要这样的隐瞒,本也不是原则上的事情,也能理解她的报恩心,只是一直这么绕弯子,都也累。 隔着玻璃窗看这个小饭馆里面,甄青梅挥动着胳膊在说着什么,楚静月端着酒杯看着杯子在想着什么,李锋芒扩扩胸,想女人的心思是不是都深如大海,而男人都在岸边,多迈出一步都会被淹。 返回小店里,李锋芒坐下后就端起杯子:很晚了,明天都还有事,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咱们喝了杯中酒,期待下次再聚。 陈晨早就困了,酒量也小,半斤下去一直想睡,闻言马上瞪大眼睛:好,杯中酒,下次约。另外,近期我们医院的活动,贵报要大力支持宣传下,下次我请。 李锋芒说没问题,正面的宣传我们最近也在力抓。 一直看着杯子中的酒,楚静月突然伸手过去,将杯中酒慢慢倒给李锋芒:我喝不动了,太苦,你帮我吧! 没有动,任由她倒酒,甄青梅在旁边说给我就行,主任最近夜班太累,楚静月冷笑一声:这酒只能李锋芒喝,因为是他倒给我的。 自她们俩进了这个店,李锋芒就没有动过酒瓶,基本都是甄青梅在分酒,但都没再接话,既然都在打哑谜,既然都不点透,那就难得糊涂吧,李锋芒看着酒就要往外溢,但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楚静月停住手,然后拿回剩下不多的酒杯:你只能装这么多,那就喝这么多。李锋芒,你要经常洗牙,这样能保护牙齿,肯定可以晚掉几年。 点头说谢谢关心,然后稳稳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就喝干,接着把杯子倒着扣到桌上后抬眼看着楚静月:我后来又去了一次第一次见你的临江那个山庄,物是人非事事休。那一次喝完酒后背诵了宋东波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我记得背错了两个字,今天纠正下。 陈部长,也把这两句词送给今晚,难得的相遇。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那一次李锋芒故意将“斜照”改成“静月”,如今想来很是轻佻,至于这样做楚静月能不能接受,他不是心硬心冷而是真不想折腾了,有一段往事总是浮现,如今改了错,也就释然了。 陈晨跟李锋芒在后,悄声说了一句:李总啊,才子佳人,你真心硬啊。 苦笑着出了饭店门,陈晨摆手进了医院后门,楚静月装着酒醉的样子伸手拉住李锋芒,你送我回家吧。 肯定不能,李锋芒不知该如何拒绝,于是就看了甄青梅一眼,这个女人该聪明的时候绝对聪明,马上就搂住楚静月的肩膀:走吧,一起。我在报社买了房,跟主任在一个院,先送你,我们就一起回去了。 正好过来一辆出租车,不容楚静月再说什么,甄青梅就搂着她上了后座,李锋芒微微摇头觉着心里诸多不忍,但这个情绪在二十个小时后就消失殆尽,然后他跟楚静月再无联系。 坐在前排,司机问去哪儿,李锋芒没吭声,甄青梅就问楚静月,她说了个什么庄园,李锋芒都没听说过,司机说北郊的吧,楚静月说是。 知道北郊有别墅群,但听着就是很远的样子,李锋芒靠在座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但合眼就是跟楚静月在一起的情形,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泪都如刚刚发生,明明就在身后,可是就觉着远不可及。 几年后,在一次即兴讲写作的课上,他记起这一幕,于是说民歌该是最早的文学形式之一,力求传神达意就是民歌所追求的。比如说思念,古往今来太多文字描述,但我个人认为民歌最厉害,只用七个字就达到极致:难活不过人想人。 等下面掌声停止,李锋芒接着讲,如果觉着这七个字没到极致,程度不够,那就再来一句歌词,六个字:面对面都想你。 接下来他本想讲她就在你附近,可是你无法跟她聊无法跟她亲近,只是想着过往,心如猫爪,这也有句歌词:见个面面容易拉个话话难……但那一刻他讲不下去了,于是强硬转折,一如第二天晚上他无意再次看到楚静月。 楚静月住得确实远,基本穿过了整个龙脊城,等再回到家睡下已经凌晨四点多,借着酒劲李锋芒一觉睡到大中午,简单吃口饭到办公室泡杯茶准备开编前会。 王朝军敲门进来,李锋芒没有问昨天见我老婆了,他知道不可能别扭,所以直接就说:你要说两句现在说,如果长就等我下夜班,今天扩到六十四个版,事情多。 点头说那就等您下夜班吧,王朝军说我去下派出所。 因为广告占版多,所以基本天天扩版,《河右晚报》常态都是三十二个版面,值班老总安排版面都需要两个小时,夜班都像打仗,真不夸张,因为印刷厂要求时间,所以很多编辑去厕所都是跑步。 等签完最后一块板,李锋芒松口气拿起茶杯发现一杯茶已经冰冷,换成热的后伸手拨了特稿新闻部电话,李天还在,让他叫王朝军上来,顺带说你也等一下,好久没聊了,一会一起吃个饭。 挂了电话突然想起车还在儿童医院放着,于是再拨回去:李天,你也来我这里下。 喝口茶,知道王朝军是说采访溜冰毒的案子,于是又打给热线新闻部呼叫中心,他看了值班表,当天就是何霞值夜班。 说依旧联系不上佳佳,qq也没留言,何霞说我要不联系下其她姐妹?李锋芒说不用了,你联系不上,她们就联系不上,不要打草惊蛇。 李天带着王朝军敲门进来,李锋芒挂了何霞电话先把车钥匙给了李天:我昨晚去儿童医院,车在停车场,你去开回来,然后咱们去吃火锅吧。 看李天答应着出去,李锋芒直接就问王朝军:采访顺利吗? 依旧是掏出采访本,王朝军打开看了一眼才说:云端大酒店407房间正在装修,我问为何只装修这一间,他们答复说这间脏了。 拿起烟扔过去一根,李锋芒说不是汇报,就是聊天,写稿子也是这样,想文字传神就不要刻板,自然点像聊天就最好,好的小说也是这样,有节奏少教条。 接过烟合上本,王朝军说我昨晚就在云端大酒店住的,问了几个服务员几个打扫卫生的,可以证实那里死过个年轻的女人,至于怎么死的,没人能说上来。后来想办法问到那天值班的经理是谁,这人已经离职,据说人死后第二天这个人就走了。 李锋芒抽着烟不吭气,王朝军说我问到了那个人的电话号,只是一直关机。听到这里,李锋芒伸手拿过笔:你告诉下我这个号码。 记下这个号码,李锋芒示意王朝军继续说,他说派出所非常不配合,我提到这个溜冰案,他们像触了电,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还反复看了我的工作证。 心里说问题果然很多,李锋芒接话说估计接下来的采访很艰难,戒毒所去了吗?王朝军说约好了,明天上午。 沉思了片刻,李锋芒说明天中午你跟我去吃个饭,省厅的领导,关于qq号与手机号码的定位,这个我问下程序,需要的话就开个介绍信。 这个案子调查到现在已经开始扑朔迷离,李锋芒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真想自己去采访,但他这个副总编总不能事事都在前,还要值夜班,还要决策晚报发展,所以他就把王朝军当成了自己:每一步都是自己授意。 觉着时间差不多了,李锋芒就对王朝军说走,咱们吃个火锅去,我这值夜班每天就两顿饭,想吃点热乎的。 俩人下楼,李天正好开车进院子,于是上车本想去那个幺妹火锅,但想肯定关门了,李天说他知道火车站附近有个二十四小时火锅,味道不错。 迈步进了火锅厅,店面不大,就三个桌子上有人,李锋芒环视准备找个桌子坐,但瞬间就愣在当地——楚静月与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里的一个桌子上,正有说有笑,桌子上一个老式铜火锅,咕咕嘟嘟冒着热气。 楚静月并没有抬头,正专心吃东西,根本没有发现进来的是谁,直到有个声音传到她耳朵里:你们点吧,我请客,想吃啥点啥。 她马上就分辨出这是李锋芒的声音,抬眼看,饭店里雾蒙蒙,再加上她近视但一般不戴眼镜,但似乎看到李锋芒冷冷看着她,不由就想往起站但没动:她看到李锋芒带着俩小伙子,应该是他的手下,她不能把这个事情搞得更乱。 伸筷子在锅里捞出一片土豆,楚静月已经做出决定——李锋芒肯定不会主动打招呼,这个人很傲;对面这个男人未必认得李锋芒,有啥过了今晚再说吧。 李锋芒本想就挨着楚静月选个桌子,但想了想还是隔了两桌坐下,偶尔眼光扫向楚静月那桌,见她照常吃喝,好像就没认出他,但没了说笑——她肯定认出自己了…… 火锅端上来,菜与肉陆续也端上来,锅开了,李天给他调好了蘸料,涮肉涮菜……李锋芒终于收回目光,心里无限悲哀。王朝军说他开车,于是李天拿过来几瓶啤酒,他接过一杯喝了一口就平静下来。 也就在这一刻,他真是觉着无所谓,曾经就是曾经,当下就是当下,我就是我,你就是你。过去的恩爱在那个“出轨的火锅里”、“背叛的夜晚”煮沸了,随着蒸汽袅袅飘逝。 其实,没有背叛,没有出轨,李锋芒搅拌着芝麻酱想岁月如水,不经然间就都稀释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所谓 题记:所谓与无所谓,耐烦与不耐烦,这都是人生路上要经历的成长,李锋芒彻底断绝了与楚静月的所有联系,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觉着无就是无,虚无的无。关于溜冰毒致死的案子,有了新的转机,他安排王朝军跟何霞去送佳佳,这样就可以一路采访,这就是老记者,想要得到就先付出,想听到心声与秘密就得先打消对方顾虑。 ———————————— 说起来简单,想也容易,但对于李锋芒与楚静月来说,这该是人生里最尴尬的一顿饭,隔着几米远却像天涯海角,食不甘味,浮想联翩,爱恨交加,一团乱麻。 其实该有家的有了家,该有爱的也不缺爱,不管正常与不正常,这都不该是吃醋难受的理由,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过往就是那一块遮羞布,就算独自在旷野,扯掉也是不自在。 确实饿了,也放下了很多,比如说她的未来怎么样,这已经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了。李锋芒开始喝啤酒吃东西,但真是“面对面都想她”,这样的歌词用在此时此刻是莫大的讽刺——他就坐在楚静月对面,只是中间隔着两个桌子,像隔着两条大河。 专心吃东西,但喝了两瓶啤酒不敢喝了,就这也有了酒意,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李锋芒放下筷子开始一根根抽烟,李天有些纳闷,这个表叔不是说聊聊吗,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这里的火锅跟那个四川幺妹火锅比,完全不用,那边的汤里全是辣椒与油料,这边就是白水里加了些葱白与姜片,只是不管什么汤,仔细咀嚼后,豆腐还是豆腐味,羊肉还是羊肉味。 抽着烟李锋芒不由又抬眼看对面,想这就是一个女人与另一个女人,张爱玲说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吧,他最喜欢的女作家是张爱玲,她的小说《红玫瑰白玫瑰》中有段描写:“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致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粘在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那么,楚静月是什么,他觉着自己根本看不清,只是觉着她好似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别扭着岁月,别扭着自己的人生。所以,该真的放手了,从行动到思维,断舍离。 想到这么个词,他知道网络上常用,也不能一直不说话,就问李天跟王朝军这个词啥意思,李天说我没时间上网,朝军该知道吧。 王朝军说我上网也少,但知道,就是说把那些“不必需、不合适、令人不舒适”的东西统统断绝、舍弃,并切断对它们的眷恋。 点头说我懂了,你们不能拒绝网络,下周云总回来,编委会将会把加快《河右晚报网》发展提上日程,这是大势所趋,纸媒的未来一定是要与网站同步的。 接着又聊了几句闲话,估摸着他们吃饱了,正好半盒烟也抽完了,就站起来说我出去买盒烟在门口等你们,于是过去吧台结账后走出这家火锅厅,再没回头看一眼。 对面的楚静月一直暗暗留意,这时候鬼使神差拿起手机,随即就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不要酒驾,一切随后细谈。 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超市,李锋芒买了包烟摸出手机看几点了,随即发现楚静月的短信,想都没想就回复了三个字:无所谓。 这是当下一首比较流行的歌,这三个字里就带出歌词,也是李锋芒对楚静月的态度:无所谓谁会爱上谁/无所谓谁让谁憔悴/流过的幸福是短暂的美/幸福过后才会来受罪/错与对再不说的那么绝对/是与非再不说我的后悔/破碎就破碎要什么完美/放过了自己我才能高飞/无所谓无所谓/原谅这世界所有的不对/无所谓我无所谓/何必让自己痛苦的轮回我无所谓…… 也不知楚静月看懂了吗,但自此再无联系,直到《河右晚报》纸质版休刊,李锋芒写了最后一篇社论后,她试图加他微信,李锋芒没有通过,那篇社论的题目就叫《如果必须这样,那就无所谓》。 因为李锋芒,李天与王朝军都在油墨厂宿舍买了房子,但李锋芒现在让岳父母住那边,装修好些也是三楼,报社这边的五楼很简单但上下班方便也跟父亲住所近,儿子跟他爷爷形影不离,这都是最好的安排。 不想让王朝军再送回报社,李锋芒想的是车就放油墨厂这边,自己溜达回报社即可,但车刚进了油墨厂宿舍,李锋芒的手机响了,何霞打来的,语气非常紧张:佳佳刚才打我电话,说要走了,离开龙脊再也不回来了。 李锋芒说你别急,慢慢说,珍珍出事后她一直没走? 马上支棱起耳朵,王朝军缓缓停车看着李锋芒,看他皱着眉头听电话,话筒里能分辨出是女声,但听不清。李天也没下车,就在后排静静坐着,都跟李锋芒采访过,知道这个老总的严谨程度与涉猎的事件都比较惊人,所以不敢打扰。 何霞说我跟她聊了几句,她说珍珍死后她回老家一个多月,耐不住寂寞,老家村里太孤单了。于是再出来,但也没地方去了,就回龙脊。这才不到一周,她换了名字也换是电话,但今天晚上有人打电话给她,威胁她说再来龙脊就让她跟珍珍一样。 马上想起下午王朝军去过派出所,被百般防备,李锋芒马上就开始吩咐:你现在打给她,就说见见面,也可以送她出城,你就说你男朋友有车。 看了眼王朝军,李锋芒说你马上联系,她现在肯定怕得要死,龙脊就你一个朋友,所以估计不会拒绝。联系好后下楼等我们过去。 放下电话,李锋芒扭头对李天说:你回去睡觉吧,部里的稿子抓紧点,王朝军我安排个采访,可能外出,我还得值夜班签版,要不然我自己就去了。 李天答应着下车,王朝军掉头就往报社开,路上李锋芒嘱咐了几句:这个佳佳应该不难缠,你也不需要暴露身份,跟你一起去的是咱们呼叫平台的何霞,你多听多看多记。 点头,王朝军说我知道了,李锋芒又说关于何霞也别多问,都有过去,比如今晚咱们吃火锅,对面那桌的女人跟我在过一起,你们只是觉着我不自在,也没问我为什么。 呵呵笑,王朝军说我看李主任总看那边,他也认识吧,我当然不问,李总,您放心,不该问的肯定不问,不该说的肯定不说。 车进报社大门,李锋芒说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言多必失,你开车要小心,这车后面有矿泉水,我这里还有一千块现金,你拿着,估计得跑趟长途。 “钱我包里够”,王朝军说卡也在,您不用留钱了,这车您? 摆手说我不用,天天夜班,再说了,我要用不能叫车队安排啊。李锋芒说你把心思都要放到这个案子上,这个佳佳是突破口,必要的时候用上偷拍录音,后备箱的包里都有设备。 车停到晚报楼下,何霞已经搓着手在等,看到车灯就迎了过来,李锋芒下车只说:走吧,我明天给你们主任请假,你所有精力都放到这个事情上,有事马上打给我。 何霞点头就上车,李锋芒看着车掉头才慢慢走回家,路上又抽了一根烟,明白这个佳佳是突破点,但仅仅限于珍珍溜冰毒死亡之前,随后的“幕后大手”她肯定只能猜测个边角,但有了这些边角就能往里剥,下点功夫肯定就扣到中心。 放下的与牵挂的,李锋芒这一夜就没睡好,中午醒来更是浑身疼痛,知道自己这是感冒了,于是找了些板蓝根冲了浓浓一杯,张文秀正好回来说你也不看看用量,还学医出身的呢。 笑了笑说云总这两天不在,单位事情一堆,我可不能倒下,清热解毒喝一杯板蓝根,提高免疫力估计就没事了。“对了”,李锋芒说你回爸那边吃吧,我就不回了,再传染给儿子就不好了。 张文秀说你跟我回油墨厂宿舍那边吧,我爸妈不怕传染,李锋芒说不跑了,我去对面小罗那儿吃个砂锅面发发汗,估计昨晚吃火锅一身汗出来着凉了。 正聊,李锋芒的手机响,看是王朝军赶紧接起来:你说吧。 王朝军说我们连夜从龙脊出来,这个佳佳吓坏了,她也没去处只能再回老家,何组长说那就送她一趟,自己也想回去看看。现在刚到了某城一个快捷酒店,她们在一个房间睡,我把录音笔给了何组长。 “嗯”,李锋芒说她老家是哪的?我只听说在东北,具体不知道,你也休息吧,这个事情急不得,先打消她的陌生感,然后主动点成为“朋友”。至于何组长你既然“扮演”她的男朋友,就别组长组长的叫了,叫夏荷,这样不穿帮。 “夏荷?”王朝军说昨晚急急忙忙的出发到现在,我基本都没怎么说话呢,她家说是哈尔滨下面的一个县。何组长,嗯,夏荷说我是他男朋友,就这么介绍了一句,佳佳惊吓过度,一路都在哭。我听她跟夏荷说你一句:那些人太有钱,有钱就啥都敢干! 放屁! 不由就骂了一句,李锋芒说王朝军你就从这个有钱开始问,我是说混熟后,不着急,路上慢慢走,吃吃喝喝走走玩玩,不要急三火四送回去,那采访个啥。 听王朝军答应,李锋芒不由打了个喷嚏,于是说就这样吧,我挂了,随时电话。 刚放下电话,张文秀就问小王采访啥,萧阿姨的公司?跑东北去找供货单位? 看了一眼妻子,李锋芒心说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供货单位在东北?但就是笑了下:文秀啊,我的工作你能不插手吗?这个世界好像就一个箫阿姨,这次是采访一个溜冰毒致死的案子。我可没问你今天上午看了几个病人,什么病症,怎么用药…… 如释重负,张文秀扑哧笑了:我母亲昨天还说叫箫阿姨到家里吃饭,我说你值夜班才作罢。我不问了,你去吃砂锅面吧,我回去陪我爸妈吃。 第四百五十二章 阻挠 题记:这是李锋芒记者生涯阻力最大的一次采访,第一个出面的就是自己报社的总编辑,这还好说,因为他只是二把手,而且社长温青云越来越不想用他,基本边缘化。接下来,先是集团俩处长过来找温青云,而后黄长河也掺和进来,再到宣传部主要领导,而后省里也有打招呼的……这个稿子究竟涉及到谁了,这么大的活动量,顶着压力李锋芒越来越感兴趣。 —————————————— 这感冒持续到夜班结束,李锋芒依旧弄出一周精彩的报纸,无论版面还是内容,温青云在编委会的大桌上摆了一圈:大家都是值班老总,那就看看自己值班的时候跟李锋芒值班的时候有啥区别。无论形式还是内容,有没有觉着焕然一新?你们再去他办公室看看,最新的报纸板式书,《编辑学》等等都在桌上打开着,拜托大家用用心,像李锋芒一样用用心好不好! 这个上午,李锋芒在睡觉,温青云这个编委会就是说态度,章漂阴阳怪气的说:李锋芒分管的采访部门,他值班各部门提交的稿子明显就多嘛,这也不能怪大家伙。 气得嘴唇哆嗦,温青云“哼”了一声说你是总编辑,夜班编辑都是你管,为何你值班期间报纸质量就下降?这是个什么时代,自采稿件不行的时候,新华社稿件、各合作网站可供选择的稿子少吗? 章漂闹了个大红脸,温青云在编委会上谁的面子也不会给,就是以事实说话,就是为报社发展,大家也都习以为常,章漂因为前天晚上跟李锋芒的事情呛住了,所以有些不管不顾:我这总编辑算个啥,他李锋芒进个记者我都不知道?我问财务居然拿了十个月工资一条稿子都没有发,这算什么? 知道他说的是王朝军,温青云不想激化矛盾,尤其是为李锋芒他不愿意闹僵,于是说特稿部王朝军吧,这是我安排的,从地市上来省城后,先去“卧底”暗访了,由于稿子涉及问题巨大,所以暂时不发,留着以后用。 章漂听温青云这么说,明白这是给李锋芒圆事,他不可能亲自安排一个记者去“卧底”,肯定是李锋芒的主意,但温青云已经“接了”,就没话说了。 于是问啥稿子,这么神秘?我这个总编辑一点也不知道啊? “就我知道”,温青云说暂不公开!就算王朝军没有写出稿子,但出发点也是为了晚报发展,为了一条又一条的独家新闻。 这次出去参加全国晚报会议,与会的老总很多不认识,但谈论起来基本都是一个话题:《河右晚报》有个李锋芒就成功一半,这是难得的好记者啊,据说《调查》栏目、《周末》这样的媒体都挖不走。甚至有老总用到了“百年一遇”这样的夸张词汇,温青云很是受用。 返回的飞机上,温青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不该留下李锋芒,任由他去更加好的环境,只是想这些没用,那就转折想拿掉章漂,让李锋芒当总编,《河右晚报》才会后继有人——河右日报社总编辑明年底退休,他这个常务副总编不出意外就接任,到时候这张晚报交给李锋芒他才能放心。 对于章漂的突然发作,温青云猜有问题但他不会问章漂,想下午见了李锋芒再说,但对这个章漂真是怒其不争,于是没点名但话很难听:革命尚未成功,你们一个个就想坐吃山空。我听车队说,一辆好车争着坐,出去“开个会”没有所谓好车还骂车队队长,这就是你们这些老总干的事?病了坚持上班去医院打针是私事,下午上班时间跟朋友喝一下午茶就是公事?岂有此理! 这一次出去开会,回来发现报纸质量明显提升,自采稿件也有了改观,但除此之外都是一团糟,李锋芒不是总编辑只能操他该操的心,温青云紧急召开这个编委会,本想顺带通报一下这次学习的情况,报纸下一步的路子,但一下子就没了兴趣,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摆手说:散会,我说得累了,各位好自为之吧。 刚回来就弄了个不高兴,各位副总编、副社长还好些,章漂就非常恼火,好像李锋芒啥都是对的,老子啥都是错的,真他妈的,我是总编辑要个车咋了?你李锋芒也太过分了吧,这么个事情还要告状。 这就是凑巧,李锋芒的车王朝军开走了,那天中午他实在感冒难受的厉害,就给车队打电话,然后车队排了个车拉着他去医院打了一针,返回来车队队长就苦着脸说章漂骂他了。 这个车队队长就是当年一直跟李锋芒的老石,李锋芒很少用车,恰好车队最好的那辆车在,于是就派了出去,但刚走章漂就打电话指定坐这个好车,说去开会。 老石只能如实说李总刚用车,说去医院打针,很快回来,您等下可以吗? 章漂本来也不是开会,他是去见个朋友,但一直以来对李锋芒的不满不知为何就发作了出来,先是训斥了老石几句:去医院是私事,我这是公事,以后用车必须告诉我一声,尤其是这辆车,论资排辈也是我优先。 后来,派了另一辆车跟他出去,司机就在一个茶楼外等了他一下午,回来就叨叨说人家喝茶我喝西北风。这话老石都综合在一起给分管副社长说了,这个副社长给温青云汇报,跟李锋芒真就没有关系。 关于这个事情,李锋芒后来跟老石说:给我派车,能走就行,不要争这些好坏。至于人家喝茶他喝西北风的司机,以后不要派他跟领导出车,嘴巴这么碎,啥事情都干不好。 而对于章漂,他下午上班后跟温青云汇报说估计跟采访有关。 也就是王朝军跟何霞去东北的第二天下午,章漂到李锋芒办公室,直接就说你是不是安排记者采访一个案子了? 知道他说的是啥事情,但李锋芒还是问:什么案子?社会部跑政法口的记者天天都采访案子,章总您说的是哪个案子? “咱有个叫王朝军的记者?”章漂说:在特稿新闻部,我怎么没有印象。 笑了笑,李锋芒说是我从地市新闻部中江记者站带回来,您可能记得吧,就是你老家的啊,当年我采访假酒案的时候跟我去河左省的王朝军。 说到这里,章漂脸上不由就浮现了不满,当年李锋芒下去采访他反复嘱咐不要多点当地干部,都是他朋友,可是他的话李锋芒都当成了耳旁风,不但点了,他最好的朋友就是那个镇长王千山,被单独写了一篇后直接被拿掉…… 强忍着过去的不满,章漂说就是这个王朝军去采访的,派出所所长是我党校同学,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再翻腾没多大意思。 呵呵笑了笑,既然盖棺定论,为何还怕调查?李锋芒说章总,记者们好不容易找到个线索,如果您的朋友正大光明,阳光办案,为何要找您阻拦呢? 章漂实在忍不住了:李锋芒,我是总编辑,我给你说是因为你分管特稿部,我就不信我直接给李天说他敢顶撞我! 不想翻脸,都在一个锅里舀饭吃,李锋芒想一切等温青云回来再说,于是就笑着说章总不要发火,我一会叫王朝军到我办公室,问问情况。 知道这是敷衍,章漂冷着脸回自己办公室,看单位记者电话表上没有王朝军的名字,就给财务打了个电话,所以他才了解了这个王朝军拿工资“不上班”的情况。 随后他打给李天,李天说这是李总直接安排的稿子,我不知道情况——章漂出了办公室,李锋芒就给李天打了电话:如果章总让你压王朝军的稿子,你就说是我直接安排的。 至于王朝军,李锋芒知道章漂的脾气,肯定不会直接打给记者,他是“总编辑”嘛,这谱经常摆。 对于李天的回答,章漂更加对李锋芒不满,这是根本不给他面子——温青云知道这个情况后叫章漂到办公室,他又说了这个面子的话,温青云直接就骂上了:你的面子能值多少钱?能顶回来多少广告?能增加多少发行量? “我告诉你”,温青云说:李锋芒的采访我都不过问,你有什么权利去阻拦?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个地市,该地市的那些“不正常”都害怕,这才是面子!一个屯里县发行晚报一万多份,那可是贫困县,你的面子可以吗? 章漂灰头土脸的从温青云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就给那个派出所所长打电话:我的面子不好用,这个稿子不是小记者采访,是李锋芒在后面推动,王朝军就是跑腿的。我建议你想办法找大领导吧,比如宣传部的或者我们集团的一把手。 李锋芒办公室就在温青云隔壁,听章漂挨骂,他就过去把很少关的门关住了,这不需要听,他要考虑的是这个所长为何要压住这个采访,也就是说珍珍死后,这个派出所做了什么? 不能等王朝军回来,来回七八天,黄瓜菜也凉了。李锋芒这一周夜班值完,准备第二天开始亲自介入这个采访,他要从这派出所开始,怎么开始,很是头痛,但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做到滴水不漏,只要找个突破点,就能瓦解所谓“防线”。 所以,他给公安厅吴杰打了个电话:说好的吃顿饭喝几杯,就今晚吧,我请老哥吃火锅,幺妹火锅,他们家自己做的腊肉炒两盘,非常香。 吴杰笑着说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你怎么知道我要打给你,记得河左省的刚杰吗?他一会就到省城了,那就一起吧,我拿酒你出菜,就幺妹火锅。 第四百五十三章 首肯 题记:不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也不是李锋芒命好,是他先做人后做事获得很多人的尊重,所以看似杂乱无章的事情很快就理清了。这是他的经验使然,也是积累的人缘,他居然跟龙脊中心医院的住院部主任邂逅,而这个马主任就是珍珍死亡那个早上的值班主任。还有吴杰,他以警察的身份给他分析了案情,还给他提供了一个可靠的人,这个人是就是那个派出所的刑侦副队长。 ———————————— 《河右晚报》这一年达到了历史最高,无论发行还是广告,包括影响力都是自创刊以来最好的,当然,这一切是若干年后才能总结出,尤其是在迅速下滑的过程里,这都成了一直在同呼吸共命运的人最感伤的回忆。 面对最好成绩,温青云很清醒的认识到报纸发展的未来,但他提出加快《河右晚报网》的提议却没有得到太多支持,尤其是投入过大与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旗下《河右新闻网》冲突,所以各种方案都起草出炉但都停留在纸上。 还有,关于负面报道,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党委会专门研究过一次,就是《河右晚报》调查报告这一议题,当下发展如此好是否就可以缓和?孙继全一言不发,温青云据理相争,最后也没形成什么共识,关于负面报道从有报纸开始就是争议,靠一次会议就决定也确实草率。 所以,关于这个案件的采访,李锋芒跟温青云沟通时候很敏锐提出:事情肯定不小,估计阻力也会很大。 温青云笑了笑说你的哪篇报道没有阻力,只是这一次在省城,采访时间集中,没有形成暗访姿态,但不怕,你顶不住我来顶,马上又是报纸的发行期,需要这样的稿子来继续提高声誉。 本有些忐忑,也不是怕得罪谁,是怕对报纸影响不好。李锋芒很清楚负面新闻过多肯定是报纸弊病,尤其是他值夜班这一周,各采访部门都要“对”他“口味”,国内国际新闻都找的多是灾难等,他努力扭转,每次编前会都强调才有所好转。但自采新闻尤其是他主导的自采新闻,还是习惯性调查,这是他认为的记者本性。 温青云首肯,这是安心丸。 这些年李锋芒在省城写的调查稿子少,也不是故意,而是晚报记者遍布各个行业,很多事情他不便插手,比如这个稿子,应该归社会新闻部跑政法口的记者,但他知道这些记者拿不下这么重要的稿子。 电话联系王朝军,他说跟何霞已经送佳佳回到家,她所知道的已经和盘托出,珍珍是被拉到龙脊市中心医院火化的,居然没有按照规定尸检……就她一个人过去让冒充成妹妹签字,其他家属去了见的都是骨灰盒,但给的钱一个骨灰盒装不下,她妈妈早就不知去哪了,她父亲见钱眼开啥都没说。 “真是无法无天了”,李锋芒说还有啥,你们现在在干嘛? 有些扭捏的感觉,王朝军说离得不远,顺道还去何霞家看了一眼,正准备吃饭。明天一早出发去找一下珍珍的家,何霞在珍珍qq里找到些线索。 “很好”,李锋芒说不着急,工作做得细点,接下来你们安心找珍珍的家与她的家属,省城这边我先介入采访,咱们合力。另外,我想尝试一种新的采访方式,就是“敲山震虎”,既然各种掩盖与说情,那咱就陆续发稿子,不定期连载,每期后面写一句:本案件后续仍在艰难采访,敬请期待。 所以,李锋芒说朝军,你抽空就开始写稿子吧,就从“千里送佳佳”开始写,细节多一点。 王朝军说好的,但,但何霞的身份如果界定? 听出些画外音,李锋芒暗笑这孤男寡女的该不是生情了吧,但他是老总不能开玩笑,于是回答说编造成热线报料吧,用化名,你抽时间写一千字就发我邮箱,我看着改。 这个报道方式李锋芒也是灵机一动,很多时候似乎都在追赶,到了要追的东西跟前又刹不住,然后看着身后那些该抓住的东西转了方向,也许追追停停、有的放矢会更有效果。 安排好,当晚李锋芒很开心的跟“双杰”吃了顿饭,而后吴杰帮他找到一条大线索,随即开始逐步牵扯出一个又一个关键人物。 匆匆一别,转眼就是一年多过去,刚杰来河右省调个案卷,第二天一早就要返回,所以就这么一个晚上时间,三个人坐到“四川幺妹”火锅,吴杰很奇怪:李总啊,你不是个小气的人,怎么找了这么个小店? 李锋芒笑着讲了这个店的故事,说起来是他的第一个正经的调查稿子,“双杰”随即肃然起敬,刚杰说你不但救命还管赚钱,现在还来照顾生意,实在是仁义啊。 摆手说老哥就别夸我了,李锋芒很诚实的样子:只是吃顺嘴了,这家的火锅底料正宗,肉干净,那次中毒事件后,老板就是买一颗花椒都亲力亲为,尤其是他们做的腊肉,都是家里自己弄。 吴杰提了两瓶好酒,很快就开始吃喝,李锋芒端起一杯酒先敬刚杰:刚处长啊,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是个酒鬼形象,还老跟人顶着呛着说话,现在看彬彬有礼,气度非凡,说你是我们报社老总都有人信,你这化妆侦查真是一绝啊! 刚杰笑着说我卧底酒厂不喝酒肯定不行,想听到有价值的话自己就得多说往出引,我本来是闷葫芦,如果坚持本性,人家肯定理都不愿意理我。 点头真心佩服的说:受教,受教,我得把这个心得教给我的记者,我也得学,欲得先舍,大道理都知道,可是做起来真难。这让我想起来咱们党早期的地下工作者,我明天就买一些类似书读来学习。 哈哈笑,吴杰说咱今天就喝酒不谈工作好不好,都也累个半死,好不容易出了单位门,咱开心点好好吃好好聊,如何? 刚杰说还是赶紧吃喝吧,你、我包括李总的手机敢关吗?职业如此,所以不强求。 哈哈笑,吴杰说你又开始呛人了,哈哈,来,干一杯。 老板端过来两盘菜,一盘腊肉炒莴笋丝,一盘腊肉炒土豆丝,“双杰”吃得赞不绝口,引得旁边那桌客人马上就喊“老板”,老板过来客人说我也点这两盘菜,可你菜单上没有啊? 老板微微鞠躬说对不起,马哥,这菜只有我恩人过来才有,平常我们都舍不得吃,就给他留着。饭店太忙,腊肉老家老母亲亲手做的,上岁数了,量有限。 李锋芒赶紧端起一杯酒过去对那桌客人说:来,喝杯酒,我们十多年的交情,如果不嫌弃,我们给你们匀半盘。 那桌客人中叫老马的应该是请客者,他赶紧摆手站起来说不用不用,你就是他的恩人吧,《河右晚报》李锋芒? 有些惊奇,但马上接话说是,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您也是这个店的老顾客吧,我这老哥跟你聊过以前吧。 “嗯嗯”,这个客人说久仰大名了,河右省最有正义感的记者,来,敬您,因为李锋芒这三个字,我自费给我们部门订了两份《河右晚报》。 感激地笑了笑,李锋芒伸手跟老马握手:谢谢谢谢。不打扰了,我这边是外省的客人,下次如果再碰到,一起喝一杯。 老马说没问题,我请,其实咱俩曾经是同行,我是这条街尽头的龙脊中心医院的住院部主任,您是医科大毕业的,对吧。 心里动了下,李锋芒觉着是想睡觉马上就有人给过来枕头,但表面不露声色:好,马主任,来,咱们留个电话吧。 返回自己桌上,刚杰伸出大拇指:这就是人民记者,想着人民,人民都感恩。 给杯子中倒满酒,李锋芒说你们是人民警察,也是好警察,人民也都感恩。 这话无形就带出刺,当然不是针对“双杰”,吴杰马上想起李锋芒让定位qq号码:李总,你这次是要挖出不好的警察吗? 指了指火锅里翻滚的肉,李锋芒说两位哥哥,咱先喝酒吃肉,等酒足饭饱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当然,刚哥就是听听热闹,吴哥你得帮忙。 嘿嘿笑,吴杰对刚杰说你看,我就说没有白吃的饭吧,那就遵命,来,吃喝,欢迎兄弟来河右,明天一早你要走,喝好不要喝多! 接下来吃喝,聊了几句闲话,当然也说到了野狼坡,说到了李锋芒跳车进灌木林,李锋芒有些伤感:我真的经常梦到那匹狼,还有刚哥给我的狼牙,它们都留在了该留的地方,但牵挂却挥之不去了。 吴杰说你这新闻稿与小说一起写,这个事情是新闻引起的,但你说的却是小说,我很期待啊。 笑着说好,李锋芒点头:我抽时间写个中篇,就叫《野狼坡》,发表后给两位杰哥送达。 三个人碰杯喝了酒刚放下,隔壁桌的老马走过来:李记者,能不能借一步说句话。 不知道说啥,但猜想肯定不是闲话,于是毫不犹豫就站起来,李锋芒说咱们门口抽根烟吧,两位哥哥先喝着。 掀开门帘出了火锅店,李锋芒不由就打了个寒颤,感冒本就没有痊愈,匆忙出来没有穿外套,一件羊毛衫瞬间被寒风吹透。 他不好意思进去再穿衣服,老马已经递过来一根烟,赶紧掏出打火机伸过去先给老马点着,再给自己点,烟没点着,接下来老马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一句话,让李锋芒瞬间就热血沸腾,不由就“啊”了一声。 第四百五十四章 虚构 题记:一切虚构都是来自真实,这不是哲学命题,而是新闻采访的一个方法,这个有些像演习,假想再假想然后解决再解决,就像李锋芒在断续的线索里努力穿插,力求圆满出整体。当然,见报稿件是实实在在的,必须都是事实,还必须佐证,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听听两位刑侦专家意见:这个故事什么地方有漏洞? ———————————— 这个马主任是个直性子人,他开口就说:我憋了好久了,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老天爷让我今天碰到李记者,所以就对了——两个多月前,我值早班,一辆车送过来一个女孩子,当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李锋芒抽一口烟静静听他说,老马叹口气:我们分管业务的副院长直接就让开死亡证明,我说这个需要报案尸检吧,他说不用,已经定性了,是自己吸毒过量致死。 “这是标准的非正常死亡”,老马说我当然不能签署这个死亡证明,按规矩是该有公安部门出具这个证明,或者我们进行尸体解剖也就是尸检,搞清楚死亡原因,这样糊里糊涂的明显不合规。 李锋芒说对啊,那么后来呢? 他对这个马主任一点都不了解,萍水相逢就是坐到相邻的桌子吃了顿饭,肯定不会一下子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后来?”马主任狠狠抽了一口烟:后来还是推去火化了,我们副院长亲自签的字,他说人家家属都没异议,你就不要添麻烦了?你说,我按规矩来怎么就是添麻烦了? “家属?”李锋芒故意说是这个女孩子的父母吗?他们怎么能任由自己孩子吸毒过量呢? “哪来的父母”,老马一脸的怀疑:就是一个女孩子说是死亡者的妹妹,但看这姑娘明显也是吸食过毒品,一年疲惫,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签字时手还抖呢。 李锋芒想这个都能说,说明这个老马是真心给自己提供线索,于是说马主任,不瞒您说,我正在调查此事,您说的这个太有价值了,只是我暂时不想暴露出您,毕竟您还得在医院工作,所以等我采访差不多再联系您如何? 这是解除这个老马的后顾之忧,果然,他把烟头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李记者想得周全,我就是觉着这个事情蹊跷,尤其是事后我们副院长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给了我一笔奖金。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说是奖金吗?还是私自塞给你一笔钱? 老马说是奖金,业务副院长手里有些钱可以支配,用于给表现突出立功了的大夫护士,或者连续加班真辛苦付出了的,类似特别奖吧。但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工作不好不坏,也不站队分伙,不是人家的人,所以这钱很不舒服,信封我都没打开,他居然不让我签字。 心里说还是私自给了你一笔钱,但李锋芒没有明说,伸手跟马主任握了握手:马主任,你刚才说的没跟别人说过吧? 摇头说没有,我离婚很多年了,孩子也跟他妈妈,独居。朋友之间更不敢乱说,这事情本就蹊跷,传来传去肯定就乱了。李记者,您说在调查这个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笑了笑,李锋芒说看报纸吧,我可能很快就安排发稿子了,你说的也会写进去,但我会模糊掉你的身份,当然,你要做好准备,如果警方取证,你估计得说,因为是在你的班上出的事情。 点头说其实我也不怕,就是不想让医院的人说我吃里扒外,老马说这个事情肯定不是杀人灭口,当时就有警察在场,我们副院长还喊他电所长——很奇怪的姓氏,所以我听了一耳朵就记住了。 这一下子好像全都搞清楚了,但肯定不是这么简单,因为李锋芒明显感觉都背后有个策划者,就像玩偶的背后的绳子,谁在牵着总操作? 但医院这块有了线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锋芒对这个老马实在是太感谢了,但还想再挖点料,于是接着问:这个电所长说啥了?你还发现啥不合规的事情? 老马说我不是不配合不签字吗,人家副院长就自己签了,我也就离开了现场,电所长说啥记不得了,好像他一直站着看不多说话。 知道老马能提供的差不多就这些了,李锋芒说回吧,咱进去,你的朋友我的朋友该生气了,我有你手机号,随后联系。 老马答应着往里走,李锋芒弯腰捡起他刚扔到地上踩灭的烟头,往前走了几步,与自己抽剩的烟头一起扔进垃圾箱,老马在门口准备掀门帘,扭头看到这一幕,很是感慨:李锋芒果然不一样。 回到桌边坐下,吴杰笑嘻嘻地说我猜他是提供线索了吧,你的名字就代表公平正义。 “外面真冷了”,李锋芒答所非问端起酒:二位哥哥,抱歉,真是刚处长说的,咱这职业性质就决定了没有空闲可言,来吧,偷得浮生半日闲,喝酒,喝酒。 两瓶酒喝完,刚杰好像没事人一样,吴杰说来点啤酒吧,这店里也没啥客人了,老板对李总又是感恩戴德,估计不会撵,再聊会吧。 李锋芒说好啊,起身去吧台,拿了几个啤酒,又点了两个凉拌菜,老板说刚才老马非要给你结账,还不让我声张。 笑了下说好吧,下次我请他。李锋芒对这个老马印象很好,只是这样“殷勤”,于是对他的出发点有些怀疑,没有这么莫名其妙就举报还请客的,毕竟不熟,于是问老板这个老马经常来? 老板说是,经常带一帮人过来,都是他们医院的同事,听说一直想当副院长但没机会,他有个同事说他人缘好,豪气,业务平平。 顿时啥都明白了,也许就是找机会拿掉这个副院长,给自己创造机会呢。人的表面与内在肯定是连在一起,只是露在外面的都会保护,所以内心的波澜很难察觉。 于是笑了笑说我知道了,这个啤酒与凉菜一会儿我结算,多打扰一会,我们聊会天。 老板摆手说可不用,这才几个钱啊,我们关门早呢,你们随便聊。 回到桌前刚坐下,老板提着一壶茶过来:我看你们也不涮肉了,那就坐到旁边这个干净桌吧,喝茶喝啤酒都行,想到几点就到几点。 确实杯盘狼藉,于是听老板的换了桌,李锋芒没再喝啤酒,他说两位哥哥,我需要思考,你们喝啤酒我喝茶,顺带讲个故事。 店里就剩下两桌客人,李锋芒他们坐的地方是靠近吧台,另一桌在对角的门口,距离很远,但那桌似乎都喝醉了,激烈地说着什么,一个比一个嗓门高。 李锋芒就从喝醉酒开始,他知道的与猜测的圆满了一个故事,正如他开口第一句:本故事不全是虚构。 吴杰跟刚杰慢慢喝着啤酒,这俩刑侦高手都知道李锋芒不是编造,这个故事也没多少悬念,但一点也不平淡。最重要的一点,李锋芒讲完故事肯定有问题,于是他俩都很认真倾听。 李锋芒握着一杯热茶,徐徐缓缓的讲了这个故事,地名都是真的,事件中的人有自己凭推理“捏造”的,但力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夏末的一个夜晚,天地豪情夜总会某豪华包厢里,几个老板饭后聚在一起,这是他们的夜生活常规,顺车顺路,轻车熟路。 本来都喝了白酒,多数半醉,但又叫了洋酒,也有不喝洋酒的当地老板叫了啤酒,当然,还叫了陪酒的女孩子:一个个青春年少,其中有一个叫珍珍的,一个叫佳佳的分别坐到了一位老板左右。 啤酒整件整件提进来,洋酒一杯杯倒出来、红茶绿茶配到其中,老板们共同喝了三杯后,各自为营:谈事的聊着说着碰着杯子;牵线的、搭桥的、就是生意上的朋友来凑热闹的,各自就跟陪酒的小姑娘开始玩游戏、掷骰子、猜拳,目的就是发泄、就是灌酒、就是嬉笑怒骂,就是虚情假意、就是打情骂俏…… 房间里很快热闹起来,对唱吼起来、迪曲响起来,震耳欲聋,房顶的球形灯好似转得都在眩晕,但一道道光柱又像皮鞭击打着这些声色男女,只是都麻木到毫无觉察。 凌晨已过,珍珍与佳佳陪的老板开始跟她俩附耳低语,好像商量着什么,但没有讨价还价,他报出五千这个数字,珍珍与佳佳就站起来出去了。 这个老板扫视一圈,见大沙发上已经有抱着乱啃的,还有拿着话筒声嘶力竭的,更有几个已经呼呼大睡了,于是悄悄站起来,提着自己的包摇摇晃晃也出了这个包厢。 下到楼下大厅,珍珍与佳佳已经在等待,她们俩换了衣服,但仍旧是该露的露,该显的地方显。 出了夜总会,一辆豪华商务车开过来,三个人有些踉跄的爬上去,车内就开始不堪入目,司机好似习惯了,只是盯着前头,不看后视镜……几分钟后车停到了云顶大酒店。 老板在前,珍珍与佳佳整理着衣服在后头跟着,穿过大厅进了电梯开了房间,然后门关上了,屋里开始犯罪,开始疯狂,开始黑天昏地。 从自己包里掏出俩溜冰壶,三个人都脱得精光,然后吸着玩着,糟蹋着自己糟蹋着良知,病态与刺激俱有,恶心与混乱并存…… 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珍珍开始觉着不舒服,她先去卫生间呕吐了,然后返回房间晕晕乎乎直接就跌倒在床上,那个老板拉过她的腿,正要继续,珍珍已经人事不知,呕吐物从嘴里不断冒出,她的两只手死死抓着床单,痛苦可想而知。 但,像没看见一样,老板“哼”了一声,骂了句“装b、败兴”,拿起床头电话:在旁边再给我开一间房,现在,马上。 佳佳已经迷糊,老板给她套上睡衣,自己就穿了个裤衩,拉着佳佳就去了隔壁房间,他记得拿着溜冰壶,他记得锁门,他记得拿手机,他就是没记得看看珍珍怎么样了…… 第四百五十五章 能人 题记:人海匆匆,皆为利来皆为利往,这话不绝对,因为这个“利”不是全说钱与权力,在哲学或者佛学里也指追求。李锋芒想出来一个“能人”,此人白道黑道都通,官场商场都玩得转——必须有这么一个人,因为这个案子缺了这么个人就不成立。“双杰”分析了李锋芒故事里的漏洞,也觉着有这么个人存在,只是这个左右为“利”的人是谁? ———————————— 门口那桌客人走了,店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员收拾桌子的声音,李锋芒的故事讲得很有画面感,两个久经沙场的刑侦专家都听得难受。 拿起烟散了下,自己也点着一根,李锋芒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于是加快了讲故事的速度。 “两个房间都演绎着悲惨的故事,活着或者死去,都在这个夜晚,走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苟活着的行尸走肉,要死了的拼命挣扎”,李锋芒叹口气,我还是简单点吧,这样的叙述我自己都觉不忍。 “双杰”不发表意见,只是互相碰杯喝了口啤酒,李锋芒将烟灰弹了下,开始继续“编造”故事: 这个老板跟佳佳疯狂到后半夜才作罢,俩人筋疲力尽倒下就沉睡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佳佳挣扎着洗了把脸才想起珍珍在隔壁,于是摇晃着穿衣服,拿起桌上放着的一万块钱出了房间。 到隔壁敲了半天没人应声,于是佳佳就喊服务员过来开门,但这个酒店管理严格,不是她开的房,所以她又过去喊醒了那个老板。 打着哈欠,像散了架一样的老板没起床,就在房间喊:服务员,开就是了,我开的房,昨晚先后开了两间。 服务员请示总台后开了门,佳佳推门进去马上就是一声惊叫,随即瘫软在地:珍珍躺在地板上,两眼圆睁,嘴角是凝固的白沫子,头发披散着有一缕耷拉在脸上,说不上的狰狞。 再看床上,到处都是呕吐物,床单上都是被指甲扣进去后撕裂的口子,床头座机的电话耷拉在床头柜边,门开后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服务员听到喊,赶紧回头走回来,看到这一幕,这个服务员也惊叫一声,随即就喊:快,死人啦,死人啊! 那个老板躺在床上,门没关,他听到这么一声喊,迅速跳起来窜了出来,到这个房间一看情况,随即也觉着两腿发软,他没有泯灭到极限的人性还知道害怕,但马上就对服务员说:别喊了。 这个老板蹲下,学着电影里的样子伸手指探到珍珍鼻子前,没有一丝气息,他脑子飞速旋转,随即就站起来跑回那个房间拿出手机。 电话直接打给了一个龙脊“能人”,此人白道黑道都通,官场商场都玩得转,没有任何隐瞒,直接就说了情况,对方沉吟片刻:五百万。 知道走正常司法程序不会判死刑,但这辈子估计都得在监狱度过,还有他的生意与面子,所以这个老板咬了咬牙说好,你处理吧,我现在安排给你转款。 “能人”先是给酒店所属的派出所电所长打了个电话——说到这里他看到吴杰愣了下,知道真有这么个所长,但没有停,继续一口气就讲完了这个故事: 这个“能人”接着给这个酒店的老总打了电话,再就是给龙脊中心医院的副院长,三个电话打完后,他很舒服的靠在老板椅上,盘算了下给这三个人多少好处费。 那个老板先给财务打了电话,告知一个账号让汇五百万过去,然后就拉起佳佳到了隔壁,珍珍所在的房间就关了门——酒店老总已经叫走了那个服务员,怎么处理不知道,只是当天值班的大堂经理后来辞职不干了。 电所长带人来后,简单看了看现场,就让老板喊司机到楼下,然后就给珍珍蒙了个床单,随即就指挥人抬下去,直接放到车里直奔龙脊市中心医院。 路上这个电所长连吓带蒙对佳佳说:到医院,你就说你是死者的妹妹,然后火化前代表家属签字,我会给你一笔钱,你吸毒的事情也就不提了,否则我先拘留了你,然后罚款送拘留所。 已经六神无主的佳佳就屈服了。 到医院后,那个副院长就在住院部那边等着,但住院部主任坚决不签字,于是分管业务的他就亲自签了死亡证明,珍珍的尸体就这样被推进了火化炉,原该如花的年纪就这样默默凋零,自甘堕落该被指责,但这样不明不白真是人间悲剧…… 等珍珍的父亲赶到龙脊,面对的只是个骨灰盒,这个老家伙本来就是个赌鬼,老婆在珍珍很小的时候就受不了跑了,所以面对一百万现金,他一句话也没说,拿着就走。 最苦的是那个佳佳,只给了少量的钱,而且被威胁马上离开龙脊,并且再不能回来! 回去住了几天,这个佳佳实在耐不住老家农村的寂寞,所以又返回了龙脊,换了名字换了手机号,只是不知道怎么又让那个派出所知道了,所以再次被撵走了…… …… 李锋芒再拿出一根烟点着:两位哥哥,我讲完了。实不相瞒,这个故事里有猜测有采访过的实情,请两位从专业角度给分析分析。 刚杰说李总编,我没听出大问题,现在有两个关键,其一这个老板在哪儿?他花了那么大价钱,肯定是为了留下来,所以他的生意应该很大,或者家族生意很大;其二,吴杰,我觉着一个派出所的所长,肯定不会有这么大能耐,这个事情想盖住,估计得分局以上的局级领导出面才行。 点头说是,“这个电所长是个副所长”,吴杰说从你叙述的过程分析,他就是个跑腿的,你说的这个省城“能人”不会给一个副所长打电话,因为刚才刚杰说了:他解决不了这么大的问题,这可是一条命,而且是半上午,不是深更半夜。 李锋芒抱拳说专家是专家,小弟受教,还有什么疑点或者觉着漏洞吗? 吴杰说关键就是出警到送医院的这个过程,还有这个佳佳吧,她那样溜冰毒的过程没事,说明她是瘾君子,所以她肯定回来再次敲诈勒索,才会被吓唬走。有个事情得弄清楚,谁给的珍珍父亲钱,是那个老板亲自还是派的手下人,或者是派出所那个姓电的副所长? 想了想,李锋芒说我觉着这个老板肯定是不愿意让人知道,我派人去了云顶酒店查住宿记录,也许是我的记者没有拿出办法,再者也四五十天了,人家酒店说那一天系统出了问题,监控同样。至于谁给的珍珍父亲钱,我的记者正跟佳佳在一起,他应该问过了,这确实是个关键,吴哥你提醒我了。 吴杰笑了下说找到这个老板的办法很多,我们要找就是分分钟的事情,但这个得在立案侦查阶段,你准备报案吗? 摇头说肯定不,就算是报案也是等领导批示,李锋芒说得很直白,我想敲山震虎——就是先发两天稿子,连载形式,因为珍珍吸毒致死之前的有关,她的尸体被送到医院的有关,这两个点有证人也基本清楚了。 刚杰说如果这个“能人”有这么大的能耐,你要考虑下你的安全,还有俩证人的安全。 点头说谢谢哥,李锋芒说稿子发出来后,这俩证人就该算安全了,因为我还没搞清楚,如果这俩证人出事就意味着肯定有蛇出洞,我断言他们不敢。 “至于我”,李锋芒说咱们也合作过,我不怕,邪不胜正嘛。 摇摇头,刚杰说你还是小心点吧,有些人会为了钱铤而走险,你说的这个“能人”不出手他的小喽啰会出手。李锋芒笑了笑说这个“能人”是我杜撰的,只是猜想有这么个人,要不然珍珍的尸体不可能那样快就火化掉。 或者,李锋芒说这个老板就是个“能人”,佳佳说发现珍珍死了后,这个老板不停打电话,只是她吓蒙了,电话内容一句没记住。 吴杰说我觉着你故事里分析的对,是有这么一个人,如果这个老板就是那么大本事的人,他不会喊酒店开房,这么大影响力的人,如果他去这个二流酒店,酒店老总不得亲自等着啊。 “好了”,吴杰说刚杰明天一早回河左,咱今晚就这样吧,我明天安排个人联系你,这个人也许知道些细节。只是,暂时我不告诉你他是谁,你也不要问,我担保他说的内容真实可信。 觉着收获太大了,这个夜晚真充实。 拿过啤酒瓶,倒了三杯酒,李锋芒端起杯子说:刚哥啊,你好不容易来一次龙脊,这么匆忙我还让你听案子,抱歉啊!只是职责所在,来,敬你一杯,算道歉也算再次邀请——休假带嫂子孩子来河右省,我请假带你们去临江市九曲谷玩玩,风景很好的。 刚杰说好啊,尽管只接触过一次,但我对你实在是佩服。说实话,在龙脊市如果第一个想见的是老同学吴杰,那么第二个就是你李锋芒、李副总编了——你一个稿子搞得我们全省被动啊。 嘿嘿笑了下,李锋芒对吴杰说:咱就这一杯吧,确实很晚了,跟你老哥我啥也不说,因为想见就见到了。 吴杰说都忙,其实上次分开你没见过刚杰也没见过我,对吧,想干一番事业就是如此,你这个案子我回去再琢磨琢磨,等你稿子见报第一篇我就可以考虑立案侦查,如果省里领导批示,咱们就可以合作了。 碰杯三个人一饮而尽,李锋芒站起来刚要过去结算酒钱,老板已经提着一个袋子过来了:我听着这位是从外省来的,这是李总安排的,给你带回家尝尝,就是你们晚上吃的腊肉,不多了,不成敬意啊! 刚杰看了一眼诧异的李锋芒,马上明白怎么回事,随即接过去说,盛情难却,太感谢了!李总编怎么样我不评价,但他的朋友都是如此好,我是服他了——其实我一直都服,你知道他在我们河左省采访的时候,从坏人车上跳下来滚了好长的坡,背后就是坏人拼命的追赶,他跳进了个灌木林子居然还抓了只野鸡…… 哈哈哈,都笑了——李锋芒当年的惊险如今成了“笑料”,他不知道的是接下来可比躲灌木抓野鸡丛危险多了,刚杰反复说的注意安全真就成了事。 第四百五十六章 提成 题记:在晚报发展最好的时候,最肥的就是广告部门人员,还有那些代理各行业的公司,因为所有报社都一样,不算违规但也不算正大光明,就是广告提成,政策的擦边球。李锋芒接到黄长河电话,说他帮个忙就有一千万广告投放给晚报,他可以提成一百万。这样的好事是未来妹夫照顾自己嘛?他不信。 ———————————— 就像人活着,从生到死,这两头都知道,关键是不知道过程。 第二天上班后,李锋芒先给何霞打了个电话,意思很简单:这个佳佳有些话不可信,或者她说了一些还有一些藏着掖着没说,如果有办法,得问出来。 很奇怪为何直接打给她,何霞说具体是什么? 想了想,李锋芒说送她回去的一路上,她是不是一分钱也没出,当然我不是说她小气,而是她应该是有毒瘾,瘾君子都是穷光蛋。还有,同样的溜冰毒,为何珍珍承受不了? 何霞说是,她还跟我与王朝军借钱,我给了她几百,没让王朝军给,她一路上表现是很反常,好像一点自尊都没了,只认钱。问这个? 叹口气,李锋芒说她应该知道你在报社工作,给你爆料我猜有敲诈或者索取不成功的报复成分,你再见见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看看还能挖出点什么内幕。还有,她应该知道那晚上那个老板的名字,起码姓啥知道吧,怎么从来不提? “这个事情你可以,王朝军肯定问不出来,”李锋芒说毕竟你俩曾经是姐妹,那时候她还没这样吧? “没有”,何霞说感谢您把我拉出来,要不然死的可能不是珍珍,是我。 李锋芒有些后悔提这个,好像戳人痛处,于是板着脸说你是你,说过去是为了采访,胡思乱想啥呢。 何霞笑了下说我知道了,这样吧,我自己去找她喝一次酒,也许酒后能说点啥,王朝军在写稿子,我们准备下午去找珍珍的家,我在qq空间发现珍珍有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右下角有某乡镇的名字。 李锋芒问离你家远吗?何霞说四百公里,佳佳家是二百公里,我们都是东北人,当时珍珍说了这个,但佳佳说自己是河北的,这次回来她都忘记撒过谎了。 李锋芒说你们辛苦吧,告诉王朝军我等着看稿子,下周一开始发。至于佳佳能告诉你什么,珍珍的家能不能找到,不要强求,我想我发了稿子后,就有人坐不住,也会有相关领导指示,到时候就简单多了。 “没有采访完就发稿子,这样行吗?”何霞的这个问题脱口而出,随即说对不起,我多嘴了。 这是一个刚入职不久,且不在新闻采编岗位的姑娘,她都能提出这样的疑问,说明这确实不符合新闻规律。李锋芒笑了笑说不多嘴,本就是尝试,你们好好采访吧。 挂了电话他就去了温青云办公室,本想跟温青云探讨这个报道形式,但他刚说完设想,温青云就说我同意,弄吧。 有些发愣,李锋芒说这个违背新闻形式吧,现在整个过程还有很大的推测部分,我们可没这么干过。 温青云说别人不行,你李锋芒肯定行,不是说你肯定能采访清楚过程,而是你“李锋芒”这仨字在河右省就代表真相,我想你发三篇就会有领导批示,而后公安介入,什么都可以迎刃而解。 “另外”,不等李锋芒说话,温青云说我刚起床就接到一个说情电话,公安方面的,我说我在出差,回去问问吧。 大早上就打电话并且让温青云“说谎”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李锋芒就问这个电话有没有价值? 温青云说有没有价值你去问问集团一把手吧,这些个事情里找不出新闻,你安心去安排你的报道吧,我看就下周一开始,正好自办发行的同志下周开始全面工作,明年咱们的发行任务是保五十万,冲击五十二万。 笑了笑,李锋芒说好,压力您扛着,我先去社会部开个会,最近新闻比较碎,得敲打敲打。等王朝军稿子回来,我就开始上手,先发三篇,三个追问。 “好!”温青云说你的名字还得署上,全国晚报的副总编们也就你了,仍旧是“本报记者”。哈哈,不过就算是我写稿子,报纸上也是“本报记者”,只是辛苦你了,敬业如你,晚报怎么能不高速发展。 谦虚了两句,李锋芒说云总,没有您,李锋芒就是个名字,因为太多稿子都发不出来,只有您在后面挡着扛着,我才能成“本报记者”。 这可不是拍马屁,李锋芒知道每次批评报道后温青云的压力有多大,就像南江过年期间的报道,对方将瞒报死亡人数“化解”,第一个挨骂受批的就是温青云。 摆手说忙你的去吧,温青云“哼”了一声:这个章漂好像给夜班值班老总吩咐了,如果是你的稿子他要先看下,我骂他都骂得烦了,懒得理他,下周我值夜班吧。 很是感激,李锋芒再没说什么,答应着出来,随即去社会部——副总编可不是就只写稿子,理论上副总编是协助总编辑负责报纸的宏观采编工作,并指导和监督自己分管采编部门的具体工作,但章漂实在是私欲太重,业务没问题,但有这么个性格就都弄不正了。 再加上温青云强势,总是怒其不争的训斥,所以现在章漂基本就是转悠不操心,但总还是想插手一些报道,正面的都也发,无伤大碍,重大的策划尤其是李锋芒操作的报道,他试了几次没阻拦了,只是不知为何还是一而再的继续。 当天晚上,王朝军的稿子就发了回来,他电话里说已经到了佳佳照片显示的镇里,明天一早想办法找人。 这一部分稿子是他亲身经历,基本是还原,稿子写得不错,尤其是李锋芒提醒后,何霞不知怎么跟佳佳沟通的,果然又掏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沾染上毒品后缺钱,这个佳佳经常出去溜冰毒,而珍珍是第一次,“她的体质根本适应不了”——这是佳佳说的,李锋芒看到这里恨得牙根痒痒,如果这个佳佳在跟前,肯定一个耳光就扇上前了。 另外,佳佳说这个老板不是本地的,姓啥不知道,但在夜总会里,跟他熟悉的其他老板都叫他小舅子,她们叫她“贵哥”。 至于是不是缺钱又回去给这个“贵哥”要钱,佳佳说事后给了她十万,自己签字画押了,不敢再开口,只是溜冰毒的老板她只熟悉这一个,再回龙脊市后,于是试着打电话联系,被骂了一通,随后就接到威胁电话。 看完这个稿子,李锋芒就开始修改,这只是一个千里送佳佳的过程,穿插着问话,大的方向他得加上,还得设置悬念,因为要做成新闻连载,就是“且听下回分解”这样的格式。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事情,到晚上九点实在忍不住——昨晚吴杰说会找个人跟他说过程,就定的是今天啊,于是就拨打了吴杰电话,但对方关机。 索性放下不去想了,他知道吴杰办事很有分寸,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所以就安心开始改稿子。但刚敲了一行字,黄长河的电话打了过来:大兄哥,在家?宵夜去吧? 笑了下说不去!我要改稿子,你自己潇洒去吧,但酒后敢去乱七八糟的地方,我替我妹妹揍你! 黄长河说哪跟哪啊,我最老实了,你妹妹管理得严着呢!今天不是你的夜班,改啥稿子?我刚去你办公室看没人,回家还工作啊? “不该问的别问”,李锋芒说就这样吧,有事明天说,我干活了。 “别,别挂啊”,黄长河说大兄哥,就算不出来宵夜,跟我聊几句总可以吧,咱可是一家人,这么见外。 “你说吧”,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父亲房子那边,晚饭他在晚报食堂吃的,张文秀去父亲那边吃饭给孩子辅导作业,还没回来。 窗外夜色斑斓,初冬的龙脊市还不至于萧瑟,很多树上还有叶子,只是基本泛黄,尤其是风过处,飘飘洒洒在路灯照耀下飞舞,很是惬意。 每晚大约就是九点多回来,张文秀给孩子辅导英语与数学,语文都是孙继全,因为准备跳级,所以抓的比较紧。 心里想着孩子,但耳边手机里的声音却有些刺耳。 黄长河先说今年广告任务压力太大了,到现在还差三四千万呢;李锋芒说我看势头不错,天天加起来十多个版;黄长河说看着不错,累个半死天天到处拉;李锋芒说干的就是这活,谁又比谁轻松呢;黄长河说大兄哥,你得帮我一个忙,一下子就能完成一千万。 聊到这里,李锋芒有些奇怪,也马上警觉起来:我有啥本事能给你拉回一千万,你小子要打啥主意? 嘿嘿笑了下,黄长河说也简单,大兄哥啊,我这个广告部门主任,睁开眼睛就得想,今天还差多少任务,你要伸手帮我下,今年任务完了,奖励二十万就够明年跟雅南结婚了。 “呸”了一声,李锋芒说我妹妹嫁不出去了?你小子到了广告处后学得油嘴滑舌,闪烁其词,说吧,直接说,你到底要干嘛? 黄长河说就是拉广告啊,大兄哥,拉回广告有提成,你是知道的,除了我们部门与各广告公司,拉回来广告提成百分之十,这一千万算你的,那就是一百万啊。 逐步到了他的重点,但仍旧没提具体事情,李锋芒索性不问了,反正他肯定会说,于是调侃说一百万我可以买辆豪车了,那不把你黄大主任比下去了? 哈哈笑,黄长河说好我的大兄哥,这个事情揭不过去了吧?我不是已经将那车顶账了,现在开的普通车嘛! 李锋芒说你鬼精鬼精的,我听雅南说你买的时候六十万,顶账六十五万,开了一个月还赚了五万,这脑袋瓜子耍我李锋芒仨都没问题啊。 就是不问正事,黄长河也不提,俩人就嘻嘻哈哈聊着,但就内涵而言肯定黄长河差查点,两分钟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大兄哥,咱就别绕了,说吧,这一千万的提成要不要? 第四百五十七章 本事 题记:很多时候刚正不阿就是大本事,因为这样的浩然正气会让很多人底虚,尤其是心术不正的人,正所谓人正不怕影子歪。李锋芒在这点上是以父亲孙继全为榜样的,但孙继全的准女婿黄长河却掉到了钱眼里,在李锋芒“发怒”后,他才吐露真情,于是这个溜冰毒案的另一个现场操作者浮出水面。 ———————————— 所谓提成,说白了就是拿好处费。在报纸广告部门,这是约定俗成:非广告人员拉回来的广告给百分之十(有比这个还高的)好处费。 采编分开严格后,这个好处费其实就是给跑口一线记者的,一般人是很难拉回来相关部门的形象广告,除非主动找上门来,也是广告部门促进自己效益,没有办法的办法。 其余的广告分类给各广告公司代理了,这个年初就招标完毕,比如汽车广告一年完成三千万,就有一个广告公司竞标代理。也就是说,这一年这张报纸的所有汽车类广告必须经过这个代理商,如果不是他们公司的人拉回来的,也同样有折扣与提成。 这里面的门道李锋芒不是很懂,但知道广告部人员拉回来的广告,算折扣的时候就是本部门人员,算提成的时候就是非广告部人员,一里一外“折扣”与“提成”都到手了。 举个例子,《河右晚报》一个整版广告定价是每天八万元,这里面还有折扣的成分,自己上门的最多给打八折,广告部人员拉回来的广告可以给到七折,这两者就有八千的水分。 再加上这个广告额度百分之十的提成,内部人员就可以拿到一万八——这是一天,如果拉回来是一个月天天整版,最少可以拿五十万——所以,广告部主任黄长河开辆五六十万的车,这就不是个事情。 《河右晚报》这两年发展迅速,是河右省内报纸影响力最大的,新闻类报纸中发行量也是最大,商家追捧,每年过亿的广告,所以从事广告相关的人员都发财了。 但一次投放一千万广告,距离元旦就一个多月时间,算下来每天都有两三个整版,这肯定不是一家公司,或者是几家合在一起,或者就是不惜代价就为了“什么”。 想过这个准妹夫是让自己给熟悉的县委书记打招呼,从而弄县里的形象广告,但马上就觉着不是,因为这个事情不必要这么晚巴巴打电话,这个不是着急的事情,办公室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商谈——其实没用,因为都知道李锋芒是不会开这个口的。 当年刚从业,李锋芒拿过一次提成,那时候他就是个小记者,原来的社长田禾塞给他,不能不要。后来逐渐成为中层,做了特稿新闻部主任,他就开始拒绝这样的事情,成了编委会领导,当上副总编,他更是视这些如毒蝎。 知道这是报社的“通用法则”,所以李锋芒也就睁一只闭一眼当不知道,编委会上关于广告的事情,他从不发言,不赞成不反对装糊涂,他告诉自己:别人怎样不管,自己就是个记者,写稿子的记者。 现在,面对黄长河的一步步“套子”,尤其是拿出这一百万的话语,他知道这不是画饼,而是实实在在可以拿到的,只是他的个性是从不占人家便宜,就像目光所及的对面楼,那里住着他的父亲。 在河右日报社,说起孙继全,没有一个人不说他是正直的,正直的有些执拗,正如温青云说:我这个老师在河右日报社一辈子,不管是当记者还是当老总,他从没有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模棱两可的钱更是不会要。 所以,李锋芒对着话筒先是哈哈笑,然后才说:“要”,为什么不要?你给我算是家人互赠,不违法,不违规,何时给我转账,我让你嫂子短信给你发过去个卡号。 还是故意调侃,就算是赠与,李锋芒也不会要,他就是等对方说事情,也隐隐感觉出,这个黄长河说的应该跟珍珍溜冰毒之死有关,因为最近正在采访此事,可是何人会投放一千万广告给晚报,那个“隐身藏起来”的老板? 果不其然,黄长河说卡号不用,你把王朝军叫回来,这个案子别调查了,咱又不是警察,人家警察都发话说这事算了。 冷笑了一声,终于说到了正题,李锋芒没有马上发作,只是问了一句:这个事情章漂也找过我,如果我答应了你,那么这算不算抢了咱总编辑的提成? 黄长河说我知道他找过你,他在晚报说是总编辑,但离你的威信与权限差十万八千里,不管明的还是暗的,他球都不算。 马上说长河啊,这话可不敢乱说,总编辑就是总编辑,什么球都不算?你知道你怎么去的广告部门,你知道为何你的上任主任仇普光走了? 李锋芒本意是让他低调,但黄长河会错了意:是啊,仇普光走就是大兄哥说弄走就弄走!我来,也是你说让我来,云总就点头让我来了! 很是反感,李锋芒看到张文秀出了父亲那边房子的楼道门,就走到客厅开了走廊灯,他边干这些边对黄长河说:人不能忘本,这个本是本来是最初,更是教训。好了,这个改天细聊,你就告诉我一下这个一千万是谁来投放?为何他就这么怕这个调查采访? 黄长河说具体你就别问了,就告诉我这个事情可不可以按我说的这样做,咱们是一家人,我肯定不会害你,你有提成拿我可以完成任务,两全其美,多好的事啊。 呵呵笑,李锋芒已经听得张文秀上楼的脚步声,于是坐到沙发上很坚决的说:对不起,黄主任,我不能按您说的做。 好像知道会被拒绝,黄长河说这是一个商会,潜在客户,我盯了快一年了,都不敢派手下,每一次都是亲自过来沟通。现在,人家就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大兄哥啊,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吧。 听他话语里霸道仍在,但这不是李锋芒生气的原因,最恼火是这话漏洞百出,于是提高了声音:黄长河,你要是就这样威逼利诱,油嘴滑舌,谎言谎语,以后就不要给我打电话!什么完成任务,什么潜在客户,你当我三岁小孩啊,我告诉你,我当主任的时候就看透了你! 你说你啥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以前无话不谈,有啥说啥,现在每一句实话,做人做事都浮在半空! 张文秀开门进来就听到李锋芒在沙发上坐着骂人,于是轻声轻脚关门换鞋,听到李锋芒继续训斥说:从特稿部开始走到今天,你真是越来越飘了,河右晚报社装不下你了是吧!我告诉你,不是你黄长河给河右晚报社每年弄回来一个多亿广告,而是河右晚报社这个平台成就了你这个狗屁主任! “就这样吧”,李锋芒余怒未消:你要么给我说实话,谁让你压这个稿子?这一千万的广告谁答应给投放?要么就挂电话吧,反正我也不分管你,以后单位都不用说话! 脱掉大衣,张文秀冲着李锋芒抬起手然后慢慢往下压,意思很明白:这是你妹夫,不要发火,压着怒气。 冲妻子笑了笑,李锋芒指了指话筒,然后挤了下眼睛,张文秀无声的笑了,知道自己丈夫在演戏,真吼叫假生气,于是就放心的进卧室。 张文秀换了睡衣出来,见李锋芒还在打电话,只是已经去了书房,一边“嗯嗯”一边记录。 其实,咋呼了黄长河半天,最后问出了想问的,也得出了线索,但这个在随后紧跟着的另一个通话中,一钱不值。 听着李锋芒发火了,从来都没有这么说过话的啊,黄长河跟了李锋芒七八年了,知道没有这个大兄哥自己啥都不是,就算现在手里有几个钱,但真是李锋芒一句话就能免了自己废了自己。 于是,他赶紧道歉,哥啊哥,别生气嘛,我也不是故意这么说,只是对方一再嘱咐不能暴露,所以我就这样了。我告诉你就是了,你想采访就采访吧,大不了我回复对方说我没这本事。 听着不说话,李锋芒心里说你真没这个本事,我写稿子你指手画脚,算老几啊。 黄长河随即低声说:是市公安局南城分局的局长给我说的,他说可以让某商会拿出一千万做广告。 “哼”了一声,李锋芒说我知道了,你就告诉对方我李锋芒只认公平正义,不认钱!《河右晚报》是省委机关报《河右日报》的下属子报,是老百姓喜爱的报纸,不是靠广告养着的报纸。 顿了顿,李锋芒接着说:长河,正因为咱们这关系,我才说这么几句,你要记得——先有报纸后才有广告!先有办得好的报纸,后才有源源不断的广告! 说完就挂了手机,连“再见”都没有说,刚要放下手机,又显示来电,以为是黄长河不死心,但看号码陌生,马上就想起吴杰的安排,于是接起来说了句“你好”,然后就站起来进了书房,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打开采访本。 果真是吴杰安排,对方说:你好,李总的手机一直占线啊,好不容易打通。吴处长找到我,说你我说知道,是个好记者。他又说溜冰毒死了人,我说也知道,他说好,你跟李锋芒说说。 对方嗓音沙哑但能听清:那就说说,但闲话不说了,那天上午的事我知道多少说多少吧。 心中暗喜,对吴杰更是默默感谢好几遍,李锋芒说抱歉,刚才也是电话采访,我是李锋芒,您说吧,容我先表示真诚感谢。 电话里对方直接说好的,咱都不客套了。我去了现场,但在外围,我们局长是按照规定出警,法医都跟着去了,只是很快走样。 轻轻“嗯嗯”了两声表示自己在听,然后拿起笔开始记录:事发后,市公安局南城分局局长亲自带队出警,其中有法医…… 第四百五十八章 强制 题记:对于这件事的最初爆料者佳佳,李锋芒想让她去强制戒毒,如果王朝军与何霞能够做通她工作,让她自愿去了戒毒所,对她的身体与未来人生都是极大的好处,尤其这样的话她此前的吸毒行为会被免于刑罚。这个事情有难度,但李锋芒面对的却是几乎不能完成任务,接二连三的说情被拒绝后,出现一个不能拒绝的人,这个稿子不发了吗?或者强制发出? ———————————— 李锋芒不知道打电话的是谁,但知道肯定是个警察,并且猜不是南城分局局里的,也许是所属派出所的一个普通员工,但一定是个极富正义感的人。 年龄也听不出,因为他的嗓音非常嘶哑,尤其是叙述中带着很大的情绪:正常出勤看到不正常的一幕,我远远看他们处理这个事情,实在看不下去了,毫不夸张这就是草菅人命! 明白这个成语用到这里不恰当,草菅是野草的意思,本意是说把人的性命看得像野草一样轻贱,随意加以摧残。这则成语多用于形容官吏草率处理案件,使无罪者屈死。 但明白他的意思,更理解他的心情。 这个南城分局的局长带了五个人过去,派出所去了三个,包括电副所长及执勤人员。看了现场,这个局长就去了隔壁那个房间,关上门与当事人,就是那个老板谈了十多分钟,然后出来就指挥人抬尸体。 没有尸检,没有做笔录,几乎什么都没做。 那个酒店更是奇怪,警察上去没有人跟着,大厅值班人员都低着头,没有人看没有人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锋芒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没有住的客人看热闹? 没有,这个人说我也奇怪这个事情,但局长在,我什么都没问。 酒店做了什么可以如此清场?李锋芒说好的,您继续说吧。 这个警察的描述有些琐碎,甚至带着某种情绪,李锋芒拣重点记录,满满三大页——关于酒店那个上午处理这个事情,完全够了一个连载章节内容。 黄长河打电话半小时左右,这个警察又是四十多分钟,总算讲完,李锋芒道谢后挂了电话,觉着耳朵都在嗡嗡响。 但,电话又响了,看是王朝军,赶紧又接起来,张文秀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刚放开,于是李锋芒就站起来关了书房门。 王朝军说找到了珍珍的父亲,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李锋芒说朝军啊,我接了一个多小时电话了,耳朵不舒服,你挑重要的说吧。哪儿找到的?该不会是在监狱里吧,他赌博被抓? “我对您敬佩得真是五体投地!”王朝军说您一下就猜对了,这个老家伙拿女儿的“死亡赔偿金”回来,吃喝嫖赌抽啥都干了,不像是女儿死了,倒像是发了洋财…… 打断他的话,李锋芒说你抓紧时间写出来,我看稿子吧,下周一开始这个新闻故事连载,我正在改稿子。 王朝军说好的,今晚刚约了,我明天才能见上珍珍的父亲,聊过后就找地方写,争取明天晚上发邮箱。您注意休息,我不打扰了,知道您一直通话,因为我打了几次都占线。 挂了电话,李锋芒拿着出来找充电器,张文秀说我回来到现在一个小时了,都没跟你说上一句话,你这又骂人又倾听的,怎么了? 李锋芒给手机充上电,随口把这个稿子简单说了下,张文秀说这个溜冰毒的后遗症非常大,我估计给你们爆料的那个女孩子已经有了问题,长时间吸食就会产生幻想,嗜睡,因为那玩意会降低身体的免疫力,最可怕的是会伤害脑组织,。 李锋芒说我知道啊,你是想说什么?张文秀说我是想提醒你,那个女孩子说的话有可能不是真的,我听你说这稿子写不完就要连载,怕出问题。 点头说是,有风险,但没有办法,不敲山震虎很难让司法介入,我写的时候,她的话尽量不用肯定语气,既定事实可以写清楚,我的线索也不是她一个人提供,几个方面都有了些实证。 张文秀说我就是提醒一下,不是干涉啊,你大可不必关门避讳我,这么不相信我啊?是不是有啥顾虑? 笑了下,李锋芒知道她对王朝军被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开除,还是一再惦记着也有些心理负担,自己又是喊了声“朝军”才关的书房门。于是笑着说:我就是怕打扰你看电视,或者怕你电视声音打扰我打电话,都是谈工作,你又想多了。 他不想挑明这个事情,因为他太了解自己妻子,心眼不大不小,但爱钻牛角尖,如果说透了会更麻烦,她甚至会去给王朝军直接道歉去——真没这个必要,本就不是多大的事情,又不是原则问题。 将信将疑,张文秀还想说啥,李锋芒说你早点睡吧,今天周五,下周一就开始这个新闻故事连载,新的报道形式,没弄过,我估计得熬夜,先弄出两篇,定位也得高点。 回到书房,他抽了一根烟集中了下思维,然后开始改写,这样的报道形式不是围绕问题层层展开,而是发散着,最后集中到症结所在。以前写采访结束的新闻特稿,都是扎扎实实提出问题,想办法解决问题,而这个稿子还有很大地方无法定位,只能才最终结果倒推。 所谓三个拷问倒是理了出来,最后总结出三个字,就做大标题:谁之责? 琢磨了一会,他开始打字: 一个花季少女莫名其妙死了,莫名其妙被火化了,谁之责?本报今起开始推出长篇新闻故事连载,这个过程也许是连续也是断续,因为本报记者还在艰难采访中…… 李锋芒借鉴了中篇小说的写作,还参考了日记的写法,当然,这是新闻报道,再创新也是新闻稿。一千字一篇,到天亮他弄出两篇,实在觉着累了才洗个澡睡下。也就睡了几个小时,到中午起来,吃过午饭又修改了一遍,赶紧去单位传给了温青云。 他拿不准这样的报道,尽管自己已经满意了,还是需要尽快给温青云把关。 当天晚上,王朝军就发回来采访珍珍家庭与珍珍父亲的稿子,李锋芒想起张文秀说的冰毒危害脑细胞,于是嘱咐他跟何霞再去看看佳佳,他的意思很明确,如果这个佳佳再玩失踪,会影响随后的立案侦查。 “该怎么办?稳住她?”王朝军对这个任务犯难,李锋芒说我考虑过了,建议你跟何霞商量下,把她送到戒毒所去强制戒毒。 “啊”,王朝军先是惊讶,“嗯”,接着就是肯定。 这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而且对这个佳佳是一种帮助,只是这个说服工作并不容易,尤其是去免费的强制戒毒所——自愿去戒毒所戒毒不用缴费用,因为国家司法部门下属的强制戒毒所属于政府性质,但去了就会在公安部门留下案底。 李锋芒说我查询了一下,现在戒毒所有三类,强制戒毒所、劳教戒毒所、戒毒医疗机构,分别由公安部门、司法部门、卫生部门负责,但这个戒毒医疗机构管理相对松散,我还是建议你们送她去强制戒毒所。 李锋芒说让何霞多做做她的工作,告诉她自愿接受戒毒治疗的吸毒人员,公安机关对其原吸毒行为不予处罚。 “恩威并重”,李锋芒说这个佳佳再不挽救就会跟珍珍一样下场,戒毒出来好好做人她才会有未来,你让何霞多跟她交心聊,也可以吓唬吓唬她:如果不去戒毒所,这个案子查出来,她就是吸毒人员,一样会被强制戒毒,还会被法律处罚。 说不清这样做的目的,但出发点肯定是善良的,佳佳爆料就该想到这样的后果,王朝军说我与何霞一起努力吧,应该可以做到。我们去过她家,很普通的农家,不富不穷能过日子,她父母看着明事理,也对这个佳佳看不惯,实在不行就跟她家人一起做工作。 安排好这个事情,李锋芒松了一口气,如果佳佳同意去戒毒,那么随时都可以找到她,而且经过治疗与教育,她应该会更加容易沟通,如果这个稿子开始立案侦查,那么她这个证人将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 周日上午,温青云把李锋芒叫到办公室,他说我这个老新闻人,对这个新鲜的报道方式是赞同的,很惊喜,你的文笔越来越好!但,压力真得很大。 李锋芒说应该不是怕稿子烂尾的压力,而是又有什么领导要求不发这个稿子吧? “是啊”,温青云说这一次是省里咱们的主管领导,我不能直接拒绝,就答应了。他问我这个稿子的事情,我如实说没采访完呢,人家直接就说停了采访。 李锋芒看着温青云的眼睛:答应了?您的意思是不发了? 温青云说是,我是这么答应的,你说该怎么办? 这不是温青云的作风,但李锋芒知道如果是主管领导打电话,是不能拒绝的,那么该怎么办?他脑子飞速旋转,想了几个办法都觉着不行,突然灵机一动:您今晚就别值班了,下午开编前会的时候您就说不舒服,让章总替你值夜班。 “然后呢?”温青云说不管谁值班,我都得把领导意见转达吧。 “嘿嘿”,李锋芒坏笑了下说领导只是说这个事情别采访了,他不知道这个稿子已经准备发了,发出稿子他要问,你就说真不知道李锋芒已经写出了稿子。发出一篇后估计就没人问了,而发出的这篇您不值班,好推脱。 摇头,温青云说都是干宣传的,这个理由太牵强,说不过去。你知道我的,不怕对我个人打击报复,但怕对晚报不利。 “那,那怎么办?”李锋芒挠挠头很是不服:真就不发了? 第四百五十九章 斟酌 题记:这不是李锋芒写过最难写的稿子,但是阻力最大的,一种无形的压力好像随处都在,弥漫在李锋芒周围让他不舒服,他没有想到自己前途,但要想自己老总温青云的前途。对于这个担忧,人之常情没有肯定不可能,但温青云真也没有太当回事,他是怕对晚报不利,都市类媒体在体制内就是夹缝中成长,任何一点问题都会影响未来。 ———————————— 从这么多年的相处判断,温青云不会这么就屈服,这稿子肯定不能不发,发行公司都知会过了,明天要推出重点稿件,印刷厂也沟通过了加印的事情。 那么,怎么发? 温青云说我昨天就接到这个电话,昨晚都没睡好,我看到你家窗户后半夜还在亮灯,估计你在彻夜弄稿子,如果决定不发,我肯定昨晚就给你打电话了。 只是,怎么发? 在温青云办公室,俩人对坐了半个小时,左商量右设想,到中午吃饭也没对策。看到了饭点,李锋芒说咱先吃个饭吧,下午还要开编前会,实在不行就先停下来,有了办法再发稿子。 摇头斩钉截铁的说必须发!温青云指了指门口:走,对面吃个砂锅面去,我早饭都没吃。至于稿子,实在不行也不能停下来,咬着牙发了再说。 俩人相跟着走出报社,李锋芒真的已经动摇了,这是他职业生涯第一次,不是怕什么,而是不想为此断送了温青云的前途——河右日报社的总编辑过完年就退休,身为常务副总编的温青云应该能接任,本就在集团党委会排名第三,能力强人缘好,又把《河右晚报》带到了如此地位。 但是,这个事情有个前提,那就是不能“出事”。 这个所谓“出事”有几方面理解,比如不能让主管领导对他不放心,《河右日报》是河右省省委机关报,这个总编辑一定得是靠得住,听招呼,绝对忠诚的人,要围绕河右省的中心工作大力宣传,要为河右省委、省政府的主要工作鼓与呼…… 到现在为止,李锋芒并不知道阻力具体是谁给的,但他了解温青云,集团一把手此前就跟他打过招呼,直接就含糊过了,现在这个看来无法含糊,那肯定是重要的人物。 这个店跟报社“同呼吸”,地理位置决定主要做的都是报社职工的生意,所以周一到周五人多,周六日冷清。 说起来报社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要出报纸的地方,从创刊至今,《河右日报》从没有断过出版,只是周六周日的报纸一般都要减版面,除非特殊日子或者有特大新闻,周六周日只出四个版。因为省委省政府各职能厅局也都休息,稿子质量也都一般,所以除了值班编辑,大多记者休息,实在是有稿子也是写完就回家了。 就寥寥几个人在吃饭,小罗看到温青云跟李锋芒进来,马上就问喝一点吧,我给炒菜去。 赶紧说不喝酒,下午要开会,李锋芒说炒菜可以,一荤一素,跟面一起上。 小罗说周日上啥的班,省委书记也得休息吧,喝一点我从老家带的自酿酒吧? 温青云实在发愁,闻言说那就一人倒一杯,李锋芒,下午四点开会回去睡会就没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知道这是唐朝诗人罗隐的《自遣》,更知道这可不是调侃,而是温青云下了决心:稿子写好了就发,发出来有了问题再说。 与心不忍,俩人靠窗找个座位坐下,小罗先给端过来一盘花生米,然后拿过一瓶酒俩杯子:两位老总难得放松下,别太紧绷,喝吧,我炒菜去。 拿过酒倒了两杯,闻着味道很辛辣知道度数不低,但瓶子上光溜溜没标签,小罗说过他们老家用甘蔗酿酒,估计就是这个了。弄假酒案的时候李锋芒做过功课,他知道含淀粉跟糖的物质都可以酿酒,比如高粱小麦玉米,再比如红薯甘蔗葡萄。 实在没心情喝,但老总发话了,就陪着稍微意思一点,只是这个酒喝着好入口,但度数确实不小,再加上这两天睡眠不好,俩人分别喝了半口杯就觉着酒劲上来,赶紧都放下开始吃菜吃面。 小罗过来说这酒是甘蔗跟大米酿造,喝着舒服酒劲来的快去得也快,放心吧。李锋芒笑着说那也不敢多喝,下午上班还发稿子,真是忙,找个时间没事咱们一起喝。 话到这里,突然想起他刚进店小罗开玩笑,“周日上啥的班,省委书记也得休息吧”,仿佛在黑夜里看到一盏明灯,他看着小罗回到吧台,赶紧低声说:云总,我想出办法了,肯定可靠。 温青云拿着筷子正在吃面,闻言抬头看李锋芒,刚挑起的一根面手一抖就滑落在桌上:啥办法?咱们能想的都想了,安心吃面吧,发了再说。 李锋芒说咱吃完饭,我给您细说,总好过人家说您阳奉阴违,况且,他们应该不知道这个稿子在说啥,见了报很多事情就好说了。 用筷子指了指李锋芒跟前的砂锅面:吃吧,如果你去找了省委书记,我估计更发不出来,书记年龄也快到了,最多一年,这样的负面报道肯定对河右的形象有损,如果深挖力除,肯定更加震荡——因为你也能感觉到,背后操作此事的人能量巨大。 说完就低头继续吃面,这便是敏锐的感觉,李锋芒确实是想到了去找省委书记,但是发了稿子以后,也就是明天上午一早拿上报纸去汇报,仍旧是先斩后奏,但他会提到这个稿子阻力重重,如果书记听进去批示上显示了这个内容,那些所谓阻力就不敢吭气了。 等他俩吃完饭再回单位,李锋芒把这个想法细细讲了,温青云并没有表现出多大喜悦,只是说那就这样吧,不管对你我如何,但对这个稿子是极大的促进,对这个死去的珍珍是个交代。 “另外”,温青云说你在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再把这稿子的前言修改一下,什么莫名其妙死亡,这个太轻易简单了,直接点题,重重的点出来,就说花季少年莫名死亡,草率火化,谁之责?谁给的权利可以这样视人命入草芥? 答应着说我现在就去改,总觉着新闻故事连载需要逐步提高语调,但您这么一说我就意识到了,这稿子发出一篇是一篇,所以必须点到要点到的,戳疼了相关人员,该跳出来的就跳出来了。 温青云说这个老板这么难找?他可是始作俑者,我想你第三篇才提到这个人,是不是有些晚了? “这个”,李锋芒说咱们不是公安机关,当他是悬念吧,咱第一篇发出后,读者该将所有注意力放到这个老板身上,他带俩女孩子去开房,致死人后居然没事人一样就扬长而去,有钱真能鬼推磨?对于新闻这也算尝试,您说呢? 俩人商量了稿子,李锋芒就回到办公室,等他再细细修改了一遍稿子,前言依照温青云的意思,措辞严厉直接点题,然后再看时间已经该开编前会了——刚才温青云嘱咐过,编前会不说这个稿子,到晚上九点后直接上版面,避免再生变故——周日下午的编前会,编委会及各部门主任都要参加,除了第二天见报稿件,一周的重要策划报道也要通报一下。 温青云也没有休息,他把一杯浓茶喝成白水,反反复复想这个报道,李锋芒毕竟年轻,官场上的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就算省委书记批示了,尤其是点到了阻力,他不会被训斥,但会被更加“惦记”——这是明显的“看不起”,官场上表面的东西与内在的怀恨在心,那是截然不同的极端。 他与李锋芒一样,对这个官看得不重,只是有时候必须如此,这是人之常情众口铄金,也是水到渠成中流击水,现在看来,在晚报连续的负面大稿子,相关领导已经有了看法,要不然不会在不知稿子具体内容的情况下,给自己打电话阻止。 或者,这个背后操作的人确实有通天的本事? 权衡利弊,一切为了晚报发展,温青云是豁出去了,只是,第一次是如此忐忑,这个稿子会牵扯出谁,实在是不敢想象。当下网络发展迅速,明天上午见报的稿件会同步原版在《河右新闻网》,稿子中的质疑与这个稿子本身具有的社会性,肯定会引发全国媒体转载,随后就是大量的评论,河右省相关部门能承受住吗? 编前会开始,温青云看了一眼李锋芒,然后说:今天这个会章总主持吧。发行季到了,各部门每周都要有重点稿件,就从本周开始,办公室开始登记,a类稿件每个采访部门必须有两条以上,编辑部门的a类版面也必须如此。开始吧。 随后他就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李锋芒知道他仍在斟酌这个“珍珍死了,谁之责”的稿件,但俩人已经探讨了半天,没有太好的办法。 这个题本来就不准备报出来,但轮到特稿新闻部门周报题,主任李天第一条直接就报了出来:我们部门记者王朝军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他的采访比较扎实,内容是…… 温青云听到王朝军就抬头,马上就给李锋芒使了个眼色,他马上打断李天的话,这个题是多部门协作,热线新闻部等也都会介入,是我主导的一条常识性报道,你们部门就不要报这个题了。 章漂以为李锋芒会给他面子,但听口气是要做更大,不由就心声怒火,但表面不露声色:李总,还是让李主任说下情况吧,云总强调发行季出好稿子,大家探讨下也可以吧? 这是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温青云肯定不能吭气,要不然更加显得偏袒李锋芒,所以他就拿笔轻轻敲着本子,看李锋芒如何应对,如果实在下不了台,他不得已也得开口压制章漂。 第四百六十章 付印 题记:不敢面对多少困难,最终决定上版发稿的肯定还是温青云,他顶着压力要求必须第二天见报,李锋芒更是要替这个可敬的老总承担,危难时刻见真情,两个人惺惺相惜,于是稿子上版付印。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只能估计,所以谁也忐忑,改过十多遍的稿子本身没有了问题,只是很多问题就跟最初的开始没有关系。 ———————————— 不能激发编委会矛盾,且人家是二把手总编辑,权衡利弊,李锋芒只能想办法让他不敢说,所以,正在一直盘算的事情就先提了出来。 笑了笑,李锋芒说这个稿子咱们省委书记知道,所以在报道之前先不讨论,因为涉及面比较广,问题也并没有查清楚,我给云总也只是提了下,今天先不多说了。李天,你继续往下报题吧。 没有任何显摆自己的意思,并且有给温青云开脱的语气,省委书记安排的稿子,给温青云只是说了一声,他没责任。 只是,说者有意,听者多心,章漂认为这是对自己极大的不尊重,各种不满意就夹杂在一起发作了出来:李总的意思是咱们编委会讨论不了你的稿子了? 这话脱口而出,温青云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他本来不想说话,但性格上的刚性实在憋不住:章总,这个事情我知道,稿子内容非常敏感,涉及到的人也比较……这样吧,我建议这个稿子李锋芒移交给章总你来协调,是非功过章总比他能承受,毕竟老道地多,能够把握住方向与程度。 这话很明白,稿子好说,出了事你章漂负责吧,温青云知道章漂不敢接这个稿子,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河右日报社,章漂文才有,但批评报道写出来从来不敢署名。 果然,章漂马上苦笑,随即就说还是让锋芒弄吧,这样的稿子他比我有经验,再说我明天就开始下地市,准备开始今年发行工作。李天你继续吧,这个稿子就依照李总安排先采访,需要提交编委会讨论再说。另外,计算产品与稿子等级,几个部门参与就几个部门均分算吧。 暗笑了下,李锋芒点头示意李天继续,这个稿子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其余老总与主任都也明白,这肯定是个大稿子,非常大,在报社这个“大”的意思就是发出来的各方反应,于是都兴奋起来。 编前会结束,有俩老总忍不住就去李锋芒办公室问:李总,啥稿子啊,这么神秘?章漂就是个那样的人,大可不用跟他一般见识,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心里说站我这边,为何会上不说话,现在来卖乖,又有啥意思,但分工不同,温青云的强势与他对新闻的热爱,造就成现在晚报这情况,也不愿意多激化矛盾,于是笑着说章总也是好心,怕我担不起太大责任。至于稿子,出来就知道了,我现在还把握不住呢。 他确实在改稿子,但不会有人敢趴到他电脑跟前看,于是俩副总抽根烟闲聊几句就都出去了,倒是李天敲门进来直接就问:这个稿子牵扯很大?要不然推到我们特稿部吧,有问题我先顶着。 摆手说你先忙去吧,最近把稿子弄好,关于北京奥运会前的河右省方方面面协助写的活一点。还有,你派个得力的人去下临江市新湖县,他们最近干了很多工作,围绕省里提出的跨越转型,好好写几个大稿子出来,该县书记、县长都是咱们青山县人,提我名字就会配合采访。他们通讯组老刘也是个实在人,去了直接找他即可。 温青云就这时候进了李锋芒办公室,正好听到李天说:我去吧,好像听说他们那个九曲谷景区要开发地下煤矿游,这个也有意思。 李锋芒对着电脑背对着门,没看到温青云进来,只是说工作:煤矿游是新闻点,但不是新闻本身,你要去的话联系下地市部门的高飞,他是驻站临江市的,他的文笔很好,可以配合。 听李天喊了声云总,李锋芒才转过身子,随即站起来说李天你去忙吧,新湖的系列报道要从咱们发的真假记者拿封口费开始,当时的县委书记李煌就提出整改,就从他的上任第一次讲话开始。煤矿大家都知道是挖黑金的,现在开发旅游,成了另一桶金,查找相关资料,写好,可以单独成一篇。 答应着,李天说云总、李总,我安排下工作,明天一早就去新湖。 看李天出去,温青云说你安排的这个新湖系列报道很好,省里肯定高兴,让李天今天连夜出发,明天下午就拿出一篇,后天发出来可以缓解这个溜冰毒死人的稿子引发的反应。 点头说好,这个“中和”好,要不我带李天去吧。李锋芒有些兴奋:这样的安排真好! 温青云马上说你安心就弄这个,我一个人应对不来,你明天不是还见省委书记吗,李天去可以,我觉着他现在就是“小李锋芒”。 笑了笑说年轻人有很大可能性,那就让他去弄吧,我是想去了安排好,连夜再赶回来。 不必这么辛苦,温青云说我是觉着今晚这个稿子的前言,还是温和点好,比你原来的强硬些再比现在的温柔点,李锋芒不假思索马上说:我现在就改。 这不是麻烦,李锋芒知道温青云在这个把握上比自己到位,温青云苦笑了下说你改完直接发到夜班,我不看了,这事情现在已经没办法把握,写得中性点刺激小点,一切就按照中午说的办: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没再说什么温青云就出去了,但李锋芒已经下了决心,明天稿子见报后去省委,见了书记后再去宣传部门转转,尽可能把这个稿子的所谓“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只是这个不能给温青云直说。 还有何霞的处理,不能提她的曾经过往,这会让她在报社无法生存,更会让她没有未来,所以他在稿子里设计了一段“夜半电话”,写这个佳佳半夜打来爆料电话,就是何霞接的,随后俩人聊得很好,后来佳佳只认何霞,所以本报记者跟本报呼叫人员组成联合采访组…… 这个不但不会对何霞的工作造成坏影响,还是对她和蔼可亲的热线服务提出肯定,李锋芒本就是给孙雅南这么说的,让她的人出去得有个理由。 又反复改了两遍,前言也缓和了些,但对问题没有避讳,拷问这个冰毒怎么来的,拷问这个老板与事后去“了事”人的良心,拷问各方面的责任,到底“珍珍死了,谁之责”? 李锋芒明白这些问题症结所在,但并不能明说,因为这是整个城市错了——这两年,省城龙脊市提出“让城市的夜亮起来”,如何亮起来?也许最早政策制定者本意是繁荣,但执行起来却有了诸多偏差。比如夜总会性质的这些娱乐场所,越来越乱,从最初的消费到现在的畸形消费,也就两年时间,附近几个省市的人周末都来“潇洒”。 这个问题的背后就是各种保护伞,李锋芒一直以来最想写的稿子除了疫苗之殇,再就是这个“夜生活之乱”,只是前者阻力来自家庭,后者老虎吃天无法下嘴,涉及面太广,他没有想好如何下手。 珍珍之死正好就是个由头,所以他在稿子里提到了这点,并且对天地豪情夜总会与云顶酒店直接点名,此举肯定也会招来麻烦,他知道这些经营者都是不好惹的人,但,正如温青云说:明日愁来明日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晚上十点,李锋芒将稿子发给夜班编辑室主任,随即就走进夜班编辑室,按照此前跟温青云商量好的,不发头版头条,但在头版倒头条位置重点导出,黑反白的超粗黑,尤其是标题:本报今起推出长篇新闻故事连载——珍珍死了,谁之责? 这样的写法与报道方式,夜班编辑都没处理过,李锋芒就呆在夜班编辑室,从版式到处理商量着来,温青云过来看了一眼就回办公室等着,到截稿的最后时间,总算弄出来: 三版头条处理,按照系列报道开栏,然后将前言改成编者按,随后是稿子,后记说明写成新闻介绍与下一章重点,“本报记者李锋芒、王朝军,本报热线寻呼何霞”署名在后…… 一千多字的稿子李锋芒改了有十多遍,每个标点都斟酌过,从本报热线电话接到爆料开始,写佳佳走了又回来,再被威胁必须永远消失。然后接上本报记者前里相送,路上聊天实录只写到珍珍死了,而后开始谈了省城戒毒所介绍的情况,还有几句对于这个事情的初步判断。尤其是珍珍死亡的惨相,找笔不多,但触目惊心,谁看了都觉着残忍不舒服。 按照自己的设计,第一篇到珍珍看到佳佳死就戛然而止,这是章回体小说的一贯用法,“且听下回分解”。 小时候,村里有来说书的,每次都到高潮就“且听下回分解”,实在牵挂,听说这个说书的去了另个一村,于是不管多远都要赶过去听,只是村里邀请的说书只是家里有事,说两三天,基本内容差不多。 李锋芒已经弄出两篇,所以就敢留这个悬念,第三篇也开始勾画,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发出来了。 温青云仔仔细细看完,随即一个标点都没改,就要签字,但李锋芒伸手夺过他的笔,直接就写上“付印,李锋芒”。 第四百六十一章 瞭望 题记:从毫不畏惧的记者开始,李锋芒已经逐渐成长为报业的理论者,所以在这样的高度,他写稿子对每一句都力求不歧义,在这点上,温青云都很佩服,他发现基本没有人能改动李锋芒弄好的稿子。《珍珍死了,谁之责》刊出第一篇,精到的文字,悲惨的故事,读者都炸了锅,但该有反应的却默不作声,是因为还没戳到痛处? ———————————— 这个签字就代表着责任,但没有领导去翻看这个夜班的大样,如果需要只会问一声,“昨晚谁是值班老总”,所以,温青云笑了笑没说话,他不知道李锋芒已经告知了办公室赵晨阳:明天有人打电话问今晚谁是值班老总,你就说是我,因为敏感版面都是我签发的。 好似都准备好了,但只是不可预知性与常规反应判断,所谓尽人心听天命吧。 看着版面传到印刷厂,李锋芒才从晚报楼上下来,并没有直接回家,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中午那甘蔗酒,想喝点晕晕乎乎的再回去,躺倒睡起来再说。 只是,走到报社大门口发现,对面的商铺都是漆黑一片,再看表已经快凌晨一点,于是作罢。溜达着回到家,翻看了会书就睡下了。闹钟定到早七点,夜班的时候李锋芒跟发行公司联系过,八点前他们会送报纸到省委。 倒是没有失眠,这么多年的记者经历,太多敏感与涉及面广的稿子,不都是一次次的担心结束而后舒心嘛,只是反复改的那些文字,正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闭上眼各种情景便纷沓而至……闹钟响了,李锋芒睁开眼睛觉着如梦魇般大汗淋漓。 冲个澡下楼,昨晚安排的司机老石已经在晚报楼前,于是过去上车,发现车里很暖和,知道老石早早过来开了暖风,这才觉着回到现实,他伸手拍了拍老石肩膀很由衷:再有采访你跟我去。 俩人到了省委附近,看时间来得及就找了早餐点,喝着老豆腐李锋芒想着一会见了书记说什么,甚至都想到了吃完饭买个口香糖,这老豆腐里有韭菜花,怕嘴巴里有味道。 都计划好了,但没想到省委书记当天上午没上班:李锋芒等到发行公司过来,拿了两份《河右晚报》,然后给书记的秘书打电话,对方说书记今天上午就没去省委,直接到地市调研了。 问何时回来,对方笑着说李锋芒你有啥事情直接说,我抽时间给书记汇报一下。不假思索,李锋芒就说那就拜托您了,今天的晚报发了我写的一个稿子,如果书记批示了或者问起啥,您就……算了,没啥,您先忙着吧,有事我再打给您。 省委书记的这位秘书已经提拔了,只是职务到了但人没去,因为没有合适的人接任,最主要是书记就剩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到了退休年龄,所以都不变化。 因为此前打过几次交道,李锋芒还请他吃过一次饭,最主要是省委书记喜欢李锋芒,所以算自己人。李锋芒准备挂电话,王秘书说书记每天先看《人民日报》,而后是《河右日报》,第三份一定是你们的《河右晚报》,所以如果有啥事我会第一时间打给你,李总放心吧,我懂你意思。 说了感谢,李锋芒挂了电话,抬眼看着省委的大楼,他突然有某种担忧:这一任省委书记注重晚报,对自己也是真好!如果换了新的书记,又会有怎么样的宣传策略呢? 再拨打了宣传部文部长电话,他马上接起来:李总编,我马上开会,你有事快说? 李锋芒赶紧说文部长没事,我到省委办事,看您要在去聊两句,您忙吧,这么早开啥会啊? 顿了顿他很直接往下说:文部长,我可不是操心多,是怕这个会是不是要说我这稿子 “啥稿子”?文部长很疑惑:是个常态学习会,不是紧急召集,肯定不是你的稿子,你这个副总编不好好坐班,又写出啥稿子了。 嘿嘿笑了笑,李锋芒说我坐不住,就是个记者的命,稿子今天见报,一句话说不清楚,文部长开完会看看,多多批评指导。 文部长说好,我准备个发言,你回吧,随时电话联系,我喜欢你这个小伙子,下次再来到我办喝杯茶。 谁也没见上,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李锋芒有些沮丧。 返回报社的路上,听到集团自办发行的流动售票车已经开始喊上了,“妙龄少女溜冰毒裸死宾馆,请看今天的《河右晚报》”,不由就摇头,但无可奈何——关于发行公司的每天卖报,这样的“总结”叫声很多年都如此,噱头与惊悚好像都才喜欢,这没办法,因为卖报的人员是以卖出多少报纸提成的。 老石开着车问了句:李总,没猜错的话,这溜冰毒的稿子又是您写的吧?自从您当了副总编不多写稿子,我都不怎么看报纸了,同样的事情他们写就没意思。 掏出烟点着一根递过去,李锋芒说你怎么看“同样的问题两个人写”,区别是啥?说起来很多记者也在成长,文笔差不好看? 接过烟说是不用心,基本都是人家说啥他写啥,没自己的东西,像这样个大稿子除了您就没人敢写!老石说我也来了这么多年了,表面现象都不能信,尤其是记者。 哈哈笑,李锋芒说老石你可以讲新闻课了,说得到位,随着时代发展,记者已经不是最早所说的瞭望者,而是更多在深究某些问题出现后的教训。 老石说专业的我听不懂,但我每天看晚报,总是能觉察出变化,不是恭维,只要您写出的稿子,总是觉着触目惊心,您总像俯视着这个世界,看出毛病就伸出手连根往出薅…… 这个所谓瞭望者是美国普利策说的,这位普利策是记者出身,富有正义感有自已原则,头脑又非常好用,美国最重要的新闻奖就是以他名字命名,他曾有句名言说:“倘若一个国家是一条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新闻记者就是船头的瞭望者。他要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观察一切,审视海上的不测风云和浅滩暗礁,及时发出警报。” 没办法跟老石探讨这个,况且这个话有些过时,他看过普利策的传记,知道美国那个时代的混乱,也知道普利策确实是个努力的人,当了报社总编辑后,事必躬亲导致四十岁就双眼失明。 这个普利策,能当了记者并且成为报业大亨,尤其他在报界的努力被长久记住,是一个巧合——这个巧合是自身努力更是“观棋插嘴”。 普利策本身是犹太人,不到二十岁跟继父闹僵,于是只身到美国,打工并且经常泡图书馆学习。也就是在图书馆里,他看到两人在下棋,于是忍不住插嘴评了一步棋。 我们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但这俩下棋的都是报业大亨,其中一位对普利策独到的评判非常赞许,于是问了问他的情况就给了他一个机会,到自己手下的报纸当编辑。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普利策一步步走到自己人生的顶峰,这都是传奇,尤其是普利策死后,以他名字命名的普利策奖,基本都是给了调查记者,这也是李锋芒推崇他的原因。但他的理论,从业十年,李锋芒只能辩证的学习。 回到报社,李锋芒进办公室泡了一杯茶,索性不去想省委书记会如何反应,王秘书估计能听出他的意思。至于书记在调研的过程,有没有时间看报纸是个问题——能不能找到估计不是问题,《河右晚报》发行量已经过了五十万份,全省十一个地市都有发行站,不夸张说稍微大点的村子里都有订阅。 静心改出《珍珍死了,谁之责》第二篇,编者按与后记也都写出来,等忙完这些看表快中午了,于是起身去了温青云办公室。 也就是从省委回来没多久,温青云就过来了,到他办公室转了圈都没坐就出去了,他说了省委书记去调研了,温青云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好似觉着跟他没关系。 但这俩人都昨晚值夜班的人啊,这么早就都来,肯定心里不安在等待什么。 敲门进去,温青云正在修改评报,李锋芒当了副总编后,这个活就给了李天,如果李天出差他就自己来——昨晚连夜李天就去临江新湖了,李锋芒看温青云翻着报纸整理赶紧说:我来吧。 摆手说你不行,现在你已经满脑子都是批评报道,无法完整评定这么一张报纸了,我马上就弄完了,对了,那个“珍珍”之死给了a+,你是不是改出第二篇了? 答应着说是,至于什么等级他不在乎,但对王朝军是个肯定。不提这些,李锋芒忍不住问了句:没反应? 摇头说没有,温青云从报纸上抬起头:你说为啥? 如果外人听到他俩这聊天,一定认为是打哑谜,因为这个报道反应是巨大的:截止到上午十一点,全国六十多家网站转载;零售报纸达到创纪录的一上午五万份,照这个势头,还得加印;热线新闻电话被打爆,事关此事的各种留言接近千条…… 但温青云与李锋芒说的反应肯定不是这些,而是怎么没有人“骂”,不要说温青云,李锋芒的手机都没响过。 听温青云问自己,李锋芒想了想说是不是第一篇没有触触及某些人的敏感地带——听您说过,人家意思是“派出所那个事情别采访了”,咱的第一篇没有到这一步,主要是围绕珍珍与佳佳溜冰毒,第二篇您也看了,便是“人家的不许”,就是爆料人嘴里的“草菅人命”。 还发吗?或者改变下语气,含糊点发? 第四百六十二章 怪罪(1) 题记:这是个容易迁怒的世界,好似发泄出来就能舒服,李锋芒的稿子肯定不会石沉大海,五十万的发行量,一张报纸五个人读到,那就是二百五十万,再加上网络传播迅速……影响力有时候就会引发“迁怒”,于是,温青云会被莫名其妙训斥,原秉军会被免去“董事长”,李锋芒的车刚回到龙脊就被砸。 —————————————— 不发第二篇或者减弱稿子力度,这不是本心,但温青云也知道李锋芒是真心,这样的屈服也不是为他自己,只是万事开头难,已经开始了怎么能说结束就结束? 温青云“哼”了一声,故作轻松的开玩笑说:我的压力我来顶着,用你啰嗦?不过,这也变相说明你小子的稿子分量不够,要不然把这个a+改成b+算了。 呵呵笑,李锋芒说我总觉着心里忐忑,一大早去省委,我想了很多,在那个大院看着省委大楼,我居然想到了这一任省委书记快退休了…… “能理解”,温青云说《河右晚饭》发展到现在,你李锋芒的一篇接着一篇的重点报道功不可没,但这任省委书记看重你、看重咱们报纸更是居功至伟,下面的地市及县里都知道这个“看重”,他们能对咱晚报不重视? 当然,首先是你这个记者做到了,最早省委书记看重你也是因为你的非典时期采访及“北江黑社会报道”,正义与付出碰到了欣赏。不说这些了,第二篇明天照常发出来吧,章漂刚才来过,好似对昨天编前会没说这个“珍珍溜冰毒”的稿子,颇有微词。 温青云说你要跟我口径一致:昨晚稿子质量一般,如果没有重头怕对发行不利,于是临时就拿这个没有采访完的稿子分成连载,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是故意不在编前会讨论。 叹口气,李锋芒说我知道了,昨天会后就有人说三道四,我都堵住了。第二篇我已经改出来了,下午再弄一遍就传给夜班。其实发稿子跟压稿子一样,有时候确实得讲究技巧与原则,写稿子的技巧与做人的原则。 随后闲谈了几句,温青云很是有感触:都知道我这个人对报纸负责,一般不给情面,但这么多年也有很多人找我压稿子,其中说不清楚者很多,只说某地某县的稿子您给协调下,别发了。 李锋芒笑:这就可以打马虎眼,其实要压下稿子的都是负面报道,他们认为天大的事情,有时候在咱们报纸中就是个豆腐块。如您真心要帮他们压,肯定就问清楚了,只是大多数时候都嫌烦,所以他们说不清您就更“糊涂”,正好如此,见报也有个说辞——你打电话后,我就压了某地某县的稿子,你也不说清楚啥事,怪谁? 哈哈笑,温青云咱去食堂吃口饭吧,稿子传给夜班你就不用管了,今晚我继续值班,你休息,如果第二篇还没反应明天那就继续第三篇,你估计能写几篇? 李锋芒说我也不休息了,下午估计李天的稿子也能写回来,就是新湖县的转型跨越,我还得改,您提出的“中和理论”应该有用。这个“珍珍之死”总体十篇吧,我有个大纲。另外,今天下午王朝军就回来了,我跟他晚上坐坐,准备第三篇…… 点头说好,我想下午就会有相关人员反应,因为他们知道你李锋芒是个穷追不舍的主,等着吧。 俩人说着话站起来准备去食堂吃饭,黄长河敲门进来,很直接:云总,这周您夜班辛苦,中午吃点好的去吧,补补身子。李总,你也去吧。 温青云哈哈笑:长河啊,你请我吃什么?我听听再决定去不去。 早就规划好了,黄长河说我问了下朋友,熬夜后吃鱼好,咱们吃点海鲜去吧,我知道有家店很特别,他们将海鲜与咱们北方的饮食结合了,弄出土豆炖鲍鱼、小米粥熬海参,莜面饼泡海鱼。 “听着有点意思”,李锋芒插嘴说:云总,去吃一口吧,熬夜确实伤身伤神,长河这个安排可以,我听着也咽唾沫。 温青云说好,那就去。就点长河说的这三个菜,我喜欢吃土豆喝小米粥,就着咸菜吃莜面饼子,至于鲍鱼海参,兴趣不大。 都笑,李锋芒知道自己这个妹夫黄长河思谋着想当个副社长,所以最近对温青云很是殷勤,况且广告部门在他手里也很好。 到了饭店,温青云去洗手间,黄长河笑嘻嘻地说谢谢大兄哥,我请云总很几次了,他都不出来,今天要不是你美言那几句,估计还不来呢。 摇头说我也是看你迫切的表情才插嘴,李锋芒说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妹夫。还有,以后采访上不要再插手,你是知道我的,小稿子我肯定不出面,既然出面了就是大稿子——大稿子谁插手都没有用。 嘿嘿笑着说我知道了,不是人家给钱多吗,以后不会了,我的大兄哥。想那天电话打了那么久,王朝军接着说:这个一千万真的太可惜了,几乎唾手可得一百万提成啊! 谈起钱就眉飞色舞,李锋芒说你看今天报纸没? 黄长河说看了啊,就是那个什么珍珍死了,一个那啥死就死了,她自己爱财贪财,又能怪得了谁…… 话到这里看李锋芒脸上变了,赶紧住口,正好温青云正走过来,他就低声说我就是随口说说,大兄哥别生气啊,我肯定不再给你说压稿子的事情了。 要不是温青云在,李锋芒一定是拂袖而去,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变化,当年还算正直的黄长河怎么变成了这么个人?也就两年的广告部门负责人,已经变成认钱不认人了? 强装笑颜吃着饭,脑海里一直盘算着自己的妹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孙雅南心气很高,已经满嘴铜臭的黄长河与她很不般配了,但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只能看她自己选择了,尤其是婚期都定下了。 温青云真是只吃土豆不吃鲍鱼,喝了小米粥剩下海参,倒是吃了几口鱼,李锋芒几乎跟他一样选择,最后觉着不饱,又点了一份炒饭。 下午,读者对这个稿子的情绪继续发酵,热线新闻呼叫中心的几部电话仍旧不停响起,其它方面,却是异常的安静——该露面的当事人,该发话的领导人,难到都没有看到稿子?第一篇分量不够? 没有加大力度,又改一遍按照设想继续正常发稿,第二篇“珍珍死了,谁之责”,重点就放到了珍珍死后,老板几个电话就“搞定”,夹杂着吴杰安排那个爆料人讲的细节,温青云在夜班库里读完就知道,这个稿子该戳到某些人的腰眼了。 李天的稿子没写完,他说县里不知有啥事,李煌书记与王刚县长都忙着,他只是采访了实地,老刘都没时间陪,没有官方语言,所以关于转型跨越的稿子得等明天。 问了句他采访九曲谷没有,李锋芒又问他见到原秉军了吗? 李天说采访了,还体验了煤矿游,但原总不在,安排下面人接待的。李锋芒说那就先写个煤矿变景点的稿子,算是铺垫吧,写出个新湖县转型跨越的系列报道。 刚放下座机,手机又响,看是原秉军,没往“某些人腰眼”想,以为是李天下去采访他的事情,于是就接起来笑着说:李天去采访你,你也不在,告诉下面人好好配合下啊!就围绕你的九曲谷景区谈便好,重点是煤矿变景点,金子还在,只是不黑了…… 原秉军打断他的话说这个随后说吧,李总,我在你们报社大门口呢,现在必须见见你! 有些奇怪,李锋芒马上说你进来到我办公室吧,进大门顶头右拐到我们晚报楼,告诉保安说找我。 几分钟后,原秉军跟小红进了李锋芒办公室,站起来准备给他们倒水,原秉军说不喝水了。李总,我,你,那啥…… “你不是吞吞吐吐的人”,李锋芒坐回椅子:有啥直说。 想不出这个原秉军要干嘛,是跟县里发生了什么矛盾,需要自己给李煌或者王刚沟通?但这出了自己该出面的范围,如果是这个就婉拒,李锋芒想自己不插手任何生意上的事情,他该知道啊。 原秉军搓着手很难开口的样子,坐着他身边的小红直接就替他说了:李总,您今天写的见报稿子,就是溜冰毒死了人的,其中那个老板是原总小舅子。 突然想起佳佳曾说过,在夜总会很多人叫该老板“小舅子”,瞬间就明白了:原秉军为人处世豪爽够意思,这些老板当他兄弟都给他面子,也就都戏称这个“小舅子”。再加上他的小舅子来河右省,本就是他老婆的家族派来监督他的,没有具体事情,无所事事再加上有钱烧包,出事在所难免。 不说话,伸手拿过一根烟点着,只是看着原秉军。 叹口气,原秉军说我这个王八蛋小舅子出事后,赶紧联系我们商会处理,随后就跑回老家了,我今天看到报纸就从新湖赶过来,这个事情我们花费几百万了!李总,看在多年情分上,能高抬贵手,不要再追踪报道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 怪罪(2) 题记:寒风里看着自己的车,前后挡风玻璃被砸成网状,两侧车身全是凹进去的砖头坑,李锋芒没有发怒,只是想这些人肆无忌惮到如此地步,视法律为儿戏,为所欲为,真是猖狂到了极限。被砸的车成了最新的新闻点,李锋芒拿此做足了文章,就是想各方面震荡,没想到这个举动先给温青云造成了“麻烦”。 ———————————— 想着第一次见原秉军,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身上没有暴发户的戾气,更不张狂,最早认识他还有些得意洋洋,后来也许是年龄增长,更有可能是通过李锋芒认识小红,整个人都开始稳重。 想着与他这些年的交往,总是多少占过“便宜”,尤其是吃吃喝喝都是如此,尽管也帮他赚了钱,可出发点却是为了自己的采访。 抽着烟,李锋芒尽量委婉:让他回来投案自首吧。原总,这个事情没法“化”了,省里领导已经都知道,专案组也该成立了,你们做什么都是螳臂当车,你懂吧。 原秉军再叹口气说这个小王八蛋我是真不想管,只是不管的话,我老婆家族要撤了我这个董事长,他们就是以此来要挟我的,所以我厚着脸皮跑来了。小红,你也给李总说说,今天上午网络上转载开始后,老家给我的电话你也听到了。 小红没有任何犹豫:你听李总的吧,事已至此,投案自首是最好的出路。再说,你这个董事长当不当吧,咱们现在也拿下了九曲谷景区,很快就可以靠自己起家,非吃你老婆家的软饭香啊?索性直接离婚,净身出门,咱们好好过日子。 原秉军长叹短嘘:说得容易,景区需要投入,起码再将就两三年,都弄好了再说这事吧! 看小红还要说什么,李锋芒苦笑了一声:我不听你两口子在这里拌嘴,但原总,我觉着小红说得在理,不是你离婚不离婚这个在理,这个是你的家务事——我是说这个董事长当不当吧,你要知道,专案组要是成立,你们商会难逃其咎,当然包括你。 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李锋芒说拿钱给相关部门负责人了事,拿钱做广告收买报社广告部门负责人,这些我都知道的事情,专案组能不知道?对了,你拿那么多钱给了谁来处理这个事情?酒店、公安分局、中心医院都能指挥动,能量不小啊。 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们商会会长出面的,原秉军说自己只负责筹钱,但账上没那么多现金,家里给拿了大头。 不管原秉军说的是不是实话,李锋芒已经不那么迫切的想知道这个“谁”是谁,也就是这个幕后黑手长在谁的身上。如果整个事件是一池子黑水,他的稿子就可以逐渐蒸发掉这些流动的液体,那些隐藏在水下的臭硬石头,很快都会露出来。 原秉军本来也不是真心实意来压稿子,他是怕失去他这个董事长头衔后,接下来的生意艰难,这里面又掺杂着与小红的感情,还有原配老婆孩子,所以,李锋芒不用“耍手腕”,直接一句没办法就可以推掉。 又跟他分析了分析形势,李锋芒说你跟你小舅子沟通下吧,直接自首是最好的出路,还有望减轻处罚。我就不信他已经堕落到没了人性,你只问他从珍珍死后,他能睡着吗?这样也是解脱,将来早点出来重新做人。 耷拉着脑袋,原秉军说只能这样了,专案组成立抓人就抓吧,谁让他个王八蛋不检点。只是,这个稿子已经发了一篇了,看报上说还要继续?能不再丢人吗? 对于这个,李锋芒不假思索,但口气已经平缓不激动:这个事情牵扯很多,稿子发好几篇都难以拎清楚,原总,如果你今天来我这里还有商会或者其他人的原因,我劝你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明给你说吧,此事报社压力也很大,走到现在都无法回头。 点头又摇头,也不知他是承认还是否认,正好社会新闻部主任敲门进来,原秉军跟小红一起告辞了,走的时候仍旧是欲言又止,李锋芒于心不忍但无可奈何只是说了一句:再去新湖,找你去山里喝茶。 社会新闻部主任来探讨的也是这个稿子,他觉着这个稿子跑政法的记者可以参与,所以主动来请缨,因为看第一篇稿子后写着“本报记者还在艰难采访中”。 明白这个主任啥意思:温青云要求各部门每个月都得有a稿,今天贴出评报,特稿新闻部与热线新闻部都有了,但都是你李锋芒策划的,我们也是你分管的部门,所以也得雨露均沾。 不太愿意就这些琐事计较生气,李锋芒说稿子推进的过程,需要我就告诉你,应该会需要的,比如专案组成立后,可以派你们部跑政法口记者跟进。 这个主任很开心的出去了,李锋芒叹口气,何时能成立这个专案组真是个大问题,这需要领导批示,要不然就这么不疼不痒的,好像轰动一时,但目的是让那些作恶犯科者一世不得安宁啊。 静静心又看一遍,然后发稿子,给夜班电话告知继续三版处理。编前会参加了,温青云主持,这个稿子依旧不提出来讨论,章漂欲言又止,李锋芒一言不发。 王朝军与何霞晚上六点左右到省城,李锋芒让过来接上他:你俩辛苦了,我请你们吃个饭。 吃啥?出门看天,月亮星星都是在云里,朔风飞扬,不由打了个冷颤:还是火锅吧,热乎。 到了邻家幺妹,王朝军去停车,这里门口窄没停车位,前头有片拆迁的空地,附近饭店也就临时停进去,没人管。 站在火锅店门口,何霞有些扭捏:哥,这次出去,朝军对我不错,也聊得来,所以,所以…… 这是拿他当亲人,亲大哥,赶紧笑了笑说这是你最好的归宿,李锋芒很由衷地表示恭喜: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朝军也是个好小伙,你俩真成了,我给你们主婚。 点着一根烟,李锋芒想起这个何霞当年叫夏荷的时候,给自己qq留言说这辈子不乱来,不再找别的男人,不由就想笑但忍着,这丫头太敏感。 看朝军一溜小跑过来,李锋芒说你饿了?没有你跑啥?不着急,累了这么几天了,一路就你一个人开车,太辛苦,今晚你喝点酒,我喝茶,然后开车送你们。 三个人吃着聊着,都没喝酒,李锋芒惦记着回去看看版面,王朝军看自己老总不喝酒自己肯定不能喝,于是很痛快的吃肉涮菜,顺带聊了聊这一路。 李锋芒听了大概后,吩咐就佳佳去了戒毒所、珍珍家里的情况等再写两篇,他要揉到整体报道里去。 大约吃了一个小时,三个人出来,天气越发冷了,本来吃得热气腾腾瞬间就冷气满身,王朝军说李总你先进去等吧,我把车开过来后您再出来。 摆手说不至于,我又不是纸糊的,去开车吧。李锋芒看王朝军快步过去那个“停车场”,扭头看何霞穿得不多,知道王朝军的关怀也对她——本想也说句关怀的话,但这一刻说不出口,这丫头芳心已经许给王朝军,自己是不能多说那样的话了。 不是吃醋但有些怅然若失,正自想这个,突然听到王朝军喊了声,。语气充满愤怒:李总,您过来下,咱的车被砸了! 心里一惊,李锋芒暗想稿子的“威力”开始彰显?疾步走过去,见就在这个拆迁工地一进门停着的车,前挡风玻璃被砸成蜘蛛网般,但还没有掉下来。 到跟前,借助旁边微弱的路灯,见后挡风玻璃也被砸过,两侧也有砖头印记,于是马上掏出手机拨打了110。 他知道这里所属派出所跟云顶酒店是同一派出所,龙脊市中心医院也是这里,而110指挥中心接警后,会根据报案的性质以及案件发生地,直接通知就近的公安派出所派员到达现场,进行处置。 抽了两根烟,并没有警察赶到,李锋芒又拨打了110指挥中心,这一次他说清楚了身份:我是《河右晚报》的记者李锋芒,八分钟前我报警说我的车被砸了,现在没有接到任何派出所的问询也没见到出警,请问是怎么回事? 接线员说我接警后就通知了所在派出所,请稍等。 李锋芒说按照公安部《110报警服务工作规范化标准》:处警人员在接到处警指令后要做到快速反应。凡危及公民人身、财产安全的重大、紧急报警、求助,在市区,必须5分钟内到达现场。对吧? 机线员说我马上再通知一遍,请稍等。 摇头挂了电话,李锋芒想了下给温青云打了个电话:云总,我带王朝军跟何霞出来吃个饭,车被砸了……人没事,也没丢东西……前后挡风玻璃及车两侧都被砸了,像是警告,如果偷东西不会这么砸,砸个车窗就可以拿里面东西了。 温青云说你打电话不是只报告这个吧?李锋芒说不是,我想今晚的稿子是否可以加上这件事,现在我们所在的地区与珍珍溜冰毒的酒店,还有天地豪情夜总会,以及龙脊市中心医院,所属派出所都是同一家。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才说好的,你回来处理吧,人家敢砸就有恃无恐,报案也就走过场,找个修理厂修车吧,为了采访用你私车本就不好意思,这又被砸,算“工伤”,单位报销。 本想说不用,但知道温青云的脾气,多说肯定就又发火了,于是说好的。在寒风里看着被砸的车本就心情混乱,他没注意温青云这个“停顿”——事后他才想起,人家压稿子就是说别采访这个派出所了,现在倒好,居然直接点名批评。 但,这就是真正的新闻人,从不会顾及自己得失,只尊重新闻事实。 第四百六十四章 怪罪(3) 题记:回首往事,你会发现某个事情很简单,但围绕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会纠缠不清,反正李锋芒觉着是这样,尤其是这个“珍珍之死”的稿子。提心吊胆,左顾右盼,瞻前顾后,勾心斗角等等成语不说贴切,但拿出来形容一点都不会错。好在,坚持住了,稿子开始层层推进,接下来的好戏才真正开场。 ———————————— 寒风里有些凌乱,李锋芒看着被砸的车咬了咬牙,这是明显的威胁,如果是普通的贼,砸个窗玻璃就开车门,这样的砸法就是泄愤。 王朝军叨叨说我不该停这里,再往前停到医院有收费的停车场就不会出这事了? 抱着胳膊,何霞也说,咱该把车放报社,打车过来。 心说都是事后诸葛亮,李锋芒摇头:你停哪儿人家也是要砸的,只不过费点劲罢了,你下高速就可能被盯上了,这事不怨你。稿子见报后,就想到会被报复,这些个人已经猖狂到极点,砸车就是警告,所以这两天你俩要注意安全。 顿了顿,李锋芒接着说:在稿子没有全部连载完之前,就住报社吧,何霞你值班室有床,王朝军就你部门里面的行军床。 俩人点头答应,王朝军说李总您更要小心,如果真是要报复,首先是您,还有您家人。 说了声谢谢,李锋芒脑子里出现家人,不自觉就打了个冷颤,但他内心很坚决的告诉自己:他们不敢。 大约十多分钟,晃过来一辆警车,下来俩警察拍了照,问询了几句就说:给保险公司报案吧,这里没有监控,人员出入又杂乱,破案找到砸车者的几率非常小。看保险公司能赔多少赔多少吧,估计60%的费用还是给的。 给110指挥中心报了自己名字也说了是报社的,但这个处理就是常态,也不是显摆或者要个特殊照顾,只是想看看明天就见报的派出所啥动静呢,现在判断下面人根本不知情。 再想想实在不愿意折腾,一切等见报后吧,反正警察已经取证了,于是李锋芒又给保险公司打了个电话,这个很快,五分钟不到就来了,也是拍照取证写了《查勘报告》,在要求派出所开具《事故证明》的时候遭到拒绝。 这确实不是“事故”,而是人为破坏。不愿意再起争执分心,李锋芒说算了,这个事情就这样了,我自己修车便是,各位辛苦,在此谢过。 “朝军,何霞,走!发动机没砸坏,能开!”李锋芒上了驾驶座,本想伸出脚将往里凹的挡风玻璃往外蹬一下,突然想自己还得取证,于是对付着就往回开。 慢慢悠悠返回报社,跑风漏气的确实冷,王朝军就脱下外套给了何霞,李锋芒当没看见,搓着手开着车想着事。期间看观后镜,没有发现可疑车辆跟着。 到了报社,李锋芒让王朝军、何霞先上楼,然后就喊了个摄影记者下来拍照,二版这稿子本没图片,突然加上,感觉板式舒服很多。 李锋芒写了短短几句话附在文尾:本报记者“千里送佳佳”回到省城龙脊市,就是吃个饭的空隙,车就被砸得面目全非(如图)。打了110报警后,某派出所二十分钟后才赶到,最后又叫来保险公司,但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理赔。为何这车被砸不得而知,需要警方定论,但关于“珍珍死了,谁之责”这个稿子,本报肯定会不遗余力、不畏艰难,力求报道全面,敬请期待长篇新闻故事连载第三篇。 写完提交后,李锋芒看着版面弄完正准备走,夜班编辑请示在头版弄导读,他就又写了这个:珍珍死了,谁之责?请看系列新闻故事连载第二篇,本报记者的车被砸得面目全非。 这就是最新鲜的新闻点,不是因为砸了自己的车,而是旧闻变新闻的最重要一点,那就是抓住刚刚发生的有关系的事情做大。 温青云看李锋芒在版面又签了自己名字,继续不在意,就算人家知道他不在夜班,这稿子见报也是他的错,因为这张报纸的最大领导是他,第一责任人就是他。 回到家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给父亲发了短信,内容就四个字:注意安全。都是新闻人,肯定一看就明白,这四个字主要是说接送孩子,李锋芒发出去后想了想仍旧不放心,就定了闹钟。 闹钟吵醒后,张文秀很奇怪,打着哈欠问:你这么早起来干嘛? 不想多说,李锋芒说最近身体不舒服,跑跑步回来再睡。 穿衣下楼,就在报社门口来回慢跑,很快就见父亲孙继全带着儿子往外走,他本就在路对面冬青花池后边,更是弯下了腰,不想露面平添紧张,所以就远远慢跑看着这一老一少。 学校不远,一个十字路口两站路,能看到的都是孩子与家长,路面上汽车、自行车、步行交织,看似混乱又有序,都是为了孩子,所以见戴着小黄帽的都是礼让。 第一次“送”孩子,很有感触,远远看着每个孩子的手都被牢牢牵着,不管是父母还是爷爷奶奶,都是一脸的爱。 自儿子孙兆瑞上幼儿园,父亲孙继全就全包了,好似要弥补对李锋芒的愧疚,真就一次都没有让他跟张文秀接送过孩子。甚至家长会,除非有很重要的会议张文秀去,大多孙继全都是自己去参加:你们不知道孩子学习进展,我去听听老师说法。 看孩子进了学校,父亲踮着脚尖往里看,突然觉着眼圈发热,李锋芒掉头往回跑,到报社门口刚身体发热,就又朝前跑了两公里才返回。 看他大汗淋漓的进了家,手里还提着刚买的早饭,张文秀很是高兴:你是该锻炼锻炼了,天天就是伏案工作,明天继续啊! 答应说“好”,李锋芒这个坚持半个月,等最后一篇稿子发完,一串违法乱纪者被抓,他才松了口气,此后断断续续,然后就逐渐停止,只是抽时间在晚报的健身房跑步机上出出汗。 冲个澡吃完早饭,张文秀去上班,李锋芒在沙发上靠着休息,不觉就睡着了。一觉睡起来已经不是很早,但不到十点,要知道上夜班一般都是直接睡到中午。 左右无事,李锋芒又到了温青云办公室,他也刚来正泡茶,俩值夜班的都是精神饱满,但很不同:李锋芒预料到第二篇稿子肯定会溅起来浪花;温青云已经知道这第二篇稿子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聊了几句李锋芒回到办公室弄出连载第三篇,期间车队队长老石过来拿走车钥匙,说云总让他去修车,也没多说啥,本就是为采访,但李锋芒嘱咐说再叫摄影记者多拍几张,然后把修车的发票开好。 第三篇重点是火化后的“赔偿”,并且牵扯出珍珍的家庭,拿钱的都在,包括不正常的奖金,李锋芒安排社会部跑医疗口的昨天调查过,中心医院这笔钱医院给出了清单,出事后那位副院长给出的明显有异常。 写出一稿就传给温青云,随即李锋芒就过去,俩人正商量增减这第三篇连载的内容,李锋芒手机响,于是不由自主对望一样,但看却是李天,于是说了声“是李天”就笑着接起来。 李天语气急促:省委书记在新湖县调研,听县委李煌书记说我是《河右晚报》的,跟我握了手,让下午也跟着。刚在县委食堂吃自助餐,就在吃饭前,省委书记看了今天晚报,拍了桌子! 有些语无伦次,李锋芒说你急什么,慢慢说,你是说省委书记在新湖县调研,今天上午过去的,对吧?中午李煌书记安排在县委吃自助餐,这不是创举,是应该的,你注意下书记吃自助餐的细节,这个能写。另外,省委书记让你下午跟着他调研,这是好事,少说少问多看多注意细节,尤其省委书记的话,关键的话记清楚。 整理了李天的话说出来,顺带安排采访,也让温青云听清楚,听李天说是、是、是!李锋芒接着说咱省委书记刚看到今天的《河右晚报》?然后拍了桌子,是拍的桌子,还是拍了放在桌上的报纸? 李天说报纸在手里拿着,拍的桌子! 李锋芒说然后呢?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新湖县委的食堂啊,远远坐着,能看到书记,他,他给秘书要过笔开始在咱的报纸上批示了!” 微微点头,这是最初的预计也是期盼,李锋芒说你专心你的采访吧,跟领导调研,不能被各种材料各种介绍缠住,要有自己的主心骨,要围绕省里主要工作,如能采访到省委书记,那最好,要提前拿出自己的采访提纲,三五个问题,言简意赅说出来。就算采访不大也要围绕自己列的核心问题去采访。 李天说好的,我挂了,赶紧吃口饭就出发了。 看李锋芒挂了电话,温青云说人家李天也是主任了,你就不要像教育孩子一样教育人家了,我知道他是你表侄子,可是你不能总这样一个稿子一个稿子的教,要对着你的分管部门全体记者讲出来。 赶紧答应着说好,下周我抽时间召集分管部门记者,专门讲一次如何从材料中寻找新闻点,如果在大的概念下写适合晚报的稿子。 看得出温青云心情不错,这个稿子省委书记批示后,肯定对接下来的报道有帮助,尤其是各种所谓压稿子行为会少很多。 其实,温青云没告诉他,一大早,就有人打电话过来,质问为何不听招呼,非发出这么个稿子!这对当下全省一盘棋搞转型跨越的宣传很不利,尤其是借着北京奥运会东风,全省上下正大打环保牌,这样的报道加图片是明显的背道而驰! 针对晚报?这批评不着边际啊,简直是牛唇不对马嘴啊! 温青云一直耐心听着,这肯定不是说这个“珍珍溜冰毒致死”的稿子,但,不能有任何反驳,温青云也能猜出人家是借题发挥,只是今天见报的晚报稿件没这方面内容。 他值的夜班,每个版面每条稿子都看过,不是重点稿件内容也都知道,肯定不是晚报的稿子! 第四百六十五章 格局 题记:只是咬着负面报道不放,这是个毫不畏惧的记者,但肯定不是个大格局的总编辑。李锋芒逐渐认识到,一张报纸扬善贬恶都做到不一定是好报纸,只有通过大范围的杨善来制止恶行,才是最好的报纸。关于溜冰毒案的稿子省委书记批示过了,接下来的报道就会很简单,跟着专案组一查到底,各方势力都会崩溃,所以李锋芒将工作重心开始放到新湖的转型发展。 ———————————— 没有被叫到办公室训斥,温青云已经觉着幸运了,毕竟面对面很多话不好解释,这个稿子到现在看,确实牵扯巨大,他很奇怪的是为何没有严令立即停止连载。 是觉着水已成渠、舆论汹涌无法阻拦?还是敏锐的感知到省委书记会批示? 不去想那么多,放下问责的电话,赶紧找出来一份当天的《河右日报》,翻到第五版果然看到一条稿子,是说某某煤矿用新科技加大生产力度云云,而这个稿子署名的记者,正是他在河右日报社分管部门的。 温青云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常务副总编,兼河右晚报社社长,另外还分管河右日报社政法部与经济部。 仔细看完这个稿子,哭笑不得,就这个稿子大体而言,错是没错,只是稿子配图是个推土机正在施工,履带下压着一棵小树。 叹口气,温青云知道这个问责,前半句“不听招呼,非要发这个稿子”就是重点,因为李锋芒写的这个稿子没有任何问题,但要训斥你总能找出问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他不能给李锋芒说这些,政治上的事情太复杂,尤其是人家没有提《河右晚报》一个字,说话的内容也不涉及晚报。但这会儿他听了李天的电话,马上就想到受到的指责语气,李锋芒确实已经是总编辑的能力,他安排起来稿子跟这个高调批评不到位的地方很“吻合”。 只是,省委书记批示的什么内容?下一篇报道肯定得围绕这个批示来做,起码要把批示内容原文刊登,这是晚报影响,也是封堵太多嘴巴的利器。 但李天不可能上前看,王秘书不打过来电话,李锋芒也不能太过于迫切的问,只能等。 温青云对李锋芒说的召集部下记者讲课没多大兴趣,晚报成立至今马上十年,大多是同时成长的老记者,李锋芒颖脱而出是他的能力与努力,其余默默无闻者就是天天耳提面命,估计也就是个“扫街的把式。” 他跟李锋芒商量了下李天的报道,然后马上让办公室打报告明天扩版,并通知相关部门与报业集团的印刷厂与发行公司。 随后,李锋芒跟温青云说了原秉军,并且说给这个“小舅子”一点时间,他应该会去自首,然后这个可以独立成篇,想办法跟他聊,听听他的内心恐慌与独白——这是第四篇了。 关于第三篇连载稿子里中心医院老马的报料,李锋芒说这个老马得隐晦掉,李锋芒费了些笔墨,生造了一个场景,说第一篇报道见报后,本报热线接到一个报料电话,对方自称是中心医院的后勤人员,当时目睹了珍珍被火化的过程。 温青云说这个你把握,新闻的延展性里可以有合理夸张,也可以用文学手法,只要新闻事件可以论证清楚即可。 也就刚讨论完第三篇报道,李锋芒的手机响了,王秘书说首长在新湖调研呢,我抽时间递过去你们晚报,首长看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要过去笔就批示了,内容估计很快就传真回去,大意是: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请政法委书记牵头,省公安厅出面迅速组成专案组,将这个事情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把涉案人员、渎职人员、保护伞等等全部揪出来,不管牵扯多大,必须深挖到底!相关场所、单位也从即日起开始整改,杜绝此类事情再发生!关于记者车俩被砸事件,建议并案侦查,要保证记者安全,还清白在人间! 王秘书说李总啊,六个大大的惊叹号,这是书记第一次如此震怒。 吁了一口气,李锋芒在王秘书要叙述的时候就摁了手机录音,赶紧关闭,然后突然问了:首长在新湖调研一天还是两天? 王秘书笑了,这个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啊。怎么,你要过来? 依照刚才跟温青云商量的内容,李锋芒说是,我想围绕书记调研内容在晚报发几个版面,这是咱们省的中心工作,用晚报的报道方式尝试下,宣传效果会更好。 王秘书说这个我做不了主,不过你要来,我相信书记不会不高兴。不过,你有三头六臂啊,那边在弄那个溜冰毒的稿子,这边还要弄这个调研转型发展的专题? 苦笑一声说我带几个记者过去,统筹安排,那就这样定了吧,我估计下午就赶到了,见面说吧。另外书记调研的行程与内容,麻烦您给《河右日报》、《河右电视台》的,也给我一份好不好? 王秘书说我是真佩服你,好吧,给你一份,包括在昨天调研的发言与接下来的重点,我都给你。 放下王秘书电话,温青云说这个第三篇我来最后把关,你去吧,带谁下去直接通知,随时电话联系。 经济新闻部叫了两个记者,摄影部叫了一个摄影记者,因为还要写《珍珍死了,谁之责》的第四篇,李锋芒叫王朝军也跟上,半个小时后,两辆车就驶出报社。 临出发前,李锋芒找出近一个月的《河右日报》,上车后就分给记者:轮流看,只看一版二版稿件,到新湖县之前,你们脑子里必须全部都是最近省里的工作重点。 温青云在李锋芒要出发的时候去他办公室嘱咐了几句,看他收集《河右日报》,随即就叹气说:你已经具备了一个总编辑的思维与能力,只是,唉,鞭打快牛,我也没办法。 他话音未落,赵晨阳跑过来:云总,市公安局内保分局的同志过来了,说省委书记指示保障记者安全,问咱们怎么配合。 李锋芒说看来省委书记的批示传真回来了,温青云说你不管这些了,出发吧,我随后召集记者写这个批示的各种反应。 李锋芒一行去新湖县了,温青云马上召集几个新闻采访部门及编辑部门主任开了个紧急会,针对李锋芒先行整理出来的书记批示开始布置,分口去看落实情况。 温青云在这个会上忍不住就说:李锋芒是副总编,可你们大家看看他像个坐在办公室指手画脚的副总编吗?天天在一线采访,比他当记者当主任的时候都忙,你们这些主任倒好,一个个坐在办公室,写回啥稿子就用啥稿子,老太爷的日子啊! 最后,温青云说这是一场战役,不,确切说是两场战役,一个是这个《珍珍死了,谁之责》的连载,一个是围绕全省中心工作省委大调研,现在起,你们主任亲自上手,到一线去采访。 很是语重心长,温青云说晚报发展到今天,多么不容易啊,离不开诸位的努力,但我希望大家拿出当年创业时候的劲头来,创业难守业更难,况且我们远远没有到守业的程度——我的理想是办一份发行过百万,广告达到三个亿的报纸!这不夸张,你们都知道国内当下最有名的几张都市媒体都远远超过这个数字了,发行三百万份的有,广告达到十五个亿的也有。 当然,在河右省这样的经济体量里,我们不会那么高,但我的梦想应该是跳起脚尖能够到的,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干多久,但各位都年轻,将来晚报是你们的啊! 也许是受了李锋芒拼搏的感动,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在晚报干不久了,如果提拔成河右日报社总编辑肯定不会兼职晚报社长,如果因为频繁“不听话”不提拔了,晚报这个社长肯定也不会干多久。 这一席话随后李锋芒就知道了,赵晨阳也参加了这个会,他给李锋芒打电话的时候,车刚下高速。听完叙述,李锋芒马上意识到温青云这两天肯定压力山大,相关压稿子的话肯定很重。 这也不难理解,夜班后上午不睡觉,在办公室肯定是因为“等”电话,最主要是来说情的小喽啰不多——如果直接找到最大的神,那么他们会认为一切迎刃而解,只是他们没想到温青云拼着前途不要,就是要维持这个正义。 心情不是很好,李锋芒本想给温青云打个电话,但没动手机,不知该说啥。这才刚分开两个多小时,好似觉着很久没见,脑海中出现这位可敬老总的面容,皱纹渐多,花白头发——他才刚过五十岁啊。 暗暗下决心,把这个大调研的稿子弄好,能“挽回”多少是多少,另外,省委书记明年底退休,他得找机会在他面前替温青云说几句公道话,这样干部才是党和人民的好干部啊。 车到新湖县,老刘在县委等着他们,握手后就说:李总影响力惊人,咱省委书记吩咐过,你到后直接带你去调研现场。 马上说辛苦刘主任了,现在书记在哪儿调研呢? 老刘说我就坐你的车吧,调研地方你熟悉,就是九曲谷景区,咱们走吧,书记刚才走的时候开玩笑说:等李锋芒来了,让他陪我一起去煤矿井下看看,据说“煤矿变景点”这个点子是他想出来的,那就让他来介绍。 第四百六十六章 导游 题记:很多时候我们都在问读书有什么用,三毛说会有深入骨髓的品质,对于记者李锋芒来说,也许就是关键时候那些学到的、记着的都可以成为一种手段,让自己的报道精彩,让自己的话语有用。对于珍珍溜冰毒死亡一事的报道进入全面,原本的扑朔迷离已经像撕开的垫子,散落一地鸡毛。 ———————————— 省委书记指名道姓,在河右省的普通干部里,也就李锋芒了吧。这是一种荣耀,更是一种压力,好在李锋芒全然没当回事,他不管嘴上还是心里都很明白,自己就是个记者。 但对很多人来说,羡慕肯定有,就像老刘这话就满是钦佩,但李锋芒唯有苦笑,他知道当初嘱咐原秉军的话,他都当了耳旁风,也许是借此告诉县里领导:我跟李锋芒关系很好。 只是,这太得罪人了,盖子文本来志在必得,但他目的不纯只是为了景区里的煤炭资源,李锋芒给原秉军出的主意就是围绕这个做文章,县里的招标书上就明确标出:景区内不能搞任何矿业开采,所有经营手段都必须对景区开发有利。 于是最后投标的就剩下原秉军重新注册的一个公司,法人是小红,他原本是啥都不说,这次省委书记来调研,让他汇报他就慌了,于是口不择言:我可说不来,这都是李总李锋芒的主意啊。 不过,再完美的计划,等有了结果后也都会逐级明白,原来自己被耍了。盖子文这个人狡诈心黑,再加上还有自己的好兄弟李江在跟他合股,倒也不是怕什么,就是再见面会难堪罢了。 去景区的路上,李锋芒很快放下这些,专心开始想报道的事情。原秉军因为小舅子的事情正烦,也不想跟他打电话问这个事情,估计他就是说了自己对景区的建议,至于拿下景区的过程就算是报复也不该说出来。 省委书记一行吃过午饭先去看了几个农家乐,其中就有公安局副局长任中带李锋芒去吃过的,他小舅子那个水库边的村子。李煌上任后大刀阔斧改革,关于九曲谷景区更是首要目标,拆违建,打隧道,修专用公路,短短两个月时间,这里已经大变样。 等省委书记他们一行到了景区门口,李锋芒的车也正好到达,他刚下车,王秘书就跑过来:李总,书记点名你来介绍这个景区,走吧,当一回导游。 笑着说没问题,李锋芒跟着王秘书过去,省委书记看到他先是关切的问:车砸了,你没事吧。 赶紧伸手握手:谢谢书记关怀,我没事,劳您百忙中还记得这个!接下来我给您导游吧,我可是个二把刀,如说的不到的地方,李煌书记与王刚县长补充吧。 说着话,李锋芒跟省委书记后面站着的李煌与王刚握手,他俩都笑着说没问题,再跟围着的省厅相关领导们点头示意,还看到原秉军跟小红在不远处站着。 省委书记哈哈笑:李锋芒啊,看来你确实对这里熟悉,跟李煌书记王刚县长也很熟悉吧。 照实回答说是,我们都是青山县人,此前就认识。书记啊,两个月前我在这里采访真假记者拿封口费的事情,这事情您也知道,所以对新湖县深入了解了下,再往前几年我在这里写过“假煤”的报道。 王刚上前给他递了个话筒,他接过去说那我就正式上岗导游了,原总,你要给我开一份工资啊! 原秉军远远的说开开,开高工资,这里的每个景点都是你李总命名的,只有你讲合适…… 有些道歉的味道,于是点头笑了笑,李锋芒对着话筒开始讲解:尊敬的省委书记,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朋友,欢迎大家来到河右临江九曲谷景区参观游览,这里跟四川的九寨沟都是“九”字辈分,虽然在四季分明的北方,但其景色跟九寨沟确有一比。 如果各位两个月前来这里,看这个地方,一个违章建筑的饭店很煞风景,还有各位背后的山,没有现在的隧道,大家不会这么方便看到那个绿色环绕的水库,吃上鲜美的水库鱼。自这一届县委成立后,围绕我省转型跨越发展的总体调子,首先就是打造九曲谷景区,在矿业大县拼出了一张旅游牌。 说实话,上次来后中间再没来过,这一刻我仿佛觉着来错了地方,改造力度之大之快都让我瞠目结舌,这也许就是我们转型跨越的典型吧,说干就干,快干快成…… 一行人跟着李锋芒往前走,李天在后面听着拿笔快速记着,他对这个叔叔从心眼里感慨,干啥像啥,尤其是进入景区,李锋芒开始从历史渊源,土质地貌等方面开始讲解,省委书记在下到瀑布前说了一句:李锋芒,你说的这些,我想县里的同志都说不出来吧。 李煌对李锋芒感激涕零,他干的再好自己不能多说,尤其是刚来两个多月,很多工作还在纸上规划,李锋芒对县里工作的肯定,省委书记一定都听进去了。 闻言马上上前一步:书记,李总编是硕士研究生,他出版过《城说》,对整个河右省的历史与地貌都了如指掌,我是由衷佩服,下一步我将聘请他为县里的专家,不是聘请他一个,是从全国范围聘请一批,为新湖的转型发展把脉,出谋献策。 点头说好,省委书记扭头对省旅游局长说:你们要全力配合新湖的建设,两年内把九曲谷打造成五a景区,在一个矿业大县搞出旅游的名堂,这会为全省转型发展起到引领作用。 再转头问:李锋芒,考虑去旅游局工作吗,给你个处长,好好把河右的旅游资源整合宣传出去,让世界知道咱们河右不单单是矿业大省,也是文化旅游大省。 这可是省委书记,只要李锋芒点头说声好啊,肯定很快就任命,只是他没兴趣,于是笑了笑说谢谢书记,我想我在报社好好为咱们省的文化旅游鼓与呼,更能让世界了解河右。 哈哈笑,省委书记说记者李锋芒就是记者李锋芒,我喜欢!那,咱们继续吧,继续为我当会儿导游,李锋芒先生,可以吧? 跟着笑,李锋芒说不胜荣幸,咱们过桥吧,桥这边是资源绿色利用,桥那边就是绿色资源利用,这座桥是隔阂,也是连接。我们将看到九曲谷的全貌,还会看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会看到全中国第一个地下探秘——煤海深度游。 从喀斯特地貌到原始森林分布,从亿万年前的地壳变化到黄土高原形成,李锋芒这些年的学习积累发挥到了极致,同行的人群都明白这样的解说需要提前做几周准备,可是都也知道,这可是中午吃完饭知道李锋芒要来,省委书记才点的将。 一起来的晚报记者,除了李天、王朝军,都知道自己这个老总牛,但没想到牛到这个地步,随即晚报开始流传出李锋芒当导游的故事,对此,温青云在编委会上也边开玩笑边正儿八经说: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无不胜,唯有李大锋芒。 人无完人,对煤矿井下李锋芒还是不熟悉不专业,再者这个煤海探秘还在建设完善中,所以下到井下并没有深入,就这样也让很多厅局级领导小脸煞白。 出来到井上,所有人都在深呼吸,省委书记拍着李锋芒的肩膀:真好,这个打造好了,比九寨沟都吸引人,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没有隐瞒,李锋芒说当初这里想承包者很多,但大多都是冲着这俩煤矿,如果再继续挖下去,这个湖有可能就消失了。湖消失了,周围脆弱的生态链随之就会消失,九曲谷肯定名存实亡。怎么办,我想起我读过的一本书,就是描述南美洲一个矿难救援的,那里面有句台词说“人都该到这个黑暗的地下走走,只有这样,才会真正珍惜光明”。 说到这里,李锋芒叹口气:每天都在阳光下,怎知道阳光的可贵。还有,我们的煤炭开采了这么多年,又有几个人知道开采的过程,知道这个艰辛与血泪,所以就萌生了这个念头,再加上原秉军老总无条件的支持,这事就成了。 点头说不容易啊,省委书记指着景区的景点图说,还有这些景点的名字,朗朗上口很有文化,你李锋芒为河右旅游,为河右发展做了大贡献,我要嘉奖你。 摇头说远远不够,李锋芒马上说我们温青云老总已经提出,下一步,《河右晚报》要开很多专栏,要为河右的转型跨越发展拿出晚报全部力量,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来宣传。 温青云?省委书记说是河右日报社的常务副总编吧,我看过他的评论,大才子! 闻言李锋芒笑着说书记,您对我太好了,这些年我之所以能写出发出这么多报道,您不发话他们也不敢挡着。温青云是个好领导,为了晚报发展呕心沥血,为了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发展殚精竭虑,党和人民需要这样的干部。 就这么几句话,看似不经意,但“蓄谋已久”,当晚陪书记散步的时候,李锋芒又旁敲侧击的说了温青云的压力,省委书记说你小子,我给官你不要,为你社长要官拐弯抹角。 随后不久,温青云成为正厅级后备干部,这也预示着,不敢怎么变化,一年内他肯定会提升正厅级干部。 第四百六十七章 若谷 题记:在中国都市报历史上,发行量突破二十万、广告过亿的媒体中,三十五岁以下的总编辑没有出现过,副总编与总编辑助理有很多,本就是时代与市场的需求,所谓应运而生却总被旧体制与原有思维局限,这不能不说是个悲剧。如果李锋芒选择离开报纸,他也许会走上一条仕途的阳光大道,但是,记者这个称谓已经深深刻在他的心里,无所畏惧与长期坚守已经成为信念,其余无所谓。 ———————————— 这一行人主要目的肯定不是看景区,更不是走马观花,从九曲谷出来,马上就是现场会,背靠青山就在路边,省委书记说了一段话,围绕新湖县这样的景区改造,煤海探秘,他语重心长。 省委书记说这俩煤矿我刚听说了储量,如果都挖出来可以挖二十年,按照当下的价格,挖出来的利润上百亿,新湖县财大气粗看不起这百亿利润了吗?不是,他们是要让这煤矿“挖”千年万年,从而创造出无价的利润。 这就是转型,不盲目,有办法,与现有结合,与未来接轨。 …… 天擦黑,一行人才回到县宾馆,晚上吃饭是桌餐,但不奢华,李煌与王刚很精心,吃的水库鱼,还有粗粮细作,新鲜蔬菜,书记很开心。 有个小插曲,晚上吃饭两桌,李锋芒自觉到了另一桌,陪省委书记吃饭,县委书记李煌都坐到末席菜口。但省委书记坐下就喊李锋芒:来,你坐我旁边,咱们接着聊。 原来他旁边坐着的某厅长马上就站起来,李煌赶紧要重新调整位置,这位厅长摆手说不麻烦了,我坐那桌,菜又不少。 都笑,李锋芒尽管心底无私天地宽,但挨着省委书记吃饭可是第一次,他又不能拒绝,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省委书记仿佛看到他的心思:这会儿导游的劲头去哪了?李锋芒,你不至于这么世俗吧,就是吃个饭嘛,坐哪儿还不是伸筷子夹菜啊。 笑了笑恢复正常,于是大大方方坐下,大大方方吃了顿饭,饭后省委书记说走,李锋芒,陪我散散步去。 走着聊着,省委书记问的是《珍珍死了,谁之责》的细节,李锋芒一五一十都说了,包括进展,“小舅子”可能要投案自首。 叹口气,省委书记说他是始作俑者小毛贼,最多算钓鱼的饵,无意的钓与犯罪的饵。很多问题积重难返,也许是小舅子也许是大兄哥,总会冒出来从而带出坏透的本质。我已经得到消息,幕后操纵者来头不小,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接下来该拿下的都会拿下。 没怎么吃惊,只是省委书记都说来头不小,这该是多么大的鱼啊。 省委书记看他一眼:该怎么报道继续怎么报道,这次你又立了大功,揪出个一串蛀虫。 这是最好的机会,李锋芒就讲了温青云顶着压力,他不知道压力何在,只是如实讲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省委书记听完就“哼”了一声:意料之中!河右新闻界有你俩这样的从业者,是报纸的大幸,是人民的大幸啊! 走了三圈,就在宾馆的院子里,路灯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又缩短,寒风不烈,浑身温热。秘书与相关人员都远远跟着,看李锋芒跟省委书记有说有笑,李煌与王刚后来说那一刻,我们都想是你,不是为了拉近关系干啥,而是觉着一老一小是那么和谐。 送书记到房间,再到对面县委办公楼,手下记者已经开始写稿子,县委宣传部长与通讯组老刘都全程陪着,对于河右日报社与河右电视台而言,就是一条常规稿子,但晚报这是第一次大规模“软化”所谓官样文章的尝试。 这不是第一次,但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对于都市类媒体,这样的报道往往出力不讨好,毕竟报纸的受众不同,太硬没人看,太软没力度。对此,温青云跟李锋芒上午探讨了,只能是抓其一点做文章,贴近生活下功夫。 他不知道的是,五年后,《河右晚报》几乎成了《河右日报》的翻版,不伦不类的翻版,如果最终休刊是这张报纸的宿命,那么太多因素促使了这样的宿命,包括改变风格,失去都市类媒体的本有特点与活力。 李天与两个记者都在写,摄影记者在挑图片,李锋芒就给温青云打了个电话,问《珍珍死了,谁之责》各路记者采访情况。 温青云说专案组成立了,天地豪情夜总会与云顶酒店都停业了,龙脊市中心医院已经入驻了纪检组……李锋芒说刚跟省委书记聊过,说幕后人物已经掌握,还说让咱们按照最初规划继续连载发稿。 他没说自己给省委书记提到温青云,这不需要表功,但温青云好似有千里眼顺风耳,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傻啊,旅游局给你个处长都不去,真就离不开晚报吗? 没问谁给温青云说的,因为这次省委书记调研跟着很多厅局的负责人,肯定有跟温青云关系好的,于是说给杆就爬啊,云总啊,您要说不要我了,我就去!我想咱书记之所以对我好,就是因为我不要官,而是一门心思当个记者。 发自内心,李锋芒说书记说您是大才,我要学习的还很多,最主要当初给我这个副总编,就是咱们书记过问的,这时候说走就走,好像真成了裙带关系,我想人活着还是靠实力吧,这样踏实。 温青云很是感触也饱含深情:我到《河右晚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挽留你,到现在我仍旧经常想此举对你是好是坏,但这几年晚报超常规的发展,你绝对是第一功臣。也就是说,我到晚报最大的功绩是挽留你留在河右晚报社了。你做事认真,不断学习,关键是仁义,你今天给省委书记说我,他们告诉我,我差点掉泪…… 个性刚毅的温青云说到这里停了下,李锋芒能想到这几天他的压力,赶紧说云总,您别说了,我想我留下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不管去《调查》还是去《周末》,无非单打独斗,对事业未必是好事。最关键我留下,家庭稳定下来,与我父亲更是修复关系,这是拿什么都换不了来的。 “好了”,温青云说谈工作吧,你那边稿子怎么样了?下蛋呢?今天给你们留五块整版的地方,关于《珍珍死了,谁之责》的稿子接下来你就不要参与了,署名也去掉,接下来估计会有一批人被处理,你懂。 署名不重要,这样的保护也没多大意义,李锋芒没有反驳,只是问这个连载处理到几版:这两天咱晚报的读者关注点肯定是在这个稿子,明天见报咱们主打又是“大调研”,这个矛盾如何处理? 温青云说你啊,放不下这个稿子吧,你的考虑是什么?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喜欢王小波,他当年给一个杂志写专栏的时候,因为前头排好了,所以就把他放到最后一页。也就从那时候开始,读者买到这个杂志,都是倒着看,先读完王小波的专栏文章,再从头翻看这个杂志。 说到这里,李锋芒说云总,最近我琢磨,负面报道放到前几个版面越来越被特别关注,咱们要不也试试,把倒数第二个版固定成“调查”,读者很快就会习惯。这样说起来也“弱化”了,各方面不会再挑刺。 温青云说你说的有道理,但那是王小波,嬉笑怒骂皆文章的大家,如果他的文章插在中间,读者拿到杂志就会直接翻到中间。你李锋芒的稿子在晚报可以达到这样的程度,但新闻不是杂文,不可能天天都有新闻源可以写成调查报道,就算有,你能天天写,其他人有都能写了的? 这个李锋芒说我想过,咱们这个“调查”可以不局限在自采新闻,可以从网上从合作的兄弟报纸拿,可以将全国电视台的“调查”栏目稿子摘录下来编辑……总之,告诉读者,这个版面就是发这样稿子的,可以省内可以省外,甚至国外。 第四百六十八章 恐吓 题记:这不是李锋芒第一次收到恐吓,但是最严重的一次,对方貌似心平气和,慢条斯理,但力度从手机听筒都能觉察出来。加上此前的砸车行径,李锋芒把通话的录音直接传给了专案组,此举更有可能激怒对方,只是,没有其它办法了。想了又想,他还是给父亲孙继全打了电话,主要是嘱咐接送儿子时候当心点。 ———————————— 没有刻意表现,只是觉着该如此才最好。 多年来,所谓批评报道经常都被冠以负面报道,本为新闻报道“种类”之一,但一直倍受争议。这本就是新闻宣传观念上的束缚,是对这类新闻报道的认识误区。甚至会被认为不利于维护社会稳定、不利于鼓动群众激情,逐步就成了“敏感地带”。 只是,在一个常态的社会中,只有尊重媒介,使其发挥客观、公正、平衡地传递信息的功能,才能达到环境监控、社会协调和文化传承的效果。 对于李锋芒的建议很是赞许,温青云说可以试试,你这就是总编辑思维,报纸的影响力是多方面积累的,品牌栏目有时候就是这个影响力的尖端。另外,我建议你最近不要太多涉及负面报道,我估计再教不了你多少东西了。 没有逻辑,话里有话,李锋芒知道温青云是说要把《河右晚报》交到自己手里,他也明白,暂时这不可能,不是自己不能胜任,而是自己太年轻了。在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河右晚报社的社长、总编辑是正处级干部,放眼全集团,三十五岁以下的正处级一个都没有。 这也是晚报发展最大的制约性,在传统体制中走市场,就像戴着镣铐跳舞,无法克服,就连人员构成都是少数体制内与大量聘用。李锋芒自己解决个编制费的劲他自己知道,再去破天荒三十岁出头就当晚报总编辑,几无可能。 对李锋芒而言,当不当这个总编辑跟个人进步无关,他具备的素质与永不放弃的精神让他继续前进,心怀与能力都是如此。 把思维拉回到当下的报道,“珍珍死了,谁之责”,温青云安排了要闻部接手统筹,而原本计划的连载也给了社会新闻部。最初的设想都被打乱,但也不是坏事,因为新鲜的一手的新闻都能拿到,晚报跑司法口的记者也成为专案组的编外人员,涉及此事件的各方面整顿都也有记者去。 省委书记批示的就是晚报,后续首发就是晚报,各方面也很积极跟晚报密切联系,这很正常也很投机。好在,连载形式还在,这样的新闻报道方法尝试看来大获成功。 随后,李锋芒安排王朝军回省城,原秉军说他小舅子已经自首投案了,接下来,他要求王朝军跳出新闻去专访,这次事件的当事人能做的都做专访,梳理下人性,这是很好的延展性报道。 当晚,李锋芒他们忙活到凌晨,从过去、现在、未来三个篇章,结合大调研,围绕河右省委省政府的中心工作,用晚报语言,挑出跟老百姓息息相关的内容放大,三个版面的文字一个连版的图片,圆满完成了这一次尝试性报道。 忙着改稿统稿的过程,李锋芒接了三个电话,在高中最好的朋友李江打来的第一个,尽管这两年有些隔阂,但兄弟情分还在,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正在看一个稿子,李锋芒知道他要说什么,就这么大个县城,李锋芒给原秉军参谋或者说操作九曲谷的事情,肯定传得纷纷扬扬,他没心思解释,但多年的兄弟,于是委婉的说:李江,我正在看稿子,这个稍后再聊吧。如果是你李江个人要搞这个,我肯定全部身心帮你,咱们兄弟不存在你说的胳膊肘,只是掣肘。 李江说什么掣肘?你是不是对盖总还有成见? 不想多说,这个成见从第一天当记者就有,李锋芒说掣肘就是拉着胳膊,就是有牵制,有干扰。我正在忙,下周我回去看看姥爷,如果村里冷就接到龙脊,回去咱们再聊吧。 “你变了,不是原来的你了,做事开始耍手腕了”,李江不依不饶:盖总为这个景区跟李煌书记沟通,都带烟暖玉过来了,你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诚心,你怎么能帮原秉军不帮我们呢? 有些不耐烦,李锋芒强忍着:明天见报的稿子需要修改,我没时间聊!这个事情我听说是公开招标,是你们放弃了,如果是你们拿下,关于这个景区建设我也会出谋划策。就这样吧,我们截稿有时间,我得空打给你吧。 说完就挂了,这事情明摆着是摆了盖子文一道,但表面文章做得都可以,他也不需要解释,就像当年想办法拯救老家那片原生林,现在保住这片青山绿水,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也就刚改完一个稿子,正要看高飞写的临江市转型规划,手机又响了,看手机居然不显示号码。他知道这个操作,当年采访中江驾校的时候孙雅南给他讲过,但这样神神鬼鬼的他就没理会。 刚集中心神看了两行字,手机再响,看仍旧不显示号码,想了想接起来:你好。 “李锋芒,李总编吧”,一个男中音,很沉稳。 李锋芒说是李锋芒,《河右晚报》副总编。您是哪位?有事吗? “我是谁不重要,我就是想知道你拿了谁的好处,非要整倒我不可!” 马上伸手摁了手机上的录音键,李锋芒说我从业十年,没有拿过任何人的好处,也从来没有整过谁,您直接说事情吧,我现在很忙。 “如果如你所说,我钦佩你!那么,你真就是为一个吸毒女抱不平吗?这事情处理得不够圆满?她的家属拿到赔偿,她也入土为安,你为何还要挖出来说一再搞事情?” 叹口气,李锋芒从电脑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想这个人是谁啊?从说话口气上分析,应该就是珍珍死后处理事情的幕后人物。省委书记说他很有来头,怎么个来头呢? 只是,这样的语气咄咄逼人,歪理成章,他苦笑了下:我正在想您是谁,但就我一个小记者估计想不出来。 顿了顿他开始回答对方的问题:我其实很忙,但我很乐意回答您提出的问题,首先我是记者,党的喉舌、人民的记者,所以我不会报私仇,更不会冲动起来为谁抱不平。这个您可以查查《河右晚报》我发过的报道,如果不怕辛苦可以去调查每一次报道涉及的当事人,以及每一个新闻事件的前因后果。 “其次”,李锋芒说也就是您提出的第二个问题,珍珍死了后,处理的圆满不圆满,我为何还要挖出这个过去七八十天的事情。因为,我接到了爆料,也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个事情很蹊跷。 首先,我觉着钱如果买了一切,或者可以了结一切,我们就不要法律了,最重要一点,一条人命的价值不是钱可以衡量的。 李锋芒脑子里开始想象珍珍死之前的挣扎,很是痛心:当珍珍溜冰毒发生呕吐、昏迷状态,在场的那位拿起电话打个急救电话,她如花的年龄会这么戛然而止吗?可以说喝多了,但喝多的标准是什么?可以打电话再开房,可以带另一个姑娘继续开房——就不能叫个急救车?怕耽误自己舒服还是觉着珍珍的命真就如草芥? 手机对面寂静无声,呼吸的声响都没有,李锋芒知道他在听:这个世界上,真有钱买不来的,比如人命,比如公道人心,比如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对面听到这里“咳嗽”了一声:大道理就不要讲了,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我信没人指使你了,那么,这个事情能不能结束?我可以给你两百万,你只要保证不再发这个事情的稿子。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已经说过了,我李锋芒这么多年写的稿子没有违背过良心,随便查都行,我要接了您的这钱,那就等于开了口子,所以我当记者第一天起,就告诉自己,很多事情不可以。 另外这个事情咱们省委书记批示过,我也左右不了了,至于稿子,接下来我肯定不写了,但晚报肯定会继续报道。 对方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阴森森的开口:你说我拿这两百万买你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有人干吗? 心里咯噔了一下,李锋芒没有想自己,而是想家人,尤其是每天来回走在家到学校路上的父亲与儿子,但不能屈服也无法屈服,他笑了笑:不管您是谁,也不管您什么来头,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可以再重复一遍——这个世界上,真有钱买不来的,比如人命,比如公道人心,比如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对方听完这句话直接就挂了电话,李锋芒愣了两分钟,点根烟还是给孙继全打过去电话,他没有说这个威胁,怕老父亲担心,只是说最近发的稿子涉及比较乱,然后说接送瑞瑞的路上慢点。 第四百六十九章 大势 题记:有矛就有盾,有公平正义就有邪魔外道,这个所谓的辩证法犹如自圆其说,比如高低、左右、上下……等等,对立面才是成立面。李锋芒从开始介入这个“珍珍之死”就知道事情很大,背景很大,但没想到自己一再受刺激,电话恐吓刚“解决”,另一个消息接踵而来:爆料的佳佳也死了。 ———————————— 接到儿子这个电话,孙继全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于是不无担心的说我这里你放心,你自己当心点。太多的丧心病狂,孩子啊,这事情几十年了,怎么还有,还变本加厉了。 接着他给李锋芒讲了当年自己采访的一个故事:当年在某县,我采访结束后准备回省城,但该县发往龙脊的所有长途车都不拉我,甚至售票员都不卖票给我——他们说要是把我拉上走了,估计自己就会被打断腿。 叹口气,孙继全说那时候他们还不敢当面就对记者怎么样,但我没办法走只能回到招待所,招待所居然也不敢让我住了。那时候不比现在,一个县城就一个招待所,也就上下午各一趟到省城的长途汽车…… 听到这里,李锋芒说这是冷暴力,后来呢? “后来”,孙继全说后来我步行出县城,打算去相邻的县里,当时通讯极不发达,我估计我就是给报社打电话也会被拒绝,所以背着包就出了这个县城。 相邻的县城三十多公里,我走了一夜,就你现在这年纪吧,那个晚上应该是农历十五前后,过了白露,有月光。经过一个个村庄,路两边的庄稼地都是刚收割过,空荡荡能看到坟堆,有刚掩埋的上面还插着招魂幡。 孙继全说当时我越走越虚,开始害怕了,这可是野地,路边很多的废弃井,黑窟窿像毒蛇的嘴巴,随便找一个给扔进去,估计臭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想着这样的场景,李锋芒说爸,我觉着您不会怕这些,您更怕自己的稿子发不出去,任由这些王八蛋继续违法乱纪。 笑了笑,孙继全说从车站到招待所到步行出来,我后面一直就有俩人跟着,推着自行车。大约走了一多半路吧,实在走不动了,月亮逐渐下落,夜色黑沉下来,我索性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心一横对着不远处的那俩人喊:过来吧,一起抽根烟歇歇。 心照不宣但都不点透,那俩人居然就过来了,喘口气在旁边坐下,直接就问:你这是去哪啊? 散了烟,孙继全说去前面的县城,你们呢? 这俩人说也是,于是抽了烟后,俩人骑车轮番带着孙继全,天亮前终于到了另一个县城。然后仨人在招待所大厅里的椅子上都睡着了,等早班人员到了,看孙继全登记进了该县的招待所,这俩人就返回了。 李锋芒听孙继全说到这里,没觉着多么丧心病狂,知道没讲完,就没说话继续听。 孙继全说我在招待所二楼窗户看那俩人骑车远去,赶紧下楼退房,这俩县属于一个地区,我可不敢放心睡大觉,想着退房后就赶紧回省城。 招待所那个早班阿姨看我匆忙退房,居然啥也没问就直接把钱都退了,我都纳闷,直到她说:小伙子啊,赶紧走吧,我看那俩货“押着”你,都替你捏一把汗。 愣了下,孙继全就问那个阿姨,这俩货很有名啊? 阿姨往外看了看:无恶不作,整个地区都有名的,其中一个就在咱招待所被抓住带走过,所以我认出来了。你赶紧跑吧,别问了,他们再回来你就跑不了了。 千恩万谢,孙继全一溜烟跑到长途汽车站,买了票上车,拉下帽子一觉睡醒就到省城了。第二天稿子见报,该县县委书记直接就被带走,随后涉及那个稿子的人都付出代价,但孙继全加了“本报记者被限制出城,住店”,只字没提晚上“陪送”他的俩人。 后来,机缘巧合,孙继全再去那个县,于是找人打听那俩人,居然找到一个。叫到一起吃了个饭喝了酒,那个人说孙记者啊,你命大,当时我俩接到的任务就是让你消失——不让坐车不让住店,你肯定是步行离开,那么,到夜深人静无人野外地,就做了你…… 孙继全想起往事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之所么这俩没“收拾”我,是因为他俩无意得知我是省报记者,曾经凭报道“拿下过”县委书记。这个人说我俩又不傻,这本就是掉脑袋的事情,而指示我们的就是这个县的县委书记。 在抽烟前他俩就商量过了,杀人偿命是千古铁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干。最主要他们猜孙继全被这么“追杀”,手里肯定有这位县委书记的罪证,稿子一发,指使他俩的县委书记就下台了,他俩就没威胁了。 等父亲说完,李锋芒说我懂了,吉人自有天相,邪不压正,就是怕他们铤而走险,担心您与瑞瑞。 “不会有啥事情”,孙继全分析说这个稿子省委书记都批示了,这个背后的人肯定知道,那么已经大势已去,给你打电话就是垂死挣扎时的不舒服,你安心你的采访吧,家里我安排。 想想道理是这样,李锋芒挂了电话还是不放心,于是就给省公安厅吴杰打了个电话,他就是这次专案组的负责人之一。很简短说了情况,吴杰说你把录音发给我吧,至于你与家人的安全,省委书记有批示,我会安排。 终于放下心,随即李锋芒开始弄稿子,等基本都定了稿子往报社夜班开始传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 看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手机号码显示是何霞,他不想让手下听出啥,就拿着手机出来院子里。 不知农历多少,但判断也是十五的左右,因为月亮基本圆着,风吹得院里的树飒飒作响,不觉就想起父亲讲过的场景。他刚才改稿子比较紧张微微出汗,瞬间就吹干,不由打个寒颤赶紧一只手捏着手机,一只手扣住领口的扣子:何霞吧,这么晚了,有事吗? 对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李锋芒吃了一惊,差点把手机掉地上:怎么了?你先说事,别哭啊?有人欺负你了? 他想的是王朝军在回省城的路上,自己在县委,最初采访的三个人就何霞在省城,是不是被打击报复了? 何霞哭了几声,忍住,然后抽抽搭搭的说:佳-佳-佳佳死了! 如晴天霹雳,李锋芒犹如石化般,嘴巴张不开,手脚动不了,就这样过了几秒才觉着缓过来,他努力动了动舌头咽了口唾沫:怎么,怎么死的? 强忍着悲伤的何霞说我刚接到她母亲电话,说她在戒毒所跳楼自杀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逐渐恢复正常,李锋芒伸手拍了拍脑袋,然后对何霞说你在单位待命,等我电话,可能还得去趟东北,简单收拾下吧。 挂了何霞电话再打给吴杰,李锋芒直接问吴处,你们派人去东北了吗?就是去找第一爆料人佳佳。 吴杰说在路上了,应该快到了,那个小地方不通火车,下飞机找车过去得几个小时呢,怎么了? “佳佳死了”,李锋芒从没见过这个佳佳,但说完话抬头,居然看到不远处有个孤魂身着白衣在瑟瑟发抖,嘴里喊着:冤枉啊!我不是自杀啊! 觉着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了,他定睛再看,昏黄的路灯下,那个所谓鬼魅是一棵树,树上不知何时吹来一块大塑料布,随着风摇晃飘曳着…… “喂喂喂”,手机听筒里传出吴杰焦急的声响:李总,李锋芒,你还在吗?我问你呢,这个消息确凿吗? 回过神来,李锋芒说确凿,是佳佳的母亲给我们报社热线员何霞打电话过来的,就是《珍珍死了,谁之责》连载第一篇提到的何霞,她跟记者千里送佳佳回去的,然后我安排她劝说佳佳父母送佳佳去了戒毒所。 叹口气,吴杰说李锋芒,这不是你的错,她不去戒毒所去哪儿?你放松一点,这个事情我们已经介入,肯定会有答案,她是不是自杀我们来定论。 答应着好,李锋芒觉着身上的鸡皮疙瘩根本没有下去,反而越来越多,浑身发冷,嘴巴哆嗦,牙齿不由自主就叩打起来:吴处长,吴哥,我父亲每天接送孩子,这个拜托了。 电话对面说已经安排了,顿了顿,吴杰说你太累了,这个事情不要多想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记者吧,你休息休息。 点了几下头才想起吴杰是在电话对面,李锋芒使劲咬了下嘴唇,觉着发疼才放开,再张嘴说谢谢吴哥关心,我没事,你放心。另外,我要安排记者过去东北,调查下这个佳佳之死到底怎么回事! 吴杰没有拒绝:可以,我马上通知我的同志们加紧赶过去,你的记者今晚坐火车往过赶,凌晨两点有一趟。我也会派法医与相关同志坐这趟车,但路上不联系。到了后让他们打给我,再跟我们的同志介绍。 答应着放下手机,随即靠在门口的一个柱子上,李锋芒掏出烟点着一根,抬眼盯着对面那棵树,那个大块塑料布已经被树枝刺破,整个裹住那棵树,像怕冷的孩子。 第四百七十章 铁肩 题记:很多记者会以党的先驱李大钊先生撰写的名联为座右铭: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后半句很多记者可以做到,所谓文采飞扬,但前半句去做调查时候心怀道义、也就是心中有党和人民,不惧怕各种打击报复,真不是谁都可以做到。要知道这幅对联原来是明代文人杨继盛的原创,他当面严正反对权奸严嵩而惨遭杀害,临刑前写下这幅名联:“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 ———————————— 一根烟抽完再接一根,李锋芒想父亲孙继全分析的这幕后黑手大势已去,自己怎么觉着这些手还在到处挥舞,好似壁虎故意掉在地上的尾巴,扭动不止吸引了所有目光,而身体借机爬进了某个缝隙。 不好再给吴杰打电话,专案组的成立本就是要揪出这个到处躲藏的“身体”,李锋芒叹口气,就给何霞打过去电话:朝军估计快到省城了,你准备下吧,给你们主任说一下,就说我的意思,今天凌晨两点的火车到东北——路上注意安全,去后直接跟着警察,不要乱跑,一切行动都要给我汇报。 知道啥意思,何霞到报社后真正理解了记者,所以马上说好的,也没啥准备的,最近都住报社,换洗衣服及洗漱用品都在包里。 摁了电话,李锋芒看手机马上就没电了,叹口气再掏出一根烟续上,脑子里开始理这个采访的过程。 背后的门被推开,高飞出来说李总,稿子传完了。您累一天了,回去休息吧。老刘说房间都安排好了,就在对面的新湖宾馆。 仿佛被突然唤醒,李锋芒扭头说你困不困,咱俩去喝一碗豆腐菜吧,我有些发冷,怕感冒明天耽误跟着调研,需要发发汗。 “没问题”,高飞说您等下我去拿车钥匙,夜市估计都关门了,新湖县有两家开得比较晚的,能喝上。 李锋芒说好的,你把我的包也提上吧,里面有充电器,手机快没电了。再跟老刘说一声,让他把房卡放到宾馆吧台就行,告诉他我在外面抽烟,不进去了,他们也辛苦早点回家吧。 看高飞走回去拿车钥匙拎包,李锋芒给王朝军拨通电话,他说已经下高速了,正往单位去。 “你到单位后叫上何霞,我已经告诉她了。简单准备下就去火车站,凌晨两点有一趟火车去东北的”,李锋芒叹口气说:佳佳也死了!具体你跟何霞路上聊吧,我没心思详谈。你们到后打给我,我给你联系专案组的同志,他们现在估计到了。 “另外”,李锋芒把对何霞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到后就跟着警察,一切行动都要给我汇报。 王朝军马上说好的,车上出差的东西都在,我到后让何霞下来直接就去火车站。 “好的”,李锋芒想了想说你到火车站后直接去站前派出所,上官所长是我朋友,车站太乱,我给他说一下,让他安排人送你直接到车上。总之,要小心,这一趟出去就是看与听。 他很清楚这个采访意义不大,专案组介入会有判断,尤其是河右省公安厅的派出的都是专业人员,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王朝军与何霞的安全——不会有人想到这俩人居然重返东北了。 挂了王朝军电话,正准备给上官所长打,看手机电池已经变红在闪动,于是想到饭店充上电再说。 高飞很快出来,俩人上车刚出了县委大门,迎面有个人伸手拦住车,看是一身警服,大檐帽都很标准戴在头上。 停车,这个警察直接走到副驾驶这边拉开门:“李总,这深更半夜的不回宾馆睡觉,又要去哪儿啊?” 听声音才辨别出是新湖县公安局副局长任中,于是探头说任局长啊,想去喝一碗羊杂豆腐菜,您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省委书记来了你们备勤? 任中说是啊,我也饿了,蹭一碗行不行啊。 “当然可以!”李锋芒说上车吧,正愁没个一起喝一杯的。 任中拉开车门上车:我穿制服可不能喝,下次你再来我请你喝。 车继续往前开,任中在后面说李总,这么晚你不该出来,你上次写我们新湖交警后,随后大整风,当事人被处理了七八个,中队长、支队长都被免职了…… 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李锋芒更知道这个人刚正不阿,他为何上车就说这些,执勤怎么随便就能走?脑子里闪了下,他就扭头说:任局长,是不是吴杰处长给你打电话了? 任中好似就不会撒谎,马上有些别扭:李总你也太聪明了吧,吴杰不让我说,你怎么猜出来的? 摇摇头,李锋芒说上次的稿子过去这么久,该“想通的”也想通了,再者,那一次主要是央视《调查》栏目“在前”,过去这么久肯定不会是旧事重拾。我刚给吴杰通话不到半小时,你就出现了,还一身制服,我想就是备勤也不会半夜让副局长在门口站着——你肯定是答应吴杰保证我的安全,正好备勤或者故意换了警服过来。 任中说你的反应之快十个我加起来也追不上,只是你明知这个时间段危险,为何还要出来吃饭? 叹口气,李锋芒说我睡不着,太多事都没搞清楚,另外总觉着身上发冷,想去喝点辣乎乎的汤发发汗。至于安全,我想过,我就不信省委书记在新湖县里住着,他们就敢动手对我怎么样。 这俩人聊着没啥,开着车的高飞有些慌,不由就看前看后看东看西,李锋芒发觉后就笑着对他说:高飞啊,任局长一身警服,正气凌然,你还怕? 嘿嘿笑了笑,高飞说不怕不怕,前头就到了。 车慢慢缓下来停到了饭店口,李锋芒与任中先下,随后高飞下来还是忍不住左右看,真就看到一辆“河a”车牌的车远远也停下来。 装作若无其事,高飞进了店低声对李锋芒说了,任中在旁边皱了下眉头,随即拿出手机发了个短信。 店里就没其他客人,李锋芒把充电器拿出来插到桌边的插座上:老板,三碗,其中一碗多点辣椒,有啥菜给炒俩。 老板说晚上只有洋葱拌羊脸,花生米有,李锋芒说好,就这俩菜。高飞有些紧张的坐下看着门外,闻言说李总我车上有酒,给您拿一瓶吧。 看高飞站起来,李锋芒低声说只拿酒,其他的有任局长,沉住气。 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拎着酒坐下就点头,李锋芒跟任中明白那辆车还在。 完全不紧张不可能,任中看李锋芒倒酒居然手都没抖动,他听吴杰说了,对方声言要用两百万买他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心里很是佩服:李总,你也少喝点,小高要不你陪着吧,回去宾馆我开车——索性你俩别去宾馆了,跟我去公安局值班吧,有值班床,也算是体验生活。 高飞马上说好,在这个县城最安全的地方他认为就是公安局,他也隐约感觉到了李锋芒这次发稿肯定牵扯很大,这两天整个临江市晚报是一份难求,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个“珍珍死了,谁之责”。 听任中这么说,李锋芒说需要这样吗?我们听任局长安排,不是怕啥,是因为……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咱省委书记在这里住着,我不能再给你们局添负担。 任中说好,你李总深明大义,你俩喝酒吧,我喝碗豆腐菜,说起来好久没喝这个了。对了,我大兄哥让我感谢你,他们的农家乐开始火了,自从打通了隧道,跟景区连在一起,整个村子都欢呼雀跃啊——他说了,你李总随时去,进任何一家,只有说你是李锋芒,所有农家乐都是求之不得的免费。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打个电话安排个事情,你俩先吃着。说完就查号码拨给火车站车站派出所的上官所长,对方马上接起来:老弟,我是值班,你怎么也不睡,有事吗? 李锋芒说肯定有事,我可不知道你值班,这就说明事情很重要对吧。呵呵,我有两个部下,一男一女,估计很快就过去你们所了。老哥安排下护送到火车上,具体情况我随后给老哥讲。 上官所长说没问题,跟你最近调查的《珍珍死了,谁之责》有关系吧?李锋芒说如果老哥看了报道,我就提一句,说其他就多了——第一篇连载里提到的佳佳也死了。 “啊”,上官所长惊叹了下,随即说我不问了,你放心,送了你手下记者后我打给你。 “谢谢”,李锋芒想了想:老哥,如果可以,你给列车上警察说一句,重点关注下。 上官所长说我知道了,你放心。 看李锋芒放下电话,任中说你啊,对手下都对自己好,我是服了你了,来吧,放心吃喝,在新湖,你的安全我已经给吴杰保证过了。 没犹豫,李锋芒把手机递给任中,然后点开录音:任局长听听,吴杰是因为这个害怕了。 任中接过去手机听录音,李锋芒先喝了几口豆腐菜,觉着暖和一些,这才端起酒杯跟吴飞碰了碰杯:不要多喝,明天一早还要跟着调研。 听完递过来手机,任中说不怕,意思吴杰大概都给我说了,只是这么理性的威胁,我第一次听到,所以我们都紧张了,唯独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哈哈笑,李锋芒看高飞眼巴巴看着自己手机,就递过去:你也听听,但不能外传内容,记者嘛,不能总是把“铁肩担道义”放在嘴边,该扛的必须得扛起。 第四百七十一章 道义 题记:一次次的威胁,李锋芒从采访至今,从肉体到精神都经受了考验,也将他锤炼成了一个异常敏锐的人。给手下讲如何写稿子,分析案情与事情进展,好似运筹帷幄,其实都是点滴积累。现在,他做了一个大胆的推理:那个电话,就是那个声称“两百万买他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的”的电话,不是威胁,而是警告。 ———————————— 一碗羊杂豆腐菜,加了很多辣椒,李锋芒吃得满头大汗,很是舒服。酒就是喝了一口杯二两左右,依照他的酒量这就是漱漱口,但有些发晕——本就是学医的,李锋芒知道自己这是风寒感冒的前兆,于是喊老板又加半碗汤,自己加了些白胡椒粉进去。 听李锋芒讲了“铁肩担道义”的故事,高飞说人的胆子有大有小,担当是随着职业与个人成长,李总您教教我怎么增强。 笑了笑,李锋芒指着碗里的汤:高飞,你知道我是学医的出身,这本就是羊骨头熬制的,期间加了大葱加了中药材,去腥、提味、增香……现在端过来我为了发汗去风寒,又加了大量白胡椒粉。请问,这个汤是什么味道,它的主要成分是什么? 高飞愣了下,想了想回答说这个汤喝到最后还是羊骨头味,主要成分复杂些,但归根到底还是水。 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李锋芒说孺子可教也!想成为一个铁肩担道义的记者,首先是你的骨头过硬;想成为一个妙手著文章的记者,那么你就得各种添加。 喝口汤,李锋芒进一步解释说,铁肩就是自己的信念,只有自己信念坚定,才能成为硬骨头,才具备去做事的能力;道义是心中有为党为民的正义,这是“骨头”的主要组成“骨髓”,心怀正义才能响当当,才能住煎熬后有了营养价值,成为一锅为国为民的“汤”,就是最后写成的稿子。 至于妙手著文章,你说的对也不对,这汤的主要成因是水,但通过熬制添加成了汤,如果没有葱等调味,那是白开水不会成为汤。如果添加过多,那就成了葱汤、中药汤、白胡椒汤——妙手的“妙”字就是指恰当,面对一条新闻或者一篇文章,恰当的修辞、恰当的心理描写、恰当的对话等等,都是让这条稿子、这篇文章增色的地方。 任中一直喜欢文学,听李锋芒这一席话不由就鼓掌:李总,你这个比喻太贴切了,入木三分啊。我猜如果今天不喝这个羊杂豆腐汤,改吃面条,你也会用一碗面来讲这个写作,照样精彩。 哈哈笑,李锋芒说任局长谬赞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一碗面怎么讲?小麦的品质是“铁肩”,做面的手法与卤是“妙手”? 三个人聊得正高兴,门口掀开帘子进来一个警察,到任中跟前先敬礼,然后低头在他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李锋芒站起来过去结了账,然后回头看到任中已经站起来对手下说:先带回局里,我马上到。 看那个警察答应着再敬礼出去,任中回礼后对李锋芒说:李总,确实是跟踪,车里居然搜出凶器!走,跟我回局里,我要突审,你可以旁听。 马上明白过来,高飞进来点头示意“跟踪”车辆还在,任中发了个短信,就是命令搜查这辆“河a”的可疑车辆。 “啥凶器?”高飞吓了一跳,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屁股下的凳子,“哗啦”响。 李锋芒看高飞一眼,见他扶起凳子就说:不要多问,跟任局长走就是了,沉住气。 这个突审很简短,原因是俩人中负责开车的进去就成了软面团,问啥答啥,还稍带解释原因,详详尽尽。 问:你来新湖县干什么? 答:老板嘱咐盯着报社这个李锋芒,找机会砍了他。我可不敢砍啊,砍人是p哥的任务,就是车上的另外那个人——况且就没机会砍。老板告诉我们李锋芒的车上高速了,我们就追到高速,可是一路上他们的车都没停。下了高速更没机会,他们的车直接进了县委大院,再出来就跟省委书记汇合了……好不容易等到晚上他跟司机从县委大院出来了,又看到一个警察上了他的车,我们只有跟着,到饭店门口没多久就被围住带到这里了。 问:你们来了几辆车几个人?你们老板是谁,他为何要让你砍李锋芒? 答:就我们一辆车俩人!老板姓x,名字我不清楚,都叫他x哥的。他说李锋芒坏了他大哥的事情,大哥的事情坏了咱们的生意也得泡汤。x哥是开桑拿的,我们就是他桑拿的保安,桑拿地点在龙脊市半边街口上。 问:你车上的砍刀与土枪是哪儿来的?另一个人、就是你说的p哥跟你什么关系? 答:我被叫来只负责开车,刀枪都是p哥拿上车的,p哥就是跟我一起过来的,他是x哥身边的人。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政府要相信我,需要我检举什么揭发什么我都说!这算自首吗?能宽大处理吗?、 问:你们老板x哥的大哥是谁? 答:这个我真不知道,只听说这个大哥很厉害,半边街的商铺几乎都是他的,这些都是我们私下议论的。 李锋芒坐在问询室旁边监视的屋子,中间隔着一块玻璃,他知道自己能看到对面,对面看不到这边。听着这个“司机”的交代,不由就出了汗,如果来的路上进服务区,或者到了新湖后不先到县委去了其它地方,后果不堪设想,因为接下来审讯,p哥的话语都是咬牙切齿。 问:你来新湖县干什么? 答:不干什么,耍。 问……答……再问……再答…… 接着问:你不要这么强硬,耍滑头,这对你没好处,因为你的同伴都招供了,你车里的刀枪来源以及你来的目的我们都掌握了!我再问你,你来新湖县的目的? 答:哼!我就说不要叫这个王八蛋开车吧,软蛋!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就是来砍李锋芒的! 问:你为何要砍李锋芒?谁让你这么做的? 答:没有人让我这么做,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问:我告诉过你了,你的同伴都交代了,你这样阴阳怪气对你没好处,如实交代或许可以让你的罪责减轻一些。你为何要砍李锋芒,就我们掌握的,你根本不认识他,跟他也没过节。说吧,谁让你这么做的? 答:给我一根烟,我就说。 抽了一口烟,p哥说我确实跟李锋芒没有过节,但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这命都是人家的,所以我就得砍了他,只是没有找到机会。 问:你不要绕弯子,也不要觉着你很义气,砍了李锋芒给你多少钱我们都知道!说,谁让你这么做的?是你说的这个不该得罪的人吗?刀枪从哪儿来的? 答:你们都知道了,还问什么问?刀枪都是我的,以前从村里带到龙脊市的。 问:顽抗到底与你有害无利!我再问你,x哥为何让你砍李锋芒,x哥的大哥是谁? 答:你们都知道,还问什么问?再给我跟烟,我就说。 …… 这个p哥的狡猾凶狠与无赖,侧面反映了他上面的x哥,x哥再上面的大哥都是这类货色,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任中第一时间就给专案组汇报了,吴杰指示突审后就送省城并案侦查,于是突审结束后,连夜就派两辆警车出发了。 李锋芒站在任中办公室,看着窗外那俩人被押上警车,然后警灯闪烁就出发了。他若有所思的对高飞说:我想现在安全了,要不咱俩回宾馆睡吧? 高飞很紧张的说李总,还是在这里安全,您也听到了,这群人是多么的穷凶极恶,车上又有枪又有刀——您怎么知道宾馆没有埋伏的人? 摇摇头,李锋芒说这都是昨天咱们从报社出发时候跟过来的,也就是说背后操纵者最后的挣扎就是昨天上午,当省委书记的批示传出来,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再操我的心,而是开始考虑应对后路。 高飞说昨晚您才接到威胁的电话啊?这讲不通啊。 再摇头,李锋芒说昨晚接到那个电话,现在想不是威胁,是提醒。正如我父亲分析的,他们已经感知到了末路,最后的挣扎罢了。你听录音了,电话那头一再问是谁指使我来扳倒他——他们的思维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好像人生的一切都是生意。 任中正好推门进来:李总,你说啥是生意? 李锋芒说我跟高飞推算这个事情,觉着现在去宾馆很安全。任局长,你也来判断下:现在,最关键的当事人,就是带珍珍与佳佳去开房间的那个老板已经投案了(李锋芒没有提这个人是原秉军的小舅子,因为原秉军在新湖的投资很大,算是头面人),接下来这个老板托的商会会长估计也进去了。 这俩都是商人,不会像刚才那个p哥胡搅蛮缠,他们唯利是图,又都聪明,会很快把知道的都竹筒倒豆子交代出来。接下来,最关键的人物肯定就顺藤摸瓜暴露了,咱省委书记晚上散步的时候说已经掌握了,我想就差证据抓人了。 任局长,我左右分析,就是您听的那段电话录音,我想不是恐吓而是提醒。您觉着呢? 任中还没说话,高飞插嘴问:如果要提醒,他直接打电话给这俩跟踪要害您的家伙,不更直接,干嘛绕这么大弯子,还话里有话的。 笑了笑,李锋芒说高飞啊,你动动脑子,这俩小毛贼需要“大哥”亲自安排吗?但“大哥”想找这俩肯定能找到,为啥不直接打?因为直接打了后,到最后这都是他的罪!你明白了吗,刚才你也听突审了,中间还有个x哥呢!我是“大哥”也不会明着给手下命令砍谁,多说两句“气死我了”,下面人都会心领神会,将来定罪时也就“分摊”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末路 题记:事后李锋芒跟温青云聊了一次,当时“x哥”派出了三路人马,第一路在东北得逞,居然买通戒毒所的保安,半夜进了佳佳房间,把沉睡中的她推下了楼;第二路在新湖被任中局长派人拿了个正着,第三路在火车站让上官所长给团团围住……真是危险,每一路都有个狠角色,稍有不慎或者运气不好,后果真难预料,好在浩然正气力压御外门邪气,被活捉的这三路“人渣”为稍后的“拉网捕鱼”提供了风向。 ———————————— 合情合理,严丝合扣。 李锋芒分析了当下的情况,他心里也明白,如果佳佳的死有蹊跷,也是第一篇连载报道后“被指令处理”的结果。当时他也想到了这个,所以安排何霞做工作让佳佳去了戒毒所,只是没想到,在管理严格的戒毒所,她仍然难逃一劫。 回不回宾馆睡,任中没有发表意见,但心里明白李锋芒是对的。他对这个人佩服得是五体投地,眼前的这位报社副总编,别看年纪不大,做事很是到位,一般人有一做一,他可是做一望十。 高飞仍旧心有余悸,在听突审时候就吓出来一身汗,尽管李锋芒是报社老总级别,他仍旧坚持不能去宾馆:此前您吉人天相,从省城咱们报社出发就顺风顺水,如果有堵车或者去了高速休息区,再或者下了高速到新湖县不直接进县委大院,会发生什么真难说——我可不想您受伤的新闻上头条,李总,您可是全国知名记者,宣讲团成员。 “好吧”,李锋芒不再坚持:明天一早还要跟着大调研,那就睡吧,我看任局长办公室这个沙发就不错,我睡这里。高飞,你去跟执勤的同志们一起睡吧,那边有床。 任中笑着说这里也有床,我经常加班,办公室就有行军床,我全勤夜班不能睡,来,咱支起来,我给你找床新被褥,办公室宽敞,利于你李总思考,继续的运筹帷幄接下来的采访。 知道任中说的不是省委这个调研采访,而是《珍珍死了,谁之责》,他确实是在想这个,至于运筹帷幄肯定不用了,吴杰他们专案组已经主导了整个事件,记者跟着走就行。他想到人性拷问——不管是原秉军的小舅子,还是中心医院的副院长,尤其是这个幕后“大哥”…… 静静躺在任中办公室,李锋芒双手枕在脑袋下想了一会,本来安排王朝军去采访原秉军小舅子,这一杆子又甩到东北跟着专案组了。 琢磨到这里,他突然想到,火车站派出所上官所长怎么没打电话?赶紧看表,两点半了,于是下地到任中办公桌前,拿起正充电的手机拨过去,但没人接,再拨一遍仍旧是铃声响了几遍就断了,还是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有些着急,就拨打王朝军电话: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打何霞的: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不由就冒汗了,李锋芒一屁股坐到任中的办公椅上,伸手拿过烟点着一根,脑子里出现好几个设想,但想的最多是如何联系上他们:查一下,打车站派出所值班电话?给晚报车队队长老石打电话问下送站的司机? 也就犹豫了几秒,李锋芒已经给老石拨过去,凌晨两点多,睡梦中的老石被手机吵醒赶紧接起来:李总,咋啦? 打扰你美梦了,我问下,晚上送王朝军跟何霞去火车站的司机是谁?是不是从新湖县回去的?他送完站回单位没? 打了个哈欠,老石说怎么了?李总,是从新湖县回来,在报社接上何霞就直接去了火车站,我就是等司机回来才离开单位的。 放了心,李锋芒说你问了没,是不是送到车站派出所了? 老石说问了,你知道我仔细,确实送到了,看着俩记者进了车站派出所才掉头回来的。 “好!”李锋芒说你睡吧,没事了。 从进报社就跟着李锋芒,那时候还是特稿新闻部专车司机,老石知道李锋芒的秉性与性格,于是一个字也不多问:好,我睡了,李总也早点休息。 不再拨打,李锋芒坐在椅子上抽完这支烟,跟上官所长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为人处事都靠得住,至于不接电话肯定是紧急出勤或者不方便接听。王朝军跟何霞就更想明白了——龙脊市三面环山,正常上了火车,半小时左右就该钻山洞了,那就会没信号。 返回床上躺下,这一天实在是累,很快他就睡着了。 在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睡觉,安全感肯定不用说都大大增加,李锋芒这一觉睡到早上七点才醒来,五个小时的良好睡眠,他对推门进来的任中说了句网络用语:满血复活。 任中一夜未眠搓着脸愣了下,随即问啥血,什么复活? 叠着被子哈哈笑,李锋芒说是个网络语言,就是打游戏一条命没了又来一条命。如果说在生活方面就是说精神状态又恢复到了以前很充沛的样子。 呵呵苦笑,任中说你别叠被子了,我就在办公室睡会,补补血吧。 点头说你辛苦了,赶紧睡,我去县委吃早饭,说的是八点整出发继续调研,我的记者们都等我安排工作呢。 伸伸懒腰,任中说你去吧,高飞在车上等你呢。 出来公安局车朝东走,看太阳逐渐冒头,红彤彤的直射过来,李锋芒眯了下眼睛说了句:不管夜里怎么的折腾,太阳照常升起。高飞,你睡好了吧?今天你拿个大稿子,调研的是先进采煤技术,你到县委后找到老刘,把新湖采煤技术从完全人工到现在的机械化过程给理出来,这个稿子围绕两个字“变迁”。 高飞说好的,您也睡好了吧? 笑了笑说睡好了,李锋芒说就别“您”啊“您”的了,咱报社不讲究这个,现在还称呼个“总”,听我父亲说以前都是“老张老王”,就算是“总”最多倒过来叫“张老、王老”。 情绪不错,但到了县委食堂门口,一个电话打过来就打了十分钟,随后,看时间紧张,就喝了碗小米粥拿了俩煮鸡蛋便出发跟着调研了。 电话是欧阳所长打过来的,感觉他比任中还累,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李总,李锋芒,你回来请我吃大餐。 也不知他说啥,李锋芒示意高飞先进去吃饭,进进出出的很多是省城来的大调研人员,于是拿着手机转到食堂门口的小花园中:没问题,这不是事,值夜班了吧,回去咱俩去鳖王府补补。 欧阳说就这么定了,你昨晚打我电话时候我在突审,纪律要求不能带手机,现在刚结束,给你大致说说吧。 小花园基本都是北方草木,满目凋零,除了石板路小径相对干净,树下都是落叶,李锋芒听到“突审”俩字,马上想到昨晚在新湖县公安局的突审,不由就失声问:我俩记者没事吧? “没事,能有啥事,我给你保证过保护他们安全的”,欧阳所长说估计这会儿该到北京了:昨晚他们到我所差几分钟凌晨十二点,看时间还比较长,我就给他们倒水,让他们在休息室休息。那个叫王朝军的记者说要出去买点吃的,说出来的急,晚饭没吃,火车上就是方便面不好吃。 李锋芒心说这个王朝军啥时候挑剔起来了,估计是给何霞买,但欧阳所长说这么鸡毛蒜皮的事情干嘛? 不吭气,听欧阳所长继续往下讲,先是又打了个哈欠然后接着叙述:因为你嘱咐过,我就安排了俩便衣警察跟着他去了,刚出去没多久就听到外边喊——我这里你来过,派出所旁边就有个超市,你的记者刚到超市门口就见俩人冲过来,边跑边从怀里掏出匕首。 听到这里,李锋芒马上想到自己当年查家出租车时候,就是在这个位置脑袋被打了一棍,不由就伸手摸了摸当年留下的疤痕,丝毫不慌乱:后来呢? “后来,我的俩便衣警察迎面冲上去,其中一位匕首从脖子边擦过,不过没啥事,检查过了就是皮外伤。” 上官所长说我所里的执勤巡逻队正好刚准备出发,都在一层门里戴头盔,听到喊声就都冲出去,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俩货弄住了,随后突审,啥都不说,就是胡搅蛮缠的说是认错人了。 微微叹气,李锋芒说这就是冲着我的记者去的,你没问问王朝军跟何霞啥情况? “当然要问啊”,上官所长说王记者悄悄给我讲了来龙去脉,我也看了你的连载,再加上我们接到了省厅专案组协助调查的通知,于是就连夜的突审,快到天亮都才吐口。 很是欣慰,李锋芒说你们把人送到省厅专案组了吧,这样的家伙我在新湖县也弄住俩,这会儿也应该送到了。 上官所长叹口气调侃着说:李锋芒,李总编啊,我认识你第一天就被追打,那时候就是个小记者,情有可原;现在你都是报社老总了,不但自己被追打,自己手下的记者也被追打,你说你吧……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老哥哥见笑,我回去请吃大餐。 “一言为定”,上官所长说,我可不是嘲讽你,是由衷的叹服,你真是个好记者,我见过的最好记者!对了,你的俩记者我亲自送到火车上了,给乘警也打了招呼,给安排了单独软卧包厢。 “谢谢,谢谢”,李锋芒说我估计今晚回去,忙过这两天就约,一醉方休,就咱俩,十年的生死兄弟! 挂了电话急匆匆进餐厅,高飞要给他弄菜盛饭,他指指手表,匆匆喝了一碗小米粥,想了想又拿了俩煮鸡蛋赶紧到县委楼前。 大调研的车队已经排好队,省委书记吃完早饭召集了个会,看表不到八点,李锋芒也召集自己的记者开了个会布置了采访。 第四百七十三章 旁敲 题记:李锋芒在前方采访,几乎拿命在搏!章漂在后方谋权,他想办法让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把手知道——温青云提拔是铁板钉钉,接下来晚报该他全权负责了。熟悉报社的人都知道这里是“人精扎堆”的地方,就算你知道自己智商与情商都超人,轻易也不敢乱耍心眼。现在资质平平的章漂开始耍了,他刚行动,各种“设置”就来了,这不是阴谋而是对晚报负责。 ——————————_ 红彤彤的太阳升起来,但温度并没有增高多少,依旧清冷。昨晚发了汗也睡了个好觉,只是感冒没有这么容易就痊愈,李锋芒仍旧觉着有些冷,就从车上的箱子里拿出一件衣服加上,随即就上车了。 《珍珍死了,谁的责任》的后续报道上午不会有啥,王朝军和何霞中午才能到目的地,省城的事情是专案组主导,记者也都跟着呢。所以,李锋芒很放松,在车上吃了一个煮鸡蛋后,接过高飞给他沏地一杯浓茶,慢慢嘬着想事情。 准八点出发,省委书记一行当天调研的就是盖子文的煤矿,据说拥有号称华北地区最现代化的采矿设备,对此李锋芒不熟悉,再加上对盖子文这个人的反感,从一开始就是远远跟着,甚至比自己的记者都靠后。 这么多年了,每天早上起来最想的事情就是看到当天的《河右晚报》,就算是头天晚上是他值守夜班,每个稿子都看、每个版面都签,仍旧如此。 这个上午更是迫切,高飞知道他的习惯,一路上跟发行公司联系,到了十点多,调研人员到了煤井前准备下井实地参观时,《河右晚报》终于送到现场两份。 更换矿工服的时候,李锋芒接过晚报就皱眉头,头版处理一般,图片选择有些过多表现“本报记者在给省委书记一行讲解”,这个昨晚他交代过摄影记者,尽管在九曲谷他基本都跟省委书记在一起,但是可以有办法弱化自己,比如裁剪图片。 抛头露面的事情干了不少,为晚报发展也不忌讳,只是跟省委书记这么站着,很是觉着刺眼。尽管编辑已经很努力选了一张自己是配角的图片,但感觉真不舒服。 头版头条就是大调研的系列,标题很难做,夜班编辑居然没动,就用他随手写的那个:转型跨越,河右在行动——跟随“大调研”,本报记者“客串导游”。 这个题不庄重,他让记者传稿子的时候都标注了“标题重做”,但怎么就没动呢?动不了? 倒头条导读是省委书记批示“珍珍死了,谁之责”的原文,随后提到新闻故事连载第三篇。这样的处理也有点“两头蛇”,没有轻重。 翻到倒数第二版,原本固定的都是专副刊,现在版头改成“记者调查”,这本是他的建议,现在翻着看确实有些“隐蔽”。就稿子而言,读完肯定义愤填膺,李锋芒明白这个版面很快会打响。 当天该版面头条是连载第三篇,下面是省委书记批示后的各方反应行动,很详实,但能看出编辑意图是反复在强调本报及本报记者的作用——最不应该是省委书记批示,这个版面没有!要么成图片放中间,要么录入进去放到头条标题前,这是最简单不过的啊……现在头版是有了,但这样的整版文字,好像就是本报记者揭露了一切,本报记者主宰了这一切。 这是大忌。 粗略看完后,李锋芒有些生气,但这个点云总肯定在睡觉,他觉着这肯定不是温青云的水平,但他昨晚是值班老总啊。 左思右想忍不住,于是在下井前他抽时间先打给夜班主任,对方还在睡觉,李锋芒没有发火但语气有些急躁:昨晚新推出的“记者调查”版面不错,但明显有问题。我们一直在说多让稿子说问题,怎么这个版面的编辑意图都在“自吹自擂”?云总的意思? 夜班主任马上说李总,这可不怪我,昨晚云总有些不舒服,他把版面都布置好后就回去休息了,这几天他都没睡好,后来章总编来了,说是顶云总值班…… 叹口气李锋芒一句话也不想说了,看大调研的队伍已经向井口走,他就跟着往前:你睡吧,我知道了。 对方说李总,你何时回来,章总值夜班我们都难受的不得了,总是说“这个不好,改改”,怎么不好就是不说,反复改四五遍还是“这个不好,改改”…… 不能多说啥,李锋芒说我马上下煤窑了,不要说不利于团结的话,我教给你个办法:你让版面编辑到截版时间前再给他看。 哈哈笑,夜班主任说李总啊,如果那样更糟糕,章总会直接到夜班编辑室,在每个编辑后面指指点点,更干不成活。 “我挂了”,李锋芒说真下煤窑了,手机都得没收,不跟你聊了,对了,谁也不许说啊,我没给你打过电话。 “得嘞”,夜班主任说您保重,我继续睡,希望咱云总今天能好起来。 跟在外面的艰辛采访相比,报社内部的问题更加难缠,李锋芒叹口气戴好安全帽,跟在大调研队伍进入下井前的安全检查。 盖子文在最前面介绍,对于九曲谷的事情,等他发觉被“算计”气得差点吐血,但这个人是典型的不吃亏,得知省委书记要来调研转型发展,急匆匆就把一条比较先进的生产线投产。 这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的事情,省委书记调研过后,要么有资金扶持,要么被树成典型,这都是可遇不可求。当然,媒体的宣传也有很大好处,所以,尽管恨得牙根痒痒,但表面上对李锋芒仍旧是很尊重,尤其是从煤井下上来。 书记们一行在简单洗漱,盖子文走到李锋芒跟前:今天关于九曲谷的报道很震撼啊,老弟,咱们煤矿明天也要这么震撼下啊,咱临江人不能输给个南蛮子。 呵呵笑了笑说好啊,李锋芒说盖总啊,你跟原总不是有合作吗?怎么成了南蛮子,这可是地域歧视、民族歧视啊。 很正色的说我就歧视他了,盖子文说好好的煤不挖,搞什么景区啊,就算省里重视,省委书记点评,也是哗众取宠罢了。 李锋芒知道他憋不住了,这是含沙射影,实在是惦记温青云的身体,他不想多说话,只是点了一句:走着看吧。 都也明白这就是气话,省旅游局昨天就表态,尽快辅助九曲谷成为5a景区,省里相关厅局都也开始使劲。再加上景区相关配套与对面的农家乐也都成型,煤海探秘又是华北地区首家,这里肯定会成为新湖县新的经济增长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本就稍有愧疚,尽管出发点是好的,但确实是耍了手腕,李锋芒说完这四个字就示意盖子文说:单位还有个稿子得说下。 盖子文马上就喊人给李锋芒拿过来手机,下矿前收起来都也写着名字,他对省委书记来也下了大功夫,尤其是细节,对此省里县里都也满意。 接过手机说谢谢,李锋芒拿着就到了一边,他实在是担心温青云的身体,看快上午十一点了,于是就拨过去。 响了两声,温青云接起来,李锋芒赶紧问:云总,您没事吧? “有啥事?”温青云说我就是缺觉了,怎么了,你不是跟咱们省委书记采访吗,这个点打电话要说啥?采访的事情? 李锋芒说采访没事情,这边还在调研,刚从煤井上来,只是担心您的身体,他们说您昨晚不舒服都没值完夜班。对了,今天的报纸您看了吧? 冷笑一声,温青云装出生气的口气:你小子是关心报纸还是关心我,关心我就谢谢你,关心报纸就免开尊口,因为昨晚我不舒服早早就回家了,章漂值的夜班。 愣了下,李锋芒觉着着话很不条理,好似要传达一个什么信息,但他一时想不出来,于是说您没事就好,最近太累了,您中午吃完饭再睡会。 温青云说我听说了昨晚的事情,你处理的非常好,保证了自己安全,也保护了王朝军与何霞,我猜你给我打电话了,我手机没电了忘记充…… 更加纳闷,这是说啥呢?李锋芒说我没打您电话,云总,我没处理啥啊,都是遇到了,我应变而已。 “就这样吧”,温青云说你回来再细说,注意安全!你是跟咱省委书记一起回来了吧?好好,路上多跟书记学习,就这样,挂了。 挠挠头,李锋芒心说这云总是怎么了,发烧烧糊涂了?不可能,尽管乱但每句话都似有深意,整体也在透露着一个信息,具体是什么又分析不出来。 因为下午要座谈,午饭就在盖子文的矿上食堂,新碗新碟子新筷子、新的饭桌新的椅子甚至新的桌布,饭菜也很讲究。省委书记进去就皱眉头,但没直接批评,因为盖子文够不着,只是扭头对李煌说:这些新东西放这里就不动了吧,明天给矿工用,就不算浪费。 李煌马上说不动了,书记,是我的责任,没有提前嘱咐到,要不咱回县委下面条吃自助餐? 省委书记哈哈笑:李书记啊,你是摸着我的脉了啊!你保证了,接下来矿工兄弟都用这新东西!好吧,开饭,李锋芒,你今天怎么回事啊,钻到后面不吭气,来,过来,坐我旁边给我讲讲你在想啥。 答应着走过去,省委书记跟李煌的对话他听到了,突然想温青云刚才通话时候旁边肯定有人,他对自己说的话应该是给旁边人听的,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这个人是谁他吃完饭就猜出来了,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把手,可是为什么这个一把手突然去晚报了?他不知道这居然跟他也有关——他在省委书记面前提到温青云,省委书记说温青云是大才子,这个事情已经传遍省城“相关人等”。于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把手就放出话:温青云肯定要提拔了,晚报让章漂接吧! 所以,昨晚,温青云故意不舒服让章漂值班,稿子那么好晚报并没有出彩,都是老新闻人,都也看出来了,这让集团一把手犯嘀咕,于是就去晚报找温青云聊…… 第四百七十四章 故意 题记:为让李锋芒接手《河右晚报》一把手,温青云再次拿自己前途赌了一把,效果有了,但这个愿望仍旧遥远。对此,温青云有下一步打算,就是想随后跟李锋芒谈一下,让他去找省委书记,过完年就想办法当上晚报常务副社长,自己在明年年底离开河右晚报社前,李锋芒就可以主持工作。这都是为自己好,李锋芒知道,他也知道这个操作太难。 ———————————— 下午的座谈是围绕这座煤矿的新设备开采,更是在新湖县的行程总结,由于这是最后一站,也成了省委这次大调研的总结。为此,国家级媒体驻河右省的记者也都过来了,李锋芒就坐在最后一排,这是晚报记者出席这样会议的标准位置:一般都是国家级驻站记者,河右日报社、河右电视台,然后才轮到都市类报纸。 当然,以省委书记对李锋芒的青睐,他坐前面肯定没人说啥,但这是多年的规矩,还是遵照执行,安排的人员就不为难。 午饭再次挨着省委书记,陆续上菜没有动筷子之前,李锋芒低声耳语般大致汇报了下昨晚的事情,专案组的纪律他知道,不能外传的决不能乱说。听闻“对方”派出了两路“杀手”,尽管都被化解,但省委书记仍旧震怒,不由就拍了桌子: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了! 屋里的人都吓住了,不知道省委书记为何发火,听着被震起来的碗碟咣咣当当响,面面相觑。盖子文远远站着招呼上菜,他铁青着脸看了眼省委书记,再看李锋芒,怎么想都是李锋芒在给省委书记打小报告,打他的小报告。 招手叫过来王秘书,省委书记低声说:给这个专案组组长去个电话,从严从速从重处理这个案子,我下午六点在省委听情况进展汇报。 陆续上菜,因为省委书记的发怒,这顿饭都是默默在吃,直到下午座谈开始,气氛才逐渐缓解。针对这五天的调研,围绕当下与下一步的工作,先是地市书记、各职能厅局依次发言,李锋芒听了会儿就出去了,晚报报道不需要这样的现场,得另辟蹊径。 盖子文在会议室外头站着,这样的会议除非需要,他没资格进去,看李锋芒出来,就笑着迎上去:李总编怎么出来了? 不想跟他太多误会,李锋芒就多说了一句:有手下在记录,我安排个另外的采访,就是咱省委书记发怒的报道——盖总,如果你看晚报应该知道,就是那个溜冰毒死了人的那事情。 如释重负,盖子文说我怎么听人家讲是原秉军的小舅子? 笑了笑,李锋芒说盖总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现在专案组正在调查,很多事情不是一个记者该讲的。 掏出烟递过去,盖子文摆手:这么多年了,李总编好像一直对我有偏见,我们共同的朋友李江对此一直觉着难过,其实我们没有冲突过,也不存在利益上的争执,要不今晚李总不要回省城了,咱们喝点酒好好聊聊? 不等李锋芒说话,盖子文接着又说了一句:我戒酒十多年了,今晚为老弟开戒,咱们一醉方休。 点着烟,李锋芒说谢谢盖总,只是单位一堆事情需要处理,尤其是还要安排今晚的报道——您上午就安排了,今天的报道得跟昨天一样出彩。所以,咱们再约吧。 不可能像围绕九曲谷那样报道,盖子文这个煤矿的生产线就是点一下,因为其目的就是提高产量,不能说跟转型跨越没关系,但就本质而言,仍旧是破坏生态,只是更加的冠冕堂皇罢了。 现在,说这是最好的借口。但盖子文心里清楚,李锋芒这是发自内心的决定,与他盖子文这辈子都不会成为至交。尤其是他给来采访的记者们准备了礼物,最后只有《河右晚报》的记者无一接受。 午饭吃完不休息直接座谈,下午三点左右结束,省委书记一行便开始返程,临别李锋芒上前送行说自己要留下组稿,省委书记怕拍他肩膀:加油,今天的晚报没有想象的好。 这话很内行,顿时就红了脸,但没道歉没解释只是说:您放心,明天再看! “好”,省委书记上车,李锋芒没有跟随,因为当天的报道内容不够,他便联系给李煌做了个县委书记访谈,又安排高飞去临江市采访相关部门,把当地的矿业发展梳理了下。 李江下班后晚上七点赶到新湖县,他到县委与李锋芒见了下面,估计是跟盖子文已经沟通过,没有再埋怨,只是扔下几条烟:给兄弟们抽,我自己买的,不算行贿。 对于这个好友,李锋芒眼看着他的变化,又无能无力,都是成年人,各有追求。只是同为公安局副局长,他看任中看李江,总觉着差距越来越大,也许李江的钱比任中多很多,但任中一定比李江活得踏实有尊严。 原秉军随后也赶过来说山里别墅那边准备好了,晚上就过去住吧。李锋芒虽然没有对九曲谷投入一分钱,但这个景区在他谈笑间已经初具规模,且未来可见。 李锋芒本想住下,他是琢磨回去给原秉军小舅子做个专访,想先聊聊,只是不放心当晚关于《珍珍死了,谁之责》后续处理,今天的报纸为何最后编辑成这么个样子,他很纳闷。 温青云在晚六点左右跟他通了话,说自己就在办公室,李锋芒说要赶回去,温青云笑了下:你是要回来看夜班吗?如果是这样的想法就打消吧,我今晚值班。 马上说您身体不舒服,先看稿子,我回去大约十点多,帮您看版面吧。 李锋芒说得很诚恳,但温青云好似不领情:我身体没事了,你不觉辛苦就回来,但今晚的组稿不能等回来再弄,那个连载的稿子你就不用操心了,我问过了,市中心医院那个副院长已经“进去”了。 实在觉着奇怪,李锋芒就直接问了:云总,今天的报纸为何编辑那么粗?我是不放心报纸,嗯,也不放心您的身体。 呵呵笑了下,温青云说知道你就是这个原因,你旁边没人吧,我可以告诉你。 站起来到了门外,李锋芒说我出来了,正在县委宣传部这边弄稿子,高飞去临江市采访一会儿也回来。 “长话短说”,温青云说你昨天刚走,咱们集团一把手就把我叫过去,说让我过了今年元旦就回河右日报社。我问晚报怎么办,他说让章漂接社长吧,日报这边你来好好弄一下。 愣了下,李锋芒马上就明白,昨晚的夜班是“故意”的,只是如此重大的新闻,温青云怎么能放心? “我当时没有直接反驳,于是说好啊,这几年我身心俱疲。”温青云接着说:说完我就回晚报了,当晚的稿子都定下后,我觉着就算出问题也不会是大问题,于是就回去了。 不知道该说啥,李锋芒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为自己,温青云的想法就是再撑两年,让自己全面接手《河右晚报》,只是这太难了,自己才三十刚出头,集团绝不会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惹怒包括章漂在内的诸多处级干部。 温青云说到这里不说话了,李锋芒只能问:今天的报纸做成这样,集团一把手肯定看出来了,他对章总的能力提出质疑,只是这个质疑不是今天才知道吧。我想人家任命一张报纸的一把手,编辑水平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的考虑。 “另外”,李锋芒不无担心:您是《河右晚报》一把手,今天报纸这么粗糙,相关领导看后只会说您,不会去想谁值班——您这不是拿自己前途…… “开玩笑是吧!你的优点是做事认真,缺点是做事太认真”,温青云打断李锋芒的分析:今天报纸出来,集团一把手就跑来晚报了,今天的报纸省委书记肯定看了,你李锋芒在一线采访,稿子质量没有问题,但报纸出来却是这么个鬼样子,挨骂的就是他了。 “至于我”,温青云说,省委书记知道我不可能天天值夜班,所以还怪不到我头上。 李锋芒知道给省委、省政府的报纸,肯定是雷打不动早晨七点半,省委书记不在龙脊市,只要在省内,这个报纸也差不多到点想办法就送到了。于是说省委书记给我说了,咱们晚报今天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那么,中午吃饭的时候拍桌子,跟当天晚报处理的不好有关系吗?这个无法猜测,但李锋芒对此真的没有太多奢求,于是接着说云总,关于我的这个事情走着看吧,强求不来的。谢谢您。 “屁话!”温青云说什么叫强求,这不是你李锋芒一个人的事情,是晚报两百员工,我把这么个摊子交给你才能睡着。你小子也是,没事在省委书记面前提我干啥,领导也许是无心的一句话夸我,传得路人皆知。 摇摇头,李锋芒终于明白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来龙去脉都清楚了,自己却更糊涂了,温青云这么努力为他李锋芒,为《河右晚报》的未来,真就去“强求”? “赶紧弄稿子去吧,下蛋呢”,温青云恢复了“正常”:省委书记说今天不太好就是命令,明天的报纸必须出彩,我现在召集夜班开个小会,你那边的稿子仍旧是昨天的规模,尽快传过来。 放下手机,李锋芒沉思了几分钟,看着县委外面大路上车来车往,他想自己最初的梦想,怎么出发的?又要走向何方?现在看情况,就简单简单的当个好记者,基本没有这条件了。不要说当晚报一把手,就是当了二把手,做个总编辑,估计抛头露面或者调查暗访都不可能了。 这都还不是重点,如果温青云高升调离,晚报交给章漂,那么调查类稿子肯定是发不出来了,且不说章漂这个人水平如何,就他胆小怕事又贪财的个性,晚报的锐气会很快消减殆尽。 第四百七十五章 变数 题记:这个冬天是河右晚报社最“热”的冬天,报纸各方面发展很好,省委书记喜欢李锋芒也就喜欢这张报纸,省里各方面都支持……当然,这里说的“热”不是这个,而是人事变动前的各方热闹的“热”。温青云接任河右日报社总编辑的呼声没有停过,现在更是甚嚣尘上,由此“最热”的就是接班人是谁? ———————————— 人生的成长,不仅仅是个人方面,与社会逐渐的相辅相成在无形中也是如此。好比一棵树逐渐的枝繁叶茂,扎根的土地、头顶的阳光、以及环绕的空气、还有树枝上的鸟窝与树干上的蚂蚁,到最后:树还是树,树不是树。 不是刻意,但李锋芒对升官确实没有太多追求,也不是清高,只是骨子里就不喜欢这样的尔虞我诈。现在看来,温青云的考虑是多么沉重,晚报发展到现在,两百多员工,还有依靠晚报活着的广告发行人员,肯定上千人,这个担子让他来扛,比怎么“挤走”章漂都头疼。 况且,各有各的道,章漂能到今天,肯定有自己的办法,也不是等闲之辈。之所以他跟现在的晚报格格不入,有他自身的问题,有温青云的强势——不容没有建设性的意见,也有李锋芒的能力——晚报的采访他就占了半边天。 章漂是个相对谨慎的人,就拿当天的报纸来说,整体处理中规中矩,并没有错,只是不出彩。他信奉的就是枪打出头鸟,啥都不要太争先,就像他经常说的:不骑马不骑牛骑个毛驴赶中游。 温青云是个急性子,精力旺盛反应极快,他的人生就是奋进奋进再奋进。从煤矿考取大学后,他几乎用一年的时间就学习了别人三年的课程,而后就钻图书馆读书,还捎带旁听别的系,那时候没有双学位,如果有估计他可以四年考取三个学位。 章漂最早跟上温青云,还算刻苦,尤其是他的性格让温青云觉着自己需要中和,于是对他不错,到晚报来就带了过来。但都市类媒体发展迅猛,不学习不积极根本跟不上时代,这跟河右日报社几乎的一成不变完全不同,于是章漂开始不适应,这时候李锋芒颖脱而出,于是晚报就成了温青云与李锋芒的天下。 其实,温青云并没有放弃章漂,只是怎么也拉不动提不起,分管广告跟仇普光闹得满城风雨,分管夜班让编辑们都反感,有些大的采访出去就任由记者们撒胡椒面,没有思想没有策划根本抓不住精髓…… 这事情越想越复杂,李锋芒站着新湖县县委楼的大门口不由又掏出烟,恰好这时高飞驱车进来:李总,您不是有些伤风感冒吗,怎么还在外面站着? 停了车过来说着话递给他一包药:身体不适少抽点烟,我不知道买啥药,您看着什么合适,挑着吃点药吧。 接过来,李锋芒说谢谢你了,没吃饭了吧,辛苦一下先弄稿子吧,大家都没吃呢。 俩人返回宣传部会议室,看手下都忙着弄稿子,李锋芒拿过水杯,从那包药里找出两种吞下,几个人跟着县委书记李煌进来正好看到:李总编啊,为我们新湖的发展您真是呕心沥血,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啊!同志们还没吃饭吧,我看都在忙,没时间去吃,已经安排食堂,很快送过来。 李锋芒站起来,看李煌背后跟着县里各局领导,不由就想省委书记调研背后跟着的地市与直属厅局领导。握手,松手:谢谢李书记关怀,简单点就行。 李煌说大家辛苦,我们也不能去睡大觉,现在县里各职能局一把手都来了,各位记者有啥需要问的尽管问,包括我跟王县长都陪大家弄完稿子。 有些官僚,但这是一种态度,李锋芒冲着李煌背后的局长们说大家辛苦了,我代表报社深表谢意,请各位局长找地方喝茶休息吧,如果需要我们的记者会麻烦各位。 县委办主任马上说大会议室已经开了,请各位局长过去休息。记者同志们需要哪方面的材料与内容,随时过来说一声。 看李煌带着局长们出去,李锋芒对高飞说:这就是新闻。你来写吧。县里的职能局局长陪着记者写稿子,随叫随到,这就是转型跨越的态度,把破坏生态的矿产转型成珍爱自然的景区是新闻,这样的表现也是新闻。 很快送来了饭,李锋芒他们简单吃了几口,到晚上十点多,总算把稿子都统了出来,跟昨天的系统性与大概念相比,当天的稿子很多细节性,包括省委书记的叹息,包括地委书记额头的汗,也包括新湖的县委书记、县长带领职能局局长陪写稿子…… 温青云大约过了半小时打过来电话:这么晚了,不要连夜赶回来了,太辛苦也不安全。你们的稿子很精彩,放心吧,明天的报纸肯定出彩。 想了想也是,晚上六点多说赶回去确实欠考虑,李锋芒就说好的,明天回,《珍珍死了,谁之责》的后续没问题吧? “正在统稿”,温青云说专案组几条线都在收网了,内容很多。李锋芒马上说中午吃饭的时候省委书记震怒,拍了桌子,随后说回省城听汇报,这个需要加上吗? 温青云说加上了,专案组汇报的时候咱的记者去了,我怕一般记者拿不准,派李天过去的,这两天就是他跟着专案组,稿子已经提交,很好。 放了电话,李锋芒站起来扩扩胸对记者们说:各位辛苦,走,我请大家吃个夜宵,喝两杯。 话音刚落,李煌跟王刚走了进来:我们请吧,李总,冬天咱们新湖没夜市,我刚给任中局长安排了,去水库鱼那边,晚上那边也能住,大家明天起床还能转转看看。 “恭敬不如从命”,李锋芒笑了笑说那就打扰两位领导了,兄弟们,收拾东西,吃鱼去,补补脑子。 两天时间,李锋芒带三个文字记者一个摄影记者,拿出八个版面,为晚报报道“官样文章”开了先例,也摸索出路子,这个系列报道也获得当年度河右新闻奖的特别奖。 当晚在任中的小舅子家,李煌、王刚与李锋芒他们吃了顿夜宵,确实都累了,记者们随即就都去休息了。 李锋芒跟李煌、王刚聊了会儿,他俩也回县里了。尽管累尽管感冒不舒服,他并没有去睡,而是约上原秉军去了山里别墅院,不是觉着水库鱼这边住宿条件不好,而是想聊聊另一个小舅子——原秉军的小舅子“十三能”。 这本来是安排给王朝军的任务,因为人身安全与佳佳的突然死亡,王朝军跟何霞去了东北,这事情本来也不急,李锋芒后来想这彰显人性的专访,一般记者把握不了,于是就自己上手了。 这个专访的系列比新闻稿子本身更震撼,也正是凭借这五篇直击心灵的专访,李锋芒当年底再获中国新闻奖一等奖,当然这个奖项有给他个人一年努力的成分,包括宣讲。 去任中小舅子村的路上李锋芒跟原秉军约了,开车的高飞就留了心眼,宵夜的时候一口酒也没喝,所以李煌跟王刚走后,他就对李锋芒说李总,我给您开车吧,别让原总安排司机了。 高飞的妻子在银行工作,前段时间机缘巧合考取了省城分行的副行长,现在两地分居不是个事,再加上孩子上学去省城能获得更好的机会,所以在去原秉军山顶别墅的路上,他给李锋芒委婉说了:李总,我想找机会调到省城。 跟王朝军相比,高飞有眼色但写稿子灵性不足,李锋芒想了想说好的,我回去跟云总商量商量。 随后不久,李锋芒跟温青云商量把高飞调到省城,只是不再在记者部门,而是去了办公室。李锋芒提出来,温青云马上就答应:把你的人放到重要部门,提前准备,未雨绸缪。 没有这样的意思,但也不想解释,因为章漂也要调整夜班编辑,只是温青云没有松口,甚至在编委会上提出:所有人员变动,包括部门内部,都提交编委会讨论。 可动可不动的,部门主任及分管领导都懒得提出来,必须动的,提出来最后也是温青云拍板。比如高飞这个事情,李锋芒让赵朝阳提出来,章漂说地市上来直接到办公室不好吧,要不先到社会部或者热线部锻炼锻炼? 李锋芒不吭气,温青云随即就说锻炼啥?有些人锻炼一辈子都上不了桌面,办公室需要这么一个文员,高飞我接触过,很有眼色也勤快,就这么定了。 其实,温青云连高飞长啥样都不知道,只要李锋芒提出就是好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河右晚报社发展到最巅峰时期,部主任们开始“站队”,高飞调回省城后不久,地市新闻部主任让副主任马明自出面,请李锋芒吃了顿饭。 在省城,李锋芒一般不跟中层吃饭,人言可畏,他很刻意避免这些是非,但一般记者以及他在特稿新闻部的老部下,这个从不拒绝,且多是自己掏腰包,恋旧,人之常情嘛。 地市新闻部主任请过两次,他都没去,这次让王明自出面去了,也就认为李锋芒只跟自己人吃饭。于是在这个饭局上,地市新闻部主任有些口不择言:李总,您看上我们部门的人,随时说话,我无条件支持。 明明是拍马屁套近乎,可是不会说话成了嘲讽,再加上这两年李锋芒先是把中江记者站的王朝军调回特稿新闻部,而后把南江的驻站记者拿掉了,最近又把临江的高飞调回报社办公室…… 倒也没生气,明白这个主任是想“站队”,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现在晚报中层很是不稳。尽管一切都有变数,但晚报的人都在传:温青云明年肯定升正厅离开晚报。 那么,接下来是章漂接一把手还是李锋芒主持工作,大家都在观望、猜疑、凭感觉与判断“选位站队”。 第四百七十六章 原生 题记:从山村长大,李锋芒养成的性格相对简单,他喜欢自己单打独斗去做个调查记者,只是逐级被推到风口浪尖,无法退却。如果是时势造英雄,那么在这个时势里有很多沉重的东西,尤其是李锋芒对《珍珍死了,谁之责》的系列报道不很满意,自己又去给五位当事人做了专访。面对人性的复杂,原生家庭的影响,他与这几个人斗智斗勇,疲惫不堪。 ———————————— 对于这样的明争暗斗,李锋芒很被动,好似被拉上一架高速行驶的马车,耳边全是厮杀声,呼啸着向前,却看不到对手只觉着深陷重围。 对此他跟自己的父亲孙继全聊过一次,自上班开始,多半辈子在报社,孙继全跟儿子也没说出啥:现在不比过去,复杂的人事关系里没有否定能力,我这个性能到现在的位置,没求过任何人,没给任何人送过一个糖豆,没有拉过任何一票。 孩子,不管这个事情如何发展,结局如何,前提是温青云离开,现在他不还在吗?另外,就算不比以前,有本事肯定是第一位的生存条件。 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李锋芒随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读书读书,该写稿子写稿子,临近元旦的时候,他去看望了自己读硕士的导师门逊教授,提出想考取他的博士。 门逊教授很欢迎但也提出质疑:跟一般的学生比,你的经历是最大的财富。我的门下弟子中,最器重肖平洲与你李锋芒,现在平州已经在北江市教育局任局长了,仕途稳定,你李锋芒在报社风头也是越来越劲,我很欣慰。 学问需要静下来,我怎么觉着你现在很烦躁,或者你在躲避什么,不要觉着老师说得刺耳,你真想读书了,先说说准备的研究方向。 李锋芒愣了下:老师安排就好。 门逊笑了笑:继续春秋史?好了,你先安稳了自己的心,至于当下你所犹豫与忧郁的,不管是什么,处理清楚后再来,老师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说这话的时候,李锋芒刚写完了这五篇拷问灵魂的专访,期间他也在拷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这五篇专访是李锋芒从业以来最费力的,不仅仅是联系各方面关系才得以见到犯罪嫌疑人,而是这五个人都是非常难缠,且都有过所谓的成就,最主要是这五个人经历都太阴暗复杂,就像他反复说的凝视深渊。 那么是不是“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必将回以凝视”?在随后的很多次讲座中,李锋芒谈到这个问题,就像他在新湖做过的那个报告,总能想尽办法找得光明来照亮这个深渊,只是会发自内心很有感触地说:那是我最难的采访。 不管是谁,最终都会表现出内心的一切,只是要展现给“害了”自己的人,那就大费周章了。 就从原秉军的小舅子开始说起吧。 那个晚上,高飞开车,李锋芒闭目养神,但好像有了天眼般,能感知出了这个农家乐聚集的村子,进了县城、出了县城,到了盘山路……觉着快到了原秉军那个别墅院子门口睁开眼,果然就看到大门及门口暗红色的灯,高飞随即减速。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特异功能,是有来过的记忆,更是放空了自己,准备面对一个扭曲的灵魂——他没有见过原秉军的小舅子,但听过多次,原秉军提到这个小舅子就咬牙切齿,只是没法具体到一起。 下车前他伸手从包里掏出录音笔装兜里,看原秉军跟小红已经在门口等候。 四个人到了楼顶房间,小红开始泡茶,高飞帮忙,李锋芒做好开始正式访谈,确切是为了接下来的访谈做准备工作,俗话说的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打无准备之仗。 但这是他的状态。 原秉军情绪不高,自小舅子去自首这两天,整个家族都在埋怨他,尤其是他老婆,本就是这个家族的大姐,更是对他横眉冷对,现在正在龙脊市准备随时“拿钱砸”。 李锋芒喝着茶说你还是告诉她算了吧,我给你讲过,这个事情省委书记批示后,专案组成立,接下来没有谁可以“活动”出啥花招,本就是“拿钱砸出”了大麻烦,记吃不记打啊,“再砸”会更麻烦。 小红在旁边“哼”了一声,随即插嘴说:砸啥啊砸,就是给那个商会的会长要钱呢,当时给他八百万时答应啥事没有了,现在人进去了,钱也打水漂了。 关于这个“砸”,是煤老板发明出来的,解释起来很简单,如果把八百万现金堆在这里,都是百元钞也有些重量,砸谁谁也“疼”。当然这个事情不会这么粗暴,这些暴富起来的人说的是心动,一堆钱放到面前的心动。 小红的话李锋芒有些反感,这个原本心底善良为家付出很多的姑娘,怎么变成了“醋坛子”伶牙俐齿,只是不便训斥于是婉转了口气:小红,很多时候爱就是畸形的,我们只能不齿这个过程,但不能指责这个出发点。 这话有深意,也许是无意也许是有意,李锋芒是在敲打小红不要忘本——当年李锋芒暗访假药,小红正是那个销售公司的人,一起吃饭后她让李锋芒去她家,因为她的父亲瘫痪在床、弟弟智障,她缺钱。后来李锋芒给她留了钱但啥也没做,只是让她给画了一张地图,那个假保健品药物的生产厂地图。 再后来,李锋芒把小红介绍到原秉军的公司,待遇提高,家也能照顾。现在她父亲送到养老院,弟弟去了特殊教育学校——这不是李锋芒的功劳,是因为她跟了原秉军,钱不是问题了。 总之,这一切是从最初李锋芒感动她为家庭的付出,不择手段但是出发点是责任。 李锋芒这话说出来,小红马上就觉察到了,最近因为怀孕心情复杂,她不想这么没名没分的过下去,而原秉军答应她的离婚迟迟不动,所以就哀怨。 她对李锋芒是非常尊重的,不管当初对她的仁至义尽还是现在对原秉军的帮忙(九曲谷景区的法人是她),让她从最底层到现在的公司老总,这是一辈子还不起的恩情。 所以,她笑了笑,很诚恳地说李总,我多嘴了,对不起啊。这样吧,这么冷的天气,我去弄两个小菜,你们喝点白酒吧,那样聊天更直接舒服。 晚上跟李煌、王刚没怎么喝,李锋芒明白喝点酒确实是聊天的催化剂,于是说好啊,劳烦你了,高飞你去帮个忙吧。 只说聊,李锋芒并没有说聊他小舅子,原秉军看小红跟高飞坐电梯下去拿酒拿菜,苦着脸问了句:李总啊,你说女人是不是一样的?恋爱的时候都是甜蜜蜜,结了婚后都是乱糟糟。 苦笑了一声,李锋芒说原总啊,这个问题我可回答不了,关于感情我自己当年也弄得一团糟,后来回归家庭后才觉着逐渐幸福。这个事情没有绝对的答案,我想个中滋味各自感受吧。对了,你小舅子的婚姻如何?是不是不幸福啊? 为避免原秉军别捏,李锋芒这时候伸手到兜里,悄悄摁下录音笔的工作键,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将自己外套脱下,放到了原秉军的旁边椅子上,他试过,这样完全可以录清楚。 “我这个小舅子有个外号”,原秉军打开话匣子,聊这个对他当下影响最大的人:他叫“十三能”——我们老家的土话说,最能的人十成,他比最能的人还多三分能。 但是他不是聪明,而是变本加厉。 原秉军说李总啊,在河右如何发展我给你讲过,你不是也写成了小说了吗,这个不谈了,我给你讲讲我老婆这个家族的发家史吧。 点着一根烟不说话,李锋芒静静听着,关于访谈,设置问题与触及灵魂不矛盾,但推心置腹才是关键所在。这些年他很少做人物专访,不是做不了,而是这里面很多心理学的东西,他觉着人性都要尊重。 在小红跟高飞端着酒菜上来之前,原秉军很匆忙的讲了一段故事,主要是他老婆,还有对这个小舅子的严管: 我岳父母死得早,我老婆是老大,十五岁就当家,一个人照顾俩妹妹一个弟弟,那时候我小舅子才五岁。她是我隔壁村的人,大我五岁,结婚时就说了结婚不离家,因为弟妹都没成家——我家也穷,结婚的时候就在她家住下,三间破房子,我们住一间,俩小姨子住一间,小舅子自己住一间。 往事不堪回首,原秉军说那时候过得是暗无天日,为了一大家人的生计,两个小姨子先后辍学,三个姐姐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小舅子身上。 叹口气,原秉军说恨铁不成钢,从初中开始,我这个小舅子开始捣蛋不学习。也许是三个姐姐对他要求过严,尤其是小姨子本来学习很好,家里没办法让她辍学打工,很多时候说话难听,急了伸手就打,小舅子更是家都不想回。 那时候家里困难,原秉军的小舅子还不至于能怎么样,随后机缘巧合,他老婆突然就接了一个非常赚钱的土方工程,能舍才得,她带着这个家很快就走上了快车道。 有一条铁路从村边通过,原秉军的老婆就在工地附近开了个小饭店,其实就是临时搭了个棚子,卖茶叶蛋与煮方便面。尽管卖这些很简单,但她很用心,把自家地里种的绿菜放到没啥吃头的方便面中,还腌制了很多小咸菜。 工地上单调,这个小卖店很温馨,于是工头就常来吃饭,一来二去的就都熟悉了。原秉军的老婆实在是穷怕了,看这工头一掷千金的派头实在是羡慕,于是闲聊就说给自己个活也赚点。 具体怎么回事,原秉军没有细说,但一个很大的土方工程居然拿回家,其实转手就能赚,也有人拿着钱主动上门,但原秉军的老婆坚持自己干——贷款买了辆车,雇佣了挖掘机、推土机,她显示出极大的经商才能。 忙活了一个多月,赚了几万块,原秉军的老婆留下两万急用,其余的数也没数就装上走了,没几天就又拿回一个更大的合同…… 第四百七十七章 畸形 题记:没有见访谈对象“十三能”,听他姐夫原秉军叙述了一部分过往,李锋芒已经气愤异常,艰难的生活环境不是他“变态”的原因,而是一再纵容后让他对女性极其不尊重。这是第一个访谈的准备工作,接下来他要直接面对,想着都恶心,但记者没有选择采访余地,新闻事实的存在永远是第一位的。 ————————————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原秉军的老婆如何起步这个事情讲不清楚,但李锋芒对这个女人是佩服的,他也明白为何原秉军对小红情有独钟,这是共性的所谓善良。 偶尔插嘴说一两句,更多的时间是倾听,因为这个发家史影响了原秉军的小舅子,只是听讲述者的口气,应该不是好的影响。 原秉军喝了一口茶,跟李锋芒相交多年,他一直都是钦佩有余,所以很是交心,叙述起来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比如自己老婆总在外面跑,他也心生不满,但是什么话也不能说,因为她老婆在外面八面玲珑,回到家却强势到极点。 这个女人从小当家,穷的时候还不至于,但富足后表现得非常专横,她丈夫原秉军跟妹妹妹夫还能理解她的不容易,她唯一的弟弟就不这样想了,开始变着花招骗家里钱,骗不出来就在外面借,借钱给他的都也不怕,因为他有钱的姐姐会还。 从第一个工程开始,原秉军的老婆赚十块留三块,剩下七块出去经营,不到三年时间,她已经是所在县里最大的包工头,其实那时候手里没几个钱,但都知道她能拿下工程。 于是,家里的楼房盖起来了,还把村里闲置的一大块地弄到手,围起墙来,成立了公司,各种大型装载设备摆满了院子。 又一年,原秉军的老婆承包了一百多公里的铁路施工,她把村里的劳动力都集中起来给自己干,工钱给的多,吃住都好很多,不到四十岁的她成了大红人。 村子离县城本就二三十公里远,她大手笔自己出钱拓宽了路铺了油,村里改选她全票当选村委会主任,随后她去大邱庄等几个有名的对方转了转,回来也把村里改制成公司,开始重新规划,大兴土木。 不知道是先见之明还是运气好了挡不住,县里开始兴建开发区,这个村子的地要被全部征用,赔偿的价格还不错,但,原秉军的老婆出面做了决定:一分钱不要,全力支持县里发展。 村里人都不同意,她出面做工作:咱不白给他们,地给了但所有施工得给咱们村的公司,还有未来的物业管理——给钱是给一时,咱这是要好几辈子。 要知道,这个开发区可不仅仅就占这个村的地,而是从县城出来到村里这二三十公里,单单建筑方面的收入,原秉军说那都是惊人的数字,而且赚足了政治本钱,原秉军的老婆成了开发区管委会的领导之一。 在小红跟高飞陆续端上来几个小菜,温上白酒前,原秉军粗略讲了自己这个家族的起步,主要是他老婆的起步,而后陆续成立了几个公司,原秉军带人来了河右。 前面的叙述里只是提了一句他的小舅子,其余的话很平淡,就像窗外的冬天,不可能一夜之间就飘落所有树叶,但在不经意间抬头看,原来已经漫山遍野的白雪。 可以想象原秉军老婆的能干与远见,最重要是这个女人是如此胆大,她的一步步迈出都是不计后果的赌博,但她真就赌赢了,起码现在看是如此。这个过程肯定都是“砸”出来的,最原始的资本积累她就没当回事便“砸”了出去,如果砸到坑里,肯定就没了后来,但她都“砸”出响动了,而且越来声音越大。 就算是临时准备的宵夜,也没缺了仪式感,共饮三杯,互敬一杯,李锋芒这时候才提出来:我想给你小舅子做个专访,所以想跟你先聊聊,这个是不情之请,你觉着方便就聊,不想说呢不勉强。 愣了下,原秉军说专访不都是大人物或者有名的人吗,这么个畜生你要访啥? 笑了笑,李锋芒说这也是新闻的一种形式,确切的说访谈的都是新闻人物,这个不论好坏,也许正面的人物多点吧。 点头,原秉军没有避讳,直接就说这个我觉着不方便,本来家里人都在责备我,嫌我没管好他,事发后更是处理不利……他们知道你跟我是好朋友,但没有阻止你发稿子。 喝杯酒,李锋芒说我这个访谈不会提到你,况且这是个系列,你小舅子只是其中一位,这次涉案的主要人物我想都做的。另外,我想当时事发后,你找到我办公室,也想用钱“砸”? 小红在旁边换热水温酒,闻言插话说当时老原拿了一百万,但您的浩然正气,他就没敢拿出来。老原,你给李总说说吧,访谈是记者跟当事人对话的形式,你肯定不会被提到的。 李锋芒看了眼小红,笑了下说不能这么说原总,这一百万估计不是他的意思,我们多年的朋友了,他知道我肯定不会要的,不存在敢不敢的问题。不过你说的访谈形式是对的,只是记者跟当事人的对话,而且我不是再重复这个犯罪的事情,而是拷问良知,探求每个人变成现在的根由。 松口气,原秉军说好吧,我知道多少都告诉你……当时去你办公室真就装着一百万的现金,我之所以没有拿出来,真就是看你坐在办公桌后一脸正气,我都不好意思。 高飞在旁边听着,不由就肃然起敬的看了一眼李锋芒,但他只是帮忙倒茶端水,一言不发。 接下来,喝着酒,原秉军开始讲他这个小舅子: 初中时候,这小子就得了“十三能”这个诨号,就是因为在县城学校附近混日子,家里对他要求严格,他就编出各种理由不回家,拿钱的日子都不回。 刚开始给他送,后来我们都不用送了——他在饭店、商店都赊账,记得就是我的名字,那时候我在县里跑货运,这些饭店、商店都会送货,他就悄悄打听,跟我有生意来往的就去赊账…… 他大姐说钱不是事,不都是吃吃喝喝嘛,欠了就还,又没干啥坏事。这还不算啥,这小子经常逃课,整天混迹在学校附近的游戏厅,刚开始花钱玩后来居然能赚了钱——他们家人好像天生都是生意人,不过这个小子是阴招:带过来一个学生,老板给他十块钱,还能免费玩。 一来二去的,他这个事情就暴露了,有几个家长在他初三时候把他揍了一顿,好在打得不厉害,他稍微收敛了些,这小子脑子好用,回去读了几天书居然考取了高中。 也就是他考取高中那年吧,家里生意开始有了起色(因为小红在旁边,原秉军不再说“我老婆”,李锋芒又不能撵人走,好在有此前叙述的铺垫,能理解),我这小舅子就开始装不下了。 这次事情后,我想过很多,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在高中祸害人家女孩子。也许是从小三个姐姐都对他管理太严,他对女性有了心理上的阴影,所以没有一般男人的怜香惜玉,高一因为琐事打了一个女孩,不是简单的推搡,而是拿砖头把人家姑娘脑袋砸破,缝合了七八针。 学校打过来电话,他姐姐们过去,给人家看病,好言好语赔礼道歉,人家不依不饶,因为我这小舅子打人的理由太操蛋:他不交作业,这女孩子是课代表催他急了。 后来,给人家拿了几千块钱这事情才结束,那时候一般人的工资才几十块,他三姐为此扇了他几个耳光,当晚他就“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遍寻不见,报案也没下文,他三个姐姐都吓坏了。 三个月后这小子自己回来了,不知道他去哪了,问他一句话也不说,瘦得皮包骨头,性格更是乖张,留了一级继续读高中,家里没人说他了。他好似受了什么打击,到高三没再惹事,但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不知在想什么。 高考完,事情又来了,隔壁村里气势汹汹来了十多个人,声言要弄死这个“十三能”,为什么?我们家里人都难以启齿,实在是气愤,他在高三后半学期搞了个对象,莫名其妙用烟头在这个对象身上烫了几十个伤疤。 听到这里,李锋芒不由就“哼”了一声,小红张嘴想骂但看了一眼李锋芒又闭了嘴,高飞正在喝茶手抖了下撒了一身水…… 端起一杯酒喝了,李锋芒冷冷的说我猜又该拿钱“砸”了,你这个小舅子已经习惯这样的处理方式了。 摇头,原秉军说对方根本不愿意,当时家里已经富足了,开价到十万都不行,这时候,他大姐站出来:这姑娘我们家娶了。 李锋芒本想说他这么做害人家姑娘,肯定不敢嫁!但脑子转了下,又觉着肯定嫁了,因为,发现姑娘被糟践不报案而是找上门,顾忌姑娘脸面是一部分,另外的想法肯定也有——这时候原秉军的老婆与她的家今非昔比,对方嫁个姑娘就等于联姻了金钱。 真就是如此,出了一笔不菲的彩礼,要么坐牢要么成亲,原秉军的小舅子十九岁就结了婚,这是第一次,而后还有三次。 第四百七十八章 作践 题记:“十三能”逐渐长大,原秉军接着的故事就是围绕他的婚姻,李锋芒对此的评价就是作践自己。这个事情一般都是你情我愿,强求多是犯罪,没有听到“十三能”被抓,那就是臭蛋碰到臭蛋,孵不出好鸟。听多了有些烦但忍着继续听,因为这样的访谈很有难度,首先必须得都判了,其次是要让这几个家伙敞开心扉,最重要是写出来的目的。 ———————————— 有些人就算是朝夕相处,也很难进入对方的内心世界,如果孤僻些,估计连他自己都很难了解自己。李锋芒听了他的童年到青年,基本对这个原秉军的小舅子“十三能”有所了解,他对女性的不尊重,源自最初三个姐姐的严管,还有年少丧母的母爱缺失。 只是,他初三失踪那三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也许是他变成现在这样的诱因。 对此,原秉军说真不知道,家里人都不知道,我这个小舅子一句都不提,就连他最亲的大姐问都是三缄其口,唯一的表现就是痛苦的表情。 俩人喝了一瓶酒,但没有丝毫困意,看小红打哈欠,李锋芒说你去睡吧,我们再聊会儿。小红说不困不困,我给你们弄点热汤,酒呢就别喝了。 小红下楼去厨房弄汤,原秉军又提过一瓶酒:李总,我想再喝点。 点头说喝吧,李锋芒说你太累了,这个小红现在脾气有点大啊,有什么原因吧,她原来不是这样的啊。 “怀孕了”,原秉军倒酒时嘴角有一丝笑容,但很快不见:对我这是大喜事,我老婆跟我结婚十五年了,在一起聚少离多,一直没个孩子。她说要保持身材,为了生意牺牲,这不是屁话吗?赚多少钱是个够啊? 理解了他的包容与忍让造就了现在小红的脾气,李锋芒端起酒杯说恭喜恭喜,我觉着孩子是最重要的,那种满足是一种天性的幸福,至于钱,够就行,很多东西买不来。 “谢谢”,原秉军马上就笑得很灿烂,端起一杯酒痛快就干了:老来得子,确实幸福。 想起张文秀当年怀孕的反应,也就理解了小红,现在没名没分的更是焦虑,这可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李锋芒不想过多了解这些很私人的事情,也不便继续聊这个,于是接着话头问:你小舅子有孩子吗? “有”,原秉军恢复平静:四个,第一个老婆生了两个,第二个孩子是他“女朋友”生的,第二个老婆没生,第三个生了一个,都是男孩。 说到这里,原秉军长长的叹了口气:真是“杀人放火儿孙多、行善积德独一个!” 一晚上没怎么说话的高飞闻言很是惊讶:原总,我们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您怎么这么说啊? 原秉军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老辈人这么说过。 笑了笑,李锋芒说这个是民间故事演绎出来的,是说前世后世,生死轮回的。大意是说一个人一直行善积德,但残疾了、眼瞎了、被雷击死了……大家都不解,佛家就说这是好事,本来这个人前世作恶多端,应该这一世残疾、下一世眼瞎、再下一世遭雷击,因为他行善积德,三世报积攒到这一世,下一世就会享福。 李锋芒说大致是这个意思吧,恶人也有前世报,后世业,就是告诫世人不要纠结这一世的不平,还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高飞点头说我明白了,原总您继续讲吧。 坐牢与婚姻必选其一,十九岁的“十三能”被迫结婚,那个逆来顺受、沉默寡言的女孩成为他第一任老婆,高三恋爱时候俩人在一起好像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要不然一身的烟头烫痕居然一声不吭。 原秉军的老婆是多么聪明的人啊,她在县城给弟弟弄了一套房子当婚房,那个女孩怀孕后,更是直接将房产证登记成这女孩的名字。她看过那个女孩身上的伤疤后,已经断定自己这个弟弟疯了。 这么做,她更多是想这个家族的传宗接代,在三年内生了俩儿子后,原秉军的老婆就让这个女孩到自己企业工作了,因为,她的弟弟提出要去上学。 很是惊奇,李锋芒不由就插了一句嘴:上学?好事啊,这是提高自己的最快办法。难不成你这小舅子有所改变、或者大彻大悟想改变? “改变个屁!”原秉军再倒一杯酒拿起烟:这小子嫌在家被管的太严,他结婚后,我老婆就让他进入企业,先是管理车队,后又去工地监工,但他干啥都是三分钟热度后,吊儿郎当混日子。 去哪儿上学?原秉军的老婆让这个弟弟去商学院,他不去,说要上正规大学——原秉军说后来我才知道,也不知是真是假:他跟高中同学喝酒,考上大学的一个吹嘘说大学校园全是美女…… 也不知自己老婆怎么折腾的,她这个宝贝弟弟当年又参加高考,考了一百来分居然就去了一个私立大学。 这小子先是骗自己老婆说已婚的没法去大学读书,咱先办个假离婚。得逞后,他又让他大姐把他户口给改小了三岁,摇身一变又回到十八岁。 原秉军说我老婆知道她这个弟妹根本管不了“十三能”,叹口气把那俩侄子都送到了私立学校,而这个“前弟媳”继续在我们企业上班开工资,到现在还是单身。 实在忍不住,高飞在旁边说原总,你老婆是厉害,但不能这么溺爱她这个弟弟吧,要啥给啥,要干啥就得干啥啊? 叹口气,原秉军说长姐如母,再加上她父母早早就没了,我这个老婆是把这个弟弟当儿子养,就算有了侄子稍微好些,但有些习惯形成了就改不了,明明知道不对也硬着头皮去做。再者,我这小舅子是去上学,说起来也冠冕堂皇,也就都依了他。 李锋芒摇头说这已经不是溺爱了,是纵容,大学的环境多是自学,他那性格与出发点能学到啥?我猜是又作践女孩子去了,他离婚改年龄都是为这个目的。 “你说的太对了,四年大学,除了学费他从家里拿了十万多块钱,这都是其次”,原秉军咬着牙说:他大二就把一个姑娘肚子弄大了,然后带回来交给他大姐,让办休学生孩子,还厚颜无耻的说“姐,你不是喜欢孩子嘛”。 本以为这是这个家伙的第二任妻子,但原秉军马上就否定了——这个姑娘把孩子生下拿了一笔钱就走了,她说宁可嫁给一条狗也不会嫁给“十三能”。 “那她为何还跟你小舅子在一起”,李锋芒想这个姑娘智商不低,也有骨气啊,原秉军说这个我大致知道一些,好像是那个姑娘家里出了事情,需要一笔钱,于是就跟穷追不舍的我小舅子签了“协议”。 “后来”,原秉军说五年后,这个姑娘又来要孩子,我老婆就跟她深聊了一次,随即把她留在了身边,现在是我们家族里除了直系以外的人中,职务最高的总经理。 “她结婚的时候,我老婆同样送了她一套房子,丈夫是我们县里的一个老师,俩人又生了个孩子,挺幸福的。” 李锋芒说该是如此,就算是一次利用,但出发点可以说是伟大的,想着她跟自己认为“猪狗不如”的东西在一起,该有多恶心,但她“闭着眼”做了。等困难过去,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回来自己养,那可是个大姑娘啊,这样的勇气很好,我也喜欢…… 说到这里叹口气,李锋芒看小红正好端着一盆鸡蛋汤出电梯,本就在想她当年为了瘫痪父亲智障弟弟所做的牺牲,正跟原秉军说的一句话没出口但也没咽下去,不由就咳了几声。 小红走过来笑着说:别喝酒了,喝碗鸡蛋汤吧,厨师去睡觉了,我的手艺不精,对付着喝吧。 对于小红的过去,原秉军不是很清楚,李锋芒没提过,小红只是大概叙述,所以他没在意,看着小红盛蛋汤继续往下讲: 大学四年这小子不知道折腾为了多少回,为他擦屁股我都去了七八回,那个私立大学学风本来就差,这小子又是过来人,简直如鱼得水…… “这没啥羡慕的”,李锋芒说他作践着人家也在作践自己,这是人生最好的时光,这四年废掉、消耗掉、疯狂掉也许就废掉了整个人生。这些事情不用太细讲了,原总,你简短点说说你小舅接下来的婚姻。 说着话接过小红递过来一碗蛋汤放到自己跟前,原秉军越来越不像讲述这个家伙的混乱,好似成了传奇,李锋芒觉着不舒服。其实本就是聊天,所谓秉烛夜谈指的是投合与深入,他只是觉着这个“十三能”也太王八蛋了。 原秉军也接过一碗鸡蛋汤伸出勺子喝了一口:第二个老婆并不是他大学的同学,而是那所学校校医室的护士,比他大八岁,离婚后才嫁给他的。 这里面肯定有故事,李锋芒很是犹豫问不问细节了,这样的叙述太琐碎,整体来把握这个“十三能”还不够,但知道他这样的经历基本有了判断——珍珍溜冰毒不适有呕吐等反应,这个小子早就麻木了,估计就是当场死了,他该跟佳佳还会继续疯狂。 李锋芒还没开口,小红接了句话:比他大八岁?护士?怎么回事,你讲讲。 没有让小红给他盛,高飞自己拿起碗:原总,讲讲吧,这个听着肯定有故事。 原秉军看着李锋芒:我真知道,当时我小姨子去处理的这个事情,回来给我们说的时候,脸都气白了。讲讲?我看你不想听这些陈谷子烂麻子的糟事情了。 喝了几口热乎乎的蛋汤,觉着肚子里暖和起来,这跟酒精进胃的灼烧不同,李锋芒笑着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讲讲吧。 第四百七十九章 扭曲 题记:这个晚上最大的收获也许不是为李锋芒的采访奠定基础,而是让原秉军明白自己老婆这么多年也是扭曲的,甚至比小舅子还扭曲。在他心目里一直对这个老婆是崇拜的,就算最早起家不明不白,但从赤贫走到现在县里首富,他真是佩服。李锋芒一晚上多是倾听,只是点了几句,真就点醒了梦中人。 ———————————— 对于一个扭曲的灵魂,他的眼中也许什么都是扭曲的,李锋芒对这个“十三能”已经厌烦到了极点,但忍着听原秉军叙述并且计划直接面对,为什么? 还是一个记者的良心,“珍珍死了,谁之责”连载完后,只是告诉广大读者这么个事,太多猎奇与八卦的情绪在里面,就算加上评论,也是很难消除这个心态。 仍旧是那句话“凝视深渊与被深渊回以凝视”,李锋芒想的是这五篇专访直击心灵,挖掘人性最基本的善良,告诉读者们不能这样,要汲取教训,不能走“他们”路。 喝了鸡蛋汤后,李锋芒不再喝酒,剥着水煮花生听原秉军讲他这个小舅子的第二次婚姻——一个大他八岁的护士如何“以毒攻毒”。 这个“十三能”在学校仗着有几个臭钱,再加上阅历丰富脸皮厚,天天招蜂引蝶,到后来原秉军说这小子开始买壮阳药物。 也就是那时候,他因为身体的问题,经常去医院,然后回学校医务室打针输液,本就是活该,但这小子仍旧不老实,看医务室的一个护士长得丰满不难看,就开始勾搭。 原秉军说这小子没想到的是,这个护士比他还糟糕——这个词不准确,但用啥词李锋芒都想不出:男女之间的阅历比“十三能”有过之而无不及,心地比他还恶毒十倍。 就在医务室,俩人开始交往,那时候“十三能”已经大四,原秉军说年年考试结束我们都去活动,要不然他会一直在大一留级。刚开始,这个护士表现得很温柔也体贴,对“十三能”言听计从,对他的身体更是呵护备至,慢火炖着,直到快毕业,各种手段都使了出来。 先是含情脉脉跟“十三能”说要厮守一辈子,已经离不开他了。“十三能”本就是游戏,他可没想到找一个比自己大八岁的,最关键是这小子根本不想再结婚了,所以直接拒绝。 接着,这个女人就给“十三能”摊牌:你不娶我,我就闹到学校,反正我已经为你离婚了(后来才知道,这个女人十八岁结婚,后来先后离婚四次),我让你身败名裂。“十三能”根本不在乎:你去吧,这个毕业证我根本不想要,只不过想离开家出来舒服几年。至于身败名裂,他更是冷笑,我初中就这德行,你随便。 一副死猪躺在案板上的样子,这个女人随即用死来要挟,仍旧没起作用,于是她就直接到了原秉军家。按道理说,原秉军老婆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打发十个也没问题,但谈了一会就做了决定:结婚吧,我支持。 原秉军说家里都不同意,他老婆说: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不同意,谁来管他。 面面相觑,谁也不吭声了,这个弟弟实在是头疼,原秉军的老婆想的就是以毒攻毒,找这么个厉害娘们来管他。 就算他什么都不在乎,但他这么多年衣来张口钱来伸手,所以在家里跟他谈跟那个护士结婚时,他刚开始坚决不同意,等到身上钱花光光,乖乖就回去了。 在结婚前,原秉军的老婆跟这个女人约法三章:第一,你要是管住了我这个弟弟不胡来,你想上班就进公司,不想上班就带着我弟弟游山玩水,不是太过分,费用我给;第二,不许你插手我公司任何业务,就算回来上班也是普通一员,管理上要跟一般员工一视同仁;第三,五年时间,如果我这个弟弟让你调教的走入正道,我给你个分公司总经理。 也许原秉军的老婆起步有些不正大光明,但这个事情处理得李锋芒都佩服,他笑着说这样一来,你这小舅子肯定少糟践很多人,只是这个女人能不能管住啊? “管住了”,原秉军说也许是这个女人自己也不想折腾了,刚开始就是带着我小舅子游山玩水,那玩意逛时间长了也厌烦,所以半年不到就回来上班了,开发区的医院当护士。 钱不愁,但都是她管理,原秉军说我最服气的是她居然将小舅子的床上管住了,如此安然了三年,从最初的大打出手三六九,吵翻天二五八,到后来居然像个小猫咪般乖乖的跟在老婆后面。 “我们都被迷惑了”,原秉军说小舅子居然也主动回去上班了,继续管理车队,表现比以前好了很多,我们都很高兴……直到有一天,我老婆无意得知,这夫妻俩在溜冰毒…… 李锋芒不由就坐直了身子:这不是管住,是控制住了,冰毒的来源那个女人有!刚开始的好就是用假想迷惑住你们,为的是更多的钱! 叹口气说真是这样,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们结婚住的房子都抵押出去了,车队的账目上缺了一大块,医院也借遍了——这俩狗东西回来上班原来是为弄钱。 除去医学,李锋芒摇头说人与人之间所谓以毒攻毒,这本就是衰招数,这个事情就没有成功的先例,最终的结果基本都是毒上加毒…… 窗外初见晨曦,不觉间就是一个通宵,原秉军一个人又喝了半斤多酒,居然没有醉意:随后俩人就被送到戒毒中心,家里人对这个事情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出来又进去,进去又出来,如此折腾了三年,都也身心俱疲。 因为在山顶,又在别墅的顶层,天光逐渐亮起来,小红过去把这个玻璃房的窗帘都拉开,正好看到一轮太阳慢慢从东山冒出来,李锋芒眯了下眼睛,然后看了下表又伸手拿烟。 小红返回来坐下重新泡茶:老原啊,长话短说吧,你这个小舅子已经没救了,怎么又给派到河右来了。你老婆是赫赫有名的女企业家,她的智商那么高,这么做的目的是干嘛? 原秉军耸耸肩,没有在意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后来给了那个女人些钱就又离婚了,然后把我小舅子送到北京一个医学戒毒中心,等他出来看有效果,就关在家里雇了个小保姆照顾他日常。 点着烟抽一口,李锋芒对高飞说你去开开窗户换换气吧,各位都穿上外套。原总,我要没猜错,你小舅子又把小保姆肚子搞大了吧,他已经没了人性与自我约束。 原秉军没有惊奇,他见识过李锋芒的判断是多么准,只是接着往下说:也就三个月,他就又结婚了。小保姆家里很穷,居然一点没反对,后来我们给她家盖了房,还把她的哥哥弄到公司上班。 李锋芒笑着说“砸”吧,“拿钱砸”,直接或者变相,你们就这样一步步把他推下深渊——对不起,我不是指责,是想一个人变成这么个鬼样子,到底是为什么?扭曲的真就是你小舅子一个人吗? 愣了下,然后叹口气摆手说:李总你说得对,不用道歉。我这个小舅子大学混的是会计专业,在他第四个儿子出生后,他就以死闹腾要出来工作。总关着也不是个事情,一年多想他也不会复吸了,于是就安排他来河右省,监督我是一方面,远离原来的朋友也是考虑。 后面的事情李锋芒大致都知道,因为就是这时候安排小红进的他公司,最初原秉军的想法就是安插自己人在财务。于是,李锋芒扭头问小红:你对这个“十三能”是啥印象?在一起工作过一段时间,有过接触吧? 想了想小红才说我只见过他几次,我去了财务后他的办公室门就是一直锁着,同事们都知道这个老总不常来,议论说是架空的摆设罢了,他也不做主。 再敲敲脑袋:印象是个非常冷的人,不苟言笑,非常消瘦,长头发,两个眼睛深陷在眼窝中,喜欢穿黑衣服。 原秉军接着说我很后悔,这两天一直在想,如果我不带他去商会,也许他不会犯这么大的罪。他刚来后,我看他每天无所事事也可怜,就带他跟我们商会吃饭喝酒玩了几次,随后他就跟我们商会会长熟悉起来…… 呵呵冷笑,李锋芒说你人缘好,所以他成了大家的“小舅子”,基本玩耍都带他,于是,恶狗又被放出来吗,直到珍珍死了。 窗户打开后,一晚上集聚的各种味道瞬间就被“抽了”出去,玻璃屋中很快清冷,李锋芒因为一直感冒,不由就打了个喷嚏,高飞赶紧过去又关了窗:换换气就好了,李总你还感冒着呢。 点头致谢,李锋芒接着对原秉军说你根本不用自责,这样的人就算你不带,他也会像苍蝇般找到大便,或者反过来,他的臭味肯定能招来苍蝇。老百姓说:野地拉了屎,苍蝇也肯定能飞过去。 很少说这么刻薄的话,作为一个记者,更多的时候是旁观者,这是新闻的一条原则,不掺杂个人情感去写你所闻所见所了解。只是对这个“十三能”过于痛恨,但说出来后还是笑着掩饰了几句: 谢谢原总,谢谢小红,这个冬夜聊这么沉重的话题。 原秉军说我该谢谢你,你让我说了这么多后,不知为何突然就想明白了,我要坚决跟这个家族决裂,如果我小舅子是牺牲品,我绝不能成为下一个!你刚才说“扭曲的真就是你小舅子一个人吗?”这话如醍醐灌顶,最近弄景区也有感悟,脚踏实地慢慢来比暴富更有幸福感啊!还有孩子与家…… 小红在旁边说阿弥陀佛,李总,我得给您磕头,为我将要出生的孩子有了健康的成长环境。 第四百八十章 借故 题记:原秉军讲完那些破事,李锋芒想这个事情关于原秉军家族的部分,就含蓄地讲了个长长的故事,本就是借古喻今,更是提醒这位老友未来该如何。这不是阅历,是从书本上照搬而来的,但这个故事意思很清楚,关于有钱后该如何,关于鸟尽弓藏,关于钱可成事也可坏事。这像餐后水果,正如李锋芒自己说的恋旧,所以要克服,也就是以后少来往吧,这是保持自己锋芒的无奈之举。 ———————————— 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李锋芒知道这冷风一吹,感冒加重,于是拿出高飞买的那包药,又挑着吃了几颗。返回省城后,他无奈住了几天院,就这么个小病,晚报中层几乎全去看望,让他烦不胜烦。 小红说完感激就要安排早饭,李锋芒摆手说不用了,我们还有几个记者在水库边的农家乐,昨晚约好的八点半一起早饭,再喝一杯茶就该过去了。吃完早饭他们转转,我们就回省城了。 原秉军有些依依不舍:接下来要面对很多事情,真希望你再帮我出出主意。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原总,就算我在也帮不了你,家务事得你自己处理。至于经营,刚才你说脚踏实地与一夜暴富,差不多意思,但我想更多的是根基,比如现在城市很多行道树都是移植过来的,很粗大,一两年也枝繁叶茂,但大风吹过后很多都被拔起来了,所以很多树都需要多年的支架加固。 原秉军说我最近一直想这个事情,我们这个家族企业现在发展已经开始显露出巨大问题,我跟家里人谈过,但似乎没有人能听进去,问题的症结就在这个“根不深”,太多陌生行业的投资,只是追求短期利润。 摇头说这个我也不懂,但你说的应该不是问题根本,是你们家族企业经商的方法不对!李锋芒说万事万物都是相通的,只有遵循其基本规律,才不会犯错。 看窗外的山上冬意萧索,落叶在晨风里沉重想飞起,但已经腐朽根本就是原地打转,由此想很多事情的舍与得。李锋芒斟酌了下用词才又开口: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比较念旧,刚当记者在北江屯里县采访了多次,后来当地有了很多朋友,我就不去了。现在在这里,临江新湖县,县委书记县长都是朋友,还有你原总,以后来的次数也不会多了,所以就聊了个通宵。我祝福你跟小红,但那么你多年的夫妻需要妥善处理。 喝了口茶,李锋芒接着说我研究生读的是历史,春秋史,我的导师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时间来得及我给你讲讲吧。 原秉军与小红都坐直身子,高飞给李锋芒倒了一杯热水:李总你刚吃药就喝茶不好吧。 笑了笑,李锋芒对他点头致谢,然后讲了个长长的故事,有史料有传说,更有哲理。 清清嗓子,李锋芒开口:从古至今,中国历史上被称为商圣的只有三个人,而范蠡便是其中一个,“富甲陶朱”说的就是他。这个人堪称历史上弃政从商的鼻祖和开创个人致富记录的典范。《史记》中说他“累十九年三致金,财聚巨万”。但他仗义疏财,赚了钱就从事各种公益事业。他的行为使他获得“富而行其德”的美名,成为几千年来我国商业的楷模。 也许你们不了解这个名字,但春秋时期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应该熟悉——勾践在被吴王夫差打败亡国后,历尽艰辛、卧薪尝胆、奋发图强,用了二十二年的时间不但复了国,还灭了吴国,称霸春秋。 在民间传说中,勾践成就春秋霸业,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功不可没。但正史里,劳苦功高的是文种和范蠡。然而,在越国平定了吴国之后,范蠡急流勇退,离开了越国去了齐国(民间传说范蠡是和西施一起归隐了)。 随后不久,他给文种写了一封信,说:“飞鸟打尽了,弹弓就被收藏起来;野兔捉光了,猎狗就被杀了煮来吃;敌国灭掉了,谋臣就被废弃或遭害。越王为人,只可和他共患难,不宜与他同安乐。大夫至今不离他而去,不久难免有杀身之祸。”这就是成语“鸟尽弓藏”的来历。文种虽然不全相信这些话,但自此常告病不去上朝。随后勾践力求继续争霸,文种却提出先安民,争议中文种被勾践赐死。 范蠡在齐国更名改姓,显示出极高的经商才华,很快就积累了巨额财产。齐国人听说范蠡很贤能,又很会做生意,就请他做国相。干了几年,范蠡觉着高处不胜寒,于是就归还了齐国相印,散尽了自己的万贯家财,秘密搬家了。 随后,范蠡每到一个地方赚到万贯家财又全部散尽,总共有三次,最后一次他搬到了一个叫陶的地方住了下来,他认为那里是当时天下的中心,交通四通八达很适合做生意,于是自称“陶朱公”。很快范蠡的生意就又做得很火,家产又积累到一定程度,人称天下首富。 有杂史写过他的经商经验:根据时节、气候、民情、风俗等,人弃我取、人取我予,顺其自然、待机而动。 也就这时候,范蠡的二儿子在楚国杀了人被逮捕了。范蠡认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是家人说他无情,于是决定派小儿子去看一下。他的大儿子这时坚决恳求要去,范蠡就同意了。 范蠡让大儿子带了两万两黄金,又写了一封信让大儿子带给昔日的好友庄生,叮嘱他到了楚国,一定要把这黄金交给庄生,一切务必听从庄生的安排。 到了楚国,范蠡的大儿子见庄生家住在城外,拨开草丛才能到,居住条件相当的差,硬着头皮遵照父亲的安排拿出了信和黄金。庄生读完信就让他赶快离开楚国在回陶地的路上等。 范蠡的大儿子离开庄生家后,并没有听庄生的话,而且又去找了楚国主事的人,并且送了这个人一些黄金。他不知道的是,庄生虽然住在穷乡僻壤,但是却以正直廉洁闻名于楚国,楚国从上到下都尊奉他为老师。他敬佩范蠡,但送给他的金子他并没有想收下,只是为了让范蠡大儿子放心,等到事成之后再归还金子以示讲信用。 随后,庄生选择合适的时机入宫拜见楚王,说星宿移位,楚国将有大难,要想避祸就要施行仁政。楚王平时很信任庄生,随即准备进行大赦。范蠡的大儿子行贿过的楚国主事人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大儿子心想,楚国既已大赦,自己的二弟自然可以放出来了,那给了庄生的黄金岂不是白给了。 于是范蠡的大儿子又去找庄生,庄生看到他很惊讶,以为他早就回去了。大儿子对庄生说,当初他是为了弟弟的事情而来,现在楚国大赦,弟弟也会被放出来了,所以特意来向庄生告辞。 庄生知道他是想拿回那黄金,就指指自己房间说我一分没动,你拿走吧。于是范蠡的大儿子就又拿回了那两万两黄金,还窃喜黄金失而复得,没花多少钱就把弟弟救了回来。 庄生看范蠡的大儿子如此行为,觉着被侮辱,就又入宫拜见楚王,说他在外面听人说陶地朱公的儿子杀了人被楚国囚禁起来,他家派人贿赂楚王身边的人,所以楚王大赦并非是体恤楚国百姓,而是为了陶朱公的儿子才大赦的。 楚王听后大怒,说我虽然无德,但也不可能为了一个陶朱公的儿子随便就大赦天下。于是楚王命令先杀掉范蠡的儿子,抓了受过贿赂的当事人,第二天再下达大赦的诏令。 就这样,范蠡的大儿子只能带着弟弟的尸体哭哭啼啼回家了。回家后,范蠡指着大儿子叹道,我就知道你救不回你二弟,如果你三弟去,也许就救回来了。 原因很简单,他这个大儿子从小就和他在一起,吃过很多苦,知道生活的艰辛,所以把钱财看得很重。而小儿子一生下来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至于挣钱的不容易他根本不考虑,所以把钱财看得很轻,毫不吝啬。 范蠡为何没有坚持让小儿子去呢,如果那样还有一线希望?或许,他真的觉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吧! 故事讲到这里,李锋芒看原秉军、小红还有高飞都听得入了神,尤其是小红,看李锋芒停止讲述,马上就问:后来呢? 哈哈笑,李锋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来范蠡活到88岁,在那时候是很长寿的人了。 原秉军也站起来,拱拱手:李总,你苦口婆心,这个故事我得回味回味,意思大致明白,但深意还得琢磨。这些年你帮我太多,尤其是九曲谷这个事情,你不想来我就经常去省城,没事见见面喝个酒应该吧。 索性说明白,李锋芒说都忙,你就安心弄你的景区与家吧。这个故事其中有三个道理: 仗义疏财怎么做我不知道,这个词出自元代无名氏《来生债》:“则为我救困扶危,疏财仗义,都做了注福消愆。” 鸟尽弓藏是说你原总现在所在家族企业的未来,尽管你是大姐夫,但大姐一手遮天,而且听不得任何不同意见,最关键这个家族企业没有根基,所以,离开这个家族企业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用钱买命这事行不通,就算眼看就成功了,但天网恢恢,法不容情,公道公平正义永远掩盖不住。你小舅子这个事情,便是这个故事的套路,我在想你们拿出八百万,你们商会会长拿了多少?给背后的“老大”多少?这个“老大”又如何分配这些钱给自己“马仔们”? 叹口气,李锋芒说从刑法理论上讲,行贿与受贿属于对向犯罪,你老婆一贯的“用钱砸”,早晚砸到自己脑袋上。现在她在龙脊市还折腾,你如果能劝就劝劝吧,适可而止。 这一晚上,原秉军讲了自己小舅子的故事,天亮了,李锋芒讲了个历史故事——公道人性,经商做人,都也淋漓尽致。 第四百八十一章 呼吸 题记:李锋芒不是圣人,但他是原则性非常强的人,这次重感冒引发肺炎住院后,他是既感动又生气:母校附属医院把他当“贵宾”,是因为他给母校争光,他为弱者“撑腰”,他为老百姓发声,并不掺杂太多人情世故;络绎不绝的单位同事探望,各种慰问品堆满了病房,他并没有觉着温暖,他知道这里面有关怀情感,但更多是因为“李锋芒可能要主持晚报工作了”。 ———————————— 返回那个水库边的村子,手下记者们也都起来了,早饭李锋芒就没吃,开始咳嗽嗓子疼,本就感冒再加上熬夜,他直接要了一间房:我睡会儿,你们吃完饭就去附近转转放松下,十点准时返程。 高飞有些担心:李总,您嗓子都哑了,昨晚讲故事到最后就是如此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摇头勉强挤出笑容:不用,高飞你也一夜未眠,吃了饭找地方睡觉吧,下午再安全返回临江市。 躺倒在床上,盖了床毯子仍旧觉着发冷,已经吃过退烧药了,也就蜷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短暂的两个多小时睡眠,记者们到点叫他的时候,看他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嗓子里还有杂音,于是纷纷劝他去新湖县医院看看病。李锋芒咬着牙站起来,觉着浑身刺疼,摇头脖子都觉着针扎般,知道这是重感冒,但不想在新湖县待着了,于是张嘴说:回去再说吧。 就这五个字,他觉着嗓子都如刀刃划过,于是咽了口唾沫摆手,再指指外面的车,意思是走吧,不说了。 任中的小舅子村长过来送行,看李锋芒这样马上回到屋子里,很快拿着一个保温杯出来:李总,这保温杯里面泡的是胖大海,对你嗓子好点。 接过杯子,微微弯腰致谢,然后就上了车。来的时候两辆车,王朝军回省城带走一辆,剩下这辆七座的,实在觉着难受,他上去就躺在了最后排。 一路上都是昏昏沉沉,喝了一杯胖大海泡的水,嗓子的疼痛好忍些,但能觉着心跳越来越快,能判断这是发高烧了。好不容易挨到龙脊高速口下来,他努力挤出几个字:先送我去医学院附属医院吧。 随行的记者都纳闷,都也知道李锋芒的爱人在省人民医院,他为何要去医学院附属医院?这是舍近求远嘛,是因为在医学院毕业的? 也不敢问,直接就开了过去,进了河右省医学院附属医院大门,李锋芒努力坐起来,慢慢下车就摆手:你们回单位吧,我生病的事情谁都不要说。 都争着要留下来照看他,李锋芒拧开杯盖喝了口水:别让我多说话了,实在是嗓子疼,你们回去该干嘛干嘛吧!一个小感冒我自己就行,这里很多熟人,还有我同学呢。 说完就迈步进了医院,那四个记者无奈就上车返回了报社,一起出去的,但李锋芒没有回来,于是就一起到了温青云办公室:云总,李总病倒了,这几天节奏快,他本来就感冒了,昨晚又熬了一夜说为啥专访做准备…… 温青云马上就站起来:李锋芒没有回来?在新湖住院了?你们怎么都回来了,为何不留下人陪侍他? 一连串的发问,关怀之情显露无疑,其中一个记者说李总跟我们一起回来的,下高速就让送他去了医学院附属医院,我们争着留下来,但他不让,后来都发火了。 脸沉下来就要发火,但看都是普通记者,温青云就忍住了,不是太特殊的事情,他不会直接骂一线记者。于是又问了几句李锋芒的病情,而后就说你们去忙吧。 看记者们出去,温青云马上就喊:赵晨阳。 晚报社的社办公室就在他对面,赵晨阳马上就跑过来,温青云说李锋芒病了,去了医学院附属医院,他没去人民医院估计就是不想告诉家里人,你也别吭气。 想了想,温青云说你还是去把孙雅南叫上,现在就去医院,有啥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点头说“好”,赵晨阳马上就转身往外走,温青云咳嗽一声:多买点营养品,多带点钱,他这频繁出差,也不知身上钱够不够住院——李锋芒是硬汉子,如果是一般感冒他不会去那么大的医院。 站住又说了句“好”,赵晨阳心里说这位看着硬邦邦的领导也有这么柔情的时候,真是对李锋芒太喜爱了。其实他何尝不喜欢这个老主任,跑步去热线部叫孙雅南出来,说了情况也说云总吩咐先不告诉家里人。 一听就急了,孙雅南说赶紧走啊,有啥路上说吧。 俩人匆忙赶到医学院附属医院,急诊没有找到李锋芒,但手机也不接,孙雅南说我哥本就是学医的,他估计自己就判断了病情直接去科室了,那么是去了哪个科室呢? 赵晨阳挠挠头,看过来个护士马上就问:请问,重感冒的病人住院的话住什么科室? 这个护士看了他一眼:什么症状?这个可不绝对。 孙雅南更急了:就是一个小时前进来的一个病人,重感冒,嗓子嘶哑,发高烧…… 护士想了下,仍旧摇头:二位去住院部问一下吧,住院病人都有登记。 赶紧跑到住院部,赵晨阳刚说出李锋芒的名字,住院部的护士马上就警惕地上下打量他:你是谁?请出示证件。 已经心急如焚,孙雅南闻言马上就发怒了:探视个病人要什么证件,我是他妹妹,这位是河右晚报社社办的赵主任。 赵晨阳已经掏出记者证递过去,毕竟年龄大些,沉稳很多:谢谢你们,知道你们这样做也是为了我们李总安心养病。 后面这句话就是给孙雅南听的,当年他跟黄长河同时喜欢孙雅南,但人家最后选了黄长河,时过境迁还是有些情感,于是间接安慰了这么一句。 护士看了证件才松了口:这会估计抽过血、胸片也拍过了,应该在病房了。对不起啊,我们部主任吩咐过外人不许探望。李总编在呼吸内科三床,我们住院部主任亲自送上去的,手续都没办。 当年姥姥病就是在这里,再加上李锋芒就是医学院毕业,他跟这里很多大夫熟悉,所以《河右晚报》在这个医院订了很多,昨天见报的稿件说有人想暗算李锋芒,所以这个住院部主任如临大敌。 俩人没想到这么多,等气喘吁吁跑到呼吸科病区终于找到李锋芒,见他躺在床上两眼紧闭,胳膊上已经输上液体。这是个单间,病房里还有个护士在旁边盯着输液管。 擦擦汗,孙雅南指指李锋芒对那个护士低声说:你好,我是他妹妹、亲妹妹,请问他怎么了? 护士口罩上的眼睛转了下,然后伸手指了指门外。 三个人出来,护士轻轻关上门转身:病情你得问我们主任,病人太累了,又高烧,最好不要打扰。 孙雅南点头说谢谢,谢谢。主任在那个房间,我去问问。 再对赵晨阳说:赵主任,你先去给我哥办下住院吧,钱我随后给你。 从病房门上的玻璃小窗扭回头,赵朝阳说这个你就别管了,云总有安排,就是没安排也不用你吧。 说着话,赵晨阳疾步去办住院手续,孙雅南去了医生办公室,敲门进去见几个大夫正围在一起看报纸,于是咳了下:请问,哪位是主任? 其中一个大夫抬起头:你问哪个主任啊?这里有呼吸内科主任,胸科主任,住院部主任,都在。 笑了笑,孙雅南顿时明白了,因为他们看的报纸是《河右晚报》,翻看的版面就是李锋芒写的那个“本报记者被‘追杀’”的稿子,随即说我是《河右日报》热线新闻部的主任,也是李锋芒的亲妹妹,我就是想问问我哥的病情。 “啊”“啊”……几个人都站直身子,其中一位说你是李锋芒的妹妹?李总编的妹妹也是记者,真厉害!李锋芒是老百姓的好记者,是我们医学院的骄傲啊! 很是自豪,孙雅南说替我哥哥谢谢您的夸奖,但我想先知道我哥的病情,然后咱们再聊这个,好不好。 都笑,有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招手说你进来吧,请坐。你哥哥是重感冒引发了轻微的肺炎,我是住院部主任,这几位都是咱们院呼吸道病的专家,我们刚才会诊了下,问题不大。 他太累了,身体抵抗力、免疫力都下降,又加上生活不规律,睡眠太少。所以,让他多住几天院吧,看病是一部分,休息是一部分。 感动地眼泪马上就出来了,孙雅南知道这个医院住院部经常是一床难求,他们为了李锋芒,一个小感冒专家会诊,甚至为了让他休息好,开单间还要让他多住几天…… 太累加上药物作用,李锋芒这一觉睡了足足一个对时,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这么长的睡眠好似没有梦,所以他睁开眼睛以为自己刚住进医院,看到孙雅南就张口问:你怎么来了? 声音嘶哑到极点,孙雅南赶紧给他端过一杯水:你说我为啥来了?赶紧喝口水吧,饿不饿。 接过杯子喝了半杯水,李锋芒摇头说不饿,妹,你去帮我办下住院手续,主任说他先垫上,这可不行,我包里有钱。 笑了下,孙雅南说你就别操心了,赵晨阳昨天就办过了,你想吃啥我给你买去,一天一夜的睡,把我吓坏了,还不能告诉爸跟嫂子。 “啊”,李锋芒皱了下眉头:我睡了这么久?不要告诉他们了,家里节奏会被打乱,你给我弄碗粥去吧。 孙雅南扶着他坐起来:刚拔了液体,护士说晚上接着输,你去个洗手间吧,我去给你买饭。 点头伸腿下地,看着病房已经摆了好几个花篮,还有一堆鸡蛋、牛奶、营养品等,不由就又皱眉头,勉强抬起胳膊指了指:这是怎么回事? 从陪护床上拿起自己外套穿上,孙雅南淡淡的说:咱们报社几个主任过来看你,我买饭回来给你细说。 看妹妹提着饭盒出去病房,李锋芒再扭头看那堆东西,再看床头柜上一捧花正艳,不知为何,心里生出诸多厌烦。 第四百八十二章 值得 题记:让司机把来探视提的东西都拉回晚报食堂,李锋芒要给晚报中层“上一课”,但温青云对李锋芒的不近人情提出批评:“大家都到医院探视你是众望所归,更是一种肯定,只有在别人心中觉着值得的人才会被这样看重。”李锋芒不同意这样的观点,但也没有反驳,他知道这个老总是多么希望自己来接棒,河右晚报社发展到如今,真就不能够再折腾了,更不能交给庸才。 ———————————— 没有绝对的纯粹,李锋芒躺在病床上咽口唾沫都难受,但对于来看望的单位同事仍旧得说谢谢,这是个痛苦的事情,且不说病体的反应,内心的感受实在是不舒服。 看着输液器里的药液滴答,就像看着所谓规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是,就算一切正常,温青云也是明年底才会去接河右日报社的总编辑,现在没离开呢怎么就都蜂拥到自己这里来了? 再说了,章漂总编辑接任社长也是人之常情,集团党委委员们这么想的应该不是少数,递推式的提拔是这种事业单位的常情,断不会突然就把自己直接弄到河右晚报社一把手位置。 李锋芒知道温青云是这么想的,但阻力有多大他更知道,抛去章漂,现在晚报的副职还有三个,都比自己资历老…… 但,现在就是这样,因为李锋芒是这些年河右省风头最劲的记者,尤其是很多领导都喜欢他,这好像让太多人理解出了偏差: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规矩再多,个人能力加上方方面面的的作用,那么他的胜算就最大。 尤其是李锋芒在新湖县“名声大噪”,“老大”在九曲谷景区直接点将,半开玩笑半认真让他到旅游局当处长,尽管李锋芒委婉拒绝了,但都也理解这个正处级的乌纱帽,只要愿意,随时都能戴到他李锋芒的脑袋上。 这就是人情世故,锦上添花都会,但对刚正不阿的李锋芒来说就是折磨,他真就一直想当个记者,为党为民的普通记者,只是医院方面不让出院,于是早晚都是人声鼎沸,不仅仅是部主任,首席记者们也都来了…… 住院第三天,孙雅南说我去帮你找住院部主任吧,把探视都挡下来,这样下去这个病房都装不下这么多的鸡蛋牛奶了。 摇头说算了,我不出院他们能想出各种办法进来,医院对我已经很特殊了,再让拦住探视就是给人家再添麻烦。我觉着不会有人来了,因为该来的都来过了。 确实如此,真就没人过来了,除了李天又拿了些水果,这是表侄子跟表叔的情感,不是那样的怪味道。 每天输液打针,自我感觉消炎了,感冒症状基本缓解,李锋芒想了又想,突然决定与其这样,不如直接面对——住院第四天一早,他给河右晚报社车队队长老石打了个电话:你得空来医院一趟,开个商务车。 挂了电话,李锋芒对孙雅南说:妹妹,我想好了,这个事情不应该这样,且不说章漂是总编辑,就算是我接了主持工作,也不能助长这样的歪斜苗头——我明天一早出院,今天让老石过来把这些鸡蛋、牛奶等等营养品拉回咱们食堂,让大家都吃。 鼓掌说好,孙雅南冷笑一声:拍马屁的事情都会,哥,我支持你这么做,给那些主任首席们看看,咱们家人不喜欢这些。 老石很快就到了,到了病房就问李总我开的商务车,送谁还是拉什么东西?李锋芒指了指屋里快堆满的鸡蛋牛奶等:你把能吃的都拉回晚报食堂。 老石愣了下:李总,我给直接送回家去吧,干嘛放食堂? 笑了笑,李锋芒说你跟我这么多年,不了解我啊,放食堂就是给大家吃,你拿过来的笨鸡蛋我已经让雅南拿回家了,不一样啊。 马上明白,但觉着这么做似乎不妥当,老石就是脑子里转了一下,并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李锋芒是副总编,而是他了解这个老总不喜欢这样的虚情假意,就算他主持了晚报工作,该干嘛的还是去干嘛。 装了满满一车回到报社,刚要喊人下楼卸车,温青云正好过来:老石,你这是干嘛呢? 没有隐瞒,老石说这是李总让从医院拉回来的,说让送到食堂给大家伙吃了。 往车里看了看,温青云皱了下眉头说这是瞎胡闹! 老石愣住了,温青云马上笑了:我不是说你,是说李锋芒!这样吧,你辛苦下,把这车东西送到青山县。你去过李锋芒的老家村里吧,给他姥爷送过去。 马上说好,老石说我去过去过,靠山镇雕凹村!还是您考虑周到,这样好。我总觉着李总这么做了,会得罪一大片人,只是他的性格我也不敢吭气。 “到底是年长几岁,你比李总想的周到”,温青云点头说这个李锋芒啊,严谨到苛刻了,我去给他说,你出发吧。 看老石驱车出了报社,温青云喊司机直接到了河右医学院附属医院,刚开始医院方面还担心李锋芒安全,但看着络绎不绝的探望者,逐渐就放松了,但背着手溜溜达达进了住院区的温青云还是被拦住了。 因为他穿衣服从来都是很随意,“看着像个告状的”——小护士说让人家李老师休息一下吧,他的同事们来我们不好意思拦着,今天已经拦了好几拨要反应情况的,“李老师说让直接打晚报热线,买份晚报上面都有写的电话”。 哭笑不得,温青云也不生气:他们能看,我就不能看?小丫头,你是李锋芒的粉丝啊,这么关心他? 小护士很自豪的说我跟李老师还合影了,他是我们医学院毕业的,是我们的楷模,他写的稿子都是为老百姓,你可能不知道,都有人要暗算他。 不再多说,温青云说我知道,因为那条稿子的标题是我做的,我是李锋芒的社长,河右晚报社的社长,您请行个方便吧。 温青云就在呼吸科住院部的楼道口被拦住,李锋芒的病房就是进去第一间,正靠在床上看书的他听到温青云的声音,赶紧穿鞋出来:云总,您怎么来了? 听李锋芒这么称呼,小护士下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拉开门:您请! 笑着冲小护士点点头,温青云迈步跟李锋芒进入病房:我可没拿东西啊,太麻烦,直接放食堂了! 以为他去食堂看到那堆东西,嘿嘿一笑,李锋芒说云总,您请坐,我明天就出院了,那个报告批示回来了吧? 点头说批示了,你确定能马上投入采访?我建议你回家再将养一周,这个事情不急——你也看到连载了,那个幕后大佬现在还不能公布。 拍拍胸脯,李锋芒就是有点肺炎,我能感觉没问题了。 “我来的目的不是谈工作”,温青云摇头说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啊,人家们来看你有同事情谊,更是证明你值得看望,这是众望所归,你怎么能堆去食堂,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 不容李锋芒说话,温青云摆手说幸亏我碰到老石,已经安排他给拉回你老家了,算你对你姥爷的孝心吧。 “啊”,闻言李锋芒有些惊讶,温青云哼了一声:啊什么啊,做事不动脑子,下一步集团提拔干部都要公开竞聘,你这么做了很多人会怀恨在心的,本来都是一边倒支持你,你这么不给人面子…… 木已成舟,况且李锋芒不愿意顶撞温青云,尽管心里不舒服,但没再言语这个事情,随后俩人聊了聊近期晚报的工作,温青云就起身走了。 当天晚饭的时候,李锋芒对妹妹孙雅南谈了这个事情,雅南说老石都从你老家回来了,我下楼碰到他了,就这样吧,姥爷吃了也好。都来了其实就是都没来,这个事情不会影响你做啥决策。 点头说有道理,但妹妹啊,你没说对,不是“都”,黄长河就没来,我不是争啥东西,是觉着奇怪,这个越来越会来事的准妹夫在忙什么? 噗嗤笑了,孙雅南说他忙什么?忙着跟文秀嫂子一起装修家呢! “哪个家?”李锋芒很是疑惑:报社我现在住的家?我怎么不知道,莫名其妙为何要装修? 孙雅南说你天天忙得不着家,嫂子说当初住进去太简单了,都不好意思叫同事到家玩,也不是啥事情,我昨天去看了下,马上就装修结束了,晾段时间估计元旦就可以住了。 有些不舒服,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给自己打个招呼,但妻子张文秀向来做事都是很有主见,也就想了想便放下了。 住了五天医院,是李锋芒最近一段时间休息最好的五天,孙雅南也没给家里说,就是每天到饭点过来,温青云安排晚报食堂每天都给弄好饭,她提过来一起吃。 炎症逐渐消除,李锋芒本就是学医的,他知道一个感冒引起的轻微肺炎不该这么安排,是自己母校的一种爱护,于是让妹妹拿过来几本自己写的《城说》,送给了几位主任。 确实累了,也没觉着好点就坚持出院,他需要精力面对接下来的采访,这五个人物专访比较复杂,在宣判之前见面都难,所以他在住院第二天就沙哑着嗓子,先是联系了吴杰问了进展,而后就给王秘书打了电话。 王秘书说这个事情不好口头说,你写个报告吧,我让领导给你批示,拿着这批示就不用来回找人了,要不然都在不同的地方关押审讯,每一个都打招呼太麻烦。 随即,李锋芒就写了个报告,围绕这五个专访的社会意义,还有人性的考虑,最重要是为广大读者负责,消除“珍珍死了,谁之责”系列报道的负面影响。 温青云看过后,就以《河右晚报》社的名义递交了报告,当然报告里提到本报副总编辑李锋芒亲自操刀,因为这个事情刚开始就知道,所以很快就批示了,对晚报社并李锋芒有这样的高度表扬,在不违背相关政策与原则的情况下,要求专案组及相关部门大力配合。 第四百八十三章 硬挺 题记:越来越到了风口浪尖,李锋芒给河右省都市类媒体的老总们上了一课,很成功的一课,但这个课的背后居然还有很多故事。他跟温青云惺惺相惜,但出发点不同,这造成李锋芒开始反感,随即他就投入采访,编委会都不参加,在他心目中真就是当个好记者便是终极目标。 ———————————— 在众多的探视者中,有一位特殊的来访者,他是宣传部的办公室副主任,放下一捧花后很直接:李总编,祝您早日康复!不知何时能出院? 本就准备明天出院,李锋芒知道他有事:您说吧,需要我现在就出院。 这位副主任说首先得您康复。你这次主导的《河右晚报》关于省里大调研的稿子,领导们很满意,认为对工作有大的促进,随即责成咱们宣传部搞个专题研讨会。部长的意思是召集全省的都市类媒体主要负责人,由您来主讲一次,就是围绕如何用都市类报刊特点,用老百姓喜欢的方式来报道咱们省的中心工作。 李锋芒想了想,然后用商量的语气说:我觉着还是让我们社长温青云去讲吧,作为河右日报社的常务副总编、河右晚报社的社长,他能把握住大报与都市报的特点。 笑了笑,这位副主任说是咱宣传部长点的将,您就不要推辞了,李锋芒这个名字在咱河右新闻界就是一杆旗,您就确定下时间吧,这个不能再拖了——本来就计划是您在晚报的这个系列报道结束就举行,没承想您因病住院了。 没法再推辞,李锋芒说那就后天吧,上下午都行,我需要准备一下,另外还有采访等着呢,都不拖。 “好”,这位副主任说我回去请示一下,确定后第一时间通知您。 这是政治任务,李锋芒随即就给温青云打了个电话,他只说了两句,温青云就打断了他的话:这事我知道啊,要不他们怎么知道你住院了。 李锋芒说云总,怎么讲?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讲座,是给省里所有都市类媒体负责人讲,估计还会有领导们,我这个毛头小伙怎么讲? 笑了笑,温青云说该怎么讲怎么讲,这次大调研的六个版的稿子就算我在现场布置安排,也就是这样了,甚至不如。这不是谦虚也不是高抬你,而是我有大报的固有思维,而你从业就是在都市报,想法更纯粹。也就是说写稿子的时候你的心里想的就是读者,是老百姓需要什么,这很难得。 想想也是,李锋芒说好吧,我先写个讲稿,您得给改。 温青云说这没问题,我问你,就你主讲的这个会,如果咱们晚报报道,怎么写? 不假思索,李锋芒随口就说:省里召开都市类媒体研讨会,主题就是研讨如何用老百姓能懂的语言,告诉大家省里头在忙什么。 哈哈笑,温青云说这就是你,谈到新闻谈到采访脑子如飞,这样的内容一般都市类媒体不敢做,也做不出来,因为他们写不出你李锋芒能写出的稿子,你就这么讲。 挂了温青云的电话,李锋芒归心似箭,但还有消炎的液体需要输,于是他耐着心,拿过笔记本电脑在病床上开始写讲稿。 好不容易出院回到报社院里,李锋芒给张文秀打了个电话,她以为李锋芒回到家看到正在装修,就说你回油墨厂宿舍这边吧,跟我爸妈住一段时间,我跟长河在灯饰城买灯呢。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我先回单位了,明天有个重要的会,晚上也许就在单位对付一晚上,写讲稿呢。 答应着说好的,你先不要回家啊,等我都装修好了给你个惊喜。 李锋芒说你不要花人家长河的钱啊,这是原则。就算他跟雅南结了婚,也是我的同事,这得分清。 “知道了,知道了”,张文秀挂断电话,她不知道李锋芒病了住院,这几天为装修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反正李锋芒这副总编比一般记者都忙,说出差就走,十天八天不回来也是经常。 黄长河知道李锋芒病了住院,但孙雅南不让他给张文秀讲,她说咱哥是不愿意打乱家里节奏,瑞瑞现在功课紧,跳级后虽然能跟上,但我爸跟我嫂子都要额外给他补课。 所以,黄长河尽管这几天经常陪着张文秀买这买哪,但就没提过李锋芒。至于花钱,这小子知道李锋芒肯定不会让他出一分钱,于是就想了个招,不管装修的工程还是买东西,他都说个最低价,然后悄悄补给人家。 居家过日子,还定期给姥爷生活费,李锋芒跟张文秀并没有多少存款,所以能“便宜”张文秀很开心,再加上黄长河又是准妹夫,她根本没有想到这是变相的“送礼”。 这个事情两年后才显露出来,孙雅南铁心跟黄长河离婚,争吵的时候黄长河口不择言说了这个事情。孙雅南马上就告诉了哥哥,李锋芒随即就拿出当年装修的单据,逐张检视,然后去商家核实,最终把差价算出来,直接拍到了黄长河的办公桌上。 这样做他不惜跟黄长河翻脸,而他在黄家庄的小院子面临拆迁安置,当时就是以黄长河家里的名义买的,虽然有黄长河父亲写的证明,但如果黄家翻脸不认,李锋芒会血本无归。 这是后话,先说这个都市类媒体主要负责人参加的研讨会吧,李锋芒写了讲稿,温青云只字未易,他也就脱稿讲了。 在省委的大会议室,他面对的不仅仅是省内各都市报的主要负责人,还有河右各地市的宣传部长,点将的省宣传部长也在第一排坐着。 嗓子还有些嘶哑,李锋芒第一句话就是:报纸就是报纸,从内容上讲,我们不能刻意把报纸分成党报、都市报,大报、小报,我们都是党的喉舌,是人民的记者。 接下来,李锋芒结合自己多年采访的经历,分析了都市类媒体如何面对受众特性写出相应的文字。他就这次大调研期间自己参与的时候如何想的,如果安排报道组采写,如果编辑修改,很详实的讲一次“实战”与平时的积累,还有总编辑思维与影响…… 这不是讲调查类报道,而是围绕中央与省委省政府的中心工作,如何软化语言,挑出老百姓想知道的,与老百姓息息相关的内容,如何将重点分解,用讲故事的语言来写稿子…… 没有看表,李锋芒滔滔不绝讲完,全场如雷鸣的掌声,他从主席台下来看表,居然讲了两个多小时。没等主持人说话,省宣传部长随即上台,他举举手里的讲稿:我也不念稿子了,因为李锋芒副总编刚才讲的内容给我很大启迪,这是一堂很生动的课啊,在座的各位都听得很认真,谢谢李锋芒…… 讲的时候用力,嗓子不舒服,返回报社的路上,老石递过热水杯说:李总,大家都说你肯定是要接温青云的班了,据说章漂今天上午去找咱集团一把手了,说是要调走回大报。 正喝水,闻言手抖了下,胸前溅了几滴水:老石,你不是个嚼舌头的人啊,怎么也说起这些。 老石开着车笑了笑,我可不是嚼舌头,整个晚报好像只有你一个人不在意这个事情,大家都盼着你接班,因为这样晚报才会更好,大家也才会更好。 摇头,李锋芒喝水:这个不议论,且不说结果是什么,这话让云总听到会不舒服。 “不会的”,老石说你今天到省委讲课,云总昨天见谁给谁讲,好像就怕大家不知道你是代表晚报来的,是给全省的都市类媒体老总讲如何办报,意思跟你是晚报一把手差不多。 若有所思,李锋芒再喝一口水:云总是怎么说的? 老石说我昨天下午在车队跟几个司机鬼撇呢,云总直接就进来了,他可是极少到我们那个办公室。我赶紧站起来,他拍拍我肩膀:明天你早上来把那辆可以进出省委的车洗洗,李总要去省委参加研讨会,你开车送他。他可是要代表咱晚报给全省的都市类媒体一把手讲,是咱们宣传部部长钦点的,你可别丢了人啊。 李锋芒听到这里突然觉着不舒服,温青云这么做就是不给自己留退路了,他要竭尽全力造舆论,就是告诉所有人,李锋芒现在已经是晚报的接班人。 返回晚报,进楼道看门口的保安站起来,规规矩矩的说李总回来了。平常不这样啊,就是露出个笑脸点点头,难不成这些临时工都在议论自己——他不知道的是,这次讲座的主讲人是温青云“让”给他的。 宣传部刚开始就定的是温青云讲,那样的场合,温青云去讲肯定是最合适,尤其是他可以在省宣传部长面前露脸,但他接到通知毫不犹豫就说让李锋芒去吧,他的名声大,也比我口才好。 通知他的是个副部长,跟他有私交,闻言很是奇怪:老温,这可是个机会,你明年接河右日报社总编辑的事情现在得做准备了。 笑了笑,温青云说我无所,我是想我走后,《河右晚报》谁来接,况且李锋芒肯定不会丢人,他就是不拿讲稿也能讲出精彩。 听他如此坚定,这位副部长就给部长汇报了,没说温青云“让贤”,而是谈这次研讨会最好“现身说法”,后来就定了李锋芒。 不知道这些,李锋芒去办公室的路上,见谁到对他“点头哈腰”,就没进办公室就又下楼了,老石刚放了车过来,他便说:老石,再辛苦下,送我去下“珍珍案”的专案组吧。 他想的是躲开这些是非,专心去做那“五个专访”,等他看到原秉军小舅子的审讯记录,马上就专心起来,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第四百八十四章 转性 题记:对于意志坚定刚正不阿的人来说,基本做事都不爱拐弯,更不要说弯腰求人,但温青云为了河右晚报社的未来,第二次对李锋芒说了去找“活动活动”。第一次是为了事业编制与提拔副总编,他去了,因为觉着那是自己该得的。这一次是让李锋芒顺利接任晚报一把手,他不想去,因为这是强求,是要官,是给人添麻烦。这事先放下,李锋芒开始专访“珍珍之死”的五个关键人物,很奇怪“十三能”似乎转性了…… ———————————— 人要成了议论的中心,一举一动都是会被惦记,然后各种的猜疑甚至意会成某种说法,比如李锋芒在省委大会议室讲课后,回到单位办公室门都没有进。 就在李锋芒到省厅专案组看“十三能”审讯记录的时候,河右晚报社已经议论纷纷,重心就是他又去哪了?有鼻子有眼的说法是他讲得非常成功,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当即就表扬了,这不,又被叫去省委了,估计是任前谈话。 都是新闻圈的,谁还没几个朋友,所以上午李锋芒讲课的效果很快都知道了,但是后半部分就是纯属胡乱编造,本就在舆论的漩涡,怎么旋转自己根本无法控制。 但他这做法,温青云非常愤怒,第一次冲他发了火,对此李锋芒也不解释,只说自己在专案组呢,比较着急的采访。 从温青云接手晚报开始,李锋芒外出采访大多也就是说一声,尤其是这两年,但这一次,温青云不依不饶:你出去采访为何不跟我说一声,有多重要?打个招呼说一声上午讲课的情况都困难? 李锋芒叹口气,站起来走到楼道:对不起,云总,我是真想尽快做完这几个专访,《珍珍死了,谁之责》已经连载到第八篇,该抓的都抓了,该控制的也控制了…… 重重的叹口气,温青云打断他的话:你别给我里格楞绕弯子,你知道我为何发火,你这样一再退缩到底怎么想的?不愿意接这个担子? 想了想,李锋芒开口说云总,您了解我,这辈子能碰到您这样的领导是我前世修的福分,对于晚报我从创刊开始就当自己的家,我当然希望这个大家庭越来越好,我也在尽全力为这个家奉献,因为这个家给予我的更多。 “只是”,顿了顿,李锋芒才说出心里话:云总,先不说您还在任,起码一年都会在,就算您今天被任命为河右日报社的总编辑,我觉着——我觉着肯定不会让我接晚报,您先别发火,听我说完。 首先,我副处不到两年,就算破格提拔也不会直接提拔成晚报一把手,因为我的年龄与资历似乎都不够。 其次,晚报整体发展不仅仅是编务,如果就是采访、编辑稿子,我自信我可以,有些差距但会很快学习成长。那么,广告、发行呢,跟集团方方面面打交道呢?这些我想过,很难胜任啊! 第三,您在咱们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声望很好,如果一意孤行一定扶我上马,我也知道您扶我上马还会送一程,也就是跟集团方方面面会帮我牵线协调……且不说集团党委会肯定通不过,就算通过了,您会得罪一片人,在河右日报社的工作也不好开展啊。 我知道您会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但,云总,如果我是个自私的人,只考虑自己前途,您肯定正眼都不会看我。 说了这么长长一段话,温青云没打断,等他说完,他就说了一句:你讲的问题都好解决,去找下老大,你是一个正直的记者,这么多年没有私心为党为民,刚正不阿,想想你受过的罪,经历过的,这不是求人,我为了晚报的未来,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啊。 愣了下,李锋芒知道这确实是解决晚报当下问题的最好办法,但,温青云一直是个宁折不弯的人,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旋即就理解了,为了《河右晚报》的未来,这位可亲的老总是“破例”低头了。 有些心疼温青云,所以本想说的话没说,只是淡淡说了句:我明白了,云总,您容我想想,这不是还有一年呢嘛。 这话明显是敷衍,温青云又叹了口气:就这样吧,你采访吧,专访顺利吗? 李锋芒松了口气,其实他想说的是“您知道我是拿您当榜样的,不会求人去要官,要靠只靠实力!” 听温青云话语转到专访,赶紧说:我要出几天差,那个“十三能”,就是原秉军的小舅子,《珍珍死了,谁之责》的主要犯罪嫌疑人,他交代出一起命案,我跟专案组去外地取证,李天跟我一起去。 温青云说你病还没全好,身体能行? 马上笑了笑:已经基本好了,专案组公检法都参与,这个采访只是看,不费劲,权当休假。 挂了温青云的电话,想这样的“休假”对内心是一种折磨,抬头看吴杰从专案组临时办公室出来,他就走过去说:在取证之前我能见见这个犯罪嫌疑人吗? 吴杰笑着说你有“圣旨”,我可不敢拒绝,但得办手续,走吧,咱俩去我们食堂吃个饭,饭后就去看守所。 从原秉军的描述中,李锋芒对这个“十三能”的初步判断就是没有人性,已经无赖到极点,人生对他已经没有任何积极意义,所以他最初想的是这个家伙肯定不会好好交代。 但从审讯记录看,这个人居然都说了,吴杰说他的交代里牵扯出一条贩毒线,因为“十三能”上下线都提供了详实的联系方式,所以这条贩毒线的涉案人员全部落网,从初步审讯看,“十三能”属于立功表现。 吴杰说他还是自首,李锋芒说这个我知道,他姐夫找我请求不要发稿子了,我让给回去劝说“十三能”赶紧自首,随后我去新湖县采访就听到消息,我们报纸也刊登了。 公安厅食堂是自助餐,俩人都是弄了点菜然后端了碗面,很简单。坐下后,吴杰说这个“十三能”在审讯的时候提到你,三次提到。 没有意外,李锋芒说他恨死我了,没有“问候”我八辈祖宗吧?你说吧,我能接受,因为这个人人性已经完全泯灭。 摇头,吴杰说你想错了,他说的是感激:感激李锋芒记者让他不再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了;感谢李锋芒记者揭露出这个事情的真相,让他彻底明白很多事情钱不能解决;感激李锋芒记者让大姐夫来劝我,自首或许不能免去多少罪责,但起码心理上有了安慰。 本来在拌面,闻言马上停住根本不相信:吴哥,就别逗我了,他不会这样说,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吴杰说我不逗你,你知道我不爱开玩笑,确实是这么说的,好歹这个家伙还是大学本科毕业,说出这么几句不意外吧。 继续拌面,李锋芒说他的大学是怎么上的你不知道,他姐夫原秉军跟我讲了一夜,这个家伙在大学无恶不作,也就是在大学认识了第二任妻子,后来才在那个坏女人“教导”下开始吸毒。 “这个他都如实交代了”,吴杰说你的判断不无道理,但他自首后真的非常配合,咱们明天出发去取证的这起命案,过去快二十年了,他不说我们不会知道,起码不会这么快知道。你说,他是不是良心发现了? 慢慢再摇头,李锋芒坚持自己的判断:他不会。我看了他的审讯完全记录,他姐夫给我聊的比这个多——不涉及犯罪,你别紧张,都是说他做人的,简直猪狗不如啊。 笑了笑,吴杰说吃饭吧,下午你就见到他了,判断当面做吧,这样跟听他的事情做出判断来得真实些。 俩人吃了饭就出发,龙脊市看守所不在龙脊市区,在东城郊靠近另一个地市的交界处,路程不近,俩人驱车赶到已经下午三点。 提前沟通过,但也通过严格检查,手机等物品都留在第一道大门口,然后进第二道大门,李锋芒抬头看高高的围墙上电网密布,武警战士在来回巡视。 再检查,然后进第三道门,看守所值班所长在门里等着,握手说了几句话就带他们到了审讯室。 不由就感慨,如果不是有合理的报告与批示,这样的采访太难了,需要协调的部门太多,不是觉着那样麻烦,李锋芒是突然觉着失去自由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但法不容情,这是活该。 这个审讯室不大,又被粗粗的钢栅栏一分为二,里面有一张椅子,然后看到有个门。外面这半间有一个长桌子,后面摆着三把椅子。 吴杰坐到中间,记录员坐到他右手边,李锋芒就坐到左边的椅子上,进门的时候他看了一圈这个审讯室,墙上的几个摄像头都闪着绿灯,栅栏里面的那把椅子是一把完全固定死的铁椅子。 坐下也就一分钟,栅栏里面墙上的门打开了,两位狱警一左一右把着“十三能”的胳膊进来,只见他手铐脚镣都有,还用一根铁链拴在一起,这是重案犯,估计跟他交代的命案有关。 李锋芒看“十三能”坐到那个铁椅子上,两位狱警一左一右笔直站立到两边,不由就想起原秉军讲这个家伙的往事,于是冷冷的目光扫到他脸上,消瘦,两只无神的大眼睛在巴掌大的脸上占了一半,小鼻子小嘴巴在剩下的半张脸上毫无血色,嘴唇都是如此。 吴杰看了一眼李锋芒,然后点头示意记录员开始,在来的路上商量过了,这次见这个嫌疑犯就是李锋芒问,但吴杰还是说了几句,大意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今天的问询要如实回答。 “十三能”点头答应说好的,但我这些天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暂时没有想到需要交代的了。 轻轻咳了下,李锋芒等他话音刚落,就直接说: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我问你几个问题。 “啊”,“十三能”吃了一惊似的,好像要往起站,旁边的狱警跨步上前摁住他肩膀:老实点! 第四百八十五章 别情 题记:就算扭曲到极限的灵魂,也该有人性的本善,就算是一闪而过,也需要抓住,这就是李锋芒给这五个“坏人”做专访的根本所在,我们的社会一定是弘扬正能量,展现向上的生存光环的,这也是人类向前发展的动力。第一个,李锋芒直接面对“十三能”,看着一个如花的女人已经濒临死亡,但仍旧自顾自“潇洒”,好像无法找到所谓正的东西了,那么就探求下这样的败类是怎么“炼成”的。 ———————————— 建立在公平意义上的访谈,很多时候跟身份地位无关,但一定是两个相对独立的灵魂对话,这里面虽然掺杂着智慧的掩饰与夸大,但肯定多少是为达到一个共同目的。 现在,隔着一道钢栅栏的面对面,说不出的不舒服,里面的不自由与外面的相对自由形成无形的高低之分。李锋芒刻意用平和而不是质问的语气,但“十三能”毕恭毕敬,除了刚开始听到李锋芒名字震惊了一下,接下来都是有问必答,涉及人性的部分虽然不是脱口而出,但犹豫斟酌后也是毫不隐瞒。 没有刻意,但注意技巧,话出口也反复斟酌,因为旁边就是看守所的记录员,头顶是无死角的监控,更是认真在分析这个已经烂掉的灵魂。 李锋芒的第一个问题是:我听说你对我很感激,是这样吗?如果我不写《珍珍之死,谁之责》,也许你现在不会在这里,按常理来说,你该心存怨恨,为何要感激? “十三能”沉默了有一分多钟才开口,他的声音尖利,与消瘦的身体很不相称,好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哨子吹出非常高的刺耳声响,但似乎没有跑调:报告政府,我没有撒谎。事情发生后,我狼狈地从酒店出来,直接就跑回了老家县里,在自首前惶惶不可终日。那个叫珍珍的女孩子好像随时都出现在我面前,恍惚里总觉着她伸着手要抓挠我,要撕扯我,让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正是因为您的报道,还有随后让我姐夫劝说,我最终决定来自首,到这里后我觉着得到某种解脱,这就是我感谢您的初衷。 很是惊奇,李锋芒不由就问了第二个问题:你在上学时喜欢语文、喜欢读书?听你谈吐很是流畅并且用词恰当,我跟你姐夫聊过,他没有提到你这个,似乎你回到家里很少说话,这是造成家里人对你越来越看不透的原因吗?如果是,你为何这么做? “十三能”略微表现出一点伤感,但就是一闪而过:我五岁那年,父母相继去世,随后二姐三姐先后辍学回家,我的童年就进入某种阴霾。小学六年,我基本生活在姐姐们不停的叨叨与耳光里,他们不许我出去玩,放学就得回家,任何稍有危险的都不让做,农活也不用我去,就是逼我读书学习。这段时间可以静静想些往事,最初怨恨现在想来都是爱护,三个姐姐都是为我好,她们答应我父母了,要把我培养成材,只是方式方法……慢慢的,我就不跟姐姐们交流了,回家写完作业就读书,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按照她们设计的路,而是越走越远,直到走到违法的道路。现在想来后悔万分…… 有了些细节,但跟原秉军的叙述并不远,李锋芒听他开始说套话,于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从看过此前他的审讯入手:这样的怨恨与所谓反叛是不懂事与自私,每个人成长都不会舒舒服服,如果稍有束缚就要挣脱要逆向,肯定会出问题。那么,你在初三离家出走后,那三个月干了什么?我知道你此前交代过,那都是叙述的过程,我想知道你“那个过程”是怎么想的。 “那个过程”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孩子,居然将一个收留他的中年女人勒死,而后冷静的分尸,用五天时间掩埋、扔弃。 直了直身体,“十三能”好似在叙述一个故事,但他错误理解了李锋芒的问题:我读过一本书,香港一个作家写的,书里详细写了分尸处理。当时杀了她后,就想起那本书,于是我也那么做了,那地方比较偏僻,几十里都没个人,所以掩埋抛尸的时候比小说里方便。 微微摇头,李锋芒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是想知道你杀人前后在想什么,什么促使你做出这样的行动,你爱读书,没有吸取精华反而是放大糟粕,这是心理扭曲的直接表现。我看你此前交代,你说杀人是因为她让你不停干活,这个说不过去,十五岁不是小孩子了,该有起码的判断,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干点活换取这个待遇是理所应当的啊。 这个问题有说服也有诊断,“十三能”突然就扭了下身体,好像座椅下面有钉子扎了他屁股,旁边的狱警马上就上前一步,看他又坐好就没动手又退到一边。 “这跟我姐姐们的严苛无关,也许离家出走是负气是背叛,但杀人真与此无关”,“十三能”突然就扑通跪下了:报告政府,我上次的交代撒谎了,我要重新叙述这个事情。 吴杰看了李锋芒一眼,很是佩服,当时这个“十三能”是主动交代的这个事情,所以将审讯重心放到如何取证,杀人的原因没有细究,因为这个家伙一再说自己童年的扭曲。 两位狱警上前把“十三能”拉起来摁到座椅上:老实点,不要动,如实回答问题。 看着重新坐好的“十三能”开始流泪,李锋芒突然觉着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原秉军在讲这个小舅子时,说起当时他们家里经济情况在逐渐好转,就算三个姐姐管理苛刻,他也不该如此“变态”。赊账、玩游戏机等很多所谓正常的中学生也会忍不住,原秉军叙述中的评价是带着偏见的,因为他看着小舅子成长,结论性的心态很重。 都不说话,“十三能”任由泪水横流,也许是因为戴手铐脚镣不方便,但没有人动。终于止住泪水,他开口先说:我没有如实说杀人的原因,是因为想政府肯定不会信,在你们心目中我肯定是个无恶不作的人,那个女人已经死了那么多年,我就算实话实说了,也无人可以证明。 有些惭愧,李锋芒内心很是挣扎,在如何定义这个犯罪嫌疑人上,他从最初的咬牙切齿到现在居然心生怜悯,尤其是接下来“十三能”的叙述。 “十三能”接着说我现在说出来,非常感激李记者,无所谓这个能否减刑,能让我说出来,心里会舒服很多吧。 当时我从老家随便爬上一列火车,混了没几站就被查票的抓住了,补票我没钱,于是先在车上帮乘务员打扫卫生,到了一个不知什么站,我就被推下火车。 当时是半夜,我发现这不是客运站,而是一个临时停车的货运站,又冷又饿又怕,但在这个站台上熬到天亮都没等到再停下的火车,于是就顺着一条小道往山下走,想先找点吃的。 那地方太偏僻了,我走到中午才看到山谷里有一间房子,硬着头皮过去发现锁着门,我实在是太饿了,就想办法撬开窗户跳了进去。找到些吃的,正在狼吞虎咽的时候,屋门开了,她进来了。 讲到这里,“十三能”咬了咬嘴唇,这个细节李锋芒明白,如果不是嘴唇干裂或者缺钙,那么就是犹豫一件事情难以启齿。 果然,“十三能”又沉默了半分钟左右,好似下了很大决心才又开口:这个女人进屋后先是吃惊,但没有发火也没有骂我打我,我就说阿姨我迷路了,实在太饿了…… 这个女人把我拉起来,她又高又胖,肥脸上挤出笑容:没事,这里方圆十公里找不到人家的,来了就是客,去洗把脸吧,我给你做饭,吃热乎饭。随后她出去从马背上卸下很多吃喝,然后开始忙活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十三能”记得每个细节,包括随后吃饭被反复劝着喝酒,这个女人说她丈夫病死了,所以现在家里的放牧都得她来,这个房子就是放牧临时休息用的。 吴杰觉着有些啰嗦,但看李锋芒很专注的倾听,就没打断。从审讯室出来后,李锋芒对吴杰说自己之所以质疑这个杀人原因,是因为他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十三能”在高三的暴行——将后来成为他第一任妻子的女孩子身上烫了那么多伤疤。 从他的谈吐与叙述,李锋芒说我重新认识了这个“十三能”,他居然读了很多书,那么,这个事情一定就有蹊跷,杀人的诱因与他肯定不是那么简单。 “在他咬嘴唇后叙述非常啰嗦”,李锋芒说这是心理上的摇摆,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遭到那样的伤害,这个确实很难启齿,明天咱们带他去指认现场取证,我觉着这个如果可能,能不能也想办法取证。 “基本不可能”,吴杰说这就是单方面的陈述,你的判断也许是对的,今天这个问询记录我会提交检察机关,具体在量刑的时候看他们采用不采用吧。 “十三能”在纠结完细节后,终于说了一句话:我被这个女人蹂躏了一个多月。 第四百八十六章 触点 题记:对于访谈,面对面促膝而谈需要记者更多的设置问题,这样的问询式李锋芒以为很难,但这个“十三能”似乎憋了一肚子话,任何跟他有关的问题都勾起很多内容。这一个多小时,李锋芒自己感触也很多,对于人性,对于弱点,对于人性的弱点都有了新的认识,尤其一直觉着这个无恶不作的人居然还有这么多“委屈”。 ———————————— 人这辈子,太多经历是不愿意回想的,但又忍不住,就像碰破了脸,总想用些化妆品遮住,但出了汗或者洗了脸就又露出来,就算自己照镜子,仍旧能记起碰撞时候的每个细节。 李锋芒不由就叹口气,“十三能”属于眉清目秀的类型,尽管消瘦地变了形,但仍旧可以判断他年轻时候属于帅哥类型。“被蹂躏?”吴杰听到这里,看了眼记录员,这属于补充交代,事关人命,得记录详细。 “十三能”将身体往后靠了靠,记忆拉回当年,脸上痛苦的表情一览无余:尽管在初中时期我很调皮捣蛋,但没有喝过酒,那个女人让我喝了不少后,很快就睡着了。等我醒来,发现身上的衣服都被脱了,窗外黑漆漆的,那个女人在我身边打着呼噜睡得正香。 “脑袋疼,身上疼,尤其是下体觉着很不舒服”,“十三能”摸着身体很羞愧,于是悄悄下地,但在月色里找遍这个小屋子也没找到自己衣服,声响惊醒了那个女人,她起身下地拎起“十三能”又回到床上…… 此后近一个月,这个女人像是把“十三能”栓到了裤腰带上,放牧都放到马上,随时随地的蹂躏着弱小的他,每到晚上就把他剥光,衣服藏起来——其实就是在她自己身下,期间“十三能”逃跑过两次,有一次光着身子跑了好几里,但都被逮回来。 从山下的小屋逐渐往草原深处,“十三能”像个用品,这样的遭遇让他多年积攒的恶气撑满了胸膛,这个家伙很聪明,看硬跑跑不掉,就开始装出逐步顺从的样子。 这个女人对他就逐渐放松了。于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在临时住宿的一个水泡子旁,他从床上起来说想喝酒,先是频频敬酒,而后等这个女人烂醉如泥就拿出一条绳子,先勒死后分尸。 他很冷静得忙活到天亮,然后先是骑着马开始抛尸,刚开始还找挖坑埋,后来索性都扔到了小土坡、沟壕里——这段时间帮这个女人杀过羊,还宰了一只野兔子,他将骨头都剔了出来,分散到四面八方。这片荒漠化严重的草原,经常能看到各种骨头,没有人会去考究是人骨还是牛羊骨头。 从日出到日落,整整一天他做完了这个事情,然后吃饱睡到天亮,而后就学那个女人,赶着羊群朝草原某个方向走去。临走的时候,他从这个女人衣服里掏出一些钱,而后将她堆在一起烧掉帐篷还有这些衣服。 羊儿慢慢走着吃草,“十三能”跨上马朝着一个方向就疾驰而去,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看到一个镇子,于是下马将缰绳解下,将马儿赶回了来的方向。 听他叙述完这个事情,李锋芒心里五味杂陈,但他是记者不是心理医生,于是接着问:你刚开始说珍珍之死在你心理上造成巨大阴影,而她是自己吸食毒品过量,这跟你直接杀人是有区别的,那么这么多年,这起凶杀案对你的影响应该更大,对不对? 想了想,“十三能”咬牙切齿:不是,珍珍之死我觉着罪责很大,当时喝了很多酒,又溜冰毒了,神情恍惚,根本没想到她会死,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吓坏了。那个女人,无论她活着还是死了,我从没怕过,偶尔想起也是恨,剔骨分尸的时候很痛快,您要知道,那个月我被糟蹋到走路都不利索了…… 摇头,无法想象荒漠草原上的那个晚上与白天,整个过程与动物没啥区别,甚至更残忍……李锋芒想了想才提下一个问题:你的改变,不是对这两件事的态度,是心理变化。比如说你在高三跟第一个女朋友,也就是你的第一任妻子相处时,用烟头在她身上烫伤疤,这是一种失常变态,更是一种报复,对不对? 黯然神伤,“十三能”沉默良久才回答:可能是如此吧,一种伤害与另一种伤害,被伤害与去伤害。那个女人后我开始讨厌男女之间这个事情,没有丝毫快乐与舒服,就像每天被灌醉后的难受。我其实对我第一个老婆有很大愧疚,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家里条件不好不想让她上学,买本参考书都困难,那时候我就不学习,便把自己的参考书都给她了。我们同桌,于是后来她就喜欢上了我,但我很变态的天天折磨她……结婚后,她仍旧是被动的任由我肆意妄为,在她身上我觉着逐渐找到一些男人的感觉,但没有去好好过日子,而是离家外出到了大学……唉…… 不尽不实,但无法理解这样的所谓“迁怒”,李锋芒追问道:男人的自信来自内心,就算是有征服也不是这样的行为。另外,大学是象牙塔,主要是学习的场所,可你想尽办法进去,没有珍惜这么好的环境与机会,而是变本加厉的继续将自己所谓的阴暗散播出去,据我所知,你大学期间变得更加疯狂,尤其是对女孩子,每天那样做,你忏悔过吗?有没有良心发现的时候,说服自己正常一些? 突然就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样子,“十三能”抬眼看李锋芒,也许是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铁窗内,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您这话跟我三姐一模一样,她学习好,中考是全县前三名的水平,因为家里困难只能供一人读书,大姐就让她退学回家,她就将怨恨还有自己的梦想都加到我头上。 上班、不想上班,结婚、离婚,闹着去上学,我本来是想去学点东西的,但那个学校是个什么学校啊,您没去过,简直一团糟,进去的都是混混,男男女女都是。我入学第一天就被几个室友打了,他们看我瘦小,就派我去买安全的套,那时候不是现在超市随便买,而是要低着头去专卖店或者药店。后来,我去买了,也把打过我的室友女朋友睡了,报复,老子有钱!…… 吴杰打断他的话:不许讲粗话,说清楚就行,不要太啰嗦! “十三能”赶紧点头不住声的说对不起对不起。李锋芒怕打断他的思路,就又问了一句:你觉着你们家从贫困到富裕这个过程影响到你了吗?你大姐很能干,但她赚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应该知道她的压力与辛苦,还有你姐夫你其余两个姐姐,你为何不是珍惜而是糟蹋?我能理解你三姐的心态,但她这么做出发点是为你啊,我知道你不是她,但你不能把自己的无耻归于她,你说是不是? 之所以口气变了,有指责的成分,这是记者的大忌,因为这样心态会发生变化影响采访的内容,但李锋芒想到自己当年读书的艰苦,对这个拿着家里钱糟蹋,不学无术还振振有词的家伙很是生气。 叹了口气,“十三能”再次说了对不起,而后回答了这个问题:大姐在家里越来越强势,说一不二,大姐夫基本都是忍让,先不说家里有钱了,我看在眼里的仍旧是不正常的家庭。二姐三姐相继结婚,都是大姐安排介绍的,好像都是为了家族生意,对此我已经厌烦到了极点,所以开始变本加厉的折腾。 沉默了一下,他说了一句:我从没有把那个家当家,不管是穷的时候还是富的时候。 李锋芒马上追问:你为何这么说?你父母在世的时候你有些记忆吧,起码有过归属感吧? “没有!”“十三能”很是利索:也许我就不该到这个世上——我是超生,前面三个姐姐,父母为要个儿子拼着被罚款又生了我。然后,家里被罚得一贫如洗,房梁都被扒下来……我父母相继去世跟这个有很大关系,为生个我把原本还殷实的家折腾到如此地步,我从稍微懂事就被各种指责,尤其父母去世后,我好像成了千夫所指,只要稍微表现不好就被责骂…… 访谈到了这里,李锋芒原本准备的问题都被打乱,他索性不再按照提纲,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知道你随后的婚姻,第二任妻子带你走入歧途,这跟你自己定性不够,心态失衡有很大关系;第三任妻子我说不来,也许是互相取暖,也许是各有所需,你想说可以讲讲。我最想知道的是,你在大学跟那个女孩的“协议”,就是那个给你生了孩子,但坚决不嫁给你的姑娘,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从刚才的自怨自艾的情绪绕回来,“十三能”低了下头又抬起来:对于我所谓的婚姻,比我现在的所犯的罪行都让我后悔!我不该这样对待她们,包括我第二任妻子——她是真想跟我好好过日子了,过去的不堪回首,我俩都是糟蹋自己,所以惺惺相惜,只是后来我依旧觉着人生无意义,她受我影响才又联系了过去的毒贩…… 我现任的妻子跟我第一个妻子很像,善良能干,任劳任怨,也容易满足,对她俩我大姐都安排了,消除了我一些内疚。 您说的“协议”应该是我大姐夫讲的,家里人都这么认为,我没否认是懒得跟他们解释,因为,没有这个所谓的“协议”,那个女人现在是我们家族一个公司的总经理了——这才是她的目的,我是被她耍得团团转,毫不客气的讲,在这个事情上我是“受害者”。 第四百八十七章 畸恋 题记:一条雄毒蛇也会爱上一条无毒雌蛇,它会用自己的毒牙与毒液保护爱侣……这是一个不是比喻的比喻,李锋芒想到这个就觉想落泪。爱究竟是什么,这个几乎丧尽天良的“十三能”竟然会如此爱一个人,他对伤害她的人实施的报复是致命的,更是对自己致命,沾染毒品的后果他不是不知道,但他就是那么做了。 ———————————— 在这个家伙说那个大学乱的时候,李锋芒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看过报道,有些大学确实混蛋到了极点,只要交钱,多少分的学生都收。尤其说到“进去是都是混混,男男女女都是”,他想到了出淤泥而不染,也想到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十三能”说那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子,从大一开始,她就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背后却“操作”着好几个男孩,于是每天有人给打饭打水,有人给买东买西,厉害的是这几个男孩子好像分工好了,谁也不跟谁争风吃醋。 其实她啥都没做,跟追她的男孩子都是保持距离,这是守身如玉也是一种策略。 李锋芒想问一句她漂亮吗?但忍住了,想这是肯定的,要不然这么多“苍蝇”会围着她飞,而且无怨无悔。但是,“十三能”接着说的话让他非常吃惊: 如果她漂亮或者身材好,这也算正常,但她其貌不扬,说不上丑但绝对不会有人说好看,个子倒是不低,一米六五吧,但她并没有学过舞蹈啥的,没有诱人的什么曲线,反而有些略微胖。 我追她的时候最先就是好奇,我们不是一个专业,但大一没过完她的名声已经传得全校皆知,因为她跟我们一个男老师搞到了一起。这个老师是我们的音乐老师,又高又帅,大背头很有范,男高音唱得非常棒…… 这样的描述太琐碎,李锋芒倒是没觉着啥,吴杰好似听出假的味道,忍不住敲了敲桌子:说重点,老老实实说重点就行! 马上点头说好的。“十三能”斟酌了下用词,但叙述仍旧啰嗦,而且一会儿“她”、一会儿“女孩”、一会儿“女人”,李锋芒非常认真听才大致听清楚。 就在大二第一个学期的寒假,这个女的去了音乐老师家,后来就传出很多故事——说这个音乐老师的妻子出差提前回来了,于是被堵在家里。我们这个音乐老师的妻子我们都见过,除了智商情商没法比,其它方面比啥都比这个女人强很多,但我们的音乐老师居然选择跟她离婚,要等这个女孩子毕业后结婚。 我就是好奇这个女孩子有啥魅力,于是开始不顾一切的追,那时候我们很多同学背地里都叫她外号为“师母”,所以我这么做就显得尤其荒唐,而且我的心态确实是荒唐。 “对不起,我又啰嗦了”,“十三能”看吴杰皱眉头,马上就抱歉,李锋芒马上示意他接着讲,在审讯室里面不能交头接耳,于是就扭头看着吴杰点了点头。 “十三能”再叹一口气:按道理说,我应该没有任何机会,不管我是好奇还是其它想法,但有事没事的折腾了半年后,我居然得手了……随后她就说怀孕了,然后让我给她一笔钱,我没有那么多就不理睬。这个女人没有任何犹豫就去我家了,李记者,接下来的我姐夫都告诉你了吧,我就不讲了。 好像在集市上,占了很大的地方做摊位,等开始做生意就拿出几根鸡毛掸子。李锋芒很疑惑他怎么突然就不讲了,原秉军是讲过,那个女孩子到她家生了孩子后,说了句“天下男人死得就剩‘十三能’一个,我也不会嫁给他”后,便拿了一笔钱就走了…… 正自琢磨,吴杰在旁边发话了:让你简单些别啰嗦,不是让你不尽不实的含糊,你说,这个“协议”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还是没有?这个女孩子为何这么做?讲清楚! 很是感激的看了眼吴杰,这本就是最后一个问题,李锋芒不想再问了,基本清楚后再问估计这个家伙就编造了,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问这些是干什么,如果知道了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吴杰的问话让“十三能”又沉默了几秒,而后才张口:我说,我都说了吧。李记者,您知道我第二任妻子是谁吗? “不是你们大学里的校医室护士吗”,李锋芒没有想到他会反问,还是回答了,这是原秉军告诉他的,应该是真的。 “十三能”“唉”了一声才又说话:她是校医室的护士,也是我们那位音乐老师的妻子。 这比小说还要出人意料,李锋芒不由就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如果这都是真的,这里面肯定有阴谋,因为这像是个连环套。另外你前面说的话里很多假话,是不是? “嗯”了一声,“十三能”说确实是个阴谋,策划者就是这个女人,她喜欢上我们音乐老师后,得知这老师的妻子是个离过几次婚的女人,并且名声很差。这个女人在追求我们老师被拒绝后,她就对我老师说“我能让你离婚,而且是你老婆主动跟你离婚,如果那样你娶我吗?” 已经被这个老婆弄得头疼不已,但说离婚就折腾个没完,我这位音乐老师马上就答应了,于是这个女人找到我:你把咱们医务室那个护士,就是咱们音乐老师的老婆搞上床,我就跟你处对象。 这才是我们的协议。 “十三能”说我随即就答应了,便开始泡病号,想方设法到医务室,并且经常赖着不走,因为分居了好久,这个比我大八岁的护士很快就跟我勾搭上了,我就悄悄地拍了照。 再约那个女孩子出来,我拿出照片要挟她,于是半用强半哄骗就跟她在一起了几次,再后来她就说怀孕了,然后去了我家…… 冷眼看着,前言不搭后语,硬着往自己知道的结尾靠,李锋芒知道他这会儿一反常态,肯定是触及到了心灵最深处的东西。 这点仅存也许就是真诚与爱,所以李锋芒就“哼”了一声:这是今天最后一个问题,但你的回答前后矛盾,逻辑混乱,如果从这个回答出发,我觉着前头你的话都不可信了。 “如果你愿意重现叙述,实实在在的叙述”,李锋芒说那我就再听几句,如果你就这么含糊其辞,自圆其说,那就算了吧。 叹口气,李锋芒说我实话告诉你,我今天见你就是想写个专访,也许会实名也许会用“某某某”代替,目的很简单,让读者明白你是人不是畜生!你不愿意就算了,如果愿意就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再重复一遍,“你在大学期间跟那个女孩有过‘协议’,那么这个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泪水第二次从他眼底涌出,李锋芒静静看着他,旁边的吴杰也坐直了身子,“十三能”哽咽着说出一句话: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女孩子,但我无法得到。我从没有恨过她反而是处处爱她帮她,现在她这个分公司的总经理是我求我大姐给她的。 我前面说的人物身份都是真的,关于她我是无怨无悔的付出,我们那个音乐老师招惹她,我就去招惹这个音乐老师的老婆,我不容她受一点欺负。当时有知道内情的一个同学叫她“师母”,我直接提着刀子追了半个校园,直到他跪下求饶保证再不说了。 她也许是我们学校唯一在学习的人,她很有气质,我从第一眼看到她就喜欢上了,只是我这么个东西根本配不上她。那个下午,她从我们宿舍前面走过,我坐在台阶上抽烟,看阳光先是照红了她的脸,然后闪亮了她的发,她轻盈的脚步如同踩在钢琴琴键上,在我心里奏出相思曲…… 从那过后,我经常默默跟踪她,我这个厚脸皮居然也会脸红,只要她瞥我一眼,就会。那个晚上我看她去了音乐老师的家,出来的时候哭哭啼啼,于是一切都明白了,我恨得牙根痒痒,但我不能再铤而走险了,我有了爱的人。 初三出走我杀过人,但那时候我才十五岁,我查过相关法律,应该不会判处死刑,现在我都二十多了,就算冲进去杀了这个狗日的音乐老师,我也得死——我不怕死,从那个荒漠草原出来,我已经死了,每天都在行尸走肉。但怕我死后没人照顾她,于是我打碎门牙往肚子里咽,开始勾搭这个老师的妻子,就是校医室的护士,后来我的第二任妻子。 她的孩子不是我的,是那个音乐老师的,她最难的时候我就去找她,最先带她去想做掉,但孩子已经大了,于是我就让她去我家,告诉我大姐这孩子是我的。我告诉她,如果大姐让你嫁给我,你就说天下男人死绝了也不会嫁给我。 她知道我名声不好,但我这么帮她,她知道我出自真心,便说这么恶毒的话我不说。我就笑着告诉她,你不但要这么说,而且过两年就去要孩子,我大姐白手起家,喜欢硬气的女人。等大姐留你工作,你就答应吧,现在就业不容易,咱这学校出去不都在打工嘛。 我帮她办了休学,而后变本加厉的跟那个护士折腾,我跟家里说这个护士是个坏女人,是离过几次婚的女人,这都是假的,我就是要报复那个音乐老师,终于把他们折腾散了,我也筋疲力尽。 她生完孩子再回学校,听说了我天天跟那个大八岁的护士在一起,她明白我这是为她报仇,于是不让我再这么做,说只要我不嫌弃她生过孩子,她毕业就嫁给我。 我杀过人啊,天网恢恢,早晚我都会被抓进去的,我不能害她又想要她,这是多么折磨啊,于是就跟那个护士开始吸毒…… 第四百八十八章 捐献 题记:从业十年,别表扬过无数次,有真心也有假意,但最意外的是被犯罪嫌疑人夸奖,还是发自内心的夸奖。李锋芒跟“十三能”的对话结束前,“十三能”先是说要进行遗体捐献,而后说的理由是想跟李锋芒一样高大一次。尽管有些许赶到,但这样的理由很牵强,所以,李锋芒就让他再考虑考虑。 ———————————— 不管这个“十三能”如何说对家里的不满,甚至怨恨,但李锋芒已经敏锐地感觉到,无论好事坏事还是这所谓的爱,他干起来跟他的大姐没有二样,那就是没有规矩、不择手段、心狠手辣。 这个家伙讲了这么多,最后又让李锋芒恢复了对他的看法,爱没错,但这样的畸形爱恋实在是更变态,对于“十三能”跟第二任妻子的爱恨情仇,实在没了心情听,于是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好了,不用讲了,就到这里吧。 这个专访怎么写,通过原秉军的讲述与今天的当面问询,李锋芒是更觉无从下手了,本想从这个扭曲的灵魂、糟糕的人生中发现些积极的东西,但似乎一无所获。 两边的狱警走过去,“十三能”突然喊了声:李记者,您能帮我个忙吗? 很是奇怪,李锋芒马上说:什么忙,你说我听听。 吴杰听李锋芒这么说就微微摆了下手,两位狱警便又退回原位置站好,“十三能”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说:我想遗体捐献。 顿时就愣住了,学医出身的李锋芒在毕业前就签署了遗体捐献表,不是因为明白这个事情的过程,而是这个事情居然是这么样一个人提出来的。他是医生出身,清楚人体解剖,人体器官移植等都需要大量的遗体来源,他在医学院上解剖课,很多时候都是几个学生一个器官,作为一个大夫直观的了解人体器官是非常重要的。 因为学医的都明白,遗体捐献对社会医疗卫生事业有极大的贡献,所以毕业的时候,很多党员以及学生会的干部都签署了这个文件,作为曾经的学生会主席,李锋芒是他们医学院这届毕业生第一个签署的。 另外,遗体捐献者对亟需器官移植的病人,可以通过器官的再次使用而使自己的生命光辉照亮别人的生命。 李锋芒更知道,遗体捐献是种高尚人格的体现,是一种对自身对社会乃至对自然的一种科学的态度和价值观。人死了之后,身体对本人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无论人死后有没有灵魂,遗体捐献却都具体意义。不说大道理,死后还能为社会为人类做贡献这本身就是一种很高的社会道德。 随着社会发展,文明程度得到很大提升,当下签署遗体捐献的人逐渐多起来,但仍旧是不大的数目,也就数十万人,只是这么个人居然提出这么个要求……李锋芒很是意外,但很沉着冷静:我可以帮你,并且对你这个行为表示赞许。但我要问你,你了解这个遗体捐献吗?为什么要提出这么个要求? 不假思索,“十三能”说我要赎罪! 李锋芒摇头说这个理由太牵强了,我是学医的出身,可以告诉你我已经签署了遗体捐献。你要知道器官捐献与遗体捐献有分别,而且你说的这个遗体捐献不是简单填个表,需要先填写登记表,而后填写自愿捐献申请书、捐献申请表,申请表至少由一位直系亲属同意并签字,且所有亲属对捐献应予知悉且同意。做完这些后,需要公证后红十字会才会颁发捐献证书、个人资料卡。 知道他不懂,李锋芒接着说就算你生前同意死后捐献遗体,仍然面临着很多门槛,比如除了“书面形式的捐献意愿”,同时遗体包含着人格利益,人体器官获取组织还必须排除捐献人近亲属的异议——也就是说,即便你生前表达了捐赠器官的意愿,只要任何一位家人反对,器官还是捐赠不成的。 说到这里,李锋芒笑了笑说你再考虑考虑吧,如果这个事情都了解了,那么等你的判决都下来后,仍旧可以再跟亲属商量后提出来,不误事。 “十三能”张了几下嘴又闭住,李锋芒就又问了一句:你说要赎罪,能谈谈你要赎什么罪吗? 再次黯然,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李锋芒没动,吴杰不动,都也不吭气,审讯室里的气氛瞬间就凝重起来,“十三能”终于开口:李记者,说这些我有些脸红,您可能不知道,我说赎罪就是个借口,而真正的目的是想学您。 这话说出来,气得吴杰马上就想拍桌子,李锋芒悄悄的拉了下他衣服角,他看出来了,这个“十三能”不是讽刺。 “我到河右省后,公司有订阅的《河右晚报》”,“十三能”说我曾经的阅读习惯后来逐渐没了,但这份晚报我很喜欢,尤其您写的稿子,我知道我不是好人,但看着您一次次揭露黑暗还是觉着过瘾。 有一段时间您作为优秀记者在全国宣讲,《河右晚报》发了您的简介,我看到里面说您已经签署了遗体捐献……这几天我胡思乱想,我知道我犯了罪,但我不知道能判成啥,我就是想着下辈子成为您这样的人,文笔好、勇敢、无所畏惧…… 被表扬的多了,但听这么一个犯罪嫌疑人夸奖,李锋芒心里真不知是啥滋味,他只能苦笑:承蒙夸奖,作为一名记者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遵纪守法、为党为民、光明磊落。如果那些报道能够教育到你那么一点,我很欣慰。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吧,其实很多道理不用那么复杂,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头顶的八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十三能”不住得点头:李记者,我是说真的,珍珍死后第二天我跑回老家,随后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我姐夫拿着您报道的《河右晚报》给我看,瞬间我就如醍醐灌顶,“珍珍死了,谁之责?” 我是最大责任者,再想自己龌龊的过去以及所犯过的罪错,我不顾姐姐们强烈反对,坚决就自首了。我知道,您但凡开始写这个稿子,那么最后所有涉及的人都会被抓起来,任何抵抗都没有用。 很是感触,吴杰看了一眼李锋芒,见他点头就说好了,你今天说了很多,表现不错。明天我们将带你去那个荒漠草原取证,希望你好好回想,把埋藏杀人凶器的地方以及抛尸的场所都回忆起来。 深深的点头,“十三能”说我愿意,请政府放心。 栅栏里的门开了,看着狱警将“十三能”带进去,脚镣在地板发出当当的声响,李锋芒无言地又坐了半分钟才站起来。 走出看守所大门,吴杰说每一次从这里面出来,我都能感觉到风在吹,不管天晴天阴还是下雨下雪,都觉天地好大啊。 话锋一转,吴杰扭头说我得重新认识你李大总编,你的问询方式很专业,我猜你看过犯罪心理学,这个是你爱学习的一贯表现。主要是这个家伙已经麻木到极点,居然对你的报道如此称道,对你这个记者如此称颂,我是深受感动啊! 耸耸肩,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我一直想戒烟,但每一次都坚持不下去,所以说人无完人啊。作为一个犯罪嫌疑人,他已经将我神化,在这个地方容易有这样的想法,吴兄就甭打趣了。 哈哈笑,吴杰说我可说的真心话!走吧,上车,我得回厅里准备下,你呢?明天一早出发,这个家伙交代的杀人地方很偏远,咱们得开一天半的车。 李锋芒说我回家吧,看看老婆孩子还有我父亲,最近出差太频繁,我都忘记我儿子长啥样了。 苦笑,吴杰说我也是,你发一篇稿子专案组就成立,我作为负责人就再没回过家,革命分工不同罢了。 “您比我辛苦”,李锋芒说如果说我是记者的代表,您就是警察中的楷模,我在老哥办公室,看你立功嘉奖的证书已经摆满了书柜了…… 吴杰把李锋芒在报社大门口放下,说好了明天集合地点与时间,就分开了。 李锋芒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单位,上午讲完课回来的表现现在想很不成熟,晚报当下的“一把手之争”远没到了水深火热,是操之过急的想法让自己失去判断,惹温青云生了很大气。 上晚报楼的时候,他看表知道正在看编前会,就先回了办公室,出差的箱子就在墙角,他打开拿出从新湖带回来的脏衣服,又放进两本要读的书——报社这边的家在装修,妻子张文秀跟岳父母在油墨厂那边住,他不想去,所以想晚上去父亲这边洗了衣服,明早就从报社这边跟李天叫个车一起走。 等温青云开完会回到办公室赶紧就过去,先是汇报了下跟“十三能”在看守所见面的情况,没有隐瞒也说了最后的对答,包括“十三能”要捐献遗体,是看了自己的稿子才决定自首的。 温青云马上说好啊,今天又没有好的头条,没有李锋芒这张报纸早晚平庸!就发这个访谈吧,你能写出来吗? 不敢接话说自己,李锋芒想了想只谈稿子:写出来没问题,但这个采访没有完成呢,明天一早我带李天跟专案组的去取证,就是这个家伙杀人抛尸的地方。另外,我想还是采访完这五个犯罪嫌疑人,咱们再发,可以一次发出也可以分五天,这样就像攥紧拳头,力度更大。 第四百八十九章 两全 题记:面对采访,再难李锋芒也能想出办法,但对自己妻子,他似乎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样相对和谐,但面对诸多负面报道后,他无处放松于是“迁怒”了两句便惹来一堆麻烦事情。这个夜晚,李锋芒反复思考一个词:两全。 ———————————— 李锋芒一直觉着温青云有些过于着急,而且“接手晚报”是件相对困难的事情,不是不愿意挑重担,而是太多人认为这不是重担而是肥肉。 温青云对李锋芒提出的如何报道马上就表示赞同,而后俩人聊了聊当前晚报亟需处理的几个事情,李锋芒也规规矩矩以副总编的身份提出建议,随后就没多说啥,对于上午的发火更是不再提及。 返回自己办公室,李锋芒看了下当天报题,觉着稿子内容都不错,初步定下的头条也很好,于是笑了笑,知道温青云说“晚报离了李锋芒会很快衰落”是有所指。 把李天叫上来将第二的事情安排了下,随后李锋芒就回到父亲孙继全这边,等把衣服洗好,儿子也放学回来了,确实好久没见,李锋芒就辅导了一会儿孩子作业。 张文秀下班回来,本说到元旦再看装修房的惊喜没忍住,吃完饭就要李锋芒跟自己去看看。说起来在省城的房子,最先是在黄家庄黄长河帮忙买的小院子,当时简单装修成老家的样子,就是为了姥姥姥爷来住。 随后,孙继全与孙雅南将油墨厂那边的房子给了他,本就刚装修,李锋芒就一下没动,到报社这边分房子,也是简单刮了刮家,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装修是个非常劳神的事情。 于是,看这个家被张文秀“折腾”地自己都不认识了,电视冰箱等电器都换成了新的,不由说了句:这也太奢华了吧? 本想得到赞许,张文秀为装修这个家,费劲巴哈请在国外认识的设计师给弄的方案,而后得上班、得辅导孩子英语,抽时间就一门心思扑到这个家的装修,没承想李锋芒开口就是不认可。 这还不至于生气,随后聊天中李锋芒随口说了句:极简吧有些说不过去,但简单生活有利于工作累了后的放松,这样装修我觉着有些奢侈,不就是想请你的同事们来家里玩一次吗…… 顿时这段时间的辛劳全部都转化成怒火爆发了出来,张文秀瞪着眼睛就开始嚷嚷:你每天不着家,摆手掌柜一样,现在却来说三道四,家要温馨一点,不是你的办公室!李锋芒,我觉着你卖给晚报算了,整个脑子都是报纸、采访,你看看人家长河,抽空就跟雅南吃饭喝咖啡看电影,你说我嫁给你干嘛呀? 这段时间的采访,每天面对的都是“十三能”这样的货色,李锋芒也无处发泄自己内心滋长的负能量,但他又是极其理智的人,觉着张文秀这是胡搅蛮缠,脸上却挤出笑容:文秀啊,我就是随口一句话,你急什么啊?你知道我在农村长大,没有装修的概念,我们住的土窑洞,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这更是火上浇油,张文秀直接就哭上了:你现在在农村吗?我还装修出罪了! 李锋芒实在觉着窝火,简简单单的过日子多好,他对装修并没有十分不满,内心深处是对张文秀爱慕虚荣这点看不过去,叹口气上前握住她的手:文秀,咱现在住在报社,邻居都是同事,你这大哭大叫的让人家听到不好…… 张文秀甩开他的手,擦了擦眼泪就夺门而出。 愣在这个欧式风格的房子中间,李锋芒出了会神才出门,只是防盗门也是新换的,他没钥匙,这个新式的门好像需要钥匙来锁,他站在楼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回过神来,他赶紧下楼追张文秀,但出门左右看都不在,打手机也不接,李锋芒只好又上楼,回到家里斟酌了下给妻子发了条短信: 是我的问题,最近接触负面新闻很多,心态有些不好。抱歉。我刚才出去追你没追上,这门我也没法锁,只能在家里坐着等你,回来锁门吧,咱俩出去散散步去,想跟你聊聊。 发出去才觉着没有任何甜言蜜语,好像公事公办,但也不想再发了,随即陷在新买的沙发中默默想事情。 因为装修,暖气都关了,再加上每天都开窗散味道,很快李锋芒就冻得受不了了,他给张文秀再拨电话,仍旧是不接,于是无奈给岳父打过去:爸,文秀回去了吧? 岳父说回来了,看着不高兴,你惹她了? 赶紧道歉,李锋芒说爸,我在报社这边房子里,拌了句嘴文秀生气跑了,我没钥匙锁不了门,您让她给我送下钥匙吧。 岳父苦笑着说我估计说不动,她的钥匙门口放着,你等下我给你送过去。 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着,李锋芒突然想起个小故事:有一个他跟李天去一个地方采访出来找地方吃饭,不知怎么就走进一个非常偏僻的小巷子,尽头两个小饭馆并列。能看到里面都是二三十平米几张桌,其中一个招牌是“小巷面馆”,另一个上书四个字“香格里拉”……俩人相对而笑,随即不用商量就进了“小巷面馆”。 也许是因为报社这个家本就是老楼房,还是砖混结构,不定哪天就拆掉重建高层了,所以觉着地毯壁纸吊灯等等都太奢华。李锋芒环视这个“陌生”的家,摇摇头给孙雅南打了个电话:我跟你嫂子吵架了,一会你帮我演个戏。 孙雅南说你是太累了,挑我嫂子的刺了吧,她为装修家最近也辛苦,算了,哥你说吧,怎么演戏? 李锋芒说一会儿我去油墨厂那边,今晚住那边吧,你明天一早把咱爸那边我洗的衣服给我带单位来,我要出差。我回去如果哄不来,就给你响一下电话,你不要接,打回来,就问我病好些没,医生不让你生气,需要保暖注意休息之类的。 嘿嘿笑,孙雅南说哥啊,我一直觉着你是正直不会说谎的人,原来也会使小计谋啊,想让我嫂子心疼你啊? 叹口气,“你个小妮子”,李锋芒说哥没心思吵架,想办法过去就行了,以后我啥也不说就是。 孙雅南说如果家里你一直啥都不说,这才是最大的矛盾。我知道了,哥啊,你把事业看得比啥都重,但你为何要成家?瑞瑞经常说想你,还有爸上次给我唠叨说见你都是在报纸上。 不由就愣住了,听孙雅南说完就挂电话,突然就意识到自己什么地方不妥,但反复想,自己真就没有空闲时间啊……再想刚刚采访过的“十三能”,这个家伙就缺失父爱,不由就要冒冷汗,于是暗下决心一定抽时间跟家人多聚聚。 半个多小时后,张文秀的父亲进来了,这段时间装修他也帮着看,没觉着有多豪华,就像每天看自己的孩子没觉着长个子,但如果半年不见,肯定发现长了一大截。 锁了门出来,张文秀的父亲试探着说:你嫌文秀花钱了? 赶紧回答说不是不是,李锋芒说自打结婚后我工资卡就给了文秀,关于钱的事情我一句都没有问过。工作忙,家里事情里里外外都是文秀操持,所以就连稿费都是如数交给她,我身上有些零花钱就行。 李锋芒叹口气:爸,我们没有争吵,我只是说咱们简单点过日子多好,她就生气了,其实也是我多嘴,家里装成啥样子她舒服就好,唉,可能是我最近接触负面新闻太多了…… 张文秀的父亲笑着说这就不是事嘛,我信你!我家就这一个姑娘,无形中惯出些毛病,你是男人让着点,走吧,回去给她聊聊说开就好了。 俩人回到油墨厂这边,李锋芒进去后,张文秀的母亲也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这个女婿他们是越来越满意,小两口争吵两句不至于就要闹出啥矛盾。 进了卧室,张文秀蒙着被子在床上,李锋芒知道她听见自己回来了,于是上前坐在床边:文秀,刚才是我不对,你辛苦为了营造家的氛围,是我不理解,给你道歉。 见张文秀不动,于是悄悄给妹妹孙雅南拨了下号码就挂断,手机随即就响铃声,他装模作样拿起来接通,先咳嗽了一声,再问:雅南啊,有事? 孙雅南在那边大声喊似的:哥,你刚出院,注意保暖,怎么又咳嗽上了?药吃完了不行再开点吧!你这马上又要出差,那地方冰天雪地的,你多穿点衣服啊!我是看你在爸这边洗了衣服,明天一早给你带单位?另外,我给你买了一件羽绒衣,一并给你拿上! 连珠炮似的说完,李锋芒看床上的张文秀动了下,于是说你小声点,我没事了,明天给我带过去让赵晨阳开我办公室门,放箱子里。 孙雅南接着说我嫂子在不在,让她接电话,我给她说个事情。 暗自偷笑,李锋芒想这个妹妹比自己有办法,于是伸手拉开被子,看张文秀闭着眼睛装睡,就推推她:雅南找你,我去冲个澡。 手机放到枕边,李锋芒就起身出了卧室,顺手带上门。张文秀的父母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出来脸上有笑容,知道没啥事了,张文秀的父亲就问:女婿啊,你连载报道的这个稿子,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李锋芒走过去拖了个凳子坐下:爸,我现在也不知道是谁,但已经控制住了,具体的情况我还不便问呢。这两天我在给几个犯罪嫌疑人做专访,估计再采访两个人就能问到了,只是不知道专案组让不让问。 点头说这个事情连载到今天,看小喽啰都被抓住了,但还不够大快人心,我相信众多读者也都在猜背后这个人…… 张文秀的母亲在旁边不无担心:如果这个人来头很大,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前途?慎重点好!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这个事情大领导都批示了,估计没有人敢隐藏,最终结果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他的话没说完,张文秀拉开卧室门就喊了一句:李锋芒,咱们离婚吧! 第四百九十章 小家 题记:如果说人生是一场修行,那么婚姻是其中最艰难的部分,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看着相扶相携到了终点的男女,也并不是双双百炼成钢化作绕指柔,而是内心的足够强大、互相忍耐的最高级别,且只有其中一位达到而已。说这话的时候,李锋芒带着李天已经到了国境线附近,因为“十三能”交代的杀人凶器迟迟找不到,冰天雪地,朔风飞扬,天地间似乎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都不容易”。 ———————————— 自结婚后,这是张文秀第一次说出“离婚”的字眼,很是吃惊的李锋芒站起来还没开口,他的丈母娘已经指着女儿鼻子骂上了:疯了你?怎么了就要离婚?好日子过多了,难受啊? 张文秀哼了一声:你问他,住院五六天,不去我们医院,甚至告诉都不告诉我一声!李锋芒,你当我是你妻子吗? 丈母娘马上扭头问李锋芒:怎么病了?没事吧?好了吗? 心里明白妻子是心疼自己,更是对这个事情借题发挥,只是这话过于放大,甚至有些过分了。 丈母娘更是不理睬姑娘的责问,接着问李锋芒是啥病,还吃药吗? 赶紧微笑回答:妈,没事。我从新湖县采访回来,感冒引发轻微肺炎,本来想着输点液就没事了,但没想到我们医学院附属医院的老师们非让住院,说我太累,需要休息。 李锋芒说到这里补充了一句:就是重感冒而已,我就休息了几天,准备接下来的采访——恢复身体面对更大的挑战。 看丈母娘点头放心的样子,李锋芒扭头对妻子说:文秀,当时你正忙着装修家,还要给咱儿子每晚补英语,我想着是不要扰乱了家里生活,就没告诉你,也没告诉长辈们,就我妹妹雅南听我们老总安排跑过去看了看。 很是委屈,张文秀过来坐到她母亲身边:妈,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这就是一个共同的家,什么叫打扰、打乱?这个人现在已经把家当成旅馆了,回来睡睡觉起身就走……我不求跟他举案齐眉,但应该相濡以沫!妈,你说我跟他这样的人怎么往下过?我听雅南说晚报大大小小的领导都去看望了,就咱们不知道…… 李锋芒心里暗想这俩成语用得真贴切,举案齐眉是夫妻互相尊重,相濡以沫就是生死与共了,他很是感动,只是这个感动在半年后再次被提起,因为他伤透了张文秀的心,于是俩人开始分居,直至真到了不得不离的境地。 摸着女儿的手,张文秀的母亲对李锋芒说:女婿啊,你心思缜密,为事业奔不顾身,年龄不大已经身居高位,有胆有识,这都是优点。但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不需要把重心全放到家里,但起码得心里有这个家——老婆是需要哄的,孩子是需要陪的!别嫌妈叨叨,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但要是彼此冷漠了那真就无法弥合了。 李锋芒频频点头,张文秀的父亲在旁边看女婿被训,马上就接话说女婿啊,你妈说得非常有道理,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也从没把你当外人,有时候甚至对你比对秀儿还亲,你说你住院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说一声啊?好了,你哄哄秀儿,老家捎过来几条亮河鲤鱼,我下午就炖好了,我去热热,你一会儿陪我喝一杯。 上前去拉张文秀的手被甩开,丈母娘也站起来跟着丈夫往厨房走,李锋芒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哄人,这么多年他似乎都是讲道理,而在夫妻之间又是无道理可讲的。 再伸手拉又被甩开,岳父母就在旁边厨房,他真不知道该如何了,恰好这时门铃响,李锋芒马上就猜出来这是妹妹孙雅南,如释重负暗暗松了口气赶紧过去开门,果然是她提着包东西进来。 听到门响,张文秀的母亲也出来,孙雅南喊了声阿姨好,然后把手里提的包递过去:我爸说这是今年的新小米,让送过来,还有几袋黑木耳。 李锋芒的儿子中午基本过这边跟姥姥姥爷吃饭,一早一晚就在爷爷孙继全那边,这样“分工”是因为孙继全还没退休,再加上张文秀母亲做饭比较细致,各种营养比较均衡。所以,张文秀的母亲笑着说,这是爷爷给瑞瑞的吧,我们跟着占点便宜。 孙雅南笑着说阿姨说笑了,我侄子吃不了几口的,您跟我叔也吃,觉着好我再往过送。您跟我叔还没吃晚饭了吧,赶紧去吃吧。嫂子这是跟谁怄气呢?走,我这里还有两张免费咖啡卷,马上就过期了。 说完就拉起张文秀,俩人进了卧室,很快换好衣服出去了,临出门,孙雅南悄悄跟李锋芒挤了挤眼睛。 李锋芒微微点头很是感激,看着这姑嫂俩出去愣了会儿神,要知道这个房子是孙雅南的母亲留给她的,后来也是她坚持给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刚病愈又来回奔波,加上心里不舒服,李锋芒陪着岳父喝了没几杯酒便上头了,于是早早就躺下了,等他半夜醒来,发现张文秀不在身边,以为她跟妹妹在报社那边住了,于是翻了个身就继续睡了。 他不知道这个晚上张文秀喝醉了,孙雅南拉着她出去,本来说喝一杯咖啡就回来,但张文秀非要去喝点酒,于是姑嫂俩就去了报社旁边的一个酒吧——刚开业没多久,黄长河有股份,但他谁都没告诉,包括自己的女朋友孙雅南。 就几杯啤酒,不胜酒力的张文秀就醉了,她搂着孙雅南说你哥就是个没良心的,他是个花花公子……你知道我为何装修家,还大费周折从国外请人设计成欧式风格,因为,因为我要请同事们到家里玩,包括金媛媛!她对你哥的爱从来没减弱,那天我去急诊,看她正看《河右晚报》上你哥写的稿子…… 心说这不是胡搅蛮缠嘛,孙雅南嘴里说“不可能,我哥对你好着哩”,暗想的是报纸是公开发行,爱人仇人不相干的人都能看到,跟记者有啥瓜葛了。 知道哥哥婚前的一些感情,孙雅南当实习记者的时候就认识了金媛媛,那时候省城西山地区山体滑坡,她从泥巴堆里救出一个孩子,当时金媛媛作为急救医生便接了过去——《河右晚报》的摄影记者定格了这个瞬间,于是当天头版大照片便是这张…… 后来孙雅南隐约感到这个金媛媛跟李锋芒关系不一般,尤其是非典的时候,自己这个哥哥到后面快扛不住有抑郁倾向,好像就是这个金媛媛给了他很多支持,包括感情上。 她还知道,当年就要准备结婚了,自己这个嫂子负气辞职回到南江老家,生了孩子都不告诉李锋芒,好像原因也是金媛媛,好像俩人通了个电话…… 孙雅南从心理上肯定是偏向自己的哥哥,不是血缘也不是因为他是副总编,是自己顶头上司,而是因为李锋芒是堂堂正正的男人,才华出众,为人真诚,在晚报他的声名也非常好,这是有目共睹的。但这个夜晚她什么都不能说,有时候还顺着嫂子骂两句,直到张文秀醉俯到吧台再不抬头。 叹口气,她拿过杯子把点的啤酒都喝完,反复想婚姻这个事情。其实这时候孙雅南已经对黄长河有了看法,可不是张文秀说的喝咖啡看电影那么简单就是好,深层次的人性在深层次的交往里肯定就都显露,这个黄长河是个贪财且摇摆不定的人,随着财富的积累更是没了本就不多的沉稳。 但好像已经无法回头,订婚了,也买了婚房,双方家长都见了…… 喝完最后一杯酒,孙雅南也觉着有些酒意,正在琢磨是回油墨厂还是进报社,黄长河进了这个酒吧:雅南,你怎么在这里?这,这不是嫂子吗,你们姑嫂俩咋地想起喝酒了? “你怎么来这里?”孙雅南反问了一句。黄长河说这是朋友开的,我刚忙完进来看看,你还没回答呢,你俩为何喝酒? 摇头说你别问了,我们没事就是喝着玩的。孙雅南说:正好,送我们去油墨厂吧,这么晚回去吵醒我爸该挨骂了。 黄长河说回那边吵醒嫂子的父母就不骂?我看你俩都别回了,我安排个酒店,你们过去睡吧,明天周末,起来洗个澡吃个自助餐再回家。 想了想说好吧,孙雅南说就近别跑远,不用显摆,干净点的宾馆就行。 扶着张文秀上了车,孙雅南也觉着有些天旋地转,但她强忍着照顾着嫂子,到酒店看是龙脊市三个五星级其中一家,也懒得再说话,于是等开好房间就撵走了黄长河。 进房间把嫂子扶到床上,孙雅南衣服也没脱随后也睡着了…… 早早醒来,李锋芒悄悄下床穿衣就出来了,说好的早六点半到省厅门口集合,他出门的时间是五点。 慢跑到单位,开办公室门进去拿着洗漱用品进洗手间,出来看表六点,但孙雅南并没有给他拿过来衣服。于是让李天先上车等着,自己跑回家拿上换洗衣服,主要是拿了一件长羽绒服——“十三能”杀人抛尸的那地方,天气预报说零下三十多度了。 到省厅门口集合,三辆警车闪着警灯就赶往省看守所,办完手续带出“十三能”,然后直接转向高速,太阳红彤彤的跳出地平线。 因为早,高速路上车很少,很快就看到两边光秃秃的土地,还有一闪而过的光秃秃树木与群山。李锋芒跟吴杰在最后一辆车上,李天跟三个干警在第一辆、四个干警压着“十三能”在中间的商务车。 车上高速后,吴杰看李锋芒有些郁郁寡欢,不由就问他怎么了,“你该不是为前面车上的犯罪嫌疑人伤感吧?” 回过神来,李锋芒苦笑着说他也配?我是跟老婆吵架了,昨天都提出跟我离婚,一晚上都没回来——不过,是我妹妹带着走的。 摇头,吴杰说我个人生活也是一团糟,帮不了你,让我破十个疑案、大案,都比跟老婆聊个天简单。“孩子上大学后,我这个老婆从没正眼看过我”,吴杰说我现在就是出差三年,她都不会给我打电话。老弟啊,这就是为事业牺牲了家庭,所谓舍小家为大家,这样的话在台上都会博得掌声,而其中的苦楚又跟谁说?你说值吗? “当然值!”李锋芒说其实这个事情很难两全,但职责所在没有尽力维护大家庭,小家庭肯定也是不保的……这是想通的,唉,她们总有一天会理解的! 第四百九十一章 路况 题记:在这里,“路况”有双重含义,首先是去这个偏远的地方取证,路上的情况。其次,就是“珍珍死后”,还有没有意外会发生?毕竟此前发生的三件事情都筹划很好,三路“杀手”陆续被抓,李锋芒在推断有没有“第四路的情况”。也就在跟吴杰讨论的时候,意外真就发生了…… ———————————— 警车在高速上跑到半下午,然后在一个高速口下来,眼前很是开阔,偶有几栋房子也是低矮的,枯草黄沙蔓延在两边,一条两车道的公路像一座长得望不到边的桥在夕阳下架向远方。 一路上人歇车不歇,午饭都是在车上,每人一瓶矿泉水一个面包。看李锋芒喝水嫌凉皱了下眉头,吴杰说习惯了,每次外出办案夏天还好说,像这样天寒地冻的,能有口热水是奢求啊。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胃口不好,打小就住校,这些年两件事就没法克服:一是用筷子的手法不地道,一把勺子一个饭盒十多年,小时候姥爷天天在外奔波,姥姥惯我,所以拿筷子像拿钳子样;再就是不能吃太凉,不怕哥你笑话,过了二十岁我就没吃过冰糕之类的凉东西。去做过胃镜,慢性浅表性胃炎——我是学医的,估计就是常年住校,我读初中那时候我们学校的食堂,能做熟就阿弥陀佛了。 “钢铁般的意志力不一定就有钢铁般的身体”,吴杰说我们的干警好多都有胃病,包括我。坚持一下,快到了,咱们今晚住的地方有热水,我带了普洱,到时候咱俩泡一壶茶美美得享受一下。 很多时候,也许真就是一杯热茶便是幸福,李锋芒看着车窗外荒芜的戈壁,联想到家的幸福,再琢磨上午跟张文秀的通话,不由就又摇头。 上午八点左右,李锋芒先是接了妹妹孙雅南的电话:哥,你带衣服了吧?我跟嫂子昨晚都喝多了,在外面开了个房,黄长河安排的。 李锋芒心里咯噔了一下:带上了,羽绒服是重点。好好的干嘛喝酒,不是说喝咖啡的吗? 很是无奈,孙雅南说我管不了嫂子啊,她非要喝酒,也就一打啤酒,她先醉我后来坚持到房间也睡着了。对了,我嫂子说她装修家是为了请金大夫,金媛媛去玩。 “啥?”李锋芒不由就提高了声响,而后赶紧扭头看正在闭眼休息的吴杰,见他没动,赶紧低声问:这跟金媛媛有什么关系?她不是说请科室的同事来吗?金媛媛是急诊,她是检验,这不是一回事啊。 打了个哈欠,孙雅南说我不知道,嫂子说她去急诊办事看金媛媛看你的报道呢,于是就想请她到家里,所以这个装修是为了显示你们过得很幸福。好了,我不跟你说了,嫂子在洗澡,我俩一会儿吃口早饭就回去了。 挂了妹妹的电话,李锋芒看着窗外就开始回忆往事,在他的心里,金媛媛是永远绕不过的一堵墙,这堵墙上生机盎然,这堵墙上冰雪覆盖,这堵墙上荆棘密布,这堵墙上春暖花开…… 上午十一点,李锋芒在车队进入一个休息区加油的时候,下来去打了杯热水,然后拨通了张文秀的手机,本以为她不会接但秒通:你到哪了?昨晚跟雅南喝了几杯啤酒就醉了,也没给你收拾出差的东西,抱歉啊。 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搞得李锋芒都有些结巴:快出河右省了,这次出差也就三四天,带了洗漱用品及换洗衣物了,你们,你们喝醉没事吧? 咯咯咯笑,张文秀说我才知道我酒量这么小,以后再也不喝了,刚才我爸妈都骂我了,你安心出差吧!中午,我跟雅南组织全家人吃饭,黄长河黄主任请客。对了,你刚病愈,在外注意身体啊。 实在是错愕,李锋芒张口结舌不知该说啥,原本想的道歉言语根本说不出来,那边张文秀又说了一句:就这吧,你安心采访,家里放心。 电话挂断了,李锋芒看着手机以为打错了,这转变也太快了吧,那么电话那边发生了什么?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在旁边,还是自己岳父母批评见效了? 其实都不是,而是孙雅南在早饭时说我哥可能要当晚报一把手,这次病了住院就是不愿告诉单位人,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于是晚报大大小小的官都去看望他了。 孙雅南说这些其实有些夸大,她也知道这个事情的难度很大,温青云不是集团党委会的全部,而自己的哥哥李锋芒更是对此事没有太迫切,她是不想嫂子再打扰哥哥的采访。 这还不是关键,还有另外一个巧合,姑嫂俩回到报社院里正好碰到王朝军,他跟孙雅南打招呼后,孙雅南就介绍张文秀说这是你李总的爱人。 走到今天,李锋芒就是王朝军的恩人,把他从地市安排到省城报社,先不说正式聘用上了五险一金,而是给了他很大的平台。王朝军刚跟随专案组相关人员刚从东北回到龙脊,本就想回单位就去找李锋芒汇报,闻言马上毕恭毕敬:雅南主任,我们见过。嫂子好。 张文秀马上就觉着浑身不自在,李锋芒那年春节带她从南江回省城,就是在中江下高速休息,还在王朝军家里吃了顿饭。后来她得知李锋芒安排王朝军去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卧底”,出于对萧娜娜的感恩,就给该公司人事部门负责人打电话,让把王朝军“开除”了。 随口含糊了两句,本想跟孙雅南走,王朝军却问了声:李总是不是出差了? 孙雅南说是的,你有事打他电话吧,是汇报稿子了吗? 点头说是,佳佳的死查清楚了,是他杀。还有那个疫苗的事情——我在这个公司的时候认识个哥们,他告诉我最近金厅长频繁去公司…… 不知道这是说啥,但孙雅南知道哥哥的采访习惯,一般在稿子出来前不会这么到处说,于是笑了笑:朝军,你给我们说这个干嘛?有啥给李总打电话吧。 有些脸红,王朝军说我手机没电了,今天不是周六吗,我到办公室门锁着,我也没带钥匙,所以比较着急,就想让嫂子转告下。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回去充上电给李总说吧。 “还是你自己打吧,我一个外人不能参与你们报社的采访”,张文秀说了这么很识大体的一句,看王朝军点头走了,就跟孙雅南去了孙继全报社的家。 也就听了这么几句,张文秀随即就自我安慰:李锋芒在调查金媛媛的父亲,所以由此判断,他跟金媛媛没啥了…… 这就是张文秀高兴起来的原因,也是她对李锋芒恢复关心的动力。这会儿,她似乎就没想到萧娜娜。 李锋芒在中午时分接到王朝军的电话,对于佳佳的死他一直觉着惋惜,知道不是自杀后更是气愤难当:一个小小的保安就敢推她下去?你确定专案组调查没问题? 王朝军说确实是如此,犯罪嫌疑人已经交代了,这个保安收了咱们龙脊过去的“操作人”二十万人民币,现在幕后操作的人也抓住了。但这个“操作者”嘴巴很严实,突审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交代,倒是那个保安都说了。 这个保安晚上去佳佳房间前,先把楼内的监控都关了,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戒毒所院子里还有一套监控,就是对着戒毒者的宿舍。 这是一个非常胆大妄为的直接杀人,这个保安拿了钱后,某个夜晚就悄悄去了佳佳宿舍,因为晚上睡前吃过镇静的药物,佳佳在这个保安砸开窗户玻璃前都不知道……直到她被抱着爬到碎掉的窗户上,才有所反应,但身后一双罪恶的手已经开始发力,随即她就“掉”到楼下。 砸窗户的东西就是在佳佳宿舍卸下的一个床腿,杀人后,这个保安不慌不忙下到楼下开开监控,听到楼外传来警报声就又冲上楼……后来他说自己值班的时候看着各个寝室,见佳佳从床上爬起来卸床腿到窗边砸玻璃,紧张之余就错误点了监控的删除键,而后自己冲上去,可是这个佳佳已经跳楼了。 被认定佳佳是自杀后,这个保安送了口气,但河右省的专案组赶到后,细致开展工作,终于在院子里的监控中发现一个身影:这个保安抱着佳佳的腿往高抬、往外推的时候,佳佳挣扎了一下,也就这个瞬间专案组发现了一个可疑的蹲着的身影。 叹口气,李锋芒对王朝军说你先写稿子吧,周一见报。我周日晚上回不去你就直接传给夜班,现在连载已经都是现场的稿子了,我就不看了,注意要把画面感写得逼真些。 说完这个,王朝军又说起疫苗公司的事情,李锋芒没听完就说这个不着急,你先写佳佳这个稿子吧,我回去再聊这个疫苗公司的事情。 一个下午李锋芒情绪都不高,他在脑子里反复一遍遍理“珍珍之死”稿件发出后的事情,估计也就是被领导批示后当天,那个幕后黑手马上就开始操作灭口: 第一路:目标第一目击证人佳佳——得逞了; 第二路:目标就是他李锋芒——因为当时跟着省里大调研团队去了新湖县,开始对方没法下手,后来吴杰让当地公安局副局长任中出面保护,才没出啥事情。这一路的“杀手”被任中局长在监视车里瓮中捉鳖; 第三路:目标王朝军与何霞——李锋芒意识到有危险,马上就派这俩人悄悄去东北,就这样还是在火车站差点被刀子捅了,幸亏车站派出所上官所长有所警觉,才将这路“杀手”抓个正着。 那么,李锋芒挠挠头,还有第四路吗?尽管涉案人员该抓的都抓了,该控制的也控制了,可是“事前的安排”仍旧在黑暗里露出魔抓,他不敢大意,就跟吴杰探讨了下。 吴杰笑了笑:如果真有这个“第四路杀手”,那不是牵线的商会会长,就该是我这个专案组的抓捕组长吧。 他话音未落,李锋芒不由就打了个冷颤,在这个暖气很足的车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前面开车的司机与副驾驶位上的干警。 第四百九十二章 融合 题记:路上的“插曲”经历者没觉着啥,但旁听着却吓得够呛,等这个稿子发出来,温青云都捏了把汗:“方向盘在人家手里,他要是在高速上直接冲下路牙,你跟吴杰处长都凶多吉少……”这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俩汉子继续向前,李锋芒生长在大山里,但他并不局限,尤其是到茫茫戈壁滩,他觉着有相似之处,比如这样的安静,比如热情的好客。这个夜晚,李锋芒醉了,醉倒在羊皮褥子里。 ———————————— 太多的意外都是一瞬间,李锋芒看前面那个协警司机有些感觉不对的时候,吴杰已经出手了,他本就在司机后面坐着,只见他迅速直起身子,闪电般就伸胳膊勒住了司机的脖子:靠边停车! 李锋芒还在发愣,车已经从路上咣当咣当拐到了路边的丘陵地里,走了没多远,呼哧呼哧喘了几下就憋灭火了,前面的车看后面出了问题,中间拉“十三能”的停在原地,第一辆车闪着警灯就绕了回来。 李锋芒在座位上惊魂未定,看自己前面副驾驶座上的干警已经掏出手枪对准了司机,而第一辆车上跑过来的人都是荷枪实弹的蹲在了车前。 吴杰胳膊用力,那个司机缓缓举起了手,李锋芒不用吩咐已经开门下车,几个干警拉开司机座位的车门,先是上了手铐,而后等吴杰松手,将司机拖了出来。 下车叹口气,吴杰到李锋芒跟前:李总,你随口一句,咱哥俩差点命丧戈壁——不过也得感谢你的敏锐,要不然这个“槛”如果在高速行驶中,肯定是车毁人亡。 李锋芒在跟吴杰分析这个事情的时候,吴杰已经开始观察,作为一名老干警,重案组的组长,抛去第六感觉他已经敏锐感觉什么地方不对,这次出来挑选司机的时候,主动报名的五个人中这个最迫切,平时却是个比较懒散的人…… 太阳眼看着向西山滑落,作为带队的吴杰摆手说:出发,到了目的地再说。那个被摁倒在地,穿着协警衣服的司机,他正眼都没看一眼,直接就命令:你开车……你副驾……你带这个家伙坐后排,扒了他的衣服,别让外省的同行笑话……李天主任,你到我这个车坐,我来开车吧。 一句话都不说,李锋芒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到了极致,从珍珍死后,佳佳给何霞爆料,再到现在,专案组的组长都被“算计”,这是何等的猖狂,也算是到头了。 很快天就黑下来,三辆车闪着警灯在夜色里穿行,四处万籁俱寂,唯有汽车发动的的声响在这片无人的旷野回荡。开着车接过李锋芒点着递过去的烟:李总,我是刑警,经历的事情也多,但你怎么就判断这个家伙有了“二心”? 看着窗外,黑暗笼罩着旷野,只能从车玻璃看到车内的反光,李锋芒叹口气说我是下意识,咱们这俩职业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阅人无数”,这个词泛指敏锐的眼力——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阅人无数不如名师指路,名师指路不如自己去悟。 李锋芒把窗户稍微开了个缝隙,把烟头伸出去,劲风吹过烟头散成闪闪红点,瞬息就不见。“从业十年”,李锋芒说我读过、参照最多的也许就是心理学,有些是观察,有些是书本,比如《普通心理学》、《社会心理学》、《犯罪心理学》、《人格心理学》…… 重新调整后,李天从第一辆车坐到了这俩,就在吴杰此前坐的司机后面,这时候插了句嘴:吴处长,我们李总家里藏书过万,关于心理学我见过,好像半个书架都是。 笑了笑,李锋芒说你就甭拍马屁了,吴哥你可能不知道,李天是我表侄子,在晚报还算努力没丢我人。 吴杰笑着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强将手下无弱兵,不管是手下还是侄子,李主任都非常好,这段时间他跟专案组,写得稿子很多时候我都觉着是你李锋芒写的。 这当然是表扬,但李锋芒不能让李天觉着有不舒服:好我的吴哥啊,你这夸人都不会夸,长江后浪推前浪,李天很多地方都超过我了。不说这个,我只是从上车开始,就觉着这司机有很多地方在犹豫。 “咱们都会开车”,李锋芒说尤其是在高速上,前车距离两百米左右,后面也看不到车,那么为何频频踩刹车,高速行车保持车速加惯性是最佳行驶习惯——这个家伙踩一下刹车就看车里的后视镜,跟我的目光接了很多次,都是闪烁不定…… 叹口气,吴杰说其实出发时候我就觉着不对劲,但这个家伙从专案组成立就来了,当时抽调人手的时候,我大意了下,让副组长去安排的。李总,我记得你当时在新湖县大调研,我给任中打电话,让时刻注意“老大”批示,也就是说,其实你发了稿子我们就重视起来了。 “不过”,吴杰说也难免,咱们这次涉案的就有我们行业的败类,多这样一个协警也不意外!刚才你跟我聊对方幕后黑手如何对待咱们,第一路如何第二路如何,这时候我就发现开车的这个家伙已经暴露…… 说到这里,他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却从兜里掏出手套,随即在方向盘上两只手交替戴上,接着就弯下身子在司机座椅下摸了一把,然后拿出一把砍刀递给副驾驶的干警:注意保护指纹。 李锋芒吓了一跳,这把半截子砍刀在车里的微弱的光线里泛着光,他马上就由衷得佩服:吴哥,咱俩这是第二次一起办案子,“警校双杰”确实非同寻常啊,跟刚杰兄比,你更沉稳——刚才你就不说还有凶器,估计是怕影响随行人员心态变化。 哈哈笑,吴杰说这个家伙心神不定,他微微弯腰摸座位下这一路有三次,你分析到“第四路灭口”他眼光中出现了恶毒,我马上就下了决心拿下。 “另外”,吴杰继续笑:你说你刚哥坏话,一会见了我可告诉他灌你酒! 很是惊喜,但马上就意识到这里到了河左省西北部,当年查假酒案的时候是在河左省北部亮河发源地,他跟吴杰曾穿过这茫茫戈壁,再往前就该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了。 嘀咕了一声“扛精”,李锋芒跟吴杰都哈哈笑,当年刚杰“卧底”这边一个酒厂好几个月,每天吊儿郎当喝着酒就是找人抬扛,所以得了这么个诨号。 正聊,听迎面远远有警号响了下,吴杰马上就伸手摁了下开关,警号也响了下,他点头说李总啊,人啊,经不起念叨,你的刚杰哥哥等急了。 笑了笑,李锋芒说二位都是我仰慕的英雄豪杰,你俩才是过命的交情,我这个小弟有幸认识你们已经很开心了——说起来上次龙脊见面喝酒吃火锅,我刚涉足这个采访。吴哥你可能不记得了,咱们喝酒的时候旁边一桌过来个人,他是龙脊中心医院的一个大夫,他把我叫到门外就是爆料,说那个“珍珍”死后就拉到了他们医院,没有尸检就火化了。 吴杰说我记得这么个人,但不知道他跟你说啥了,我是在你的稿子见报后,也就是连载开始才关注。 很快就看到前面一个坡,坡顶有闪烁着的警灯,到跟前,山坡上的警车已经掉头往前,这个季节旷野里比城市要低好几度,所以刚杰没有停留寒暄,直到前面带路直到进入一个派出所。 车从坡上下来就进入戈壁的小路,四辆警车鱼贯向前,李锋芒看两边依稀有些植被,但都非常低矮,不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四辆车进了一个院子,然后一字排开停好,吴杰熄火后下车,李锋芒跟着下来,真是瞬间就觉着浑身冰冻,赶紧弯腰进车里摸出羽绒衣拿出来穿上。 刚杰已经走过来,握着手哈哈笑:李总编啊,又见面了!您真是厉害啊,把我跟吴杰哥俩调得团团转! 握着手不放,李锋芒上前一步然后左手搂住刚杰的肩膀:老哥啊,我真是不想在这些个地方相会,但职责所在,给哥添麻烦了! 也伸手抱了下然后拍拍李锋芒肩膀,刚杰说,人民的记者,人民的卫士,就都不客套了,我是开玩笑,咱们是兄弟同心协力一家亲。 再跟吴杰拥抱后,刚杰说太冷了,赶紧进家里吧,这是我们河左省最偏远的派出所,再往西北方向走三十公里就是国境线了。 这个派出所的所长后面跟着,上嘴唇上一撇小胡子说起话来一翘一翘的,李锋芒觉着他不像汉族人,于是进去接过一杯热水就问了:所长是当地人? 小胡子所长说不是,我从部队复员后到省厅,后来需要挂职基层就来这里了……刚杰接话说这小子在省厅就是我的兵,本想他基层锻炼后回去给我出力,谁知道没管住裤带,在这里把一个哈萨克姑娘肚子搞大了,于是就申请留到这里了…… 哈哈笑,吴杰在外面安排怎么看管“十三能”及刚抓起的那个协警,李锋芒看小胡子羞红了脸,赶紧说这是民族大融合,我估计所长的爱人美若天仙,要不然这么帅的小伙不会放弃大城市自愿留到这里。 本来刚杰安排的到后直接吃饭,但吴杰下车就说路上出了个小事情,给我安排个突审的地方,也快,你们先去吃吧。 刚杰说急啥,先干正事。 小胡子所长这个派出所占地不大,但五脏俱全,审讯室就是现成的,于是吴杰带了俩干警就带那个协警进去了。 刚杰跟小胡子所长陪着李锋芒喝茶,小胡子所长说一会儿吴处长忙完咱们去我家,我屋里的人已经烤上了全羊,今晚咱们不醉不休啊! 李锋芒赶紧说明天不是还要“十三能”指认抛尸现场,寻找杀人凶器吗,简单吃一口就行了,就不麻烦了。 小胡子所长看了眼刚杰,刚杰马上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知道你跟吴杰的酒量,喝吧,喝到天亮也不会耽误工作的。李总编,你可能不知道,这里烤全羊是照顾最尊贵的客人,如果拒绝就是不礼貌——你刚说了民族大融合,从习惯上也得融化啊。 第四百九十三章 吻合 题记:再次来到河左省最北边,但李锋芒没有一丝的熟悉感,因为上次是河左正北,那里是亮河的发源地,算水草茂盛,这边靠西北,沙漠、戈壁、荒漠草原交替,就像到了火星般荒凉。环境造就的生活都好克服,但“十三能”的交代与当地曾经报过的失踪案,并没有吻合的情况,这才是他们专案组一行最头痛的事情。 ———————————— 当地的茶都是砖茶熬出来的,还要放盐,李锋芒喝了两杯觉着嘴唇更加干涩,于是就用自己杯子弄了杯白开水。小胡子所长说当地基本不种蔬菜,食物主要就是肉与奶制品,牛、羊、马、骆驼等,之所以喜盐,是因为这里气候干燥,四季降水少,出汗多,有了盐身体才有劲。 李锋芒是学医的,知道吃盐多了不好,但这是当地形成的一种习惯,入乡随俗,于是便不多说。随后刚杰在聊天中说这里生活环境很艰苦,当地人平均寿命六十来岁,你不能看脸色皱纹来判断年龄。“李总编,你看看所长多大岁数了?” 不看脸色不看皱纹看什么,还得看:这个小胡子所长头发黑密、脸色红润,皮肤也油光光的,笑起来牙齿形状也很好,只是额头皱纹比较多——35岁上下吧,或者更小一点。 刚杰不说对错,接着问,你看刚才进来送热水的那位民警多大岁数? 回想了下,头发花白、胡子拉碴,满脸皱纹、一只眼睛睁不开似的眯缝着,嘴唇松弛、牙齿多半都发黄发黑……咋地也觉着年过半百了,因为刚杰说了前提,也就是说当地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衰老,便尽量往下的说:四十岁? 哈哈笑,小胡子所长递过来一根自己刚卷的烟:李总编,尝尝,这是蒙古的烟丝,劲大。 接过来,李锋芒点着这烟卷问我猜错了吗?是所长猜大了还是哪位大叔猜小了? 刚杰也接过一根卷烟:李总编啊,你猜的俩人年龄跟你都差不多,我这徒弟来了才五年,所以变化不大。 怎么看这俩人年龄也不会与自己相当,随便找个人都会说他们俩是差辈的两代人,而自己怎么看也比这所长年轻。 不由就“啊”了一声,再加上这旱烟丝太冲,呛得他咳了好几声,再喝一口水才开口:所长啊,这么艰苦的条件,你真就毅然决然留下了,我是由衷地佩服您!为国为民扎根边疆,和平时期的英雄啊! 摆手,小胡子所长说过奖了,我就是喜欢这里的空旷,人简单,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来了后觉着说不出的舒服,挂职结束后就要求留下了,随后成家,也就安心成了我们河左省最偏远所的所长了。 这旱烟劲大,抽了几口李锋芒就有些发晕,于是就夹在手指上不敢再多吸,小胡子所长喝着砖茶跟他聊了聊当地情况: 这地方多民族汇集,但多数以放牧为主,这几年政府给集中盖房子,才有了固定的居住地,但很多牧民仍旧到处跑,说起来都是四五个家——他们居住的地方,按一年四季分为冬窝子、春窝子、夏窝子、秋窝子,一般春秋两季为一处。冬季,住在土块或干打垒的房子里,林区则在木房里过冬,其它季节住毡房。 李锋芒想到“十三能”在当地的遭遇,尤其是他叙述说被那个女人“拴在裤腰带上,随时随地蹂躏”,就插嘴问了句:所长,放牧的都是独来独往吗? 小胡子所长摇头说大多不是,一般有血亲关系的人家都会组成个小集体,居住的地方草场相连,协作生产,一同转场迁徙。也有少数独来独往的,一家几口人的有,但就一个人的极少,因为这样的条件下,一个人基本不可能照顾那么多牛羊。 “李总编,你是想问这次的指认凶杀现场,以及当年的情况吧”,小胡子所长说等一会吧,等吴处长忙完了,咱们去我家坐下聊这个,很复杂,时间过久了,失踪人口登记都无法比照。 看窗外,派出所的民警与龙脊过来的干警开饭了,刚杰对李锋芒说你们来的人不多,所以晚上得轮班看守,所以他们先吃,今晚就都在这个所里对付着休息。 李锋芒马上说我们也跟大家同甘共苦吧,不需要再去找地方睡觉。刚杰说晚上这里要锁门,你看围墙上都有电网,今晚有俩犯罪嫌疑人,大家伙如临大敌,咱就不在这里添乱了。 李天在旁边马上说我留下吧,记录干警们的工作状态,李锋芒不说话看刚杰,他笑了笑看小胡子所长。 稍微犹豫了下,小胡子所长说可以,李主任你就在我这个办公室,这个柜子里有被子,门后面就是行军床,你可要做好受冷的准备——这季节,这里后半夜零下二十多度。 正在这时候,吴杰推门进来:刚杰,你带李总编跟李主任去吃饭吧,我在这里守着。 刚杰呵呵笑:突审让你气坏了?一起去吃吧,家宴。我这徒弟已经安排好了,羊是我买的,就为你跟李总编的到来。这里安全着呢,我刚才安排过了,你的人与我的人交叉值班,大门没有我跟所长的同时命令谁也不许打开。 “这是个大奸大恶之辈”,吴杰说我不担心“十三能”,他似乎已经良心发现,尤其是跟李总编提出过要捐献遗体,这说明他内心开始忏悔了。 知道他说的是路上才抓住的这个协警,刚杰具体情况不知道,也没问,但看警车到了派出所后,压下来的是俩犯罪嫌疑人,知道吴杰说的路上出了个“小事”并不小。 随行还有检察院的同志,吴杰说我问了人家说就在这里吃食堂,所以,我还是不去为好。 刚杰知道这个兄弟的敬业程度,所以不再开口,小胡子所长接话说吴处长,刚杰处长是我师傅,您到了我们这个地方就是贵客,我老婆今天早上起来就忙活上了,您要不去,她会失望的。 至于这里的安全,我拿脑袋担保,你说的那个“大奸大恶”更不怕,我安排我的得力干将守着,多加这么一道岗,咱这所当年盖的时候用料就是钢筋水泥,他插翅难飞。 实在觉着不去小胡子所长家太失礼,吴杰站起来说好,去,但我吃完饭得回来,就你这个办公室吧,我对付一晚上就行。 哈哈笑,刚杰说且不说这个办公室已经让李天主任住了,就算你回来跟李主任挤着住,那也得能回来——明天嫌疑犯去指认现场,车只能走一半路,剩下的路程得骑马,我徒弟都安排好了,当地最好的牧人,没有他们咱们很难找到。那个嫌疑犯交代的很含糊,当年他才十五岁,这里的荒漠草原又太大了,我们这二三十个人撒出去几乎等于大海捞针…… 这才明白小胡子所长不仅仅是好客,还有工作,吴杰知道再多说就是不信任,于是站起来说:行,客随主便,走。但,我突审的那个家伙非常狡猾,请所长安排下,看守的人不要跟他说话。 小胡子所长答应着往外走,“双杰”、李锋芒、李天也跟着出去到了小食堂,李天进去就找个地方坐下,拿起碗就从桌上的一盆肉里捞了几块,拿起个馒头吃起来。 刚杰拍拍手:各位兄弟,这里过于偏僻,买个菜得走一天的路,所以晚饭就将就了,请谅解。今晚的看守任务刚才都安排过了,当年我跟吴处长在警校联手拿过大比武的第一,现在两个省的兄弟们也吃饱喝足联手给咱保证安全,没问题吧? 二十多个人齐刷刷的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小胡子所长走到一个体格健硕的大汉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汉马上站起来,他坐的椅子如释重负般咯吱咯吱的响了几声:请所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我在他就在。 刚杰接着说:明天我们还有硬仗,今晚我跟吴处长要外出联系相关事宜,请各位吃饱,值班人员交接要有记录,带班的副所长同志辛苦下,每个交接班都必须在场。我重申——没有我跟所长的命令,今晚派出所的大门不能打开,任何人不得外出。 吴杰跟检察院随行同志沟通过后,四个人才乘一辆车出来派出所,朝着那些不远处的点点灯火驶去。 路上小胡子所长介绍说十五年间报失踪的一共就六个,四男两女,我亲自挨着看过这俩女的,没有跟这个案子匹配的。情况就是这样,现在看来,要么这个被杀的女人不存在,如果存在就是孤家寡人死了就死了没人过问——但当地民风淳朴,几乎没有牧民丢失过牛羊等牲畜,如果有陌生的牲畜进了自己家的群,牧民都会到处找人问询,决不私留。 也就是说,当年这个“十三能”杀人后,那匹马及羊群去哪了?小胡子所长说我收到协查报告后,调集人马查资料走访,当年确实有这么一次,后来那匹马及羊群都交还了失主。 吴杰皱了下眉头:失主还活着? “活着”,小胡子所长说我去了他家里,明天他也会在家里等咱们,他老婆也在家呢,这些年他从来没有让老婆单独去放牧过,不要说一个月,就是一天也没有过。 李锋芒在旁边听着,这是专案组的工作,且是关于案子的交流,他不便插话,但听到这里不由就问了一句:这么多年,关于马匹与羊群的走失就这一起?这一家人有没有雇佣过放牧的人? 吴杰正想问,于是点头说所长,这也正是我要问的,李总编算我们专案组编外人员,这个案子就是他先捅出来的。 小胡子所长说我听刚杰师傅说了李总编,佩服得紧。丢失几只羊一匹马两头牛的时候很多,但丢失一群羊真不多见,我查过报案,跟放牧有关系的就没几起,且跟这个案子完全不搭边。至于雇佣人放牧,当地不会雇佣个女人去放牧的! 沉吟了一下,吴杰对李锋芒说你也跟“十三能”对过话,你觉着这小子是不是撒谎?只是,他没疯啊,干嘛主动交代一个莫须有的杀人? 第四百九十四章 推理 题记:很多时候,新闻调查跟案件审查有相似之处,比如从蛛丝马迹开始推理,而后一步步证实,只是李锋芒的这个推理太过惊人,但在重案组多年的“警校双杰”都不得不佩服。对于“十三能”来说,这次取证很重要,“追诉期”,“诉讼时效”,还有“对方是过错方”这些他不懂,李锋芒就是从这些入手,很快就证实了自己的推理。 ———————————— 年少时受到的一些侮辱与伤害,到了成年并不能完全忘怀,这不是好了伤疤忘不了疼,而是心理上无法愈合的伤口。如果说这个“十三能”说谎了,那么为何要说谎?这个谎言里有没有真实的东西? 李锋芒对于吴杰的问题回答是:我估计这个家伙交代的事情是真的,但细节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我还想不出。要不然,咱们返回派出所,我跟他聊聊? 吴杰马上就看刚杰,在副驾驶坐着的刚杰哈哈笑:我说二位也太敬业了吧?你们能想到我就能想到,信不信?你们省厅的协查报告转给我,我就直接安排了我徒弟,他调查后给我汇报,我们就开了分析会。 小胡子所长开着车也笑:先吃饭,再不回去我媳妇就不烤羊了,得剥了我的皮,你们二位放心,明天肯定能找到你们要的证据。 相视一笑,李锋芒对吴杰说等明天再说,我信刚哥与所长。当年我从野狼坡跳车,狼狈地跑到那片灌木林,随后躲进一个野鸡栖身的山洞,刚杰老哥的出现我才化险为夷。 小胡子所长说我们河左省这边的野狼坡?我去过一次,离这里两百多公里呢,李总编体验生活啊? 尽管想起来心有余悸,但李锋芒放声大笑:好我的所长,体验生活?我是业余写小说,但这种体验可是拿命在体验啊!我就是那时候跟刚杰处长认识的。我被那个杀妻的坏蛋抓进车里,估计到了野狼坡顶会被扔下山崖……也许命不该绝,正好那俩车到坡顶突然熄火了,我抓住时机就拉开车门跳下去,连滚带爬的冲进灌木林。 往事历历在目,李锋芒说我进去后一直朝着林子深处跑,顺带居然还砸死了一只野鸡,后来进了那个山洞点了堆火,烤了俩野鸡蛋才有了力气……我是想说那个杀人犯刚开始就仨人,于是驱车围着林子转,堤防我跑掉,然后开始叫人。 说到这里,伸手拍了拍刚杰的肩膀:老哥啊,你带十多辆警车赶到的时候,我最先听到就是呜啊呜啊的警笛鸣叫,由远而近,那一刻我一颗心才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马上就往外跑,心里狂呼亲人啊,救星啊…… 刚杰回过头接着说:我心急如焚,真不知你怎么样了,那个家伙的残忍我是见过的,可是你从林子里窜出来,除了脖子上脸上有些划痕,活蹦乱跳的,手里居然还提着只野鸡。 “当时我就想,这河右省第一名记确实不同凡响啊”,刚杰笑着说:逃命之际居然不忘打猎,真是多面手。 哈哈哈,车里人都笑了,李锋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哥,哥,我记得,我记得出来后,把野鸡递给你了,说给兄弟们加个菜。 哈哈笑,刚杰说我没要啊,当时那么多人不好说啥,心里说这么个瘦巴巴的野鸡我们几十个兄弟一人一口汤也不够啊。 车里气氛很是开心,小胡子所长笑着指前面:三位领导,到了,今晚放心,我师傅买的是只肥羊,肯定够吃够喝。 继续笑,难得的放松,这就是李锋芒的目的,他看吴杰有些焦虑,便讲了这么个往事,听闻小胡子所长说够喝,马上接话说:今晚我没野鸡,但有一箱我们省的亮酒,刚哥你看着处理,我个人的意思啊,犒劳兄弟们的。 “啊”,突然想起这是小胡子所长的车,李锋芒有些懊恼,车刚好停到一个小院子前,刚杰说好酒明天中午在野外取暖吧,今晚就别管了,李总编请。 这是一个小镇,别看就一万多人口,但在各种比例尺的中国地图上都可以看到,因为这是最靠近中蒙交界的镇子,再往前三十多公里就是口岸,所以这里流动人员多,治安压力不小。 小胡子所长这个小院靠近镇北,他下车指了指门前的路:吴处长,李总编,我家门口这里也是个“小关口”,这是镇子往北走的必经之路,如果有事一个电话过来,我就在这里扔几个石头便拦住违法车辆了。 伸出大拇指,李锋芒由衷得钦佩,但还没说啥,一个女子已经从小院出来,她一只手提着酒壶一只手拿着碗。她身后跟着仨姑娘,双臂平摊上面放着哈达,到跟前都是微微弯腰:欢迎各位的到来。 小胡子所长马上介绍说这是我的爱人与她的朋友,这三位就是我们的贵客,戈壁滩上飞得最高的雄鹰。 “双杰”跟李锋芒赶紧上前合掌致谢弯腰,哈达挂上脖子刚直起腰,小胡子所长的爱人已经唱起一首歌,歌词听不懂但旋律很简单,小胡子在旁边说这是下马酒,我老婆唱的是祝酒歌。 没有马下车也算——每人接过一只碗,小胡子所长的爱人依次给倒了多半碗,然后她跟那三个女人一起合唱起来,还是刚才的祝酒歌。在这个镇边上,歌声合着寒风绕着圈,很快热乎起来。 仨人都也能喝点,于是就一饮而尽,然后看刚杰将碗翻过来示意酒喝干了,估计是礼貌,吴杰与李锋芒也照样示意了下。 怂恿着进了小院,掀开门帘马上就是灯火通明,抬头看,这个院子已经做成了蒙古包的样子,天黑在外面看不清,到里面看院墙就是支柱,然后正中间还有个高大的真柱子——就像一把伞严严实实的罩到了院子上,伞的龙骨上都是一串串灯泡,照得整个院子都如白昼。 院子里站着几个大汉,见他们进去,都轰然站起来,李锋芒突然有种英雄聚义的感觉,小胡子挨着介绍:他们都是镇里最好的牧羊人,我找过来就是为了协助明天的取证。吴处长啊,你看看这张地图,要不然您总是不放心。 这是一张当地的地图,上面已经标注了一条粗线,李锋芒回忆“十三能”的审讯记录,然后从最边上一座山往下看,直到一个水泡子……吴杰马上击节叫好:谢谢各位了,好,今晚咱们好好喝酒,明天协同作战,大获全胜! 一伙人进到正房,跟内地的房子外观差不多但里面基本没隔墙,宽宽大大的很是舒服,三个炉火正旺,围着的一个低矮桌上已经摆上了各式菜肴与一只烤全羊,地上都是毛毯,所有人都是进门脱鞋而后席地而坐。 这里很多规矩都是草原蒙古族的规矩,比如吃烤全羊需要剪彩,于是“双杰”把李锋芒推了过去。小胡子所长的爱人本就能歌善舞,为招待他们还弄来了音响,李锋芒伸手把烤全羊头上的红绸花拿起举过头顶,音乐就响起来,一个姑娘就端过来一碗酒,小胡子所长的爱人就又到跟前唱上了。 知道这规矩,歌声不停酒不能停,李锋芒不快不慢喝了两碗,然后接过刀子象征性在烤羊上划了一刀,随后就有个大汉接过去刀子开始分肉——酒就喝了起来。 “双杰”跟李锋芒坐在一起,刚开始礼貌性跟各位牧民喝了几下,然后就吃喝着商量事情,小胡子所长很快也坐下来加入讨论,主题就一个:这个“十三能”到底杀的是谁? 刚杰分析说看审讯记录,他从这个山上下来,方圆几十公里都是这个镇子的管辖范围,他不可能走出去,那么被杀的肯定是咱们镇子的人。 吴杰说我赞同,这条铁路我查过了,现在就是条货运线,当年跑过一段时间客运,但没有查到详细的东西。这个“十三能”交代的时候,只说是没钱买票被推下到这个临时停靠站,这个无法证实。他的老家到这里的火车没有直达,也就是中途倒过好几次,这个他也承认了。 那么,为什么往这边跑,他会不会是从火车上被人带下来的?这个人就是当地的牧民,也许就是到处乱跑,在当地就没有人口登记? 小胡子所长说这个可能也有,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里的牧民很多都外出做生意,于是管理上就难度大些——不过明天我们所的老所长就赶过来了,他退休后跟儿子去了城市,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明天一早到。这个老所长在这里三十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认识! 这就是定海神针,也是小胡子所长敢保证明天会顺利的保证,于是都鼓掌说好! 他们仨讨论,李锋芒一直听着,三四小碗酒倒也没多少,但这里的酒很烈,有些不适应。这一刻他觉着放盐的奶茶是真好喝,于是提过一暖壶一杯杯的喝,脑子里却在一遍遍的过“十三能”的交代笔录,那些关键词句一再跳出来:蹂躏、呼噜震天响、喝酒、提起他的身子、就像栓到了裤腰带上、杀羊剔骨…… 小胡子的爱人过来敬酒的时候,刚杰说你这只敬酒不喝酒,你是我徒弟的媳妇,也该喝一碗嘛! 这个女人说我很少喝酒,但师傅来了,我意思一下吧。 看着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李锋芒突然就觉着好像有个答案在嘴边,于是马上就问小胡子所长,只是没有直接而是绕了个弯子:我是真羡慕你啊,如果我有这样的爱人这样的生活,我也不走了,哪也不去了!咱们当地的女人都是这么小巧漂亮吗? 小胡子所长借着酒劲也充满了浓浓的爱意回答说:我们这里牧民都骑马,所以女人都不高大,但漂亮我媳妇第一。 哈哈都举起大拇指,小胡子的媳妇敬了几碗酒红着脸去了旁边,李锋芒突然就对“双杰”说:两位哥哥,我有个大胆的推测,你俩姑且听一下啊。 吴杰知道李锋芒的推理能力,本来在毯子上斜坐着,闻言马上坐直身子:你说! 李锋芒看着旁边正在喝酒唱歌的牧民大哥们,低声说了一句:我想,当年蹂躏“十三能”的也许是个男人! 第四百九十五章 接客 题记:戈壁之夜除了安静还有喧嚣,好客的小胡子所长即是为工作也算是招待,李锋芒明白这个季节让牧民出去到野地是需要这些,所以就尽量配合,最后他跟“双杰”都醉倒了,也跟几位牧民兄弟打成了一片。天未亮,李锋芒起来自己弄水喝茶,小胡子所长被电话惊醒,所里出事了。 ———————————— 很多答案就在悬崖边,向前就是跌落深渊、向后就是一马平川,惊人的推理更是如此:刚杰正伸手拿肉,李锋芒话音未落他就失手将手放到了放孜然的盆里……吴杰刚盘腿坐直身子,马上就伸腿站起来……小胡子所长更是夸张,拿起一碗酒就一饮而尽: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在对比这些年报案的失踪人口,两个女的完全对不上,小胡子所长当时就想要是个男的就对上了——十多年前当地失踪过一个男人,这个人父母双亡,当年三十八岁,身高马大但性格孤僻,一直没结婚就独来独往。 李锋芒听到这里频频点头:所长,有一点对不上——你说过当地的牲畜丢不了,这个男人失踪后,他的羊群及马都去哪了? 拍了下巴掌,小胡子所长说这事情就这么巧,这个失踪案是春天报来的,头年冬天这里雪灾,很多在野外的牲畜都冻死了,所以,那一年的牲畜根本无法统计。 “那么”,李锋芒接着追问:什么人报的案,为啥报案? 想了下小胡子所长才说,我就翻看了下,看是男的就丢下了。记得好像是他邻居报案,当时上面让逐户统计雪灾受害情况,有些补助,但这个人一直没报…… 好似都比对上了,吴杰很兴奋,伸手从桌上拿过一碗酒:来,李总编,我敬你! 本来心照不宣的“枪口一致对外”,仨人进了小胡子所长家就知道今天得喝多,也都是聪明人,便不互相敬酒了。现在看吴杰是真激动了,李锋芒就拿起一碗酒说:既然敬,那我就先敬两位杰哥——在野狼坡,刚杰哥哥救过我命;这次大调研,要不是吴杰哥哥给任中局长打电话,也许真就命丧新湖县了! 刚杰就站起来,三个人碰碗,吴杰说就不互相吹捧戴高帽子了,来,敬咱们的良心! 喝了这碗酒,李锋芒理解吴杰说的这个敬良心,就是他们仨都认同的行为规范和价值标准,还有严格的个人自律。 很快,这个屋子里成了欢乐的海洋,尤其那些牧民,喝开心了就开始唱歌跳舞,李锋芒悄悄对吴杰说:想睡会就得醉,装醉不礼貌,尽快醉了就能躺。 要知道,这天寒地冻的,要征用马匹还要当地的牧民配合,不拉近感情很难,这个季节牧民就是辛苦一年休息的时候。 刚杰在旁边哈哈笑:李总编,你这招是歪招,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酒太烈了,喝到现在仍然觉着辣,我看咱们仨一起出去敬牧民兄弟一圈酒吧,这就达到目的了。 继续喝奶茶,李锋芒摆手说俩哥哥去吧,我殿后…… 不由分说已经被拉起来,小胡子所长说烤全羊的剪彩者不出去敬酒不行!我们这里难得见个文人! 随即就喊上了:来来来,大家伙,我再介绍一下。这位是著名的记者、报社的总编、作家李锋芒先生,来到我们这穷乡僻壤,得吃好喝好吧! 乱哄哄的声音都是喝酒,喝酒! 无奈,突然想起个事情,李锋芒赶紧端起一碗酒高声说:兄弟们,很开心!来,一起喝一碗,我代表我们《河右晚报》敬各位。 仰脖子就喝了一碗,看几个牧民端着碗往过走,李锋芒弯腰从身后拿过自己的包,然后掏出唢呐——倒也不是有备而来,而是最近比较累,尤其是跟妻子张文秀很难沟通,所以临出门就拿了一把,准备到无人的旷野吹奏吹奏散心。 试了试音,大家愣住了,随即都静下来,李锋芒摆手说我不会唱歌,但自小跟姥爷学过唢呐,大家吃喝起来,我给大家吹奏几首曲子助兴。 都也不知道李锋芒的唢呐水平如何,所以就“双杰”与小胡子所长礼节性鼓掌。比较直接不会绕弯子,这里的人喜欢音乐舞蹈,放牧时候的寂寞都是靠唱歌与乐器打发,但会唢呐的真不多,多是马头琴、口琴。 已经感觉当地民歌的氛围,李锋芒甩开腮帮子,直接就来了一段《接客曲》,这是从传统豫剧里改编出来的一个曲子,姥爷教给他的时候说很古老,但也可以随意变通——以前,在农村娶媳妇嫁闺女时候,鼓乐班子要去村口迎接重要亲戚,便要吹奏这个,吹出喜庆劲就好。 这个很多年都不吹了,但李锋芒就是喜欢这个变通,曲调喜庆起来对他也简单,所以临时改编加了当地反复唱的祝酒歌旋律。 刚开始都还说话喝酒,很快都静下来,小胡子所长的爱人就是当地一个小剧团的负责人,更是目瞪口呆,等一曲结束,全场都是掌声欢呼声口哨声。 小胡子所长的爱人端着一碗酒过来,直接就改了称呼:李老师,您是大师级别的演奏家啊!我是中央名族大学毕业的,专业是马头琴演奏,斗胆,能跟您合作一首吗? 全场都欢呼:合奏!合奏! 李锋芒接过这碗酒:嫂子,您是专业我就是民间演奏,这俩乐器合奏估计得练习,这样吧,咱们试试,尽可能配合。如果我能跟上您的节奏,再喝酒不迟。 小胡子的老婆说喝酒归喝酒,演奏归演奏,李老师先喝吧。 本就是想吹奏几曲少喝点酒,但一碗也没少喝,尤其是俩人合奏了一曲《在那遥远的地方》博得满堂彩,这里的人是崇尚能力的——小胡子所长直接冲过来:英雄就是被仰慕的,来,李老师,我跟我爱人敬你三大碗,难得今天这么开心,你俩配合得真好。 其实就是马头琴先来一段,李锋芒跟着唢呐来一遍,然后尽可能配合马头琴的旋律,但,这不是专业课堂,就为开心。 没办法,喝。 还没放下碗,小胡子就又倒:李老师,您收我为徒吧,我跟您学唢呐。 看着这个所长已经快喝高了,李锋芒没法拒绝,明知道这就是一句话,相隔千里之遥,怎么言传身教。但笑着刚点头,小胡子所长已经单膝跪地,她老婆拿出一条哈达…… 喝吧,喝,再喝…… 真不知道喝了多少,李锋芒拿着一根羊腿啃了一口没咽下去,就觉着睡意如山一样压下来,索性就朝后倒,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是被吵醒的,揉揉眼睛发现屋里仍旧有光线,再分辨才知是小院子里传进来的,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发现自己盖着个羊皮大衣,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如雷鼾声。 屋里的羊肉味,酒味,还有汗臭味等等混杂在一起,他觉着自己的胃一再抽紧,摁着肚子努力站起来发现左右是“双杰”,都是蜷缩着身子钻在羊皮大衣下,呼噜声比四周那些牧民大汉都大。 走到门口找到自己的鞋穿好,李锋芒准备开门又回身拿起那个大衣披上,晕晕乎乎中,他知道这个季节这个地方夜晚是能冻死人的。 先去了院子角落的厕所,但没吐出来,想自己中午没吃啥晚上只是喝酒了,也吐不出东西。出来洗了把脸,脸盆里的水都有薄冰,瞬间就清醒。 万籁俱寂,他没了丝毫睡意,摸出手机看是凌晨五点,接下来干嘛去? 返回屋子里?想着那味道都觉不舒服,不是嫌弃而是身在其中不至于,二次进入真需要勇气。 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又开开门出外头,真冷,手没拿出来就觉着刺痛。这个院子本就在镇子边,往南看稀稀落落的房子散在旷野,四周更是一览无余的黑暗。 看那辆警车就停在门口,于是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觉着屁股后面硌,伸手摸了下是车钥匙,想昨晚小胡子所长忘记拔了,心里说敢偷警车的还是没几个,于是笑了笑就锁了车拔下钥匙。 实在是冷,手接触到铁东西都像直接被割破皮肤,于是叼着烟搓搓手返回到院子里,关门实在没干的,就坐到烤全羊的炉子跟前,再次引燃木炭。 昨晚吃剩下的羊肉就在旁边一个大盆里放着,还有一大盆的饼子,估计是早饭。伸手捡了几块羊肋骨之类的,再拿出俩饼子,慢慢烤着,还掰了块砖茶用铜壶烧了一壶水…… 逐渐暖和起来,身上披着的羊皮大衣更是热乎,脊背都觉着出了汗,李锋芒喝着茶,吃了几口热饼子夹上羊肉,觉着像个流浪的人好不容易休息下来。 静静吃喝,当然主要是喝茶,熬出来浓浓地发苦的茶,越喝越清醒,左右无事,他就将“珍珍死了,谁之责”这个报道捋了一遍。从开始调查到当下,想想还差什么,有没有遗漏的有价值的新闻,如果有需要补充什么,尤其是后来社会部跟李天接手后…… 正自沉思,突然从二楼窜下个人,李锋芒吓了一跳,这个所谓二楼就是正房上面加了个帐篷样的顶子,旁边有个简易的梯子,这人下了两节梯子就直接跳下来。 定睛一看是小胡子所长,李锋芒迅速站起来,想肯定是派出所出事了,不由就心跳加剧:所长,怎么了? “啊”,小胡子所长扣着上衣扣子问:李老师,你怎么不睡觉啊? 摇头说我睡醒了,李锋芒继续急切地发问:所里出事了? 扣上扣子点头说也不算是出事吧,我得去看看——小胡子所长伸手摸裤兜:咦,我车钥匙呢? 掏出刚从外面拿回来的车钥匙晃了晃,李锋芒指了指他的上衣扣子:系错了!我陪你去吧! 这时候,小胡子老婆从二楼探出头,然后扔下来一件大衣:李老师您醒了?我马上下去弄早饭。 摆手说“我吃过了,我陪所长去所里看看吧。”李锋芒说我基本清醒了,我开车,你放心吧。 出门上到车上小胡子所长才说:我的人把那个家伙打了,那个家伙叫嚷着说要告…… 第四百九十六章 近乎 题记:诸葛亮在著名的《出师表》里说,近贤臣,远小人……李锋芒肯定不是小说里神化的诸葛亮,但也是有胆有谋:他暗下决心近了一次小人,因为他想帮助正直正义的人。只是这个“无间道的叛徒”,两面三刀的坏家伙并不好对付,他只能聊天逐步打消对方的顾虑,然后略施计谋迫使对方说了本就说过的话,借此取得重要“证据”。 ———————————— 这世界上有“该打”二字,也确实在旁观的时候可以大声或者嘀咕出来,但对于伸手的人就有法律的约束,尤其是职业要求。 李锋芒发动车,天太冷就让发动机预热了下,然后扭头问:伤得厉害吗? 小胡子所长说打了一拳……李老师你也不问谁挨打,咱们所里现在关着俩嫌疑人呢。 听说就一拳,李锋芒放松下来:这还用问吧,昨天吴处长突审结束就说了,“这是个大奸大恶之人”,至于另外一位,主动交代了在这里杀人,应该不会这时间再出幺蛾子了吧。 点头说:“你确实是我师傅,唢呐我慢慢学,看人也得学啊。”小胡子所长伸手搓了搓脸:师傅,我来开车吧?路熟。这地方的路你也看到了,跟戈壁滩基本都是平的,也每个路牙区分。 笑了笑,李锋芒说开车我也是你师傅!嘿嘿,有点大言不惭,不逗了,我喝了半小时茶已经清醒过来,你还迷糊着呢。 随即倒车,转弯,上了路。 镇子里的路边有微弱的路灯,两个人上车后呼出的热气在前挡风玻璃上逐渐凝聚,李锋芒开了热风吹看效果不好,于是就将自己这边窗玻璃开了个缝隙。 小胡子看着前面:真是一行行行行行啊,我是服了,师傅,你开车也是一流的老司机嘛。 耸耸肩,李锋芒说我办事比较刻板认真,可当不了所长你的师傅,这样吧,回到龙脊我给你寄一些书,有唢呐入门的、有各种心理学方面的,要不然你这“师傅”白叫了。 车驶出小镇,小胡子所长指着岔口说右转直行,到所里就一条路,注意下,五六百米处有石子,昨晚跑过来轮胎压飞了几颗。 确实是路熟,李锋芒赶紧减速,果然就听到砰砰几声,然后戈壁滩有石头击地的声音。再往前,小胡子所长说前头有个小弯道……前头有根电线杆在路中间呢…… 黎明前的黑暗,车灯刺进去也就几米远便恍惚,李锋芒两手抓着方向盘,眼睛瞪着看路况,嘴里还不放心的问:就打了一拳,怎么把你急成个这? 嘿嘿冷笑了下,小胡子所长说他那一拳能砸趴下一只公羊!师傅,你是不知道,我这个手下有多大劲,这么说吧,我跟他扳手腕子,一只半手都不是对手。 小胡子所长叹口气:打就打了,据说是那个家伙要收买我这兄弟,但这兄弟正准备转正——师傅啊,你是不知道协警转成正式编制的民警有多难,我刚杰师傅知道,这事情也是他帮忙的。 “最关键是咱这所的拘留室没上监控装备呢”,小胡子说我兄弟没忍住,人家可以说啥都没说,现在就是叫喊着验伤呢。 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几年李锋芒没少跑案子,所以一直在看法律方面的书,他记性又好,随即就想到了这个“警察殴打犯罪嫌疑人”——法律上是这么说的: 如果犯罪嫌疑人有逃跑拒捕等行为,公安民警依法可使用警具,对危险分子还可使用武器,造成犯罪嫌疑人伤亡不负责;如果违反规定殴打造成伤害,受害人可提出国家赔偿。打人者根据具体情节予以行政处分,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摇摇头,想这个家伙肯定不是善茬。车灯晃过,隐约看到派出所的围墙,小胡子说了句“前头都是平路你跑吧”,然后接着讲他兄弟的故事: 我这兄弟是当地人,我们都叫他“力王”,是真能扳倒骆驼的男人!一直想当警察,当了十年协警了,赚不了几个钱但一直坚持着,前段时间舍命协助边防抓了个逃犯,有重大立功表现,我刚杰师傅才给他弄了转正手续…… 李锋芒看到前头就是派出所大门了,心想如果可能一定帮帮这个兄弟,于是说看看情况再说吧,你也别太担心。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们派出所为何不在镇里,怎么孤孤的弄到这么个偏远处? 小胡子所长说这个所不仅仅是维护镇里的安全,而是负责整个牧场还有协助边防,都算上的话,这里就是中心了,镇里有个便民服务点、国门附近也有我们所的点。 缓缓停下,小胡子伸手过来摁了几声喇叭,但大门纹丝不动。他就裹紧大衣下车到门跟前,李锋芒看他伸手砸了几下铁门,很快铁门上的小窗户打开:所长,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开门啊! 看门的协警说不能开!所长,昨天省厅的刚处长说了,只有他跟你同时命令才能开门。 小胡子所长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你,你……好吧,我给我师傅打手机。 李锋芒看着这一幕,对这个小胡子所长的“治军”实在是佩服,更是打定主意帮帮那个“力王”,但怎么帮,只能进去看情况再随机应变了。 小胡子返回车上掏出手机,对着李锋芒苦笑一声说我这的人都是直肠子死心眼,李锋芒不说话只是双手都伸出了大拇指。 嘿嘿笑了下,小胡子说我们的规矩多,这里地处偏远但经常一堆事情,所以……我师傅也不知道醒了没? 李锋芒说你能被手机叫醒,你师傅就能!你别叫我师傅了,咱们是兄弟,喊我李锋芒就行,要不然这边师傅那边师傅的,都弄混了。 翻出号码拨出去,小胡子所长说你叫老师,刚杰是师傅…… 话音未落,电话就接通了,小胡子所长汇报了情况,然后说师傅你得让我的值班人员接下你电话,要不然我进不去,昨晚您下的命令,咱们一起才能开门。 说着话,拉开门下车,刚杰在电话里说:先不要进去了,你马上掉头回来接我。 小胡子所长回头看了眼李锋芒,然后继续朝着大门走着说我跟李老师在一起呢,先送他到所里吧,我看下情况再汇报。 刚杰说李总编怎么这么早起来? 小胡子所长说不知道,我接电话起来他就在院子里喝茶,师傅,你给值班兄弟说…… 值班门卫接了电话确认后才缓缓打开大铁门,李锋芒缓缓将车开进去,大门在背后咣当又锁上了。 小胡子所长跟李锋芒匆匆进了楼,这个所一圈是房子都是二层,正面楼顶还有个高高的瞭望塔,他们进的是西面的房子,这里有几间拘留室,“十三能”与路上“露馅的协警”都在这里。 临进门,李锋芒掏出手机摆弄了下,小胡子所长以为他看时间,就说了句马上就六点了。 掀门帘推门进去,看那个“力王”在大厅旁的凳子上低头坐着,轮班看守的俩干警分居大门两侧,正面两个拘留室能看到“十三能”躺在床上,那个协警在旁边一个拘留室,居然是脸朝下趴在地上。 见他俩进去,两边的干警都站起来敬礼,李锋芒认出其中一个就是从河右过来的,正是刚杰处长安排的两省警察交叉值班。 “力王”听到声响也抬头看了一眼,但马上又低下头,此前电话里,小胡子所长已经训斥了几句,所以他有些后悔,想前途更是沮丧。 这样的场合,李锋芒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说话,但小胡子所长说啥都会被指责成偏袒自己人,尤其面对的是“大奸大恶”之人,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伸手指放到嘴边,再指指拘留室里趴在地上装死的那个家伙。 明白李锋芒的意思是他先谈谈,也没其他办法就点头,然后站到一边看,心里盘算这看看情况,过几分钟再给刚杰汇报。 上前到拘留室门口,说是门口其实都是栅栏,里外都一目了然。李锋芒咳嗽了一声,冷冷地问了句:地上不冷? 那个家伙扭动了下身子就又不动了,更没抬头,旁边当地所里的民警忿忿不平的说刚才又蹦又跳大喊大叫,听到你们进来才趴地上的“装死”…… 左手放到背后摇了摇,右手摁到拘留室门口铁板上,李锋芒真是觉着冷,然后迅速撤回手吸了口凉气:这里夜间温度达到零下三十度,你趴在地上会很快伤及五脏六腑——你别不信,我是《河右晚报》的记者李锋芒,我可是学医的出身。 闻言身子震动了下,马上就缓缓爬起来,李锋芒看他左侧眼角已经肿了个大包,黑青黑青的,似乎影响到了视力,看自己都开始偏着脑袋,心里暗想这个“力王”确实有一把子力气。 “你认识我吧?”李锋芒微笑了下问道。 这个家伙说李总编,我认识您,也知道您的简单经历。请您帮忙,我想见吴杰处长,我要投诉,我要告状,我在这里遭到了毒打,受到非人的折磨——我懂法,他这是知法犯法。 不看也知道这个家伙指的是“力王”,李锋芒笑了笑说吴杰处长昨晚有事去另一个城市了,估计今天上午能赶过来!咱俩先聊聊? “哼”了一声,这家伙一屁股坐到床边:您是报社总编,又不管我们司法,聊什么? 听他一直用的是“您”这个尊称,于是心里有了底,随即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反正你也不想睡觉,我也睡不着了,就给个面子聊聊吧。 这家伙真是对李锋芒知根知底,这也正是吴杰说的“大奸大恶”,在省厅重案组混迹了七八年,真不是一般智商的《无间道》:李总编,您的面子我可不敢给,据说咱们省里就没您办不成的事情,我一个小人物,混口饭吃罢了,可不敢给您讲面子。 第四百九十七章 麻痹 题记:李锋芒读过一本书,里面有个提审的过程很有意思,大致是说提审的是个老手,面对一个顽固的嫌疑人,刚开始就是讲自己的故事,逐步放松了对方心理,然后问出了该问的答案。这个清晨,李锋芒如法炮制,随后他跟“双杰”说这就是个小玩意,事情本来没啥,有时候对“啥”人就得用“啥”法子,只要心是正的,歪理也能拿着说事。 ———————————— 这些年在河右省,李锋芒知道自己被传说的有鼻子有眼,好像拿掉个官就是伸手剥蒜般简单,不但是老百姓,很多地方官知道李锋芒“大驾光临”,都是一身冷汗。 那年过年李锋芒去南江市,本就是去岳父母家,顺带周边玩玩,整个南江的官场如临大敌,尤其是随后发生的事情更是传奇,说李锋芒接到爆料在环保局“搞”了一下,还“捎带”将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当地分社社长拿下了…… 但,李锋芒明白,一切的传说与所谓传奇都不是说李锋芒真有能力,而是“他背后有很大的靠山,所以想收拾谁就收拾谁”。而现实却是一个记者的担当,在这个过程里不惜代价的付出,流泪流汗甚至流血,但世人多数只看结果,也就无可厚非。 本来一直都反感这个说法,只是懒得理睬,李锋芒一直告诫自己“岂能尽遂人愿的,但求无愧我心”就行,现在这时候,他突然觉着自己脑袋上的所谓“光环”有用了——这个家伙也听过“李锋芒的本事很大”。 于是,变本加厉——扭头,李锋芒沉着脸指着小胡子所长说:去,给我拿把椅子来!我站着太累了! 这口气像命令更像蛮横的黑老大,小胡子所长愣了下,不知道这个一直非常温和、友善、有内涵的李老师,怎么突然就居高临下了?好在,他琢磨不清楚就不琢磨了,因为短暂的接触他已经很钦佩这个“师傅”,最重要他知道李锋芒这么做的目的肯定是为了帮“力王”。 马上就答应说“是”,小胡子跑步出去迅速提着把椅子进来,这屋里有凳子,李锋芒说的是椅子,果然,拘留室那家伙脸上闪过一丝佩服,李锋芒猜他的内心在想:李锋芒果然是无所不能,到哪儿也敢指派,因为他的背后是大领导。 任由小胡子所长摆好,李锋芒大大咧咧坐下:你知道我,我不知道你,这样聊天不对等。其实你也不完全知道我,要不然我先讲讲自己? 这本就是这个家伙关心的话题,这段时间他接受“命令”,也听到一些李锋芒的传闻,李锋芒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几路杀手”中,他的“身价最高”,也是“最迫切要除去的”,但都知道李锋芒的“靠山太硬!” 这就是心理暗示,也是老百姓所说的“好奇害死猫”,就这个事情而言,李锋芒不知道详情,他的目的就是让这个家伙说出来,从而取得自己想要的“证据”。 看着这个家伙的眼睛,李锋芒一直猜他在想什么,他要知道什么,但自己不可能直接就说他所关注的,而是说起自己刚当记者的一个故事,就是刚面试通过那次,后来报社第二天创刊头一天就有送锦旗的。 “十年前”,李锋芒翘起二郎腿,开始侃侃而谈:我从医学院毕业后,到报社应聘,笔试面试都通过了,然后回老家等通知。兴冲冲的我下了火车,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也是这么个冬夜,心里高兴啊,我没觉着冷,但一出站我就僵在当场。 回忆往事,十多年过去但仍旧记得每个细节,李锋芒说我看到十多个工人被几十个手持棍棒的人围在中间。想都没有想,我就冲过去说你们干嘛呢? 但这一声喊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为首的上前准备连我都揍,我急中生智就喊:我是记者! 呵呵笑,李锋芒说当时我不算是记者,因为笔试面试成绩不错,我也就是刚接到报道的通知,报社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呢。 “所以啊,”李锋芒盯着那个家伙的眼睛,你猜我喊了这么一声他们怎么样了? 皱了下眉头,这个家伙说:将信将疑吧,人家要你出示证件你怎么办? 知道故事已经吸引住他了,这本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李锋芒翘了翘二郎腿:你猜对了一半,确实是将信将疑,但他们没让我出示证件,而是继续围着我们,为首的去打电话请示。我也紧张啊,棍子就在脑袋上举着,于是我故作镇定掏出个本子开始采访。记者得有记者的样子嘛,这样做就堵了对方提出看证件的嘴! 不仅仅是拘留室里面这位,外头的四个警察包括小胡子所长都听得入了迷,只是他心里一直打鼓:李老师这是要干嘛?为啥讲这些啊? 如果这个拘留室可以抽烟,李锋芒会点上一根,也会毫不犹豫给这个家伙递一根,但肯定不可以,于是他就继续讲: 事情很简单,这几个是技术工人,给当地一个企业干活但说好的工钱就是不给结,于是就起身不干了。当地这个企业很霸道,就是不让走,不给钱也得干完!技术工人趁天黑跑出来,对方觉察后就追了过来…… 我的采访还没结束,但事情基本了解了,脑子转了好几圈我也没想好这个事情怎么收场,如果对方识破了我,肯定会大打出手,因为身后的棍棒敲打地面的声音越来越紧了。 李锋芒看这个家伙坐直了身子,脸上肌肉都僵硬起来,被打的地方更肿了,很好笑但继续着自己讲故事的节奏: 我也怕挨打,突然就想起了此前招聘笔试前,自己死记硬背过的法律条文,于是合起笔记本,抬起胳膊指着这帮打手,非常严厉的说:你们知不知道这叫非法拘禁!我国《宪法》第三十七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任何公民,非经人民检察院批准或者决定或者人民法院决定,并由公安机关执行,不受逮捕,禁止非法拘禁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或者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根据刑法第238条第1款、第2款的规定,犯非法拘禁罪的,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具有殴打、侮辱情节的,从重处罚。 这么多年了,李锋芒一直没有放松过学习,尤其是各种法律,所以背诵的跟当年一字不差,在这个逐渐亮起来的荒野之地,他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性,屋子里所有人的人都静静地,屏住呼吸听着…… 李锋芒突然转换了话题,直接就问里面这个家伙:你说要投诉,投诉什么?给我讲下发生了什么? 根本没有从李锋芒的故事里出来,这个家伙马上跟着李锋芒的节奏说:一个多小时前吧,我睡不着就在这里溜达,那个大个子就过来呵斥我让睡觉不要打扰别人……他突然伸手进来抓住我衣领子,然后另一只手就打到我这里…… 李锋芒摇头说你跟我的遭遇有点像,但你说得不细,有省略。其实你知道当时我背着法律条款,一直注意着那个领头的动静,看他打电话的时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还发狠咬牙跺脚,我就知道他的“老大”让放人…… “对了,”李锋芒再次急转:你说他打你了,他说你是自己磕到了这栏杆上,我该信谁的啊? 这个人一听就急了:可以验伤啊!这明明是他一拳头捣的,我就说了一句“咱俩是同行,我给你钱,你开个价”,他就骂我侮辱他,然后就捣了我! 心里一喜,马上就明白了过程,李锋芒耸耸肩说你别急啊,我就是问问,你看我刚才背法律条文很流畅吧,也就是我跟你一样懂法也多少了解相关法律,对不对? 看这个家伙点头,李锋芒说其实那个夜晚——我说我的故事啊,我背诵法律条文根本没有用,就是给自己壮胆呢,因为那群打手根本不跟你讨论这个,老大养着、供吃供喝的,就得替老大分忧。 “所以说,起作用的还是那一句‘我是记者’,”李锋芒笑着说你是想问后来呢,对不对?后来那帮人就走了,打完电话带头的过来就对我说“记者了不起啊?”然后,对自己手下喊:走吧,回。 说到这里,李锋芒站起来:我要去喝杯奶茶,太冷了。你呢,所谓的懂法是歪曲的,你先要贿赂收买人家,人家才打的你,对不对?所以啊,你先犯错了,就得到些惩罚!听我的,别折腾了,还要投诉要验伤,拉倒吧,一晚上折腾的,睡会多好。 说完就转身,这个家伙马上就喊我没有贿赂谁,只是开玩笑的,假的,他是真打的我啊!我这脸上的伤就是证据,他说我贿赂他收买他,拿出证据来啊! 叹口气,李锋芒回头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证据无处不在,你可不要觉着你干过协警,啥都懂! 说完这话李锋芒抬头看了一圈这个拘留所屋顶,果然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没有发现监控设备,于是耸耸肩,就径直出来了这个拘留室。 小胡子所长上前提着椅子赶紧跟出来,看李锋芒已经走到正房跟前,正与在门口站着的李天问早呢。 已经蒙蒙亮了,但好像有层云在太阳出来的地方等着,所以若明若暗的,小胡子所长走过去低声说:李总,我师傅那边怎么说?要不就由他吧,反正我们都听到了,可以作证他是行贿收买看守人员在前。 李锋芒扩扩胸,指了指小胡子所长的办公室,然后三个人就进去了。坐下搓搓手,李锋芒说早饭我吃过了,你回去照顾大家吃早饭吧,我在这里等着你们过来。对了,你把“力王”叫过来,那个家伙不嫌累由他喊便是了,我保证没事。 他话音未落,刚杰的电话打了过来,小胡子所长赶紧接起来,那边急了:你怎么回事啊?让你回来接我们,怎么这么久? 李锋芒伸手示意他来说,小胡子所长迟疑了下把手机递过去,李锋芒拿起来笑着说:刚哥,是我,李锋芒。没事了,我处理了,你们准备吃早饭吧,昨天不是说今天早点出发去取证的吗? “处理了?”刚杰愣了下,刚想问怎么处理的,旁边的吴杰就摆手:别问了,李锋芒做事咱们摸不透的。 第四百九十八章 大力 题记:事情结束回头看,真觉着没啥,李锋芒所以没有自豪,只是说小事情耍了个小手腕,但刚杰跟小胡子所长却是非常感激。刚杰举了个例子,也许不恰当,但能说明问题:咱们正在驱车往前走,你突然就说开慢点,前头有个大弯道——这没啥吧,就是不减速也不一定出事。但是这个事情有另一面,如果你不提示,我这徒弟一直加速,最后就出了车祸!所以说,刚杰一语双关——李总编,这个事情你出了大力。 ———————————— 李锋芒的胸有成竹并没有影响到小胡子所长,这个耿直的人很是懊恼昨晚的安排,一直在叨叨就不该叫“力王”加这个岗哨,随便换个人打了就打了。 笑了笑,李锋芒说所长啊,首先这个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没有用。其次我们没打人,只是制止了另一起犯罪,在这点上“力王”不但无罪而且有功。实在不行到时候咱们都去作证,那个家伙说啥咱都听到了,还有昨晚的值班人员呢,你就别怕了。 家里一屋子人,都是他张罗过来的,尤其是那些牧民需要检点,因为今天野外取证,还需要十多匹马……但是,拘留室这个家伙胡搅蛮缠,又振振有词,尤其是他的眼角黑青肿胀,一眼就能看出是被打的……小胡子所长对自己兄弟“力王”又关爱有加,所以有些犹豫是留还是回去,直到听刚杰电话里说了才赶紧匆忙往回走。 跟吴杰沟通过后,刚杰电话里笑着说:你回来吧,你新拜的师傅比我强!家里头乱了,你的牧民兄弟大早上就要喝酒,你媳妇忙着弄饭呢,我可管不了。 其实刚杰也着急,为给这个“力王”转正,他费得不是劲,如果坐实了殴打犯罪嫌疑人,此前的努力泡汤还不算啥,这个兄弟再办转正几乎就没有可能了。 吴杰就说了几句话,刚杰便安心了。他说:你要相信李锋芒的能力!你知道我们这次搞这么大的案子,为何李锋芒一直参与着?因为,这个案子就是他最先捅出来的,而后很多细节也是他为专案组提供,有些嫌疑人我们还在取证,他已经心知肚明。 接着,吴杰说了一句关于李锋芒的事情:在我们河右省,大家都知道李锋芒就代表着正义,所以,《河右晚报》热线同时可以接起18路电话,据说多半打进来开口就是要找李锋芒。 他俩坐在李锋芒凌晨坐过的地方,炭火早就灭了,但烧烤架上有一个已经烤焦的黑乎乎的饼子,还有几块同样焦黑的肉附在两块羊骨头上——大早上走得急,李锋芒忘记拿下来了…… 小胡子所长赶回去的时候,早饭基本都弄好了,他老婆熬了一大锅奶茶,昨晚剩下的肉炖了些土豆,饼子泡进去就是一碗饭。七八个牧民汉子起来搓搓脸,喝碗奶茶就又开始喝酒。 李锋芒上次在河左野狼坡那边体验过,头晚上的酒没醒呢,大早上又要“勾一勾”再喝几杯,当时就是刚杰带头说的,但现在他也没有“勾”,一会就出发去野外,安全已经挂在嘴边了——叫小胡子所长赶紧回来就是如此,都醉醺醺的啥也干不了还容易出事。 已经倒到碗里的没法弄,瓶子里的酒都“没收”,小胡子所长转了一圈,然后拍拍手大声喊:兄弟们,这酒不够的嘛!等咱今天把事情办了,我再买一倍的来喝个痛快!现在嘛,不能喝了!大家伙吃饱了就去准备,现在不到七点,八点钟带好自己的马匹与装备,准时在派出所门口集中。 乱纷纷的都说好的嘛,好的嘛!小胡子所长的话他们还是听的,于是都开始吃饭,很快都抹着嘴出去了。 小胡子所长这才接过媳妇递过来的碗,坐到正喝茶的“双杰”旁边,不无担心的给“双杰”汇报了下。他讲李锋芒进了派出所后就不让他说话,只是给那个嫌疑人讲了自己的一个故事,又问了问“力王”打人的经过,最后拍胸脯说交给他了。 沉着脸刚杰马上就训斥了一句:什么王大力打人的经过,你见王大力打人了?我想李总编就是在想办法证实,这个所谓的打人是法律规定范围内的,不是打人是制止犯罪! 马上点头如捣蒜,小胡子所长说:是的,是的嘛,我往回走的时候,李老师就是这么说的。 吴杰在旁边笑着说你快吃饭吧,午饭也没点。刚杰啊,别一大早就训徒弟,我觉着你分析得对,李总编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去了所里不就知道了。但这个药肯定能治病,他那脑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又读书多见识广,放心吧。 是啊,李锋芒的葫芦里究竟卖得啥药呢? 看小胡子所长心神不定的又回了家,李锋芒就把“力王”叫了过来,这个壮汉有个本名族的名字,后来上户口家里不懂,他的汉语老师就给起了了个“王大力”——确实从小力气就大,再后来当了协警后,更是展现出惊人的力量,便成了“力王”。 聊了几句,李锋芒就让王大力叙述下“发生冲突”的过程——确实不能说成“打人的过程”,这不怪刚杰训徒弟所长,很多事情从语言上就必须强调,至于行动那需要佐证。 李锋芒就是在弄这个佐证:河右省的专案组到了河左省,嫌疑犯被河左省的协警打了,还是马上要转成正式民警的协警,这事情报告里随便写几句,王大力的前途就危险了。 现在该明白了吧,李锋芒就是在想办法堵住这个嫌疑犯的嘴,怎么堵?等“双杰”吃了早饭到所里后,李锋芒就点了点拘留室对吴杰说:吴处长,你曾经的手下一直嚷着要见你,去见见吧! “哼”了一声,吴杰说什么曾经的部下,他也配?李总编你就甭绕弯子了,说吧,要做啥? 李锋芒笑着说我错了,这个真得你去见下,也只有你见才有效果,对这个家伙而言,我是传奇,你是震慑!对“传奇”是好奇,对“震慑”就是慑服。 刚杰在旁边说委屈下,吴杰你去下吧,要不然马上出发取证的队伍里,就缺王大力兄弟了。 闻言愣了下,吴杰笑着说:这不是事。李总编,你直接说,别卖关子了,我见他说啥? “啥也不说”,李锋芒递过去一个手机:吴处长,你进去后就耐着性子听他说——这家伙应该会说好歹跟了您一场,不能让这里的人白打了吧……总之就是要投诉、说委屈之类的。 “然后,你就看着他,”李锋芒指着手机上的一个键:摁一下,放出声音就行了。放完录音就冷冷哼一声便出来,咱们便能放心的出发了。 在旁边的小胡子所长张了张嘴没吭气,因为他师傅刚杰只是点头没再说话,他是真想问这录音里是啥啊?抓耳挠腮的想知道,但只能忍着。 等知道答案他们已经出发在路上了,李锋芒点了播放键再次放完录音,副驾驶上的刚杰点头说李总编啊,我欠你一顿饭! 很简单,李锋芒跟李天“还原了一段录音”: 一晚上几乎没合眼,李锋芒跟他聊的时候,王大力很是懊悔,一再说没忍住。李锋芒说没事,你就跟我学一下当时他怎么说的,你怎么呵斥的。 完全属实的讲了,李锋芒挑出几句:用你当时的态度,就是用非常气愤的语气使劲说一遍。兄弟,你看都是穿着警服,这个恶心玩意怎么这么坏,还要收买你…… 没说在录音,王大力逐渐被诱导出感觉,语气觉着差不多了,李锋芒就对王大力说没事了,去招呼兄弟们吃早饭吧,记着啊,这个事情今天谁问都不说,我保你没事。 王大力答应着出去,李锋芒就掏出手机对李天说:拿出笔记本,还有咱们的偷拍偷录设备,帮我剪辑一段话。 不知道要干嘛,但李天很快就摆好设备,李锋芒指挥着他将那个被打协警与自己对话中的几句,还有刚才王大力重温的话,有用的都剪出来,很快合成出“昨晚这个协警与王力的对话场景”。 做完,李锋芒听了两遍觉着没问题了,但李天却很担心地说:叔,咱这是弄假证据了吧,这设备与我这水平,随便鉴定下就露馅了。 怕了拍下手,李锋芒微笑着说这个场景是真发生过的吧? 李天点头说我听王大力讲过了,我信他! “所以说”,李锋芒深吸一口气:咱做这个不是为了去当证据,而是为了咋呼住那个家伙。 伸手指了指拘留室那边,李锋芒接着说:他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的叫喊,就是因为他观察到拘留室没有监控,以为吃定了这个——所以,咱们只要拿出这个对话录音,似是而非就行,他没时间分辨,肯定马上就蔫了,因为他本身就是心存侥幸。 “再加上我刚才跟他聊天的时候掺杂了一些暗示”,李锋芒说我给他讲了个故事,大致就是要告诉他:所谓熟悉法律有时候没用,因为你面对的对象不同;还有,老大是用来尊重的,但未必老大都是对的;最重要一个暗示是最后我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证据无处不在”…… 吴杰去拘留室的时候,就李天跟着进去了,小胡子在门外召集牧民们,出发后他才听李天叙述过程: 吴杰刚进去,那个家伙如同见到大救星,直接就扑到栅栏门上:吴处长啊,您看看他们把我打成啥了?怎么说我也曾是您的人,不能这么被欺负啊!您帮我找人验伤吧,我要投诉…… 一言不发,吴杰举起手机,点开录音播放键,很短的几句对话后,再看拘留室里面的那位,已经瘫软在地上了,再没说一句话。 吴杰“哼”了一声:好好想想吧,你这是罪上加罪,还投诉?如果你还念及跟过我,就好好悔过尽快交代,争取立功表现…… 第四百九十九章 回音 题记:很多时候我们都在说,改变不了世界就改变自己,这是一种无奈更是急流勇退的忍让。李锋芒这次出来,有些躲避的意思,单位人事的复杂与温青云期盼,他都不想面对……但没有什么是多余的,如果车上他不跟吴杰分析所谓“杀手”,也许那个协警就不会暴露,后面的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 派出所门外已经人欢马叫,关于“十三能”的补充问询,吴杰决定到了第一个点再找时间——这个晚上估计他也没睡好,旁边这个家伙又是挨揍又是不服,看他一直躺着,估计不堪往事也是吞噬着内心。 召集河右省过来的相关人员开了个小会,李锋芒与李天旁听。小胡子所长调出了那个失踪男人的档案,吴杰看后递给李锋芒,确实都吻合,但这个失踪人员无亲无故,当年的定居点也已经没了,所以走访的事情需要多方查资料。 所以,先按照既定的计划,三个点取证,至于“十三能”说的当年蹂躏他的是男是女,法医说找到一块骨头就能定性。 这第一个点汽车基本可以到,也就是当年“十三能”口供里提到从火车下来,然后找到的那间屋子,小胡子所长说从描述看应该是冬窝子。 确定了点,王大力带领牧民马队走小路,汽车则要绕路赶过去,好在就几十公里,估计一个多小时后就汇合了。 李锋芒跟刚杰出来在派出大门口抽烟,李天过来说想体验骑马,更想拍点不一样的照片,李锋芒笑着说你不怕屁股疼就去吧,注意安全啊。 带领马队的王大力知道昨晚的事情已经处理,就是这个李锋芒“帮忙”,很是感激,憨厚的他马上敬礼说:李总编您放心,我把李天主任带在身边,给他挑选一匹老实点的马儿。 点头说好,李锋芒又把自己的厚手套摘下扔给李天,然后看着马队很快出发。刚杰说你看到了吧,很多马背上都是空的,这都是为咱们这些坐车的准备的——估计到不了第二个点就都得骑马,那个地方水泡子很多,这季节尽管冻结实了,可还是很危险。 带嫌疑犯,相关取证还要带法医拿设备,他们出发拖延了十多分钟,小胡子所长跟“双杰”还有李锋芒一辆车,终于有了机会,车上了路没多久他就忍不住问“录音”的内容。 李锋芒笑着就又放了一遍,小胡子所长听了后很是诧异:李总编,你昨晚安排录音了? 刚杰伸手拍拍他脑袋:我这个傻徒弟啊,你以为李总编天不亮就去给那个家伙讲故事,是为了哄他睡觉的呀?那不就是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勾着他再重复下昨晚的话语,然后再找王大力回忆着说几句,两头减下来合成一下,不就“昨晚重现”了嘛。 小胡子所长马上明白过来,真诚道谢后,敲敲脑袋:这里的人都简单,够吃够喝就是快乐,没有啥心眼,呆久了我“这里”都变得不转弯了。 怕刚杰继续训他不会说话,这话又成了讽刺弄这“合成对话的人”太狡猾,所以李锋芒赶紧接话,非常由衷:我是真羡慕你啊,远离都市就是远离了喧嚣与复杂!我本来也简单,从小生活在山沟沟里,后来书越读越多,路也越走越远,人就越来越复杂,想着也是头痛啊…… 呵呵笑了笑,吴杰说谁让咱们的职业都要以维护正义为己任呢! 李锋芒说是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咱们要是比那些做坏事的傻了,那还执什么法?写什么稿子?只有比这些妖魔鬼怪的手段多、脑子灵,才能震慑才能控制! 小胡子开着车耸耸肩:你们都是我师父!日常打成一片可以,但要是真办起案子来,还得动脑筋啊!对了,李总编,我刚才安排我的副所长留守,那个家伙的眼睛不是肿起来乌青了吗,就安排给他弄了点草药水洗洗。 嘿嘿,小胡子所长忍不住乐:我的副所长问他眼角这是咋啦,那个家伙说“我不小心磕床角了”…… 车里都哈哈笑,看窗外几辆车拉开距离开始加速,入冬的戈壁滩一直没下雪,车后扬起浓浓尘土,好在一直有风,不至于影响到后车的驾驶。 每辆车后面都像拖着一个长长的摇摆着的尾巴,李锋芒看着窗外,山似乎不远,但在戈壁滩上的路却也不是想象的笔直,仍旧是转来转去的绕着弯子,估计很多沙漠化的地区都得绕过。 吴杰叹口气说这个辅警车开得真不错,就是太贪小便宜,昨天的突审啥都不说,唉,我估计是收了足够的钱。李总编,我给你讲个他的故事,你给分析分析,再审的时候该用啥办法撬开他的嘴巴。 扭头看着吴杰,李锋芒说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但人的一言一行肯定能暴露出自己的本性与弱点,吴处长,你讲讲,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我们省厅附近有个饭店,不大不小,焖面是特色。我去吃过很多次,确实好吃”,吴杰说我们很多同事中午不回,或者晚上加班都去,弄一个老虎菜,一碗焖面就解决问题。 吴杰说这个店好吃是好吃,但碗不大,我这饭量不大,一碗勉强吃饱,如果再多两筷子就最好,所以如果我们是俩人去就点三碗…… 有些奇怪,李锋芒想这个吴杰不是话多的人啊,为何吃碗焖面还讲这么细致,但他知道吴杰肯定是有目的,于是静静听着不插嘴,小胡子所长直爽,听到这里忍不住就问:吴处长,那个家伙去吃霸王餐了? 笑了下,吴杰说差不多吧,但他很巧妙,不,是狡猾奸诈。我听另外的同事给我讲的,说这个家伙进去点一碗焖面,吃上多半后就站起来装作出去接手机。隔着窗玻璃,他能看到饭店里面打扫卫生过去,他的碗里也没多少了,人不见,生意好一直翻台,所以就给收拾了…… 想着那场景,李锋芒猜出了吴杰接下来要讲的故事:这个家伙看到收拾碗筷的刚伸手弄,就走进去,然后说“我还没吃完呢,你怎么给收拾了?”人多,老板也懒得理论,真以为是服务员手快,于是笑着就说再弄一碗,算我的。 笑不出来,李锋芒说这样的小聪明往往害得是受苦人,老板才不请客呢,这碗面的钱肯定是扣了收拾碗筷的服务员工资…… 吴杰还没接话,小胡子所长突然喊了声该打,这样的人就该使劲揍!那个王大力他妈妈在我们集市上卖小商品,本小利薄,有一次也遭遇了这样的骗局,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他妈妈气得吐血,后来就病故了……这就是他为何一直想当警察,他嫉恶如仇想维护正义。 这不是一回事,吴杰说这个故事是想让李锋芒跟刚杰给分析一下,小胡子所长却还想解释昨晚王大力为何没有自制力。 刚杰笑了下,不好总是当面训斥这个徒弟,就半是调侃地问:那你说说,这样的骗子该怎么对付?如果今天让你审这个家伙,你怎么问出有价值的口供? 没听出刚杰的调侃,小胡子所长冷笑一声:师傅,这样的人贪财怕死,一碗面的便宜都占,最好审了——就告诉他说你要不讲,财产都会被没收,因为政府不明你财产的来源啊…… 李锋芒听他讲完马上就鼓掌:好办法,这个家伙略微懂点法律,这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不但没收也定罪,吴处长,我猜那位幕后人物分出那么几路人对付咱们,买你脑袋跟买我脑袋都出得价格不菲,肯定还有定金,这个家伙收到的应该还有“情报费”…… 吴杰点头说那就试试,对症下药肯定没问题!知道我为何说这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了吧,至于怎么被收买更好理解,半边街那边小恩小惠的扔给他点,很快就哈巴狗一样听话了…… 半边街,李锋芒知道,在新湖县突审那个想暗害自己的俩家伙,开车的那个一股脑说过——看来最大的幕后黑手就是从这个半边街伸出来的,但李锋芒不多问,专案组都在保密状态,吴杰是看都是自己人提了下。 头车摁了下喇叭,车里人都看前头,山根下远远能看到一个小房子,但到跟前看已经没了房子形状,肯定是很多年没人住了,墙塌掉少半,屋顶更是多半不知所踪。 围着这里看了一圈,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十多年没有人居住,塌掉后屋里的器皿更是成了破烂,其中的铁锅铁壶半截子在土里,也不成模样了。 王大力他们的马队先到的,已经拉起来了警戒线,法医及相关人员拍照,尽可能取证。 路上小胡子所长说的事情,李锋芒好奇就走过去跟他聊了几句,毕恭毕敬的说那个骗很简单,先给过一张五十或者百元大钞,然后买个几元或者十多元的东西,我妈给人家找零后,这个骗子转身就装出个懊恼,随即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大把零钱:你看,我有零钱,你把我那个五十或者一百还给我,我给你零钱。 那时间家里困难得很,几十元钱是一个月的伙食费啊…… 摇头,伸手拍了拍王大力肩膀也不知怎么安慰,正好看看到“十三能”,从车上被压下来,他瘦弱的身体刚有些颤抖,而后脸上出现一丝报复的冷笑。 也就在这时候,身后的半山腰传出两声火车鸣叫声,随即一列黑龙般的火车出现,笨重的车头拉着十多个四方盒子咣当咣当的远去。 “十三能”估计手铐处冷,就在胸前蹭了蹭用袖口想盖住,心里动了动,李锋芒走到跟前伸手给他弄好。“十三能”突然开口问:李记者,早上您讲那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脸上不带表情,李锋芒说我在这个旷野说不出谎话。 “十三能”愣了下才追问:为什么? 呵呵,李锋芒说你对大山喊“你好”,大山回复“你好”;你对旷野喊“你好”,旷野没有回复,因为你的问候已经散到了风里。 这是很哲学的回答,李锋芒知道这个“十三能”读过很多书,他应该能理解,所谓回音是自己听的,所谓传播就是给很多人,这就是说你可以骗自己,但不要骗这个世界。 第五百章 河床 题记:没有百分百的纯粹,所以人要做到不说谎几乎不可能,比如你问自己好看吗?照着镜子问也好,深刻反思着也好,这答案肯定不是完全没谎言。李锋芒对待单位的人事纷争,电话不想接就撒谎;小胡子所长为说自己工作做得细致,夸牧民的骑术也有不尽然;还有这个“十三能”,他心里想说谎,可是嘴巴忍不住说了真话。 ———————————— 这样的荒漠草原结构很复杂,尤其沙漠化严重,风大点沙尘便弥漫,但这个地方背靠大山屏障,植被相对密集,尤其是有些向阳的坑洼地里,黄草萋萋。 看李锋芒在说着什么,小胡子所长与吴杰也走了过来,这里不需要“十三能”多少指认,只是拍照留存证据,很快大家就准备去第二个点,也就是这次主要的取证点,“十三能”杀人抛尸的地方。 说到不撒谎,李锋芒说得虽然比较含蓄,但“十三能”也听出来了,那就是面对大众、面对不该撒谎的地方,一定要实话实说。 也就在这时候,李锋芒发现他的眼神开始四处鬼鬼祟祟的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这是想躲避,也就是想逃离。 但也就是那么几秒,因为吴杰到跟前不开口,直视着“十三能”的眼睛,问询的意味很明白。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巴朝旁边点了下,“十三能”说从这里出发后,沿着这个山朝这个方向走,到一个小河边后,跨过去就深入这草原里头了。 小胡子所长旁边的一位年龄较大的牧民听他说完,马上就说这是常规的转场路线,没有水牲畜没法活。所长,我看咱们就在那个山嘴的河边集合吧,车能开过去,然后就得换乘马了。 拿出地图看了下,小胡子所长说好,这条河叫“风沙河”,看着不远,兄弟们出发吧。 李天牵着一匹马过来,李锋芒看他脸红扑扑的,点头问还可以?继续骑马还是坐车?接下来到了风沙河往腹地走,可还得骑马了! 点头说我继续骑马吧,拍了很多照片,李天很兴奋,王大力警官教我要领,现在骑马我算半专业了。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如果就这么一会便可以半专业,不是你太聪明就是骑马太简单,不敢逞能啊,摔下来可不是玩的。 李天还没说话,“十三能”突然插嘴说我骑马吧,可以更好地辨别方位…… 几乎异口同声,吴杰与李锋芒都说“不行”,其中吴杰的口气严厉,李锋芒的口气是不容置疑,“十三能”旁边的两位警察马上上前一步,只要吴杰一声令下,肯定就把这个“十三能”摁倒在地了。 看李锋芒一眼,吴杰说你戴手铐骑马不方便,到了风沙河那边再说吧!我告诉你,此前你的表现都很好,不要反复,只有好好配合取证才是唯一出路。 说到这里,吴杰摆手说出发。 这一截没有啥近路,更没有现成的公路,车也开不快,于是马匹在前,汽车在后,长长的像个驼队。 李锋芒看着马背上的牧民兄弟,除了最前面带路的在东张西望,后面都是东摇西晃在打瞌睡,有些手抓着缰绳,有些就是摁着马鞍子,但左右前后的摆动着,屁股却像长在了马背上…… 他指了指这些牧民对吴杰说:不扶也行啊,不服不行啊。 路不平,颠簸得厉害,专心开着车小胡子所长不忘问了一句:李老师,你这到底是服还是不服啊? 哈哈笑,李锋芒说我服气,这骑马的技术估计都是童子功——我说的是人家牧民兄弟在马背上啥也不扶,这技术我服。 摇头说绕口令啊,小胡子所长说我来不了。说起骑马,这些兄弟都是我们镇子最好的,好几个参加过全省赛马,都能拿奖金的——这个嫌疑犯是想骑马逃走啊?别说不给他机会,就是放开让他跑,咱的人也会像捉小鸡一样,一会儿捉他十几回。 点头说这个嫌疑犯在这个地方肯定有痛苦的回忆,李锋芒好似自言自语:他下车就想逃离,我说的不是逃跑,是他从骨子里痛恨当年的遭遇,想报复想逃离,想喊想藏,刚才他的内心很复杂…… 吴杰接话说我感觉到了,这个补充问询不弄了,如果他指认位置没有偏差,取证后一切都摆在面前,他愿意不愿意也都得说了。一会儿都骑马的时候,刚杰你得安排下,不是怕他逃跑,是怕他故意一头冲到地上。 扭头说你放心吧,我这徒弟都安排过了,刚杰递过来两根烟:他会被拴牢在一匹马上,然后前后左右四个人围着他,不管他想干嘛,一根汗毛也掉不了。 这段路的行进速度很慢,太阳逐渐升起后旷野有了些温度,于是就开着车窗抽烟,表面不平但目光所及却是视野宽阔,李锋芒正自欣赏,手机响了。 掏出来看是自己分管社会新闻部的主任,于是接起来问怎么了?有啥大的采访拿不准? 对方说不是,随即压低声音:李总,今天八点我刚来,章漂总编辑就喊我过去,我正纳闷有啥事情,他张口就说这次李锋芒捅了马蜂窝了,你知道“珍珍死了,谁之责”? 李锋芒没有丝毫好奇或者不舒服,只是淡淡地说:难不成是我的责任? 这个主任说李总开玩笑,怎么能是您的责任?章漂总编辑原话说“这个李锋芒想当社长想疯了,居然搞出这么个稿子,连载到现在,好像该抓的都抓了,但是这样吗?最该抓的已经开始反击了……” 实在不想听这些,李锋芒只是觉着可笑,尤其是可笑这个章漂,好歹也是《河右晚报》总编辑,在新闻界混迹这么多年,起码的新闻规律还不懂啊,“珍珍死了,谁之责”领导批示就是信号,这信号就四个字:一查到底。 不能直接挂电话,是自己手下的主任,也是跟自己一批来晚报工作的,这个人谨慎有余、魄力不够,最大毛病是怕担责任,但文笔还不错,尤其是编辑水平在中层主任里头算好的。 忍着不耐烦,李锋芒故作平静:章总说了那个“幕后黑手”怎样反击没有? 对方说章漂没展开讲,但说你最近开始躲这个事情了,准备将责任往下分担,比如社会新闻部、特稿新闻部,你看这个稿子的连载,是他发起来的,现在他都不署名了,这就是信号…… 实在觉着无聊,李锋芒就打断对方的话:咱俩共事十年了,我李锋芒是啥样子,别人不清楚你也不清楚啊?该干嘛干嘛去吧,不署名是不想分记者们产量,产量就是工资奖金,这你也不明白?你要怕担责任就给夜班说——只要跟这个案子有关,正规渠道来的稿子,都可以只署我李锋芒的名字。 这个主任马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给您通个话告知下情形,我觉着这个章漂才是相当社长想疯了,这一大早跟我说的不都是无稽之谈吗…… 本来想出来躲躲清闲,可在千里之外还是能“追”过来,也不知他是探口风还是拍马屁,李锋芒实在不想听了,于是咬着牙说:我出差这几天,你要把部里的稿子抓好点,其余的不用多操心,好吧?我在戈壁滩上跟专案组取证呢,今晚我估计李天就发回去稿子了。 听话筒里对方还要啰嗦,李锋芒就“喂喂”了两声,然后说我们进入这个荒漠草原腹地了,信号不好,再聊…… 刚才跟“十三能”说自己不撒谎,可是跟人打交道就难免复杂,于是不得不扯淡,放下手机李锋芒不由就叹口气。 刚杰扭头问李总编感慨啥?我觉着你做事情都是游刃有余,有啥难解的题吗? 苦笑了下,李锋芒说是单位的一些事情,很多时候做事容易做人难,难就难在你不能只活自己,比如现在我们报社都在传我将接任一把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呢。 吴杰接话说我觉着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接任这个一把手啊,愁啥? 指了指前头的一匹马,李锋芒说这马儿可以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能力绝对没问题,它怎么不驰骋去啊?太多时候人也如此,不知不觉就被局限在一个范围内——好马配好鞍,这就是说约束!真的好马只需要草原,而好鞍子就是那些所谓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的称谓…… 刚杰鼓掌马上说:精辟!我得记下来! 苦笑着说好我的哥哥,就甭嘲笑小弟了,不到新的晚报社长产生,单位很多人的唾沫星子都是“李锋芒”味的,我得习惯。不说这个了,看前面那条白带是条河吧,是不是风沙河到了? 小胡子所长说是,那就风沙河,咱们跨过这条河就不能开车了,沙地太多,暗河密布,陷了车太耽误时间。 话音未落,就看到前头车停下来了,最前头的那辆车的前轮胎已经陷入沙坑,于是都停下,小胡子所长马上布置:车都不动了,卸装备准备骑马! 下来才发现,车辆马匹都是在风沙河的河床边,中间的狭窄溪流与两边冲刷出来的宽大河床很不协调。尤其是很多地方看着“工程量”很大,估计用推土机日夜不停也得推好几天,才会有这样的宽阔落差。 “十三能”被两干警夹着下车,他看看周围,突然就回身喊:李记者,您过来下,我给您说个事。 旁边的干警马上就拽了他一下:老实点,喊什么喊! 没有任何犹豫,李锋芒就迈步走过去,吴杰马上跟上。 脚下都是细沙,但不软——像案板上放着面条,没有冻住的小河发出叮叮咚咚地声响,他知道这是昨晚的冰在消融。 看李锋芒与吴杰走到跟前,“十三能”像下定为了决心:李记者,我只信任你,所以,只要你帮我申请那个遗体捐献,咱们就不用往这个荒漠腹地走了。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问: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要挟我吗?遗体捐献这个事情我给你说过,很复杂,不是我不帮你,是你的亲属工作得你去做! “十三能”说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这个事情正因为难所以才托付您,我三个姐姐不同意我就跟她们断绝关系! 摇头,李锋芒说今天不说这些了,咱们取证回去再商议,你姐是你亲属的一部分,你的孩子也必须得同意……算了,我答应你,这个事情我尽心尽力,希望可以随你愿。 很是惊喜,“十三能”点头说您言出必行,我心愿已了!李记者,你看到那边那棵半截柳树了吧,那个畜生的脑袋就在旁边埋着呢! 第五百零一章 类似 题记:且不说诉讼时效与被害人有明显过错,如果找不到尸体与凶器,证据不确凿的情况下,很多事情都没法进行。就算是如此,吴杰作为专案组组长,亲自带队来河左省取证,也有点大题小做。还有,刚杰作为河左省厅重案组组长,也来了,这个事情更是引起李锋芒的猜疑。 ———————————— 其实这个世界最不稳定的就是人心,说天气瞬息万变多是出现在极端地区,大多时候四季轮回有规律可循,而喜欢或者厌恶,沉默或者发声,脸上不动声色而行事大相径庭者,随处可见。 在山脚下的那个破败小屋前,李锋芒跟吴杰都看出来这个“十三能”想逃避或者逃跑,但不知为何,就走了这么一段路,突然就开始主动指认现场了——还是此前没有说过的。 理论上,这片区域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是杀人后的抛尸现场,但从“十三能”的最初供述看,这里就是当年的一次路过,应该不是杀人的第一现场,那么他为何又“专门”绕回来,埋得还是受害人头颅? 先不管那么多,吴杰摆手下令,很快一大块区域被警戒线拉好。毕竟过去这么多年,那棵柳树都从中间断掉,随后又长成乱糟糟一大蓬,“十三能”站在一个小坡上看着四周,大概指了两个地方都没有挖出啥,吴杰也不生气,只是抽着烟在他旁边啥话不说。 李锋芒在警戒线外找了个避风处坐下,王大力提着一壶奶茶过来:李老师,您喝点吧,我们刚处长说您喝不了凉的,所以我带了保温壶。 赶紧站起来伸手接过不住口道谢,他现在才明白早晨出发的时候,为何这个汉子跟刚杰嘀嘀咕咕说着啥,原来是说怎么感谢,刚杰跟自己有过接触,知道不喝凉。 看这个纯朴的汉子两眼发红,知道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于是李锋芒就拍拍自己身边的沙地:大力兄弟,坐下,抽根烟歇歇。 分工就是如此,王大力主要负责马队及一路的安全,看牧民们都将马儿放到旁边啃食草料,警戒区内的人在忙活,王大力就一屁股坐下,俩人聊了没几句,这汉子是真累了,就靠在沙坡上睡着了。 喝了两杯奶茶,肚子里马上就舒服很多,早饭其实跟没吃差不多,热乎乎的奶茶更是热乎乎的心,没打扰睡着了的王大力,李锋芒就悄悄站起来,他看警戒线内一直没发现,就琢磨了一下: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杀了人后从容分尸,再分几个地方抛洒掩埋,真就能冷静到有条不紊,十多年后都能记得清楚每个地方? 李锋芒掏出烟点着一根,看着不远处的“十三能”,猜想他就是记得这么条河,这么棵柳树,那么,这周边是不是有类似的地方呢?要知道,当年他也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在这个旷野里很特殊,所以印象深刻——还有,他把死者的头颅埋到了这里,肯定是有特殊的想法或者某种泄愤。 四周看看,一根烟抽完,李锋芒就顺着这条河往前走,王大力打了个盹睁开眼,见“尊敬的李老师”离开,赶紧站起来拍怕屁股的沙土跟上。他心目中这个人跟“救命恩人”差不多,说年底的转正差点有了变故,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多亏李老师从中帮忙才扭转了事态发展…… 扭头看王大力跟着,李锋芒就笑了笑,然后说:大力兄弟,你是当地人,这条河边原来有很多柳树吗? 王大力说以前有很多,说是固沙的,但这河道年年发大水,逐渐都冲没了,这些留下的都不是后来种的,野生的。 大自然就是如此,很多时候我们所要的改变都是徒劳,李锋芒心里想着眼睛却顺着河道一直来回观察。王大力很好奇地问:李老师你在找啥? 很直接,李锋芒说我找个跟这地方像的地方。 呵呵笑,王大力说那这个地方肯定找不到!李老师你没发现嘛,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这跟风有关系,所以如果找类似场景,得…… 他手搭在眼睛上方向东边看了下,然后指着那边一个沙堆:李老师,我估计那个后面有你想的类似场景。 说到这里,王大力突然低声说:李老师,我明白了,你是怕这个犯罪嫌疑人认错了地方?不会吧? 心想这个汉子心思也很缜密嘛,不是小胡子所长说的鲁莽,估计早上那么说也是夸大想帮他,于是点头说是,咱先不声张,只帮忙不添乱,走过去看看如何? “走过去?”王大力说这边都是沙,走过去太累了,骑马吧。 说完话不容商量就喊了一声,很快一个牧民牵过来两匹马,王大力看着李锋芒问:李老师你骑过吧? 点头说小时候在山里骑过,不过不是马是匹骡子,我姥爷经常要出去吹唢呐赚钱养家,我有时候跟着,后来年龄大点也就是读初中后,姥爷忙地里的活我就替他骑着骡子去。 王大力马上就肃然起敬:李老师原来也是跟我们一样吃过苦,我还以为您是大城市里长大的呢!那就没问题,来吧,我先扶您上马。 一只脚刚踩到马磴子里,还没使劲呢就已经不由自主骑到了马上,这个王大力确实是“力王”,自己这一百四十多斤体重在他手里如拎着一壶奶茶,大手到自己腰上,轻轻松松就被“放到”了马上。 两匹马顺着河床朝前走去,刚杰跟吴杰在警戒线跟前一起站着,互看了一眼不明白李锋芒这是要去哪儿,但王大力跟着应该不会出啥问题,所以很快就又专心看“挖掘”现场。 在河床的沙地里行走,还有个小坡度,马儿也走得很慢,李锋芒便问王大力:你刚才说河道的形成跟风有关,是因为风吹动沙丘的变化吧? 王大力说是啊,我们这里有个说法,“四季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有些夸张了,现在风就不大。每年到了开春时风最大,您看到那边那个沙丘了吧,那么高的也就几天便刮得移了位置——风吹过来被沙丘挡住,砂砾便跟着风朝上滚动,一层层的,像慢动作的滚雪球。 点头说我看过相关书籍,李锋芒说当年我跟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一起,走了一个多月弄沙尘暴的稿子,那时候有气象学专家跟着,介绍过很多。 嘿嘿笑,王大力说我们都是土生土长在这里,亲身体会多,专家有时候也会说错,比如很多人说沙尘暴是我们这儿刮到北京的,其实那边的大山都挡住了,这里的风是回旋着吹,没有固定方向…… 李锋芒说这个论起来得开研讨会,且听之吧,沙尘暴不一定都是咱们眼前这些沙飞起来,空气质量、粉尘含量等我们看不到的,也是诱因。总之,如果脚下的河流清澈,这大片的荒漠草原变成茂密的草原,肯定是好事嘛! 俩人走着聊着,马儿在沙地上还有些打滑,王大力在下首护着,就怕把李锋芒摔了。 绕过一个半圆形的弯道,河床变得狭窄,逐渐适应了马背,李锋芒小时候骑骡子可没蹬子,甚至马鞍子都没有,最多是放个叠起来褥子,照样上坡下坡的跑……这样的骑马很舒服了——怕两匹马并列走着掉河里,他便伸手拍了下马屁股,喊了声“驾”,这匹马便窜了出去。 王大力愣了下,随即也夹紧马背跟上,两匹马跑过狭窄地,转过来这个弯便看到前头一棵柳树,到跟前勒住马再看周围,李锋芒马上就扭头:大力兄,你回去现场看看,如果还没有挖出头骨,就让吴杰带嫌疑人到这里看看,我想那个家伙肯定弄混了。 答应着调转马头,王大力很快就又窜进了刚过来的狭窄地,李锋芒骑着马在附近绕了一圈,再往前跑了一段路,看这条风沙河从远处蜿蜒而来,再没大的弯道了——甚至河边没看到稍微高点的树木。 很快,吴杰他们带着“十三能”就过来了,看这里跟前头差不多的场景,“十三能”马上就脸露惊奇:这边跟那边怎么一抹一样?啊,这棵柳树没有断,当年比这个细点……就是这里,我就埋到树旁边了! 看了前头再不会有这样的地方,李锋芒便骑着马疾驰回来,李天很是惊奇:叔,你的骑术很厉害啊,来,我给你拍张照。 太阳逐渐爬起来,李锋芒在河床上面骑着马,李天就从下往上拍了一张,回到省城后,李天写采访手记,就写了“本报记者李锋芒在草原帮警方找到受害人头颅,还跟当地警方合作化妆侦查……”,配图就是这张照片。 对此,李锋芒有些生气——当晚他不值班,这稿子见报后,他马上把李天叫过来:什么叫“帮”、“合作”,如果一定要写,用个“协助”已经过分了! 况且,这是争功劳吗?我们是记者,不是办案人员!你的职责是记录办案人员的辛苦,他们夜以继日,我找到那个埋头颅的地方,也是他们工作的延续,只是帮忙不添乱罢了…… 最重要的李锋芒没有说,他是太喜欢那个王大力了,所以在这个地方找到受害者头颅后,他马上就悄悄对刚杰说:这是王大力的主意,他跟我说这附近应该有这样的河湾,得给他记功。 刚杰笑着说我看他想不出,最多是地形熟帮你领领路,这个地方是你李总编找出来的。 李锋芒说这有区别吗,王大力一夜不睡看守嫌疑人,到现在依旧精神抖擞的协助我们河右警方,这个功劳就是他的。 拗不过,刚杰说好吧,我回去写报告写进去,功劳就是他的,你啊,真是个仁义兄弟。大力接下来还有重要任务……好了,不说了,就依你了。 这话欲言又止,其实李锋芒早就怀疑上了,只是不能问——“珍珍案”到现在,“十三能”已经“无足轻重”,那么“双杰”汇合就为取证这么个事情?大题小做,或者就是做出来给“某人”看的。 李天写的这个稿子估计河左省警方没看到,或者没在意,王大力当年元旦刚过就转正了,但不是为这个“小功”,也不是为随后立的“大功”。 随后,李锋芒跟王大力协作了一个大事,险象环生三天两夜,随后,“珍珍案”的最大幕后人物归案。 第五百零二章 旧账 题记: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对于李锋芒来说,书中有一切,尤其是每一次的采访后他都要读大量的“短板”,觉着自己缺哪方面知识就读哪方面的书,这成了习惯,习惯就可怕了——这次取证,他好像变身成了福尔摩斯,推理起来每一件事情都头头是道,且全部印证。 ———————————— 迎刃而解。 顺利挖出这个受害者的人头后,随后的工作开始顺利起来。 十多年岁月转瞬即逝,但这片荒漠风卷云涌变化很大,好在这个地方人迹罕至,这些年草原动物也日渐稀少,以前到处都是的野兔子现在都难得一见了。 …… 上面这短短几句话,李锋芒用了六个成语,本想删除掉换成大众点的词与语气,但想了半天也没觉着不妥,于是索性就如此——两年后,李锋芒开始整理“珍珍之死,谁之责”的稿子,随即改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他本来用的名字是《挣扎》,出版时编辑跟他商量说太含蓄,为了销售,最后定为《龙脊第一大案》。 就像用成语,就像换题目,妥当还是不妥当没有太严格区别,受害者的人头挖出来后,随即就向荒漠深处进发,沿途陆续找到受害者的其余骨头,但分尸的剔骨刀却迟迟找不到。 当晚赶到那个边境旁的小村子后,吴杰跟李锋芒聊了会儿,他的意思很明确:接下来有个事情,本来觉着你去不妥,现在看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太危险…… 因为这棵柳树的固沙作用,尽管多年的季节性洪水一次次涌过来,但柳树下这片沙土没多大变化,“十三能”说那年那天大约就是这个时间我赶到这里,然后就在这树影下挖了个坑……当时就是从这柳树上掰了根树枝,然后挖了个坑埋了,我还踩结实了。 这个指认没有任何偏差,法医拿出铲子就挖了几下,那颗骷髅头便露出来,还有须发,很快就收集起来做了个简单的鉴别:男性,成年。 从骷髅头挖出来开始鉴定,吴杰就一直看着“十三能”的脸,法医初步鉴定的结果出来后,“十三能”怨恨的目光突然就变得无奈起来,李锋芒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马儿啃食泛黄的野草。 终于,“十三能”叹口气:对不起,我说谎了,当年欺辱我的就是他,一个男人。不过,就是性别我说谎了,其余都是实话。 抬起头,李锋芒看吴杰仍旧不说话,知道他的意思,因为“十三能”好似只信任自己,于是就清清嗓子:能理解你的苦衷,但为何将这个脑袋埋在这里,而不是你说的随便乱扔了? 没有直接说你的谎言是成串的,因为换了性别后,其余的就都必须圆谎,真就理解他。只是,李锋芒隐约觉着有个事情在脑海深处,好似露头就又缩回,说不上是啥问题。 “十三能”扭头看着那条细细的河流,顿了顿才又开口:李记者,我,我一路换火车乱跑,到了这里后被推下来,便到了那个小屋子,这都没说谎。后来,这个男人就到了,他刚开始没有怎么我,直到他赶着羊群带我到了这里,那个中午他就灌我酒,等我酒醒后觉着屁股疼,才知道被他蹂躏了。 “就在这棵柳树下”,继续盯着那条河,“十三能”说我当时羞愧难当,就到这个河里洗,那时候没现在冷,但河水也非常凉……就在我洗的时候,他冲过来再次摁倒了我,这个男人力气太大了…… 叹口气,李锋芒点着一根烟过去递给“十三能”:你把他的头埋到这里,就是想告诉他,欺负你要付出代价? 深深吸一口烟,“十三能”说他欺负完我,恶狠狠地说:老老实实待着,这里老子说了算,你跑不掉!我杀了他后,就想把他的脑袋埋到这里,让他看着,不是说我跑不掉吗,我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说不上什么感觉,同情肯定不是,鄙视这样的报复也不是,但能感觉到他有一丝的后悔,因为到现在他没有骂一句脏话泄愤。李锋芒摇摇头:这天寒地冻的,你好好想,全力配合,早点取证结束,也算是你的忏悔。 点头,“十三能”说就从这里往里走吧,我沿途扔了不少,也埋了无法肢解的部分。另外,另外那边剔骨刀我也仍在路上,只是想不起扔哪了。 基本也就如此了,吴杰跟刚杰商量后,车留下,需要进入的人员都骑马,牧民们在外围,一行人开始进入茫茫荒漠,边走边取证。 没走多远,在“十三能”的指认下,又挖出一条人腿骨,再往里陆续找到肋骨、脚骨、手骨等。 小胡子所长介绍说这片所谓草场荒漠化严重,后来国家治理沙尘暴就禁牧了,说起来也十年了,所以这里后来没有啥变化,野兽也没了,这些骨头就好找。 太阳到了中天,一行人终于到了此行的第二点,就是“十三能”杀人分尸的水泡子边——李锋芒悄悄问王大力:咱们骑马跑半天,那么这样的转场需要多少天? 王大力说如果羊群够规模,五十只以上,从第一点到河床挖人头处一周;再到这里,还得走一周。 “时间差不多能对上”,旁边的吴杰说这里是第一现场,耽搁的时间会久些,李总编,你休息会儿吧,话说你骑马的水平真的很高啊。 “生活所迫”,李锋芒说我姥爷养的那黑骡子很暴躁,刚开始我骑的时候摔过好几次,后来才逐渐摸清那畜生的脾气。 下马拍怕马的脖子,李锋芒说我记得有一次,一家人娶媳妇正好下雪,路上很难走,媳妇娶回来天都快黑了,我们唢呐班子吹奏完饭都没吃就往回赶,等我回到家都是半夜。那家人在我们县最偏的镇子上,回来一路上就我跟骡子,后来我在骡子背上趴着睡着了,骡子驮着我居然找回了家。 王大力在旁边说李老师说对了,骑马需要些技巧,但最重要是摸清马儿的脾气,人马合一才是最好的骑手! 摆摆手,李锋芒说大力兄弟你就甭夸了,好多年不骑,现在我的腰跟屁股都疼——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十三能”,见他没反应知道没听到,就笑着耸了耸肩膀。 点头,王大力说李老师真善良,不想揭人短,就算是犯罪嫌疑人您也是如此。吴杰笑了笑接话说:所以,你李老师过得就累,凡事想三遍,做人求完美……嘿嘿,我忙去了,大力,你照顾李老师,我看该准备午饭了吧。 按他的交代,当年,“十三能”杀人后烧掉了帐篷,勒死人的绳子肯定找不到了。他在这附近抛掉的都是人肉,骨头是他骑马往回走,边走边扔(埋),到风沙河边埋了人头后,洗洗手便骑马离开了。 烧帐篷的地方大致有印记,但这里风沙大,只能推算个大概仅供拍照,接下来就是找到那把唯一能定性为凶器的剔骨刀——“十三能”说这个真记不清了,一直拿着防身,好像快到有人的地方才扔掉的。当时,我不敢去山下的小屋子怕碰到他的家人,便骑马从河边往回跑。也不是原路,“他”告诉过我,从这个水泡子再往前走一天能到一个镇子。 如果如他所说,小胡子所长说找到的可能性太小了,当地的牧民是刀不离身的,这是防身也是日常所用,肉是我们这里最主要的粮食。所以,不管谁捡到,肯定都会收起来用,不会上缴也基本问不出谁丢的,因为太普通了。 小胡子所长说这些的时候,李锋芒的目光没离开“十三能”,尽管看他面不改色,但总是觉着他的话有不尽不实的地方。还有,自己脑中里那个记忆仍旧在翻腾,但就是想不起是啥。 午饭很简单,牛肉干加饼子,牧民捡了些柴烧了些开水,李锋芒只是咀嚼了几块牛肉干,“优待”他的奶茶不好意思“独吞”,跟吴杰还有李天分了,刚杰倒是习惯了,跟牧民们吃着牛肉干还喝了些白酒。 盯着旁边的牧民手里的剔骨刀,见这位牧民很轻巧的切割着肉,然后塞到嘴里,李锋芒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脑子里瞬间就清明起来。 扭头看“十三能”在旁边吃着东西,因为手铐很不方便,所以只能吃一口牛肉干放下,再拿起饼子咬一口……站起来,李锋芒径直走过去伸手把饼子掰开将牛肉干塞进去,然后递给“十三能”:我觉着你还在说谎。 接过饼子,“十三能”淡淡地说谢谢李记者。然后抬头看着李锋芒:我为何还要说谎? 这个回答很有意思,李锋芒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没有拐弯,直接指着不远处的山峦:过了那里,就是另一个国家,你杀人后第一反应应该是往哪儿跑。当时,你十五岁,初中没有毕业,不会去钻研法律。所以,你不知道男人欺负男人是不是犯罪,但你知道就算是犯罪也不是死罪;杀人后你不知道你会不会被判死刑,但你肯定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古训。 看着“十三能”的眼睛,李锋芒说你不敢说你想越境,就是现在你不敢说,你还想活,你也知道你的罪不该是死罪,你想将来的自由!当年,你杀人后回到老家开始看法律,你知道我国刑法还有个“偷越国(边)境罪”,所以你现在就又撒谎了。 手里拿的饼子“啪”地掉到地上,夹子里面的牛肉干弹起来又落下,“十三能”啊了一声,李锋芒只是继续看着他的眼睛:当年你已经越过边境线了,但发现那边还有一道防线过不去,就又回来了,所以,那把剔骨刀你很清楚地知道扔哪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返回来,思前想后,就又回到这里,因为你饿了要杀羊吃肉。 “十三能”突然就尖叫起来:你怎么知道地这么详细?你当时在这里?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旁边的警察马上就掏枪,吴杰跟刚杰还有小胡子所长也往过跑,李锋芒纹丝不动坐着:人在做,天在看,很多事情都是有出处的,你老实交代吧!你这样吞吞吐吐耽误时间,于事无补!另外,捐献遗体之说更是无稽之谈,你不过是想借此耍笑我们罢了! 第五百零三章 剔骨 题记:一把剔骨刀既杀人也宰羊,是凶器还是生活用品?这就是看同样的器具被怎么利用了。李锋芒采访“十三能”拉拉杂杂的东西能写几万字,最后只用了几千字,这也是“剔骨取肉”,该用的有用的留下,不该用的没价值的就暂时放下。从“珍珍之死,谁之责”的稿子发出第一篇开始,“十三能”的调查告一段落,但这只是刚开始…… ———————————— 面对围上来的人,“十三能”噗通一声就跪下来:我有罪,我坦白,那把剔骨刀我扔在国境线附近了,在两个山丘之间。 李锋芒叹口气,然后喊出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冷冰霜,原来是你,我一直以为是个女的,也一直以为那个故事是编造的。 都愣住了,“十三能”将脑袋杵到地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李记者,那样的杂志你也看?我是觉着憋得难受才写的啊,谁知道手贱投稿了,居然就给发表了。可是我没留地址,那样的杂志也没几个人看啊。 摇摇头,李锋芒说我在山村长大,小时候那里啥都缺,我能找到的书与杂志都读。有时候外出吹唢呐赚学费,主家有放着的杂志看到也抽时间看,你写的这个故事究竟发在什么杂志,我真不知道,因为我拿到手里看的时候,已经没有封面了——是在主家的厕所里放着,撕扯着擦屁股用的。 “不是侮辱你”,李锋芒缓缓站起来:你写得很详尽,我就从厕所把这半本杂志拿了出来,然后一口气读完……你这个“若冰霜”的笔名是在文后括弧里。 从风沙河开始,我就在努力想,太多年了又是读的半篇,直到你说起剔骨刀随手扔掉想不起,才勾起那些记忆——因为在你写的故事里提到一个细节:杀人分尸的刀与后来再杀羊吃肉用的是同一把,因为这样的畜生跟牛羊有啥区别? 当晚,吃着手抓羊肉喝着酒,吴杰说这是巧合也是你读书多的体现,更是你对事业的专注度太高了。我们在警校那些心理学都是必考科目,仍旧没用心读过,后来上班才又翻看,你可是需要什么就补充什么,“百科全书”这外号来之不易啊! 因为“十三能”说的地方很偏远,路也难走,简单吃过午饭后,吴杰跟刚杰商量后便兵分两路,十余骑去找剔骨刀,剩下人返回风沙河那边。 然后,刚杰吩咐小胡子所长:将车辆开回所里,然后你带人带车到边防小村跟我们汇合。 这应该是提前就安排好的,但李锋芒仍旧不多插嘴:为何不是取证后回派出所,而是到边防小村汇合,肯定还有其它任务,任务是什么?秘密任务就是秘密的,没必要告诉记者。 李天也被安排跟着小胡子所长回去,他有些不情愿,李锋芒也不多说,只是一句:执行安排——回去开始写这个“取证”的稿子,落笔仍旧要讲究细节推进。 吴杰在旁边笑着说李主任,不是不带你,是我们要骑马上山下山,你不如你们李总编骑术好啊,稍后咱们回龙脊,我请客给你赔罪。 马上就明白,李天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拿下来:谢谢吴处长,回去我请客,已经骑马跑过荒原,这样的体验很特殊。 将相机递给李锋芒:叔啊,任何技能到关键时候都有用,读过的书学到的知识更是如此。跟您快十年了,只是学您如何写稿子,真没学到您的额外本事,惭愧啊。 哈哈笑,李锋芒说这骑骡子我可教不了,山村跟县城没法比,这是生存环境造成的。至于读厕所的杂志,这个更不可学了——我们村子里用土坷垃的时候,你们城里用报纸;我们后来学着用上报纸了,你们城里又开始用卫生纸;等我们好不容易用上卫生纸了,再看你们,居然用卫生纸擦嘴了…… 都笑,小胡子所长更是捂着肚子笑得打嗝。 李天知道这个表叔不是讽刺自己,就是借机会逗大家一乐,也算是给大家放松,于是笑着摆着手上马,跟着小胡子所长一行朝着风沙河走去。 剩下的人可谓是兵强马壮,把“十三能”“固定”在马背上稍微费了几分钟,然后便一路烟尘朝着国境线疾驰而去。 说起来这个巧合,真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冥冥中总有一种力量左右这世界的万事万物。 那是一本故事类杂志,很民间,当年李锋芒看到的时候已经是高中生,前头少了一页,但后面的描述过于细致,所以吸引了他。 那时候的“十三能”已经高中毕业成家,每天胡混,也许是心血来潮也许是内心实在挣扎,他就用“若冰霜”这名字写了这个故事。这个家伙的文笔还可以,又是亲身经历,所以代入感可信度都很高,他寄给这家杂志后,很快就发表了出来。 只是,他不敢留地址,所以没有稿费没有样刊,甚至他在书报亭买了都不敢带回家。躲在一个小饭店看了一遍又一遍,“十三能”似乎觉着心理有了安慰,也正是此举让他萌生了读大学的念头…… 但是,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发表出来就可以消除,不管是内心的挣扎、还是早晚都要面临的法律惩罚,这个“十三能”继续糟蹋着自己与他人,还有畸恋的乱七八糟。 骑在马上,李锋芒问“十三能”那本杂志的准确名,他脱口就说了出来,也许那是解脱但更是他自认为的荣耀,所以说这个杂志名的时候,他的脸上居然有一点笑容。 那一篇故事比他的口供要详实,最主要是基本没谎言,并且有内心活动,几天后回到省城,李锋芒托人在国家图书馆期刊室找到了那本杂志,随即将这个故事复印了两份,自己留了一份,另一份给了吴杰。 正因为读过这个故事,且逐步都想了起来,在随后找那把剔骨刀的时候,时间就缩短了很多,但找到后已经是日落西山、天色发暗。 边境线这边丘陵密布,一行人骑行到跟前就慢下来,“十三能”反复看四周的环境,最后才确定大概方位——他埋掉那个男人的头,然后就打马就往回走,从灌醉到勒死再到分尸、抛尸,他似乎不知道怕,这一刻一人一马走在这寂静的旷野,他开始心惊胆战。 这个家伙从小父母双亡,一个人孤独惯了,对死亡看得也不重,更不信鬼神之说。不是天生胆大,而是没有人给他讲那些故事,大姐二姐操持家务忙于赚日常所用,三姐读书勤奋更是不理睬他,因为他这个“超生”为家里带来“灾难”…… “十三能”真是怕李锋芒说的“杀人偿命”,接受的有限教育并没有到法律条款,十四岁以下、满十四岁不满十六岁,这些概念他没有,只是想这杀了人必须得偿命,会被枪毙。 在杀人前的最后几天,这个男人看他逐渐“顺从”了,有时候跟他也说几句话,尤其是酒后会说些大话,比如:老子知道有条路可以翻过国境线,就在那个山丘旁边,我有一次把羊都赶过去了,但看那边草还没咱这边好呢,就又回来了。 于是,埋掉人头后,他就策马跑到了边境线一带,转来转去也不知道怎么过那些铁丝网。实在是饿了,他就又返回水泡子附近,抓了只羊杀了。“十三能”从烧掉的帐篷里再次翻出烧烤架,然后胡乱弄着吃饱,随后就用袋子装了些肉,再次到了国境线。 顺着这铁丝网爬行,他还真找到了一个缝隙,两道铁丝网连接处,有个不大的土洞,也不知是啥动物挖的,他身体瘦小就钻了过去。 其实他进入的就是个缓冲带,没走多远就是对面的铁丝网,实在过不去,他就又钻回来了。然后,左思右想下到山下,见那匹马还在附近吃草,他就吃了剩余的肉,扔掉剔骨刀,骑上马选了个方向跑,居然就跑到了一个小村子。 这个小村子就是这次取证的第三点——当年跑了一夜,“十三能”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天蒙蒙亮,他看到路边有辆卡车,于是弃马悄悄钻进了卡车的车厢,随后一路颠簸就离开了地方。 这辆卡车就是从口岸运送东西的,当时车里拉的都是羊皮,“十三能”钻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被拉到了一个小城市。他溜下车,找地方吃了饭,随即就到了长途汽车站。杀人后他从那个男人身上掏了钱,买了票一站站就回了老家…… 这个剔骨刀是王大力找到的,顺着国境线下的山丘来回走了两遍,“十三能”才大致确定了位置,王大力早就急了,眼看着太阳要落山,这里到那个边防小村骑马还得走仨小时呢。 只见他提了下缰绳,一人一马已经窜到了那个山丘上,然后他下马,顺着一个裂缝手脚并用就撑着下去了,等另外两个警察上去,他在下面已经喊上了:找到了!找到了! 提着一个密封袋再出来,王大力都忘记摘白手套,“十三能”看了一眼点头说就是这把刀,全体欢呼,于是法医收起来,一行人就赶紧朝着边防小村赶路了。 至此,这个“十三能”的故事该结束了,当晚赶到边防小村,河右省龙脊过来的专案组部分成员,就压着他连夜返回龙脊了。 随后没多久,法院公开宣判,“十三能”犯过失杀人罪、容留他人吸毒罪(后有重大立功表现)、不满十六岁故意杀人罪(对方有明显过错)、偷越边境罪(未遂)等,有自首情节,且有重大立功表现,数罪并罚,判处其无期徒刑二十年并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十三能”的故事结束了,经历过这个取证过程,李锋芒后来写专访的时候将重点放到了杂志——故意杀人后居然写出故事发表,这就是新闻点,当然不是就猎奇,他的成长过程与人性扭曲也着墨很多。对于“十三能”的畸恋,由于很多当事人都过着平静的日子,李锋芒只字未提。 看着押解“十三能”的警车在夜色里远去,李锋芒扭头就问“双杰”:二位哥哥,说吧,接下来干嘛,我仍旧是那句话,“只帮忙、不添乱”。 吴杰上前轻轻拍了拍李锋芒肩膀,然后再拍拍手,从道路两边马上跳上来十多个全身迷彩伪装的特警。 第五百零四章 荒原(1) 题记:本以为取证结束就可以回龙脊市,但李锋芒发现那就是毛毛雨,随后才是电闪雷鸣。记者不会怕“事大”,但身在其中尤其是还有重要任务,他也忐忑。各行业都会说不打无准备之仗,这话是未雨绸缪的另一种说法,也是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更是平时多积累——且看李锋芒如何再用渊博的知识与机智勇敢配合警方在荒原抓捕。 ———————————— 很多经历是猝不及防的,在这个边境附近的小村里,李锋芒看到了比村民还多的警察,第一反应就是抓捕,是涉及“珍珍案”的嫌疑犯要越境吗? 吴杰再拍手,那些荷枪实弹的特警马上就围着他们仨进入一个院子,四周瞬间陷入宁静,唯有旷野的风吹着小村上的电线,发出呜呜地如鬼哭狼嚎的声响。 尽管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但李锋芒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隐秘,小胡子所长带的人开警车过来都没开警示灯,在这无边的冬夜黑暗中,所有人都默默围绕着一个行动。 那么,是什么行动? 这是一个大货场,在这个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边上,四面围墙上都是简陋的铁丝网,但大门却是新的,两辆大卡车进出的宽度,厚重的铁门估计一个人都推不动。 一行人从边境线骑马跑到这里,都快冻成木头了,下马就安排送“十三能”他们返回,而小胡子所长他们天没黑就赶到了这里……准备工作都有条不紊,聚集起来的都是强兵勇将,李锋芒知道接下来肯定是等一个命令或者一个机会。 搓着手跺着脚,李锋芒没想出来自己能干啥,尽管不知道警方接下来是啥大行动,但一介书生能帮上忙的地方不多啊。 “先吃饭吧”,刚杰说这地方我来过,最冷的时候能冻死牛,今天这太阳又落入云里,后半夜估计会下雪。 这些特警护着三个人进入这个货场,那两扇大门旁边还有个小门,李锋芒进去就看到旁边小屋里坐着俩警察,很是警惕从小屋的小窗观察着外面。 特警散去,小胡子所长迎上来:李老师、吴处长、师傅,晚饭准备好了,开饭吧? 不是啰嗦,而是这次联合行动组本就是两地警力合作,“双杰”都是组长。吴杰笑了笑说,在这里,刚杰说了算。 也没客气,刚杰马上接话说:让兄弟们吃吧,今晚执勤的不能喝酒!吴处长专门安排人买了牛肉,酒是李总编从河右省带来的好酒,给大家说清楚,不能白吃白喝啊——我们一会过去跟兄弟们敬酒。 不用说小胡子所长,李锋芒都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紧张气息,尽管刚杰说的就是开晚饭这么个小事。 穿过很大的院子,正面一溜库房,是可以进出大卡车的简易房,房中还有房——靠近中间有一溜几间砖砌的房子,小胡子所长介绍说这里夜间太冷,西北风刮起来,这大库房中照样结冰。 “所以”,李锋芒指了指那些砖房——那里面暖和可以住人吧? 点头说“是”,刚杰打量了四周:还有消防的作用,在砖屋里做饭烤肉,也算隔离火源。 三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往里走,小胡子所长说初冬这里一般不存货物,进腊月到春节前开始就堆满了牛羊肉,供给我们河左北部半个省呢。 马上就闻到血腥味,李锋芒笑着摇摇头:我说怎么觉着这里有杀气…… 吴杰也笑:李总编,今晚这里宰杀了两只羊,但你说的杀气肯定不是这个,真是个不情之请……咱们屋里边吃边说吧。 掀开个厚门帘,进了一间小砖房,屋里中间有个炭火炉子正旺,马上就觉着暖和起来。小胡子看着他们仨脱掉大衣放到了屋角的床上,赶紧招呼着坐到炉子跟前:因陋就简,我去端吃的,先吃羊排,一会还有沙葱汤面条。 吴杰马上说我们跟兄弟吃一样啊,你去给大家伙解释下,不是特殊开小灶是商量事情。 小胡子所长说知道知道,喝点酒吧?在野地里冻了一天了! 刚杰马上就笑了:喝点!你这新师傅喝一斤白酒也不会误事,另外,给拎一壶奶茶,还是孝敬你新师傅的,他爱喝。 哈哈都笑,李锋芒赶紧说刚哥你是师傅,我跟所长是兄弟,不过你得先说明白让我接着干啥,白酒喝一点也会影响判断力。 小胡子所长出去端吃的,刚杰掏出烟散:吴杰你说吧,这主意是你定的,不过,我举双手赞同。 烤着火,抽着烟,吴杰开口了:李总编,咱们合作多次,私交也好,算过命的交情。我先道歉,这次出来取证是正经事也是个幌子! 一点也不惊奇,李锋芒点头说我感觉到了,你说吧,两位哥哥都是我钦佩的人,咱们仨的共性就是为事业不要命。 伸伸腿,吴杰“嗯”了一声接着说:你在路上分析“四路杀手”的时候,我出手控制了那个司机,其实专案组早就怀疑到了他。你不用内疚,此举没有影响到整体部署——在高速上你可能没注意到,我有些紧张,我是真怕这个家伙直接将车冲出去,不管是下路基还是撞大车,肯定是玉石俱焚。 “你上我这个车的时候我犹豫了下”,吴杰说我怕引起怀疑,这个家伙心思缜密,昨晚跟王大力弄那么一出,你后来跟他正面接触了,估计能感觉到。 抽着烟只点头不插嘴,李锋芒回想了下高速路上行车,吴杰确实一直都坐得很直。 吴杰说这次出来让他开车,如果上车就安排你去其它车,这说不过去,他们团伙掌握了咱们的关系,也知道你的背景……本就是要打消他背后老大“魁五”的疑心,避免狗急跳墙、伤及无辜——这个“魁五”现在应该就在这附近的旷野躲着。 忍不住,李锋芒马上接话说这个“魁五”就是“四路杀手”的幕后指使者吧,半边街上开桑拿浴的老板? “是”,吴杰说我知道你能猜出来,在新湖县里旁听了任中局长的突审,死硬啥也不说的那个是他手下“四大金刚”之一,昨天抓捕的这个开车的败类也是。 叹口气,吴杰接着说:火车站派出所上官所长抓捕归案的那个交代了,但他只知道我们省厅有个“卧底”,具体情况不知道,我们通过刑侦手段找出了怀疑对象…… 不再细说,知道李锋芒大致了解了,吴杰说也就是佳佳被害后,这个“魁五”突然消失了。我们提审了新湖、火车站、东北“三路杀手”,又通过多方侦查,只知道这个“魁五”有武器,仓皇跑到河左省边境线一带了,具体的情况无法搞清。 小胡子所长正好端着一锅羊排骨进来,看他将锅放到火炉旁边后,刚杰说你介绍下这几天的摸排情况。 从兜里掏出三把小刀每人分一把,小胡子所长说李老师,我接到省厅发来的协查要求后,马上就布置警力开始排查——咱这个地方有一百多公里的边界线,其中高山峻岭无法逾越的有一半,剩余五十三公里过了遍筛子,但一无所获。 “这地方太大了”,小胡子所长说我派出所正式的警察加辅警一共二十一人,大家这一周基本天天外出跑,直到你们来我们才停下。也不是一无所获,有两个点有问题,我师父让停下。 吴杰马上说兄弟们辛苦了,之所以停下是我的意思。在查到我们内部的这个败类后,我们查出这个家伙跟“魁五”是亲戚,在他老家走访的时候,无意知道“魁五”是这个败类的舅舅——十年前他考取辅警前,“魁五”就把这层关系隐藏了。 看小胡子所长说完要走,吴杰停住话头对他说你也在这里吃吧!小胡子所长说你们吃,你们吃,我照顾兄弟们。 刚杰伸手抓过一块羊排:来吧,边吃边说,真是饿了。 李锋芒说刚哥你先吃,我得知道接下来让我干啥,要不然吃不下也不敢喝酒啊。 笑了下,刚杰又把羊排放回锅里:行,说完一起吃喝,我是想放松点说这个事情。 “也不是啥紧张”,吴杰看着李锋芒:我们想让你今晚“审讯”那个败类,昨晚我亲自突审,今天河左的审讯专家审了一天这个家伙啥也不说。唉,他在我们的队伍混了十年,我们的手段他都知道。 李锋芒听到这里就问了一句,跟这个“审讯”无关:刚才在外面那几个特警在路边是保护咱们?也就是说,那个“魁五”有可能在这个村子? “有可能”,吴杰说这是个亡命徒,监狱他曾经三进三出,小时候练过武术,野外生存也是老手。这次听到风声或者感觉不对跑出来,初步估计就是想越境——但现在可不是“十三能”那时候还能钻过去铁丝网,边防那边说现在一直野兔子窜过去都能看到。 刚杰将那把切肉用的小刀子在手指上转动着,接话说这个“魁五”现在是困兽,回是回不去,走也走不了,我们怕他铤而走险,所以就调了特警。 看着那把小刀在刚杰手上上下翻飞,实在佩服他这个玩法,但在说正事,李锋芒就问到正点上:今天一大早我让他闭嘴,今天晚上又要让他开口——问什么?该不会他还跟他这个“魁五”舅舅有联系吧。 “正是!”吴杰跟刚杰异口同声,然后刚杰继续:我们用技术手段检测到一个卫星电话,就是你们来的路上,但通话时间很短,随后就再没了信号。我们在检测到的地区地毯式搜过,发现了一枚猎枪弹壳与一只野兔子皮,其余再无收获。 “明白了”,李锋芒说这个通话是跟那个败类,对吧?现在要问通话内容,还有下次什么时间联系?只是,我怎么让这个家伙开口呢? 第五百零五章 荒原(2) 题记:这很不真实,一个报社的副总编居然干起了审讯的活儿,三天后回到龙脊,李锋芒跟温青云聊这个事情,说新闻史上估计都是绝无仅有。温青云笑着说记者本就是全才,你更是全才中的全才,“客串”一下也不意外,咱们晚报创刊的1998年,国内最权威的报纸之一发过一篇“记者比法官管用”,只不过那不是现象隐喻不是实战实干,你是真干了。 ———————————— 你的善良必须有点锋芒——李锋芒实在没把握从那个败类嘴里掏出什么,吴杰就说出这么一句,然后说实在没办法你可以许诺找大领导给他减刑,反正也不作数。 这话让他愣了下,然后摇头:爱默生的名言,但那是美国人的逻辑!脾气我有,但骗人,尤其是用我尊重的大领导骗人,我做不到。 说完这话看“双杰”都有些失望,马上就说咱吃饭吧,我是真饿了。至于“审讯”,我想想,吴哥的意思我也明白,这个家伙对我是又恨又怕,我身上所谓传奇光环不是钥匙,但可以利用。 提过一瓶酒倒了三碗,刚杰端起来一碗说:李总编,那个叫“魁五”的家伙现在手里有枪,我们厅里已经将此事全权交给我处理,但要求不能伤及无辜,现在附近的警力都在二十四小时备勤……我替兄弟们谢谢你了。 知道“双杰”哥俩是商量过的,就是要用“大领导对李锋芒爱护有加”做文章,这个对这个犯罪嫌疑人肯定是“诱惑”,但……端起碗,李锋芒说我想想,我再想想…… 喝了一口酒,冰冷的液体从嘴巴到喉咙再到胃里,然后才感觉到逐渐的辣与热,李锋芒吸了一口气:这酒从车里拿出来到屋里有一会儿了,还是这么冰冷,那么野外该是多冷?刚哥你说这里最冷能冻死牛,那么这个“魁五”在这片荒原上如何生存? 刚杰拿起刚才拿过的那块排骨,用小刀切下一小块:这片荒原有几百个各式窝子,牧民在这些窝子里转场时候都会留下一些生活必需品……李总编,今天咱们取证走的这一块,连这片荒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啊。 将切下的小块肉塞嘴里慢慢咀嚼着,他继续介绍:现在禁牧了一部分、沙化严重的一部分、草场还有一部分,这个荒原现在非常难管理,还有三十个左右的牧民聚集点散落各处…… 听刚杰说着说着又说到了无辜牧民,想那个“魁五”拿着猎枪,走投无路肯定会穷凶极恶,于是伸手抓了一块肉,李锋芒也学着用刀切下一块,然后点头算是回答“双杰”也是给自己打气:吃饱喝足后去对付那个家伙——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吃喝着,但李锋芒心里实在没底,这不比早晨,那就是要那个家伙说出说过的话,合成的所谓“录音”也经不起推敲,实在是那家伙心虚也摸不清底细,现在可是要问出实质内容啊! 嘴巴嚼着肉,脑子里像过电般飞速闪着看过的各种心理学常识,这不是临时抱佛脚,但也肯定不是运筹帷幄——到后来李锋芒都开始想曾看过的电影、带有审讯内容的电影。 将能用的都过滤出来,终于,李锋芒在脑子里整理出个大概,也暗下决心实在不行就“空许诺”,随即端起一碗酒自顾自一饮而尽,而后自言自语般:如此这般,随机应变吧。 “双杰”在旁边愣住了,李锋芒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于是苦笑了下:嘿嘿,没事没事,我走神了!不,是在忘我的思考。 饱饱地吃了一顿手抓羊肉,酒只喝了一碗三两左右,还把一小盆沙葱汤面吃干净,李锋芒拍着肚皮站起来:开始吧。帮我找个宽阔点的库房,就像这屋子外面那样,不要电灯,找两根蜡烛。 “我要故弄玄虚”,顿了顿,李锋芒说就是你们审讯时候常用的“惑”,我准备继续聊天迷惑他,在无形中攻心从而找他的弱点,所以,我要个环境让他没有安全感,从而失去曾经十年为辅警的“自信”。 在这两位优秀的警官面前,斟酌了下用词,李锋芒才总结说:我读过一本内容为二战审讯战俘的小说,其中的主人公是个审讯高手,他说“高明的审讯手段就是让被审讯对象相信你,最好的审讯手段则是让被审讯对象依赖你。” 赞许地点头,刚杰马上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几分钟后,小胡子所长进来说师傅,准备好了。只是…… “说吧”,刚杰皱了下眉头:吞吞吐吐的干嘛,都是自己人! 小胡子所长马上说这样的布置,李老师的安全没法保障,如果嫌疑人跳起来扑过去挟制了李老师怎么办? 不等刚杰说话,李锋芒就摆手说他不敢,你放心吧。“不是我李锋芒让他不敢,是我身上的所谓光环与周围的环境让他害怕”。 说是这么说,刚杰跟吴杰还是安排了下:库房里就按照李总编说的办,但要布置两个狙击手以防万一。 说到这里,刚杰咬着牙说如果嫌疑人扑向李锋芒,马上开枪,一切后果我负责! 李锋芒不再多说,因为自己的设计都是理论性的,对于这样丧心病狂的犯罪嫌疑人,真不能照常理论之。而且,这样的陌生环境还有自己故意设置,犯罪嫌疑人会不会心理崩溃也很难说。 穿好衣服,李锋芒把手机掏出来设置成录音状态,然后就跟着小胡子所长出来了。 出了小屋再出大库房,屋外温度迅速就让他发冷,抬眼看着黑乎乎的天再看黑乎乎的四周,李锋芒深深吸一口气,顿时就精神抖擞。 这是大院侧面的一个库房,同样是简易房,但没有屋中屋,李锋芒跟着小胡子所长进去,见自己要的布置都弄好了:空旷的库房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前后摆着两把椅子。 径直走到那张桌子后面的椅子坐下,李锋芒掏出打火机点着桌上的两根蜡烛,再进入角色般摆手:熄灯!带嫌疑人! 小胡子所长转身出去,随后屋里的电灯熄灭,李锋芒随即靠在椅子上,他知道有两个狙击手在附近潜伏,但不知在哪儿,也不多想了,按思路掏出烟放到桌上,但把打火机装了起来。 门开了,李锋芒在亮出看不清暗处,但他知道嫌疑人带进来了,于是拿起一根烟含在嘴里,然后站起来弯腰对到一根蜡烛上点燃——他知道嫌疑人能看到这一幕,而这就是打消对方“距离感”的“表演”。 两名干警一左一右扶着嫌疑人到跟前,李锋芒抽一口烟慢慢吐出烟雾:坐下吧! 这个家伙这一天都被审讯,尽管一直在顽抗但也身心俱疲,本以为是继续审讯,但看到的却是满不在乎很放松的李锋芒,不由就怔住了,直到旁边的干警轻轻摁了下他肩膀,才缓缓坐下。 摆摆手,两位干警就退后,然后走出这个库房关上门。 “哐当”的关门声让这个嫌疑人再次吃惊,辅警十年他见识过多次审讯,这是干什么?随即就左右看…… “别看了”,李锋芒说就咱俩,现在这个屋子里就咱俩!因为没有电,我就要了两根蜡烛,就是想跟你聊聊。我上初中的时候,镇里就老停电,那时候煤油灯不时兴了,就点蜡烛,一般这么一根蜡烛能烧两个小时左右。 不说话,这个家伙动了动手铐,眼光却在桌上的香烟盒上停留了下,随即就看着李锋芒。 装没看见,李锋芒再深吸一口烟,然后很满足地靠到椅背上,看着他被王大力揍黑青的眼眶似乎有所缓解,就笑了笑:这么晚了,在这么个地方,我是报社总编辑,你是犯罪嫌疑人,咱们聊啥? “哼”了一声,这个家伙开口说:这是硬的不行来软的? “硬的?”李锋芒马上坐直身子,将手臂放到桌上,脑袋前探很关切地问:他们打你了? 摇头说那倒没有。 “没打怎么叫硬的?” 我就是比喻下,李记者你是搞文字的,写的小说都拍成电影了,不会不懂我说的是啥意思吧! 知道他说的是《疯娘》,这个片子李锋芒写的就是查假酒案时候发生的一件事,于是赶紧接话:我是真不懂这个审讯,所以才央求吴杰处长,在这里跟你聊聊。回到龙脊肯定没机会了,你知道我写小说编剧本,这次的事情也想写写。 将信将疑,但已经下了决心:聊故事就聊,但说我舅舅就免开尊口,我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 就这么便堵住我嘴啊?李锋芒马上就笑了:你舅舅是谁?我想把这次的采访写成个长篇小说,跟你舅舅啥关系? 摇头,这个家伙冷笑一声:我说了,提我舅舅就打住。 将手里抽了半只的烟扔到地上,伸出脚踩灭,李锋芒看对方脸上表情明显是说浪费,心里暗笑觉着差不多了,于是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抽一根? 见他赶紧点头,李锋芒就说你戴着手铐不方便,我打火机也点不着了,你不嫌弃我帮你点着。 摇头说不嫌弃,谢谢你,李记者。 心里明白这便是最有效的拉关系,于是跟刚开始一样,先将这根烟叼到嘴里,然后站起来歪头在蜡烛上点燃,再从嘴里拿出递过去。 两只手举起,右手接过香烟迫不及待塞嘴里,然后猛猛地抽了两口,很过瘾的样子。 看着他,李锋芒等他再举起戴手铐的手从嘴里拿下烟,才又开口:我尊重你!你不让提啥我就不提啥了!吴杰处长给我燃烧这么一根蜡烛的时间,咱抓紧吧。我问你十个问题,希望你能知无不言,先谢了。 见他缓缓点头,李锋芒将脑子里整理过的思路又理了理:这里就咱俩人,我也不记录,所以就是聊天找些写小说的素材,你放松点。 说完这个,李锋芒就盯着他的眼睛开始发问。 第一个问题:我开始发“珍珍死了,谁之责”的稿子后,就被人盯上了,我也接到了电话声称二百万买我一条腿或者一条胳膊,那么,吴杰“身价”是不是跟我一样高? 又抽了两口烟才回答:据我所知,你比他高。 装出惊奇的样子,李锋芒说我何德何能啊,怎么能比一个省厅重案组的组长值钱? 微微摇头,这个家伙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第五百零六章 荒原(3) 题记:一个社会新闻调查记者,就是跟人打交道的职业,阅人无数后也就锻炼得很快便能发现对方弱点。李锋芒有这个自信,但没想到这个家伙是如此死硬,实在没办法就开始“戳”对方最软弱的地方,并且是“戳”一下“揉”一下……那么,能奏效吗? ———————————— 面对这个家伙调侃式的反问,李锋芒觉着这个晚上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但不能认怂,索性便放下本有的设置与目的,冷笑了一声:你说算就算,由你。 一直是传说中的人物,一大早跟自己讲故事,虽然莫名其妙但也算有所了解,这个家伙心目中的李锋芒是有本事但很和善没架子。 现在,突然的态度生硬与强怼,这个家伙很不适应,于是也装作舒服地往后靠,但看着他已经很不舒服:李记者、李总编,这个问题不成立,因为在河右省这几年,没有人敢说比您重要。在这个案子上,您是最早捅出来的,所谓专案组也是相关批示起的作用,那就是圣旨啊。 摇头,李锋芒说从掌握证据来说,我只是道听途说,就算我拿着圣旨去了开封府,接下来最重要的仍旧是包公包青天。 同样摇头,这个家伙似乎在强辩咬死理:开封府可以换人,圣旨下,谁都得执行。 “好吧”,李锋芒说不讨论这个了,我继续问问题?第二个还是第三个? 这个空旷的大库房温度比户外高很多,但仍旧能明显感觉到冷,听着窗外寒风呼啸,李锋芒感觉到这个家伙的诡辩能力很强。 早上他进到拘留室就开始先入为主,基本都是自己讲他来听,再加上已经吃准了他没确定有没监控与录音,所以很轻松。 现在是“对话”,根本没有那样的轻松,李锋芒开始改变态度。 “呵呵”笑了笑,这个家伙很不在乎地说了句无所谓,除了有言在先的约定,李总编你想问多少都可以。 不跟他纠缠,李锋芒单兵直入:现在,我们都知道这个“珍珍”案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该抓的都抓了,包括你;该控制的也控制了,就是幕后最大的黑手!那么,谁给你这么大胆子,在这个时期还要计划下手害吴杰处长? 这个问题很巧妙,没有提“魁五”,但话里有明显的指向性。 这个家伙将那根烟抽得都快烧了手才扔掉,然后抬头回答:这个问题牵扯到我舅舅了,我拒绝回答。 也预料到这个顽固,李锋芒“哼”了声突然问了个直击心灵的问题:警察与杀手,这是针锋相对的两个职业——杀手不算职业,在我们这个法治社会,就是罪大恶极的犯罪!你游走在两个极端,能睡着吗? 愣了下,但仍旧是迅速的回答:没有钱我才睡不着!你知道在龙脊买一套房子多少钱?我干辅警得干多少年才能买下?我老婆没工作,孩子上课外班还有补课得多少钱? 叹口气,李锋芒说广厦千间夜眠七尺,良田千顷日食三餐,我们没有大房子就住小房子,孩子不上课外班、补习班也能成才!关键是你心安吗?我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是想告诉你:你这就是不切实际的贪婪! 摆手制止了他想要张开的嘴,李锋芒继续说:我也是从山村一步步奋斗到现在,单位给分了房子,老父亲也给了一套,我比你过得好是吧?你知道我一年出差多少天吗? 这不是信口胡说,而是张文秀去年给他计算过:就以去年为例,我已经是《河右晚报》副总编了,不像记者那时候天天往外跑,但过去的一年我有132天在外奔波——房子两套,就算我换着住,也是多半时间在空着。而这132天,我写了六十多条特稿,我是副总编不拿稿费的,这稿子也不算产量,每个月就是那么多平均工资! 有些激动,李锋芒轻轻拍了下桌子:你说我这么辛苦为的是什么?是事业!是正义!是党和人民的需要!手莫伸,伸手必被捉,你想改善家人生活走正路啊,下班再兼职,或者努力工作转正升职!你担当黑社会团伙内线,你当走狗当杀手,你拿那些钱跟去偷去抢有什么两样? 收不住,也不想收,李锋芒声音越来越大:都说你懂法,你懂个狗屁!好吧,你当了十年辅警,耳闻目睹也学过一些,你懂!那么,你知道你这次能判多少年?会不会被判死刑!那么,你伏法后,政府会依法没收你的非法收入、来历不明的收入,到那时,你也不在身边了,你老婆孩子就过好了? 这个家伙突然就站起来,嘴唇抖动着,戴着手铐的两只手也抖动着,李锋芒没有害怕,稳稳坐着,不是想那俩狙击手能保护他,而是知道他肯定不会扑过来——他的智商不低,知道这个空旷的地方不可能就他跟李锋芒两个人,他也知道狙击手在处置突发事件中的作用。 拿起烟自顾自点着一根,李锋芒没有用蜡烛,而是掏出了打火机,这些细节都是心理学上的,也就是明确告诉对方:我做事情很严谨! 狙击手在这个库房角落的一堆麻袋下,两根蜡烛是这里面唯一的光亮,距离也就二十多米,目标也明确,所以那个家伙站起来,狙击步枪的准星已经在他胳膊与腿上瞄准。 漫长的一分钟里,都不说话,这家伙猛然站起来时的怒火中烧逐渐熄灭,于是缓缓坐下;李锋芒拿烟点烟抽烟,再开口:你们这些人都爱说个公平,比如他凭啥住那么大的房子,他凭啥赚那么多的钱,你有没有想过人家背后的付出与辛劳! 其实,最公平的是法律,人人平等! 李锋芒说到这里就抛出了杀手锏:该第四个问题了。 这个家伙突然就低头开始流泪,李锋芒没有住口:半边街的桑拿里有“四大金刚”,这次对付我、吴杰、我手下的俩记者、东北的佳佳,你们四个悉数登场,现在也都落网。 叹口气,李锋芒真的很难过:说起来东北的佳佳,我心存愧疚,因为已经意识到你们要作恶,但只是说服她去了戒毒所,没有让吴杰跟当地警方联系,让你们害死了她……尽管你没有去东北,但这是团伙作案犯罪,涉及到共同犯罪,所以说佳佳的死你也有份!告诉我,一个如花的女孩子,居然被活活勒死扔下楼,你真的没有一丝愧疚? 这个家伙猛然抬起头,看着李锋芒嘴唇抖得语不成声:我,我,我没有杀人…… 在蜡烛的微弱亮光下,这个已经被金钱腐蚀掉得失去灵魂的家伙,脸上的泪痕很是讽刺,但李锋芒知道他这眼泪是为老婆孩子,内心还是有些不忍。 李锋芒读过相关法律条款,知道这个共同犯罪成立的条件很复杂,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感觉到这个家伙“不在乎”——刑法规定:已经着手实行犯罪,由于犯罪分子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未得逞的,是犯罪未遂。对于未遂犯,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刚才吃饭的时候,李锋芒跟“双杰”讨论过这个问题,如果只是持刀杀人未遂,也就是判三年到十年的有期徒刑。 “你有没有共同犯罪杀人,我说了不算”,李锋芒说到时候法官会依据相关法律判罚,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愧疚不安? “我没有……我有……”这个一直很“稳定”的家伙开始矛盾,突然被抓,然后在拘留室被揍,再被审讯一天,这会儿李锋芒又是如此的咄咄逼人,他的内心承受已经到了极限。 冷眼看了他几秒钟,李锋芒轻轻咳了一声:好了,这个我知道了。第五个问题! 对方听到这句“第五个问题”,突然又站起来:李总编,你不要问了,好吗?我啥也不知道,就是鬼迷心窍拿钱办事…… 伸手拿过烟盒掏出一根递过去,再伸过去打火机给他点燃,李锋芒这个举动让两位狙击手非常紧张,因为如果此时这家伙挟持李锋芒太容易了。 好在,这个家伙抽了一口烟又坐下了。 “我没违背约定”,李锋芒也坐下:我没问你舅舅“魁五”!咱们约定的问题是十个!男人嘛,顶天立地,不能食言。 第五个问题:你有理想吗?就是你有没有人生目标,当然赚黑钱换大房子不算,我指个人。比如我除了想当好记者,还想成为一名优秀的作家——这也是我大半夜冷兮兮在跟你聊天的目的,收集素材。 没想到问的是这个,本来一直咄咄逼人的追问案子相关的事情,突然转折成了“聊天”,这个家伙很不适应,狠狠地抽了几口烟后才开口说:没有。 呵呵笑了下,李锋芒说转成正式警察,逐步成长为吴杰那样的优秀警官,这个也没想过? 没有!太难了! 李锋芒点头说知道难就是想过,该第六个问题了吧,我想不出该问啥了……谈谈你的孩子吧,我儿子就很争气,小学已经跳了两级了,我可没给他报补习班、课外班,就是我父亲跟我爱人偶尔辅导。 这家伙贪婪地抽着烟,他的脑袋周围瞬间就都是烟雾,这个大库房密封还不错,所以这些烟雾只是缓缓朝上,经久不散:我是个女儿,也是刚读小学,没有跳过级但学习很好。 点头说女儿好,贴心的小棉袄,肯定很亲你吧?李锋芒尽量让语气充满温情:你想她长大干什么?孩子会写日记表达,我儿子就写过,说也想当记者。 很快就抽完了这根烟,这个家伙眼泪再次流出来:我对不起她,无法陪伴她长大了,我女儿说她长大想当警察…… 第五百零七章 荒原(4) 题记: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李锋芒这么多年的记者生涯,一直坚守“只讲事实,为正义做主,谁也不怕、谁说情也不行!”但外人只看结果而过程都是猜测,于是他就有了很多传说。刚开始不适应,随后也就处之坦然,甚至利用自己这所谓的传说更好地写稿子。还有,这传说在临时“审讯”犯罪嫌疑人时,也很顶用。 ———————————— 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个家伙说出自己女儿长大想当警察,李锋芒马上就意识到,他崩溃了——而中华“谋圣”鬼谷子提出“攻心术”的要义第一条便是审时度势。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锋芒突然就想大胆一下,此举也许会奏效,也许会前功尽弃,但容不得他深思熟虑,于是马上就下了决心,随即开口说:希望你的孩子能够梦想成真。好了,我真想不出还要问啥,就这样吧。谢谢你。 说完他就站起来喊了一声:警察同志,我聊完了! 他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桌上的蜡烛正好燃烧到一半,他起身带起来的风让火苗晃了几晃。 库房的大门马上就被推开,然后一阵风卷进来,桌子上朝着门的那根蜡烛刚停止了晃动,但扑哧就被吹灭了,这个家伙好似大彻大悟般,突然滑到椅子下,定睛看他是跪倒在地上。 装没看到,心里却是一阵窃喜,李锋芒伸手护住另一根蜡烛,看火苗稳定,又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另一根——这在潜意识里是告诉对方:有话你说,我等着。 果然,跪在地上的这个家伙抬起头:李总编,我可以说出我知道的所有,您能帮我给吴处长,给“大领导”求个情吗,从宽处理我,行吗?为了我女儿,我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都可以! 按照相关规定,李锋芒这个“问询”是要录音的,所以在布置场地的时候桌子下已经安装了相关设备,“双杰”就在库房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里监听着。到这里,他俩对视了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都明白想表达一个意思:李锋芒真是厉害! 而厉害的李锋芒这时候却不得不说些宽心话,而且这个话里有些“欺骗”的成分:你要彻底交代是好事情,这肯定属于立功表现,尤其是如果能抓住“魁五”,就属于重大立功了。我可以给吴杰处长谈一下,相信他会给我“面子”!至于“大领导”,案件交法院前应该有一次汇报,我会酌情帮你说几句话! 不喜欢撒谎,就算对方是大奸大恶之徒,李锋芒说完这几句话觉着脸发烧,且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这个家伙肩膀,就不再回头径直走出了这个库房。 吴杰也没进来,因为怕这个家伙看到他再生抵触,毕竟多年共事有些熟悉。也是事先安排,那两位警察中有一位就过去坐到李锋芒坐过的椅子上,另一位伸手拉起跪在地上的这个家伙,接着就是正规的审讯了。 出来库房,李锋芒打了个冷颤,夜越深这地方越冷,他抬眼看四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吴杰慢跑着晃着手电棒过来:回那边小屋吧,太冷了,那边暖和! 在这个库房里已经觉着手脚冰冷,笑了下说:好,这样的冷咱们老家真不多见。 俩人慢跑着进了那个库房,吴杰推门先让李锋芒进去,没在意,但进去后他瞬间就愣住了:只见这个库房门里整整齐齐站着两排警察,有特警也有小胡子派出所的干警,见李锋芒进去,全体鼓掌。 很意外也能理解,在这么个异常寒冷的冬天,攻破这个家伙的心理就意味着可以尽快抓住“魁五”,大家伙的掌声是真诚的,而且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刚杰从中间迎上来,很热情地握手,好像久别重逢:李总编,那家伙已经开始一股脑的招供了,你立了大功! 摆手,李锋芒说咱们现在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不用言谢!另外,弟兄们辛苦这一天的审讯,他已经毛了,我只不过是乘胜追击,伸手摘瓜罢了!接下来,尽快抓住“魁五”是我们共同的目的…… 跟在后面的吴杰摇头:我们都听了你的问询,真是厉害,攻心与渊博再加上小小的许诺,这个大奸大恶之徒很快就崩溃了! 随即,“双杰”点了几个人名,其余的就解散了,李锋芒回到小屋烤着火就跟这几个人“上了一课”——“双杰”叫进来都是经常要审讯嫌疑人的警察,河右省、河左省的都有,小胡子所长与王大力都也在内。 吴杰先介绍,意思很明确:李锋芒老师是记者中的佼佼者,也是我们省有名的作家,他写的小说刚改编成电影,就是《疯娘》。他还是春秋史的研究生,学贯古今,更是医学院的高材生、心理学家。我接触了这几年,能明显感觉到他在各个方面的造诣,名副其实的百科全书!下面,结合刚刚的“审讯”,请李老师给大家讲讲。 摆摆手,李锋芒说被人夸的感觉真好,我就是一名记者,这是主业,其余都是“兼职”,我唯一承认我自己比较努力,其余都是夸大。 喝了一杯奶茶,李锋芒没有继续客套:各位,这些年为更好完成调查报告,我读了大量心理学方面论著,但可不是专家,接下来跟大家讨论讨论吧。 直接点题:你们知道“沉锚效应”吗?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李锋芒搓搓手,突然发问:我是谁? 随即就点了小屋后面坐着的一位:兄弟,你说说,我是谁? “啊”,那位愣了下马上回答:您是老师,心理学大师,审讯专家。 微笑着说谢谢夸奖,李锋芒再点一位跟前的警察:你来说说,我是谁? 这位马上起立敬礼:您是著名的记者,也是作家,导演,还是学识渊博的心理学大师。 赶紧摆手:坐下坐下,我说了这不是讲课,就是大家伙一起讨论讨论。我也不是心理学老师,审讯专家,更没有当过导演。我就是李锋芒,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个丈夫。 李锋芒说我跟大家一样,是一个为职业尽心尽力,为梦想不懈追求的普通人。我问的是“我是谁”,两位兄弟回答的却是“李锋芒是谁”,别笑,这有区别——活生生的我就在这里坐着,抽烟、喝奶茶、笑嘻嘻的,跟大家伙这几天一个锅里吃饭,就是个跟着专案组采访的记者,对吧? “李锋芒是谁?”李锋芒说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共性的、不同的评价,这样的评价来自你们听过的议论、传说、以及自己特有的判断,糅合在一起,你们看到我就开始下定义、唱赞歌——通俗点讲,这就是心理学上的“沉锚效应”。 作为一种心理现象,“沉锚效应”普遍存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其在社会生活中的表现形式也多样:你们对我李锋芒的第一印象和先入为主“判断”,造成我问“我是谁”时,你们就回答了各种夸大的名誉。当然这也跟吴处长的介绍有关,而这个介绍就归于第一印象里,见到我跟听到我、评价我,都是这个范畴。 我们都知道轮船上的大铁锚,我们也都知道这个船锚放下的时候就是停船时候固定船只的,对吧? 又喝了一碗奶茶,李锋芒说书本上对“沉锚效应”定义为:心理学名词,指的是人们在对某人某事做出判断时,易受第一印象或第一信息支配,就像沉入海底的锚一样把人们的思想固定在某处。 指了指自己刚喝干净的碗,李锋芒说我刚喝的是什么?大家肯定会说奶茶!对啊,就是从盛放奶茶的暖壶里倒出来的,不是奶茶还是白酒啊? 这就是第一信息,在这里,这样的暖壶就是装奶茶的——但在王大力家,这样的壶就是装白酒,我们不看碗里的液体也不去尝,就下定义了,奶茶或者白酒——有时候就错了。 当然,大力兄弟家这个壶装啥我不知道,如果我要去他家过年,倒到碗里我肯定是先喝一口再判断,这样就错不了。对吧,王大力同志? 哈哈都笑,王大力吃完饭已经睡了一觉,现在精神抖擞,马上就说欢迎李老师到我家过年,您想喝奶茶我就装奶茶,想喝白酒我就装白酒,我们民族这就叫应邀。 点头,李锋芒说我来,我喜欢这里的空旷与简单! 拍怕手,李锋芒接着说:大家刚才听王大力同志说了,我想喝啥就给我装啥,这就是利用“沉锚效应”进行审讯的重点!面对被审讯人员,我们要琢磨他想要什么,然后从他这个想法入手,开始逐渐攻心! 通常来讲,人们在作决策时,思维往往会被得到的第一信息所左右,就像沉入海底的锚一样,把你的思维固定在某处。我之所以今天问询顺利,其实一直在琢磨他的思维,反复在想用一个限定性的词语或规定作行为导向,达成让他心理崩溃的行为效果。 当然审讯心理学是个很深奥学问,我去年买过一本这样的书,大家有兴趣回去也买着看看。那本书提到一个经典案例,就是小说《康熙皇帝》中两位明珠与索额图两位贪官的互审,知根知底方能抓住要害。 “当然,这个有些戏剧化了”,李锋芒说我还是举例子吧:这位兄弟你是河右省来的,咱们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过,此前也不认识。那么你跟大家说说我的所谓传奇,就是我跟咱们省最大领导的关系,没事,知道啥说啥! 看了眼吴杰,见他点头,这位警察就回答说:李总编,您是咱们省里最有名的记者,我们都传您想拿掉哪个就拿掉哪个!赃官、坏官、不作为官的乌纱帽,您一篇报道就拿下来了! 微笑着,李锋芒说我太厉害了,你这描述的是八府巡按钦差大臣!我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厉害,就是你们议论的焦点是啥? 这位警察笑了笑说我听他们讲,您出入省委大院像回家般方便;还经常给省里领导们讲课;我们省厅厅长跟您一起在北江办案都听您的;咱大领导吃饭的时候让身边的厅级让开,就叫您陪…… 第五百零八章 荒原(5) 题记:其实这样的讲课李锋芒很别扭,没准备也真不是专业,且他很多时候都是随机应变临场发挥,所以讲了些心理学常识又说了说自己的经历。当然他会劝学,只有自己有了能力才是解决其他问题的关键。那个败类开始招供就刹不住车,但当下最关键是抓住“魁五”,通过他交代的情况,那位幕后最大的黑手也露出面目。 ———————————— 一举一动都被放大,好像龙卷风在盘旋,身在其中稍微动动都能觉着压力,李锋芒听这个警察说完,实在是不想提这个话题,但已经开始就接着往下说。 “其实我就是个记者,这么多年写出些好稿子,跟方方面面支持是分不开的,但绝对不是裙带关系”,李锋芒说这个也不用解释,清者自清,在风口浪尖难免被指指画画,我是想说先入为主,“这位兄弟这么听说也这么传说了,那么,我刚才面对的被审讯人也肯定这么认为。” “这就是‘沉锚效应’”,李锋芒说先入为主,所以这个被审讯人对我非常“礼貌”——咱们只是探讨啊,各位经常要面对各种人的审讯,不管他是谁,自己要“硬起来”,审讯人才会“软”。 当然,我说的不是出这个所谓的名,如果可以当然好,这个可遇不可求,我说的是不断充实自己。三个问题问完,被审讯人就会对审讯人有印象,一般被审讯人会按部就班回答问题,但碰到“老油条”,问题问的三脚猫,接下来的审讯肯定就比较麻烦了。 看都点头,李锋芒就笑着说世间万事万物都有想通之处,比如写东西,没有窍门,不外乎两个字“读、写”,只有大量读不停地写才能够熟能生巧。 大家鼓掌,李锋芒摆摆手:认同很简单,读书就不那么简单了,心理学专著更是很难读,要沉下心来,读着书做着笔记,循序渐进,最终才能让自己“语出惊人”。 看了看“双杰”,李锋芒说我估计大家在等审讯结果,还有点时间,就再说几句:就像拳击台、搏斗场,审讯也是一种较量,想要获胜,就得找到对方的弱点,尤其是旗鼓相当的时候。 “其实,我都没有正儿八经看过审讯,”李锋芒说我刚才说的相通,就是说我采访的时候也要用到心理学知识,每次大的采访我都提前做采访提纲,跟你们审讯时候先列出要问的问题一样样的。 李锋芒想了想仍旧是举例子:揣摩对方心态,这个需要技巧。刚才那位同志说到河右北江的案子,最早接到的爆料就是个小事情,说一个高中生跟同学去ktv唱歌,因为打碎了杯子后来发生纠纷,这个高中生就从楼上跳下,摔断了腿。 往事历历在目,李锋芒想着庙里那个年轻和尚,不由就叹了口气:这个小伙子后来出家了……在采访的过程中,我发现事情背后居然有那么多牵连,一个黑社会团伙作恶多端。刚开始想办法找到那些受害人,主要是倾听。期间我到屯里县采访,恰好当地警方抓毒贩——也跟这个团伙有关,我就参与了,差点把命扔在那里。 觉着有些跑题,李锋芒说如果看过报道的,都知道这些,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我最早跟这个爆料人聊天,他总是欲言又止。也能理解,他是当地一个官员,跟那个摔断腿的高中生母亲一直在一起,为从他嘴里掏出有价值的信息,我想了各种办法,原来他的爱人瘫痪也是那个犯罪团伙作得孽。 再叹口气,李锋芒说讲这些其实没有用,我没总结出啥现成的套路,往往都是临场发挥,支撑这个随机应变的就是读书积累,不断充实自己。 吴杰带头再鼓掌,然后问了个问题:李总编,我跟刚杰在小屋子听声音监控,你从拉家常开始,逐步攻破他的心理,尤其共同犯罪那几句,实在是精彩!我想问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他对这个害怕? 李锋芒如实说我不知道他害怕啥,但我从你给我讲那个吃焖面省钱的龌龊故事开始,就琢磨他为何小气抠门成这样?原因无非有二,天生就小气或者家里缺钱。 看吴杰点头,李锋芒接着说我从跟他的聊天感觉到他不是天生小气,那么就是省钱还想吃饱,这就有可能为了家庭为了父母孩子。所以我就跟他聊家庭聊孩子,很快印证了我的想法,那么接下来就好办了。 “对孩子最大的爱不是给孩子创作好的环境,而是陪伴!” 说完这话,李锋芒心里刺痛了下,对自己儿子实在是陪伴太少,好在他是在忙事业,还能勉强能给自己个解释的理由。 继续说这个审讯,李锋芒说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他想孩子了,这时候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于是马上说起共同犯罪——这个审讯前我跟二位处长碰过,关键时候就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点头说确实厉害,吴杰说受教了! 刚杰在旁边说我也问个问题吧,李总编,你为何将审讯现场设置成那样,空旷,蜡烛,这是给对方心理上制造压力吗? 笑了下,李锋芒伸出大拇指:瞒不过刚处长,是如此。这一天咱们都在审讯他,不管多么顽固,在抵抗的时候他肯定用尽心神,疲惫不堪。设置这样的场景是我在电影里学的,记不清电影名字了,但记得那个审讯者后来介绍。 “空旷的库房、正中间的位置,会让人觉着孤独无靠;微弱的光亮会让被审讯者觉着未来渺茫”。李锋芒说还有我刚开始抽烟是用蜡烛点,这都是暗示对方,没办法了,最后的办法就是坦白。 李锋芒说到这里就站起来:我是知无不言,但非常不专业,大家就听听热闹吧。另外,今天的胜利是大家一起的,整整一天的审讯积累,大家严谨的作风等等,都对那个家伙产生的了震慑。再加上我站起来,咱的人开门进去,风吹灭了一根蜡烛,他就彻底觉着抗拒无望了。 “另外,”李锋芒说:那个家伙让我给吴处长还有我们省的大领导说情,我只是随口敷衍,因为我不是司法人员,如果是你们审讯肯定不能乱答应啊。 都笑,正好有个警察跑步进来:两位处长,他都招供了! 刚杰跟吴杰对视了一下马上说:大家散了,抓紧休息,抓捕时机会随时到来! 纷纷答应着出去了,那个审讯结束的警察上前递过几张纸,刚杰跟吴杰头凑到一起就开始看,李锋芒马上往外走:我出去溜达溜达,你们研究! 吴杰马上说你不用走,这个“审讯”你是主力,一起参考参考。“你看,他跟‘魁五’有约定,每天凌晨五点整可以通话。” 李锋芒愣了下:你们不是已经失去这个“魁五”的卫星电话信号了吗? 刚杰说这是个狡猾老手,然后把手里的纸递过去:这个“魁五”居然有好几个si卡,也就是他拥有多个号码,每个只用一次。 接过这几张记录纸张,李锋芒翻看了一遍,关于如何联系,还有提前商量好的“暗号”:每天早上五点整联系,“魁五”的卫星电话号码用一次就换,洋区编码都有约定。 因为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抓住“魁五”,所以这几页记录都是跟“魁五”有关: 这个“魁五”是他表舅,小时候在村里拜师傅练过通臂拳,到初中毕业不学好,高一上了几天因为打架斗殴被开除。 然后这个“魁五”就离开村子到了省城,先是在饭店打工,后来受不了那份罪就去了桑拿搓背。这个家伙很有眼色,因为学过武术手劲大,一来二去的搓背搓出了名,桑拿的老板总是用他搓,后来提拔成浴区经理。 这个家伙单名一个魁,因为搓背的时候是五号,就得了诨号“魁五”,他觉着这外号跟“五魁首”差不多,划拳猜令喊得带劲,当了经理也没改。 他可不知道明清时期,科举分五经(诗、书、礼、易、春秋)取士,每经第一名称经魁,又称魁首。学富五车的大才子会同时取得各经第一名,这才会被称为五魁首。 历史记载,得到这样五魁首的凤毛麟角,有个传说挺有意思:说明成祖朱棣自恃才高,想显露一下,就改名换姓参加科举考试,没想到发榜时才得了第五名,朱棣十分恼怒。得知情况后的主考官非常害怕得罪皇上,但金榜已出不能更改,于是就在榜上加上注解:“第五名为前四名之魁首。” 他这样的黑社会头目叫这样的名字也真是煞风景,因为此后的“魁五”无恶不作: 先是把在桑拿当总经理的老板女儿弄得离婚嫁给他,要知道人家比他大十岁,随后就在这个桑拿里作威作福,因为他能打,所以也帮着收账,很快在省城打出了名气,网罗了一帮手下; 随后,他把桑拿老板骗到另一个地方,设赌局将这个桑拿产权弄到自己名下,然后开始扩张,也就是这时候,他认识了他的“老大海哥”,此人在半边街跺下脚,整条街都“晃荡”。 在这张招供的纸上记录到:海哥黑白两道都耍得开,但逐步退到幕后需要前头有个人打打杀杀,就看上了我表舅,随后我也被海哥安排到了省厅当辅警…… 李锋芒第一次看到海哥的名字,心跳顿时加快,这个人就是“珍珍案”幕后最大的黑手啊! 第五百零九章 荒原(6) 题记:抓捕“魁五”的行动第二天清晨打响,这一夜“双杰”跟李锋都在忙碌,前者在思考盘算每一个细节,后者要跟犯罪嫌疑人聊天做工作。其实没有李锋芒,这样的抓捕就完不成吗?肯定不是,但他的存在给联合抓捕组以心安,尤其他懂心理学,说简单点就是擅长与人打交道。 ———————————— 看李锋芒就那几页招供记录翻来覆去的看,刚进来的小胡子所长有些着急:我说,咱们得设个圈套,让那个家伙给“魁五”打电话,约个地方见面,咱们提前埋伏好,来个瓮中捉鳖。 这话没毛病,审讯突破后就该想办法赶紧抓捕“魁五”,他有猎枪,又在边境线附近,再不行动恐生变。但,“双杰”觉着没这么简单,这个“魁五”不会轻易上当的。 对此,李锋芒的意见就是俩字,慎重! “按道理我不该指手画脚,”李锋芒说应该回避,但二位处长要我留下,那就这个审讯记录说两句:我想你们都看了,大致了解了这个“魁五”的成长经历,没觉着他太能沉得住气了? 李锋芒说每个人的成长经历都有性格在其中左右,所谓性格决定命运,这是点点滴滴而不是两手一拍就这么简单:搓背多年、洗浴中心经理多年、追桑拿老板女儿多年、设局摇身一变成老板…… 点着手上的审讯记录,李锋芒说他的隐忍非常人可以做到,他定一个目标就开始积累,绝不急于求成。再加上从小习武,这都是磨炼心性的,所以慎重点,计划不能有漏洞,否则…… 小胡子所长点头说李老师,您分析的很有道理,我信服。那么,您说接下来该怎么办?那家伙手里有枪,如果他窜到牧民集聚点,那就成震惊全国的大案了——到时候,我们就算逮着他都是罪人! 李锋芒说所长啊,你不能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得问你师傅,问吴处长。我就是给“双杰”提点建设性的意见,至于决策,肯定是河左河右警方联合行动组给出。 刚杰说谢谢李总编,你已经做了很多。我觉着我徒弟说的办法可行,但这个得好好完善下,那个家伙会好好打电话吗?电话里会不会露陷?“魁五”接了电话会不会怀疑?电子侦测在这样的荒原、这样的天气会不会有误差? 吴杰接着说今晚提审结束后,我刚让人给他送了点羊肉,一切得围绕着他来筹划:我想他给他舅舅“魁五”打这个电话,理由一定得充分,比如,已经砍了我! 小胡子所长马上就“呸呸”了两声:不吉利!他告诉这个“魁五”,自己可能暴露了,想跟他舅舅一起逃跑,这也行吧? 伸手拍拍小胡子所长肩膀,吴杰说咱们重案组说难听点,不都是每天舔着刀口的血往前走吗?能骗到这个“魁五”,我就是真挨上一刀也在所不惜! 一语成谶,二十四小时后,要不是李锋芒机智,王大力奋不顾身,估计吴杰真就血溅这片荒原了!好在齐心协力,他就受了点轻伤。 反复商量,最后确定了“作战方案”: 第一步:由李锋芒给犯罪嫌疑人做工作,可以告诉他这是重大立功表现,警方与检察院人员都会在报告里给他写上。(如若这个嫌疑人提出给大领导说情之类的话,就明确答应——一切都以抓住“魁五”为出发点。)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因为可能要让犯罪嫌疑人自己去见他这个表舅,得提前放松他心态,不能露陷; 第二步:让这个犯罪嫌疑人给“魁五”打电话,就说感觉不对,自己应该是引起怀疑了,所以偷了辆警车跑出来了,现在不辨方向,想跟“魁五”汇合。 这是行动的关键,几个人商量着考虑到每个细节,把拨通“魁五”的卫星电话后每一句的语气都设定好了。比如说不辨方向,老奸巨猾的“魁五”会说你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跑——如果这样,车里提前隐藏特警……如果“魁五”说你扔掉汽车,徒步朝什么方向,那开阔地就不能跟随,只能由着犯罪嫌疑人自己走; 第三步:不管这个犯罪嫌疑人是开车还是步行跟“魁五”汇合,卫星定位大致方位,再根据犯罪嫌疑人身上的跟踪器,兵分两路迂回逐渐包抄; 第四步:如果在开阔地,发现“魁五”马上行动,依托车辆马匹等缩小包围圈,狙击手听指挥员命令随时开枪,尽量活捉!如果在人口密集区域,由小胡子所长率领化妆成牧民的一队人员靠近,狙击手不用听命令,有时机就力求击毙。 他们继续商量细节,李锋芒大致知道了这些步骤就出来了,他提着一暖壶奶茶,拿着两只碗,开始迈出“第一步”——就是他来跟这个犯罪嫌疑人沟通,吴杰对他说我们强人所难了,但你说过咱们是一个战壕的,那就不客气了。 刚杰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就靠你了!人命关天,我觉着李总编可以不用太多想面子与承诺实现与否,抓住“魁五”就是最大的承诺。 这道理李锋芒肯定懂,但他的性格实在是难办到,骗人的事情他极少能让心里安定,就算是骗“坏人”。 面对面再次坐在一起,李锋芒挥手让小屋里的警察出去了——刚杰交代过,都听李锋芒的,所以看守警察就出去站在门口。 这也是一间屋中屋,但在这个大库房角落,也没生火,坐下隔着裤子都能觉着土炕沿的冰冷。 抬眼看,这个曾经的辅警非常委顿地坐在土炕角上,脑袋低垂,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屋子一个土台上放着一碗羊肉,已经微微结冰了。 叹口气,李锋芒站起来过去端起那碗肉,然后走到门口递给警察:给热下吧。 返回来,李锋芒倒了一碗奶茶:来,热乎乎的喝一口,兄弟,未来的路长着呢! 犹豫了下,双手伸出来接住,只是看了一眼李锋芒,马上又低下头。 李锋芒坐到他旁边自己也倒了一碗:喝了吧,这天太冷了,犯了错就改,接受了惩罚出来还得好好活呢。 仍旧是不说话,倒是低头喝了几口奶茶。 想了想,李锋芒没有拐弯直接就说:我过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让你给你表舅在约定时间打个电话,具体你答应了会有人给你交代。 看他明显就抖了下,但马上就恢复镇静:我已经对不起他了,再打电话骗他,这……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把手里的碗放到炕沿上:这不是骗!如果在他没有再犯更大的罪前抓住他,对他是一种帮助!这样的逃亡路,越走会越窄,如果伤及无辜,他就罪不可赦了。 知道这样的话他不会信,但应该能想过来,李锋芒继续讲实话:他们让我答应你的要求,只要你打这个电话,听他们安排,如果你说让我给大领导请求,也让我答应。 这个家伙马上直视着李锋芒的眼睛:真是这样? 缓缓摇摇头,李锋芒说我不骗人,这么多年除了跟老婆偶尔善意的说谎,其他我面对过的人,你可以打听,我基本没骗过。所以,我也不骗你,见了大领导我就算说了,他也不会给谁下命令给你减轻处罚,因为他不是那样的人! 叹口气,这个家伙说我知道,他喜欢你是因为你跟他像! 伸出大拇指,点头说你是聪明人,比一般人聪明,都传说我李锋芒这样那样,其实就是比众人努力、机遇好罢了。 掏出烟,李锋芒说你喝了奶茶,抽根烟吧!其实你只要配合警方,就是重大立功,你当这么多年辅警肯定懂!我可以答应你,在随后要发表的稿子里也会写到,这样,法官将来量刑的时候肯定会考虑。 咕咚咕咚喝完那碗奶茶,这个家伙递过碗说:李总编,麻烦您再给我倒一碗吧,我口渴了,逮着手铐不方便。 提过暖壶给他倒满碗,李锋芒知道已经打破了两个人聊天的僵局,他知道口渴说明又有了继续活的勇气,也就是开始期盼未来早点重见天日。 看他又喝了一碗,李锋芒问还要吗?见他点头,就又倒了一碗。 这时候门口的警察进来,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放下,李锋芒就放下暖壶:吃点肉吧,这里的羊肉真的不错,很香。 把奶茶碗放到土台上,伸手拿起一块羊肉开始啃咬,李锋芒自己点着一根烟:我看了你后来的交代材料,觉着你跟“魁五”这个表舅也不是很亲啊?是不是从小也不来往,后来你没干的才找的他。 啃着羊肉点头含糊的说了声“是的”,李锋芒说我猜对了,因为看你总是说“他如何如何”,没叫几声“表舅”。 抽一口烟,看他抓第二块羊肉,李锋芒突然叹口气:你吃着,听我说就行,不用回答。那会儿咱俩聊的时候,你说到你女儿我心都疼,这些年我东奔西跑的采访,还有单位夜班,经常是回去孩子就睡了,起来孩子去上学了。 唉,陪伴太少,实在是愧疚啊…… 停住嘴,这个家伙愣了下才又继续吃,李锋芒注意到他这个细节,于是继续说:我对你无法承诺太多,但可以保证一点,如果你家女儿读书优秀,我可以帮她读到大学。 顿了顿,李锋芒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不骗人,说到做到! 手里拿着的那块羊肉“啪啦”掉落在地,这个家伙猛然站起来,然后“扑通”就朝着李锋芒跪下了,马上就是声泪俱下:李总编,李总编,我谢谢您,我替我女儿谢谢您…… 第五百一十章 荒原(7) 题记:这是李锋芒经历过的最艰难的一次采访,不是说事件而是说环境,在接近零下三十度的旷野,他跟着专案组、特警队奔波了整整一天。不到五点出发,凌晨十二点才回到驻地,两头不见太阳,一口饭一口水都没有下肚。随后在写这个稿子时,温青云看着他打字的手上裂开的口子,不由就叹气:敬业如你,晚报何愁不发展! —————————————— 言出必行,尤其是对孩子的承诺,这不是曾子杀猪,而是一种社会责任。寒假过后,李锋芒接到这个犯罪嫌疑人妻子的电话,哭诉自己女儿不去学校了,因为她父亲的事情同学们都知道了。 毫不犹豫,放下电话李锋芒就去见了下这个母亲,因为住得也不远,随后就让温青云出面打了个电话,把这个孩子转学到了报社子弟小学…… 随后,李锋芒跟吴杰都去过他的家,尤其是李锋芒跟这个孩子聊了几次:对于自己的人生与父辈区别、父亲做错事并不是不爱她、还有自己跟她父亲的接触,说起她父亲为她下跪等等,很是激励了她的努力。 吴杰也带这个孩子去看过服刑的父亲,鼓励他好好改造,减刑,早日回家。 也就是在这个孩子高考结束,这个犯过错的父亲刑满,此后他经营了个小饭馆,李锋芒还去过两次,也开玩笑说起吃多半碗面出去,然后再“骗”一碗…… 后话先说,是因为接下来这个行动代号f的犯罪嫌疑人立了大功! 这个晚上,李锋芒拉起跪在地上的这个家伙,接着聊的全是孩子。当然,李锋芒也把他这个表舅“魁五”对他的利用渲染了下,从而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最后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要“大义灭亲”! 李锋芒看着他吃完了一碗羊肉,喝了四碗奶茶才站起来:你吃饱喝足,明天将是艰难的一天,我一会给吴处长说下,给你加个炭火,好好睡一觉,明天好好表现——我觉着你能送你女儿去读大学! 头点得像拨浪鼓,满口都是“我会的!我会的!” 出来问看守警察厕所在哪儿?那个警察指了指门外:李老师,我们这边屋里没有厕所,都是露天的,这库房有旱厕,院子西南角。如果一般家庭,都是到门口找个草丛随意。 想这天气小便还好,大便不得冻伤了……忍着笑,心情不错的李锋芒走到这库房的大门口,一位守门的警察递给他一把手电:开始飘雪了,您系紧扣子。外面有流动哨,您一直开着手电,安全没问题。 想流动哨的特警就在这风雪里巡逻,李锋芒点头说辛苦,想自己有些矫情了,小时候在山村里,不也是这样的露天旱厕吗,数九寒天没见冻坏个谁。 手电筒的光柱里,可以看到雪花飘舞,但非常稀疏,估计是刚开始下。抬头看四周,天地仿佛被黑暗连在一起,如一块幕布,风很大,在旷野里肆虐着,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声音。 方便完,确实冷,于是小跑着回去。返回那个小屋,掀开门帘就见一股浓浓的烟雾飘出来。李锋芒就拿着这棉门帘往里面扇了几下:我的天啊,你们这是抽了多少烟?我的任务完成了——给他加个火吧,然后该怎么布置就去吩咐他吧。 李锋芒说:他没问题了,明天可以唱主角!我也让他吃饱了,睡好就全保证了! “双杰”都起立鼓掌,小胡子所长更是直接弯腰鞠躬:李老师,抓住“魁五”,我给您宰头牛吃全牛宴! 笑了笑说顺利完成任务我请客,大家都这么辛苦!李锋芒放下门帘进去坐到炉子前:这么冷的天,我觉着那个“魁五”不会在旷野里,肯定躲在某个牧民集聚点,就算不在牧民家,估计也在哪个集聚点附近的空窝子里。 刚杰说我们都分析了,只是上一次他卫星电话的信号太短暂,技术费大力气才确定了所在区域,但方圆一公里没有牧民集聚点。 吴杰接着说那次通话就是咱们从省城出发前,距现在快六十个小时,于是我们扩展了范围,在方圆三公里以内找到五个牧民聚集点,其中有两个小聚集点,也是最值得怀疑的地方。 小胡子所长说那地方我们接到命令去过,这五个地方都比较偏远,其中还有一个在沙漠腹地,就三户牧民——一周前排查还没下通缉令,所以我们就装作例行检查,没发现外人去过就回来了。 “跑出来到现在,像困兽般,估计他也快疯掉了”,李锋芒烤着火突然觉着不对头:你们这是怎么了?你们是领导,怎么像是给我汇报工作啊!只需要告诉我明天跟那个组就是,服从命令,有任务保证完成任务! 愣了下,吴杰笑着说就是给你说说情况,你随后写稿子也有现场感嘛! 知道不是这样,一直在一起,自己总是拿主意想办法,他们已经把自己当成警察或者领导,少许的依赖感肯定有。李锋芒毫不掩饰:二位杰哥,你们都是久经沙场叱咤风云的警界精英,我非常钦佩你们,一定大书特书!放开手干吧,明晚咱们吃牛头宴! 刚杰说这话豪气,借您吉言! 转身对小胡子所长说:结合队伍,布置任务。记住,现在开始,打电话的犯罪嫌疑人代号f,要抓捕的犯罪嫌疑人代号k。保护跟踪f的人吴杰处长带队,迂回实施抓捕k的人我带队,化妆成牧民骑马先行出发到指定地点潜伏的你带队! 李锋芒不由就站起来,吴杰笑着说你跟我一队,f如果有心理波动还得你出马,你在他就稳定。我们去布置下任务,这还有肉有酒,你刚才没吃多少再吃点吧。 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李总编,咱俩今晚就睡这个屋,明天四点半出发,我喊你。 答应着跟到门口,看他们仨健步朝大门里的空地走去,李锋芒就掀起门帘继续散散烟,眼看着警察们从各个小屋里出来,很快就都集中到他们仨周围。 放下门帘进去,李锋芒鞋也没脱就斜躺到炕上,这一天实在是累,尤其是一下午都在骑马奔驰,整个身体像被颠垮似的。 越累越睡不着,躺了会听外面还有人说话,掏出手机看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也就能睡四五个小时,随即上了个闹钟,脱掉鞋子拉过个被子就闭上眼睛。 这库房本来空着,因为这次抓捕征用,边防武警送过来些被褥,都还是新的,闻着新被褥的清香,李锋芒总算是睡着了。 这土炕睡俩人绰绰有余,但到突然惊醒,李锋芒也没发现吴杰回来,摸出手机看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一刻。 小屋里的灯一夜就开着,李锋芒掀开被子正下地穿鞋,王大力提着个袋子进来:李老师,您醒了,吴处长还让我喊您一声。来,给您俩饼子,烤烤吃当早饭。 搓搓脸,李锋芒只拿了一个:吴处长昨晚在哪儿睡的? 苦笑,王大力说睡啥睡,“俩处长加我们所长一直在开会研究,地图上都画满了道道,力求万无一失。” 点头说一会让他俩车上睡会吧。看王大力出去,屋外已经有来来往往的脚步,简单而有力。 李锋芒用小刀子插着饼子,其实刚睡醒根本不想吃,但想着午饭不定啥时候吃上,这么冷的黎明肚子里有食物会暖和,翻着饼子的空还啃了块温热的羊肉。 又喝了两碗奶茶,吴杰咬着个饼子进来喊他:走吧! 四点半准时出发,李锋芒第二次穿上了防弹衣,上次在屯里县,抓毒贩的时候正值夏天,穿上就湿透了。 这一次,他就当穿个棉猴,除了冷飕飕的,大衣里头穿上真没啥感觉了,还不如脖子上挂着的照相机。 出了库房,李锋芒发现地上已经积存了薄薄的一层雪,而雪花依旧是不紧不慢稀稀疏疏的飘着,风没有午夜大,但刺骨的冷,裸露在外的皮肤马上就觉着像被针扎着。 门口的警察分成三个队伍,王大力冲李锋芒招手:李老师,您跟我们一队。 走过去,王大力低声说:李老师,我的主要任务是保证您的安全,请不要远离我。另外,我们的手机一天前都统一交回保存了,您关机或者调整成静音吧,避免暴露。 掏出手机关机,随即笑了下,李锋芒说你的主要任务是把k抓住,我没事,放心! 吴杰跟刚杰站在队伍前头又强调了几句,随后乘车的乘车,骑马的骑马,出了库房门,在白雪微弱的光亮下,这几十人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始进发。 一队一共五辆车,除了司机,李锋芒跟吴杰王大力还有f在第一辆,后面车上都是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特警,气氛非常紧张,在这个零下三十度的旷野,车灯似乎都只能照亮车前几米。 f在王大力跟吴杰中间坐着,李锋芒在副驾驶,他从后视镜看吴杰在闭目养神,王大力警惕地看着车里车外,而f却一直看着他,于是笑着回身轻轻拍拍f的脑袋:你就当自己还是辅警,因为今天你真还是咱们一条战线的! 很认真地点头,f说了一句话李锋芒跟吴杰都放心了很多,他说的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五百一十一章 荒原(8) 题记:圈定了范围,抓捕人员开始朝着“套子沟”集结,中午时分赶到那儿后,还要换马进沙漠,小胡子所长提前都安排了马匹。但集结完,k并没有给f打电话。随后,f将五个卫星电话打了一遍,都是关机……几年后,李锋芒带家人去西北看喀斯特地貌,进了一个所谓魔鬼城,转了转他对父亲说,这地方跟“套子沟”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 按照计划,车走了一段路后就拐到无路的戈壁滩,车子开始颠簸,吴杰一直看着表,差不多时间就喊了声:停车。 手机也关了,但李锋芒知道大概五点钟了,这是这个犯罪嫌疑人跟“魁五”约定好的时间——不,是f跟k约好每天如果有事,可以通话时间。 联合行动组下过命令,在抓捕结束前,犯罪嫌疑人都称呼代号,李锋芒已经把自己当成这个组其中一员。 车子依次停下,熄火,警员下车,一分钟不到,周围已经悄无声息,吴杰指了指前头的一个土堆,然后拿出一个手机递给f:到那儿打吧。 天色越发黑了,整个旷野就哪些小沙堆跟大石头影影绰绰,其余地方在浅雪映照下,黑白不分,很是难辨。 也不知道是保护f,还是预防f逃窜,五个特警已经散了出去,然后在那个土堆周围五米左右停住,戈壁上又剩下风的声响。 吴杰跟着f走到土堆旁,站住,李锋芒靠在车上觉着手脚冰冷,裸露在外的耳朵更是刺疼,于是悄悄拉起羽绒服的帽子。 在这个旷野,他觉着这不是个事情,但似乎有摩擦声,吴杰已经回头摆手,李锋芒就没敢系帽子下的扣子,缓缓将手插入兜里,眼睛再没离开那个土堆。 李锋芒知道身后有辆车上有监控设备,就等通话的瞬间便开始定位卫星电话信号所在区域。 但,看着土堆上的f拿着的手机屏亮起来,拨号声似乎听不到,但在这样黑漆漆的夜里能看到那个亮块,先是在手里然后到了耳朵旁,很快,f扭头说:他的卫星电话没开。 这声音不大,但都听到了,失望就像不停顿的风刮着,瞬间布满整个旷野。吴杰马上就命令:继续打,你现在是很迫切的感觉。 靠在车上,李锋芒看着f手里的“亮块”在手上跟耳朵边来回摆动,信条也好像跟着跳动,或快或慢,很快就发慌,觉着嗓子眼都堵住,很想咳嗽,但强忍着,使劲攒了点唾沫咽下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吴杰摆手低声说:回车里吧。 f跟着吴杰往回走,身后是五个持枪的特警,脚步声里都是失望。 按照事先计划,如果打不通这个卫星电话,全体警员就会直接上次锁定的区域外集结,然后依次向已经确定的五个牧民集聚点靠拢,一个一个的搜索一遍。 如果是那样,发生交火或者挟持人质等突发事件的几率会大幅度增加,更有可能是扑空。再接下来就是发动大规模的武警,过筛子一样对这个茫茫旷野展开搜索……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李锋芒觉着不应该是这样,第三感觉告诉他,今天这个电话应该能打通啊——那个代号k的“魁五”应该很寂寞慌张了,他也渴望得到这个表外甥的信息,因为警方的信息才是他决定下一步如何逃窜的保证。 上到车上,吴杰捏着那个特殊手机问f:确定这个号码没有错?是不是你记得不准确。 搓着手,f说:处长,肯定不会错,我在我表舅办公室看他把手机卡摆在桌上,他告诉我如果找不到他,打过一个后再打下一个。顺序我也记得很清楚,就是区位加最后一位,顺序1、3、5、7…… 听到这里,李锋芒回头问f:咱们从龙脊出发前,你给他打了第一个电话,这个卫星电话就是为逃亡预备的,所以启动后第一个号码最后一位是1,对吧? f说是,刚才我还试了下尾号3,同样是关机。 想了想,李锋芒说你第一次打通话16秒,简短说你要跟专案组到河左这里取证,咱们一行的人数你也说了,对吧? 点头,f说是,这个我都如实交代过了。 “嗯嗯”,李锋芒说你做的很好,我是在想这个号码拨出顺序也许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当时你已经知道k在前一天逃亡了”,李锋芒说那么如果说按照逃亡天数来算呢?今天是k逃亡后的第四天,你试一下尾号7。或者,按照你打第一个电话开始算天数,尾数就是5!一共五个卡,k是做长期打算,不可能打完一个扔一个。 吴杰马上把车载对讲机拿起来:我们在车上再试一次,全体保持缄默,技术人员请注意。 各辆车马上回答收到,随即他让司机关了对讲,然后把手里的特殊手机递给f:先拨打尾号7,如果还是不通,就把他五个号码全打一遍。 李锋芒扭着脖子看f拨号,看他拨到最后一个“7”,突然就感觉能通——f把手机拿到耳朵边,没拿手机的另一只手马上伸出来,比了个ok的手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车窗外的声响似乎都没有了,只有那个特殊手机里不间断的“嘟—嘟”声,响了七八声后,那边接通,但传来的是咳嗽声。 都发怔,吴杰马上指了下f的嘴,意思是你说话啊! f马上说表舅,表舅,我跑出来了! 那边止住咳嗽,很急促的声音传过来:怎么回事? 都松了口气,首先确定对方是k,再加上有这么几秒钟,肯定已经定位了k方圆五百米的位置,接下来就是让f稳定住k,所有警力火速赶过去。 当然通话时间长点更好,技术人员可以更精确的定位,还可以从电话那边传出的其它声响判断k所在的环境。 按照事先编排,要多说几句还不能引起对方怀疑,f带着哭腔说我觉着吴杰怀疑我了,昨晚吃饭的时候说话有变化,所以我半夜就偷了辆警车跑出来了。表舅啊,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那边“哼”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说话有变化就是暴露啊?我的四大金刚里你是最隐秘的,给你发钱都是我亲自操作!没有人知道你!算了,跑出来就跑出来吧,我正在谋划越境,你过来吧。 吴杰又对f缓缓摆了摆手,让他不要着急。 f点着头,然后对着话筒说表舅,我连夜跑出来,不辨方向,现在车在戈壁摊上,去哪儿找您啊。 那边叹口气,你手机里就有指南针,慌什么慌!带出枪来没? 这个问题事先也考虑过了,f马上回答说我是急匆匆跑出来的,车上我看有防弹衣,没有枪。 按照事先的设定,f接着说表舅,我怕你的信号被监控,我这手机号码从来没用过,你告诉我大致方位就关机吧,估摸着我快到你跟前再打给我。 k说这地方车开不过来,你沿着国境线下的路往北开,到一个叫“套子沟”的地方弃车,藏好。然后朝着最高的沙丘走,我到时候打给你。你这一逃,估计大规模的搜索就要进行,咱们今晚就越境吧。 f看了一眼吴杰,又急促地问了一句:需要买点吃的喝的吗? k说你看着办吧,我这里有羊肉,过了境就啥也有了,那边能花人民币。就这样,挂了。 通话时间差不多一分钟,看f挂了电话,全车人都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吴杰拉开车门就下去了,李锋芒冲f伸出大拇指点头说好样的! 扭头看外头,觉着脖子难受,一分多钟扭着头一动不动,有些痉挛,伸手揉了揉脖子,看吴杰已经到了另一辆车跟前,李锋芒知道那辆车上就是监控所在。 十多分钟后,吴杰匆匆回到车上,然后对司机说:沿着国境线下的路走,目标套子沟。 司机马上启动车,很快几辆车就绕回到有路的地方,然后朝着国境线跑去,吴杰对李锋芒介绍说k的位置基本确定了,就在套子沟向纵深方向二十公里的一个牧民集聚点。 李锋芒说电话里我也听到了,他说有羊肉,肯定不会在旷野。 吴杰说跟旷野差不多,那个集聚点就三户人家,几个老人为了早春附近放牧牛羊方便,一直都没离开过。 说到这里,吴杰对王大力说:刚杰说你家最早就在哪儿,是不是? 王大力马上回答,是,吴处长,我就是在套子沟附近一个牧民集聚点出生的。那个地方已经废弃了,现在都搬到政府给建的镇子,条件改善了很多。 点头说是,生活越来越好,吴杰又问了一句:你去过那个三户牧民所在的集聚点吗? 李锋芒听到这里又扭头,觉着脖子不舒服,就整个身子扭过来。王大力说前几天的排查我就去了哪儿,到套子沟就没路了,那边沙化非常严重,骑马往过走都得四个小时。 王大力继续介绍说那儿有四间窝子,世代生活在哪儿的牧民捡石头垒砌房子与围墙,还栽了几十颗树,围着窝子旁边的小湖泊。最早的时候有几十户人家,如今就剩下三户有人住。 这边人的普通话都不标准,语序经常颠倒,但也能听懂。李锋芒插嘴问了句:那地方为何叫套子沟?我想k到那地方两天不会闲着吧,是不是套子沟里有啥“套子”? 王大力没明白啥叫“套子”,于是回答说那是一条季节河冲出来的沟,戈壁滩结构复杂,沟里曲里拐弯七绕八绕的很多圆弧,像我们牧民兄弟用的套马杆上的套子。进去非常容易迷路。 吴杰说很深吗?我是说这个套子沟,如果k今天跑到这个沟里,是不是不容易发现?李总编,我觉着他急于逃命,给咱们设套子的可能性不大,现在也没暴露,刚才技术人员分析k的语气,判断他没应该不知道f“反水”。 第五百一十二章 荒原(9) 题记:不同于电影里面的追捕,都太戏剧化,也有刻意安排的痕迹,现实里的这次抓捕,变数一直都在,李锋芒从到了集结点就不说话了,他明白接下来都是“双杰”运筹帷幄,他不添乱就可以。大漠不一样的风景,他就开始拍照,一个个场景被定格,他的内心并没有明确构图,因为真正的行动这才刚刚开始。 ———————————— “双杰”给李锋芒布置的任务就是安抚f,让他稳定。 听吴杰说k的语音分析结果正常,怕引起f的不必要反应,李锋芒装作不经意的跟王大力说了几句话,捎带着将吴杰说的“反水”解释了下: 大力兄弟,你肯定走过套子沟,那么这条沟有多长,咱们集结的地方是在末端还是起点? 王大力说是末端,就是出沟的地方,再往前就是沙漠了,也许以前有沟,但早就被沙子填平了。起点在山里,我小时候走到过那边,抬头往上看真就像坐井观天,紧靠着山崖断壁,光溜溜的很难爬上去的。 点头说从地质学上讲,这个起点应该是有冲击凹槽,再加上不见天日,那儿应该有积水且各种苔藓,你够大胆的,掉进去可是爬不出来了。 嘿嘿笑,王大力说羊群在外面吃草,我骑着马跑进去,没到跟前,确实是有个深水潭。听老人们讲,那个水潭很深,说跟山里的水脉连着,然后到了套子沟又渗入地下了。 李锋芒说你觉着如果k跑到那里面,或者他想从这里翻过这个山越境,有没可能? 想了下摇头说不可能吧?王大力说我们本地人都不常进去,太阴森,越往里越狭窄,尤其是很难走到山跟前——经常都被水淹没,也不知下面有没坑洼。还有,那山壁太陡峭了,爬上去?我估计做不到。 呵呵笑,李锋芒说现在是冬天,水面都结冰了!我就是瞎想,因为刚看地图上有标注,确实是跟那个牧民集聚点的方向一致,如果他逃窜到这个套子沟,抓捕就很费劲了。 说到这里,李锋芒接着说水这东西,有时候真就是最厉害的武器,刚才吴处长提到“反水”,在历史上很多战役就靠水淹决定了胜负,改写了未来。 比如关羽水淹七军,也比如春秋晋阳之战。 “我硕士读的专业是春秋史,春秋战国的分界有几种说法,其中战国七雄实际形成的时间为界,也就是春秋结束战国开始是其中一种”,李锋芒说这个“反水”就是说的战国七雄中的韩魏。 公元前455年,春秋列国中最大的晋国内部四大家族发生战争,这一役历时两年左右,起初是是四大家族之首智氏合韩氏、魏氏一起攻打都城在晋阳的赵氏。 智、韩、魏以水灌晋阳,眼看晋阳城即将被淹没的时候,赵氏派谋臣策反了韩、魏两家,说智家的目的是一一分解,我们赵灭了就该轮到你们了。 韩、魏听信了这个说法,就偷偷以两家以水倒灌智氏军营,和赵氏联合共同攻灭智氏。随后韩赵魏三家瓜分了智氏领地,再后来他们三家进一步瓜分了晋国,这就是史称的“三家分晋”。 “也就从那时候开始,‘反水’就有了叛变、反攻倒算的意义。”说到这里他伸手拍拍f的手:你是弃暗投明,协助警方抓捕,是值得称道的行为。 吴杰在旁边笑了下:我对手下说话都不讲究,说明白就可以,可不是你这文人大家,头头是道。 这话很让f很受用,“吴处长又把自己当手下了”,这两天他也想了很多,对过去的行为开始悔恨,所以马上就接话:吴处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表舅不是多疑的人,但他做事确实规划多,凡事都会想退路。 “另外”,f说我见过他攀岩,从小练武灵活,手上的劲也大,四十岁的人了,扣住岩点还可以悬挂自己身子。 吴杰马上说这是个重要信息,很好!咱们也训练过攀岩,你成绩也不错啊。 掏出手机,吴杰就拨给刚杰说了下套子沟以及k是攀岩高手,刚杰说到了集结地咱们商量下,可以预先安排警力在沟底设伏。不过我听当地兄弟讲,那里面很复杂,上百米的深度。 见他挂了电话,李锋芒就对他说睡会儿吧,一夜未眠,有事我喊你。 说了句谢谢,吴杰说熬一夜不算啥,我们都习惯了。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到套子沟得跑几个小时呢,李总编你也打个盹吧。 王大力马上说我昨晚睡好了,我盯着,吴处长、李老师,你们休息吧,这地方我路熟,不会出错的。 吴杰闭目很快睡着了,李锋芒看着后视镜,紧跟的车辆像一列火车的几节车厢,不紧不慢不离不弃的跟着这辆头车。黎明的黑暗逐渐浓起来,弯道也多了,但开车的司机是当地警察,这样的路跑惯了,不减速还开得很稳。 逐渐觉着眼皮打架,李锋芒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连续的高强度奔波,本想打个盹,但再次醒来睁开眼,发现车窗外已经亮起来,后视镜看跟车的车灯都关了。雪花依旧是不紧不慢稀疏的飞舞着,旷野里可视范围不大,但边境的大山可以看到全貌。 知道一直这是沿着国境线跑,也大致推算时间是早上七八点,如果是晴天应该可以看到日出。从后视镜里看后座上,吴杰还在睡,f跟王大力都睁着眼睛看着前头。 这个f被王大力揍的眼角消了肿,但仍旧有黑青,真不知他俩并肩坐着都在想什么。但李锋芒却想起王大力说的来这里过年的“邀约”,于是搓搓脸问了他一句:大力兄弟,这边过年有啥习俗? 从吴杰跟李锋芒睡着开始,车里就没人说话,从黑暗到逐渐天亮,睁着眼睛的人也在潜意识休息。李锋芒的话声音不高,很也打破了这个相对的安静,因为车窗外的路都是砂石路,“咔咔”的声响还是很多。 愣怔了下,王大力低声回答说:穿新衣,摆年桌,祭火神,串门子拜年……李老师,你们全家都来吧,肯定跟你们城里不一样。 点头说初步计划来,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就来。李锋芒想今年过了元旦父亲就退休了,带他来这地方体验不一样的民俗,肯定会高兴。还有老婆孩子,一起出游的机会少之又少,也就是去南江张文秀家回临江自己的山村小院。 随后就一直闲聊当地的民风民俗,李锋芒也从历史角度说了这地方在远古时期的大致情形,气氛很融洽,好像这车不是去抓捕而是在游山玩水。 但,到了集结点,气氛瞬间就紧张起来。 刚杰他们先到的,李锋芒远远就看到几辆警车在前方整齐摆放着,司机已经开始减速,吴杰也不知道啥时候醒的,坐直身子就拿过对讲机:前方到集结点。技术人员留在车里,其余所有警员都下车集合。 挨着刚杰的车队,吴杰带的这个车队也都顺序停好车,拉开车门下车,空气很是清新,也没有凌晨那会儿冷了。 “双杰”凑到一起说情况,李锋芒没到跟前,王大力就在他身边,f下车就过来两个特警,就算他现在是真心帮警方,也是犯罪嫌疑人。 对此,李锋芒觉着他可以理解,也就不再看他,跺跺脚看着四周,正前方不远处一个大的豁口黑洞洞,不用问,他知道那就是套子沟的入口了。 观察了几分钟,这个套子沟其实是把半面山坡豁出个口子,坚固的山石都被扯成这么个分界,能想象当年这里的山上森林密集,所以山洪经常发作,大自然上亿年的鬼斧神工在环境被破坏后,已然没了作用,只留下这山光秃秃的在寒风飞雪里挺立。 停车这地方是个凹,很理想的避风港,可以看到旁边有十几间小房子,但都已经废弃,刚杰摆手让后来的警员都去了一个小院子。进去才发现,院子中间生了一堆火,四面石头垒的墙堵住视线,淡淡的烟很快就融合在微雪薄雾中,不会暴露。 拿起相机到处拍了几张,又塞回羽绒服中,随即出了小院跟着“双杰”走到套子沟入口。确实是复杂,往里看没多远就被沙石挡住,而后左右两边向内延伸。沿着左边再向前,没多远又是一个冲出来的大圆柱挡住前行的路,仍旧是左右两面的冲刷河道,雪花在这里面回旋…… 怕迷路没敢太向里,刚杰说从监控的k早五点多所在位置到这里,骑马也差不多就赶过来了,如果k过来接f,那么就会在这附近——我到后安排大家查看了周围,没有新鲜脚印,他的胆子不会这么大。 听刚杰说这些,李锋芒不由就看四周,“过来接也不是不可能,但他电话里说要准备今晚越境,估计得收拾东西,如果越境点选择在这里,也有可能赶过来!”吴杰说咱们回去等所长他们,技术人员也在等k给f来电话,确定详细位置再行动吧。 刚杰指了指山头:上面我安排监视了,方圆可视范围有人马出现,都会报告。 又过了半个小时,监控哨报告说来路上有马群,知道是小胡子所长他们到了。 远远就听到“踢踢踏踏”的声响,如同一把把石子扔到天空落下砸到地面——小胡子所长在前头,随后就出现一群马,看他们都是骑一匹马后面带着两匹空鞍的马,李锋芒掏出相机又拍了几张。 简短开了个小会,大家烤着火就等k给f来电话了,只有重新确定了位置,才能精准打击。不管这个k是换了地方,还是在老地方没动窝,都得确定下。 但是眼看着时间就过了中午十二点,那个特殊的电话一直没动静,在吴杰的授意下,f到空旷处挨着拨打那几个卫星电话号码,都是关机。 接下来怎么办? 第五百一十三章 荒原(10) 题记:在随后的报道中,李锋芒用了个比较直接的标题:两省警方强强联手,茫茫戈壁神勇抓捕——本报记者亲历《珍珍死了,谁之责》最后一个犯罪嫌疑人抓捕过程。写下这行标题,李锋芒不由就叹口气,确定是在戈壁不是再沙漠中,敲打几个字很容易,但过程却是那么惊心动魄。 ———————————— 战机稍纵即逝,在这个茫茫荒原,一个人要刻意隐藏起来,要找出来无疑是大海捞针。还有,k跟f通话时候明确说过,当晚计划越境,虽然已经通知边防部队加强了巡逻戒备,还是怕百密一疏。 f再打一遍k那五个卫星电话号码,仍旧全是关机。 那个聚集点的牧民有部手机,但也一直关着,都是老年人,怕费电也没事,基本都是有事才开机。沙漠里信号又弱,如果想往外打电话,都得爬到高一点的沙丘上——从今晨开始,小胡子所长安排人隔几分钟就拨打,但一直都是无信号联系不上。 王大力在沙地上画了个草图,他记忆力很好,这个牧民聚集点的几棵树所在位置都用几根草插好,院子及几间石头屋子当时就留了心,里面的机构也大致都用小石子摆了样子。 通道、小湖泊也都标注出来,李锋芒在旁边看着觉着是俯视一个村子,于是掏出相机拍了两张。 “双杰”跟小胡子所长碰了碰意见,虽然分析不出这个k的具体位置,但也把各方面情况都提出来了:他打卫星电话时候可能不在躲藏处,也许是跟牧民撒谎说迷路,也有可能控制了这几个老人,还有可能在附近废弃的窝子里躲着,偷了一只羊自己宰了…… 能想到的情况都分析了对策,但有一个意见都也矛盾:早晨五点这个k说今晚越境,他会在这个牧民聚集地死等f吗?毕竟那地方离国境线有些距离,如果他出来怎么办? 小胡子所长说他出来,肯定是朝套子沟这边跑,因为再往里是无人区,他进去必死无疑。我觉着咱们得“迎着”他外出的方向进,碰到正好直接抓。 也没有其他办法,不敢再耽搁,最后商量仍旧是兵分三路,扇形进入,目的地就是那个牧民聚集点。 “双杰”随即就命令:行动开始。。 中路:吴杰带着f以及技术人员直接扑向那个牧民集聚点,路上如果接到k卫星电话,迅速定位然后告知其余两路人马。到达那个牧民集结点,仍旧没有来电话,等到刚杰信号马上开始展开搜捕。 左路:刚杰带领迂回包抄,到地方后马上在几个高点的沙丘上布置狙击阵地,布置妥当就给吴杰信号。李锋芒不再跟随吴杰,他被安排到这个组,王大力带领三个身手好的干警作为预备队,也在这个组。 右路:小胡子所长带领这队,主要任务是f逃窜后马上追击,他带的都是非常好的骑手,骑马跑在戈壁沙漠如履平地。他这一路绕得远点,要从聚集点边上的湖前头过去。 关于套子沟设伏的事情,“双杰”商量过后,就在谷口安置了两个流动哨,顺带看守车辆——k就算逃窜至此,也必须从谷口进入,里面情况复杂,他应该很难从套子沟两边下去。 刚杰提前设置的山上观察哨不撤,发现犯罪嫌疑人随时报告。 避免马队太大声响惊动犯罪嫌疑人,三路人马陆续出发,雪仍旧在飘,但越发稀疏了。李锋芒骑着马跟着王大力,跑了一段戈壁就进入沙漠,速度明显慢下来,途径两个牧民集聚点,迅速搜查就继续前进。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但全体干警没有一个人说要吃东西,路过的牧民集聚点正在做饭,面对邀请都是说声谢谢,搜查结束就出发。 k逃到这里后这几天,两地警方已经围绕抓捕做了大量工作,现在就是最后时刻,其余都可以不想,因为这一次抓不住k接下来更复杂。 三路人马直扑那个集聚点,刚杰刚要说大家休息会吃点东西,但手机响了,吴杰打过来说接到电话——计划赶不上变化,走了一半多路的时候,那个特殊手机响了。 不下马,吴杰摆手:保持缄默,技术人员准备。 这电话不敢耽搁,因为f应该很迫切的在等,也就几秒钟,f就被授意接起电话,k气喘吁吁的说:你到了套子沟了吧? f回答说表舅我到了有一阵子了,没你电话我不知道该去哪儿,这儿又冷又饿,车也没油了…… 打断他的话,k有些气喘吁吁:我正往套子沟走,你在原地等我,那地方前两天我路过,进去后可以攀岩翻山过境,你也没问题。 吴杰马上冲f点头,f就说好的,表舅,我看到前头沟口了,就在这里等。 电话挂断,技术人员迅速定位位置,看着地图吴杰就打给了刚杰:监控到位置距离你十五公里左右,但中间隔着连绵的沙丘,行走艰难,我意都撤回套子沟沟口,设伏,等他钻入口袋。 刚杰不同意:我们无法确定k肯定是去套子沟,如果中途他感觉到什么问题转向怎么办? 吴杰说这个我也担心,但这沙漠里没有路可以参考,k的卫星电话又关了,精确到方圆百米,但他在移动,技术人员说通话中能听到马的鼻息,他骑着马可以随便转换方向。 两个人商量了下,随即决定: 首先,两匹快马先赶到那个牧民聚集地,看看牧民们是否安好,再问下k在那里干嘛了。 然后,吴杰带f迅速返回套子沟口,隐藏车辆,然后设伏。 因为带着狙击手,刚杰还是要路上拦截k,也保证沿途经过各聚集地牧民的安全,小胡子所长跟刚杰汇合执行这次拦截。 不休息也没时间吃东西了,刚杰率队迅速赶到一个牧民集聚点,很快小胡子所长也赶到这里汇合。 在沙漠里跑马,人马都很累,但拦截时机不多,王大力赶到后马上叫出来一个牧民,然后对着地图研究了一个理想设伏地。 不比戈壁滩及沙地上,马儿可以随意跑,起伏不平的沙漠上,只能贴着沙丘顺势绕,如果直接爬沙丘,基本上是上三步下滑两步,累死一天也走不了几里路。 李锋芒在旁边站着,看沙漠里的天空是阴沉的,但没有雪花了,好像觉着没有必要浪费,在沙漠与戈壁交汇的那截还能看到薄薄白雪,一进沙就是成了干燥地。 聚集点有个小型风力发电机,叶轮被吹得呼呼快速旋转,越发感觉到形势紧迫。 李锋芒掏出相机拍了几张警察们在准备拦截抓捕的图片,觉着光线不好就开了闪光灯,刚杰他们商量好后马上就招呼大家伙上马出发。匆忙中,李锋芒就忘记关相机闪光灯,他没想到自己这个无心之举,居然凑巧救了自己跟刚杰的命。 设伏地选择在一个大的沙丘后面,这里原来有几个牧民的夏窝子,后来废弃,随行的牧民向导说这个沙丘是这片沙漠最高的地方,后面有几个水泡子,如果这个“坏蛋”骑的是这边的马,肯定会走这里。 “老马识途,小马也知道路,这里水源少得可怜,从最里面的集聚点出来到套子沟,”牧民说,这个高大山丘后面的水泡子是唯一的饮水点。 一个小时左右,一行人终于赶到这个地方,远远就看到几个小白点,旁边还有几棵沙漠柳,几间简易房已经快被黄沙掩埋。指了指,牧民说那就是了,因为在沙丘南面避风,这里的水泡子都不结冰。 马儿们饮过水,随后就被牧民赶到了前头一个沙窝子中,刚杰则开始布置,除了“入口”,三面都布置了狙击手,刚杰带着小胡子所长还有王大力的机动组,直接就在最大的水泡子旁边的沙丘后隐蔽。 起先李锋芒被安排跟牧民一起到旁边的沙窝子,但他要求看抓捕过程,于是刚杰就让他跟着一个狙击手,手脚并用上了一个沙丘。 这沙丘都是流动的沙被风吹积而成,一脚进去就没了脚脖子,行走实在是困难,好不容易爬上去,这样冷的天气都微微出汗了。 学着狙击手在沙丘上挖出一个坑,然后趴进去,刚开始好奇,很快汗落就觉着冰冷。 寒风一直没有停,临近傍晚吹得更大了,俯在山丘上,李锋芒很快就觉冻僵的感觉,身上很快就被覆盖了一层沙子,鼻孔都被灌上,过一会就得捏着擤一下。 被安排直接去牧民聚集点的民警赶到地方,k昨晚就在其中一位牧民家,问询后随即报告说牧民没有受伤害,这个k带着大量现金,只说迷路了,昨晚买羊,今天上午买马,两匹。 按照他的出发时间,参照技术人员的定位,估摸着时间,刚杰对着对讲机发出命令:目标很快出现,他有两匹马,有一支猎枪、子弹若干。现在起保持无线电缄默,狙击手看我手势,右手举过头顶马上开枪。 李锋芒听着旁边的狙击手回答“收到”,赶紧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趴好再不动了,尽管周身寒冷,但觉着心跳明显开始加快,紧贴着沙地好像沙丘都在颤动。 一动不动,耳边都是嗖嗖风声,风吹砂砾碰在一起的沙沙声,李锋芒睁大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只有听过砂砾相碰的声响,才明白时间喧嚣不都是刺耳;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明白活着有多不容易…… 从他这个角度看:三个狙击手都已经埋进沙里,他明知道那些地方有潜伏的自己人,但除了沙其它啥也看不到。 刚杰他们几个所在潜伏区域接近水泊子,就在原本牧民住的坍陷房边,静悄悄除了风声啥都没有。 这多半个小时的风吹沙扬,马蹄印、人的脚步印都去无踪,不用说狼狈逃窜者,就算给你个放大镜,也很难发现这是个包围圈。 第五百一十四章 荒原(11) 题记:当年春节,李锋芒带家人到这个地方“应邀”过年,他从河右省带了半车特产给王大力与小胡子所长,本来吴杰说好一起来,但又有案子只好作罢。刚杰赶过来喝了一夜酒,半醉的时候问李锋芒第二天想去哪儿转转?李锋芒回答说哥,去咱俩差点被打成筛子的沙漠再看看吧!于是都笑出眼泪,随后相拥着醉倒在一起。 ———————————— 身边的特警从潜伏开始就一动没动,李锋芒实在是佩服,冷还能忍,但就这么保持静止状态实在是不舒服。天一直阴沉着,越发觉着憋得难受。 风沙如雨点在他身上落下,其实已经厚厚一层,但依然觉着就像落到皮肤上。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在这些可敬的警察面前,实在自惭形秽,原来换取光辉形象是这样的煎熬。 正自咬牙坚持,突然听到几声马的嘶鸣,在这样的旷野,犹如雷鸣,暴露了?轻轻抬头看,潜伏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判断马嘶的声音来自那边的沙窝子,这是不是要暴露了? 他还没有琢磨清楚,沙丘下,刚杰已经跑出来,对讲机里传出急迫的命令:全体赶往藏马的沙窝子,k已经窜到那边! 真就是百密一疏,k按照预先已经到了附近,牧民的经验是他骑的马需要补充水,但没有想到k带的另一匹马挣脱缰绳跑向沙窝子——马合群,尤其是群牧养出来的马。 这是后来王大力给李锋芒解释的:这儿的马都属于轻型马,本就合群,再加上从生下就跟着马群,见马群就“亲热”已经成了习惯。 k完全不知道这里是个埋伏,天生警惕的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他给自己表外甥f买的这匹马是个生瓜蛋子,刚训练出来能勉强骑行,这一跑,他就追,随即发现了沙窝子里有十几匹马。 第一反应应该掉头就跑,但k犹豫了下却跑向了马群,看管的牧民根本不敢动,他到跟前掏出刀,砍了几下就把栓在一起的马缰绳弄散了,马炸群就向四处跑去。 这是非常聪明的做法,所谓“射人先射马”,k知道有多少马就有多少警察,这样惊了马就是给自己赢取了逃走的时间,在这样的沙漠里,步行是肯定赶不上骑马的他了。 从所在的位置看到k追马进沙窝子,这时候刚杰已经知道埋伏无用了,暴露了马群就是暴露了队伍,随即果断下了命令,带头朝着藏马的沙窝子追去。 身边的特警猛然就站起来,然后跳起来双腿一并像滑溜梯,顺着沙丘已经下去了,李锋芒也站起来,但刚杰反复嘱咐过他:抓捕的时候你不可以到跟前,我们照顾你会影响行动。 手脚发麻,本想跟着特警溜下去,想起刚杰的嘱咐,就观察了下周围,见这个沙丘直行过去是个更大的沙丘,那儿估计可以看到藏马的沙窝子,于是毫不犹豫就朝那边跑。 沙丘顶部相对不那么软,李锋芒行动迅速,他就想看到抓捕现场,这是当记者多年养成的良好习惯:想要文字有现场感,脑子里就得有;想要脑子里有要写的,就得眼睛看到。 从这个沙丘到另一个沙丘边上,得爬十多米的沙坡,他手脚并用迅速朝上爬,流沙瞬间就埋了他刚踩出的沙窝窝…… 非常艰难地到了这个高沙丘的顶,李锋芒直起腰看下面,十几匹马四处乱跑,特警们已经到了沙窝子边缘,形成半个圈举着枪朝中间移动。 吐掉嘴里的沙粒,李锋芒掏出相机就冲着沙窝子拍了几张,也就是这时候,一匹马斜刺里朝着他这边冲过来,从装束看不是警察也不是牧民,马上明白这就是“魁五”,也就是k。 有些发愣,跑还是扑上去?李锋芒慌神的瞬间,看k已经在马上举起了猎枪,脑子里正在下令“他有枪,跳沙丘跑”,只见刚杰骑着一匹马冲了过来,嘴里大喊:趴下! ……没跑到沙窝子,有匹马就窜了过来,好一个刚杰,马上掉头顺着马头跑了几步,伸手就拽着马鬃飘上了马,然后迅速勒住马儿顺着沙丘下沿进了沙窝子。 风沙眯眼,但刚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k,见他切着沙窝子圆圈朝上跑,随即就跟了过去。 王大力更是勇猛,进了沙窝子直接就扑向一匹受惊的马,然后跳起来夹住马脖子随即也上了马,分辨了下,扯着缰绳跟着刚杰一左一右就冲了出去。 狼狈逃窜的k眼看追兵就到了跟前,他想到了沙丘顶部直接冲下去,但李锋芒突然出现,k也不知这个人是谁,但下意识端起来猎枪…… 说时迟那时快,刚杰使劲提了下马缰绳,这马借力往上一窜,一人一马已经挡在李锋芒跟k之间,王大力后面喊着也往上窜,但他的马却顺着沙丘往下滑开了,着急的他索性直接跳下马就朝上爬。 这都是瞬间同时发生的事情,事后李锋芒回忆着,开始用文字记录,总觉着词汇不够,全是动词…… k的双管猎枪已经举起来,黑洞洞的两个枪口在这灰色的沙漠中很是显眼,他正准备孤注一掷扣动扳机,突然觉着眼前如闪电,“卡拆咔嚓咔嚓”地闪动了十多下,瞬间就啥也看不到了,下意识他就伸手擦眼睛。 也就在这时候枪响了,只见刚杰的马一脚踩到虚沙上,眼看着就向下倒,刚杰在马背上也失去控制,随即就弃马扑向沙丘……王大力这时候正向上爬,停了下斜插窜到滑到半坡刚刚打了个滚站起来的刚杰这匹马上,“驾驾驾”喊着,顺着一溜血迹追了出去。 血是k的! 就在刚杰骑马挡在李锋芒与k中间时,反应过来的李锋芒瞬间就修改了大脑命令:不能跑。 随即就冲出去,侧身跑到刚杰跟前,举起手里的相机就开始反复摁闪光灯,在这个昏暗的环境里,这样的外接专业闪光灯真就是一道道白闪电,还有出其不意…… 就在k举起一只手揉眼睛,一名追过来的狙击手已经开枪了,因为他看到刚杰扑向沙堆的时候双手都杨了起来,这一枪直接打在k端猎枪的胳膊上。 那杆枪噗嗤掉落,k来不及捡起来,因为有一匹马已经离他很近了,随即他就掉转马头顺着沙丘跑下去,正是王大力在后面紧紧追赶。 李锋芒举着相机整个人像个面袋子噗嗤就砸入流沙中,刚杰正好扑向他旁边,伸手拽了一把,俩人才没滑下那个垂直一样的沙丘。 互相拉扯着站起来,看沙丘下,k在前面跑,王大力在后面紧紧追赶,刚杰松了口气:没了枪,又受了伤,k不是王大力的对手! 看刚杰满脸都是沙子,马上就觉着自己脸上有些疼,李锋芒伸手抹了下,更是疼。知道有划伤,俩人都是脸着地了,好在都是浮沙,等返回派出所清洗了,还是有明显伤口。 李锋芒从沙子中捡出相机,刚杰过去拿起那杆猎枪,扣上保险扭头对他说:你是真不怕死啊,举个相机就敢往上扑?这枪可是散弹,这么近的距离,他要是扣了扳机,咱俩都会被打成筛子。 摇摇头,李锋芒说刚哥啊,你提马挡在我跟k之间,你不怕吗? 呵呵笑,刚杰说我是警察,就该如此! “警察也是血肉之躯,李锋芒说我也穿着防弹衣呢!那一刻,我突然就想起这个闪光灯有个故事,抓捕结束我告诉你,讲这故事的也是警察,不过他讲得是危险的捉弄。” 李锋芒说着话看沙丘背后,小胡子所长已经带人收拢了马匹往上赶了,刚杰马上就喊了几个名字:王大力已经追上去了,你们几个马上追上去协助他! 几分钟后,李锋芒跟刚杰他们骑上马再次出发,抓捕变成追捕,队伍已经成了三个梯队:王大力在贴身紧逼,几位骑马好手迅速跟进,刚杰带其余人顺着马蹄印穷追不舍。 出发前,刚杰已经告知吴杰他们:k已经被我们击伤右臂,猎枪也已经缴获。 吴杰马上做出决定,套子沟留几个特警继续设防,他率领其余人迎面堵截。 李锋芒拿着的单反相机基本报废,在这样的风沙不停吹的沙漠又直接摔到沙子里面,他很是惋惜,温青云看了稿子又看图片,然后指着他脸上的伤痕:你跟那位警官的命比啥都金贵,一台破相机惋惜啥? 随即,温青云就将这台相机拿到了会议室,摆放到诸多证书奖状的荣誉柜正中间:这才是最大的荣誉! 那么,李锋芒怎么能那么快反应出用闪光灯? 这源自李江给他讲的一个“龌龊”故事,李江讲完后,李锋芒就笑着评价:亏你还是交警中队的执法人员呢,这样都违规,都也龌龊。 因为李江是自己好友,所以他跟刚杰讲的时候没有多说,同样是警察,真就差距太大。 李江说有个晚上他开车出去,在县城到某个乡镇的路上,对面的车开着远光灯,他就变换了下远光灯与近光灯,提醒对方换灯——乡间道路基本都是两车道,迎面会车开远光灯确实是没道德也危险。 变换了几次提醒,对面的车无动于衷,李江说我本来想开远光灯以牙还牙,但看副驾驶放着单反相机,正好外接着闪光灯,于是拿过去开了相机与闪光灯。 在将要会车时,李江将相机伸出车窗外,对着来车就“咔嚓咔嚓”闪了两下,于是他就在对方刺耳的急刹车声中得意地扬长而去。 第五百一十五章 荒原(12) 题记:不是每个记者都有这样的经历,在采访的时候还要主刀动个外科手术,好在李锋芒本就是医学院的高材生,这个胳膊大臂中弹的外科手术也不复杂。两周后,在河右省城龙脊,李锋芒跟着吴杰又去了看守所,见到“魁五”后,这个家伙要不是因为审讯椅子控制,估计直接就跪下了:谢谢李总编救我一命。 ———————————— 这是沙漠,不比在硬地,王大力在返回镇里的路上叙述过程时,说有两三次眼看就伸手抓住他了,但他的马儿蹄下踏不实,没法用力。 k拖着一条受伤的胳膊,伏在马上居然跑到了套子沟。不是到沟口,而是横插过去,在套子沟中段消失了。 王大力说自己体重有些大,所以后来,k挨到戈壁就加速了,他只能在后面拼命跑……套子沟拦住去路,他只看到k骑的马在附近喘气。 下马到跟前才发现,那匹马的马腿上拴着一截烧焦的绳子,随即到沟边往下看,没看到人却看到有烧焦的一条黑线状痕迹。顿时明白过来,k逃窜到此,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栓到马腿上,随即拉着绳子滑了下去,到底后又点燃了绳子…… 先打电话通知了“双杰”,随即就说我也要跟下去了! 好一个王大力,随即就把两匹马的缰绳都解下来,然后接到一起,如法炮制就开始下沟,但绳子不够长,也管不了那么多,他栓到马腿上就往下溜,看还剩两米多松手就跳了下去。 这沟底表面是流沙,但下面都是石头,王大力进来过知道情况,但已经没时间考虑那么多,落地时候觉着左脚腕一崴,马上顺势倒向崴脚的方向,仍旧听到骨头“嘎嘣”一声。 也就在这时候,他听到有踉跄的脚步声在里面,这样的“回”形结构,声音传过来距离是无法判断的。真怕这个k攀爬高了没办法,王大力咬着牙站起来,脚踝处如撕裂般疼痛,这汉子咬着牙强忍着,仔细辨认了下地上的脚印确定是朝里面,便扶着沟壁追了下去。 刚杰跟李锋芒他们出了沙漠,吴杰他们已经返回到套子沟沟口,等他们也气喘吁吁赶到沟口,里面传出消息:k已经被抓住了,但受伤失血严重,除了枪伤还有轻微摔伤;辅警王大力也受了伤,脚踝处疑似骨折。 随即,刚杰就带着候命的随队医务人员进入套子沟,李锋芒紧随其后。这一天好似都在玩命的赶路,这会总算稍微放松些,再加上套子沟里七转八转的也跑不快。 跟在后面,李锋芒任由马儿缓缓向前,他则打量着这条套子沟内的不一样风景。 这里的岩石是多层次、多颜色的,如果静心看就是五彩斑斓的彩珠柱林立,再加上来回绕,真是很惊奇的景色。 不快不慢,在套子沟里绕过一个又一个五彩“柱子”,因为k已经被抓,心情放松很多。李锋芒很是懊恼相机不能用了,如此美好的未开发的景色只能留到记忆里。 越走越窄,到最后只容一匹马通过,马肚子两边的腿还要在岩壁上擦过,然后就是豁然开朗,一个有足球场面积大小的空旷场地出现在眼前,吴杰他们几个人正在处理现场。 抬头往上看,真不是王大力说的坐井观天,而是别有洞天。雪不知何时停了,逐渐晴朗的一个圆弧天空好像透明锅盖,正面的高山耸入云天,天外有天,这里就像山神的一个水舀子。 只是,这个舀子底部都结了冰,如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碎镜子,吴杰他们就站在一块“碎片”边上,其中有一位喊“不要都过来,这里的冰冻得不结实。” 这里避风,靠近山体的地方还有滴答渗水,于是只有医务人员过去,因为没有外伤只是固定了脚踝,王大力很快被架扶着到了边上,李锋芒赶紧走过去:我是医生出身,来,我看看你的脚踝伤势。 简单诊断,李锋芒皱着眉头说骨折是肯定的了,我看你得休息几个月才能恢复。 王大力疲惫地笑了笑:不怕,躺一年也不能让他跑了!狗日的单臂还想攀岩,我可是放过几年羊的,甩石头准头可以…… 这个憨厚的汉子不善言辞,后来李锋芒在稿子里还原了这段追击: 拖着受伤的左脚踝,王大力沿着脚印往套子沟里追,越往里越窄,地面也越硬,最后只剩下光溜溜的石头面。受伤的脚踝着地钻心的疼,他就单脚跳着,心里就一个信念:绝不能让“魁五”越境逃走。 其实,从他报告说“魁五”逃窜进了套子沟,小胡子所长就跟边防部队联系过了,这块区域已经重点监控。只是这里山体陡峭,边防部队回复说如果“魁五”攀爬到山上,唯一的办法就是警告,如果对方不回头,只能远距离击毙。 所以,王大力不仅仅是要阻碍“魁五”越境,而是要活捉他,河右省公安厅给河左省公安厅的报告请求中就提到:力求活捉,因为他的证词对“珍珍案”举足轻重。 套子沟里非常安静,脑袋顶上戈壁上的风都被大山挡住,王大力听到“魁五”的脚步声消失,不由就急了,随即就不当左脚踝是自己的了,居然挣扎着跑进套子沟沟底。 失血过多,但这个“魁五”确实硬,居然单手开始攀岩,王大力进去看他都攀爬上了七八米。 大喊着“下来”,王大力奔跑到跟前,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就甩了上去,这位英勇的辅警年少时放羊练就了甩石准头,在茫茫的沙地草原,捡块石头说砸住那只羊就砸住那只羊。 眼看这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不偏不倚砸到了“魁五”脑袋上,也彻底砸掉了他继续逃的力量,随即这个家伙就跟这那块石头掉了下来。 怕直接摔死,王大力在他掉落到跟前时,伸出双手就拉扯了一把,然后不顾一切就合身扑到“魁五”身上,死死压住…… 等在谷口设伏的警察冲进来,看这个“魁五”被压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赶紧上前铐住他双手。等扶起来王大力靠在山壁上,这个汉子在这个刺骨的冬天已经疼得满头大汗。 随后,警察在“魁五”腰上搜出两把锋利的剔骨刀。 返回派出所驻地镇上医院,x光显示,王大力的左脚踝是粉碎性骨折,镇里医院根本没法治疗。随后,当地警方迅速派车送他到了河左省省会的公安医院,等到了医院,可敬的王大力左脚已经肿成碗口粗。 …… 三个月后李锋芒又发了条后续稿子: 一般来说,脚踝粉碎性骨折三个月不能负重行走,再三个月才能拄拐下地慢慢恢复,但铁汉王大力两个月就下地了,恢复一个月后,已经到所里开始履行新的职务。 在抓捕“魁五”的行动中,作为辅警的王大力英勇无畏,以一己之力将“魁五”生擒活捉,为“珍珍案”的破获提供了有力支持。河左省随后在表彰中给王大力个人记一等功一次,奖励现金五万元,综合其在辅警十年的表现,即日起特招入警。 …… 套子沟里逐渐暗下来,简单给“魁五”包扎后,抓捕队伍就迅速往外撤,出了沟已经暮色四合。 抓捕行动圆满结束,一行人回到小胡子他们派出所所在乡镇,已经接近凌晨,个个疲惫不堪,但又出现新的情况:“魁五”失血过多已经休克。 检查后王大力已经送往省城,这个“魁五”不是不抢救,医生出身的李锋芒也明白送不到省城他就得丢了性命,唯有尽快输血手术——他胳膊上的伤口需要马上取出子弹缝合。 这个镇医院带院长在内一共四个人,李锋芒问了两句就知道,都是中专毕业,看一般病有经验,但动枪伤手术谁也不敢。派出所的医务人员更是只能简单包扎止血,几个人马上都急得出了汗,费这么大劲抓住活的,再死在这个镇医院?怎么办? 国家与省里扶持有力,这个医院硬件建设得不错,手术室也有,看情况紧急,犹豫再三后,李锋芒咬了咬牙:我是河右省医学院毕业的,外科手术我实习期间做过几例,我来吧,我来! 吴杰知道李锋芒的经历,这样的事情没有几下子真也不敢揽,再加上“魁五”已经昏迷耽搁不起了,马上拍板说:动吧,李总编,李大夫,出了事我来扛。 刚杰跟小胡子所长还有些犹豫,一个报社的副总编敢拿手术刀?但李锋芒已经开始吩咐这个医院的医生准备,毕竟是正规医学院的高材生,开口就是专业,他俩马上打消疑问帮着开始准备。 进手术室门的时候,李锋芒才又知道这里没有备用血。 “魁五”的血型也不特殊,但这镇医院就没血库,平常需要都是临时征调——小胡子所长马上跟院长商量就近调,李锋芒在旁边说来不及了,本来可以输我的,我是o型血,但我得动手术。 “双杰”闻言马上都喊,输我的,然后相顾一笑:我俩也都是o型血。 这时候,在旁边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他是我表舅,输我的吧! 因为直接就赶到了镇医院,所以f没有送回所里,但手铐又戴上了,旁边两个派出所的警察看守着。 来不及考虑太多,李锋芒看了他一眼,心里说这是“出卖”表舅行为的一种救赎吧,就算是正义的,与亲情上也是愧疚。 马上就喊:打开手铐,给他验血。快! 姑表亲,血型一致,开始抽血,输血。 到医院已经洗过脸,几处擦伤也上了药,再次洗过,李锋芒戴上帽子口罩,手术专用服、消毒手套,脑子里迅速回忆当年的功课与实习。 清创,局麻。 避开动脉、静脉、主要的神经切开伤口…… 第五百一十六章 荒原(13) 题记:技不压身,李锋芒动这个手术前就明白自己有没有资格,当年大学毕业他本就是想当医生,只是家里情况不允许再读研究生,没有研究生以上学历在省城基本是进不了大医院工作的。机缘巧合,再加多年积淀,对文字也有独特的把握,所以他才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从他的个性与学习的劲头看,如果从医,也肯定是一名优秀的医生。 ———————————— 如果放在十年前,就算在河右省最好的医院,也是这么个手术,如果旁边没有老师,李锋芒估计也不敢上手。首先是形势紧迫,没有办法的办法,还有这几年的历练,尽管跟医学基本没关系,但心理承受能力大大加强。 打开无影灯,马上就当自己是大夫:除掉已经坏死的肌肉,李锋芒拿起手术刀就很专心,取出子弹后,止血,消炎,缝合……他洗手出了手术室才觉着大汗淋漓,内衣内裤都湿透了。 后来李锋芒看过那个开枪的特警狙击手事后报告,这一枪距离远,且是行动中匆忙射击,再加上“魁五”也在动,所以这个枪伤口不大,弹头也进入不深。 “双杰”跟小胡子所长都在手术室外等待,还有闻讯赶过来的李天,看李锋芒疲惫地出来冲他们缓缓点头,都知道这个手术成功了,于是全体鼓掌。 摆手,李锋芒走到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坐下:实在是再没办法了,好在当年学的东西还没都还给学校。 李天在旁边很激动:叔,李总编,我要写一条特稿,就写您抢救犯罪嫌疑人,做手术取弹头…… 打断他的话,李锋芒说李天,你知不知道做这个手术需要有医师资格证,如果没有,那是犯罪,非法行医罪! 李天说那更要写了,您是顶着多么大的压力做的手术啊,这个地方要有大夫肯定不会让您上! 摇摇头,李锋芒说法不容情,尽管对这个罪的理解和认定在司法实践中存在诸多争议。但刑法规定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单处罚金;严重损害就诊人身体健康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造成就诊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本都在欢天喜地,听李锋芒这么一说都愣住了,“双杰”一直都在关心这个犯罪嫌疑人“魁五”的生死,他们都懂法,知道李锋芒说这个绝非玩笑。 小胡子所长在旁边苦笑了一声,然后说你们知道我为何一直站在这里不动,因为我背后的这个牌子上就写得这个。我是怕你们分心,李总编已经进了手术室,我挡住就当都不知道! 都扭头,见小胡子所长让开后的牌子上标题是持证上岗。下文是:具备报考执业医师证考试的人员,通过每年一次定期举行的执业医师证考试获取。该证书也是判定医师是否具有从医资质的最重要标准,没有获得执业医师证的所谓“医师”属于“非法行医”行为…… 看都愣在当地,李锋芒拍拍肚子:所长,你这是掩耳盗铃啊!哈,不说这个了,有吃的吗?如果没有记错,昨晚凌晨四点我吃了个饼子,现在是凌晨三点,我快饿死了——二十三个小时了,水米未进啊,各位,想饿死我啊?先给我治病吧,“饿”病。 “双杰”更是钦佩,明明知道违法,但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李锋芒还是进手术室去做了这个手术,于是吴杰马上说:李总编,不怕,这个我们联名证明情况危急,你是被逼迫的,责任不在你。 刚杰也接话说要处罚咱们一起,李锋芒做手术是我批准同意的! 哈哈笑,李锋芒说这是干啥啊,你们看完这个宣传牌再担心:执业医师证是通过全国统一的执业医师资格考试和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考试后,由国家卫生部统一发放的,我国从业医师必须拥有的证书,属于医疗技术方面的认可,证明持证人具有独立从事医疗活动的技术和能力,证书永久有效。 扶着腿站起来,李锋芒说我身上的汗基本消了,这个“魁五”估计一个小时候后能苏醒,整个手术非常成功!先吃点东西吧,我想喝热乎乎的奶茶。 看着都不动,李锋芒忍着笑:告诉诸位一下,尽管我此行只带着记者证,但我有执业医师证!毕业前考取的,绿色封面的证书,永久有效!别楞着了,也就是说我有医师的上岗证,初级的,但也有行医资格。在医院里,这样的初级证书只是证明你是医生,可以看病,但是经验还不是很丰富,一般只做一些非常小的手术才。比较大一点的手术基本上都是由具有主治医师及以上级别的医师才有可能主持。 顿了顿,李锋芒说像这个取弹头的手术,我毕业就进大医院当了大夫,估计熬到今天也轮不到让主刀,所以…… 嘿嘿一笑,李锋芒说:感谢各位鼎力支持,让我当了回主任医师!这样的经历很是刺激啊! 这才反应过来,吴杰上前就轻轻捶了李锋芒胸脯一拳:你啊,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是服了,李锋芒,你有啥不会的? 小胡子所长更是擦着额头的汗:吃饭,吃饭,我老婆在家都给弄好了!李总编,您这个师傅我不拜了,因为差距太远,您是天上的星星,我就是这草原上的羊粪蛋…… 刚杰上前哈哈笑:好了好了,皆大欢喜,徒弟啊,你要是羊粪蛋,我就是羊粪蛋的师傅喽!走走,吃饭,这里我已经安排了值守人员。 手术室外笑成一片,李锋芒真饿得有点虚脱了,给镇医院的大夫吩咐了几句,输液的内容也都写了处方,随即几个人去了小胡子家。 路上小胡子所长说兄弟们都辛苦,派出所烤了全羊,他们都吃饱休息了。没吃饭的就剩下咱们几个,我老婆给弄的牛排,管饱吃,奶茶更是随意喝。 圆满完成抓捕任务,几个人吃了饭,实在是太困了,酒都没动,吃饱就睡了。 在这个温暖的大房子里,李锋芒很满足地睡了一觉,但心里惦记术后的“魁五”,睡到早上九点多就醒了,看“双杰”在旁边仍旧酣睡,就悄悄起来。 李天早早就醒了,因为最后的抓捕他不参加,这两天如坐针毡,李锋芒起床出来,他已经在小胡子所长家写完了特稿:《本报记者李锋芒行医记》。 因为这个院子也是全封闭,李锋芒洗完脸才发现院子顶上的帐篷有积雪,随即到大门口看,漫天大雪纷纷扬扬,不由就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么大的雪何时才能回龙脊? 小胡子所长的爱人已经弄好早饭,见李锋芒在门口看雪,就笑着招呼着回来吃饭。昨晚她听丈夫说了李总编、李心理师、李警察、李大夫……钦佩不已,这会儿见李锋芒面有愁色就问:这是咋了? 李锋芒苦笑着说嫂子啊,这雪下得路何时能通啊? 她笑着说随时可以啊,您昨天不是骑马了吗? 知道这是出行的办法,但有一个重伤员,肯定不能骑马,一起来的提前走肯定不好。心里想但不说,随即回到院子的炉火旁坐下吃早饭,想吃饱就去镇医院看看。 喝着奶茶,李锋芒看了一遍李天写的稿子,并不是要显摆自己,只是为了《河右晚报》可读性强而后带动发行,他没当这是写自己,就是写李锋芒,一个记者同事。 听取了修改意见后,李天接过笔记本电脑马上说我来改:另外,一大早云总就打电话问情况,这两天你手机一直关着。 这才反应过来从昨天凌晨就关了机,咬口饼子,随即就摸出手机开机,但一口饼子没咽下就愣住了,因为一条短信跳出来:姥爷情况已经稳定,放心。 短信是李江发的,他扔下饼子就拨回去,李江接起来说自己在医院,昨天上午姥爷突然晕倒,联系不上你,你妈就给我打了电话,现在人在县医院,已经稳定了。 眼泪瞬间就出来了,李锋芒哽咽着说谢谢兄弟,姥爷现在清醒了吗?医生诊断结果是什么? 李江说姥爷吃完早饭就睡了,正在输液,具体情况你问你老婆吧,她昨晚赶回来的。 愣了下,电话那边传来张文秀的声音:你干啥呢,为何关机? 放心了些,张文秀就是医生,她还有心思问自己干嘛不开机,估计姥爷问题不大,李锋芒就回答说跟警方抓捕,要求关机。姥爷是什么病? 张文秀说轻微脑梗塞,有两处堵塞点,我本想直接转院去省城,但姥爷不想动,你们这县医院水平也还行,我父亲跟我回来的,他就是神经内科的专家。 八十多岁了,李锋芒这几年都给姥爷吃些活血的药物,比如丹参片银杏片,估计起到一些作用。随后,他跟岳父通了话,具体病情分析了下,他才算真是放心。 挂电话前,李锋芒对张文秀说:我在河左省最北边边境线附近呢,现在是漫天飞雪,估计回去还得几天,一是路不通,二是我昨晚给一个犯罪嫌疑人手术取弹头,需要观察术后情况——这地方缺医不少药,稳定就往回赶。 张文秀吓了一跳:取弹头?你十年没摸过手术刀了吧,也敢? 李锋芒说没办法,这个小镇的医院里就俩大夫,只能进行简单的缝合,当时犯罪嫌疑人已经失血过多休克了……不说这个了,姥爷醒了你给我打个电话啊。 挂了电话,看李天正在大门口打电话,声音很大,他给他父亲说姥爷在县医院,你没事现在就过去看看!我婶子跟我叔的岳父从省城都赶回去了,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赶紧站起来过去:李天,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来,我说。 李宏亮说我这几天局里事情多,马上就去医院,弟弟你放心,有我在不怕。 李锋芒说谢谢哥,我爱人跟我岳父都赶回去了,你就别跑了,我刚问了问题不大…… 话是这么说,但内心的焦急实在难忍,李锋芒看着门外密密麻麻的飞雪,想着躺在病床的姥爷,归心似箭。 第五百一十七章 荒原(14) 题记:《取证》、《抓捕》、《手术》、《双杰》、《锋芒》,这五篇特稿的发表,《河右晚报》取得极大关注的同时,“本报记者李锋芒”也获得很高荣誉。只是,很多时候所谓的巅峰都是一瞬间,而后或者是落寞或者继续攀登,生活仍旧继续,李锋芒似乎已经看淡了这些,因为他自始至终总是给自己一个定义:我是记者。 ———————————— 雪越下越大,李锋芒吃过早饭后去镇医院看了看,天地一片茫茫,路上积雪已经没了鞋面,几十米的距离过去,已经像雪人般落满浑身的雪花。 镇医院从大门口就有特警把守,再进去,更是防范严密,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小窗,李锋芒看到病房内有两位特警就坐在病床前,而病床上的“魁五”似乎醒着,但闭着眼。 他没有进去,今天凌晨有一位大夫从这个镇所在县医院骑马赶了过来,这是刚杰的请求,所以只是跟这个大夫交流了几句,知道“魁五”术后很稳定,也就放心了。 再次回到小胡子所长家,看“双杰”在吃早饭,小胡子所长冒雪去派出所了,圆满完成任务后,都也疲乏,但该做的事情还很多。 聊了几句,刚杰说就算不下雪,也得等“魁五”能行动,“李总编,如果你着急,我就安排你们骑马去最近的县城,那儿有火车。” 看李锋芒踌躇,小胡子所长老婆在旁边接话说几十里路,骑马过去都得冻僵,等雪停了再走吧,到时候各个镇都会出动除雪的车,很快道路就可以开车了——这里通往边防哨所,有规定不能封路。 想了想,李锋芒就说那就等等吧,再麻烦派出所同志还有牧民兄弟,于心不忍,再说我们也没太着急的事情。 姥爷病的事情,他给李天吩咐过不要告诉“双杰”,但李天说他跟温青云说了,于是从镇医院回来暖和了一会,就赶紧给温青云打了个电话。 果不其然,温青云已经派赵晨阳跟孙雅南去了临江青山县,“安心采访,你在外面拿命给咱晚报拼稿子,家里我会安排好!” 本想说不用,但知道温青云的脾气,也就说了声谢就没再提。每年春节前,河右晚报社都会组织一次答谢宴,答谢的就是晚报中层以上的家属,父母丈夫妻子孩子都请。 每一次这样的答谢,温青云都会喝醉——他基本每个家庭都要喝两杯,话很简单但暖心:谢谢你们对晚报的支持,晚报是大家庭,你们是小家,有事直接打给我! 随后俩人交流了这次采访,温青云说今天就把你给犯罪嫌疑人做手术的稿子传回来,明天头条,最近这个“珍珍死了,谁之责”的连载没看点了。 “你的医师资格证复印件附上,”温青云说让读者对你李锋芒有个新的认识,不但是好记者也是好大夫。 思考了下,李锋芒说“逼得没办法了,我觉着不宜太宣扬”,还有,这个太独立,我觉着应该从“取证”到“抓捕”,最后是“手术”。这样吧,这边大雪纷飞,我们哪儿也去不了,明天先发“取证”,李天写了一部分,我补充后就传过去。 温青云说可以,今年的发行到现在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了,你这几篇再助助力,我觉着到元旦可以完成五十五万份的发行任务! 写稿子的任务来了,李锋芒挂了电话就跟李天开始忙,午饭“双杰”难得悠闲喝酒吃肉,他只吃肉不喝酒,到傍晚弄出第一篇“取证”,但这个地方没有互联网。 没有办法,只能李天在这边短信加电话直接口述,报社那边速录,等都弄完,天又黑了。在这个过程,李锋芒跟“双杰”聊了很多,征得相关领导同意,随即决定再加一篇“双杰”。 两天内,这四篇特稿完成,《河右晚报》陆续刊出后再次轰动,随后国家通讯社转发,以《公安报》为首,全国媒体大都转发了。尤其是温青云安排在这四篇后又加了一篇《锋芒》,把李锋芒这么多年的采访经历总结了下…… 这场雪下了一天一夜,茫茫的荒野被覆盖成一片洁白,李锋芒跟小胡子所长他们还去了一次边防哨所慰问,风景真是美得一塌糊涂,哨所的艰苦更让他动容。 随后又写了一篇通讯,讴歌和平时代的最可爱的人…… 等道路能行车,是四天后了,“魁五”也可以移动了,随即他们就返程。写完稿子后,李锋芒醉了两次,尤其是送别的时候,包括小胡子所长、镇医院院长、一起去取证的牧民兄弟等在内的当地人,歌唱了一曲又一曲,哈达献了一条又一条,酒喝了一碗又一碗…… 吴杰要带队,滴酒未沾,李锋芒就成了代表河右一行人,于是大醉被抬上车,返回龙脊才醒。 张文秀跟父亲已经把姥爷接到了省城,病情得到控制后,需要观察与后续治疗,山村也太冷了。看着姥爷已经基本恢复,李锋芒很是欣慰,对妻子发自内心的感激。 这年元旦,李锋芒被评为河右省十大感动人物之一,而后他又被推送到国家层面的这个奖项,成为感动全国十大感动人物,在人民大会堂受到表彰。 在这个颁奖大会上,李锋芒上台,他围绕《荒原不荒,感动常在》的题目做了发言。没有再提“凝视深渊”,而是说了自己采访时候各方面的帮助,他提到省领导,提到了报社领导,更提到了很多平凡人:为山村女教师之死鸣不平的夫妻、为自己弟弟装成“鬼”的姐姐……还有面对枪口扑向毒贩的女警察、为害人的毒辣椒“大义灭亲”的小经理…… 当然他也提到了王大力,这个汉子单身从沙漠追到戈壁,再从戈壁跳到套子沟,在一只脚脚踝粉碎性骨折的情况下,仍然奋勇抓住犯罪嫌疑人…… 这个发言稿后来在国家通讯社全文发表,《河右晚报》转发,《河左日报》也转发了。后来刚杰打电话给李锋芒说,你的报道与你的发言稿对王大力立功转正起了大作用。 李锋芒回复说不是我写的好、说的好,而是大力兄弟做得好,他身上的质朴与敬业打动了我,还有男人的血性与不屈。 …… 从荒原返回龙脊后,李锋芒休息了几天,等手上裂的口子与脸上擦伤好些,马上就开始他计划的余下几个犯罪嫌疑人的专访。 对此,温青云也很无奈:你是副总编,本来安排记者去就是了,但我想不出谁能写出你这水平,李天勉强可以,但似乎神韵总差点。 李锋芒说我比较了解案情,现在犯罪嫌疑人基本都抓获了,咱们逐渐往回收吧,这个连载二十多期了,再拖下去估计读者会有阅读疲劳,换成专访直击犯罪嫌疑人心理,可读性会持续。 “十三能”的专访本来写出来了,通过这次去河左省北部荒原取证,李锋芒又修改了一些地方,而后就联系吴杰:我想继续专访,这次咱们跟那个中心医院的副院长聊聊吧? 专案组已经基本完成任务,犯罪嫌疑人与突审记录大多都移交给了检察院,吴杰说没问题,我陪你去,但你要做好准备,这个副院长是怂包。 怎么怂了? 李锋芒跟吴杰再次去了看守所,熟悉的提审环境,他们坐下后,两名狱警将那个副院长“拖”了出来,两条腿好似不是他的,然后就像没了骨头一样软塌塌被放到审讯椅中。 提前做了功课调他的简历看过,李锋芒叹口气开口先是一个医学问题,这个副院长原来是他高几级的师兄,当年也是河右医学院的高材生,读外科到博士。 “当年读书的时候,我记得外科学讲过,如果子弹头在人体内的位置太敏感,取不如不取,您能解释下中枪后的救治吗?” 吴杰楞了下,不由就看李锋芒,但没开口,眼光中很是不解,意思是你怎么直接问了这么个问题? 李锋芒微微点头,他知道这是个“怂人”后,就决定从这里切入,毕竟这是他的专业,问其它的怕他就流于交代了,那样的专访没有鲜活的东西。 果然,这个中心医院的副院长马上就坐直了身子,随即就像讲课般开始滔滔不绝:报告政府,子弹进入人体后由于冲击波和自身动能的剪切作用,往往会形成一个大于弹头体积本身的空腔,称为瞬时空腔。当肌肉恢复弹性之后留下的空腔称为永久空腔,永久空腔越大造成伤害的部位越重要,对人造成的伤害也就越大。 李锋芒就接着他的思路继续问:因此在现实中,枪伤病人身体里是否残留子弹并不是医生最关心的问题,子弹打入身体和钻出时所造成的损伤才是关乎伤者性命的首要问题。也就是说,子弹击中人体的部位才是能否致命的关键。 这个副院长更加精神起来:对对对,如果子弹残留的部位十分敏感,取子弹可能对伤者造成更大的危险,所以医生在特别的时候会建议将子弹暂时甚至永久地留在病人体内。只有在子弹或其碎片的位置接近主动脉、神经(特别是脊髓神经)、关节处,它们可能有游移的危险,会带来其他更严重的伤害时,子弹才需要立刻被取出。 点头,李锋芒想自己在河左省荒原小镇医院做手术时的考虑,“魁五”中弹的部位确实离手臂大动脉太近了。于是接着问:子弹不取出会引起铅中毒吗? 摇头,这位副院长说一般不会。通常留在软组织中的铅碎片会逐渐被纤维组织包围,最终失去化学活性。但是,如果子弹位于关节部位,就有可能引发铅中毒。我看过相关研究,在众多体内留有子弹的伤者中,只有少数人体内铅含量上升。毕竟留在体内的子弹或弹片数量较少,而身中数枪,子弹残留体内的生还者并不多见。 听到这里,李锋芒觉着差不多了,他不需要这样的导师来答疑解惑,马上就转折:真是可惜了,如果你一直做专业,应该可以救很多病人,但你干嘛转成行政职务?我知道你还是大夫,只是已经基本不出诊了。 第五百一十八章 医患 题记:这是李锋芒不太想面对的专访,违规火化珍珍尸体的这位副院长跟他是同一个医学院毕业的,而且这个副院长的父母都是医学医的教授,其中他母亲还给李锋芒带过课。但他是记者,必须找出新闻点来,比如医患关系,比如医院太平房乱象等。 ———————————— 倒也不是突然转换,本就是在说医学专业与跟其相关的行政工作,但这个副院长还是马上就委顿下来,随后的几个回答就成了问啥说啥,毫无情节,但李锋芒想刺痛他的还是心灵,所以又绕回到医学。 对于自己的转变,这个副院长说缺钱:交往的圈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高级”,开销也相应增加,人家请咱十回,咱回请一次工资就不够啊。 李锋芒微微叹口气:你知道在偏远地区的大夫能赚多少工资吗?他们的水平给你当学生估计你都不收,可他们对得起身上的白大褂,对得起自己“医生”“白衣天使”的称谓!一个牧区,方圆数百公里,他们经常骑着马出诊,两腿都罗圈了。你也是个大夫,是省城有名的外科大夫,你怎么能钻进钱眼了呢? 这个副院长耷拉着脑袋:再过一年,我就是博导了,可是工资也就多一两千,还是不够啊。 李锋芒心说这个人已经完了,就算他是全国第一的外科大夫,也不会满足,况且,他这样接近腐烂的人不可能再在医学专业上进步了。于是按照他的思路追问了一句:上这个博导,得花多少钱? “啊”,这位副院长抬头看了一眼李锋芒:你也知道得花钱啊?我以为你当了记者后就不了解医生这个行业了。没个十万二十万肯定不行! 放屁! 他知道自己经历不重要,医学院毕业的很多都知道。李锋芒不由就怒了:我是学医的出身,我的老师有几位是博导,那个是靠你说的钱买来的?**文,承担重大科研、公关项目,本专业学术造诣都是国家数得上的!亏你还是教授,硕士生导师,啥都可以拿钱买啊? 摇摇头,这个副院长说现在不是以前,**文都要求核心期刊,没钱不行啊。 这样的专访似乎没了意义,这个医术很高的家伙从根子烂掉了,他已经不相信努力,而是沉迷在各种关系圈中。 吴杰失望地向椅背靠了靠,于是李锋芒突出到前面,他还不甘心就放下这个话题:我是《河右晚报》的记者李锋芒,你应该知道,今天是问讯更是个采访,也许我会不点名发今天的谈话内容,你同意吗? 好似死猪躺在案板上,这位副院长想都没想:同意。 然后黯然:反正已经身败名裂,点名都行。 骂也不行,即将也没有,叹口气,李锋芒说我觉着你可惜了,我最近去河左省边境线附近采访,那里的镇医院缺医不少药,硬件环境很好。以你的外科水平,将来出来了,有机会去边缘地区继续悬壶济世体现价值,多好。要不你这身医术就可惜了! 眼睛亮了下,随即就继续黯然:您可能不清楚,执业医师法规定,如果犯罪就吊销医师资格。我已经身败名裂,说那么多没有用了。 这个李锋芒是知道的:我考取过,这个我懂。出来两年后可以再考,也有特例恢复的。但你要心死了,啥都死了! 看他耷拉个脑袋,恨不得上去扇他个耳光,李锋芒在河左省荒原这次被逼无奈拿起手术刀,一再想的就是那地方有个好大夫就好了,而这么优秀的大夫,怎么沦落到如此。 哀莫大于心死,李锋芒实在是觉着可惜,于是接着说了一段话: 说起来你是我的师兄,咱们在河右省医学院也都是学的普外科,我知道你还是咱医学院的子弟,你真就这样一蹶不振了? 咱们都是学医的,古代的那么多名医那个是一帆风顺的?有了问题遇到困难犯了错误,要积极面对,想办法解决,努力认识改正,下面我要说的你估计比我都清楚,但我还是要给你提一提。 孙思邈在《千金要方》中曾自诉“幼遭风冷,屡造医门,汤药之资,罄尽家产”“平生数病痈疽”。他自幼体质就不好,总是生病看大夫,吃药花钱花到家里都没了积蓄,且生平多次患痈疽之病,苦不堪言。用现在通俗的话讲,孙思邈就是个“病秧子”。正所谓“久病成医”,这样的经历使得孙思邈有心潜入医学之境,救己亦济人。 清代医家王孟英,幼时经历比孙思邈还要惨。王孟英自幼家贫,在他出生之前,家里生过三个男孩都夭折了,他是第四个孩子,好在王孟英只是体弱多病,病得再厉害也没要了命。他很小的时候就患上了泄泻,并且一患就是一年,在三岁的时候又得了天花,好在死里逃生。因有家学渊源,后来王孟英走上了医学之路,开始焚膏继晷、夜以继日地钻研医学,终成为人称赞的名医。 还有傅青主,他最具代表性的著作《傅青主女科》我们在学校也学过。而傅青主专研女科,可能就与当年妻子去世有关。傅青主生于明朝万历年间,小时候是读书过目不忘的神童,成年后入仕途,一路顺风顺水,二十岁时就小有成就,成了一名廪生。二十二岁时,他娶了妻子张氏。张氏出身于书香门第,知书达理,二人虽是包办婚姻,却过得恩爱无比,羡煞旁人,还生有一子,可谓人生美满。但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张氏病了,经医生诊治后没有任何好转,不久就去世了。妻子的病逝对傅青主来说是人生的巨大打击,此后,傅青主终生未再娶妻,潜心研究医学,终成一代名医。 这些故事你都知道,估计你也给你的学生讲过,你也明白讲这么多古代名医成名背后的辛酸故事,并不是有意歌颂苦难,而是当我们不得不面对人生困境的时候,不妨坚强乐观、另辟蹊径。 咱们医学院的校训你肯定忘不了吧,回去看你父母进校门就能看到拿几个大字,“医理博精,德能高邃”,你应该给学生也讲过吧,真的理解了吗? 选择学医,小则“独善其身”,大可“兼济天下”。一个人要想成就大事业,必然要经历困苦和考验,大夫这个行当更是如此。亲自感受过病痛的折磨,更能体谅病患的不易,也更知道“人命至重,有贵千金”的含义。 如今你犯了罪,也是“病了”,思想与行动都有了问题,更应该积极面对,反思自我,但我看你已经形神俱灭,真不想面对了?你的父母都是咱医学院的老教授,你这样让他们如何面对? 终于,终于,李锋芒在滔滔不绝的讲了这么第一大段后,这个副院长终于开始掉眼泪,而后的专访才真正开始。 李锋芒等了他半分钟才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想戳你的伤心点,但你的悔改应该从现在真正开始!当下医患关系很紧张,我知道这是多方面的原因,比如病人对医疗效果期望值过高;比如当下我们医护人员只重视病理,而忽略了对病人生理心理的关注等等,你觉着作为院方的负责人之一,我们医生或者管理的不负责任是不是最重要的? 缓缓抬起头,两道泪痕在他脸上很明显,他很肯定的说:这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我这一次的犯罪,就是不负责任,见钱眼开。作为医院方面,规定很多,尤其是对于医护人员的行为规范,但这个多是停留在纸面上,不出事谁也不会看那个。医院是个特殊的地方,医生的水平就算是同等职称也有很大分别,所谓口碑又是病人选择的根本,于是彼此矛盾,然后就互相拆台,这也是导致有些医生犯错……还有很多媒体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患者、医闹撑腰…… 听到这里,李锋芒点点头:这就是我这次采访的切入点,你在这个案子里是一环,环环相扣,最中间也是最重要的幕后人物操作着你们。作为报纸的负责人,我给记者们也讲这个医患关系的稿子,大量针对某个行业、某个人群报道负面新闻,会使民众对这个行业、人群失去信心,甚至仇视。医疗事件负面报道强劲的冲击力和影响力已经导致民众对医疗行业的对立,甚至是敌对。 “我是学医的出身”,李锋芒说也采访过一些医疗事故的新闻,我总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就是医院方面能不能少给新闻媒体这样的炒作点?比如你在这个案子中,很快宣判,那么媒体就会抓住“随意火化”这样的字眼,你所在是医院以及省城医院都会为此受到不好的影响,乱七八糟添油加醋的传言更是会无形增加医患矛盾。 这位院长直起身子:这个很快可以避免了,市里已经下了通知,很快取消市区内所有医院的太平间,统一到殡仪馆火化。 微微摇头,这不是他要的答案。但李锋芒没有打断他的思维,接着问:为何要取消?我们的记者曾暗访过咱省城一个医院太平间,后来这条“暗访省城太平间乱象”引来渲染大波,据说那家医院内部通知,《河右晚报》的记者或家属来看病时,大家小心点。 这位院长说有这方面原因吧,当下各家医院的太平间多数外包,殡葬管理部门也有责任。我知道你是有名的记者李锋芒,也看过你说的那篇报道,因为是我分管的工作,所以也加强了管理,乱收费等现象也在好转。 李锋芒叹口气:你加强了对部门的管理,却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你今天在这里有没有忏悔过?如果按照规定操作,就算最后珍珍火化了,你也不会担责任,可是你明明知道拿人家钱的事情不合规矩,甚至是犯罪,你为何就那么明目张胆? 第五百一十九章 错谬 题记:“错谬”这个词随后在专访这位副院长的稿子中出现,编辑问李锋芒什么意思,随即解释说三个意思,这里用是说“交错纠缠”。这个采访问询的过程确实很复杂,从医学到人性再到医学又说到师兄弟,还有父母……吴杰在随后跟李锋芒的聊天中一语中的:很多时候,一个人的优秀不是学业多优秀、专业多优秀,而是选择很优秀,比如职业,比如另一半。 ———————————— 这个问题绕了半天再次提出,如果他继续回答“钱不够花”,李锋芒肯定会拂袖而去,这么长时间的交心引导,想他起码能说出“底线丧失”、“道德沦丧”了吧。 但他依旧没有说出这样的话,而是长长的叹口气:为了所谓的爱,为了所谓的自由,我迷失了自己……可以叫你师弟吗? 吴杰不由就坐直了身子,今天这个问询有点意思,李锋芒的提问云山雾罩不着边际,这位的回答更是乱七八糟,现在居然开始“师兄师弟”。 但他没吭气,因为这本就是给李锋芒作嫁衣裳,只是很好奇,这个副院长攀上师兄弟后说啥呀? 李锋芒点头,你确实是我医学院普外科专业的师兄,不管你是医院副院长高高在上,还是如今这个样子,我都是你的师弟。 这是给了对方明确的暗示:有啥你说吧。 这位副院长又看了一眼吴杰才说话:你在学校时候的名字是李学峰,估计李锋芒是笔名吧。你是咱医学院的骄傲,我母亲曾经给你带过课,她对你赞誉有加,非典那年,她有一次跟我说,“济世救人不一定就是当医生,我觉着当个好记者也可以”。 “谢谢魏老师的夸奖”,李锋芒说:你母亲给我带过《有机化学》课,她是我很尊重的一位教授,为人和蔼,讲课认真细致。 “帮我去看看她”,这位院长叹口气:或者是不帮我,你去看看她,我父亲去年去世,我姐姐在国外,留下母亲一个人孤孤单单……这是一个不情之请,不勉强。如果你能去,告诉我母亲,就说我知道错了。 有些伤感,大学课堂魏教授的样子仿佛在眼前,李锋芒沉思了下才又开口:我可以去看看我的老师,但你让我传的话需要说明白,因为这有规定,你的案子法院没有最后宣判,不能随便传递信息,你懂吧? 点头说我懂,这位院长说我被抓后,我自己所犯的错误都讲过了,毫无隐瞒,我不求宽大处理,正如你说的,面对就包括服从最后的判决。但对于我母亲,还有过世的父亲,我的错在心,我的虚荣心,我的爱慕之心,我的贪婪之心。 好似到了忏悔的时刻,这位副院长顿了顿没停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你知道的,他们在医学院勤勤恳恳一辈子,两位都是优秀的学科教授。他们都有机会去当医生或者去医院工作的,但他们一直坚持教书育人,正如我母亲说的:这辈子做好一件事就是成功,所谓清贫是相对的,但充实是发自内心的。 李副总编,我母亲说这么多年的教师生涯,她带的科目只有两个学生两个学期都是满分,你知道是谁吗? 有些自豪,李锋芒接话说魏教授非常严谨,她出的题目发散性也强,两个学期考试,我都是满分。如果没有猜错,另一个是你吧。 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俩人放到一起比较,吴杰很是疑惑李锋芒怎么猜这个家伙,但“这个家伙”点头说:另一位确实是我,你知道魏教授不会给自己儿子作弊的,我跟你一样,也是下功夫学习得到的。 点头不接话,目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李锋芒琢磨不出他给母亲带的话啥意思,什么地方错了?是有愧父母教导吗?应该不是吧,这不是具体的问题,而且托人带话应该是针对性强的问题。 只听这位副院长往下说:那么多大学那么多专业,学医的学年制是最长之一,本科五年其它学科有,但在社会竞争如此激烈,科技迅速发展的趋势下,学医的不考研根本没有优势。接着研究生又要读三年,加上考博又是两年,又长又累。关键是社会对医术的要求越来越高,因此不认真学习根本读不出来,不可能跟那些普通专业学生一样,期末加紧复习就能过。 这些叙述勾起李锋芒往事,回想大学五年,确实是又苦又累,但最后保研的指标下来,他是真想读下去不放弃,只是姥爷姥姥年岁已高,为自己读书已经竭尽全力,村里的传统鼓乐班子很少有人请了…… 好似读了李锋芒的心,这位院长下一句话让李锋芒很震惊:你放弃保研指标后,我母亲给我打过电话。 “啊”,这个太不可思议,李锋芒想他被抓前是不是研究过自己履历,是在报复自己拉开了这个案子的背后黑幕,从而让他锒铛入狱吗?不由就很疑惑:魏教授是我大一大二的老师,《有机化学》就是大一下学期大二上学期学,结业后,剩下三年基本再没打过交道,为何她这么关心我? “因为你的优秀”,这位副院长说我母亲打电话给我两个意思,首先是要资助你读研,如果你不同意,那么就让我想办法把你安排到我们中心医院。你也知道放弃保研,在咱们医学院是轰动的新闻,这么多年据我所知,你是唯一。 很是感动,但这个事情自己不知道啊,估计他就没听母亲的话,素昧平生为何要插手?老母亲是爱护自己的学生,人家副院长可不会平白生事管这个。因为此后自己为工作到处投简历,两个月后才机缘巧合去了《河右晚报》。 想到这里,只是淡淡如实说问了假如:我不知道这个事情,如果是真的,那就非常感谢魏教授的关爱!但我估计不会接受资助,如果去贵院当大夫先工作,我估计会考虑。毕竟,你们医院在河右省医院的综合实力排名也很靠前,皮肤科、普外科、心内科都是重点学科。 “只是”,李锋芒有些黯然:你们这样的大医院我简历都没投,因为没有研究生以上学历,门槛都跨不过去…… 觉着有些不舒服,吴杰在旁边突然插话说:李总编尽管没有从医的,但不妨碍他仍旧是个优秀的医生,刚开始他不是问你枪伤了吗?就在几天前,他在边境线附近的一个镇医院成功做了一台手术,就他一个人,取弹头,非常成功! 这位副院长居然没有意外,点头说刚进来李总编问我关于枪伤的问题,我有些怀疑,现在明白了。他有执业医师资格,但这样的手术在我们医院,需要主任医师主刀。我佩服他的勇气,也相信他虽然生疏点但可以胜任,因为在我们医学院附属医院以及省人民医院实习期间,李学峰获得的评价都是优秀。 一点也不怀疑了,李锋芒就接话说谢谢你的肯定,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大雪封门,病人休克,等不得了……你看过我的履历? 也没有否定,这位副院长点头说看过,研究过,当时我就是个副主任医师,不是现在的职务。母亲给我打过电话后,我想办法找到了你的履历,很是欣赏,也有心让你跟着我干出一番名堂!但拿给我们院长,他看都没看:优秀的人多了,你知道为何每年毕业季我都关机吗? 能猜出为何,李锋芒不说话,想自己当年医学院的同学,不由就想到金媛媛,保送研究生刚报到,已经是省人民医院的编制了。在学业上她确实也很优秀,但比自己连年拿一等奖学金还是差点…… 叹口气,这位副院长没有往下说,李锋芒也在沉思,吴杰看时间差不多了,直接就问:你让李总编给你带话,什么原因?你错在哪了?到现在都似乎在绕弯子,请直接点。 马上就坐直身子,这位副院长说我不是绕弯子,是想说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当然,不是李总编的问题,是我从那一次开始就开始走弯路了——我母亲一再告诫我,好好当个大夫,精研你的专业,坚强你的内心,心无旁骛你就是成功的! 有些觉着牵强,李锋芒冷笑了下:你的意思是没有完成母亲的嘱托让你看透了?也就是说在这个医院,你突然发现自己除了看病啥也办不了,于是开始钻营当官? “这是一方面,我说了,不完全是你这个事情刺激了我,而是此前很多事情的积累吧”,这位副院长摇摇头:进来后我想了很多,父母在我博士毕业后跟我深谈过一次,那次的谈话在我静下来,才发现都是醒世恒言啊…… “好了”,他直接提高了声音:师弟,尽管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这么叫你,但还是叫一声,如果你去看魏教授,就说见过我了,我是真错了,把二老一直以来的警示当成了耳旁风…… 有些自责,李锋芒想自己是记者,不是来拉家常的,所以到这里马上听出些不对,于是突然就冷冷的说:魏教授我会抽时间去看望,医学院很多老师我也会去看。但我不会转达你这个认错的话,因为你到现在也没提到重点。父母的教诲我们都在聆听,也都有反叛,时代向前,坚守住自己有些老话是可以变通的。 就这样吧,再见,我不想聊下去了。 说完就站起来,吴杰也跟着站起来,这位副院长突然说:请听我最后一句。 没有往下坐,吴杰摆手示意狱警稍后,李锋芒伸手扶着桌子:你说吧。 “我,”这位副院长好似非常难启齿,但知道就此一别,再不会有如此关系近的人再来,老母亲已经年迈,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不会来的…… 请转告我的母亲,在婚姻上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为此还跟二老争吵,实在是被猪油蒙了心! 第五百二十章 祸水 题记:追根溯源是调查记者采访最应该遵循的,做人也是如此吧,李锋芒跟这个医院副院长到最后有些语重心长,他是真不愿意看到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毁掉。对于这个师兄的叙述,他耐着性子听,最大错是遇到了不贤淑的女人了吗?肯定不是,是自己没管住自己!他最不喜欢的一个词就是“红颜祸水”,这就是男尊女卑的典型说法,祸水从来都在,完善自我远离祸水才是一辈子需要完善的。 ———————————— 占有是一种幸福,但更是一种痛苦,尤其是爱到极致,容不得任何失去的所谓全部占有。 李锋芒这个位师兄姓成,成功的成,说起来他的人生在这个案发之前,是成功的——起码外人看是这样:父母都是医学院的教授,自己一路读到博士,然后在一家大医院当外科大夫,是该医院的专家、领导…… 只是,成功不成功也许都是给人家评价的,自己内心的挣扎与无法摆脱,只能是表面欢愉后的默默眼泪。 俩人重新又坐下,吴杰暗笑:这个李锋芒实在是有办法。这个成副院长也不是真怂,交代得快与彻底是聪明,关于挖掘谈话对象内心深处的东西,他这个师兄真不如这个师弟。 李锋芒好似在继续推心置腹:十年前你就看过我的履历,师兄啊,我是昨天才拿到你的介绍,说实话我当时就知道你是魏教授的儿子,因为当年我们在学校的时候,你在中心医院已经发了几篇很有分量的论文了。 只是,你的简历上写的是“未婚”,这个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然至今未婚,为何还要告诉你母亲“婚姻上错了”? 如果你选择“单身”,这个事情,很多父母不会理解,他们的期望值肯定会认为错了,但社会发展到现在,婚姻是自由的,个人的选择似乎不是对错那么简单就可以判断! 最难理解的是,你为何又口口声声说“猪油蒙了心”,这句话的潜台词或者背后应该是有感情存在,那么,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你跟父母争吵? 这些问题抛出后像细雨,笼罩了整个审讯室,好似下了决心,成副院子叹口气说再给我五分钟吧,如鲠在喉啊…… 认识这个女人是在飞机上,八年了。 这个成副院长今年四十一岁,八年前他跟自己现在年龄差不多,李锋芒想自己儿子都读小学了,他为何迟迟不结婚。就算忙于学业,读完博士上班也就二十八九岁啊。 “那时候,我为结婚已经准备了三年,”成副院长长叹一声: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就在准备领结婚证的前一个月,有个学术会议让我去参加……这不是命,是我自己疯了。 对象是一个学校的老师,稳重,知书达理,毫不夸张对我很崇拜,最重要是我父亲大学同学的孩子,世交,硕士研究生毕业。 只是,似乎从开始读书到博士毕业到工作,都是父母的意愿与培养,路都是安排好的,我乖乖走就是了——人家青春期叛逆,我到了而立之年开始不安分。 那趟飞机上人很少,大早上的航班,因为那个学术会议上有我的发言,于是坐下后就开始看书。 后来,空乘送餐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她给我倒咖啡递过来时,“不小心”撒了一些在我西服上……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她道歉后给拿毛巾擦拭了,本就带了两套衣服,所以就拒绝了她赔偿干洗费用的主动要求。 不是故意的,这事情就过去了。但,她就是故意的,这本就是一个可以联系到我的“操作”,——她非要留我电话,说自己在这个地方也留几天,有时间联系喝杯咖啡吃顿饭赔罪。 后来她说看我读的是医学专著,知道我不是大夫就是老师,是她喜欢的类型。 当天晚上就约了,就在我住的酒店楼下喝了杯咖啡。 告别后,我真没多想,尽管她漂亮,气质也好,举手投足都很有风度……我快结婚了,这也就是旅途一个小插曲吧。 在那个陌生的城市,会议就半天便结束,接下来几天都是所谓考察,其实就是游山玩水看景点,我没多大兴趣,跟着转了一天就回酒店继续写一篇急着要发表的论文。 这一段叙述很是啰嗦,吴杰不耐烦,情啊爱啊的对这位铁血警官来说,实在没兴趣,但李锋芒没说话,他也就忍着。 而李锋芒看似专心听,实则已经脑子已经开了小差,他想到自己当年混乱的情感经历,但似乎不管怎么样,他都有个底线在那儿,不能伤害张文秀,也许这就是后来还能回归家庭——老家的话,做事别做太绝。 这个成师兄就做绝了: 那位空姐设了温柔套,他就心甘情愿钻了进去,同时钻进去的还有人家的被窝。随后,真是猪油糊了心,他毫不珍惜就跟准备结婚的对象分手,为此闹得两家人鸡飞狗跳,他的父亲被气得住院,那位准新娘差点自杀…… 作为一个记者,一个小说家,李锋芒觉着那位空姐的套路很幼稚,先是约喝咖啡,然后再电话说心情不好,随即一起晚餐,也不知是真喝醉还是假醉,反正酒是催化剂…… 这都不是重点,如果找到真爱,那么好好过日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可以放下,不至于到现在都是“未婚”啊。 成副院长叹口气:自从认识她,外头鸡飞狗跳我都忍了,可她一天到晚的折腾,今天干这个需要投资,明天干那个需要认识谁谁谁,我不答应就闹分手…… 这说不过去啊,李锋芒很直接:师兄,你本身条件很好,为何要屈从于她?我大致能知道你想说啥,你之所以走到今天,是因为这个女人逼着你赚钱,逼着你升官,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成副院长说我们刚开始真的很甜蜜,你也知道我们这些搞学术搞研究的很枯燥,她比我小十多岁,会调剂生活,今天喝咖啡,明天去吃个西餐,关键,关键在那方面她让我很舒服。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说师兄你挑重点讲吧,这些事情不是你失去自我的根本,是你自己的问题,再怪罪一个女人就不爷们了。 吴杰暗暗鼓掌,他早就想说,什么玩意,自己舒服还把诸多过错怪到女人头上,没有人抓着你的手犯罪吧! 成副院长说是,一切的错都在我,但我也是想给父母个交代,这个女人说这个化妆店你帮我投资,我就马上跟你结婚!这个事情你帮忙找人办了,咱们就要孩子!于是,我就一步步陷入到不能自拔的境地…… 实在不能理解但也必须理解,李锋芒知道每个人都有弱点,也许很少显现,但显现出来就是可笑的,也是致命的。 摇摇头,李锋芒说我知道了,师兄,我近期会去看望魏教授,也会说见过你了——但,这不重要,作为一个优秀的外科大夫,我觉着你如果就此一蹶不振,是这个社会的损失。 师兄啊,你这犯了事,我想那位聪明的空姐肯定早就跑远了,说难听点,你有本事她会当你是宝,如果你是阶下囚,她肯定当你是狗屎,对吧? 看他难过地点头,李锋芒更直接:今天的访谈我犹豫了好久,到现在我也没找到新闻点,但我这几天一直琢磨,如果河左省靠近国境线的镇上有个好大夫,对牧民,对边防部队,都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师兄,魏教授培养你,国家培养你,你的手是做手术拯救病患的,不是给自私女人拿黑钱的,希望你能够想清楚,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犯错不怕,怕的是自此更加消沉! 成副院长听到这里频频点头,眼泪止不住流,他哽咽着说师弟啊,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这么多年的奋斗,对不起国家与组织的培养!我,我要痛改前非,我要交代,那个承包我们医院太平间的黑心商人…… 接下来就不是李锋芒的事情了,吴杰马上接上问询,这样的主动交代属于立功表现吗?李锋芒不知道,但知道这个师兄是真的认识到这么多年的路是真走错了。 觉着很累,等这个成副院长问询完毕带回去,吴杰对李锋芒说:这里还有那个商会的会长,继续? 李锋芒点头说继续吧,但休息十分钟好不好,咱俩出去抽根烟,在太阳地里抽,行不行?我觉着很压抑。 “当然行”,吴杰说:走吧,我看你真的动了感情,是因为他是你老师的儿子,是你师兄? 摇头说不是,李锋芒说吴哥啊,你说如果当年他把我工作弄到了中心医院,我肯定会去,也许就跟着他了……那么,我会变成他这样吗? 吴杰笑着说不会吧,你知道你要什么,他不知道!我明白了,你的感伤是你自己的医学路,对不对?任何一个圈子都会屏蔽很多优秀的人!在小胡子所长那个镇上,我在手术室外就想过,你李锋芒可以拿手术刀,为何拿起了笔? 这段经历李锋芒很少提,俩人走到看守所外面的空地点着烟,他仍旧不想再多说,只是模棱两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再来一次,还是如此。 是这样吗?李锋芒自己也回答不出来,但大学毕业那段时间的煎熬,真不想提了,只是跟吴杰这几次的过命交情,他还是解释了一句:其实,我高中时候语文也很好,当时报考志愿就想当医生可以尽快工作赚钱,但,啥专业真不重要…… 吴杰笑了笑说明白了,你老弟干啥都没问题,去他妈妈的那些所谓圈子吧,咱们现在活得不是挺好嘛。对了,不管你喜不喜欢,接下来这个专访,这个商会会长就是经营圈子的…… 第五百二十一章 沾水 题记:对于黄长河,从晚报创刊就在一起的兄弟,自己在黄家庄买的小院子也是他家人帮忙,更是自己同父异母妹妹的未婚夫,李锋芒不愿意想他太坏,尤其是在这个“珍珍案”中,他曾给自己打电话要求不发稿。所以,他希望这个会长说就是业务往来,但黄长河自当了广告部的主任后变化很大,真相是这样吗? ———————————— 伸手在阳光下,李锋芒看着地上的手指影子,活动了下对吴杰说:吴处长,你说咱俩算圈子吗?我觉着算,但这样的圈子是我喜欢的,彼此帮忙,共同成长,为了各自的事业在阳光下不受干扰,快速发展,有啥不好? 嘿嘿笑了笑,吴杰说咱们叫“互助组”,不能称为圈子吧,你博览全书,给哥说说这个“圈子”最早是啥时候有的,当下我怎么觉着到处都是,一圈套一圈,一圈连着一圈…… “是啊”,李锋芒说很累,见人就要站队,这个城市越来越大,传统的简单的交际模式几乎被挤压没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没错,但很多时候这个“人”都贴标签进圈子,很是变味。 最可怕的是人都在变,在削尖脑袋钻进那些“向往”的圈子。唉,吃饭就是吃饭,喝酒就是喝酒,非要给个目的,简单的人都变成了复杂的带刺豪猪,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到处扎堆。 抽了口烟,李锋芒接着说这个名词古时候应该没有,在明朝有个词叫“结社”,很是风行,但这个“社”在春秋时期就有。吴哥你知道我是春秋史方向的研究生,所以略知一二: “社”在远古是一种地域性的社会组织。“公社”原指原始社会中,社会成员共同生产、共同消费的社会结合的一种形式。《周礼》规定,二十五家为“社”,春秋时期要集体祭祀本地的社神。汉代有“乡社”“里社”之称,也是聚居一处的民户单位。可见,在汉以前的社会里,“社”是民间基层的乡土组织。 大约魏晋时期,开始出现另外意义的结“社”。晋代惠远在庐山结“莲社”,标志着出现了以研习佛学为目的的结社。同时,学文的、习武的也开始结社,聚在一起切磋技艺,渐成风尚。这个时代著名的竹林七贤就是个“小圈子”,但他们在一起可以政见不合,也可以各自站队,无非就是谈天说地,喝酒开心,舞文弄墨罢了。 到明代自嘉靖之后,大江南北以及山、陕等地经济繁荣,加上水陆交通便利,文人结社更如雨后春笋,风行一时。《明史》中专门提到这个,说最多的时候文人圈子好几百,有研究书法的,有针砭时弊的,有谈论小说的,还有只讲吃喝的…… 俩人在看守所门口晒了会太阳,抽了根烟,闲聊了几句,李锋芒从中心医院那位成副院长、大学师兄的惋惜中跳出,随即就搓搓脸:走吧,会会这个商会的会长——今晚我请你吃饭吧,咱俩涮火锅去,加固加固咱的圈子! 哈哈笑,吴杰说好啊,今晚再叫一个人,你记得刚开始给你讲珍珍死后出警场面的那位吧? 点头说当然记得,李锋芒说这个人该是个警察,声音嘶哑,肯定烟瘾大,且讲话刻薄,我猜是多年底层升职无望……抱歉抱歉,吴处长,这个人肯定是你的人,我出言无忌了。 吴杰耸耸肩,你见人就推算三分,这是职业病,将来出版一本《李锋芒看相》吧。 这话半认真半开玩笑,李锋芒心里嘀咕了一句:估计是说准了…… 俩人再次进入看守所,还是那间审讯室,随后李锋芒在后记中写道:这是此次专访最轻松的一个人,我提的问题不多,当事人说了大约一个小时,涵盖了这个社会很多不正常的部分,尤其针对“圈子”,他直言不讳说“没有圈子啥也做不成”,并且给我举例子佐证…… 这个会长姓沐,叫沐水渚,带进来后嬉皮笑脸:政府,我哥们昨天来看我,说我的案子已经过了检察院,马上就到法院宣判了,今天还问什么? 看他名字再看长相,一个精瘦精瘦的干巴猴,李锋芒忍着笑直接就问了一句:你哥们没说给你找人打招呼了? 愣了下,沐水渚说,这个……没有,法律是公正的。 不想跟他再绕弯子,随即说我是李锋芒,《河右晚报》的记者,今天来是请示了相关部门,随后也许会不点名发几篇专访,沐会长是其中一个人选,你同意吗? 按常理说,这个“珍珍案”就是李锋芒捅出来的,涉案人员都应该知道李锋芒,就算不知道具体记者,也该知道《河右晚报》,可这个商会会长好似不知道,李锋芒不信,于是估计他在装糊涂。 “我,我能不同意吗?”这个会长眨巴着小眼睛:我没啥可以访的,你们报社我认识黄社长,还有你们上级部门《河右日报》的张主任,刘记者,都是好朋友。 摇摇头,李锋芒心说这个家伙已经在圈子里出不来了,要是自己说是医院大夫,估计他马上还会说出一堆主任医,尽管自己是晚报副总编了,但《河右日报》的主任们认识不多,只是知道几位。于是好奇地接着问:晚报黄社长叫黄什么? 晚报编委会就五个人,哪儿来的黄社长?瞎吹还是记错报社了? 以为李锋芒摇头是说不接受采访不行,沐水渚就说那就采访吧。我跟贵报黄长河副社长是好友啊。别看我姓氏里带水,可原来名字都没有,后来大师说我五行缺水,就改了。所以我也喜欢姓名里带水的朋友,跟黄社长是一见如故啊。 冷笑了一声,李锋芒心说这八字没一撇呢,自己这个妹夫已经坐不住了,这副社长肯定是自封的到处吹。但也不明说,只是“敲打”了下这个只靠圈子关系,没啥本事的沐水渚:你改的名字都是水? “是是是”,沐水渚说都是水,偏旁都是,水即财。 再摇头,李锋芒说你知道你这个“渚”字怎么解吗?渚,小洲也,是指水中的小块陆地,也有“水边”的意思——给你改名字的大师没有说清楚吧? 嘿嘿笑,沐水渚说沾水就好,有陆地也可以休息,钱是赚不完的。 不再跟他啰嗦,李锋芒收起笑脸严肃起来:珍珍,就是那个溜冰毒死亡的姑娘,她死后原秉军的小舅子“十三能”找到你,是吧?我听你的口气,你的圈子应该很大,为何不亲自处理,而是又找别人? “这个我都交代过了”,沐水渚说需要再说一遍吗? 吴杰在旁边马上厉声说:让你回答问题,不是让你提问题!李总编是我们专案组成员,问什么答什么,这里不是你的ktv,也不是你的饭局酒局,不要废话。 马上老实下来:是。是。回答问题。我是有自己的圈子,但这个事情太大了,我怕我担不下来,只好给“老大”联系,他的圈子可以囊括我的所有圈子,还有我无法涉及到的另外圈子。 左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几个“圈子”倒也没绕能听懂,吴杰怕力度不够,接着他的话又问了一句:“十三能”的姐姐给你的钱是办事的,你们多年交情,你这个商会也是为老乡商人尽力的,你为何扣了一百万? 沐水渚叹口气:圈子需要经营,经营就要费用,再者我不可能全是义务,我的ktv每年租金就两百多万,又不能面对大众,每年都亏损…… 李锋芒很感激吴杰的“帮忙”,于是接着发问:我看了你的交代材料,也查阅了你的经历,从老家做建材开始,到龙脊最早经营塔吊租赁,业绩都也不错啊,为何不继续打拼事业?转而开这个不赚钱的ktv,是不是干了会长不愿意去日晒雨淋,或者经营所谓圈子收入更高? 很肯定的回答说不是,是老家在这里经商的大家伙需要,推举我当会长后,就都凑钱开了这个ktv,还有专营我们老家菜的饭店,众望所归……不是这个词,“大哥”曾说了个词很贴切,说需要那样大家都方便,我想不起来了?反正是说有我在,给大家省很多事情,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关系需要维护。 “哼”了一声,李锋芒说不是搭桥牵线就是穿针引线吧? 沐水渚马上说对对对,我是搭桥牵线的人!其实我们商会随便说一个副会长,人家的资产都是我这个会长的资产乘以一百。 李锋芒看过这个沐水渚的交代材料,他说了数十个去过那个ktv的人,相关部门肯定会介入,吴杰说另案处理,他也不便问。 接着问啥,连续的跟进采访,李锋芒真是觉着词穷,从“珍珍死了,谁之责”第一篇开始到现在,他写了十多个特稿,算下来这段时间每天都写三千多字的稿子。所谓专访问的问题更是多,尽管面对的人不同,但嘴脸差不多。 想了想,李锋芒不再问他的圈子,而是转而问了个比较关心的问题:你跟黄长河副社长是怎么认识的? 吴杰马上就看了李锋芒一眼,这个问题在交代材料里没有,该不是又挖出新的内容了吧?刚才成副院长就交代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龙脊市中心医院的太平间承包方涉嫌行贿行骗…… 第五百二十二章 冒尖 题记:其实我们都是如此,同样的职业,每天几乎重复同样的事情,一干就是几十年,烦吗?肯定有烦的时候,但这是安身立命的饭碗,得耐烦。这个访谈结束了,乱七八糟绕来绕去的,但李锋芒把握住了这个沐水渚的特点,也能写个“圈子之忧”。当晚吃饭,吴杰已经开始考虑帮他开始下一个专访了,因为,肯定越来越难。 ———————————— 黄长河的变化其实都看到眼里了,从办公室主任到广告部主任,级别没有变,但收入与社交截然不同,原本的每月工资现在不够他随便吃顿饭,原来的上传下达,现在混得全是哥们弟兄。 沐水渚毫不隐瞒,李锋芒问他们怎么认识的,他直接说在一次广告招商会上,随后就成了好朋友。还有,“经我介绍,黄社长跟我们商会有了合作,直接参股了我们老乡的企业。” 也不意外,那次跟妻子张文秀闹别扭,她跟孙雅南去报社附近酒吧喝酒,黄长河过去没埋单直接就走了,后来李锋芒就怀疑这个酒吧有黄长河的股份,只是不知道具体。 于是,李锋芒饶有兴趣继续问:请具体说一下黄长河参股的企业。 这个沐水渚说这可都是正常的参股行为,他用广告版面的费用入股,合情合理,您就不要问了。 已经反复推敲过,李锋芒已经感觉这个家伙在玩心眼,目的是拉黄长河下水,这个“水”可不是财,有可能就是牢狱之灾。 搓了搓手,李锋芒突然就厉声说:沐水渚,你知道你说的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如果你不看书不读报,不玲珑八面,你能给数十个千万、亿万富翁当会长?别耍了,我不经商,但我“看人”,你这点小把戏就不要继续玩下去了! 愣了下,不知李锋芒为何突然发火,但吴杰马上接话:沐水渚,老实回答问题! 不等沐水渚说话,李锋芒笑了下:我是《河右晚报》副总编,黄长河不是副社长,估计给你聊过想当这个副社长,跟我也说过。另外,你估计也知道,黄长河是我准妹夫。说吧,他参股企业是什么?酒吧估计就是捎带,还应该有比较大头的,你绕这么大个弯子,耍了这么多手腕,是想让我处理他吧?他得罪你了? 更加摸不着头脑,但现场没法问,吴杰只是瞪着沐水渚,看着他汗就冒出来了:我,对不起,我…… 李锋芒也不再说话,学着吴杰瞪着他。 低头在袖子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沐水渚叹口气:参股了“为民大医院”,河右省最大的民营医院,你们都知道。酒吧您也知道了,我就知道这两个。 “你说了,这是合情合理”,李锋芒冷冷的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身份,那么装糊涂到现在,肯定是因为黄长河得罪了你,他拿了你的钱没办事? 摇摇头,沐水渚说没拿我的钱,但我们这个圈子是有规矩的,一荣皆荣一损俱损,他倒好,看事情不对,马上就撤出——我许诺给他好处,只要能让那个六亲不认的李锋芒不再发稿……对不起,我口无遮拦了,当时是这么说的:只要您不发稿,我给他联系几百万的广告,提成很可观。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你说对了,原则面前我是六亲不认,你说这个事情我知道,他给我打电话了,我骂了他个狗血喷头!只是,你觉着我很好骗是不是?就这么个事情,你至于看到我后马上开始谋划,演了这么长时间? 咳了一声,这个沐水渚低下头想了下,然后抬头再说对不起,在龙脊生活了十多年了,如果不知道李锋芒,那就是不识字。 这马屁拍得很到位,李锋芒“哼”了一声:别绕了,你说重点吧,你为何要抓紧机会“告黄长河一状”? “就在出事前”,沐水渚终于不再绕弯子:黄主任到我的ktv,当晚谈了一个项目,我介绍他认识了一个老板,也是要开个专科医院,第一期的宣传费用大约九十万,这个事情是我张罗的,也就是我牵线搭桥。 此前有过约定,我帮他揽下广告后,他都会给我百分之八的提成,所以这一次就没提这个提成的事情,后来我出事进来了,很多钱都冻结暂时取不出来……家里急用钱,我就想起这个事情,但我老婆给黄主任打电话,他却说以前有提成,这次本就是最便宜的版面,没提成了! 其实,这真没几个钱,放以前我都一笑了之,但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心里觉着黄长河这事情干得真不咋地,但不能在这里说,李锋芒已经打定主意近期要“收拾”下这个妹夫。 觉着差不多了,于是点着头叹口气说“真没几个钱”,你说的好轻巧啊,九十万的百分之八,就是七八万,我一年的工资就这么多。 “那么,”李锋芒说你是个有心人,也是你们商会的核心人物,从03年至今你当了五年会长,能大致告诉我个数吗——就是在你的ktv以及你们家乡菜馆,你参与的牵线搭桥有几十个亿了吧? 这个数字已经是很咬牙了,但沐水渚微微笑了笑:几十亿?一年也比这个多。 实在不懂他们的世界,也没想介入随后的经济案,吴杰给他聊过,涉及太广,很复杂。李锋芒没觉着夸张,只是觉着恶心,随即就直接站起来:好了,谢谢你,今天就到这儿吧。 从看守所出来上了车,吴杰扭头对李锋芒说:你这个妹夫差劲点啊,说落井下石有些过分,但过河拆桥的做法肯定不对。 叹口气,李锋芒说这个黄长河跟我十年了,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再加上我妹妹跟他都订婚了,我实在不知道该说啥。以前不这样,自从去了广告部就变了…… 发动车,吴杰说十商九奸,也不缺这个,你也不用太懊恼,这段时间也见了太多大奸大恶之徒,你也累了,走,喝酒放松,今晚不用你请客,有人安排。 摆手说那可不行,李锋芒说我没人家拿七八万不当钱,但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走吧,邻家小妹火锅店。 “对了”,李锋芒说老哥,你刚才说十商九奸,肯定是说商人多数奸诈吧?其实最早的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我听过一个故事是说讲诚信为回头客。 吴杰启动车嘿嘿笑:十商九奸,剩下一个把钱赚——这就是西方社会讲的契约精神,就是讲经商不奸诈讲诚信才能赚钱啊。 也笑了,李锋芒说哥说地对,我听的这个故事也有些道理:说十商九奸最早不是“奸诈”的“奸”,而是“冒尖”的“尖”。当然,肯定不是说尖头滑头,那也是奸诈的一种。 李锋芒说这个词最早就是说的“冒尖”——旧时候买米买面是用斗,叶圣陶先生不是有篇著名的短篇小说叫《多收了山五斗》吗,就是那个斗。说为了招揽回头客更是讲诚信,一斗应该是平斗,但开粮店的商家盛了平斗后又给加个“尖”,多出来的就是送的,不要钱。 “也有道理”,吴杰说就像去吃一碗面,老板送俩小菜,下次肯定还会去照顾这家面店生意。咱俩没经过商,都是傻干专业,我身边也有转行的朋友,本来很简单的人很快就变复杂了,你说,脚踏实地真就赚不下钱? 看着窗外,李锋芒说脚踏实地就算赚不了钱,也活得心安理得,我觉着这些奸诈的人赚了大钱早晚也得出事,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是失去诚信很快就会一败涂地。 看天逐渐黑下来,车已经进入市区,李锋芒继续聊这个问题:我小时候,姥爷告诉我,“人啊,就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那时候不懂,现在越来越觉着是至理名言,德不配财的时候,肯定会倒霉。 电话响,吴杰接起来说了吃饭的地方,然后挂掉说:老弟,咱俩这几年无话不谈,但多是业务上的事情,这一次荒原之行后,我是真对你有了重新的理解,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啥吗? 李锋芒笑着说好我的吴处长,刚才沐会长已经拐弯抹角给我拍马屁了,认识字就知道李锋芒——有井台处皆歌永词,羞煞我也,您老哥就别调侃我了。 吴杰说我可不会恭维人,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太焦虑,不管你是记者还是主任,就是现在的副总编,你很沉稳的面对着一切,不想身份,耐得住寂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天天都在焦虑,怕没得到,怕寂寞,瞻前顾后,又不切实际的追求。 对了,你刚才说啥“井”啥“歌咏”? 点头说这不算夸奖,但谢谢吴哥,我确实不焦虑,因为我靠自己本事活,呵呵,吴哥,人生难得有几个知己兄弟! 李锋芒接着说:至于有井台处皆歌永词是个比喻,我可达不到人家的高度。这个典故是说北宋时期婉约派的代表、大词人柳永,他的词风华丽委婉多情,搁现在就是李宗盛那样的人,他的每一首词都可以当做歌曲来传唱,但风靡的却是当时的青楼,每出新曲总会受到追捧。 “我喜欢柳永的词”,李锋芒说很多时候也寂寞,也会跟着“和衣拥被不成眠,一枕万回千转”,只是不敢沉迷其中,因为我的事情很多,我没时间“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不知道那两句词,但吴杰知道意思,也不推敲再问:今晚吃饭你尽可能当面多问点,按照你的计划,接下来的两个专访都是难啃的骨头。 马上明白过来,今晚还有一位,就是那个落马的分局局长下属,先侧面了解肯定是有益的,赶紧道谢。 第五百二十三章 绅士 题记:接下来的两个专访开始了,吴杰因为工作调动,尽可能联系了两个人,就是为李锋芒接下来的专访,先从外围了解。那个落马的分局局长因为是明面的人,还好说,都看着呢他也不收敛,最难的就是那个“幕后老大”,到现在李锋芒也没弄清楚这个人的来历,而吴杰介绍认识的便是该“老大”公司的财务总监。 ———————————— 李锋芒觉着自己刻薄了。 去掉职业职务,去掉别人的介绍,去掉自己的判断,就这个人,看什么?看眼睛,清澈还是浑浊,目光游离闪烁不定还是坚定不移…… 当晚吃饭四个人,李锋芒跟吴杰到了后,有一位中年男子已经占了座,随后又倒腾到老板给留的靠里相对安静的桌子,点完菜过来会儿另一位也到了,是位很有气质的女士。 陆续上菜,先来先聊,陆续介绍。 那位中年男子是吴杰的高中同学,便是那个云顶酒店所在辖区派出所的警察,但不是李锋芒想的那样,人家也是个副队长,治安大队主持工作的副队长。 此人也很开朗,握住李锋芒的手说喊我“老宋”就行,上次通话正在案件审理的节骨眼上,所以我就装出沧桑刻薄的语气,这是吴处长安排的,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说的太多,请李总编原谅。 唯一猜对的就是他抽烟很凶,沙哑的嗓音估计是拜烟草所赐,进去到见面,已经抽了两根。李锋芒马上说您先原谅我吧:我下午还给吴哥说你,就通了一次电话我便胡乱猜疑,说你烟瘾大,说你讲话刻薄,猜你是多年底层升职无望愤世嫉俗…… 哈哈笑,老宋说果然是个敢说敢当的记者,你也不用抱歉,这不对都猜对了吗。烟瘾确实大,一天两包;讲话刻薄这个有时候也这样;多年底层升职无望更是太准了——我从普通民警到现在二十年了,升职的事情现在连想都不去想了。 吴杰笑着说老宋你差不多点吧,你不想我想,这个案子明天结束你就准备履新吧,继续回分局,应该已经给你谈过话了吧——李总编,老宋在分局干了十多年,实在是不喜欢那位局长的作风,就找我非要调到派出所。从下往上调动很难,从上往下调根本不用求人,人家巴不得赶紧让走,这样就会腾出位置安排自己人,所以,他在这个派出所所又十年了。 老宋笑着说我的事情是小事情,我也听到消息你当这个局长。吴杰啊,你人还没到分局,就先把自己同学调回去,不怕人家说闲话啊? 摆手,吴杰说不是我的功劳,你不用感谢我,是省厅跟市局一起协调的结果。这一次分局一下子拿掉这么多败类,岗位空缺很多,需要调整的又不是你一个。不过,你得敬我一杯酒,毕竟我还是说了自己意见,提了你一句的嘛。 很是意外,李锋芒没听吴杰说起这个事情,马上开口问:吴哥,省厅干得好好地,为何要去这个分局当局长?级别看是平调啊。 伸手拿起酒瓶打开,吴杰说不由我,厅长跟我谈话,说需要个铁腕过去整治下环境——你看我这手腕是铁的吗? 点头说明白了,好钢用在刀刃上,这样的位置是需要个你这样的人,李锋芒说基层锻炼锻炼,再回去就该是副厅级了!今天好好喝两杯,给两位老哥庆祝下! “这个案子已经移交差不多了”,吴杰说我估计后天就到任了,接下来你的计划还有两个人的专访,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所以,陪不了你了。 有些小失望,但李锋芒说没事,我自己能搞定,也不着急,慢慢来就是了。你履新后肯定要忙一阵子,这个案子这么长时间忙,也没能休息下。 吴杰说习惯了。 倒了三杯白酒,又拿起红酒,老宋接过去站起来找饭店老板去开,吴杰接着说:除了咱俩,今晚叫了两位客人,这位老宋会给你讲讲那位局长。一会儿还有一位,我喊了,她应该来——就是那位“幕后老大”公司的会计,在审查的时候,她没有隐瞒,看是个比较正直的人,但有些洋人作风。 “洋人作风”?李锋芒说满嘴英语还是做派欧化? 老宋提着打开的红酒过来,吴杰站起来让他坐进去,笑着对李锋芒说:见了你就知道了。 正说话间,进来一位女士,目光扫了一圈,看吴杰招手,就款款走了过来,到跟前用英语说了句:上帝啊,这地方这么乱。 吴杰跟老宋听不懂看李锋芒,心里动了动,就笑着站起来,但没说英语而是用标准的京腔:您来了,抱歉,这吃饭的地儿味道好环境一般,多担待。 看到红酒就猜到是位女士,没想到这么漂亮,短发、清瘦的脸庞,风度很好,长大衣,金丝眼镜,手包……都很时尚,年龄应该比自己略大——说着话,李锋芒伸手把自己身边空着的椅子向后拉了拉。 吴杰跟老宋坐在一面,看李锋芒彬彬有礼,体现了良好的教养,但似乎故意的,就忍着笑介绍说:这位是葛薇女士,这位是李锋芒。 葛薇落落大方伸出手,李锋芒浅浅的握了下对方几根手指便松开:你好,我帮你把大衣挂起来吧? 点头说谢谢,然后脱下大衣看李锋芒挂到吧台附近,再等他回来把椅子向前推了推才坐下,李锋芒看她坐下后,弯弯腰才又坐下。 老宋有些担心的看了眼吧台边的衣架:李总编,安全吗? 笑了笑,李锋芒说宋队在敢不安全?再说了,女士的大衣里一般不会放物品的。 闻言葛薇也笑了笑:久闻大名,李总编,您在国外生活过吧? 摇头,李锋芒给葛薇摆好餐具:因陋就简吧,您估计吃西餐多,但这个火锅店很有特色,这么冷的天气也热乎。不过,您估计回去得换洗衣服,因为,这火锅味我们大老粗不在乎,您肯定在意。 故意在说着几句话的时候夹杂了几个英语单词,比如西餐、味道,李锋芒也不是逗乐子,是想尽快消除彼此的隔阂,好为自己随后的采访铺垫道路——最难采访的肯定是这个“幕后老大”,到现在他也只是大概知道这个人而已。 很是疑惑,葛薇说李总编您对西方礼仪很了解,真没在国外生活过? 耸耸肩,李锋芒说鄙人生在山村,长在山村,这个如假包换。大学到龙脊市,是第一次来省城,研究生也在这里,至今没有跨出过国门一步。只是,读书多些,也喜欢看电影,所谓礼仪都是照猫画虎,不到之处您谅解。 面露微笑,葛薇对吴杰说:接到您电话,我有些犹豫,李锋芒先生的大名早有耳闻,他在报纸上的稿子我也多有拜读,想该是个冷漠无趣的人,原来是这样的绅士! 哈哈笑,吴杰说我跟老宋是粗人,对了,这位是我们分局的治安队长,宋队长,这位是注册会计师葛薇女士。 看葛薇伸手,老宋赶紧摆手:葛女士,不握了,我抽烟多,手上烟味大,但保证今晚吃饭期间不在饭桌抽…… 都笑,葛薇说我在英国学习生活十多年,养成了些习惯,但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三位随意就好。李总编,我也嗜辣,吃火锅没问题的。 李锋芒站起来跟老板摆摆手,很快端过来锅子,然后就是一盘炒腊肉,他在这里请过“双杰”,于是吴杰就点了点这盘腊肉:来吧,开吃,这是李总编的特权菜,全店独此一份。 葛薇很惊奇:为什么?是每天就能订一份吗? 为让李锋芒尽快了解那位幕后老大,吴杰接话说不是,这个店的名字都是李总编给起的。当年这家饭店老板一家食物中毒,是李总编救了他们,这腊肉就是感恩的一部分——但李总编这人实在,就是这样的关系,每次来都多给,绝不免单,是够你说的绅士标准。 哈哈笑着端起酒杯,李锋芒说吴哥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处的都是哥们弟兄,绅士不是这么讲的。再说了,在英国给小费好像就是必须的事情。说起来你才是绅士呢,进店我还奇怪咱们吃火锅你从车上拿下瓶红酒干嘛,原来是为葛女士准备的啊。 皱了下眉头,葛薇很直接:又是哥们弟兄?我在这个公司最烦听就是这个哥们弟兄!李总编是开玩笑的吧? 愣了下,端着酒杯没放下,知道她说的啥意思,李锋芒很正色的说:葛女士,我没开玩笑!也许您在国外久了,哥们弟兄也不都是您理解的那样!《水浒传》一百单八将,都是哥们弟兄,您反感他们吗? 看葛薇摇头,李锋芒点头继续说:在您现在或者说刚离开的那家公司,哥们弟兄也许是黑社会,他们狼狈为奸就是干坏事!但我跟吴处长跟宋队长跟这个饭店老板,那是好兄弟!我们互帮互助、杨善除恶,为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用自己之长补兄弟之短,这不该被讨厌吧? 点头说我懂了,受教、受教,葛薇举起红酒杯:来,为这个夜晚,为认识李总编、宋队长这样的纯爷们,我干了。 碰杯,葛薇真就干了,红酒是老宋张罗给倒的,大半杯,她居然没“挑理”说红酒不能这样喝,应该倒个杯底即可。李锋芒心说这女人也是个直爽人,毛病就是放不下那些所谓的“西方高贵”,于是想她到“幕后老大”开的公司任职,估计也是图钱。 想到这里马上就又自责,暗自责备自己怎么又开始猜疑陌生人。 怕场面僵下来,喝了一口酒,吴杰说李总编,你博览群书,号称百科全书,给讲讲到底什么是绅士。 拿过红酒瓶给葛薇的杯中倒了少许,李锋芒说我们叫君子,旧社会咱们也用这个词,但颠倒过来了,就是士绅,早以前指地方上有势力的地主或退职官僚。 英文的gentlen是指英国绅士,社会地位仅次于贵族。绅士最早起源于西欧,由充满侠气与英雄气概的“骑士”发展而来,后在英国盛行并发展到极致,成为英国民族文化的外化,成为一种社会文化。绅士都讲风度,比如彬彬有礼,知识渊博,尊老爱幼,尊重女性等等。 看吴杰跟老宋都在专心听,李锋芒接着说咱们看过电影《泰坦尼克号》,船要下沉,就算自己没命,也先让老人孩子妇女上救生艇,这就是绅士风度的最好表现。 第五百二十四章 揩油 题记:这是个问题,李锋芒一直不愿意去想的问题,但他很想写个这样的稿子,只是,约定俗成的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多,没法查证。那么,关于这个落马局长的新闻点,李锋芒就想到这个,各种部门是服务还是压制,他敢拿“十三能”的钱,其他开店的也肯定要拿,从而延伸出一个问题,拿不到“孝敬银子”的,去吃吃喝喝,这风气何日止! ———————————— 兄弟是好兄弟,但吴杰这样的安排实在是眉毛胡子一把抓,环境也嘈杂,实在不是个聊正经天的地方。 好在老宋习惯了,喝着酒涮着肉就大致讲了讲这个落马的局长,至于葛薇,她没习惯大声在这里聊事情,所以就是专心细致的喝红酒、尽可能保持着风度涮锅子了。 加上联系方式,找个时间倒也都能聊,只是后天案子就全部移交检察院,随后就等待法院开庭审理,李锋芒不想再拖了,尽快完成这个几个专访,然后等待开庭宣判,这个案子的报道就结束了。 有些累,加紧点弄完就可以休息休息,所以当晚吃了火锅,就带着葛薇去了酒吧——黄长河有股份的酒吧,报社附近的酒吧,本就是避嫌,还给黄长河打了个电话,没承想跟张文秀碰到,随后引发了一场大误会。 老宋喝了一杯酒就开口:这个局长的作风很无赖,这样说也许有些偏激,但他做事的风格就是如此,我先讲个他的故事吧。 这个店一如既往的满满都是人,尽管已经是最靠近吧台的相对独立空间,仍旧是人声嘈杂,葛薇嘟囔了一句:真不知道咱们国人啥时候能学会安静用餐。 忍不住又想怼她两句,但李锋芒没这么做,毕竟刚认识,只是笑了笑:葛女士,入乡随俗吧,我们本就是个热情的民族,“饭不言寝不语”都是指家宴的规矩,在外聚会都不说话默默的也就没意思了。 “宋队长,你继续,是听来的故事还是眼见的事情?” “我跟着他呢”,老宋拿起烟想自己刚说了饭桌不抽,就看了眼葛薇又放下了:那时候我刚到分局不久,办公室副主任,跟他去省厅办事。 但去了两次他就在门口站着不进去,我很纳闷,也不敢问。还有两次开车过去,停了车他也不下车,就从车窗往外看大院,来来去去的人流中,一坐一个下午…… 第五次过去,他终于下车了:厅长应该是从外面办事刚回来,下车后就朝楼里走。我看局长下车,也赶紧下车,但心里很是疑惑——厅长最近都在办公室,他为何不进去见,就算是市局的人,但省城一个区的分局局长见厅长也不至于被拦住啊。 眼看着厅长在前头走,后面跟的俩人,其中一个是省厅办公室的主任,我们这局长紧走几步就到了厅长跟前,然后打招呼寒暄着在厅长旁边就进了楼。 老宋说我不能到跟前,就跟厅长后面这俩人往里走,也就到电梯口,我们都看厅长跟我们局长握手,然后点点头就上了电梯。 我们局长没跟着上电梯,径直朝着我们走过来,对省厅的办公室主任说:厅长说了,这个事情我找你办即可。 随后就去了这个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一个本来很难办的事情,有这个主任协调,居然很顺利就办完了,随后我们就回分局了。 这事情过了半个月,省厅办公室主任突然给我打电话:老宋啊,晚上坐坐吧。 本来关系也不错,于是当晚就找了小馆子吃饭。 坐下后,这个主任就问我:你记得那一次在省厅,你们局长跟我们厅长在前头,咱们在后头,然后办了个啥啥啥事情。 我赶紧回答说有这事情啊,怎么了? 这位办公室主任破口大骂:什么玩意!假传圣旨,我被这个家伙“哄了”,还哑巴吃黄连,啥都不能说! 顿时愣住了,我赶紧问怎么回事。李总编你猜猜怎么回事? 正专心听,老宋突然问,李锋芒就笑了下:你都说了还用猜?等待时机造成厅长口头答应的假想,然后“假传圣旨”趁机就找办公室主任办了事情,这个人也太大胆了,不怕事后厅长收拾他啊? 伸出大拇指,老宋说李总编果然心事缜密,他当然怕,但他还有后手呢。 老宋继续讲:省厅的办公室主任办了事情后,总得给厅长汇报下吧,于是说其它事情的时候,就把给我们分局长办了事情汇报了下,厅长当时“嗯”了一声。 随后过了几天,市局电话问情况,这个办公室主任醒悟过来,但事情已经办了,都也不傻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 看大家吃的都可口,摆手又要了一份羊肉,李锋芒问老宋:究竟是个啥事,能说吗? 吴杰接话说这个事情我后来听说过,具体不清楚,是不是换监控设备的事情? 有些疑惑,李锋芒说这是正常的工作,需要这么费尽心思? 老宋说如果刚换了不到一年呢?还正常吗?那时候,这个局长是刚接任,运行好好的设备要换新的,几百万的预算,市局就没批,他直接就到省厅办了需要更换的手续。 对于省厅,一个市里的区分局更换设备这事肯定不算大事,也正因为这样,随后大致知道了情况的省厅厅长雷霆大怒,就在准备收拾这个分局长的时候,有媒体刊登出一条消息,说这个分局局长所辖的偏远派出所有了监控设备,一片赞扬声,这个稿子里还提到“省厅过问,大力支持”…… 听到这里,李锋芒没有吭气,他知道这个稿子,老宋给他留了面子,因为这个稿子就是《河右晚报》发的,他的记忆力超群,很快就想起来是哪个记者写的,随即就决定回去问问情况。 旁边的葛薇开口了:这不是好事嘛,分局换了新的监控设备,稍微旧点的给了偏远地区,一举两得啊。 老宋笑了笑:我估计我们厅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再提这个事情,随后没多久这位厅长就退休了——当时跟到电梯口,我们这个“聪明”局长只字没提分局换设备的事情,只是汇报说“我们准备想办法给偏远派出所配备监控设备”,厅长很高兴,就一路跟他聊基层派出所的工作…… 所有的事情都是计划好的,包括厅长很快退休,我们这局长动脑子到这个地步,自愧不如啊! 老宋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长长的叹口气:如果是为了工作耍手腕,那我佩服他,我肯定也不会离开分局了,但他这么做居然是为了自己捞钱,两头捞钱! 分局拆下来的设备给下面派出所,拿钱来“买”,不可能在明面,但暗地里不给他钱的派出所就没安装,那是我们辖区最偏远的派出所,而拆下来的设备就是准备依次给“偏远派出所”。 “至于新上的监控设备”,老宋冷笑了声:我懂点这方面知识,等安装好就发现还不如原来旧的,而所谓造价是原来的两倍…… 这个涉及到贪污渎职,李锋芒问吴杰:他交代这个事情了吗?几百万不是小数目啊。 吴杰说交代了,说他从中牟取不法利益近百万,你知道专案组最后查实他贪墨的总数是多少吗? 葛薇喝口红酒:我是学经济的,从他这作法推断,在位五年,应该不小于两千万。 点头说你的推断差不多,吴杰叹口气,一个区的分局局长,五年在位,在他家现金搜出一千八百多万,各种高档烟酒拉了一卡车…… 老宋说我之所以坚决要离开,主要是他一再表示要拿我当自己人,李总编啊,如果这辈子我英明过,也就这一次——局长落马后,接任我的那位也随即进去了,三百多万的贪污啊! 笑了笑,李锋芒说这不算英明,宋队长,你的个性与品质,就算你一直跟着他也不会贪污,环境不是让人变坏的根本,人心才是。 “谢谢夸奖”,老宋端起酒杯:李总编,来,敬你一杯,我听吴杰说过,你当了十年记者,没拿过采访对象一分钱,还经常帮困难的被采访者,你才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啊!我呢,自问还吃过人家的饭,喝过人家的酒,洗过人家的澡…… 猜他这么夸自己,肯定是那位写“偏远派出所安装监控设备”稿的记者拿钱了,当时老宋还是负责人。那时候自己还是部主任,这记者也不是自己部门的,但仍旧觉着脸红。 李锋芒摇头说没有纯粹的人,今天我请客,你们二位吃我的饭,这不违规,我是用我的合法收入,你们是我愿意请的人。宋队长言重了——只是,我冒昧的问一句,是不是在辖区里,吃饭喝酒洗澡都可以“免费”? 老宋看了眼吴杰:如果局长不去,下面人肯定不敢去,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有人愿意让你白吃白喝白消费,这都是“换”回来的,或者特权压下去的! 正好这个火锅店的老板又送过来一盘水果:李总,这位女士如果吃不惯火锅,我给她弄点其它的吧? 葛薇马上说不用不用,谢谢谢谢,我喜欢吃辣的,这火锅跟腊肉都非常棒!老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老板说问吧,李总编是我们家的恩人,现在还经常过来照顾我们的生意,你是李总编的朋友,他的朋友都是正直的人,你问啥我都回答。 哈哈笑,李锋芒说你别吹牛啊,人家要问的你未必敢实话说。 大致猜出来葛薇要问啥,这个女人很直接不绕弯子,李锋芒话音未落,葛薇就提出了问题:老板,你这个店生意这么好,那么,有没有“相关人员”来吃饭不付钱的? 老板愣了下,李锋芒继续笑:看,显眼了吧!我提醒你一下,工商、税务、消防、公安、城建、卫生等等,我知道开个饭店有多少人在监督管理,你已经说了,人家问啥你说啥,来吧,说说——每个月的饭店费用里,有多少是打发“相关人员”的? 第五百二十五章 酒吧 题记:李锋芒第一次进酒吧,他一直觉着这地方太吵,根本不是谈事或者放松的地方。当年跟张文秀谈恋爱时太穷,吃羊肉串都不敢可劲吃饱,后来条件好了,也从来没想过“泡泡吧”。其实,张文秀也出国留学两年,但她也就是心情不好被孙雅南拉着来过一次,儿时的习惯太重要了,要扭转除非完全脱离,换都去“泡吧”的环境……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锋芒觉察出这个葛薇跟那位幕后老大关系非同一般。 ———————————— 在龙脊快二十年了,这个四川人经历过那次食物中毒事件,也算是经历了生死,一家三口差点都毙命于此,所以看待事物宽容了很多。 于是,他回答葛薇说:有些下三滥的,过来吃个饭喝个酒然后出示证件,或者直接过来说查这查那,都在饭点,那就涮个肉也不是个事情。 这样的回答就等于是肯定,但他用了个“下三滥”,李锋芒很是赞许:放弃尊严的人还是少数!但这样的事情也反映出一些问题,老百姓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基本都是说改善自然条件,努力生活。但这话在某些人身上发生了变质,芝麻绿豆大的权力都用到“极限”,他们信奉的是“有便宜就占,不占白不占”…… 吴杰拍了下巴掌:李总编说得好!贪小便宜吃大亏,貌似没啥,也就是吃了一顿饭喝了几瓶酒,但这是原则丧失的开始!一般这种人不会被提拔,早早就会被淘汰,如果走了狗屎运当了官,更会变本加厉,早晚也会被法律惩处! 葛薇张了张嘴没说话,也不是装啥“洋鬼子”,而是这么多年的经历让她很是讲规矩。只是这一次作为证人,她却是“检举揭发”最信任的一个长辈,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是非常痛苦的。 随后,老宋又讲了几个事情,尤其是还原了当时出警云顶酒店的场景,这些李锋芒都暗自记下——他的记忆力非常好,记者十年几乎没有用过采访本,再者他涉猎的大多是社会新闻,讲清楚事情即可。经济类稿子他就很少写,那么多数字肯定也不是说记就能记下来的。 到现在,几个主要涉案人就剩下“幕后老大”没有采访,那个中枪的“魁五”李锋芒也不想再做啥专访了,尽管派遣“杀手”罪责很大,但他就是个中间角色。 这一系列专访,李锋芒逐渐理顺,然后每个专访对象都有几个“关键词”,从而在一篇篇专访里体现出稿子的社会警示价值,比如“十三能”,就是“原生家庭、畸爱”;成副院长,“珍惜、错爱”;再比如沐水渚,“圈子、提成”,这个局长也定性为“贪婪、原则”……那么,接下来这个专访计划的最后一位采访人,该用什么关键词呢? 到现在,李锋芒了解的情况是: 这位“幕后老大”是现任河右省工商联的副主席,还有一些其他职务,是河右省最有名的富豪之一。此人在商场叱咤风云,在龙脊市拥有大酒店三个,房地产公司一个,物业管理公司两个…… 此前也设法找人了解该人情况,但多是传奇故事,也多是商业上的事情,而李锋芒做得是人物专访。他感谢吴杰牵线,但估计这个葛薇估计也说不出啥,就是财务上是事情。 他完全想错了。 快吃完火锅的时候,李锋芒跟葛薇说换个地方再喝一杯吧,她没有犹豫就点头说好,然后开了个中国式玩笑:吃了你的嘴短,李总编请我来的目的应该不是就吃火锅。 都笑,吴杰说我就不去了,单位交接一堆事,我回办公室整理整理材料。 老宋也说不去了:吃顿饭去门外三四次,不让抽烟实在是憋得难受。我跟吴大处长去省厅吧,帮他干点活,接下来这可是顶头上司…… 于是分开,李锋芒打了个车拉上葛薇,上车就说去报社东门口,那个新开的“蓝山酒吧”,然后拿出手机打给黄长河:我带个朋友去蓝山酒吧,你给安排留个安静的地方。 愣了下,黄长河这两年也锻炼得油头滑脑,对于酒吧股份的事情也不明说,他猜李锋芒肯定知道了,这也不是啥事情,就笑着说:遵命,我现在就安排。你也喜欢这个调调?今晚是“民谣之夜”,不至于吵。 “嗯嗯”了两声就挂了电话,李锋芒现在不想跟他多说。 路上李锋芒跟葛薇聊了聊国外见闻,尽管没去过,但李锋芒对西方文学有些研究,所以也聊得比较投机——跟采访对象消除身份感是做好人物专访的前提。 很快到酒吧,俩人进去就马上有个小伙子迎过来:您是李总吧,我们黄总让留了卡座,请这边来。 心里说这个“黄总”快装不下了,但还是点头微笑说:谢谢。 往后走,这个卡座也是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后李锋芒正好能看到整个酒吧。 粗略整个酒吧估计有一千个平米左右,绝对不是个“小酒吧”,就连这个卡座的设计也很有风格,葛薇坐下就夸奖了一句:我喜欢这个沙发,这地方不错,还可以再来。 李锋芒真不懂,于是很好奇的问:咱们刚坐下,没点酒,也没了解这个酒吧,你怎么说“不错”? 微笑了下,葛薇说我本科学的是室内设计,这个酒吧卡座设计很重要,也能体现出酒吧的整体水平。 伸手很优雅将长发理到脖子后,葛薇说一个酒吧的设计很复杂,有多少卡座、座数都得合理安排分配。我看李总编不善此道,估计就喜欢火锅厅那样的热闹场合。 哈哈笑,李锋芒略觉讽刺,但没在意:葛女士说对了,我从小在山村长大,还兼职干过唢呐吹奏手,见惯了人多热闹。这地方用我自己的理解来说很小资,不太属于我这类人,也许我觉着跟好友喝点白酒,粗声粗气的聊天才是放松。 摇头,葛薇说李总编在这点上的看法不是很对,你很绅士,该多到这里。 说到这里葛薇指了指正在台上抱着把吉他唱歌的男孩子说:酒吧多指英式的以酒为主的酒吧,有很多类型和风格,既有最低档的“潜水吧”,也有为社会精英人士提供娱乐的优雅场所。 摇摇头,李锋芒看过来个服务员,就说我可不是啥精英,但读过这样的书,好像这个酒吧最初源于美国西部大开发时期的西部酒馆。bar这个单词有个意思就是“卖饮料的柜台”。 您喝点什么,点吧,这里的黄总是我兄弟。 葛薇接过单子看了看点了红酒,李锋芒点了啤酒,然后随意又点了几个小吃。 可能是觉着李锋芒说话咄咄逼人,葛薇捏了几个干果没再说这个“酒吧”,李锋芒马上意识到,也想了解下这个酒吧需要多少投资,流水大概多少——作为副总编,这事情他不能说黄长河啥,但作为大兄哥,他完全可以随时“收拾”黄长河。 “葛女士,我是虚心请教啊”,李锋芒端起啤酒杯说:这个酒吧的设计很一流吗?是不是档次很高? 摇动着高腰酒杯,葛薇说在龙脊我去过几个酒吧,包括蔡叔的酒店也有,但都不如这里,以我的经验判断,这个酒吧投资过千万。 马上就坐直了身子,李锋芒知道葛薇嘴里的“蔡叔”就是那位“幕后老大”,大名蔡来运。 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葛薇继续讲:李总编,你看那边的散台区,那属于酒吧互动区,也是酒吧的心脏区,整体装修非常和谐,不夸张说每一把椅子都是文化——几十把休息用的椅子都没重样的。 扭头看真是如此,李锋芒心里暗说这个黄长河这两年到底赚了多少钱?入股省城龙脊最大的民营医院,还有这个豪华的酒吧,他该不会拿晚报的钱在做生意吧? 葛薇继续说,李总编,咱们坐的这个卡座区属于私人专属区,也就是酒吧的肢体部分。散台区需要卡座区的衬托,而卡座区需要散座区的引领和气氛的带动。 从设计理念讲,如果散座区的座位太少,而卡座区座位过多,就会减弱酒吧的互动气氛,营业时间也会相应减短。这个酒吧的设计就非常合理,两部分用这些钢化玻璃的“桥梁”连接,承重柱子更是美化成特有的情调。 有些不想听了,但李锋芒只是喝了口啤酒,他不能直接就问蔡来运的事情,也不是不礼貌,是觉着时机没到,太直接。 继续滔滔不绝,葛薇喝了口红酒,点着自己屁股下的沙发:酒吧卡座设计很能体现设计者的独家创作经验,设计师应当根据酒吧整体环境设计出与之完美匹配的酒吧沙发座椅。 李总编,你看这卡座沙发面料选择,深蓝是海洋的色调,还有这样淡雅的花,糅合了空间的万种风情,充满线条感与舒适感。这个酒吧叫“蓝山”,估计取自“蓝山咖啡”。所以这个酒吧设计有咖啡馆情调,主色都是深蓝,让人们享受被酒吧的环境氛围吞噬的快感,体验被艺术包围的优越。 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李锋芒心里说我请你是为了采访你的蔡叔,不是让你教给我酒吧设计,于是笑着打断她:葛女士,您真不愧是在英国十年生活,真是深谙此道啊,受教受教!只是,你为何后来没从事设计,而成了财务总监? 喝了口红酒,葛薇被李锋芒成功拉回现实:蔡叔让我学,我就学了,学费都是蔡叔给拿,所以研究生就读了财务管理。 第五百二十六章 半边 题记:听葛薇叙述过去的事情,李锋芒很挣扎,这个在“珍珍案”里隐藏最深的“坏人”怎么如此仗义,是巧取豪夺还是真如此?或者就像这半边街的名字,他一半是魔鬼一半是天使?究竟怎么回事,迷雾重重里,李锋芒已经失去判断,只能等葛薇继续叙述下去。 ———————————— 小舞台上,那个小伙子低吟浅唱着一首不知什么歌,黄长河电话里说今天是民谣专场,尽管吹奏唢呐已经进入大师级别,但唱歌真不擅长…… 李锋芒看着对面的葛薇,见她陷入沉思,默默不语,知道她也不是听歌曲内容,而是在回忆过去,于是举杯:葛女士,你想说多少说多少,我真不勉强。这个系列专访到现在,蔡叔是最神秘的存在,我很好奇,你怎么跟他有了交集。当然,我不是说工作上的,而是生活里,他资助你读书? 抬起头,举了举高脚杯,葛薇喝了杯中酒,李锋芒放下自己的啤酒杯,拿起醒酒器给她又倒上。 点头致谢后葛薇开口:蔡叔进去后,我被限制出境,为此失眠了好几个晚上。后来吴杰警官找到我,查实了公司几笔收支,我也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警方。 点头说你做得对,犯了错就该受惩罚,李锋芒盯着她姣好的面容: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提到绅士是怎样的,他说:绅士所做的,不是自己想做的之事,而是自己应做之事。 “我觉着你就是做了应做之事”,李锋芒说:所以我钦佩你,拿得起放得下。 抬眼看着李锋芒,葛薇似乎冷笑了下:第一,我是女人,当不了绅士;第二,我做了的事情从不后悔,但这件事很心痛;第三,你怎么知道我拿得起放得下? 没有躲避她的目光,李锋芒笑了笑,随即就回应了个一二三: 有个英语单词叫gentlewon,有些时候也译作女绅士,另外,如果绅士作为动词讲,那么其定义就不仅仅是男士了; 做了不后悔跟做了很心痛,这不矛盾,不后悔是做了该做的事情,很心痛是曾经的过往与回忆; 我怎么知道你拿得起放得下?这个不太好回答,但我就是知道。不是你受的教育,也不是你的秉性如此,更不是你成长的经历…… 扑哧笑了,葛薇伸出高脚杯:好了,李总编,我答应吴杰警官给你聊聊蔡叔,那就会说出我知道的,你就不要绕弯子逗我了。 耸耸肩,李锋芒拿起啤酒杯跟她碰了杯:先干为敬,你随意。 火锅味重,麻酱也略微咸了,在“邻家小妹”店里也没喝水,他是真觉着有些渴了,于是喝完又摆手要了一杯。 葛薇也一口喝完,随即自己拿起醒酒器,然后倒了半杯才开口:李总编,你去过半边街吧? 点头说以前去过没印象,从河左省抓捕“魁五”回来后,我去了几次。李锋芒转着手里的啤酒杯,看着啤酒沫子一点点破灭,然后接着说:这条街道大约二十米宽,我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步测过,大约两千步也就是不到两公里吧。 很是佩服,葛薇说你做事如此认真,何愁不成功啊!这条街是二十米宽,长度一千八百三十七米——我是在这儿出生的,从小就在这条街上玩。我爷爷说当年这条街两边各属一家,北边属于我们葛家,南边就是蔡家。 好嘛,这是从建国前说起了,李锋芒心里嘀咕了声,但不发声打断,只是慢慢喝着啤酒,。 好似猜出他的心思,葛薇说老黄历就不翻了,历史上我们家都是读书做官,蔡叔家一直在做买卖。依照地势,几代人后,这条街就被我们两家人修成了两长溜,因为一家占一边,所以后来这条街就被叫成半边街。 这才明白这条街这个名字的来历,李锋芒一直以为这是个丁字街道,就是半条街所以叫半边街。 叹口气,葛薇说到我出生,我们两家就各剩一个院子了,我父亲跟蔡叔是发小,俩人关系一直很好。小时候我记得他俩就在各自院子临街的商铺卖东西,我们家卖文具,蔡叔卖牛仔裤,他们最爱聊的就是过去——蔡叔喝了酒后就会指着半边街两边:这都是咱们家的,我早晚要拿回来。 “也不知道蔡叔是怎么做到的”,葛薇说小学毕业的时候,蔡叔租下了半边街所有的临街商铺,把半边街搞成了批发牛仔服一条街。但不包括我们家的那间门面,蔡叔跟我父亲说我老院子风水好,租给他当办公室吧。 我初中毕业的时候,蔡叔已经陆续买下了他家那边的前后院,也给我父亲谈过,那时候我爷爷还在世,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记得爷爷反复说:葛家只要有一个人在,这老屋就不卖! 高中三年我住校,每周回来都发现半边街有变化,蔡叔把老院子都改造成了加工车间,我父亲跟我说原来进价五十元的一条牛仔裤,蔡叔的车间做出来成本不到十块。 就在高考前夕,我母亲突患重病,短时间内花了不少钱,但仍旧没有救回她的生命。因为看病的钱大多都是借蔡叔的,尽管连借条都没打,但我父亲心思重、脸皮薄,拒绝了蔡叔说跟他干的好意,自己出去包了辆出租车,起早贪黑就想早点还了蔡叔的钱。 祸不单行,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父亲估计太累了,将车开到了老城墙下面的壕沟里,直接车毁人亡。 说到这里,葛薇情绪很不好,李锋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轻轻拍了拍她放到桌上的一只手:抱歉,勾起你的伤心事,不想讲就略过这部分吧。 很是感激地看了李锋芒一眼,葛薇叹口气说这是命,好在还有蔡叔,当时爷爷年迈,我真不知道该如何了。 蔡叔出面,赔了人家的车,还在龙脊西边山上买了块墓地,母亲去世后骨灰一直寄存,父亲火化后就合葬到了一起。 “我当时都不想去读大学了”,葛薇好似很疲惫,向后靠在沙发上:还有年迈的爷爷需要照顾,但蔡叔逼着我去,他说我要不去我父母都会死不瞑目。 于是,学费还是蔡叔给拿,我爷爷蔡叔帮忙照顾,等我第一学期寒假回来,我爷爷把我叫到跟前说:你是姑娘家,早晚要嫁人,这房子我想过了,等我百年后,就给了小蔡吧。 从给我母亲看病起,到我读大学拿学费,我也算过,那钱买我们这个院子绰绰有余,于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但蔡叔坚决不要,他说这是趁人之危,不是男人能做出的事情。 至于那些钱,蔡叔说不用还,咱们几代人都门对门,这点情谊还是有的吧! 我大三那年,我爷爷病了,短时间内儿子儿媳妇都没了,他老人家坚持到那时候已经很不容易——蔡叔要送我爷爷去医院,他老人家坚决不去,只是说我这辈子活够了,你把薇薇叫回来吧。 没办法,蔡叔把我叫回家,爷爷又提起我家的院子补偿给蔡叔,蔡叔当场就火了:葛叔,这个茬儿您就不要提了,就算您不在了,这房子也是薇薇的,我绝不会搬走一块砖。 老泪纵横,葛薇说随后我爷爷不吃不喝,十六天后没了。 伸手抽出一张面巾纸,葛薇擦了擦眼角:爷爷后事也是蔡叔办的,我随后把这房子的所有证件都甩给他,只说让蔡叔管我到大学毕业。 蔡叔说书你就读吧,读到哪天我供你到哪天,这房子的手续我帮你拿着,政府应该很快要拆迁,我会给你争取最大的利益。 啥也没说我就写了一份授权书,就说这房子全权授权蔡叔,随后发生的所有问题蔡叔都有权做出决定…… 听着都虐心,李锋芒看着葛薇又擦拭眼角,心里更不是滋味:如此看来,这个蔡来运是好人啊,重义气有情怀,可,他怎么又接了那个沐水渚的钱去办事…… 知道葛薇的叙述还没到这个地方,就问了句:葛女士,你还想吃点啥吗?我再帮你叫瓶酒吧? 摇头说不吃了,火锅店我喝了一瓶,这又下去半瓶了,再喝就醉了。 点头,李锋芒说你喝慢点,葛女士,请吃点干果吧。 皱了下眉头,葛薇说李总编,你一句一个女士不累啊,就叫我葛薇吧! 喝了口啤酒,李锋芒就直接起来:葛薇女士,你一句一个李总编,对官职这么看重啊,叫我李锋芒就好。 马上被逗笑了,葛薇说谢谢,过去这么多年了,但短时间失去三位至亲这感受估计这辈子都过不去,平时都压制着不想罢了。李锋芒——这么直呼其名真不是舒服,我还是叫你李总编吧。 大学毕业后,我准备直接就业,但蔡叔赶到我的学校对我说:叔叔的企业越做越大,需要个财务总监。 我说我学的设计,不懂财务啊,蔡叔说去学啊,我安排你去国外学习几年,你也知道我家里你那哥哥姐姐都不是念书的料…… 家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我实在不想在熟悉的环境生活了,于是欣然接受了蔡叔的资助,我到英国后又读了一个经济学的本科,然后直接读研,随后就在英国当地工作了。 时间说快真快,我在英国的第十个年头,蔡叔联系:薇薇啊,你回来给我干吧,叔叔最近是真缺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不想回来,但读书都是人家资助,我不能不知恩图报,于是就收拾了下回国了,下飞机我自己打车到了半边巷,顿时就惊呆了。 八年没回来过,原来的院子都不复存在,一眼看过去,半边街两边高楼林立,我都以为我走错了…… 第五百二十七章 红酒 题记:也许年龄不是爱情的阻碍,但葛薇是蔡来运兄弟的女儿,这样的关系似乎真是“乱伦”,李锋芒对这样的事情不八卦,他只是想从侧面了解蔡来运是个怎样的人,这样等有机会面对的时候容易问问题。正因为如此,李锋芒忽略了一个问题,葛薇对蔡来运如果是真爱的话,那么她嘴里说的相关事情能信吗? ———————————— 无法定义这个蔡来运到底是什么品格,他的义气也不是盲目的,念旧情也珍惜身边人。如果贴标签的话,他是个生意人,只是不择手段到极点,在财富滚滚而来的时候,他开始变本加厉,就像葛薇说的他的所谓理想:半边街我要拿回来。 他做到了,从批发服装开始,再到开服装厂生产盗版牛仔服,他一步步开始建立自己的商业王国,尽管收入不断翻番,但他仍然觉着太慢了。 葛薇说如果是我,这些违法的勾当肯定不会去做,每天提心吊胆……应该是积累了一些资金后,打造自己的服装品牌,但蔡叔却觉着蝇头小利赚的辛苦,于是开始转型,其实也不算企业转型,而是抓住了一个很重要的机会:他认识了一个收古董的朋友,也不算是朋友,只是这个人告诉了他一条重要信息。 说到这里,葛薇问李锋芒去过古城吗? 点头说去过多次,李锋芒说我很喜欢那个古城,保护得很好,明清建筑历经几百上千年的洗礼,仍旧坚实如初…… 苦笑了下,葛薇说李总编,我家老院子就在其中。 愣了下,马上明白:你的意思是说半边街的老院子被整体搬迁到了古城? 点头说是,包括院子中的每一块地砖,甚至那几棵老树,完完全全的搬了过去。 李锋芒说那得多费劲,花费肯定不小,搬过去能卖了好价钱? 葛薇说蔡叔只管赚钱,他先是靠借贷把半边街保护好的院子买下,然后整体都卖给了古城政府,买的时候是一座院子一起,卖的时候就拆开了,一块砖一块瓦的作价……如此半年多,半边街都搬到了古城里,蔡叔也拥有了很大一桶金。 李锋芒点头说此举我倒是赞同,城市的扩张速度太快,而又没有特点,你看看现在周围的高楼大厦,都是方方正正,好似在复制黏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原汁原味放进古城里,得以保护好,算是功德吧。 点头说是,尽管出发点不知如何,但结果是好的。葛薇放下红酒杯:我后来把古城那个院子买了下来,有时候就去住住。怕寂寞,就开发成了客栈,留一间自己住,其余房间来来去去的,比起在城市的夹缝中,那所院子换发了新的活力。 “真好”,李锋芒说我在龙脊南城黄家庄有个小院子,周末也常常过去住,只是听说很快要整村拆迁,唉,留点乡土气息在这城市就是奢求。 倒也不是羡慕,李锋芒说我问过古城的院子价格,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成功后,一套数百万,你买回院子是蔡叔给的钱? “差不多吧”,葛薇说不是直接给。 蔡来运把老院子搬走后,很快就在原址上盖起来很多楼房,很简易的那种,因为,本就不偏的半边街已经纳入龙脊市拆迁改造的范围——也不知他从哪儿听到的内部消息,在政府不许再在半边街范围盖房之前,他搭建了几十套房子。 于是,在正式拆迁开始后,需要支付蔡来运的拆迁费用是巨额的,政府急于拆迁改造,但没有那么多资金支持,于是蔡来运就开始跟相关部门协商,拆迁费加一部分钱,整个半边街的地块他拿下了。 “四年时间”,葛薇说我读了四年大学,蔡叔就完全拿下了半边街,在这点上我是由衷的佩服,机会好加头脑灵光,随后半边街两边开始陆续起高楼,一部分住宅卖掉回款,临街所有的门面房都成了蔡家的。 他真的拿回了半边街,不是一边而是两边。 从河左省北部荒原回来,李锋芒去看过半边街,两个二十多层的大酒店就在半边街口,名字就叫“来运大酒店”,当时就想蔡来运这个名字起的:蔡同音财,再加来运……只是为何他拥有这么多产业,还要拿沐水渚的几百万去违法“了事”。 葛薇说我在国外读书的费用全是蔡叔给的,后来开始工作我就不让他给了,但蔡叔说这钱是我的,不急用就给我存着。当初我家院子的手续都给了他,我也签署过让他随意处置的证明,所以拆卖房子的时候蔡叔直接就做了。后来他给我留了五套住宅,上下两层的一千平米门面房。 点头说你这个蔡叔真的很讲义气,他对你犹如父辈,就是因为跟你父亲从小是兄弟,李锋芒很由衷的说了这么几句。 没有接这个话茬,葛薇似乎扭捏了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继续开始往下说:我回来后,得知那老院子整体迁到了古城,就去看了看,随后就卖了三套住宅房,再加上蔡叔给我存的门面房租金,于是就买回了那个院子。 蔡叔知道我买回老院子,跟我过去看过一次,很是感叹说自己都没想到这么做,我当时就说了一句话,惹蔡叔不开心。 葛薇说我说的是:很多事情如果都被标上价格,那么肯定就不会想太多了。 知道该转折了,李锋芒看过蔡来运的介绍,有了钱后,他开始逐步捞名声,并且不满足市里的各种头衔,而是直接跟省里挂钩,直到当了省工商联的副主席。 “我回来直接就被任命为公司的财务总监”,葛薇说等我理顺、了解了公司的各项收入后,发现经常会有各种收入来历不明,但很快就会变成酒店等的收入洗干净…… 刚开始我还问,蔡叔说正常纳税,财务这块都是咱自己人,至于这些钱他也没有隐瞒,说是给人办事的好处费。 这也能想到,蔡来运捞头衔捞名声,肯定不是就为脸上贴金、身上有光,他的目的很简单,说穿了跟沐水渚那个会长差不多,牵线搭桥收好处费,这钱来得快,比每天吸引客人来住店简单多了。 没有拐弯,李锋芒说通过这短短时间接触,我能感觉你葛薇是个正直讲原则的人,但你蔡叔这么做明显是违法!还有你,做假账一般都会涉嫌逃税罪,金额在二十多万的就属于数额巨大,对直接责任人可以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还要对单位处以罚金…… “你处理的肯定数额更巨大”,李锋芒盯着她的眼睛问:你不怕吗?就算是报恩,也不能这么糊涂啊?这次蔡运来进去,你能自保? 叹口气,葛薇说我懂中国法律,也知道后果,但蔡叔安排这些账目都不用我直接插手,也就是说我最多只是知情不报,其实很多我都不知道,因为那部分账目我都不用签字,不是操作者。 “当然,内心也挣扎,但想这么多年蔡叔对我及我家人的恩德”,葛薇摇摇头说我不能去举报,所以改造那个老院子客栈,就是一种躲避,公司这个财务总监形同虚设…… 说到这里,葛薇说你不喜欢酒吧,所以肯定不知道“来运酒吧”北楼顶上就有一个,那地方的红酒基本都上万,甚至有十几万的,每个月都会有几十到一百瓶的消费额——有时候真是蔡叔的朋友、兄弟去喝了,他待人都很真诚,去那儿喝这么贵红酒的基本没人埋单。 盯着红酒杯看了会儿,葛薇才接着说:我喜欢喝红酒,所以古城的院子下挖了个酒窖,蔡叔送了我上百瓶,并且定期都会送过去补满。 实在觉着匪夷所思,就算是他父亲的结拜兄弟,这么做也也有些不对啊。给房子给门面房还有老院子的价值本身,能勉强说过去,这么无微不至的关怀就有些暧昧了吧——李锋芒不好意思问,也不愿意想到男女之间的那层关系。 冰雪聪明的葛薇看李锋芒发呆,就很不自然的笑了笑,随即就低声坦白了:蔡叔是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作为男人的豪爽义气,要说绅士,他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绅士——只是我不能嫁给他,不是我不愿意,是他说这是乱伦…… 有些尴尬,感情上的事情李锋芒从来都不愿意多听,他也看到蔡来运的介绍上说他是离异,这个真不知对错……所以就说了句“感谢您的坦诚”,然后转折:能说说蔡叔的兄弟们吗?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命大,要不然就被蔡叔的兄弟“魁五”给干掉了。 “啊”了一声,葛薇坐直身子:李总编,你先讲讲怎么回事。 有些轻描淡写,李锋芒说“珍珍死了,谁之责”的连载发了第一篇后,我在临江市新湖县采访,当晚我就接到蔡来运,你蔡叔的电话,他问我稿子不发行不行,我说不行。然后他就说我要是拿两百万买你一条胳膊一条腿行不行,我说人在做天在看,邪不胜正…… 说到这里,李锋芒说其实我应该感谢蔡叔,他这个电话我随即就给警方说了,然后新湖的公安局就派人过来,我们在吃晚饭的时候,跟着我们车的一辆车上直接抓获了“魁五”的手下。 没有提吴杰跟任中,李锋芒还是有些心有余悸,还有,他知道葛薇跟蔡来运特殊的关系后,有些话就不愿意明说了。 好似松了口气,葛薇说从我对蔡叔的了解,他这是故意给你提醒,你是名人,如果你出了意外,他明白自己肯定罪上加罪,用咱们中国人说的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自己被杀肯定影响力巨大,于是点头,李锋芒说我当时就猜到了,这个意思我也给警方说了。 “他是罪有应得,给你打电话这个事情肯定不会减刑”,葛薇说这个“魁五”手下有什么“四大金刚”,我见过三个,个个都是狠角色,吴警官说已经都抓了,万幸你没事。 有些伤感,李锋芒说我是没事,但最早揭发这件事情的佳佳却被害了,就在戒毒所被杀后扔下了楼……不说这些了,都发生了,他们会受到法律制裁!蔡叔这样的兄弟很多吧,肯定不是就“魁五”一个吧? 第五百二十八章 湘濡 题记:李锋芒就进过这个蓝山酒吧一次,但就这一次,他在这里成了主角,尽管来的时候目的不同也不知道他在,但见面后他就成了中心,旋涡的中心,尤其是她的爱人张文秀自此对他开始再次冷淡起来。一切的一切是因为这一天酒吧搞活动,李锋芒没注意,酒吧门口就写着:今晚民谣专场,女士消费半价。 ———————————— 没有厌恶,但知道对面这个女子跟她的蔡叔那层关系,李锋芒有些不舒服,这就像在烤红薯上涂蜂蜜,没有错,可不是那个味了。 招手又要了一扎啤酒,也就是服务员端过来时候,他无意发现有人在盯着这边看,随即就发现金媛媛跟几个女孩子在斜对面的卡座。 中间隔着大厅,俩人对了下目光就各自扭开,但仍旧能感觉到她眼神中的哀怨,李锋芒有些不自然,尽管坐在自己对面的是采访对象,但也觉着有了一丝别扭。 葛薇是真能喝,在火锅店喝了一瓶红酒,在这里一个小时左右,一瓶红酒说怕醉但慢慢也喝了差不多大半。她没注意到李锋芒的变化,开始讲蔡叔的兄弟们。 “李总编,你可能注意到了”,葛薇说半边街桑拿很多,我小时候都是卖衣服的,批发牛仔服成了规模,大家都叫半边街为“牛仔服一条街”。后来蔡叔改造完后,不知为何这里就成了洗浴桑拿集中地,很快也号称桑拿一条街。 我前面说了,半边街两边的门面房都是蔡叔的,但有一处例外,费了好大劲才拿回来,刚盖起来后是“魁五”岳父的,他最早也是蔡叔的朋友,在收买老院子时候,他跟蔡叔翻了脸。 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清楚,听公司里人讲过,我曾问过蔡叔,他说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将思维从金媛媛赶紧拉回来,李锋芒接话说我也听过“魁五”的故事,说他从搓澡工开始,后来当经理,然后娶了老板的女儿,一步步将这个桑拿抓到自己手里。 “经营权而已”,微微点头又摇头,葛薇好似很自豪:关于“魁五”就是江湖上的传说罢了,没有蔡叔他还是个搓澡工。 很是惊奇,李锋芒笑着问:你也懂江湖?这似乎是我们国家的文化特点的产物,最早是庄子提出来的,出自《庄子大宗师篇》,原句为“泉涸,鱼双与予处于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撅了下嘴唇,葛薇说李总编,我在国内读本科,至今大部分人生也是在国内,怎么,你是觉着我完全被西化了吗?有时候,我只是觉着西方的习惯好,一直坚持而已。 “抱歉”,李锋芒举起酒杯:我有这好为人师的毛病,只是想“魁五”的爱情,他整了自己老板后,跟那个老板的女儿还在一起生活吗? 点头说在啊,还生了个女儿,我很喜欢,葛薇面露微笑:每次见到就叫我薇姨,我说你把“薇”去了,小丫头说不能去,刚读小学反应就很快——你就是我唯一的姨姨,就得叫薇姨。 心想这也太鬼精了吧,李锋芒就接了一句:“魁五”我接触过,尽管没有说过话,但能感觉这个人心思很缜密,他爱人,就是这个小丫头的母亲,是不是非常聪明? 本想用“狡诈”但话到嘴边换成了“聪明”,李锋芒无意伤害一个没见过的女人,只是离婚嫁给一个小十多岁的,还恩爱有加生儿育女,这样的女人是真不好揣摩。 葛薇说你猜对了,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女人,小时候在学校她的学习就是有名的好。我们住一条街,我读小学她读高中,我父母都是以她为榜样教育我。 那时候萍姐身体不是很好,三天两头请假在家吃中药,她家跟我家隔着一个院子,经常能闻到浓浓的中药味道。她母亲迷信,说中药渣子倒在路上,乱人踩就去了病,所以那些年半边街上正中间经常就会有一堆中药渣子。 就这样,萍姐中考是全校第一,高考前又病了,打完点滴去考场,出来接着输液,仍旧考取了河右大学。大学时期她仍旧是病恹恹的,她后来跟我说实在不想学了,就混着能毕业便可,随后被分配到学校当老师。 也就是这时候,半边街拆迁开始,萍姐的父亲就是不卖院子,他哥哥甚至差点跟蔡叔打起来,后来蔡叔退了一步,让他家合股进入公司,但仍旧没达成一致。 再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萍姐家当了一个多月的钉子户后,蔡叔就推平了半边街,她哥哥因为赌博欠了债跑路了,到现在都下落不明,于是在争取到门面房后,萍姐就辞职回到半边街帮父亲打理桑拿。 “对了”,葛薇说到这里突然问李锋芒:我看你们报纸发的稿子,说你给“魁五”动手术取子弹,李总编你是学医的吧,你说萍姐这是啥病啊,为何结婚后就好起来了?尤其是跟年轻的“魁五”开始第二次婚姻后,看着都漂亮起来了。 愣了下,李锋芒说我是有医师资格证,但得看病历见病人才能推断吧,不过按照你说的这个结婚后就好了,我猜想是妇科病,比如内分泌紊乱引起的乳腺增生,那啥正常后,内分泌和体内激素会得到调整…… 也就这时候,金媛媛端着一杯酒很意外的走了过来,到跟前张口就是:李锋芒,幸会啊,这位大美女是?你在给人看病吗? 闹了个大红脸,赶紧站起来,李锋芒对葛薇说:这位是我同学,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主任金大夫。如果你萍姐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金大夫,她已经是咱们省的名医了,我现在二把刀都不算了。 说完才扭头对金媛媛说:这位是来运集团的财务总监,葛女士。 这样的介绍很得体,先外人再同学,也不提名字,还把金媛媛听到的稀释了下。本就萍水相逢,肯定很快“相忘于江湖”,但不知为何,李锋芒顿了顿加了一句:其实我们在谈工作。 这八个字说出来就后悔,没必要给金媛媛解释啊,但她还没说话,葛薇已经开口了:金主任看来跟李总编关系很好,看把李总编紧张的,我们确实在谈工作。来,请坐。 这次轮到金媛媛脸红,走过来本就觉着鲁莽,但朝思梦想的人跟一个漂亮有风度女士在喝酒,她实在是想问问怎么回事:不坐了,你们喝吧,我就是看到了老同学,过来打个招呼。 李锋芒,你也不用谦虚,大臂中弹的手术我这个副主任医师还没做过呢,你也真是大胆,不愧咱们医学院的高材生!那天你的报道出来,我跟我们几个外科大夫讨论过,你真是做了一台完美的手术! 好了,祝你们开心!我过去了,我们科室今天加班,一帮小护士吵着要放松,于是就过来这里了。年龄大了,有些吵,她们倒是很高兴。 最后这句话莫名其妙也好像含沙射影,当没听到,李锋芒笑着说难得放松,也祝你们快乐。 脑子里全是非典前后跟金媛媛的各种纠缠,真是有点伤感。舞台上唱歌的已经换了人,俩小姑娘在哑着嗓子唱“同桌的你”,全场一片合唱的“啦啦啦啦啦啦”…… 金媛媛跟葛薇碰了杯,再跟李锋芒碰杯,喝了口酒就转身向自己的卡座走去,穿过大厅,五色的灯光在她身上变幻,很不真实的感觉。这一时,李锋芒呆了几秒,等他扭转眼光,随即就看到葛薇笑着看他。 耸耸肩,葛薇说我猜猜吧,李总编,你们曾经相处过,也曾经相濡以沫,只是在江湖里有缘无分,对不对? 不想接这个话题,但今晚的聊天,葛薇似乎袒露心扉,跟蔡叔的感情都没有隐瞒,但李锋芒知道身份不同,尤其双方都有家庭。于是,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否认,只是苦笑了下:我们继续说“魁五”的妻子萍姐吧,感情这种事情,对你对我都差不多,说不清道不明的。 自顾自喝了杯中酒,葛薇说这个环境真不是说工作的地方,李总编,你的生活好像除了工作就没了其它,这样很累的,比较压抑。你应该经常做点工作之外的事情,不能一辈子都在拼命在上班…… 不想探讨更不想拉近关系,李锋芒点头说谢谢关心,然后站起来:用你的绅士理解,我应该去回敬一下,我爱人也在省人民医院工作,跟金主任也是同学。 愣了下似乎在考虑他们仨的关系,但马上恢复微笑:去吧,应该请她们喝一杯。 穿过大厅到了金媛媛她们卡座,一色六个女人,李锋芒不等金媛媛开口就自我介绍:我是张文秀的爱人,今晚你们我请客,你们好好玩吧,来,喝一杯。 就在一个医院,小护士们都知道张文秀,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但都欢呼雀跃:谢谢姐夫,谢谢姐夫。 金媛媛脸色突然沉下来,但迅速恢复正常:李锋芒,真不用,说好了今晚我请客的,再说就是半价也没多少……文秀,你也来了! 有些发懵,李锋芒知道金媛媛不会开这个玩笑,于是缓缓扭头,真就看到张文秀在自己身后站着,她怎么来了? 第五百二十九章 断腕 题记:这个访谈戛然而止,葛薇刚说到关键处,金媛媛、张文秀先后打扰,本以为陌生的地方却到处都有了熟悉的味道,肯定没法聊下去了。送走葛薇,叫来黄长河,李锋芒也不全是兴师问罪,而是下定决心拿下他的广告部主任——跟沐水渚谈过后,知道黄长河的手已经伸的太长,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所以,他想到了“壮士断腕”。 ———————————— 这一天的《河右晚报》里也有这个“蓝山酒吧”广告,就是“当天女士入场消费半价”,但李锋芒根本没留意,就是进门也没看正面的广告牌,因为黄长河安排的人直接就带他们到了卡座。 金媛媛她们是冲着这个半价来的,她们科室加班后就约到这里,都是女士,半价消费肯定合算,工薪阶层的她们是这么计算的。 还有随后来的甄青梅跟楚静月,已经拥有广告公司的甄青梅也是这么打算的,女性好像对打折杀价都感兴趣,而楚静月是跟她一起上完礼仪课后无聊就跟来了。 当然,张文秀不是冲这个,她给姥爷做了饭,然后去给儿子补课,上了一天班累个半死,下班也没消停。本就有些怨气,等到弄完孩子作业从孙继全家出来,迎面就碰到黄长河送孙雅南回来。 最近俩人一直不愉快,孙雅南跟黄长河当晚又吵了几句,但看到张文秀还是都挤出笑容喊了声“嫂子”。 聊了几句,张文秀随口就问了孙雅南一句:你哥呢,每天忙得就不着家,出差不说了,这在省城也见不上面。 孙雅南说我听我哥说了一句,这两天弄专访,还是“珍珍案”的当事人……黄长河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我那会儿接到李总电话,让安排去酒吧了,但没说干啥。 听到这里马上就“炸”了,张文秀表面仍旧装作没事人,跟他俩分开就直接到了这个蓝山酒吧。 好在,她进来后就发现李锋芒朝着金媛媛一桌走过去,在背后听到了他说:我是张文秀的爱人…… 没有理睬李锋芒问询的目光,张文秀上前从李锋芒手里拿过啤酒杯:媛媛,各位姐妹,今晚就让我爱人请客吧,在他报社附近他就是东道主。 知道张文秀酒量不行,李锋芒柔声说我来喝吧,你会醉的? 笑了下,张文秀对李锋芒说:你也会醉的。我就喝两口,来,大家一起喝一下。 看张文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赶紧伸手轻轻“夺下来”:你们先喝着,文秀,那边还有个,还有个“朋友”,我跟吴杰他们吃火锅结束后,约她过来喝点酒,继续采访的对象。 扭头看葛薇一个人坐在卡座,她没朝这边看,而是扭头看着舞台上的歌手,侧面更是气度非凡。 张文秀心里诸多不满马上就想爆发,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在金媛媛面前发火,于是挤出笑容说媛媛你们先喝着,我过去打个招呼,一会儿就过来,咱们今晚喝开心,想吃啥点啥啊。 很夸张地挎着李锋芒的胳膊,穿过酒吧中间的玻璃桥时,张文秀低声说你也太潇洒了吧?我给姥爷做饭给儿子辅导功课,你却到这里花天酒地? 不想吵架,李锋芒也低声说什么花天酒地,这个女人是“珍珍案”最大幕后黑手蔡运来的“女朋友”,我能约到她都是吴杰吴处长给介绍……不说了,我回去给你解释。 已经走到自己坐的卡座跟前,葛薇扭头发现李锋芒带着一个女人过来,还是挎着胳膊,于是就站起来:李总编,这位是? 呵呵,这是我爱人。 文秀,这位是葛薇女士,来运集团的财务总监。 看二人轻轻握手,李锋芒就又加了一句话:葛女士,我爱人也在英国留学两年,不过,她是学医的,医学检验学方面的专业。 葛薇没有流露出太多热情,只是笑了笑:是吗?我是学财务管理。李总编,今天太晚了,我想回家了,咱们再约时间聊吧。 李锋芒还没开口,张文秀就笑着说不急吧,还早,再聊会儿,我不打扰,我跟我们同事过去喝酒,你们聊。 肯定没法聊了,尽管刚认识不久,但李锋芒已经感知了葛薇的个性,于是就笑着说:那就算了吧!葛女士,谢谢您的坦诚相告。您早点回去休息,我送你出去。 不失礼貌,葛薇微笑着点头然后对张文秀说抱歉,我今天讲了很多,真的很累了。 过去从衣架上帮葛薇拿下大衣,李锋芒知道自己该干嘛就干嘛,这样才最自然,本来就没有啥,可是怎么觉着这会儿这么乱呢。 毕竟不是家庭妇女,张文秀也微笑了下说好的,葛女士再见。 李锋芒送葛薇出了酒吧,正好看到一个出租车过来,于是陪着葛薇走到跟前,正想跟葛薇约明天见面时间,出租车里钻出甄青梅,随即就是大呼小叫:李总编,你怎么在这里?你应该不好这口啊? 差点被这问题噎住,李锋芒还没开口,随即从出租车又弯腰下来一个人,楚静月白皙美丽的面容抬起来,先看李锋芒再看葛薇,随即笑了笑:李总编,是缘分奇妙还是冤家路窄?咱们又碰上了。 这问题更不好回答,李锋芒又不能不说话,只说礼貌笑了笑,随即说青梅,你带楚主任先进去吧,我送个朋友。 葛薇似笑非笑的上了出租车,隔着车窗摆摆手走了。 夜色深沉,寒气逼人,李锋芒点着一根烟,抱着胳膊跺了跺脚,实在是不想再进到这个“蓝山酒吧”了,但自己的妻子在里面,又怕她喝醉了被同事笑话,尤其是金媛媛跟她本就一直疙疙瘩瘩。 抽了几口烟,李锋芒拨通了黄长河电话,开口就是训斥:我说你闲得难受了吧?多那么一句嘴干嘛? 不用想都知道张文秀是听他说的,泡酒吧不是自己的爱好,而是采访对象的爱好,一切都是为了和谐聊天,更好的采访,但这一句嘴多的,搞得很是混乱。 黄长河很委屈:嫂子问你干嘛去了,我不能撒谎啊! “屁话”,李锋芒动了怒:你就说我在采访,昨天编前会你也开了,没听我说最近完成五篇专访?就算你嫂子问,你只说忙工作不说地方就行,也不是撒谎吧!故意的?咱们在一起十年了,我是怎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你这狗屁酒吧你以为我稀罕来啊,就是因为采访对象喜欢才来,她留洋回来只喝红酒…… “不给你说这个了”,想了想也不怨人家,自己吃完饭就该给张文秀说一声,姥爷在省城养病,孩子要补课,这都是妻子在忙活,说一声就她肯定不会问,一天也不照面,问也是正常的。 随即叹口气说:在哪儿?我估计你在附近,我了解我妻子,她不会给你打电话问我干嘛去了,肯定是在报社院子里碰到了吧?方便马上过来,我也正好有事情跟你聊聊。 黄长河说接起电话就往过跑了,好我的大兄哥,晚上跟雅南看个电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现在又轮到你了,你们家人都不好惹啊…… 不愿意跟他废话,李锋芒说你活该,对了,你的副主任甄青梅刚才也来了,这个酒吧今晚是怎么了,来了这么多我认识的人? 喘着气证明自己真在跑,黄长河问还有谁? “你自己过来看吧”,李锋芒说我在酒吧门口抽烟,大衣都没穿,冻感冒你负责! 一根烟没抽完,黄长河真就慢跑过来,看到李锋芒就加快速度到跟前:大兄哥、主任、李总编,黄长河来报道。 冷眼看着他,李锋芒知道这三个称呼黄长河不是随便叫的,第一个是亲情,第二个是多年的同事感情,第三个是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指了指酒吧闪着光的牌子,他只称呼了一声:黄总,不敢当,我只是贵酒吧来喝酒的客人。 顿了顿,李锋芒说我下午采访了沐水渚会长,他可是对你颇有微词啊。 马上就喘匀了,黄长河说你别理他,已经进去了还不老实,是不是说我没给他提成? “不止这些吧”,李锋芒真觉着有些冷,转身就朝酒吧里走:走吧,咱们进去聊聊。另外,你嫂子正跟她同事在喝酒,一会要是醉了,我可对你不客气啊! 马上点头说不会不会,我安排给嫂子她们喝果汁喝饮料……甄青梅来干嘛?她带的谁? “你的副主任来干嘛你问我”,李锋芒说带的她朋友吧。 进了酒吧,几个服务员都跑过来点头哈腰:黄总好。 黄长河马上低声说:都去忙吧,好好招呼客人,需要我再喊你们。 知道他不想让甄青梅知道,李锋芒装作没看到就继续回到自己的卡座,路上看张文秀跟金媛媛她们谈笑风生,而甄青梅跟楚静月就在门口往里的公共区域找了个桌子坐下了,正在拿着酒品单子点东西。 想着乱就是不乱,是自己心乱了而已,过去就是过去,现在就是现在。于是坐下后李锋芒对黄长河说我也不喝酒了,白酒啤酒不少了,给点些热饮吧——等你嫂子,顺带跟你聊聊。 点头说好,黄长河招手,大堂经理模样的一个小伙子马上跑过来,腰都快弯到茶几上了:黄总,您请吩咐。 点了点张文秀、金媛媛那桌:给她们上些果汁,小吃,酒给淡点的,招呼着不要给喝醉了!那桌的单跟这桌的都记到我名下,这里给来壶普洱茶吧。 服务员很快就端过来一壶茶,暖壶都拿了两个,小茶台都有,黄长河坐下开始倒茶,李锋芒看着他很直接:我想了一段时间了,为你好,为你跟雅南好,你这个广告部门的主任就别干了吧! 第五百三十章 拼桌 题记:打死也想不出会这样碰面,这个晚上李锋芒实在觉着尴尬,除去正当的采访与训斥准妹夫黄长河,自金媛媛出现他就如坐针毡,再加个楚静月,那真就是身在荆棘,动动都被扎。还有自己的妻子张文秀,这段时候确实累了,真就想喝酒放松,但她的酒量实在不敢恭维,于是李锋芒觉着自己就是酒吧顶上的转灯,五颜六色满屋子都是虚幻的存在。 ———————————— 李锋芒是深思熟虑,但黄长河顿时就傻了,他知道自己这个广告部主任怎么上的,没有李锋芒的话,温青云是不会让他到这个岗位的。最主要,当下温青云提拔在即,李锋芒要在晚报主持工作的呼声甚嚣尘上,怎么还没主事就先把自己人砍掉了? 为什么?准备提拔我当副社长? 这话问出来,黄长河也觉着想得太早了,毕竟晚报人事还没变化呢。 摇摇头,很是嘲讽地说你想当官想疯了吧?李锋芒说跟你没必要拐弯,我觉着你早晚出事,急流勇退先离开,换什么部门我再想想。 出事?出什么事?账目清清白白,业绩摆在桌面,你听到什么了? 这两年呼风唤雨惯了,李锋芒的话重,没砸懵黄长河反而像溅起诸多牢骚。 叹口气,李锋芒说长河啊,你刚才在酒吧门口见我喊了三个称呼,从大兄哥来说,我希望你跟雅南结婚后好好过日子,这是人之常情吧?你在沐水渚的会所ktv干过什么,我不说了。 那地方肯定不就是唱歌喝酒,沐水渚没说这么明白,但黄长河是常客,他的性格又外向不收敛,做事张扬少原则,所以这话就是半猜疑半诈唬。 果然,黄长河马上低下了头,隔了几秒钟才嘟囔出一句:男人在外,有时候身不由己…… 不由就想拍桌子,忍了下李锋芒重重“哼”了一声:如果你只单纯是我兄弟,是我多年的同事,我也许会一笑而过,或许会劝你不要干那些违法的事情。但你很快就是我妹夫,你觉着你这话我该不该揍你?我妹妹是怎么样的人,她眼里能揉的了沙子?如果她天天在外采访,有时候也身不由己,你觉着很正常? 你知道吗,这就是你的变化!这两年钱来得太快,你已经觉着很多事情无所谓了,钱赚多了,啥都有了,对不对? 喝了口茶,看黄长河不说话了,李锋芒没有停下,继续教训:除了大兄哥,你叫我主任,从《河右晚报》创刊咱们就是同事,而后很快就在一个部门一个锅里舀饭吃,从这点上讲,我是了解你的。 还是得留面子,不愿意提他的毛病,李锋芒委婉了些:我也有很多毛病,但我不该拿的钱绝对不拿,不该做的事情坚决不做,你也许会说啥是不该拿的钱,啥又是不该做的事情,对吧? 黄长河内心真都是不服气,但他仍旧觉着免掉他广告处主任这事,李锋芒就是说说,替他妹妹敲打敲打自己而已。真要免,应该是跟温青云商量后才做决定,于是就苦笑了下:你说吧,我听着呢,十年了我不一直在听着嘛。 想着最初的相处,李锋芒说你是农村长大的,就算是省城近郊也是农村,我呢是山村长大的,所以我对你的感觉一直没有见外过。当年你跟晨阳一起追雅南的时候,我帮你说了一些话,现在想来是觉着你身上有跟我相似的地方。 那么,你肯定知道你家大门门楣上的四个砖雕字啥意思,可你知道其中的深意吗?“晴耕雨读”很简单,我们天天看,也天天向往那样的简单惬意,但就这四个字,我的研究生导师门逊教授曾跟我说过另一意思。 “穷不过三代,富也不过三代”,老祖宗说的这话,就是这个“晴耕雨读”最好的解释:如果德不配财,肯定就很快折腾光了家底。谁家都想源远流长,于是就在每天进出抬头可见的地方写上这四个字,告诫自己并教育后代,种田读书是相辅相成的,就是要增进修养加努力工作,这样才能持家长远! “不多说这个了”,李锋芒说从你到了这个广告部门负责后,为晚报发展立下功劳,但你自己的变化你没觉察到吗? 说到这里,李锋芒压低了声音:你参股省城最大的民营医院,按道理说就是投资,不害人有钱赚,我不该多说啥,但我想起最近编委会连续压稿子,都是以“广告大客户”的名义,就是这个民营医院的稿子,这样对吗? 看了眼周围,主要是看甄青梅那边,见她跟楚静月正在头碰头说着什么,不由想当年楚静月到单位给自己换药,那时候甄青梅是一脸嫉妒,怎么几年后她俩走到了一起,还如此亲密。 上次在儿童医院吃小店碰到,这次又到酒吧,这俩形影不离啊……不容多想,赶紧打断这个思维,再看张文秀她们仍旧在嘻嘻哈哈碰杯喝酒,李锋芒转回来继续训斥黄长河,这是自己妹妹的未来,必须严厉: 民营医院刚发展起来,毛病问题很多,有了舆论监督会收敛、会改正、会加强管理,你这样没有原则地帮着护着盖着,会出大问题的。 这个事情我知道,没告诉过任何人,但没有不透风的墙,肯定会很快传遍,到时候不要说副社长了,就是再当个主任我估计都难!你知道咱们温青云老总嫉恶如仇,原来的广告处负责人给他开了几年车,说拿下就拿下——你的事情传开,到时候就算我去跟云总说好话,怎么说? 越说越激动,李锋芒就没忍住:你一个晚报的部门主任,今天换车,明天买房,后天开酒吧,大后天开医院,你哪来这么多钱啊?你真就不怕烫手? 黄长河张了张嘴,李锋芒摆手说我不听你解释,没有必要,你执意要一条路走到黑,我是拉也拉不住的!这么多年,黄家庄的小院子给我很多安慰,每每采访累了心情不好了我都会过去住住,看看四季田野,爬爬附近的小山…… “你”,李锋芒冷冷地盯着他:你黄长河,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回过黄家庄了,我上次回去给你父母带了些外地小特产,你父亲问我你在干嘛?我说忙工作。你知道你母亲说啥吗? 摇头,黄长河觉着有些冒汗:我妈又说啥了?从九月份开始,你也知道广告处有多忙啊! 缓缓叹口气,李锋芒说我比你忙,今年我写了多少稿子你也知道,我还得值夜班,还得出去宣讲!但我回去跟父亲聊聊,抽时间跟姥爷说说话,跟我岳父岳母吃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你母亲说:李总啊,咱们是一家人了,你看着长河啊,别让他犯错,要不然咱这村人会笑话死咱们家。 很是惭愧,黄长河说我最近就找时间回去看看,主任…… 摆手低声说“家丑不可外扬”,李锋芒正对着小舞台,他看到甄青梅端着杯酒往过走,而楚静月跟着她。 这句话黄长河很受用,“家再丑”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这个主任估计还有得商量,于是他就放下茶杯,看李锋芒有些坐不住,以为他不想见甄青梅。 现在,这个酒吧知道李锋芒跟楚静月关系的,除了他(她)自己,甄青梅估计隐约能感觉但肯定也说不清楚。 唉,李锋芒自己也说不清楚对楚静月的感觉,这个女人对他好似忘不了的儿时回忆,尽管永远回不去,也不可能再拥有,但总是魂牵梦绕。 这跟金媛媛在一起是不一样的,金媛媛一直是单恋,他永远是被动的,非典时期在一起那段时间,更是如此,最风光的时候最无助,超越生死都不悔的爱,他无法拒绝…… 到跟前,先是叫李总,再叫黄主任,甄青梅接着就说:两个大领导到酒吧喝茶,谈工作啊?服务员,来两杯啤酒,我请客。 不等李锋芒跟黄长河说话,甄青梅又对楚静月说:我们老主任你熟悉,这位是我现在的主任,省城广告界鼎鼎大名的黄长河黄主任。黄主任,这位大美女是我闺蜜,省儿童医院的楚静月楚主任。 皱了下眉头,黄长河看李锋芒站起来,赶紧也站起来:幸会幸会,楚主任见笑,青梅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我可没啥名,我们老主任李锋芒才是河右新闻界的风云人物。 捂嘴笑,甄青梅说用你说啊,静月跟咱主任是老朋友了…… 不想她再说下去,李锋芒打断她的话:青梅,你跟静月去好好喝几杯放松放松,今晚都是黄长河请客!我不喝了,晚饭白酒喝了不少,正好喝点茶解解酒,顺便说点事情。 这话明显有逐客的成分,但服务员已经端过来两杯啤酒,甄青梅就笑着说一杯啤酒也喝不醉人,主任,你的酒量我们都知道的…… 她的话音未落,背后就传出个声音:对,喝酒,不喝茶,没意思。李锋芒,都是你朋友,拼桌吧,拼一起热闹,我也想热闹。 脑袋嗡了一声,李锋芒看张文秀摇摇摆摆到了跟前,怕她跌倒,就看到金媛媛搀着她的胳膊……赶紧跨出去一步,李锋芒绕过楚静月伸手拉住张文秀:你喝多了吧?不让你多喝,非要喝! “不多”,张文秀酒量真就很差,她满脸通红,手舞足蹈:长河,你也在啊,给嫂子拼桌,把好朋友都凑一起! 李锋芒用力把她拥到怀里,低声在她耳边说:咱回家吧,你喝多了…… 赶紧也出来想帮忙,但黄长河看楚静月与金媛媛的脸色都是酸溜溜的,不由就觉奇怪,但没多想马上回答说,好的,嫂子,拼桌。 挣脱李锋芒的手,张文秀晃动着,借着酒精作用继续喊:我没醉!拼桌,长河,喊服务员拼桌! 第五百三十一章 殷勤 题记:就算你是叱咤风云的将军,面对家庭有时候也是束手无策,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说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掺杂了亲情就没有对错。第一次,李锋芒非常细心地照料着醉酒的妻子,但妻子张文秀醒来后却说无事献殷勤…… ———————————— 喧嚣过后一定会有落寞。 李锋芒看着自己的妻子,这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的张扬,心里诸多不忍,更多的是自责。 摆手喊服务员拼桌——黄长河说把这些朋友都集中到vip,赶紧收拾。 瞪了一眼黄长河,李锋芒说你惹得的麻烦你处理,我先走了。这有些迁怒,最多是张文秀过来是他的问题,当然自己家的事情没有人能代替,于是好说歹说连哄带抱的就把张文秀弄出了酒吧,她一直喊着:热闹,都在一起热闹…… 门口没有出租车,尽管不远,但背或者抱回去实在不好看,李锋芒搂着张文秀在冷风里站了会儿,她的身体逐渐就像粘不住往下滑,酒劲上来,张文秀沉沉睡了过去。 伸手到她腋下,用力拉起来,让她脑袋靠到自己肩膀上,长发在他脸上扫过,这多么年了,李锋芒第一次发现她完全依靠在自己身上,刚过三十岁居然有两根白发,不由就惭愧起来:大学期间,忙学业忙学生会;毕业后忙工作,忙姥姥姥爷,忙孩子……忙啊忙啊,忙得忘记爱人才是最需要依靠自己的。 正自伤神,身后传来一声:对不起。 不用扭头也知道是金媛媛,李锋芒苦笑一声,还是扭过头,只见她抱着胳膊,一件浅红色的紧身毛衣很是显眼:跟你没关系,她酒量本就不行,今天又有心事。媛媛,你回去吧,没穿外套,外头冷别感冒了,我等个出租车。 “我酒量也不行”,金媛媛很是哀怨,也是看张文秀已经睡着:只是我不敢醉,因为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 这意思李锋芒一次次听金媛媛说,心里说你也结婚呢,有丈夫有女儿,就不要纠缠了……唯有再苦笑一声:那就别喝了,早点回吧。车来了,我先带文秀回了,媛媛,再见。 腾出一只手拉开出租车后门,先把张文秀小心抱进去放下,然后关门从另一侧上车,他知道金媛媛没有进酒吧,就在门口站着一直看着,但没有再说话甚至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车倒出酒吧门口,李锋芒伸手再次搂住张文秀,余光看到金媛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能摇摇头对司机说:师傅,去报社。 几乎是抱着上的楼,李锋芒累得满头大汗,听到动静,姥爷从自己房间出来:锋儿,文秀怎么了? 先把人放到沙发上脱了鞋,李锋芒直起腰喘口气:没事,姥爷,你快睡去吧,她多喝了两杯酒。 叹口气,李喇叭摇头说一个女人家喝什么酒,你也是,怎么不管着点? 换衣服换拖鞋,李锋芒说姥爷,你身体刚好,快去睡吧,没事,文秀酒量不行,没多喝就醉了。 说这话去洗手间弄了一盆温热水,再出来看姥爷回房了,于是吁了口气,赶紧到沙发跟前抱起上身脱掉她的外套,再给张文秀擦了手脸,再给她脱掉袜子简单洗了脚,然后抱起来送到卧室。 又是一身汗,出来把盆里的水端进洗手间倒掉,看着马桶里的旋涡,想自己这是第一次这么照顾媳妇,随即洗了脸出来,猛然看到姥爷在沙发上坐着,吓了一跳:姥爷,你怎么还不睡啊? 看了眼李锋芒跟张文秀的卧室,李喇叭低声说:是不是因为我来住,文秀不高兴啦? 苦笑摇头,李锋芒说姥爷你想哪去了,文秀是那样的人吗?你来住我在外地出差,是她坚持你来的呀。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对你说啥了,摔摔打打了? “那倒没有”,李喇叭说为啥好好喝酒呢?晚饭我们一起吃的,看她心情没有不好啊? 走过去坐到姥爷跟前,李锋芒说:您就不要添乱了,文秀跟我都希望您一直住着,只是我工作太忙,最近有个案子一直在调查采访。 想了想还是得把话说明,八十多岁的姥爷有时候就像小孩子,李锋芒怕老人家心里堵,于是就把自己最近采访的事情,忙乱的节奏,以及今晚为何约了个“美女”到酒吧,然后黄长河给文秀透露了自己行踪,就到现在了…… 李喇叭听完先是拉下脸:锋儿,你说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文秀的事情? “我没有啊”,李锋芒很委屈的说完这话,又接了一句:从接回孩子办了婚礼,天打五雷轰,我绝对是忠于家庭忠于她的。姥爷,您的外孙子你不明白啊,我是那样的人? 嘿嘿笑,姥爷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但这有乌烟瘴气的环境,不由你不变,我觉着今晚就是你不对,正大光明的采访为何不给文秀说一声?就因为去酒吧的对方是女人? 真没这么想,李锋芒握住姥爷的手:这个采访到现在,我觉着我都快崩溃了,一环套着一环,期间差点被人家打了黑枪,还当了一会医生。从咱们省到外省,到边境线上,城市、戈壁、沙漠,比电影的节奏都快……我似乎就剩下个职业叫记者,不记得吃不记得睡,到今天总算快告一段落,所以我就想加紧弄完,后天开庭,宣判前后推出专访,就能有时间陪您陪孩子,陪文秀了。 一口气说了很多,李喇叭听得动了感情:锋儿啊,你工作起来是拼命,要不然人家能给咱分这么大的房子住?能给你老总的职务干?但是,这些你为啥不跟文秀聊聊呢? 是啊,李锋芒马上就愣住了,内心一再挣扎着:我为啥不跟自己的妻子聊聊呢? 不信任,不愿意,不想……不应该啊。 李喇叭看外孙子不说话,叹口气:锋儿啊,我跟你姥姥一辈子,吵过的架不计其数,但矛盾从来不过夜,有啥都放到桌面上说。你妈当年从省城回去,我没忍住扇了她一巴掌,然后她负气离家再成家都不告诉我们,就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俩也是共同面对…… 内心好像打翻了五味瓶,李锋芒正想检讨,突然就听到卧室张文秀作呕的声音,赶紧起身先到卫生间拿盆,再冲到卧室,只见妻子趴在床边,已经吐了一地…… 这个夜晚,李锋芒就没有睡,张文秀一会吐一会闹,到天亮才消停下来。把屋子弄干净,把吐脏的床单被罩都洗了,窗外已经发白。 姥爷也早早醒了,李锋芒洗了把脸,端着锅又下楼买早点,先给父亲那边送了再回家,张文秀总算醒了,揉着脑袋出来到客厅问:我昨晚吐了? 李锋芒笑着说不让你喝你偏喝,张文秀就没理他,李喇叭在旁边就笑:孩子,你折腾了一夜,喝酒不舒服吧,以后不要喝了,我看今天就请假别上班了。 有些脸红,张文秀说了句“真丢人”然后进洗手间洗漱,李锋芒已经在餐厅摆好早饭,知道妻子肯定吃不下,就给她热了奶。 等张文秀再出来,李锋芒赶紧上前说吃点早饭吧,我给你热了牛奶,你肚子里吐干净了,得吃点东西。 摇了摇头,张文秀转身不失礼貌对李喇叭说:姥爷您吃吧,我没胃口。 看着小两口矛盾未解,李喇叭咳嗽了一声,“倚老卖老”:孙媳妇,你还是过来喝点牛奶吧,锋儿照顾了你一晚上,吃点饭让他去睡会吧。 只能到餐厅坐下,李锋芒给她端过去奶,再给姥爷盛老豆腐,然后拿油条煮鸡蛋……很多年似乎都没做过这些事情了,他觉着有些委屈也都被自责淹没,昨晚自己真没干啥,只是金媛媛与楚静月鬼使神差的也去了,于是过往像一条蛇吞噬着他的内心。 勉强喝了半碗热奶,张文秀站起来说姥爷我去单位了,今天科室业务学习,我不去不好,中午在单位食堂吃。李锋芒,你上午睡觉吧,中午给姥爷弄饭,晚上我回来熬粥。 点头说“不用指名道姓吧”,李锋芒微笑着说我知道了,我给你的保温杯里也灌满了牛奶,加了蜂蜜,记得上午喝了,养养胃。 跟着说拿点饼干吃,李喇叭说中午我自己能弄,冰箱里那么多吃的,我热点就行。 提着包出门,张文秀想了两件事:第一、昨晚在酒吧肯定出丑了,怎么自己啥都不知道,断片了;第二、李锋芒为何突然这么殷勤,他肯定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居然给自己洗脸洗脚弄早饭,还洗了床单被罩,这些他是从来也不伸手的。 不知道妻子怎么想的,李锋芒吃过早饭实在是犯困,就跟赵朝阳打了个电话,只说自己昨晚采访很晚,上午不去单位了,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就去睡了,闭上眼睛就像进了个陌生的人群,各种脸孔都很近但都很陌生,努力想着每一个人在哪儿见过,却一个也想不起…… 也就睡了是仨小时,李锋芒被手机铃声叫醒,摸过去看号码没有保存,于是扔掉继续睡,胆这个号码不依不饶,于是接起来:喂,你好,我是《河右晚报》李锋芒。 他以为是爆料的,但对面传出一个温柔的女性声音:我是葛薇。李总编,我在古城,请你来喝杯红酒吧。 第五百三十二章 古城 题记:就想尽快跳出这个案子,剩下专访做完休息一段时间,作为单位的副总编总是在外头跑也不是个事,也会给一般记者很大压力。为完成昨晚剩下的采访,李锋芒中午前又赶到了古城,也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但知道这里跟总编辑有猫腻后,就很少来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非常难两全。 ———————————— 有些迷糊,也实在不想再面对女人,李锋芒坐起身来:葛女士,抱歉,我现在有些事情走不开,咱们能电话里聊聊吗? 葛薇很温柔的笑从话筒传过来:昨晚不至于很辛苦吧?你应该在睡觉。好了,不愿意来再约吧,电话里很多话是不便说的。 这个女人太聪明,李锋芒好似来了兴趣要“斗一斗”,于是说你猜对了,我是刚醒,昨晚不辛苦,就是没有陪你喝好红酒,还有你的故事戛然而止,这是我没睡好的主要因素。 这是李锋芒自我解嘲,他不可能给一个外人讲自己老婆喝醉了,自己一晚上的伺候,但葛薇却听出了暧昧,于是又笑:红酒我这里有,故事也有,李总编抽时间过来吧。 想了想,李锋芒说那好吧,我中午前过去,一会儿见。 放下手机下地拉开窗帘,北方冬天的萧瑟尽入眼帘,他暗自叹口气:赶紧做完这个专访,好好筹划下,今天一大家人去河左荒原过个年,这是第一次,作为最中间的人,这个大家庭是需要他这样融合快乐的。 正在这时候手机又响,黄长河电话急急火火的:我去你办公室好几趟,后来听朝阳说你在家睡觉,昨晚我嫂子没事吧? 不等李锋芒说话,他已经按耐不住了:你昨晚说让我离开广告部,开玩笑的吧,我有啥问题可以改正,当下广告部也离不开我啊…… 不想听他继续啰嗦,冷笑了下,李锋芒说我脸上被挠了十几道,暂时没法见人。你的事情见面再说吧,就这,挂了。 “别别别,对不起对不起”,黄长河急了:嫂子不至于这么粗暴吧?你别逗我了!我去家里见见你吧,这事情得从长计议,大兄哥,我跟很多大客户正在商谈的业务,要是我离开肯定就黄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刚买的房子还等着用钱呢——五月份就要跟雅南结婚,你不至于让我们俩去村里住吧! 暗自叹气,李锋芒觉着这个家伙已经钻到钱眼里出不来了,于是拉开卧室门看了客厅的挂钟,然后说这样吧,我下不了楼姥爷还得吃午饭,你十二点过来,买点现成的饭。 满口答应,黄长河说有酒吗,我带瓶好的咱哥俩喝点? 暗自偷笑,李锋芒说拿吧,姥爷每天中午要喝一小杯的,就这样吧。 放下电话马上打给车队老石:你到我楼下,送我去下古城。 老石说没问题,好久都没送过李总了,马上到。 姥爷从自己卧室出来:你让谁送饭?不用,家里这么多吃的我对付一口就是了,你有事去忙吧! 嘿嘿笑,李锋芒说姥爷您就等着吧,今天中午我估计有鸡有鱼还有好酒,我有事先走了,“送饭的”来了,您就说我去医院了。 “去医院干嘛”,姥爷说看文秀?去吧,你俩一起在外面吃点,好好谈谈,夫妻没有隔夜的仇。 不再解释,又嘿嘿笑了下,李锋芒就穿衣下楼了。 所谓古城是省城龙脊所属的一个县城,因为靠近西山毕竟贫瘠,这么多年几乎保留了原貌,很多明清建筑都是原汁原味,尤其是明代老城墙保存完好。 当年去采访西山山体滑坡,李锋芒他们路过,但当时就是简单开发,这七八年来,河右省重点打造这个古城,尤其是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后,这里已经成了举世闻名的景区。 当年的山路现在基本都废弃,两条宽阔的高速路直通古城,逢山钻隧道,遇水就架桥,原本两个多小时的路,现在半小时就到了。 路上李锋芒跟老石说:贫困限制了想象,贫困也保留下瑰宝。我写《城说》的时候查资料,当年龙脊市才是天下闻名的古城,城墙最宽处有百米。因为是交通咽喉之地,龙脊自古就是商贾云集,各种建筑庙宇层层叠叠……看如今,高楼大厦,环线高架,水泥钢筋,哪里还能找出点古韵? 古城已经能看到,李锋芒说这里原来就是龙脊市富豪们的外宅,可以避暑可以躲避,也可以养小,所以这里的宅子都很封闭,但各种消费场所琳琅满目,无心之举却成了研究明清文化的好地方。 开着车,老石说时代在发展,当年到处是城,是个城就有城墙,如果都留下咱这里就不会出名了。我看咱们报纸报道,黄金周都是上百万的游客。我小时候来过,我们同学是这个县的,有名的穷啊。 点头说是啊,正因为穷所以原来的建筑就没拆了重盖。咱们这里人世世代代都喜欢盖房子,我们老家临江市,因为有矿,当地经济不错,小时候记得有些老房子,如今早都变成了楼房。 说话间,车到了古城门口,非当地住户的机动车是不让进的,老石说出示记者证车就能进去。 笑着摇头说进停车场吧,进去也不好停车。我的记者证很少带,在办公室呢,就算带了,人家一看是“李锋芒”估计会出汗,咱溜达溜达走走吧。 这可不是大言不惭,《河右晚报》当下的发行量将近六十万份,而河右省只有三千万不到的人口,除去农村,可以说到处都是了。 尤其是这个古城,李锋芒知道这里是总编章漂的“地盘”,常驻人口五六万,加上景区管理委员会几百人,这里居然订了三万份《河右晚报》…… 龙脊古城进门没有门票,城里开发了二十多个景点,有镖局、票号、私塾等等。原来想看啥就买啥的票,申报成功世界文化遗产后,几个著名城内景区升成五a,于是成了联票——为此,晚报热线接到过很多不满意的电话,联票二百多块钱,而这些景区除了几个必去的,剩下的都是凑数…… 因为章漂,《河右晚报》就没写过龙脊古城任何负面报道,对此温青云也无奈,要发行要广告……因为分管热线部,李锋芒几次派记者过来,写了稿子最后只能给了章漂。 原来以为这样古城会接受批评改变,但后来发现稿子成了章漂“要挟”的砝码,每一次记者调查回来,没多久就会有古城的整版广告。为此李锋芒问过黄长河才知道原因,后来就再没安排过记者,原来挺喜欢过来转转,后来也不愿意来了。 爱屋及乌是一个心态,跟古城没有关系,除去管理除去猫腻,这是省城龙脊的名片之一。 俩人很快到达城门楼,太阳直直照着,有了些暖意。进了门洞,随即就看到被栏杆围起来被保护的车辙古朴沉寂,身边一个导游摸样的女孩子在跟几个游人讲解:这里被保护的车辙有四十多米长,十五厘米深,青石板上为啥能有这么深的车辙呢?大家猜猜看。 不觉笑了,听着游客们七嘴八舌的猜测,李锋芒低声问老石,你知道吗? 老石摇头,李锋芒说她该说是:是龙脊城有钱老板过来藏钱,银车压的呀…… 果然,老石站住听了下,随即紧走两步跟上:李总,神了,语气都差不多。 哈哈笑,李锋芒指了指标牌:咱去城隍庙街。 很快就走到熙熙攘攘的主街道,从穿戴到谈吐可以判断,来来往往有游客,也有当地住户。 其实根本不用考证这些孕满岁月的车辙,就如同一个古老屋檐下面的青石板上的深坑,不知道多少场雨后,滴水才可石穿。不否认那些沉重的银车会留下痕迹,但来来往往的马车肯定也是顺着这个走过,又有谁知道车里是什么。回娘家的小媳妇、走亲戚的老大爷、去赶考的学子……他们匆忙、淡然或者喜悦的走过岁月,城门洞里的青石板也默默走着。 曾有一次跟旅游部门一位官员吃饭,他说起河右省里一位以拆迁出名的市长,口气很是惋惜:要是这个人要来古城当县长,我估计古城早就大变样了。 很是奇怪,李锋芒就问:您想让古城变成啥样? 这个官员不假思索:把古城里所有非古建都拆干净,把老百姓都迁出古城。然后重新规划修复,古城墙里全是明清街,然后打造一个真正的全方位的古城…… 礼貌问题当时李锋芒没反驳,但这真的是胡扯。 如果这个古城里原建筑与复古并存,商业跟旅游点交织,那就如一个画中美女,把该掩盖该加工该修饰的都做足,肯定比现实里的模特好看,但没血没肉的,只能是可观而不可亵玩也。 说白了:没有生活的作品,那是空洞的,没有生活气息的古城,那肯定是萧条的。也正是有少许近代平房的衬托,古城保存才显得难能可贵,弥足珍贵。 比如商铺的更迭,比如吵架,比如街边飘来的炸油饼香味,比如街道上的狗狗猫猫,比如自行车后面夹把葱的大爷,比如不修边幅的邋遢中年妇女……这都是古城的片段,不可或缺的片段。 也只有这些碎片才能拼出一种幸福,古城的幸福生活,对祖祖辈辈住在这里的人,还有偶尔来过的人,都如此。 也不急,俩人谈谈聊聊,溜溜达达就走到城隍庙街,这个古城大致是个长方形,一条主横街十八条竖道路,最有名的就是十八钟鼓楼,也就是每个十字路口都有一个鼓楼。 拐进城隍庙街,两头瞅,李锋芒依次打量了一下两边的小院子,随即就指着一个门说:估计就是这家。 老石很纳闷:李总,您这是采访还是拜访,用猜的?不用打个电话问问? 笑了笑说应该错不了,李锋芒很自信,我跟这个女人昨晚聊了一半,就是“来运”集团的财务总监,她跟我说自己有个院子在这条街。 知道李锋芒不说谎,老石说人家没说左右也没说第几家? 摇头说没有,李锋芒已经走到那个门口,只见大门上有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winn”,更加确信无疑,于是伸手就推开门,果然就看到葛薇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到李锋芒很是惊讶,随即站起来:李总编,你来过? 第五百三十三章 建树 题记:蔡叔的起家史表面很传奇,从葛薇嘴里得到的除了早期做盗版牛仔裤,而后就是靠运气与义气,但李锋芒越深入了解越觉着不是这么简单,他的发家史中有诸多疑点,其中“萍姐”一家的起伏肯定有诸多因素,而能操纵这事情的肯定还是蔡叔。尤其是,这里面涉及到两个人的失踪,这个信息时代可不比旧社会,想失踪就失踪啊? ———————————— 摇头微笑,李锋芒说来过几次古城,但你这院子是第一次光临。 “那你就能一下子找到?”葛薇说我昨晚说在城隍庙街,没说东街西街,也没说几排几号,你肯定不会一家家找,城隍庙两街三十三个院子呢。 老石在旁边说,我也奇怪啊,我们老总两边看看,就像会算命,直接到你家门口推门就进来了。 哈哈笑,李锋芒说这位是我老大哥石师傅,这位是葛总监。葛薇,你该不会让我们一直站着说话吧? 也笑,葛薇说请坐,院子里没风,中午温度还可以,要是嫌冷咱们进屋里。 “就院子里吧”,李锋芒招呼老石,他说李总你们谈事,别管我,我自己出去转转。 不管到哪儿,李锋芒从来没说过“这是我司机”,总是以兄弟相称——人无贵贱之分,只有职业不同,他不想显摆自己是啥老总,跟车队司机都关系很好,有烟一起抽,所以都愿意跟他出来。 葛薇冰雪聪明,进门就知道老石是司机,但也很得体:石师傅是吧,你去转吧,我安排的午饭是十二点一刻,到点回来吃饭。 答应着,老石很舒服,心里说李总的朋友都是这么好,真是人以群分……跟章漂老总每次来,就在城外车上等着,吃饭?才不管呢。 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李锋芒开口说我不会算命但我会观察,这是记者的职业病:你昨晚说过,这个院子是从半边街“移”过来的,几乎原封不动的“搬”过来的!那么,省城的老院子一般都会比古城的老院子高大点,无论房屋还是围墙,那么城隍庙东街就排除掉了,那边的房屋基本一般高。 再看城隍庙西街,有三栋房屋比旁边的高一些,而最靠前的是你这一栋。你说过你家院子半边街保存最好,所以就像卖水果,好的都在面上,我就推断这最前面的院子是你葛薇的。 最重要,你家大门上有“winn”的标牌,“薇的客栈”,“葛薇的客栈”,于是,我就推门进来了。 伸出大拇指,葛薇由衷地说:李锋芒,你能成为名记者、报社老总,作家,确实是有过人之处。你推门进来,我真以为你提前调查过我……好的,我的疑团解开了,你喝茶还是喝咖啡? “随意”,李锋芒说我不讲究。 葛薇说我给你现磨一杯咖啡吧,尝尝我的手艺,奶多点还是少点?加糖吗? 摆手,李锋芒说什么都不加,来杯原味苦咖啡即可,提提神。 笑着说好,这也是绅士的一个共性,葛薇起身进屋去弄咖啡,李锋芒点着一根烟打量这个院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四合院,正房有高高的石垒地基,明显高于左右厢房,主次分明、轴线明确,左右对称、轮廓起伏,外观封闭,大院深深。 可以看出院子基本保持原汁原味,院子里四处摆放的牌匾应该是在民间买回来。李锋芒写《城说》系列的时候研究过,河左河右两省的古建都是这样的四合院为主,这个院子就很标准: 院内主题建筑正房为五间砖拱窑洞,前面加木构披檐,柱廊上复瓦屋顶,明柱上方月普栏荷叶,欠板雀替和挂落、屋顶为平顶,上筑风水楼,照壁、女儿墙都是砖花栏。 东西厢房及南房,均为单坡向内坡的木结构瓦屋顶——之所以建成单片坡放,流传最广的说法称之为“肥水不流外人田”,而建筑学家的定义为:河右省地处干旱,且风沙较大,将房屋建成单坡,能增加房屋临街外墙的高度,而临街又不开窗户,则能够有效地抵御风沙和提高安全系数。 院子正中有颗迎春花,靠北墙有棵从根部就分成两枝的柳树,柳树右下有石几石凳,很是恬静。南墙根下则是桑树,看着有些年代,葛薇说过当年整体搬迁就包括树。 葛薇端着一杯咖啡出来,看她放到桌上,李锋芒就说谢谢,然后笑着问:一般来说,老百姓讲究屋前不种桑、屋后不插柳,你知道你这院子为何南房前种桑树?还有这里,为何种柳树? 坐下,葛薇说有住店的客人问过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了,后来想都砍了随便种点花,但没舍得,毕竟这些树的树龄比我年龄都大了,我又是从国外回来,就不讲究这些了。 摇头说不用砍,这是好的预示,李锋芒说我读过类似的书,柳谐音“流”,桑又谐音“丧”,所以老百姓讲究。但这两棵树的位置很好,正房前没种桑树而是柳树,你家南房其实就是前头院子的后,没种柳而是桑树,这样的种法就是“建树”,家里是居所,整体就叫“有所建树”。 莞尔一笑,葛薇说跟您在一起,处处皆学问啊,我随后给我的服务员说一下,再有客人忌讳就讲讲,很快来住的人就络绎不绝了。 端起咖啡闻着香气,李锋芒说你这里应该是涉外客栈,接待老外多,中国人怎么种树,他们可不讲究,我猜很多老外还在这桑树柳树下合影呢。 点头说啥也瞒不住你,我这觉着你提前调查过我,要不然怎么什么都了如指掌? 葛薇说完就笑:不过我又想,这么大个报社老总,不会调查我这么个小女子的一举一动,所以,还是本就聪明睿智观察力强。 “被人夸的感觉真好”,李锋芒喝口咖啡,真苦,但余味无穷:你的客栈名字就是英文,而这院子里处处都是英文标识,你接待什么客人不难猜吧。 好了,咖啡喝上了,红酒估计午饭才让喝,咱们接着昨晚聊吧……我记得说到“魁五”的妻子,你叫她“萍姐”吧? 拿个小勺子搅拌着自己的咖啡,葛薇说如此环境,李先生仍旧不忘记工作,不觉着唐突佳人吗? 再喝一口咖啡,李锋芒说这个成语你用错了,现在这环境该是我来说——唐突佳人的意思是:冒犯、得罪美人。这其实只是古代一种礼貌的语言,是一种过谦的说法,怕自己的言行举止冲撞佳人而引起对方反感的一种说法。往往用于否定形式。比如刚才,你,美丽的葛薇女士招呼我坐到你身边,我要谦虚地说“不敢唐突佳人”。 脸红了下,葛薇继续搅拌咖啡没有说话。 其实人家这么说也没错,只是不愿意太近乎了,李锋芒看着这个院子说:就算你家这院子还在省城半边街,应该也没现在值钱,具体不分析了。我是想说,萍姐家在半边街的院子跟你家院子差不多吧,整体卖出后,你得到的房子、门面房价值不菲,她应该也是如此,为何你说他父亲经营困难? 听李锋芒直奔主题,葛薇也就跟上了“思路”,毕竟他知道自己是蔡叔的人,于是心里暗自叹息了一声,也就开始继续讲半边街往事: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萍姐家院子跟我家院子是差不多大,但卖的价格好像很低,这个,这个蔡叔应该恼火不卖房给他,暗中给收房的人打了招呼。后来她家地皮做价分下的门面房也不少,住宅也有几套,但架不住萍姐的哥哥赌博…… 很直接,李锋芒两只手握着咖啡杯:萍姐这个哥哥赌博,是不是也是蔡叔“想了办法”让他都输了? 苦笑,葛薇说蔡叔应该不会这么做,我回来后听下面人讲过,是在运来酒店赌,但具体我真不知道,所以说了也不足信,但我知道萍姐家的桑拿确实是蔡叔很快就收购了。 那个时间就是“魁五”准备追萍姐的时候,萍姐的前任丈夫跟她哥哥都在外面赌,蔡叔从来不沾赌博,扑克牌都不会打,但他的手下有几个所谓“高手”…… 葛薇说到这里,突然说我觉着都不是“手脚”,而是就为收回半边街的房,萍姐一家落魄的时候,蔡叔不计前嫌,把收回来的桑拿还给萍姐经营——我看过财务账目,那个桑拿只有收购款,此后没有一分钱的租金入账。 点头,李锋芒说我能感觉到蔡叔的义气,但这个不收租金是不是跟“魁五”帮他卖命,也就是帮他守着所谓黑道有关? 把搅拌勺放到小碟子里,葛薇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像回忆也像品评咖啡的味道,良久才开口:我也这么怀疑过,但最终也没证实。“魁五”起家就是靠的蔡叔,那时候他就是个搓澡工,机缘巧合给蔡叔搓过几次澡后,由于手艺不错手劲大,得到蔡叔青睐,才最终一步步起来的。 理了下,李锋芒说萍姐先放下不说,“魁五”的发家史好似很简单,但我觉着很复杂,我看过他的材料:搓澡工——认识大老板——洗浴部经理——追老板的已婚女儿,就是你说的萍姐——成功让萍姐离婚然后跟他结婚——把老岳父挤走——自己当老板。 这里面有几点自己琢磨肯定清楚不了,李锋芒直接就问:“魁五”追萍姐,萍姐的丈夫就无动于衷? “这个我倒是知道”,葛薇说萍姐的丈夫失踪了,其实“魁五”跟萍姐就没履行结婚手续,准备如此,但萍姐前夫报失踪一直没有被认定,所以他(她)俩只是住到一起,形同夫妻,然后生了女儿。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心里说这里面很多文章啊,于是就又问了一句:萍姐的丈夫与她哥哥是同时失踪的吗? 葛薇说是,我听蔡叔说有个晚上,几个人赌,萍姐的丈夫与哥哥输了上千万,然后不知怎么就脱身跑了,自此再无消息。那帮赌徒随后就找萍姐及她父亲的麻烦,要不是蔡叔出面,萍姐跟她父亲估计早就流落街头了。 尽管葛薇一再说蔡叔义气,但觉着这里面有重大隐情,李锋芒思考着把那杯咖啡喝完,苦味似乎都喝不出来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排遣 题记:喝着咖啡聊着往事,李锋芒有些恍惚,每个人的轨迹都是不一样的,但似乎有交叉,比如所谓单相思,但理智与能力在任何方面都会显示出作用。尽管葛薇说到蔡叔都是满口的义气,但这个人逐渐在李锋芒心目中出现,老谋深算,做事阴险,表面上一套是公开的,暗地里一套却是隐秘的。只是,葛薇不知道吗? ———————————— 两个大男人莫名其妙就失踪了,而且是在“魁五”追求萍姐的节骨眼上,还有,这也是蔡来运收购萍姐家门面房的节骨眼上…… 暗自记下回去得问问,公安部门肯定有记录,这些年也肯定能查出蛛丝马迹,所以按下不表,李锋芒就笑着说:这些说来似乎很沉重,谈谈你所知道的“魁五”跟“萍姐”的爱情故事吧。 看李锋芒掏出烟点着一根,葛薇突然说“给我一根吧”,在国外寂寞的时候抽过,但没瘾。 伸手把烟盒跟打火机都递过去,李锋芒笑着说抽吧,没事,不是有句话说:姐抽得不是烟,而是寂寞。 笑了笑,葛薇点着烟抽一口吐出来:李总编,你寂寞过吗? 不假思索:经常。 怎么排遣的? 工作,读书,写东西……总之不让自己闲下来。 这是“以暴制暴”。 怎么讲? 寂寞本就是太累后的副产品,这个累有思想上的有肉体上的。 呵呵。也许你的对的,那么,你寂寞了就抽烟? 可不是,我会去看各种艺术展,吃美食品红酒,还有旅行。 中和。两个极端,就解放了中间段,留了空间。 李总编,我觉着是这样,你说咱俩谁对谁错? 想了想,李锋芒才回答说没有对错,排遣了就好。这好比中医西医之分,治好病是王道,不管是调理还是手术。但调理也许会耽搁病情,而西医输液手术有可能过度医疗。 葛薇终于主动不再说闲话,接上了这个比喻:你可能没有见过萍姐,因为自小体弱多病,她喜静不喜动,所以,到现在四十岁的人了,你如果不知道她的底细,第一眼看过去肯定判断是三十岁不到。 李锋芒抽着烟听着不插嘴,葛薇接着说但她的性格却是经常极端,跟柔弱娇小的外在相比,就好像一直小绵羊却有狮子的心脏与做派。只是,她一直没有狮子的嘴与牙齿,于是就找到了“魁五”。 “魁五”在我蔡叔的提携下,从普通的搓澡工当上了浴区经理,再经过个人努力上进,很快就到了前厅经理。从浴区的地下室到前厅的一层,看着是几十个台阶的距离,但这可是质的提升,公司给提供西装,还给提供办公室,关键是在阳光下,比在雾气腾腾各种味道混杂的浴区,那就好像是再世为人。 不想一个人一直唠叨,葛薇说到这里问李锋芒,你经常洗桑拿吗? 摇头说极少,李锋芒说实话说我是真受不了那个味道,基本都是在家洗澡。 想了想,李锋芒就笑着说:小时候跟很多小伙伴一起“泡过池子”——我们老家山里有条小河,因为全村人都是喝这条河里的水,所以上游大家都比较爱惜。我们小时候都是在水库,小河流到下游处,当年农业学大寨镇里在山谷拦了个坝。 皱眉头说“野泳”啊,葛薇说太危险了。 “是挺危险”,李锋芒说我的小伙伴就有一个差点淹死,也就夏天我们才经常去,四面环山郁郁葱葱,空气清新万籁俱寂,就我们几个小孩子在水里噗通噗通……现在有时候还会想起,我记得就那个小伙伴出事后,村里大人就把这个坝开了口子,于是,那个水库只能存半人高的水,我们去玩水大人们就高枕无忧了。 说到这里,李锋芒把烟蒂摁到烟灰缸里:又跑题了,说“魁五”的爱情,嘿嘿。 葛薇笑了下,我想她的爱情比你小时候野泳那样的自由快乐差多了,但彰显出她的雄心——我是说萍姐,因为,“魁五”似乎是被动的。 大学时期,有个男孩对她非常好,照顾她到无微不至,萍姐有一次喝多了告诉我,“我咳嗦一声,那个男孩子都会脸色煞白,然后就是不住口的问询,一杯热水马上就递过来”,只是萍姐不喜欢他的窝囊。 这个男孩的过去我没见过,都是停留在萍姐的描述中,有时候想,这样的男孩子如果这样对我,不管他的长相与家庭背景,我会接纳吗? 心里说你不会,李锋芒生生闭着嘴不说话,就怕聊起这个又跑题了。 “但是”,葛薇幽幽的继续:我们都要被外表及所谓环境左右,尤其是对未来不知的情况下,萍姐更是坚决,不管这个男孩怎么样的追,怎么样的关心,她都是冷冰冰铁板一块。 萍姐说毕业前那个男孩为了她差点自杀,因为自己跟另一个男孩子开始谈婚论嫁,有一次她晚上回学校,看主楼前围了很多人,随即老师把她拉了过去,说这个男孩就在主楼楼顶边上站着,说当晚见不到她就跳下去。 伸手拿过烟抽一根点着,再把烟盒跟打火机放到葛薇跟前,她摆手说不抽了,你这烟劲儿太大。 点头依旧不接话,葛薇看他一眼:你是不是紧张了?这个男孩子跳与不跳跟咱们关系不大啊? 苦笑一声,李锋芒不得不说话:我们都是感情动物,不仅仅对自己,对万事万物万人都会有怜悯心,比如四季轮换我们也会情绪波动,这就是人之常情,如果对啥都无动于衷,那么跟行尸走肉有啥区别。 “你说得对”,葛薇说萍姐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惊叫起来,但她只是淡淡地说他没跳,我到了楼顶就破口大骂,骂得他狗血喷头,骂得他痛哭流涕,随即就有老师把他拉下来。 深深吸一口烟,想起金媛媛对自己,李锋芒不由就感叹说一寸相思一寸灰啊,这个男孩子也确实够痴情。不过,你刚才说这个男孩子的过去你没见过,那么意思是后来见了,对吧?我猜他就是萍姐的前夫! 好像已经见怪不怪,葛薇说跟你聊天很简单,我说一你就知道二三四,确实如此,这样的痴情后来化为淡漠,于是这个男孩开始糟蹋自己糟蹋生活。 萍姐毕业前谈婚论嫁的对象目的性似乎很强,尽管她长相算是美人,但家里就是半边街普通家庭,那时候没拆迁,一条街都是卖牛仔服的,所以她得考虑自己毕业分配。 那个对象的父亲很有办法,订婚后就把她办到了学校当了老师,其实也不是啥好好学校好岗位,只是没有这层关系,正常参加分配估计就是厂矿或者龙脊市下属的县区。 萍姐跟对象住到了一起,就要结婚前,那个对象的父亲突然就拿回一个出国深造的指标,当然不是给萍姐,于是一去两年,随即移民定居,再没回来。 这时候,那个要跳楼的男孩马上出现,于是,痛不欲绝身心俱疲,萍姐就跟这个男孩结婚了。好事多磨,按道理说这样的痴情该珍惜,但她这个丈夫看着高高大大,外表也还说得过去,但做人真是不行,最主要是不上进,凡事得过且过。 刚开始,萍姐丈夫在外面打工,后来半边街拆迁后,就到了自己家桑拿,啥也干不了还臭屁哄哄,萍姐的父亲是死也看不上,但这小子却跟萍姐的哥哥混得很好。 也不要他干啥,但无论事情大小他都办不好,萍姐说除了对自己殷勤,一无是处,那啥也不行…… 这时候从西屋出来一个阿姨,到跟前微微鞠躬:葛总,中午要吃的牛排腌制好了,我去买菜花与橄榄菜。 葛薇笑着颔首说辛苦大姐了,随即转头问李锋芒:李总编,除了牛排、蔬菜,你还想吃点啥? 对那位阿姨笑了下,李锋芒说随意,不忌口,没有什么要求。 阿姨出去了,葛薇说古城的冬天是淡季,但我最喜欢这个季节在这里住,基本都是灰白色调,也不很嘈杂。 随即,葛薇指了指自己的院子,我这客栈就九间房对外,除了冬天基本都需要提前一周预订。 点头说不错,在这里看天南地北客,想过去将来事,生活是多么的有意思啊,李锋芒说这就是你的放松,与我,每完成一次大的采访,也想这样的生活几天。 呵呵笑,葛薇说欢迎,随时来都会有你的房。 “谢谢”,李锋芒看时间马上就到十二点,不想多耽搁,吃完饭就想回单位,于是就拉回葛薇的叙述:萍姐的前夫跟大兄哥开始赌博? “也不全是,你可能不清楚”,葛薇咬了咬嘴唇:桑拿赚钱基本靠两块,地下的与地上的,而地下的多是简单的,地上的却是复杂的。 愣了下,随即明白她说的是“特殊服务”,李锋芒曾想过暗访,但这样的报道各地报纸很多,也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过,但凡查实,桑拿就会被封,涉嫌犯罪的都会受到惩罚。 葛薇看李锋芒脸色变化,不知他在想什么,但猜是在想这是“乌烟瘴气”之地,随即苦笑,半边街这方面的名声很大,这个跟蔡叔没多大关系,但也脱不了干系,因为他的朋友太多了,方方面面的都有。 “我想你肯定想到了乌烟瘴气”,毕竟是在国外多年,葛薇很直接,确实如此,酒店里也逐渐有了,但只限于来运大酒店北楼,南楼是我们公司总部所在,蔡叔不许。 有了这些东西,就有了所谓帮派团伙,东北的、四川的、本地的,还有一些说不来名堂的,总之各种势力交错,萍姐的丈夫根本无法应对,他的性格过于懦弱,怕事……萍姐的哥哥又是吃喝嫖赌,于是他们家的一切都得萍姐来应对。 有些奇怪,李锋芒就插嘴问了句:她父亲呢?能跟你蔡叔对着干的,肯定也不是善茬吧。 叹口气,葛薇说瘫痪了,车祸。这事情也是蔡叔处理的,萍姐的父亲去外地自己开车,跟对面的车高速相撞,差点没了命。是蔡叔听到消息后赶过去,把他弄到北京才救过来,也就这件事后,萍姐的父亲对蔡叔开始感恩,也逐渐退出生意。 心里咯噔了下,李锋芒不愿意把人都想太坏,但这些都太巧合,多事的碍事的不是出车祸就是失踪,蔡来运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第五百三十五章 套间 题记:这个院子似乎不是普通的客栈,李锋芒一再怀疑这里是蔡来运洗钱的场所,那个特殊套间的古董也许值点钱,但一般企业家买来也不是问题。那么怎么洗,很简单,买进卖出艺术品,这样的案子李锋芒看到过,比如先让国外自己人低价买一副油画,然后标注成不知名收藏家拿出拍卖,蔡叔出高价拍下,这钱就流了出去,天衣无缝。 ———————————— 关于萍姐父亲车祸的事情,应该已经盖棺定论,葛薇的叙述里透露出信息就是如此,至于责任在哪一方,这个应该不重要了。 而其背后有没有策划,这个真不能随意猜疑,李锋芒总觉着不是那么简单,但葛薇没有继续说这个事情,而是继续说“萍姐”: 她柔弱的身体扛着偌大个桑拿,得有多累,也就是这时候“魁五”到了前厅,鞍前马后的对萍姐帮助很大。他小时候练过武术,下手又黑,萍姐对他很快百依百顺,各方面支持力度也大,很快“魁五”就有了名堂,也集聚了一帮兄弟。 半边街的十几个桑拿互通有无,成了规模后更是如此,“魁五”俨然成了人物,萍姐的生意就顺利很多。 也就是这时候,“魁五”出事了,他有个兄弟被人欺负,他就带人去把人家打成重伤,随即被抓进去,眼看着就要被重判,“萍姐”哭哭啼啼找到蔡叔,于心不忍,蔡叔出面最后花钱私了了。 “这事情说起来就一句话,貌似简单”,葛薇说我听蔡叔讲过,费了很大劲,花费也不少,只是花点钱尚在其次,主要是对方不依不饶,又分利益又找人压…… 感恩戴德,再加上“魁五”最早起步就是蔡叔帮忙,所以,逐步逐步,“魁五”成了蔡叔最忠心的兄弟,为此蔡叔断不了给他点好处,也一再跟他说,做事要狠,做人要忍…… 说到这里李锋芒眼前仿佛马上就出现一条胳膊,是“魁五”的胳膊,在河左省荒原那个镇医院,李锋芒给他做手术的时候,看到这八个字就纹在他的胳膊上……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八个字据考证最早是曾国藩说的,但应该是“做事要狠、做人要稳”吧,我给“魁五”做过手术,看他都纹到了胳膊上,可见他对蔡叔是多么的忠心耿耿。 也笑,葛薇说要记就记在心里,要不愿意记就算刻在脸上也照样不会去做,“这个魁五是真记住了,但记得是做人做事都要狠”,尤其是跟萍姐丈夫发生了冲突后。 “这不是萍姐给我说的”,葛薇起身给李锋芒又冲了一杯咖啡出来,边走边说:萍姐桑拿里的人都知道,“魁五”跟萍姐在一起过夜被萍姐丈夫踹开门,按道理说“魁五”理亏,但这小子却把萍姐丈夫揍了个鼻青脸肿。 萍姐的丈夫惹不起萍姐,就给自己大兄哥告状,也许是臭味相投,萍姐的哥哥就到桑拿装“大头”,先是宣布开除“魁五”,随即当众扇了自己妹妹一个耳光。 “魁五”不含糊,上前又把萍姐哥哥揍了一顿,然后伸手抱住萍姐: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女人,从今以后,谁敢动她一根指头,老子就剁他一只手! “不管这事情与伦理道德怎么讲,但魁五这个宣布还是挺爷们的!” 摇头,李锋芒冷冷地笑了笑:但不是绅士!不管爷们还是绅士,得有起码的道德修养,“魁五”这个混混这么说不是英雄救美,而是欺男霸女! 耸耸肩,葛薇说我只是说说,李总编你激动了。 “不是激动”,李锋芒说是原则!法律与道德都有自己的准则,有形无形的准则,如若男不婚女未嫁,这样说也许可以高看一眼,但这个什么萍姐是有合法丈夫的,“魁五”说的“谁敢动她一根指头”不仅仅指被打,还有被占有! 葛薇不服气:这是你的看法,萍姐却很受用,她后来跟我说,真后悔没有最先认识“魁五”,“他才是自己的真命天子”。 到此,李锋芒不愿意再聊这个所谓的爱情了,魁五跟萍姐的引号也都去了,因为这俩人已经基本展现本来面目,倒也不会说啥狗男女,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随后萍姐的丈夫与哥哥失踪,所谓躲赌债之说欲盖弥彰,用葛薇话里话外的意思——蔡叔完全可以了断此事!不管是设局还是真输,只要萍姐去求下,在半边街,蔡叔咳嗽一声,谁又敢把她丈夫跟哥哥怎么样了。 这是无法愉悦的聊天,李锋芒越来越感觉到,这个葛薇这么聊天的目的,那就是左右自己的判断,从而在蔡叔的专访中透露出一个信息:蔡叔只是好心没做成好事,坏事都是他手下干的,他都不知情。 比如随后说到这一次珍珍案,“魁五”派出自己手下“四大金刚”,葛薇就说这个我一点也不知道,事后才有耳闻,而最近蔡叔就跟我在一起呢,要是他安排,我肯定能略知一二。 喝了三杯咖啡,李锋芒已经毫无困意,他将珍珍案发生后的所有头绪都理清楚了,现在听葛薇聊过后,居然是“魁五”只为报恩,侧面知道事情后,就贸然派出四路杀手,蔡叔不知情。 也就是说,蔡叔只是拿了那个会长沐水渚的钱,也就是安抚收买了警方与医院方面,至于“灭口”跟他毫无关系? 看过审讯记录,李锋芒看到在这点上蔡来运的交代非常含糊,明天专案组将撤销,此案全部移交检察院。 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该如何?李锋芒突然就做了个决定:这五篇人物专访暂时不发,尽管详实但未必正确,避免混肴视听,给司法部门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做了这个决定后,李锋芒松了口气,等到最后宣判后再发,这样就会补充完善很多东西,最主要自己这专访的立足点都是人性,案情连载到今天,已经非常详实了。 太阳很好,云也不多,院子里有些暖意,李锋芒看着葛薇娇好的容颜,突然打断了关于蔡叔、“魁五”还有萍姐——葛总,请带我转转贵店吧。 “好啊”,葛薇马上起身,今天就有一对法国夫妻入住,早早出去写生了,估计回来就天黑了。 说是九间房,但每一间都设计的不一样,艺术氛围很浓厚,包括床单被罩,窗户上的剪纸,墙上的油画,都是精心的,对此李锋芒很赞叹,随后问住房价格,他又开始惊叹: 葛总,说实话,我住不起。每个月就赚个死工资,拿到你这里只够住三天,而后二十多天就该喝西北风了。 笑了笑,葛薇说李总谦虚,你的小说都拍成电影了,还在这里哭穷啊。 摇头说这你也知道?但你不知道:当年写《疯娘》的时候我已经决定了,这部作品的所有收入都给陈五河了——就是这部电影中的主角原型,他四个疯哥哥死了后,我给介绍到临江市工作,现在在市委开车。 很是佩服,葛薇说你才是真爷们,做出事情来没得挑,真的能视金钱入粪土。 “也不是”,李锋芒看着房间中的一副油画笑着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比较刻板,这些年要不是我父亲接济我,估计还在城外的小村子住呢。 看了一圈,葛薇指着一间房说这里有客人不便看了,而后扭头指着正房最东边一间:那是我住的,比较乱也不进去了吧。 点头说好,李锋芒说刚才聊天,葛总许诺我来肯定有房,那么是哪间?你该是有间常用客房吧,比如蔡叔来或者重要客人来,可以随时安排。 愣了下,葛薇说啥事情都瞒不过你啊,我说过的话只要有漏洞你都能抓住,来吧,带你看看,就是这间,这个院子里唯一的套间,不对外,只对像李锋芒总编辑这样的重要客人。 没有否定说蔡叔蔡来运不来,李锋芒跟进去后有些疑惑,但没有表现出来,随后在吃午饭的时候,还是直接和盘托出,只是葛薇的回答滴水不漏。 这个套间跟其余房间比,风格大变,土炕上摆放着条桌,房间所有陈设好像都是土得掉渣,但李锋芒看每件家具都是古董,尽管不太懂,但知道这些要么是祖传要么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出来这间房,李锋芒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这才是这个院子的根本啊。 葛薇笑了笑,随即接了句:李总编懂行,这些古董家具能保存下来是这个古城的根本啊。 不再说这个,古城里卖古董的很多,没兴趣也知道多数是仿制品,随即李锋芒把话题转到了诗情画意:这里的日子真惬意,葛总啊,偷得浮生半日闲,你除了财务管理,业余还喜欢做什么,我看你看的是油画鉴赏方面的书,有研究? 好像有一丝慌乱,但马上就恢复平静:随意看看,不懂,我是个俗人,除了工作就是吃穿二字。 这不正常,聊天到现在,这是发现的第三点不正常——其一,这个院子。葛薇说是蔡叔卖掉后,她自己在古城发现了,于是卖了自己半边街的房子再加多年薪酬买回来的;其二,她跟蔡叔的感情。这样的隔代爱恋,一般都会非常深处,可是从她的叙述来判断,淡淡的若有若无,甚至不像恋人;其三,蔡叔蔡来运这么多年戴着慈善家的帽子,但捐助非常有限,案发后,来运集团财务冻结,吴杰说查实的各种账目非常可怜。 疑点一很容易调查,找到当地古城管委会,查下底账就能知道当时的建设及买卖情况。 疑点二没有好办法,也无关大雅,这是人家的私人情感,愿意说不管真假,听听即可。 疑点三只能等检察院给出结论,李锋芒怀疑的是艺术品洗钱,这就是脑子里闪现过,因为看过类似的报道而已。而我国《反洗钱法》刚出台两年不到(2006),主要是约束和规范金融机构监控大额交易和可疑交易,但并没有涉及对可疑的天价艺术品交易进行调查,而依靠审计制度来揭开这些可疑的天价交易似乎并不可行。 葛薇是学财务管理的,居然天天看艺术鉴赏类书,不能说不正常但应该是有目的。 第五百三十六章 总监 题记:直接表明以后不会多见了,李锋芒把自己的三个疑惑摆出来,葛薇也都回答了,无可挑剔也没感觉到任何谎言。数百员工的来运集团居然刚达到收支平衡,甚至没有葛薇这个小客栈利润多,这该信还是不得不信?就算是如此,那么这个关系网经营着,肯定会有大量人在其中行贿受贿,这个估计葛薇肯定不知道,只有老奸巨猾的蔡叔自己拿捏着。 ———————————— 牛排很嫩,红酒很醇,环境优雅,孤男寡女。 这个小餐厅是在西房前加盖的玻璃房中,估计就是为了懒散的下午,音响里是轻柔的钢琴曲,太阳逐渐斜照进来,李锋芒面对葛薇,觉着很是不真实。 此前他先是接了黄长河电话,说是买了烤鸭还有烧鸡、炖鱼,到家却听说你去医院了,怎么了?嫂子真挠你了?还是去缓和关系去了? 笑了笑说你陪姥爷吃饭吧,让他老人家好好给你讲讲人该怎么活。 “培养个你老人家已经累了,至于我这德行就算了”,黄长河说酒带了两瓶,放下了,我也出来了,你在嫂子医院?我过去找你吧。 赶紧说不用,我下午稍晚点去单位见吧。 黄长河说那我在单位死等你。 姥爷的午饭看来很丰盛,李锋芒正暗自偷笑,张文秀电话进来:知道我昨晚吐了一夜,一上午也没个电话关心一下?你又出去了?怎么安排黄长河给姥爷送饭? 苦笑,李锋芒心说我像个小丫头伺候了你一夜,早饭给你准备好,热奶给你带上,还要兴师问罪……但嘴上却不提这个,只是说长河给你打电话了?你中午吃点汤面吧。我到古城了,有个急事。 哼了一声,张文秀说我真该给你脸上挠几道,这样你就安心在家了。别让姥爷喝醉了,那么大岁数一个人在家,控制不住喝多了也没人知道。长河打电话问你在不在医院,我没好气说在,正在做面部整容。 哈哈笑,李锋芒说好,这么说好,你去吃饭吧。姥爷不会喝醉,他老人家喝酒都有分寸,每次最多二两。 “意思是我没分寸?”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我这里还有事,吃完午饭我就回报社了,我给爸打个电话吧,让他去看下姥爷。就这样啊,再见。 “你爸还是我爸?我爸喝酒更没谱啊。” “好吧,给我爸打,他能控制。” 再拨孙继全电话,临近退休,最近也不去上班,接起来就说我跟姥爷正在一起吃饭呢,老人家把一堆吃喝都提过我这边了。 嗯嗯,李锋芒说你俩少喝点啊,姥爷身体刚恢复过来。 “知道”,孙继全说我陪老泰山喝,一人一小杯,还得送瑞瑞去学校呢,放心吧。 就坐在椅子上没挪窝接打电话,葛薇起身去厨房,再出来俩人似乎没了聊的,于是就不咸不淡的说了说古城,然后就进餐厅吃饭。 老石回来说吃不惯牛排,开车又不能喝酒,于是又出去了,说吃一碗古城炒面去。其实,李锋芒也想吃炒面,从南城门进来往北,第十个钟鼓楼下有家炒面,就荤素两种味道,素的就是茴子白丝炒,荤的便是羊肉,别看简单,面条劲道而且加了很多西红柿汁,很是爽口。 只是,人家已经准备,不吃实在是不礼貌。 也不是很饿,吃了一份牛排,便不再动刀叉,但葛薇拿来的红酒味道真很好,喝了几杯居然有些晕。 如实说不敢喝了,葛薇说其实世界上最烈的酒不是高粱酒,而是葡萄酒。但这个酒劲去的很快,再喝两杯吧,我一般一个人半下午喝一瓶,现在咱俩才喝了多半瓶。 摇头,李锋芒说我看过介绍,有一种纯谷物精馏伏特加达到九十六度,也就是说世界上度数较高的酒都是蒸馏酒,高粱酒甘蔗酒也都有高度的。 看葛薇又给自己倒酒,也没拒绝,李锋芒指着杯中酒说:我们常见的平静法酿制的红葡萄酒,最高理论上是十五度左右,超过这个度数,酒精就能够杀死酵母,酒就无法继续发酵,所以市面常见的酒一般都是15度以下,有极少极少的可以达到16度。 看葛薇专心听,李锋芒就多说了几句:蒸馏型葡萄酒基酒可以接近80度,一般勾兑以后是40度,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白兰地。据说还有一些平静法酿造,加勾兑的葡萄酒,如雪莉酒、波特酒,可以达到20度左右。 葛薇目瞪口呆:我喝了十多年红酒,原来都是叶公好龙啊,李总,你这么啥都知道啊? 李锋芒耸耸肩:看书!我喝红酒少,但家里有几本专门介绍酒的书——我曾围绕咱们省的假酒案调查过个把月,为写稿子,期间精读了这几本关于酒的书。 点头说,我不敢开口了,通过这两天的接触,葛薇说在您面前基本就四个字:孤陋寡闻。 “术业有专攻”,李锋芒说财务管理我一窍不通,昨晚你说酒吧设计我也云山雾罩啊。还有,我至今不知啥叫股票,另外,你看的艺术鉴赏我就鉴赏不了。 微微笑,葛薇说谢谢你帮我解嘲。 品着酒,不想再绕弯子,李锋芒很直接:说起来人生何处不相逢,但忙起来各自东西,也许咱们再见面的机会不多了。我想直接问三个问题,希望你能坦诚相告,另外,这问题有些尖锐,希望你能谅解。 端着杯子晃动着,随即喝了小口红酒,葛薇说问题我能回答肯定回答,但说再见面机会不多这个有些伤感啊,我近期不出去,来运公司封账了,蔡叔的儿子也在逐渐接手,我估计很快就辞掉公司职务。、 也就是说,接下来只要我在国内,大多时间就在这里,这个小院子里。——这是一种邀请,更是酒后的一种情绪,告别总在无时无刻,而再见却是永远期许。 李锋芒点头说好的,我下次再来古城就来看看你。 随即,李锋芒把那三个问题全摆了出来,没有遮掩,很直白。 继续缓缓转着手里的红酒杯,葛薇说第一个问题我不多说了,因为我此前说的是实话。 最初半边街卖院子我不在国内,回来后蔡叔说整体拆迁到了古城。随后我就过来找,这地方原来是有几间平房,解放后修的,古城管委会拆除后把我家老院子放到了这里。 那时候正在申遗,古城到处在搞建设,我出的价格管委会觉着可以接受,便办了手续。至于这里面的一些物件,都是我后来陆续收回来的,蔡叔插手的就那间套房,不知他从哪儿弄的,那间房里所有东西都是一车拉过来的。 “第二个问题”,葛薇说也没什么需要隐瞒,昨晚我就说过了,从最早的感恩到后来情感发生变化,这都是命吧。 我给你讲了我的成长经历,那样的过程经常伤心欲绝,蔡叔刚开始像我父亲,但他男人的魄力在关心我的过程中都显现出来……自问我还不算是敢爱敢恨的女人,而且我们之间的情感很微妙,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不该发生的绝对不会发生。 最后这句话似乎很费解,但李锋芒马上就懂了,葛薇的意思是说可以爱,可以保持关系,但绝对不能超越世俗,也就是说她跟她的蔡叔不可能结婚。 这个问题不管葛薇说得深刻与否,都不可能出现在稿子里,这是起码的职业道德,李锋芒只是想借此做个参考,整体把握被采访人物的性格。 他真正关心的是第三个问题,原本不想提,但还是想试探一下葛薇,蔡运来如果真涉及洗钱,那么他的罪名将多一项,而检察机构肯定不会放过。 葛薇再倒一杯酒,看她很优雅的拿起量酒器,阳光正好从侧面照到她的长发上,黑油油的似乎都有反光,而她细长的手指就像拿着流动的快乐,缓缓从量酒器流进酒杯里。 有些不忍,其实作为专访对象的外围情况,葛薇已经说得够多了,如果自己这个猜疑是真的,他是真不想看这个女人撒谎的表情。 放下量酒器再拿起酒杯晃动,葛薇抬眼看着李锋芒的眼睛:李总编,你想多了,“洗钱?”蔡叔没有这么做过,因为他不可能这么做。 “不可能?”李锋芒仰头喝光自己杯中的酒,然后顺手把酒杯放到一边,表示自己不喝了,而思路还是围绕蔡运来被冻结的资产:来运集团这些年掌控着半边街,大酒店、房地产等分公司也都运营良好,蔡运来作为董事长,也是咱们省有名的慈善家,多是组织而自己拿出的并不多,这个对吧? 摇头说不全对,葛薇说我接手财务总监的时候跟你有同样的疑惑,就是钱呢?这么大的公司,怎么看不到钱? 斜靠在椅子上,李锋芒脸上的表情就是这个:对啊,钱去哪了? 微微叹口气,葛薇说我没有直接问,财务总监不是出纳,职责更大,等逐渐了解后才知道,来运公司整体就是刚刚达到收支平衡而已,叫我回来当这个财务总监,目的很简单,策划上市。 “我这样说似乎你不明白,但这是事实。” 葛薇再叹一口气:白手起家,蔡叔要维持大量的关系,就是你们嘴里说的“白道黑道”,这是非常大的开支,他从最先开始就没准备攒钱,他说那就不是做事业的,充其量也就是做个实业。 “这么说吧,蔡叔的最大的钱就是关系网。所以当那个会长给他拿了几百万,他就毫不犹豫不计后果收下了,支出一部分,留一部分,不是眼小,而是必须正常维持啊!” “至于艺术品,我可以告诉你,其实是我帮他买些画作送礼用,其中我会赚我该赚的部分。” 第五百三十七章 分权 题记:对于黄长河,李锋芒真怕他越走越远拉不住,如果就是同事加兄弟,提醒提醒不要一条路走到黑,至于结果就看自己造化,但这是自己准妹夫,所以敲打不管用就得付诸行动。李锋芒提出把现在的晚报广告部分出一部分人来,成立一个创意策划部,省城广告市场就那么大,《河右晚报》已经抢到大部分份额,去地市再谋新的发展是必然的。这样做也给黄长河一个台阶,这几年也赚了不少,急流勇退去干点正事,不要越陷越深……但,黄长河不同意。 这一刻,李锋芒才觉着看懂了葛薇,她似乎已经变成个利己主义者,少年时代的家庭悲剧更多造就了她的不安全感,高智商高学历又让她在这方面得心应手。 也许她是对的,拿到自己手里的才是真实的。 但,李锋芒不喜欢这个,尽管自己的成长也缺失了父爱母爱,但姥爷跟姥姥给予他的似乎更多,从小在山村互帮互助的氛围也极大感染着他,还有自己的理想,那不是钱可以买来的。 不管怎么弄来的这个院子,现在投资涉外客栈,这个如果说是念旧与有眼光,还能说过去。但她能有这一切,都是蔡叔“给的”,还让她当财务总监赚一份钱,就这样,给蔡叔帮忙买点油画等艺术品,她还要“赚自己该赚的那部分”。 从这点来估计,李锋芒想她能给自己说这么多,根本不是为蔡叔、蔡运来分忧,而是事发后自己憋屈想找个人聊聊,而自己是个不错的对象。 午饭前,老石进来说吃不惯西餐去吃炒面,李锋芒本来说“就吃牛排吧,比炒面有营养”,但他还话没出口,葛薇马上就说:那就不勉强了。 西式教育也许造就了她不绕弯子,但从小在国内长大,人情世故都忘记完了?客气一句都不会?随后这牛排葛薇介绍说是进口的,肯定价格不低,但此前既然热情说了“十二点一刻回来吃饭”,再多说一句客气话就害怕了? 最重要一点,中国人讲究“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从她的叙述来看,跟“蔡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蔡运来被抓她居然没有一丝忧伤?吴杰说她有重大立功表现,从法律来看这值得赞扬,但要从感情来讲,实在说不过去。 为印证自己判断,李锋芒点着一根烟:葛总,关于这个案子关于蔡运来咱们就聊到这里吧,非常感谢你这么坦诚!我保证在随后的专访稿子中不会涉及私人感情这方面,就算将来创作成小说,也会刻意弱化。 葛薇点头说事已至此,随意吧。不客气。 “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吧”,李锋芒坐直身子:你知道我是记者,是一个比较犀利的记者,你为何愿意跟我聊这么久、这么多?还搭上这上好牛排与价格不菲的红酒? 苦笑了下,葛薇摆了摆自己的长发,然后仰头喝光了杯中酒:最近比较憋屈,我想找个人倾诉,你就出现了。吴警官最早说你,我真有些不愿意,但见面就被你的绅士风度所打动,随后又被你渊博的知识折服…… 打断她的话,李锋芒站起来:再说一句不知深浅的话,你这么说如果我都写出来,你不怕蔡叔、萍姐、魁五他们恨你啊? 长长出一口气,葛薇坐着没动:首先我分析过你此前的一些报道,你的犀利中全是善良,就像你给《疯娘》中的原型钱,这样的李锋芒会不顾一切用笔中伤我吗?肯定不会。 “就算你写了”,葛薇说又能怎么样,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这几年研究过中国法律,魁五活不成,所以才铤而走险想偷渡,你费心费神的救他,也只是让他多活几天罢了。至于萍姐,最近一年我们都没聊过了,她经营的桑拿本就是蔡叔讲义气,我回来后要求交租金,她已经对我恨之入骨,我们早就面和心不和的。 “那么蔡运来呢?” 葛薇仍旧没有任何伤感,只是淡淡的说:他风光过了,半边街已经姓蔡了,以他的能力再往前气力明显不够,所以早晚都会出事…… 一分钟都不想多呆了,李锋芒笑了笑:谢谢你,我得走了,单位还有事。 连句“再见”都没说,李锋芒起身往外走,葛薇站起来送到门口:李总编,你答应再来古城会来看我,对吧? 拉开大门,回身说“留步”,李锋芒没有接葛薇的话茬,只是淡淡笑了笑:牛排真不错,红酒太上头。 不再回头,走出这条城隍庙西街李锋芒掏出手机,老石说早吃完了,喝了三碗面汤了。看着古城正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李锋芒说面汤比红酒好,咱们回吧,停车场见。 返回龙脊市的路上,李锋芒给吴杰打了个电话:知道你交接事情多,明天走马上任事情更多,但还得麻烦你一下。 吴杰说咱哥俩不废话,说! 嘻嘻笑了下,先问:你知道“萍姐”吧? 回答很快:知道,付萍,外号“萍姐”,魁五的老婆,没结婚的老婆。 李锋芒说知道就好,我问两个关于付萍的问题: “第一,这个女人的哥哥与丈夫突然失踪,这个事情后来有进展吗?如果有,这个事情我去哪儿了解详情?” “第二,这个萍姐的父亲出车祸的事情你知道吗?车祸地点在哪儿?事发地处置这个事故,能帮我协调下去问问具体情况吗?” 想了想,吴杰说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猜到了,这一次都跟蔡运来的案子并案处理了,关于付萍丈夫与哥哥如何失踪,我听说有突破,具体真不清楚。我建议你先不要介入,等法院宣判后再深入采访吧。 “至于付萍父亲的车祸”,吴杰说这个事情过去多年了,双方没有任何异议,我怀疑过,所以专案组期间调出来当年事故报告看了,没找到漏洞。 吴杰接着说:如果你有了突破,那就去查查吧——事发地是你老家,临江市青山县,2003年七月的事情。 愣了下,李锋芒说好的,哥哥先忙,过段时间等你理顺了工作,我去分局拜访。 挂了电话,默默拿出一根烟点着,突然觉着心惊肉跳,李锋芒很清楚地记得,2003年的时候,自己的好友李江就在青山县的交警大队任副队长,分管事故科。 如鲠在喉,李锋芒不想直接打电话问,他想的是回去先看下当年事故报告,再跟李江坐下来聊聊,两辆车撞毁,一个重伤一个轻伤,这不是小事故,他肯定能记起来。 返回报社,处理了分管部门的几个事情,又去找温青云聊了聊最近的采访,听他建议说这个几个专访等公开宣判后再发,温青云马上说这样最好,我这两天也琢磨这个事情:案情已经大白于天下,检察院法院处理完后,咱们后续做这个关于人性的部分,是个好收场。 李锋芒说是这样,尤其是我怕我的专访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其实这个案子里还有一些我都没弄明白,比如那个狗屁会长的ktv有多少猫腻,还有这个蔡运来幕后牵扯到谁…… “法律会弄明白的,”温青云说我们媒体的监督报道能起到的最大作用,就是引起执法部门的重视,你做得很好了。 顿了顿,温青云说你父亲很快退休,你没事多陪陪。最近不安排你夜班了,也不要总出去采访了,把单位的事情理一理,跟中层干部多交流交流。 听着就又要绕回让他接晚报的事情,李锋芒就说好的,替我父亲谢谢您,最近我安排下,您跟我父亲吃个饭吧。 温青云说不用你安排,我有安排,那我是新闻上的老师。 笑着说好,李锋芒就出来了,随即到自己办公室就给黄长河打电话:你上来吧,我回来了。 黄长河说你早就回来了,刚才我上去,你在云总办公室,聊啥? “咳咳”了一声,李锋芒说聊啥需要给你汇报吗?你来不来,不来我走呀,一会去接你嫂子下班。 “来来来”,黄长河说我马上到。 进来先往桌上放了一条烟,黄长河说你别拒绝,这是你妹妹让我买的?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说我不信,雅南为何让你给我买烟? 苦着脸说你妹妹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昨晚的事情她知道后,把我臭骂了一顿,说你这个哥哥不容易,工作要做好,家里也要当主心骨,怨我多嘴给你添麻烦了。 “所以,”黄长河说我就去买了一条烟赔罪,请笑纳。 拿起来说如果是这样,我抽了,但跟咱俩要说的事情无关,这是准妹夫给的,事情是晚报副总编跟广告部主任谈话。 听李锋芒这么说,黄长河顿时慌了:你是真要免掉我的这个主任啊? 摇头说不是免掉,李锋芒说我跟你不隐瞒,是限制——这两天我一直在思考,有个不成形的想法,跟你讨论一下如何? 垂头丧气,黄长河问怎么限制?该不会把广告部一分为二吧?那就天天打架吧,市场就这么大,搞广告的都清楚,互相拆台压低价格,肯定弄不成。 撕开那条烟,李锋芒拿出两盒扔给黄长河一盒:借花献佛,抽烟。你说对了,我是想把广告部一分为二,但不会打架,因为分出来的部门主要主要精力在地市,不在省城“内讧”。 接过烟,愣了下,黄长河说你快说怎么回事?要把我发配到地市?我不去,这马上要结婚,雅南也不答应! 第五百三十八章 经营 题记:“经营报纸”最早提出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候号称全国晚报“四大名旦”的是指《北京晚报》、《新民晚报》、《羊城晚报》、《新晚报》——这个“经营报纸”就是《新晚报》提出来的,也正是靠着从一开始就立足市场,从读者出发,与广告客户双赢,这张报纸才成为后起之秀。李锋芒是站在发展的角度,在网络迅猛到来的前提下,再提经营报纸,顺带挽救黄长河,郑重提出晚报下一步新的发展理念,但一再的对牛弹琴让他气恼不已。 ———————————— 稳稳点着一根烟抽了两口,李锋芒靠到座椅上:长河,我还没说广告部门怎么分,你急什么? 想这个事情还是不能直接摊牌,得讲究点策略,虽说高处不胜寒,可是到了高处再往下溜更是不舒服,人之常情。于是接着说:你这两年在晚报无形得罪了不少人,比如章漂总编,古城的广告我听说你给他的价格不低,为此他跟云总叨叨过很多次。 嗤之以鼻,黄长河说我才不怕他,你马上就接晚报一把手了,他比你大十多岁,如果不离开晚报,他也就是个千年老二。 摆手,李锋芒说你声音小点,隔墙有耳,去,把门虚掩上。 看他关了门重新坐好,李锋芒叹口气:这是没谱的事情,八字没一撇呢,你少提啊!这话让云总听到都会不开心,晚报现在是咱们报业集团最大的经济支柱,集团党委会怎么能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到我这么个年轻后生肩膀上? “年轻咋了”,黄长河说省委书记都说你是大才,现场就给你旅游局的处长,是你想不开不干。云总眼中只有你,集团党委会不也得听他的推荐!咱晚报现在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你当这个一把手绰绰有余。 “好了,好了”,摇摇头,李锋芒说不说我的事情了,说你。“我也不绕弯子了,为我妹妹着想,为你前途考虑,你不能继续干这个广告部主任了,原因很简单,四个字——树大招风。” 李锋芒不等黄长河说话,直接就点了他的要害:你这棵树根基不牢,有了钱你已经有些为所欲为!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听我劝,见好就收,对你的矛盾就会转嫁走,然后我帮你策划上副社长的事情。 狠狠地抽了几口烟,黄长河说好我的大兄哥,这两件事不矛盾啊。你说我树大招风,我就收敛;说我根基不牢,我就扎牢……具体怎么做,你说我听!可是你现在拿下我这个主任,我实话告诉你,最少五六十万没了,我说的是正当收入,就是我去找朋友揽广告的提成。 冷笑一声,李锋芒说正当收入?揽广告提成?真是这样,你在不在广告部任主任,这个钱都可以拿回来啊!没有你这个主任的所谓特权,打折扣送软文,谁把你当朋友? “你答应给人家沐水渚会长的提成”,李锋芒很是不然的说:不也找借口不给人家了吗?除去道德因素,这么做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因为这个东西没有合同条文,都是唯利是图,这就是你不收手早晚出事的最大隐患! 低头不说话,李锋芒觉着口气重了,于是叹口气说你先听听我的打算吧。 起身把窗户开了个缝隙,李锋芒说相关数据显示,河右省每年总体的广告大致是二十个亿左右,纸媒总数这两年呈上升趋势,也就分一半多点,十二个亿上下。 黄长河抬头说这是去年的统计数字,今年要略微低点。 点头说我只是说大概,在纸媒这一块,除去省级报纸,十一家地市日报加自己的所谓下午刊占一半,还剩六个亿左右,对吧? “大数差不多”,黄长河说这个都是硬广告,实打实的数字。李锋芒接话说是,硬广,在这六个亿里面,咱们晚报这两年经营拿回三分之一,我觉着你很厉害了,除去报纸本身的影响力,你真功不可没。 “但是,这已经是极限了”,李锋芒说除非省城再开大量楼盘,人口急剧增加,车的拥有量直线上升……这不现实,就这么个三百多万人口的城市,没有啥大的突破点了。 很赞许地看着李锋芒,黄长河说你已经站在社长的角度考虑问题了,大兄哥,写稿子你是晚报第一,经营你是如此精通,你不当一把手谁能当啊? “去”,李锋芒沉下脸:说你的事呢,别总绕到我身上,我的事情我自己有打算。 “因为省城的广告市场看不到新的突破点”,李锋芒接着说自己的考虑:或者说我没看出,当下网络发展迅猛,也许有好的爆发点我没发现。 “不管有没有,《河右晚报》想继续发展,必须抢先一步占领地市的市场!” “所以,我会建议温青云老总及晚报编委会,成立一个创意策划部!” “创意策划部?”黄长河好像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下才又吐出来:李总编,我们广告部下属几个组,就有美术创意组、活动策划组呢! 摇头说不是一回事,李锋芒说你那都是具体干活的,这个创意策划部是需要去市场运作的!我给你举个例子: 临江市新湖县有个景区叫九曲谷——就是你说省委书记现场提拔我的那个景区,明年要全力冲五a景区,省里会大力扶持,县里也是倾斜政策,这时候咱们的创意策划部就跟进,帮景区策划宣传提高知名度,搞活动提升景区内涵等等。 黄长河很有兴趣:我一会就安排部里人拿方案,尽快接洽,这个他们还不给个几百万硬广? 叹口气,李锋芒说我只是举个例子,你根本就没明白,不是去拿几百万的广告费,而是依靠晚报平台,跟景区达成双赢,最终成为长久的合作伙伴。 很不服气,黄长河说广告就是广告,只要咱晚报影响力大,水涨船高,干嘛要去低三下四给他们出方案,看脸色? 非常失望,李锋芒也没隐瞒自己的情绪: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你是真不学习还是随意调侃?黄长河,你已经被当下的广告市场迷惑了,要跳起来看,要俯视,你会发现问题一大堆,表面的繁荣背后全是裂痕! “啥裂痕?” “好吧,黄主任,我收回我给你说的所有关于创意策划部的话,你走吧,我还有事!” 看李锋芒突然就像扫地一样往出赶自己,黄长河坐着不动不往起站:李总编,我听着呢,我怎么觉着你有点杞人忧天的感觉? 拿起手里的打火机就砸了过去,但明显是高过黄长河头顶,只是打火机砸到墙上后弹下来,没爆炸但落到了黄长河腿上,他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没抓住再弹一下落到地上。 没有去捡,黄长河说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指着门说你走吧,李锋芒叹口气:你已经无可救药,知道为什么我这么说吗?我本以为你是揣着聪明装糊涂,但听着你本就是糊涂。糊涂不可怕,找机会学习变聪明,你却好,把糊涂当成了法宝! “我问你”,李锋芒说你知道啥叫“经营报纸”吗,你知不知道广告稳定的根本是什么? 有些脸红,黄长河说不知道,哄着骗着,每天都跟各种广告客户打电话,每个月的任务都是跑着才能完成,我那有时间听这些纸上谈兵。 听到这里,李锋芒不怒反笑:好了,我过分了,对不起,黄主任,帮我捡一下打火机吧,我要抽烟。 看着黄长河捡起打火机递过来,他摇摇头失望到极点:我李锋芒杞人忧天,纸上谈兵惯了,你去忙吧!你这部门主任的事情我不过问了,你继续当你的主任吧,但记住一点,你要再敢做对不起雅南的事情,我绝对饶不了你!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黄长河陪着笑说我没说你,是说,是说这个事情…… 摆手示意他出去,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给特稿新闻部主任李天:我是李锋芒,你到我办一下。 只能往外走,李锋芒突然喊:你回来!把这烟拿走,我抽不惯! 说完把那条烟推到桌边,再把自己抽了一根的那盒放到上面:拿走啊,要不然我扔到楼道里去! 犹豫了下,门口已经听得敲门声,黄长河只能伸手把那条烟揣到怀里,低声说我随后给你解释,你说本就是一家人,你发这么大火干嘛啊? 不理他,李锋芒冲着门口喊:进来。 李天推开进来,看到黄长河就笑了下:黄主任好。 “李主任,你来了,你们谈吧,我先出去!”黄长河悻悻然出去了,李锋芒指了指门:李天你把门打开,我这里很少关门说话。 有些纳闷,觉着这个表叔跟黄长河不愉快,但这是单位不是家,李天很乖巧地说好的,李总。 开开门再进来,李天站到李锋芒办公桌前:李总,您吩咐。 不多话,压着火气,李锋芒说我刚短信接了个通知,明天上午八点半,省公安厅一层大会议室,侦破“珍珍案”表彰大会,你参加下。 马上重复:明天上午八点半,省厅一层会议室,表彰大会,我参加。 点头说是,李锋芒右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轻轻敲着自己左手掌:这个表彰会的内容作为“珍珍死了,谁之责”连载的最后一篇,你写个详细点的结语。 有些疑惑,李天问了句:您不是还有几篇人物专访吗? 摇头说那个作为后续发吧,计划在法院宣判后,这个我跟云总沟通过了,明天的表彰会侧重立功人员,可以弄侧记特写。 答应着李天出去,李锋芒觉着心情很不好,放下那支笔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刚点着一根,孙雅南急急火火敲门进来:哥,长河咋了,就昨晚多了句嘴,你至于就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第五百三十九章 分房 题记:发了这么大的火,只是为自己妹妹将来不会受伤害,但没想到妹妹会为黄长河说情,更没想到最受伤害的是自己。关于城中村拆迁,各种的狮子大张口,这个李锋芒能理解,黄长河拿“李锋芒”去要挟人家,也勉强说得过去,毕竟是有自己的小院子在里面,但自己的妻子拿房子给岳父母,不是不愿意,是为何要瞒着自己? ———————————— 这是第一次,向来不愿意求人的妹妹孙雅南为黄长河找自己,而且很直接,进门就把那条打开的烟放到桌上,然后就看着李锋芒。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李锋芒指了指沙发:你声音小点,先坐下,我跟你聊聊吧。 同父异母,不在一起长大,相处十年彼此都小心翼翼,说起来这个妹妹帮哥哥多,母亲留给她的油墨厂房子二话不说就给了,这份情义李锋芒真的很珍惜,这也是他对黄长河发火的主要原因。 想了想,李锋芒才开口:雅南,哥第一次在单位对下属发火,原因很简单,就是怒其不争! “我能猜出来”,孙雅南苦笑了下:我最近也觉着他的变化,但总体来说,他是敬业的,你为何要免了他? 进门就嚷嚷的第一个问题似乎不用回答了,李锋芒还是说了几句:昨晚的事情我没生气,你嫂子喝多也是借题发挥,这个跟长河没关系,我本就在酒吧,他没必要撒谎,因为我是正大光明的在采访。 孙雅南点头说我明白,但我嫂子未必明白,我听说你是跟一个美女在喝酒,采访的手段很多,我能理解这样能拉近距离,嫂子最近很累,她不会理解,只会想你不顾家。 微微叹口气,李锋芒说她倒也不会那么低素质,问题的关键还是我,独来独往惯了,没有想起给她打个电话。这么多年,我想走就走,走多久我自己都不清楚,每个采访结束,稿子出来你嫂子才明白。采访过程中真就没有一点时间打个电话?不是这样的,是怕她担心,更是想不起,只是一门心思调查,这是我内心的问题。 “包括给父亲给你”,李锋芒说我知道你们都担心我,尤其是最近这几年,一般采访我肯定不去,都也知道但凡我出去,肯定是很复杂的采访,危险无处不在……我该随时报个平安的…… 动了感情,李锋芒随即打住:好了,不说了,以后改吧。 摇头,孙雅南说你改不了,你的原则性跟咱爸有过之而无不及,敬业程度更不用说!现在你为何不说了,因为你觉着这是办公室,不该谈私事。其实,我进来说黄长河,你就觉着不舒服,家事该在家里说,所以,作为部主任,我可以问问你为何要免了黄长河的广告部主任? “我免不了”,李锋芒说妹妹,如果真要免他,得编委会提议,云总决定,我不是要免他,是要拯救他! 皱了下眉头,孙雅南说他怎么了? 李锋芒说你先不要紧张,我是通过这段时间的综合了解,才做出决定,如果你想要具体事例,我可以给你说一个:最近在做“珍珍案”涉及的人物专访,其中有个商会会长跟我说,他给黄长河揽了个广告,说好提成一人一半,大约几十万吧。 但是,这个会长进去了,他妻子找黄长河要这笔提成,咱们长河却说这个广告价格低没提成。 孙雅南低声说了句混蛋,怎么能这么做人呢? 看着自己的妹妹,李锋芒发自肺腑说了一句:咱们家人如果遇到这事,肯定多给,绝对不会不给,这样的事情最能看出人品与人格。 “不要怪我话重,你是我妹妹,我得为你未来着想!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你,我昨晚去的酒吧、龙脊市最大民营医院,你的未婚夫都有入股,且股份占比很大。” 摇头说没说过,孙雅南说这个不怪他,有时候他是想跟我说这些,但我不爱听。哥,这个违规吗? 叹口气说擦边球吧,李锋芒说现在咱们晚报的人事关系很复杂,像我进了编制,就是事业身份,那是严令禁止不可以经商的。而黄长河等大部分人,都是聘用关系,不耽误工作也许可以。 还有,他有记者证,而相关法律对记者是有约束的,我真不知这样违规与否,而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是他已经唯利是图,这样下去,人性会被扭曲! 孙雅南突然开始擦眼睛,李锋芒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面巾纸递过去,接过去抽一张:哥,没事,其实我最近一直在犹豫,我不想嫁给他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原来的他了,哥,你刚说的人性扭曲已经在发生,上周我实在憋的不行,就独自去他家了。” 坐到妹妹旁边,李锋芒说他好久都没回去了,你替他尽孝? “也不全是”,孙雅南说我母亲去世后,我就没了可以倾述的人,你太忙了,爸现在全身心都是瑞瑞,我不是怪他偏心,就是瑞瑞上学不在家,我也跟爸无法开口说自己的感情。黄长河的母亲对我很好,我就过去想跟她聊聊。 看她把刚才擦眼泪的纸巾揉成一团在手里拿捏,伸手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妹妹:我也喜欢那个老太太,心善,长河家没姑娘,肯定喜欢你。 “哥”,接过纸巾,孙雅南抬起头:你知道黄长河为何这么久不回家吗? “他母亲骂他了?” “你知道黄家庄要拆迁,咱们家的小院也在拆迁范围”,孙雅南说他在利用你这个副总编,利用你这个有名的调查记者,利用省委书记喜欢你,正在跟村里干部讨价还价! “啥”?愣了下,李锋芒说咱家小院的手续就在他家,怎么利用我?吓唬人家? 孙雅南说吓唬人家争取合法合理的利益,我觉着可以,毕竟他黄长河跟哥你比,那是天上地下,我是说当记者的影响,但他却狮子大张口,你猜他要多少? 这个没概念,李锋芒说按政策该给多少? “黄家庄所在区有个政策,比较活,村委会还有个土政策,黄长河的父亲说他家院子六分地加房子,可以给五套。咱们家院子小,折合两套半,每套都是一百平米左右的。” 这个事情早就知道,尽管姥爷年岁大了不能去住,自己也没时间常去,但这个院子是一种情怀,无论什么季节去,李锋芒似乎都能找得自己在靠山镇雕凹村的感觉…… 只是城市发展太快,留这么个院子那么几棵树,已经是奢求,所以最近李锋芒问都不问,听孙雅南说到这里,就叹口气说:我是给长河说过,让他全权处理,如果拆迁后能给个带小院子的一层最好。 孙雅南说这个我知道,你给长河说后他告诉我了,原话我不记得了,他大意说都要一层带院子的,两家挨着。当时我还很高兴,爸退休后,瑞瑞寒暑假可以过去住,毕竟是郊区,空气好也安静,靠着山兴建的公园也不错。 但是,他母亲跟我说,他给村里开口就要十五套,翻了一番,他家十套给你五套。 冷笑一声站起来,李锋芒回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掏烟,裤兜摸了个空才想起刚才抽了最后一根,于是就从那条拆开的烟里拿出一盒:妹妹,我不是教条的人,村里肯定有猫腻,祖辈居住的院子多折合两套房子也能理解,但这个黄长河这么要真有点狮子大张口了! “是啊,你也知道,村里现在的村委会主任是长河他舅舅,为了房子,讨价还价,最后居然跟他舅舅都翻脸了!” 说到这里,孙雅南说主要涉及到利益,黄长河已经疯了,我觉着如果有一天我妨碍了他发财,估计也会被一脚踢开!他母亲为此说了他几句,正吃饭,摔了碗就出来了,为此几个月不回去。 但是,他为了房子一再回村里,只是不回家罢了!只是用“李锋芒”要挟村委会……我听说现在村里商量后,给了他家七套,你的小院给了三套,一二层带小院一套,另一套是顶层带天台。 叹口气,没有丝毫惊喜,李锋芒说我不要了,当年买小院没几个钱,现在房子也够住,都给了你们吧! 摇头说,哥,你不知道,房子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确切说一二层带小院是你跟嫂子的,顶层带天台是嫂子父母的。 “啊!”李锋芒不由就站起来:这个事情你嫂子参与了?装修家就神神秘秘,现在弄房子都瞒着我?黄长河要干什么?张文秀要干什么? 吓了一跳,孙雅南不由就看了眼门口:哥,你小声点,怕别人不知道啊?家丑不可外扬,我就不该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也会知道”,李锋芒颓然坐下:你嫂子现在变得我也不认识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她这是要干啥呀? “争取房子的时候嫂子不知道,后来开始分的时候长河找不到你,就是你在河左省那个荒原抓魁五的时候,”孙雅南知道自己这么圆场哥哥肯定不会信,但还是得说:于是,长河给嫂子打电话,她就去了,你的身份证就在家里放着,怕夜长梦多,嫂子就做主了。 “至于顶楼带天台那套,嫂子给我解释过,说她家就她一个独生女儿,最终还不是你的,她只是觉着父母在省城住别人房子不自在,就做主说这房子是你送她父母的,你岳父岳母非常高兴呢!” 看李锋芒只是抽烟,脸色铁青,孙雅南想自己真不该说这么多,赶紧又解释了两句:其实村里人都在争取,最后都多多少少增加了面积…… 摆手说,妹妹,你不要说了,我没事。 叹口气,李锋芒说姥爷、咱父亲、你我,是一类人,也许咱们都太傻了…… 第五百四十章 利他 题记:面壁般想了很多问题,李锋芒给自己的解脱就是“我这个人本就是利他活着”,这不是自圆其说,而是从成长到职业养成的习惯,还有天生的秉性。想通或者想不通这都是家事,必须继续向前,但温青云生硬地把他推到接班人位置,越来越无法拒绝,这个又成最大困扰。 ———————————— 窗外突然起风,尖利的声音像胡搅蛮缠捶胸顿足的妇女,李锋芒觉着冷,起身把开了缝隙的窗户关上,透过窗玻璃看到有些树叶被卷在半空,办公桌上台历显示当天节令是小寒,再有一个月左右就该过年了。 突然就很心疼这个哥哥,孙雅南站起来说哥,事情已经成这样了,你也不要想太多,生活也许就是这样吧,婚姻不是调查采访,较真你就输了。我不问了,黄长河的主任当与不当,是他自己的问题。 摆手说雅南,这个事情你不要管了,我答应你,不动黄长河了。人各有命,我不左右,让他自己把握吧。 “对了,今年春节咱们一起出去吧,我前段时间在河左省荒原采访,答应了一个兄弟,那里空旷简单。长河想去,也一起吧!咱爸今年光荣退休,算是给他老人家放松放松吧。” 孙雅南又抽出一张面巾纸,仔细擦了擦眼睛与脸蛋后问李锋芒:哥,看不出我哭过吧?我一会儿给呼叫中心开会呢!哥,你不要为我勉强自己,我真不是为黄长河说情的,只是他给我说就上来问问原因。 看了眼说“没痕迹”,李锋芒说关于黄长河不提了,但我会给编委会给云总提议成立个“创意策划部”,就是从广告部抽出一部分人,不是分权,但可以淡化他在风口浪尖的争议。 “也是为了晚报发展吧!” 李锋芒说这一年我跑的地方多,也在一直思考都市类媒体的发展,咱们《河右晚报》现在是最好的时候,那么接下来是继续攀登还是维持,或者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滑坡,都有可能…… 微微叹口气,孙雅南挤出笑容:哥,这是你们领导层要考虑的,我能把热线部稳定好就不错了。我一直没给你说过,过完年我想要考研,已经报名了。 “好啊,系统提高下自己是好事,我支持!考取后读书的费用哥包了!你要考什么专业?” “好久不读书,不知能不能考取呢,专业还是我的本科专业,传媒学。” 李锋芒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孙雅南看了下表就要告辞,李锋芒突然想她跟黄长河已经定了要明年五月结婚,那么,“雅南,你考研我肯定全力支持,但你的婚事?” “考完再说吧”,孙雅南说哥,我的事情你就不要分心了,如果我考走了,咱爸可就全靠你照顾了!我下去给部门开会,这条烟就别推辞了,少抽点。 看着孙雅南走出自己办公室的背影,李锋芒愣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个妹妹本来就是品学兼优,考研考博都是想考就能成功,那么,她不可能在读书期间结婚,明年五月怎么办? 也不开灯,李锋芒就靠在办公室椅子上想了几个事情,都也想不明白,他突然觉着自己就是布里丹讲的那头驴,好像进入某种没有结果的选择:这位就布里丹的哲学家说,一头完全理性的驴,在面对两堆完全一样美味的干草时,它会因为无法作出决定而活活饿死。 这是一个哲学悖论,完全理性就该有选择,但两堆完全一样美味的干草在理性下是无法选择的,因为没法取舍。 再抽一根烟,觉着嘴苦,起身沏了一杯茶,李锋芒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没法判断,而是没法选择。 关于黄家庄的房子已经木已成舟,黄长河就算拿自己的名声去要挟换取了利益,但自己也被动成了既得利益者。 而这个房子是自己妻子去办的,这么多年张文秀对家的付出肯定比自己多,所以这个事情发火都是没有必要的。等她想起来或者觉着时机合适说出来,“嗯”一声即可。 关于黄长河的主任,李锋芒知道自己提出来,温青云肯定马上就照办,当下晚报的整体环境及经营平台都是非常良好的,谁来干也不至于掉量,当下广告一半多都是商家自己找来的。 那么,为何刚开始决定要换黄长河,最大的忧虑是怕黄长河变的没理智,从而对孙雅南的未来产生影响——刚才的谈话,他已经明确感觉,现在不是黄长河要变,而是自己的妹妹不想嫁给他了,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李锋芒扭转椅子看着窗外,一根烟没抽完就摁到烟缸里,本想去接张文秀下班,缓和缓和紧张关系,现在一点也提不起这个劲:我没错,为何要去哄她?我还生气呢,换房子这么大的事情,为何她就不跟自己商量下? 没开灯,办公室逐渐暗下来,其实他已经知道答案,张文秀之所以这么办事,就是因为自己从来不操这些心,对这些所谓利益不当回事。那么她是不尊重自己这个丈夫吗? 应该也不是,从结婚开始,李锋芒的工资卡就给了她再不问,家里的诸多开支都是张文秀在管理,自己嫌麻烦也觉着没必要分那么清楚,甚至稿费啊奖金啊都是如数拿回去“上缴”。 也就是从结婚开始,李锋芒没自己买过衣服,甚至袜子都没买过一双,都是张文秀到时候就买了。可以说,除了偶尔买点吃喝,家里就是人家张文秀做主。 一杯茶从热到凉,李锋芒一口也没喝,翻来覆去的想事情,到最后居然想自己职业与家庭的关系,好像钻入牛角尖,李锋芒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了完全的利他主义者——主动和志愿从事对他人有价值的行为,这种行为不以获取个人收益为条件,甚至行为超出了个人的社会角色要求。 正自琢磨,门口的亮度暗了下,温青云随即走了进来,顺手给他开了门口的灯开关:你在想啥,也不开灯?这一下午,你这里要么人来人往吵吵闹闹,要么毫无动静悄无声息,有啥事情吗? 灯光突然充满房间,李锋芒揉了下眼睛赶紧站起来:没啥事情,云总,处理了些分管部门的杂务。 顿了顿,李锋芒看温青云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就接了一句:也思考调研了一段时间,事关晚报再上个台阶,有个想法不成熟。 点头,温青云说我了解你,肯定是思考重要问题,成熟不成熟说出来听听。 起身绕过办公桌,脑子里诸多杂七杂八想法马上就都不见了,瞬间就是清晰的晚报发展思路。李锋芒拉过把椅子坐到了温青云对面:我想的不是报道,是经营,广告经营问题。 这一年我东奔西跑,采访、讲课、宣讲,顺带也做了些调查研究,对都市类媒体未来发展有了些感性的认识,最重要是有了很大的忧患感。 随即,李锋芒就网络对传统媒体的影响开始说,主题就是要进一步“经营报纸”,然后就把成立“创意策划部”的意义及如何成立都说了。 静静听完,温青云怕了下巴掌很肯定的说可行!明天上午开个编委会,你直接在会上说!我总说你有总编辑思维,现在就得让他们觉着你开始有社长思维、晚报一把手的思维!你已经深思熟虑了,那么你觉着谁来担此重任?黄长河? 实在不想“刻意”争取这个接班人,但李锋芒知道说出来温青云肯定就发火,所以就缓和了下:云总,我拿个可行性报告吧,随后给编委会成员发下去征求意见,然后综合各方面意见后再上会如何? 至于谁来担当这个新部门主任,我建议稳定广告部,黄长河先不动,来个竞聘吧,毕竟属于经营性部门,得有任务,竞聘者自己提出目标,到时候也好考核——最重要是可以让“说者有心”。 冷笑了一声,温青云说李锋芒你要再往后缩,我踢你屁股!你给我记住,要勇于挑担子,要当仁不让!明天上午编委会你这个算一条条议题,讨论什么讨论,一个个都拿晚报当唐僧肉,躺在功劳簿上打小算盘——网络势头凶猛是外因,可以迎合改变,内在的这些问题我是无力再整理了,你接手后可以尽数送回集团,另搭台子用年轻人吧。 叹口气,温青云说这个创意策划部主任可以竞聘,但必须是你来分管,广告部过完年我也给你,采编你已经举足轻重,接下来抓着晚报经济命脉,是你下一步开展工作的前提。 实在不愿意再争辩,李锋芒觉着自己已经被推到了最前头,领不领这个头已经不是要讨论的问题,力所能及领着晚报继续向前已经是刚需。 随后温青云跟李锋芒谈了谈《河右晚报网》的下一步发展,跟集团主办的《河右新闻网》的规模根本没法比。首先是没有人才,其次是在集团旗下不可能让《河右晚报网》风头盖了《河右新闻网》,还有一点就是投入太小——晚报不是独立法人,大财务都在集团财务,赚再多也都是上缴,自己用钱却是捉襟见肘。 聊到六点多,李锋芒手机响,他看是新湖的公安局副局长任中,就笑着对温青云说:说起来这是救命恩人,我接下。 站起来说你接吧,我也回家了,明天上午编委会,下午你主持编前会,最近在单位待的时间多点,没事就转转各个部门。 还是说这个,李锋芒点头说我知道了,随即看温青云转身出去,他赶紧接起电话:任局长好。 第五百四十一章 创意 题记:没有假如,家里没有,单位也没有。李锋芒跟新湖县的公安局副局长任中吃了个简单的饭,叙叙旧,也算是《珍珍死了,谁之责》连载结束的一个小庆祝。接下来就开始忙单位的事情,成立创意策划部有条不紊进行,甄青梅跳出来开始云霄漫步,接下来开始辉煌,只是很快就又掉下来的。 ———————————— 这是个奇怪也能理解的现象:地市县里的朋友来省城,一般都不会联系,如果有事见面基本谈完事也不吃饭。但如果你下去到了县里,表现出的热情都让你感动,吃特色拿特产,叫头面人物陪同…… 李锋芒估计这都是朋友怕耽误自己时间,新湖公安局的副局长任中就是这样,他给李锋芒打过来电话只是说我来省城了,刚下高速,明天上午表彰会,得给李总编“报备”下。 恭喜了几句,李锋芒马上说想吃啥,一起晚饭吧? “不了,我在省厅附近找个宾馆住下,就不麻烦你了”,任中话音未落,李锋芒就说不行:在新湖县你陪我吃陪我喝,又是水库鱼又是烧烤海鲜,怎么到了省城就这么客气? 笑了下,任中说好吧,那就咱俩简单点,也不喝酒,明天一早开会。主要是我给你带了真空包装的豆腐菜,肯定得见面,开完会怕有事,所以下高速就打给你。 顿了顿,任中很真诚的语调:说起来我该感谢你,在“珍珍专案”上你给我“机会”,才会被记二等功。 哈哈笑,李锋芒喝了口茶,然后开口说“豆腐菜有真空包装的?我怎么没发现,还说改天带姥爷去尝尝呢”,李锋芒说至于立功,不是我给你“机会”,那是你自己多年努力,是你自己养成的良好工作态度! “咱俩不客套好不好?说吧,晚饭想吃啥?” 任中说我先找地方住下,然后联系你,吃啥不重要,重要是跟谁车。 “甭找了”,李锋芒说我安排下,就住我们报社宾馆,只是条件一般,你不嫌弃就好。这个不用付钱,年年年终奖里都有这里的免费住房,我没时间从不参加所以积攒下了。 挂了电话,李锋芒想了想还是给张文秀打了过去:本说过去接你下班,昨晚醉酒今天肯定不舒服……新湖县公安局的任中、任局长过来了,你也看过我写的报道,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陪他吃个晚饭吧? 能感觉张文秀很不服气,随即就像昨晚的酒还没醒,很是强硬:采访对象比我重要!朋友比我重要!谁都比我重要!你都安排好了,还给我打电话干嘛?想哄我回去给你当“老妈子”了吧? 听张文秀这么说话李锋芒马上就想发火,但马上告诫自己不能,再吵下去会不好收场,于是斟酌了下、转了下脑筋,开口便是欲擒故纵:说啥呢,对我而言,你当然是最重要的人之一,你要觉着我不合适陪着去吃晚饭,那我就不去了,现在去接你。 “对了,后天周六,咱们去看看黄家庄的房子吧,下午长河都给我说了,我觉着让你父母住一层吧,岳父母年龄逐渐大了,尽管有电梯,但爬天台还是有些费劲的。” 说实话,李锋芒现在最不想去的就是黄家庄,费老大劲弄好的小院子马上要拆……自己在报社的兄弟用“李锋芒”的名声要挟村委会——补偿置换的房子,妻子居然不跟自己打招呼就做主…… 李锋芒从河左荒原回来后,张文秀一直左右为难,当然是为这个房子的事情:当时确实打李锋芒电话打不通,但这真不是理由。 张文秀发自内心想给父母在省城弄个住处,只是面对黄家庄的拆迁不该急在一时,尤其是给爸妈要了那套,她知道李锋芒肯定同意这么做,只是不愿让他小看自己,便马上做主就订了。 其实拿出李锋芒的身份证张文秀就后悔,只是黄长河的车就在楼下等,等办完回来更是觉着别扭,就算李锋芒联系不上,跟他父亲或者跟姥爷说一声,也算啊…… 听李锋芒这么说,本来还憋着的怒火瞬间就消了,本就有愧,但嘴巴不饶人:我没说不让你交往朋友,但你得觉着我是最重要的!报道我看了,捏了一把汗——任局长那晚上不去找你,估计你吃宵夜就被人家盯上了。 “我准备下班呀,回去给姥爷做饭,你别管了。” 松了口气,李锋芒说任局长给带的豆腐菜,新湖县的一种小吃,真空包装,家里有馒头,晚上你热两袋就是一顿饭。你往回走吧,我估计你到报社院,任中局长也就到了。 挂了电话,觉着有些累——采访是如此,单位人事关系如此,如果跟自己妻子相处也要斗智斗勇,这得累趴下! 起身把那杯茶换成热的喝了几口,李锋芒约莫着时间就下楼在大院等。 尽管还有那个分局局长,以及蔡运来没有采访,但已经确定法院最后宣判后再说,也就是说《珍珍死了,谁之责》的连载报道明天结束,此前他已经听说了,河左省公安厅刚杰老兄被记一等功一次,荒原派出所小胡子所长、辅警王力都被表彰,尤其是还在住院的王力转正成了真正的警察,他很开心。 吴杰明天就会被任命为龙脊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分局局长,名至实归,他也该参加表彰,毕竟这位专案组组长组织协调能力超强,要不是他,谁也凝聚不了这么多人! 本省的表彰明天上午,李锋芒还不知道具体内容,任中能被表彰他肯定欣慰,这个警察任劳任怨在基层,且工作能力突出,能记功是真好。 很快,张文秀下车到了报社大门口,一路思前想后脑子很乱,看李锋芒在等,就上前问任局长没到? 李锋芒摇头说这个点肯定堵车,要不你先回吧,我一会把那袋装豆腐菜送回去。 “不急,我陪你等下拿上回去直接热给姥爷吃”,张文秀缓了一天,昨晚的酒劲总算过去,她站到李锋芒跟前认真思考了下还是开诚布公:这几天我内心备受折磨,这个房子的事情不是小事,我该给你商量下。你刚电话里说无所谓,我觉着不是这样,黄家庄的院子是你的,怎么分配该由你说了算,我更不该直接就把那个顶层带天台的弄成我父母名字…… 心说这女人的心思真在是奇怪,说变就变,刚刚电话里多云转晴,怎么几分钟后就又电闪雷鸣? 赶紧摆手,李锋芒说家里事情本就是你定,这事情过去了,不说了。 抬眼看着他,张文秀说你越这么说越代表你在意,你说个意见吧,你要不愿意我现在就去跟我父母要过房产证,过户给你…… “好了”,李锋芒说你是怎么了,我已经说了过去就过去,你怎么还喋喋不休啊,刚才电话说得好好的,怎么一见面就是争吵啊?怎么还去要房产证?我送岳父母一套房子也是应该的啊! 刚说到这里就看到一辆警车开过来,任中从车窗伸出手摆动,张文秀赶紧把要吵内容又咽下了。 看妻子提着十多袋豆腐菜冲着家的方向走,不由就叹气随即就问:任局长,咱俩吃小海鲜去吧? 任中说不跑了,就你单位对面的砂锅面吧。 “不嫌简陋最好,老板是我朋友,不勉强你了,就对面吧。” 停好车登记了住宿,放下行李,任中说走,吃碗面很是舒服,俩人相视而笑。 聊到案子正要尘埃落定;李锋芒的手机滴滴响了声,收到一条短信,拿起来看是黄长河,发过来四个字:感恩戴德。 想这是孙雅南告诉他了,广告部主任暂时不动,其实刚才李锋芒提到新成立部门,温青云第一反应也是让黄长河去负责,但答应了说不动,只能马上就说搞个竞聘。 实在不愿意给黄长河说这些,好像是卖功,这也卖不了啥,新部门是自己提议要成立,如果一切照旧不动,不就啥事没有了吗? 于是,不假思索就回复,也是四个字:好自为之。 简单吃了点饭,俩人回到招待所聊了很长时间,李锋芒估摸着张文秀睡着了才回去。 第二天上午编委会后,李锋芒责成办公室很快就弄出个竞聘方案,随即就是报名。跟他预期的一样,这个创意策划部成了香饽饽,报名竞聘部门第一责任人的要求首席记者以上,居然报了二十多个人。 审查资格,提交自己的计划书,一周后开始竞聘,非常出人意料的是,经过三轮的淘汰,站到最后的居然是甄青梅——尽管文化程度不高,但这个女人拥有超凡的沟通能力,还有,胆子大。 李锋芒看竞聘者计划书的时候,已经发现甄青梅是报完成任务最高者,竞聘要求报出三年计划,分解任务按季度考核,这个甄青梅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底气,三年加起来报了五千万,分别是:一千万、一千五百万、两千五百万。 其他竞聘者最接近这个数字的才是三千万,而黄长河问都没有问这个事情,李锋芒让他当评委打分,他说避嫌去都没去竞聘现场。 想想也是,随即李锋芒就修改了竞聘方案,关于评委也没从外面找,都是本报社:编委会领导投票占百分之五十,剩下百分之五十是其余员工的平均分。 这是考验水平的竞聘,也是加强晚报团结的方法。 在这个过程中,李锋芒听李天说甄青梅很强势,到处宣扬“这个岗位就是为我而设”,对此他没多说,本就是“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去左右别人。 也许是这些年的锻炼,也许是年龄大了,也许是天天去上啥礼仪课,反正甄青梅最终高票当选,但投票时候李锋芒没有选她,理由很简单:优点是胆大,缺点是胆太大! 只是一票左右不了大势,甄青梅走马上任。尽管缺兵少将,但三年任务顺利完成,甄青梅不知跟章漂怎么沟通的,随即就被提拔成副社长…… 又十年后,晚报最后的时刻,李锋芒在办公室抽了一天烟,自始至终想不通这个甄青梅,正因为她被判处死缓,《河右晚报》名声跌入最低谷,而她的罪行是贪污八千万——咋舌之余,李锋芒想当年自己出主意成立《创意策划部》的初衷,还有,如果当时坚持不让甄青梅上这个自己人,是不是能挽救她? 第五百四十二章 争权 题记:家里的矛盾装糊涂就慢慢消除了,男人嘛总得大度一点,房子的事情尽管是大事,但真想明白,妻子也是独生女,将来还不是都是自己的,就连南江的都是。单位的矛盾就没这么简单了,成立这个新部门,如果是采编,估计章漂不吭气,那是受累的活,但这是个经营部门,他马上站出来争权夺利。 ———————————— 晚饭不是跟任中俩人,李锋芒给王朝军打电话,他在单位刚交了稿子,通过这次连载,他已经适应晚报特稿新闻的节奏,李锋芒说:你叫上何霞,晚上去吃小海鲜吧。 王朝军答应着说他先去占地方,李锋芒说行,我等下新湖县公安局的任局长,你也见过。 李锋芒从当了副总编后,极少跟普通记者吃饭,不是架子大,是怕闲话,自己坦坦荡荡的一个人,是怕给一起吃饭的普通记者惹闲话,尤其是现在晚报被人为分成他跟总编辑章漂两派,这个所谓“站队”弄得他不舒服。 文化单位就是如此,有个风吹草动就会被大做文章,当下采访部门基本都是李锋芒分管,也都是当年创刊的老一把人;夜班编辑累换人勤,章漂管的多点。而行政部门本就少,现在也都是当年特稿新闻部出来的人。 如真要分成两派,李锋芒是明显占优的,就算不愿站队的人也知道李锋芒的能力与他跟省委书记的关系。 今晚叫王朝军,是因为这个“珍珍死了,谁之责”的连载,最早的线索就是何霞给的。连载开始后,送佳佳到东北,采访珍珍的家庭等,王朝军是跟何霞一起去的,现在何霞跟王朝军已经公布了恋情。 走着聊着,任中说给李锋芒带的几袋子豆腐菜是县里刚开发的,省委书记亲自带队调研当地转型发展,随后县委县政府就加大了力度。 “这个豆腐菜很快就到省城超市了”,任中说这是我来之前,王刚县长专门打电话嘱咐给你带的,李煌书记最近外出学习了。 李锋芒又问了问九曲谷景区,任中说他正要在景区弄个派出所,省旅游局正在重点打造,原秉军现在全身心投入建设,今年景区要跟我小舅子他们村的农家乐合作搞“北方雪,中国年”活动。 “李总,要不然你带家人去过年吧,我小舅子他们村现在修缮一新,卫生状况极大改观!他说全村人都感谢你,随时过去吃住都全免!” 笑着说我要去比新湖县北太多的河左荒原过年,已经说好了,那地方在国境线附近,我们报纸要搞个新春走基层,我要去看望那儿的边防值班人员——曾经的采访对象。 说到这里,李锋芒说你小舅子那个村子民居不错,没有改成现代的吧,修路也别太现代化,要不然就没味道了。 任中说不会乱动,都是如旧修旧,路也都修成沧桑感的青石板路,你这过年就过年,还带采访任务,真是敬业。 “记者就这样,每年十一月八日是记者节,但这个节日是不休假的节日,职业就是这么要求的”,李锋芒说替我谢谢你小舅子,有时间会去住几天,但不能全免费,打个折扣就好。 何霞交班后才过来,随即李锋芒点了海兔子、海瓜子,还有鱼虾,没喝白酒就点了几个啤酒,他对任中说:今天一定要见见你,明天省厅的表彰会结束我们会发稿,也意味着“珍珍死了,谁之责”连载结束。 端起杯子,李锋芒说今天的饭很有意义,这是我从业以来涉及人最多的一次采访,感谢何霞提供线索,感谢朝军不辞劳苦的奔跑,感谢任局长任大哥的救命之恩,感谢这个存有正义的社会,来,喝一杯。 都喝了,任中笑着说这个案子中算起来我是最小的人物,这次能给记功也是因为李总编给妙笔生花,所以我才该感谢。在新湖抓住那俩“杀手”的稿子见报没多久,我们原局长就调走了,我开始主持工作。 笑了笑,李锋芒说首先是你做出了成绩,我才能写啊,还有,如果不是你当晚过去陪我去吃饭,估计我小命就丢在新湖了,接下来会怎么样,不得而知。 王朝军说李总开玩笑,您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事,就算当时您受点小伤,估计会震动河右,这些王八蛋会更快被抓进去。 伸脚踢了王朝军一下,何霞说呸呸呸,啥叫“就算”啊,李总不会有事,也不会受伤! “是是是”,王朝军忙不迭说我嘴臭,自罚一杯。 笑了笑,李锋芒接话说这么多年受伤不少,调查记者嘛,正常。 “任局长,这二位都是我手下得力干将,这次采访俩人暗生情愫,我也算是间接成人之美了,来,一起祝贺一下。” 马上秀红了脸,何霞叫“夏荷”的时候,爱上的是李锋芒,但就算住到一个房间,李锋芒都没有动过她一个手指,随后“拯救她与水火”,居然到了报社工作……她跟王超军聊过很多过往,唯独这部分一个字没提。 王朝军马上端起酒杯:谢谢李总给机会,从中江市到省城,十多个月暗访啥也没弄出来,还是给我安排到最好的部门,还让我认识何霞,来,我俩敬李总,敬任局长——李总编是我恩人,您是我恩人的恩人! 随即李锋芒对朝军说今天叫你出来还有个事,明天上会,咱们晚报会新成立个创意策划部,今天这饭是任局长来省城,也是想让朝军你跟任局长好好认识下——我意你去这个新部门,不管谁当主任,都是我分管,可以先给你个副主任,你家都是做生意的,肯定轻车熟路。 “还有,”李锋芒看着王朝军:这个部门成立后,我会给九曲谷的原秉军联系,可以跟他搞一次活动。你跟任局长熟悉后,去了可以照顾你。 愣了下,王朝军很诚恳地说谢谢李总,您也说了,我家都是经商的,但正因为如此我却不喜欢,我还是好好当记者吧。我这么说您不会不高兴吧? 摇头说我也是不成熟的想法,本就是征求你意见,不会不高兴!那你就好好写稿子,再找机会。 其实,李锋芒是想继续帮帮何霞,把王朝军调离采访部门,就可以安排何霞去当记者,现在看来有些操之过急,也就不再提。 气氛不错,李锋芒也不想回家,就自顾自喝啤酒,随后吃完饭又陪着任中到房间聊了会儿,估摸着张文秀睡着才慢慢溜达回去。 张文秀果然睡了,姥爷房间还亮着灯,他简单洗漱后进姥爷房间:怎么不睡? 姥爷说等你啊!又喝酒了? “喝了点啤酒”,李锋芒说来了个朋友,姥爷,今晚我跟你睡吧,昨天晚上把我累坏了,又忙了一天。 姥爷笑着说随你,不怕你媳妇不高兴,你想睡哪儿就睡哪儿。 报社给分的这个房子原来仨卧室,张文秀重新装修的时候就把其中一间改成了书房,剩余俩房间都放了大床。 拉过个毯子李锋芒躺到姥爷身边,随即就轻声把黄家庄的房子拆迁说了下,李喇叭听完说我觉着文秀处理得不错,你是不是不想给你岳父母?他们住那边,油墨厂的房子不就给你腾出来了,那么多书也省的你天天去拿过来送回去。 摇头说我不在乎这个房子,对我而言,现在房子足够住了,油墨厂的房子原本就是雅南的,是她妈给她的,分了报社这房子我就要还给她,但她说我不要就给瑞瑞。 “我在乎的是这么大的事情,文秀为何办完都不跟我说一声,我今天忍不住拐弯说了,她又不高兴。” 摸着胡子,姥爷想了想说你这天天忙工作,家里事情都是人家文秀操心,给你说不也就是“嗯”一声?锋儿啊,心大点,在家里,跟女人不计较才能自己不生气。管家的权利你已经给了文秀,就别争了。 知道姥爷也是劝和,两天一夜就睡了两三个小时,实在是困了,李锋芒就伸手拍拍姥爷的手:这个事情过去了,我不再提了,睡觉睡觉。 难得的一个好觉,睡起来都早上八点了,睁开眼发现屋里还黑乎乎,以为天不亮,但看表马上就起来,原来姥爷没拉窗帘关了门。出去看姥爷在看电视,问文秀呢?姥爷说上班去了,我告诉她你昨晚喝多了,嚷嚷着话多,就拉你跟我睡了。 看姥爷孩子般的笑,李锋芒心情顿时大好,伸手竖起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 李喇叭指指厨房:你媳妇给你热了豆腐菜,快去吃吧。 这个真空包装吃起来跟在新湖味道差点,原因很简单,那是在火上反复熬汤,但总体还行。 晚报的编委会上午十点开始,温青云亲自主持,说了几个事情后,就点名李锋芒:关于成立“创意策划”部的事情你说下。 清清嗓子,李锋芒就从当下都市类媒体面对的挑战开始,分析了河右省广告市场的情况,然后对这个新部门成立的意义与前景都谈了。 除了黄长河跟孙雅南,其余人都以为这个提议是温青云的,李锋芒只是具体操作,所以没有异议,唯独黄长河提出:我不同意直接从广告部门分人出去,当下广告业务量很大,我们部门人员本就勉强够。我的意见是面对全报社,部门负责人竞聘出来后,接着双选。 看了眼温青云,见他纹丝不动,李锋芒就开口说我觉着可以,长河这个提议不错,要知道这个新部门不是跟咱的广告部分羹,而是重新定位延展广告业务。大家有不同意见都说说吧。 咳嗽了一声,总编辑章漂说我觉着这个部门成立的时机非常好,现在报纸广告已经显出饱和状态,黄主任好像也在积极寻找新的突破口,但经营报纸是需要全报社都得参与的,不是黄主任那样考虑个入股啥就可以……我毛遂自荐,这个部门我来分管。 这是赤裸裸的“挑战”,其一他将当下黄长河私自入股的问题提出来,尽管含糊也是放到了桌面;第二,成立这个部门的设想与展望,包括竞聘方案都是李锋芒在说,肯定是温青云要李锋芒分管才这样,他直接就要! 第五百四十三章 实质 题记:尽管知道李锋芒并没有对晚报一把手这位置上心,但温青云还是借机把他扶到了马上,并伸手拍了下“马屁股”,于是李锋芒只能在晚报领导层的最高端跑起来。这不是私人关系好,真就是为这张报纸的未来着想,无论采编还是经营,李锋芒都是出类拔萃的,温青云爱才惜才,所以明知困难重重,还是要尽力将“生米煮成熟饭”。 ———————————— 自从传出李锋芒将接替温青云主持晚报工作开始,李锋芒刻意开始躲避此事,也巧合先后遇到几个大采访,所以,这段时间编委会都很少参加,而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场面有些尴尬,温青云仍旧坐着不吭气,李锋芒明白这是让自己往前站,且已经没有退路。 脑子非常清晰,李锋芒就当自己面对的是采访对象,甚至章漂还没采访对象复杂呢,因为他想要什么自己很清楚,于是,他就笑了笑说章总编,你的意见很好,这个部门确实是需要全报社参与! “对了,章总,我昨天去了下古城,接下来新部门成立后,肯定会围绕全省重点景区展开合作共赢,古城还得您去协调,我们都知道古城管委会跟您关系最好。” 脸色马上就变了,章漂拉来古城广告后提成,那是他的小金库,他没想到李锋芒把这个放到桌面,意思很明白:不要说黄长河,你也不干净。还有,新部门要砸掉你的“小金库”“提款机”! 有些恼羞成怒,斟酌用词正想开口,李锋芒已经不看他,而是借温青云“帮”了下黄长河:从上一任广告部主任出问题调换人员后,云总百忙中亲自主抓,带领黄长河为首的广告部大伙,这三年群策群力、殚精竭虑、思谋出路,在当下大环境里年年完成既定任务还有增量,这难能可贵。 温青云亲自分管广告部,这都知道,章漂听到些传闻说黄长河在外参股企业,但似乎忘了这个,李锋芒的话直接就带着风声呼啸出来,他更是目瞪口呆,不知该说啥,心里对李锋芒恨之入骨。 看李锋芒对自己眨了下眼睛,黄长河也开口说章总,广告部今年任务截止到今天都是超额的,至于入股我没想过也没做过,广告部是晚报的广告部,不是我黄长河的广告部(都是暗股,只有对李锋芒他不辩解),您如果质疑我的工作可以亲自来调查。 觉着差不多了,也怕都翻脸不好收场,李锋芒直接就“训斥了”黄长河:长河,你怎么说话呢?章总编只是问了一句,是为晚报发展,也是给你提个醒! 闻言黄长河低下头,章漂脸色铁青,李锋芒笑了笑接着说章总,这个新部门按照我的设想是要全省跑,主要工作重心在地市,大家议议吧,集思广益,都说说成立后如果运作与管理。 他没说议议谁分管,因为这是温青云来定的,肯定是会前就沟通过了,章漂这么明目张胆毛遂自荐,都也明白这是自找没趣,明知是南墙还非往上撞。 编委会成员都也不傻,看温青云一反常态不说话,都明白自己再不表态就该被骂了,于是依次说这部门成立及时,还是由李锋芒分管吧。 等编委会成员说完,李锋芒倒也不是想笼络人心,而是想告诉章漂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于是就说主任们也说说意见吧。 这个编委会是扩大会议,除了编委会成员,在单位的各部门主任也都参加了,但李锋芒最亲近的两个部门主任不在,特稿新闻部主任李天去省公安厅参加“珍珍案”表彰大会,热线新闻部主任孙雅南去交警部门谈个新闻合作。 就这样一点也不影响,其余部门主任不管是不是李锋芒分管,都也顺风倒纷纷表态,意思是这个部门任重道远,还是李锋芒副总编来分管好。 一边倒的发言,做记录的赵晨阳就写了一句:发表意见时,全体支持李锋芒来分管创意策划部。 等都说完,温青云终于开口了: “就这样吧!李锋芒,你要拿出当仁不让的勇气,就由你全权处理这次创意策划部的竞聘、部门组成、相关业务培训,具体事情不用跟我汇报,我知道结果即可。 编委会成员要积极配合,我要听说谁从中作梗,绝对饶不了他! 另外,过完年后,这个创意策划部就要尽快开始开展工作,都是经营部门,肯定会跟广告部有所冲突,李锋芒,你就辛苦点吧,广告部到时候你也分管起来!” 除了跟李锋芒此前沟通过但没说死,温青云这是直接将晚报的经营大权全部都给了他!其余人都傻了,尤其是温青云说完就站起来:散会! 他一句都没提到章漂,拿起本子出门都没看章漂一眼。 开完这个编委会后,李锋芒就回办公室了,他刚点着一根烟,黄长河就进来了,直接就深深鞠了个躬,然后低声说:此时此刻,我才知道一家人的分量! 李锋芒哼了一声:去!我是为晚报,跟你也还不是家人。这时候来我这里,你是找活儿的,去,按照我的意思,把要成立创意策划部以及这个部门主任如何竞聘给我弄个纸质通知。 点头说好,黄长河仍旧难掩心中的激动:上了会我才明白这几天你让我离开广告部的用意,是兄弟我太蠢了…… 内线电话响,看是晚报另一位副社长,李锋芒就摆手说长河啊,我看你现在也未必明白!我接电话,你中午下班前把这个通知给我拿过来。 看黄长河出去才接起电话,那边不等李锋芒说话就直接说了一堆:中午没事吧,一起吃个饭!你知道我早就看章漂不顺眼了,他这些年作威作福的,你老弟今天帮我出气了! 知道这个副社长一直是墙头草,除了对温青云,剩余人员谁得势靠谁近,但总体是跟章漂关系好点,这电话就是告诉李锋芒他的立场。“这也太势力了吧”,心里不舒服,但嘴上不表露:老哥,手头一堆事,这新部门要竞聘报名,特稿部采访那个“珍珍之死”连载要结语。 抽口烟,李锋芒使了个坏:你等我吧,一会儿喊你,咱俩去食堂一起吃。 章漂的老婆不在报社工作,每天中午不回来,他基本都吃食堂,而这个副社长每天都陪着,李锋芒这么一说他就愣住了,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说:食堂好,食堂就食堂。我等你! 暗自叹口气,李锋芒想人心不古,于是就说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这个编委会的“内容”很快传遍晚报社,就连在外开会的李天没回来就听说了,他的部下记者给他发了条短信,言简意赅:河右晚报社进入李锋芒时刻。 但,这太快了,李锋芒坐在办公室反复想这次编委会,温青云好像一直在找个机会,就算自己不提议成立新部门,也会拿其它事情出来把自己推到“前头”,过程会有不同,但结果肯定是一样的。 只是,这不是水到渠成,而是强行引流。 《河右晚报》发展到今天,李锋芒功不可没,付出与贡献肯定比章漂多,能力与魄力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河右日报社几十年发展都是论资排队,这是根深蒂固的所谓约定俗成。 那么,这么快温青云就把自己推到晚报领导层的最前沿,不是仅仅是嘴上,现在已经是行动上,那么会引来怎样的非议,这个不得而知,但李锋芒想做都做了,就也放开不去担心了。 到中午吃饭前,他的办公室真就是络绎不绝,晚报各色人等都来转转,也许是抽一根烟,也许就是说几句话,更多的则是“表忠心”,对此李锋芒一概以常规,就是以前怎么现在就怎样,有事说事,没事该忙啥忙啥去吧。 跟上次李锋芒住院都去看望不同,现在是温青云已经明确表态,李锋芒实质上开始践行晚报一把手的职责了。 中午十二点前,黄长河拿着起草的通知上来他办公室,李锋芒看了一遍就说这是谁起草的,文笔不错嘛。你真懒,给人家讲编委会过程的时间自己就写了!还有,我谈到的新部门设想都体现了,你记性不错啊! 挠挠头说“我只说了个大概,没细说”,黄长河说你一眼就看出不是我弄的?那你怎么能猜不出是谁写的?我下去把这个事情交代给甄青梅,她刚给我的。 愣了下,李锋芒说甄青梅在特稿部给我当过副主任,她的行文我能不认识,这绝对不是她,字如其人,文更是如此。 想了想就明白了,随即拿起一支笔,李锋芒说没事去吃饭吧,我改一遍下午给你,今天下班前贴出去就行。 敲了敲脑袋,黄长河说不急吃饭,我们广告部没有这样文笔的人吧,真就是藏龙卧虎我不知道? 冷笑一声,李锋芒低头改这个通知头都没抬:长河,咱们相处十年了,聪明的时候你比谁都聪明,但蠢起来也是无可救药——你觉着甄青梅会让谁帮她起草?她爱人就是办公室主任,天天就是写材料起草通知,这都想不出啊! 哈,黄长河说赵晨阳啊,对,就是他,这通知写的这么到位,肯定是他帮自己媳妇弄的。 摆手说你也不要问了,我也不问,这事情本就该你亲自干,因为你参加了编委会,但您黄大爷现在谱大,不需要事事都亲力亲为喽…… 有些不好意思,黄长河说也不是,就是好久不写这些都忘了,大兄哥你想吃啥,我等你一起去? “这是吃饭的本事,怎么能几天不写就忘了?”李锋芒抬头说正好,你给当个花瓶吧,为啥别问,等我几分钟,一会一起去食堂。 第五百四十四章 腾房 题记:一个人的优秀是方方面面的,孙继全在河右日报社退休时,仍旧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六十岁的人了,依旧不管不顾坚持原则,头天退休第二天退还办公室。河右日报社采编大楼其实够用,正是因为大量占用不还才导致办公用房紧张,孙继全此举李锋芒本来想着要得罪很多老领导,但做了就是做了,大家只是交口称赞,这对他最近表现的犹豫不决很是有教育意义。 ———————————— 到过年前,李锋芒小心翼翼的经营着家庭,还有单位的微妙关系,有时候一个关键词就是一段时间的中心,阳历2008年初,对于他就是“经营”。 整个报社的目光都变得陌生,所有人看他都是笑意,自己不能板着脸只能皮笑肉不笑。温青云让他多转转部门,他例行去特稿新闻部听报题,见他进去所有人都站起来——此前也是这样,但现在站起来的时间明显见长,记者们更是表情各异,实在不想多看。于是,剩下部门一个都没去,以前的随意瞬间变成刻意,实在是有事也是电话叫到自己办公室。 这么多年李锋芒信奉的都是靠本事吃饭,只是写了那么多震撼的稿子,最多有几个亲近的人说赞许,明白这是文人相轻,也从没当过一回事。 现在看,本事是一方面,权利怎么也变成了一方面,东风压倒西风,实在是郁闷,索性就闷头做事,随即给自己加了条原则:只对事不对人。 报名参加创意策划部主任的人选,经过初步遴选、谈话,最后确定的十个人中,甄青梅确实呼声最高,为此李锋芒跟赵晨阳聊了聊,主题就一个:你同意吗? 赵晨阳苦笑着说我不同意又能怎样? 再问:青梅还是不着家?孩子也不管? 答:还好吧,雇了保姆,孩子幼儿园也是龙脊最好的。 有些答非所问,李锋芒说我不是很同意,从晚报创刊开始,你跟长河都是跟着我的兄弟,我不隐瞒——不是质疑青梅能力,而是怕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愣了下,赵晨阳说我不懂,你的意思是说她会离开晚报? 摇头说暂时应该不会,因为当下晚报的平台很广阔,但青梅的心很野,如果这个平台满足不了她“前进”的步伐,我估计她很快就会离开。当然,咱们的努力就是让这个平台留下人才,她是个怪才,文化层次可以后天弥补,胆大敢为可就是先天性格了。 这话已经很绕了,以自己对甄青梅的了解,这个女人胆子太大了,大的有时候害怕。 第一次接触甄青梅在北江屯里县,为了发行,县里领导说喝一杯订十份报纸,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喝,到最后喝得对方都招架不住了。 随后她从发行到办公室再到特稿新闻部,每一步路都不合常规,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似乎一直在蜕变,包括在现在的广告部副主任,任务完成都不错,当年为牵制仇普光授意她成立的广告公司风生水起,居然还学习什么礼仪,跟省城一帮相对时尚的女性混在一起…… 说到了解甄青梅,李锋芒肯定不如她爱人赵晨阳,就算俩人貌合神离,但朝夕相处肯定与细微处观察到不为人知的部分,所以,赵晨阳接话说:老主任,你记得在我在地市新闻部当副主任时候,你带我去中江市采访假酒案,当时青梅跟我父母闹别扭,你电话里帮我训斥了她几句? 看李锋芒点头,赵晨阳继续说:从那一次后,她再没跟我父母高声说过话,非常尊重我父母,这样的转变我很诧异,就是因为你的几句训斥?我觉着她只是需要指点,婆媳关系是最难相处的,这个她都能改,还有什么做不到的?至于她有了平台就会飞,我觉着干不干这个创意策划部主任,她都不会甘于现状的。 叹口气,李锋芒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这个事情我再考虑考虑。 当时训斥甄青梅,李锋芒话很难听,他见不得不孝顺的人,也比较恼火她耽误了赵晨阳工作——让赵晨阳去乡镇采访,居然让乡长安排人给喝醉睡着了,要不是自己留了一手,让王朝军暗地里去了陈五河家,根本就挖不到假酒案最终死亡人数。 记得很清楚,李锋芒当时给甄青梅打电话说你要再折腾,我停了你的职务,你的广告公司也不用干了。 那么,甄青梅的改变是害怕吗?肯定有这方面的因素,但最重要的她是审时度势,她知道得罪不起的是李锋芒,给她平台的也是李锋芒。 这个不便给赵晨阳说,但明白他肯定也知道这方法原因,所以他要没意见,也就不说啥了。 随后开始一轮轮的竞聘,到最后剩下三个人,这就是最初的计划,部门主任一正两副,原本是上编委会确定,但李锋芒还是设置了一道门槛,演讲加答辩。 温青云参与了竞聘过程但就是不发表意见,尽管他给李锋芒说你做主不需要请示我,但这不可能,李锋芒仍旧是请示,只是听到的都是:行。好。你定。 加这个答辩环节,仍旧是甄青梅脱颖而出,这个女人真是变化大,有些问题回答起来居然旁证侧引,很是流利。 李锋芒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左右这个事情,本就是一碗水端平,这个门槛就是要把丑话说到前面,关于答辩的问题就是这么设置的,比如经营性收入的账目问题。 不再赘述这个过程,部门班子确定后,李锋芒跟甄青梅谈了次话,很明确告诉她:我没投你票。 甄青梅笑了笑说我猜到了,老主任,在你眼里我永远不会是成熟的,谁让我叫青梅呢。 这话一语双关,李锋芒都佩服,于是省略了一些要说的,只是提醒:人这辈子不全是策马奔腾,马儿需要休息,草原也需要恢复,最主要家也需要经营。接下来部门的人员构成,你来决定吧。 说是让她决定,李锋芒还是安排了两个“自己人”,也不是以权谋私,而是选择了下,只是为下一步工作自己可以掌控,他还是不放心这个“熟不了的青梅”,作为分管领导,肯定得知道多点。 部门只要六个人,报名的很多都是写稿子不行,编辑也差的,在这点上甄青梅给李锋芒汇报说宁缺毋滥,这点不谋而合,这个部门要经常抛头露面,需要多面手。 何霞报名前到李锋芒办公室坐了坐,她的意思很简单,每天接热线电话实现不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对此,李锋芒有些不快,但没发作,只是委婉地说在任何岗位都能体现价值,我个人意见你还是继续留在热线,逐步转成记者。 如果你心意已决,就是想跟着青梅主任干点事情,我没意见,但我不会帮你说话,自己去争取。 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帮她说了话,对这个女人,他心硬不起来。 甄青梅也学李锋芒,招收部门员工也小范围搞了次竞聘,三分钟演讲,内容:我能为创意策划部做什么? 分管领导肯定得到场,也就顺带“选了”两个人,何霞的演讲朴实,说自己现在并不知道能给创意策划部做出多大贡献,但正因为如此才愿意去尝试,好比白纸一张,可以随意书写。 另一个人是晚报的一个美编,他来了没两年,但在李锋芒写《疯娘》的时候,帮忙设计封面还给插图,人踏实美术功底很强。他在竞聘的时候说:也许做事情都得策划,但创意不是每个人都有,我懂美术就更能发现美,所以我能为创意策划部做的就是:将每个策划案做到最美! 最后确定人选时,甄青梅选了五个人,没有何霞,征求李锋芒意见的时候,他斟酌了下说了句话:这次“珍珍案”何霞出力不少,我觉着可用。 非常聪明,情商也高,甄青梅马上说我原本选她了,怕你说不好,那就这六个吧。 公示名单,调整办公室,随即开展工作,总算忙完这个事情,李锋芒随即就忙了几天父亲孙继全退休的事情。 河右日报社的办公住房很紧张,主要原因就是很多房子被占着,这个很好理解,集团副处级以上干部都有单独的办公室,退休后都不腾。 干了几十年,又都是老领导,物业部门也不好意思催,于是一批批的退休占着不还,新提拔的又要新的单间,据说有个八十岁的老处长在楼里还有办公室,每天他孙子在里面写作业补课。 对此,孙继全深恶痛绝,他给李锋芒说我老了,也不是我分管的工作,但干了一辈子记者,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于是,第一天宣布退休,第二天就交了办公室钥匙,这是河右日报历史上最快的交还办公室记录,物业公司老总感动地在集团内刊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哪个方面都是楷模——小记老记者孙继全。 当然不全是感动,这就是给那些占着办公室不还的人看的,这个内刊在报社内部比《河右晚报》都受欢迎,毕竟都是报社自己的事情,开啥会了,有啥内部活动了,谁去世了…… 效果很差,都看了都感动,不想动的就是不动。随即,集团一把手发火了,顶着各方面压力搞了次清房活动,基本都强行收回,也没多少异议,毕竟孙继全作为集团副总编做到了表率。 李锋芒忙了三天,一辈子在报社工作,老父亲在单位的时间比在家多,整理各方面东西,尤其是大量书籍,迅速搬离,说起来不是事,但干起来很是费劲。 温青云亲自过去看了看,然后让晚报车队过来帮忙,因为大量的办报资料都给了李锋芒,这等于给了晚报。 除了发表过的稿子都在资料室留存,不留任何痕迹,孙继全继续传奇,而离开的时候他对自己儿子李锋芒说:你的路还长,做事不要瞻前顾后,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 知道这是温青云跟他说了最近,李锋芒也不辩解,很会心笑了笑说爸,我会的。 第五百四十五章 超前 题记:成了实质的一把手,尽管有些部门还不便直接插手,但李锋芒已经开始真正决策,这些年的不断学习给了他勇气,尤其是超前思维,他开始在晚报大刀阔斧改革。但,改变固化的思维得有多难啊,而给他的时间只有这么短短的一年,晚报还没有变成新样子,一个偶尔却改变了他太多。 ———————————— 小寒过后是大寒,小年过了就是大年,日子如水,四季就是符号,节假日也就是人生跌宕起伏的休止符罢了。 过了腊月二十三,李锋芒给温青云请假,说一家人去外地过个年,欣然应允:从我到晚报,你好似就没休过假,去吧,正月十五回来就好。 姥爷李喇叭本来不想去,李锋芒说了两次他都说自己不跑了,回村里吧。后来李锋芒就让父亲做工作,孙继全就跟李喇叭说去吧,难得孩子休假,你要不去我估计他肯定就不想去了,就是去了也不开心。 这是聚得最全的一次,除了李锋芒的母亲李小花与他同母异父的妹妹,李锋芒的亲人基本都去了。 王大力为此准备了一周,专门给李锋芒一家腾出一个院子,这个实在的汉子看李锋芒他们下车,眼泪都出来了,献哈达的双臂都是颤抖不停:恩人啊,你的妙笔生花让当上了真正的警察…… 一把抱住,李锋芒说可不敢这么说,是你的信念与努力! 当晚的欢迎宴就在小胡子所长的家,当然是烤全羊,李锋芒上次来认识的当地牧民兄弟都也来了,于是孙继全脖子上一次次被挂上蓝色哈达。 好在提前有准备,李锋芒带的十几份礼物回赠,憨厚的牧民兄弟就约好轮流请李锋芒一家人去家里做客,实在受不了这么喝酒,于是就商定酒随意,吃特色……期间,很开心的孙继全问儿子:为何这里的哈达是蓝色的? 李锋芒说上次回去我查了资料,简单说就是蓝天的颜色,苍穹本色。王大力接话说这是我们这里最尊贵的礼仪,寓意很多,总结起来就是吉祥如意,祝福满满。 空旷的大漠,憨厚的人群,完全不一样的风景,全家人都很开心,这段时候一直怪怪的张文秀都是天天笑呵呵。 旧地重游,李锋芒带着家人看戈壁,走沙漠,还去了套子沟……这是当了记者后最放松的几天——去的时候拉了十件亮酒,但送给小胡子所长跟王大力后,都觉着好喝,于是没等到正月初五,就都喝完了。 但在龙脊,章漂总编辑却笑不出来,本就心眼不大的他气得冒烟,因为甄青梅领着创意策划部在古城搞得红红火火,本来想趁春节再拉几块专版,但对方直接就回复说咱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了,不需要专版广告,当下的活动宣传效果就很好。 其实,甄青梅报计划的时候,李锋芒心里就咯噔了下,他在编委会上说古城的事情就是怼下章漂,没想到创意策划部第一炮就在古城——甄青梅跟古城管委会主任的老婆是闺蜜。 计划很详实,可操作性也非常强,具体就是:到古城过个中国年。 本想跟温青云商量下,不是计划不好,而是此举肯定会激化跟章漂的矛盾,但想自己就算请示,温青云的回答肯定是做啊,好事情为何不做,至于某些人,他肯定会不屑说。 成立创意策划部本就是一个尝试,在经营采编两分开的要求下,这样做本就是擦边球,古城是河右名片,第一炮打响就成功一半,所以关于前期宣传报道修改了几处,李锋芒直接就批准了。 进了腊月,创意策划部就开始发稿子,从古城历史开始,每天一条,一周后古城那边反馈的都是惊喜:客栈已经预定一空。 随后甄青梅开足马力,河右省演出团体她都亲自去沟通,还有各大知名饭店,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吃住玩,古城沸腾,她也成功拿回三百万收入。 按道理说,作为分管副总编,大年初一开古城门该去出席,但计划好的边境线之行都准备好了,李锋芒也不想跟章漂搞得太僵,就说自己有事,让甄青梅去请章漂出席。 甄青梅很不情愿:老主任,他是你的竞争对手,他去会给自己换取政治资本,你带家人出去过年,我自己来应付吧。 板着脸说什么竞争对手,什么政治资本,咱们晚报作为主办方之一,不去个老总说不过去,章漂现在是总编辑,去了能给你的活动长脸。不要再说其他的,要不你去请温青云! 吐吐舌头甄青梅说我不敢,要不你给云总说说,反正章漂去我不舒服,他看我肯定不顺眼,有一次拿回专版打了折扣还让全价出票,我顶过他。 看她一眼,李锋芒说让云总好好过个年吧,如果你连章总编都请不动,这个策划部主任我看就不称职,这个活动你跟上百人沟通,这么一个人你就请不动了? 谈完这个事情李锋芒就动身走了,等他正月初八回来上班翻报纸,发现去的是温青云,他就把甄青梅叫到办公室问为啥? 甄青梅说我也不知道为啥,我请章漂他说没时间,后来软磨硬泡好不容易说通了,到大年三十,赵晨阳却跟我说云总要去,他通知章漂了,我没敢问为什么。 马上就想起活动开始前甄青梅说的“竞争对手”“政治资本”,随后他了解到,本来计划要去北京跟孩子过年的温青云,出席了这个活动开幕后才去的机场。 不管愿不愿意,这个“一把手**人”的竞争到了白热化,上班后第一次编委会,温青云宣布李锋芒开始分管广告部,章漂看了议题就请假没参加这次会议。 一个副总编,分管多数采访部门,还要分管广告与创意策划部,这样的安排不言而喻,“李总”似乎真成了“总”,很快就忙得脚不沾地。 章漂请假了那次编委会后,温青云彻底不再理会他,于是,他真就成了甩手总编,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但去集团大楼的次数明显增加,有传言说他在运作回《河右日报》,也有传言说他不甘心,去楼上就是借机跟集团一把手套近乎。 管不了那么多,千头万绪,逐步理顺,李锋芒只能把自己当成晚报一把手,因为温青云已经基本放手不闻不问,有请示就是一句话:去给李锋芒谈。 黄长河有所收敛,新一年广告招标后,他跟李锋芒说我帮你,今年再多完成一千万,为你正式上任“献礼”。 很是欣慰,李锋芒过完年就给广告部全体开了会,鼓劲为主,捎带“烧了一把火”:创意策划部开了个好头,甄主任说今年要搞十二个大活动,“古城中国年”她交回报社多少你们都有数,如果不努力,可是有被超越兼并的可能啊。 随后就配齐了广告部的副主任,仍旧是竞聘,这一次李锋芒就没问,直接将这个权放给黄长河。黄长河不知怎么下的功夫,居然从《省城晚报》挖过来一个广告部副主任,随之带过来很多成熟广告客户。 良性竞争就是最好的管理,李锋芒过年期间在荒原,抽时间读了一些管理与经济类的书,他已经预料到晚报这一年他将是真正的决策者。 没出正月,李锋芒开始大刀阔斧整顿晚报采访部门,他先是连续三周周日让全体记者培训: 他亲自讲了第一节课,从“珍珍死了,谁之责”这个新闻连载形式开始谈起,接着说到网络时代纸媒报道该如何应变。 第二节课他请来了国内最大网站的副总编,就讲网站报道的各种特点。 第三节课请来的是一位省内著名作家,讲细节描写。 这三节课后,记者们都懵了,李锋芒随后给他们总结:从两千多年前的《邸报》开始,说到晚报是城市社会经济发展的产物,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新闻的定义也是如此,当下需要的就是适应时代。 这是非常超前的想法,按照李锋芒思路,《河右晚报》将在未来三年改变现有所有传统报道模式,他总结出来的变化就是“让晚报有互联网思维”。 如果按照他的这个思路,晚饭发展的前景会光明很多,因为他悲观的认为:纸媒必死。 当然,李锋芒是人不是神,这个观点他都不敢说出来,要知道当下《河右晚报》发展是最好的时期,无论影响力还是广告发行,在河右省稳稳占着老大的位置。 因为编辑部门属于章漂分管,李锋芒只能先改变记者,从写稿子开始就靠近互联网思维,求快,还要保持纸媒的优点,求实,最重要是经营报纸,求变。 但这个改变到了夜班编辑,就又恢复到昔日模样,为此他跟几个编辑部门主任沟通过,也不是不听他的,是习惯已经养成,改变是痛苦的。 于是,连续值了两个月夜班,他亲力亲为,板式在这俩月就改变了三次,一直照搬《河右晚报》模式的几家省内媒体都摸不着头脑,但各方面效果非常好。 很多年后,《河右晚报》的编辑记者都怀念那段时间,他们不约而同都会想:如果李锋芒真的接了温青云,当了一把手,晚报肯定不会沦落到休刊的地步。 但,没有如果,李锋芒一年的努力,到年底却是章漂接手了晚报,他上任后将这一年的改革毫不犹豫就全部推倒,一切回到从前,靠老底子坚持三年后,《河右晚报》开始急剧下滑…… 这一切,来自一个报道,李锋芒至今都不明白怎么错了的报道,那就是奥运会结束后的《黑砖窑调查》,温青云为此明升暗降,被调到文联当了主席。李锋芒在集团最有利的支持瞬间消失,到年底只是“安慰般”升了总编辑,而这个总编辑很快就被章漂社长完全架空。 第五百四十六章 破事 题记:从业十年,李锋芒第一次设计了一次采访,类似于摄影的摆拍,很别扭,只是为了拯救一个家庭,帮助一个兄弟,而结果却差强人意。这给了他一个教训,新闻就是新闻,演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是,他再次出动,以一个记者的身份回了老家临江县。 ———————————— 对于自己,李锋芒一直有个清醒的认识,但过完年后完全被动的生活还是很不适应,尤其是忙乱之后,他总是觉着很寂寞。 所谓高处不胜寒,很多时候就是因为自己身居所谓高位后,跟自己说知心话的人少了,原本无话不谈的朋友说出的都是装模作样,总是觉着所有事情都得自己扛。 孙继全对儿子的变化看在眼里,退休后他的释然与儿子突然的忙碌有了明显反差,于是他跟儿子聊了一次。 这是难得的交流,李锋芒说了自己的困惑,尤其对当下自己在晚报的定位,孙继全很淡然:如果你不是很在乎这个一把手的位置,你肯定不会困惑。 李锋芒说我最大的困惑就是不知道自己在乎还是不在乎。爸,我最近研究都市类媒体发展史,还有这两年外出接触到南方媒体的变化,尤其是互联网的急速发展,如果《河右晚报》不变,会很快走下坡路。 笑了笑,孙继全说变了就能维持或者继续发展了?你现在在晚报实施的改革在集团都是非常争议的,我能理解你的超前思维与忧患意识,只是在一潭死水中,你就算是蛟龙,又能扑腾出啥花样? 想起当年跟温青云的那次谈话,他决定留下不去南方发展,温青云说“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当时李锋芒知道这是一种矛盾,但温青云也说了,我会全力助你进步。 不由就叹口气,李锋芒对孙继全说爸,我不想当官,我只想当个好记者,这么多年我就是坚持的这个理念,就算当了副总编,我也从没放下采访,只是当下,不管愿意不愿意,我都被推到这个位置,很不真实。 “责任与不适并存”,李锋芒说云总为培养我,呕心沥血,想法设法,现在完全放手不管事情,都让我决策,也不是决策不了,是觉着很不真实。 孙继全看着儿子:你的优秀有目共睹,但都是在稿子上,你这个记者当得已经很成功了……至于晚报一把手,你觉着不真实的原因是什么? 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父亲问出来李锋芒仍旧是犹豫:变数肯定存在,但我不在乎这个,我在乎的是现在推行的改革功亏一篑。 摇头说你这是自欺欺人,孙继全说你说的本来就是一回事,如果你顺利接任晚报一把手,改革肯定就推行下去了。如果出了问题接不了这个一把手,改革就是两可,也许继续推行,也许半途而废。 点头说是,李锋芒有些为难:我真的为当这个一把手去找下省委书记?这是个好领导,他帮我很多了,我觉着张不开口去要这个官。 “孩子,你还是没想明白这个事情”,孙继全苦口婆心,但一语中的:你要的不是官,是晚报的前途! 很多事情看似一团麻,理出顺序拉开就是一根线,孙继全一语惊醒梦中人,李锋芒马上就站起来:爸,我懂了。 摆手说你坐下,再喝一杯茶,孙继全接着说孩子啊,我很欣慰,没有陪着你长大,但看着你在新闻战线子承父业,你比我强多了,在记者这个行业,你是我从业四十年见过的最好的记者。 “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我就这么夸你”,孙继全深情地说:是因为你真的做到了,现在你想挑起晚报未来这个千斤重担,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支持你,因为你现在做的改革我不敢判断对错。 “而这个才是你困惑的最主要原因。” 是这样吗,李锋芒也不知道,所谓摸着石头过河,是因为河必须过,又没有桥也没有现成的路线,他对孙继全说:爸,也许您说的对,如果真的错了,这个后果我担不起!但我坚信,我是对的。 这次谈话后,李锋芒似乎解脱很多,晚报在别别扭扭中向前,温青云仍旧是一言不发,甚至开始在《河右日报》值夜班,好像很放心的任由李锋芒大刀阔斧。 很快三月,“珍珍案”迟迟没有宣判,他那个专访就没法收尾发表。不管怎么改,没有独家没有像样的稿子,对一张报纸肯定不是好事,但十年来晚报大多数记者都是什么日子说什么话,李锋芒就又召集采访部门主任开了个会。 这个会议上,李锋芒宣布了一个决定,所有记者都给配备一台相机,接下来他准备尝试“全能记者”,能写能拍,增加时效性与可读性。 对此,摄影部主任有些慌了,李锋芒随即就说给你们摄影记者都配个笔记本电脑,你们要学会能拍能写…… 总之,李锋芒的改革仍旧在推进,而章漂及他的死党就开始宣扬李锋芒瞎折腾,好在广告发行都能维持,这样的流言蜚语逐渐就少了,但关于甄青梅的“花花事儿”却多起来。 就在阳春三月,创意策划部跟中江市搞了次“桃花节”,这仍旧是一次成功的策划,中江市是河右最大的产桃基地,最近两年销售都不理想。 甄青梅策划的这个活动,主题围绕“踏青赏花,预约丰收”,居然在桃子没有挂货之前就预定一空,且价格很理想,为此她又拿回两百万的策划费。 这是好事情,李锋芒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在竞聘时候没有投甄青梅的票,给个平台,这个女人真的很能折腾出成绩。但,甄青梅跟中江市雷副市长的暧昧却传遍报社。 这个雷副市长李锋芒不陌生,就是当年自己老家青山县的县委书记,“假酒案”的时候,不是很刻意但也帮了他一把,差点背了处分的雷书记不知怎么弄的,居然很快升官,当了临江市的副市长,分管工作中包括农业。 各种传闻有鼻子有眼,李锋芒没当回事,他了解甄青梅,知道无风不起浪,但这事情没亲眼看到,他只是心疼赵晨阳。 这个从特稿新闻部就跟着自己的兄弟,也许早年经历让他凡事不在乎,或许并不知道甄青梅在外面干什么,反正每天都在李锋芒眼皮子底下来来回回,看不出异样。 晚报的办公室主任,其实就是服务晚报一把手的,温青云不再多管晚报事务后,赵晨阳就是服务李锋芒。 又是连续几天夜班,有个周五晚上,李锋芒签了最后一块版面后,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他看赵晨阳还在办公室,很是奇怪:晨阳,你怎么不回家?我上夜班不用你陪啊。 笑了笑说回去也没事,赵晨阳说老主任,我看你忙得没吃晚饭,走吧,咱俩宵夜去,喝一杯。 没在意,确实有点饿了,于是俩人溜达出来就近找了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饭店,菜没上来,赵晨阳就喝了一口杯白酒,开始长吁短叹:老主任,我求你个事吧? 实在是忙累,李锋芒到这会儿才明白赵晨阳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就问啥事?你说吧,不要吞吞吐吐的。 “把青梅这个创意策划部主任免了吧!” 愣了下,李锋芒说你开什么玩笑,她干得好好的,我为何要免她? 话出口其实就知道答案了,估计就是嫌甄青梅整天抛头露面,绯闻满天飞,但李锋芒想听听赵晨阳究竟猜疑到什么了,也喝了一口酒:给我个理由。 叹口气,赵晨阳说孩子没人照看。 李锋芒说竞聘创意策划部主任之前,我就跟你聊过,你说孩子在最好的幼儿园,家里有保姆,怎么现在就没人照看了? 又倒一杯,菜也上来,赵晨阳指了指盘子:老主任,我不是盘子,啥菜都可以放,我只想安稳过日子…… 这话不尽不然,李锋芒就夹口菜:按照当时竞聘的要求,青梅每次活动都可以截留百分之二十留作下次活动,这个钱她可以按照规定提成与支配,也就是说现在她赚的比在广告部副主任位置多。你给我说实话,究竟怎么了? 仰脖子就又喝了一口杯,赵晨阳居然哭起来。 没有劝阻,李锋芒就静静看着他哭,这个饭店吃宵夜的不多,他们又在一个角落坐着,且赵晨阳只是掉泪并不出声,所以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哭了几分钟,赵晨阳抬头,任由眼泪继续流淌:老主任啊,我脑袋上的绿帽子你觉着好看吗? 喝一口酒,李锋芒不能不说话:晨阳啊,传言不可信,也许都是嫉妒青梅在这个新部门干出成绩了。 摇头,赵晨阳捶了几下胸:老主任,这不是传言,我昨晚在酒店堵住那对狗男女,青梅却说是谈业务——你说俩人深更半夜,都穿着睡衣在酒店房间,谈什么业务啊? 不知该说啥,李锋芒下意识问了一句:跟谁? 赵晨阳答非所问:我要离婚,孩子就没妈了,我父母也得气个半死……老主任,你让她不要干这个创意策划部主任了,回来给长河的广告部继续当副主任吧。 就算自己已经被任命为晚报一把手,这也是不可能的,人家业务开展顺利,个人问题不在管辖范围啊。只是,这个兄弟经历复杂,跟自己又交心,李锋芒于心不忍:跟谁啊?我来想想办法? “跟那个副市长”,赵晨阳说到这里,使劲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你说我还算个男人嘛? 第五百四十七章 掌控 题记:拿出做调查的劲,李锋芒知道在男女关系上这个甄青梅不可救药了。最初帮赵晨阳还犹豫,谈了话都压制不住,这让他很是生气,本想不管了,可派下去的王朝军却调查出盖子文房地产公司的猫腻。是按计划“敲打敲打”雷副市长?还是一挖到底?李锋芒肯定选择后者,只是单位走不开,王朝军又驾驭不了这个调查。 ———————————— 不是知心大妈,李锋芒对赵晨阳又发不来火,酒也不想喝了,他叹着气说:如果人生是一场修行,那么婚姻是最难的部分。因为,婚姻从来不是夫妻双方两个人的事…… 这样的劝慰明知道不起任何作用,但还是得说,李锋芒铺垫了几句后就回绝了赵晨阳的请求:我不能免了青梅的主任,没理由,也会为此惹一堆麻烦,你得理解我。 睁着泪眼,赵晨阳说我快憋死了,老主任,你说我该咋办呀?就这样任由她在外面为所欲为,你说我怎么这么没本事啊,住人家买的房,家里的大宗开支也基本都是她来支付,我腰到直不起来啊!老主任,要不我去广告部当个副主任吧,起码能赚多点,这样她也许会变得好点…… 不由就哼了一声,李锋芒说朝军,《河右晚报》不是我家的,想干嘛就干嘛啊?你现在神志混乱,先吃饭,酒别喝了,这个事情容我想想——不是你去广告部的事,也不是免你老婆主任的事,是如何妥善处理这个问题。 顿了顿,李锋芒觉着说不出口但还是说了:我不知道你看到那一幕是什么程度,但我想最近一段时间青梅会收敛。最近你知道我有多忙,等这个阶段过去,我看能不能帮你下。 人家的家事,怎么帮?常言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还是这么个破事,但不这么说看来这个宵夜都吃不下去。 赵晨阳跟了李锋芒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能力也知道他言出必行,总算止住悲伤,伸手扯了两张面巾纸擦了眼泪鼻涕:老主任,青梅怕你,我想晚报只有你能管住她,你跟她谈谈吧,过去的就过去了,好好过日子,我既往不咎。 咳咳了好几声,李锋芒心想你哄鬼呢,“既往不咎”?是个男人都不会!我跟她谈,谈啥?直接说你别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这怎么能说不口。 伸筷子说吃饭,我说了我要想想,李锋芒随即不再开口,俩人开始默默吃饭。 连轴转本来就身心俱疲,但这破事又不能不管,毕竟赵晨阳跟甄青梅都是跟自己多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所以忙了一周有了些空闲,他就开始考虑此事。 也许男欢女爱是自由的,但甄青梅肯定不会喜欢那个雷副市长,李锋芒从晚报的田禾当社长时期就接触过,那时候雷是青山县县委书记,也正是因为他跟县长的矛盾,后来自己的一个手下被设计,随即被开除。 往事不堪回首,但李锋芒反复想的都是这个“设计”,这个雷副市长是个官迷,如果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围绕他搞个负面新闻,可以不发表,他肯定害怕,从而就能跟他谈谈了。 这是从业以来第一次想这样的招,说起来广告部门经常会提这要求,尽管自己从来没做过,但李锋芒知道章漂总编辑就是这事情的高手——他每年都会安排记者,去企业或者某县市,先弄一篇负面报道给他们看,随后就以不发稿要挟人家投放广告,从而提成。 这不是直接受惠,但很不道德,所以宣传部门三令五申要求采编经营两分开,新闻就是新闻,要干干净净的做采编。 借用记者的所谓特权,给自己谋私利,李锋芒是做不出来的,现在想的是“设计”,必须不以谋钱为前提,做法也要相对光明磊落,不能让人看出毛病,就是为了挽救一个家庭,帮助两个朋友。 怎么做? 李锋芒还是跟甄青梅谈了谈话,这事情不能明说,就从接下来的一个活动策划谈起,还是在临江市,创意策划部准备搞一个厨艺大赛。策划书与可行性报告都没问题,李锋芒先是夸了甄青梅几句:前两个活动都没问题,这个策划也很好,我只是想提醒你一点,不要跟政府与官员太近。 “你要知道,官场最不可靠,小心将来跟你近的官员出事受牵扯。” 都是聪明人,甄青梅马上脸红了下:老主任,我知道了,你别听他们乱嚼舌头…… 不想直接聊这个事情,李锋芒摆手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去忙吧,我觉着以后你出去谈事带个女手下,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想这应该暂时压制了甄青梅,可这个女儿天性如此,年轻时候的习惯就不好,还是得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于是又把王朝军叫到办公室,让他去临江:这个月你拿平均工资,不用写稿子了。你去下临江市,调查一下雷副市长的工作情况。 马上点头说好的,随即有些疑惑的问:调查不写稿? 李锋芒说调查出问题给我说一下,他的问题应该能找出很多,相机而动吧。另外,你对象何霞也在临江搞策划,你是知道的,能不联系就别联系,不要让甄青梅知道这个事情。 更疑惑,王朝军说您是想调查甄主任跟雷副市长了吧? 沉下脸说你别问了,去做就是了。何霞是不是给你说了啥闲话? 听李锋芒这么问,王朝军小心翼翼的回答说不用何霞说,全报社都知道。 哼了一声,李锋芒说你去吧,随时给我汇报。 这事情怎么能传出来?肯定是甄青梅不检点又太大胆,估计就是创意策划部的人传出来的,这也怨不得人家,甄青梅是有点小本事,再加上本就高挑漂亮,最主要她做事只要结果,过程急功近利的多,又不择手段。 要说这个甄青梅爱上了雷副市长,肯定不可能,双方肯定都是有所图,利益互换罢了。李锋芒担心的就是这个,这个雷他知道是怎样的人,当初给李锋芒送钱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人早晚出事,到那时晚报都会大受影响。 王朝军去临江两天后就打回来电话:李总,这个雷副市长很强势,在临江号称“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左抓文化,右抓残联,不左不右抓质检”。 笑了下,李锋芒问他分管的部门这么多这么杂啊?气象、农业、环保、文化局,还有残联及质检单位,你发现什么问题没?小毛病就别说,说能惊动他的事情。 王朝军说这个人看着管得多,但基本都不用心管。为了快,今天上午我去临江市几个大企业的排污口看了看,有个化肥厂应该有问题,我要不要取样查查? 叹口气,李锋芒说那个化肥厂是省属,他雷副市长管不了,而且最近省环保局在全省督查,你不用取样,这么大的企业肯定不敢顶风作案。朝军啊,你就算没时间,咱自己的报纸你得看看吧,关于环保督查的稿子咱们发了两篇。 愣了下,随即就说对不起,王朝军马上说我再查。 想了想,李锋芒说不怪你,本就是去找新闻,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这样吧,他在副市长之前是青山县的县委书记,跟我们当地的几个矿老板关系都很暧昧,你从这方面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好像有些为难,王朝军说了声好吧。 知道这个也并没有指明方向,李锋芒进一步又说了一句:盖子文的文武集团在临江市势力很大,我知道他在青山县以及新湖县都有矿及相关产业,你在临江市区调查一下,不管是啥企业肯定都有问题。 听了这话,王朝军才痛快的说好好,我马上就查,宾馆就有当地企业介绍书,如果没有我出去打听。 李锋芒说那就翻翻看,如果有你马上告诉我。 十多分钟后,王朝军打过来兴奋地说有,文武集团,是个房地产公司? “房地产公司?”李锋芒接着问法人是谁? 王朝军说没有写,李锋芒说你将这个房地产公司调查下,如果法人是盖子文或者盖子武,就了解下情况,详细情况! 挂了电话,李锋芒很是惆怅,如果是亲自去调查,就不用这么费劲了,他也不是觉着王朝军没用,而是想他就不用脑子去做事。 第二天下午开完编前会,李锋芒去了趟创意策划部,也没事就是路过,鬼使神差就便推门进去了。 甄青梅不在,何霞跟那个美编在自己座位低头忙活,看李锋芒进去都站起来,李锋芒就问了句:你们主任呢? 那个美编说李总,刚出去没多久。 何霞接话说本来今晚要一起去临江市,青梅姐接了个电话说领导来省城了,便出去了。李总,用我给她打电话吗? 心里很是厌恶,这个“领导”八成就是那个雷副市长,只是不能确定,李锋芒本想给何霞说“不用”,但想起赵晨阳低头的痛哭,就挤出笑容说好,你告诉你们主任,十分钟到我办公室。 李锋芒还没回到办公室,手机响,看就是甄青梅,消了铃声没接,回到办公室,又打了过来才接起来: 老主任,我在外面谈的个事情,何霞说你找我,有事吗? 这个早就想好了,李锋芒说有事,新湖县九曲谷景区的原秉军老总过来了,说想跟你们策划创意部合作。 那边犹豫了下:好的,我马上回去。 挂了甄青梅电话,李锋芒拿起内线电话打给跑时政口的记者:今天省里有没有各地市负责人的会议? 该记者马上回答有,李总,针对北京奥运会开展的全省环保督查总结会刚结束,我正准备回去写稿子。 “好的,你辛苦”,李锋芒又问:会议是在环保宾馆开的吧? 对方说是,李锋芒说我知道了。 实在是不愿意这么“阴暗”,但又没有办法,因为答应赵晨阳了,也不愿意这个甄青梅再这么乱七八糟下去,于是拨通了甄青梅电话:原总有突发急事走了,过两天再过来具体谈,你忙吧。 很是欢愉的口气说好的好的,甄青梅正准备挂电话却听李锋芒又问了一句:你是在环保宾馆吧? 赶到环保宾馆就出来,现在准备返回,听李锋芒这么问,下意识看四周,并没有发现认识的人,甄青梅很是疑惑:老主任,你怎么知道我在环保宾馆? 第五百四十八章 铺路 题记:人生的路很多需要自己铺就,尤其是很关键的几步,只是这样的路有些人靠努力,有些人靠天靠运气,有些人就靠父辈亲戚,甄青梅靠的就是……通过两次谈话,李锋芒决定彻底不管甄青梅这个所谓“私事”了,只是记者已经派出去,总得干点啥,与是继续探这个雷副市长的底。 ———————————— 既然如此,点到为止。 李锋芒对甄青梅的发问,理都没理就直接挂了电话,他对这个女人这方面已经彻底失望,有些恨铁不成钢,暗想她就得这样用身体“铺路的”,这又是个人选择,随后就告诫自己,这事不能管了。 半小时后,甄青梅敲门进来,李锋芒正在看当天的头条稿子,抬头扫她一眼不吭气继续低头看稿子。 甄青梅没头没脑的问了句:老主任,你派人监视我啊? 冷笑一声,李锋芒说监视你?你不够标准!叫我李总也可以直接叫我李锋芒,别叫我老主任。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甄青梅马上就道歉说李总,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好奇您怎么知道我去哪了? 摆手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去吧,我在看稿子。新湖九曲沟的策划往后放放,到秋天可以搞个红叶节什么的。 扭身往外走了两步,甄青梅又回头到沙发边:李总,我承认是去见雷副市长了,他来省城开会,我要敲定这个“厨艺大赛”一些费用的出处,本就决定今天要赶到临江市去的。 李锋芒抬头看着她:青梅,你有点莫名其妙啊?我只是问了句你在哪儿,至于要解释这么多吗?如果你真要讨论这个事情,我就说一句,做人做事都不要太过分——晨阳是个好人,他经历那么多后很珍惜你,对你真心实意的宠惯,好自为之吧。 说完就后悔,刚刚告诉自己不管了,怎么又要说个没完没了,一点用也不会起的,简直是浪费唾沫。 也就在这时候,赵晨阳拿着一份文件进来:老主任,宣传部有个会议,你看下派谁参加下,关于宣传北京奥运会安保工作的。 他边走边说,到李锋芒办公桌跟前才发现甄青梅在沙发边站着。 这个办公室原本是方方正正一间,当年改成宾馆房间时候就在进门右侧隔出卫生间,也就是进门通道,右侧卫生间,走过这个隔断才能看清整个房间。 有些发愣,赵晨阳还是上前把文件递给李锋芒才回头:青梅,你不是今天去临江市的吗? “没去”,甄青梅说有事耽搁了,随即抿住嘴唇又坐下了。 就一页纸,李锋芒已经看完文件:晨阳,你去下集团大楼,把这个文件给云总,人家要求第一责任人参加,得他去。 接过去马上转身往外走,赵晨阳感觉到这个办公室气氛不对,他也大致猜出来这是李锋芒训斥自己妻子,或许就是为了那个狗屁副市长,所以不能久留。 听赵晨阳的脚步声出去,甄青梅很是委屈的样子:我今天真就是谈工作…… 已然说开,索性展开。 “青梅,咱们同事十年多了,彼此应该很了解了,你也给搭班子当了三年多副主任”,李锋芒语重心长:我本来一个字都不想说了,既然你回来找我面谈,我就问你一句,“谈事情没有问题,为何要在宾馆酒店?我上次给你说过,避免闲话就带个女手下一起,你为何还是独自一人?” 张了张嘴但没说话,甄青梅不敢再反驳,她本想说带个伴事情就办不了了。她怕李锋芒问为啥?为啥?很简单,两个人在一起假装个打情骂俏就啥也不是问题了……现在这个老主任就是怪自己假戏真做呢。 懒得琢磨她在想什么,李锋芒指了指门外:“你也看到你丈夫刚进来,他的脸上我很久没看见过笑容了。” “都不容易,其实我没有权力干涉你的是私生活,但是我没把你跟晨阳当同事,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真就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只是为你们好。” 听到这里,甄青梅捏着衣角低声说老主任,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田社长给了我工作,你给我的比他多十倍。 摇头,李锋芒说有时候我都后悔,当年你从办公室到特稿新闻部,如果我不同意,也许你会安安稳稳开始自己的人生。 “但是”,李锋芒提高了声调:随即我就想通了,就算我当年不接收你,随后也不安排你去广告部当副主任,也不再弄这个创意策划部,你甄青梅依然会不安分现在的生活——这是你内心的欲望决定的,谁也改变不了。 看甄青梅低着头不说话,李锋芒叹口气:谁也迷茫过,谁也会风光,只是不迷茫还是风光,得有底线横亘在内心,得有原则时时出现在脑子中。 甄青梅抬起头说我有时候也想我的所作所为,礼仪老师也给我们讲真正的礼仪不是外在的,或者说只有内心的礼仪过关,才有外在的得体……老主任,你不知道一个女人打拼的时候有多难。 看着她,李锋芒说难?谁容易?这不是让自己随心所欲的原因,只是事后偶尔后悔的借口与自我安慰。 “如果,如果我嫁的是你”,甄青梅低声说我知道这是痴心妄想,静月姐那么优秀你都看不上,我是说如果,我肯定好好过日子,死心塌地,绝不会对不起你! 愣了下,怎么提到楚静月,李锋芒说你胡扯什么呢? 看她又低头不说话了,李锋芒想着当年楚静月提着个药箱到报社,当着部门的人给自己换药,很是苦涩,他记得那天甄青梅穿了一身新衣服,但他不是田禾…… “人无长短,事有对错”,李锋芒点着一根烟缓和了下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也许你对成功的定义有了偏差,你嫂子训斥我的时候也多了。门当户对,两小无猜,本就是个大概念,不可强求,多沟通,寻求互补,宽容谅解都是婚姻长久的必要。 长长的叹口气,甄青梅说我命不好,生在乡下,从小没了爹,上学时间都保证不了。勉强读完初中,家里已经无力再供我,只能出来打工。 从一个洗头妹开始,受尽白眼,后来偶尔碰到了田社长,他,他把我弄到报社,那么多非议我不可能都当耳旁风,但只能忍着,拼命证明自己…… 刚开始弄发行我天天出去喝酒,后来当办公室主任又是左右逢源。主任啊,只有你把我当同事当学生,教我很多道理,提携我多次,且从不要任何回报。 …… 话到这里,不要说是在办公室,就算是在酒吧喝半醉也没法往下聊了,就算是动了感情,但甄青梅所表达的仍是诸多忿忿不平,包括对自己的丈夫。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李锋芒不想说自己也是山村长大,不想说自小就没父母在身边,不想说为交学费姥爷起早贪黑吹喇叭……点根烟,他淡淡说了几句话:过去的苦难或者艰辛只能是自己不断努力的鞭策,决不能成为索取所谓平衡的资本!青梅,我要看今晚的稿子,你忙去吧,我只希望今天的谈话能给你提个醒。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你已经不是原来的青梅,而是河右省最具影响力的《河右晚报》创意策划部甄主任。” 站起来说谢谢老主任,我还是叫老主任吧,这辈子你都是我的主任。 摆手说由你吧,李锋芒语重心长:不求你理解我这番话的苦衷,但真希望你跟晨阳好好过日子,把闺女养好,人都会老,不要给自己挖坑。 “什么坑?” 把烟摁到烟灰缸,李锋芒索性说明白:雷副市长当年在我们老家县里当过县委书记,曾跟我有过几次交往,他的传言在青山县有很多,关于“四大县母”的故事惟妙惟肖…… 不由就又红了脸,甄青梅站起来说老主任,这个事不谈了,我就是想在临江市搞几个活动,多赚点钱。好不容易认识了这么个一个官员,对咱晚报对我都欣赏,我不想白白放过。 扭头对着电脑,李锋芒说我知道了。 他真想扇自己俩耳光,对牛弹琴也就罢了,居然还一遍遍不厌其烦弹世界名曲,全身心投入的弹。 甄青梅出去了,几分钟后才集中了精神,把头条改完提交,李锋芒拿起电话打给李江,当年这个“四大县母”他不屑于打听,但县里好几个人都当玩笑提过。 也不是好奇,不好直接了当,李锋芒就是拿此事为由头,目的是想问问当下盖子文跟雷副市长有啥联系——通过这次跟甄青梅的谈话,帮赵晨阳的念头都没了,只是怕创意策划部跟这个雷副市长的合作出问题。 李江听李锋芒问这个事情,哈哈笑着说总编辑也喜欢八卦? 哼了声说不是八卦是有个人刚提到,你知道我对这个雷副市长不感冒,你不愿说就算了。 李江说有啥不愿说,当年这个雷副市长在县里好色出了名,相好中最著名的四个就是“四大县母”——据说有一次这四个女人无意都去找雷,搞得雷的秘书手忙脚乱,只能一个个见。 知道彼此,会客室等不及又醋味十足,这四个女人就在县委闹腾起来,先是互相谩骂随后就大打出手,雷的秘书对看热闹的喊:都走吧,看啥呢,这是家事。 这便是“四大县母”的来历。 笑不出来,李锋芒摇摇头说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廉耻?算了,捎带问你个事情,盖子文在临江市弄房地产,位置在哪儿?你有没有股份? “咋了”,李江反问:你是要买房还是要调查这个房地产公司? 李锋芒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不勉强,但我实话告诉你,我不买房也没准备写稿子,至于为什么问,我现在不便告诉你。 想了想李江说房地产我不掺和,盖总跟你提到的雷副市长关系不错,就将市文化局原来的一个啥艺术学校的地拿下了,正在拆迁,我听他说要盖十几栋高层。 第五百四十九章 绑架(1) 题记:本来是想帮赵晨阳“出头”,没承想派出的记者发现一个大的线索,李锋芒知道不亲自去肯定揭不开该线索的盖子,于是送姥爷回到雕凹村后就赶到临江。这是李锋芒从业以来最可怕的一次采访,他自己面对的除了多方阻扰还不至于太危险,说可怕是他的儿子被绑架了。 ———————————— 对临江这个房地产开发,李江强调说盖总太忙没时间管,都是他弟弟盖子武在操作。 尽管老家青山县属于临江市辖区,但小学到高中都是在青山县读书,而后直接考到省城医学院,李锋芒对这个城市不熟悉,就是偶尔路过。 于是问李江这个楼盘在临江市什么地方? 回答说就在东城,咱们读书那时候有些偏,现在城市发展快,又挨着亮河,已经是最好的地段了。 挂电话前,李江说你要不要这房子,如果有想法我就给盖总说下,成本价给你拿一套如何? 很肯定地说我不要,没用。李锋芒说我最近回去送姥爷,天逐渐暖和了,姥爷吵吵好几次要回去雕凹村住,回去我联系你。 又抽了根烟,李锋芒准备下班,最近另一个副总编值夜班,跟他关系不错能力也很强,所以他看了头条剩下便可放心。 收拾了下桌面正关电脑,赵晨阳进来低声问了句:老主任,谈了? 点头,拿起烟递给他一根,李锋芒也不知说什么,赵晨阳却先入为主叹口气:我们老家有句俗话说,“开花的葱独头蒜,仰脸的婆子低头汉”,这就是四大毒啊! “毒?”李锋芒指了指沙发:毒品的“毒”还是慎独的“独”? 赵晨阳没坐,说我办公室门还开着呢,开花的葱与独头蒜都辣,吃多了烧心;在村里走路脸仰老高的女人肯定是做事武断,对自己丈夫不好,至于低头汉则是说总琢磨算计人的男人。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老家在山村,这俗语好像也有类似的说法,旧社会男尊女卑,见人都是低头溜墙角才是女人的知书达礼。现时代,你看看街上的女子们,基本都穿高跟鞋,哪个不是“咯噔咯噔”昂首挺胸的样子…… 扑哧也笑了,赵晨阳说老主任,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青梅跟我结婚就是个错误,她心太大,欲望更是没有尽头。最近说要在亮河边一个什么小区买套两百平的房子,我问她钱怎么来就被训斥:又不用你付,问啥问? 想张文秀在黄家庄小院拆迁换房处理上也不告知自己,但这不可同日而语,尤其这都是自己打拼来的,只是她有些自私给自己父母留了一套而已。 突然想刚才李江也提到亮河边,赶紧问了句:她要在临江市买房? 临江?不是啊,就在龙脊,她老家是中江的。她说趁年轻多弄房子,现在辛苦老了就不辛苦了。 听赵晨阳说了这话,李锋芒说青梅有忧患感是对的,但真有了好多房子,老了就不寂寞?我就没觉着亮河边的房子比报社好到哪了。 亮河从北到南穿越河右省,是河右省的母亲河,从有了人类开始就在亮河两边生存繁衍。从本世纪开始,沿河两边的发展加快,加上上游的砍伐与破坏森林,亮河几乎断流。 最近十多年,环保问题成了大问题,尤其是北京成功申办奥运会后,作为北京“后花园”的河右省,更是成了重中之重。 随着环境改善,沿河各市都在打造亮河景区——扩充河面,拦坝,沿河种植大量树木,保护湿地,所以挨着亮河边住就成了一种品位。 当然,这样小区的价格肯定不低,他记得晚报上有个亮河附近楼盘的宣传口号就是“坐拥亮河生态,俯仰皆是自然”。 “一生一世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李锋芒觉着这个事情还是得给赵晨阳说说:包括刚才,我训斥了青梅两次了。晨阳啊,不怕你笑话,我爱人跟我也吵架,最近跟我话很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稀里糊涂的过吧。 叹口气,赵晨阳说主任啊,你的话她肯定听,但能听多久真不知道,我这两天也想开了,既然下不了决心离婚,只能稀里糊涂的过了。 当晚,李锋芒给儿子辅导了两篇作文,在孙继全精心教导下,再加上天资聪明,十岁的儿子已经跳了两级,当年九月份就要上初中了。 也就是刚回到自己住的那边,王朝军打过来电话:李总,这个房地产公司很蹊跷,那块地也有很大问题。 李锋芒说你在宾馆看不是文武集团的吗?我记得这个集团在我老家青山县弄酒店,也有房地产,有啥蹊跷?集团法人是盖子文,又重新成立一个房地产公司?我听说临江这个楼盘是盖子武负责,这块地有啥问题,不合法? 王朝军说调查非常难,涉及的部门都是守口如瓶,这个房地产公司是写的文武集团下属,叫“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负责人一栏是空的。这块地原本属于临江文化局下属的一个大专文化类院校,据说突然就宣布拆迁,说是土地置换,卖地还债,新校区还没弄好,这边就开始拆了,学校的老师们民愤极大。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想这就是盖家兄弟的习惯,盛气凌人且追求利益不计手段,于是问:你没暴露身份吧?这块地该是教育用地,开发应该需要很多手续,你把重点放到这方面,我看时间最近下去。 王朝军说没暴露身份,我都是私下在打听,明天就去问下这块地的事情。 这么多年,李锋芒避免跟这个盖家兄弟打交道,没进报社就跟他们“交手”后,跟盖子文的企业再没正面接触。这不是怕,只是没有机会,尽管知道盖子文的企业问题不少,但总是一乡人,没有太大问题暴露出来就不去问了。 第二天上班,李锋芒给社会新闻部主任安排了下,把自己的疑惑都说了,不到中午该主任回复说记者回来了,已经写好了稿子。 哭笑不得,就是让去问几个问题,记者居然写了个稿子,李锋芒看完只能对那位主任说稿子不错,你给记者解释下现在不能发,我随后用。 都也知道李锋芒是调查记者的高手,马上就理解,也不敢问详情。这是实话,看完这个消息,李锋芒已经决定到临江市亲自采访了。 以下是这个记者写的关于“教学用地”的消息: 本报x月x日讯(记者xxx)针对某些高校采取所谓的“土地置换”方式“卖地还债”的问题,今日,河右省国土资源局有关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明确指出,高校用地为教育用地,属国有划拨土地,按照现行法律规定,划拨土地转让或改变用途必须经依法标准,土地出让收入实行收支两条线管理,高校不得擅自转让国有划拨土地,用所获收益抵偿债务。 这位负责人指出,近年来,随着高校扩招和高校资源的整合,高校的基础设施建设不断加强,用地规模也不断扩大。同时,部分高校在这一过程中产生了不少债务。为了解决债务问题,一些高校打起了“土地”的主意,打算通过转让原划拨土地,获得土地收益用于偿还债务。对这一做法,国土资源局高度关注,高度警惕,一经发现,坚决制止。 他指出,对于高校用地,现行的土地管理法律法规有着十分明确的规定:高校用地为教育用地,属国有划拨土地,划拨土地转让或改变用途,必须依法报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使用划拨土地的高校不得私自转让。对于一些高校因历史原因形成的空余土地或低效利用土地,按照法律规定,要开发利用这类土地,必须符合所在地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和城市总体规划的要求。而且,规划确定可以改变用途用于经营性开发的土地,也应严格按照国家有关法律法规及国土资源部《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规定》等规范性文件,采取招标、拍卖、挂牌的方式处置。按照规定,地方政府在处置这类土地时,应给予校方相应的补偿。 这位负责人强调,根据国务院办公厅2006年下发的《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和财政部等三部门下发的《国有土地使用权收支管理办法》等文件精神,土地出让收支全额纳入地方基金管理,收入全部缴入地方国库,支出一律通过地方基金预算从土地出让收入中安排,实行“收支两条线”。土地出让收入绝不允许单位擅自处置,所谓“卖地抵债”的说法是不能成立的。 这位负责人还告诉记者,针对个别高校因为债务引发的用地问题,国土资源部已引起高度重视,已经致函有关省市国土资源管理部门,要求进一步加强和规范高等学校用地管理。 这位负责人表示,今后国土资源局将按照相关要求,严格控制高等院校的新增建设用地。对于实际生均用地面积已超过国家现行规定的生均用地标准的高校,要求其今后的发展用地应主要通过调整现有建设用地布局、盘活存量土地的方式来解决,暂不得供应新增建设用地。对于一些高校已供应尚未开发的土地,要求按照闲置地处置的有关规定予以处置,该收回的坚决收回,并尽快重新安排使用,促进节约集约用地。 …… 李锋芒将这个稿子随即就发到了王朝军邮箱,再打电话告诉他围绕稿子中提到的问题,有针对性暗访,“我后天就到临江市”。 随即李锋芒去了温青云办公室,说要送姥爷回去老家住一段时间,也说了自己有个采访,具有代表性,也是热点问题。 温青云笑着说你又按捺不住了吧,派特稿部主任李天去不行? 回答说估计难,因为这次针对的是我们县首富,这个人异常狡猾,不知根知底真难采访出实质问题。 温青云只能说好吧,我刚舒服两天你就看着不顺眼了…… 赶紧又解释了几句,也把这个采访的事情及难度分析了下,李锋芒说最重要这个盖子文肯定勾结了相关部门及领导,要不然这么大一个大专院校说拆就拆?我估计手续都不全。 估计是对的,这个房地产开发里问题非常大,李锋芒到临江市后遭遇的阻力也非常大,最可怕的是,当李锋芒还没采访完,盖子武已经疯了,他纠结了两个人赶到省城,居然绑架了李锋芒的儿子李兆瑞。 第五百五十章 绑架(2) 题记:再次回到故乡,李锋芒看着淡漠的亲生母亲,亢奋的发小兄弟,还有哪些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但也能觉察到变化的人们。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人,形形色色,善恶美丑,很难完全看透任何一个,就算交心的也会隐瞒该隐瞒的,所以他就先从付萍父亲的车祸开始调查。 ———————————— 在外省过的年,说起来李锋芒快一年没回青山县了,姥爷归心似箭,只是单位事情千头万绪都是他做主,上午等上班后又安排了下才出发。 车到青山县已经快十二点了,所以在县城就没停留,绕过外环直接过靠山镇再下沟回到雕凹村。乡镇跟城市比变化不大,李锋芒驱车经过靠山镇的时候,顺路看盖子文家的房子依然最高,本就是不多见的三层还依山势在镇里最高处。 把在省城买的各种吃穿用度卸下,又给母亲李小花留了些钱,李江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三个:你不是要吃浆水面的吗,都坨住了。 李小花对这个儿子依旧淡淡的,真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或者生活的压力让她啥也不想了,早春的山里万物萌动,穿村而过的小溪已经消融,只是还有些凉意。 安顿好姥爷,看母亲给他端饭到跟前,也算是欣慰,李锋芒这才返回县城。 路上打电话给李江:你咋咋呼呼啥呢,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总得说几句话吧。什么面坨住了?咱去了再点不就是了,我记得老孙家浆水面店下午都开着不关门吧?你要忙就去忙,我早就说了不用等我的。 嘻嘻笑,李江说你马上就是社长总编辑了,还能去那个小店里吃啊,县宾馆弄几个菜,面让送过来的!不怕,你到了再送两碗就是,也没几个钱。 冷笑一声,李锋芒说你就作吧,啥狗屁社长总编辑,你怎么啥都知道啊?就算是,官大就不食人间烟火了?听你这口气吃饭不是就咱俩吧,还有谁? 李江说你回来见我就教训,从做人到做事,好像只有你是对的,所以我也怕单独见你,就叫了个人,至于是谁,你来就知道了。到酒店门口打电话啊,我下去接你。 挂了电话,心里说换个人我才懒得说他呢,再想人家也三十多岁了,确实不能再多说,人生路千万条,怎么选择都有道理,以李江的智商明哲保身应该问题不大。 之所以一定要见见,李锋芒就是想寻求个突破点,便是临江那个“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的突破点,这个事李江肯定可以,因为这几年他跟盖子文走得近。 另外还有一个事情,就是仍旧没审理完的“珍珍案”中,那个萍姐的父亲就是在青山县所辖区域出的车祸,他想问问当时的情况。 到了青山大酒店,李锋芒凭着记忆到了顶层,下电梯就问服务员李队长在哪个房间?——李江现在的身份是青山县公安局副局长兼交警大队的队长,一般人都喊局长,但知根知底还是喊队长,就像现在报社叫李锋芒主任或者老主任的,肯定都是最早在特稿新闻部跟过他的人。 服务员马上指了指对面:拐过弯那个靠窗的包间,vip666,我带您过去吧。 摆手说不用,我自己过去,这地方我来过几次。 走过去,想都没想直接就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李江怀里坐着个女人,俩人抱在一起正在激吻,不由就觉进退都尴尬,但还是将身后的门关上堵住跟着的服务员视线:李江啊,你是叫我吃饭还是叫我看表演? 嘿嘿笑,那个女人已经站起来低头走到一边,李江说谁让你自己直接闯上来,我让你到楼下打电话的。 拉过把椅子坐下,李锋芒说我错了,应该先擂鼓,再喊冤,听着“升堂、威武”到你跟前磕头,这才对嘛! 李江哈哈笑,你就别损我了,我就是个小喽啰,你要见的那是县太爷,话说你的级别就是县处级,我得给你磕头才是。来,给你介绍下,这是,对了,你认识她啊,几年前你在南江住闪亮河边的景区,“闪亮河景象”——名字都是你改的。 烟暖玉? 听李锋芒脱口而出,那个女人抬起头,红着脸说李总好,又见面了。 扫了一眼她的脸,李锋芒点头说是啊,好久不见,烟经理好。 李江说都是自己人,就别“总”啊“经理”啦,暖玉现在跟我,算我公司的财务总监!不多说了,吃饭吧,早就饿了! 站起来到门口推开门探头出去喊了声:服务员,上菜,凉菜热菜都上。 回来坐下又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小毛,端过来三碗浆水面,老孙家的,拿保温桶装。 看李江忙活,心里说“又是财务总监”,随即掏出烟点着一根,李锋芒又看了一眼烟暖玉,当年在“闪亮河景象”有限的接触都浮在眼前,他记得这个女人结婚了,丈夫就是那个焦副市长的秘书,为保全领导所谓颜面,大年夜挨了一个耳光……后来那个副市长被免职,烟暖玉的丈夫去当地某学校当了校长,再后来,在九曲谷见过一次,那时候盖子文也想拿下九曲谷…… 伸出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因为烟暖玉给自己面前的茶杯倒水,李江说你别惊奇,就像我听你喊出暖玉的名字也不惊奇。 呵呵笑,李锋芒说我对文字比较敏感,南宋词人赵以夫写过一阙词,叫《金盏子?水仙》,里面写到“蓝玉暖生烟,称缟袂黄冠,素姿芳洁。” 所以,李锋芒说我记得这个名字,然后想上次见面的印象,嗯,她似乎胖了些。 很得意地笑着,李江伸手拉住烟暖玉的手: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可以告诉你,暖玉刚给我生了个儿子,七个月了! 愣了下,李锋芒只能说祝贺。 李江拿起一瓶酒:无论如何得喝点,孩子过满月我也没请客…… 李锋芒不说话,就看着这个兄弟倒酒,心里五味杂陈,他也不想问这俩人现在这样是怎么回事,他知道李江跟烟暖玉都有婚姻,然后就不知道了,当下情况更不知道。 对于李江的婚姻,一直是个谜,他从来不提,结婚的时候朋友一个没请,包括李锋芒。有一次李锋芒说起这个事情,李江“哼”了一声:不用见,太丑,拿不出手。 以为他开玩笑,李锋芒也跟着开玩笑:女人不要太在意外表,心善就好,到晚上关了灯还不都一样。 李江很痛苦的样子完全发自内心:是,关灯不关灯都一样,脸不是脸,屁股不是屁股。 那就是说李江这个媳妇黑点、丑点,但木已成舟总得接受的吧,可是后来就算是说好两家人一起吃饭,他也从不带媳妇。隐约听说这是个“政治婚姻”,好像是李江的父亲跟他岳父当年就有约定,而李江的岳父是临江市委班子成员。 凉菜热菜陆续上来,小毛也提着一个保温桶进来,多年不见这个小伙子西装革履的,低头哈腰,当年就是李江的司机,现在却是李江投资的一个矿山机电设备公司的总经理。 礼貌性站起来握了个手,这个小毛腰都低到了桌子下:李总,您坐,您坐。 当年跟自己采访那个“猪养在纸上”,这小伙子还出谋划策,冲劲十足,这么几年过去,怎么谦卑成这个样子了? 李锋芒坐下看这个小毛继续弯腰,先是对烟暖玉笑:嫂子好。最对李江说:江哥,这个面跟浆水是分开装的,我让服务员在外面弄好再端进来吧。 李江摆手说弄吧,端进来你也坐下喝一杯吧,李总也不是外人。 点头出去,李锋芒实在是想吃面不想喝酒,于是扭头看了一眼,只见进来低头哈腰的小毛,出去就昂首挺胸,居高临下喊着服务员:给我把这面先挑到碗里,再浇上浆水端进来…… 暗笑,扭头回来端起一杯酒还没说话,李江就说:李学锋啊,咱俩二十年的交情了,你刚才说你对文字敏感,我承认,但我知道你更对人敏感,你好像无时不刻都在琢磨人。 烟暖玉在旁边嘀咕了一声:李学峰? 李江马上看着她笑吟吟:媳妇啊,李锋芒是笔名,李总上学时的名字是李学锋,学习雷锋。 再扭头看李锋芒:你说我分析的对不对? 独自喝一杯酒,李锋芒说对!记者这职业,大多时候就是跟人打交道的,不琢磨采访对象,肯定不会很顺利完成采访。 李江看了眼门口:兄弟,我跟暖玉这个事情肯定不会瞒着你,下一步还得你帮我个忙,但今天就不多说了,咱喝酒吧。好久不见是其一,替我高兴就是其二了。 也是奇怪,李锋芒心想最近碰到的怎么都是这些感情的事情,还都是曲里拐弯见不得光的,从葛薇跟她的蔡叔,到青梅跟那个雷副市长,这李江直接就跟烟暖玉生了孩子…… 俩人喝了一瓶酒,小毛在旁边伺候着说开车没喝,饭后从青山大酒店出来,李江问李锋芒下午干嘛,“没事我安排,你去泡个澡解解乏吧。每次回来都是疲惫不堪的样子,我得上班就不陪你了。” 李锋芒笑了笑说我陪你去上班吧,正好有个事情咨询下。 很奇怪的看了一眼李锋芒,李江说好吧,然后转头对小毛说你把你嫂子送回家,我跟李总回局里了。 车发动,李江憋不住:你说吧,到局里要查啥? 点着一根烟,李锋芒说查个车祸的记录。2003年的7月,省城有个姓付的在咱们县出了车祸,两辆车高速撞在一起,他差点要了命,后来到北京才救回一条命,但自此就瘫痪了。 伸手捏了下额头,李江说最近省厅“珍珍案”专案组调过档,就这个事情?没查出啥问题,当年就是我处理的。 李锋芒余光看着李江说话的表情,心想我对人敏感到兄弟也不放过了吗? 第五百五十一章 绑架(3) 题记:随着年龄增加,人会复杂起来,就算表面仍旧是原来做派,但内心肯定条条框框的会多起来。李锋芒这次回来,时间确实紧张,报社改革刚推下去,千头万绪的,所以他就想把该办的事情都办了,只是捎带出了“大问题”,李江与李洪亮这俩人好像在给他演戏。 怀疑一切是西方哲学的基础,记者很多时候也需要这个点,只有基于一种不信任才能更多寻求真相,但是,对自己二十年交往的好兄弟,实在不该如此。 可是,随后李锋芒就证实,李江在刻意隐瞒。 进了公安局大院,李江看了下表说我先带你到我办公室喝茶,我有个会议,一个小时左右我回来,然后带你去事故科看资料。 笑了下李锋芒说我又不渴,你给事故科打个电话,我去看看当时的记录就行了,正好你开你的我看我的,两不耽误。其实,也不是啥重要的事情,我这不是给涉及“珍珍案”的几个家伙做专访了嘛,还有俩人没见过面呢,这是侧面调查。 “珍珍案?” 李锋芒说是啊,溜冰毒致死人,我们晚报最近一直在连载,你该不是没看吧? 李江说看了,你的报道我都看,但没这个车祸啊,你要看什么?当时专案组调资料,我们就纳闷。 “一句话说不清”,李锋芒伸手拍拍他肩膀:肯定有关系,简单说就是这起车祸致残的人跟该案主犯牵扯很多,估计警方也是有些怀疑这车祸。 点头说我明白了,李江说我们定性了,专案组也肯定我们的定性没问题,你还看什么? 有些不耐烦,李锋芒忍着说写稿子跟办案不是一回事,我们记者需要细节,这个案子里派出四路杀手的叫“魁五”,他的“妻子”付萍便是这个出车祸者的独生女。 “如果我写到这里,需要细节支撑,因为正是这个车祸后,付萍的父亲才跟该案主犯由对立变成合作。” 总算听明白了,但仍旧没答应李锋芒的要求,李江又看表:十分钟后的会是我们交警大队的,这个事故科科长要参加。你还是跟我去办公室喝茶,稍安勿躁,很快我就回来,带事故科科长到我办,然后你想看啥都可以。 “好吧”,李锋芒心里说这个事情必须要科长带的吗?但嘴上调侃:走,你办公室好像有啥名贵好茶,如果真好喝我可带走了啊。 李江笑着说随意,俩人上台阶进了大厅,值班的起立敬礼,李江指了指李锋芒说“上级领导”,那个值班人员马上说“领导好”。 李锋芒笑着说你好,别听你们副局长乱说,我可不是啥上级领导,《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需要登记我就登记下。 那位值班人员马上说不用,您是咱们县的骄傲,我们经常看到您的稿子。 很是受用,冲着值班人员点点头,李锋芒跟着李江往里走:原来记者比所谓领导受欢迎啊。 李江伸手摁了下电梯低声说:这个楼你表哥李洪亮是老大,李局长的儿子就是你侄子李天。一个《河右晚报》现任副总编,马上社长一把手;另一个《河右晚报》特稿新闻部主任……你说记者能不受欢迎? 哈哈笑,李锋芒伸手捅了下李江的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个也得算上。对了,你怎么知道单位的事情,什么社长一把手,你比我都清楚啊? “李天跟他父亲不打电话啊?”李江说这是好事,不用隐瞒吧。 摇头,李锋芒说我不看好,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副处级我才两年…… 电梯开门,有俩警察从电梯出来见李江都是点头“李队长好”,李江也点头于是俩人进电梯,摁五楼,上升的过程李江说:你的事情没问题,因为你风头太强,省委书记现场给官的人……我在局里尽管是副局长,但都叫我李队长——倒也不是套近乎,而是跟你表哥有区别。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说就是个称谓,你醋劲不小啊。我们报社叫我主任的过半,我觉着就亲切。 笑了下不再说这个,李江说这个楼里八十余间办公室,每个办公室都有两份《河右晚报》,知道你李锋芒的比知道我李江的不少。 越听越不是味道,李锋芒就问了句:支持我们晚报发行工作的是你还是我表哥? “这楼里当然是你表哥啊”,李江说我支持你都是在下面。 李锋芒很直接:那就谢谢你李副局长了,你去开会吧,我去找我表哥,他支持多,我得当面说声谢谢,我想他的办公室也有茶。 愣了下,电梯门已经开了,李锋芒先迈步下来,正好过来一个警察,他就直接问了句:你好,请问李洪亮李局长办公室是哪间? 青山县公安局这个办公室一共七层,估计是为了显示尊严,大门口的台阶直接修到了二楼,本来的一楼就成了“地下室”,李锋芒猜领导们都在五楼,他没来过,顶层肯定不舒服。 那个警察愣了下,李江已经出来:小王,你去忙吧,我带李总编过去。 李锋芒看那警察不吭气,李江的话音未落他已经迈步出电梯间,楼道里很安静,但很多办公室是开着的,他正准备进一间问,李江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你什么意思啊? 声音也不高,李锋芒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啊? “我?” “你什么你”,李锋芒说你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啊?我回来时间宝贵,看看你捎带看个事故报告,我没说看我表哥吧,你的心态怎么变成这样了? 李江低声说往前走,我不跟你吵,进我办公室再说。 本也没打算去找李洪亮,就是觉着这个李江现在心态失衡,他能到这个副局长,李洪亮帮他不少,还是不满足,这让李锋芒不舒服。 于是不再说话,往前走到了一个阳面办公室门口,李江开门做了个请的动作:请进。 面无表情进去,李江关上门说我左边隔壁的隔壁就是你表哥办公室,他一般不出来,他的办公室有洗手间,我这间没有。 第一次来,李锋芒打量了一圈,非常简单,整个办公室连个条幅都没有挂,更不要说花花草草,就茶几上有套茶具,办公桌上都是简简单单。 叹口气,李锋芒说你去开会吧,我要看我表哥直接就去了,不用你引领,我也不渴,在你这沙发上躺会。 伸手点了下茶盘,自动开始接水,李江说我开会点到了,你自己泡茶吧,是你想多了,我就是调侃了几句,都是一家人,他挺照顾我的。 故意装作松口气,李锋芒说这就对了,都是李家人,你去开会吧,我自己泡茶吧。 李江拿了个本子出去了,李锋芒也就泡了壶茶,随即就站起来转了转,这个三十平米左右的办公室太简单了,你无法从这里看到这个屋子主人的任何东西,也就无从判断这个人想要啥。 从窗户往外看,对面几栋楼的小区映入眼帘,李锋芒知道那里面有自己的一套,哪一栋几层他都不知道而已。 这就是原因。 他之所以不联系李洪亮,真是没事怕喝酒,这个表哥对自己太热情,当年公安局集团买房子,他就给李锋芒留了一套,说是跟给儿子李天买的门对门,只是李锋芒就没答应要。 李洪亮当时就说了,这是集资买房,不存在啥违规,只是优先给公安局的职工而已。你是青山县人,将来退休要回来再回村里住啊,不方便,留着就是。 那也不能要,李锋芒没那样的习惯——就是给李天办个工作,这根本没啥,李天干得不错,其实晚报应该谢谢他李洪亮。 喝着茶,李锋芒陷入沉思,高中时期的无话不谈,大学时候逐渐不联系,工作后又互相帮忙,这样的朋友该是能交心的,可是为何李江变化这么大? 先是跟盖子文接近,入不入股真不知道,但肯定是有共同的利益;今天又见了他跟烟暖玉已经夫妻之实,都有了孩子,这个也不能多问,彼此的婚姻是怎样的?这会儿,看来在单位跟李洪亮又是明和暗不服的…… 正自喝茶沉思,办公室门被直接推开了,李洪亮进来就埋怨:弟弟,到我办公室隔壁都不来看看我,你是啥意思啊? 笑着站起来,李锋芒说表哥,又没啥事,怕耽误你工作。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李洪亮不由分说,走,到我办公室看看。 也不隐瞒,李锋芒认为都是自己人:我还是在这里吧,要不李江又多心……很长时间了,我觉着李江怪怪的,这次回来感觉更是明显,进这个楼感觉更明显。 李洪亮愣了下说不至于吧,他告诉我你在他办公室呢。 也愣了,李锋芒想进公安局这个楼李江的阴阳怪气,那么是故意给看的,为什么? 既然是李江告知自己来了,那么去李洪亮办公室肯定没啥说法,于是就说好,去哥办公室聊聊。 出门左拐,中间是个会议室,再过去就是李洪亮办公室,他边走边说当时提拔了李江后,我就安排到这个办公室,自己人说话方便。 一个满嘴醋意,一个尽情照顾,这是很矛盾的,李锋芒脸上笑着,但心里反复在想真假。 这个远方表哥是自己到了报社后才相认的,是沾着亲戚,但姥爷吹喇叭的时候也没认过,自己有了所谓的“社会地位”就冒出来了。 尤其是把表侄李天招到报社后,两家人才真就成了真正的亲戚,李洪亮逢年过节都去雕凹村看望姥爷,姥姥去世时候都披麻戴孝了,只是,李锋芒表面过去,心里对这个表哥并不那么亲——亲人的亲。 反倒是对李天,他是越来越看重,无论写稿子还是做人,李天好像随时都在模仿自己,也干出点成绩,这也是他力排众议,举贤不唯亲提拔他接替自己当了《河右晚报》特稿新闻部主任。 进了李洪亮办公室,马上有个人进来,介绍说这是我们局办公室钱主任,于是坐下抽烟,那个钱主任泡好茶便出去了。 闲聊几句,李锋芒就说了来历,说起那个车祸,李洪亮没接这个事故报告的事情,而是低声说了句:李江的老婆就是咱们局事故科副科长。 第五百五十二章 绑架(4) 题记:所谓美丑,不管是人还是景,如果不亲眼见,所听到的都有夸张的部分,或者说有叙述者的情绪、眼界与心境。正如李江的这个妻子,就外貌确实不是好看,但说丑也不知道丑在哪儿,反正第一眼只觉着长得不对。可,这个叫秦娟的女人非常得体,李锋芒可以判断她读书也多,也想到随后如果这个事故处理有问题,可以跟她聊。随即李锋芒对李洪亮说,历史上有名的丑女都多德,比如传说中黄帝的宠妃嫫母,还有诸葛亮的老婆黄月英。 ———————————— 差点将手里的茶杯掉地上,李锋芒说哥,你说李江的爱人也在咱们公安局工作,还是事故科副科长? 李洪亮说是啊,你们多年好友,他没告诉过你? 摇头说从来不提,我也没法问,李锋芒肯定不能说烟暖玉的事,李江能带他见并告知俩人有了孩子,抛去人性道德,这是一种莫大的信任。 叹口气,李洪亮说这个事情我们都知道,但李江觉着我们都不知道,他结婚谁都没邀请。但就这么大个县城,那有秘密可言,他又是左右全县交通安全的交警队大队长。 想了想,李锋芒才问出来:很丑? 也想了想,李洪亮才低声说就咱哥俩聊,就是《西游记》里那些小妖怪那样,但人很好,话少,做工作精心尽力。 妖怪,还是小妖怪,李锋芒心里想,原著里描述简单,但在影视剧里大妖怪偶尔还会变美,变成人的外貌,小妖怪可是一眼就得让观众知道那就是妖怪。 正自想李江的爱人长啥样,李洪亮却突然发问:弟弟,他没跟你提过,你怎么知道丑? 苦笑了一声,肯定不能说今天才说起,便强辩:哥,你刚才已经说了,就这么大个县城,听过一两嘴,但知道我跟李江是兄弟,也就都打住了。 李洪亮又递过来烟,李锋芒摆手说抽太多,哥,人的外表真就千差万别,所谓美丑也都是我们自己喜欢的评判标准,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美的地方,很多所谓美人不也被称为蛇蝎心肠吗?我是想问,李江提都不愿意提,为何当初要结婚? 点着烟抽了一口,李洪亮说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他爱人的父亲是咱地市的主要领导,去年刚退下来。我听说当年李江的父亲给李江的岳父当过秘书,这里面估计是有提携之恩吧,所以就订了这么个亲事。 摇头说现在不是旧社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起决定作用,李锋芒说首先要夫妻双方同意的…… 说到这里他自己就停住了,因为这个问题不用回答,肯定是如此,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那么为啥,肯定是李江没发对。还有,他岳父去年退休,他今年就跟烟暖玉生孩子,这么多年也没听过他说起任何女人。 笑了笑,李洪亮看李锋芒不往下说了,自己也打住这个话题:弟弟,你为啥要看那个车祸事故报告? 于是又解释了一番,李锋芒说不是查啥问题,就是了解一下,你们都定性了,专案组也没说有问题。 这都是实情,不管李江在妻子情人之间做了什么,那是人家的私事,党政干部有约束,也不是他该去问的。最主要,李江对他李锋芒是完全当亲哥们相处的,从高中到现在,帮他很多次,且无怨无悔真心实意。 所以,李锋芒不希望这个看报告找出啥疑点,只是,李洪亮笑了笑说我觉着就有问题! 再次被惊到,李锋芒伸手把手里的茶杯放到茶几上,马上转换成记者身份:哥,有问题你为何不提出来——当年就该提出来!你是局长啊,该不会知法犯法,包庇谁了吧? 赶紧摆手,李洪亮沉吟片刻开口说:弟弟,这个事故发生的时候我已经是副县长兼职公安局长了,去年开始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所以我的办公室县委就有。说这些是想说,我的事情很多,局里的事情除非特别重大,一般都是分管副局长处理报我知情就行。 点头,李锋芒看着李洪亮不说话,听他继续说:按国家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负责处理管辖区域内发生的交通事故。也就是说,我不插手,咱的交警大队有权处理事故,再加上我忙,所以这类事情我基本不问。 继续点头,但李锋芒说了一句话:哥,我是正常问,不是怀疑你啊。 这话看是画蛇添足,其实是想引出更多,不怀疑就是怀疑,越描越刺激对方的内心。李天在估计也是如此问,尽管回答问题的是自己父亲,所谓“六亲不认”就是这样,对事不对人。 李洪亮笑着说你是我表弟,更是《河右晚报》名记者,很快就是晚报一把手了,我说正经事情肯定要经得起考证。 懒得再解释这个所谓一把手的问题,李锋芒再沉默,李洪亮接着说,我觉着有问题就是这次你写的“珍珍溜冰毒致死案”连载报道后,省厅成立专案组后,调你要查的这次事故报告。 “人家肯定直接就找我,所以我就上了心,报告递上去前我先看了下,随后问询调查了下相关情况。” 李洪亮说到这里顿了下才继续:要不这样吧,我让李江的爱人,就是秦科长把事故材料拿上来你看看咱们再讨论吧。 马上说好啊,李锋芒说我是不是得履行下手续,比如登记身份信息啊什么的? 拿起内线电话,李洪亮说不用,吴杰处长跟我说起过,你属于专案组的,上次调档案已经下过文了,这不过是补充调查。 说这话摁了个键,李洪亮对话筒说:让事故科秦副科长将“703”特大事故报告拿到我办来。 放下电话,李洪亮说事故是当年7月3号发生的,所以就编号“703”。李锋芒问了句,怎么区别年份? 李洪亮自上班就干警察,到现在三十年,期间也做过交通警察,所以涉及到法律方面都是张口就来:根据《公安部关于修订道路交通事故等级划分标准的通知》,道路交通事故分为4类,其中特大事故是指一次造成死亡3人以上,或者重伤11人以上,或者死亡1人、同时重伤8人以上,或者死亡2人、同时重伤5人以上,或者财产损失6万元以上的事故。 “弟弟,这个事故直接报废两辆车,其中伤势严重的那位乘坐的是奔驰轿车,这个损失肯定超过6万元了——特大事故入档编号会写上年月日,最近这个事情不是重提了吗,所以说‘603’就都懂。” 点头说知道了,“特大”,李锋芒重复了一句,然后说:哥,我判断这个事故报告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要不然专案组不会放任不管,那么你说的问题出在哪儿呢?我猜啊,是不是当时双方当事人的背景有疑点? 伸出大拇指,李洪亮说弟弟啊,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肯定有过人之处!估计马上事故报告拿上来,你先看,咱们随后讨论。 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李锋芒突然觉着犹豫,他想也许李江就是不想让他见自己妻子,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搞不清自己是想看事故报告还是看看这个女人。 不管愿意不愿意,很快传来敲门声,李洪亮说了声进来,一个女人就推门进来,目不斜视,根本没看坐在沙发上的李锋芒,直接到李洪亮办公桌前递过一个档案袋:局长,您要的“703”特大交通事故报告,这是复印件,原件省厅专案组调走没有归还。 李洪亮接过后问:是全部吗? 秦科长回答说是,包括现场图片等。 点头说,好,对了,小秦啊,给你介绍个人。说到这里,李洪亮指了下李锋芒:这位是咱们县靠山镇的人,我表弟,《河右晚报》社长李锋芒。 赶紧站起来,秦科长扭头说您好,李社长。 丑吗?不漂亮,但真没不是李江说的“脸不是脸屁股不是屁股”,更不是李洪亮说的“小妖怪”……也确实属于丑的范畴了,中国人向来认为男人国字脸,女人瓜子脸是漂亮……还有,所谓漂亮其实就是长得大众化,所谓漂亮女性的脸蛋应该是额头饱满、嘴唇丰满、颚骨短小和下巴尖细;俊俏男人的面容应该是颚骨宽大、下巴较宽和眉毛粗浓。 她全长反了。 这个女人肤色黝黑,四四方方的脸庞,颚骨宽大、下巴较宽,眉毛粗浓还略微倒八字…… 内心实在是乱七八糟,李锋芒伸出手笑了笑:啥社长啊,我是副总编!别听我表哥乱讲,秦科长你好。 秦科长羞涩了下,本就瞳距较大的眼睛低垂,宽大平坦的鼻梁更加突出,因为一身戎装还带着警帽,她先是敬了个礼后才伸出手握了下李锋芒的手,马上放开:事故科秦娟。李总编您是大记者啊,为民模范!我在报纸上经常拜读您的报道,每一篇都是妙笔生花,大多采访过程都是惊心动魄……请多多支持宣传我们基层公安工作! 她的话一出口,李锋芒马上就觉着这位女警察真不丑,倒不是她夸自己,而是出口成章,用词准确,且识大体。 赶紧说谢谢夸奖,我只不过做了我分内的事情而已,你们基层工作才辛苦呢,我正计划明年安排记者们到一线体验。 李洪亮笑了下说欢迎,只有深入基层才能写出鲜活的文字,对了,小秦啊,李锋芒跟…… 马上打断李洪亮的话,他知道肯定是说自己跟李江是好友,随即就说表哥,我来介绍吧,我跟李局长的儿子是同事,也就是我的表侄李天,他现在是我们晚报新闻特稿部主任,很优秀的。 马上明白,李洪亮顺坡下驴:跟你比,天天差很多,他自己都说有我锋芒叔一半就是好记者。 都笑,秦娟说你们谈,我去忙了,局长,李总,有事喊我。 第五百五十三章 绑架(5) 题记:本想简单看一下事故报告,因为这个报告多方核查没异议,好似瞬间,这个事故报告背后全是故事。县城人一般不会主动打听省会龙脊市的花花事,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又放了谁一马?李江的合法妻子秦娟跟李锋芒聊了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李锋芒,其实我知道你跟李江关系好…… ———————————— 这是一份非常完整的车祸事故报告,打开档案袋,从报告到图片到警方现场勘查情况都有,李锋芒仔细看完抬起头对李洪亮说:哥,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我有一点疑惑,这么大的事故,双方达成一致意见,赔偿额度没有意义,就可以结案? 李洪亮说你可能没有注意,这个事故发生地是个乡间公路,又是傍晚,可视度不够,等我们接到电话赶到,伤者已经送到了医院。事故认定双方都有过错,对等责任,也就是各占百分之五十责任。 双方都有驾照没有喝酒等违规,也就是说都没有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所以就是个意外。 对于重大交通事故能不能由双方协商,李洪亮的回答是:可以。双方可以自己协商解决处理,并不是可以不经过公安机关,自己直接自行协商处理,当然,只要受害方完全满意,也是可以的。但是,所有的赔偿都需要驾驶人个人全部承担,像保险公司的其他单位和部门是不会帮助承担理赔什么的。 听李洪亮这么说,李锋芒又翻了一遍这袋资料,因为李洪亮此前说怀疑有问题,那么问题出在哪儿? 拿着一张奔驰车被撞废的照片,又找出另一辆出事车辆的图片,李锋芒想问题就该出在这里:奔驰车应该是最好的车之一,对方开的个国产普通车,相向而撞,居然就把奔驰撞成这样?尽管这俩国产车被撞得也不清,可是照样能开到医院? 笑了笑,“你的目光太犀利”,李洪亮说疑点就是这个,另外,你知道这个开国产车的司机干过啥? 放下照片,李锋芒说不会是开车撞过人吧? “正是。” 李洪亮不卖关子,随即就说:这个司机在这个事故前,开车无意将一名流浪汉撞倒,随即伙同车上另外三人,将这个流浪汉抬到后备箱,然后开到一个偏僻地将流浪汉扔掉。后来,一个放羊的老汉发现尸体,公安部门迅速破案,这个司机及三个同伙后来都被判了刑。 “啊”,李锋芒说这个家伙丧尽天良啊,哥,如果那个流浪汉当场被撞死,他们就算抛尸也就是个交通肇事逃逸之类的罪;可如果没撞死,他们给扔到无人的偏僻地方,伤重死亡或者无法行动饿死,就是故意杀人了吧! 点头,李洪亮说确实如此,我调过那个案子看了卷宗与判决书,四个人众口一词说当时就撞死了,而尸体发现时候已经腐烂,根本无法取证判断死亡时间。最重要,这是个流浪汉,没有任何亲属,孤苦伶仃且有神经分裂。 确实蹊跷,这么个司机如果是被雇过来,事情就可怕了……李锋芒沉思了下,我觉着还有个疑点,这个司机开的国产车,家里情况一般,居然主动提出承担付萍父亲的医药费用等,他哪来那么多钱?要知道最后花费六十多万啊。 李洪亮说对啊,可是人家没有“明显”违法,没办法查啊,而且这个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 把那个司机的名字、电话记录了下,随后把资料都归拢起来装回袋子,李锋芒说我想想这个事情怎么查,哥啊,看这报告处置警员是秦娟,当天就是她去的现场? “对啊”,李洪亮说是她,要不我再叫上来,你们聊聊顺代把档案让她拿走。 实在不想三个人都在场,很多话没法说,怪怪的。于是看了下表,李锋芒说李江的会该结束了,哥,我那会儿进来的时候,他非说亲自带我看,不让我直接去事故科。 所以,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先去他办公室等他吧,你叫秦娟把档案拿下去,我要有啥问题直接找她问。 李洪亮说好,弟弟,晚上想吃啥?跟哥不要客气啊,要不就去找你师侄权威吃水库鱼吧。 摇头说谢谢哥,我想今晚住临江市,明天一早有事。 李锋芒说的是真实情况,他离开省城的时候给甄青梅说好了,明天一早一起见见雷副市长,敲定这个厨艺大赛的事情——顺带探探这个副市长的口风。 马上哈哈笑,“我就是叫你去临江市吃饭啊”,李洪亮说正好,我有过朋友在临江弄了个酒店,今天开业中午我忙没过去,今晚本就定了去捧场,就去他哪儿尝尝鲜吧,据说海鲜都是空运过来的。 哑然失笑,李锋芒说咱临江市又没机场,从龙脊机场过来俩小时,还能继续新鲜? 觉着刻薄,也无法拒绝了,就解释了一句:噱头而已,但有这心思,就是苛求完美的人,成功的概率会高很多。 随即说好的,哥,叫李江也去吧。 “当然”,李洪亮眨着眼睛开了个玩笑:秦娟肯定不去。 苦笑,李锋芒站起来问了个问题:李江跟秦娟有孩子吗? 李洪亮低声说长得丑并不影响生育啊,他们结婚这么多年了,怎么能没孩子。女孩,该是读初中了吧——不在咱们青山县,在临江市跟着姥姥姥爷。 心里很是觉着不舒服,如果真就不爱,那么怎么孩子都生了,嫌弃也分时候啊? 只是埋怨归埋怨,该说的话还得说,李锋芒对李洪亮说,哥,县城不大,但所谓隐私就是隐私,不会放到大街上任人评说,李江从高中起就帮我很多,真心希望哥能多帮帮他。 他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李江跟烟暖玉的事情肯定会传开,到时候如果单位必须出面,真就得让李洪亮“高抬贵手”,只是,纪律与道德谁又敢轻易触犯呢。 李洪亮笑着说弟弟你想多了,李江的父亲曾是咱们县的重要领导,就算退了,余威尚存,还有他的岳父,在临江市很有威望,他肯定不用我照顾。 这话说出就后悔,多年相处,李锋芒知道李洪亮的个性,更了解李江做事的风格,于是解嘲地笑了笑,随即转换话题:一会儿见,我去李江办公室接着喝茶,你俩的茶似乎一样。 送到门口,李洪亮说确实是一样,我这里的茶应该都是李江给拿过来的,我在县委那边上班多,这边的钥匙就李江有。今天凑巧过来,弟弟就来了,一会见。 返回李江办公室,实在觉着关系复杂,不是那个出车祸的司机跟付萍的父亲,而是李洪亮跟李江,他们俩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怎么有时候觉着密不可分,有时候又觉着无限生分。 又喝了两杯茶,李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龄比他大很多的男人,李江随即介绍说这是我们局事故科科长,李锋芒伸手握住:走吧,我跟您下去看看,李江,你就在办公室等我。 愣了下,李江说拿上来就行,你干嘛非要下去。 不想说已经见过你老婆了,甭藏着掖着了,也不想说李洪亮安排的,所以也不明说,只说“看看”,没收“看啥”,报告都看了几遍,这会儿就是想下去看看秦娟,然后聊几句那个现场的情况。 于是,李锋芒不由分说:你歇歇吧,就甭管我了,很快的。 那位科长也说队长,李总编我带下去,就在我办,不去其它地方呢,你就等着吧。 根据手里掌握的情况,李锋芒基本可以确定,也许这个事故跟李江没关系,他之所以百般阻挠,就是不想让自己见到他的“丑老婆”。 跟着这位科长电梯下到一层,随即就进了一个办公室,这位科长请李锋芒坐下,然后到楼道喊了声:秦科长。 接着他对从自己办公室出来的秦娟说:把“703”特大交通事故报告拿过来。 秦娟心里嘀咕了下,这是咋了,怎么都要这个报告,但嘴上马上说好,科长您稍等,就在我桌上呢,还没归档。 这个科长愣了下:没归档?谁看了? 听到秦娟说话,李锋芒已经站出来到了楼道:秦科长,你好,我去你办公室聊几句,方便吗? 秦娟说方便了,李总编请,这个事故报告您还要看细节? 擦过这位科长的身边,李锋芒说谢谢科长,你也去忙吧,有秦科长就行,你们开那么长的会,多喝水。 看对方脸上有些尴尬,李锋芒当没看到,随即就跟着秦娟进了她办公室:跟李江几乎就白墙白顶的简单相比,这间小了一半的办公室生意盎然,十多盆花花草草错落摆放,非常有生活气息。 秦娟张罗着倒水,李锋芒赶紧说不用,我在局长办公室喝饱了; 秦娟伸手拿起事故报告,李锋芒赶紧说我看过了,看了三遍。 秦娟左右不是,这小丫头有些手足无措:李总编,你都看三遍了,为何要下来我这里?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想跟你聊聊,因为这个事故是你出的警,方便吗? 返回自己办公桌后面坐下,秦娟说方便,只是时间太长了,记忆很模糊,我怕不足为信。 “就是聊聊”,李锋芒说我不是取证,就是想听听现场情况,这个,我不录音,就是聊。 正在这时候,李锋芒的手机响了,他拿起看是李江,正准备接,但就响了两声便断了。 索性不理睬,李锋芒对秦娟说:当时接到报警电话,你带队第一时间冲到事故地点,看到什么呢?有什么觉着蹊跷或者违背常规的事情?随后在医院,你听到车祸中的两位聊过啥没有? 第五百五十四章 绑架(6) 题记:也就是好朋友,关于个人感情这方面实在无法过多干涉,最多是聊及沟通,出发点都是为了好,而这个“好”又是相对的。李锋芒跟李江的妻子聊这个事故,也捎带说了几句他(她)夫妻的事情:事故处理没问题,但事发的过程肯定不正常;李江跟秦娟这夫妻过得肯定不正常,但可以肯定所有问题都是李江的问题。 ———————————— 秦娟就坐在李锋芒对面,对他的问题一一作答,看久了真没觉着有多丑,这个女人很有内涵,说话做事都是有条不紊的,有板有眼,接触几分钟就能判断她很有教养。 “我们赶到出事地点后,受伤人员已经被送往医院”,秦娟说时间太久了,但我能想起那个晚上一片漆黑,当年公历7月3日应该是咱们农历的五月下旬,天气很热。 “就在乡下,地里的麦子大多都收割完了,空气里都是打麦场的味道”,秦娟努力回忆着:那地方离县城二十多公里,我在报告里也写了,这个奔驰车主来这地方有什么目的不得而知。 李锋芒说我看到了,咱们县有煤矿有铁矿的乡镇比较集中,这个乡没这些资源,也没风景区,他去探亲访故?这个奔驰车主姓付,他是省城半边街土生土长的,应该不会有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亲戚吧? 秦娟笑了笑说李总,看来你是在倒查,这个确实费解,期盼你很快写出报道,也能解除我心中多年的疑惑。 笑了笑说我努力,秦科长,你随后到医院的情形还能记得吧? 点头说坐下来慢慢想就记起来了,你们记者连珠炮问问题我就紧张。 “因为当事人都不在,我们按照程序拍照尽可能取证后,然后叫了清障车,随后留了两个同事在现场等,我跟另外一位同事到了县医院。” 秦娟说我自始至终都没见到奔驰车主,因为伤势严重,咱们县医院根本不敢接这个车祸患者,只能简单止血处理。送他到医院的另一位事故当事人不知给谁打了电话,县里的救护车直接就将伤者送走了,说是直接奔北京。 “卫二勇”,李锋芒说另一辆车的车主就是卫二勇,他居然毫发无损? “有点轻伤,脸上缝了两针”,秦娟比划了,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右侧,就这里。还有左膝关节,表面擦伤。 “我们赶到医院时候,他就在医院大门口等着,因为电话沟通了,他就等我们到。随即问询了几句,这个卫二勇驱车由东向西,奔驰车是相向而来,事故发生地有个小弯,他说本以为会车能错过,但不知为何就直接撞了上去。” “按照处置特大事故的规程,我们控制了卫二勇,然后将他驾驶的车也拖回了队里。” 秦娟说到这里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袋:李总,你看得很细,涉事双方的名字都记住了,肯定也看到了奔驰车主那份授权书。 笑了下说看到了,李锋芒说这个姓付的好像大彻大悟一般,不但全权授权自己女儿来处理这个事情,还提到双方都有责任,一切都可以协商解决。 “是啊,从业这么多年,这是我看到的最通情达理的委托书”,随即,秦娟介绍说后来双方商谈后续的时候,就是这个奔驰车主的姑娘来的,叫付萍——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自我介绍,我就想起水中浮萍,而协商书资料里也有,双方都太好沟通了,就像提前商量好的一样,你说一我说一,你说二我说二,基本没争执,然后签字画押结束。 心里说“水中浮萍,脚下无根,随波逐流”,该不会有自我命运感伤吧,李锋芒不露声色说是付萍,就是最近我们报纸上连载那个“珍珍死了,谁之责”,最后两篇中提到的“魁五”“老婆”。 “啊”了一声,秦娟说李总你该不是怀疑这起车祸是预谋的吧?我只是说了我的感觉,一切都太不可思议的“通情达理”,不是影响了你的判断吧? 没隐瞒也没说太明白,李锋芒已经听到更多疑点,于是回答说秦科长多心了,记者搜集材料有时候跟你们一样,靠证据不靠自己人为判断。对于这起车祸,是,我确实怀疑,从开始到结束都太蹊跷。这里面涉及到两个男人的明争暗斗,后来这个奔驰车主去北京治疗却是另一个男人帮忙。 突然叹口气,秦娟不由自主的说了句:男人,总是那么想法设法扩大自己的地盘与影响力。 说完看李锋芒很惋惜的看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即就很坦白的问:你应该不知道我是李江的爱人吧? 不善撒谎也不想撒谎,李锋芒说刚刚知道。 他说的“刚刚”是说几分钟前李洪亮告诉他的,但秦娟以为就是自己说了的“刚刚”,于是苦笑: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他都不告诉你,是嫌我丑,嫌我丢人。 想了下,李锋芒看着秦娟说李江比我大半岁,我该叫你嫂子。嫂子,我觉着你很好,人的长相不是由自己决定的,这个也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何为美,何为丑,内心才是最光亮的镜子!从这点来说,李江比你丑多了,你不嫌弃他已经是他烧高香了。 眼眶有点湿润,秦娟说谢谢你,日子叠着日子,忙起来很多事情就不想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你跟他相处这么多年,肯定了解他是个多么爱面子的人啊!当年相处的时候我就觉察到了,于是告诉他算了,但是他…… “算了”,秦娟抹了把眼泪然后挤出笑容:第一次见面就唠叨个没完,真在对不起啊。其实挺好的,他不带我出去,就有时间可以读书,静静的日子真的很好。 很认真的点头说是,羡慕你能有时间读书,我这每天忙忙碌碌的,实在是惭愧,偶尔读点书都是写稿子查资料必须,自己想读的根本没成块的时间。 李锋芒说完这话,本想问你怎么知道我跟李江是最好的朋友,李江应该不跟你提我吧,但他还没问,这个聪慧的女人就指了指旁边桌上整整齐齐的《河右晚报》:李总,你的大名咱们县不知道的人估计没几个,我也不可能关了门朝天过,也有几个朋友的。李江经常拿你给他长脸,“我最好的哥们”,我也就听到了。 这个脸长的,都是虚荣过了头,李锋芒不便再说李江啥,看出来这个女人对李江都是理解,于是伸手从秦娟办公桌上的笔筒抽出一支笔,然后从旁边打印机上拿起一张纸,随即将自己手机号及办公电话写上:嫂子,有事打给我。如果去省城一定联系我,到家里吃个饭。 顿了顿,李锋芒说了句狠话:不管他李江愿意还是不愿意,我已经认识嫂子了,就算翻脸,我跟他翻。 似乎很不平静,秦娟接过那张纸说谢谢,李锋芒,你的文字我看了十年,照片报纸上也见过,电视上也看过,但总觉着不真实,你这样优秀的人怎么能跟那个自私鬼是好友? 实在不会回答,李锋芒唯有苦笑,本想给李江解释几句,可是午饭刚见了烟暖玉,他(她)都有孩子了…… 起身说谢谢你嫂子,这个案子我肯定要调查,但记者不是司法部门,因为专案组已经解散,我会跟检察院的同志沟通这个事情,你忙吧,我今晚要去临江市,有事打电话。 秦娟点头说我会的,愿顺利。 出了秦娟的办公室,一眼看到那个事故科科长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看到李锋芒马上就笑着出来:李总,看完了?我送您上去李队长办公室,他等您呢。 不失礼貌,李锋芒笑了下说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是。 这位科长说队长交代了,走,电梯在这边。 上下了两趟,李锋芒心说我知道电梯间,但不再开口,跟着上电梯一直琢磨怎么跟李江聊秦娟,他肯定知道自己都清楚了。 想再多没用,事故科科长敲门,推开门后就离开了,李锋芒进去刚坐下,李江就怒冲冲的过去关上门,然后扭头压低声音就是一句: 李锋芒,你是来拆我台的吧? 靠在沙发上,李锋芒掏出烟点着一根,慢悠悠的说:李副局长,你有点草木皆兵啊。 然后指了指左边:我晚上要去临江市,我表哥说他安排吃个饭,现在还有点时间,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愣了下,李江张口就是讲什么狗屁故事,你说你干嘛呢,我说了我开完会叫事故科科长给你拿资料…… 打断他,李锋芒说你干嘛要给我表哥说我来了?然后他就过来了,我肯定得说我来干嘛了,于是就叫秦娟拿上来“703”事故报告,这都是你不动脑子的结果,埋怨我干嘛? 逐渐对这个李江反感,糟糠之妻不下堂,不管起因如何,结婚了也生了孩子,怎么能隐藏一辈子啊。当下他的做法真就是掩耳盗铃,看自己说了这几句他默默不作声了,于是就笑了下,我讲的是个真实的故事: 有一年《河右晚报》的年终会在一个温泉度假酒店开的,开完会后大家有半天时间玩耍,晚报有个比较木讷的编辑就跟着大家去游泳了。但这个家伙不会游泳,就租了个游泳圈。 交了押金拿着泳圈兴致勃勃的进了游泳池,他又不敢去深水区,就在浅水池扑腾了一会儿。浅水池子泳圈基本没有用,他就将泳圈放到一边…… 扑腾累了,这个家伙就起来到了更衣室,冲澡的时候突然想起泳圈还在泳池旁边放着,押金一百块啊,他穿上拖鞋就冲进了泳池那边,匆忙中忘记洗澡时候自己泳裤已经脱了…… 这个家伙赤身裸体冲到泳池那边,看到的一片哗然,他才意识到自己没穿泳裤,赶紧伸手遮住脸退回男更衣室…… 后来,有人问他:你不遮下体裆部,怎么捂脸啊? 他嘿嘿笑着回答说:遮住脸就不知道是谁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绑架(7) 题记:别别扭扭,算是捎带把那个车祸的事情了解了下,李锋芒也懒得再跟李江多说,他的时间是真紧张,温青云在他出发的时候说了,最多一周啊。本想随后跟李江聊聊,他跟盖家兄弟熟悉,估计知道些那个房地产公司的内幕,现在看来只能暗访了。谁知,当晚赶到临江市,在吃饭的时候却接二连三发生插曲,所谓暗访的条件被各种意外弄的七零八落。 ———————————— 故事很辛辣,指向很明确,李江的脸都气白了:李锋芒,你过分了啊?我的家事不用你操心!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摁到烟灰缸,李锋芒说李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么多年你帮我很多,所以我对你是一直心怀感恩。今天的事情都是巧合,我没有拆人台的习惯!至于家事,更不用提醒,我肯定不乱操心。 这次回来查这个交通事故的报告,本就是捎带,他的重心是临江市“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公司”,之所以回来就找李江,是因为想从李江这里多了解一点,毕竟李江现在跟盖子文是合作关系。 但,现在看,李江对秦娟的“暴露”有点歇斯底里,李锋芒也有些恼火,心里说“我就不信,离了你张屠夫,我就得吃带毛猪”。 摆摆手,李锋芒再想秦娟的眼泪,忍了下还是用平静的语气说:我讲的故事是提醒你,其实大家都知道……算了,你别发火,我看了事故材料,秦娟也是当时出警人员,聊了现场。也就是说我来贵局的采访结束,谢谢配合。 不再看李江,李锋芒转身就往外走,李江上前一把拽住他:你没跟她说中午吃饭吧? 扭头很轻蔑地看了李江一眼,李锋芒哼了一声:你觉着呢? 挣开李江的手,李锋芒拉开门出来,径直去了李洪亮办公室:哥,咱们出发吧? 已经收拾停当就在等李锋芒,李洪亮说司机在楼下,你也别开车了,咱哥俩路上聊聊,随后我安排司机把车给你送省城。 李锋芒笑着说我开上吧,明天起要在临江市,有几个工作上的事情,也没多远,一个小时就到了。 俩人相跟着下楼,路过李江办公室看门开着,但都没往里看,李洪亮居然没提李江,这很不正常,李锋芒随即就想到一个词“面和心不和”。 路上无话,李洪亮的车在前,李锋芒的车跟在后面,下高速进了临江市走了没多远就拐进一个大院子。 大门口果然彩旗招展,院子里一条红地毯还在,确实像是刚开业。 李洪亮的车停下,马上有七八个人涌过来,李锋芒没到跟前去,隔了个车位停好车想李洪亮肯定路上打电话了,。 看这七八个人到了李洪亮车跟前,随后拉开车门看李洪亮出来,接着都是笑容满面低头哈腰的握手。想一个县的政法委书记到了地市还有这么多人围着赚,李锋芒悄悄笑了下,随即熄火下车,点着一根烟靠在车上看李洪亮跟那几个人寒暄。 在县公安局院里上车前,李锋芒就跟李洪亮说了:哥,我这次是带着采访任务,所以不要介绍我。 儿子李天也是经常暗访,李洪亮每天看晚报都是翻来覆去的看,马上说我明白,你跟着我就行,如果有人问,我只说你是我省城的表弟。 几分钟过去,李洪亮终于依次寒暄完,随即对着李锋芒摆摆手,七八个人簇拥着他朝酒店大门走去。 不远不近的跟着,进了酒店,都站住了,李锋芒只能到跟前,李洪亮就指了指李锋芒说这是我省城过来的表弟,“弟弟啊,这都是咱们青山县的财主啊,也是咱县里在临江市耍得最大的几位。” 双手合十,李锋芒微微笑着用目光转了一圈,也明白为何李洪亮到这里受欢迎了,这个店是他同学开的,就是从青山县到临江市发展的,开业肯定会叫耍的好的老乡捧场。 有个大堂经理模样的人过来递给李锋芒一张房卡:请这边上十楼,先到房间洗漱一下,晚餐半小时后在这个大厅旁的宴会厅包一。 李锋芒接过房卡说谢谢,然后上前对李洪亮说:表哥,你们先聊会儿,我先去房间休息下。 点头说好的,李洪亮一语双关:怠慢老弟勿怪啊。 摇头不接话,随即就走向电梯间,知道啥意思,这个表哥是说冷落了他,这么多年见惯了这样的表面文章,李锋芒其实很烦这些客套。 这个酒店就十层高,顶层的房子是最好的,都带着露台,这个李锋芒很喜欢,本就在城边,在露台上都能看到不远处的春意萌动。至于临江市区,这几年发展迅猛,高楼林立就像省城龙脊的一个角。 确实有些累,看时间够,李锋芒就冲了个热水澡,出来看手机有俩未接电话,一个是李江,另一个是甄青梅。 没理会李江,给甄青梅打过去,她咋咋呼呼说李总啊,你到临江了吧?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说到了。 甄青梅说到哪了,我跟雷市长在一起呢,他说跟你是老相识,今晚必须给你接风洗尘。 实在无语,李锋芒低声说你到一边接电话。 等了大约十多秒,甄青梅说老主任,你说,我旁边没人了。 直接就是训斥:谁让你告诉雷市长说我来了? “你不是告诉我过来看我这个厨艺大赛的准备情况,这个都是雷市长全力支持的啊!”甄青梅这话说完就自己否定:嗯嗯,你是不是还有采访?是我多嘴了,现在怎么办? 李锋芒哭笑不得,他来临江市看看这厨艺大赛准备情况是真的,但最重要是要挖出这个盖子文盖子武跟这个雷市长的关系,这个甄青梅说好的明天见,怎么今晚就跑来了,还给雷市长说那么多。 叹口气,李锋芒推开露台的门出去看了眼,然后说你明天上午九点带你的人到“红楼大酒店”,就是高速口下来没多远。 甄青梅马上说好的,今晚的饭怎么办? 想了下李锋芒说你告诉雷市长,我今晚有事处理,明天当面赔罪。你跟谁过来的? “我们部门都过来了”,甄青梅说就一周时间了,带他们下来开始投入工作。 不管怎么毛糙,但干事情的能力还是有,李锋芒就委婉了下口气:青梅啊,你做事我放心,但不要太急,凡事三思后行,尤其是说话,想想再张嘴。 电话那边嘿嘿笑,甄青梅说很多事情三思后黄花菜也凉了,老主任,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李锋芒也笑,你知道为啥说等的黄花菜也凉了? 那边马上说不知道,老主任你是百科全书,告诉我下,正好晚上吃饭可以现学现卖。 本是调侃,甄青梅问出来李锋芒差点直接挂了电话,但都在外为单位打拼,他就忍住了。 苦笑,但不能不说话,李锋芒就解释了下,这个从文学上讲应该是苏东坡的一首词中有一句“明日黄花蝶也愁”,就是说重阳节后,菊花都不好看萎缩了,赏花就得重阳节,过了就晚了。 顿了顿,李锋芒想这个甄青梅肯定不理解,于是接着说:这个黄花传来传去就传成黄花菜,咱们国家北方有些地方有一种传统,请客吃饭最后一道菜就是黄花菜,说黄花菜都凉了,就是来晚了,宴席都要散了。 甄青梅果然是不理解苏东坡:对嘛,黄花菜都凉了,吃饭肯定吃不上热乎的。 忍着笑,李锋芒说好吧,就这样,照顾好部下,不要乱喝酒。 挂了电话,看说定的时间差不多了,于是穿衣下楼,进了包间见李洪亮他们都上座了,留了个不偏也不正的位置给他。 酒也就意思下,吃也没多吃,李锋芒就看一帮人敬李洪亮酒,因为有言在先,所以李洪亮不能对李锋芒太明显,只能明着暗着说弟弟你吃好喝好啊。 饭局进行到一半,有一位老板站起来对李洪亮说:书记啊,咱这里今天开业,有几个演出团队,知道您来,就留了几个,都是原来临江市艺术学校的,叫进来助兴吧? “临江市艺术学校”这几个字进了耳朵,李锋芒差点直接站起来,盖子武拆得不就是这个学校吗?还是老师,怎么沦落到出来演出赚钱了。 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急,李锋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随后就盯着门口看进来五个人,带头的一位男人年龄大约四十岁左右,戴一副黑框眼镜,四方脸盘,看着就很忠厚。 进来看自己的人都站好,这个带头的就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各位领导晚上好,我们来给各位助助兴,我们五位可以独奏乐器,也可以合奏,如果喜欢,也可以点歌。 尽管很礼貌,但这个自我介绍太文雅,还独奏,合奏,这都是艺术家的范啊,李锋芒很心痛,但默默坐着不作声。 李洪亮看一眼李锋芒,就拍了拍巴掌说:各位老师会独奏唢呐吗? 那个带头的说可以,独奏一曲二十元钱,请您点曲目吧。 他身后一个跟他年龄差不多微胖的男人站出来,随即弯腰从他们推进了的一个箱子里拿出一把唢呐,李锋芒看了眼是个中喇叭,这是入门最快的,吹奏难度中等。 李洪亮对李锋芒说:弟弟,你是唢呐大家,这个唢呐曲目你来点吧。 没拒绝,李锋芒就说今天酒店开业,这位老师,请吹奏一曲《六子开门》吧。 对李锋芒来说,这是一首中等难度的曲目,原是一支民间器乐曲牌,曲调流畅,情绪轻快。后来舞台演奏开始变体,前半段运用模拟人笑声的“气拱音”,以及“气顶音”技巧,使旋律优美如歌;后半段运用单、双吐技巧奏出类似三弦声音的“三弦音”技巧,短促而富有弹性的乐音和轻快的节奏相结合。 那个拿起唢呐的老师正准备,无意看了一眼李锋芒,马上就是惊叫:李老师,是您啊,在您面前我可不敢献丑。 第五百五十六章 绑架(8) 题记:一曲唢呐没有暴露身份,但有个神一样的手下肯定啥都会变化,甄青梅跟雷市长说李锋芒到临江市,最大的可能就是要说我们老总来了,这个厨师大赛得提高规模,从而多要点策划费,毕竟临江市是河右小吃最多的地市。但她一句话,李锋芒就暴露出来,这对下一步采访“闪亮河明珠房地产”,不一定会增加难度,但肯定增加了危险性。 ———————————— 赶紧起身走到那位吹唢呐的老师跟前,也不知道他是认出了电视上“吹唢呐的李老师”,还是在报社“写稿子的李老师”,只是不管哪个,李锋芒暂时不想暴露身份,于是装作看了下唢呐,但低声说了句:请不要多说我,谢谢。 那个老师马上点头:李老师,我真不敢在您跟前吹奏啊。 “敢”,李锋芒说这不是正式演出,也不是在音乐厅,大家开心就行,尽了自己力量,达到最好水平,便是最好的演奏。 “哪”,这位老师活动了下嘴巴:我就献丑了。 退回自己座位坐下,李锋芒一直琢磨这些老师为何出来“卖艺”,得想办法接近下问问情况。 不好不坏,这曲子李锋芒听着是如此,但不懂唢呐的都觉着很好,于是鼓掌。最先提议叫这几位老师助兴的那个人站起来,他有些诧异但非常清醒对李锋芒说:李老师?你也是搞音乐的? 摆摆手,李锋芒说我业余时间喜欢,可不敢说是专业搞音乐的。这几位老师才是,艺术学校的专业人员…… 这个老板笑着说,我感觉你肯定是唢呐高手,咱们县原来有个李喇叭,老人家那唢呐吹奏得出神入化,小时候我经常去别的村听…… 李洪亮听说到李喇叭,知道这话李锋芒不好接,马上喊了声:哈哈,老姚,你是啥意思?想让我表弟吹奏啊,你出不起价格的? 老姚扭头嘿嘿笑:李书记,我是大老粗,但是真喜欢听唢呐曲,“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这样吧,如果您表弟吹一曲,我出一千。 一千块算个屁啊,李洪亮心里暗骂你小看谁呢,但李锋芒已经接话说:好,谢谢姚老板打赏。 再次走到门口,那位吹唢呐的老师赶紧掏出几个新哨子:李老师,这还有个三吱子小唢呐,您用哪个? “就你这个黑杆子中唢呐吧”,李锋芒接过哨子拿出个看了看就放到嘴里湿了湿,然后再接过喇叭扭头:各位,承蒙款待,也受姚总所邀,我吹奏一曲《喜相逢》吧。 都鼓掌,从进了这个酒店开始,都也在猜这个李锋芒是谁,看李洪亮明着暗着都在关照,肯定不是就表弟那么简单。 试了试音,李锋芒开始吹奏,这是一曲红白喜事常见的曲子,比起刚才吹奏的名曲《六字开门》很是普通,但细微处见真章,这么多年锤炼,再加上姥爷与程老师的悉心指导,他已经是唢呐大师的水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李锋芒的吹奏真切投入,曲调干净悠远,都听呆了,这个屋里只有李洪亮知道李锋芒有这本事,但多年没听过,如今的沉稳与高度,确实是余音绕梁。 一曲结束,那个老姚嘴巴都合不拢。这姚总是真喜欢唢呐,作为青山县土生土长的人,他老家跟靠山镇不远,从小就对李锋芒的姥爷李喇叭崇拜。 随即,他就做出一个举动,这是发自内心,但也有些过——伸手拿过自己身后的包,拉开就抓了一把百元大钞,然后就过去递给李锋芒。 这也许是对唢呐曲的欣赏,但更应该是给政法委书记李洪亮看,因为不管李锋芒是谁,肯定对李洪亮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都也心知肚明,按常理来说,李锋芒肯定不会拿,李洪亮知道自己的这个表弟嫉恶如仇,真怕当场难堪,只是来不及阻拦。 没承想李锋芒居然笑着接过去,然后说谢谢姚总。 李洪亮很诧异,随之就释然了,因为李锋芒拿着那叠钱,转身给了身后的五位艺校老师,他也没全给,那样做就太过于明显,他知道这些老师是靠自己的才能赚钱,过于怜悯会让他们不舒服。 每人数了两张,两百块钱,然后剩下的递还那个老姚:姚总,咱们说好是一千块一首,所以,其余的您还得拿回去。 老姚赶紧摆手:李老师,是我浅薄了,您的唢呐技艺是无价的。 笑了笑说谢谢,李锋芒说您刚才提到李喇叭,他老人家给人家办事,说多少就是多少,作为一名民间艺人,一位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他对钱的概念就是基本够便好。 这话也是对身后的五位艺校老师说的,老姚只能接过去:好,李老师我尊重您,今晚就这样,我听李书记说你要在临江市住几天,明晚家宴,请答应。 点头说没太重要的事情我去,李锋芒说谢谢你,姚总。 说起来青山县人在临江市发展的,当地土话说“耍最大”的肯定是盖子文,今晚他为何没有来,这是个问题,李锋芒想跟这个老姚聊聊这个,家宴最好。 老姚很开心返回自己座位,那五位老师有些不知所措,一首曲子就每人拿了两百块,有些不好意思,且李锋芒讲了关于艺术追求,还有对金钱的态度。 那个领头的上前说:李老师,我们再演奏几曲吧,只是在您这样的老师跟前,我们有些诚惶诚恐。 赶紧说术业有专攻,我吹唢呐是家传,注重的是表演效果,各位老师教书育人,肯定侧重音乐的其余部分。 顿了顿,李锋芒说我对音乐是发自内心的尊重,更充满敬畏,刚才是我跟这位老师两曲唢呐曲的所得,接下来各位老师继续吧,按照你们的价位,付出劳动赚取收入,天经地义。 李洪亮听到这里笑了:表弟啊,你一曲一千是姚总说好的,那位老师的还没付呢,继续吧,几位老师各展所长,不用我们点了,最后一并算账。 鼓着掌返回自己座位,大家也都鼓掌,那五位老师商量了下,随即合奏了一曲,而后笛子、琵琶独奏,再然后开始唱歌,都很专业,确实是助兴,大家听着鼓掌,插空喝酒。 这个“红楼大酒店”就是这个姚总开的,五位老师表演了大约半小时,他上前每人又给了两百,随即这几个老师说着感谢退出,李锋芒停了下就借说去卫生间跟了出来。 但就这么前后不到一分钟,李锋芒出来没看到人,赶紧问服务员,回答说他们从后门出去了。 追过去,出了一个小门见五位老师正在收拾东西,一辆面包车已经发动准备离开,看到李锋芒出来,那位吹唢呐的很惊喜:李老师,我跟您姥爷请教过几次,去省城,在河右省音乐学院进修期间,也跟程老师学习过,说起来了您是我师兄啊。 马上明白,他是认出了“吹唢呐的李锋芒”,于是上前握手:不敢当师兄,您是艺术学校老师,我是民间吹鼓手出身,不可同日而语。 这位老师说高手在民间,唢呐本就是民间艺术,进课堂也是为传承民间技艺,程老师说你的音乐才华百年一遇,他原话说,可惜了,这个李锋芒居然去当记者了。 原来“记者李锋芒”他也认出来了,李锋芒就说过奖过奖。随即就很直接:我这次过来就是想了解你们艺术学校被强拆的原因与过程,我没有暴露身份,就是想调查的时候简单些,五位老师方便的话,咱们明天上午见见?可以吗? 其中一位女老师直接就扑过来,因为着急踉跄了下,差点摔倒,李锋芒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拉了一把,俩人都晃了下才站住,那位女老师打着结巴:您,您就是,您就是《河右晚报》李锋芒记者? 点头说我是,李锋芒缩回自己的手,这位女老师刚才唱了几首前苏联歌曲,很浑厚的女中音,且面貌姣好。 “我可找到你了”,这位女老师声音瞬间哽咽:实在是现在家里刚刚租房,各方面都混乱,要不我就去省城找您了,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果然是民愤极大,李锋芒猜到了,但没想到一个文弱的老师都用了“欺负”这词,其余四位老师也围过来,但一个人讲话剩下人都静静听,不乱插嘴,体现出极高的修养。 听了几句,李锋芒说几位老师,我不能在外面太多时间,咱们明天上午约一下吧,我的手机号码是…… 都拿出手机记号码,那个吹唢呐的老师说:李老师,我姓孔,孔银剑,明天上午我过来接您吧。 想了下,李锋芒点头说好,我的车就不动了,早点,你六点过来,把掌握情况多的老师叫上,不要多,五六位,我请大家伙吃个早饭吧。据说临江市马家胡同早饭好吃,那地方看着乱其实安静,每个人从睡梦中醒来,都会多少反思自己的昨天或者梦。 正说话,一个服务员跑过来:李总,李书记让您回包间,来了个重要客人。 愣了下,李锋芒说好的。几位老师,今晚感谢你们美妙的音乐,上车早点回吧。 还是不想暴露自己,随即李锋芒就转身往酒店里走,那个服务员上前推门,李锋芒问了句:重要客人?谁? 服务员说我不知道,我们姚总出来找您,这不,姚总,李总在这里。 那个姚总一脸激动,李总啊,原来是你,我说李书记这么看重您,我们酒店今天开业,您来我们是蓬荜生辉啊! 心说他知道我是谁了,那么谁来了,肯定是冲着自己来的,李锋芒想的是盖子文,但包间门推开却不是。 第五百五十七章 绑架(9) 题记:纷杂中找到事情的本来面目,这是李锋芒擅长的,在南江那个建筑工人电击死亡案上,他就是在一堆领导中周旋,然后找出瞒报事故的真相,其中还涉及自己所在报业集团的驻站社长。这一次,他似乎又陷入这样的圈子,各色人等在他到了临江市的第一个晚上都出现,他需要反复斟酌从中找出破绽,更要从每个方面的人里找需要的线索。 ———————————— 你永远无法看清一个政客的目的,但在你勉强判断的过程中,朦胧含糊便可看到该政客死死盯着一顶更高一点的乌纱帽,而这个乌纱帽下面支撑的却是无限复杂。 李锋芒进到那个包间,第一眼他先看到甄青梅,然后就看到她旁边是谈笑风生的雷副市长。 暗自觉着自己大意了,既然知道自己来了临江市,这个雷副市长肯定过来,当年打过多次交道,尤其是在震惊全国的“假酒案”里,阴差阳错还间接帮了他的忙,要知道当年拿掉了那么多涉事官员,而他不降反升。 最近临江市搞了好几个有影响的策划,来之前李锋芒就研究过,基本都是这位副市长分管的工作,那么,他是在捞政治资本吗? 挤出笑容,但李锋芒并没表现出多少激动,都站着,都也看出来他的不卑不亢,李洪亮正在跟雷副市长说话,他们搭过班子,相对熟悉。 看李锋芒进来,甄青梅嬉皮笑脸先迎上来:李总,雷市长非要过来看您,我没办法拒绝,您可不能怪我啊? 笑了下,李锋芒看了眼跟着她的何霞,见她也是微微点头,只能进入角色:你说啥呢,我跟雷市长是老相识了,怎么会怪罪,只是不愿意打扰领导工作,所以是我错了,应该主动去报道,现在弄得还让领导来看我。 雷副市长哈哈笑着上前一步,紧紧拉住李锋芒的手:老弟啊,老哥想你啊,只是你太忙了……随即扭头对大家说——你们可能不知道吧,我这老弟现在是《河右晚报》实质的一把手,估计今年底就宣布了,现在正千头万绪的忙报社改革呢。 苦笑一声,指了指甄青梅,李锋芒说雷市长啊,我真不知道这是我的手下还是您的手下,我的一举一动您都会掌握啊。 都笑都鼓掌,红楼酒店的姚总上前:雷市长,您大驾光临,这里残羹冷炙的……请您跟李总,李书记一起移步旁边包间吧,你们老兄弟多年不见面,得喝一杯。 “好啊”,雷副市长说,那就都去,我可不想扫了诸位老总兴。对了,李老弟啊,我来介绍下这位女士。 估计刚才自己不在,他们都互相介绍过了,李锋芒这才注意门口站着一位女士,很优雅的样子,齐耳短发,一副金丝眼镜,里面穿着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风衣。 “这是《临江日报》的编委,也是《临江晚报》的总编辑,著名女诗人,白霜女士。” 雷副市长接着说这次策划厨艺大赛,你们晚报挑大梁,我们的临江当地晚报辅助,所以也叫过来,你们熟悉熟悉。 落落大方伸出手,白霜说:李总,您是咱们记者中的翘楚,仰望已久,今天得以相见,不胜荣幸!我本就生在白露节气,白露为霜,所以取名白霜。 “我以为是笔名,看来您生在书香门第”,李锋芒赶紧伸出手握了下,随即笑着说所谓翘楚白总编过誉了,本是同行同根,只是迎风成荆,请不要语带嘲讽!我生在山凹,本名学锋,学习雷锋之意,后改为锋芒,物极必反,告诫自己不要锋芒毕露。 微微笑,白霜点头:我等杂木蓬蒿,您甘愿同流,果然是不同凡响之人。 俩人掉文,旁边都也听不懂,其实就是说“翘楚”,这个词来源与诗经:“翘翘错薪,言刈其楚。”所谓翘楚本意就是高过一般灌木杂树丛的荆树。 雷副市长哈哈笑:二位惺惺相惜,我们如在云里雾里,可不要扯上我。李老弟啊,我们谈完事情说过来看你,白霜总编马上说她也来,就是想看看你李锋芒的庐山真面目。 雷副市长叫雷笑天,这个名字很霸气,但他自己不喜欢,曾有一次跟李锋芒聊说寓意不好,当年谭嗣同写“我自横刀向天笑”…… 李锋芒就笑着还有另一句,他就说: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个李白是厉害,可也太狂了,才华有也太自负。 从这个聊天便可判断,这个雷笑天是个喜欢权衡,做事要来回思考,但又瞻前顾后的人,另外,还有致命的毛病:好色。 关于雷笑天名字的聊天,李锋芒与白霜马上都明白,原来都私下聊过“天笑”,也就是说都跟雷笑天走得不近,其实李锋芒认识他这么久,一直若隐若离,当年这个雷当县委书记的时候,去过几次报社,跟自己当时的老总田禾关系好而已。 这会儿,李锋芒心里就嘀咕,看来这个白霜跟雷笑天关系很近,再看旁边殷勤的甄青梅,不由就想该不是来看着自己“情人”的吧?她知道盖子文那个房地产公司的内幕吗? 一个如君子兰含蓄,但养起来得用心,一个如山野之花,简单热烈,采摘随意……尽管不想往这些龌龊方面想,但这“一白一青”真就都站到了雷笑天两侧。 姚总已经到门口拉开门:各位移步吧,我们不能一直站着聊天吧。 乱纷纷都说去,都去,于是“排着队”往外走,很快进了另一个包间,这个姚总反应很快,凉菜已经陆续上桌,酒水饮料都摆放停当。 李锋芒在,甄青梅不敢像往常一样,不管不顾就挎着雷副市长,白霜更不会,她总是在人前隔着距离跟雷笑天相处。于是,这个“移步的队”是这样排的:姚总前面推门引路,雷副市长跟李锋芒第一排,甄青梅跟李洪亮第二排,白霜跟何霞第三排,其余人等就谦让着依次了。 “女士优先是公开场合,这叫私人宴会”,李洪亮找机会悄悄跟李锋芒说:弟弟,你该干嘛干嘛,不要顾着我这个表哥了。 审时度势,这话没错,但李锋芒就是笑了笑:哥,我的事情就在这谦来让去中办了。 接下来这个饭相对简单,尽管姚总努力想弄得差不多,但雷副市长却下命令说:简单,都也吃过了,就弄几个爽口素凉菜,热菜也要素的,喝几杯酒叙叙旧便可。 本来以为他是嫌浪费,很快李锋芒就知道,原来白霜是吃素的,而这个白霜跟雷副市长啥关系,不言而喻。 新包间也是个大台圆桌,雷笑天要拉李锋芒坐主位,但被直接拒绝:您要不坐我就站着。 李洪亮也在旁边帮腔:老书记您就坐主位吧,我表弟坐您左边,白总编坐您右边,这样都也就坐下了。 笑着说恭敬不如从命,锋芒老弟,仗着年龄大点,我就坐了啊,来,老弟挨着我。 看雷笑天坐下,李锋芒把李洪亮推到他左边椅子:哥,你坐,我挨着你。 这边李洪亮还在谦让,那边白霜已经一反常态不客气挨着雷笑天坐下了,甄青梅嘟了下嘴,但李锋芒在,她也不敢造次,只是挨着李锋芒坐下。 于是纷纷坐好,随即开始来回敬酒,本来也不想喝,但知道他的身份后,敬了雷笑天就都敬他,也没法拒绝,只是满斟浅饮,看着这个酒局每个人的表现。 没看出雷笑天变化,从科员到今天的副厅级,他算快的,基本三年一个台阶,也正是因为这么个速度,他才变得“圆滑”,很多事情明明他收益,但不会直接插手,就像“假酒案”的时候,青山县一个分管副县长就被处分了。 但看出甄青梅变化,这个小妮子就像吃了啥兴奋剂,满桌的转着敬酒,语言直白,作风大胆,给雷笑天敬酒遭拒差点就捏他鼻子灌……李锋芒知道自己在场,她已经很收敛了,也知道搞个策划赚点钱有多难,更知道她除了这样没别的招数。 又是一个多小时,时针已经指向晚上十一点,雷笑天没少喝,这些企业家大多在青山县就认识,且有俩都跟他“合作”过,再加上甄青梅的一劝再劝,看他有点醉了。 而当天最清醒的除了李锋芒,就是那个白霜,不是不喝酒,这个吃素的女人喝酒像饮茶,轻轻松松的品味着,眼看着她一斤多白酒下去,话都不会多一句,微微妥妥。 也正是在敬李锋芒酒时候,这个白霜提出让李锋芒给《临江晚报》编辑部讲一次课:《河右晚报》如日中天,您就开始思考一成不变便是没落,从而抓紧改革顺应时代——李总,我们晚报很多记者是拿您当榜样的,不过,我更感兴趣您现在进行的报社改革,本就准备抽时间去省城到贵单位学习,您这也过来了,就给我们讲一次吧。 本想拒绝,但想得给自己个留在临江市的理由,李锋芒不想过早让这个雷笑天警觉,所以想了想就答应了:套用一句话,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但互联网从开始到今天,发展速度迅猛地超出想象,未来媒体变化也逃不出这个潮流,那咱们就一起学习一次吧。 非常高兴,白霜说那就明天吧,下午?李总您需要准备下吗? 想明天上午约见临江艺术学校的老师,下午得看看这次厨艺大赛的准备情况,然后再留一天进行进一步调查,李锋芒就说我准备一下课件吧,后天下午或者大后天上午,白总可以吗? 白霜想了下单位的安排:那就大后天上午吧,不过,明晚我得请您吃饭。 看了一眼红楼酒店老板老姚,吹唢呐的时候说好了去他家,家宴。李锋芒想明晚要跟老姚侧面打听盖子文在临江的事情,也不明说,只是笑着说不用麻烦了,明晚我约了人,抱歉。 老姚听到偷偷冲李锋芒伸了伸大拇指,然后点头,白霜也没勉强:那就后天,到了临江,我怎么着也得尽尽地主之谊。 李锋芒看了眼正跟甄青梅闹酒的雷笑天,点头说:白总啊,您知道我也是临江人,所以……好吧,那就后天,跟您吃素食阅金经,聊聊诗歌,但雷市长得在。 为什么? 白霜慢慢喝了自己杯中酒,直接就反问,李锋芒一下就愣住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 绑架(10) 题记:面对纠纷李锋芒向来都是只听不说话,因为这个确实是“媳说媳有理,婆说婆有理”,他只能从双方的叙述里找出问题的症结,所以就算是他心里对这些被强拆的老师同情,但也没表现出来。只是,说到学生都无处上课,他一下子就火了,不由就想去当面质问下雷笑天,这是明显的不作为! ———————————— 如果有些问题不好回答,或者不方便回答,那就抛出去。即使是就俩人对话,那也能反问抛回去,人多,也可以抛给相关的人。 这是最佳方法,现在白霜反问李锋芒为什么吃饭就得叫雷笑天,答案肯定有,只是不能明说。 “你白霜跟雷笑天是啥关系需要问吗,你们以为都不知道,掩耳盗铃罢了”,这话只在心里念叨——李洪亮已经跟李锋芒悄悄聊过了,说这个白霜为雷笑天抛家离子坚决离了婚,但雷笑天顾忌自己政治前途,一直犹豫不跟老婆办手续。 所以,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李锋芒就扭头对雷笑天喊了声:雷市长啊,后天晚上白霜总编请我吃饭,我说你去我才去,她问为什么,您说为什么? 雷笑天一直留意李锋芒跟白霜的聊天,所谓文人相轻只是表象或者是个别,有共同语言就会惺惺相惜,李锋芒又是那么优秀一个人,他也很在乎这个白霜,所以有醋意,他就没想这个白霜比李锋芒大十岁左右呢。 竖耳朵听闻李锋芒问“为什么”,他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就说:不为什么,我在,吃饭才快乐。 确实圆滑到位,还有调情的意味,李锋芒笑着扭头回来:白总编,我觉着雷市长的回答可以得十分,您觉着呢? 微微一笑,白霜说:答所非问,勉强及格!其实您应该回答说文学离不开现实——我知道您也写小说并且都改编成电影了,还有历史类的《城说》出版……而雷市长每天关注的是这个城市的呼吸出气、戴帽穿衣,他觉着琐碎不已,但这是我们写作的基础。 “确实是想要这个基础”,心里动了下,李锋芒说白总编说的是,尤其是我们写小说,我总觉着写出什么样的故事都不会超越现实。就像描述俩人打架,就算文字像录像机般精准,可是打架双方的心态与前后心理描写很难达到,因为当事者也有很多是瞬间反应。 随即仰脖子喝了自己的杯中酒,李锋芒说雷市长我接触少,如果有啥好的故事,你们当地媒体肯定门清,希望白总编不吝告知。 白霜笑着说看你讲课效果,如果好我就给你讲几个雷市长的故事,肯定不是“蓬蒿人”那么简单。 听她这么说,李锋芒没笑,雷笑天哈哈笑了,他确实喝得有点多,李锋芒看架势就使眼色给老姚,也怕雷市长出洋相,他就喊服务员上来水果,很快就散了席。 雷笑天仍旧是自己出门上的车,只是有些踉跄,白霜跟李锋芒握手告别说:后天下午我联系你。我今天过来也没带车,搭雷市长的车先走了。 摆手看着雷笑天的车离开,李锋芒回头看甄青梅跟何霞:你俩怎么来的?晚上住哪了? 甄青梅笑了笑说坐雷市长车来的啊,市政府安排住一招了,就是现在的政府宾馆,我看没这边条件好,离举办厨艺大赛的地点也不近。 何霞接话说李总,您休息吧,我跟我们主任打个车过去,看活动计划,明天下午协调会您参加。 知道这个甄青梅想住这边,但李锋芒为了避嫌不接话,还有这个何霞,都是当年喜欢过自己的,所以只是摇头说这地方打车不方便,随即扭头对李洪亮说:哥,让你的司机辛苦下,送下我这俩同事。 李洪亮说没问题,也是李天的同事嘛,掏出手机就拨了个号,很快他的司机下来,甄青梅似乎还不想走,但看李锋芒根本没商量的余地,也就跟何霞上了车离开。 另外几个老板也都握手告别,当晚两桌轮着喝,都也差不多了,他们对省城著名记者李锋芒也有忌惮之心,所以陆续也都走了。 返回酒店大厅,陪李洪亮坐了几分钟,他说明天一早会议,怕误事当晚就要回青山县,老姚也陪着,还让倒了茶,他跟李洪亮是初中同届不同班,算是同学。 借着酒劲,李洪亮说老姚啊,接下来我们局的培训都放你这里吧,以后我们公安局的同志来出差,也定点你这个酒店。老姚啊,我这表弟在临江市要住几天,你要保证他的安全,还要保密。 老姚说我是李喇叭先生的粉丝,也是李锋芒总编的粉丝,这样吧,明天就安排,我们红楼酒店每个房间都订阅一份《河右晚报》,李书记您就放心吧。 也是喝多了,这个老姚根本没说到点上,李洪亮说的保证安全与保密,他回答是支持。但也没大醉,其实这支持里还有李洪亮的儿子李天,李锋芒只是在现场他就说了而已。 不计较这些,李锋芒送走李洪亮就上楼,吃饭前就洗过澡了,换衣服躺床上他拿出采访本,而后在上面写了些名字,比如:孔剑,女中音,白霜,蓬蒿人…… 想是想不出来的,李锋芒的计划是明天上午听艺校老师的倾述,而后看看现场,再然后他就得想办法找文化局、规划局、土地局……看这个开发公司以及这块原本属于艺校的地,究竟是怎样的手续。 而这些部门都是雷笑天分管,也就是他采访本上写的“蓬蒿人”。 整理了思路,然后掏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就睡着了,临睡前将手机闹钟定到早五点一刻。 河右省包括省城龙脊在内的十二个地市,临江是最中间一个,自古就是交通要塞。李锋芒写《城说》的时候查过大量资料,两千年前这里就是商贾云集,所以形成了繁荣的商业文化,由此也延伸出餐饮文化。 据不完全统计,临江的小吃涵盖五省特色,大小几百种,老字号到处可见,中华名小吃就有二十多种,所以到河右省游玩就有“玩在南江,住在龙江,喝在中江,吃在临江”的说法。 这个龙江就是现在的河右省城龙脊市,建设速度快,又是河右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五星级酒店多;南江呢地处三省交界,闪亮河入黄河口,名胜古迹多;中江是举世闻名的亮酒生产地,这个采访“假酒案”都领略过,各种酒几百种;临江就是小吃城,确实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闹钟响,李锋芒起床洗漱悄悄下楼,那辆面包车已经在酒店院里,熄着火不开灯。孔剑见他出来,赶紧下车拉开车门,李锋芒说了声谢谢就上车:孔老师,你几点就来了? 苦笑了声,孔剑说我四点半起,十多个老师轮番打电话叫我起床,所以五点就赶到了,“李总编,我们商量了下,就去步行街那边吃当地特色牛肉丸子汤,还有油卷卷,如何?” 笑着说昨晚喝到快凌晨,两顿,真是一点都不饿,不过你这么一说就有食欲。 顿了顿,李锋芒说其实吃啥不重要,孔老师你该不是叫了十多个老师吧?目标有点大啊。 孔剑说没有没有,李总编,就我们仨人陪您吃早饭,除了我还有昨天的孟老师,就是那个女中音老师,她爱人被开发商打了……另外一个是我们副校长。 点头说好,能知道内情就好,有冲突也可以多讲点,另外,李锋芒说这个事我觉着暂时不要外传为好。 “明白”,孔剑启动车说我们都嘱咐过了,大家伙也知道您是暗访出名的记者,都不会乱传的。 车启动出了酒店门,孔剑掏出烟递过去:李总编,您抽烟,其实我们想乱传也传不出去,检举信都没地方送……唉,您是行家,约这么早的饭,要是天亮了,吴副校长出门都有人跟着呢。 接过那包烟放到车前头,李锋芒说孔老师,咱们从你们艺校那边转一圈吧,我先看下现场。 孔剑说车进不去,只能从外围过去,咱们要路过的。 叹口气,李锋芒说没有达成协议就拆房,这次涉及到多少老师的住房?你们艺校这几年没有招生吗?如果有,学生们怎么办? 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然后右拐,眼见着两边楼房林立,知道是到了市中心,但天不亮,除了路灯,大多楼房都是黑乎乎,就楼顶的霓虹灯在疲惫地闪烁。 孔剑介绍说我们老师不多,但艺校已经办了三十年了,这次拆迁涉及三栋家属楼,开发商骗我们,说是过渡期间租房他们出费用,但搬出来只给一个月房租便不理不睬了……具体情况吴校长都写了材料也拿上了,一会您看吧。至于学生更可怜,现在有些都放假回家了,还有些面临毕业,都是在外头租房子,我们的狗屁上级部门提供了一个场地,但太小了,只能轮着上课。 静静听着,李锋芒不带情绪,他知道这样的采访需要多方面,涉及到谁的利益谁便有个人情绪,但说到学生,不由就怒了:这也太岂有此理了吧,偌大的临江市就放不下一张课桌? 第五百五十九章 绑架(11) 题记:碰到的都是书呆子式的老师,李锋芒暗自笑这些搞艺术的,真都是单纯到极点,也许他们都太专著自己的专业了,也许只有简单才能使艺术干净。没办法,又一次正式调查开始了,接下来李锋芒不得不直接面对盖子文,这么多年的交手俩人都是暗地里,说起来都是盖子文在“容忍”,但这一次,因为涉及人员与资金太大,盖子文咬着牙准备弄个“鱼死网破”…… ———————————— 对于李锋芒的愤怒,孔剑说我也是心疼不已,李总编,我们这些所谓回迁户早晚也能回去住,就算一平米换一平米也是新房,但对于这些学生来说,耽误一年就有可能耽误一辈子啊…… 开了车窗,李锋芒觉着憋得慌:孔老师,慢慢来,我会剥出这个事情的本相。按照相关规定,教育用地的使用年限为五十年,期间如果土地转性是非常规操作,我刚才听你说这个艺术职业学校办了三十年,那么,谁给他们的胆子可以这样不顾一切? 孔剑减缓车速,扭头对李锋芒说:李总编,一会儿见了吴校长他都会告诉您……看车的右边,便是我们曾经的学校。 天微微亮,路灯昏黄像熬了一夜在无精打采打瞌睡,李锋芒扭头看,先是一溜围墙,越过围墙能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塔吊,但看不到高过围墙的楼房,也没有施工的声音,安静地像片野地。 知道里面的楼房都被拆了,李锋芒问孔剑何时开始拆除的校内建筑?孔剑说两周,不到半个月就都砸倒了,很多课桌带学生宿舍的床都没搬出来…… 车向前,速度更慢,一个大门出现在眼前,从路基到校门大约有二十米,但可以看到三道路障,校门口吊着俩大灯泡子,大门紧闭,更是觉着安静。 看不出这是个学校了,李锋芒有限几次在临江市,一点没印象,但孔剑叹口气:本来还准备申请大专转本科院校,现在看来门都没了。 没接话,李锋芒本想能看到xx开发公司,xx建筑公司的标识,或者有“今天拆旧是为了明天建新”等标语,但啥也没看到。 孔剑接着说咱不到跟前了吧?李总编,他们都凶得很,孟老师的爱人就是在这个门口被打的。 摇头说不进去了,李锋芒想这个点进工地,不是拉料的就是闹事的,且就算进去啥也看不到啊。 这是孔剑第二次说孟老师的爱人被打,李锋芒本想见面问本人情况,但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为何被打?是争取回迁的利益吗? 孔剑加快了些车速说孟老师是来争取这个利益,她父亲是我们学校的老教师,两家都被拆,想要什么具体我不知道。我听说她来协商能不能给分到门对门,恰好碰到这里的负责人,那个家伙估计是喝了酒看孟老师漂亮,风言风语的,孟老师的爱人就不干了上前推搡,后来就被一堆人打了。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问怎么到工地协商,当时没报警? “进了大门有几间平房,他们留下当了拆迁办,当时说随时来协调,但后来大门都不让进”,孔剑说当时报警了,因为不在现场,但后来我就不清楚了,具体一会估计孟老师会告诉您,她爱人是我们市一中的教务主任——咱们临江市唯一的省重点中学教务处主任,认识人很多的,就这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知道孔剑想说的是开发商霸道势力大,李锋芒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心想北京奥运会前,河右省三令五申,要求除了重点工程,剩余但凡造成污染的企业工地都必须停工,这个盖子文实际控制的“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公司估计就是先占住地,那么,他急什么? 车眼见着绕过长长的围墙,看着前方,李锋芒的脑袋很快又扭到窗外,因为前头出现一座桥——既然新建小区叫“闪亮河明珠”,应该是靠着河岸。 确实如此,这个艺校真是跟闪亮河一墙之隔,跟艺校的安静相比,闪亮河边灯火通红,施工队伍人来人往,应该是日夜在加紧施工。 省里关于环保的严令强策,似乎在临江市都是置若罔闻,李锋芒纳闷:如果拆学校建设小区是商人行径,这个闪亮河边改造该是政府行为啊,怎么都这么大胆呢? 不等李锋芒发问,孔剑就说,您看到正在施工地方,那是咱们临江市出巨资打造的闪亮河景区,两岸都要弄成公园,一期工程十公里,主要就在这一段。 挨着闪亮河就叫宜居,如果再保护一小块湿地,那就是融入自然……李锋芒马上就明白,景区修起来,附近的房价肯定飞升,这就是盖子文要尽快抢占艺校地的目的。 摇摇头,点着一根烟,李锋芒想十年前这个盖家兄弟就是青山县首富,这么多年发展,触角已经遍布临江市各县区,如果真是做事业,可以赞扬,但看这架势依旧是“强买强卖”的,要那么多钱干嘛? 车没过桥,到桥跟前就左拐了,然后直行了一截路便停靠在路边,孔剑说李总编,前面的小吃街是步行街,咱得走进去。 点头下车,李锋芒伸臂扩胸,看天边曙光初现,扭头看身后闪亮河上的桥真在闪闪发亮,想打造景区的亮化工程估计已经开始了。辨别了下方向,然后判断闪亮河河道是从东北斜插过来到艺校这里拐了个大弯,然后流向正南。 看孔剑锁好车,李锋芒指了指艺校的方向:孔老师,我当年写《城说》的时候,看过周易等资料书,古人建城讲究很多,山水都要考虑,所以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视,至今大地震大灾害基本都不在大的城市。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你们学校如果按照古时候讲究,是个好地方啊!从山川河流的大势上讲,所谓的“聚水”,其实是一种“水龙回头”的状态,也就是所谓的“河湾”。如果河湾呈现弧形,位于弧内侧,那就是聚水之势,贵校非常契合,就是如此。 苦笑一声,孔剑说李总编大才,这个说法我们学校好像一直都有,但啥也没聚起来,这些年学校越办越差,这下好,没出正月,学校都成了人家的了…… 俩人并排拐进一条街道,间或有锻炼身体的跑过,也有清洁工在不远处不紧不慢的扫地,如果就以此构图拍照,叫《和谐》不为过,可是,都也知道,这个构图背后是那么多不堪重负。 缓缓走着,李锋芒对孔剑说也许你们见怪不怪不在乎,但对开发商来说,无中生有的话还要经常说,难得有这么个地势,肯定会活灵活现的用起来啊。 “我跟你打赌吧”,李锋芒说如果这个闪亮河明珠小区开始发售,肯定有类似“水龙回头”、“聚势聚财”、“河湾福地”等这样的广告词,要知道这样的宣传,每平米多卖几百元,上千元都有可能啊。 闪亮河穿过这个城市,可以挨着河道的位置,艺校是最好的一块地——李锋芒没有这样对孔剑说,他是怕这些老师都认真起来,然后再去找开发商闹腾,会吃亏的。 因为,李锋芒知道盖子文是多么阴险,他弟弟盖子武是多么凶残,这“文武两兄弟”这么多年地方势力雄厚,这么几个弱书生,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都不是人家对手。 说话间,又拐过个弯,一个古色古香的石牌楼挺立到跟前,在阳春三月的清晨,透过这个石牌楼,便看到街道两边涌出热气腾腾,好像整条街道都是长在雾里。 指了指,孔剑说这条街就是咱们临江的早饭夜宵一条街,中午没人也不开门,但从天黑到日上三竿,都开门。李总编,咱进去吧,不远。 摇头,李锋芒说别再叫我李总编了,喊我小李,李师傅都行,难免人多嘴杂、隔墙有耳。 这不是多余,李锋芒不知道雷笑天跟盖子文有多近,如果真是蛇鼠一窝,那么自己来的消息,盖子文肯定知道了。 马上看了下四周,孔剑低声说好的,李,李师傅。 俩人穿过牌楼,走了二十多米,就看到路右边有个店面,敞开的窗户看进去就是一口大锅,锅边站着一个胖乎乎的老年人,正用一个大勺子搅动锅里的大牛骨。 停住脚步做了个请的动作,孔剑说就是这里,李锋芒微微颔首,然后抬头看该店门上的牌匾,大字五个:牛肉丸子汤;小字一行:五十年老店。 迈门槛进去,太早了,店里就有一桌坐着俩人,李锋芒看迎面坐着昨晚那个女中音,就是孔剑说的孟老师,于是冲她笑了笑。 孟老师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那就是吴副校长了,他听孟老师低声说“来了”,马上站起来,然后扭身:来了哈! 这个店里都是方桌条凳,因为扭身有些急,吴校长拌了下,那个条凳晃了下就往地上砸,李锋芒眼疾手快,弯腰来不及,上前一步就伸了下腿用脚脖子勾住条凳,孔剑赶紧弯腰伸手扶住。 放下脚,李锋芒伸出手:大早上的打扰各位了!吴老师好,孟老师好。 吴校长使劲握着李锋芒的手:我总算见到你了!李…… 孔剑在旁边马上打断:李师傅,这是李师傅!唢呐大师李师傅! 点头,眼含热泪,吴校长说,李师傅啊,我想这么大的事情,您不可能不知道,怎么才来啊? 这话李锋芒不知道怎么回答,最近几年他名声越来越大,所以有些打电话爆料的都是说:“我们被欺负成这样,李锋芒怎么能不知道?” 这倒不是急不择言,是说这话的都是没啥文化的中老年人,他们认为李锋芒就该是包青天,世间不平事都了然于胸,白天斩贪官晚上判鬼神……但这是一个大专院校的副校长,他这么也说出这样的话? 看李锋芒不接话,女中音孟老师拉了拉吴校长的衣角:校长,让李……李师傅坐下说话吧!孔老师,你去点早饭吧,一会儿我付钱。 不松手拿着李锋芒坐到条凳上,吴校长又低声问了一句:您怎么才来啊? 李锋芒也不挣脱,看着吴校长的眼睛问了句:吴校长,我为什么要早来啊? 毫不犹豫,吴校长直接就说你盯了盖家兄弟这么多年,我们这个事情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啊! 第五百六十章 绑架(12) 题记:每一次采访都会有预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这跟提前的准备工作无关,而是人性的复杂程度。这个早晨,李锋芒先是装样子来“测试”采访对象,等判断都可信了,却又得知自己的朋友任中是这个吴校长的表弟,他还是自己研究生导师门逊的学生。另外,那个女中音孟老师的弟弟居然是盖子武的马仔。 ———————————— 李锋芒顿时惊呆了,缓缓从吴校长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心思动了下,也不愿意多想,直接就问:吴校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笑了笑,吴校长说李总编,李师傅,您也不用惊奇,我原本就是学中文的,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对文学是痴爱,只是各种事务性工作耽搁太多。 想这个跟我与盖子文有啥关系,李锋芒笑了笑:每个人也许都有个文学梦,我是学医的,偶尔也写小说,所谓耽搁都是懒吧,鲁迅先生说的对,时间就是海绵里的水,只要你愿意挤,总还是有的。 这话不软不硬,李锋芒后来反思这次谈话,对自己的锋芒有些反感,似乎听不得任何不同意见,还有这也盛气凌人的直白,尽管自己这么说话有目的。 在社会上这么多年,已经五十岁出头,吴校长肯定能听出来,他马上就说李师傅不要误会,我就是个判断,因为从贵报创刊开始,我就一期不落都读了,尤其是您李锋芒的稿子,实在是精彩。 差不多听明白了,李锋芒暗自分析,这么多年涉及临江市的稿子就两篇跟盖子文有关,但也没明说。新湖县的稿子这个吴副校长肯定看不出,他真这么敏锐?最重要一点,“我真跟盖子文有过节吗?为何我非要跟他‘为敌’?” 吴校长接着说,从李锋芒先生第一篇写青山县“白条”开始,到后来的“三千头猪养在纸上”,再到“原生林”,我都是一遍遍读,但真正判断出你要扳倒盖子文盖子武兄弟,是从你在新湖的系列报道开始。 旁边的女中音孟老师听到这里插嘴说:吴校长老家是新湖县人。 笑了笑,吴校长说李师傅……这么叫真别扭,这里没外人,李总编,我性子比较急躁,这也是写作的大忌,所以这么多年一事无成。我明说吧,你的朋友,新湖县公安局局长任中是我姑表弟,我们关系很好的。 有些意外但继续镇定,只是微微一笑,李锋芒说这个任局长,这才刚提拔没多久,就在背后说我坏话啊,一会儿我就打电话问问他。 吴校长说你直接骂他都不会吭声,在他心目里,你李锋芒有勇有谋又不畏权势,省委书记现场给你乌纱帽你直接就拒绝,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摆手说吴校长过奖了,任中兄算起来是我的救命恩人……到这里,李锋芒已经都明白了。 在新湖县期间尽管没跟任中说盖子文,但在新湖县九曲谷景区上“算计”盖子文,最后让原秉军得利,过程都没有避讳当时的公安局副局长任中,所以这个任中给表哥说几句也不是啥大事。 这时候孔剑小心翼翼端着一个盘子过来,热气腾腾的四大碗丸子汤,孟老师起身先给李锋芒端了一碗,赶紧伸手接过:我自己来就行!各位老师,咱真不用客气,更不要把我当成啥救世主,我会尽力尽一个记者的职责,这个请放心。 哈哈笑,吴校长端下一碗丸子汤:李总编这是生气了,都怪我这张臭嘴,啥也乱说。 孟老师在旁边接过话头说就是,吴校长,这不是官报私仇!李总编的稿子你都看过,我也看过,他正气凌然,所有稿子都是立足在事实基础,没有偏向过谁,这才是最好的记者。 孔剑看盘子上的丸子汤都端走,垂下手也笑着接话:李总编啊,吴校长刀子嘴但不是豆腐心,他嫉恶如仇,要不然这么多年不会只混个副校长——他可是咱们河右大学的正牌研究生,当年在我们艺学是独一号。 拿起胡椒粉瓶子往自己碗里撒了些,吴校长说旧事何必重提,学历不是能力,能当个副校长也是你们几位大力支持,我本该专心弄文。李总编,不知贵报招不招收我这个年纪的记者? 摇头很正色说不收,李锋芒故意板着脸说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师兄你总想着扳倒谁,记者只是尊重事实,绝对不能对采访对象有偏见,在这点上,我跟孟老师是知音,该浮三大白。 没在意这个语带讽刺,吴校长愣了下:李总编,如果我没记错,您是河右医学院的高材生,怎么能叫我师兄? 孔剑说你是学中文的,我估计李总编是尊称吧,吴校长,你就不要纠结这些小节了,我去拿油卷卷,你们聊正事吧。 点头说有劳孔老师了,你说跟我姥爷学过唢呐,昨晚我没细问,但肯定是到了省城读大学后的事情,所以我入师早,该是你的师兄,呵呵,对不对? 点头说是,当时你读大学,我去你们村里拜师,李老前辈只说记个名吧,说我是大学老师他不敢称师傅。 看着吴校长,李锋芒说我可不是要沾便宜套近乎,吴校长,我是门逊教授的弟子,脱产读河右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毕业,你肯定是我师兄了。 啊,吴校长居然站了起来,门逊教授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当年读完本科后,家贫难以继续求学,门逊教授无意得知后,拿他自己的工资给我垫付了研一学费…… 说着说着就热泪盈眶,吴校长说门逊教授当时是我们中国古代史老师,我们中文系二十多个人,或多或少都受过老师的恩惠,尤其是我……李总编,我恩师他现在好吗? 李锋芒说好着呢,春节我过去拜年,他还给我儿子讲了几个故事。吴校长,你好像有啥难言之隐啊,临江市到省城并不远,你要想念恩师就该去亲自去看望啊? 叹口气,吴校长坐下:吴正,我叫吴正,正常的正。这么多年,我每年都会去看望恩师,这一晃一年都没去了,不是我没良心,是我出不去啊。也不是我出不去,是我怕连累了恩师。唉,你看我语无伦次的,正常啥?我叫吴不正常算了! 看李锋芒疑惑地看着吴正,孟老师拿过个勺子递给李锋芒:吴校长是我们的主心骨,这次学校拆迁,到今天一年的折腾,他被盖子武严密监视,跟他吃饭喝酒的人都被扇了耳光!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接过勺子放到碗里:他盖子武在临江市代表法律? 吴正点头说,起码现在是这样! 李锋芒想十年前自己通过笔试面试回乡那次,他阻止了盖子武武力拦截那几个技术工人,后来也知道他带人去雕凹村要揍自己,好像是盖子文打传呼才制止。 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这碗丸子汤,葱花及碎香菜在骨头汤里漂浮,李锋芒想起任中,就问了一句:你表弟任中现在是新湖的副县长兼公安局长,他帮不了你? 摇头说我没跟他提这个事情,他刚上任,人又正直,说了就是添麻烦,千头万绪的事情很多。 吴正接着说这个事情涉及到市公安局,他知道肯定会帮忙,那就会被影响啊!我都不去省城看望门教授,就是怕这些玩意骚扰恩师。 忍不住就拍了桌子,震得桌上的四碗丸子汤都溅了出来,李锋芒低喝了一声:他敢! 手掌都发麻,他咬着牙叹口气:对不起!这辈子家人与老师是不容被欺负的,吴师兄,你记得当年在青山县那个讨要白条的稿子,我姥爷被县长秘书推倒,当时我杀了他的心都有。 又叹口气,李锋芒说从业十年了,最近主持报社改革,我也反思自己是不是真就锋芒毕露,但给出的结论是否定,首先我是人,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人,而后才成为一名记者,一名优秀的记者。 吴正想说话,李锋芒摆手说对不起,我进来到现在阴阳怪气,就是想试探或者判断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实话说我也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只有做了这个判断,我才能知道你的话可信不可信。 点头,吴正擦了擦眼睛,孟老师也有些哽咽:你们都是男人,我一个弱女子,真是感谢上苍,让我碰到的都是你们这样的男人。 孔剑端着两盘油卷卷过来坐下:李总编,你让我不要声张,称呼你李师傅,怎么你自己都拍了桌子?吴校长,孟老师,二位为何也如此激动? 李锋芒伸手拿起勺子:三位老师,咱们边吃边聊吧,这么早约你们真是有保密的考虑,这会天色尚早,这个店也就咱们一桌,可以有啥说啥! 说到这里扭头扫了圈这个店,再看门外,然后很坚毅地说了句:太阳照常升起,我们都在阳光下。 都点头如捣蒜,吴正说李总编,你先喝口汤吧,这家店是咱们临江市最好的牛肉丸子汤,那个锅边的老者几十年都坚持自己调汤,兑的老汤都几十年了,牛骨牛肉都是自己去买,丸子自己炸。 拿起勺子喝了两口,果然味道鲜美,李锋芒再舀起个丸子对孟老师说:趁热吃吧!就从你爱人被打说起。咱们不是访谈就是聊天,你们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我有问题就直接问了。 孟老师说其实我爱人被打跟这个拆迁关系不大,估计孔老师跟您说了,我去跟开发商谈我父亲房子的拆迁补偿,就是那个盖子武对我动手动脚,我爱人冲上去,俩人就打起来,但对方人多势众,便吃了亏。 看着她的眼睛,李锋芒说你是善良的,这怎么没关系呢,你去跟开发商谈拆迁补偿就是原因啊!孟老师,能具体说下你去谈什么吗? 咬了咬嘴唇,孟老师说真是难以启齿,我还有个弟弟,但从小我父母娇生惯养,比我小十岁,因为年龄相差大,我也跟着溺爱……他现在跟着盖子武干,拆迁开始后,就偷出我父母的户口本,第一个签字同意,据说盖子武给了他些钱,我就是去谈这个事情,说这个不作数,我父母不知情啊。 真是一波三折,李锋芒把勺中丸子送到嘴里,嚼了几下,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听到这里他赶紧咽下嘴里食物:你爱人被打的时候,你弟弟在现场? 第五百六十一章 绑架(13) 题记:十多年的记者生涯,李锋芒碰到的人形形色色,这些人叫的名字也是五花八门。这是他第一次碰到用《楚辞》里的篇章名为名字的当事人,那个唱女中音的孟老师叫孟九歌,这个很不错,而她的弟弟叫孟九辩……也不是讨论对错,但这个名字实在是不敢恭维。就像他有个初中女同学叫毋星星,开学不到三天她就成了同学嘴里的“母猩猩”。 ————————————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且非常突然,孟老师顿时就泪如雨下,李锋芒放下勺子抽出两张餐巾纸递过去:对不起,我太直接了 接过餐巾纸擦了擦泪水,大约一分钟后才止住悲伤说了声谢谢,孟老师伸手把前额的头发撩到后面:我知道您采访写稿子都注重细节,这个我是准备说的,但,但怎么下决心都难以启齿啊,我从小抱着牵着的弟弟,居然在我被对方欺负的时候默不作声…… 吴正叹口气在旁边说:孟九辩是我看着长大的,都是你们给惯坏的!唉,也难怪,你父母中年意外得子,你这个姐姐又比他大太多…… 李锋芒愣了下,也想缓解下气氛,于是就问了句:《楚辞》中宋玉的《九辩》? 孔剑说是,就是那个《九辩》,孟九辩。 抬眼看了眼那位眼角湿润的女中音,李锋芒说孟老师,你该不是叫孟九歌吧? 点头说是啊,我是叫孟九歌,孔老师告诉你的吧? 摆手说别冤枉我,孔剑说李总编没问,我也没说。 “我猜的,您父亲国学渊源”,李锋芒说《九歌》,你这个名字加姓很好听,好像是梦九歌……另外,《楚辞》里还有《九问》、《九叹》、《九思》,但你这个弟弟用了《九辩》,这名字怎么听着像九节鞭,估计你父母本想让他成为宋玉那样,既有才华抱负、又是美男子,却不承想成了一个混混! 这个用词李锋芒已经很客气了,他本想说“混蛋”的,这样的弟弟,说难听的是该死!深爱自己的亲生姐姐被人欺负,居然默不作声,这是畜生啊,就是港片里的古惑仔也做不出来。 很是黯然,孟九歌说吃饭吧,都凉了,一会再聊吧。***,也许牛肉丸子汤别的地方有,但这个油卷卷只能在临江市吃到,我小时候病了,老母亲问我想吃啥,我肯定说的是油卷卷。 “我也是,我也是”,孔剑说我妈说我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就拿起两根筷子上下转圈圈…… 李锋芒伸筷子夹起来一个:我们青山县没这个,在写《城说》临江篇时候,看《临江志》里有描写,具体做法我记不得了,但说这个跟月饼一样,跟“杀鞑子”有关。 伸出大拇指,吴正说正是如此,那时候菜刀都是凶器,五户人家共用一把,可是吃饭的时间差不多,和好面却没法切,于是就急中生智想出这个办法——把和好的面里再加点水,然后用两根棍子挑起一块,一圈圈的卷起来,因为不好煮,就改成了油炸。 “其实,这都是牵强附会”,吴正说《临江晚报》曾经连续发过一个系列,就是介绍本地小吃,相关专家说这个油卷卷就是一道面食,咱们当地小麦质量上乘,亦盛产花生,所以不缺油,这也是小吃之城的必要条件。 点头说流传下来的很多精华本就是代代传承,随时改进革新,非要安个由头,还要跟历史掺和到一起,这也是扯虎皮做大旗的一种——李锋芒说完就开始吃这个油卷卷,果然是清香劲道、酥脆不散,不由就想赞两句,但抬眼看孔剑指着侧面墙,扭头看就是这个油卷卷的来历。 快速读了一遍,就是说得那个传说,不过又加了一段,说后来反元义士接头暗号,便是用两根手指缠绕着翻几圈,于是笑了笑说:有三个错字,两个标点错。 哈哈笑,吴正说我上次来也看出了,李总编你这么快浏览也马上能发现,真是厉害。 “职业病罢了”,李锋芒说再加上值夜班,就是总编最后一道关的签字,现在我见了文字,第一遍看过去一定是先挑错,而后回味着整体意思才琢磨用不用改结构与补充删节。 “对了”,李锋芒说吴校长啊,你刚提到《临江晚报》,你跟该报的总编辑白霜熟悉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吴正说认识,不熟也不生分,这个女人敢爱敢当,才华也有些,但因为长得漂亮,所以传闻比较多,也算是临江市官场的争议人物吧。怎么,你们是同行,李总编熟悉? 摇头说昨晚第一次见,李锋芒说你提到《临江晚报》我想起这个人,没啥。 孔剑笑着说这饭还让不让吃了,你们这聊起来就没个边际,我意思是先吃早饭,这里免费加汤呢,咱们吃差不多加点汤,当早茶喝着再聊如何? 都点头,于是各自对付自己面前的丸子汤,这会儿李锋芒才吃出这丸子的味道,确实是好,不论是肉质还是炸出的水平,都是一流。 一大碗丸子汤,连丸子带汤都吃喝干净,还吃了两个油卷卷,李锋芒抽张餐巾纸擦完嘴,看这三位都没吃完,于是笑着说你们搞艺术的都是讲究节奏,不能紧不能慢。 说完这话伸出手对着吴正:吴师兄,拿来吧。 估计放胡椒粉的过,吴正吃得都出了汗,他知道李锋芒要什么,就弯腰从地上的一个袋子里抽出装订好的一个本子:昨晚孔老师跟我讲了今晨见你,我就重新弄了一遍,这里面你想要的证据基本都有了。 接过去,李锋芒并没有急于打开,而是问了句:吴师兄,你说我要开始写这个稿子,写啥?举例说就是我先得竖起个靶子,然后集中火力冲着这个靶子,最终要穿透要击碎! 看吴正马上要张嘴,李锋芒指了指他跟前的碗:说好的,你先吃完咱们再讨论这个,我就是先提出来,你吃着喝着想着,一会喝着汤咱再聊。 说完起身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到了那个大锅跟前:大叔啊,名不虚传,味道真不错,给我再添半碗汤,好不好。 这位老者马上说好嘞,你们都要葱花香菜,我给你加点啊。你要是等半小时,我这里有很多客人是站着端着碗喝的…… 把碗放到锅前的台子上,李锋芒扭头看了看门口的街道上,陆陆续续有了些人,但都是提着保温桶,估计都是附近的住户给上学的孩子买早点。 他站立的地方可以斜着看到街口,也就在这时候,他无意看到两个年轻人东张西望慌里慌张的朝两边铺子里看,心里紧了下,马上低声说:大叔,我忘了个事情处理,不要汤了,您把碗收了吧。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俩年轻人不是专门来吃饭的,绝对是来找人的,找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是来找吴正他们,直接碰到就不好了。 所以,不等老板回话,他说完就快速返回吴正他们坐的桌子边,伸手拿起那本举报材料,只说了两句话便往外走。 第一句:好像来了两条狗。 第二句:当我没来过的样子。 材料揣到怀里,孔剑已经把他用的勺子筷子都收到一边,孟九歌则坐到了凳子中间,这张桌变成就是三个人吃饭的样子。 李锋芒出这个丸子汤店的门,那俩年轻人正看丸子汤对面的一个打卤面馆,那里面人相对多,他没犹豫就径直走过去,像没吃过早饭一样,到门口就喊:老板,来一小碗,素打卤。 那俩年轻人只是扫他一眼就扭头看对面,马上惊喜地窜过去,李锋芒进了打卤面馆坐到靠门口,旁边有一桌,正在打着哈欠说着麻将,肯定是鏖战一夜,“我那条龙可惜了”、“我才可惜呢,碰了二万后真该继续胡二万,转手就是自扣,杠上花啊”…… 老板很快端过来一碗面,李锋芒点头说谢谢,刚吃得饱饱的,但装也得装个样子,于是伸手拿过筷子拌着面,目光没有离开对面。 那俩年轻人就在对面“牛肉丸子汤”门口站着,一个点烟一个打电话,屋里依稀能看清,吴正摆着胳膊像在说评书。 很快那俩像得到什么指示,也进了“牛肉丸子汤”店里,但没有到吴正那桌跟前,而是在门口一张桌子坐下,隐约听到是在喊要丸子汤。 街道就十多米宽,有风吹散两边大锅上的热气,而后又绕来绕去,更加的迷迷蒙蒙。 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但判断没啥事情,于是就吃了两口装了装样子,李锋芒随即起身付钱,然后出来该店拐弯就往这条街尽头走——他怕原路再碰到个脸熟的,那样的话今天早上的“接头”肯定就露馅了。 不知道这条街尽头到哪儿,天色蒙蒙亮,掏出手机看时间是六点半,他疾步往前,只想找个出口出去便打车回红楼大酒店。 也就走了这条街的多一半,迎面走过来六七个人,簇拥着一个中年人,几米外李锋芒就感觉这个人是盖子武,马上减缓脚步,掏出烟点着一根,大口吸着吐着,搞得自己脑袋前后左右都是烟。 几乎是擦肩而过,盖子武根本没看他,而他则用余光看清了这个家伙的长相。 这是李锋芒第一次见到盖子武,这么多年,他跟盖子文吃饭都有几次,而盖子文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尽管同属靠山镇土生土长,但他对盖子武没有任何印象。 跟盖子文的白皙清秀相比,这个盖子武也不丑,只是个子与体型比盖子文大了一圈,且这个人身上都是霸道蛮横之气,跟盖子文的装文雅真阴险之风,根本连不到一起。 再往前走了几步,李锋芒看到有个窄窄的小胡同,在晨曦之光里,可以以看到这小胡同那边是条街道,于是拐弯进去,也就是这时候他看到盖子武扭了下头,俩人目光远远相对了下,但没有任何交流,就像伸手试水温,不管是烫不烫,都是迅速点一下就飞快抽回。 出了胡同,正好过来一辆空出租车,李锋芒扬手,随即上车说:师傅,去红楼大酒店。 话音未落手机就响,他掏出看是个陌生号码,但显示是临江市移动,于是接起来,正准备说“你好”,电话那边传出吴正的怒吼:老子吃个早饭咋啦?还得给你汇报下啊! 第五百六十二章 绑架(14) 题记:尽管百般小心,但这个早饭还是惹出了麻烦,因为李江的泄密引发盖子文高度敏感,于是各种事情凑到了一起,这为几天后盖子武做出绑架孩子的疯狂举动埋下了伏笔。李锋芒开始调查这个艺术学校拆迁的内幕,他看到也是疯狂,这个“闪亮河明珠开发公司”居然敢伪造各种手续,而相关部门居然敢置若罔闻。 ———————————— 愣了下,李锋芒马上摁了录音键,他已经判断出,这不是要打给自己的电话,而是让自己听的,一个故意拨过来的电话。 情形确实如此,盖子武进了这个牛肉丸子汤店后,孔剑就偷偷拿出手机,直接拨给了李锋芒,昨晚留的电话就存的“1”,他的意思很明白,让李锋芒尽快了解真相。 打了一夜牌,那俩负责跟踪的人在吴正出门的时候就发现了,平常吴正都是早六点出去跑步锻炼,这俩货以为他提早去锻炼了,也懒得跟,但四五十分钟没见回来,于是就急了。 其实,李锋芒到了临江,盖子文就知道了,是李江说的。 有意无意吧,关于自己媳妇的事情,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总是闹了个不愉快,本想陪李锋芒从青山县到临江市晚上吃饭,但争吵了几句也就没去。 从高一开始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李锋芒这个最好的朋友似乎变化最大,他的内心每天都在挣扎,关于家庭,关于妻女,关于烟暖玉与私生子,关于自己的前途,关于赚钱…… 就在李锋芒跟李洪亮驱车去临江市的路上,李江给盖子文打了个电话,确实有个事情要说,但他不知为何就多了一句嘴:盖哥,李锋芒去临江了。 李锋芒与他不欢而散,独自在办公室抽了几根烟,李江突然就有些怨恨,“你李锋芒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我家的事情你都要管,真是装不下了”,他也知道李锋芒是为他好,但都是同龄人,盛气凌人的指责与嘲讽,他受不了。 那么,李江知道李锋芒是回来送姥爷李喇叭,也顺带调查了“703”车祸处理过程,但他明显感觉不仅仅如此,他去临江干什么? 这个李锋芒也跟他说了,这次回来去临江市,要参加《河右晚报》厨艺大赛的发布会,但李江太了解他了,猜出这就是表面文章,报社正在大刀阔斧改革,这样的一个策划不需要他这样的“一把手”出面吧。 再加上此前李锋芒问过他那个“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公司”的事情,所以,他跟盖子文打电话就“捎带提醒”了这么一句,盖子文马上就警觉起来:他到临江市干嘛? 李江笑了笑:他说是参加他们报社主办的厨艺大赛。 根本不相信,盖子文说李锋芒会参加这样的活动?我觉着不对劲!这样吧,我知道这个厨艺大赛,咱的青山大酒店也是特色饭店,所以我也接到邀请了,明天下午我参加下,当面摸摸他的底。 李江问需要我出面吗?刚才我俩吵架了,本想今晚陪他吃饭呢,没去。我们李局陪着过去了,他儿子是李锋芒手下,又是表亲。 笑了下,盖子文说不需要,你在反而有些话不好说。对了,你俩多年兄弟,吵啥? 不想提这个,也难以启齿,最重要烟暖玉就是盖子文介绍给他的,还明着暗着帮着他俩走到一起,李江只说了句“闲事”便打岔:武哥那个拆迁惹了不少麻烦,我听说学校老师一直在告状,难免李锋芒会听到,他对这样的事情是零容忍。 叹口气,盖子文说我就是怕这个,我这个老二做事没脑子,啥都是靠暴力,艺校这个事情操之过急了,现在也没办法,我叮嘱他一句吧。 放了李江的电话盖子文就打给盖子武,尽管不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些年打打杀杀,但这些对他的帮助很大,很多事情确实靠关系与脑子解决不了。 没好气,盖子文劈头就问艺校拆迁还有人闹吗? 盖子武嘿嘿笑:哥,我都压制住了。就是那个吴正,吴副校长还是不依不饶,不过我派人盯着呢。 “怎么盯?”盖子文哼了一声,不要动手,上次你打了那个临江一中的教务处主任,你知道我费多大劲才安抚了。 盖子武说不打不行啊,到处递材料告黑状,给钱不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那天他叫了几个人吃饭,我怕他让人帮他递材料,就找了个借口都扇了耳光,敲山震虎,最近才老实点。 叹口气,盖子文说你啥时候能学会用脑子办事,再找人跟他谈,他不行就找他老婆孩子,我就不信给房给钱办不了事情,我觉着他就是不愿意被千夫所罢了。 “啥叫千夫所指?” 盖子武说我试过了,他老婆跟他一样死硬,他孩子在北京上班,不能去北京买房送他吧? “就是犯众怒”,盖子文说他现在是老师的代表,拿了钱会被老师们戳脊梁骨!你去美国买房送吧,还北京!你可以去北京找他儿子,让他签个协议,给他家两套房。 盖子武说真费劲,我现在派了俩小子就在他租住房对门住着,他啥也干不成,干嘛要低三下四? 讲不清这个道理,盖子文说你啊你,你知道吗,李锋芒到临江市了。 “谁?李锋芒?”盖子武愣了下:你说那个记者?他来要折腾我? 盖子文说具体不知道,你盯紧点,不要让他接触到那个吴正,咱房地产开发公司手续不全,这块地还没转性,这些你都不懂,但占住这地是对的,黄金地段。 盖子武说知道了,这个记者说起来都是靠山镇人,可他总是坏咱的事情,哪天把老子惹急了,我非好好收拾他一顿! “闭嘴!” 盖子文说你以为他的普通老百姓,想打就打啊,李锋芒在新湖县吃饭,省委书记让他旁边的厅长给李锋芒让座,你不怕死的快就打吧!这个李锋芒的影响力你知道有多大,你凭什么收拾人家?你要再胡来,哥我都会被牵连! 叹口气,盖子文说去年至今,李锋芒拿掉了省企业家协会会长,还捎带了一个公安局长,一个医院的副院长…… 倒吸一口冷气,盖子武说这个李锋芒真就这么厉害啊?我看过他在北江市打黑社会,拿掉了一个副市长,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还是这么嚣张啊? 心里明白,在很多人眼里,弟弟就是在经营“黑社会”,他自己不知道罢了,总觉着是哥们弟兄多,盖子文说你做事小心点吧,如果你让李锋芒盯上这个事情,咱这个房地产公司百分百会关门,也会影响很多给咱们办事的人。 顿了顿,盖子文说我明晚会会李锋芒,你盯紧你该盯的事情。 这个电话让盖子武马上紧张起来,首当其冲他就指示那俩盯吴正的小子:必须二十四小时看着,一举一动都要给我汇报。 于是,这个早晨,吴正天没亮就出门,迟迟不归,这俩小子不敢隐瞒武哥,赶紧汇报,正在打牌的盖子武马上就是一顿臭骂:赶紧去找啊,找不到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去哪找,这俩小子商量了下,没锻炼或者锻炼完了,是不是去吃早饭了?临江市这么早有早饭的只有那条街,他们赶紧就追了过去。 总算发现了吴正在牛肉丸子汤,赶紧打电话汇报,盖子武正好离得不远,于是命令说看住,我马上赶过去。 从李锋芒火速离开,这三个老师就已经警觉,所以当盖子武进来的时候,孔剑就把兜里的手机拨给了李锋芒。 打着哈欠,看就是学校的三个老师,顿时放下心,盖子武皮笑肉不笑对吴正说:吴大校长,这么早又在商量对付我了吧? 吴正哼了一声说你管我呢,我想干嘛是我的事情。 盖子武说我不管你干嘛,只管你不要跟我作对,啥都好商量。 吴正不理他,这老小子扭头对孟九歌吹了口气:大美女,你弟弟都是我的人,咱们算一家人吧,你可不要再折腾了,放心,我不亏待兄弟的,你父母的房子跟你的房子都会安排好的。 孟九歌厌恶的往后靠了靠:我不会多要你的一寸房子,但属于我的你一寸也不能少!从法律上个讲,我父母都建在,九辩代表不了我们家,所以他签署的合同不作数! 嘿嘿笑,盖子武说你是谁啊,你不是法律,老子不配合儿子配合,天经地义,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啊? 懒得跟他废话,孟九歌摇头说咱法庭见吧,我不会放任你这样无法无天的。 摆手说甭吓唬我,盖子武说再他妈的废话老子接着揍,你老公的皮又紧了吧? 不想闹僵,都也知道李锋芒介入后,肯定会写出真实情况的稿子,而后会发表,相关部门就会介入,他们才能获得该有的利益,于是都不再理他。 洋洋自得,以为吓唬住了,盖子武扭头对几个马仔说,咱也都喝丸子汤吧,昨晚老子赢了一万多,点。 看他大马金刀的坐到另一个桌子前,吴正使个眼色,三个人就站起来往外走,那个站在锅前的老板很客气:走好啊,下次再带朋友来,一定多喝一碗汤! 这话就像个炸弹,正斜眼看他们仨往外走,盖子文马上蹦起来:拦着他们!老板,刚才是四个人在这里吃饭? 老汉不知道啥事情,很老实的点头说是啊,有一位提前走了。 第五百六十三章 绑架(15) 题记:人生何处不相逢,搞了半天,这个卖丸子汤的老者居然知道李锋芒,他的儿子就在当地的《临江晚报》做记者。也正是这位老者临危不惧,吴正他们才得以脱险,但真正的危险却悄悄接近李锋芒,盖子文阴险毒辣的一面暴露无遗,事情败露后他甚至丢卒保车,放弃了自己的弟弟。 ———————————— 因为手机一直没关,再加上盖子武都是用吼的,李锋芒这边听得很清晰,顿是就吓出一身汗,马上就想告诉司机:掉头,回我上车的地方。 但,不能,理智告诉他回去只能是给三位老师添麻烦,所以就把手机继续贴在耳边,仔细听那边的事态发展。 好像有推搡,李锋芒听到孔剑在喊:光天化日,你们就敢抓人啊!还有没有法律了,快报警! 估计他不敢掏电话,这话是给吴正与孟九歌说的,因为随即就听到孟九歌喊:你干嘛抢我手机…… 实在是折磨,李锋芒扭头对司机说:麻烦靠边停吧。 司机说还有一截路呢,但看李锋芒捏着手机只听不说一脸焦急,随即就住口靠边。 付钱下车,李锋芒站到路边看着那条街的方向,心急如焚想报警但想再听听情况发展。 随即就听到盖子武傲慢的声音:说吧,刚才吃饭的是谁?我猜是跟李锋芒吧,吴大校长,你够能的啊,这么快就联系上了。 李锋芒听到这里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来临江市盖家兄弟肯定是知道了,他们怎么知道的呢? 容不得想这个,他把手机紧紧贴到耳边,听筒里传出吴正的声音:什么李锋芒,你说《河右晚报》的大记者啊,我不认识,你要认识的话介绍给我认识,不胜感激!你要问,我不妨告诉你,刚才是一个吹唢呐的老师,从外地来临江出差,时间匆忙,只能约个早饭,吃个特色。 “你哄鬼呢?” 盖子武冷笑一声,还吹唢呐,你编故事编像点,那你说这个吹唢呐的去哪了? 吴正义正言辞:盖子武,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我们都是人民教师,不是你随意宰割的羔羊,你也太嚣张了吧! 暗自击节叫好,这个吴正确实是刚正不阿,李锋芒捏了捏怀里的举报材料,随即扭头往红楼大酒店方向走去,他已经估计到,这个盖子武不至于动手打人,因为他没法求证当时在场第四个人是谁。 果然,听着盖子武问了一句:老头儿,刚才吃饭的还有个谁,长啥样? 三位老师被围在门口,牛肉丸子汤的老板吃了一惊,随即就冷眼看着事态发展,也知道自己多了一句话就给这仨老师惹了麻烦。 听闻问他,马上就火了,怒目圆睁:狗东西,你喊我啥?这三位都是文质彬彬的老师,你们这群畜生干啥欺负人? 盖子武扯着嗓子:你个老不死的,赶紧跟老子说,刚才走的人长啥样? 这个老者就是当地人,土生土长在这条街,马上就暴怒:长啥样?是有文化有教养的样子,跟你们完全天上地下。你小子敢在我这店里闹事,你活腻歪了吧? 说完就抡起大铁勺子冲了出来,盖子武眼睛一瞪:你卖你丸子汤,我就是问个事,你才活腻歪了呢! “你当你是谁?”这位老者到跟前,盖子文后退,老者一把就把正在拉扯孟九歌的小伙子扒拉了个踉跄:在我这店里,你再敢动下手试试? 说完他就冲着门外喊了声:有人闹事! 马上就看到这条街上的饭店都跑出来人,提擀面杖的,拎炒锅的,操板凳的,瞬间十多个人就聚到这个牛肉丸子汤门口:干嘛?闹啥?谁闹事?…… 七嘴八舌但都气势逼人,稍远点的店面还有人出来往过跑,盖子武顿时就软了:干啥,干啥,我就是问个话,你们这是要干啥? 那位老者哼了一声:我不管你是谁,你也不打听打听,在我们这条街闹事是啥后果,旧社会土匪打劫都会躲开这条街! 听到这里,李锋芒会心一笑,想这个盖子武这下子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他刚才跟盖子武擦肩而过,判断这个家伙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估计马上就服软,吴正他们肯定没事了。 看不到现场,电话里听着,脑子里勾画场景,天逐渐亮起来,李锋芒看已经到了城边,不远处就看到了“红楼大酒店”的霓虹招牌。 盖子武看人越聚越多,不由就毛了:我就是问个事,我可没闹事。 那位老者哼了一声:看你们这帮货就不是好东西!把手机还给人家老师,滚! 乱哄哄的声音再传过来,李锋芒听着很痛快,因为他听着都是一个字:滚! 半分钟后,他听到孔剑道谢,那位老者说不谢,是我多嘴了。刚才真是李锋芒,就是那个有名的厉害记者? 听筒里传出孔剑相对清晰的声音:李总编,您还在听吧? 李锋芒赶紧回答说在听,你们安全了吧? “嗯嗯”,孔剑说多亏了这位老人家,李锋芒马上接话说你们要注意安全,我猜他们没远走,这帮家伙不吃眼前亏,但肯定会找后账。 苦笑,孔剑说无所谓了,这段时间他们天天骚扰我们。您跟这位老者说句话吧,他都知道你是好记者。 话筒里传出那个老者声音,李锋芒马上说您好,大叔,厉害啊,我猜年轻那时候您肯定是个人物。谢谢您啊,为这三位老师解围。 那边传出嘿嘿声:李记者你好,我要知道是你,今天丸子汤免费。我是啥人物啊,一辈子就是个卖丸子汤的,你才是人物。 很尊重也很真诚,李锋芒说一辈子干好一件事就是人物,行行出状元,职业有不同,人可无高低。我当记者您卖丸子汤,都努力做到最好,也许就算是成功吧。 老者说这个我不吹,临江市的丸子汤我说我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味道确实不错”,李锋芒已经走到了酒店大门口,随即就问了句:老人家,您怎么知道我的? 每天都在店里忙活,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这位老人家应该没时间看报纸吧。 这位老者回答说我识字不多,也没时间,但我儿子在《临江晚报》工作,回来就跟我说李锋芒如何如何好,听得我耳朵都起老茧了。我一会就给他打电话,我见过真人了,他也就是在电视报纸上见过。 哈哈笑,李锋芒说谢谢您夸奖,我后天上午会给《临江晚报》讲次课,所以,您儿子也会见到的。对了,老人家,这三位老师现在出去安全吗?我估计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敢!” 这位老者说你放心忙你的吧,我负责这三个老师的安全,我雇的服务员马上就到了,我送他们出去。对了,这些货要干嘛呀? 李锋芒说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您忙吧,有机会一定再去喝您的丸子汤,您把电话给孔老师吧。 孔剑喂了一声,李锋芒说这个盖子武还好说,他哥哥盖子文非常阴险,你们注意安全,我看了材料有需要会联系你。 “好好好”,孔剑说不怕,朗朗乾坤,我还真不信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摇头说明箭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小心点为好,就这样吧,你们让老人家送一下,我展开调查后你们就会好起来,他们会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赶紧说李总编您要注意安全啊,有啥需要一个电话,我们也有几是十个老师呢! 对孔剑这话,李锋芒只说谢谢,但他有了麻烦肯定不会找这些老师,都太正直也在学校待惯了,对这个社会的复杂度没有判断。 酒店依旧静悄悄,刚开始住的人不多,李锋芒穿过大厅上楼回房间,换拖鞋拉窗帘,看东方一片暗红,太阳就要出来了。 静静读这装订好的举报材料,吴正真是下了大功夫,他收集了方方面面的材料,最后结论,这是一次违法拆迁,手续不全还在其次,居然有两个证是伪造的。 且不说教育用地的转性,一般而言,规范的土地开发包括取得授权、完成立项核准、融资、签订征地补偿协议、取得征地批复、取得拆迁许可证、完成拆迁、市政工程施工许可证获取、市政工程移交、供地验收、成本与地价审核、土地入市交易和一级市场投入回收。 吴正还写了一句“在实际操作中,这些节点在时间上存在交叉性。” 确实是调查到根子了,李锋芒知道这省了很多时间,但需要证实的还有很多。因为在吴正提供的这份材料里,市政工程施工许可证是明显伪造,他在复印件的下面列出三个疑点,且提到相关部门拒绝他要看审批手续的要求。 还有拆迁许可证,这个李锋芒一眼就看出是假的,他在省城黄家庄的小院子被拆迁时候,张文秀去办的,但家里有一堆手续复印件,其中有一张这个许可证。 细细看完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李锋芒点根烟看表八点整,他已经敏锐的感觉到,这不是简单的强拆,而是一个窝案。 前期手续不全,组织实施混乱,土地入市装了装样子,用脚后跟想也知道,盖子文盖子武两兄弟肯定办不了,这该是多部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可以的。 那么,从哪儿入手核实这些事情呢? 李锋芒看着窗外几棵大树的树尖,有几只鸟儿在上面跳来跳去,他决定先从学生开始——对,就把现在临江市艺术职业学校学生现状写出来,引发各方面关注,接下来被拆迁与手续就算调查不清,稿子见报后会有相关部门坐不住,而执法部门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拿起手机正准备给孔剑问询下学生上课的地方,房间电话突然响了,他拿起来,是老姚的声音:李总编,昨晚睡得晚,起来了吧?咱们吃早饭吧?刚才盖总打电话过来问您还在了吧,他说下午他也去参加你们的厨艺大赛启动仪式。 “盖子文?”李锋芒觉着好像四处都是眼睛在看着他: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住? 第五百六十四章 绑架(16) 题记:临江市艺术职业学校被开发成住宅小区,背后的猫腻逐渐浮出水面,李锋芒看完举报材料已经明确了问题所在,接下来就是针对性采访了。同时浮出水面的还有他跟盖子文的矛盾,针锋相对又都在暗处努力,两个人都也知道对方开始准备,接下来的“斗争”将进入白热化。 ———————————— 这个事情很简单,昨晚跟李锋芒吃饭的都是青山县在临江市发展的企业家,其实老姚也请盖子文了,但他只是说李洪亮要参加,他也不知道李洪亮带的是李锋芒。 盖子文之所以没去,就是因为李洪亮去了,这些年他在青山县本来想拉拢李洪亮,但李洪亮很爱惜自己的羽毛,不要说帮他或者入干股,就连他安排的酒席都很少参加。 所以,在李江当了副局长、交警大队队长后,他马上就开始拉拢李江。刚开始李江也不理会他,但这个盖子文是个做事非常有韧性的人,他逐步打听到李江觉着婚姻不幸福,而后就开始给李江找女人,一来二去的就黏糊到一起。 尤其是开始合作后,在南江市闪亮河印象景区,李江一眼就看上了烟暖玉,随后俩人关系开始逐步升温|——承包那个景区就是为洗钱,盖子文一般都不去,知道李江喜欢烟暖玉他也多去了几次,安排烟暖玉经常陪李江出去吃饭啊啥的。 说起来,在这个事情上,李锋芒间接帮了李江的忙,因为环保局的工地事故瞒报,一条线上的人都受影响,或进去或被免职,包括分管副市长的秘书,也就是烟暖玉的丈夫。 大年夜,副市长敬酒李锋芒不理睬,这个秘书就咆哮,也许是要出气也许是嫌他做事不得体,副市长直接就扇了他一个耳光。 下不来台是一方面,烟暖玉当时就在现场,这似乎给俩人离婚埋下了伏笔,毕竟是男人的脸面,再加上俩人本就没有啥共同语言——烟暖玉没有正式工作,到处打工,他看不上这点,本就是贪图人家美貌,娶到手便觉着不稀罕了。 此后不久,烟暖玉的丈夫去了学校当老师,俩人关系逐渐冰冻,这时候李江乘虚而入,盖子文更是安排烟暖玉到青山县的公司当老总,这直接就促使烟暖玉离婚。 现在,烟暖玉给李江生了个儿子,就在盖子文给李江的一套房子里,那可是青山县最好的住宅小区。这个女人似乎很满足,没胡搅蛮缠非要李江离婚娶她,提都不提,这更是让李江矛盾,从而对她更好。 从李江给盖子文“汇报”说李锋芒来,盖子文就高度戒备,这个早上刚起来就接到弟弟盖子武电话,尽管盖子武解释那三个老师说提前离开的可能不是李锋芒,吴正说就是个吹唢呐的老师……他还是马上就给老姚打了电话。 先是扯了几句别的,然后才问:李锋芒李总编在你酒店了吧? 愣了下,老姚说是啊,我没想到这个记者这么厉害,李洪亮一直没介绍他的名字,后来雷笑天过来,这个副市长居然就是来看往李锋芒的。 闻言盖子文愣也了下才继续问:李洪亮一直不介绍李锋芒,为何?要知道在咱河右省,李锋芒是直接通天的,你可能不知道吧,在新湖县,省委书记考察工作现场,直接就要给李锋芒个处长。 笑了笑,老姚说后来听他们讲了,李洪亮来后只说是他表弟,我只是觉着面熟没多问。后来雷市长来才知道,原来我在《河右晚报》上见过他照片。 “李锋芒就是李洪亮表弟,李洪亮的儿子就是李锋芒给弄到报社工作的”,盖子文说我下午要参加个活动,李锋芒也参加,所以就问问你情况。 比较实在,老姚就问啥活动,该不是啥文艺活动吧?昨晚李锋芒吹了一曲唢呐,真是精彩,这个人是大能人啊,干啥都是最好! “不是,是个厨艺大赛,《河右晚报》策划的”,盖子文已经想起几年前青山县的春晚,那一次李锋芒跟他姥爷李喇叭合奏,技惊四座。他也记起刚才盖子武打电话说“是个吹唢呐的老师”,但不露声色:好好的吹啥唢呐,李锋芒他姥爷是咱县的唢呐高手,我们靠山镇都叫他李喇叭,真名几乎没人知道。 老姚说是是,我小时候追好几个村子听李喇叭吹喇叭,这个李锋芒得了真传还有发展,李洪亮说他在省电视台国家电视台都演出过呢。昨天不是叫了几个艺校老师过来助兴嘛,李锋芒一时兴起就吹了一曲。 马上啥都明白了,盖子文暗暗骂弟弟盖子武大草包,还严密监视,监视个屁啊,李锋芒是谁,五个盖子武的脑子加起来也不是对手。他想的是这一切都是演戏,都是李锋芒安排好的,艺校的老师怕是早就啥都给李锋芒说了…… 没有巧合,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李锋芒并没有刻意安排,但该遇到就遇到,他只是充分利用自己的计划与反应,这是盖子文理解不来的。 盖子文最后装作无意问了句:李锋芒还在你酒店了吧? 老姚说在呢,昨晚很晚才结束,我正准备叫他起来吃早饭呢,刚问服务员,他没出去。 出去早,回来也巧,大厅的服务员没看到李锋芒,老姚不可能去问大门口的保安,所以他很肯定说李锋芒没出去。 又扯了几句,盖子文才说昨天是真有事,抱歉没过去当面祝贺老弟酒店开业,实在对不起啊,老姚,这样吧,一会儿就安排送个礼物过去,你等我啊。 放了电话,盖子文就开始纳闷,如果今天早上跟艺校老师吃饭的不是李锋芒,会是谁?随即他就自作聪明的想,李锋芒已经是晚报大领导了,肯定带着其他记者呢。 在屋里转了几圈,盖子文又打电话给盖子武:你过来我这里,现在!另外,把所有监视老师们的人都撤了,李锋芒肯定带的好几个记者,让他发现你这就是授人以柄。 一夜没睡,盖子武刚躺下不想动,于是就嘿嘿笑着说哥啊,你反应过度了吧,李锋芒三头六臂啊,我觉着没事,就算有事老子弄死他。我昨晚打了一夜牌,你让我睡会儿吧,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安排。 吃个屁! 盖子文直接就骂上了:老二,你每天就打牌吧,打傻了都!李锋芒是你能打的?你敢动他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我告诉你,昨晚李锋芒就跟艺校老师们在一起,今天早上跟艺校老师们吃饭提前离开的,不是李锋芒就是李锋芒的兵,他就是针对这个职业艺术学校拆迁来的! 吓了一跳,盖子武直接蹦起来:不可能啊,我都安排人监视着呢,带头闹事的吴正昨晚肯定老老实实哪儿也没去啊? 叹口气,盖子文说李锋芒用小脚趾头都能斗你几个跟头!今天早上你在牛肉丸子汤店见的三个人,除了吴正,另外俩是谁? 盖子武说一个女的,就是上次我打的那个一中老师的老婆,还有一个叫孔啥来着,就是个吹喇叭的老师,所以他们说早上请一个吹喇叭的外地老师,我就信了。 也懒得再骂了,盖子文说你不知道咱们乡雕凹村的李喇叭?他可是李锋芒的亲姥爷,李锋芒现在吹喇叭水平是咱们省最好的之一。你能睡着你就睡吧,李锋芒的稿子见了报,你就等着进监狱好好睡吧! 尽管不读书看报,但关于李锋芒的传说他也听过不少,盖子武马上就睡意全无:哥,我马上过去找你。 盖子文“哼”了一声:把房地产开发公司中层以上都叫过来,我看看你们捅了多大窟窿,如果能补救得马上开始补救。 且不说盖子文在积极应对,只说李锋芒开始吃这个早上的第三顿早饭——先是喝了一碗丸子汤吃了俩油卷卷;再就是躲避监视去丸子汤铺子对面店里吃了几口面;现在坐在红楼大酒店的一个包间,桌上摆了两凉两热四个菜,还有一盘鸡蛋,主食更是四五种。 实在吃不下了,但得装样子,李锋芒是想保护吴正他们,因为盖子文刚给老姚打听自己动向,这个老姚嘴巴不严,他只有装作早上没出去的样子。 喝了碗粥,李锋芒只说昨晚姚总招待太好,现在不饿,“姚总,你跟盖子文关系很好吗?” 老姚说一般般,他眼高看不上我,昨晚请客我亲自给他打的电话,他不阴不阳答应着但不知为啥没来,今天早上跟我聊了会儿你,居然说一会要来送礼物,我正纳闷呢,该不是也是给你李总编面子吧? 聊了会儿? 很是警觉,心里马上说坏了,李锋芒直接问他跟你聊啥了,昨晚我吹唢呐你是不是也说了? “说啦”,老姚说盖子文跟你是同乡,李喇叭在靠山镇谁人不知啊,但你比你姥爷强了…… 不想听这些恭维,李锋芒直接就打断他的话:你是不是也说昨晚艺校老师在演出,也就是你给他讲了全过程? 有些纳闷,老姚点头说是啊,李总,没事吧?你不想让盖子文知道啥?我就是跟他闲聊了几句,昨晚在的都是咱们县人,其中跟盖子文关系好的有几个,其中有个好像都有借盖子文钱。 不想点破,这个老姚也是无心之举,李锋芒笑了笑说没啥,没事,我就是奇怪,这个盖子文为啥又要给你这酒店开业补送礼物,你也说了,此前他不愿意来的嘛。 老姚点头说是啊、是啊,很奇怪,管他呢,不打笑脸客,他来再说吧,我等着就是。 喝了一小碗粥夹了几筷子小菜,李锋芒仍旧觉着撑,吃完这第三顿早饭,他就在酒店院子里溜达了一会儿,老姚陪着走,这个人实在但不傻,他已经明显感觉到:李锋芒这是要跟盖子文干了! 第五百六十五章 绑架(17) 题记:每一次采访都会发现,自己刚开始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随着逐渐深入,触目惊心的大部分都若隐若现。李锋芒不是最初那个毛毛糙糙的小记者了,作为晚报副总编,他正引领着晚报未来发展的方向,在这点上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所以,这次采访正逢报社改革,他想打造一个晚报未来的方向,那就是“内容为王”。 ———————————— 也许是抱歉自己是无意透露消息,也许是真就像说点啥,老姚跟李锋芒在酒店后面的林荫道上散步时,突然就说了一句话,但李锋芒似乎没在意。 他说:昨晚来看您的雷笑天雷市长好像是盖子文的后台之一。 这个李锋芒当然知道,而且知道的不是一天两天,那年青山县弄春晚,李锋芒跟姥爷李喇叭的出场费就是盖子文给的——录播完吃饭,就在青山大酒店,随后盖子文出现…… 当时李锋芒是不想要的,但雷笑天说拿上吧,走手续很复杂,这个不算违规,只是先让子文垫付,很快我就给他处理。 随后盖子文就把钱给了李喇叭,李锋芒不想扫兴,也没多少,说起来这样的演出给这么多也合规,就没吭气。 那时候也许是年轻没经验,后来想起这个事情就后悔,因为李锋芒明白,这个钱肯定不是正常“垫付”,雷笑天是接机会给自己送礼,因为他有用到自己的地方。 放现在,李锋芒眼睛不用眨巴就明白其中的门道,所以昨晚雷笑天的到来,他根本没有感恩戴德,真是来看望自己的吗? 肯定不是。 调查“假酒案”的时候,青山县那个光棍偷假酒喝死,这个事情他没在稿子里体现,不是因为要帮雷笑天隐瞒,是因为不想放大稿子的负面影响。 在这点上,雷笑天对他是感激的,但也就那么几天,因为他随后就受了影响,本来马上就要提拔,都要下文公示了,但随即停下来,随后他费的不是劲才提拔到市里当这个副市长。 至于费的啥劲,后面再详说,这里只说他昨晚来的目的,真就是想探探李锋芒的底,看他是不是来临江市暗访啥,他自己做过啥自己知道,屁股不干净,肯定怕。 其实跟艺校老师聊了几句返回,看到雷笑天李锋芒就明白,所以在后面的聊天中天马行空,更是跟白霜聊得多,根本没给他机会猜测自己,再加上那些企业老总轮番敬酒,所以当晚雷笑天并没感觉到啥不对的地方。 老姚说完,李锋芒就是淡淡“嗯”了一声,他不知这个老姚是谁的人,这话什么用意,从开始调查盖子文这个“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公司”,李锋芒甚至连李江都不信任。 发现李锋芒没在意他这话,老姚接着“掏心窝子”:据说盖子文就是雷笑天的提款机!昨晚您也看到了,雷笑天领着那个白霜,那是他的老相好,据说为讨好这个女人,盖子文弄了个房地产开发公司,白霜占三分之一股份。 “啊”,不由就惊叹,李锋芒扭头看着老姚:你说这个可信吗? 老姚点头说应该是真的,我刚跟您说过了,昨晚来吃饭的人中,就有盖子文的所谓兄弟,他告诉我的,说是盖子文的弟弟盖子武喝酒时候说的。 想着白霜的模样,这个女人是贪财的吗?谈吐不像,气质也不像,关键她是个诗人,一般来说,从事诗歌写作的人都比较纯粹,也许有时候极端出格,但都是对爱情,一般不会做出这样没谱的事情。 知道这个看面相看不出,也不是靠爱好来分析,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姚总,你是第一次跟白霜吃饭吧?这个女人我看着不像啊,她约我去到她报社讲课呢,我都答应了。 这话很清楚表达了一个意思,我李锋芒不跟那些乌七八糟的人同流合污,也是想证实下这个白霜到底是怎么样的女人,如果真是贪财贪权势,那真就得敬而远之。 老姚接过烟马上说我也是道听途说,那个盖老二说话多是不靠谱,不过,我觉着他不会凭空造这个谣吧,好像那个房地产公司他就是总经理。 抽了口烟,李锋芒突然想起黄长河,作为河右晚报社广告部负责人,他不就是到处入股吗?白霜是临江晚报社的一把手,她入股个房地产公司很有可能啊。 但马上就觉着这没可比性,黄长河入股的酒吧跟医院,好歹都是手续齐全的企业,而这个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一个外人都能看出一堆问题,白霜不至于明知是火坑也敢跳吧?她也是记者,从事新闻这么多年不知其中利害? 或者,她就是为了爱,因为雷笑天所以才接的…… 这不是马上就需要明白的,李锋芒跟老姚在酒店院子内绕了几圈,微微出汗后就停下来:姚总,您去忙吧,我去市里走走,中午不用管我了,下午我要参加个发布会,晚上见吧。 昨晚就约好了家宴,本想借机问问盖子文,现在看来老姚跟人家不是很熟悉,都是道听途说,只是约好了再推掉太不礼貌。 老姚说李洪亮书记安排我照顾好你,晚上饭我一会儿就让老婆去准备,现在你出去,我叫俩小伙子陪着你吧,开我车。 笑了笑摆手说真不用,李锋芒看着老姚的眼睛:估计姚总也猜出点啥,是担心我的安全吧,谢谢了!不管对错我先不解释,只是,我当了十多年记者了,从来都没怕过啥,当年在北江屯里县,枪口就顶着我脑袋,不也过来了嘛。 看老姚还想说啥,李锋芒拔腿就往酒店外走:晚上见,姚总,您去忙吧。 答应了声,突然想起个事情,老姚就追了两步到酒店大门口:李总,刚才盖子文给我打电话,说他下午也参加发布会,就是跟你一起,参加你们晚报的厨艺大赛发布会。 马上站住,李锋芒回头问他真这么说? 看老姚点头,想甄青梅怎么还请盖子文,估计是因为青山大酒店的饭菜在临江市有名,李锋芒就说我知道了,姚总,咱俩聊啥你先不要给外人说,等水落石出,好不好? 苦笑说我这个人太实在,老姚挠了挠脑袋:李总,希望没跟您添麻烦,现在我知道了,您放心。 看李锋芒大步流星往前走,很快走到一个十字口才伸手拦住辆出租车上去,老姚扭头问门卫:咱们酒店门口停过出租车吗? 他本意是想问客人出来打车方不方便,但这个问题门卫理解错了,直接立正回答:今天没停过,刚出去那位先生天没亮有人接走,回来是步行。 马上就想起盖子文早上电话的问题,心里说这俩人斗智斗勇呢,就自己蒙在鼓里啊!也不是因为盖子文不给他面子,而是李锋芒身上的正气征服了他,老姚真心希望这场争斗李锋芒能“赢”,但他知道盖家兄弟也是不好惹得,不由就觉着手心出汗。 打上车后,李锋芒给孔剑拨了个电话,听他说要去学生上课的地方,孔剑说我去接您吧,我们刚从小吃街出来,没碰到盖子武。 李锋芒说不用,你们注意安全,给我发条短信说清楚地方就行,我自己去看。 孔剑说好吧,我马上给您发过去。 捏着手机,李锋芒觉着很奇怪,就扭头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据说临江市小吃街那边人都很团结,去闹事就像捅了马蜂窝,为啥呀? 司机笑了笑:小吃街是个米字路口,你说的应该是小吃街里卖早点宵夜的贡家胡同,这个我们都知道,那条街好像门面都不外租,都是老住户自己经营,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几代人的交情。 有传说那地方本来就是一家人,是个将军府,后来逐步一代代人分开成了一条街,所谓都是本家吧,他们团结但不欺负人,早饭宵夜都很好吃的。 “这个点”,司机问李锋芒:您是要去吃早饭吗? 提到早饭肚子就觉着饱胀,不由也想打饱嗝,李锋芒心说我今天吃了三顿早饭呢,于是笑着说不是,你先慢点开,我看下短信……来了,去市文化局,朋友说走南门,就是原来的老剧院那边。 出租车司机说知道,老剧院那地方都荒废很久了,破破旧旧的,南门好像最近才又开,说是原来的艺校搬过去了。 也许最熟悉一个城市的就是出租车司机,李锋芒马上说谢谢您,我就是去看看那些学生,原来的艺校好好的,干嘛拆啊? 冷笑一声,这位司机说那么好的地皮,谁不眼红,就是个不起眼的艺校占着岂不是浪费?说拆就拆,要啥原因,也不知哪个当官的又肥了。 这就是民愤,原因也许不十分清楚,但能明显觉着不对,不公平。 不能跟着骂娘,李锋芒故意说不是在另址重建吗,也许老学校能换发新气象呢,在这个老剧院不就是临时过渡下吗? 司机叹口气:听你口音不像是临江人,这个事情没那么简单,新址好像是圈好了,在高速路口不远,那地方又偏又远,估计十亩也没老校这边一亩地值钱。 “就算是为了发展”,这个司机忿忿不平的接着说:那也是建好新的,学校搬过去再拆旧的吧,那边房子刚开始建,这边就捣得乱七八糟,这说不过去啊。 点头说是啊,这也太仓促了,好像急着占地囤地——他的话只能点到为止,李锋芒没指望这位司机能提供多少有价值的信息,但没想到这个司机真说出了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猫腻肯定大呢,听说艺校的校长为了不搬迁,居然拿条绳子去市政府门口上吊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绑架(18) 题记:看着艺校的孩子们如此艰难,李锋芒顿时想起自己求学时候的经历,尽管也是紧紧巴巴,但那时候有明亮的课堂,而现在,孩子们就在老鼠窜来窜去的地方学习,实在不忍目睹。自己掏钱给艺校舞蹈系买了台录音机,李锋芒也跟王朝军汇合,接下来他开始正面跟盖子文接触,而暗地里调查的王朝军被打得住了院。 ———————————————— 如果这个出租车司机说的是真的,为何吴正副校长、孔剑、孟九歌都不提呢?这很不正常啊。 车进入市区,正逢上班高峰期,开始堵塞,出租车司机转换话题唠叨说正事不干,这路多少年了都不修修,一到高峰期堵就得动不了。 掏出烟递过去一根,李锋芒笑着说:也不着急,慢慢走吧。 司机接过烟,很是感谢的样子,赶紧拿起打火机,车停了大约两分钟才走了几步远,就又停下来了:大哥,看你谈吐肯定是有身份的人,是去那个艺术学校讲课呢还是调研? 耸耸肩李锋芒说都不是,我就是想去看看。对了,师傅,你说那个校长上吊是怎么回事? 开开车窗,这位出租车司机说刚过年没出正月,具体时间我记不得了,那天我拉着客人路过市政府。老远就看到很多人围着大门,交通都瘫痪了。反正动不了,客人就下车走了,我没敢下车,因为交警很快就到了。 乱哄哄的,远远地看有个人在市政府大门口的树上拴绳子,听车旁边的人说是艺术职业学校的校长,而后他就被赶来的警察拉上车,我就走了。 听到这里,李锋芒突然觉着这个校长是在作秀,不是要引起市里领导高度重视,就是给自己个什么台阶下——他更倾向后面这个判断,原因就是吴正他们不提这个校长,这个很蹊跷,如果这个校长是他们正义一方,肯定出面的不是副校长。 这个老剧院位置并不很偏,但周边应该都是待开发区域,进入南门所在街道就感觉像进入已经无人居住的村庄,两边都是低矮的瓦房,还有很多临时搭建的,看着就像三不管地区。 出租车司机说这地方一般没人打车,艺校搬过来后偶尔会有老师或者学生过来,据说这些地方产权很复杂,所以市里一直想动但总也动不了。 李锋芒说产权复杂?艺校原来的地皮不复杂啊?只要想干,办法总比困难多,只是有些人、有些办法在犯罪。 这话说出来,出租车司机就扭头看了眼李锋芒:您该不是记者来调查的吧?听说省里的《河右晚报》很厉害,要是能关注下,这些孩子就不用这么受罪了。 不置可否,李锋芒看计价器显示八块钱,就掏出十块钱放到车前挡风玻璃下:谢谢师傅,如果我没猜错,前头那个小门就是老剧院所谓的南门吧。 点头说是,这位司机师傅缓缓减速:我小时候这地方很红火,这个老剧院是建国前留下的,原来是唱戏的地方,后来市里新建了大剧院,这里就荒废了,一直说拆,现在就是废物利用罢了……到了,我找您零钱。 摆手拉开车门,李锋芒边下车边说不用找了,谢谢你师傅,你今年有五十岁了吧? 师傅呵呵笑,我啊,五十八了,所以我说的小时候是五十年前,那时候人民公社,这里有个食堂。 点头,这就是李锋芒问他年龄的原因,然后摆手,抬头看着砖头垒砌的门,如果不是司机清楚,没来过的任谁也猜不出这是个剧院门,怎么看都是破落废弃的农村随便一家罢了。 门口不知谁用白粉笔写了俩字“艺校”,估计是刚搬过来时写的,如今风雨洗刷,只是隐约可见。 没有门,一眼可以看到里面有条小路,路两边杂草丛生,还有些高高低低的树,杂乱密集,肯定是自然生长。 迈步进去,李锋芒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这地方能上课?讲《聊斋志异》差不多,那些做主搬家拆迁艺术学校的决策官员,他们来过吗? 走了二十多米左转,眼前出现一个方形建筑,墙体斑驳,屋顶同样杂草茂盛,如果用两个字形容这里,那就是——荒原。 正观察这个建筑,脚下呲溜一声吓了他一跳,低头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只老鼠从跟前窜了过去,迅速钻到那个剧院墙下的一个窟窿里,其中一只还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绕到前头看到一个小广场,然后也看到了门,只是一个人也没看到,李锋芒似乎听到剧院里有说话的声音,但没有直接进去,这个方形建筑肯定是“老”剧院,两边还有“人民公社好”等标语。 看这个建筑正对面是一栋八层的大楼,但被一道新围墙完全隔开,可以看到这个大楼正面有一行大字“临江市文化局”,不由就叹口气,心想这个文化局的领导都是高高在上办公,他们知道脚底下生存着一群艺校生吗? 扭身上了老剧院门口的台阶,李锋芒推开两扇大木门,一眼就看到里面正在上舞蹈课,但没有音乐伴奏,昏暗的光线可以有些联排破旧椅子,随即看到舞台上有了女老师在拍着手掌打节奏,一群孩子在翩翩起舞。 不想打扰,就伸手摁下门口一排椅子最边上的那把,还没坐下,咯吱声响已经惊动了台上的老师,她就摆手说:你找谁? 这个不想隐瞒,李锋芒就顺着一个下坡走了过去:老师,你好,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打扰你们上课了。 那个老师愣了下:《河右晚报》?刚才就来了一个小伙子,也说是记者,看我们上课说一会再来,他好像去隔壁文化局了,你有事吗? 马上猜出是王朝军,来后不联系他,就是想看他能采访出啥。能找到这里,说明这个王朝军不错。 笑了笑,李锋芒说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请问,学生们住的地方我可以看看吗? 这位老师说你看那儿干嘛? 想了想,李锋芒答所非问:我今天跟吴正、孔剑,孟九歌一起吃的早饭。 这位老师马上就对学生说:休息十分钟。 然后,她从台上下来到李锋芒跟前,很热情也很激动:我带你去看学生居住的环境,这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学校老师都知道吴正带头在告状,最近处境很危险,能跟李锋芒去吃早饭,肯定这个记者来头不小,但这个舞蹈老师真不知道李锋芒是谁。 点头,李锋芒说打扰您上课了,我看看就走,你们能坚持我已经非常佩服了,我从进这个老剧院的南门开始,肺都要气炸了。 伸手抹了把眼泪,这位舞蹈老师说我姓张,最近我们还有演出任务,他们把我们学校拆了,可是该干嘛还得干嘛,这些孩子们也需要舞台,要不然毕业就是失业。 张老师指了指舞台,孩子们就在舞台两边对付住,男左女右,中间就是一块幕布,怕出事,我们舞蹈系的老师轮班每晚睡中间,这天气好些,刚过年能冻死人。 跟着走上舞台,年久失修的木板踩着就觉要断,很多地方都是铺着一床棉被,不用问也知道那地方已经断了。李锋芒摇头走到左边,拉开幕布,看到地上排着一溜垫子,原来孩子们都是席地而睡。 休息的二三十个孩子都悄悄在舞台边上站着,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都是刚开始发育,穿着舞蹈服装像一排正在拔节的高粱,只是他们脚下的土地太贫瘠了。 不用再看了,如此的艰辛,李锋芒扭头说张老师,咱们到院子里说话吧,我在这里,看孩子们都拘束。 俩人走到院子里说了会儿话,李锋芒掏出采访本,问了搬到这里的时间,有多少学生等等,然后他很随意地问了句:张老师,我听说你们校长去市政府门口自杀,是为拆迁吗?这事情你知道吗? 张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举一动都是舞蹈的感觉,但她的性子应该很委婉,开口说话都是软绵绵,很有教养,就是恨到骨子里也没句难听的话: 他是装样子呢,我们都知道的。这个学校到这个地步,他不点头签字肯定没人敢动。具体情况我真不清楚,你该问问吴正校长,他为此还揣了吕校长的门…… 果然不出所料,李锋芒说他装样子去市政府闹腾,肯定违反了治安处罚条例,会被罚款或者拘留,张老师你听说事后怎么处理的? 很惊奇的样子,张老师说没有吧,他被警察送回来,只是说被批评了几句。 点头,李锋芒说你们舞蹈系在这个老剧院,其它系的孩子们在哪儿上课学习呢? 张老师说我们是有演出任务,所以这一届学生基本都在这里,声乐系的毕业生都在九歌老师家,作曲系好像也是去了老师家,剩下我都不知道了。嗯,其实多半学生都放假回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毕业考试呢? 对了,那个吕校长说过不用考,到时间直接给个毕业证就行,那怎么能行,孩子们是来学本事的,拿证只是一方面嘛…… 正说话呢,王朝军走了进来,看到李锋芒就喊了声:李总编…… 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李锋芒问张老师:我刚进去看您上课,怎么没有音乐伴奏啊? 叹口气,张老师说这地方没人管没有安全,昨天我们出去大剧院彩排,这里就进了小偷,我们的录音机被偷走了。我上完课再去买吧,省里有个演出,我们得配合市歌舞剧团,他们说给一部分钱,可是现在学校没人管,都不知道给到哪儿,唉…… 听着眼泪都要出来了,李锋芒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扭头递给王朝军:出去买个录音机,张老师,需要什么样的,您告诉他一下。 赶紧摆手说这可使不得,张老师说我下午就取钱买,咱们素昧平生的,可不能要您的。 笑了笑,李锋芒看出来个学生,马上喊住他:同学,你跟这位记者出去下,告诉他你们需要什么样的录音机,买一个提回来。 很是惊喜,这位同学马上说好,没有音乐这舞我们跳得实在费劲。 第五百六十七章 绑架(19) 题记:这个艺术职业学校到现在都是副校长领着在“折腾”,那么校长呢?本来都在隐瞒,但无意听出租车司机说起,这个吕校长居然去市政府门口上吊,本来怀疑他是装样子,但通过了解发现有疑点,一个一直很好的人突然变成坏人,这是什么原因促成的呢?李锋芒带着王朝军出城到北郊,临江市艺术职业学校拆迁第一个关键人物浮出水面。 ———————————— 王朝军带着那个学生出去了,李锋芒跟张老师站在院里聊了几句,这样的采访对象他喜欢,因为人实在没谎话,最主要说啥都是中肯的,不带太多个人情绪。 李锋芒问:张老师,您也是在原来艺校住的吧?就是说你在原来学校有房子,这次也拆迁了,对不对? 点头说是,张老师说那个事情我们都没太在意,开发商说的是原址回迁,旧房换新房,原来多大面积就白给多大面积,想要大点的超出面积给打折。 “那么,你们就是为了学校,为了这些孩子们才上访告状的吗?”李锋芒这个问题没有问过吴正他们,因为那晚接触,一开始孔剑的情绪似乎说的是自己利益,比如他说“只给了一个月的租房钱”之类。 如果非常肯定说就是这个,也不是真的!人之常情对一位普通老师很难克服,张老师说这是最大的一方面,当然个人也有些情绪,也有些老师想不开——我们原来住的房子面积大多不太大,这次开发商提供的规划图,如果要原来面积,位置都不好,不是把边就是采光不好,所以也理解。 点头说理解,李锋芒说原来都是五层,南北通透,现在盖高层,就有了很大区别,这个事情开发商应该好好跟你们协调。 摇头说开放商像土匪一样,很强硬,九歌老师的爱人跟他们理论,就被打了,房子不拆我们还能得到个好脸,但那都骗我们赶紧搬家,随后吕校长做工作我们都搬出来,房子被拆后我们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张老师说到这里又擦眼泪:我爱人身体不好,家里条件一般,以前我在外面捎带代课还有些收入,现在全部心思都得照顾这些孩子,没办法只能送他回老家县里住。 很是同情,李锋芒抬头看了看天,瓦蓝瓦蓝的,但青天之下,却又有这么多阴暗的角落,叹口气,李锋芒说我尽可能帮你们吧,但这个事情似乎很复杂,这些人做事狠不怕,但又牵扯很多。 点头,张老师说您要注意安全,据说那个盖什么是个老大,每天身后都跟着一堆人,吴校长叫人吃个饭,都被这些人挨着扇耳光。 这些话都证实了吴正他们说的都是真实的,李锋芒看着张老师明亮的眼睛:谢谢您关心,您这样的老师我是真心钦佩,也为这个社会还有您这样的老师欣慰,您放心,这世界上一定有说理的地方。 张老师点头说我相信,李记者,拜托了。 说完深深地鞠了个躬,李锋芒赶紧弯腰伸手扶住:您去上课吧,我还有事,先这样吧。 实在不忍心再看这个场景,李锋芒扭身走出了这个老剧院,在门口的一棵树下,他点着一根烟,暗自下了决心:这个稿子一定要写好,给这些可敬的老师与努力的学生一个交代。 这不是一个记者的心态,尊重事实反应事实,那才是记者该去干的,但记者是人,也是人民的记者,就像刚创刊的那篇社论:为人民服务。 远远看着王朝军跟那个学生走回来,那个学生喜滋滋包着一个崭新的录音机,不由也笑了。 到跟前,他对学生说快回去吧,李锋芒说这地方我都了解过了,随后就跟王朝军往这条街外走。 “我给他们下载了舞曲,这个录音机其实就是当小音箱罢了”,王朝军说着话把剩余的钱递还:李总,您多会来的? 知道不是问来这个老剧院的时间,李锋芒说昨晚到临江,没联系你是不想打扰你的采访,说说吧,就这个艺校拆迁了解到什么内幕? 王朝军还没说话,李锋芒的手机响,拿起来看是孔剑,就接起来:是不是张老师给你打电话了? 孔剑说是啊,不能让您给我们买录音机啊,这个钱得还给您。 笑了笑说怎么还?用你的钱?没有区别的。 李锋芒接着说这个事情不提了,正好你打过来,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么大个学校,居然没有一套音响,平时上课就是个简单的录音机啊? “有,旧点但能用,只是现在埋到废墟下面了”,孔剑叹口气:盖子武先拆了住宅楼,我们发现上当后抵制不搬教室,盖子武强硬入驻,有些器材就来不及搬出来,挖掘机已经伸出了铲子…… 冷笑一声,这就是胡作非为,李锋芒说我知道了,你们那个吕校长是不是也做出些让你们失望的举动? 叹口气,孔剑说对不起,我们都不想提起他,所以这两天没跟您说这个事情。 再叹气,“真不想让您写稿子捎带了他,吕校长没啥脾气,业务也很好,平时对我们也都很好,这一次不知道怎么犯了混,但综合说他是个好人……” 觉着这里面有很大隐情,一个人的突然转变,尤其是从好到坏天翻地覆的变化肯定是有问题,李锋芒接话说这个写不写我决定——他去市政府门口上吊,你们都以为是装样子吗? 孔剑说我们都是这么想的,但吴正校长分析说不是,他说吕校长估计做了对不住我们的事情,真不想活了,也真想让市里关注这个事情但又说不出口……只是,他性格太软,去了就被警车弄回来了,没做成啥事。 有些明白了,吴正正面接触过,李锋芒知道比孔剑他们老道,对社会的复杂程度能看到,于是马上说:吕校长现在在哪儿住? 孔剑说我去过他家,嗯,我说的是他老母亲的家,学校拆迁后他就没要安置,大家说这也是作秀……在城北吕家庄,进村问吕卫星都知道。 “按道理说现在学校是最乱最需要主心骨的时候,他却提交了辞呈,大家引论说他拿了人家的大笔钱,够花了……” 不想听这些,吕卫星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暂时不清楚,但这些背后的议论肯定不能信,李锋芒重复一遍:城北吕家庄,他手机号码你短信给我发过来。 孔剑答应着,还追问了一句:李总编,您不会去采访他吧? 没有隐瞒,李锋芒说现在就去!这个吕校长我直觉不是坏人,他签字我猜想是被迫的,这里面有很大隐情,你先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动向,包括吴校长他们都不要说。 嗯嗯,孔剑说好好,其实我们都不理解他的做法,您这么一说我也觉着吕校长是被迫的。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这个判断需要当面问清楚,你们注意安全,我有事再联系你。 “对了”,孔剑说您先别挂,我告诉您个事情,吴校长说监视他的人都撤了,不知道为什么。 沉吟了片刻,李锋芒说我知道了,估计是他们知道我来了,不敢太造次留下把柄。但你们还是得注意些,最近就别去酒店晚上演出赚钱了,等两天看看情况再说。 听孔剑说“好的”就说“再见”挂了电话,俩人已经出了这条冷清的街道,王朝军边伸手拦车边说:李总啊,我不用汇报了,您电话里说的我都没弄清楚呢,这个老剧场我找了两天才找到,您真是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啊。 李锋芒摇头说我是凑巧,昨晚跟艺校的老师们偶遇,碰到关键人所以很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你不是去了相关部门吗,肯定也采访出些东西吧。 很是惭愧,王朝军说没多少,涉及的部门我去了几家,一概回答不清楚。我费了好大劲,想法设法才查到这个“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底,临江市艺术职业学校这块地开发疑点众多,我发现他们有弄虚作假,有些关键证都没有,只是有领导批复他们就弄假的糊弄…… 一辆出租车停下,李锋芒说够了,你表现不错,上车吧,不谈这个事情了,现在就琢磨琢磨,这个稿子就从吕校长吕卫星到市政府门口上吊开始。 点头给李锋芒拉开后车门,王朝军说我明白了,接下来见这个人是关键——因为有出租车司机,他很谨慎,不再提“艺校与吕校长”,李锋芒说是,就弯腰上车。 这个吕家庄说是城边,但跟城市隔着很多农田,还是村庄的模样,尤其是要走一段砂石路,尘土飞扬。但村子不大,本就是下坡路,居高临下看也就一百多户人家,再往前,闪亮河隐约可见。 下车,进村,越过一条宽阔的渠,迎面一个大照壁两边写着“千层恶浪千回搏万丈雄歌万里传”,李锋芒扭头对王朝军说你知道为何这个村子人不多吗? 愣了下,王朝军说离临江市稍微有点远吧。 摇头,李锋芒说你要多培养敏感度——我们出城一路下坡,砂石路也是被雨水冲刷地坑坑洼洼,对吧? 王朝军点头,很纳闷:年久失修,是政府不作为吧? 不再卖关子,李锋芒指了指照壁上的对联:这是说抗洪救灾的!再往下不远处就是闪亮河,这个村子地势太低容易遭水灾,所以不太适宜居住。 恍然大悟,王朝军崇拜地看着李锋芒,但赞扬的话没开口,李锋芒已经绕过了照壁,赶紧追上。看路边有个卖菜的小摊点,李锋芒已经开口问了:师傅你好,请问下吕卫星吕校长家是哪户啊? 卖菜的大叔抬手从肩膀上向后指了指:就这家。 这是村口右边第一家,抬眼看是个平房,三间房的宽度,应该有些年头了,在太阳下灰砖越发灰暗。 道谢,几步就到门口,见大门开着,李锋芒没停信步径直往里走,王朝军赶紧跟上。 院子不大,左右也是平房,只是更加低矮,靠正房门口有个临时搭起的桌子,上面平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着六个大字。 墨味清香,纸上有印痕,知是刚写没多久,李锋芒跟王朝军抬眼看,尽管是倒着,但马上辨认出,那字是:哀莫大于心死。 第五百六十八章 绑架(20) 题记:一壶茶泡好的功夫,吕卫星颠三倒四说了很多话,这跟他写毛笔字时候的镇定完全不同,李锋芒一直在他讲事情的时候“提醒”着他,这样才逐步拉到主题。人这辈子在太多事情上自不量力,也许有个别时候成功了,可得到的喜悦转瞬即逝,随即又成了灾难,好似强求,保持住力不从心……吕卫星说自己的婚姻是如此,接着说我还强求了一件事情…… ———————————— 看着“哀莫大于心死”这几个字,虽然字面意思很是悲观,但看起笔落笔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慌乱,六个字架构都很稳,落款也是规矩有度……尽管不是很懂书法,但李锋芒隐约可以判断:这个吕卫星很镇定。 那么,他既然如此镇定,为何还要去市政府门口上吊,然后递交辞呈呢? 李锋芒正看着字琢磨,王朝军在旁边喊了声:屋里有人吗? 听着从里屋传出脚步声,然后一个声音传出:谁啊? 目光从这幅字上拿起,李锋芒看到一个小个子中年男人走出来,这个身高也猜到了,不是从毛笔字里而是从写字的台子,撑起的就不高。 花白头发,五官还算端正,精瘦,尤其是在宽裤子对襟褂子的衬托下,觉着风稍微大点就能吹走了他。 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很是疑惑看着院子中的两个人,吕卫星正要问,李锋芒却伸手指向那福字:功力了得啊! 这是说笔写得真不错,也是说他的定力,担当校长的艺术职业学校眼看着七零八落,奋斗多半辈子的事业眼看着戛然而止,不去想办法,他居然有心情笔墨抒怀。 吕卫星愣了下:谢谢夸奖!您是? 毕竟这么多年当校长,他也看出李锋芒气度不凡,而王朝军他判断不是司机就是手下,所以马上客气起来。 笑了笑,李锋芒伸出手:我说我是来求字的,你信吗? 犹豫了下,伸手握了下,吕卫星很肯定地说不信,这等三脚猫水平您不会入眼的,且所谓书法大多是圈子,您我眼生,肯定没见过。 “哈,你这字真不错,如果真是三脚猫,我们的字就是独角老鼠了”,李锋芒说你字写得很有气度,但我有比求字更重要的事情——吕校长好,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 “啊”,吕卫星瞬间石化但又瞬间消融,一把拉住李锋芒正在往回拿的手,差点把写字的桌子掀翻:我,我终于盼来了你。 从“您”变成“你”,李锋芒知道他是真诚的,于是指了下王朝军,“这是王朝军,《河右晚报》特别报道部的记者。盼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一个健步到院子里,吕卫星先看了眼门口,然后才松手:抱歉,我激动了,二位屋里请吧。 李锋芒听孔剑说起吕卫星回村里主要是照顾老母亲,就不想进屋打扰老人家,于是说咱就院子里说吧,春和景明,空气清新,吕校长你说呢? 又看了眼门口才点头说:好吧,我先给二位沏茶。 这个小院子外面看陈旧,但进来看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整个院子都硬化了,铺着大理石,这在村里是很少有人家这么做的。 自己就在山村长大,李锋芒很理解:农民嘛,总是在播种希望或者看到万物生长才舒服,这都是从农村出去到退休再回来干的事情,一下雨两脚泥,院子里黄汤子乱流,已经适应不来了。 走到院子中的小石桌旁,李锋芒对王朝军说,你去门口看下有无异常? 答应着走出去,很快回来,王朝军说没啥异常,街上没啥人,那个卖菜的跟前有个老太太在挑豆角。 点头说坐吧,李锋芒看吕卫星从屋里往外走,装没看见只是对王朝军吩咐: “我觉着人家现在连吴正都不监视了,还跟踪咱们干啥?估计他们正在努力想对策,补窟窿,所以,这个稿子开篇就写这个吕校长上吊,然后过渡到艺校学生的艰难,如果他们能查找漏洞解决实际问题,咱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话声音不小,吕卫星也到了跟前,他一边放茶壶一边说:李总编,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要能给孩子们、给老师们找回公道,写我是个小人都行。 伸手接过茶杯,李锋芒笑着问:你是吗? 愣了下,把手里另一个茶杯递给王朝军,吕卫星叹口气:是。也不是。 “好”,李锋芒说你盼着我来,就是要说些什么吧?肯定不是为了一杯茶,那么,请讲吧,就从“是也不是”说起。 一屁股坐下,吕卫星点头:说说说,再不说就憋死我了!学校一直有订阅《河右晚报》,我记得从您写那个山村女教师之死开始,我就关注上了“李锋芒”,后来得知您也是临江人,更是给各个系都订阅了。 “谢谢”,李锋芒说直接说事情吧,我下午还有个活动必须参加,中午就叨扰你一碗面吧。 马上说求之不得,吕卫星看了下手表,我有个表姐每天过来给做饭,马上就该来了,吃碗手擀面简单。 听吕卫星这么说,王朝军已经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打开放到了石桌上,然后再掏采访本,尽管吕卫星说是啥也不怕,但看着架势还是紧张了下。 掏出烟递过去,吕卫星摆手说不会,谢谢。 本就是打消他的紧张,李锋芒自己点燃一根:吕校长,成稿的时候我会斟酌用词,但你得实话实说,我也不局限你了,想起啥说啥吧。 点头,吕卫星说我就盼着你来,去市政府上吊是想扩大影响也是真不想活了,但屋里有年近八十岁的老母亲……唉,说起来这个事情比吞了苍蝇还恶心。 接下来,吕卫星就从刚开始接触盖子武说起,李锋芒看着他表情的变化,偶尔插嘴都是非常关键的问题。 吕卫星很是愤慨:我混到现在里外不是人的地步,就是因为盖子武,这个家伙刚开始找我的时候,我根本不理他,他说想要这块地就给他这块地啊,这是教育用地,这是在正常进行教学的学校,不是我家的院子! 说到这里,吕卫星抿了下嘴唇:我还是从头说起吧……十五岁就进艺校读书,而后留校当老师,今年五十五岁,四十年的岁月啊,艺校甚至比我这个家都亲切啊,你说我怎么能签字,怎么能劝老师们搬出去呢? 这样叙述太混乱,李锋芒觉着他还是紧张,于是就插了一句嘴:吕校长,你爱人孩子呢?你这么回来,他们在临江市不受影响吗? 很是遗憾地摇摇头,吕卫星说我这辈子很失败,五年前妻子跟我离了婚,孩子也跟了她,现在在澳大利亚呢。 心里动了下,李锋芒想这个人该不是为了给孩子钱留学,所以拿了人家盖子武的,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所以才干了这“里外不是人”的事情吧。 好像知道李锋芒的心思,吕卫星马上摆手:我不是那样的人,要想发财早就发了,我四十二岁就是艺校副校长,四十五接任校长,那时候大学还没扩招到现在这地步,每年招生随便松松手指头就能发财。 “我不是那样的人”,吕卫星说也许是我的正直,我老婆才跟我分手,她本来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弹钢琴的,这些年艺术类大热,她钢琴水平是临江最高的之一,在外上一节课两小时五百块…… “就跟捡钱一样,一周上二十节课左右,一个月五六万,凭本事赚钱没错,我是觉着她不该耽误了学校的课,也不该把外面的学生带到学校来上课” ……“唉”,吕卫星指了指院子:我给我爱人讲你是校长的老婆,要注意影响。再说了,咱家就一个姑娘,要那么多钱干嘛呀……我说多了,人家就烦,然后说你个破校长一个月几千块,够干嘛?惭愧啊,这院子都是前妻出钱铺的,说是花了一万,上好大理石。 抬眼看着李锋芒,吕卫星说:我从刚开始就错了,自己就这五短身材,农民出身,就敢追艺校校花,这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费得不是劲,欣喜若狂吃上了,最终还得吐出来。 王朝军没忍住扑哧笑了,马上说抱歉,吕卫星说这就是个笑话,王记者不用道歉。 “这不好笑”,李锋芒盯着他的眼睛摇头说:人真不是只靠外貌才华活的,王阳明说遵从内心,这个我最信。不瞒你说,我有个好朋友,他当初贪图对方家庭是高干,娶了人家闺女,确实不美也黑了点,于是等老岳父下台,马上就找外遇…… 话到这里觉着有些跑题,李锋芒赶紧打住: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世俗偏见,更不是利用伤害……吕校长,你是个坚持原则的人,这个我跟贵校其他老师接触时,都也表示过。 眼前一亮,随即就暗淡,吕卫星说您就不要安慰我了,现在艺校变成这样的分崩离析,责任在我,他们恨不得咬我一口……没有来咬,是因为这么多年我还算尽职尽责吧。 端起茶壶,摆手示意站起来的吕卫星:我自己来。 给王朝军跟自己都倒了茶,李锋芒说:我确定他们是这么说的!大意就是说你一直是个很好的人,这一次怎么变坏了。 不由就鼻子发酸,吕卫星伸手抹了把眼泪:真是对不住大家伙,还有那么多学生,现在好多都是在老师家里上课,你说,你说…… 他伸手使劲拍了下自己大腿:你说,我干的这是啥事啊! 盯着他,李锋芒冷冷地问了句:也就是说,学校变成现在,是你干的?你要负主要责任? 第五百六十九章 绑架(21) 题记:有些绕来绕去,但也理解,毕竟面对的是河右省最好的记者,这个吕卫星肯定不会直接说“我错了”、“我哪儿哪儿错了”。李锋芒很有耐心也一再提醒,但眼见就是中午,他就开始直接发问。果不其然,盖子文仍旧是在最关键时候安排给予大力帮助,然后也不提条件,等需要的时候,逼迫吕卫星做出违心的事情。 ———————————— 面对李锋芒的咄咄逼人,吕卫星再一次热泪盈眶:刚才我说婚姻错了,如果不去强求而是找个普通人,简简单单过一辈子,不求富贵荣华,只要平平安安,那该多好。 唉,世界那有后悔药卖的呀! “李记者,我是有错,但我不是全部罪责,刚开始我是见都不想见盖子武的,但后来,后来……唉” 说到这里,吕卫星放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也强求了,但我不后悔,做错了也不后悔——母亲三年前尿毒症,她说不看病不费钱,我说不行!后来,小舅舅给她捐献了一个肾脏,我一直坚持捐献我的,我妈说死都不行……可是小舅舅已经六十多岁了,后来我俩都做配型,我小舅舅的居然就比我的合适…… 这也太转折了,李锋芒“啊”了一声,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掉地上:结果如何?六十多岁给七十多岁捐肾脏,这在国内不多见。 吕卫星说结果很好,我母亲尿毒症好了,吃那些抗排异药物副作用都不大,这都三年了,我母亲都能自理。小舅舅也不错,要不是我拦着,他还要外出打工呢。 点头说这个事情是个好新闻!李锋芒接着问了句:这个医疗费用不在小数吧? 他接着说,就是给王朝军解释:这样的手术河右省内医院能做的有两家,但敢做的估计只有医学院附属医院——我记得他们最大年龄是给六十岁的人移植,但那还不是活体移植。我是学医的,国内敢做这样大岁数肾移植手术的,也就北上广那么几家大医院。 “我知道您是医生出身”,吕卫星说去年你在荒原不是给犯罪嫌疑人做手术了吗,你们报纸上都发出来了。确实如此,这个手术是在北京做的,我跟我小舅家表弟签了十多个医院免责协议。 吕卫星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李记者,你说对了,这个费用确实很大。我老婆带我女儿出国的时候,家里所有积蓄都给她们了,所以我没多少钱。就在我到处借钱准备卖房子的时候,医院说有人交了,当时我母亲等不得,于是想先做手术再说,等结束砸锅卖铁还给他。 叹口气,李锋芒把茶杯放到石桌上,知道这肯定是盖子文的手笔——想老家院子的围墙,尽管不能完全肯定,但百分之八十可以判断就是盖子文帮忙修的,好在钱不多点,也就没太在意这个事情。 而这个换肾的医疗费是数十万,可不是几个砖头瓦块,就这那几个砖头瓦块他也一直想要还回去,只是对方坚决不承认……面对垂危的母亲,这个吕卫星违心了但也确定是尽孝,可这也许是违法,更是违背道德。 伸手拿起茶壶再倒一杯,李锋芒觉着没法问这个问题,只能等吕卫星自己往下说。 起身,吕卫星说我去拿暖壶,李锋芒没有阻止,就这半小时不到的聊天,已经可以判断出这真是个好人,有孝心,有责任心,有自知之明,可也有时候犯糊涂…… 王朝军站起来伸了伸腰:李总,这个弟弟捐肾脏救姐姐的事情我也采访下吧,是单独成篇还是写到这个拆迁稿子里? 抬头看了他一眼,李锋芒说你先采访,如果有内容也有新的新闻由头,比如复查或者医院回访,单独成篇也不是不可能。 “对了,朝军,下午我去参加那个厨艺大赛的启动仪式,你就留在这个村里采访吧,围绕这换肾好好挖挖内涵。对了,你跟何霞联系没,她跟甄青梅也是昨天到的。” 看了下李锋芒的脸色,王朝军说联系了,我们自从确立恋爱关系,每天不见面到晚上九点一定要通个电话的。但我啥都没跟她说,只说有个采访,只说在外地,她问采访啥,我说别问了,她就没问。 笑了下,李锋芒问你为何不说到临江市了,然后去见见她? 王朝军说我怕她跟甄青梅乱说,还有,她们部门人全到了,我去了不方便,就是通了个话说了几句……甄主任确实大胆泼辣,啥也不避讳,我昨晚九点听何霞说一会儿就跟副市长去吃饭…… 知道甄青梅跟雷笑天所谓真真假假的故事在报社乱传,王朝军不可能不知道,因为这些故事就是甄青梅策划创意部传出来的,而那个何霞是跟甄青梅出来最多的,他还计划找机会跟何霞说一下,自己部门的事情就不要乱往外讲。 于是点头,李锋芒有些解释的意味:确实是这样,她俩跟雷副市长谈工作,大约十点左右去红楼大酒店跟我一起吃的。噢,何霞没喝酒,雷副市长喝多了,甄青梅喝了没醉,零点左右我安排车把她俩送回住的地方了。 另外,关于这次采访你先保密,在稿子发出来前,不要跟何霞讲,你也知道,幕后最大的黑手有可能是雷笑天。 说这几句,也是怕王朝军啥都给何霞说,如果跟她在一起的甄青梅知道了,那么整个临江市人都会知道,那个甄青梅嘴巴最不把门。 尽管双方心知肚明,但李锋芒现在仍旧是暗访状态,他要掌握必要的充足的内容,这样盖子文如果要扯破脸面来,也有个准备。 王朝军接话说您吩咐的就是如此,但我能查到的文件,没有雷笑天一个字的批示,要么他真不知情,要么他真是老奸巨猾。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这个事情明显违规,是你当副市长,你也不签字,但有好几个他分管的部门,他能不知道? 正要说啥,看门外走进了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提着一袋子菜,看到他俩先是愣了下,然后就笑了笑:来了? 赶紧站起来说来了,李锋芒也笑了笑,吕卫星提着个暖壶出来:表妹,这俩是我朋友,中午就在咱家吃饭,你多和点面吧。 马上说好好,我赶紧择菜,冰箱还有熟肉……大姐扭头对李锋芒说:你们聊,半小时开饭。 提着暖壶过来,吕卫星说我爷爷奶奶过世早,长女为母,我母亲拉扯大的小舅舅,给他娶妻成家,生儿育女。唉,我家也不知道是遗传基因还是其它原因,我舅母生了一儿一女,我表妹六岁上她也没了。我小舅舅后来又找了一个后舅母,但对我表弟表妹比较冷淡,所以说别看我是独生子,可我有个弟弟有个妹妹,这俩就是在我家长大的。 给茶壶添满水,吕卫星继续叨叨:我小舅对我母亲非常好,我们这里夏天经常遭水灾,当年他娶媳妇是在这个院子,我们是在下面,后来他就把这个院子让给我母亲住,越靠下越容易淹啊。 “这两年市里出资给修了导流渠”,吕卫星说你们在村口也看到了,这个村子才安稳了。我呢,经常回来,我小舅就不让我们再搬回去,说来个人说第一家好找。 很是感动,李锋芒说姐弟情深,真不容易。对了,冒昧问一句,你父亲……? “唉”,吕卫星说我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也病故了,所以我母亲是这个家最不容易的一个,不到四十岁守寡,拉扯我跟我小舅家的表弟表妹,怕我们受委屈再没改嫁,所以我们都对她老人家感恩戴德。 一个寡妇,在村里拉扯三个孩子,可想有多艰难,李锋芒由衷的说了五个字:伟大的母亲。 吕卫星说谢谢,李锋芒看了眼他的表妹已经进了厨房,马上加了一句:就算是为了母亲,可也不能拿学校的前途、拿所有师生的利益,来换取这个伟大吧? 没有任何犹豫,吕卫星斩钉截铁说不可以!所以母亲跟小舅舅出院回到临江后,我马上就把我的房产证及拟定的合同给了盖子武。 “房子卖不了,因为盖子武已经拿到一些手续,到处宣扬说艺校已经是他的了,谁也不敢买我的房,所以我就把房产证及我的许诺签字画押摁手印都给他了。” 点头说你做得对,但盖子武背后是他哥哥盖子文,那是个狡诈阴险的家伙,他绝对不会收的。李锋芒沉吟了片刻:你这房子的价格跟他帮你交的钱差不多? 很是沮丧,吕卫星说我一辈子在学校,与世无争,房子按级别分到一百二十平米,卖四十万应该可以。他出了五十三万,我给他写了十五万的借条……关键是,他不接,还当面撕了我的借条说他没当回事,就是看我孝顺赞助的。 听到这里,王朝军插嘴问了一句:是盖子武吧?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几天我怎么了解的他是个混混。 吕卫星说是他,我没见过他哥哥盖子文,学校拆迁的事情都是盖子武出面。 李锋芒说教啊,他说不出他哥能说出,估计盖子文早就算到吕校长会走这一步。吕校长,我饿了,准备吃面,你就直接说吧,我们已经知道你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怎么过程呢?听老师们说是你劝他们搬走的,也是你签字后这个拆迁才开始的。 “惭愧啊”,吕卫星听着厨房传出切菜声,然后压低嗓音说:这个事情不能让我母亲知道,要不然她会寻死觅活。 看了眼北房,李锋芒也压低声音:你母亲不在屋里? 摇头说肯定不下啊,要是她老人家在,我肯定就带你们出去了,她去我小舅舅家了,中午估计不回来,所以咱们才在院子里说话。 吕卫星继续低声:我怕我表妹给她讲,这个姑姑亲如母亲,也怕我受委屈…… 第五百七十章 绑架(22) 题记:河水流过两岸,带走的带不走的,似乎都是一种印痕。两位至亲在手术台上躺着,稍有点良心的人都会惊恐不安,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吕卫星谈到这些,李锋芒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听着,就像不远处静静流淌的闪亮河。还没有从母亲换肾的惊喜种缓过神来,吕卫星随即就被盖子武的图谋吓出了一身汗。 ———————————— 闻言马上就站起来,李锋芒说你这个石桌石凳距离太近,又动不了,坐着实在憋气。走,吕校长咱们出去转转,往闪亮河那边走走,看看春天。 王朝军马上说就是,我已经站起来好几次了。李总,您厉害,比我个子还高,就能忍着坐下后一直没动弹。 吕卫星嘿嘿笑:这桌子就是给我们家人量身定做,都是小矬子,所以委屈李总编了——尽管第一次见真人,但看你的作品就佩服,现在更加佩服! 说到这里他扭头对王朝军说:王记者啊,你们老总之所以优秀,能“坐住”肯定是其中一方面。 伸伸腿,确实窝着有些麻,李锋芒哈哈笑着说朝军啊,吕校长教你成长,还不是说谢谢。 赶紧说谢谢吕校长教诲,王朝军吐了吐舌头:我这辈子骑上快马也追不上我们总编。 “字字皆心血,行行见辛苦——你年轻,要有信心,吕校长说的对,沉得住孤单、耐得住寂寞,多倾听,多思考,这样的才能逐渐得心应手。” 李锋芒说着话迈步到了厨房跟前,然后对着里面说:大姐,我们去村里转转,您辛苦啊,真不需要复杂,有碗手擀面吃就是幸福。 吕卫星的表妹掀门帘出来:不复杂,不复杂,就炒两个菜,然后吃茄子卤的手擀面。 在后面跟着的吕卫星说妹啊,这可是《河右晚报》的总编辑,多弄两个菜,我还想跟他喝一杯呢。 赶紧摆手说我下午要出席个活动,满嘴酒气是对人家不尊重,就吃一碗面,我老家在山村,从小就是一碗面一顿饭,真不用弄啥菜。 “入乡随俗,也没啥大菜”,吕卫星说酒不喝,就吃面,不争这个了,走吧,我带你们看看闪亮河,我小时候可是天天在河边——那时候真是无拘无束,简简单单,春天河边看冰消河开,夏天下河游泳、河边垂柳上抓知了,秋天钓鱼,冬天溜冰…… 听他说到这里,他表妹扑哧笑了:哥,每次下河回来,我姑在你胳膊上用指甲划一道,见白印子就少不了打你屁股。 哈哈都笑,吕卫星说真没少挨过打,后来学乖了,回家前先去井边提桶水冲下身子……走吧,带二位记者看看我小时候玩耍的天堂。 出来这院子,顺着门口的道路往下走,吕卫星说这个村子不大,就是沿着这条主路两边盖,闪亮河在远古时候应该很宽大,这村子下面都是沙地,估计也是河道。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吕卫星接着说青壮年都在临江市打工,中老年人该准备午饭了, 一眼就看到最低端的闪亮河,李锋芒掏出一根烟点着,然后边走边指着闪亮河对吕卫星说,这条河是咱们河右省的母亲河,冲积平原、灌溉、泄洪保湿……现在从南到北又给很多房地产开发公司“创造利润”,比如说你的艺校,身居闪亮河的怀抱,成了最大的卖点,你知道这个吧。 也许是身高太低,他很自觉就离李锋芒两米距离,听李锋芒问这个,马上回答说知道,这个盖子武给我许诺过,说到时候免费给我一套一百七十平米的房子,顶层带天台,可以鸟瞰闪亮河,尽享福气。 李锋芒点头说听着很诱人,那么,吕校长,你从第一次接触这个人说起吧,有啥说啥,不需要总结,也无需旁证侧引,就说事情。 叹口气说好的。 但答应归答应,却没真的接话茬,只是继续说村貌地形:咱们往这边拐吧……因为怕河水上涨,我们村就是这么一横条。从这里开始就是夯实的坝体,前头有台阶,能下去到河边。下面那些地都不是基本农田,村里老百姓自己在河滩开荒种,这些年闪亮河越流越窄了,所以这地不像我小时候那样,大水漫过就白种。 不吭气,李锋芒想他还是想去偏僻地才说,于是就跟着走,也就百十米,他们就到了河边,春天的闪亮河在正午泛着亮点,充满活力,两岸更是绿色初萌,生机勃勃。 指了指河边一块大石头,吕卫星说咱们坐这里吧,每一次烦躁或者无助的时候,我都来这里,听着这条河流动的声音,慢慢平和自己内心。 李锋芒点头过去坐下,吕卫星坐到他旁边突然说:李总编,给一根烟吧,好多年没抽烟了,突然想抽一根。 掏出烟盒打火机都递过去,李锋芒问:是觉着很难启齿吗? 掏出一根烟,很笨拙含在嘴上,然后点着抽一口,马上就呛得咳嗽了七八声,等到终于忍住咳,吕卫星说不是难启齿,是觉着这个事情盖子武太狡猾了,我被玩了。 接过烟盒打火机就放到这块巨石的边上,李锋芒不再看吕卫星,只是看着几米外的闪亮河,一言不发。 沉默有时候也是逼问,吕卫星再抽一口烟,不敢往下咽就都吐出来: 三年前,冬天,学校刚放寒假,我母亲尿毒症逐渐加重,所以天天在医院与家之间跑。有一天下午,盖子武约我出来吃晚饭,我以不熟悉并要去医院照顾母亲为由拒绝了。 那时候我真不认识他,他说是我一个老朋友介绍的,电话号码也是我那个朋友给的。我就问他有事吗?他说没啥事情,就是想认识下,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我盖子武是最好交朋友的人。 这纯属扯淡,都是成人,没目的或没邂逅就平白交朋友?而且我那个朋友好久不联系了,他是个商人,说话做事都不靠谱,我不喜欢。 饭反正没去吃,也就是第二天,盖子武去了医院,当时提着牛奶鸡蛋,也不说有啥事情,只说是朋友来看看老母亲。 没法拒绝,也就感谢了下收下了,当时母亲尿毒症越来越严重,我已经在跟主治医生讨论换肾的事情了,就没在意这个盖子武。 随后我跟小舅舅商量,他坚持他捐一个肾,我们就争执,争来争去就说都做配型,谁最合适就用谁的。然后我们就在临江市人民医院的介绍下去了北京,到哪儿做了配型后,小舅舅比我指标符合,不争了手术吧。 但这时候我傻眼了,在这个两眼一抹黑的地方,医院让一次性交五十万…… 去北京前,知道要花钱,我也准备卖房,但老母亲一天比一天衰弱,等不及,本想先做手术,钱有一周也能筹起来。 身上就几万,我跟医生都跪下了,说先手术五天内就交余额,可是医生很为难,说这是规章制度……也就在这时候,医院突然通知手术,我以为是人家请示上级批准了,便千恩万谢,其他的就没细想。 等两位老人进了手术室,我下楼去缴费处签字,才知道有人给垫付了。我赶紧问是谁?收费的人说不知道,我这里每天人流如织,怎么能记得那么多,且你这就是个小钱,上百万的每天好几个呢。 当时顾不上再调查,只是心存感激赶紧回到手术室外,我母亲我舅舅都在里面呢…… 李锋芒听到这里,大致猜出这是哪个医院了,国内做器官移植最牛的医院之一。他无力批评医院,因为他本就是医生,在医院实习过两年,他知道确实有这样的规章制度,医院真是垫付不起那么多拖欠。 又抽一口烟,然后把少半支烟扔向河的方向,但没到河里就落下,吕卫星接着说在这点上我是感谢盖子武的,手术很成功,主刀大夫说再拖延哪怕一天,我母亲都会肾衰竭而导致这个手术失败。 我是怎么知道是盖子武送的钱?是因为出手术室后,送我母亲跟舅舅回病房,发现有一束花,上面写着祝早日康复,落款是名字,就是盖子武。 这个名字也不是好记,也不算特别,但在三天前的临江市中心医院,他就送了一束花,跟这一束差不多样子,而祝福卡片一模一样。 当时我真不知道这个盖子武是啥目的,我一个中专的校长,没权没钱的,他图我啥?于是翻出他曾给我打过的手机号码拨过去,盖子武只说不用谢,我就是交朋友,你好好伺候母亲吧。 赶紧说钱我尽快还给您,可这心啊实在是放不到肚子里,我这个人一贯谨慎,为此学校的财务经常跟我顶嘴,说我太教条。这不是一万两万,是五十多万啊,萍水相逢,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将钱垫付了,连个借条都没有——就不怕我不还,所以不可能没要求。 那时候市里相关部门跟我谈过艺校拆迁的事情,我的答复是如果必须,那就盖好新的学校我们再搬家;如果不是必须,建议不动为好,因为我们正在争取提格上个大专,传统学校传统校园显得有历史占优势。 我刚开始没有想到盖子武是打学校这块地的主意,但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图谋很大,我都胡乱想到是不是跟前妻与女儿有关,于是一一证实,直到打给那个好久不联系的朋友——就是把我电话告知盖子武的那位,跟他聊了几句后,我顿时就吓出一身冷汗。 第五百七十一章 绑架(23) 题记:一步步推进很细致,有条不紊就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李锋芒越来越感觉这个“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复杂,绝不是有钱或者打打杀杀就办了事,其背后支持者好像遍布临江,想干啥就能干了啥。前期的调查到吕卫星这里,已经差不多理顺了,接下来,李锋芒就该跟盖子文及相关官员面对面交锋,在这个过程里,他被气得直接昏厥,因为自己的儿子失踪了。 ———————————— 接下来依旧是吕卫星一个人叙说,李锋芒跟他坐在同一块石头上,只是默默抽烟听着,河水流动的声音肯定不会一成不变,坐下来安静后,更觉着哗啦啦的各种响动。 这样的诉说都是主观的,但完全可以判断当时的情况,尽管这个吕卫星的口气有很大成分给自己开脱,李锋芒一直忍着不说话,直到吕卫星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盖子武身上。 王朝军坐在吕卫星那边河滩上一块石头上,他手里拿着录音笔,努力举着,吕卫星终于讲到了事情的核心部分: 拨通那个朋友电话,我直接就说盖子武帮了我一个大忙,他是干嘛的,这样做有什么目的?我那个朋友说也没啥吧,他最近在搞房地产,好像是想把你们艺校改造成个高档小区。 听到这话我顿时就炸了,因为此前有相关部门征求意见,不意外但太突然,我总算明白盖子武图谋原来是这个。 挂了我朋友的电话,我马上就打给盖子武,说明在这个事情上我的意思,很简单,不是我不帮你,而是首先按手续依法,而且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就像相关部门调研那样,其一要给我们盖好新校区,其二妥善安排教职工。 盖子武当即笑着说好啊,你说这事情都可以商量,但当务之急需要你打个报告,给上级部门说现在学校陈旧满足不了教学,需要选址重建,也为下一步升为大专院校做准备。 当时他信誓旦旦,只要你提交了这个报告,剩下的就不用管了,这块地肯定我们的了。 我斟酌了下,然后告诉盖子武没必要,现在你对我有恩,我母亲就是我的天,她要没了我的天就塌了,所以,如果你们公司有兴趣,就去找相关部门吧,一定是盖好了新学校,再谈旧学校搬迁的事情。 听我委婉拒绝,盖子武说这样吧,你已经回来临江市了,晚上见个面吃个饭给你接风洗尘,咱们也细细聊聊吧。 无法拒绝,我就去了,一个大桌子十八个人,到现在也没记全都是谁,但我记得进门我就被盖子武拖到了正中间的主位,随即就是轮番过来敬酒…… 当晚我喝得伶仃大醉,老母亲病了后,我好久都没睡过个囫囵觉,手术回来也没来得及休息,再加上酒量本就不行,后来是被抬回家的。 在断片之前,我记得从酒桌下来到了个地方喝茶,我这个人附庸风雅,爱好书法,于是能记得酒后写了几幅字,但给什么文件或者请示报告签名真是不记得。 可是,没多久,有几个部门就来我们学校调研落实,说我的申请他们领导都批示了…… 听到这里,李锋芒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然后直直看着吕卫星的眼睛:吕校长,你敢不敢肯定地说,这个所谓请求搬迁的请示报告不是你写的,文后的签名也是你在大醉后被诱导的? “诱导?” “劝诱引导”,李锋芒说也许我用词不当,说到这里他故意看了眼王朝军手里的录音笔,然后接着说:就是你不知情,如果这份请示报告后面的签名是真的,就是酒醉后根本不清楚内容被“骗着”签的。你,敢肯定吗? “我敢”,吕卫星说我根本不记得我签过名,那份学校请示搬迁的请示内容后来我看到了,也根本不是我写的,打印件,内容很煽情,应该是个高手,放眼我们学校,没有哪个老师能写出来。 心里马上就蹦出一个名字:白霜,雷笑天雷副市长的红颜知己。现任《临江晚报》总编辑,这个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有她的股份。 但不露声色,李锋芒从石头上拿起烟,春天的太阳直射,烟盒与打火机都有了温度,他先递过去,吕卫星摆手“不抽了,我是胡害呢”,拿回自己点着一根,然后问王朝军:这份请示报告你应该看到了吧? 点头说我看到了,也复印了,王朝军说确实文笔秀美,似乎合情合理,又有大量的修饰语,我也感觉是业内高手,咱们报社能写出来的也就您跟几个主任,还有副刊部的编辑。 笑了笑,李锋芒说马屁就别拍了,你为何提到副刊编辑? 王朝军说材料就在吕校长家放着的包里,一会您看下就知道了,这样的请示说明理由即可吧,可这份材料很详实,从建校之处开始到现在发展之难,看得让人几乎落泪…… 心想这不是白霜就是白霜的手下,李锋芒不再纠缠此事,扭头问吕卫星:这就是老师们说的“你签字”,他们还说“你劝导”,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叹口气,吕卫星说这个事情发生后,我就找到盖子武,我很生气他为何借我的签字这么骗人?盖子武笑着说字是你签的,没有假吧,怎么能说是我骗人呢? 我看过那个签名,确实是我的笔迹,我就说我喝醉了,你哄我签名,这算什么?盖子武说你是小孩子啊,都是成人,就不要纠缠这样的旁支末节了,好好往前看——咱们是好朋友,互相帮助,该老母亲看病的钱不用提了,这个事情也不要提了。 我坚持说我欠你的钱我会还,但这个事情我不得要个说法。盖子武说我给你个说法:我们已经给相关部门协调好,开始给你们学校征地了,比你这原学校大一倍还多呢。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又何乐而不为呢,我就问征地的位置与范围,也真是想在我这一任上为学校干点事情,如果学校能够扩张一倍,新教学楼新宿舍,肯定为学校发展能起到很好的推动作用。 要知道,这个学校建成几十年了,因为经费困难,上头越来越不支持,尤其是大学扩招后,这样的中专院校都没人正眼看了。很多建筑都是砖混结构,不抗震,冬冷夏热,舞蹈音乐教室也都很破旧…… 听到这里冷笑一声,李锋芒插话说我刚去了老剧院,你知道不知道你们的学生在那儿胡乱对凑,老鼠乱窜,舞台塌陷,昏暗的灯光,甚至连个录音机都被小偷偷走了! 吕卫星不觉就低下头: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去市政府上吊手里拿的就是这样的报告,我希望相关部门妥善处理好过渡时期学校的教学…… 换个手举着录音笔,王朝军也很愤慨:吕校长,我去了一个老师家,他是教声乐的,租住的房子也就六七十平米,怕影响邻居,十多个学生都在低声唱男高音——我听着那些怪怪的声音都想哭……你不是说新学校盖好之前,不拆迁的吗? 头几乎低到腿上,吕卫星摇着头说这是我最大的愧疚,我们学校教职员工不多,都有房子,将来回迁就算面积不变大,也都住上了新房,可这帮孩子真就耽搁了…… 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李锋芒没有客气:这不是种庄稼,耽误一茬大不了来年继续种,他们有可能耽误一辈子——我听有老师说,你许诺这两年的毕业生可以不用考就给毕业证,先不说这肯定违规,就这样的说法你怎么能堂而皇之呢? 迅速抬起头,吕卫星说这是断章取义!在我提出辞职之前,我跟全体老师开过个会,会上意思就是事情发展到现在,我难逃其咎,我愿意担当一切罪责……只是,孩子们在这样的教学环境下,实在是难以全身心学习,希望涉及毕业的科目,各位老师高抬贵手,不是太差就给过了吧…… 点头,李锋芒说对不起,我们不是逼问,而是想把事情都搞清楚,说起来从你被骗“提交”申请到学校被强拆,这两年时间是你备受煎熬的两年吧? 摇头说我是咎由自取,活该,受煎熬的是全体师生。吕卫星说酒后被骗签字,而后盖子武许诺的两倍大校区规划下来,我带我们学校的班子去看过,尽管稍微有点偏,但按照临江市发展规划,那个地方将来是要新建很多学校,包括省重点临江一中。 李锋芒没去看这个新规划地点,王朝军去了,看李锋芒看他,就接话说:位置偏远,就围了个墙,新校区内荒草萋萋,没看到建筑器械,我估计盖好最少得两三年,那么你怎么能劝教职员工与学生们撤出老校区,而盖子武明显拆得比盖得快…… 吕卫星说这不是一回事,也就是说新校区不一定是盖子武的公司去建设。 李锋芒点头说了两个名词:招拍挂!招标! “是,是”,盖子武说李总编你知道,新校区政府征地后就得招标,寻找建设单位,然后我们协助设计规划。老校区的地变了属性后招拍挂…… 看王朝军一脸迷茫,李锋芒就解释了几句:政府先征地,新校区的地需要钱来买,然后招标选出建设单位,规划建设费用等这些都是政府支出——老校区的地招拍挂是另一回事,卖了钱给政府,这是大的协调,政府不存在赚钱赔钱…… 这个一句两句讲不清楚,李锋芒看王朝军一知半解的样子,就笑着说一看你上学就没好好学过政治课,你记住一点就行了: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依照法律规定的权限,管理本行政区内的经济、科教文卫等事业,城乡建设事业和财政等行政事务。 吕卫星看了看表:李总编,王记者,咱们回去吃饭吧? 笑了笑,李锋芒说这地方风景不错,咱们聊完吧,我为了暗访,今晨吃了三顿早饭,现在不饿。 不解释为何吃了三顿早饭,就是想说这个事情的复杂性,还有盖子武团伙的无孔不入。 能听懂,吕卫星说行,我继续说我知道的情况:被骗签字后,请示报告被各级领导批示,我好像哑巴吃黄连,学校的师生刚开始不知道情况,只知道要盖新学校,我自己也想得很好…… 新校区征地结束后,盖子武找到我,说这个征地他费了好大劲,我们学校也该拿出点诚意——先把教职工的宿舍拆了,他许诺说在回迁新房前,所有住户的租房等过渡费用他全部解决。 但,欺骗开始后,就无休止,我就这样被一次次骗人沼泽地,还捎带上了我的教职员工,我的学生们,我的学校…… 第五百七十二章 绑架(24) 题记:尔虞我诈,真真假假,李锋芒算是聪明过人,但置身到这个艺校拆迁风波中,还是差点被骗了。他好像时时刻刻都面临被“绑架”的境地,所谓害人者与受害者好像都分辨不出来了,就这么个小个子吕卫星,脑子转得飞快,他从学校开始被拆就应该计划好了,小舅子这个农家乐肯定赚不了大钱,但开成学校,食宿租金便是不小的数目。 ———————————— 没有同情,只有惋惜。 惋惜这个学校就这么没了,重建好似遥遥无期;惋惜这一届或者下一届、下下一届的学生,这一生的选择好像进入两难;惋惜在这个学校工作的教职员工,原来不一定是好但肯定不是坏,这一下子,所谓的衣食无忧没了…… 也许还有那么一丝一毫惋惜这个吕卫星,但真就是一丝一毫,因为李锋芒知道,就算他母亲不患病去换肾,他一样会被利用,因为他身上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做事情太过简单,想事情更是天真。 但这个判断很快就推翻,原来,这个人也是有目的,事后李锋芒对王朝军说:他能爬到艺术职业学校校长的位置,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一味装老好人不算,他就是表面忠厚老实罢了。 而在没有看到吕卫星表弟弄的房子前,这个判断是没有的,也就在那一刻,李锋芒才知道为何吴正他们不提这个校长,不能说他是坏的,但肯定是精明的。 现在,河水好似永不停歇地向前流淌,听吕卫星接着往下说,李锋芒已经有些不耐烦,这个人真就是踏入泥潭,越挣扎越往下陷,越陷越深直到无力挣扎,于是递交辞呈逃回了老家村里。 “哀莫大于心死”,李锋芒真想问问他: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庄子原意是说人最悲哀的,莫过于没有思想或失去自由的思想,这比死了还悲哀;现代的引申义是指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思想顽钝,麻木不仁,也就是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情沮丧、意志消沉到不能自拔。 微微叹口气,心想学校陷入如此境地,你不去抗争不去挽回,就拿条绳子去市政府门口晃了一圈,然后就像鸵鸟一样将脑袋插入地下,殊不知露在外头的身子会被千夫所指。 但这是采访对象,李锋芒知道不能说太重,且是第一次见面,又在他的故乡老家,在这个吕卫星认为最后的落脚地,还是得给他留面子,于是就抛去其它只是提问: 吕校长,你真信他给你吹地肥皂泡啊?另外,他为何这么着急非要强拆学校? 捡起一块小石子,使劲甩向河面,只见一道弧线,然后闪亮河发出“噗通”一声,吕卫星很是感慨: 李总编,王记者,教育用地上头卡得很紧,这你们肯定知道,一般人是变换不了这个性质的。但在盖子武的操纵下,我们学校这块地很快就招拍挂,他旗下的“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顺利拍下,有两家公司竞争,盖子武给我明说是陪榜的。 在这个招拍挂的期间,我也听说手续不全,可是这个招拍挂是政府行为,我没法质疑啊。 李锋芒点头说确实没法质疑,然后扭头对王朝军说:这个土地招拍挂制度是指我国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出让管理制度。我国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方式有四种:招标、拍卖、挂牌和协议方式。《土地法》及国土资源部相关的部门规章规定,对于经营性用地必须通过招标、拍卖或挂牌等方式向社会公开出让国有土地。其含义是指经营性用地必须通过上述方式出让土地。 吕卫星看着李锋芒摇着头说您的记忆力真是超群,而且好像啥都知道啊? 王朝军说我们李总在单位有个外号叫“百科全书”……摆手,李锋芒说人家说说就算了,你就甭抬我了,吕校长你继续说吧。 点头,吕卫星说人家已经拿下这块地,我想那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吧,于是就先劝说教职工往外搬。按照规划,新校区两年完成建设,而这“闪亮河明珠小区”建设分三期,一期今年底就要完工——这里面就可以解决我们这些回迁户。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说不对吧,这样的开发顺序不对吧……我看过你们学校旧的布局图,你们教职员工都在最靠闪亮河边住,如果这是一期开发,盖子武真就是有良心的人了,把最好的房子给回迁户,然后接着开发的二期三期怎么往出卖? “可不是咋地”,吕卫星说我想太天真了,这个盖子武是骗我的,这个“闪亮河明珠小区”确实是分三期开发,但他给我看的时候,把一期跟三期颠倒过来,直接就蒙我先劝教职工搬走,然后拆除宿舍楼。接着,学校都没老师住了,群龙无首,就几个学生能干成啥事,那样就都好拆了。 王朝军插嘴问了句:学生咋办呢?说拆就拆啊? 吕卫星说因为拆迁宿舍区发生很多矛盾,包括回迁的谈判,包括这期间的费用支付,盖子武啥都口头承诺,等人都搬走,房子被拆,他啥都不认账……后来发生了打人事件,我们学校有个老师的爱人被打,还有吴正副校长请人吃饭被扇耳光…… “这个盖子武一步步露出自己的凶残嘴脸”,吕卫星说我已经啥都控制不了了,一步步退缩,直到递交辞呈缩头缩脑回到这里…… 长长叹口气,吕卫星站起来拍怕屁股:在递交辞呈返回这里之前,我做了两件事,李总编,我觉着该告诉你,算我的绝地反击吧,只是不知道效果。 有些诧异,李锋芒也站起来:什么事?你让盖子武承诺了你什么? 抬起头,吕卫星的个子也就一米六多点,他看着比自己高一头多的李锋芒:因为只支付了一个月左右的租房费用,一百余户老师苦不堪言,我们学校工资不高,如果自己出租房钱,生活质量会大打折扣。 所以,在盖子武要拆教学楼及各个系教室时,老师们发动学生坚决抵制,大家都吃住在教室…… “我可以告诉你”,吕卫星有些自豪,其实就算我母亲不生病换肾,我也抗不过盖子武,这一点我在递交辞职报告之前就想通了,所以这个“不能拆了我们教室”是吴正副校长领头闹起来的,但是我幕后策划的。 盖子武再疯狂他也不敢拿人命不当回事,于是又来找我,让我去劝劝,我就告诉他劝可以,但你得支付老师们搬家后到现房分下来的租房等费用。 他说那是一笔大钱,一下子出不出来啊。我就说那你给他们打个欠条吧,这样我才能去做工作。 这个盖子武非常着急的样子,他就是一介莽夫,我也听说他有个哥哥很厉害,但我提出欠条,他谁都没商量,马上就安排公司给每个老师都写了一个……我给吴正说了,到一定时候就起诉这个盖子武还有他的房地产公司。 如果真打官司,这笔钱支付不了就用房子抵消——但我们还是不能马上搬离学校,孩子们去哪儿上课啊?老师拿上欠条都离开了,可是学生没动,“自发继续护校”。 盖子武让我再劝,我说你让我劝老师我就劝了,这学生我都不带课,只能是各自老师去劝,这样吧,我把几个主要老师叫来,你跟他们商量。 这时候,他跟老师们已经闹僵了,所以要求还是我出面,要不然他就动手了,原话说一帮毛孩子我收拾几个就都老实了。 我怕孩子们出事挨打,就暗自指挥老师们将教室的财产都登记造册、拍照留证,然后在某个下午让学生们出去“听课”,随即给盖子武“告密”,他果然喜出望外,马上出动各种机械强行拆除了教学楼及各个系的教室。 后来,老师与学生回来,再次拍照留证……这次强拆造成的损失过千万,很多旧的器材都不能用了,他也得赔。吴正已经收集好材料、证据,接着就该上法庭了。 “我让他盖子武欺负人,就算告到最高人民法院,我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听到这里,似乎有些惊心动魄,但只是内心震荡了一下下,李锋芒明白,这个房地产公司背后的势力非常大,告下他们很难,但协调赔点钱还是可以的。 但学生们上课怎么办? 于是委婉说了这方面的意思,吕卫星嘿嘿笑了笑:这就是我盼着您来的原因,您再不来,我就直接给贵报新闻热线打电话爆料了。要知道,您李锋芒的报道要是出来,河右省敢对抗的不多吧。 哈哈笑,李锋芒说原来我也被你算计了,我要是了解情况后决定不报道呢? 吕卫星说您要不报道,您就不是李锋芒。另外,我给您再看一个东西,你肯定就报道了。 左右看了看,李锋芒说什么东西,该不是你要把那边的房子改成你艺术学校的临时教学点吧? 几乎惊叫,吕卫星说李锋芒李总编,您太神了吧,看来啥都瞒不过您,这个事情我这两天才想,您就猜出来了——我带您到这里,是为聊天安全,也真是让看看那个大院子。 “那就走吧”,李锋芒说我是猜的,你这村子离市区不远,又紧邻闪亮河,很快就会被开发,就算暂时不开发,路会修好,会通公交车,所以,这地方有未来。 这个院子就在闪亮河堤坝上不远,坐在河里的大石头上就能看到,李锋芒本来是随口一说,但心里动了这个念头,这个地方要是临时给艺校学生,应该不错。 到跟前,一个大门,吕卫星摸出钥匙说这里原来是村里的戏台,每年都要给龙王唱戏,祈祷不发大水,风调雨顺。 开开大门,一个很大的院子,大戏台在正中,两侧都是二层的楼房,看着一间间都很大,做教室绰绰有余。而这个院子还有几个小门,都是通向外面的一个个小院子,李锋芒数了下有八个小四合院。 走了一圈,李锋芒问这房子产权是谁的,吕卫星嘿嘿笑,我小舅舅家表弟的,原来就是个大戏台,原来他买下准备弄农家乐,这两边的房子都盖好了,没弄成——要不是盖这些房子,我母亲跟我小舅舅换肾的钱,我表弟就出了。 再看这个院子前,一条笔直的路已经修好,吕卫星说这是临江市规划好的道路,我准备很快找下交通部门,通过去就接上临江市的主干道之一。 第五百七十三章 绑架(25) 题记:前期调查结束,说起来这个事情很复杂,但人性更复杂,李锋芒综合了自己采访的内容,思谋再加上王朝军收集的资料,觉着再采访下相关部门就可以发稿了。回到市区,李锋芒在参加下午那个厨艺大赛发布会前,先去看了看这个“闪亮河明珠小区”的售楼部,他没想到就在这里,他跟盖子文走了个对头。 ———————————— 看着眼前的这院子跟这条刚修好没多久的路,李锋芒对这个小个子校长的感觉非常复杂,于是苦笑了下:吕校长,你递交辞呈也是装装样子吧?我想市教育局应该不会批准,你算准了这点才这么做的,对不对? 愣了下,吕卫星觉着自己今天说太多了,也不该这个时间给李锋芒看这个房子,但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这个没法改变,他就答所非问:这房子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我跟我表弟商量过了,在新校区建设好之前免费提供使用。 这是明显的“洗白”,李锋芒说学生们的食宿费用也够赚了!好了,我说实话,本来都不想去你家吃那碗面了。正如你说过的,我是个嫉恶如仇的人,但我想你是因为受了盖子武蛊惑欺骗,才有这后来“农家乐改校区”的打算。 “走吧”,李锋芒扭身往外走:我真心希望你能善待学生们,如果将来我再来采访,主角是你吕大校长只顾赚钱不顾学生,那就尴尬了。善恶一念间,城市的扩张规模太快,这块地将来就是钱,所以,能给学生们省一个就是一个…… 头点得像磕头虫,吕卫星说李总编放心,我不会变成坏人,老母亲现在好好的就是我最大福分。过两天我就召集学校相关人员来考察这里,看大家意见,我不搞一言堂。最主要是孩子们有上学的地方,这里唱歌、敲鼓、画画、跳舞都不无拘无束…… 当下,对于艺术职业学校而言,这里确实是个栖身之地,这里离市区也就二十公里左右,相对也方便,最关键是孩子们可以封闭起来,安全就有了保证。 吕卫星跟在后面继续叨叨:我已经拟好了报告,如果我们商量好要来,教育局那边肯定批准,这里只需要简单装修…… 不想再聊这个事情,这个吕卫星计划得头头是道,表弟这个农家乐投入肯定不小,这样盘活尽管有很大私利在其中,但也算一举两得吧。 于是,李锋芒打断他的话:吕校长,尽管纠纷不断,但艺校拆干净后,据说盖子武马上开始售楼了,你知道他们售楼处在哪儿吗? “知道”,吕卫星说在市一招,据说租了一层大厅,按相关规定开始售卖商品房必须三证齐全,我猜他们一证都没一证。 李锋芒说不是三证是需要《国有土地使用证》、《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建设工程开工证)、《商品房销售(预售)许可证》五证,还得有二书:《住宅质量保证书》和《住宅使用说明书》。 听吕卫星啧啧,不想再听到什么称赞的话,李锋芒说不用惊奇,我在省城刚买过房——其实是黄家庄的小院拆迁,他看了对方提供的资料,好奇就查了下。 返回吕卫星家,他表姐已经弄好了饭,因为李锋芒说了石桌石凳子憋屈,所以吕卫星招呼王朝军从屋里搬了个桌子出来,四个菜两荤两素,面条劲道,李锋芒不再多说话,专心吃了这顿饭。 就在吃饭前,甄青梅打过来电话问中午是否过去酒店,说市里安排有一桌饭,李锋芒说不用了,“你也别喝酒了,下午你还要主持,别出洋相”。 本想让她过来接下自己,怕她乱说暴露了这个吕卫星,所以就给红楼大酒店老姚打了电话,让他安排个司机过来下吕家庄。 吃了面喝了碗面汤,刚放下碗李锋芒就听到门口车喇叭声,要车的时候给老姚说过,进村第一家很好找,所以知道司机来了。 站起来,李锋芒对王朝军说你留下采访姐弟换肾的经过,两个小时后我安排司机过来接你,晚上就跟创意策划部一起吃饭吧。 再跟吕卫星握了握手:吕校长,很快,你跟临江市艺术职业学校会出名——我也不知道这个稿子发出来后的后果,但你肯定会受影响,好的影响坏的影响我都没法判断,你可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还有,我建议你跟你母亲你舅舅也沟通下,换肾的稿子有可能配发。 点头,吕卫星说我准备好了,现在我在临江市已经抬不起来头了,所以,就算是负面影响,那也来吧,能坏到什么程度,无非我就天天在这里写写字读读书。 笑了笑,李锋芒就告别出来,一辆豪华车就停在吕卫星家门,看来老姚是真重视李洪亮的嘱咐,也或者就是对李锋芒尊敬。 上车,摆手,车绕过照壁,李锋芒给老姚打了个电话,首先感谢说自己上车了,然后装出很随意的口气问了句:盖子文送礼物过去了? 大致知道李锋芒这次来临江的目的,老姚笑了下说你不在人家不会亲自来的,就是托人送了副裱好的字。 也笑了笑,李锋芒说他没问我去哪了? 老姚说没问,他表达地很委婉,意思是你要在就见见,如果不在晚上就一起吃饭,也就都见了。 李锋芒说好,你没告诉他今晚咱们去你家吃饭? “说了”,老姚嘿嘿笑,盖子文很羡慕的语气问我,“你们以前就认识?这么惯了?”我说“一见如故。” “对了,李总编,你知道他送我的是谁的字吗?” 愣了下,李锋芒想起吕卫星写的“哀莫大于心死”,心里动了下,随即就说:吕卫星的吧,艺术职业学校校长的字。 老姚吓了一跳:您出去见的是盖子文?不可能啊,您要见他,他不会问我您在不在酒店啊? “就甭‘您’了”,李锋芒说我猜的:这个吕卫星的字很值钱吗? “我不懂”,老姚说但他的字写得真不错,但我估计不会太值钱,咱们青山县人都知道,盖子文不是大方的人,我猜这字就是顺水人情罢了。 想这个吕卫星肯定那次喝了酒后写了不少,李锋芒就说好就留着吧,晚上见。 百思不得其解,老姚没挂电话:李总,你是怎么猜到这是吕卫星的字?能掐会算? 哈哈笑,李锋芒说在临江市所谓的书法家中,我只见过吕卫星的字,看写得不错——有些人练字是为了修养为了内敛,有些人练字就是为了送人而满足,还有就是卖钱。 这个吕卫星很精明,应该不是为了内敛更应该不会卖字,那么就是写给人家得赞誉的。“你也说了,盖子文不大方,让他买字送一般朋友肯定不肯,那么就猜了个他。” 还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采访过吕卫星,李锋芒推测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吕卫星说了,喝了酒后给盖子武写过,而自己看过他的字,确实拿得出手。 车到市里,看表下午两点,本来说自己去会场,但说好的下午三点开始发布会,李锋芒就给司机说先去市一招吧,时间还早。 这是传统的说法,“临江市第一招待所”,早改成“临江市宾馆”了,当年临江市最好的招待所如今略显破旧,难怪甄青梅不想在这里住,昨晚就想留到红楼大酒店。 让司机走了,李锋芒掏出电话打给甄青梅,没接,再给何霞打,她说都在会场准备呢……于是说你们忙吧,我一会过去。 来这里也不是为开房间休息,而是想看看“闪亮河明珠小区”售楼部的情况。 果然,进了大厅就看到很大的几个展板,而他早上跟孔剑说的“闪亮河怀抱”、“风水上佳”等等宣传词都有,且更夸张。 到跟前,刚站住看了一眼这个“闪亮河明珠小区”的总体规划,马上就小跑过来一个姑娘,一身制服很专业,笑容满面开口:您好,您是有置业意向吗? 点头微笑:是啊,来看看。 马上就更热情:您将看到临江市最好的小区,坐拥闪亮河河湾,马上完工的闪亮河景区公园将是您开窗即可触摸的…… 摆手,李锋芒说位置我知道,买房是个大事情,你们的五证齐全吗? 这个女孩笑着说都在办理过程中,地已经征下,就这几天便要开工了,咱们门口有车,可以去现场看看,这个错不了……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去现场看过了,位置确实不错,就是原来的艺校嘛,但没有五证我不敢买啊。 耸耸肩,这个女孩说如果都办下来,估计房价每平米就会上涨一千元左右,现在就是促销,我们公司非常有实力,这个您放心。 不多分辨,李锋芒指着沙盘问现在你们开盘的是一期吧?也就是说离河边最远的这几栋房吧? “嗯嗯”,这姑娘指着一栋楼的模型说这栋已经售罄,这栋卖了多半,这栋昨天“开盘”到现在也预售了十多套了。 看着现场确实有十几个人像是买房的,有几个都是夫妻双方,李锋芒就问:按揭贷款怎么办理?我怎么没看到有银行的工作人员? 姑娘说现在就是预售,也就是二十万买个房号,等手续都办下来,您说的银行肯定就来了,我讲过了,现在这是促销…… 摇头,李锋芒正想问这样收钱应该不合理吧,他的身后突然传出个声音:李总编,您想在临江市购房吗?如果真想,哥哥送你一套就是了。 扭头,看西装革履的盖子文看着自己似笑非笑,而他身后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盖子武,另一个便是自己的好朋友李江。 第五百七十四章 绑架(26) 题记:一步步,李锋芒跟盖子文“走到了一起”,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都隐忍不发,而这次要当面过招,李锋芒还要暗度陈仓,他已经计划好明天就发稿,那么当晚这个酒局便是“鸿门宴”了。在这个采访中,李锋芒依旧大获全胜,但自己的儿子孙兆瑞失踪两天,自己父亲孙继全一夜白头…… ———————————— 不动声色,李锋芒也不是隐瞒但也没明说:谢谢盖总,我觉着咱靠山镇就很好,等老了退休回去,还住到雕凹村,至于临江市的房子,我就不凑热闹了。 盖子文还没说话呢,盖子武在后面瓮声瓮气:没兴趣你在这里看什么? 这很失礼,但盖子文没训斥这个弟弟,他也想听下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样的口气可以不回答,但李锋芒不想失了涵养,笑了笑说没看什么,就是转转了解下。下午的我们报社跟临江市合作个活动,我的手下都在这楼上住着呢,该不是因为你们在这里卖房子,我就不能走这大厅了? 哈哈笑,盖子文说李总编讲笑话,从二楼往下跳肯定是不行,我弟弟是莽汉,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下午的活动我也参加,听李江说《河右晚报》很快就是兄弟你主事了,我得全力支持你这个老乡啊。 “谢谢”,李锋芒说别听李江乱嚼舌头,我就是个副总编,干活的命。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发布会现场吧。 李江就在旁边站着,俩人“李江长李江短”,他不吭气,李锋芒跟盖子文也不看他。 抬手腕看了下表,盖子文说还早,那个酒店走过去五分钟,到我这售楼中心了,怎么着也得喝杯茶吧。 说完就直接喊李锋芒身边站着的那个售楼小姐:小王,去门口我车上拿茶来。 这个小王正不知所措,这是接待了个什么大人物,怎么公司最大的俩领导都来了……闻言马上答应如释重负般跑了出去。 盖子文笑了笑说我也是看时间还早,所以就过来看看,李总编,这个房地产公司是我弟弟他们弄的,我没管,你也知道新湖县那边的事情就多得咬人,人真是精力有限啊。 到这时,李江仍旧不吭气,李锋芒心里有气:你小子这是怎么了?你藏老婆不让人知道,我只是偶尔碰到了,怎么,就因为说了你几句,这是要绝交啊? 也不理他,李锋芒只是跟盖子文说话:“他们?”盖总,也就是说您弟弟是跟人合作弄的这个房地产开发公司吧。 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李锋芒顺着他的手势看到这个大厅靠窗户处有个茶台,于是就微微弯腰表示谢意,然后俩人并肩往过走,盖子武跟李江在后面跟着。 对于他这个问题,盖子文很大方:是合作,这么大的项目垫资很大,我能力有限,也帮不了他多少,这是子武跟白霜合作的项目——白霜你该知道是谁吧? 点头说知道,昨晚一个桌上吃饭喝酒,《临江晚报》总编辑,美女诗人。 李锋芒说到这里四个人都已经坐下,看盖子武听到“美女诗人”不由自主奸笑了下,实在是反感这个混混,但围着茶台无处可避——盖子文坐到泡茶位置,他就坐到正对面,盖子文跟李江就坐到两边了。 估计是觉着尴尬,李江看小王递过来茶,盖子文开始烧水,便问了句:学锋,你吃午饭了吧? 这个“学锋”很久都没人叫了,李锋芒知道他的用意,想拉回从前的关系,但只是简单回答了句“吃了”,然后就盯着盖子文煮茶杯茶壶。 盖子武掏出烟自顾自点着一根,这些年的顺风顺水让这个家伙嚣张到极点,估计除了他哥哥盖子文,他是谁都不放到眼里。 看了一眼盖子武,李江掏出烟递给李锋芒一根:昨天我没生气,你就别多想了。 摆手说我嗓子有些不舒服,不抽了!昨天我也没生气,你也别多想了。 扑哧一笑,李江说还是叫你李锋芒吧,真是一点亏不吃,一点气不受,锋芒毕露得很啊。 想着李江妻子秦娟的样子,以及可想而知的家庭生活,再想烟暖玉跟李江亲密的样子,李锋芒没笑,仍旧语带讽刺:吃亏是福,受气是修,我这个锋芒毕露不好,慢慢改吧。 哈哈笑,盖子文说你俩兄弟多少年的情感了,也吵架啊?不过就算是亲兄弟,子武也让我天天骂,但兄弟就是兄弟,先喝杯茶消消气,今晚我做东,安排个酒局和解。 笑了下,李锋芒知道他这话里有话,自己来的主要目的他应该清楚,这是明着说盖子武跟盖子文是一样的。 摆手说谢谢盖总,但我答应老姚了,晚上去他家吃个便饭,昨晚就说好了。 盖子文说我知道我知道,上午他告诉我了,长夜漫漫,你吃完他家的饭,咱再出来喝杯酒,你知道我轻易不沾酒的,你老弟来,我得陪着喝一杯。 正想怎么拒绝,晚上要指导王朝军写稿子,且不想跟盖子文走太近,盖子武狠狠地把烟头摁到烟灰缸:老姚算什么东西,东拼西凑开个酒店就装大头啊,我给他说一声,不用去就是了! 笑了笑,李锋芒没接话,盖子文瞪了一眼盖子武,估计是给他留面子,没有直接骂,毕竟他是这个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总经理,这屋里都是他的手下。 场面尴尬,李江就又把烟递到李锋芒跟前:我跟老姚也熟悉,昨晚我就该在。这样吧,晚上我陪你去他家,我车后面有两箱水果,海南发过来的,总不能空手去人家家里吧。 真是二十多年的交往,李锋芒暗暗叹口气接过烟,盖子文不抽烟,就先是递给盖子武一根,才又自己抽出一根点着:行,我正琢磨给人家带个啥礼物呢。 盖子武接过烟有些尴尬,他刚才没给李锋芒跟李江散烟是故意的,李锋芒还是先给他,他也知道这是打脸了,可是不接更怕盖子文骂,于是闷头抽烟再不说话。 也就在这时候,李锋芒手机响,看是甄青梅就直接接起来:我在市一招,很快过去。 甄青梅说李总,我们都在现场,雷市长也过来了,车就不过去接你了,走路五分钟,很方便。 她的声音很大,都也听见了,于是都笑着往起站,李锋芒说好的,我跟青山大酒店的盖总在一起,他也是你请的嘉宾……我们马上到,你让何霞在楼下等我们。 挂了电话,四个人就往外走,盖子文说你这个手下很能干的,软泡硬磨,我估计今天现场咱们临江市有点名气的酒店都派人参加。 点头说甄青梅主任是非常努力的一个人,当年我在北江屯里采访,她那时候在发行部,屯里的县委书记说喝一杯酒订十份报,她就毫不含糊端杯子,后来喝得那个县委书记不敢让喝了…… 哈哈都笑,盖子文说好,你们晚报都是这么拼的人,所以才有今天的发展,这样吧,今晚带上这个甄青梅主任一起喝酒,她喝一杯我也订十份报纸。 已经打定主意晚上去喝这个酒了,稿子王朝军写,自己说了意思就传回报社,也不是要稳住盖子文,是想晚上就摊牌,明人不做暗事。于是,李锋芒笑着说好啊,尽管她不在发行了,晚报发行也从几千份到了五十多万份,但我们丝毫不敢懈怠。 也就是这么个决定,李锋芒事后想真是有些针锋相对了,自己膨胀了吗,就算不是,但当晚喝酒的不欢而散,直接导致第二天中午自己儿子失踪。 这都是二十个小时后才发生的事情,而现在,阳光很好,四个人有说有笑的走在临江市最繁华的街道,除了李锋芒,谁也不会想到很快就是反目成仇的关系。 临江市第二招待所,就是现在的临江大酒店,因为更好改造,停车场也很大,所以原来的一招依旧在风雨中坚持,原来的二招已经鸟枪换炮成了当地最好的酒店之一。 何霞在门口站着,看到李锋芒他们马上小跑着迎过来:李总,你们到了,会场在二楼。 点头,李锋芒说这两位都是盖总,这是我好朋友李局长,这是我们晚报创意策划部的何霞——还没最后结案,但在我们晚报连载的“珍珍死了,谁之责”就是她最先提供的线索。 何霞这两年锻炼得落落大方,在她心目中,李锋芒犹如天神,于是跟盖家兄弟及李江握手:感谢您支持我们《河右晚报》,别听我们李总乱夸,在我们晚报,所有记者加起来也不敢跟他比较。 哈哈笑,李锋芒说走吧,进去,咱们就不要窝里互夸了。 上台阶往酒店里走,盖子文说我认为何记者很真实,“李锋芒”这个名字不要说河右省,就是在全国,我想都是赫赫有名。对了,李总,你是不是还带着个记者,我这个弟弟今天早上跟拆迁钉子户碰到,说跟他们吃早饭的还有《河右晚报》的记者。 不想现在谈这个事情,马上要开的发布会还是需要圆满,李锋芒知道盖子文是猜测,今天早上跟孔剑他们吃饭的就是自己,还跟盖子武迎面走过,这个家伙打了一夜麻将,睡眼稀松的肯定没认出自己。 于是反问了一句:“吃早饭?男的女的?” 盖子武在后面接话说男的,李锋芒马上回头说那就是误会了,我担保今天早上我没有手下跟什么钉子户吃早饭,是不是白霜那儿的记者? 摇头说不会,盖子文说李总您糊涂了,然后低声在李锋芒耳朵跟前说:这个房地产开发公司是白霜跟我弟弟合股,她会派记者采访这个拆迁钉子户吗? 哈哈笑着拍了下手,李锋芒说是是,我糊涂了…… 上了旋转楼梯,迎面就是一个大拱门,上面写着“《山西晚报》临江市厨艺大赛”字样,而在拱门口,雷笑天雷副市长笑吟吟迎了上来,他身边亭亭玉立站着一袭旗袍的白霜。 第五百七十五章 绑架(27) 题记:发布会照常进行,李锋芒不露声色就是怕这个稿子写作与发稿会出问题,于是他在会议间歇指示王朝军,就在吕卫星家写稿子。每一次面对重大的采访,李锋芒都会事无巨细的安排,这一次同样如此,只是觉着莫名的心慌,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 上前握住雷笑天伸出的手,李锋芒笑容满面:感谢雷市长在百忙中参加我们晚报的活动,这是对我们报社最大的支持! 雷笑天说你李锋芒是我老朋友,这个支持还是要全力以赴,可能甄青梅没给你汇报,我可不仅仅是出席一下,都打过招呼了,这次参加活动的各酒店,都会给晚报大力支持。 “俗务缠身,分身乏术”,李锋芒点头说青梅没有跟我说太详细,您多包涵,我代表河右晚报社再次感谢雷市长!不过这肯定是双赢,我们晚报会宣传好这次活动。 哈哈笑,雷笑天说我得代表临江市十七个县区感谢《河右晚报》,这次厨艺大赛放到我们临江市,是很有意义的,对我们下一步餐饮业的发展会起到至关重要的宣传推进作用…… 白霜在旁边打断雷笑天的话:我说二位,咱就不打官腔了吧,都是朋友,最主要一会儿二位都要上台讲话,官话官腔麦克风里放出来才好听。 都笑,李锋芒放开雷笑天的手跟白霜握了下:还是同行理解同行,对我来说,这样的活动真不如去暗访个稿子,不管冰天雪地还是烈日高照,都比这个空调劲吹的地方舒服。 这一刻,李锋芒实在没办法把这个知书达理、才华横溢、性格刚毅的女性跟盖子武联系到一起,可是,这个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真就有白霜的股份。 雷笑天跟盖子文象征性握了下手,对盖子武只是点了点头,但跟李江却很热情:李局长也来了,是看厨艺大赛,还是看你老友?但肯定不是看我这个老领导。 李江双手握着雷笑天的手说:主要是听说老领导在;李锋芒我们经常见;厨艺我不懂只会吃,还吃不出好歹。 这话在李锋芒耳朵旁边过去,就像走路快时吹过地风,似乎不留意,但这风就是这样努力阻拦着你的前进……实在不喜欢这样的阿谀奉承,假话连篇,但自己还要站到台上人前说这样的话…… 甄青梅跑了过来,一身盛夏都嫌凉快的服装,李锋芒看到她的脸就没再往下看,然后就又扭到一边,该挺的都挺起来,该艳的也都艳起来,无论穿着还是化妆,怎么觉着这么夸张。 “李总,这是活动流程,您先熟悉下”,甄青梅塞给李锋芒一张纸,然后就看着雷笑天:雷市长,您是第一个发言的,准备好了吗? 雷笑天看着甄青梅:你这几分钟就换好主持人服装了,我就说几句话,准备起来肯定比你换衣服快。 这话挑逗意味极重,李锋芒当没听到,但白霜就算再有涵养也不会忍着,但这个女人太聪明了,直接站到雷笑天跟甄青梅之间,然后对着甄青梅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脸蛋。 甄青梅马上就想伸手擦自己的左侧脸蛋,但想刚扑的粉,会越抹越脏,其实她脸上什么都没有,等她几分钟后返回场地找到镜子照了照,才明白这个白霜是“耍了”她。 晚上吃饭喝酒的时候,没啥内涵的甄青梅直接就问了白霜:姐姐,下午活动开始前,你指了指脸蛋啥意思?让我后来到处找镜子,以为脸上是有黑,姐姐你耍笑我了吧? 白霜耸耸肩,我没说你脸上有黑,是提醒你左右两边的增白粉不匀称。 这个理由太牵强,甄青梅将信将疑,正想再问,李锋芒不想她继续出丑,就岔开了话题。 这是后话,在这一刻,白霜尽显自己不是靠脸蛋活的,尽管脸蛋也不差,而这个甄青梅却是靠大胆,她直接就问雷笑天:我脸上有黑啊? 咳咳,雷笑天太明白这个白霜了,这是她的可爱之处也是令雷笑天不舒服的地方,简单说“优点是聪明,缺点是太聪明”,还有,就算俩人是恋人,就算世人皆知,但没公开就不能以“雷笑天的恋人”自居。 最重要这个雷笑天天性如此,见了漂亮女人走不动,这样的所谓“管束”肯定不满意。 知道她的把戏,不好直接戳穿白霜,雷笑天也不敢再跟甄青梅调情,只能笑着说女人心细、眼睛尖,我觉着没啥。 甄青梅没听懂,匆匆跟盖子文打了个招呼就返回场了,随即就听到她问工作人员:谁有镜子? 毕竟是自己手下,李锋芒冲着白霜突然笑了下,白霜知道瞒谁也瞒不过李锋芒,就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这是女人的甜蜜武器,但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跟雷笑天还有盖子文他们进去了。 白霜愣了下才跟进去,是啊,自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吃这干醋,有些不妥,随即就有些不自在。 第一排已经摆好座签,盖子文虽然是这次厨艺大赛的一个赛点老板,但全场来的酒店代表,就他坐了第一排,甄青梅后来说谁让他是临江首富呢。 这不是个什么特别重要的发布会,本来就是临江市政府给一部分钱,几个比赛点的酒店给一部分钱,《河右晚报》负责宣传报道临江的小吃城美誉,各酒店的特色。 但因为参加的人,这个发布会就搞得很大——如果李锋芒不来参加,雷笑天作为副市长,就是甄青梅跟她再亲密,他也不会来参加这样的一个活动。 所以,这个人上台讲话的时候,说得很明白:今天很荣幸参加这个发布会,这样的活动为提升临江市的餐饮一定会起到积极的作用……另外,河右省乃至全国都很有名气的李锋芒先生光临,我是一定要来的,这样的名记者、好记者的到来,是临江市的宣传之福…… 随后李锋芒上台,他中规中矩感谢了临江市政府,感谢了雷副市长,感谢了方方面面的支持,然后如数家珍将临江市关于餐饮文化的几个点都提到了,从历史到现在的传承,有板有眼,这让台下坐着的很多人惊奇——土生土长的临江市很多人都不知道。 最后,李锋芒很诚恳地说:我是临江市青山县人,希望家乡人民支持我,支持《河右晚报》,回家的感觉真好。 作为主持人,甄青梅本来有写好的主持词,但这时候突然就“发挥了一下”:李总现在正在主持我们《河右晚报》的改革,相信很快成为《河右晚报》社长的他,会带领我们晚报再上一个台阶。 全场掌声,李锋芒有些恼火,这是在这里说的吗,本来就没觉着自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这个社长,现在搞得临江市都知道了…… 其实李洪亮知道肯定是李天说的,他为此昨晚还给李天打电话,倒也没有训斥,只是想告诉他,没有宣布之前什么都会发生,而且李锋芒原话说:我就是个干活的,这些事情背后的很多我都不喜欢。 从台上下来坐回座位,他旁边的白霜冲他伸了伸大拇指,不知道她是说自己讲话内容、还是这个甄青梅的乱发挥,只能点头微笑致谢。随后作为协作单位的代表,白霜也上去说了几句——《临江晚报》能从中分一杯羹,肯定有雷笑天的指示。 她从诗经里关于吃的喝的开始,接着讲民以食为天,然后说跟《河右晚报》第一次合作很荣幸,最后直接讲到李锋芒将在明天给《临江晚报》全体采编人员授课…… 都是临场发挥,高低顿显,雷笑天好像没在意,等白霜下来,就低声说了句“你们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随后,盖子文本来被邀请上台,但他拒绝了,就由另一家酒店负责人代表主办场地表了态。 这个发布会还有文艺表演,李锋芒看了会儿就出来会场,他先跟温青云打了个电话,将这个采访的事情讲了讲。 温青云说我就知道你回去肯定不就是送姥爷,但这可是你老家,且这个事情牵扯很大,咱们正在跟临江市合作,是否等等再发稿? 不假思索,李锋芒说通过调查,最心疼这个艺术学校的师生,学习没教师,老师没住处。这个盖子武太霸道,而且这个事情背后很多部门的不作为或者乱作为,我觉着跟当下咱们省里正在提倡的“转作风、改作风、严作风”契合。 温青云说发可以,你说的我觉着有道理,但你不能署名,我已经给集团打了报告,五月份前先破格提拔你为常务副总编,这个节骨眼上你不能出问题。 实在不知该说啥,只能说谢谢云总,那就让王朝军自己署名吧,这个稿子我现在给王朝军安排,我觉着可以明天打头条。 “嗯”,温青云说你不写稿子,整体稿子质量就下降,我总是说需要十个李锋芒,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你要培养出跟你差不多的记者,你才能安心当这个老总。 又大致说了下留多少版面,李锋芒挂了电话就打给王朝军,他说采访完那个姐弟换肾的内容了,现在准备回临江市。 “那地方不好叫车吧?” 王朝军说是,李锋芒就说你先不用赶回市里,就在吕卫星家里写稿子吧,稿子开头就写吕卫星到市政府门口上吊,而后写学生们的近况,第三部门写你采访各部门的情况,有啥不清楚,马上打给我。 挂了电话,掏出一根烟,正摸打火机,旁边“咔”一声,一个点着的打火机伸过来,李锋芒抬眼看,李江似笑非笑看着他。 第五百七十六章 绑架(28) 题记: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一种状态,还有一种就是“白雨跳珠乱入船”……这个夜晚是这次采访的关键时刻,李锋芒最担心的事情是那个艺校校长吕卫星。接触到现在,很难把握这个人是啥性格,但其做事很狡诈,且给人的感觉是一贯憨厚。所以,李锋芒怕他跟盖子武有啥约定,现在自己的记者王朝军就在他家写稿子,于是发布会现场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紧张。 ———————————— 这是二楼大厅的一个角落,三角形凸出的玻璃泛着下午的光,李锋芒站在这里打了十多分钟电话,跟温青云挂了就给王朝军打,一直没回头,他根本不知道李江是何时到了自己身边。 太专注说事情,李锋芒看着伸过来的打火机,火苗蓝莹莹地都觉着瘆人,看是李江,镇静了下先点着烟,然后不等他发问就先开口,开口便是李江最不想聊的话题。 “是你啊……我一直在想着秦娟,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这话是真心话,也是掏心窝子想聊的引子,更是直接岔开的地雷——李锋芒不知道李江听到了啥,但他分析,就算李江从头到尾都听到了,那么也是一知半解,毕竟这里不十分安静,自己是将手机听筒摁在耳朵上才能听清温青云跟王朝军的声音。 会场里隐隐约约传出来唱歌声,李江果然马上就沉下来脸:李锋芒,你真是一直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我的家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好不好? 点头,李锋芒说我只说这一句,然后自此不再提一个字,我是真觉着秦娟知书达理,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且心地善良,外表是父母给的谁也无法选择…… “李锋芒,你这是一句?有完没完了?” 看李江急了,李锋芒耸耸肩,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兄弟,咱俩二十年交情,知根知底,我只是想你好。 说到这里,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李江接住抽出一根:我很好,再说这个咱俩真就没得兄弟做了。话说你们报社的活动,你不在现场,什么重要的电话啊? 还是要问,李锋芒抽一口烟回答说:你知道我喜静不喜闹,我嫌吵,现在是谁在唱歌? 李江说你的手下,那个,那个叫啥不记得了,就是在门口接你的姑娘。 马上如释重负,李锋芒想何霞一首歌没唱完,也就是说李江是刚过来,随即笑了笑:抽完这根烟就进去吧。 “你这次回来真就是只了解下那个车祸?”李江皱了下眉头: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讲,但盖家兄弟今非昔比,所以,如果他们有啥你看不上,给我说下,能协商解决真不要见诸报端。 也皱起眉头,李锋芒说我这次回来主要是送姥爷,老人家惦念村里,在省城住了一个冬天,非要回来摆弄他那几亩地。那个车祸是捎带查查,因为“珍珍之死,谁之责”的案子还没宣判——但我已经给我们老大聊过了,写完这个案子,我就不再深入一线当记者写稿子了。 “你没听见啊,刚才电话就是教育我呢”,李锋芒说我们老大云总劈头盖脸:好好当你的老总,就是坐不住!报社一堆事情要处理,就是弄你的采访。 故作烦恼,长长叹口气,李锋芒说善始善终吧!累了,这十多年,我写的稿子加起来几百万字了,真是累了。 眉头的疙瘩迅速解开,李江深深地吸了口烟:就是,马上就是晚报一把手了,总是跑出来采访算个啥嘛?就像打仗,司令员冲锋陷阵,那些小兵都蹲在战壕看热闹啊? 哈哈笑,李锋芒说古代战争都是很仁义的,刚开始都是双方主将对垒,然后才是双方部队交锋——逗你呢,那大多都是小说里虚构的,比如《三国演义》,现实中古代大多也是兵团作战,主将就在中军帐,类似我们人的脑袋,士兵就是手足,没见人打架是脑袋顶着脑袋的…… 李江也笑:我肯定说不过你,你读书多、历练多,但你也三十多岁了,该多享受享受,不要总是冲在最前面累个半死。 笑着摇摇头,李锋芒说此言差矣,三十而立,怎么这个年纪就该享受了?我是说我要好好当老总,多培养些好记者,可不是说躺在功劳簿上享受…… 正说话,手里的手机震动,刚才开发布会就调整了,以为是王朝军不会写稿子,拿起看却是红楼大酒店的老姚,便没顾忌李江在旁边,直接接起来:姚总好。 老姚说李总,您在发布会现场了吧? 回答说是啊,您有事? 没啥事,没啥事,您现在说话方便吗? 李锋芒看了眼李江说方便,你说吧。 有些犹豫,但老姚还是说了:咱不是约好今晚去我家吃饭的吗,我想您下午参加这个发布会,晚上雷市长他们肯定留您一起吃饭,您这人又太守信,怕您为难…… 估计是有人跟他说了取消晚上的家宴,李锋芒猜肯定是盖子武找的人,本想说没事,咱吃咱的,又怕这个老姚难做,于是就说好的,我正准备给你说一下呢,抱歉啊,我这开完会就不早了。 老姚很是感谢:是我的问题,李总您不用这么说,我知道的。您明天不走,明晚吃,如何? 李锋芒说不走,可以。 顿了顿,他接着说:这样吧,晚上你也来,我一会告诉你地址,今晚的人都也熟悉,不要推辞啊。对了,我兄弟李江李局长也过来,你们多亲近亲近。 那边嗯啊几声,老姚才勉强说好的,一会联系。 李锋芒说你的酒店刚开业,需要宣传,我跟我们策划部的商量下,看能不能在你的红楼大酒店也加上一个赛场,这次厨艺大赛报名人很多。 马上说好好好,老姚说我其实一直想这个事情,怕给您添麻烦,需要什么协助我全力支持,你们晚报影响力那么大,我们酒店肯定马上就红火起来了。 放下电话,李锋芒冷笑一声对李江说:这个盖子武确实没把老姚当个啥,这说让推就推啊? 摇头说我不知道,那个二杆子脑袋一热啥也能干出来!李江说我觉着你一顿晚饭两头跑,肯定都仓促,也没啥重要的事情,老姚人厚道不会在意,就是家里吃饭,明天未尝不可。 把手里的烟头放到旁边的痰盂里,李锋芒拍了下李江肩膀:所以,我不是就推了吗。你觉着老姚参加晚上的饭局,会不会不方便? 李江说没有吧,只要不是你想采访啥,我觉着晚上吃饭就是喝酒聊天,没啥不方便的。这个老姚跟你表哥关系不错,人没啥毛病,实实在在的,前几年弄过矿,赚得不多,现在转型就对了。 “临江市弄矿的最后不都被盖家收购兼并了吗?” 想起原秉军在新湖跟盖子文明和暗争,李锋芒明白这个老姚为何对李洪亮非常尊重,搞过矿的没有支持,肯定早就被吞并了。 “也不是全是吧”,李江说这些年,盖子文也开始逐步转变经营思路,景区、餐饮、房地产等等,所以你得去了成见,你跟我讲最早盖子武差点打了你,知道为何没动手吗,就是盖子文制止的。 话里话外都是“劝和”,李锋芒只能打哈哈:陈年旧事了,提着个干啥。我说了我不亲自采访了,手头就是“珍珍案”的几个人物专访,发出来后我肯定不到一线了,接着就是稳坐中军帐,运筹帷幄…… 会场里传出掌声,李锋芒打住自己的话头,指了指会场,俩人就相跟着回到会场。 何霞刚唱了两首歌,她的嗓音还好,只是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刻意模仿某些歌星很像而已,李锋芒进去她正好下台,就鼓着掌往里走。 坐回原位,看盖子文不在,回头看了一圈没有发现,正琢磨,白霜跟他低声说了几句话,就是确定下明天上午的讲课。 台上是个魔术表演,听主持人介绍说是当地一个酒店的节目,李锋芒跟白霜说完话,雷笑天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说:晚上见,我现在有些事情处理。 点头跟着雷笑天出来,礼貌的送到二楼旋转楼梯口,雷笑天对他说盖子文刚才告诉我,晚上回青山县吃饭,你觉着如何? 李锋芒说我刚跟白总编约好,明早八点半跟她的编辑记者座谈,去哪儿吃不重要,重要是今晚得回来临江市,不要耽误了正事。 笑着说我也回来呢,晚上来回你都坐我的车,误不了事。 他这么说,李锋芒没法拒绝,于是说行,雷市长您先忙,我就在这里等您。 看着雷笑天下楼出去,李锋芒看了一圈没发现盖子文,也没在意,这样的场合自己都坐不住,但提前离开应该不会,起码得告知一声的吧。 突然意识到李江没送雷笑天,这不应该啊,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可是毕恭毕敬,返回会场看,李江果然不在。 再瞅,跟李江坐在第二排的盖子武也不见了——,李锋芒确定,刚刚跟李江进来的时候是在的。 有些怀疑,其实从今天上午接触了那个吕卫星就不舒服,这个艺校校长做事很阴险,尽管他给人感觉憨厚有修养,但艺校变成现在他难逃其咎。 现在王朝军在他家写稿子,真是怕这个家伙给盖子武“告密”,倒也能怎样,可是如果发生冲突,二杆子盖子武肯定会大打出手,王朝军肯定吃亏。 这个魔术表演的不错,全场都在欢呼,李锋芒低头赶紧摸出手机,本想给王朝军发个短信问一下情况,但看到有一条未接短信,摁开看是盖子文。 第五百七十七章 绑架(29) 题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锋芒给自己留了改稿子的时间,而且是一次别开生面的“审稿改稿”,尽管不署名,但发出来都也知道,主要是他的采访。其实盖子文、盖子武也是刚出发没多久,四辆车都在临江市去青山县的路上,除了司机,当晚九个主角各自肚肠。 ———————————— 从来没有保存过盖子文的手机号,只是通过为数很少的几次电话,也都是盖子文打过来的。但李锋芒能记得他的电话——这个人手机号码尾数没有用“8888”,而是“3333”,再加上前头还有五个,十一个号码九个3。 他发了啥?好像这是第一次发短信。 点开看就一行字:老弟,为兄回咱青山县准备晚宴,今夜不醉不归。 好像知道李锋芒不存他号码,还特意加了个落款:子文。 看了看表,差几分钟就下午五点,准备晚饭时间是该了,可是这么多年经营酒店,他需要亲自回去准备吗?一个电话肯定就都解决了啊。 想了下,实在觉着自己有些神经过敏,于是放下手机没给王朝军打,如果盖子文真回青山县了,肯定带着盖子武。 最主要,如果王朝军出啥问题,肯定早主动打过来电话了…… 正暗自琢磨,无意发现李江在台上站着,吓得他差点站起来的,但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个魔术节目估计是要个志愿者,于是李江就上去了。 看李江冲他笑,就伸了伸大拇指,心里止不住还在想:那么,盖子文、盖子武干嘛去了? …… 坐下后没多久,先出去打电话的是盖子文,随后虽然回来了,但已经坐不住了——他问了下那个卖楼的姑娘小王,“刚才那位先生问你啥了?” 小王就叙述了一遍,很直接地说我判断他不是买房,就是打听咱的各种手续。 盖子文“嗯”了一声:你怎么回答的? 小王毕恭毕敬:我就说我们现在没开盘,只是预售,手续正在办理中,我们公司实力雄厚…… 打断她的话,盖子文说我知道了,你自己都没搞清楚就不要乱讲——开盘需要五证齐全,预售也需要三个证,这里都不懂吗?当下售楼处充其量就是排个队,交点定金选房而已。 小王吓得不敢说话,盖子文直接就挂了,然后进会场就低声给盖子武吩咐:回售楼部,把那些所谓预售的东西都收起来,然后给这些已经交了订金的购房户只开收据,不要有任何合同方面的东西。 嘟囔了一句“这个李锋芒真是多事精”,盖子武马上站起来去售楼部了。 又坐了会,盖子文看李锋芒出去打电话迟迟没回来,就给李江使了个眼色,随即两人相继出来——他看到李锋芒背对着这边在那个角落打电话,于是努了努嘴,自己就下楼了。 上午他给“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公司”中层以上开了个会,随即整个公司都在忙着查漏洞补手续,但这不是一句话,尽管很多部门都点头了,也都是阳奉阴违停留在口头上,必须让雷笑天亲自再“协调”一下。 所以,他说去准备晚饭也不是全撒谎,当晚回青山县已经给雷笑天说好了,李锋芒说要跟老姚吃家宴,他得想办法不露声色取消了。 出来酒店门,直接就给老姚打过去,也没隐瞒,直接说晚上雷市长要请李总编吃饭,他那人原则性比较强,“姚总,就算是帮我忙,你给李锋芒打电话说你有事,推迟一天家宴,如何?” 家里已经准备差不多了,但老姚不想得罪盖子文,于是犹豫了下说好的,我现在联系李总编。 这个电话内容前面讲过了,李锋芒当时答应了并且叫老姚也参加,随后坐下,李江就给盖子文发了个短信:据我判断,李锋芒这次没采访咱房地产开发公司的事情。 就像李锋芒的感觉,盖子文也觉着自己神经过敏了,现在“判断”早饭见艺校那几个刺头老师的不是李锋芒,也许真是像李江分析的那样,李锋芒这次来不是正儿八经采访的。 那么,李锋芒在售楼部问那些问题,也许是他的职业习惯?他并不是真来盯这个漏洞? 盖子文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李锋芒这个人做事不露声色,但凡出手都是招招致命,所以盖子文边走边给李江发了短信:你全程陪着,咱酒店见。 李江回复说收到,另,李锋芒邀请老姚晚上也一起,你觉着呢? 不假思索,回复了两个字“可以”,盖子文心里说只要不盯着这个艺术职业学校的拆迁,多个人吃饭喝酒就不是事,晚上盯着李锋芒,“招呼好”雷笑天就行。 他知道这个征地拆迁过程,盖子武太冒进,不讲策略由着性子惹了不少事,现在“擦屁股”真有点来不及,窟窿那么多……现在,只要李锋芒没采访出实质问题,随后雷笑天打几个招呼,把紧要的手续先都完善了,剩下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退一万步讲,就算李锋芒这次来临江市的主要目的是调查艺校拆迁,那么先安抚住他,随后抓紧在这两三天尽可能补起那块地的手续材料,接下来就可以任由他折腾了——不是大事,李锋芒肯定不会再追究,他是写大稿子的人。 看着台上的魔术表演,眼睛在,脑子不在——李锋芒着急发稿不是怕盖子文补充手续,记者与报社存在的目的不就是督促这些吗,他是更心疼那些师生…… 这个盖子文老谋深算,但有一点他压根就没去想,他好像只是想合同手续尽快办好,他就没想到那些学生在那样环境上课,那些老师现在租房都租不起…… 这就是根本区别,眼中没有老百姓,这样的企业肯定是唯利是图到了极点。 如果从当天上午开始,盖子文就开始关心这些学生与老师,想办法解决拆迁后到新建成这个期间,学校、老师、学生妥善安排,当然不可能一下子都办好,只要有了这个心思开始行动,李锋芒肯定也不会穷追不舍,非发稿子不行。 这个发布会开到下午五点四十,随后看着甄青梅跟部门人会场收拾善后,六点左右雷笑天打过来电话:李总,我马上过去,你们下楼吧。 这时候老姚也在楼下了,李锋芒知道这个“你们”是指谁,马上回答说雷市长,白霜总编辑说回报社看个稿子……我在这里给部下开个小会,要不这样吧,您先去接下白总编,我这边有个车,我带甄青梅很快就到,咱们青山县见。 雷笑天顿了顿才说:好的,但你回来得坐我的车,我想跟你聊个事情。 “好”,李锋芒说回来我坐您的车,我也想跟您聊个事情。 双方好似都在打哑谜,然后都暗地嘀咕:聊什么? 放下电话,李锋芒看现场收拾差不多了,就对甄青梅说召集大家伙,我说几句话。 很快都围上来,李江看自己在尴尬,就站起来说我下楼车里等你,我的车就在楼门口呢。 点头说快,李锋芒看着李江出去就给老姚拨通电话:我一会儿下楼,你把我拉到你车里,李江要是说坐他的车,你就说想跟我多聊聊,你们兄弟天天见。 老姚不知道为啥,但马上说好的,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李锋芒看了眼甄青梅,然后看何霞,再看一圈几个手下,缓缓压低声音:我这次来出席这个发布会,还有另外一个大的采访,召集你们开这个会是要你们做好准备。 都知道李锋芒但凡亲自出面,那么这个采访肯定事关重大,于是都静静听着。 看了眼四周,就酒店几个服务人员在台上收拾音响,李锋芒接着开口说:这个稿子明天见报,可能会影响到这次厨艺大赛——我是估计,所以大家伙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甄青梅已经换了服装,她听李锋芒这么说,随即插嘴说:反正钱都给了,不做才好呢,还能省不少费用。 这叫什么话,拿了人家钱就当大爷,可以随意想停就停?当着她的手下不愿意直接训斥,李锋芒板着脸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一切按照合同办事,不要让人家挑出毛病,更不能半途而废,这是名声。 “活动可以有复杂有简单,名声要是没了,啥都没了”,李锋芒扭头对甄青梅说:我已经给你想了后路,如果有酒店中途提出不办了,昨晚你去的那个红楼大酒店可以替补上。 站起来,李锋芒说大家伙辛苦,最近活动比较多,效果也不错,我宣布,这个月给你们部门总编辑奖。 全体欢呼,总编辑奖是荣誉,也有两千元的奖金。 摆摆手,李锋芒又看了下周围:关于我刚才说的稿子,谁都不能说出去,明早看报纸就行。 说完目光就落在甄青梅脸上:你带何霞跟我晚上吃饭,那个盖子文说你喝一杯他也订十份报纸。 耸耸肩,甄青梅说放心,老主任,我跟你在特稿部两年多,知道啥该说啥不该说。至于喝酒,现在行情变了,一杯酒二十份我才喝。 都笑,李锋芒说大家伙收拾收拾就回宾馆吃饭休息吧,活动明天正式开始,都打起精神。 带着两员女将下楼出酒店,老姚跟李江在门口站着抽烟,看他出来马上就上前拽住:李总编,你坐我的车。 李江也上前笑着说坐我的吧,我哥俩好久没聊聊了。 老姚随即就按照李锋芒“教的”:你们多年兄弟了,我跟李总编是一见如故,本来说今晚去我家吃饭呢,所以,坐我车。 哈哈笑,李锋芒对李江说那就这样吧,你把我这二位美女拉上,反正两辆车一前一后相跟着呢,就一个来小时便到青山县了。 走吧。出发。 这个安排很简单,李锋芒是想在路上跟王朝军沟通稿子的事情,一下午应该写差不多了。 果然车刚开动,手机就响了,便是王朝军。 接起来,王朝军说稿子我写出来了,怎么传给您? 李锋芒说不方便传,你方便的话,念。 第五百七十八章 绑架(30) 题记:回到青山县,李锋芒并没有觉着放松,这个晚上这顿酒饭,他本意就是让盖子文们放松,让他们“看住”自己,从而顺利发稿子。随着时代发展,人与人之间已经没了距离,如果“正大光明”采访,估计当晚发稿子会有很多麻烦,根本无法预料这个盖子文或者雷笑天会找到谁来打招呼——就算顶着压力,不理睬说情的人,肯定会有麻烦。 ———————————— “念”? 王朝军说我这里倒是放便,吕校长在厨房弄晚饭,他表妹中午过来,早晚就是他自己。下午在他小舅舅家采访的,他母亲也没回来呢。 李锋芒说我在路上车里,你先念一遍,然后拿出笔再念第二遍,我告诉你什么地方需要修改。 马上就开始念,但没标题,李锋芒就静静听,老姚在旁边一言不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这个司机就是中午去吕家庄接他的那位,如果不可靠,王朝军早就暴露了。 每一次采访,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情都要考虑到,记者做久了,便可以多一些敏锐洞悉人性,可这不值得炫耀,反而成了负担。因为,该面对还得面对,该隐晦就得隐晦,需要漠视必须漠视。 大约写了三千字,就是自己要求的一个整版的容量,李锋芒专心听完,整体觉着不错,于是没让王朝军再念第二遍,直接说你拿起笔记录:开头语气过于硬了,你没去现场,我估计你写的时候又采访吕卫星了吧?只写现场感,吕卫星的无奈与悲愤你不可能知道,一笔带过…… 就这样一二三四五的说问题,那边王朝军都记录下来,然后李锋芒说改吧,改完直接发给李天,我晚上要陪他们喝酒。 大致知道李锋芒说的“他们”,王朝军说您注意安全,我现在改稿子,那个换肾的稿子也给您念一下吧? “那个不用念了”,李锋芒说我也没采访,你写完直接提交就行,突出姐弟情深与这个年龄手术的难度,我一会儿安排夜班编辑,跟着那条配发,也算用真善美衬托假恶丑。 放下手机,李锋芒琢磨了一下,然后发给王超军一条短信:标题用两行题。主题——偌大的临江市放不下一张课桌,副题——临江市艺术职业学校拆迁调查。 王朝军那边很快回复:太好了。 没理睬他,李锋芒又给李天拨过去:今晚王朝军有两个稿子,你要用心修改下,尤其是“那篇长的”。我在外头不方便,修改意见及标题已经告诉他了。 “你要围绕标题及内容写个编者按,修改的时候把猜测性及想象出来的东西都删了,放大看到的听到的。” 李天答应着说好,然后很开心地说了一句:祝贺叔叔!我听说集团党委会已经通过,明天就下文任命你为咱晚报常务副总编,晚报排名第三了。 装没听见这个祝福,尽管知道他发自真心,只是说就这样吧,我在车里呢,修改完稿子不用给我说了,你把关后传给夜班值班主任。 两年多就从副处提拔成正处,尽管还不是实职,也确实是火箭速度了,这应该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前无古人的举动——李锋芒真没想到这么快,但温青云做事情的风格他知道,就是这样雷厉风行,估计当天下午集团党委会就有这个议题。 这个事情跟省委书记在新湖县调研现场说的话有关,当时他很直接就让李锋芒去旅游局当个正处长,所以温青云在党委会上讲:这样的人才哪儿都想要,如果咱们不提拔,他要走了,晚报顿失半壁江山。 对此,集团党委会也有非议,比如破格提拔的条件是不是够了,温青云说足够了,他这两年获得的省级以上重要奖,咱全集团其余记者加起来也没他多。 当然,这也就是集团党委会通过,随后集团人力资源部门还得给组织部报备,然后考察公示,任命怎么也是一周后了,所以李锋芒并不需要连夜赶回去。 至于李天说的“明天就下文”,这不可能,传说就是这样,不懂的会很快陷入传说的本身,然后以讹传讹,这也无可厚非——党委会上的事情,按道理说就集团领导加列席的主要部门负责人,保密都也知道,可是没开完会呢,外头消息都知道了。 随即李锋芒又给当晚夜班值班主任打了个电话,意思很简单,能不要麻烦云总就不要麻烦他,明天头条就用王朝军的这篇,之所以现在才告诉你,就是不想在编前会上说了走漏消息。 夜班主任说我知道了,刚才云总已经叫我去了他办公室,李锋芒说好的,李天修改完后会传给夜班,图片也有几张,配发的有条“姐弟换肾”的稿子,我没看,你仔细点。 电话那头说知道了,李总,回来请客啊,咱一起进晚报,我勉强算个正科级,你这已经正处了…… 这不是李天,他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表侄,而是晚报创刊就在一起的老兄弟,李锋芒就笑着说,等着,别酸溜溜的了,我回去给你带临江小吃。 稿子的事情总算安排妥当,高速路“青山县收费站”已经出现在眼前,老姚坐直身子递过去一根烟:李总,隔行如隔山,我们每天翻看报纸,总以为很简单,原来这么复杂啊。 接过烟,李锋芒答所非问:姚总,咱俩真是一见如故,我干啥都不避讳你…… 打着打火机伸过去,老姚说李总放心,我啥都没听见,你睡了一路刚坐起来抽烟。 哈哈笑,李锋芒说昨晚睡得少,真有点困了,可是,就像办报纸一样,今晚本就是一顿饭,未必是必须,但,谁又知道有多复杂,又会发生什么呢? 说着话开开窗户,并排两条收费通道上,李江的车平行过来也摇下窗户,他探出头说:我这车上拉的美女,不好意思抽烟。 耸耸肩,李锋芒说忍忍,很快就到了,其实你想抽就抽吧,她俩据我了解不讨厌烟味。 李江嘿嘿笑:李总编对部下都了解到如此程度,佩服佩服。 本就是调侃,可是甄青梅在后面来了句:李局长不用吃醋,李总编是我们晚报所有女人的偶像,人帅、有才华、对下属好。 何霞捂嘴笑,她知道她这个主任是大嘴巴,她也知道,晚报真不是就她喜欢李锋芒,在呼叫中心,那帮寻呼台女孩子,提到李锋芒都是尖叫…… 缴费过收费站,李江的车在前开了双闪,老姚的车紧跟,这个很熟悉的故乡县城,李锋芒又觉着陌生像第一次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就像路边生长了几十年的树木及一直挺立的建筑,都在逐步变化,只是经常见到不觉着罢了。 当晚的酒没喝多少,但这顿饭的战线拉得很长,除了青山大酒店的特色菜,还上了几道鱼,李锋芒吃了一口就问盖子文:盖总,你真是用心啊,这是咱们常去吃的水库鱼吧? 盖子文伸出大拇指说:你这一口就吃出来了,我觉着水库鱼酒家的权总也该参加这个厨艺大赛,肯定能拿前几名。 摇头说肯定不行,李锋芒说他卖得是新鲜与野生,这鱼是水库自然生长,不喂养饲料,所以很鲜美,至于做法,很简单。厨艺大赛我看了评判标准,刀工,雕工等等,还有色香味俱全,这个权总弄不出来吧。 白霜在旁边接话说,所谓厨艺,食材第一,非要考究刀工雕工等,有些本末倒置了。 哈哈笑,李锋芒说食材是第一,但能让人咽唾沫食指大动还得有品相,得有香味,得有眼缘吧。 雷笑天帮着白霜说:牛嚼牡丹是为填饱肚子,非要扯上风情,这也许是我辈看人家俗气,其实牛儿只讲实用罢了。 不想争辩,于是点头,李锋芒说雷市长高见,对于牛而言,嚼牡丹与吃草料的意义相同,甚至牛也许还认为牡丹不如草料好吃。 撅噘嘴,知道李锋芒语带讽刺,但很巧妙,白霜说你俩跑题了,只说牛,对于牡丹来说,这就是暴殄天物。这成语是比喻不懂得欣赏,对美好的事物没有遵循应有的礼仪,你俩只说吃。 不愿意继续绕这个话题,李锋芒又巧妙敬了盖子文:盖总说在临江市送我一套房子,我心领了,很感谢,有这个心我就得敬您一杯酒。 俩人喝了一杯后,盖子文说小意思,咱们是一个乡镇的,你要想到临江住随时开口,我就给你安排。 “我是个大老粗,从小就在咱雕凹山村,喜欢的就是窑洞,喜欢山里的春绿夏忙秋收冬藏”,李锋芒说临江市闪亮河明珠小区给我住,那就是牛嚼牡丹。 都笑,甄青梅听不懂他们说啥;何霞半知半解;老姚除了敬酒一直话少;盖子武进进出出几次也不知道在忙啥;李江好像是负责倒酒的,自己喝得不多…… 其余,也就是雷笑天、李锋芒、白霜、盖子文四个人谈笑风生,所谓主客,也是李锋芒需要演习给看的。 晚上十点左右,李锋芒出去接了个电话,夜班主任说王朝军的两条稿子都修改好了,编辑正在排版,云总让把艺校舞蹈系在老剧场那边的照片也放头版。 “很好啊”,李锋芒说就这个事情? 那边的夜班主任说就这,给你汇报请示下。 温青云当晚值夜班,这个电话本就不该打过来,但李锋芒这个常务副总编升上来,晚报所有人都认为,接下来铁板钉钉就是他接一把手了。 不想多说啥,李锋芒只说你辛苦,关于这个房地产公司的调查仍在进行,所以文后加一句“对于此事的调查进展,本报将持续关注”。 其实这个稿子在李锋芒的授意下,只是说了一个表象,也就是从艺校校长吕卫星上吊开始,只写到学生到老师的悲惨现状,而导致这样情况发生的原因并没有说多少。 李锋芒不知道的是,也就是这个“持续关注”一句话,直接导致盖子武发飙,第二天中午前他就赶到省城,在学校门口将孙兆瑞绑架…… 第五百七十九章 绑架(31) 题记:第一篇稿子已经上了版面,凌晨时分就到了印刷厂,接下来除非重大错误,到四点左右就印出来了。随即,李锋芒开始正面采访,尽管是在车里、在茶台前,但很多话就明说了,问雷笑天问白霜都是如此。其实,当天见报的稿子李锋芒很控制,他让王朝军只写表象,也就是只说有这么个事情,接下来才是调查为何有这个事。 ———————————— 盖子文是真用心了,喝得差不多,服务员端上来个托盘,李锋芒一眼就看到,那是青山县最著名的“老孙家浆水面”——看表已经晚上十点,这个点肯定是预先留的。 包括小菜,甚至碗,都是“老孙家”店里的,李锋芒想起第一次见盖子文,就是在“老孙家”,他那时候的派头已经十足,而如今叫留几碗面,肯定就是一句话。 当然,这个举动需要感恩,李锋芒不知道雷笑天是不是爱吃这个,但自己确实超级喜欢这浆水面,换句话说这就是乡愁,这就是故乡的味道,所以,他端起这碗面还是替盖子文说了几句: 感谢盖总,个人感觉,这是青山县最好吃的饭,每次回来如果没顾上吃一碗浆水面,那我都会难过。这是浓浓的乡愁,这是青山县流传下来的味道——这个世界如果有美食评选,第一我就选这碗浆水面。 白霜微笑着说李总编,我知道这个浆水面,但你这样说,是不是给盖总戴高帽子? 笑了笑,李锋芒说不是,这是一片心。 然后直接问盖子文:盖总,我记得第一次跟你见面就在这个老孙家浆水面馆子,那时候你不认识我,就是刚大学毕业我去河右晚报社上班前。 盖子文愣了下:我真不记得。 这不重要,李锋芒心里说,然后用筷子点了点碗里的堰芥:我初三开始,每年寒假都会挖堰芥,然后卖到“老孙家”,再加到红白喜事上去吹唢呐,赚得钱勉强够一个学期的费用……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就是我念念不忘的这碗面。 “盖总,我想过,那时候你已经是咱县里数一数二的人了,你能去经常吃一碗浆水面,说明你不忘本”,李锋芒又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各式菜:良田万顷,日食三餐;广厦千间,夜眠七尺…… 这话肯定不是随便讲的,盖子文默默不语,雷笑天举起杯:李总编现身说法,苦难是最好的老师!人啊,谁又容易呢,珍惜当下,来,干了这杯,咱们撤了。 因为李锋芒在场,甄青梅一晚上都不怎么活跃,这一刻她突然站起来说不行,不能撤,李总告诉我了,盖总要全力支持《河右晚报》。前面的不算,从这杯开始吧,我喝一杯,盖总订阅二十份《河右晚报》。 低头吃面,李锋芒装没听见,他也觉着这时候散场有些早,因为他想跟雷笑天聊的话题是:临江艺术职业学校拆迁你知情吗? 聊这个话题,必须是报社已经发稿,就是传到印刷厂了,那么就算雷笑天有所觉察,想撤稿子也无能为力。 盖子文笑了笑说甄主任是海量,李总编已经给我说过了,你在北江屯留县喝得县委书记都认输了。这样吧,我们企业逐渐发展,现在也拥有了很多产业,需要加强读报学习。咱就不论杯了,我觉着雷市长没喝好,你能把雷市长喝好,我们企业订阅两百份《河右晚报》。 甄青梅还没说话,白霜就说不行,干嘛让老雷喝那么多,咱这一桌他年龄最大,我觉着青梅该跟盖总喝,也可以跟李总编喝,这俩人现在没事人一样。 赶紧摆手,李锋芒说我可不能再喝了,白总编,明天跟贵报社采编人员还要座谈,你可不希望我醉态十足胡言乱语吧。 苦笑,盖子文接着说我也不能喝了,我这小身板本来就不胜酒力,今天已经破例多喝了…… 端着一分酒器酒,甄青梅说好吧,白霜姐,你也听到了,年龄大的、要讲课的、不能喝的……咱俩先喝一壶吧。 拍巴掌,也不知雷笑天怎么想的,他率先起哄:酒场四大能喝,“梳小辫的”排第一,两位美女对喝三壶。 不甘示弱,白霜拿起自己面前满满一分酒器酒:盖总,你不能偏心,《河右晚报》订阅两百份,我们《临江晚报》不敢比,订阅一百份我就喝。 哈哈笑,盖子文说好,难得这么开心,又没外人,订,《临江晚报》订阅一百份。 从昨晚到今晚,白霜喝酒一直都很含蓄,大多是抿一下杯子,此时风格大变:听盖子文说完,她冲着甄青梅举了举分酒器,仰脖子就喝了下去。 喝酒,甄青梅真没服过谁,随即不甘示弱也喝了一分酒器。 服务员上前又倒满,甄青梅来了劲,白霜也放下矜持,俩人真就对干了三分酒器。 尽管不太满,但目测一分酒器也有二两多,再加上此前除了白霜,每人都喝了差不多两分酒器,甄青梅一斤左右白酒已经下肚。 菜也不吃,白霜招手,服务员上前又倒满,她拿起对李锋芒说:青梅前头喝了两分酒器,我是姐姐不能占她便宜,咱俩先喝一个吧,对明天的传经送宝先行表示感谢。 这个没法拒绝,再者对于李锋芒的酒量而言,不会为难,于是就站起来拿起分酒器,话里有话的说:可不是传经送宝,是座谈互相学习,希望能顺利,来,白总编,干杯。 李锋芒知道,早上八点半开始讲课,九点《河右晚报》就到临江了,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得而知。 白霜在这个房地产公司持股,尽管稿子里没太明显说,但“偌大的临江市放不下一张课桌”,肯定是箭指这个“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 酒喝到这时候才开始热闹,乱纷纷的喝起来,李锋芒低头把一碗浆水面吃干净,汤都喝了,他吃面就没人敬酒。 其实,这个面其余人大都没动,确实不算美味,尤其是在这么高级的酒店,且不说山珍海味,主食都上了七八道。 所以说,这碗面盖子文就是给李锋芒点的。 老姚在李锋芒旁边坐着,看甄青梅跟白霜开始喝第五分酒器,很是佩服,随即低声问李锋芒:酒场四大能喝,梳小辫的,喝药片的,这俩我知道,其余两个能喝的是啥? 笑了笑,李锋芒这个就是调侃,“梳小辫的”——说女人天生二两酒也许是对的,其余我就不信。 尤其是这个“吃药片的”跟“红脸蛋的”,我是医生出身,一般吃药肯定不能喝酒。而喝酒脸红的人,是因为身体对酒精的分解速度很慢。于是,经酒精转化成的乙醛就会在肝脏和血液里积聚起来,使得毛细血管扩张,人就变得面红耳赤了。 李锋芒看着甄青梅跟白霜面不改色都喝了一斤多下去,琢磨要不要“劝架”,想了想没理睬,继续给老姚解释:乙醛的堆积除了会让人脸红,还容易使人出现恶心、想吐、心跳加速、心悸、头痛等症状。此外,有研究显示,喝酒脸红的人更容易患上高血压。所以,说喝酒脸红的人能喝毫无道理。 至于另外一个“戴镜片的”,更没道理,酒量大小跟眼睛近视真没关系,就算说戴眼镜的人有文化,可以控制酒,这个也没道理。 说完这话看服务员还要倒酒,李锋芒不由就站起来:白总编,青梅,两位先吃口菜,你俩酒量旗鼓相当,佩服佩服。只是,酒量再大也得控制量,不敢这样喝。 盖子文赶紧对服务员说上果盘吧,让她们解解酒。 李锋芒接着他的话说盖总,咱不能总看着人家喝,咱们几个爷们也喝一下吧,其实啥都不解酒,只有自己的肝脏解酒,喝多都是负担。 哈哈笑,雷笑天说过瘾过瘾,我喜欢的女人都是这样豪爽——话出口就觉着错,赶紧补了一句:比如李清照,比如董小宛,一个天天“沉醉不知归路”,一个用盆跟人对饮。 这话补得还好,只是董小宛是秦淮河边的一代名妓,这么说白霜马上就沉下脸来,满桌也就李锋芒跟白霜知道这个,他只能打圆场:雷市长博览群书,用典信手拈来,我很喜欢李清照的词,也喜欢董小宛的民族气节。 “来”,李锋芒拿起自己跟前的分酒器:感谢盖总盛情款待,一个美好的夜晚,咱们各扫门前雪吧,有酒的喝酒,没酒的端茶,但不能再倒了。 纷纷起身,雷市长确实也不是草包,他是正规大学的研究生毕业,所以李锋芒的“圆场”他很感激,于是把自己分酒器的酒给白霜倒了一小杯,嬉皮笑脸:白总编替我喝点吧。 甄青梅杯也空了,一个是离得远,再就是让白霜觉着她跟自己亲近,所以这个口误就这么掩盖过去。 吃了点水果,按照盖子文安排当晚都住青山大酒店,明天有事可以早点出发,但雷笑天说回市里吧,我要跟李总编聊聊天,明天早上太赶了。 下楼,李锋芒看表已经快到凌晨,于是就上了雷笑天的车,白霜跟甄青梅上老姚的车。出发前,白霜对李锋芒说咱都上夜班出来的,回临江市后先去我那里喝杯茶吧。 一个小时回到临江,再喝茶? 雷笑天说你们喝,我可熬不得夜,明天一天的会。 本想拒绝,但对白霜持有这个房地产开发公司股份的事情很不解,第一篇稿子发出来,马上就得跟着后续,需要掌握第一手的材料。于是,李锋芒毫不犹豫说没问题,那就叨扰了。 盖子文与李江没回临江,但盖子武在雷笑天跟老姚的车出发后,悄悄就跟上了。 第五百八十章 绑架(32) 题记: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话语,李锋芒跟雷笑天的夜谈实在是莫名其妙,一个好像是挖心挖肺的袒露,一个却是反复的怀疑。这是李锋芒第一次写临江市的批评稿子,说起来河右省十一个地市就这里没写过,原因不全是因为这里是老家所以避讳,而是真就不想面对太多的熟悉,这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判断。 ———————————— 车驶出青山县,雷笑天就开口了:老弟,你知道我想跟你聊啥吗? 看了眼司机,李锋芒说猜不出,但可以猜猜。 都也没多,但酒后确实让人失去一些该有的控制,雷笑天下巴颏朝着司机努了努:跟我十多年了,自己人。你猜吧,给你两次机会。 看着前挡风玻璃,黑暗里只能看到星星点点一晃而过,车很稳,感觉就像在一条船上,高速路两边的反光设备在车灯照射下,像指示着航道。 其实雷笑天下午说跟李锋芒聊聊,他就是猜上了,但没想明白,如果是谈宣传应该不会这么神秘,尤其是把白霜都支到老姚车上,于是开口就笑:雷市长,该不会跟我谈您的感情吧? 这个感情不是指俩人交情,都也明白,面子上过得去而已,李锋芒的意思就是男女之间,他跟妻子还有白霜之间。 眼睛马上发亮,雷笑天说你也太厉害了,怎么猜出来的? 耸耸肩,李锋芒说我这个人从小不在父母跟前长大,成长环境里本来就敏感,后来学医又学心理学,而后当记者更是锻炼了观察能力…… 摇头说你这是绕圈子,雷笑天拍拍巴掌:这两天你接触后,怎么评价白霜这个人? “漂亮!”没有敷衍,李锋芒想着白霜的样子:气质好。有才华。 呵呵笑了下,雷笑天说我当你是兄弟,咱能说点肺腑之言吗? “有些强势”,既然这样,那就说点心里话,李锋芒摇头说其实我不喜欢强势的女人,尤其是人前,说到底也许是我有些大男子主义吧。 雷笑天说这就对了嘛,就算咱俩走得路不同,但都是男人,我不信有男人喜欢强势的女人,喜欢在外人面前不给自己面子的女人。 已经开始聊了,那就放开聊呗,李锋芒就接话说:但是,我觉着老兄你是真喜欢她!这么多年,我遇到的女人中,白霜是比较特别的,她的所谓强势是心理上的,不是故意的。 点头,雷笑天说我跟她认识十年了,那时候她还没离婚,但已经分居——她告诉我结婚没多久就分居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至今没说……离婚后,她前夫就离开临江市了,好像再没回来过。 由爱生恨,李锋芒心里说这得多伤心,但没说话,听雷笑天继续说。 叹口气,雷笑天说其实我真准备离婚再娶的,一直没下决心,不是离不了,而是不敢娶。 愣了下,李锋芒不由就问:白霜有这么可怕吗? “有”,雷笑天咬着牙说非常可怕,这十年里我越来越怕,如果我离婚不娶她,或者我娶了她后,肯定比现在痛苦。 怎么怕了,李锋芒没问,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很难讲清楚,他看了眼这个中年男人:老哥,现在的婚姻…… “那更是个泼妇”,雷笑天说我们是高中同学,那时候没看出来,我这个妻子居然是这么个货,我给你讲一件事情你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这个副市长居然热泪盈眶:我母亲病重的时候,我是副县长,工作很忙但每天都抽时间去陪陪老人家。 李锋芒点头说应该的,人要不孝顺就是畜生。 伸手过来直接拉住李锋芒的手,雷笑天说太对了,人要不孝顺很多时候不如畜生,乌鸦反哺,羊羔跪乳……因为连续在医院陪床,我那个妻子有一天跟我发火,嫌我不陪她。 “是新婚吧”,李锋芒觉着手被雷笑天握着很不舒服,问完这话就说车里能抽烟吗? 雷笑天说可以,抽吧。 装作很随意的抽出自己被握的手,李锋芒掏出烟,司机已经打开天窗,风呼呼进来,雷笑天声音加大:结婚一年吧,不能算新婚。她发火我就解释,说老母亲时日不多,就我一个儿子,得多陪陪。 “这王八蛋居然说了一句‘让她安乐死’吧”! 刚拿出打火机,李锋芒不由就怒了:什么话!一个耳光就扇上去! “唉”了一声,雷笑天说是男人都这么做了,别说我母亲当时很清醒,就算是植物人我也不会那样做……然后她就开始不依不饶,要去我单位闹腾说我家暴。那时候我是最有希望提正县的人选,为前途我就赔礼道歉…… 不知想到了啥,雷笑天突然沉默下来,李锋芒点着烟,想自己在那样的场合,会不会打完就低声下气赔礼道歉。 答案是不会。 如果这样的原则问题都可以忍,就为了当官,可想这个人城府有多深。 抽了口烟,李锋芒打破沉默问:老哥,县长上了,又该上县委书记,然后是副市长……可你刚才说离婚很简单,这是怎么回事? “我这个妻子是娇生惯养出来的,我一个耳光打掉了彼此之间本就不多的所谓爱,而后……”一晚上没抽烟的雷笑天说:给我一根烟吧,实在不堪回首。 点着烟,雷笑天说那一巴掌实质上就打掉了婚姻,我们彼此再不交谈,在家里形同陌路,在外面装成夫妻而已。 很不理解,李锋芒直接问:你爱人为什么这样坚持?肯定不是为了你的前途吧? “不怕你老弟笑话”,雷笑天说她为钱,还有县长夫人这个称谓,可以让她做很多事情——给你讲实话吧,我们其实已经离了婚,只是对外不说,所谓离婚不离家。 李锋芒瞬间似乎酒就醒了,他非常诧异,不是诧异雷笑天的婚姻状况,而是诧异,他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个? 关系不到,见面都不到十次,这是非常隐秘的个人事情,他为何给自己、给一个记者讲,目的何在? 在官场混迹这多年,雷笑天马上就觉察出李锋芒的变化,随即轻描淡写说了句:老弟,我是憋屈地太久了,真想找个人聊聊,只是高处不胜寒,所以拿你老弟当垃圾桶了,倾述了太多负面的东西,你老弟包涵啊。 笑了笑,李锋芒说可不能这么讲,谢谢老哥信任。 顿了顿他接着就问了刚才不想问的:白霜肯定不是那样的女人,她很有教养,对金钱地位应该也不会刻意,老哥为何说可怕? 苦笑了下,雷笑天说正因为此才可怕,她比我聪明,比我知道我想要啥,又淡泊名利…… 这算什么回答,但稍微琢磨一下就能理解,大多男人不喜欢强势的女人,而又强势又比自己聪明有才华,更是压力…… 不想再讨论这些个人情感,李锋芒就苦笑了下:老哥,如果人生是一场修行,那么婚姻就是最艰难的部分。生活在不同环境的两个人,要很快磨合迅速融合…… “老哥,咱不聊这个了吧,越来越不舒服,谁又比谁幸福呢?”这句话算是过渡,李锋芒接着就问了一句,没叫“老哥”而是恢复了官衔称呼:雷市长,我想问你个事情——艺术职业学校拆迁怎么弄得是一地鸡毛? 没有任何惊讶,雷笑天好像也猜到李锋芒要跟他聊这个,弯腰把手里的半截烟掐到烟灰缸,然后抬起头也没喊“老弟”:李总编,我知道这件事,正在安排调查相关情况,也许是手续不全,也许是盖子武太过霸道了吧。 滴水不漏,几乎反被惊到,李锋芒想破头也不会想到是雷笑天会这么回答,但马上就恢复平静,继续追问:如果手续不全,这个房地产开房公司就敢强拆?这可是个学校,不是两间草房子?如果是盖子武霸道,这也不是他家,是上千的学生上百的老师啊。 雷笑天摇摇头:有些部门我也是刚分管上,相关手续我一个也没签过,所以用新闻发言人的口吻就是“无可奉告”。当然,咱们是兄弟,这也不是在办公场所,所以我只能说——老哥我真不清楚。 摸不清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再追问估计这个老狐狸会说你问盖子文吧,他肯定知道。李锋芒就笑了笑说:我听说了些事情,就随口问下,这时候问这个有些煞风景哈。 雷笑天说这才是我佩服你的地方,就像我,下班就不是副市长了?你啥时候也得是记者,是最好的记者…… “去临江日报社那边”,车已经下了高速,不远处就看到临江市,尽管已经是后半夜,但依旧四处闪烁,雷笑天给司机说完,就扭头对着李锋芒:人都太复杂,就像喝茶,讲究不讲究肯定不是一个味。 话里有话,李锋芒跟着打哑谜,只是笑着“提醒”:如果白总编跟我也谈感情上的事情,我该如何喝这杯茶? 哈哈笑,雷笑天说她要跟你谈你就跟她谈,跟喝茶无关,那是诗人的任性,更是女人的天性。 也笑,李锋芒说我肯定不会单独面对,有俩手下呢,我们肯定只是喝茶,就算谈感情,也无非说说董小宛的说说李清照的…… 再笑,俩人同时。 好像这一个小时啥都没发生,更像是酒逐渐醒、感情逐渐淡,俩人迅速恢复了本来的关系。 车进市区,俩人再无交谈,都靠在座椅背上养神,李锋芒反复在想:这个雷笑天今晚太奇怪了,不合常理啊,他想干什么,想把我引到什么误区? 第五百八十一章 绑架(33) 题记:这个晚上,李锋芒分别跟雷笑天与白霜单独聊了聊,尽管都聊得是一头雾水,但他没有失望,因为这恰恰就是新闻,如果很直接就得到答案,就像问路问到要到的人家门口,会更尴尬。这两次聊天,李锋芒能明确判断出,雷笑天跟白霜都知道他明天要发稿,内容就是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违规,那么。他与她为何不制止? ———————————— 想不出个所以然,人心最难猜,索性不想了,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慢慢发现吧。 车停下,李锋芒下车看正对面就是临江日报社,他知道这个《临江晚报》就是临江日报社的一个部门,说是晚报,但没有独立刊号,只是作为《临江日报》的下午刊,擦边球般生存。 雷笑天指了指临江日报社旁边的一栋楼,恢复“亲热劲”:老弟,白霜在这个楼里买了个一层,就是她的写作喝茶的地方,中午有时候也能休息休息。 李锋芒看老姚的车远远过来,于是就跟着“亲热”:老哥早点回去休息吧,您这公务繁忙,下午出席活动晚上陪吃饭喝酒,小弟已经是感恩万千了。 握手,雷笑天说老弟啊,感恩说不上,我也想跟你聊聊。只是,人啊,有些事情要较真,有些事情不能较真,老弟把握。 哈哈笑,李锋芒看着他的眼睛:我觉着人吧,有时候想不开,有时候想太开,也许最难的就是如何把握这个界限。 松开手,雷笑天说好,愿我们都能找到这个界限。 后面的车缓缓停下,但没人下车,隔着车玻璃,李锋芒隐约可以看到白霜靠在椅子上,于是摇头说:这车里的仨女人估计都睡着了,也都没少喝,我看这茶喝不喝吧。老哥,你得叫醒白总编,不喝茶也得回家睡觉吧。 雷笑天迈步上前,边走边说:我估计这茶你肯定得去喝,她这个人做事情向来都是言出必行。 就在这时,老姚拉开车门下来,随即下来的是何霞,她到李锋芒跟前揉揉眼睛:李总,我们都睡着了。 点头说这一天够累的,李锋芒问了句你主任呢? 指了指车里:睡得正香呢。 雷笑天伸手拉开副驾驶的门,白霜瞬间惊醒:到了啊? 随即边下车边说抱歉抱歉,失礼了,李总编。 笑着摇头说这叫啥失礼,李锋芒说白总编,我觉着天色已晚,要不咱再约吧,您这地方我认住了,随时都可以来讨一杯茶的。 马上说这可不行,您都到我门口了,怎么能不进去坐坐喝杯茶呢,咱都是夜班熬出来的,白天不懂夜的黑,请吧,就在那栋楼一层。 冲着李锋芒挤了下眼睛,雷笑天说我就不打扰了,明天真早早有事,先行告退。 李锋芒怕引起误会,马上就说老姚,你陪我去喝茶吧,反正我得回你的红楼大酒店住。何霞,你送你主任回宾馆吧,明天一早厨艺大师就开幕了,有得忙。 这话表明一个态度,“我绝对不会单独跟白霜去她家喝茶”,雷笑天呵呵笑:我可不管你们了,怕耽误明早事情,今晚就回办公室休息了。 摆手,看雷笑天上车远去,老姚嘱咐司机送何霞跟甄青梅,这个过程甄青梅压根就没醒过…… 这是一个一百多平的房子,白霜把屋子里能捣的墙都捣掉了,然后用砖头砌了很多矮墙,从而把屋子分割成几个部分,大致看就是书房、休息间、茶室等。 屋子正中间有个大灯,下面就是茶室,不是从南方买的那种豪华茶台,而是一个略显破旧的磨盘在几块石头上架着,倒也别致。 李锋芒看了屋子一圈,更加纳闷,从这个装修风格看,这个白霜应该有浓厚的乡土情结,一般这样的人都不会贪婪,那么她为何要跟盖子武合作弄房地产呢? 这个问题已经憋不住了,于是坐下看白霜泡好茶,端起一杯直接就问了——老姚进来转了一圈就出去了,说手机在车上,你们文化人聊吧,司机回来了,我车上打盹等李总编。 这里喝茶的茶壶与茶杯好像也是从农村收上来的,但应该是非常清洗过,所以去了土气但也没觉着多高贵。 白霜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好像没听到李锋芒的问题,而是说这茶是我亲手采亲手炒制的,李总编喝着如何? “不错”,李锋芒说这茶,这屋子,你这个人,我都觉着不俗,可是你怎么能跟盖子武那样的俗人合作呢? 答应来喝这杯茶,其实就这么一个目的,那便是问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李锋芒马上就第二次发问。 微微一笑,白霜说李总编,我很多年不这么喝酒了,因为我厌烦喝醉酒的人,我怕我喝醉了让人厌烦。 实在是觉着奇怪,这个白霜不该是这么没礼貌的人,就算不想回答,也该说“我不想说这个事情”,但这样顾左右而言他,什么意思啊? 雷笑天是掏心窝子是说,白霜是蜻蜓点水的说,这个夜晚,好像很诡秘,更像是在演戏——看戏的就李锋芒一个,其余的都在演戏。 不甘心,李锋芒就笑着说不喝肯定不会醉,白总编好策略!酒这个东西自古就有,从果酒到黄酒再到白酒,延续几千年,肯定有存在的道理。那么,白总编,你跟盖子武合作,应该也有你的道理吧? 伸手从磨盘下拿出一个小竹筐,然后摆放到李锋芒跟前:李总编,这里面是我农村亲戚做的,你尝尝,尽管晚饭就你吃了面,但这个都是原汁原味的农产品。 看了眼这个手工小竹篮,再看篮子中的炒黄豆、炸豆腐等,李锋芒掏出烟:可以抽吗? 点头说当然可以,给我一根吧,有时候熬夜累了或者活着让我烦了,也会抽一根。 白霜接过去一根烟:李总编,我抽烟你不会见笑吧? 摇头,李锋芒说白总编抽的不是烟,是寂寞——我从不取笑寂寞的人,白总编,你该不是因为寂寞,才跟盖子武合作拆了艺术职业学校吧? 这是第四次问同一个问题,李锋芒已经做好准备,问完这一次如果还是不答复,那就站起来回酒店睡觉……茶有啥好喝的,说实话这个自采自炒制,觉着很牛很新鲜,其实就是二把刀的显摆——采茶不专业,炒茶更不专业,能弄出啥成品? 白霜依旧不正面答,李锋芒也没有拂袖离开,因为她说了句: “如果我没猜错,李总编,贵报明天该是要报道这个事情吧。” 这个点,应该已经开始印刷了,李锋芒没有隐瞒,点头说是,“那么,这个房地产开发公司存在诸多违规,白总编你这么聪明理智的人,为何要趟这个浑水?” 伸出一只手,张开手指,白霜说:你第五次问了,但我今晚不回答,可以吗? 不假思索,李锋芒说当然可以,其实你说“今晚不回答”已经是回答了,我的执拗似乎让人烦,所以,请原谅。 摆动伸出的那只手,白霜说不存在,我也去求你原谅,但我今晚真不想回答。李总编,雷笑天在车上跟你聊啥呢? 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我不想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李锋芒心里想这不是公平,而是不能说,于是端起茶杯喝一口:他说做事情有时候要较真,有时候不要较真。 愣了下,白霜才抓起茶壶给李锋芒面前的杯子添满:这是啥话?你怎么说的? 呵呵笑,李锋芒伸手在自己茶杯前轻轻敲了敲桌子:我怎么说的?我说做人吧,有时候想不开,有时候想太开。 噗嗤笑了,白霜说你俩讨论哲学呢,这都是中庸。算了,我知道了,李总编也不想多说,那就喝茶吧——这泡茶喝完便可以告别,门口我给你准备了我们报纸的合订本,你翻翻好为明天讲课做准备。 看了看表,凌晨两点,李锋芒打了个哈欠:白总编这是不让我今晚睡觉的安排啊。 捂嘴笑,白霜说你今晚不睡,明晚临江市很多人睡不着,这算不算公平呢?我的诗集明天送你吧,办公室有新出版的,这里的都是陈旧腐朽之物。 顿了顿,她说了三个字,很感伤的样子:包括我。 像极了刚才在车里,刚开始聊随后沉默,又喝了两杯茶,李锋芒起身告辞,俩人已经有几分钟无话,房间里安静的只能听到烧水的滋滋声。 返回红酒大酒店,王朝军仍旧在等他,下午改完稿子传回报社,他就按照李锋芒说的到了这里,吕卫星送的他,路上千恩万谢,尽管没看稿子但说这是救艺校师生与水火…… 大致聊了几句,李锋芒吩咐王超军说明天上午十点开始,你去临江市相关部门,就你写的稿子问他们负责人怎么看。 翻了几期《临江晚报》,确实比不上省级都市报,但看得出这张报纸很有总编辑思维——白霜的风格在稿子中能体现出来,尤其是副刊版面,诗歌明显比《河右晚报》发得多。 凌晨三点入睡,八点醒来,洗澡吃早饭,九点钟,李锋芒站在《临江晚报》的大会议室前头,本就三十来个座位,现在挤满了人。 白霜主持,介绍说今天到场的很多是《临江日报》的同行。 这个讲座主题就是《用互联网思维驾驭报纸的未来》,李锋芒的背后就是这个字样的条幅,开场白后,李锋芒直接就指着条幅问:到底什么是“互联网思维”呢? 没人回答,说起来网络化在发达国家近二十多年,但在中国,也就十年不到的发展,且很多人对此并不感冒,更不会觉着这个会影响到传统媒体生存。 第五百八十二章 绑架(34) 题记:在《临江晚报》做了一次非常超前的讲座,其内容大多传统媒体人都觉着“危言耸听”,尤其是《临江晚报》全文刊登后,河右日报社的诸多新闻前辈都嗤之以鼻:“这个李锋芒是疯了吗?”讲座结束后,白霜递给他一份当天的《河右晚报》,关于艺校拆迁的稿子头版头条非常醒目,但他怎么觉着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李锋芒本来也没想会有人回答,所以看了一圈就开始往下说:所谓互联网思维,就是互联网或者互联网延伸的某种网络模式,将很快代替纸媒——换句话,那就是说新闻不会消失,纸媒终将消亡。 全场一片哗然,这也是他预料到的结果,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一段时间,也查阅了大量资料,但是第一次讲出来。 随后,白霜让手下将李锋芒的讲座录音整理了出来,稍微修改部分措辞便全文发到了《临江晚报》、 对于李锋芒讲的内容,她不是欣赏而是质疑,发出来的目的是引发争论——确实如此,随后半个月内,省内新闻界基本成了两边倒,有说李锋芒超前,有说这是危言耸听。 五年后,当年参与争论的人员均再无声,因为都市类媒体生存艰难,逐步沦落到勉强自保就不错了。 再五年,全国关停的各类报刊,年年数十家,河右省内陆续也停刊了七八家,包括《河右晚报》——省内最早提出这个风险的是李锋芒,这不能不说是个莫大的讽刺。 回到讲座,李锋芒说出这个“危言耸听”,然后笑了笑,没有转折:十年前我们用上了传呼,二十年前我们安装座机,三十年前我们写信……通讯的发展,是科技的一部分,现在还有用传呼的吗? 没有了!那么,十年前传呼台遍地的时候,如果我说传呼必将消亡,是不是一样引来这么一片哗然之声? 好了,我来讲具体点,从科技角度来定义下互联网思维: 两年前,也就是2006年,美国推特公司成立,这是一家社交网络及微博客服务的网站,其创始人埃文?威廉姆斯给出了三个层面的解释: 第一是商业方面的,发现并解决用户的一个微小“痛点”,这种发现不是想象,而是改善生活质量的推动力; 第二是聚焦和减法,选择人类长时间段的需求并且研究去除需求的中间环节,尽量使其一步到位,简便易懂; 第三是解放人性,解放人性不是技术解放人性,而是人的思维和文化解放了人性。 当然,李锋芒说我们是讲媒体的互联网思维,那么把第一点里的“用户”改成“读者”,第二点与第三点的“人”也改成“服务对象”。 这个可不是我们在互联网上聊天,而是实实在在的运营,缩短信息源发出的时间。 这里我提出两个概念,读者与服务对象,这两者有交叉也有分别,当下我们也许最该想的就是如何把二者结合到一起,也许各位同行会问,采编与经营必须两分开,那么你提出的结合是什么? 李锋芒看都瞪大了眼睛,就笑了笑说这个问题先放下,我们继续来解释互联网思维,还有,我们传统媒体如何逐步拥有这互联网思维。 个人认为,所谓传统媒体的互联网思维,不应该是博主思维,也不应该是自媒体思维,而是如何不拘于单一的媒体渠道,如何打通各环节之间的屏障,建立起相互渗透的崭新模式。在这个过程当中,生产内容始终是媒体人的本份,内容的格局决定了这个模式的格局和前途。 也许有些同行还没理解博主与自媒体这样的字眼,在这里我不多占有大家时间,简单举个例子吧——我现在就是博主,就是自媒体,我讲的内容大家接受不接受,都是受众——今天我在《临江晚报》跟大家交流,现在你们都知道了,省城我的同行现在不知道。 那么如果我现在说一条新闻,临江市出了个什么什么事情,很惊人的事情,你们是第一受众,稍后我发微博,群发短信,在报纸电视没有出来之前——这条新闻由我传播,且不说真假,知道的人已经很多了。 自媒体简单说自己就是媒体,每个人都是媒体——可能大家不以为然,这不是说胡话的吗?个体怎么能成为媒体? 可以!当通讯没有了障碍,当互联网成为普遍,每个人都会成为媒体! 我举个例子:我们《河右晚报》订阅数五十多万,且百分之九十九在河右省内发行,一张报纸十个人看,也就是说当天的河右晚报有五百万受众。 我手机通讯录有五百个手机号码,我群发一条短信出去,内容就是一条消息。如果很有意思或者很震撼,这五百个人每人再群发一次,依次类推,转发十次后,这件事才在电视报纸出现……那么这条短信是多少人看到? 不用去计算,几何倍数的增长,可以传遍世界每个角落——且速度惊人,可怕吗? 新闻随时都在发生,传播形式真能一成不变只看报纸看电视? 好了,不管这样的说服你信不信,就像我们发现人与人联系起来突然变得简单,这都是在发生的,你信或者不屑,都在发生。 李锋芒喝了口水: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我看在座的很多是我的同龄人,这个年龄都应该写过很多信,给家人,给同学,给爱慕的人,对不对?现在呢,各位,从过年到现在三四个月了,谁动笔写过信? 没有吧,因为我们可以电话,可以短信,接下来美国的推特为何不能出现在中国?或许换个名字,或许换个形式,但沟通肯定更没障碍了,获取信息的渠道更快更广,谁还必须看报纸电视? 讲到这里,全场一片沉寂,他们只是觉着好像是这么回事,但随后该干嘛就干嘛了。 然而,李锋芒讲完课的第二年,微博出现了;第三年,微信出现,随后大量公众号横空出世…… 接下来,李锋芒将讲座重点放到:我们该怎么办?也就是传统媒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变化? 李锋芒用了一个“后纸媒时代”,他很明确的表示,我们要在变化中找准自己定位,而后设法生存。我们传统媒体人都要有深深的危机意识,找出问题所在,针锋相对。 正如我刚才讲的传播方式,不可否认的是,传统纸媒在时效性方面确实落后于互联网或者新的通讯传播——所有的报纸不可能随时出版,就算能,发行也是问题,送到读者手中就需要时间——也就是说我们发出的都是在过去时段发生的事情,而新兴的传播方式则可以实时跟踪,我拿个手机随时发短信即可。 其次,读者与传统媒体的互动不够、参与感不强。我们《河右晚报》打造了呼叫平台,这比读者给报社寄信快捷很多,但费钱且我们只能同时接十五部电话。对于读者的问题,还得问记者编辑才能回复——如果发电子邮件,点一下就行,短信更是如此,回复问询马上就会有答案。 …… 说到这里,李锋芒才开始转折:纸媒确确实实有许多缺点,如果我们改变,也许能更长延伸纸媒的发展。 继续说我那条短信——当然如果我不是李锋芒,不是记者,我发出的新闻消息,有几个人信?就算信了,又太简单,我不可能飞快编发一条五千字的特稿出去,对不对? 看表,已经讲了两个小时,会议室没有人出去,反而是越挤越多,李锋芒擦擦汗开始结语: 互联网时代我们如何做好传统媒体,个人观点,做好五件事: 第一,继续加深传统媒体的厚重感。 第二,继续维持传统媒体的权威性和公信力。 第三,继续增强传统媒体的感情与人性。 李锋芒说前两条我就不展开讲了,大家都是党报的记者编辑,我们知道报纸在干什么,也知道如何厚重,更知道自己的责任,以及如何维护党报的权威性与公信力。 在做好这两点的时候,我们要避免啰嗦,就像写信与拍电报,互联网时代大家都忙,不要总是长篇累牍,写稿子要提倡短句,能短则短。“的地得”太多影响阅读。少用形容词,多用直接引语。穿插使用背景,避免啰嗦空洞。 至于增强传媒媒体的感情与人性——如果人类生活中的所有信息都会变成数据库中的数据,每个人和每样东西,我们所有存在的证据只是一组冰冷冷的数据,这应该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情况吧。 李锋芒讲到这里就结束了,都是办报纸的,听他讲座的很多临江日报社的老同志,是他的前辈,怎么办报纸点到为止,要不然会招致反感。 他用了一句话做结语: 各位同行,未来已来,我们不能停滞,更不能惧怕,反而应该迎头赶上——我曾跟我在新闻方面的前辈老师们聊过,如果有一天纸媒必须灭亡,就像传呼台都关掉了,我们拿着传呼机不应该掉眼泪,而是赶紧买个手机,最新款的,继续联系世界! 这话很明确了,李锋芒说的就是报纸逐渐转型,而这观点就是他在《河右晚报》已经开始的改革,先把传统报纸形式改变,从办报纸到经营报纸,然后在新科技到来,迅速接手。 掌声似乎有些礼貌性,白霜总结发言也没过多总结李锋芒的观点,这都在意料之中,毕竟这太超前了,在一堆馒头中说饥饿,说怎么种小麦,确实太多人不会这样。 意料之外的是:《河右晚报》九点多就在临江可以买到了,“偌大的临江市放不下一张课桌”就是头版头条,可讲完课都快中午十二点,自己手机就没也电话,短信都没有一条。 第五百八十三章 绑架(35) 题记:白霜给李锋芒吐真言,她是“被入股”,但她坚持原则没有接这凭空掉下的不菲财富,这个李锋芒相信,随后他留在临江日报社准备跟该社领导班子一起吃饭——三天后,他请范僻吃了顿饭,那天他喝得伶仃大醉,哭着对范僻说:“真是这样,每一个你遇到的人都不是平白无故……”原来,李锋芒的儿子瑞瑞突然失踪,很快从监控证实是绑架后,临江日报社的一把手范僻马上也行动起来…… ————————————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暴风雨之前有些许宁静,李锋芒也没在意,大致翻看了一下当天的《河右晚报》,便递还白霜:白总编,今天讲课有些随意,希望您不会反感。 没有说这个头条,好像就是很平常的一个稿子。 莞尔一笑,白霜说如果今天在场的有一个人赞同你的观点,那肯定是我。如果有两个人,另一个肯定是我们社长——我们《临江日报》社范社长,他一直在最后面听你讲座,从头到尾。 对了,这份报纸是他拿过来的。 那又如何,李锋芒想既然哑谜一直在打,那就继续。只是说范社长在哪儿,我失礼了。 白霜摇头说他听完就出去了,然后给我发了条短信,请看。 打开短信点开递过来,白霜很平静,李锋芒没接手机,低头看:请务必留李锋芒常务副总编中午吃一顿便饭。 看李锋芒读完抬起头,白霜说祝贺啊,你这昨天副总编,今天常务副总编,明天就是社长兼总编辑了。 都是河右新闻圈的人,这消息传播起来也不意外,尤其这几年《河右晚报》发展迅猛,已经逐渐开始“吞噬”地市报的地盘,所以这张报纸人事变动肯定对各地市报纸有影响。 苦笑了下,李锋芒说这还没任命,就别调侃了。白总编,今天中午留不留下吃这个便饭,您说了算。 笑着伸手摆出个请的姿势:好,从现在到午饭结束,李总编归我管。先去我办公室坐一下,喝杯茶,等范社长安排。 跟着白霜到她办公室,先是接了一本她的诗集,然后就是自己的一本《城说》——白霜说这是我自己买的,请签名。 笑着说我这丑字实在不好意思,李锋芒说这样吧,我回去把最近出的两本给寄过来,请白总编斧正。 “不行”,白霜说这个签名必须要,你会成为大家,然后这签名书就值钱了,有一天我没饭吃,指望着换馒头呢。 哈哈笑,李锋芒接过翻看扉页签上自己名字:有一天我要没饭吃,找上门,冲着曾经狂妄给您签过名,赏几个馒头吧。 过去关上办公室门,白霜返回接过书:李锋芒,你昨晚一个问题问了我四五次,我都没有正面回答,你猜到为什么了吗? 端起茶杯,看着杯口袅袅隐隐的热气,李锋芒摇头说没有猜到,确切是没有猜。 白霜坐回自己座位:贵报如日中天,你已经居安思危……每一次调查报告出来,你能不想后果? “能”。 李锋芒说想也没有用,咱们是同行,知道很多报道出来后就控制不了了,只能在调查的过程中力求细致一点、准确一点,在写稿子时候力求客观一点、人性一点。 “至于出来后能引起什么,我们知道我们没错就行了”,李锋芒喝一口茶,然后吐出四个字:文责自负。 白霜点了点头:可以不想后果,但责任必须担当。 李锋芒再喝一口茶,看似轻描淡写:文责自负的意思便是如此——作者对其发表的文章所引起的一切问题,承担全部责任。 “只是”,白霜伸手再拿起办公室上当天的《河右晚报》,我们能承担多少呢?所以你昨晚反复问我,尽管我很失礼,你依旧不在乎身份,就是怕我在这个稿子发出来后出事,对不对? 没有否认,李锋芒很淡然继续喝茶:有这方面考虑,但我从你的茶室出来就释然了。 为什么? 呵呵,我刚开始想不明白,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跟那样的人合作呢,后来反复问没得到答案,我似乎就明白了——你,白霜不是出淤泥而不染,而是根本就不会淌那个浑水。 大眼睛里有些感动,但没说话,白霜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纤细的手撑着下巴,楚楚动人。 看一眼马上移开目光,李锋芒接着说:刚才我说我没去猜,是因为我分析出来了,这个盖子武到处说你是合伙人,是扯虎皮做大旗,而这个虎皮不是,是雷市长。 脸上红了下,白霜放下手肘,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然后拿出两张纸递过来:李总编,你看看这个。 放下茶杯伸手接过来,第一张上面标题写着两个字“说明”,第二张则是收据。 仔细看完,尤其是看落款与时间,确定是去年六月,李锋芒递了回去,然后说做得对!我放心了!如果不出意外,我想这个稿子的第一个后果便是组织调查组,目标就是“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 白霜接回去又放到抽屉里:盖子武给我这个股权,我根本不知道,去年年中,我跟老雷,雷笑天副市长去吃饭,席间就盖子文盖子武兄弟跟我们四个人。 “喝了几杯酒,盖子武就说起这个房地产开发公司,我就说广告给我们报社经营吧”,白霜陷入回忆,她知道对面这个人,同样是记者,但一行字写出来就是不一样,所以她很斟酌用词: 咱们都是报社领导,房地产广告是咱们最喜欢的广告之一,所以我提出来,盖子武没吭气盖子文马上说好啊,但这个公司刚成立,资金短缺,要不然拿你们的版面入股吧。 李锋芒慢慢喝茶,闻言接话说不是不可以,但要入股百分之四十,你们天天十个版,也得做很多年,报纸谁还看? 苦笑,白霜说肯定不可以,置换几套房子可以谈,入股这样的事情我可做不了主——我们范社长才跟您一个级别,就是正处级,我就是个正科级,我们晚报也不是独立法人——充其量是临江日报社的一个部门而已。 噢,李锋芒说我没想到这一点,“但你可以给范社长建议啊?” 摇头,齐耳短发晃动,白霜说没这个必要,因为这个盖子文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想借助雷副市长的权力,那个给百分之六十股份也值得。 没法接,李锋芒继续喝茶,一次性杯子已经见底,几根绿茶喝到嘴里,他也不吐,慢慢咀嚼。 白霜说当时我就回绝了这个所谓股份,也说了原因,盖子文笑了笑说那好办,你个人入股,跟报社无关。我当然更是拒绝,我没钱,报社的广告部门也不是我想咋地就咋地,版面不付费我可以送你一块两块,天天刊登,肯定不行。 “李总编,酒后的话我都当玩笑,后来就忘了,但有一天盖子武就给我送过来这股权确认书……” 白霜说那天酒桌上雷笑天一直没说话,不置可否,我估计盖家兄弟误解了。 站起来给李锋芒的杯中续水,白霜说我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后来他就放下然后走了,我便交到我们纪检委。 其实那天在酒桌上,雷笑天说话了,他模棱两可的意思才是盖子文误以为这事情就这样定了…… 白霜不说这个,李锋芒也能想到,盖子文是多么精明的人,这还没分寸。 “因为这个不是钱财,所以我就写了个说明,然后把股权认证书给了纪检委,自己就拿回收条……”说着话,白霜过去把办公室门拉开——关门开门,这样的细节说明这个女人非常理智,没必要声张的一定不声张,没必要隐瞒的也一定不隐瞒。 点头说我清楚了,李锋芒问:那你昨晚为何不告诉我,到现在才说? “别忘了我也是记者”,白霜调皮的眨了下眼睛:我就是想看看大名鼎鼎的李锋芒在某些情况不明时,如何写稿子。 伸手点了点那张《和玉晚报》,李锋芒说这不是我写的,是我的记者,如果我说这事情我不知情,你相信吗? 白霜还没说话,门口传进一个声音:不相信! 看白霜笑着站起来,李锋芒也就站起来,一个小个子男人走进来,进门就伸出手朝着李锋芒跟前走:大名鼎鼎的李锋芒啊,我是先闻其名,而后闻其声,现在才是见其人。鄙人范僻——范进中举之范,生僻之僻。 感觉伸手迎上去:后生晚辈李锋芒,见过范社长。 哈哈笑,用力握住李锋芒的手,范僻说十年了,你的每个稿子我都研究,一直想在我们报社讲一次课,题目就叫——李锋芒新闻写作特点之我见…… 赶紧打断说范社长说笑了,这可不敢当,其实您真要讲就讲一条:李锋芒写作特点不如白霜…… 掩嘴一笑,白霜说你们两个大男人说话,干嘛捎带我这个小女子?再说了,我这萤火之明,怎敢跟如日月般的李锋芒总编争辉。 坐下聊了几句,范僻说走吧,今天中午就在我们报社吃个便饭,我个人感觉今天上午的讲座非常好,所以我让在单位的班子成员都参加,如果大家问啥,请李锋芒先生不吝赐教。 摇头说如果这样我就不去吃这个饭了,李锋芒说我说了我是后生晚辈,今天夸夸其谈已经很惭愧了。 范僻说我服了,你的大名鼎鼎跟谦虚谨慎分不开,这些年你获得的奖项我们全报社加起来也够不着,但你的品质决定你确实“河右新闻第一人”!走吧,就是一顿便饭,大家吃着喝着闲聊,总可以吧。 另外,你父亲孙继全先生是我大学的老师,这个关系我再加上,你不会拒绝了吧? 赶紧点头说不拒绝不拒绝,李锋芒笑着说那就走吧,我是临江市人,在临江日报社吃饭,就像回家。 临江日报社的食堂就在楼后一栋二层小楼,三个人从旁边的楼梯上到二楼,范僻边走边介绍说:一楼是职工用餐的地方,我们平常也在一楼,二楼呢有几个包间,部门聚会或有客人来,有可以点菜。 进了一个大包间,里面正在说话抽烟的七八个人马上都站起来,范僻一个挨着一个介绍,也就刚到一位副总编,李锋芒的手机响,他握了手才拿出手机:抱歉,我接过电话,嗯,范社长,是我父亲。 拿着手机出到门口,李锋芒接起来,话筒里的话音嘶哑无助且带着惊恐哭腔:儿子,瑞瑞不见了…… 第五百八十四章 绑架(36) 题记:很难用语言描述这样的心情与状态,只能说无限恐慌与悲哀,李锋芒的儿子在学校门口,光天化日之下就被绑架,现在生死未卜……在这个慌乱与悲哀中,李锋芒努力让自己思考,随即就想到一个人,那就是盖子武,因为穷凶极恶的这个家伙,今天一上午居然没咆哮——就是关于闪电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的稿子发出来,盖家兄弟居然没动静。 ———————————— 手机瞬间从手里滑落,李锋芒身子一软,像一块早春融化的河冰,划拉一声跌落在水中。 屋里人都看着门口,顿时惊呆,范僻一个箭步窜出来,弯腰先捡起手机,然后冲着屋里的手下低吼:把李总编扶起来,打120…… 缓过来一点,李锋芒抬起胳膊:不用打120……过来俩人伸手拉起他,范僻已经把李锋芒的手机放到耳边:老师好,我是临江范僻,发生了什么? 李锋芒努力站直身体,向范僻跟前迈了一步,迅速恢复镇定:范社长,请把手机给我。范僻没有任何犹豫,就把手机递还,他听到的跟李锋芒听到的内容一样:瑞瑞不见了…… 接过电话,李锋芒咽了口唾沫:爸,报警没有?具体情况你说一下,我现在就返回龙脊。 跟范僻点了下头,李锋芒来不及跟其余人打电话,就大步流星往楼梯口走,心里恐慌到了极点,只觉着嘴里都是苦味道,他很努力维持着平衡,听到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我在派出所呢,儿子,我就晚到了几分钟,平常,平常瑞瑞就在校门口等我的…… 脑子好像不转了,李锋芒伸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眩晕好像止住些,他只是重复一句话:我马上赶回去,我马上赶回去…… 下楼梯两腿打颤,平常很简单随意的抬腿抬脚,都像千钧之石压住了,跟过来的范僻伸手扶了他一把:李总编,瑞瑞是你儿子吧?别着急,估计孩子在校门口哪个店里呢? 孙继全那边好像听到范僻的声音,很无助的回答:我找遍了,这条街我来回都找过了…… 范僻已经掏出电话:小马,你马上下楼,到车跟前等我。 放下电话,范僻说李总编,我让司机送你,孩子不会有事的…… 茫然点头,李锋芒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心跳的像打鼓,他脑子里全是儿子的样子,不觉眼泪就流下来。 白霜追了上来:怎么了,怎么了? 她在包间没听到李锋芒的电话,范僻看她一眼:李总编的儿子找不到了。 听到这话,眼泪更是如泉涌,李锋芒伸手抹了一把脸:儿子,儿子,儿子你去哪了? 电话没挂,那边孙继全也泣不成声:儿子,对不起,儿子,对不起,我就晚到了几分钟…… 跟着往前走,白霜突然说李锋芒,你是我的偶像,是响当当的男人,哭要解决问题,你就大声哭!报警,查监控,高速口布控,这些都得赶紧做了,你是记者,这么多年无形中得罪了什么人,赶紧想! 像被闪电击中,一瞬间脑子里就亮了下,一个人显了下,但不很清楚,他伸手敲了敲脑子,对手机说:爸,我现在赶回去,有任何消息马上告诉我。我挂了,得打几个电话。 挂了父亲电话,手机马上就响,看是妻子张文秀,李锋芒摁了拒接,马上拨给吴杰,那边响了两声就像过了一个世纪,等吴杰接起率,李锋芒马上就开口:我儿子在学校门口失踪了,我父亲在辖区派出所,吴哥,请帮帮我! 吴杰愣了下,随即就回答说好,我现在联系,你在临江市了吧? 李锋芒说是,现在往省城赶。 “好”,吴杰说路上慢点,不要再出啥事情。 答应一声,挂了吴杰电话,张文秀的号码又显现出来,接起来,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锋芒,李锋芒,咱儿子不见了,咱的瑞瑞不见了…… 眼泪再次涌出,李锋芒强打精神忍着恐慌与悲伤:我知道了,已经给吴杰局长打了电话,爸在学校辖区派出所,你在哪儿?儿子不会有事的! 张文秀说我正往派出所去,李锋芒马上说你赶到后看情况,随时跟我联系,我现在赶回省城。 顿了顿,他很感激的看了一眼范僻:范社长派车送我。 绕过主楼,看范僻的司机小马已经在车跟前,三个人跑过去,李锋芒拉开车门上车,尽管心慌乱的如猫抓,但还是说了声:谢谢啊。 白霜喘了口气:有任何需要打给我。 范僻也说,对,有什么需要打给我——白霜,你把我手机号码发给李总编。 关门,突然想起今天的稿子,李锋芒又开门下来,看范僻跟白霜疑惑的眼光,他上前一步低声对白霜说:白总编,您帮我个忙——悄悄探探盖子武的口风,我怀疑是他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沉吟一下,白霜随即点头说好,我想想怎么探口风,如果是他,避免打草惊蛇,伤了孩子……你赶紧回省城吧,随时电话联系。 深深鞠了一躬,李锋芒返回车里:辛苦师傅,咱们去省城,越快越好!我儿子失踪了! 司机答应一声说好,随即就启动车冲了出去。 脑子非常乱,李锋芒努力保持清醒,拿起手机拨给李江,好像手机就在手边,那边马上接起来:李锋芒,我怎么说你都不听,为何非要写这个稿子,盖子文对你不错,这让我如何交代,我上午开会刚看到报纸…… 打断他的话,李锋芒深吸一口气:李江,这个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我说你听——瑞瑞,我儿子今天中午在学校门口失踪了,你得帮我,如果是临江这个稿子惹恼了盖子武,你帮我通融下,先保证孩子没事。 那边“啊”的一声惊呼:不可能吧?学校附近找过了吗? 探口气,李锋芒说我父亲已经找遍了学校门口的街道,已经报案正在查监控,你得帮我,求求你了! 李江迅速答应:就算寻仇也该找你,孩子无辜,我想下如何跟盖子武打个电话——昨晚他在青山县没回临江,我约他吃午饭吧,看他啥表现。 这只是怀疑,但李锋芒怎么都觉着这个事情都跟盖子武有关,他再吸一口气:帮我找到孩子,我给你磕头。 “不说这个”,李江说我马上约,你正赶回省城了吧,路上慢点。 车出了市区到高速口,李锋芒想着儿子的样子,强忍着泪水,脑子里过电影一般把自己这么多年的采访过了一遍,心里反复问——这到底是谁干的? 手机响,他看是吴杰马上就接起率,一向稳定的吴杰话语也急促不安:李锋芒,监控查到了,你儿子被绑架了! 努力抓着手机,李锋芒说车牌号多少,绑架的人是啥样子,追踪了吗? 吴杰说我正往省公安厅赶,刚才跟厅长汇报了,就说你李锋芒的儿子被绑架了,他知道你,已经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追踪,各种技术手段都上了——但这个消息还没告诉你父亲跟你妻子,派出所怕打草惊蛇。 马上回答说好,李锋芒说我等你消息,已经上告诉了,我直接去省厅找你吧。 那边答应说好,有啥消息我马上告诉你,你要安抚下你父亲跟妻子,只是,怎么安抚…… 自问自答,吴杰挂了电话,李锋芒更加恐慌,确定不是走失而是绑架,孩子的安全就没法保证,他真想马上跳下车,飞到省厅,看监控录像,找到嫌疑车辆,再飞到那辆车里,就算一命换一命,也得保证儿子安全。 拼命压制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李锋芒给父亲拨过去电话,那边马上就接起来,尽量用平稳的口气,他说爸,吴杰,就是我公安厅的朋友,已经调看了监控,瑞瑞是被绑架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巨响,然后好像就是倒地的声音,李锋芒喂喂喂的喊着,但就是嘈杂的声音…… 真想热锅上的蚂蚁,李锋芒觉着声音都嘶哑了……终于,手机里传出声音,是妻子张文秀,她哽咽着说爸晕倒了,瑞瑞怎么了? 咽口唾沫,李锋芒说爸没事吧?省厅已经调了监控,正在采取技术手段,你先看爸的情况,我很快就回去了。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用想也能知道妻子现在是啥状况,李锋芒听着电话那边的哭叫,狠心挂断马上打给孙雅南:妹妹,你听我说,现在马上去瑞瑞学校辖区派出所,爸跟你嫂子都在哪儿! 孙雅南气喘吁吁:哥,我正往过跑,瑞瑞有消息了吗? 马上说这个你先不要问,刚才爸晕倒了,你照顾好咱爸跟你嫂子,我在高速上,很快到了后就去省厅。 孙雅南说好,哥,瑞瑞不会有事的,他那么聪明,肯定会应对! 直接挂断,李锋芒突然想到该给吴杰说盖子武,于是迅速打给了过去:今天的报纸你看到了吧,我们在临江市面对的对手叫盖子武,这个人是个莽汉,做事不经过脑子! 吴杰说我马上就到省厅,你把他常用的手机号码发给我。 嗯嗯,李锋芒说好,挂掉就打给了李江,那边说我联系盖子武,他不接电话…… 打断他的话,李锋芒说你把他常用的手机号码,有几个算几个编发一条短信给我,现在,快。 听李江说好,迅速就挂了电话,随即盯着手机屏幕,就像看着救命稻草。 第五百八十五章 绑架(37) 题记:啥叫五内俱焚,李锋芒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两个小时不到,他已经起了一嘴的燎泡,整个嘴巴里更是苦得像黄连——事情在谁头上谁清楚,自己的儿子生死未卜,这是何等的煎熬。省公安厅迅速成立了专案组,用最快的时间开始工作,再加上李锋芒提供了相关信息,这个绑架案迅速取得突破,盖子武确实有重大嫌疑。 ———————————— 觉着时间已经停止,李锋芒没觉着在车里而是飘在空中,是雷雨时候的天空,电闪雷鸣、暴雨如鞭、又黑又冷…… 滴答,手机响了下,低头看是白霜发过来一个号码,备注说范僻的电话,摇头没理睬,心里急到崩溃:这个李江怎么这么慢? 终于又“滴答”一声,他看是李江,赶紧点开看是俩号码,随即就点复制,然后给吴杰发了过去,那边马上回复:收到,等我消息,技侦人员正在紧张工作中。 等,怎么等,儿子现在究竟在哪儿啊? 仍在半空没着没落,李锋芒觉着闪电惊雷更密集,雨点更是拧成了一团,浑身上下都被浇注得冰凉,哆嗦着伸手摸出烟点着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才想起跟司机说:对不起,我抽跟烟。 司机小马看着前头路面,已经在限速范围内开到最快:您抽吧,没事,车门边有矿泉水,您喝点吧,我尽快! 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嘶哑,尤其吐出“谢谢”俩字,但不想喝水,只是拼命让自己镇静下来——这是盖子武干的吗? 电话又响,是孙雅南:哥,我到派出所了,爸没事,瑞瑞有消息了吗? 使劲抽一口烟,李锋芒说:保证瑞瑞安全,避免打草惊蛇,孩子失踪这个消息先不能告诉任何外人,你带爸跟你嫂子现在回家吧,等我电话。 那边马上就是哭声:回啥家,没有瑞瑞那就不是家,爸跟嫂子都不会回的…… 眼泪止不住,但粗暴地打断妹妹的话,李锋芒吼了一声:在派出所干嘛,有用吗? 喊完更伤心,于是缓下来口气:回家给爸喝点水,妹,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们,爸跟你嫂子已经方寸大乱了,你得挺住! 电话那边哽咽着说我试试吧,我估计爸看不到瑞瑞是不回家的,他刚才急火攻心,现在看他似乎瞬间就老了十多岁,手脚都在哆嗦。我嫂子瘫软在椅子上,拉都拉不起来…… 心如刀割,李锋芒说你尽力吧,我不敢一直占着电话,省厅那边有消息会通知我。 说完直接就挂断,眼泪再次涌出眼眶,顺着脸颊肆意流淌,他也不去擦,泪眼朦胧看着车窗外,各种模糊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儿子瑞瑞的照片像被贴在车玻璃上,越来越清晰。 脑子里非常乱,假设儿子就是被盖子武绑架的,他是用此来要挟自己不要再调查他的房地产公司,还是报复当天见报的稿子内容? 昨晚还在吃饭喝酒,尽管没啥交流但也没有反目,且今天的稿子自己并没有署名,这个盖子武为何这么做? 他怎么知道自己儿子在那个学校读书,他怎么就知道父亲会去晚几分钟? 如果不是盖子武,会是谁? 是当年在北江报道“豹哥”那个黑社会团伙的人出来了?还是没有结束的“珍珍溜冰案”的涉案人员?或者就是个瘾君子或者赌博欠钱的,铤而走险要赎金? …… 满脑子都是问号,但所有的问号很快叠加在一起:到底是谁绑架了孙兆瑞? 同样的问题出现在省厅,公安厅厅长直接安排下,吴杰进了省厅就加入一个专案组,倒不是全因为绑架的是李锋芒的儿子,而是省城绑架在校小学生二十多年没有发生过,还一次还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正中午,这本身就够着了重案标准。 省公安厅一位副厅长亲自坐镇指挥,迅速启动了合成作战模式,集中110指挥中心,治安、刑侦等部门多警种协同作战、紧密配合,对案件迅速展开侦破。 就在李锋芒六神无主苦思冥想的时候,该专案组已经要求省城刑侦、交警、特警、派出所设卡,对高速路口、省道等出入主要通道迅速设置卡点,盘查可疑车辆,严防疑犯挟持人质外逃,确保案件在河右省境内侦破。 专案组要求辖区派出所马上开展全区走访,以瑞瑞最后消失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挨家挨户走访调查,绝不遗漏任何一个地方。 同时要求成立视频侦查小组,对瑞瑞消失点展开视频追踪,一帧一秒查看视频中的每个画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视频侦查小组从海量的信息中锁定了嫌疑车辆,显示此车于中午一点左右上了高速,已经向临江方向逃窜。 吴杰到后,提供了盖子武的电话,马上就开始监控布控,并迅速找到这个手机当天的移动轨迹。 …… 这已经是神速了,但李锋芒再次接到吴杰电话,已经话都说不出来了,急得双眼通红,满嘴都是燎泡。 吴杰说你的车下一个口马上下高速,然后迅速掉头再上高速,走临江方向,在新湖青山口下。 张了张口发现没声音,赶紧伸手从侧面拿过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嘶哑着先给司机小马说:下一个出口下高速,掉头再上高速,返回临江方向。 小马回答说好的,下一个出口三公里。 吴杰在电话里说我们已经出发,你提供的盖子武电话起了大作用——孩子被拖上的车没有牌照,且从学校门口直接就拐进了小胡同,然后七绕不绕的不上主路,所以查监控非常辛苦……好在你及时提供了嫌疑人盖子武的电话号码,于是定位这个号码,最后在高速上发现这辆车与这个号码重合在一起! “只是我们布控速度稍微慢了点,这辆车已经下了高速,没能在高速口围堵住。” 吴杰说到这里,加了两个字:抱歉!该车下高速后的事情我们已经有了安排…… 嘶哑着声音,李锋芒觉着有了一线曙光:没有围堵住不是你的错,有线索就好办……也就是说,盖子武就是绑架我儿子的人? “不能完全确定,除了司机,车内还有一个人……只能说他有重大嫌疑”,吴杰说那辆车几分钟前下了高速,就是从新湖与青山那个口下去的,我们调了收费口录像,很模糊,但可以辨别孩子在车里,暂时安全,盖子武也在。 一口气没上来,憋得咳了两声,李锋芒说我现在做什么? “稳住绑匪,确保人质安全,同时赢得侦查破案最佳时机。” 吴杰解释说我们省厅有个副厅长具体负责这个专案组,你下高速就在高速口等我们,然后咱们汇合到一起,专案组需要跟你对话。 顿了顿,不等李锋芒说话,吴杰说:先不要跟任何人透露这方面信息,我们不能逼犯罪嫌疑人狗急跳墙,要确保人质,就是确保孩子安全。 拼命点了好几下头,才想起来这是打电话,吴杰看不到,李锋芒又喝了口水才又发出声音:好的,我听从安排。 吴杰说好,一会见。 说话间车已经下了高速,出收费站后掉头再上来,小马双手抓着方向盘,他从李锋芒断断续续的来电去电听了个大概,但一句话也没问。临出发,范僻已经嘱咐过了:全程听李总编安排。 看路标,离开临江两百多公里,但新湖青山高速口是在去省城的方向,也就是说这个口在省城龙江到临江市的中间地段,所以只有一百公里左右。 同样的急迫,刚才是回省城,现在是返回临江方向,李锋芒从来没想到自己经常参加专案组,这一次也是,却是解救自己的儿子。 想这个盖子武下了高速,不管是去新湖县还是青山县,自己都熟悉,尤其是这两个县的公安局长,一个是表哥李洪亮一个是好朋友任中,他强忍着谁的电话也没拨出来——这么多年的记者生涯,他跟公安部门打过太多次交到,知道“规矩”,且他估计这俩局长早就接到了命令,只是保密要求,不能给他打电话。 知道肯定是如此,仍旧坐卧不安,好像命不是自己的,是被随意拿捏安排,李锋芒只有再掏烟,嘴里已经苦入黄连,但焦虑无处发泄。 刚点着,手机响,差点把点着的烟掉裤子上,好在掉落的过程伸手抓着了,不顾烟头烫,赶紧拿起手机以为是吴杰,却是父亲孙继全。 能想到父亲急成了什么样子,说起来孙继全把亏欠李锋芒的都给了孙子,孙兆瑞真就是他的命根子——集团返聘他回去再干两年,直接回绝,理由就是我要照顾我孙子,马上要小升初了。 把一口没抽的烟摁灭到烟灰缸,李锋芒接起来电话,孙继全声音同样沙哑:儿子,有消息了吗? 不能说,也不能不说,李锋芒咳了一声:爸,我建议您跟文秀还有雅南现在回家。 那边回复说回去干吗?我得等到找到瑞瑞。你快告诉我,有消息了吗? 李锋芒想了想说:我现在掉头了,回青山县。为保证孩子安全,我什么都不能说。爸,你理解吗? 手机那边很是惊喜:瑞瑞找到了? 旋即好像就反应了过来,孙继全斩钉截铁:好,你可以不说,我现在就赶过去。 拒绝是可能的,父亲对瑞瑞的爱是那么深沉,李锋芒沉吟了下说爸你把电话给雅南。 很快,电话那边传出雅南的声音,同样开口就是急促的问话:瑞瑞找到了? “我说你听,不要插嘴不要问”,李锋芒说:妹妹,现在我安排个车去接你们仨,这个时刻我说让你们留在省城肯定你们不会听,所以我求你,啥都不要问,这事关瑞瑞生命安全,懂了吗? 都是记者,孙雅南马上说懂,我把你的话转告给嫂子。 第五百八十六章 绑架(38) 题记:省厅组织专案组,临江市相关县区全力配合,可以说现在青山县已经被围堵得像铁桶般,因为盖子武的手机及那辆车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青山县外环。李锋芒跟专案组汇合,在例行问答中,他反反复复想,这个盖子武会带自己儿子去哪儿呢?回老家靠山镇是最先想到的,那么是这样吗?警察已经扑了过去…… ———————————— 犹豫了下,李锋芒突然想这个事情该不该告诉一声温青云? 尽管心乱如麻,惶恐到无法呼吸,但这个在他职业生涯起到至关重要的人,是他钦佩与尊重的,但说到感激,却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不是过河拆桥,而是本就不想过河,现在被架在这个常务副总编位置…… 没时间多想,他先是对孙雅南说你们就在派出所等着,我让老石去接你们,路上啥都不要多说,等见到了我再说吧,照顾好爸。 挂掉这个电话,想了想先给车队老石拨过去:老石,你现在出发接一下孙雅南,具体位置你问她。另外,事情紧急,路上啥都不要问,接上后先上高速往临江方向走,稍后我告诉你从哪儿下高速。 以为是特殊的采访,正好当天就发了临江市的稿子,尽管李锋芒没署名,但看风格稍微熟悉点的人都也知道是他主导,从暗访省城假出租车到现在,跟李锋芒多年了,已经是河右晚报社车队队长的老石马上说好,我出去报社大门再给孙雅南主任打电话。 喘口气,李锋芒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还是决定给温青云打个电话,随即通了后很直接:云总,您先听我说,现在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 说完李锋芒才意识到这是午休时间,听那边“嗯”了一声:稿子出问题了,还是你采访出问题了? 从没有这个时间给温青云打电话,他晚上基本都是一两点才睡,所以中午肯定需要补觉——温青云也意识到了,不是出了大问题李锋芒不会这个点打电话打扰他。 觉着嗓子冒火,李锋芒于是又喝了一口水:我儿子出问题了!就在两个多小时前,我儿子被绑架了,虽然现在警方让我先保密,但我得告知您一下。 “啊”,温青云好似从床上滚落到地上,扑通一声,接着就是急促地问话:孩子没事吧?究竟怎么回事?需要我做什么? 斟酌了下用词,李锋芒说相关情况不便细谈,但现在孩子应该是安全的,我刚才安排老石去接我父亲跟我妻子,还有我妹妹孙雅南,他们很快会过来跟我汇合。 温青云马上说我也过去吧!临江市? 赶紧说不用,您得守在报社,如果确定是这次采访引发的这件事,我们还得商量后续——最重要的是,警方已经全力在做了,如果我们慌乱怕打草惊蛇…… “我知道了,随时跟我联系。”温青云很果断:有任何需要都告诉我,包括寻求省里相关领导支持。 如果是这样,事情会越闹越大,真是怕影响到儿子安危,李锋芒赶紧说暂时不需要,我就是给您汇报一下,先挂了,有事我会打给您。 挂了电话,随即就看到自己手机电量不足,另一块备用电池在酒店放着,吓得马上就是一头汗,这时候手机不能关机啊! 小马无意从后视镜看到李锋芒急急慌慌,就问了句:李总编,您不舒服? 直接说我手机快没电了,这个时候不能关机啊? 小马摸出自己手机,一只手开车一只手折到后面:拿上我的,没有电就换了手机卡,我没啥事,报社找不到我也会打给您。 道谢后接过,马上发现是同一个型号,李锋芒赶紧说咱俩手机一样,我就直接换你的电池了啊。 小马说换吧,大事要紧。 关机,飞快换了电池,李锋芒再开机的时候,发现几辆警车呼啸而过,而前面不远处就是新湖青山高速出口。 想这就是吴杰他们,果然车出来这个出口,就看到一辆警车等在路边,吴杰在车跟前站着,而车出站的时候过来几个警察,所有下高速上高速的车辆都仔细盘查问询。 不用吩咐小马已经将车停到了警车旁边,拉开车门,李锋芒下车时候眩晕了下差点一头栽倒,吴杰眼疾手快伸手拉了一把:李锋芒,你上我的车。 说完这句话,再低头对车里的小马吩咐:你是临江日报社的小马吧,为何手机关了?请不要跟任何人打电话,现在打开双闪,跟上这俩警车。 小马吓了一跳,这一路上估计李锋芒都不知道他姓啥,怎么警察都知道?我手机关了都知道? 伸手弯腰再到车里,李锋芒拿起那瓶喝了几口的矿泉水,他知道自己不喝点水说不出话。 其实这是一种心理过激反应,上午讲课是说了不少话,但不至于说不出话,他只是急火攻心,这样喝点水说几句话成了“习惯依赖”。 喝了一口,李锋芒沙哑着嗓子解释说我手机没电了,换了小,小马是吧,换了小马的手机电池。 吴杰说吓我一跳,你的手机有一分多钟没信号……说到这里意识到说多了,马上就说上车吧。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个人在后座坐着,李锋芒上去,吴杰关门走到前头副驾驶位置上车。 后座那位伸出手:李锋芒,李总编,我是这次专案组的负责人,省厅的卫江华! 车已经启动,吴杰扭头说李锋芒,这位是省公安厅卫副厅长。 两只手都伸过去握住卫江华的手,李锋芒想说感谢之类的话,但张了张嘴巴,啥话都没说出来。 卫江华点头说不寒暄,现在我问你作答,事关重大,请不要有任何隐瞒。 喝口水,李锋芒说好的,我如实回答。 “此前你跟盖子武发生过矛盾吗?” “发生过,但不是明的那种,我发过的稿子涉及到盖家产业。” “能说具体点吗?” 大大喝了两口水,李锋芒回答说:十年前我刚当记者,盖子武跟其雇佣的几个技术工人发生矛盾,涉及到工资问题,这几个技术工人就被监视不让走。后来,这几个技术工人找机会逃到青山县火车站,正好我从省城回家碰到了。 不用详细说当时还没入职,这不重要,因为当时盖子文盖子武已经认定他是记者了。 接着说我路见不平,冲上去保护了这几个技术工人,用记者的身份吓退了追来的打手们…… 再喝一口水,李锋芒说后来我写过两个稿子都涉及到他们,其中有一篇写之前不知道,另一篇是知道装不知道——第一篇是说青山县农业局弄虚作假,养猪扶持资金被分的花了,其中花钱的有盖子武亲戚;第二篇是我无意知道盖子文要在我们老家村后头弄矿,但那片矿上有一片原生林,如果真开始挖矿,这些林子将不被毁掉,从而影响到很多村庄的生存状态。 卫江华直接总结:这么说你们早就有积怨? 想了下,李锋芒说可以这么说,但我觉着这一次不是因为积怨。 “为什么不是?” 叹口气,李锋芒说我感觉吧。 卫江华说你当记者这么多年,有判断力,这点我信,但我们是讲证据,不靠经验。 不辩解,李锋芒又喝水。 肯定觉察到了,卫江华也是从基层民警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副厅长,他就笑了下:其实你不喝水也可以讲话,我要说“不要急”肯定不对,你是孩子父亲肯定着急,但急真的没有用,我们希望你能回想到什么重要线索,就是想从你的回忆找到对这个案子有帮助的地方。 很茫然,回忆里确定没有这样的东西,李锋芒张嘴结舌,卫江华知道他没想起,马上接着问: “你最后一次跟盖子武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昨晚,一起待到凌晨,是个饭局,七八个人,没有发生冲突。” 李锋芒的回答言简意赅,且为不耽误时间直接都说了。 点头,卫江华说昨晚在座的人你说一下。 “我,雷笑天,盖子文,盖子武,白霜……”李锋芒一个个点出来,吴杰在前头记录。 等他说完,卫江华沉吟了下还是开了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们的监控发现,盖子武所乘坐的无牌车到了青山县城附近,但就没进县城,该车及人很快就在县城外环上找不到了,现在专案组正在分析,相关警力也都出动了。 “找不到了?”李锋芒差点蹦起来:怎么能找不见了?不是有监控的吗?还有手机号码监控的吗?我跟谁在一个车上都能找到,这个盖子武跟谁一个车,查啊! 叹口气,卫江华说李总编,该用的技术手段都用上了,包括对你对你车上的司机,也许是信号暂时失去,稍安勿躁,这需要时间。 “我儿子也需要时间!”李锋芒有些歇斯底里,但没有喊,这话说出来吱吱如针,扎得车里人都是悲痛万分。 吴杰扭头回来:李锋芒,你坚强点好不好?咱俩合作几次,你给我的印象不是这样的,你是有勇有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们需要时间。 拼命点头,李锋芒泣不成声:我理解,我知道,我儿子才十岁,他很懂事,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个…… 谁的孩子需要经历这个啊,卫江华伸手拍拍李锋芒肩膀:李总编,请你放心,咱们发现早反应快,相信这个盖子武没有时间对孩子做什么——青山县对外的十多条道路都封锁了,现在这个盖子武跟你儿子都在青山县范围内,插翅难飞,肯定跑不了。 李锋芒点着头脑子里马上出现青山县地图,可是这个县有十六个乡镇,这个盖子武会去哪儿呢? 赶紧说:我跟盖子武是一个镇的,靠山镇。 卫江华说这个我们考虑了,青山县已经派了警察去你们乡镇,包括你的老家雕凹村…… 就在这时候,卫江华电话响,他接起来“嗯”了一声,随即就吩咐:路上突审,马上带回青山县。 挂了电话,他看着李锋芒说:盖子文已经被控制了。 第五百八十七章 绑架(39) 题记:不想把李锋芒神话,毕竟他也是个人,只是职业赋予他更多使命,再加上敬业所以有了神秘色彩。只是,李锋芒的过目不忘与勤于学习确实让他不凡,等从孩子被绑架的惊恐悲痛中稍微缓过来一点,他马上就介入了侦查,吴杰见识过,所以他在李锋芒分析的时候给专案组,尤其是对卫江华副厅长说:可以听听他的。 盖子文被控制? 李锋芒一点没有觉着高兴,他太了解这俩兄弟了,就算这一次盖子武是犯浑,那么在这个过程中,盖子文要么是主谋,要么就是事情干出来了,他也会很冷静地马上介入指挥。 只是不便多说,眼看着车进了青山县城,很快就进了县公安局。 两天前从这里出发去临江,现在返回来,尽管知道调查很复杂那时候很轻松,现在很沉重因为孩子在人家手里。 李洪亮在办公楼下站着,李江就在他身后,李锋芒看着他俩,理解都没给自己打电话是纪律,仍想马上就过去问情况。 车停下,卫江华看着李锋芒:一起下车吧,这个地方你熟悉吗? 点头,李锋芒说你马上看到的一个局长是我表哥,一个副局长是我高中同学、好朋友。 说话间,门被拉开,李洪亮跟李江及县局班子成员都敬礼,看江卫华后面跟着李锋芒,这俩“熟人”都愣了下,随即就都释然:李锋芒是谁,跟省厅副厅长很正常。 还礼,手都不握,卫江华方向手就问:指挥部在哪儿,带我去! 李洪亮马上指着办公大楼:卫厅长,指挥部设在二楼,先期赶到的同志已经开始工作了。 哼了一声,卫江华说为何不跟着开展工作,接我有什么用。 说着话就大步流星上台阶,李锋芒与吴杰都紧跟着,李洪亮跟李江也没时间跟李锋芒说话,跟着就朝里跑。 这一刻,李锋芒顾忌不了他俩的面子,只是想着儿子,除此之外,脑子里却蹦出个名字——秦娟。 对,就是李江一直隐瞒众人的丑妻子,青山县公安局交警大队事故科副科长秦娟。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闪了下,李锋芒没顾上在意,跟着卫江华就进了县公安局大楼,很快,就在二楼的会议室进行了情况汇总,李锋芒跟着吴杰没有回避,卫江华对此啥都没说。 初步已经锁定了五个乡镇以及县郊,李洪亮汇报说县公安局没有外出的民警已经都出动了,正在这些敏感区域过筛子般盘查,但这其中有三个乡镇是山区,只能先重点排查车辆。 点头,卫江华说李局长这措施是有效的,还有一点,要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手段,迅速抓犯罪嫌疑人盖子武到案。 听着卫江华安排,李锋芒其实一句都没听进去,因为这个专案组在的会议室正面黑板上,儿子放大的照片就在上面别着。 这是儿子在公园的一张照片,孙继全拍的,那是春天,草木茂盛,儿子靠在一棵树上,天真无邪的笑容,大大的眼睛看着前方。 从进来这个会议室,李锋芒的目光就没从这张照片移开,很快又是泪流满面。 安排完手头的事情,由于来的路上吴杰说过李锋芒,说他在一些事情的判断上非常精准,又懂法律还精通心理学,所以卫江华走到李锋芒跟前,直接站在他跟黑板之间: 李总编,你得坚强起来!我刚接了电话,临江市公安局负责同志车上问询,盖子文什么都不说,他只说自己不知道这个事情。现在,人马上就到了,你要跟他聊聊吗? 愣了下,李锋芒擦了一把眼泪,马上站起来:我想这个事情盖子文不是策划者便是参与者,如果可以,我跟他谈谈。 卫江华说现在已经定性盖子文为嫌疑人,因为在盖子武实施绑架大约半小时后,他们通话一分多钟。另外,这辆车上下高速的时候,说车牌丢失报的车号,经查车主就是盖子文担任董事长的公司。 这个李锋芒查过相关资料,他知道国家《刑事诉讼法》没有确认犯罪嫌疑人的具体规定,卫厅长这么说,那就是在侦查过程中,侦查人员已经确认盖子文为犯罪嫌疑人了,也已经填写并批准了《确认犯罪嫌疑人申请书》。 他知道卫江华提到“确认”两个字是这个意思,他也知道讯问犯罪嫌疑人必须由人民检察院或者公安机关的侦查人员负责进行,还有,讯问的时候,侦查人员不得少于二人。 所以卫厅长跟李锋芒说的是谈谈,但这个事情专案组也是担着风险,受害者跟犯罪嫌疑人直接对话…… 想了想,李锋芒说:卫厅长,这个盖子文非常有心计,他靠自己发展到临江市首富肯定有自己的智商,我跟他谈的事情,请您将相关手续都走了,避免这个人反咬一口。 李锋芒知道法律规定:在对犯罪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时,侦查人员应告知其因涉嫌什么犯罪而被确认为犯罪嫌疑人;在对犯罪嫌疑人进行第一次讯问时,应告知其享有申请回避、自行辩护、聘请律师等诉讼权利。 卫江华点头很钦佩地看着李锋芒:此前我只是看你稿子,听这个说那个说李锋芒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好,现在我是真服了——你儿子现在还在盖子武手上,你居然仍旧这么理智,还为我们着想。 摇头说我不理智,李锋芒说我也是个男人,是个父亲,现在如果我抓住盖子武,就是用牙咬也要咬下他几块肉!可是,这样做于事无补啊,我只想跟盖子文好好说说话,他只要放了我儿子,他哥俩想揍就揍我一顿…… 因为押送盖子文的车还没到,卫江华就有意让李锋芒尽快恢复判断,便直接问了一句:你后悔那个艺术职业学校拆迁的稿子今天见报吗? 摇头又点头,李锋芒说卫厅长,我回答不上来,这个假设不成立,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会先保障家人安全再发稿子——记者是为人民的,也是为家人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朝着青山县公安局局长、自己的表哥李洪亮说:李局长,请给我找一份青山县的详细地图。 马上站起来,李洪亮过来拍了拍李锋芒肩膀,然后对卫江华说:我是李锋芒的表哥,这个专案组通知我围堵的时候就说明了,此前一直遵守纪律没有跟李锋芒单独通话,如果需要回避,厅长您就下命令。 摆手说不用,卫江华随即指了指会议桌:李锋芒,桌上就有地图,应该是能找到的青山县最全面的地图了。 马上扑到桌子跟前,看着这张已经画满了各种标记的地图,被排除的乡镇都画上了“x”,而剩余仍旧在侦查的乡镇画着“o”,李锋芒思考的重心不在这个上面,所以直接就扭头问门口坐着的李江:李队长,你过来一下。 愣了下,李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李锋芒,现在被突然叫到不知这个好友要问什么,他跟盖子文的关系县里不少人知道,但让省厅领导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于是,他站起来也是先到卫江华跟前:报告卫厅长,我跟李锋芒是高中同班同学,这么多年也是最好的朋友,需要回避,您下命令。 卫江华点头说不用,李锋芒你问啥? 没有时间斟酌用词,尽管知道这个问出来肯定对李江不利,但看着天就要黑,等不及了:李队长,这几个没有排除的乡镇有没有盖子文的企业,包括煤矿、洗煤厂等等。 为什么问李江,县里的同志都明白,但李江不能“承认”,他很聪明地从旁边拿起一本企业宣传册:李锋芒,这里面都有标注。 摇头,李锋芒说我没说清楚,是废弃的,或者已经接近废弃没有啥人再去的。 这个盖子文企业的宣传册子里肯定没有,李江也豁出去了,就算省厅领导知道自己跟盖子文“走得近”,也没有孩子的命重要。 走到李锋芒跟前,李江还是“狡猾了下”:这些年我都在交警岗位,盖子文的企业开到哪儿哪儿交通压力就会增加,所以,你问的废弃或者将近废弃我也大致知道——这里有个废弃的煤窑、这里有废弃的选煤厂、这里本来计划干但厂房盖起来后没办下来手续、这里…… “等等”,李锋芒眼睛盯着李江说的这个点,就是“厂房盖起来后没办下来手续”的地方,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再把目光盯在盖子武绑架孩子的车最后失去监控地方,又是一分多钟,会议室静得怕人,所有人的呼吸都能听到。 先不想孩子,李锋芒这一刻恢复了正常的判断,再加上他就是青山县长大的,尤其是初中开始吹唢呐跑遍了县里所有乡镇,所以他脑子里一直盘旋一个问题:“如果我是盖子武,我去哪儿?” 随即,他开了口:卫厅长,各位领导,我大致说下我的思路,请大家参详一下。 “这个盖起来厂房没有开工的地方在县城旁边一个乡镇,中间就是青山大水库,也就是我一个朋友开水库鱼鱼庄的对面,我高中时期跟同学去这个镇子上玩过,那里紧靠大山,再加上水库在脚下,风景不错。 后来回来吃过几次水库鱼,看对面问情况,得知几个关键信息——这个地方交通闭塞,耕地少,是青山县最穷也是人口最少的乡镇,这两年青山县想打造个景区,这里的几个村子都整体移民到县城附近。” 李锋芒说到这里,卫厅长、吴杰及几个专案组领导都围了上来,开始分析脑子就开始运转,李锋芒接着说: “仔细分析这个事情,最大可能是盖子武一时冲动绑架了瑞瑞,然后他肯定就没了招,所以他马上跟他哥哥打了电话。” 吴杰说是,我觉着你分析的有道理,盖子武这个人据说头脑简单,绑架了孩子后,举个不恰当的比喻,那就是含了个烫嘴的山芋。 第五百八十八章 绑架(40) 题记:逐步恢复了些理智,李锋芒就将自己对盖子文的了解全盘托出,也分析了些情况,事后证明他的分析没错。但分析不是证据,这时候,久经沙场的卫江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个老刑警太明白保密的重要性了,所以他对青山县公安局不信任,盖子文是个有钱的成功商人,这么多年他的势力扩张很快,应该缺不了某些保护伞。 ———————————— 这不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是李锋芒这么多年没少琢磨这个盖子文,这个人做事不以常规又非常韧性,所以他的分析对救出孩子应该能起到作用。 卫江华点头说,李锋芒,你继续说,到现在为止,绑匪没有打电话勒索钱财,那么报复的可能性极大,针对你的报复更是最大的怀疑点。 想着孩子的安危,李锋芒心如刀割,但他咬着牙告诉自己先不能想,得给专案组提供些有价值的分析。 接着,他的思路更加开阔,随后证明,这为救出自己儿子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从卫江华点点头,李锋芒接着吴杰的话继续:所以,我的考虑已经从盖子武转到了盖子文——如果我是盖子文,接下来会把孩子藏到哪儿? 还有一个重要的思考:盖子武不计后果为什么这么做? “先不考虑这个绑架是盖子文直接指使,还是事后才知道,但盖子文肯定知道绑架案非同小可,公安机关会迅速展开侦查,那么接下来他会如何应对?” “如果就是为了吓唬我,盖子文肯定不会这么做,他认识我十多年,《河右晚报》一直订着,他知道我是吓唬不住的!那么,是不是卫厅长分析的报复——你让老子的房地产公司干不下去,老子让你伤心一辈子。” “这似乎也不是盖子文的为人处世,这个房地产公司就算停了,对他整个产业也影响不大!但我似乎总是跟他不合,总也‘妨碍’他的生意,绑了孩子警告我是有可能的!” 叹口气,李锋芒挺直了腰,以下是我的设想与判断: 盖子文肯定是孩子被绑架后才知道,从刚才卫厅长说他跟盖子武通话的时间分析,当时盖子武的车都上了高速。听到这个消息,他肯定是震惊随即会说不管,关键时候丢卒保车是他的风格,但这个人又怕盖子武影响到他,所以盖子文会告知弟弟先把孩子带回青山县。 我们在高速出口看到孩子是安全的,那么现在孩子也是安全的,因为事发突然,盖子文也没想好该怎么办!我们需要尽快找到那辆车,时间久了,这个家伙肯定会铤而走险…… 都静静听着,最后这句等于废话,都也知道必须尽快找这辆车,排查正在进行,没有具体针对的地方,青山县这几个乡镇都在山里…… 李锋芒突然看着李江:请讲一下盖子文在这个地方为何没有继续,他盖厂房要做什么? 看着李锋芒手指点的乡镇,李江不再给自己掩饰,时间就是生命,是李锋芒儿子的命,他知道耽搁不起:原本盖子文想在这里建一个石灰厂,这个乡镇后面的山上富含石灰岩。雷笑天在青山当县委书记的时候就批了,但厂房盖好后雷书记去了市里任职,新来的县委书记就叫停了这个项目,他想开发一个大的景区。 点头,清了清嗓子,李锋芒没喝水,不能说他已经从惶恐无望中走了出来,但起码克服了一些无谓的胡思乱想。 接着李江的叙述,李锋芒叹口气:从心里学上讲,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情会经常想起——盖子文再聪明也是人,他会第一时间告知盖子武,回县城后不要进县城,直接到这个乡镇。 李锋芒伸手再次点了点地图上的那个乡镇名字上画的“o”,“从车辆最后失去监控分析,这里有四条路,往回不走油路走土路到我们老家靠山镇我觉着不可能。另外三条路去往三个乡镇,我都去过,怎么想他都会选择这里!” “因为这里山高,手机没信号,监控更没有,可以有时间考虑下一步该如何。” 听到这里,卫江华沉吟了下:盖子文被控制后,我们依法监听了他的通讯,但没有涉及到此案的任何信息。 明白监控的有些晚了,因为自己得知孩子被绑架后失去了几分钟判断,随后再问盖子武手机号码,耽误不少时间,李江大约三四分钟后才给发的短信。 所以他看了一眼李江才说:盖子文非常聪明狡猾,他肯定意识到咱们省厅行动迅速,所以我猜他已经安排了下一步,并且告知了盖子武不要再跟他联系。 尽管卫江华说这都是猜测,但他随即就对李洪亮下命令:告知已经排查结束的其余乡镇行动小组,迅速向这个乡镇围拢,不能拉警报尽可能不要惊动绑匪,围拢过程中要严密把控路上无牌车辆,排查经过的村庄及可以藏人的居所。 点头,李洪亮马上拿出手机开始布置,李江却问了李锋芒一句:这里藏身是不错,但进出就一条路,如果出逃可就是死路一条,只能进不能出啊?背后是大山怕不上去,另外都是水库。 “嗯”了一声,李锋芒说我继续猜测,盖子文就没准备盖子武再出来,因为他已经意识到盖子武该完了,这个弟弟有时候就是定时炸弹,刚创业也许打打杀杀有用,现在就是累赘了。 “昨晚我们一起吃饭,三个小时他都没有跟盖子武说话!” 说到这里,李锋芒叹口气:关于盖子文的传说很多,心狠手辣的故事更多,他啥都能做出来——我真怕他吩咐盖子武说“你肯定跑不了了,干脆鱼死网破!” 心里马上就是刺痛,李锋芒努力控制着,想自己儿子很沉稳,只要不跟盖子武闹腾,应该暂时可以保命。 深吸一口气,李锋芒对卫江华说:卫厅长,我想去这个乡镇,找我儿子。 摇头说不行,卫江华说没有任何消息前,你不能离开这里,因为随时你的电话都会响,如果绑匪跟你讨价还价呢? “这不可能,”李锋芒很肯定地说:盖子武不会跟我打电话的,他接触过我多次,知道我的性格,且他不是要钱,只是想我以后不要发他们公司的负面报道。 卫江华说李总编先沉住气,这都是假设,可以告诉你——省厅监控分析出来了,在校门口实施绑架的就是盖子武跟他的司机俩人,现在这俩人的手机都失去监控,也就是说他们有反侦察能力。 心马上提到嗓子眼,李锋芒觉着眼前发黑,他伸手扶住会议桌:盖子文已经下令鱼死网破了? 摇摇头,卫江华说李锋芒,还是那句话,你得坚强点,我调集了数百警力,很快就会找到他们。盖子文马上就到了,你还是准备下跟他聊聊吧。 “这很关键!” 咽了口唾沫,李锋芒缓缓说:我跟盖子文聊,他也会说自己啥都不知道,但我可以跟他聊,从他的神态动作语言里寻求破绽,从而找的孩子被藏哪了的线索。 看了看屋里的人,卫江华说我刚才跟你说的内容,就是侦查过程,你可以跟盖子文摊牌,我许可了,出问题我负责! 窗外天色渐暗下来,李锋芒心急如焚但又必须面对,他马上想我该跟盖子文聊什么?怎么开头,第一句说啥? 也就是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会议室的人都看他,掏出来叹口气:是我父亲。 卫江华说他们应该是下高速了,这样吧,李江,你负责安排李总编的家属,保证安全且照顾好。 知道父亲、妻子的手机都被监控,李锋芒说了声谢谢卫厅长,然后接起手机,孙继全急迫地声音马上传过来:找到瑞瑞了吗? 强忍悲痛,李锋芒缓缓说:爸,你先不要着急,把电话摁了免提。 毕竟是报社老总、老记者出身,孙继全马上说好的。 深吸一口气,李锋芒开口说:老石,直接开车到青山县公安局,我朋友李江在院子里等,接下来听他吩咐;爸、文秀、雅南,我正在配合警方,孩子现在是安全的!所以,请你们听李天吩咐,先吃饭住下,有啥我会打给你们,没特殊的事情先不要给我打电话。 他话音刚落,那边就传出哭声,李锋芒知道是妻子跟妹妹,狠了狠心就直接挂断了。 李锋芒知道自己现在需要静下来,他要跟盖子文好好谈谈,从而获得有价值的信息,现在联系盖子武几乎不可能,只能是从盖子文嘴里发现些有用的东西。 李江收拾了下东西过来跟卫江华敬礼:卫厅长,我现在下楼等李锋芒家属。 卫江华点头说好的,照顾好,你给孙总编说,我来坐镇了——当年我们合作过,孙继全是我很钦佩的老记者。 这话有一半是给李锋芒说的,所以李锋芒很感激地点了点头,李江答应着往外走,正好这时候会议室门被敲响。 李宏伟就在门里头站着,他有些惊奇,这是专案组领导们在的地方,谁敲门?于是看了卫江华一眼,见他点头,就站起来过去拉开门,只听门口传来男女两声:报告!报告! 抬头看,女的是秦娟,就是李江不想让外人知道的合法妻子。 跟秦娟站在一起的另一个男警察,李锋芒也认识,就是新湖县刚上任不久的公安局长任中。 李江更是奇怪,但这里还轮不到他说话,只能是站着不动,但卫江华却说:李江,你去照顾李锋芒的家人,任中、秦娟,你们进来。 方寸基本大乱,但这句话马上让李锋芒警觉了下,车下高速到这里得多半小时,为何现在就让下去等?为何要让李江照顾自己家人,是因为跟自己是好朋友吗? 稍微一想,随即就明白——监控盖子文、盖子武的手机,肯定能找到李江与他们频繁联系的记录,所以,卫厅长不信任李江,或者让李江间接回避了。 那么,任中来干什么?秦娟来干什么?卫江华直接点名,是给这俩人下了什么特殊命令吗? 第五百八十九章 绑架(41) 题记:尽管已经初步确定了盖子武位置,但仍旧有太多未知数:这个厂子里建筑物分布如何,盖子武有没有武器,孩子在不在车里了、现在孩子情况是怎样的,是不是提前有埋伏的打手等等。专案组并组长卫江华靠前指挥,看来他们想在天黑前行动,但李锋芒不准前去,这让他更加的坐卧不安,卫江华让他马上跟盖子文谈,如果孩子不在盖子武旁边,希望盖子文能说出点有用的信息。 ———————————— 李江敬了个礼出去了,李洪亮随即就关了门。 在门外站了一站,看着楼道不远处省城来的执勤警察在看自己,笑了下便朝着楼梯口走。 正准备拐到楼梯间,听到身后会议室门又开,扭头看,原来是另外两个副局长也都出来了——卫江华很直接,李江出去后马上指着李洪亮手下另外两个副局长:你们回自己办公室休息一下,要严守保密制度,要保证随叫随到。 心里舒服了些,李江就下楼了。 都是聪明人,他也敏锐的感觉到自己是被支出来的,只是巧合碰到了自己妻子秦娟与任中——一起开过会,他知道新湖这个新局长嫉恶如仇,也是李锋芒的好友,这不用猜,肯定是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李江也猜了个七七八八,自己的妻子尽管丑,尽管这么多年“不上台面”,但他知道,秦娟是青山县最好的痕迹检验鉴定专家,大学就是专攻这个,这些年在交警队事故科更是历练得非常专业。 确实如此,卫江华没下高速就下了命令:任中,你亲自带新湖县一队警察迅速赶到青山县,然后跟青山县交警大队事故科副科长秦娟汇合。 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盖子武所乘车辆在青山县外环失去监控,随即卫江华给秦娟直接指示:到绑匪失去监控的地方,运用你的特长查出这辆车的去向。 听到这里,吴杰迅速将盖子武乘坐的这辆车的信息发给秦娟,事关重大的越级指挥,应急预案启动,她也不用请示便带人带工具出动开始工作,等任中赶到青山县跟她汇合的时候,她已经发现了这辆车的大致去向。 这时候省城来的特警也赶到,于是任中负责现场指挥,一行人已经扑向了盖子武的车子去的方向。 给这俩人下命令的时候,卫江华都提到:直接向我汇报。 确实不敢信任青山县警方,尤其是查出李江与盖子文、盖子武兄弟联系过密——直到他们赶到青山县公安局,卫江华不直接问但也大致判断了下:李洪亮可信,李江基本可信。 只是,这个“基本可信”还是怕百密一疏,正好监控组汇报说孙继全他们乘坐的车辆下了高速,于是马上就支走了李江。 现在,任中与秦娟这俩人就是回来汇报情况,准备下一步行动。 但,不管是秦娟还是任中,都不知道这个绑架案中的孩子是李锋芒的儿子,所以进了专案组所在的会议室,看到李锋芒都以为他是在采访。 他们猜也猜不到,李锋芒姓李,被绑架的孩子姓孙,这怎么能是父子呢。 所以,跟李锋芒目光对视,都是微微点了下头。 卫江华说时间紧急,刻不容缓,过程不详说,先讲下当下进展吧,任中,你先汇报。 马上立正敬礼,任中说“是”,然后上前一步走到会议桌前,指着地图开始汇报: 咱们大部队已经逐步靠近,特警小队已经进了镇子正在搜索,回来的路上接报,卫厅长指示的那个厂房特警已经无声无息围住了。 大部队现在大致在这个位置了,怕打草惊蛇,全部都在路边草丛埋伏着,等特警队员侦查情况及专案组命令。 李锋芒心跳加速,任中说的镇子就是自己判断的那个镇子,他真想开口询问:发现车了吗?发现我儿子了吗? 但不能,这是专案组,卫江华在运筹帷幄,看来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所以努力闭嘴不说话,实在是难忍,就连续吞唾沫,只是嘴巴干燥地似乎连唾液都不分泌了。 任中接着说:这个镇子基本都搬空了,大多房屋都拆了顶子推倒了院墙,本就不大,已经悄悄搜过,没有发现犯罪嫌疑人。 秦娟马上到跟前:根据先前在汽车失去监控路口采集的汽车轮胎样本,一路按样本判断前进,由于这个镇子的路基本都铺着青石板,所以到镇边才发现最新痕迹,经过比对百分之九十一致。 只是,秦娟说:不敢太接近,怕犯罪嫌疑人发现后对人质不利,但可以初步判定,犯罪分子乘坐的车辆应该是进了那个厂子。 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秦娟说我画了一张草图,请厅长过目。 上前递过去,卫江华没有接:放到桌上大家一起看吧,秦娟你来介绍。 纸不大,都围了上来,秦娟摊开,都也看到她的手上全是灰,尤其是指甲缝都是泥土,可以想象她是如何发现那些汽车轮胎痕迹。 没有难为情,秦娟就用她脏兮兮的手指指着这张草图开始介绍: 镇子里已经藏了咱的人,但不敢太靠近这个厂子。这是大山,这个厂子就紧靠着这片断崖,面积不详,初步判断有五亩左右。里面房屋厂房林立,比较复杂,且围墙很高,大门在这边,是两扇大铁门,现紧闭。 卫江华马上指着李洪亮吩咐:安排人给我找到这个厂子的规划图,这么大的厂子县里相关部门肯定审批过。 马上站起来说是,李洪亮掏出电话就到墙角安排。 再指了下秦娟,卫江华说:别停,继续。 点头,秦娟继续指着这张草图介绍说:厂子这个侧面紧靠青山大水库,我们要进去只能从门的方向或者从左侧这个地方翻墙或者推倒高墙,但那样怕惊动绑匪,对人质造成伤害。 任中在旁边补充说:按照卫厅长指示,咱们的车辆都在山脚下便停下,也就是在那里封锁了道路,接下来这半公里左右特警都是步行,贴着路边山崖行进,应该没有暴露。 皱着眉头看了大约一分钟,期间卫江华指着这张图问了几个问题后,马上就指示任中:这个抓捕现场你负责,现在我命令,这里、这里、这里布置狙击手,现在就下命令,让他们悄悄到位。 马上后退两步掏出手机低声吩咐,任中神态刚毅,说话言简意赅,估计此前已经大致吩咐过,所以他的命令就是:专案组一号命令,狙击手现在到咱们分析过的a、b、c三点。 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卫江华听任中说完这句,接着就说狙击手到位后,马上把看到的院内情况报告过来,任中随即就重复了这句话。 看了一圈,卫江华等任中放下电话就下命令:走,出发!李洪亮你留下,执行三个命令——第一、陪着李锋芒安排见盖子文;第二、让你围拢过去的队伍就地休息,不能暴露目标!第三、那个厂子的地图找到后,马上给我送过来。 李洪亮马上回答“是”,他话音未落李锋芒就喊了出来:卫厅长,盖子武已经被包围了,我跟盖子文还聊啥?我申请去现场。 “不准”,卫江华很严肃的回答说:你去能干嘛?现场是抓捕罪犯解救人质,不是写稿子!跟盖子文聊啥?你自己琢磨,我回来要看录像!现在并没有完全确定盖子武就在这个厂子,就算他在车在,也不能判断你儿子就在!所有,你这个谈很重要! 任中愣了下,秦娟直接就“啊”了一声,忍不住就对着李锋芒问:人质是你的儿子? 颓然坐到一把椅子上,李锋芒的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他默默流泪只是点头,秦娟上前一步想说啥,卫江华厉声说:天大地大,人质最大!不管这孩子是不是李锋芒的儿子,我们都要力保安全! “出发!” 屋里的人除了李锋芒,基本整齐喊了“是”。 吴杰,任中,秦娟出门前都用目光与李锋芒交流了下,从来没见过李锋芒这么无助过,他(她)只能是默默点头,表达的意思就是:放心吧,我们一定把你儿子救回来! 会议室瞬间就只剩下李洪亮与李锋芒,李锋芒默默坐了几分钟,李洪亮先通知了自己的队伍,然后上前正要说话,楼道里传出杂乱的脚步声,他知道盖子文到了,也知道另外到的还有这次专案组下属的监控小组——卫江华要求该小组迅速赶到青山,且一路上工作不能停顿。 果然,门很快被推开,进来十多个警察,有男有女,进来后就迅速摆开了各种设备,最先进来的那位对李洪亮说:李局长,请便吧,我们要开始工作了。 点头说好的,你们辛苦。 李洪亮拉了李锋芒一把,俩人出来这个会议室,随即他低声说:市局的同志带着盖子文在一楼问询室了。 擦了擦眼睛,李锋芒很疑惑,他看了眼门口两位荷枪实弹的警察,随即低声问李洪亮:我跟你们一直在一起,没看到你们看手机接电话,怎么啥都知道? 不说话,等走到楼梯间,李洪亮转过头指了下右侧耳朵,然后对李锋芒解释说:我们都戴着深耳道微型无线耳机呢。这个不重要,你考虑跟盖子文说啥吧,市局的同志陪你进去,我在监控室不露面…… 突然停住说话,随即站住,然后扭头问李锋芒:你通知国家电视台了?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说没有啊? “我们局门房说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来了,是一位孙制片带队……” “他们来干什么?”问了这个问题就知道是废话,这是大新闻,《调查》栏目肯定不会错过,但这不是添乱的吗?他们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 摇头,李洪亮说我得给卫厅长汇报下,李锋芒说这个孙制片我熟悉,需要我跟他说一下吗? 摇头,李洪亮手好像在兜里摁了下,尽管在楼梯间仍旧直了下身子:卫厅长,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到了,现在在我局门房,请示下您怎么处理? 楼梯间很安静,但李锋芒啥也听不到,只见李洪亮点着头,嘴里“嗯,是”着,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其实这个问题一直在脑子里盘旋,但一直想孩子现在状况,忘了跟卫江华说了。 这个问题就是:我儿子在哪儿上学,盖子武是怎么知道的?省城小学多了,他怎么就能直接去绑架,是预谋?可昨晚还跟我在一起吃饭,场面并没有冲突啊! 第五百九十章 绑架(42) 题记:事后,李锋芒跟家人谈到过这次问询,妻子张文秀马上说你就没心没肺,儿子在人家手里不知生死,你还有心情跟盖子文斗智斗勇;父亲孙继全说我觉着你有威胁的意味,也许正是你的调查能力让他害怕了;妹妹孙雅南说,盖子文之所以给你啥都说,这已经表明他的企业有很大问题,他怕你调查写稿子对他企业不利,你肯定能判断出来,那么明知他有问题你就不写了吗? ———————————— 那边在生死解救,这边要谈话见心,儿子命悬一线,李锋芒怎么能静下心来。 其实,卫江华本意就是让李锋芒留在县公安局,如果让他去了现场,真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而这个解救容不得任何意外。 但他没有想到,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李锋芒居然攻破了盖子文的内心防线,为抓捕盖子武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其实李锋芒稍微动下脑子就能理解,尽管当下实在是想不通——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可以去,为什么自己不能去。 因为,这不是说记者身份,而是父亲身份,在解救人质的过程中,父亲爱子心切,做出点啥过激反应,那有可能功亏一篑,更有可能造成人质危险。 另外,他琢磨是谁告知盖子武自己孩子在哪儿读书,这个当下不重要,随后抓住盖子武审问一下就可清楚。 恍恍惚惚下到一楼,不管准备好没,李洪亮已经带他来到问询室门口,临江市公安局的同志迎上来:你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同志吧,我是晋江市公安局副局长,专案组指定我陪你进去问询盖子文。 伸手握了下,李锋芒脑子一片混乱,秦娟画的那张草图好像蒙住了一切,儿子啊,你没事吧…… 李洪亮碰了他一下:进去吧。 愣怔了下,发现还握着对方的手,赶紧松开:抱歉,进去吧。 有些不信任,市局这位副局长看李锋芒两眼通红,嘴唇上全是燎泡,整个人六神无主,这是传说中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李锋芒?于是看了眼李洪亮,眼神很明确:他行吗? 不接对方眼神,李洪亮说两位进去吧,我在监控室,专案组一号已经嘱咐并且告知李锋芒谈话要点… 推门进去,李锋芒一眼就看到盖子文坐在哪儿,西装革履,头发都是一丝不苟,就像来参加宴会,尤其是听到门响动,抬眼看李锋芒的目光,没有丝毫慌乱。 真想冲过去一把掐住他脖子,问他“孩子何辜,你要绑架他”,可是不能,不是这里有监控,而是这样无济于事。 李锋芒缓缓过去坐到盖子文对面,一再提醒告诫自己:他犯了罪,法律会惩治,自己不冷静,会给他以把柄。 这间问询室没有什么强制措施,比如隔离的铁栏杆,比如约束被谈话人的特殊椅子等。毕竟盖子文就是被怀疑,有犯罪嫌疑,所以外松内紧,门口就站着俩荷枪实弹的警察,但对他没有强制措施,说起来就是协助调查。 这位副局长先开场,很明确告知盖子文,这次谈话报备且是按照相关程序…… 盖子文点头说我知道,且我跟李锋芒李总编是老乡,是老朋友了,谈吧,我知无不言。 叹口气,李锋芒舔了舔嘴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他反复劝自己自己先不乱想——卫江华做事谨慎,调度有方,孩子肯定能成功解救! 看着盖子文眼睛,李锋芒很直接:昨晚分开到现在,十多个小时,发生这么多事,盖总,究竟为什么? 摇头,盖子文反客为主,好似要直接堵他嘴:我也是来青山县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儿子被绑架是路上得知的,对此我深表同情。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真不知道。昨晚我们主宾皆欢,李总编,我没说错吧? 李锋芒努力集中精力,迅速让自己脑子清晰,听盖子文反问,更加直接:盖总,我说两点,帮您分析下究竟怎么了。 第一,从校门口监控里,已经清晰看到你弟弟盖子武绑架了我儿子;第二,盖子武绑架了我儿子后,随后在龙脊市走小胡同企图摆脱监控,接着他上了高速公路,朝着临江市的方向逃窜,也就是这时候他给你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间两分零十一秒。 旁边坐的那位晋江市公安局副局长惊呆了,他不知道被绑架的孩子是李锋芒的儿子,更不知道这些侦破过程。 李锋芒是怎么知道的?为何让受害人家属来谈? 眼中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对面这个盖子文,他说话时候喉结动弹好似都能听到声响,紧紧盯着他,看他面部变化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尽管如此直接,盖子文仍旧出奇地震惊:我知道了,李总编,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个弟弟我从来管不了,你就是知道的,这又不是旧社会,株连九族啊? 不接他的调侃,李锋芒逐步恢复正常,学过的心理学及这么多年的历练均展现出来,随即就委婉且动之以情:管不了?盖总,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管了盖子武,那就是你。 “不说这个了,”李锋芒接着问:如果方便,能告知一下你弟弟给你打这个电话说了啥?盖总,我想知道,请你告诉我!因为我儿子现在生死未卜,你也有孩子,请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帮帮我吧。 叹口气,盖子文说他只说了些公司方面的事情,口气跟平常不一样,好像是托付我啥……自始自终我就插不上嘴,随后他就挂了电话,再打就是关机。 推了个干干净净,这也是预料之中,李锋芒点头居然说了句谢谢,然后接着说:也就是说,盖子武知道这个事情后果很严重,他要跟我拼个鱼死网破吗? 微微摇头,盖子文说不应该吧,你跟我弟弟有仇? 冷笑了一声,李锋芒说:盖总,我知道你们公司订的《河右晚报》,你昨晚亲口也跟我说了,每天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读报,尤其是我李锋芒写的稿子。那么,今天我们晚报头版头条你读过了吧,你也知道这个稿子发出来后,接下来你的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将面临什么,是吗? 慢悠悠,盖子文也冷笑了一声:我看,确实天天看,今天也看了。头条挺好啊,李总编,稿子好像不是署的你名字,内容读着都要落泪,这个艺校拆迁确实有问题,需要改正!另外,李总编,前天晚上你就知道,这个房地产开发公司法人不是我,是谁我告诉过你。 气氛瞬间紧张,李锋芒不能说完全进入状态,儿子的安危时刻揪着他的心,但盖子文的傲慢完全激怒了他,尤其这个人有恃无恐的样子,恨不得上去就扇他,可是这样就落入他的情绪。 咳了一声,李锋芒缓缓的说:抱歉,盖总,好像我激动了,请你谅解!对啊,盖子武不是你,他做的事情他自己负责。说起来我做记者十多年了,跟盖子武也“认识”十多年了,说到这里我该感谢你,十多年前,要不是你给盖子武说“记者不能打”,当年我就得直接面对他。 盖子文摆手,李锋芒不等他说话就继续自顾自往下说:这十多年,盖总一直关注着我,你知道这么多年采访有多么不容易——棍子在我脑袋上举着,枪口对着我太阳穴,被关过小黑屋,被明晃晃的刀子对着心口…… “我屈服过吗?” 李锋芒加重语气:一次次就这么过来了,我是记者,是党和人民的记者,我从来没有怕过,因为真相就是力量,就是真相让我一次次化险为夷,让我有了些荣誉。每一次,不管对方用什么手段,丢卒保车也好,狐假虎威也罢,我不查明真相绝对誓不罢休!” 顿了顿,李锋芒咽了口唾沫:我从没有威胁过谁,谁也不要想威胁我!实话实说,盖总啊,今天我怕了,不是怕了恶势力,不是怕了有人对我如何,而且怕我儿子有意外,一个十岁的孩子,阳光下长大,品学兼优,小学连跳两级,这样的好孩子为何被牵扯在内? 盖子文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李锋芒冷笑一声:盖总,你也看到今天稿子最后一句,新闻是新闻,我是我,稿子是稿子,我会继续安排记者关注下去,我会亲自关注下去,找到真相——我儿子是儿子,临江艺术职业学校的孩子也有父母,既然我知道了,一定会深挖到底,把那些肠子肚子全扯出来,给那些孩子公道,给社会公道。 “你信吗?你肯定信,你了解我,你订《河右晚报》就是为了了解我。” 看盖子文眼神开始躲闪,李锋芒趁热打铁,直奔主题:“盖总,专案组让我跟你谈谈,看你知道些什么,为救出孩子赢得时间,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随意,我坚信,邪不胜正,警方必胜!我儿子会被救出来!” 这一席话堂堂正正,那位副局长钦佩不已,关于李锋芒的传说很多,尤其省委书记调研现场给官不要,河右大多官员都知道。 盖子文也知道,但他想的不是这个,尽管李锋芒口口声声说不威胁谁,他听着话里话外就是在“威胁”他,意思是如果他儿子有啥不测,他非干倒自己!而自己的企业中有多少猫腻,他比谁都清楚,他很明白李锋芒要是“不留情面挖”,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 盖子文知道李锋芒有这个能力,他记者这么多年,干倒了多少高官,多少有钱人,自己这企业不算啥,省工商联副主席不是刚被他“干掉”了吗。 看盖子文陷入沉思,李锋芒也闭嘴不说话了,嘴巴嗓子都疼,他很想喝口水,早饭简单吃了点就去讲课,然后到现在只是喝了半瓶水。又想儿子估计连半瓶水都喝不上,不由就心如刀割…… 第五百九十一章 绑架 (43) 题记:终于询问结束,李锋芒几近虚脱,但卫江华命令他半小时后才可以去现场,这是他活到现在最漫长的三十分钟,几乎是数着秒往前熬……终于到了时间,李洪亮陪着他出发了,目的地:马头镇盖子文建起来就没投入使用的石灰厂。 ———————————— 事后调查得知,这个绑架确实不是盖子文指使,他事前也真不知道,但正如李锋芒分析的那样,盖子武绑了孩子去哪儿,他巧妙“支招”了。 上午看到《河右晚报》,已经是九点多了,盖子文从青山县到了临江进公司,看完就拍了桌子,这个李锋芒太不给面子了,昨晚喝酒喝得好好的,今天就捅了这么一刀子。 尽管这个稿子署名是“本报记者王朝军”,但李锋芒就在临江,且不说写作风格类似,只说他现在就是晚报实质的一把手,他不发话,肯定发不出这么大的稿子。 再看一遍,盖子文就给雷笑天打电话,刚开始没接,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他直接问您看今天的《河右晚报》了吗? 雷笑天说看了,你这个宝贝弟弟太不像话了,市委书记为这个稿子开了紧急常委会,相关部门列席——拆迁前说得好好的,新学校建起了再拆老学校,他干嘛这么急?实在着急,妥善处理老师学生啊,怎么还用一些土匪流氓做法? 恼火极了,心里说拆迁你不知道啊,但盖子文只能说:您消消气,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雷笑天说我能知道该怎么办?市委书记非常生气,说省教育厅马上派调查组下来,这个盖子武有黑社会性质等等,你看着办吧。 说起来,这就是走漏消息,听雷笑天挂了电话,盖子文马上就打给盖子武,这货昨晚吃完饭叫了一帮兄弟又打麻将,正准备睡觉:哥,咋啦? 气不打一处来,“咋啦?”盖子文吼着说:你说咋啦?一再告诉你做事讲究方式方法,你就不听,打打杀杀,吓唬诈唬,这下好了,你说怎么办吧? 被骂楞了,前天早上因为堵吃早饭的记者就被骂了一次,这是又怎么了,他很委屈:哥,到底咋了,又出啥事情了?那帮老师又告状去了?不可能啊,盯着他们的人还没撤呢。 “我不是告诉你不要盯梢了吗?” 不等回答,盖子文紧跟着说我懒得跟你多说,今天《河右晚报》头版头条稿子就是说这些师生,你找份报纸看看。另外,省里马上下来工作组,市委书记说你是黑社会,你好自为之吧,不行就出去躲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河右晚报》,李锋芒?” 听哥哥“嗯”了一声,盖子武暴跳如雷:这个怂娃找死了吧,昨晚不是还喝酒,这是敬酒吃了还要吃罚酒?老子现在就去临江市,找见李锋芒先捶狗日的一顿…… 打断他的话,盖子文说你以为你谁都可以捶啊,他现在是河右晚报社一把手,他背后是省委书记!你要打了他,你哥也得进去!善后吧,先把房地产公司所有业务停下来,调查组来了后再说,实在不行破财免灾!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再加上晚上赌博手风不顺输了不少,盖子武嘴上答应但心生恶念,“李锋芒不能动,老子动他家人。” 这个家伙本就没脑子,这些年耀武扬威惯了,临江市横着走的主,无法无天惯了——随即找了一份当天《河右晚报》,粗粗看了一遍,更是气得脑袋冒烟,随即叫上司机就出发省城。 到了学校附近他就让司机摘了车牌,也就赶得巧,正好放学,老师看着孩子们都跟家长走了就散了——孙兆瑞没看到爷爷,又不想让老师等着叨叨,便假装看到家长了往前走了几步…… 至于盖子武怎么知道孙兆瑞在哪儿上学,怎么认识这个孩子,他被抓住后有交代,为此孙雅南离开河右晚报社,远走北京。 这是后话,先说绑架过程: 被强行拉到车上,孙兆瑞没有大喊大叫,因为盖子武手上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小子你敢叫,老子就是一刀! 这孩子别看年龄不大,但心智相对成熟,读书多,做事情稳,所以就没怎么反抗,他读过相关书籍,知道反抗或者叫喊会招来重伤害。 车上没绳子,就有一盘透明胶带,于是盖子武用这胶带将孙兆瑞草草捆到车座上,因为不喊不闹腾,也没封嘴。 司机这时候很害怕,但不敢吭气,只是乖乖听盖子武指挥绕了几个小巷子。 车上高速后,盖子武给盖子文打电话真没说绑架了李锋芒孩子,只说“我从省城往回走了,事情我已经做下了,大不了鱼死网破,”接着就是说了些“交代后事”的话。 盖子文多么狡猾,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所以什么都没多说,就算被监听都听不出问题,他随即问了句:你接下来究竟想如何? 冲动劲过去不少,但盖子武已经进退两难,便回答说不知道,跑出省再说! 盖子文说你肯定出不了省,能回到青山县不被围堵住就不错了,先去石灰厂再说吧。 …… 问询室沉默下来,李锋芒看盖子文眼神有些乱,二郎腿也是左右腿来回倒腾,便见缝插针继续按思路说:“案发后不久,我就跟上专案组,可以断定盖子武窜回了青山县,现在正在排查,已经接近目标。 盖总啊,你弟弟他开着你的车,能跑哪儿去?盖总,如果能提供点你知道的线索,专案组会记下来,我李锋芒更是感恩不尽,孩子是无辜的啊……” 不由就站起来,盖子文语气很急促:我想起件事情——我知道我这个弟弟,没事喜欢钓鱼,一般会去马头镇我那个废弃的石灰厂厂子里,那边靠着水库,他跟狐朋狗友也会在哪儿打牌,喝酒吃烧烤。 马头镇! 监控室的李洪亮马上就跟卫江华汇报:报告一号,李锋芒问出来了,盖子文说盖子武就在那个石灰厂厂房内。 很由衷,卫江华知道这对李锋芒有多困难,马上说好,李锋芒了不起! 随即,卫江华接着说:我们现在已经团团包围了这个厂子,但从你送来的这个厂子规划书看,里面有宿舍有仓库有厂房,横七竖八的建设,搞不清盖子武会在哪儿。 “狙击手正在到位,因为要爬山还得隐蔽,很困难。实在没办法,我准备等天黑,一是方便突击队员进入,二是等他点灯,”卫江华命令说:你让李锋芒务必问出来,盖子武一般来到这个厂子后,在哪间房内吃住玩,这对咱们突击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果天黑前能够找到位置,马上就发起突击,毕竟人质情况不明,不敢再拖了!” 马上回答说是,我想办法给问询室的李锋芒传递信息,我这里还有一份那个厂房的规划图。 说完话看问询室情况,只听里面传出盖子文的声音。 “我就知道这么多,”盖子文叹口气又坐下:这个弟弟这些年被我惯坏了……李总编,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 正想怎么给李锋芒传递信息,就听到李锋芒疲惫地说了声:谢谢!再见。 随即就看到他站起来晃了下,那位副局长眼疾手快扶住他,然后再没松手,因为他明显感觉李锋芒的身子重量都靠了过来。 咬着牙扶着这位副局长出来问询室,如同跑了个全程马拉松,李锋芒大汗淋漓,觉着自己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眼看李洪亮从旁边房间出来,随即浑身发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赶紧过来,李洪亮跟那位副局长一起拉起他,随即就低声在他耳朵旁边说:你还得进去下,问出盖子武具体在这个厂子的哪个房间,盖子文肯定去过。 看李锋芒还是瘫软,李洪亮就提高声音:卫厅长说这个非常重要,可以保证咱孩子的安全。 像注射了一阵强心针,李锋芒马上挺直身子,从李洪亮手里拿过那个厂子的规划图,转身打了个踉跄,随即扶着墙深呼吸,很快就推开门再次进了问询室。 转身,李洪亮马上就进入监控室,那个副局长职责所在,赶紧追着李锋芒进去问询室。 进去后,李锋芒直接走到盖子文跟前:盖总,你弟弟一般到这个厂子吃住在哪个房间? 来不及思考,一张图已经摊在眼前,盖子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靠外倒数第二排房子的中间。 看标注的是“办公区”,李锋芒再说一声谢谢,拿过地图就快步走了出来——在监控室,李洪亮看着盖子文那根手指落下就汇报了,卫江华马上说好!这样吧,半小时后你可以带李锋芒过来,到时候应该已经解救出人质了。 递还规划图,李锋芒问你知道了吧,看李洪亮点头,不由又扶住了墙,赶紧上前扶住他,李洪亮低声说先去我办公室喝口水吧。 再跟那位副局长点头:晚饭我们食堂安排了,我就不陪您了。 专案组命令是绑匪没有抓住前,这位副局长必须保证盖子文随叫随到,他只能在这里守着,于是说:照顾好李总编,这是个强人,事后我请他喝酒。 说完上前拍了拍李锋芒肩膀:李总编,放心,老天有眼,你这么正直的爹肯定给孩子积下福气了,不会有事的。 挤出笑容想说谢谢,李锋芒发现自己又说不出话了,只能拼命点头,他想的是:福气运气不说,现在就算拿自己命去换儿子的命,他也毫不犹豫,在所不辞。 第五百九十二章 绑架(44) 题记:几处着手多方取证,最终确定盖子武藏身处,但这个家伙好像嗅出啥味道了,他跟他的司机手机都无法定位,所以这样的确定只是笼统的。警方不知道的是,盖子武经常到这个地方赌博,钓鱼他坐不住,但这里藏着一杆猎枪,马头镇后面的山谷里有野兔子…… 几乎是被拖进李洪亮办公室,李锋芒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觉着自己马上就虚脱了,好像身体里所有的精力都耗尽了,但又反复告知自己不能垮,儿子还不知道情况如何呢。 擦了把汗,李洪亮烧上水,然后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去门口的药店买两盒葡萄糖,口服的,拿到我办公室。 放下电话,没隐瞒,他对李锋芒说:弟弟,卫厅长刚才表示了对你的钦佩,盖子文说的这个非常重要。 另外,他也吩咐了,半小时,不,二十六分钟后我可以带你去马头镇。他说,到时候估计瑞瑞就救出来了,所以,你得赶紧缓过来。 伸手摁了下沙发扶手,李锋芒摇晃着站起来,使劲咽了下唾沫然后说我没事,走吧,咱慢点走。 摇头,眼泪马上要下来,李洪亮说我也有儿子,知道这个感觉,弟弟,从这里出发到马头镇,也就二十多分钟。你沉住气,我不怕违背纪律受处分,关键是你现在过去,一个激动就会出意外! 想了想,李锋芒才又坐下:我,我听你的。 水开了,泡了茶,李洪亮说你嘴上起得都是泡,喝一口绿茶下下火,我看着时间呢,到点就走。 脑子从秦娟画的草图到那个厂子的规划图,看着自己跟前放了个小茶杯,然后看着倒满,便伸手端起,很听话地点了下头,随即就一口倒进嘴里,李洪亮伸手去挡没挡,哭笑不得:你不烫啊,这刚开的水。 摇头说不烫,李锋芒清了清嗓子:哥,你说孩子从中午到现在,盖子武会不会给点吃喝? 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好听到敲门,李洪亮就坐直身子说进来,他的司机推门进来,递过两盒葡萄糖。 接过后,李洪亮对司机吩咐,开警车楼下等,二十分钟后出发。 司机答应着出去,他打开一盒葡萄糖拿出一支递过去:弟弟,你这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喝点高糖补充下体力。 茫然接过去直接就装兜里,李锋芒喃喃地说:是啊,孩子一天没吃东西了,救出来得先补充点高糖…… 李红亮叹口气,指了指桌上:这不是有两盒了嘛,给孩子准备的一盒呢——另外,省公安医院派了大夫,救护车也过来了,专案组想得很细。 “啥,”李锋芒猛然站起来:大夫?救护车?孩子怎么了? 从中午到现在,他的精神一直蹦得很紧,这俩词马上就刺激到了他,人之常情,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本就是个感性的人。 伸手摁李锋芒肩膀,没摁动,李洪亮说弟弟啊,这是防患于未然,解救人质的标配!你现在坐下,喝点水,喝点葡萄糖,咱们很快就出发去现场,好不好? 逐字逐句的分析完李洪亮的话,李锋芒脑子好像已经不转了,随即才坐下:这天就要黑了,咱们早点过去,好吗? 这话几近哀求,李洪亮说不行,我得执行命令。 伸手再拿过两支高糖,逐一打开,伸手倒到李锋芒面前的茶杯里,然后说喝了吧,弟弟啊,别看哥比你大,但你的阅历比我丰富,这个时候得放下些…… 叹口气,李锋芒拿起茶杯再次倒到嘴里,他的嘴巴似乎不知凉热、不辨味道了,烫茶与凉葡萄糖一个温度,一个味道。 但高糖可以迅速补充体能体力,又喝了一杯茶后,李锋芒叹口气:哥,我读哲学,放下一些东西,就会得到一些东西,这个过程的付出与失望并存。最关键是很多东西放不下,比如我儿子的安危,那是比命都重要的。 终于说话正常些了,李洪亮心说这个弟弟说话我听不懂就对了,随即又拿起一支,正准备弄开,李锋芒摆手说不能多喝。 马上放心,李洪亮心说这神智也恢复了,医学知识都“回来”了。 看着窗外,逐渐发灰发暗,李锋芒叹口气:哥,你说这会儿现场是啥情况?不是说不等天黑就行动的吗? 摁了下有微型耳麦的耳朵,李洪亮说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情况不明。再过十分钟咱们就出发,你再喝点茶吧,想不想吃东西? 摇头说不想吃,吃不下。 李锋芒接着说哥你饿了去吃吧,不行,时间不够了,你让司机给你拿点吃的路上吃吧。 李洪亮说我也吃不下,救出孩子一起吃吧。 正说话,李锋芒手机响,拿起来看显示是临江市,但很陌生,知道自己手机现在被监控,于是就接起来。 “李总编,我是范僻,现在情况如何了?” 想了下才反应这是临江日报社的社长,他的车及司机小马还受命等在这里,还有,这个小马的手机电池在自己手机上。 随即回答说:小马师傅跟我在一起呢,暂时不能回去,我手机没电了用的他的手机电池。 范僻说这个不重要,孩子没事吧? 不能多说,李锋芒说范社长,求你个事情吧,我父亲现在在青山县,你方便现在过来陪陪他好吗?我分身乏术啊…… 马上明白,范僻说没问题,你父亲是我老师,这是学生应该做的。 叹口气,李锋芒说我给你发个电话号码,你到了后打给他,我朋友现在陪着他呢,辛苦您了。 范僻说我现在就出发,你先忙你的事情,我给小马家属打电话报平安吧。 真是上有老下有小,这句无奈的话现在却成了期待……放下电话,李锋芒说这个电话不违规吧,李洪亮说应该不会,技术小组会处理,你就不要管了……是啊,你父亲也需要人安慰…… 范僻刚挂了电话,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号码全是0,他吃了一惊随即接起来,那边马上传出一个声音:我们是专案组的,你刚才跟李锋芒通过话,请不要将电话内容告知任何人,尤其是你的下属记者。另外你的司机小马已经告知家人出差,也不用再行通知了。 知道事态严重,范僻马上说好的,我自己开车去青山县陪陪我老师可以吗? 电话里说可以,来后请联系李江,电话号码请记录下。 也是刚挂断正给李洪亮说话,李锋芒同样接到号码全是0的电话:不用给范僻发短信了,我们已经代为通知。 这样严密,好像世界都被监控,李锋芒心放下些,但看着窗外还是非常忐忑,眼看着天就黑了。 很多人喜欢黑夜,因为那时候什么都看不清楚,于是认为有很多可能,其实李锋芒也喜欢,他不是因为暗夜可能,而是想黎明,太阳照常升起。 但是,现在他对黑夜无限惧怕,好似要吞噬一切希望。 又没滋没味喝了几杯茶,李锋芒越来越坐卧不宁,终于,李洪亮站起来说:走吧,出发。 下楼,上车,李洪亮对司机说:马头镇,静默。 明白李洪亮的意思是说不鸣笛不闪警灯,李锋芒顿时觉着浑身打颤,他知道上百警察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了那个厂子,就算盖子武是只耗子,他也钻不出来了。 但,孩子呢,李锋芒眼前出现看过的影视剧场面,被捆得结结实实、嘴上被贴着胶带、无助惧怕的眼神…… 车迅速驶出青山县公安局,李锋芒抬眼看窗外,已经是华灯初上,夜晚一层一层的覆盖了下来,正是开车最不舒服的时候,开车灯不开车灯都觉着不清楚。 摸裤兜没摸到烟,从中午到现在没抽,好像都忘记了自己经常抽烟这个事情,这会儿想抽马上就迫切得要命,直接伸手:哥,给我根烟。 李洪亮说我不抽烟,这个司机也不抽,停车给你买一盒? 赶紧摆手说不耽误时间,我不抽了,李锋芒再摸上衣兜,摸出一支葡萄糖,马上就想儿子这一天肯定没吃东西,于是心疼得叹口气又装了回去。 车驶出县城到外环,很快就转进一条砂石路,不远处大山影影绰绰,路左边就是黑乎乎的水面,李锋芒知道这就是青山大水库。 心里突然一动,李锋芒马上问:哥,盖子武那个厂子里会不会有船,他该不会从水库上逃走? 李洪亮说不会,专案组已经安排过了,沿着水库都有布的警察,他逃不了——就在刚才,也找到一个跟盖子武去过这个厂子的人,他也证实了盖子文所说,他们钓鱼是在水库边搭了一截木桥。 “你那个师侄权威,他的水库鱼庄我都安排了人”,李洪亮说如果走水库,那边是距离马头镇最远的地方。 说话间,车已经上了盘山路,隐约看到层层梯田向上,李锋芒知道上到这个小山包顶端,再绕过一个山嘴就看到马头镇了——之所以叫马头镇,就是那个山嘴的形状像一个马头。 车绕着往上疾驰,李洪亮说上到顶咱们就停下,等前方消息,也就是到马头山嘴哪儿,你应该知道,哪儿有一片柿子树林——救护车等第二梯队都在哪儿等着呢。 点头说知道,李锋芒说有一次马头镇里娶媳妇,我替姥爷来吹喇叭,返回的时候突然大雨倾盆,我骑着骡子在这片柿林躲过雨…… 他话没说完,就听到“叭”的一声响,山谷顿时都是回音,李洪亮马上说开始行动了,这是枪声。 心里慌乱,李锋芒赶紧打开车窗,但车在盘山环绕向上,除了一块块梯田啥都看不到,随即又是“叭”“叭”两声,开了车窗更显得响亮…… 第五百九十三章 绑架(45) 题记:很难定义爱是什么,不管是男女之间,还是父子亲情。如果盖子武就是想让李锋芒体会一下煎熬,他达到目的了,这六七个小时,对李锋芒而言比一个世纪都长。但,盖子武已经是困兽,最先的冲动过去,那股子劲都转化成了冷酷及破罐子破摔,所以他在极度暴躁的情况下,开枪了…… ———————————— 不用嘱咐,车已经提速了,但弯道一个接着一个,都是大肘子弯,也不敢太快。 就这,车里的人已经被甩得东摇西摆了。 李洪亮看了一眼李锋芒,见他两手抓着车窗沿,枪声让他紧张到浑身发抖,于是叹口气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弟弟,急不得,这个突击很快,一般准备好,就几分钟便能解决战斗,救出人质。 猛然回头看李洪亮,李锋芒语音异常急促:也就是说,我儿子很快就被救出来了,对吧?不知道这个救护车上有没有心理医生,这样的经历对孩子有伤害,需要心理医生干预一下。 愣了下,李洪亮说啥干预? “我是医生出身”,李锋芒说心理干预啊,“24小时之内进行心理干预的效果最佳”,这种危机事件,会引起当事人的心理应激反应,特别是这种劫持人质时间较长的,更会引起人质紧张害怕的心理——特别是未成年人。 马上点头,李洪亮说肯定有,你刚刚也听到开枪了,不仅仅是人质,开枪击伤、击毙犯罪嫌疑人的警察也需要,我刚没听清楚你说啥,这个你就不用考虑了,专案组成立就想到了。 吁了口气,但马上就又绷紧身体:哥,你耳朵里那个微型耳麦有声音吗,有没有说现在进行到何时了,我儿子情况如何? 苦笑一声,李洪亮说没有任何动静,行动开始,无线电及通联都会静默,要聚精会神全身心解救人质——弟弟,你先放松下,我们马上就到马头崖山口了,你看,那片黑乎乎的地方就是柿子树林子。 抬眼看,夜色笼罩,对比周围这是更黑的一片,李锋芒知道哪儿隐藏着数十个警察,但鸦雀无声,没有任何火光或者亮点,于是发问:这里的警察们是不是都上去了? 摇摇头李洪亮说估计没有,外围都是提前清场、结束收尾,这是规矩——要是让他们出发就该是突击结束了。 果然,等他们乘坐的这辆车车灯晃到那片柿子树林,马上就从路边出来几个警察,荷枪实弹“逼停”了车:请马上熄火,关车灯。 司机迅速照办,李锋芒有些不解:这不是已经都响枪了吗,也就是行动都开始了,怎么还这样严…… 探出脑袋:我是青山县公安局局长李洪亮,专案组一号命令我们上来的,车上还有人质的父亲李锋芒,再就是我的司机。 到跟前,有个警察敬了个礼:李局长好,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再向前半步——任何人,直到突击解救行动结束,得到专案组授权才可以。 点头,李洪亮拉开车门下来,看李锋芒不动弹,就弯下腰苦口婆心般:弟弟啊,急不得……你在车里等着,我给你找根烟,估计只能在车里抽。 肯定不是青山县的警察,要不然应该直接低声叫声“局长”——那位警察旁边接话说:车里也不能抽,绝对要保持静默不能有火光,你们刚才开的车灯我们都怕暴露目标,要不是判断出你们是乘坐的警车,半山腰我们就跑过去了。 真想马上就到现场,如果孩子解救出来,赶紧抱起来安慰一下,李锋芒似乎动红了眼:这会儿估计突击营救都结束了,怎么还这样? 那位警察说:如果突击后绑匪逃窜跑出来呢? 是啊,劫匪突破了包围圈,向这边逃窜,如果不暴露就可以“瓮中捉鳖”,这个道理就这么简单,李锋芒马上低声说:我们服从命令。 说完就下车,李洪亮就对他说,弟弟,咱们就在车跟前站着等消息吧,可以上去马上就走!如果盖子武就俩人,我猜他是逃脱不出来的。 笑了笑,那位警察说我猜也是,咱们都等消息吧。 李锋芒愣了下:监控不是就看到俩人,他会在这里埋伏人? “未知数”,李洪亮说不猜了,埋伏估计不会,但不到最后谁也无法判断具体情况。 夜幕刚降临,山里风已经轻轻吹起来,在车里没觉得,出来就听到柿子树叶子微微的摩擦声,眼睛逐步适应,李锋芒看到几步远就是一辆救护车,而路两旁坐着一排影影绰绰的人。 叹口气,李锋芒上前问了一句:这位警官你好,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的人都上去了吗? 摇头说没有,只有一个提录像机的跟上去了,其余人也在这里等着呢——尽管知道了孙制片就在不远处,但不想解释不想说话寒暄,李锋芒就没继续问,随即靠在车身上,努力看着马头山嘴方向,想着山嘴后现在发生着什么。 第二天,李锋芒看到了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没有剪辑的视频,其实是人家正在剪辑,他坐在旁边,就“捎带”都看了一遍。 看这个视频拍摄时间,就是李锋芒跟李洪亮从县公安局出发的时候开始,那时候可见度还可以,卫江华发起了突击的命令。 摄像机转了一圈,聚焦了三位突击手,他们已经分别就位,其中有两位绕到这个厂房紧贴的那座山半山腰,另一位则是在这个厂房门口不远的高地上。 视频里啥都看不到,这些介绍是剪辑时候旁边配音。 其实,这时候盖子武真就知道自己被警方包围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在这个厂子里,他有部卫星电话,下午从高速下来,他也想到了自己手机会被监控,于是关机扣下手机卡,随手就扔了。 他的司机不想,说手机里存着很多号码,盖子武伸手就扇了对方脑袋一下:号码随时都能找到,咱们要是被警察找到,监狱里蹲着就啥也找不到了。 心里忐忑,司机说武哥,咱要不把李总编的儿子送回老家吧,警察抓住咱就说是跟他开个玩笑,他们肯定不信,但肯定会判轻点。 再扇了一下,盖子武说肯啥的定?你后悔了吧?别说这么做不可能,就算警察信这个,我也不会现在送——这个李锋芒欺人太甚,这两天他在临江市,我跟我哥好吃好喝伺候着,这说发稿子就发稿子,太不给面子了! “你跟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盖子武对司机说你也知道,这不是第一回了,李锋芒对于我们盖家就叫“李坏事”……这一次让他好好受一次制,每次发了稿子别人就担惊受怕,让他也体会体会这个滋味吧。 说完话,恶狠狠就把司机手机拿到手里,也抠出电话卡扔掉:哥随后给你补办就是了。 莫名其妙就说去省城,然后就被喊着下车绑架了这个孩子,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司机就不再吭声了。 进了这个厂子,盖子武关紧大门到了常吃住的那个房间,拿出卫星电话就拨了个号码,不是李江,他不敢,那是他哥盖子文的关系。 至于孙兆瑞,就在车上绑着没解开,车就停在这个房子门口,抬眼就能看到——这个孩子从被拖到车上后,就没喊没叫,也没说话,路上还闭着眼睛打瞌睡,就像被吓傻不知道害怕了。 卫星电话接通,对方说你赶紧跑吧,你在高速上人家就监控到你了,现在我们在集结,准备挨着乡镇排查。 “哼”了一声,盖子武说跑不了了,我估计从马头镇到县里的路上已经全是警察了,包括你吧? 这是青山县警察局的一个副科长,经侦分队的,跟盖子武经常一起吃吃喝喝打牌玩乐,基本已经算是盖子武在警察局的“内应”了。 这个副科长说我在另一个乡镇,省厅、龙脊市局,临江市局都派了人,新湖及咱青山县公安局基本倾巢而出,真不知你是要干啥,但你这次可是弄出大乱子了。 已经从冲动中逐渐清醒过来,知道这个“内线”说的严重程度,但盖子武已经进退维谷。挂了这个电话随即就打给盖子文,但那个只有他们哥弟联系的号码关机了。 恶从胆边生,盖子武直接关掉了卫星电话,然后拿出猎枪开始擦拭装弹,司机看着更加害怕,他就冷笑着壮胆:等他们来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老子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俩赚一个。 司机不敢再多说多劝,就进屋里烧了些开水准备泡方便面,等水开的过程他问盖子武:给不给这孩子吃点啥?他父亲找你茬,娃没找吧,也给泡上一包吧? 前天没睡好,白天也没补觉,昨晚更是打了一个通宵的麻将,盖子武不耐烦的说你看着办吧,我打个盹养精蓄锐,要不然打枪都打不准。 确实是困了,盖子武抱着猎枪靠在床铺上,这个人真是没心没肺,弄出这么大的事情,犯下这么大的罪,也明知警察已经围拢了过来,他居然没几分钟就睡着了,还打着鼾声。 司机泡了三个方便面,看盖子武睡着了,就先端了一个上车:孩子,我给你松开些,先吃个方便面吧。 孙兆瑞居然说了声谢谢叔叔,这让司机很是惊诧,随即就问:孩子你几岁了?你不怕吗? 这个孩子确实比同龄孩子成熟的多,又在记者世家成长,耳闻目睹了爷爷与爸爸很多采访经过,于是就回答说:叔叔,我十岁了,跟您家孩子差不多吧?我怕,但我爸爸说过,怕是最没用的感受。 这个司机马上点头:是,我家女儿跟你同岁,可怜的,你爸爸就是太正直,你说他没来由惹这个“大魔王”干什么? 伸手把捆在孙兆瑞身上的胶带纸往下拉,这孩子就往上提身子“帮忙”,很快两只手倒腾出来:谢谢叔叔,可以了。 递过泡面,司机叮嘱说:赶紧吃啊,一会他醒了不知又要干啥。 人都有良知,像盖子武是被这么多年的坏习惯给泯灭掩盖了,而这个司机自己的孩子就是孙兆瑞这么大,所以动了恻隐之心很正常,但,这个同情给他惹了很大麻烦。 大约一个小时后,也就是卫江华赶到现场的时候,盖子武醒来,第一时间发现孙兆瑞不在车上了,随即就满厂子里找没找到,于是就迁怒到司机身上。 这位司机嘟囔了句“其实孩子跑了好,咱们罪责少点”——这话惹恼了盖子武,骂骂咧咧就对着司机开了一枪。 第五百九十四章 绑架(46) 题记:好人从来没有少过,只是缺少让他表现的机会。事后李锋芒一家人提着各种营养品去医院,盖子武的司机狗蛋仍旧在昏迷。这次劫持人质的转机就出现在这个司机的一念上,为这个,这个司机差点要了命,但他终于苏醒了过来……面对国家电视台的摄像机,他只说我不能这样对我的女儿,所以就不能这样对别人的儿子。 ———————————— 其实,盖子武的司机李锋芒认识,很多年前,李锋芒在靠山镇读初中,每天上下学在校门口都会看到一个地摊,那个时候的地摊主就是这个司机的父亲,大家都叫他老狗蛋、 这个司机便叫狗蛋,是他的名字叫响后才有他父亲的诨号,狗蛋他爹叫老狗蛋,好像天经地义,更是家贫如洗地位低下的表现。 那时候李锋芒家里条件也很一般,根本不会光顾老狗蛋的地摊,但他条件好的同学会带他去,买几个江米球,买两根玉米甜棒…… 说起来,这个老狗蛋家贫如洗,老婆跑了儿子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地懒得种,做点小买卖赚的钱不够他喝酒…… 狗蛋跟盖子武是小学同学,且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是同桌,那时候他俩都个子矮小,比很多女生都低,只能坐第一排。 狗蛋读完小学就辍学了,随后就直接跑到县城,到处打工只为能活下去,最后落脚到一家汽修厂,自此摸爬滚打七八年,钱没赚多少,但在青山县成了修车好手。 盖子武读完初中也不读了,刚开始自己跑运输,跟狗蛋常联系,哥们弟兄的相处不错,后来盖子文开始逐渐发达起来,他也就水涨船高当了总经理。 于是,他就把狗蛋弄到公司,给自己当了专职司机,首先知根知底,其次开车修车技术都一流,最重要是这个同学话少。 好像没什么过渡,同学就变成了上下级,但狗蛋是感恩盖子武的,没有他家里盖不起新房子自己娶不了媳妇。 那时候老狗蛋常年喝劣质酒喝成了肝癌晚期,在医院每天打止疼针,说好的工资刚够支付医药费。命不好,碰到这样的操蛋爹,但狗蛋非常孝顺,所以盖子武多给几个钱都感激涕零。 老狗蛋临死前给儿子说想喝酒,但小狗蛋摸遍衣兜凑不够一瓶酒钱,于是咬着牙给盖子武打了个电话,二话没说盖子武就亲自送过来两瓶好酒——老狗蛋在心满意足中离开人世,小狗蛋也就死心塌地“属于”了盖子武。 一晃十年多了,狗蛋每天勤勤恳恳,不多看不多说,但这一次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个孩子跟自己女儿同岁,不管父母对错,孩子有啥错? 给孙兆瑞把捆绑的胶带纸往下拉,腾出手后,狗蛋就把一碗泡好的方便面递过去:孩子,早饭到现在啥都没吃呢,肯定饿了吧,赶紧趁热吃。 孙兆瑞接过碗面很是感谢:叔叔,你真好。 “好?”狗蛋心里说:这是犯罪,我只是不忍心,何来好? 叹口气,他就返回屋里,闷头自己吃了一碗面,看盖子武仍旧睡得香,也就没喊他…… 一个小时左右后,盖子武突然惊醒,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狗蛋,方便面还没泡好? 吃完方便面后,狗蛋越加的心慌意乱,这个地方就是盖子武偶尔来耍的地方,没有开灶,这会儿就是有几箱子方便面,还有些榨菜。想车上被绑的孩子这么受罪,他又去送了一袋榨菜。 孙兆瑞端着碗面就想哭,爷爷现在不知道担心成了啥样子,爸爸妈妈姑姑肯定也急疯了…… 狗蛋拿着榨菜到车边,肯孩子没怎么吃,就递过榨菜说:吃吧,我再劝劝我老板,争取放了你。 点头说谢谢叔叔,孙兆瑞已经打定主意准备逃走了——手臂被松绑,这些缠绕在身体上的胶带纸形同虚设。于是狼吞虎咽了几口方便面,喝了两口汤,看狗蛋回到屋里,就挣脱了束缚,随即就悄悄下车了…… 看狗蛋端过来的方便面都泡馕了,盖子武没好气的说再去重新泡一碗吧,这咋吃? 再泡一碗端过去,盖子武抱着猎枪问孩子吃了? 狗蛋说吃得很慢,我们作孽啊,吓着这孩子了。 有些不悦,但没发作,盖子武接过碗面,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狗蛋,这面咋地这么难吃,是不是水不开? 抓住机会就劝说,狗蛋打开一包榨菜递过去,然后苦笑:是你心不宁,这会给你龙虾鲍鱼,你也吃不出味道。 盖子武哼了一声就训斥狗蛋:我发现你现在话越来越多啊,这都开始讽刺我了? 摇头,狗蛋说我只是琢磨,咱今天做的这事情伤天害理…… “滚一边去”,盖子武说“说你胖还喘气上了”,咋地,想教训我啊? 闷头出去点根烟,突然发现车上那个孩子不见了,那圈捆绑的胶带耷拉在椅背上,想垂头丧气的自己。 顿时吓出一身汗,赶紧环顾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再看车里,那碗方便面就吃了没几口,打开的榨菜更是一口灭动,都在车座位前放着。 不敢吭声,狗蛋绕着车走了一圈,然后再绕着这个办公区走了一圈,啥都没发现——这个厂子建设的时候就考虑到了,怕马头镇上有围堵呛人“闹事”,所以围墙都是三米多高。 大门紧闭,围墙不但高,在顶端还固定了很多玻璃碎片,这孩子能逃到哪儿去? 确实饿了,但孙兆瑞跟一般孩子比,还是成熟聪明很多,所以在面对吃饱再逃,还是不吃就逃这个问题上,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吃不重要,先逃。 手臂自由,接下来就是钻出这个“捆绑”,随即就下车,轻声轻脚赶紧跑——厂子的大门紧闭出不去,高墙也怕不上去,孙兆瑞在厂里低头跑遍了,也没找到出口。 …… 吃了几口新泡的碗面,盖子武焦躁到了极点:这他们是人吃的东西啊,我想回临江市,想吃啥就吃啥,山珍海味都行!这会,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就是因这个小兔崽子…… “老子先宰了这个小家伙”,盖子武把半碗方便面扔到一边,提着猎枪溜达出屋子,随即就惊呼:这小子跑了! 看狗蛋一点也不慌张,盖子武满腹狐疑:狗蛋,是你放了这孩子? 摇头说没有,狗蛋没说谎言,李锋芒只能说:我刚才就发现了,已经在厂里找了一圈,没找到。 眼睛都红了,盖子武说不能让这个小鬼跑了,他可是咱俩的“护身符”,再找! 俩人在厂里转了两圈,仍旧没有找到孙兆瑞,盖子武露出气急败坏地样子:他这么大个毛孩子,肯定跑不出这个院子,再找去! 叹口气,狗蛋说咱不找了吧,这孩子如果能顺利脱险,咱俩的罪名就会小很多,所以算了,不找了吧? 盖子武直接就火冒三丈:这里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见不得这一点说法,狗蛋真想马上针锋相对,但不能,随即语气平和了下来,他确定盖子武是真想出口气,于是说你已经达到目的了!那个李锋芒再能,不也是心慌意乱找警察来解决问题吗? 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盖子武喊着:老子不用你教给怎么做人!找去! 没办法,狗蛋就转身往厂子的东北角走,那里紧靠断崖,每每山里大雨,就有股山洪攒下来,一年年积累,就在这个厂子最低处,也就是这个东北角冲出个沟壕。 只是,挨着断崖处冲击力大,已经深陷成个大洞子,再往前在墙边慢慢渍出个地下洞口,直接流入了青山县水库。 大门紧闭且里面加锁,围墙圈成个不规则图形,且这墙又高又有铁丝网,狗蛋唯一怀疑的就是这个地下沟壕,只是他觉着孙兆瑞不敢,就算他的小身躯能钻过去,但黑乎乎的二三十米,他敢钻? 正自琢磨,身后突然传出一个冷冰冰的身影:狗蛋,你给我说实话,这个孩子是不是你放跑了? 扭头看盖子武平端着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有些许慌张,但觉着这个同学不至于开枪,于是苦笑一声:我没有!估计是我泡面的时候,他自行挣脱的。 “放屁!” 盖子武气急败坏:老子捆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用胶带纸捆的!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挣脱——你说给他吃泡面,喂的? 狗蛋说没有,只是把捆绑他的胶带纸往下拉了拉,得能吃饭啊。 “你傻啊”,盖子武继续咆哮:手臂不捆绑,你就算把腿缠一万圈,也能慢慢解开——是不是你故意放走的?老实说,恕你无罪! 摇头,狗蛋说我没有放他,想过但没有做,他自己靠自己挣脱校园,随后返回准备论文答辩还有最近的热烈讨论。 冷笑,盖子武我不论功过,事已经做了,就不害怕了! 狗蛋还没走到厂子东北角,盖子武就跟上来:狗蛋,这么多年我对你不错吧,你怎么敢背叛我? “扭头说没有背叛,真不是我放的。”狗蛋说你要让我出主意,很简单,咱去投案自首吧! 闻言不由就恼了,盖子武直接就扣了猎枪扳机,“狗蛋,老子睡几分钟,你也背叛我!” 正是这一声枪响,卫江华心忧李锋芒儿子安危,直接就下达了突击的命令。 第五百九十五章 绑架 (47) 题记:狗蛋被盖子武一枪撂倒,盖子武被狙击手两枪打趴下,营救人质的行动非常迅速,但随后都开始失望,因为人质找不到,搜遍了这个厂房的每个角落,孩子去哪了?两个中枪的都被弄到救护车,随后好像都是“休克”状态,对此李锋芒不信,他知道想找到孩子,问盖子武是最快的,于是就上车检查,果然发现盖子武只是沉睡。 ———————————— 突击行动已经基本布置妥当,卫江华正在考虑细节,突然厂子里枪响了,这猎枪是自己加工,枪膛里都是火药混杂钢柱,声响极大,还是在这个山洼洼中,加上回音真是其声震天。 在山崖上的狙击手马上就汇报了情况,判断是盖子武开枪打了他的司机——专案组已经找到这俩人的照片,这时天没完全黑,居高临下就认了出来。 “只是没有发现人质,车辆停靠位置仍旧看不到。” “内讧?” 卫江华来不及多想,马上就下令:狙击手密切注意,盖子武如果持枪拒捕,先打胳膊,如果负伤后仍不放枪,可以击毙。 “我命令,开始突击!” 隐藏在附近的警察迅速有序集中赶到这个厂的厂门口,两队人到大门口左右分开,快速沿着围墙散开然后靠墙看着上面。 居中的突击队冲到大门口,一名警察提着电锯冲着铁门中间就挥动了下去,刺耳的声音随即发出,也就几秒钟,这两扇大铁门被轰然推开到了两边。 根据提前定位,戴头盔穿防弹衣、荷枪实弹的突击队员两两一组,朝着盖子武那间房小心围拢。 也就在大门被打开的同时,盖子武就听到了,随即端着枪就往车跟前跑,断崖上的一名狙击手当机立断,怕这个盖子武冲着突击队员开枪,就率先扣了扳机——非常精准,直接命中了盖子武的左臂,只见他一个踉跄没摔倒,恶性不改转身单手举着枪就朝着断崖狙击手所在的方向,没有犹豫,该狙击手马上就打出第二发子弹。 这一枪直接穿过了盖子武的右肩胛骨,那杆猎枪拿不住,“啪啦”掉落在地,这个家伙也朝着断崖“扑通”摔爬在地,在他脑袋着地前,正好平视到同样在血泊中的狗蛋,见他瞪着眼睛看,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后悔,随即就觉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突击队员到了跟前,猎枪被踢到一边收了起来,马上就通知卫江华:报告一号,两名嫌疑人都中枪倒地,已经控制。未发现其余人员,我们在搜索人质。 听到盖子武及司机都被控制,卫江华马上呼叫马头崖下面的医护人员:迅速赶到,两名犯罪嫌疑人都中了枪。 这个命令李洪亮也听到了,随即就对李锋芒说:弟弟,盖子武跟他的司机都中枪了……但没说人质的事情。 更加是心急如焚,但只能等,直到警察搜遍了整个厂子,没发现威胁也没发现人质,他们才被准许上去。 直接开到厂子里,进门就发现车灯照到个站着的警察,仔细看是新湖县公安局局长任中,李锋芒下车只是摆了下手,随即就喊:瑞瑞,瑞瑞…… 厂子里外到处都是手电光在晃,卫江华从盖子武那个房间出来,手里也拿着个手电,只见他疾步走过来摆手对李洪亮跟任中说:你俩过来,孩子没找到,不在这个厂子里,这很奇怪——现在我命令,新湖县警察从这个厂子开始往外,青山县警察从盖子武车辆失去监控位置朝里,撒开,道路两侧所有能藏人躲人的地方都要查,可以喊孩子名字,告诉他你们是警察叔叔。 李锋芒在卫江华下命令的时候停止喊孩子,瞬间觉着脑袋上就冒出汗,看任中与李洪亮答应着开始电话传达,他赶紧问:卫厅长,盖子武没招供吗? 叹口气,卫江华说李锋芒啊,这俩犯罪嫌疑人都中枪了,现在都是昏迷不醒,没法问口供。 孩子去哪了?不会被灭口了吧?尽管满头大汗,但觉着浑身发抖,不寒而栗……努力使自己站直,李锋芒说卫厅长,我是学医的出身,可以去看下这俩人吗? 卫江华皱了下眉头:我知道你是学医的,在荒原还给犯罪嫌疑人取过胳膊里的子弹,你的意思是怕这俩犯罪嫌疑人装样子?走,我陪你过去。 觉着腿软,李锋芒咬着牙努力跟着卫江华,只听卫江华介绍说盖子武估计疯了,朝着自己司机开了一枪,那个小个子肚子上都被打成了筛子;咱的狙击手怕他继续行凶,就开了两枪,盖子武左臂及右肩胛骨被击中。 努力让自己清醒,李锋芒问:失血多了会昏迷休克,盖子武为何打司机?小个子,那就是狗蛋吧。 小学时候俩人同桌都是小个子,后来狗蛋在生长期颠簸流离,个子就没长起来,而盖子武却窜成了一米八的大汉——也许虚伪的有钱老板都想找比自己矮的司机,便是显得自己高大。 卫江华摇摇头说不清楚,也许是内讧……李锋芒,一辆救护车上有一个在抢救,你先看哪个? “手术了?”李锋芒说那就不能上去,只是这救护车上没有手术条件吧? “我不懂”,卫江华很坦诚,你问大夫吧。 有一辆救护车旁站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大夫,估计是听到了俩人对话,于是直接回答说:先包扎止血,输血输液体,这救护车确实没有手术条件。 扭头说谢谢,李锋芒直接就问:可以看下伤者吗? 这位大夫看了眼卫江华,救护车里的灯光隔着纱帘映出来,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卫江华点头说李锋芒本来就是外科大夫,如果条件允许,让他看一眼。 这位大夫马上说好的,李大夫,你先看这个吧,就是那个中了猎枪的,由于开枪距离近,他的腹部多处受伤,初步诊断有五颗钢珠在他体内。有没有引起内出血现在不好判断,因为具体位置需要x光机或者腹部彩超。 李锋芒点头说我看看吧,这位大夫便伸手拉开救护车后门,俩人就迈上去,只见狗蛋浑身是血,头发都被血渍拧巴成一缕缕,他胸前的衣服都被剪开,一个护士跟一个大夫正在给他止血。 看了眼狗蛋的脸,李锋芒马上就认出了他,这个人在靠山镇名声很好,孝顺且任劳任怨,跟他父亲老狗蛋比那是天壤之别。 高中时候李锋芒就听姥爷唠叨过,这个狗蛋对他那操蛋爹非常好,小时候他爹只管自己不管他,现在他赚了钱先给老狗蛋买吃的买酒…… 弯腰到跟前,李锋芒在旁边拿起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然后伸手翻了翻狗蛋的眼皮,顺带看了下他腹部的伤就下了车: 这个人是真昏迷了,失血性休克,需要赶紧取出钢珠,输血手术。卫厅长,看他监控数据,应该没有伤到主要脏器,五颗钢珠啊,他命大。 那位医生跟着跳下车,递给李锋芒一个一次性口罩:李大夫,你的初步诊断跟我一致。卫厅长,我们需要马上赶到县医院,给这个犯罪嫌疑人做手术,赶到临江市的时间不够。 点头,卫江华摆手,随即就下命令,突击队派两名队员跟着这辆救护车,县医院由省厅马上协调。 迈步走到另一辆救护车跟前,李锋芒撕开包装袋拿出这个一次性口罩戴上,卫江华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怕病毒感染,其实不是,他是怕盖子武认出来做出过激反应。 拉开这辆救护车后门上去,盖子武也是仰面躺着,且没有受伤的腿脚都被固定,同样被剪掉了上衣,左侧胳膊的伤口已经被包住了,一个大夫正在低头处理他右侧肩胛骨的伤口。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李锋芒真想上去掐死他,尤其这个家伙脸上没有血迹,居然是很平静的样子……上前,同样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他眼珠朝下动了下,李锋芒“哼”了一声,随即就下了这辆救护车。 卫江华正好走过来,他就低声说:卫厅长,这个家伙在装,充其量是沉睡而不是昏迷。 沉睡? 很奇怪地看着李锋芒,卫江华说你确定他是睡着了,不是休克?这么两枪得有多疼,他居然可以睡着? 点头,李锋芒说如果他特别困,就可以,人的痛感跟发困都是中枢神经控制……具体我不说了,但可以肯定他是沉睡状态。 “伤势呢?”卫江华问李锋芒,这是判断要不要突审的条件。 李锋芒摇头说我没看,您问车上的大夫吧。 狗蛋的伤势可以迅速做出判断,这个一眼都不看?前者伤得可是比这个盖子武重啊? 马上理解这个仇恨,卫江华就到车跟前问了句:需要马上手术吗? 车上的大夫正好刚包完盖子武左侧肩胛骨的伤,随即下车回答说,伤者肩胛骨是穿透伤,子弹是斜插过的,已经止血问题不大。但他右臂需要尽快手术,取出里面的弹头。 卫江华点头:你计算一下,给我们弄出十分钟时间突审一下,行不行? 车上下来的这个大夫愣了下:伤者现在是休克,怎么突审? 直接接话,李锋芒说他是沉睡不是休克,相信我的判断!很多犯罪分子被抓住后如释重负,连续紧张不安吃不好睡不好,被抓等于放下,都会想睡,这个盖子武本就是冲动性犯罪……如果可以,给他吸氧弄醒他。 车上下来的大夫有些不信服:您是? 卫江华说这是《河右晚报》的李锋芒,省医科大学的高材生,也有医师资格证。 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卫江华说听他的吧,我们需要这十分钟,因为人质的去向不明,需要从这个犯罪嫌疑人嘴里听到些有价值的信息。 马上立正说是,这位大夫冲着车里的护士就喊了声,准备氧气,让这个犯罪嫌疑人醒来。 第五百九十六章 绑架(48) 题记:狗蛋倒在血泊里,猎枪打倒他的地方,便是那个水潭旁,李江的合法妻子秦娟直接就跳了下去,随即就判断:“孩子是从这里钻出去的!你们等着,我也试试钻出去”。但孩子还是没找到,因为墙外就是大水库,在月色下,水库面是黝黑的,真是惊心这个水面下暗藏着什么,最重要孩子不可能在水里泡这么久。 不知道为何吸氧就能让沉睡的人醒来,卫江华上来救护车就不吭气了,李锋芒跟在他后面,还有专案组两个审讯高手很快也赶到迅速上车,救护车里顿时拥挤起来。 护士给盖子武戴上吸氧面罩,随后就开了氧气罐,但一分多钟过去,盖子武仍旧不睁眼睛,李锋芒看他眼球似乎在眼皮下动了动,就不露声色从旁边拿起个一次性针管,然后在背后撕开掏出来。 他跟卫江华在救护车中间这个担架的左侧站着,担架上躺着盖子武,正面有个护士,车门刚上来处有个大夫,看了一眼,他向后挪了下,随即就将手里的一次性针管扎向盖子武的脚心。 上车为方便检查,盖子武被脱掉了鞋袜,这一针直接下去,李锋芒又很用力,直接朝着涌泉穴方位刺……卫江华是老警察,马上就觉察并且看到了,但他知道李锋芒是个有分寸的人,所以依旧不吭气。 扎了一下,迅速拔出,都还以为李锋芒在检查啥,车尾那个大夫看得肯定仔细,不由就“呀”了一声,但没人在意他的这声惊呼,因为,盖子武睁开了眼睛。 护士伸手摘掉了盖子武嘴前的吸氧罩,卫江华很直接:盖子武,人质呢,就是那个孩子去哪了? 眨巴了下眼睛,估计这会儿才觉着胳膊上疼,盖子武吸了口气:我,我不知道。 卫江华“哼”了一声:这是你唯一立功的机会,我是专案组组长、省厅的副厅长,你要说出人质去向,我担保你可以减刑! 努力挣大眼睛,盖子武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然后开口依然是:我不知道。 那俩审讯专家马上就开始攻心:你也有孩子,如果你的孩子一天不吃饭你急不急? 想摇头估计肩胛骨疼,盖子武呻吟一声,其中一位审讯专家继续说话,但他翻来覆去就一句:我不知道。 …… 折腾了十多分钟,好似没任何效果,因为盖子武就说四个字:我不知道。 下了救护车,卫江华非常气愤:这个家伙真是死硬,啥都不说! 李锋芒沉吟了片刻开口说:也许他说的是实话,他真不知道。 愣了下,卫江华看哪两个审讯专家,见着俩人摇头,就摆手说去吧,然后冲着那辆救护车也摆手:走吧,县医院。 救护车掉头走了,李锋芒一屁股坐到旁边房前的台阶上,担心孩子安危促使他拼命思考——如果盖子武不知道,那么是怎么回事? 想了想去只有一个答案:狗蛋偷偷放了瑞瑞,而后盖子武恼羞成怒,就开枪打了他。 马上站起来:狗蛋是在哪儿中枪的? 指了指前头,卫江华说:李锋芒,你觉着狗蛋良心发现? 点头说是的,李锋芒说这个狗蛋别看是给盖子武开车,但人品很好,他非常孝顺,这样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肯定是被动的。 说着话站起来,李锋芒朝着卫江华指的方向就走,但觉着头晕了下,差点栽倒到地,就在这时候有只柔软的手伸过来,恰到好处扶住了他。 定了定神,李锋芒抬眼看是秦娟,就挤出笑容:谢谢秦科长。 当着卫江华的面,秦娟没多说话,只是点头很坚定:李总编,我陪你过去看看。 知道这是青山县最好的痕迹专家,盖子武的车开到这里也是她第一个发现的,就点头说好的,感恩不尽! 几个人走到狗蛋中弹倒地的地方,秦娟手里的电筒照了下地上的血渍,没停留就继续往前,直到走到那个坑跟前,随即弯下腰仔细查看起来。 脑子里很混乱,但李锋芒相信这个狗蛋,他到这里肯定是有事情发生了,发生了什么事? 赶紧围绕着秦娟跟过去,随即几束手电光都集中起来,秦娟照哪儿都就照哪儿,都也明白,这个地方是这个厂子除了大门唯一通向外面的地方,只是,积水恶臭,洞口狭窄,孩子敢钻? 突然抬头,秦娟问李锋芒:孩子会游泳吗? 点头说“会”,李锋芒说从四岁就开始学习,我父亲喜欢游泳带他学的,曾经获龙脊市少儿游泳冠军。 “嗯”了一声,秦娟突然站直身子,毫无预兆就纵身跳到了这个洞口的积水中,“扑通”一声溅起无数水花,但臭味随即扑面而来。 没有口罩,没有手套,秦娟来回在水里淌,积水几乎到她的小腿,她手里的手电光线来回闪动,突然就喊到:卫厅长,孩子肯定是从这里钻了出去! 心里瞬间就是狂喜,李锋芒随即又热泪盈眶,孩子没事,逃出去了! 但马上又是担心,这里钻出去就是大水库,孩子能去哪儿? 规划图上就是这么标注的,这地方钻出去,直接就到了青山水库。盖子文当初弄这个厂房的时候,在这里垒砌起围墙费了不少劲,几乎就是贴着水库边——外围的警察到这里都得折返,因为没有路,围墙下就是水库。 正自琢磨脑子里的规划图,只见秦娟毫不犹豫就弯腰钻进了积水旁的洞里,卫江华马上命令:你们几个守在这里照亮,马上派人带大灯到这个围墙外面。 命令完就伸手拍了拍李锋芒的肩膀:你我都钻不过去,这个洞子我估计就是孩子跟身材纤细的女子才能钻过,走吧,咱们到墙外头。 俩人疾步如飞,很快就走到这个位置的墙外头,但想过去必须淌水,但不知道这个墙根下的水有多深,只能止步琢磨怎么过去,那边已经听得秦娟在喊:孩子是从这里出来了,但这里没有啊! 卫江华说下水游走了?秦娟你现场勘查一下,我这边给给照亮水面。 “嗯”了一声,秦娟说下水我估计不可能,这个水库很不规则,当年建坝拦水,下面沟壑密布,根本没人敢在这里游泳。 身后的探照灯机迅速架起来,心急如焚的李锋芒看了眼靠近围墙地方的水面,好像能看到底,毫不犹豫就垮进了水里。 只听一片惊呼,水已经淹没到李锋芒的胸前,卫江华岸上喊:李锋芒,你太鲁莽了!好歹栓根绳子再下水啊! 好像啥都听不见了,李锋芒只想着儿子的面容,随即就扶着墙下的地基在水中迈步,水花四溅,李锋芒摆动着手臂像个大鸭子,很快就绕过了这个围墙的角,司机就看到一个倒三角的地方站着秦娟。 伸手拉李锋芒上来,俩人站在这个墙角都显得拥挤,秦娟手里的手电筒挥动在水库水面上:李总编,就算孩子会游泳,他也不可能横渡这个水库——两边是山,只有对面才能上岸。 伸手拿过秦娟手里的电筒,李锋芒照着江面只能看几米远,脚下深不可测的水面不知隐藏着什么,不由就大急,张开就喊:瑞瑞,瑞瑞,儿子,儿子…… 群山回音,四处荡漾,但很徒劳,只有他的声音在这里孤独无助的撕裂夜空。 卫江华这边继续下命令:找这个水库的形状图,找两艘船来,省厅来的同志们准备到水库寻找孩子。 说是孩子,过了这么久,谁也不敢想谁也想:孩子刚烈,直接跳水里了? 秦娟摇头,伸手从李锋芒手里拿过电筒:;李总编,你先别喊,我看看这个地方,然后再判断孩子下水没? 马上点头,李锋芒乖乖地靠着墙,随即就不说不动了。 巴掌大一块地方,一目了然,但秦娟仍旧一寸寸的看,很快就直起腰:李总编,这里除了你我的脚印,还有一个比较小的,估计就是孩子,我判断他真的下水了——你看这里,原本应该有一截木头或是什么条状物,但现在没有了,而孩子的脚印显示,他在这个地方停留了一会儿,接下来只能判断——孩子应该是下水了,拖着这截子木头。 水面已经被照亮很多,但极目望,也就是一小块地方,李锋芒问秦娟:如果是这样,他能游到哪儿去? 摇头,秦娟说也许他是先游过一段,绕过围墙就脚踏实地,可以随便跑。 没有头绪,李锋芒真怕孩子想不开直接跳进大水库,那该有多危险?水库边最近的山头也有几公里远,最重是沿途大多是断壁,爬不上去。 只能返回,水面异常安静,他俩下水的声音都好像整个水库都知道,稍后咱们再对对吧。 拉着秦娟的手,李锋芒几乎是把她拖到了卫江华跟前:接下来怎么做?水库里找人?怎么找? “已经安排”,卫江华说:这里不比南方,小船儿随处可见,北方的船很少,因为缺水要船没用。 说完他心里就开始猜想:难不成这孩子出来游泳累了沉下去了?或者,孩子还是在陆地上奔跑,只是没被我们警察发现? 第五百九十七章 绑架(49) 题记:就像战争年代,子弹在头顶密集呼啸,战地医生只是专心救治俘虏伤员,不,是比这个还难很多的选择。盖子武送到县医院突然就昏迷,送临江市抢救都来不及,于是知道李锋芒可以做手术的大夫就给卫江华请示,而后李锋芒就在矛盾里选择了答应,也就在返回县城的路上,李锋芒发现了孩子发出的求救信号。 ———————————— 不顾自己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水滴正顺着裤脚滴答,秦娟被拽上岸马上就拿着手电开始沿着水库边察看,但弯腰观察到这个厂门口,看水库边已经是笔直的悬崖没了路,且水面已经在很低的下面了 直起腰,秦娟叹了口气:孩子没有上岸到这边,这里人迹罕至,如果孩子上来肯定会留下痕迹。 指了指那个所谓“断桥”,就是盖子武为钓鱼搭出去向水库里伸进了几米的木头桥,卫江华说会不会从这里上来? 摇头,秦娟很失望:卫厅长,不可能,你看那几根桥腿,光溜溜距离水面好几米,孩子肯定爬不上来。 李锋芒的心好像被冰冻,动一下都咔嚓嚓响着往开裂,这时候有个扛摄像机的过来:你是受害者家属吧,能说点啥吗? 实在是烦躁到了极点,李锋芒冷冷地说你是孙制片的手下吧,你告诉他我是李锋芒,现在啥都不想说。 “啊”,那个摄像马上说对不起,***,怎么是您的孩子啊? 沉重地点了下头,李锋芒说请不要拍了,我心乱如麻。 刚说了这话,卫江华就开口了:什么?真昏迷了?县医院没有大夫可以处理? 不知道对方怎么回答的这些问题,反正他马上扭头对李锋芒说:盖子武突然生命垂危,县医院没有大夫取过子弹,刚下去的救护车随车大夫想请你去……这不合适啊,你儿子现在生死未卜,怎么能想到你呢,是因为你在荒原动过这样的手术吧! 愣了下,李锋芒一口气没喘匀,马上距离咳嗦了几声,脑海里非常混乱:给盖子武动手术,救这个畜生的命?李锋芒心里一遍遍重复说我做不到! 但,这个硬汉子,这个名记者,还是深深吐了口气,很快就说:我去吧,我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这话说出口,他的眼泪瞬间就滑落,旁边站着的秦娟也是泣不成声:李总编,也许救活了盖子武才能问出孩子在哪儿? 摇头,“这不是交换”,李锋芒说我是党报的记者,我有医师证我是大夫,找出真相与救死扶伤都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卫厅长,拜托了,请找回我的儿子……我,我先去救人吧。 意识到这是“大新闻”,国家电视台的那位摄影师偷偷拍下了这一幕,而后在播出这个新闻的时候,孙制片保留了这部分,随后新闻出版总署就下文通报表扬了李锋芒,而在当年的河右省十大感动人物评选中,他也再次当选。 只是,这些荣誉随后真就成了“虚名”,他只是被任命为河右晚报社总编辑,原来的总编辑章漂成了社长,随后他就被架空,还不如这几年章漂在单位的地位…… 也就是在温青云这个任命之前,温青云也没当上河右日报社总编辑,而是被调到了省文联当了党组书记,副厅变成正厅,但被调离为之奋斗数十年的报社,不胜唏嘘。 而这一切就是因为下半年发生的一件事,那便是“黑砖窑事件”。 半年后的事情半年后再说吧,这一年发生了太多,李锋芒好像失去了从容,一直都是被动应对,就像这一刻,他做出这个决定后,脑子里两方面的意见还是争论不休。 很感动,卫江华对李锋芒说不管怎么样,我谢谢你,犯罪嫌疑人你尽心救治,出了事我负责!孩子这边不用拜托,船已经找到了——水库管理委员会有一艘快艇,还有两艘冲锋艇,已经协调好,马上就会开过来,还有那个水库鱼庄的两艘船…… “嗯,我做完手术尽快赶回来”,李锋芒说现在送我去县医院吧,病人已经昏迷,等不得。 马上就命令李洪亮:让你的司机送一下吧,然后在医院等,手术结束联系我——李锋芒这样的人不该遭此劫难,孩子一定没事,抱着一根木头肯定不会沉,就是不知道飘到哪里了! 掏出电话就让司机把车开过来,李洪亮说卫厅长,这个水库中间有一个小岛,一会要上去看看,不大,水库没有淹没之前的一个山尖。 卫江华说好的,我要把这个水库水面全部过一遍,包括周围一圈有可能上岸的地方。刚才问盖子武,他的回答统统都是“不知道”,但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问他跟咱的孩子一路上聊过吗,他明显迟缓犹豫了下,然后才说的“我不知道”。 “这说明他根本没跟孩子对过话”,卫江华分析说:就是冲动性犯罪,孩子跑之前没有受过折磨,我在车上还发现半桶方便面及榨菜,可以断定是给孩子吃的。 再加上秦娟判断孩子从厂里逃出来了,那么就是水库及周边,“所以”,卫江华对李洪亮说:命令你的手下不用沿着路找两侧了,正方向围着这个水库开始寻找吧。 “任中,你也照此,让新湖县的警察绕到那个水库鱼庄开始反方向沿着水库边找。” 车正好开了过来,李洪亮给司机嘱咐了一句,然后拍着李锋芒的肩膀:我在这里,有情况马上通知你,放心,我也觉着大侄子不会有危险。 大话谁也会说,但大事就不是谁都可以做了。这个大事不是说惊天动地,而是面临抉择时候的判断与行动。 对卫江华与李洪亮的话,权当安慰,李锋芒闷头不响,扭头看了眼黑沉沉的湖面,随即就上车,这辆警车就闪着警灯朝着县城疾驰而去。 内心没有该不该,只是做了自己而已,可流言与旁观不会这么认为,这个事情过后,有些不同的声音出现,说李锋芒沽名钓誉,为名声孩子的命都不要了。 对此,李锋芒都是一笑而过,他只是跟温青云说起了这个:好心真的有好报,正是我这个举动,才救出了我儿子! 怎么回事呢? 是这样回事: 这辆警察从这个厂门口出发,绕过马头镇,很快就下坡,然后爬坡到了马头岩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的李锋芒突然喊了声:停车! 自这车开始启动,李锋芒的目光一直从车窗看着水库那个方向,绕过马头岩的时候,恰好是爬坡的一个最高点,在这里正好能看到这个不规则水库的一个角——后来得知,这个角除非到跟前,能远眺的只有马头岩这个地方。 车就要拐弯下坡,李锋芒似乎看到那个角落的地方有个火点闪了下,但喊停车后下来,却什么也看不见。 司机跟他下来,听他说,也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但俩人站了会儿啥都没看见…… 以为眼花了正想转身上车,那个火点又闪了下,非常短的时间,但在那个拐角的地方却如指路明灯,司机也惊呼:看见了,看见了,那地方没住的人,但这肯定是人为的。 李锋芒马上就掏出手机拨给李洪亮: “我在马嘴岩这个地方看到水库正面一个拐角处有火点,我判断是打火机一下下打着——如果我儿子逃跑时候从车上偷走个打火机,那么这个火点很有可能就是他弄的!” 没听到话筒里回话,就又看到那地方闪了下,而后水面上就看到两道光柱,李锋芒知道那是水库管委会的冲锋艇,这时候李洪亮回过话来:已经报告卫厅长,正在指挥冲锋艇去那个方向查看。 见他放下手机,那位司机问:李总编,返回那个厂子吧? 摇头,李锋芒说去县医院。 那位司机说咱回去看一下再去吧,孩子重要! 拉开车门李锋芒说谢谢,咱看一眼看不回来孩子,但可以去县医院救回一条命!只有尊重生命,生命才会尊重你! 点头,司机不再多说,仍旧是尽可能在山路上跑到最快,下了山路就开了警报器,“呜哇呜哇”的叫着,风驰电骋赶到了县医院。 下车,李锋芒边往里走边给李洪亮拨过去电话:孩子找到没? 苦笑一声,李洪亮说弟弟,快艇正在朝那个方向去,据说那里曲里拐弯,浅水处还有树木,不好走。 李锋芒深吸一口气:告诉同志们喊自己是警察,要不然孩子不敢吭气。 “放心吧”,李洪亮说卫厅长已经都安排过了,你到县医院了吧? 嗯了一声,李锋芒说我现在去做手术,有啥留言或者打给你的司机,我出来回复你。 县医院急诊室门口如临大敌,四位警察虎虎生威站在门口,从马头镇下来的救护车上医生与县医院的副院长,都在这个门口急得搓手,到跟前,李锋芒直接说我就是李锋芒,带我去手术室吧。 马上说好,随即都开始小跑。 这一刻李锋芒突然静下心来,随即跟着进准备室洗手消毒换上白大褂,很快便被带进了手术室,看着已经消毒备皮结束,李锋芒一眼都没看盖子武的脸,直接就开始询问情况。 这里比荒原情况好很多,且有协助的大夫护士,李锋芒很快就上手切开了子弹击中部位,发现弹头直接卡到了两块骨头中间,随即小心翼翼开始往出取…… 从早饭到现在只是喝了点葡萄糖,李锋芒十多秒就抬头让护士擦额头上的汗……终于安全钳出这个弹头,他好像再一次跳进了水库,浑身上下都往下淌水。 止血,缝合都是“助手”做的,县医院这些大夫也比荒原的大夫好太多,只是没接触过枪伤,不知伤口内情况不敢动。李锋芒做手术的过程,这个医院的外科大夫都在旁边看,跟实习生一样。 李锋芒在荒原给“魁五”做手术取子弹的事情,经过报纸渲染后,他就成了“专家老手”,于是省里救护车下来后看县医院看没人敢做,马上就想到了他。 看着旁边的监控仪器,一切正常,李锋芒这才看了一眼盖子武,只见这张昏迷中的脸上全是纠结,摇摇头就出来手术室。 李洪亮的司机就在手术室门口,见他出门马上就是欢呼雀跃,口不择言:李总编,你的儿子找到了,完好无损一点伤也没受。 第五百九十八章 绑架(50) 题记:孩子自救为主,然后李锋芒作为父亲、也作为记者的过人敏感显现,从而发现了孩子发出的信号,孙兆瑞得救了,这个绑架案没超过二十个小时也成功侦破。接下来盖子武与狗蛋从医院出来就进了监狱,李锋芒这个家庭本该恢复平静,只是孩子的心理干预是走过场,但张文秀却被刺激成神经质。 ———————————— 知道这个“完好无损”不能形容人,但顾不得那么多,而且这个词李锋芒听得非常关键,本来疲惫不堪,马上就如打了强心针,一个箭步到了这个司机跟前,伸手抓住他胳膊:我儿子现在在哪儿? 被抓疼了,司机龇牙咧嘴:李局长、就是你表哥刚打回来电话,只说让转告你孩子获救了,没有受伤,其余没我没问。 激动的眼泪再次淌下,李锋芒松开司机马上掏手机,发现还穿着白大褂,而自己刚才进手术室的时候手机都放到更衣室了,于是伸手:接你手机用一下吧。 司机马上递过去,拨给李洪亮,对方正在通话,其余人的手机号码记不住,李锋芒转身往回走想取回自己手机,突然两眼一黑就往前栽倒,李洪亮的司机眼疾手快拽了一把,随即看靠到自己身上的李锋芒两眼紧闭,脸色苍白,马上就喊:大夫,大夫…… 好像掉入了水库中,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想挣扎却又发现手脚被捆,李锋芒觉着自己在缓缓下沉,只是怎么沉都沉不到底,而水中却到处都是点点火光……本来他一直闭着嘴,也不知道从哪儿伸过来个勺子,直接撬开他的嘴巴,然后咕咚喝了一口水,随即就呛得咳嗦起来…… 拼命睁开眼睛,李锋芒先看到给他喂水的护士,随即就看到输液器,然后看着输液管,顺着再看才发现自己左臂上扎着针。 醒了醒神,李锋芒随即就看到周围都是人,还有一台摄像机,仔细辨认大多都认识:公安局的卫江华、李洪亮、任中、秦娟,央视的孙制片等。 马上就想坐起来,但试了下浑身无力,只好作罢,随即直接就问:卫厅长,我的孩子在哪儿? 很开心地笑着,卫江华说我完成了任务,孩子成功解救!刚才给换了衣服也洗了澡,现在正在进行心理干预——我其实觉着不用,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你这个儿子聪慧、坚强、心智成熟,这个所谓心理干预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对了”,卫江华说孩子已经到这个医院了,但一会儿才能见。 马上不住口地说谢谢,李锋芒随即看到自己手机在枕头边,伸手拿起来对秦娟说:嫂子,你扶我坐起来吧,我给我家人报告下平安。 伸手出来,秦娟说你看我这脏手没法扶啊,李洪亮与任中已经到跟前托着李锋芒的肩膀往起,卫江华亲自塞被子,李锋芒赶紧说谢谢,卫江华笑着说:能给李总编服务是我的荣幸! 没心思开玩笑,赶紧拨通父亲电话,那边马上接起来:我孙子找到了? 眼泪不争气地再次涌出,李锋芒哽咽着说找到了,孩子已经洗过澡换了衣服,正在进行心理干预。 “什么干预?”孙继全语气马上就显出慌乱:瑞瑞受伤了? 李锋芒说没有!没有!爸,你把电话给文秀,我给她说,她是学医的能懂,马上会给你解释。 听手机换手的声音,然后听筒里传出的嘶哑声几乎无法耳闻,知道妻子这是不停哭的结果,李锋芒很是心疼:秀啊,咱儿子安全无恙,现在在做心理干预,很快就能见到了。 张文秀好似努力在喊:李锋芒,孩子现在在哪儿?我们马上赶过去。 知道无法阻拦,孩子也需要第一时间见到亲人们,李锋芒就回答说在县医院呢…… 电话那边马上就传出声音:走,走,走,县医院,县医院…… 默默挂断电话,李锋芒随即就问卫江华:厅长,是不是在那个我发现的拐角找到孩子的? 重重地点头,卫江华说是,刚才回来的路上我跟孩子聊了聊,孩子说爷爷跟爸爸都是偶像,记者本就出生入死,这么个事情不算啥。 很欣慰微笑,李锋芒说孩子我父亲带得多,又在报社住,耳闻目睹过太多,所以相比一般孩子坚强些。 “聊天也是缓解他的紧张”,卫江华说我问孩子将来长大做什么,你猜他怎么回答?“记者啊”,孩子马上反问我:不当记者还能干啥?我家是记者世家! 旁边人都哈哈笑,李洪亮接话说卫厅长,您去休息吧,我给我表弟讲一下孩子逃生的过程。 “好吧”,卫江华看了下表:马上天就亮了,我去打个盹,早八点,就在青山县公安局专案组办公室,咱们开个总结会——秦娟,你也回家洗个澡吧,这一次解救,你非常棒,我给你请功。 秦娟马上站直身子:谢谢厅长,我觉着大家都表现优秀,请一并请功吧! 哈哈笑,卫江华说是都不错,我会依照表现分成集体与个人上报,好了,我先去眯一会,李锋芒,照顾好自己,还有你的家人。 “是”,李锋芒响亮地说谢谢卫厅长,回省城龙脊后我一定请您吃饭。 “好,我去!” 卫江华笑着出去了,李锋芒看着秦娟非常真诚:嫂子,您去洗个澡吧,跳臭水坑,下水库……我代表家人感谢您。 说着话就弯下腰,秦娟马上摆手:李锋芒你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且你跟李江又亲如兄弟……好了,我回去洗个澡,要不然在这里熏着大家呀! 李锋芒再看任中,他摆手说我不困,李总编你就不要管我了,这马上就天亮,就陪你会儿吧,有啥事情也有个照应。 很是感激,有些朋友也许认识一天就能成为知己,任中就是这样的朋友,所以不多说,而是指了指旁边的病床:那你坐下休息吧,这一天够折腾的! 看目光转向自己,国家电视台的孙制片马上说:李锋芒,你不要撵我,这是采访,你肯定得支持,所以,李洪亮局长,您讲吧,别管我们。 笑着说好吧,李锋芒随即就看着李洪亮:表哥,瑞瑞真就是游到那个地方的?从那个围墙边游泳过去可不近啊? 李洪亮说这就是你儿子厉害的地方——孩子进了这个厂子后没有被弄下车,继续在车上绑着,他说那个小个子叔叔给他端了方便面,还给他“松绑”腾出手端碗,而后又给拿了一包榨菜就进屋了。 “孩子抓紧吃了两口面,喝了几口汤”,李洪亮说这个我就佩服,一个十岁的孩子,饿了一天居然能马上放下现成吃的,随即挣脱了胶带束缚跳下车,蹑手蹑脚就逃,下车前还能不慌乱顺手拿走了车前头的一个打火机。 孙兆瑞从车上下来,看屋里那个小个子叔叔背对着他埋头吃方便面,那个凶狠的大个子抱着一杆枪在睡觉,随即就绕过车沿着墙根就跑到大门口,只是大门里面上了锁,他开不开。 顺着墙跑了一圈,没有发现能逃出去的地方,孙兆瑞来到了那个臭水沟,那个洞口能不能通出去他不知道,但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随即就钻过了那个洞,然后发现出了围墙就是大水库。 不敢停留,这孩子看旁边有一截子废弃木桩,随即就推倒到水里,看能漂浮起来,一刻不耽搁就把衣服脱下下水,把衣服缠到木桩上,然后像泳圈一样摁到自己身下,手脚并用就朝着对面的山边游去。 从四岁就跟着爷爷学游泳,孙兆瑞经常在标准泳池一次游十个来回,再加上那条木桩的浮力,他很快就游动到对面,但都是断崖根本无法爬上去。 正琢磨接下来怎么办,突然就听到了枪声,不敢停留,孙兆瑞赶紧顺着对岸朝前游动,天擦黑的时候,他拐进了那个角,水明显浅了,有十多棵大树长在水里,再向后又是大山。 实在是累了,孙兆瑞就解下衣服穿上,随即就爬上了一棵大树,然后坐到树杈上观察情况。 这个孩子能看到对面警灯闪烁,但只是隐约听到有警笛声,距离太远了,他听不到叫他的声音,随着天色暗下来,啥都看不到了,只有脚下的水库里发出不知啥声音。 坐在这个大树叉子上,孙兆瑞靠在树干上,他知道解救他的警察肯定跟了过来,这会儿估计也把坏人抓住了,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再下水游泳,再加上天逐渐黑透了,他想的是等天亮再说。 也就在这时候,他看到对面有忽闪着光的汽车,正是李锋芒要下县城救人坐的警车,于是就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每隔几秒钟就打着一下。 这个是凹槽死角,风似乎都吹不进来,所以孙兆瑞打着打火机就举起来一下,一次又一次……李锋芒发现后打电话告知警方,很快两艘冲锋艇就冲了过去,只是到跟前水浅了过不去,于是就喊话:孙兆瑞,你在吗?我们是警察叔叔,你要在答应一声。 刚开始不敢相信,直到两艘冲锋艇相向而过,他从冲锋艇交叉的光线中发现艇上确实是警察,这才开始呼救…… 李洪亮讲到这里,很由衷:这个孩子非常镇定,一路跟盖子武不吵不闹,嘴巴都没有被封,最关键这让盖子武没有恼火,再加上狗蛋的良心未泯,这才创造出机会逃走…… 楼道传出脚步声,这个点医院很安静,马上就判断是李江带着李锋芒的家属来了,李洪亮刚站起来,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张文秀第一个进来。 一眼看到孙制片旁边的摄像机在工作,张文秀马上就嘶哑着嗓子歇斯底里的喊:还采访!?李锋芒,你除了采访还有别地干的吗!?你非要把这个家都搭进去才心甘啊!? 第五百九十九章 绑架(51) 题记:一直以来都无意把李锋芒说成神,他就是个人,只是记忆超群、嫉恶如仇、爱民敬业,所以在他救盖子武的时候,内心也是挣扎的,事后更是说服自己好心好报。那么,如果李锋芒决定不救盖子武,孩子就救不出来了吗?不可能,这只是时间问题,当时孩子已经逃出去坐到了水库边的大树杈上,无非多担惊受怕一会儿罢了。这也张文秀对丈夫不解的地方,而这个不解又实在解释不清。 ————————————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李锋芒看了一眼张文秀,见她两眼红肿,披头散发,整个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不由就叹口气,正想解释两句,但看到随后跟进来的父亲孙继全,瞬间就呆住了。 刚过六十岁生日,但这一刻看到的却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孙继全本来花白的头发就像去染了下,全部雪白无一根黑,他真就是一夜白头…… 不由就哽咽:爸,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 孙继全伸手摸了下自己脑袋:这不重要,瑞瑞呢,我的孙子呢? 伸手摸了把眼泪,李锋芒说爸,您别担心,孩子毫发无损,是您培养的好,他从被绑架的车上自行逃脱,然后借助一根木桩子的浮力,在青山水库上游了好几公里…… 发泄了几句没有得到回应,张文秀看李锋芒只是给孙继全说话,不由就又想发作,但孙雅南已经上前抱住她:嫂子,你先坐下休息会儿,瑞瑞没事,估计就出来了…… 啥都听不到了,李锋芒的目光没有离开孙继全的满头白发,他是学医的,记得医学书上有过这样的解释,他也知道在电视剧以及小说中,一夜白头的情节一般发生在角色人物受到严重的心理方面的打击之后,也就是说,一夜白发是精神因素导致的。 但从科学的角度,人在遭遇精神打击之后,白头发或许会在以后逐渐增多,但不至于到一夜全白的地步。就算新冒出的都是白发,那也是发根变白,所以在生活中,即使一夜白头的情节会发生,那也是极其极其小概率的事件。 老父亲啊,他真就一夜白发,好像听力也有了问题,李锋芒讲瑞瑞怎么逃生,孙继全很努力听,最后就坐到了李锋芒输液的病床边……当李锋芒说到瑞瑞自己坐在水库边的树上,这个曾经那么坚强的老记者,顿时紧张起来:水里没蛇吧?这山里没野兽吧? 伸手搂住父亲的肩头稍微用力,他便倒入自己怀里,李锋芒用下巴轻轻抵住父亲的脑袋:爸,孩子真是就是“完好无损”,他就在旁边的心理疏导室,我估计瑞瑞累了,经过心理干预后会放松,所以,让他睡会儿吧。 点头说好,让孩子睡会……孙继全好像如释重负,在李锋芒的怀里逐渐声音低下来:让孩子好好睡一会儿,让孩子好好睡一会儿…… 当着这么多人,还有他的学生、临江日报社的社长范僻,这个曾经的省报社副总编、叱咤风云的老记者,这一刻就像个犯困的孩子,完全不管不顾就睡着在自己儿子怀里,居然还打起鼾来。 没有人笑,所有人都静静看着,眼眶潮湿。 李锋芒觉着父亲身体越来越沉,这样抱着知道他也休息不好,于是扭头看着张文秀低声说:秀,给我拔掉液体。 输的都是营养液,李锋芒知道自己也是精神压力过大,缺乏睡眠,一天不吃东西低血糖,这会儿已经觉着好多了。 毕竟是大夫,张文秀看了一眼悬挂的药袋,然后摇头:你输完吧,这对你体力恢复有好处。 摇头,李锋芒说拔掉吧,让爸在这里睡会儿,我带你去找儿子,看不到他我心里放不下。 这话非常“管用”,马上就出去,很快张文秀叫过来一个护士,见护士拿着消毒棉棒要问,李锋芒“嘘”了一声,这个护士知道是李锋芒给犯罪嫌疑人取的子弹,很是钦佩,于是点头就在李锋芒的示意下拔掉了针头。 在孙雅南与李洪亮的帮助下,李锋芒将沉睡的父亲扶到了他刚躺着的病床上,然后揉了揉发麻的腿,然后扭头看着屋里的人,恢复到他“做主”的状态: “妹妹,你在这里照顾下父亲,旁边这床也能躺着休息会儿;范社长、任局、表哥,咱们出去吧,李江,帮忙就近找个宾馆开几间房,都累一天了,几位老哥都需要休息;秀,咱俩去心理疏导室门口等孩子出来。” 李江接话说下午就开了房间,那个宾馆不远,司机都也在,我带大家过去吧。 确实都累惨了,李锋芒的话又不容拒绝,于是都出了这个病房,一个打哈欠像传染一眼,都也打哈欠。 拉着张文秀的手,李锋芒对着这几位突然深深就鞠了个躬,然后直起腰:代表我的家人谢谢各位了,今天上午睡觉的睡觉,开会的开会,今天中午就在青山县我安排个饭。稍后通知,大家聚聚,容我一一敬杯酒,为我儿子,也为跟各位的亲情友谊。 没人拒绝,都是微微还礼,然后跟着李江往外走,李锋芒拉着张文秀送到门诊大楼前,两辆车就都拉上了,看着他们离开,李锋芒扭头对张文秀说:都是我的错,但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走,咱们去看看儿子! 叹口气,张文秀抽出被李锋芒握住的手,随即就将脑袋耷拉到李锋芒肩头,双手牢牢抱着他的腰,失声痛哭开了:吓死我了……李锋芒,儿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你能不再写稿子吗?你是常务副总编了,不要再惹事了好不好? 不由眼泪也下来,李锋芒伸手抚摸着妻子的后背,看东边群山的上沿好似镶了金边,他知道太阳就要出来了。 从当记者第一天到现在,他向来意志坚定,因为所有的问题他都自己扛,绝不会影响到家庭,现在,孩子被绑架,盖子武这样的人不是就一个,他该怎么办?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简简单单,更没有去繁就简,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尔虞我诈居心叵测,自己真就为了孩子及家的安宁就“屈服”吗? 妻子的哭声像一个大大的问号,李锋芒轻轻拍打着她的腰身,反复思考,很快就想通了,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选择——因噎废食过分了,但绝不能因为有蝲蝲蛄叫,那真就不种庄稼了! 过了大约一周,李锋芒跟儿子孙兆瑞去吃了个披萨,反复斟酌,李锋芒跟儿子在饭桌上谈到这个事情,他说我是记者,是人民的记者,如果有些权力也是党和国家给的,我不能听到蝲蝲蛄叫就不种庄稼,儿子,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点头,孙兆瑞说爸,我会保护好自己,现在放学我不看到爷爷绝对不出校门,只是,啥叫蝲蝲蛄? 笑了笑,李锋芒伸手摸着儿子的脑袋:这是一句民间俗语,蝲蝲蛄是一种害虫,生活在泥土中,昼伏夜出,吃农作物嫩茎。这句俗语就讲做事不能畏难,更是说胆大心细不怕困难,坚持做自己该做的! 孙兆瑞笑着说爸,我懂了,种地前先把蝲蝲蛄都灭了,不就不怕了吗? 叹口气,李锋芒说蝲蝲蛄灭不绝啊……我是想告诉你,儿子,爸爸还会继续采访发稿,见不平事就会出面,庄稼会成熟,蝲蝲蛄会努力消灭,但我不想这些讨厌的蝲蝲蛄影响到咱们家。 跟儿子聊这话的时候,李锋芒想起了这个黎明,他轻轻拍着妻子,想的绝不是再不采访了,而是琢磨——盖子武怎么能认出自己的儿子,还知道他在什么学校上学? 这个答案当天稍晚时候他就知道了,只是哑巴吃黄连直接就没话了,当时在场的还有孙雅南,她很是气愤:这个婚我不结了。 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已经拿到,但可以跟黄长河完婚后再去读书,不耽搁也不违背政策,孙雅南这么说,是总算找到一个“借口”而已,一年多了,她已经对黄长河失去了爱。 也就是说,李锋芒的儿子在哪儿上学,长啥样子,是黄长河给盖子武说的。 …… 在这个县医院急诊室门口,张文秀在自己爱人肩头痛痛快快哭一场,从知晓孩子被绑架到现在,此前的哭都是担心惊恐,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发泄与解脱,那就由她,李锋芒一直没说话,直到妻子哭累了抬起头:咱去看儿子吧! 从水库那个拐角被解救下来,孙兆瑞很快被送到县城,然后先被带到宾馆洗了个澡,再吃了些东西后,才穿着宾馆提供的睡衣睡袍被送到县医院——省城来的心理干预专家要求,孩子需要放松,洗热水澡与穿睡衣,还有吃热乎饭都是干预的一部分。 没有第一时间让见家人,也是心理医生的要求,说着是缓解地带,对此,李锋芒理解,这就像被烧红的铁条自然冷却,要不然会变形。 俩人互相搀扶着再次进了医院,急诊室门口值班的护士都冲着李锋芒笑,其中带班的护士长很直接:李总编,您是外科专家,不当大夫真是亏了! 苦笑,李锋芒只是摇头:谢谢你们,我儿子在哪个病房?我想去看看,就在房间外头看,绝对不会打扰心理医生。 护士长指了指左边通道:直走到电梯口,然后坐电梯到四楼,下电梯后右手第二个房间。 道谢朝前直走,张文秀嗓音更加沙哑:护士说啥意思?你当外科大夫?她认识你? 摇头,李锋芒没有隐瞒:我给盖子武——就是绑架咱儿子的那个家伙做了手术,取子弹。他被咱省里的狙击手两枪打倒,这县医院没人能做了这个取弹头的手术…… 本来紧紧拉着手,张文秀马上就甩开瞪大了眼睛:你救了绑匪?就为你是著名记者李锋芒的面子吧! 第六百章 绑架(52) 题记:这是一个说起来过程简短,但前因后果又牵扯过多的事情,父亲睡了,儿子睡了,妻子睡了,李锋芒又开始思考,恢复到记者那样的思考,恢复到总编辑那样的思考。面对初升的太阳,接下来如何报道这个事情已经理顺,但心里有个疑惑必须解开,那么他就得跟盖子武聊聊,而这得请示专案组。 ———————————— 看了一眼自己妻子,李锋芒摇摇头,他太了解这个女人,知道不能针锋相对,更不能发火,于是故意叹口气:你这话说的,既侮辱了你丈夫,也侮辱了你的职业。 其实都懂,埋怨丈夫的记者身份、医者品质,就是找茬——这一天来,李锋芒不在身边,她在公公小姑子身边啥也不能说,只是哭。 听李锋芒提到了高度,这是公共场合,且医院啥时候都有进出,张文秀不再吭气,俩人已经走到电梯间,李锋芒伸手摁了向上的按钮,看了眼左右接着说:我是个喜欢出名的人吗?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顿了顿,李锋芒看着妻子的眼睛:你也是学医的,现在也是副主任医师了,你不知道啥叫医德? 这个事情必须说开,李锋芒不想别别扭扭,所以就继续: “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医德之高低都在仁心——救盖子武首先因为我是医生,也许当时在青山县的唯一有经验动这个手术就是我;其次当时儿子还没找到,盖子武要是死了很多事情都无处可问了;最重要是,我其实啥都没想,没有啥该不该,只有做不做…… 电梯门打开,张文秀说好了,当你的老婆就像天天当学生,我儿子没事这个就不说了,要是有任何闪失,我真的不会原谅你。 这是大实话,毕竟儿子被绑架是因自己采访引起,李锋芒叹口气伸手先拦住电梯门让张文秀进去,然后自己才进去,实在是疲惫也觉着心累,他也不说话了,靠在电梯里就觉着憋得慌。 电梯晃晃悠悠到了四层,出来两人直接右转,但见第二个房间门紧闭着,李锋芒正琢磨推不推门,身后传来一声威严的声音:你们干什么的? 扭头看是一位中年警察,愣了下才想到:这个案子没有结呢,所以,儿子这边还需要布置警察保护——盖子武跟狗蛋也都在这个医院救治,避免再生意外。 “你是专案组派的吧,辛苦你了”,李锋芒笑了笑:我是李锋芒,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这位是我爱人,孩子妈妈,我俩实在是揪心就想来看孩子一眼。 马上就是一个立正,然后敬礼:李总编你好,我们对您都是钦佩不已,可以在那个时候去抢救犯罪嫌疑人……您可能不知道,如果犯罪嫌疑人死了,这个案子就会变复杂。 知道这位警察说的“那个时候”是啥时候——就是儿子孙兆瑞下落还不明的时候,他不想多说,这本就是妻子张文秀对自己“不满”的地方之一。 微微弯腰,李锋芒说我有医师资格证,且这个手术我做过算是有经验,其实,是个有医德的大夫都会这么做的——他这话就是给张文秀听的,果然,站在他身边的张文秀闻言就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 微笑,这位警察说我们受命在这里执勤,除了大夫,任何人不能进入这个房间!大夫走了有一会儿了,这样吧,孩子已经睡着了,我把门开个缝隙,你们看一眼吧。 赶紧点头,于是三个人来到那个病房前,这位警察掏出钥匙轻轻把门打开,然后悄悄推开个缝隙。只见房间内有灯光,但不刺眼,李锋芒夫妻一眼就看到床上睡着的儿子,他在正面的床上,侧躺着,正好脸对着门口。 不由就落泪,李锋芒马上伸手擦拭掉,他看着儿子睡熟的脸非常安静,很是欣慰,扭头就对张文秀低声说:不要哭了,你看儿子睡眠状态很好,没有惊恐,这说明他能坦然面对这个事情,这很好。 拼命点头,张文秀泣不成声:这么大的孩子就要经历这些…… 那位警察伸手关门锁门:两位,请找地方休息吧,孩子在这里是安全的,请放心。 点头说谢谢,李锋芒就扶着张文秀往电梯间走,但张文秀实在不想离开儿子:咱就在这个地方等孩子吧,他醒了,爸爸妈妈在,会给他安慰。 想想也是,李锋芒就指了指这个楼道尽头的一个长椅:这位同志,我们在那个椅子上休息一会儿可以吧? “可以”,这位警察就在电梯左边一把椅子上坐下:这个楼道两头都有我们的人,孩子很安全。其实你们该去找张床躺会儿,尤其是李总编,这二十多个小时,您还问询知情人,救治犯罪嫌疑人…… 摆手,李锋芒说我想起来了,昨天下午,在县公安局专案组的会议室,您靠边坐着,我当时方寸大乱,现在想您该是省特警队的队长吧——我跟吴杰是好朋友。 点头笑了下,这位警察伸了伸大拇指:吴处在厅里把你的故事当评书讲,现在看李锋芒果然名不虚传,传说应该都是真的,记忆超群、嫉恶如仇、文字厉害,医术高明、人品高贵…… 再摆手,李锋芒说过誉了,就说现在,您身为队长在执勤,让手下去休息,您的人品才是一流的——您刚才说如果犯罪嫌疑人死了,那么案情就复杂了,我现在理解了,毕竟打伤跟击毙是有区别。 看张文秀已经摇摇欲坠,李锋芒就说队长啊,回到省城我让吴杰吴哥约你,一起喝一杯,这次营救,狙击手与开冲锋舟的估计都是你的人,我不泄密,只是随口一猜。 这位队长不置可否笑了笑:咱俩本家,回去得空我约,是得喝一杯,吴处长说你酒量也大,这个我可不服人。 很真诚,李锋芒说酒量大小得看跟谁喝,你们是我儿子救命恩人,我舍命喝就是了…… 走到那个长椅跟前,李锋芒扶着张文秀坐下,两句话没说完,她就靠在李锋芒肩头睡着了,心力交瘁到极点,跟老公公一样,知道孩子没事了,看到李锋芒一切都不用操心,瞬间就被疲惫击倒。 李队长看了这边一眼,随即就走过来低声说:这里还给我们留了个值班用房间,里面还空着一张床,让你爱人进去休息吧。 知道这话的意思,另一张床肯定是睡着特警,男女有别不方便,李锋芒马上说不用了,就这样吧,谢谢啊,你们特警队辛苦,三楼那俩犯罪嫌疑人也得看好。 跟聪明人聊天不累,李队长不勉强,转身去了那个房间,随即提着一个枕头一床被子过来。 这样睡确实不舒服,李锋芒就轻轻把妻子抱起来,李队长帮他在长椅上铺好被子放好枕头,他就将妻子平放到上去,这个过程张文秀根本没醒…… 直起腰,看着妻子睡熟的脸庞上仍旧是焦急与担忧,不由就觉心疼,更是对儿子那么平静欣慰,这些年老父亲对这个孙子调教得确实优秀。 看李队长转身往自己岗位走,李锋芒喊了他一声:有烟吗? 从兜里掏出烟,李队长笑着说:这里不能抽烟吧? 伸手接过抽出两根,“不能”,李锋芒递过去烟盒说我出去抽,昨天中午到现在了,憋死我了,谢谢啊,“劳烦看着我的老婆孩子”,我一会就上来。 笑,李队长说这个任务完成的非常好,“有你的大功劳”,所以这会儿帮你看着家人,没问题。 强调的话都是放松开玩笑,于是握了握手,李锋芒就坐电梯下来,再次走出门诊楼,太阳已经微微露出头,天地间好似都是新生力量。 点着一根烟,满足地抽一口,这一刻李锋芒觉着浑身酸软,但有一股力量让他挺立着。 这是父亲的满足,是丈夫的坚定,是儿子的欣慰,更是记者的责任,他摸出手机看不到七点还是直接拨通了温青云,那边几乎马上就接起来:孩子没事了吧? 估计这一晚上也没睡好,李锋芒很感动:没事了!毫发无损,现在我们县医院,半夜心理干预后睡着了。 长长出了口气,温青云说那就好,那就好,孩子没事就是万幸!绑匪呢? 李锋芒吐出一口烟,看着淡淡烟雾融入到晨光中,随即就回答说:主要犯罪嫌疑人不知为开枪打了自己司机,他呢则被特警击中,所以昨晚我又充当了一次大夫,给这个主犯动手术取了子弹。 “听着又是个好稿子”,温青云笑了下:这事像你李锋芒做的!至于写不写,你定,毕竟涉及到你的孩子。 “写”,李锋芒说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一直跟拍,我问了,他们是从国家公安报驻省厅记者站得到的消息,所以咱们不写就是漏稿子,且这一次省厅组成的专案组行动迅速,打了个漂亮仗。 想了想,听手机那边不说话,李锋芒直接就说:也不单独成稿了,我让王朝军马上从临江市过来,就写成“偌大的临江市放不下一张课桌”的后续报道,我安排他采访专案组,甚至犯罪嫌疑人,至于我的家人与孩子,含糊带过即可。您觉着如何? “我觉着很好”,温青云说怎么报道你直接安排即可,你父亲怎么样?我十分钟前给老石打了电话,他说他在宾馆,说你父亲到医院看孩子了,具体情况不知道。 赶紧道歉,李锋芒说我也是刚看到孩子,随即就给您打电话,我父亲睡着了,请放心,我会照顾好的。 那边又是长长出了一口气:李锋芒啊,我是真不知道,当年把你留下是对是错,晚报凭借你的锋芒走到今天,但你经受那么多……这次家里又遭受这么大的折腾,我心有愧疚啊…… 突然就觉着温青云这话充满沧桑,想他也是过了知天命之年,而他的话语里带出对自己的关爱中确实心酸颇多,不想聊这个,都走过的路,再去计较有无风景没多大意思。 不接这个话茬,李锋芒直接就说:云总言重了,我看我儿子没啥问题,倒是我父亲一夜白头……不说这个了,回去聚吧,我今天估计回不去,也正好避避这个风头——我的儿子被绑架肯定是轰动全国的大新闻,估计各大媒体知道消息都会找我,所以一会儿我就关机,有事您打老石的电话找我吧。 第六百零一章 余庆 题记:这是一段非常简短的时间,但又是非常复杂的感情交织,孙兆瑞回到父母身边,回到爷爷姑姑身边,劫后重逢该是如何,除了眼泪除了自责,就都是珍惜与幸福了。在中午饭前,李锋芒还需要解决两个事情,其一是安排王朝军马上跟上专案组开始采访,这个稿子必须写,这是晚报传统;其二,他要跟盖子武聊聊,关键一个问题就是“你怎么能认识我的儿子”。 ———————————— 从“喂”李锋芒便感觉到了,王朝军是非常匆忙接起的这个电话,他急得都结巴了:李总,你,我,你没事吧?昨晚我几乎睁着眼睛到天亮,你孩子,你没事吧?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能有啥事? 王朝军马上说:我下午正在采访,一个电话被叫到临江日报社,对方解释是你安排的,然后就听说孩子被绑架了…… “是”,李锋芒说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安全,所以安排你暂避下,这个见面细说吧。你现在就出发,尽快赶到青山县人民医院,我在这里等你,有采访,八点专案组总结开会,尽快。 答应着,王朝军还想问,李锋芒已经挂掉了电话,孩子出事后,李锋芒慌乱中想到王朝军,随即就拜托范僻把王朝军“保护”起来,他是怕盖家兄弟再报复。 就是范僻打电话,李锋芒求他过来青山县,帮自己照顾父亲孙继全时顺带说的这个事情。范僻随即就安排王朝军到了临江日报社,就算盖子武丧心病狂,带人冲击临江日报社,他估计还不敢。 把第二根烟接上,李锋芒觉着嘴唇疼得厉害,那些燎泡破了后,都裂成细小口子,只是一天一夜就昏睡了不到一小时,他需要提神想问题。 第三个电话打给老石,让他马上到医院,接下来自己开车肯定有问题,需要一个亲近的人来当司机。 抽完这根烟,李锋芒觉着有些晕,肚子更是咕咕叫,他想了想拨出第四个电话,给“师侄”权伟:我回来青山县了,中午在你的水库鱼庄请个客吧。 权伟马上说师叔啊,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昨晚不知为何,鱼庄被警察们围起来,船也被征用了,后来听说盖子武绑架了个孩子…… 心说这事就瞒不住,李锋芒之所以安排去这个鱼庄请客,最重要还是为了自己儿子孙兆瑞,他是从这里被救的,不想让他留下阴影。第一时间带孩子再到这里,在水库边走走,夸他机智勇敢、随机应变,顺带吃吃水库鱼,就是告诉他太多恐惧是不能放到心里的。 这些不想跟权伟细说,李锋芒对着手机说这事我知道,你是想爆料吧,我的记者已经开始采访了,你现在的任务是专心中午给弄两桌饭吧……另外,你十一点多去下雕凹村,把姥爷接上…… 顿了顿,他接着吩咐:我妈要是想来就一起,不想来也不要勉强。 权伟说没问题,听口气是师叔你请客?如果是这样,我去年自酿的高粱白酒鱼庄有两坛子二十斤左右,够了吧? 想了下说好,酒你赞助了,谢谢啊!我这次回来没带唢呐,你接姥爷的时候从家里拿上,酒后我给大伙助助兴。 “好嘞”,权伟说师叔你难得吹一曲,这比我的酒金贵。 手机滴滴响了一声,低头看这块电池马上也没电了,李锋芒就说中午见,今天天气不错,我看水库边的亭子里就可以,摆两个大桌子,大家看着景色吃鱼喝酒。 “还有听师叔吹唢呐”,权伟嘻嘻笑着挂了电话。 也不知范僻的司机现在在哪儿,李锋芒想这手机电池还回去也没电,于是就扭头返回门诊,身后太阳逐渐升起,金色的光线铺满了大地。 先到一楼急诊病房,隔着房门的小窗看,父亲跟妹妹都睡得很沉,老父亲扎眼的灰白头发在医院白色的枕头上,仍旧让人心疼。 孙雅南伏在床边,整个脑袋都埋在胳膊中,李锋芒突然心里动了下,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最近心事很重,还有一个月左右就是婚期,得跟她好好聊聊。 上到四楼,李队长见电梯开门就站起来,李锋芒冲他点头,然后扭头看妻子在长椅上睡得也沉,于是低声问:孩子没醒吧? 摇头,李队长说没有,你也休息会儿吧,孩子醒了我叫你——刚才卫厅长已经吩咐了,八点前我们撤保护孩子的岗哨,撤之前孩子安全交给你们。 点头李锋芒舔了舔嘴唇,刺痛,但满脸笑容:谢谢,谢谢,还有一个小时,辛苦您了。 妻子张文秀蜷缩在这个长椅上,李锋芒就在她的脚边坐下来,这把椅子靠墙,先是伸腿脊背靠上椅背,随后脖子跟脑袋支持不住便往后仰。 太累了,脑袋靠在坚硬的墙上比家里的席梦思都舒服,他很快就睡着了,马上就是梦回雕凹村,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姥姥好像在做饭,他从门外进院子,欢天喜地跑到灶房,但无论他说什么,姥姥都不理睬…… 突然就惊醒,李锋芒觉着有只手在自己脸上来回抚摸,努力睁开眼睛,他看到儿子孙兆瑞穿着长长的睡衣,像个天使一样看着自己,猛然坐起来,他伸手握住儿子的手,眼泪马上就开始流淌:儿子,对不起…… 很懂事,孙兆瑞轻声说:爸,没事的,跟你没关系,是我嫌送我们下学的老师唠叨自己落单……让妈妈再睡会儿吧。 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孙兆瑞一开口,张文秀好像抽了筋,两腿伸开马上就睁开眼睛,人还没坐起来,就开始哭喊:儿子啊,儿子啊,妈妈想死你了…… 再懂事也是个十岁的孩子,孙兆瑞从被绑架到现在,终于绷不住了,随即也扑到妈妈怀里开始哭泣。 李队长在不远处站着,李锋芒看着母子俩抱头痛哭,想着这也是发泄,于是擦擦眼睛站起来走到电梯口:谢谢李队长的安全守护,回去省城咱喝酒约好了,就不啰嗦了。 点头说没问题,李队长说我得回你们县局开会了,李锋芒说好的,请你帮我给卫厅长带个话——不,是个请求,我想跟盖子武聊几分钟。 愣了下,李队长说好的,话我带到,你等通知。 看着李队长跟另外一名警察下了电梯,李锋芒走回到妻儿跟前,伸手抚摸着儿子的脑袋:文秀,咱们不能一直在这个楼道哭,这是公共场合,下一楼吧,爸跟雅南都没见到孩子呢。 说完伸手拉了下,张文秀抽抽搭搭站起来,紧紧拽着儿子的手,好似松开会马上失去一样。 把被子与枕头送到那个病房,李锋芒掏出电话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于是对妻子说我用下你手机。 摁了电梯,李锋芒拨通老石电话,车已经到了医院门口,于是说你稍等下,马上把我家人送到宾馆,他们需要洗个澡休息一会儿。 下到一楼到了那间急诊病房,李锋芒直接就推门进去,孙雅南瞬间惊醒,扭头看到孙兆瑞,披头散发站起来就往过冲,差点摔倒:瑞瑞,瑞瑞,我的好瑞瑞! 在姑姑怀抱里的孙兆瑞眼睛却没离开床上的爷爷,他听爷爷讲过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头的故事,可那是历史故事,而爷爷怎么一天一夜没见头发也都白了,肯定是为自己急得…… 李锋芒看到了这一幕,见儿子眼泪止不住,自己也忍不住,只是发现父亲在病床上睁开眼,赶紧迈步上前,他怕父亲太激动。 孙雅南把侄子抱到床边,在李锋芒的搀扶下,孙继全已经坐起来,喉结上下来回动,只是哽咽着说不出话。 上前抱住爷爷脑袋,孙兆瑞哭着说爷爷是我错了,我该听老师的话,不该独自在路边……终于张开嘴,孙继全使劲抱着孙子:瑞瑞是好孩子,是爷爷错了,爷爷去接你迟了…… 李锋芒说自己错了,是自己安排的采访激怒了当事人;孙继全说自己错了,本该准点到,就是在院子里碰到个老同事说了几句话;孙兆瑞说也自己错了,不该嫌送放学同学出来的老师唠叨,撒谎说爷爷到了…… 祖孙三代留着泪都在承认“错误”,张文秀抱着小姑子孙雅南也是叨叨自己不是称职的母亲,这间病房听着都是错误,看着都是眼泪,其实都也明白,这是喜悦,这是幸福!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李锋芒直起腰看门口有位警察,于是擦了擦眼睛走过去开门,这位警察递过来一包衣服还有一个书包:李总编,这是孩子的。 接过来说谢谢,那位警察接着说:卫厅长说您可以见盖子武,但他得在场,所以就让您等他开完会。 点头,李锋芒说好的,我马上就去县公安局,我当面跟卫厅长说吧。 目送这位警察离开,李锋芒返回病房对孙继全说:爸,你带他们回宾馆吧,路上吃个早饭,回宾馆洗个澡休息休息。中午我安排请省厅、县局,还有你的学生范僻社长他们一起吃个饭,您觉着行吗? 孙继全拉着孙子的手抬头问:中午吃饭? 不隐瞒,李锋芒说是,就在瑞瑞逃生的水库边,让他坚强起来,感谢这么多叔叔阿姨救他,让他明白邪不压正,还有,我觉着这就是余庆,值得庆祝下。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第六百零二章 灭亲 题记:这个绑架案被全国主要媒体跟进后,河右省再次到了风口浪尖上,其实“李锋芒”这三个字就是新闻,一个调查记者的儿子被绑架这就是大新闻……临江市市委书记被召回省里,接下来当地商业大地震,也就是说“绑架案”加快也彻底了这个艺校被强拆的处理。对于李锋芒来说,他预测到了这些,但他没有预测到给盖子武提供儿子信息的,居然真是“自己人”。 ———————————— 孙继全搂着孙子,对李锋芒的“余庆”之说不置可否,但对孩子“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站起来”非常赞同,于是点头说:行,中午去水库边吃鱼,顺带看看瑞瑞小英雄的壮举,水底情况不明,我都不敢下水游泳。 此言一出,屋里气氛马上开始扭转,瑞瑞挠挠头:爷爷,我是落荒而逃,可不是啥英雄壮举。 这话更是引得大家破涕为笑,这个懂事的孩子用自己的“恐惧”故意逗大家,都能理解,也都“识逗”,这个家好似很快恢复了正常。 李锋芒看情绪都好起来,于是就上前抱起孩子:儿子啊,你昨天穿的衣服晦气,咱都扔了吧,让妈妈跟姑姑带你去买一身新的。 马上说就“扔,都扔了,书包也扔了,课本留下就行”——张文秀的话更是让大家释然,李锋芒就笑着接话说:好,老石的车在外面,你们带孩子去吃早饭买衣服,然后回宾馆洗澡休息,我这边办点事情,一会去接你们。 都站起来,李锋芒亲了亲儿子的脸蛋:今天中午爸爸给你吹几曲唢呐曲,现在爸爸得弄清楚几个事情,采访还得继续,你说行不行? 孙继全正穿鞋下床,听李锋芒这么问,便停下来扭头看孙子,这个问题算是个测试,如果心理有阴影、怕了孩子就会质疑李锋芒的采访。 很认真地看着父亲,孙兆瑞说必须采访啊,爸,我到现在只是隐约感觉,明天我要看看你的报道,了解这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开车的小个子叔叔,他给我拿泡面,还给我松绑,他是个好人,你采访的时候问问他…… 很欣慰,李锋芒马上接话说儿子,保证完成采访任务,写一篇好的报道给你看。另外,好人坏人只是咱们的概念,犯罪与否需要证据,法律会衡量。好了,走吧,中午太姥爷也去,你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随后将自己没了电的手机递给妻子,让她给充电,而她的手机自己就先用上了。回到宾馆充上电,张文秀怕李锋芒手机关机误事,就开了机,马上就进来电话,接着一个接一个,都是了解这个“绑架案”…… 确实这事情瞒不住,再加上被绑架孩子的父亲是李锋芒,是一个报社的副总编,那么背后的故事就被一再深挖,那条“偌大的临江市放不下一张课桌”都被转发了十多家媒体。 把家人们送到车上,再目送他们出了县医院大门,李锋芒就步行出来就近找个早餐店,一碗老豆腐没喝完就看到王朝军开着车过来。 俩人随即就去了县公安局,路上李锋芒简单说了下事情经过,王朝军唏嘘不已:李总啊,是我的错,如果稿子有我的风格就不会影响到你了…… 摆手说跟你没关系,李锋芒说我就在临江市呢,说我不知道肯定没人信,你不考虑这个了,现在需要静下心来弄第二篇报道——中午我有事,这个采访就交给你了。 “把烟给我”,李锋芒点着一根烟,两根油条一个茶鸡蛋下肚,他好似瞬间就恢复了一切:立足到这个绑架案的根本,过程晚上成稿前我来加上,临江市各个部门的反应今天应该还不大,但到了明天,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及相关媒体发出,他们就会如热锅上的蚂蚁。 知道这个副总编安排采访的作风,王朝军只是“嗯”着点头,听他继续吩咐:这次绑架案的专案组就设在青山县公安局,咱们到了后我会联系组长,就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卫江华,争取让你想采访谁就采访谁。 开开车窗,刚刚立夏的天气不冷不热,李锋芒很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思维飞快:抽空联系下你的主任李天,就说我的安排,让他安排记者去相关部门采访下,把河右省近十年的绑架案都找出来,晚上配发。 看着就到了县公安局门口,王朝军看李锋芒不说话了才问了一句:李总,孩子现在在哪儿? 李锋芒说去宾馆了,“你记着,不管谁问你这个绑架案的过程细节,都说不知道,包括咱们报社的同事。” 公安局大门口紧闭,看车停到门口,有个警卫就走过来敬礼:今天有特殊勤务,任何车辆严禁入内! 脑袋探出车窗,李锋芒说同志,我是李锋芒,稍等我请示下李洪亮局长,可以吗? 摆手,这位警卫说我认识您,进吧,不用请示了,李局长吩咐过你的车可以进,你是受害者家属,更是专案组的编外成员。 微笑,心说又成编外了,一次次跟公安厅专案组合作,真就每次都编外每次都全参与,这一次这么特殊,还是问询了盖子文——他怎么样了?盖子武要是说跟他没关系,估计该“放了”吧。 看大门打开,李锋芒就给李洪亮打了电话,那边第一次没接,再打才问:你是谁? “表哥,我是李锋芒,这是我爱人电话,我的没电了”,李锋芒说你跟卫厅长在一起了吧,我跟他说句话。 “稍等”,李洪亮没有捂住话筒,这边就能听到请示:卫厅,李锋芒要跟您说话,接吗? “拿过来吧”,卫厅长接过手机:李锋芒,怎么了?等不及我开完会? 马上笑着说不是,李锋芒说我等着您呢,说好的会后一起问询盖子武几句话。现在情况是这样,我知道国家电视台的在跟专案组一起——也就是说他们在采访你们这个会,我们《河右晚报》也参加吧,毕竟是本省媒体,照顾下吧。 呵呵了两声,卫江华说你算是活过来了,这就投入工作啊,来吧,准了,但啥该写啥不能写得把握。 李锋芒迅速回答说好的,规矩我懂,写完会给专案组审查必要的部分,我们上来了。 那边愣了下“我们?你跟谁?” “我一个手下,就是写这个稿子第一篇报道的记者王朝军”,李锋芒下车关车门:接下来的报道还是他写,我统筹。 “好吧”,卫江华说我们等你,马上就开始。 看王朝军下车,李锋芒说赶紧拿上采访本,录音笔,跑步,专案组的会马上开始。 这是个案情阶段会,总结前一天的情况,部署接下来的工作,卫江华一二三四的布置,李锋芒坐到角落端着个热水杯,这些都没用心去听——已经交给王朝军,他就专心想自己的事情,这一刻他对自己前面坐着的李江非常怀疑。 他怀疑自己儿子的信息就是李江泄露的。 其实这个怀疑从孩子失踪起就开始了,只是一直没顾上细想,怀疑的原因很简单——跟自己、盖子武同时交集最多的就是李江。 刚进了二楼这个会议室,李江看他坐下就把自己的热水杯递了过来,还低声说了句:看你嘴唇都裂成啥了…… 很自然,没有任何慌张或者愧疚,就像高中时代一个宿舍的兄弟情深,可是不怀疑他还能有谁? 端着这杯水好半天都没喝一口,李锋芒几乎确定就是李江,可又找各种理由来推翻这个确定——这得专门指认啊,自己儿子的照片没有外人有啊? 最关键,李锋芒认定这是盖子武冲动了、临时起意犯罪,不可能提前踩点,有预谋的绑架自己儿子,但专案组没有定性,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这几年,儿子跟父亲住,平常有朋友叫吃饭也从来没带过孩子,盖子武怎么能一眼认出自己儿子,就算是李江帮他,怎么帮,起码得一起去指认——李江也有两年没见自己儿子了,他能一眼认出? …… 百思不得其解,李锋芒暗暗叹口气,端起杯子就开始喝水,他知道,这个答案盖子武就有,与其这样盲目猜疑,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能攻破盖子武的心理防线,从他嘴里掏出想要的结果。 喝完一杯水,李锋芒就站起来跟卫江华点了下头便出来了,感觉是续水,其实他是想起一个人,怎么问盖子武也许该人能帮忙。 这人是谁,就是李江的妻子秦娟。 拿着水杯径直去了秦娟办公室,专案组这个会都是“领导”参加,尽管昨晚秦娟立了大功,也就是执行了命令,发挥了专业,轮不上她参加,但早上八点还是在办公室——毕竟这是大案,不敢懈怠。 事故科门开着,李锋芒到门口就看到秦娟趴在桌上睡觉,知她一夜几乎没睡,很是感动,但还是敲了敲门。 被惊醒秦娟马上坐直身子,见是李锋芒,脸红了下:是你啊,孩子没事了吧?昨晚太累了,我打了个盹。 深深鞠躬,李锋芒非常真诚的说:谢谢嫂子,昨晚你…… 赶紧站起来说可不敢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秦娟说你儿子太优秀,我们后来议论说成人都没他冷静。来,请坐,你不会是就来专门道谢的吧? 坐下,李锋芒把手里拿的杯子放到桌上,秦娟马上脸色就变了,但没说话,提起暖水壶给他续上水。 李锋芒说中午我们家在水库鱼庄请客,嫂子一定要赏光,我还想请您帮个忙,给我儿子讲讲你的专业,如何判断简单的痕迹,这有利于他尽快恢复心理上的创伤。 秦娟说啥创伤,我觉着你儿子一点事情都没有。 “一定要去”,李锋芒说就我家人,这个事情不商量了,另外我还有一事想跟你探讨下。 秦娟说好吧,你这命令比我们局长都强硬,不过我是真喜欢你家儿子,中午跟他聊聊。还探讨,啥事情?你直说。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李锋芒很直接: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事情,那就是盖子武怎么知道我儿子信息的,什么学校,几点放学,长啥样……我跟卫厅长请示过了,一会去问询盖子武。 沉默了片刻,秦娟说是该问,但你想跟我商量啥?我的专业是痕迹学,是车祸事故判定处理,不是审讯手段啊? 李锋芒说盖子武我接触过几次,是个强硬分子,这个问询我估计没结果,我就想从你的专业请教一下:盖子武会不会只打听到我儿子在哪个学校上学,随后就是胡乱过去便碰到了……或者他连学校都不知道,都是猜的,乱碰的?毕竟报社附近小学就那么三所。 叹口气,秦娟说李总编,你就不要绕弯子了,提供孩子信息的,我也觉着李江有很大嫌疑。 第六百零三章 勾销 题记:没有什么说勾销就能勾销,就算字面上账面上思想里都没了,可前因后果都还在。李锋芒跟盖子武的这次对话堪称经典,后来《调查》栏目发出来后,有几个电视台居然要请他去讲哲学,说他知识渊博且精通西方哲学。 ———————————— 有些目瞪口呆,李锋芒不是想问这个,他只是想跟秦娟交流下,但没想到,这么直接她就说出这样的话。 诧异归诧异,他还是直接摇头:我想过,李江确实最值得怀疑,但也最不应该被怀疑——我跟他近二十年的兄弟情义,这几年他变了,对我也有些意见,但在他心里我仍旧是最好的朋友之一。 想着李江“情人”烟暖玉幸福的笑脸,李锋芒实在不忍直视秦娟,他心里明白,这样的事情李江能让他知道,尤其是这一次回来才告知,说明李江心里没鬼,也就是说,自己儿子的相关信息不是李江提供给盖子武的。 这个道理刚刚出专案组会议室已经想清楚了,但秦娟不这么认为:李总编,你也发现他变了,但你知道你这个最好的兄弟最大的改变是什么吗? 摆手说嫂子,直接喊我李锋芒即可,他变得贪财了,变得做事欠考虑了…… 再叹气,秦娟拉开抽屉找出一管润唇膏递给李锋芒:你看你嘴唇裂成啥了,涂点吧,这个没用过。 没拒绝接过拿在手里,李锋芒说谢谢,我先喝点水吧,涂了润唇膏油乎乎的弄脏了李江这个杯子。 他知道秦娟认出了这个杯子,所以就点出来,李江能把自己的水杯很随意给他用,也说明并没见外。 秦娟关了抽屉,看着李锋芒手里的杯子——这杯子是我送他的,用了多年,这是第一次见他给“外人”用……这就是他最大的变化,做事情越来越不经脑子,我不知道你们同学期间是不是这样过,但在现在,你的地位他的身份,完全可以给你拿个新杯子,也可以拿一次性杯子啊。 喝了口水没接话,李锋芒想高中时期真没这样过,秦娟继续说,他办公室的新杯子没有十个也有九个……我是想说,他也许不是有意,但有可能是无意,比如跟盖子文、盖子武喝酒打牌,喝多了玩高兴了,随口就说出来了——盖子文只要问,他肯定把不住嘴上的门,说完还不明白人家为啥问这个。 “有这个可能”,李锋芒说我也想到了这点,但刚才在会议室跟他对视了几眼,他没有丝毫的慌张或者愧疚,我当记者这么多年,看人还算准。 秦娟伸手搓了搓脸:我也希望不是他,结婚这么多年,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彼此早就知根知底,但这几年他变得我都不认识了,我女儿评价过一句“我爸爸怎么像别人的爸爸”…… 心里更不是滋味,孩子的感觉是准的,李江在外面跟烟暖玉住在一起,还生了个儿子,肯定分心——他确实是“别人”的爸爸了,对李江跟秦娟的女儿而言,这个“别人”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啊…… 只是,心知肚明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只能硬生生憋着,实在觉着憋得难受,李锋芒赶紧低头喝水掩饰自己的尴尬。 以为李锋芒在思考,秦娟说我可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所以猜忌他,警察的敏感不比记者差…… 实在坐不住了,李锋芒便站起来:中午我就不接你了,嫂子,咱们水库鱼庄见,你答应跟我儿子聊聊的——我估计会议快结束了,与其猜想不如直接面对,我就不信我从盖子武嘴里掏不出个答案。 “只是,我仍然觉着不会是李江,他又不傻,跟我非亲非故的问我儿子情况,他就能张开便说啊?” 摇头,秦娟说喝醉了呢? 还是不信,李锋芒说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你说,盖子武就算不明说,我也能从他的话里分析差不多。 会议其实刚进行了一半,李锋芒端着个杯水再进去,正好说到接下来的突击审讯,公安医院的负责人介绍说“盖子武已经醒过来了,神志清醒”,看李锋芒推门进来马上指着说“李总编的手术非常成功”,大家都鼓掌。 李锋芒知道这个鼓掌更多是称赞他能放下怨恨拿起手术刀,于是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水杯子,合掌微微弯腰感谢了一圈。 这位负责人继续介绍说,那小个子司机,就是韦狗蛋,因为失血过多,仍然在昏迷,但也没有生命危险了,初步估计今天下午能够苏醒。 李洪亮接着说盖子武的哥哥盖子文还在这里,他很平静,没有任何过激的言行,李总编的问询似乎让他醒悟,但不承认这个案子跟他有关,只是认为这就是盖子武一贯的蛮干。 卫江华听到这里开口问:盖子武跟韦狗蛋能否转院?盖子文协助调查的期限到几时? 那位医院负责人回答说今天不行,明天盖子武估计可以,但韦狗蛋得看情况; 临江市过来的副局长说盖子文能留到今天下午两点,如果继续,需要办理相关手续。 随后,卫江华就已经完成任务的小组进行总结,然后解散了几个小组,成员随即回归原来岗位,比如新湖县公安局的抽调来的干警,还有青山县公安局排出的搜查人员。 任务完成,新的命令就是回去,新湖县公安局局长任中随即起立敬礼出去了,李锋芒随即跟出来说中午请吃饭,任中婉拒:我得带队回去,局里最近事情较多,马上选举我兼职副县长的事情……这样吧,你们青山没啥景区,吃完午饭就让家人到新湖吧,去九曲沟玩玩。 是个好提议,吃住都是熟人,不是省几个钱,而是能玩开心吃舒服,但李锋芒想了想说:不强求留你吃午饭了,至于新湖县游玩我得空再说吧,这一次就不去了,我老婆、妹妹都上班呢,今年暑假我看时间合适一家人就去。 真朋友之间不假客套,于是握手再见。 看着任中离开,李锋芒没再进会议室,就在消防通道口抽烟等卫江华出来,正好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的孙制片过来,俩人就聊了会。 “正好,你给个意见”,孙制片大致说了下当晚播出节目的思路,不出所料,他片子标题就说明了这条新闻的侧重点:“迁怒”——“‘著名调查记者的儿子被绑架’调查”。 对此,李锋芒没有发表任何不同意见,都是新闻人,都也明白新闻点在哪儿,至于自己成了被报道对象,这也不是第一次,当然对于未成年的孩子,都也会保护。 随后李锋芒邀请孙制片一行中午吃饭,孙制片马上就回绝了:我们时间很紧张,卫厅长安排一会儿有个对盖子武的问询,随后我们就要去临江市,采访被拆迁的艺术职业学校老师与学生——对了,你那个手下记者,王朝军,他能不能配合我们一下? 想了想下午采访的内容,李锋芒说可以,他早上刚刚被我从临江叫过来,“偌大的临江市放不下张课桌”后续,也就是这个绑架案,明天我们报纸也发。 “太好了,把劲用到一处”,孙制片说从你在特稿新闻部当记者起咱们就合作,一直都是共赢,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是你儿子,唉,咱们调查记者真不容易啊——我家半夜经常会被莫名其妙的电话吵醒,有不说话的,有暴跳如雷的,有污言秽语的,更有出言威胁的…… “没办法啊”,孙制片说我把家里的座机号码换了,但还是有人能查到,实在没招了,只能晚上睡觉前拔掉电话线。 摇头,李锋芒说老师啊,座机信息还好点,你说我儿子的信息这个盖子武怎么能知道?我这些年刻意保护孩子,我父亲也亲这个孙子基本都是他老人家带着,所以见过我儿子的外人不多。 冷笑一声,孙制片说“外人不多”就是“内人”,身边人……也许是无意,比如有人就打到我们台总机,说我名字然后说是我家亲戚,打我手机联系不上,有急事请告知下我家电话,于是不负责任的总机值班人员就泄露了。 说到这里,李锋芒说是啊,防不胜防!走吧,孙制片,一起去医院,这个问询我也参加。你听,会议结束都出来了。 果然,专案组各成员说着商量着过来,卫江华走在最前头,看见李锋芒就招手:走吧,见见你的“病人”去。 都笑,昨晚李锋芒给盖子武做手术已经传遍,他就耸了耸肩:那我就穿白大褂进去吧。 本就是个玩笑,但卫江华却点头说英雄所见略同,你救盖子武的命,穿白大褂就是提醒他不能知恩不报。 原来这个会上都确定了,于是再次进了县医院,李锋芒就又换上大夫服装,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 只是这个效果并不明显,卫江华跟另一个审讯专家的问话,盖子武充耳不闻,根本不接话。 摄像机与照相机都举着,李锋芒实在忍不住就开口了,他不发火,却说开了哲理:盖子武啊,我给你讲个事情你听着。 古罗马有个哲学家皇帝说过:因欲望而引起的犯罪,比那些因愤怒而引起的犯罪,更应该受谴责。因为,因愤怒而犯罪的人,看来是因为某种痛苦和不自觉的患病而失去了理智,但因欲望而犯罪的人,却是被快乐所压倒,他的犯罪看来更放纵和更懦弱! “盖子武,我到现在都觉着你是因为愤怒才做的这个傻事,我说地对吗?” 叹口气,没藏着掖着,盖子武直接说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但这个事确实是一早看报纸气炸了,随后就喊司机冲到了省城……说实在的,现在我很后悔,你报道出来,我的公司大不了整改,现在……不说了,李锋芒,看在你给我取子弹救命的份上,咱俩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了。 第六百零四章 哲学 题记:很难形容知道这个答案后的心情,很多所谓偶然叠加起来都成了必然安排,只是自己都不知道,所谓哲学也许都懂点,但人生哲学都是事后才明白。黄长河在这件事情上表面看就是多了一句嘴,其实内心是对孙继全及李锋芒的不满,这不是怕但是一种畏惧,于是背后就牢骚或者反讽,这便给了盖子武可乘之机。 ———————————— 躺在病床上,两条胳膊不能动,好似每寸肌肤都疼痛,盖子武本就焦躁无比,再加上这件事的鲁莽给自己带来的后果,还有内心的挣扎,他连寻死的心都有。 这会儿问询,本就不是好选择,但卫江华当天下午就要返回省城,李锋芒也有这个要求,国家电视台的也要参与下,就不得已而为之了。 最重要,省委书记已经过问了此事,下午他赶回省城就是做专题汇报,李锋芒的儿子被绑架,这对河右省的社会安全肯定是反面教材,需要积极应对一下。 午饭前,省委书记的秘书直接就打给了李锋芒,开口就是书记刚问起你,孩子没事了吧? 堂堂省委书记,这么个案子确实不是太大,又是亲自过问听专案组汇报,又是让秘书直接打过来电话,李锋芒很是感谢:王秘书,谢谢书记的关怀,孩子问题不大。我在青山县再住一天,正努力扫除孩子心头的阴影,后天我回去就去跟书记当面汇报一下这个事情。 王秘书说好的,这个稿子你准备发吗? 知道这么问是啥意思,李锋芒想了想回答说:发!请转告书记,我会从正面发这个稿子,专案组确实非常迅速高效,且这个犯罪嫌疑人就是一时想不开,咱们河右省的社会治安这些年都非常好,尤其是书记今年年初批示过的打黑除恶,我都会提及。 “嗯嗯”,王秘书说书记都想到了,说你现在已经是副总编了,写稿子做事情大局观很强,我一定转告。 这个时候,李锋芒已经知道是谁给盖子武透露了自己儿子的信息,只是这个事情太过凑巧,专案组根本不信,随即就把透露信息的叫去详查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孙雅南居然也接到了警方的电话,随即就暴怒。 进病房前,李锋芒看着门口站着的警察,就知道这个问询很艰难,于是给孙制片说:你们用偷拍机吧,这样扛着摄像机,会啥也问不出来。 闻言孙制片马上安排,看他手下准备设备的过程,他突然问李锋芒:我怎么觉着是你很着急想问出点啥? 卫江华在旁边说确实,这个点这个盖子武会很抵触,但你们都着急,尤其是李锋芒,说说吧,你想问啥? 叹口气,李锋芒说其实我问的就是专案组最想问的:盖子武根本没见过我儿子,他的司机狗蛋更不可能见过,那么,我儿子在哪个小学读书,几点下课,长啥样子这些信息,他是怎么知道的? 看了眼卫江华,孙制片说这个该是专案组的问题啊,是案件下一步侦破,需要审讯的过程。 卫江华耸耸肩:说的没错!李锋芒,你觉着呢?是不是想帮我们忙,毕竟你认识这个盖子武,也算了解,好攻心? 摇摇头,李锋芒说卫厅长,孙制片,我急于了解这个事情原由有两个,其一,这个信息一定是我身边的人透露的,昨晚到现在想破脑袋我想不出该是谁?其二,我对盖子武确实有些了解,再加上我昨晚给他动手术,算是救了他。这个人尽管没脑子蛮横不讲理,但这样的人都讲所谓的义气,就是说他们遵循的一种江湖风气。 “所以,能问出来我也解了心结,专案组也可以省些力气”。 卫江华马上接话:你应该有怀疑的“该是谁”,对吧? “没有”,李锋芒说我想过一个人,又否定了。 《调查》栏目的记者这时候对孙制片点头,示意已经弄好了偷拍设备,而李锋芒进医院后就穿上了白大褂,一行五个人就像一个大夫带着四个家属。 进了这间病房,按照事前安排,卫江华跟审讯专家先问询,李锋芒最后说。 盖子武仰面躺在床上,正盯着天花板龇牙咧嘴,因为两臂都受了枪伤,估计只能是这个姿势,而手术的麻药过后剧痛确实难忍。 听到门响动,他歪了下脑袋,昨晚在救护车上就问过话,他认出了卫江华,随即就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无论卫江华跟审讯专家怎么说怎么问,他一概不睁眼,无奈,卫江华给李锋芒使了个眼色。 上前,先戴上口罩、手套,然后李锋芒专心看了看他的伤口,进来前已经跟主治大夫沟通过,尽管不到时间,但换药对伤口没坏处。 随即,李锋芒没动他左臂,肩胛骨处的伤不是他处理的,只是慢慢解开他右臂的绑带,这只胳膊中的铅弹是他取出的。 门口的护士在卫江华的示意下端着托盘进来,盖子武终于睁开眼睛,尽管戴着口罩但马上认出来,看是李锋芒给他换药,脸上的表情迅速从冷漠变复杂,随即就又闭上眼睛。 揭起垫在伤口的消毒药棉,李锋芒看这个缝合水平一般,但县医院已经尽力,除了将来的疤痕会稍微难看点,其余不影响,于是就正常消毒,然后再次给裹好绷带。 都弄好,随即摘下口罩、手套,李锋芒开口说:明天这个时间再换药,伤口恢复不错。 这话也不知是给护士说的,还是给盖子武说的,反正说完就又加了一句:盖子武,你命大,昨晚恰好我在,要不然你命就丢了。 手术后醒来,盖子武能感觉到自己保住命了,昨晚昏迷前他就听大夫们议论,说县里无人能取出弹头,叫临江市的大夫或者病人直接送过去时间都不够…… 后来他到病房就问了一句,县医院的大夫与护士都被要求不能跟犯罪嫌疑人接话,省里公安医院的负责人就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李锋芒救了你,你还绑架人家孩子…… 盖子武也看过李锋芒在荒原救人做手术的报道,他也知道李锋芒本就是医学院的高材生,这句话让他如雷轰顶——李锋芒救我?以德报怨?他应该恨不得咬死我啊? 一直在翻来覆去想这些个事情,醒一会睡一会,现在李锋芒说了这话,确认是给他给自己动的手术,不由就咽了口唾沫张嘴说:谢,谢谢你救我。 扭头回来,李锋芒说我救你是因为我有医师资格证,我有这个大夫的身份,不用谢。如果你真心存谢,我问你个问题,如果你能如实回答,就当谢意吧。 不知道问啥,盖子武马上就闭住嘴闭住眼睛,好似死猪躺在案板上,态度就是由你说啥,我不说。 叹口气,李锋芒先替他“开脱”,说了那段“因欲望还是因愤怒”犯罪的话,他知道盖子武未必能听懂,但这样说好似在“替他说话”。 这段话的出处是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拥有凯撒称号的他是罗马帝国五贤帝时代最后一个皇帝。他不但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君主,同时也是一个很有造就的思想家,有以希腊文写成的著作《沉思录》传世。在整个西方文明之中,奥勒留也算是一个少见的贤君,他更是斯多葛派哲学的重要代表人物。 李锋芒一度准备攻读哲学博士,所以读过大量的西方哲学著作,他硕士研究生导师门逊早就有此意,只是他的时间没法保证,只是抽空对奥勒留研读过记住了这些。 随后,盖子武再次张口说了那几句“此前恩怨一笔勾销”的话,李锋芒马上趁热打铁:行,那就一笔勾销。只是我替我儿子问一句,他很纳闷,今天早上醒来就说“爸爸啊,那个盖叔叔我不认识,他怎么认识我的”? 这个问题很巧妙,李锋芒说是替儿子问,而绑架自己儿子是让盖子武躺在这里的原因,儿子孙兆瑞更是被绑架过程中不吵不闹,这问题会让盖子武内疚,也许会让他良心发现。 叹口气,盖子武说没有谁专门给我说,如果给你儿子造成伤害我道歉,还有狗蛋,我,我居然开枪打他…… 不想听他忏悔,李锋芒上前一步到床边,伸手动了下输液器:我知道你是冲动了,这个事情专案组会酌情考虑。你说没有人专门告诉你我儿子长啥样,我就纳闷了,你应该没见过我儿子啊,怎么能上去抱着就走,不怕认错啊? 抬了抬眼皮,盖子武说我见过你儿子,只是你不知道。 “你去报社的时候怕恰好碰到了?” 关于谁泄露的信息想了一上午,李锋芒这个问题就是其中一个可能,盖子武马上回答说是,在你们报社大门口,我往外走你父亲带着你儿子进门,就多看了一眼。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说你认识我父亲?不可能啊。 问完马上就想起一个事情,李锋芒不由就“啊”了一声,随即就盯着李锋芒的眼睛:你是不是去我们报社给你的闪亮河明珠小区谈广告合作,中午我们广告部主任黄长河跟你出来吃饭,恰好碰到我父亲接我儿子? 疲惫地眨眨眼说是啊,黄主任看到你父亲规规矩矩问候,然后就告诉我这是你儿子,我随口问这是在哪儿上学,怎么走回来的?黄主任就说很近,“在下一条街的小学,我们这里都是11点50放学。” 黄主任还说你父亲一辈子刚正不阿,但对这个孙子却是想方设法,本来按照户口所在地读不了这个小学,是你父亲找人给“行了方便”。 瞬间都明白了,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么多偶然最后凝成了这个必然……孙继全一直看不上这个黄长河,眼看五月中旬就成他的女婿了,但仍旧冷冰冰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他内心是拿自己儿子李锋芒为标准,所以黄长河心里不舒服就表现成了这个背后闲言碎语。 卫江华看李锋芒问出这个关键,随即先走出病房直接就命令:马上找到《河右晚报》广告部主任黄长河,问话,李锋芒儿子信息都是他告诉盖子武的,问出他的动机,是否是同谋,并问询跟他亲近的人来证实。 第六百零五章 慈善 题记:在物质上得到满足后,应该转为精神上的享受,所以很多富人热衷于做慈善,也许这个行动背后还有目的,但真金白银拿出来,被资助者会改善生存环境,这是值得赞扬的。李锋芒从盖子文从来不做慈善分析,这个人要么是极端抠门的守财奴,要么就是自我封闭的寡淡人,所以,他应该不会做也不会安排盖子武这样犯罪,因为他太怕失去。 ———————————— 失血过多,再加上手术后不久,他本就虚弱,说了这么多话后盖子武已经是大汗淋漓。李锋芒这一刻穿着白大褂还是大夫,他内心更知道盖子武说这些已经够多的了,于是就叹口气不再问便出来了。 如果不是李锋芒救了他的命,盖子武肯定是闭眼闭嘴置之不理,能够放下仇恨给他做手术,就算是大奸大恶之徒也会被感动,哪怕就这么一会儿。 就像很多波澜壮阔的大江大河,源头都是泉水叮咚的小小溪流,对于黄长河这样做,李锋芒坚信他是无心之举,也许对自己对未来岳父有些意见,但不至于仇恨,更不会助纣为虐。 但卫江华不会这么想,专案组已经迅速行动起来,先是迅速“控制”了黄长河,随后孙雅南也别带到了青山县公安局。 看李锋芒往外走,剩下的几个人都也跟了出来,卫江华刚放下手机,看都出来很纳闷,直接问李锋芒:你这刚问出个头绪,怎么不接着问了,是不知道问啥吗? 摇头,李锋芒说他太虚弱了,再问下去怕出问题,随即指指身上的白大褂:我是大夫,请相信我的判断。 笑了下,卫江华说当然相信,你不但是大夫还是个好大夫!能问出你们广告处黄长河,已经是大功一件了。你跟这个黄长河有矛盾吗,工作上生活上,大小都说说吧。 苦笑,李锋芒说好我的卫厅长,我进报社第一天黄长河就跟我一个部门,此后他帮我在他家城郊的村里买房,然后,他跟我妹妹搞对象,下个月他就是我妹夫了。 没有觉着意外,卫江华很是含糊接了一句:关系这么复杂啊,发生矛盾估计也很难知道,有些人心眼小偷偷做事。 马上想到这是怀疑上了黄长河,李锋芒觉着这比怀疑李江还不靠谱,于是解释了几句:卫厅长,我对黄长河不薄,他对我也很尊重。我妹妹呢是北京名校毕业,你也见过,很漂亮,所以长河也比较惯着她。 “总之,我们关系没有任何问题,去年因为工作我训斥过他,但这都是为他好,批评归批评,容忍还得容忍,他都懂……我担保他不是有意为之,就是随口一说碰巧了。” 摆手,卫江华说这个你就不要管了,法律不是靠个人担保……走吧,你不是说中午请吃饭了吗,我有两个小时时间,然后等青山县公安局给我拿出总结就返回省城。 笑着说,“好,”李锋芒摆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走吧。 卫江华耸耸肩朝前走,李锋芒直起腰扭头对孙制片说:孙老师啊,也不急在一顿饭,走吧,大家伙中午总得吃饭,就在青山县吃完再去临江不迟。 摇头很直接就拒绝说“真不了”,孙制片说我们还要剪片子,午饭看情况对付一口即可,今晚可能还会在临江市,你要过去联系,咱俩聊聊。 一行人下楼,孙制片带着手下上车,李锋芒叫过来王朝军又嘱咐了几句,随即就看他们两辆车一前一后紧跟着出了医院大门。 卫江华看着司机开过来车,突然伸手拍了拍李锋芒肩膀:李总编,见了弟弟再去见见哥哥吧,再过一会儿盖子文得放了,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真不知道盖子武实施绑架。 “没问题”,李锋芒说我陪您去见,但从昨天的问询判断,他是真不知道盖子武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至于他会不会见了稿子生气,然后吩咐他弟弟报复一下我,这个不得而知——但,我分析他没态度估计盖子武不会直接胡来,只是这个“文武兄弟”都不会承认。 那位审讯专家拉开车门,俩人上车坐到后排,卫江华说你的意思是盖子文会安排报复,至于报复的手段他不知道? 李锋芒沉吟了片刻才回答说:从我对他的了解看,这个人做事城府非常深,就算是要报复也不会这么针锋相对,盖子文的报复应该会放一段时间,甚至放几年后再实施。 “昨天上午稿子发出来,中午就绑架我儿子”,李锋芒说这不是盖子文的做事风格,所以我推断,这个事情事前盖子文应该不知道,但他肯定会训斥盖子武,这个或许是促成了盖子武头脑发热,做出违法事情。 车出医院大门,很快就拐进青山县公安局,卫江华在李锋芒说完推断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候好似深思熟虑过后才开口:李总编,对盖子文这个问话还是我在前,你在后——不是我享有特权,是给你足够时间来考虑他回答我的话,从而找出漏洞,以此证明他是主谋或者真就不知。 说到这里,卫江华伸手拍了拍前排副驾驶的审讯专家:你不用进去了,到专案组会议室待命吧。 这位从省城来的审讯专家脸红了下,但马上回答:是。 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问询过盖子文的话,李锋芒下车前低声跟卫江华说:卫厅长,你从这个房地产公司开始着手问询,别看这个公司盖子武是老总,但实际控制人却是盖子文。我这篇报道估计可以让这个公司关门,那么盖子文损失严重,所以肯定恼羞成怒。 点头,卫江华说我是准备直接就问这个稿子,说起来署名不是你啊,他们为何报复的是你?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这个盖子文订阅了十多年我们晚报,我的写作风格他了熟于心,我当记者前就跟他发生过矛盾,明着暗着这么多年,彼此琢磨……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嘴,因为看到一辆警车停到跟前,先下来一位女警察,跟着下来的却是自己妹妹孙雅南。 很是奇怪,张嘴正要问她来干嘛,但想到刚在病房的问话随即就反应过来,这是被叫来协查——孙雅南是黄长河的未婚妻,而盖子武实施绑架前,给他“提供”孩子信息的就是黄长河。 孙雅南一脸怒容,她也看到了哥哥跟专案组组长在一起站着,于是摇摇头就说了一句:哥,我不跟他结婚了,我要分手!蠢货,害得咱们家这么担惊受怕,简直没脑子到了极点! 苦笑,李锋芒想上前,但卫江华拉了他一下:就是问几句话,你先不要说啥。 于是闭嘴,只是心疼地看着妹妹跟那位女警官先进了局里,卫江华好似不知道这是兄妹,只是接着继续问盖子文:我上午看了那篇报道,就是“临江放不下课桌”的那篇,拆迁的就是盖子文实际控制的公司? 知道妹妹没事,就问问情况,但她心高气傲的,肯定气炸了,想午饭再跟她聊吧,于是回过神来将这几天的采访情况捡主要的跟卫江华说了说,捎带把当年跟盖子文发生过的矛盾冲突也大致讲了。 对专案组来说,解救人质,抓获实施犯罪的嫌疑人后,接下来就是看有没同谋,查清犯罪原因,定性犯罪事实。所以,卫江华最想知道的就是——盖家兄弟跟李锋芒到底有多大的仇恨。 听完李锋芒这一席话,卫江华突然问了一句:盖子文是不是非常贪财? 不知该如何回答,李锋芒就苦笑:说起来就是认识,打过交道但从不深交,但我似乎没听过他做善事——不要误解,卫厅长,只是想到很多人有钱后,铺路架桥介入慈善,做这个也许另有目的,但这是起码的一种态度吧。 “如果从来没这个行动”,他叹口气:也许就是您说的守财奴。 说完这个,李锋芒觉着嘴唇疼得厉害,于是掏出秦娟给他的润唇膏,边撕开上面的密封塑料,边总结说:“良田万顷,日食一升;广厦千间,夜眠八尺”,如果做生意就是为了活得好点,他盖子文赚得钱活八辈子也够了; 如果是为了所谓功成名就,他从“青山首富”到“临江首富”已经很吃力,在新湖县的企业经营已经显得办法不多、筋疲力尽,他应该明白,再往前到“河右首富”、“中国首富”门都没有。 “据说这个人不怎么玩贷款,也很少借钱,也就是说不冒进。这个房地产公司他之所以不担任法人、老总,肯定是有极大的隐患。从他的性格来分析,匆忙上马这个项目要么是为了囤地,要么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或者目的,让他弟弟盖子武当这个房地产公司老总,估计就是怕出事!” 转出润唇膏在嘴唇上涂了些,刺痛后觉着舒服很多,卫江华很钦佩他的分析,于是用赞许的目光看着他:走吧,你对这个人都分析到如此地步,其实再去问真就意思不大了。但到这里了,就再见见吧,然后咱们去吃饭,我跟你父亲是老相识,他当记者的时候我还是个小警察呢,这一晃都老了。 点头说好,李锋芒说中午您跟我父亲喝一杯,知道您下午回省城有事,老友重逢少喝点还是应该的。 俩人进了公安局大厅,李洪亮迎了上来,其实他早就到了,但看卫江华跟李锋芒在车跟前说话,就没打扰。 “卫厅长”,李洪亮敬礼后汇报说:盖子文已经在问询室半小时左右,现在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哼”了一声,卫江华说让他等着,越不安越好,“李锋芒的妹妹谁在问话?就是例行走程序,如果没问题问完再派车送走”。 李洪亮马上回答:因为我们也沾亲,所以避嫌,专案组安排的问话,应该快,我让我司机送吧。 卫江华点头,然后说:走吧,我见见这个临江首富。 第六百零六章 迟暮 题记:从入职前夜的斗智斗勇,到现在心知肚明,李锋芒对盖子文居然有些同情,不管他有多少钱,但他不快乐,不管是事业成功的喜悦还是兄弟亲情的满足,他似乎都没有。绑架案到现在似乎可以告一段落,这就是盖子武冲动鲁莽,至于盖子文的潜移默化影响,最多是不明智,肯定不是犯罪。 ———————————— 仨人一起先到监控室看了看,果然发现盖子文有些心神不定,不停地左顾右盼,失去了他一贯的沉稳。 随后,李洪亮留在监控室录像,卫江华在前李锋芒在后,他俩人很放松地进了这间问询室。 见有人进来,盖子文马上拿起面前的水杯,刚喝了一口水装镇定但发现后进来的是李锋芒,不由就愣住了,手里的水杯晃动,有几滴眼看着落到裤子上他似乎都没发觉。 ——就在盖子文进问询室之前,李洪亮听从卫江华安排,已经告知他盖子武脱离了危险,而手术正是李锋芒做的。 ——就算是想丢卒保车,那也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这么多年鞍前马后为他出力,尽管做事欠缺考虑、简单鲁莽,可他企业能有今天发展,盖子武功不可没。 这便是卫江华的目的,也正是这个消息让盖子文心里有了波澜。 坐下后,按照计划,卫江华先说话,但他紧闭着嘴只是看着盖子文,李锋芒也不吭气。 盖子文忍不住,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说是协助调查,但基本失去自由,手机可以用,但接打都必须免提,这样的“待遇”实在不舒服……“咳咳”了两声,他看着李锋芒开口说:谢谢你啊,子武干了这蠢事,你还不计前嫌的救他,真是大人大量啊。 商量好的后发言,李锋芒就支吾了两声,卫江华冷笑一声开始发问:盖总,李锋芒大人大量以德报怨,此举我也由衷佩服,但你在你弟弟实施犯罪后居然不阻拦,这该怎么评判? 盖子武绑架了孩子后,先是在省城小巷子里兜圈子,随后上了高速,也就是这时候他给哥哥盖子文通了个话——通话内容能否查到,除了专业人士,搞不懂的人谁也说不清楚,所以卫江华这个问话就是先入为主,好像他听到了那段通话内容。 估计是想好了,盖子文突然变得坦然:我不是不劝阻,而是不知道他干了什么,我这个弟弟做事情一贯鲁莽,昨天午后给我打电话,他只字没提绑架,只是像交代后事般说了几句。 想着昨天事情发生的过程,他叹口气:实话实说,我上午看到《河右晚报》的报道后,直接打电话怒骂了子武几句,这个房地产开发公司他是老总,但也是我这个总公司名义上的下属——原本就是说的先建设新学校,然后再拆旧学校,不知我这个弟弟哪根筋不对了,居然八字没一撇就开始拆…… 抬头,盖子文说:就算《河右晚报》不报道,这个事情也得妥善处理,那么多学生没地方上课怎么能行…… 不想听他这自我标榜,卫江华就打断他的话语:盖总,这个房地产公司怎么是你名义上的下属? 叹口气,盖子文说我这个弟弟这么多年一直跟我干,我知道他的毛病,大事基本不用他出面,所以他觉着我打压他。这一次,他不知跟谁取经,说沿着闪亮河的房地产项目能赚大钱,随即就开始操作闪亮河明珠这个项目。 “也想锻炼锻炼他,我给了他一部分启动资金,然后他拉了合伙人就开始干了”,说到这里,盖子文看着李锋芒:李总编,这两天你的记者调查应该很清楚了,这个房地产公司《临江晚报》的白霜总编也有参与。 仍旧不接话,卫江华有些不耐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这次孙兆瑞绑架案的负责人,我姓卫。盖总,你刚说这些跟这个案情关系不大,我就是想知道跟这个绑架有关的,比如你昨天上午骂他啥了?是不是骂他没出息,被记者调查了都不知道,平时不是不吃亏吗,那么收拾收拾记者去啊? 赶紧回答说不是这样,盖子文说我骂他在公司运作过程中的不严谨,昨晚他应该是跟狐朋狗友在一起打牌,我骂他不务正业。对于媒体的监督,我是持欢迎态度,记者更不能打,这个李总编可以作证。 像极太极推手绕来绕去,卫江华“哼”了一声:盖总滴水不漏,确实是商界奇才。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李锋芒——知道这是让自己接着问,可是怎什么问?昨天聊得已经很透彻,关于这次绑架细节都谈到了…… 想了想,李锋芒索性不再绕圈子,先回答了盖子文的问题,不软不硬但依旧有锋芒:盖总,据我所知,白霜总编并没有接收盖子武送她的股份,也许这个事情背后还有啥猫腻,请相信我会调查出来。 “另外,你当年确实给你弟弟传呼留言说‘记者不能打’”。 看盖子文又端水杯,有一丝慌乱在他眼中飘过,于是接着就直奔主题:盖总,你恨我吗? 这么多年,尽管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表面寒暄,可是也吃过饭聊过天,他从没见过李锋芒这样直白的问话,随即就像短路般顿时哑口无言……房间里陷入沉静,卫江华与隔壁监控室的李洪亮都也诧异,这是什么问题?李锋芒为何这么问? 终于,盖子文开口了,他缓缓喝了口水,好似很艰难但也清晰地说了一个字:恨。 既然已经开头,思维随之展开,这个“恨”字入耳,李锋芒马上就接着下一个问题:是因为我曾经坏过你财路? 雕凹村后深山里的原生林,盖子文探勘矿藏费了不少劲也花了不少钱,但李锋芒一篇报道就让他所有努力白费,那一次博弈双方虽是暗战但都也清楚结果: 李锋芒保住了这片离村庄最近的原生林,也就保住了泉水保住了当地生态,从而维系了雕凹村及山沟里其他十多个村的生存;盖子文损失了几千万或者上亿的矿藏,还不算前期的铺垫、公关与探勘费用。 “不全是”,盖子文抬眼看着李锋芒:也许有些财我就没那命赚,当时生气事后也想过原因,毁了林子影响更大,也许你是无意帮了我一把……你昨天跟我聊了咱们初次见面,你知是我,我不知是你——我想从那时起,你对我便有了偏见,于是有机会便要找我茬,对不对? 没有马上回答,这不是对或者不对,李锋芒沉吟了片刻才说不全对!第一印象极差是根本,随后有些交道然后逐渐了解至今,这么多年你没有慈善的名声,也许是因为这个对你没好感,但找茬没必要也不是我的风格。 “我是记者,调查记者,找的都是有问题人或事的茬,不会平白无故欺负人。尽管表面看、尤其是当事人会有这感觉,但你也知道这是偏见,试问,这么多年我写的稿子,你找出过问题吗”? 苦笑了一声,盖子文说第一印象也不是我给你造成的,那是我弟弟子武,要不是我拦着,他都带人到了雕凹村你家门口了…… 摇头,李锋芒那个我没在乎,也没后怕,我救人动机是对的,只是出发点“伪装”记者是错的——说起来那个晚上我还没拿到记者证,甚至工作证都没有,只是参加了报社的笔试面试都通过了,三天后才入职。 所以,尽管你们“软禁”那些技术人员不对,但我也有错,不管出发点与结果,后来我父亲为此批评了我。 “其实”,李锋芒接着说:我对你的这个第一印象是在老孙家浆水面馆,就是盖子武去雕凹村准备揍我的第二天中午,算是巧遇吧。你知道那个店就两张大桌子,大家伙认识不认识都挤在一起吃碗面便走,来者皆是客,老板一视同仁都也舒服。可是你去了,手下就先行清出来一张桌子,大家敢怒不敢言,后来你自己坐在那张空荡荡的桌边吃面,老板用的碗也不同,还有两个小菜——你不忘本喜欢这一口没问题,这样吃你真不觉尴尬? 这哪是问询,就是推心置腹的交心,卫江华在旁边听着像听故事,但他知道李锋芒这样聊肯定有原因,于是不吭气。 说到这里,李锋芒咽口唾沫,拿出那管子润唇膏又在嘴唇上抹了些,盖子文低着头好似想李锋芒说的这个“初次见面”……把润唇膏装回兜里,见他不说话,就又加了一句总结: “人活着可以强势,但那是对自己,这样可以增进勇气,如果强势是对他人只会被反感。那天中午从老孙家浆水面店出来,我不认识的陌生人指指画画、议论纷纷,在面馆里敢怒不敢言,出来他们说你是‘盖青山’”。 说完这句话,李锋芒戛然而止,对他而言盖子文是不是幕后推手已经不重要了,就像证实当年给老家悄悄修院墙盖门楼的人是不是盖子文,做了没做都没达到预期目的,又何苦知道那么清楚。 关于围墙新修这个事情李锋芒当面曾问过,盖子文根本不承认,但心知肚明就是他,不是多少钱而是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拉拢,但随即就发现肯定办不到…… 盖子文突然的心灰意冷,李锋芒就像戳破了他身上的肥皂泡,那些五彩斑斓连一滴水都不够,如果问青山县近年来所谓的人物,他盖子文算一号,李锋芒肯定也是一号,但又能怎么样,该无能为力的时候照样无能为力,背后被人说的一钱不值也就一钱不值。 重重叹口气,盖子文很疲惫地闭了下眼睛,然后睁开:李锋芒,我知道是你救了子武的命,对此我谢谢了,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就该受到相应的惩罚,但罪不至死……另外,我用人格担保,这个事情我确实不知,事前事后都不知!也许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敌意,潜移默化影响了我弟弟,所以这个事情发生,我真的感到很惭愧。 好似英雄迟暮,盖子文缓缓站起来:李锋芒,这么多年咱们明争暗斗,我现在知道你不是故意,是你心里的所谓正义,所以,我服了。在此我给你鞠个躬,替我弟弟认错也谢谢你救了他命…… 第六百零七章 恰好 题记:孙雅南对黄长河的不满与日俱增,只是一直没勇气说分手,就这么拖着婚期临近,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好,真是这个词,李锋芒随后跟妹妹聊,她说的就是这个词:“哥,我要跟黄长河分手,恰好瑞瑞被绑架这个事情就是契机”……她不知道的是,也正是她提出分手后,黄长河怀恨在心,随后河右晚报社竞聘社长,他就没投李锋芒的票。 ———————————— 语出真诚,姑且信之。孩子无恙,此事翻篇。 看着盖子文微微弯下的腰,李锋芒微微叹口气,于是扭头看卫江华,意思是“你要问的问题有了答案”,走吧? 应该是已经得到了想得到的答案,卫江华冲李锋芒点点头站起来:好了,盖总,谢谢你配合我们专案组的调查,按照相关规定,你可以走了。但你弟弟暂时不能探望,所以请理解。 抬起头,盖子文说好的,这个案子没有了结前,我随时配合调查。 “感谢配合”,卫江华边向外走边说:临江市公安局会负责你回临江,我让他跟你联系。 盖子文摇头说我不去临江了,这里是我老家,如果可以,我回靠山镇住几天,累了。 “当然可以”,卫江华扭头说你只是协助调查,在结案前不要外出即可,这个会有人给你安排的。 李锋芒跟着往外走,总觉着该给盖子文说点啥,可是又不知道说啥,只能闷头出来——这个明里暗里斗了多年的老乡,有些认输服软的感觉,关于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公司的调查还没结束,接下来他会如何,拭目以待吧。 出到公安局院里,卫江华打了个电话,然后对李锋芒说:你妹妹妹夫都没问题,只是得按程序逐一排除,所以请谅解啊。正好,你妹妹马上就出来,让她也坐我的车,一起去吃饭吧。 “好的,那就等下我妹妹,我得跟她聊聊,不能因为多了这么几句话婚都不结了”,李锋芒说:卫厅长啊,不存在谅解,这是你们正常的工作,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也会怀疑,孩子信息这么得到确实太蹊跷了。 话音未落,兜里手机响,因为这是妻子张文秀的,所以拿起来先看号码,显示是:黄长河。 笑了笑,李锋芒对卫江华说:卫厅,是我准妹夫。您也听听吧,肯定是懊悔与道歉,如果您听出不对,就把这个家伙拘留了,严刑拷打。 哈哈笑,卫江华说好,我再判断下。来,上车吧,车上安静。 伸手摁了免提,黄长河先是急迫而后就是涕泪俱下:嫂子啊,我打李锋芒电话关机,你跟他在一起吗?孩子这个事情我真是无意啊,盖子武跟我一起出报社大门,我看到孩子跟他爷爷进门,就随口介绍了下,没成想,惹出这么大祸端啊! 李锋芒不吭气,只是掏出烟点着一根默默抽,车门没关,他坐在后车座上腿脚都在车外,手机他已经放到了车座位旁边,黄长河叹了口气:我刚从省厅出来,孩子没事真是万幸,如果……你说我怎么这么蠢啊,李锋芒这么多年惹了不少坏人,我怎么就给盖子武说那些,我不知道盖子武是这样的人啊,他口口声声说跟李锋芒是老乡是好友…… “嫂子啊,这个,那个,我可是百口难辩、罪孽深重啊!嫂子啊,你跟李锋芒在一起吗,雅南也不接我电话,得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啊……” 看了眼卫江华,见他耸耸肩,李锋芒拿起手机说长河啊,我是李锋芒,这个事情确实蹊跷,你也不要多想了。这样吧,一会我见了雅南跟她聊聊,你该干嘛去干嘛吧。 那边“啊”了一声,随即就叹气:大兄哥啊,最近雅南也不知怎么了,啥都不愿意弄,你说到现在了,结婚证不去领,结婚照不去拍,饭店不让订,婚期就一个多月了,又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情…… 咳了一声,李锋芒说我还在专案组配合调查,家事随后细聊吧,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黄长河赶忙“喂喂”,李锋芒皱了下眉头对着话筒:你说。 既然开始就免提了,就自始至终,这是对卫江华的尊重,但他想这个黄长河接着说的估计都是跟自己妹妹的私事,所以没好气。 “明天是好日子,你得说服雅南跟我先领了结婚证,拜托了,大兄哥”! 有些恼火,不是不关心妹妹跟这个多年兄弟的婚事,而是现在说这个真有些自私,李锋芒没留情面:长河,我父亲,就是你准岳父,因为我儿子的事情一夜白头,我亲眼看到的,你说我跟我妹妹现在什么心情? 话点到即可,黄长河马上就傻了一样:我的错?我真是无意说了一句而已,你的意思现在不适合啊,那就再说吧。新房装修完了,雅南一眼都不去看……我怎么又绕回来说这个,瑞瑞现在在哪儿?我这个姑父做得不妥,暑假去欧洲玩一趟补偿吧,我安排。 叹口气,李锋芒说先这样吧,我们家都在青山县呢,回去再说。长河,你跟我十多年了,我怎么觉着你现在变得我都不认识了?结婚后,你是这个家的一分子,要先想家想大局,再想自己想私利,好不好? 说完就挂断,然后对卫江华说,我这准妹夫这事情做得幼稚。 笑了下,卫江华说李总编啊,我不认识他,但从通话内容分析,他跟你家人截然不同,或者说他配不上你家人——昨晚你父亲跟你老婆、妹妹都到了,你让人陪着去宾馆,直到孩子解救出来你才给他们说的吧,期间你电话他们都没打过,这就是城府!这个黄,黄什么河没城府,不识大体。 不知该说啥,李锋芒回想跟黄长河这么多年交往,知道他身上确实有一种难以言表的自私,对父母对单位对雅南,好似都不会全身心投入,于是叹口气:卫厅长啊,这个事情现在很复杂,我觉着我这个妹妹已经打算“逃婚了”——她明知今年结婚还坚持考取了北京的研究生,也许觉着多年相处不忍心所以没提出悔婚,也许我儿子这个事情就是她下一步决定的导火索。 说着话再点着一根烟,卫江华已经拿出手机打给李洪亮:你让李锋芒的妹妹赶紧下来啊,午饭我猜李锋芒叫你了吧,也去吧,案情总结让下面人弄。 放下电话,卫江华说你妹妹出来了,你去接下吧。我觉着你说的对,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好好吃顿午饭,让你儿子豁然开朗,觉着这个事情就是人生一个小插曲,其余再说。 点头说好的,李锋芒扶着车门站起来,正好看到孙雅南从公安局办公大楼走出来,就迈步迎了上去。 眼睛发红,看到哥哥更是马上又热泪盈眶:哥,你说他们怎么怀疑我?我这个姑姑当得不好啊?我对瑞瑞那么亲,比嫂子都不差吧? 伸手搂住妹妹肩头,李锋芒低声在她耳边说:妹啊,这是例行公事,黄长河在省城跟你同步问话呢,警察是讲证据的,不看亲情。专案组组长省公安厅的副厅长专门安排,你跟我坐他的车去吃午饭,他可是咱爸的老朋友。 没听到安慰,依旧委屈,马上就把情绪转为愤怒,孙雅南抬眼看着哥哥的眼睛:这个黄长河是不是故意的?他为了拉广告就出卖了咱家瑞瑞? 哭笑不得,李锋芒伸手拍拍妹妹肩膀:你想哪儿去了?黄长河刚打过来电话了,说刚从省厅问完话出来,跟我一直道歉——盖子武都是临时起意、恼羞成怒,所以这事情没有啥预谋。 “妹妹啊”,李锋芒拥着她朝车跟前走:今天午饭的目的主要是让咱们瑞瑞彻底放下心里的负担,所以,你的事情我稍后跟你聊好不好,也确实得好好聊聊。 掏出纸巾擦了擦眼睛,孙雅南说好的,哥,我明白,这个情绪里有我自己的问题。 这就是卫江华说的这家人,但不是“城府”,这不是个褒义词,是形容人的心机多而难测,如果真要找个词形容这家人那就是“大气”,凡事都是先想自己的错。 上车,李锋芒介绍说这是我妹妹雅南,卫江华马上说抱歉啊,小妹妹,这是调查的惯例,你小侄子被绑架的原因必须查明,如有得罪请多多包涵。 挤出笑容孙雅南说可不敢这么说,感谢专案组,要不是反应快直接追过来,那个盖子武说不定还要出啥幺蛾子呢。现在都没事了,我很愉快地接受调查,是我,是我对象做事欠考虑,他不设防随便将我家的事情乱讲…… 不想多说这个,李锋芒打断她的话:好了,风雨过后见彩虹,妹妹,不说这些了!那个水库鱼庄你去过,那年还是你给老板权伟清的县里诸多欠条,记得吧?去了后,你跟秦娟先带孩子去水库边转转,我都安排好了,秦科长会跟孩子讲讲痕迹学原理,你也配合着说瑞瑞随机应变是好样的。 点头说好的,孙雅南看着窗外,车绕过青山县拐到水库方向,李锋芒顺着她的目光,不由就说:昨天去救瑞瑞的时候,车也经过这里,那时候我六神无主……恍若隔世啊! 午饭两桌,李喇叭就自己过来的,孙继全陪着,卫江华还有临江日报社的社长范僻,另外李锋芒让李洪亮、李江都也坐到一起,自己下首陪着; 另一桌就是自己家人带老石等几个司机,孙兆瑞已经跟秦娟无话不谈,他对这个阿姨印象极好,尤其听说这个阿姨毫不犹豫就跳进那个臭水坑,然后钻了那个黑窟窿,差点掉泪——他就是那么逃走的,那个经历太黑暗。 都也不提这个事情,但李喇叭看着自己女婿头发全白了,还有外孙子外孙媳妇两眼都红肿,马上就问怎么回事,李锋芒没隐瞒说了过程,老爷子一把拉过重外孙,抖着胡子反复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第六百零八章 同舟 题记:经历过这个绑架事件,李锋芒改变很多,尤其对家庭的理解更是如此。这顿饭吃得都开心,不是因为鱼鲜美也不是因为李锋芒的唢呐吹得精彩,而是都获得满足,在特点节点后的各自收获。但安排这顿饭最重要的目的却是消除孙兆瑞的心理阴影,所以饭后一家人同舟进入水库。 ———————————— 鱼很鲜美,菜也可口,只是个个疲惫,来吃饭的昨夜都没睡好,好在有酒,气氛还不至于昏昏欲睡。 吃了些饭菜,礼节性喝了几杯酒,父亲在他就不多说话,只是太累了,觉着有些上头,李锋芒于是对权伟说:拿唢呐来吧,我怕一会儿喝醉了,啥曲子都吹不成了。 两桌饭都在水库边的亭子里,青山绿水,岸边翠柳,风景真不错,尽管都累了但孩子已经成功解救,皆都安了心,听李锋芒说吹唢呐,卫江华对孙继全笑:孙总编啊,你是怎么培养出的这么优秀的儿子,他要是去我们公安厅,稍加培养肯定是我们审讯专家的专家。 全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孙子安然无恙且看不出任何打击,孙继全就罕见地夸了自己儿子两句,但他还是先说李喇叭:卫厅长啊,惭愧,我这儿子的优秀是他姥爷培养的好,我岳父从小给他灌输的理念是他成为现在的根本。 李喇叭摸着胡子呵呵笑:我就是勉强把孩子拉扯大,吃不饱穿不暖的,锋儿能有今天,是他父亲到报社后调教得好。我就教给他吹喇叭,以前就是谋生的小本事,现在成了啥艺术,我就没我锋儿懂了。 都哈哈笑,笑声惊起水库里的几只野鸭子,哗啦啦飞起来像大自然的音乐,太阳直射在水面,更是波光粼粼。 接过权伟递过来的唢呐,调整了下,李锋芒站起来很真诚:人这辈子啊,就是事情叠着事情过,但每揭过一层事情都会发现,很多朋友都在默默帮着伸手出力——感谢的话说太多就显得不真诚了,这样吧,我给大家吹奏几曲助助酒兴。 在坐的大多都知道李锋芒是唢呐高手,包括临江日报社的社长范僻,他在电视上看过,所以马上就是一片叫好。 “这第一曲献给我的姥爷,我的父亲,我妻子,我妹妹,我儿子”,李锋芒走到亭子边靠近水库的扶手,不嫌啰嗦的把家人点了一遍:是你们让我有了家的概念,有了人生前行的基础,就吹一曲《全家福》吧——这个曲子姥爷从我读初中就开始教,每次我离开雕凹村,姥爷都会吹奏,伴着我走了这么久,今天才真正理解这首曲子的含义。 有些动感情,孙雅南赶紧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接过擦擦眼泪,李锋芒不再说话,直接举起唢呐开始吹奏。 近十分钟的吹奏,李锋芒的目光从亲人的脸庞一一扫过,姥姥去世时,他认可了孙继全也原谅了自己的母亲,这一刻更加满足,他理解这个全家福的福气就是“全”。 尽管有段时间没练习,但多年的功夫没丢了,尽管这个曲子诸多难度,但他吹奏得百转千回,大山里都是回音环绕。 鼓掌声叫好声不绝,最意外的是孙兆瑞在父亲吹奏结束此曲后,上前就对着李锋芒跪下了:爸,我今天正式拜师了,你教我吹唢呐吧。 都笑,李喇叭更是笑得老泪纵横:我这门手艺有后了……瑞瑞,来,你爸太忙了,太姥爷先教你入门。 马上站起来,小瑞瑞跑到姥爷跟前:太姥爷,今天饭后您就跟我们回省城吧,你答应教我唢呐呢! 孙继全跟李锋芒都明白,这个孩子太懂事了,他是真想学唢呐,也是想让李喇叭到省城住——姥爷不在身边,李锋芒经常惦念…… 毫不犹豫就说好,老家的地你奶奶他们能种了,李喇叭说明天开始我跟你爷爷每天去接送你上学,可不能再让坏人欺负你…… 看着姥爷搂着儿子,李锋芒差点再掉泪,但大喜的饭局他忍住了,于是扬了扬喇叭:卫厅长、范社长,表哥,李江,还有老石等诸位,原谅今天我把家放到了第一位,接下来我给诸位献上一曲,就《百鸟朝凤》吧。 上前拿起一杯酒,李锋芒高高举起:凤凰就是这个伟大的祖国,我们在这个国家生活就是幸福,今天在座的警察多,诸位都在尽心尽力维护法律公正保护人民安居乐业,还有我们媒体人……总之,我们都是尽职尽责的人,是同船共度能走到一起的人,来,共饮此杯。 这一曲《百鸟朝凤》多次演奏,但李锋芒还是喜欢在这样的野外吹奏,接着酒劲,他甩开腮帮子把这一曲经典唢呐曲演绎得淋漓尽致。真不夸张,他吹奏完这一曲,亭子上,岸边的杨柳上,真就不知何时飞来形形色色的鸟儿,叽叽喳喳像和声。 众人听得是如醉如痴,包括姥爷这样的老艺术家,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外孙子在人生阅历后的变化,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有可能整体永远不会高于生活,但在某些表达上肯定会有更深的感悟。 随后,李锋芒又吹奏了几曲,但气力不足,难度不大就是流行曲目改的,真就是助兴。 因为要返回省城,卫江华不到两点就告别,李洪亮李江等就跟着离开,要先去县公安局拿材料,还有善后的安排。 临别卫江华对李锋芒说:咱俩是两代人的交情了,以后常联系,回省城我要请你吃饭,让吴杰作陪,因为这次破案你帮我很多——一码归一码,就算你只是一心救儿子,但放到大局看就是为专案组立功了。 赶紧说我安排,还有特警队的李队长等,李锋芒握住卫江华的手: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为救我儿子,所以这个局必须我来。 微笑,卫江华微微摇着头:我说不过你,这样吧,我出酒你出菜,回去见。 剩下人凑到一桌,权伟让厨房重新炖了一锅鱼,随后烙饼,渔汤泡饼每人都吃了一碗,酒没多喝,随后范僻也告辞:我两天不在报社了,下午得组织开个会,上午市委宣传部安排,接下来关于临江艺术职业学校拆迁,我们本地媒体也得发声。 苦笑,这稿子就是因自己而起,李锋芒就说了句: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范僻马上说这叫啥话,我下午的会是批评大会,临江日报社也有舆论监督部门,临江晚报社也有社会调查部门,都是干什么吃的?你李锋芒干得好,实实在在扇了我们报社一耳光! 甭不好意思,我这是夸你呢!另外,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不是也在临江了吗,今晚我安排,你约上一起聚聚,都是同行且是专家,我叫几个还算爱学习的主任作陪。 “老师,您晚上也去吧,今晚都住临江市,咱报社有宾馆,不奢华但安全卫生”,范僻不等李锋芒答复就对孙继全发出邀请。 摇头,孙继全说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了,老师我老了,陪孙子都没陪好——喝了些酒,再加上心力交瘁,自责的话就再次说出来。 赶紧打断,李锋芒说好的,范社长,晚上见吧。今晚就住临江市,下午休息,晚上去临江市最有名的那条小吃街吧,权当我们家集体出游。 这时候,范僻的司机小马插了句嘴:李总编,晚上我安排吧,您可能不知道吧,我昨天看报纸就发现了,那天早上您喝的丸子汤,就是跟艺校那几位老师去的那家店,是我家开的。 “啊”,李锋芒很是惊喜:那天早上要不是你父亲出面,我都跑不了,且你家丸子汤味道非常好,可以去,就这么定了。 小马看范僻点头,非常高兴但很好奇地追问了一句:李总编,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父亲?我可是老生子,不熟悉的都以为店里掌勺的那是我爷爷呢。 嘿嘿笑了笑,李锋芒说手机电池就不换回来了,都也是新的,至于我为何知道那是你父亲,这个晚上告诉你——另外,我知道你一直想当记者,如果范社长同意,可以先到省城我们晚报实习一段时间。 范僻马上说还不谢谢李总,跟他这样的好记者学习一段时间,回来我就能以此理由把你安排到《临江晚报》,成就你的记者梦想。但,现在,还是好好开车吧,咱们回临江。 看着范僻的车走远,孙雅南好奇地问:哥,都传说你会看相,这个小马的爷爷、父亲怎么判断出来的? 耸耸肩,李锋芒说啥呀,还算命呢,不是判断是听到了——那天早上我约临江艺校的老师了解情况,知道内情的老师们一直都被盖子武监视,所以天不亮就选了这么个早餐地方。 “这家丸子汤的老板很仗义”,盖子武的人围住我们后,为了保护老师们我就先溜走了,这家老板就顺着老师们说我也是老师不是记者,后来聊了几句,他说他儿子在《临江日报》当记者。 看都还是不解,李锋芒就笑了下:这个小马想当记者,不想当司机,心里这么想但现实没办法,但跟家里是这么说的,所以我当着范僻没有点破——这个小马昨天中午就跟着我,很机灵也很稳重,随后我看看他的写作功底,如果行就带带。 这时候,权伟过来问还吃点什么,李锋芒都吃饱了,借你的船用用吧。 “随便开就是”,权伟指着鱼庄旁水库边拴着的两艘船:可以划船可以开电动的,随意,师叔,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想干嘛咱鱼庄有的都随便干啥。 点头,李锋芒跟李喇叭说:姥爷,你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带孩子上船去水库里转一圈就回来,今晚咱们去临江住。 老石在旁边说我陪老人喝茶,你们去吧。 一家五口人上了船,实在都累了,李锋芒就选了个电动船,随即开动缓缓驶向了水库中间,就在这时候他看到儿子眼睛里有一丝痛苦的表情,马上就开口说:儿子啊,昨晚到现在,我比你害怕!爷爷、妈妈、姑姑都也比你害怕! 第六百零九章 传承 题记:也许最该解决的不是儿子会不会有心理阴影,而是妻子没完没了的埋怨,在青山县水库驾船转了一圈,一二三设计了心理疏导过程,但李锋芒的儿子孙兆瑞似乎不受啥影响,反而是长大了许多。转出这个水库,孩子的问题解决,妹妹的问题又来了,李锋芒更不可能如妻子要求不再写“惹事稿子”…… 感同身受就是一起承受,这是分解那些阴影的第一步。 这个都不用提前跟家人们沟通,因为确实是如此——李锋芒话音刚落,孙继全马上就说“是啊,瑞瑞,爷爷都快吓死了”,张文秀更是拉住儿子的手哆嗦着泣不成声,孙雅南也接话说“姑姑当时腿都软了……” 没有做作,都是真实反映,李锋芒把着船的方向叹口气:儿子,我知道你年龄小,有些后怕,所以爸爸跟全家陪你再走一次,再走一次你的逃生之路。 “目的很简单,就是让你走出这个事情”,绕过湖心岛,李锋芒远远看到了盖子武厂房那道围墙,他知道秦娟已经在那地方等着了。 这是第二步,这样的安排就是让儿子不要再恐惧那个废弃厂子,为此他还跟省里一位熟悉的心理学专家沟通。 第三步就是随后去医院看望狗蛋,让孩子明白这世界还是好人多,不用担心前路,只要自己行得正,未来肯定是坦途。 船在平静的水面荡起细浪,午后的水库四周没有人,偶尔会有水鸟或游动或飞起,孙继全知道儿子安排一家人乘船的用心,于是摸摸自己脑袋开口调节气氛: 瑞瑞啊,爷爷老了,白头发呢也显得有风度,这个可不要放到心里,与其每天白几根,还不如这一下子——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你看现在很多年轻人的头发都染成灰白色,装成熟。你姑姑也把好好的黑头发弄成黄毛,真以为自己还是黄毛丫头啊? 孙雅南抿嘴一笑:爸,那叫奶奶灰,可不是您说的灰白发,不过颜色差不多,这可是大都会时尚的一部分!我弄这头发叫“金色收获”,是显得成熟可不是装嫩,花了我好几百呢。 “哼”了一声,孙继全说我知道时尚,可是冒充老人该不算时尚吧,好几百块钱吃了喝了比折腾头发好吧,你说呢瑞瑞? 伸手给妈妈擦了脸上的眼泪,孙兆瑞扭头对孙继全说:爷爷,时代往前发展,很多事情该去理解,比如姑姑头发焗成金黄色,只要我长河姑父同意花钱,那就是漂亮。 伸手作势要掐他,孙雅南说你个小鬼头,我焗头发管黄长河啥事情,我也赚工资的好吧,你是不是拿他好处了? 都笑,李锋芒很感激地看了眼孙雅南,他很明白妹妹现在对结婚的事情很犹豫,处理了儿子的事情后就得跟她好好聊聊,兄妹感情很好父亲也说过他不管了,让自己全权做主…… 二十多分钟后,船开到了盖子文废弃厂子的断桥边,孙兆瑞突然站起来喊:秦娟阿姨,你怎么在这里? 秦娟笑着说叫阿姨就行,把名字去了!我为何在这里?因为我是警察啊,我要保护你,就到这里再看看,昨晚如果我早点下水,估计就跟你一起游泳了,你就会早很多时间获救。 一身警服,在斜射阳光里英姿飒爽,李锋芒缓缓将船靠边,心里对李江更多不满,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业务强心地善良,待人接物也大气,长相普通不是罪过吧,怎么着都比那个花瓶烟暖玉好吧…… 孙雅南跟张文秀伸手,秦娟小心上了船,李锋芒顺着岸边就绕到了那个黑洞的出口,孙兆瑞主动指了指那个角落的三角形地带:秦阿姨,我钻出来后在哪儿站了一下,怕他们追出来,就把这个地方那根方木推到水里,随后把方木压在身下增强浮力,便朝着对岸滑动游泳…… 把脖子上的相机拿出来对着那个墙角拍了几张,秦娟说我要记录下来,这照片就是“孙兆瑞智斗坏蛋”的见证。 伸手到水里试了试,孙继全爱怜的看着孙子:瑞瑞,昨晚你下水的时候觉着水冷吗?这水下情况复杂,如果没有那根方木,真怕有啥水草缠住腿脚。 摇头说没感觉,瑞瑞说爷爷啊,我只是心里慌,想赶紧游到对岸藏起来,方木浮力很大,我只滑动手脚就向前了。但游了一截就听到厂子里枪响,跟电视电影里的枪响声音差不多,尤其是第二声。猜是警察赶到了,但不敢回头,只是用力划水…… 将船掉头,李锋芒想着昨晚儿子一个人在这水里挣扎,心里如猫爪般难受……努力让船平稳,他也伸手到水里,说不上冷但也凉嗖嗖,他知道父亲带儿子经常去露天游泳,春末秋初都坚持——真是学到本事总会有用,于是就对父亲说:爸,多亏你教会瑞瑞游泳,技不压身啊。 秦娟上船后,孙兆瑞明显放松下来,好似有了警察就安心,随即就指了指对岸一块石头:爸,我先游到那儿,扭头就看到那个厂子里灯光乱晃,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地方也没法多停留,于是顺着岸边向前,就到了那个拐弯的地方,就那儿,那些有树的地方。 看着儿子来回观察判断的神情动作,船上的人都成了倾听者,已经觉着他像说别人的故事,李锋芒暗自定心,此行的目的达到了。 顺着岸边到了拐弯处,船不敢往里了,这里就是个浅滩,树木林立,透过清澈的水面都能看到下面树根盘延,孙兆瑞拍着手说我就中间那棵树上藏着,看见了吧,杨树,没多高就有个树杈子的那棵。 秦娟举起相机又拍了几张,然后扭头对李锋芒说:你要是不答应去给盖子武做手术,肯定看不到这里,瑞瑞逃走的时候从车上拿走的是个防风防水打火机…… “什么?”李锋芒说打火机还有防水的,对啊,瑞瑞你游泳的时候衣服都缠在那根方木上了,打火机肯定泡坏了吧? 孙兆瑞说我不知道啊,到了这树上有些害怕,就掏出打火机便打着了,随后我就看到对面山头有车灯闪,便一下下举着打着打火机……爸,我逃下车的时候看到车座上有个打火机,便拿上了……昨晚警察叔叔淌水过去从树上抱下来我,后来打火机就给了叔叔们当证据了,那根方木也都放船上拿走了。 笑了下,秦娟说我看到这个打火机了,这个盖子武估计也是图新鲜,这不是咱们平常见的气体打火机,而b充电打火机——使用的是电流而不是实际的火焰,它不依赖于丁烷或更轻的流体,打着后显示的是紫色“x”型双电弧,无传统火焰,温度高达480摄氏度。 啧啧称赞,孙兆瑞说秦阿姨我真佩服您,怎么啥都懂啊,我爸爸在报社号称百科全书,我觉着您就是警察中的百科全书。 脸红了下,秦娟说你嘴巴甜,阿姨喜欢,但可不敢跟你爸爸比,他博览全书,文笔犀利,我就是刻苦钻研专业怕跟不上罢了——至于这个打火机,昨晚我们回去局里鉴定的时候我在场,所以记下来了,下次再碰到我就能判断了,这也痕迹学范畴。 大家说说笑笑,张文秀突然问:李锋芒,昨晚你给盖子武做手术是怎么回事?听着孩子还没消息呢,你怎么想的就放下孩子去救坏人? 看了眼妻子,李锋芒说能怎么想啊,“先保证他不能死,必要的时候得问出孩子的消息”,当时情况危急,送地市或从地市调专家过来都来不及,人都休克了……也正是我下来救人的路上发现儿子在这里用打火机示警,随即我就通知了专案组,随后孩子很快得救。 明知这会儿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但张文秀接着又问了一句:如果你下山没看到孩子打火机示警,盖子武也没有救活,我肯定不会原谅你,你会不会后悔? 这个问题实在难回答,不知为何这会儿要这么“兴师问罪”,李锋芒缓缓调转着船头:秀啊,你说的这些不成立,我下山就看到了孩子晃动打火机,盖子武也救活了,出手术室就得知孩子获救——好心好报吧,不说这个了,走,咱们去湖心岛上玩玩,秦科长带着相机,给咱们家拍个合影留念。 张文秀张嘴就来了一句,“总之以后不准你再写这些给家里惹麻烦的稿子了”,孙兆瑞就在她旁边坐着,马上就伸手抱着她的胳膊:妈妈,爸爸之所以是好记者,就在于他做人做事不可能都以常规——第一时间就打给吴杰叔叔,随即告知警察盖子武有嫌疑,这才定位了车辆与人员,警察很快就包围了这里,我才有机会脱险!妈妈,如果不是爸爸,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个过程吃饭的时候几个人断断续续闲聊过,这孩子居然已经连接成线,李锋芒听得非常感动,不是孩子夸他舒服,而是孩子完全走出来这个事情了,他能站在如此高度看问题,真好。 很不服气,哼了一声,张文秀不依不饶:如果你爸爸不总写那么多得罪人的稿子,你这会儿该在教室听课…… 不想争吵,李锋芒装没听见,但孙兆瑞接了话开始“教育”:妈妈啊,人得有梦想,爷爷写稿子蹲过大牢,爸爸写稿子面对枪口!想着那些过程我都是热血沸腾,为此我的理想就是当记者,咱们家是记者世家,被绑架这经历对我而言真不算什么,我就当学校放了两天假。 太欣慰了,李锋芒扭头看着湖心岛,他怕众人看到他的眼泪;孙继全更是直接就伸手擦眼睛,孙雅南一把搂住侄子:说得好,瑞瑞,姑姑读完研究生后会再读博士,然后争取毕业留校,那时候你也该考大学了,就考我们传媒大学! 闻言李锋芒心里咯噔了一下:妹妹这么说,那是下定决心不跟黄长河结婚了,读研读博留校,这是不准备回河右了啊…… 第六百一十章 难移 题记:看望狗蛋的决定让李锋芒夫妇起了矛盾,其实矛盾从孩子被绑架在张文秀心里滋生,只是忍到了现在,她看着是有些蛮不讲理,但也得理解这是母亲的心。最终一家人去了医院,狗蛋无意的话道出他的善良秉性,李锋芒很是震惊,随后他做了几件事算,知道这是感谢但真微不足道。 ———————————— 船很快靠到湖心岛,说起来这就是当年水库建设后的一个山尖,现在郁郁葱葱的,三十年过去,甚至有两棵大树在这个所谓岛上枝繁叶茂,树干需三人合抱。 这些年经营,权伟对这个湖心岛也有所建设,他一度设想在这个岛上也弄两桌,只是水库管委会不同意,于是他就在岛中间建了个小亭子,食客等待的时候或者吃完都免费可以上去转转,当然修了去亭子的台阶,岛边也有拴游船的码头。 停船上岛,李锋芒故意走在最后跟张文秀说了几句话,但是效果不佳,没说完就被呛回来, “今天不说这个行不行”? “那何时说”? “你要是继续只顾自己,何时也不要说”? “我什么时候只顾自己了”…… 话不投机,但都上到了亭子里,于是拍照,李锋芒“故意”提议说:我们爷仨拍一张吧,三代“记者”珍贵留念。 秦娟是唯一的外人,她也感觉到李锋芒夫妇的不合,于是很配合就是默默拍照,两天后洗出照片,她看到这祖孙三代合影,一眼就看到一个共性:这祖孙三人鼻梁都是笔直,还有,都是国字脸双眼皮,眼神也都清澈。 从湖心岛下来回到水库鱼庄,李锋芒一直忍着不再跟妻子说啥,但说到准备去县医院看望狗蛋,他终于发火了。 张文秀一直闷闷不乐,作为母亲,亲生孩子遭此一劫她心情糟糕可以理解,可是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包括今天午饭,李锋芒都是在补救在感恩,她似乎不该再如此。 给权威结了账,随即李锋芒跟老石说先去青山县人民医院再去临江市,张文秀就问还去医院干什么? 笑了笑李锋芒说看看盖子武的司机狗蛋,这个人不管怎么说,有意无意都帮了孩子脱逃,得感谢一下。 张文秀马上就阴阳怪气的说了句:看什么看,肯定也不是好东西! 说起来盖子武的司机狗蛋在这个绑架事件中做了什么,明面上就是跟着去了省城,帮着捆孩子,这都算帮凶,但他给孩子端了一碗泡面还给孩子“松绑”,这该是良心发现——他是成年人,不知道捆在孩子身上的胶带如何结实?腾出孩子两只手任何捆绑不成了虚设? 这一点张文秀就没想,她更没想到自己说出“看什么看”的话后,李锋芒会勃然大怒,好在姥爷、父亲在场,秦娟也没离开,他才强忍着怒气没吭气,但女人不聪明就是火上浇油:李锋芒,我不去看,我儿子也不去!你想装好人装善人你自己去就是了! 知道这是发自内心,真相也确实如此,只是很多时候所谓真相就是抱怨,很少跟妻子发火的李锋芒直接就提高了声音。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我不勉强你,但孩子得去,我们得告诉瑞瑞,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孙继全想劝和但没吭气,他知道儿子是对的,但跟媳妇相处本就微妙,孙雅南想说啥也忍住了,她跟嫂子关系是很好,但这时候帮谁都不对。 看外孙子脸涨得通红,李喇叭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吼叫能解决问题,你就再使点劲! 叹口气,李锋芒掏出烟点着一根,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这两天一夜他太累了,也许有些迁怒更是没了耐心,姥爷这么说是给自己台阶,于是就靠在车上默默抽烟。 李喇叭随即就扭头对张文秀说:秀秀啊,我给你讲讲这个狗蛋吧,他就是咱靠山镇的人,我看着他长大的——这个人不是坏人,相信姥爷,吃了八十二年干饭,不会走眼。 “狗蛋的父亲老狗蛋不是个东西,好吃懒做只顾自己,狗蛋他娘受不了就跑了,狗蛋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李喇叭随即讲了个故事:镇里有红白事,狗蛋肯定就去了,一般办事的人家都会塞给他几个馍馍,这孩子别看从小没人管,可是很仁义,他不是拿了馒头就走,而是帮主家到处找活儿帮忙干。 我记得有一次,估计馒头蒸少了,狗蛋一直帮着烧火做饭,到最后主家想起给他点吃的,可是没馒头了,就递给他一碗肉——这孩子端过去说我先给我爸送回去,碗一会送过来。 “很快他送来了碗,洗得干干净净的,他的嘴巴上也是干干净净,一碗肉全给了不争气的老狗蛋……” 叹口气,李喇叭说秀秀啊,你说这样的人会干坏事吗? 摇头,张文秀说姥爷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人会变的呀,他跟着盖子武个大魔头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肯定学坏了。 “啥,耳朵咋了?” 知道姥爷没听过这个成语,李锋芒在旁边接话说姥爷,文秀说的是耳濡目染,就是说耳朵经常听到,眼睛经常看到,不知不觉地受到影响。 点头,李喇叭说人的本性很难改变,我不懂成语,但我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狗蛋给咱家娃娃泡方便面,还把娃儿的双手解开,这跟松绑有啥区别。要多想人的好,少想人的过,这样才能让自己开心。 看气氛差不多了,孙继全就打圆场:媳妇啊,走吧,陪爸去看看这个狗蛋,我都好奇这是个怎样的人。都累了,医院出来赶紧就找地方睡觉休息吧,晚上锋儿不是安排要去小吃街的吗,临江的小吃天下闻名。 孙雅南上前拉住张文秀的手:嫂子,我觉着姥爷说的在理,这个狗蛋应该是有心放了咱家瑞瑞,去看看吧。 不再说话,于是纷纷上车,秦娟说她得回去上班,孙兆瑞依依不舍,李锋芒上前也表示谢意:如果去省城一定联系聚聚。 伸手摸摸瑞瑞脑袋,秦娟说好的,孩子你看你多幸福啊,全家人都围着你!你要好好学习,争取早日让阿姨看到你的报道,孙兆瑞记者的报道,好不好? 小脑袋重重点了一下,孙兆瑞说一定! 也正是这件事后,孙兆瑞开始更加勤奋,当年就读了初中,等于小学跳了两级,然后初中再跳一级,十二岁就考取了省重点高中,三年后他以高分被国家传媒大学录取。 也就是这一年,孙雅南博士毕业留校任教,在这个水库边上的约定都成了真——大四那年,十八岁的孙兆瑞创立了自己的公众号,名字叫“记者世家”,随后他就发表了一篇分量很重的稿子,为这篇稿子他在暑假以勤工俭学名义进了河右最大的民营医院,而这个医院最大的股东之一便是黄长河。 在儿子随后成长的过程中,李锋芒没再亲自写过调查报告,身为《河右晚报》的总编辑,无论是被架空还是实权紧握,他似乎都没了时间,但他主导的报道仍旧犀利如常,只是屡屡被各种诟病。 这个感觉有点像这会儿站在狗蛋的病床前,为看望李锋芒请示过卫江华,所以他们提着几盒子营养品到了医院,特警队李队长亲自陪着进去。 这个狗蛋命够大,猎枪里的弹珠取出十多颗,但没有一颗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所以当天上午才苏醒过来。 小瑞瑞进去就到了病床前,狗蛋一眼看到他马上就流露出欣慰的表情,随即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喉结上下滚动了有半分钟才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李锋芒把手里提的营养品放下,伸手想给狗蛋擦眼泪,但李队长马上就拦住,随即示意旁边站着的公安医院大夫,这大夫夹起一块纱布给狗蛋擦拭了下脸颊:怕感染,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 “不用说对不起”,李锋芒直起身子说:狗蛋哥,你还记得我吧,就算这么多年不见,你肯定记得我姥爷……咱们是一个镇子的人,不客套,我们全家是来感谢你的。 有些难为情,狗蛋添了添嘴唇:你们不恨我就行,感谢可不敢当啊。 李锋芒很直接:要不是你给孩子松绑,还有给吃的,孩子是没体力也没机会逃掉的,这就是感谢你的原因。 轻轻摇头,好像扯动了伤口,狗蛋脸上全是痛苦的表情,他吸了口气:我没办法改变盖总的决定,但他就是一时想不开,他应该也不会伤害孩子的,真不用谢我。 “其实我挡在那个水沟前,就是怕盖总发现孩子从那儿钻出去了,我惹他生气了,他开枪打我,我不记恨……盖总做事情欠考虑,我替他给你们全家道歉了。” 李锋芒惊呆了,原来狗蛋是这么挨了一枪啊……忍不住,张文秀这一刻才流露出感动:谢谢你救我儿子!盖子武开枪把你打成这样,你还为他说好话? 苦笑,狗蛋说盖总是我的恩人,打发我父亲的棺材钱都是他给的,这份恩情可以抵消一切!我听说李总编给他做手术了,他绑架你们孩子,李总编仍旧救他命,我替他道个歉也是应该的。 实在理解不了男人这样的胸怀,张文秀轻轻摇头,但内心对李锋芒的怨恨似乎瞬间消失,自己这个男人在青山县现在是神一样的存在,刚才进医院,见到他的大夫护士都是满脸笑容微微鞠躬…… 第六百一十一章 蜂拥 题记:李锋芒的儿子被绑架,原因是李锋芒安排写的稿子得罪了临江市的一霸,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新闻,所以全国媒体迅速都赶到河右,从省城龙脊市到临江市再到青山县,到处都是记者。李锋芒对这个事情估计不够,但意识到后马上想到就是自己的《河右晚报》,自己就是当事人,这样的独家新闻去哪儿找,得来全不费工夫嘛。 ———————————— 一个人高尚与否真的与学历经历无关,而是其存在与内心的本性,狗蛋站在那个水沟前是那么伟岸,他只是想到让那个无辜的孩子赶紧脱险,至于自己安危全在脑后。 看狗蛋瘦小的身体躺在病床上,显得本不宽敞的床空空落落,李锋芒不忍心让他再多说话,于是就笑了下:狗蛋哥,你好好养伤,解救孩子的过程我会帮你作证,你争取早日康复,早日出来,你的家还要靠你撑呢。 顿了顿,李锋芒说等你都好了,我帮你在县城找份工作,你修车技术不错,我有个同学开着修理厂,到时候记得联系我。 眼泪再次流出,狗蛋说:谢谢李总编,我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就问孩子怎么样了,然后问盖总怎么样了,知道孩子没事,盖总也被你救了过来,我就想老婆孩子,只是不让看望啊…… 扭头看了眼李队长,李锋芒想了下马上拿出手机打给卫江华:卫厅长,快到省城了吧,也许不合清理,但我求你个事情。 卫江华直接问“求我啥事?” 也直接,李锋芒说:请求让狗蛋的老婆孩子到医院见见他。 那边没有丝毫停顿:你在医院了吧,这个狗蛋不错,你看望看望是对的。你把电话给李队长。 手机递给李队长,他马上接过放到耳边,随即就嗯嗯,是是。 递还手机,李队长对李锋芒说:没问题,卫厅长吩咐了,我来联系安排吧,他的家人上午来过,被挡在医院门口没让进来。 醒来就被问询过,狗蛋毫不隐瞒讲了事情经过,对他在这件事上的正确选择,卫江华很是赞许,所以就答应了李锋芒的请求。 出差出来的时候从财务领取现金装口袋,李锋芒知道数额,没多有少吧,随即他就从兜里掏出全部的一千块钱伸手递给李队长:请转交他的家人,谢谢。 狗蛋在病床上泣不成声:谢谢李总编,不能要你的钱啊…… 扭头说你好好养伤,李锋芒说“这点钱与你的善举无法对等”,随即从病床边的病历本上撕下一张,写了自己手机号码,然后备注:嫂子,我是李锋芒,狗蛋哥没出来前,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给我。 再把这张纸递给李队长:我下午还有事情,就不等了,劳烦李队长一并转交。 李队长接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就折叠起来夹到那叠钱里:放心,李总编,一定转交到。 点头,李锋芒伸手摸了摸儿子脑袋:瑞瑞,给狗蛋大爷鞠个躬,谢谢他救了你命。 瑞瑞很听话,马上就深深弯腰,张文秀在旁边也跟儿子弯下腰,李锋芒很欣慰,不觉眼眶潮湿。 “可使不得”,狗蛋急道,但胸前的伤口限制他动弹,只能是嘴上说,李锋芒冲着他笑了下:好了,狗蛋哥,就这样了,我们告辞,肯定会很快再见。 一家人出来,张文秀有些不好意思,来之前在水库边的歇斯底里她知道错了,但道歉的话说不出,只是对着李锋芒说了一句:你身上就一千块钱啊?不能多给点? 苦笑,李锋芒说我这次出来只带了一千现金,先这样吧,随后机会多了,狗蛋哥能替咱儿子挨这枪,我会记一辈子。 三个月后,这起绑架案宣判,一审判决盖子武犯绑架、非法持有枪支等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狗蛋犯绑架罪,但有重大立功表现,且是被胁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二人当庭认罪,表示不再上诉。 随后,李锋芒专程回了趟青山县,本来想安排狗蛋去同学的汽车修理厂,但权伟得知后非要聘请狗蛋到他的水库鱼庄,他说这样的人品他放心,于是狗蛋就成了那个水库鱼庄的总经理。 这起绑架事件至此算是结束,但全国媒体轰轰烈烈的炒作,让这起事件一再发酵,李锋芒一家人到临江市后就感知到了。 其实在路上就觉着复杂了,先是孩子所在学校的班主任打过来电话,说学校门口全是记者,众口一词问这次绑架事件学校的责任,校长让咨询该如何回答…… 是给张文秀打的,她接了后不知该如何回答就递给李锋芒,想了想,李锋芒说你给校长说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个事情一定要少说话,就是要告知所有老师及工作人员,一问三不知,啥都不要说。稍后我会安排,在这个事情上校方没有错,都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班主任马上说您是李锋芒李总编吧,您电话一直关机,稍等我们校长跟您说话。 一句一个“您”,李锋芒觉着好笑,偶尔家长会去都是被训斥,突然就被抬高有些不适,听校长慌慌张张说话,他马上就说校长您好,不要着急,你拿的手机有没有录音功能? 校长马上就问身边的班主任,随即回答说有。 李锋芒笑了下说你开开录音功能,下面我要说一段话,随后不管是哪儿的记者来采访,你都放我这段录音给他听就没问题了。 赶紧回答说好的,那边滴滴想了几声说好了,我现在摁录音键吧。 李锋芒说好的,咽口唾沫想措辞等了几秒就开口说:我是李锋芒,是这次绑架案孩子的父亲、《河右晚报》副总编,这次事件跟校方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请您先离开学校,不要打扰学校正常教学,如有疑问请直接联系我。 录完音,校长松了口气:李总编,孙兆瑞跳级的事情我尽快办理,这次谢谢您了。 也正是这个录音,这个学校门口的记者才陆续散去,不但是这个学校校长,学校所在区域的教育局都松了口气。 放下这个电话,李锋芒就对老石说下高速直接到临江日报社——不是贪图父亲学生范僻的免费接待,而是想安静不被打扰,临江日报社的招待所在临江日报社院内,相对不惹人注意。 刚下高速,老石电话响,他看了一眼就递给李锋芒:是云总。 接起来,温青云苦笑:咱们报社来了好多拨记者,点名要采访你,我安排接待了,答复说你在临江市采访呢。 李锋芒说我们刚从青山县到临江市,估计这边也有记者候着呢,我一概不见,这样今晚咱们发稿就是独一份。 温青云说这肯定是,你就是当事人,但这个不重要,孩子没事吧,你父亲没事吧? 看了一眼在正在打瞌睡的父亲跟儿子,李锋芒说谢谢您,家人都好,明天回去。 温青云说省委宣传部来了好几个电话,也是问这个事情,你陪家人散散心,其余不用管我能处理。 挂了温青云的电话,李锋芒扭头对张文秀说:秀,估计你们医院也会有记者去,你用不用告诉同事一声,让他们“无可奉告”? 张文秀想了想说不用,你们这些记者真是无孔不入啊,儿子学校我的单位都不得安宁,不过我们是医院,这事情我不说同事的回答也是不知道。 车进临江市后,很快就到了临江日报社,范僻下来带着他们去了宾馆,李锋芒跟他讲了孩子学校及自己报社的事情,范僻说这好办,今天我们宾馆马上挂客满,不再接待外人。 安顿好家人,李锋芒跟老石去了红楼酒店,他想睡一会儿,而自己行李都在那边。 出来宾馆,李锋芒伸手拿过老石的墨镜戴上:我怎么觉着很多人都在盯着我? 老石左右看了看,笑着说李总你名声太大,全国闻名,这个事情没人关注就不正常了。 没进红楼酒店大厅,就听到里面熙熙攘攘,他依稀听到有人说找李锋芒,就拉了一把老石去了后门。从侧梯上到所在楼层,没下电梯就又下来了——楼道看到两三台摄像机,还有十多记者模样的人。 李锋芒已经跟妻子换回了手机,但开机就发现一堆短信,还有诸多未接电话,没看完就有陌生电话打进来,只能赶紧关机——昨晚国家电视台播放了一条简讯,说的就是河右晚报常务副总编李锋芒的儿子遭绑架——这是孙制片发回去的消息,本意就是给各方面施加压力,为救出李锋芒儿子创造条件。 但,这条消息炸了全国媒体圈,著名记者为采访儿子遭绑架,从媒体本身来说肯定是声援,而这就是最大的新闻,所以临江市当天云集了全国数十家媒体。 另外有十多家媒体正在赶往青山县,但专案组大部分撤走了,案情细节没公布,县医院门口更是荷枪实弹的特警队,谁也进不去。 啥也拿不成了,李锋芒带着老石从后门再出来,叹口气说今晚红楼酒店肯定满员没房,咱还是回临江日报社宾馆吧,路上去电信局买个充电器,你的手机我用下。 车出红楼宾馆,李锋芒用老石手机打给王朝军,一直占线,好不容易打进去,王朝军听是李锋芒马上就叫苦不迭:李总啊,我都没法工作了,电话都被打爆了,全国媒体都在问这个绑架案的情况。 李锋芒说我知道,你不是跟《调查》栏目在一起的吗? 王朝军说是啊,基本配合采访完了,昨天咱稿子提到艺校临时授课点都被各路记者们围住了,好在孙制片赶得急,该采访的都采访了,涉及的部门也都采访了,现在临江市市长都被记者“包围”了。 想这个规模,李锋芒明白+“艺校这张课桌可以随便摆了”,于是就说朝军啊,你把电话给孙制片。 孙制片接过电话说李总编啊,我回宾馆剪辑片子,你在哪儿? 调皮地说我在哪儿不能告诉您,要不然我也会被全国媒体围起来,李锋芒接着说:孙老师,你没觉着这么多记者来也是个新闻吗? 愣了下,孙制片说是啊,我马上安排弄几个镜头。 李锋芒说如真想弄,红楼大酒店可以,大厅及我住的楼层都是记者,嘿嘿,我得先找个地方睡会儿!下午六点半,我再打给你,告您地点咱们聊聊。麻烦您把手机给小王,我再给他说个事情。 听着王朝军拿回手机“喂”了一声,李锋芒直接说:他们忙他们的,他们乱他们的,你不要忘了你是要写稿子的,二十分钟后,你到临江日报社大门口等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第六百一十二章 出场 题记:几年后相关专业人士写了个都市类媒体发展总结,该总结定义2008年是都市类发展的分水岭,具体事例便是《河右晚报》常务副总编李锋芒的儿子被绑架——全国都市类媒体都在拼命找热点扩大自身影响,对此,孙继全认为有些畸形,这样的盲目犹如杀鸡取卵,是自绝前路的表现。 ———————————— 返回到临江日报社,大门口就被拦住了,王朝军就在门口站着,李锋芒给范僻打了个电话才让进,另外有块牌子很明显放在保安室窗台:报社宾馆今日客满! 范僻电话里对李锋芒的感谢就没当回事:宾馆就三十间客房,我刚问了,住了多半,够成本,所以不用谢,你我们讲课都不收费呢。 这个人直爽痛快也仗义,李锋芒就不再客套,并且不隐瞒:我本来在红楼大酒店那边住,刚过去想拿行李休息一会,但目测有二十多个记者候着等着采访我,所以逃也似地过来投奔您了。 哈哈笑,范僻说不能白投奔,我刚从市委宣传部回来,《临江日报》必须对此事发声,所以,你得接受我们的采访。 叹口气,李锋芒说您的要求我不能拒绝,但两天一夜了,我实在站都站不住了,我的记者也过来了,我先吩咐他写,然后可以给咱们《临江晚报》共享稿件内容,您觉着如何? 范僻说晚报可以,日报呢还得采,你先休息吧,晚上吃饭的时候聊几句,那就是采访了,我手下的主任也不是吃干饭的。 李锋芒想了下说行,晚上我约了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制片人,也可以采访他,这样咱们《临江日报》也有了话语。 非常高兴,范僻说好,你先去休息,我安排工作,六点大楼前集合,我让小马回去安排了,就小吃街。 到了宾馆,服务员已经开好了房间,随后李锋芒给王朝军讲了下当晚的稿子如何写,看表已经快下午五点,于是抓紧时间睡了会儿。 李锋芒明白这个事情现在临江市非常重视,但孩子被绑架也是跟艺校被强拆有关,所以这个稿子就按照后续写,开篇就是“昨天本报发了《偌大个临江市放不下一张课桌》后,本报副总编的儿子昨天中午就被绑架,绑架者便是上文中提到的亮河明珠房地产公司总经理盖子武……” 接下来,李锋芒将绑架过程叙述了,当然案情没有公布,他只是以被绑架孩子父亲的口吻描述,关于救治盖子武的过程也提到了——这点他很清楚,这是新闻,不存在吹嘘自己,再者他是李锋芒,这样的稿子他写谁也不会觉着有啥不对。 最主要,现在都市类媒体对新闻源抢夺到白日化,《河右晚报》作为内陆省份的报纸,难得有这样的全国关注的独家,所以不能“谦虚”。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此前十年他无形树立起的形象,他代表的就是正义善良,这么多年他的笔下的任何事情都经得起推敲,包括写他自己。而他对《河右晚报》的发展,已经比他自己成长更看重,所以,如果写他几乎不用思考得失,只要对《河右晚报》好,怎么都行,哪怕自己受委屈被误解。 当然,他更想传达一种正能量,就是因为他存心去救盖子武,所以才看到孩子求救的打火机微弱光芒,这是善有善报,更是一种价值观的体现。 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便起来,改完王朝军写的稿子,李锋芒并没有让马上发回报社,他不知道晚上还会发生什么,只是给李天打了电话说稿子八点发回去,然后给夜班说留头条。 一家人六点出来到临江日报社院里,范僻迎上来对孙继全说:老师啊,今晚依照李总编吩咐,就小吃街简单安排,请您谅解。 呵呵笑,孙继全说小吃好啊,且不用你安排,我们一家人走哪儿吃哪儿就行。 范僻说这可不行,我师从您几十年,但您到临江从来没联系过我,这次说啥也得让学生尽尽地主之谊,您放心,吃住都是我自己掏腰包,没几个,就不要争了。 说话间一辆中巴开了过来,李锋芒看了眼大门外随即笑着说:上车吧,今晚就范社长请客,下回到省城我来就是。 范僻点头说这就对了,于是都笑着上车,跟着范僻的两男一女中有一个李锋芒认识,那就是《临江晚报》白霜,她只是对李锋芒笑了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其余两位上车后介绍说是临江日报社社会部、政法部主任。 车缓缓开出临江日报社大院,李锋芒看到大门口有两辆车掉头跟上来,于是就跟范僻说:社长,想不被打扰吃顿饭,我建议绕个圈,后面跟着的车里坐着的肯定是什么报社记者。 范僻扭头看了一眼就跟司机说绕一下进市委大院。 愣了下,李锋芒马上问:范社长,市委大院有后门? 嘿嘿笑,范僻说确实有,一般车进正门都费劲,但咱这个车有前后门的通行证,甩掉这么两辆车不是事,毕竟是地头蛇路熟嘛。 都笑,孙继全有些不解,于是问怎么回事? 李锋芒就简单说了下情况,“爸,我判断,现在临江市有至少三十家媒体,来自全国各地,目的只有一个,采访这次绑架案,采访到我是首当其冲。” 叹口气,孙继全说现在新闻都是如此抢啊,理解但不支持,因为这样的新闻都是追求轰动效应,所谓追着热点不放,真不如沉下心好好采访基层。 点头,范僻说老师说的是,盲目追求这样的热点,这不正常,如果被绑架是不是常务副总编,不是记者的孩子,又有几个关注呢?你觉着呢,李总编。 苦笑,李锋芒没有马上回答,想了想才开口:走市场的报纸不比党报,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自己努力争取,无论发行还是广告,而保障这个的就是报纸稿件,不追求轰动效应,不追着热点跑,就没人关注,就生存困难啊。 对儿子这个观点,孙继全知道是当下实情,但他干了四十多年新闻岗位,对此太有发言权,尤其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学生,所以知无不言:短期的效益可以,但这个违背新闻规律,我已经退下来了,不太想指指画画,但儿子,要想长远就不能饮鸩止渴,热点不是天天有,扎扎实实做好策划,实实在在关注老百姓,切切真真为省委省政府鼓与呼才是大道。 把父亲的话反复咀嚼,李锋芒觉着有所得,于是就说爸,我记下了,这个我好好考虑,下一步晚报如果发展是需要重新审视过去的路。 中巴车进了临江市委大门,没有阻挡畅行无阻,而后面跟的车就被拦下,从后挡风玻璃看有人下车拿出啥证件,范僻已经给司机说:从后面出,加快速度。 知道有记者证可以进临江市委大院,但得检查还需要登记,这个过程这辆中巴已经从后门出来了。 果然没有了“跟踪尾随”,中巴车很快就开到小吃街口,里面是步行街所以都下来了,范僻说走吧,进了小吃街除非认识,这人来人往就是“掩护”。 孙继全拉着孙子的手笑到:吃个饭这么复杂,要知道我们直接就回省城了。 扶着姥爷下车,李锋芒接话说爸啊,云总给我打电话了,有好几拨记者去了咱报社,我估计咱家的门都被敲过无数次了。 李喇叭下车摸着胡子说敲去吧,咱又听不见。 耸耸肩,李锋芒说明天就好了,《调查》栏目估计一会就发稿子,今晚是各家媒体最用心的时候,明天《河右晚报》发了稿子,都转发了,就没人盯着咱们了。 “啊”,说到这里,李锋芒赶紧伸手对老石说:手机给我,忘记联系孙制片了,说好的一起吃饭呢,《临江日报》还要采访他呢。 拨通,孙制片说着个手机号码陌生,不过我理解,跟我们熟悉的几家媒体都想通过我找你呢,李锋芒,有一家媒体给你出一万块的出场费,只要你答应只接受他们的独家专访,出场费还可以再加! 撇了撇嘴,李锋芒说一万?听说某些影视明星出场费上百万,我好歹也是知名记者,这个价格面谈吧。 哈哈笑,孙制片说你在哪儿,我饿了,等你电话好久了。 李锋芒说孙老师你打个车到小吃街来,到这个北入口后打这个电话,我安排人接您。 答应说好的,孙制片说我的手下都累了,片子传回去都像抽了筋,他们要休息我自己去——估计今晚的《调查》播出,你更会炙手可热。 嘿嘿笑,李锋芒说这个出多少钱也不接受专访,因为《河右晚报》要独家,我已经安排我们发行公司了,明天零售十五万份。 挂了孙制片电话,一行人进了小吃街,本就红火,再加上河右晚报社正在搞的厨艺大赛影响,这条街更是摩拳擦掌人挨着人。 李锋芒来过,就跟范僻在前头“开道”,他的家人紧跟着,王朝军跟临江日报社的俩主任“断后”,就这样挤着缓缓朝小马家的丸子汤店走。 也就走了半条街,李锋芒一头汗喊着“借光借光”正在分开众人朝前,旁边突然传出一声:李总啊,总算找到你了! 第六百一十三章 青萍 题记:全国媒体云集临江,该市市委书记感叹说一个李锋芒就这么大能量,如何能将这些指责猎奇转为正面拉动,这就是他给临江日报社的任务。所以当晚对李锋芒的采访,范僻开口就拉到问题本质,既然事情是因李锋芒而起,那就听他怎么说。 ———————————— 人群这么密集的地方,这么喊一声说起来声音也不是很高,但李锋芒还是吃了一惊,毕竟一家人难得在一起吃吃喝喝逛逛,不管是哪儿来的记者,都会影响到一众情绪。 尤其是儿子也在,怕有些不知深浅的记者乱问,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的儿子再起波澜,那是最不想看到的。 扭头,松口气,李锋芒看甄青梅到了跟前,张口就是:孩子找到了吗?用不用我去找市里领导协调公安方面? 热情有大脑没有,李锋芒苦笑没说话,甄青梅随即看到他身后的一家人,尤其是看到孙兆瑞,随即松了口气:嗯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下午得知消息,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是关机——王朝军,你小子不地道,问你啥也不说,急死我了。 “谢谢”,李锋芒说青梅,我们晚上有事,你去忙你的吧,好好搞你的活动,我明天得空去现场看看。 甄青梅说活动很顺利,你有啥事情,需要我帮忙吗?需要找雷市长,我帮你找他,这事情…… 话到这里,她又看到这一行人后面跟着白霜,马上就闭嘴,随即摆手便进入了人群,李锋芒苦笑了下对范僻说:这是我们晚报创意策划部主任,人很热情,就是有点咋咋呼呼。 范僻笑着说人尽其才,你李锋芒用人之道也厉害啊,这个女子在我们临江市搞了两次大活动,有声有色,各方面都给面子捧场,听说赚了几百万,我很羡慕啊。 哈哈笑,李锋芒说范社长这个可不对啊,你们晚报每天广告量也很大啊,说起来我们每天广告版面是你的三四倍,但成本也是你们的三四倍——你们雷打不动每天十六个版面,均五个版面广告,很好活了,我们动辄就得扩版,六十个版面十五六个版面广告,算起来利润相当,但我们要养更多的人,不搞策划肯定不行啊。 范僻扭头对白霜说:白总编啊,李总编对你们晚报了如指掌,真不愧是省级晚报,咱这市级晚报随便捏捏就掂出分量了。 微笑,白霜说李总编不是去我们晚报讲过课吗,他这个人做事认真,肯定提前调研了,在这点上我是非常钦佩的。 本就是闲聊着往前走,但跟在后面的张文秀心里又不舒服:妖艳开朗的甄青梅对他是爱护有加,气质卓越的白霜对他又是钦佩不已……自己还在场,如果不在还不定要干嘛呢…… 这点小心思就是想想,她不至于表现出来,对这个丈夫她是满意的,有本事对家里也好,只是常年聚少离多,难免心生哀怨。 总算挤到了小马家的丸子汤店门口,正忙得满头大汗的老马看到李锋芒马上就放下勺子跑出来,全然不管自己店门口排很长队买丸子汤的人:李总编,你们来了,请请,今天二楼不对外,我儿子在上面呢。 李锋芒握着他的手笑着说您赶紧忙吧,这么多客人排队,打扰了啊,我们自己上去就行。 在旁边站着的范僻随即笑着说李总编啊,人家都说县官不如现管,我这个市里的社长现在怎么不如你这个省里的常务副总编了。 哈哈笑,李锋芒对老马说:马师傅啊,你没见过吧,这位是临江日报社范社长,你儿子的顶头上司啊。 不说开车司机,小马肯定没给父亲说实话,他也确实有当记者的理想,所以不点破,但这话惊着了老马,当初孩子不愿意每天卖丸子汤自己出去应聘,知道去了报社但他真没见过范僻。 赶紧弯腰鞠躬伸手握住:范社长吧,我儿子经常提起您,说您对他好,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抱歉抱歉。 耸耸肩,范僻说我可不是泰山,随即压低声音:在李锋芒跟前,河右新闻界没人敢自称山!你儿子随后要跟他去省城学习,所以,今天咱们是一家人,照顾好他这家“外人”是任务啊。 都笑,老马很认真点头说没问题。一行人直接到楼上,这本不是规则的二层,就是个低矮的阁楼罢了,也就摆了两张桌子,生意好的时候才开放。 小马正在上面摆放菜肴,好家伙,这小子估计把这条食品街所有店铺都转了,每家吃的都打包回来几盒子,摆放了满满两桌子…… 李锋芒跟临江日报社的坐了一桌,孙继全带着家人坐了另一桌,很快《调查》栏目的孙制片也到了,这样的吃法倒也别有风味,李锋芒说这就叫五味杂陈。 确实如此,这一盒是甜的,下一筷子到另一盒就变成了咸的,酸的,辣的,微苦的,发麻的…… 喝了些啤酒,李锋芒放下筷子:谢谢小马,其实我就想喝一碗你家的丸子汤,泡个麻花。 “李总编,这个最容易”,一直来回招呼的小马随即就下楼,很快端上来一碗,只是过于“照顾”,全是丸子不见汤,知道这样的真诚装不出来,李锋芒拿过个碗捞出半碗丸子,然后对小马说辛苦端一碗汤上来。 知道姥爷喜欢吃这个,当年出去吹喇叭,到最后熟识的厨师都会给李喇叭烩丸子,李锋芒弄好就端过去,李喇叭喝了口汤吃了个丸子说:地道! 小马跟过来说谁要喝就吭气,桌上摆不下了,咱自己家的,随时端,要多少有多少。 照顾好姥爷,哈哈笑着返回另一桌,李锋芒对范僻说:社长啊,采访吧,我喝着丸子汤就能回答问题,贵报想问啥? 这个小阁楼对外两个小窗,熙熙攘攘的人群吵吵闹闹,范僻说这时候问这个有点煞风景,但职责所在,赶着发稿,两位主任开始吧。 呵呵笑,李锋芒指了指小窗户说“小轩窗,正梳妆”都是梦里所在,“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才是我们记者的真实,没有浪漫只有真相,不管多么残忍都得面对。 这样的引用不是本意,苏东坡想的是亡妻,鲁迅说的敌对势力,他这么说就是打消临江日报社这两位主任的别扭,“记者嘛,随时随地都必须马上进入角色。” 其中一位主任掏出采访本打开后照着念出一个问题,另一位拿出录音笔打开放到李锋芒跟前,看来这是下午做的功课。 “李总编,作为著名的调查记者,你这么多年怕过吗?” 正低头舀起个丸子,没想到是这么个问题,随即李锋芒放下勺子:怕过!这一次我真怕了!从临江返回省城的路上,我五内俱焚,怕得浑身发抖,因为我的儿子被绑架了。这么多年的记者生涯,如果说对不起的只有家人,常年奔波在外,我眼中好像除了采访就是采访,孩子长这么大我极少接送他上下学,作业辅导得也是有数几次…… 有些动感情,李锋芒看儿子正在对面桌上看着自己,摇摇头说我的命在寻求正义的过程中可以无所畏惧,但一个无辜的孩子被莫名其妙绑架,这就像一把手捏住了我的心脏…… 叹口气,李锋芒说主任啊,这个问题不要写到采访里,人之常情,拉扯我长大的姥姥去世,我当时觉着自己多半精神都随她老人家去了,这一次儿子被绑架的这一天一夜里,我的魂魄都被吓飞。 “记者这个职业说起来神圣,但神圣的东西都是孤独的,每每采访完一个大的事件,稿子见报引起轰动,自己都像被抽了筋像手机没了电——回家看着家人,吃一顿热乎团圆饭,才能逐渐恢复过来。” “这就是家的重要性”,喝了口啤酒,李锋芒说我在巡讲团讲过忠孝不能两全,人民的记者心中只有人民,现在我才知道,我那时候说的人民没包括家人,这是不对的。我是外孙子,是儿子,是丈夫,是爸爸,是哥哥,这些称谓加起来才是人民。 范僻点头说真人真话,李总编,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稿子见报前我把关,这个录音就是参考。 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李锋芒说所谓著名都是虚的,这么多年我最感动的是我“帮”过的人们:在南江市,数百民工围着我保护我,被我的稿子刺痛的官员手下怕了,跑了;在北江市,贩毒团伙的头目猎枪指着我脑袋,当地的公安局副局长大喝一声,“你要胆敢开枪,老子就是扯下这身警服也会活剐了你”,于是穷凶极恶的歹徒怕了,随即就被缴枪;在省城,假出租车团伙的打手抡了我脑袋一棍子,但我瞪着眼睛看着他,我身后很快聚起来很多路人,他怕了,扔掉棍子束手就擒…… “这个怕是相对的,这个世界上正义永远是后怕的,先害怕的肯定是不法之徒,违规之事,隐瞒之过!” 白霜不由就鼓掌,“李总编说得好,我们怕因为我们是人,有七情六欲,他们怕因为他们是鬼,见不得光亮!” 伸出大拇指,李锋芒说白总编总结的到位! 那位主任随即念出第二个问题:李总编,你是临江人,我们常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这次采访就是临江本地的事情,有没有顾虑? 摇头,李锋芒说我第一个批评稿子就是写得青山县,涉及到我老家所在乡镇,兔子不吃窝边草是为了保护自身,我这样做更是为了家乡美好,这个很好理解吧。 范僻“哼”了一声:人物专访的问题不是就针对人物内心,说事情!李总编,我们知道这次绑架案起因是临江艺术职业学校拆迁一事,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采访的过程遇到了什么样的障碍? 姜还是老的辣,李锋芒知道这才是临江日报社要发的声,当地投资环境与市政方针会不会被涉及,所谓“障碍”就是指的这些。 想了想,李锋芒实话实说: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但风浪成灾肯定先具备了条件。我无意跟临江艺术专业学校的几位老师碰到,他们知道我是李锋芒,就给我提供了大量线索。 临江这些年发展很快,作为临江人我很自豪,这次回来采访没有想到会碰到这样的事情,随即这样的自豪就开始消退——我看到艺校孩子们在破旧的老剧院上课,老鼠乱窜,屋内昏暗,一群青春舞者都没有伴奏,这是发展的速度? 第六百一十四章 微澜 题记:无意再生波澜,只是想完成这个艺校拆迁的稿子,但“躲了”一天风头后,临江市却突然不依不饶起来,先是批评了《临江日报》关于李锋芒的专访稿子,随即又开了个记者发布会,对“偌大的临江市放不下一张课桌”提出质疑。不急不恼,李锋芒找地方好好睡了一觉,醒来后,朝军及他“新收的徒弟”就拿回了他要的材料,但这个事情却变得跟妹妹孙雅南的婚事一样无奈。 ———————————— 这两天一家人都没好好吃饭,所以这样的小吃很适合,李锋芒在饭桌上接受着临江日报社的采访,家人们在旁边吃得津津有味。 说到经济,李锋芒说我是外行,本不应该说啥,但任何事情都应该先从基础做起,再穷不能穷教育,要富就先富教育,为了盖几套房子,拆了学校撵走师生,这是怎么样的考虑? “作为临江市为数不多的大专院校,这个艺术职业学校是很多农村孩子走向未来的台阶与踏板”,李锋芒叹口气说:闪亮河的水滚滚向前,两岸孕育着文明,但可以毫不客气的讲,为风景与风水卖地卖学校,这是最大的破坏文明! 临江日报社的两位主任面面相觑,听李锋芒说到这里,俩人不约而同都看范僻。他冷笑一声说没事,李锋芒说得就是这个理儿,咱们都是想说不敢说而已,这稿子反正最后市委要过审,你们按照思路采访即可。 李锋芒叹口气说去年咱省委书记在临江市新湖县调研,最后全省媒体都刊登了他在调研后的发言,里面反复提到要先思维发展再谋实体发展,要谋实体发展先要基础扎实,真不知这样的房地产开发与杀鸡取卵有啥区别? 接下来,又回答了几个问题,这俩主任就回报社写稿子了,范僻就跟孙继全聊些往事。 毕竟是孩子,孙兆瑞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就想出去玩,李锋芒欣然同意——这是基本忘却了昨天的噩梦。随即,他就问谁想出去走走,李喇叭说走不动不去了,孙雅南摇头刚要说话,李锋芒就对儿子说:瑞瑞,拉上你姑姑一起去逛。 这条街闻名全国,且是临江市通宵开业的唯一一条街,出来丸子汤店铺,张文秀就伸手死死拉住儿子的手,李锋芒本想说“放开没事”,但话到嘴边就咽下了,他能理解妻子是一方面,不想再吵嘴就是另一方面了。 好吃点的特色都吃过了,小马在这条街长大,能买的都买了,所以四个人转了半条街只是看热闹,但各种小吃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就算不吃只看,也比坐在桌前从快餐盒里拿有感觉。 期间孙雅南手机响了两次,她都是拿出手机看了肯便摁掉,人挤人的,李锋芒随意眊了一眼就看到备注的名字:黄长河。 张文秀拉着孩子东瞅西看,李锋芒就问了句:还生他气呢? 摇头,孙雅南说哥,这太乱了,先不说这个了。 当晚返回宾馆后,李锋芒跟妹妹聊了很久,孙雅南很明确说我不结婚了,哥,这个事情得你出面去谈。 知道这次“泄露”瑞瑞信息是导火索,黄长河的无意让妹妹有意抓了“把柄”但这个黄长河肯定不会同意,李锋芒就直说:妹啊,你的心思我明白,长河这两年也变得有些不讨人喜欢,但这不该是你不想嫁给他的理由吧? 很直接,孙雅南说哥,你说得对,如果我周围都是你这样的记者,那么我肯定会继续坚守这份理想,但整个晚报好像只有极少数几位在为这个职业奋斗,其余大部分都在混日子。 “哥,这是环境给我的困惑,我每天到报社都问自己,我还喜欢这里吗?” 李锋芒听到这里掏出烟:你问自己的第二个问题是,我还喜欢黄长河吗?人都是靠借口苟活着,你不该如此,所以,你直接去跟黄长河说,我不喜欢你了,咱们分手吧。这样多好,先是说环境然后再说自己没了理想,我知道这是真的,但这不是感情生分的理由啊。 叹口气,孙燕南说太伤人了,这事我做不出来!哥,我困了,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了,我返回省城估计就准备离职,然后很快就去学校报到。 点着烟,李锋芒苦笑着说好吧,,妹妹,父亲那边也需要我一并给你解释,对不对? 孙雅南点头说知我者我哥也…… 逛了会儿啥都没买,四个人返回丸子汤馆,李锋芒看王朝军开着笔记本跟白霜一起看稿子,自己确实说过晚报稿子可以跟晚报共享,于是就笑着说这也太艰苦了,咱们回宾馆吧,都要发稿别耽搁了,小马,谢谢你啊,今天我们可是吃美了。 挠挠脑袋小马说没大餐,就是零碎小吃,真怕你们吃不饱,晚上饿了我再回来打包丸子汤大家宵夜。 “可别再弄了”,李喇叭指着桌子说这些都能拿,都拿上就是,明天早上还能吃。 知道老人一辈子不愿意浪费,确实剩太多觉着糟蹋,于是李锋芒说好啊,姥爷,但不能都拿吧,太多了,没怎么动的不用热就可以吃的拿几个,晚上宵夜。 小马随即就看着李锋芒的脸色:不怕浪费,剩下我这里员工可以当晚饭,这小吃好处就是分开一份一份的,毕竟卫生。 谢过满头大汗掌勺的老马,一行人再次挤出这条食品街,上车范僻就对小马说“我看你心已经不在临江了”,随即就扭头对李锋芒说“我做事不喜欢拖沓,今晚起小马就跟你走吧,实习半年”,再对白霜说:我这是给你的晚报培养人才呢,半年后小马回来去晚报,如何? 白霜笑着说没问题啊,李总编带出来的学生我肯定放心。 哈哈笑,李锋芒说范社长啊,我这还没说“一”,您“二三四”都安排了,没法拒绝的节奏啊——好,吃了人家的嘴短,小马,你今晚就开始跟着朝军。 “我先声明,跟上就是我们晚报的人了——今晚的稿子如果给你也署上名,你怕吗?这个稿子是昨天稿子的后续,提到了临江当地相关部门也提到这次绑架,有可能啊,我说的是有可能,你及你的家人会受影响。” 小马毫不犹豫:不怕。 昨天中午小马送自己回省城,再掉头下高速到青山县,他经历了这次绑架案,知道期间有多担惊受怕,所以能吐出这俩字不容易,尤其是张口就回答。 笑了笑,李锋芒说好,有记者的勇气,但这个事情你不需要跟你父亲商量下吗?我看你们家的丸子汤店门庭若市,肯定是日进斗金,而服务人员严重不足。 叹口气小马说李总编,我爸一直都让我接班,可是我就是不想,刚开始我出去干啥都不同意跟我闹,后来我说到报社当了记者,他就不吭气了。 说到这里他对范僻说:社长,抱歉啊,我这一年一直给我父亲说我当了记者…… 哈哈笑,范僻说我估计你家店一天赚的钱,都是你给我当司机月工资的好几倍,看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所以我不生气了!说说吧,为啥想当记者? 车缓缓前行,小马说社长啊,您应该看过我的简历,我就是咱们临江艺校毕业的,学声乐专业,本就是爱好想着毕业后子承父业卖丸子汤可以哼歌。 这话幽默,都微笑,小马接着说:但那时候我们班订阅着《河右晚报》…… 白霜皱了下眉头打断他的话:小马,记者是查找真相的,你可不要撒谎啊,不能因为李锋芒总编给你安排实习,就随意编个故事拍他马屁。 尽管小马没说完,但确实牵强,李锋芒回头看了下王朝军,然后接着白霜的话说:我属牛,没马屁可拍!小马啊,朝军当初是我们记者站的临时记者,我去采访假酒案的时候他跑前跑后,还拿出一本剪报本——确实都是我写过的稿子,最重要是他在我没法出面的时候,写出个大稿子。 “所以,我就带他去了省城”,想到王朝军在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卧底”失败,李锋芒叹口气说:这一晃三四年了,就像在昨天。小马,我跟白总编不是怀疑你,而是我们记者自己如不讲真话,写出的东西就不会被信服。 急了,小马说两位老总,这样吧,我背诵一篇两年前李总编写的稿子吧,就是那篇“鬼爆料”的。 张口从本报记者南江讯开始,小马开始背诵,说实在的李锋芒都不记得原文了,这是南江市环保局工地死亡人员瞒报事件,姐姐“装神弄鬼”为弟弟伸冤。 滔滔不绝背诵了三段,李锋芒笑着摆手说好好,有勇气,记忆力也超级好,有做记者的基础了,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小马,你家不缺钱,做记者就是为了有面子在人前风光吗? 小马赶紧说不是不是,李总编,我再给您背诵一下您去年给记者们讲的讲稿吧,题目是“我为什么当记者”…… 摇头说不用了,李锋芒说我收下你了,白社长给你半年时间,我会多多安排你采访学习,然后回临江晚报社前成熟起来。 “嗯”,小马信心满满:我要当《临江晚报》的李锋芒。 全车都笑,张文秀也难得露出笑容,随即开了个玩笑:李锋芒啊,你这个榜样,都是“误人子弟”啊。小马,你要知道,我跟他结婚后,每年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 很正色地看着张文秀,小马说师母,这就是李总编的伟大,因为他每年十一个月都在给弱势群体给老百姓呐喊! 这话说出,范僻马上就鼓掌,白霜跟着,小瑞瑞都举起小手拍了几下,孙继全很自豪:儿子啊,在民间有这样的名声,比你这总编辑之类头衔要光辉太多! 但这样的名声也有“屈服”的时候,第二天还是这个时间,他接了个电话,于是就叹口气摆摆手对王朝军跟小马说:回省城。 第六百一十五章 突变 题记:不是高处不胜寒,但李锋芒逐渐成为晚报最高领导后,越来越觉着无形的压力与无奈,每一件事背后都有无数的事与人,牵牵扯扯,真就是“剪不断、理还乱”。临江市的稿子本来想再来一篇后续,这是儿子被绑架换来的影响,也不定是批评,据说市里已经积极应对,但怎么突然又变了,临江市把工作重点又从改正回到“对抗”? ———————————— 当晚回到宾馆,李锋芒又修改了一遍稿子,李锋芒便让王朝军发回报社,稿子最后加了几句,说全国主要媒体都集中到临江市,这个事件得到的关注空前……还提到:本报记者李锋芒只是接受了当地媒体专访…… 这两句话看似平常,但用意极深,首先是告诉临江市相关方面,这个事件必须妥善处理,艺校如果不尽快安排肯定会成轰动全国的丑闻;其次,李锋芒只接受当地媒体专访,也就是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个事情能内部消化,《河右晚报》也就不再多发稿子了。 《临江晚报》总编辑白霜也很聪明,直接转发第二天《河右晚报》见报稿件,署名“河右晚报记者”,此举很好解释,市委让当地媒体发声,我这就是发声了,且跟《河右晚报》一起发声,还把头条“偌大的临江市放不下一张课桌”也发了,两篇一起。 专访加一条消息,临江日报社的稿子李锋芒没看,知道当地党报风格,所以范僻电话问他看不看了,他直接回复说不看了,“在白霜总编报社这边的茶室喝红酒呢,您来不来”? 范僻笑说不去了,你们才子佳人,文人骚客,我这大老粗就不参与了。 发了稿子后,白霜邀请喝杯茶,去过知道她茶室就在临江日报社附近,李锋芒就过去了。这两天没睡好就没喝茶,于是开了一瓶红酒。 李锋芒来的目的本想问问雷笑天雷副市长,这次曝光的问题可是雷笑天分管,应该会受到影响,但怎么一直没联系。可是白霜却如浑然不知,问就打岔,就像第一次来一样,随后李锋芒就不问了,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人家不说有不说的理由。 喝了几杯红酒,绕来绕去确实回到了文学,这个话题聊久了,肯定就是争执,倒也没有冷场。 李锋芒不知道的是,自第一篇稿子见报后,雷笑天就去了省城,第二天事情突然转折就是他运作的结果,这个人才是深不可测,他的所谓背景才是硬邦邦。 而对于白霜这个女人,李锋芒越来越觉着高深莫测,说不上好坏,但做事不留痕迹,且非常聪明,察言观色能力也强。最重要,这个人亦正亦邪,跟雷笑天的关系又说不清道不明,这让他不愿意再多接触。 回到宾馆确实累了,于是洗了澡便睡,一觉到了大天亮。 起床开机,李锋芒知道采访自己的记者肯定放弃的多,昨晚《调查》栏目播放,今天《河右晚报》见报,内情也没啥可挖的了。 早饭在临江日报社食堂吃的,昨天就说好了,范僻知道孙继全吃完早饭就回省城,于是不顾自己夜班睡得晚,还是早早过来陪着吃早饭,然后送走这位老师。 当年孙继全在河右大学兼职代课,范僻有两门课都没考好,因为此前在《河右日报》实习显露头角,孙继全爱才就高抬贵手,他才得以顺利毕业。 这话是家人离开后,范僻给李锋芒讲的,时隔多年,他仍旧感慨说“没有你父亲当年帮我就没有我的今天……” 很是诧异,李锋芒说我父亲一辈子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真不知他还会给你手下留情……不过,他对孙子可是咋地都行,也许人这辈子,软硬也是注定的,就像所谓注定,或早或晚释放吧。 俩人站在临江日报社大楼下聊了几句,李锋芒说您赶紧回去睡觉吧,我也值夜班,知道有多辛苦。 苦笑一声,范僻说睡啥睡,回办公室休息休息,市委宣传部通知十点开会,准备下午召开记者发布会,据说省公安厅今天上午就要开新闻发布会,你没接到通知? “专案组的事情吧,盖子武跟狗蛋都转院到省城了”,李锋芒说接到了,起床开机第一个电话就是这个,我已经安排我们跑公安口的记者去了。 “好,您回办公室休息,我回房间再睡会,今天后续再弄一篇就回省城,我父亲、您老师回去了,您就不用管我了,一会儿我去红楼大酒店,咱们随时电话。” 不客套说“好”,两位尽心竭力的新闻人握手,随即就各忙各的去了。 回到宾馆,李锋芒安排王朝军跟小马去采访,内容仍旧是看各方反应,尤其是艺校师生下一步如何安排,当然还有当地的记者发布会,“今晚的稿子要综合省公安厅上午的发布会”。 随后,李锋芒就去了红楼大酒店。 路上接到甄青梅电话,说昨晚她的电话响个不停,就是问李锋芒在哪儿。 李锋芒说你怎么回答?她实话实说不知道,报社老总去哪儿又不给我请假。他们还问我知不知道细节,就是艺校拆迁与我大侄子被绑架…… “哼”了一声,李锋芒说这些记者就是八卦,你只管说你策划的厨艺大赛即可,其它多说无益。 甄青梅说是,是。我今天打电话是给你汇报一下——临江市相关部门通知,让去把剩余这次厨艺大赛的合作款结了——没有这样积极的啊,活动没结束就给余款…… 想了想,李锋芒觉着这就是市里在尽快化解此事影响,于是说没啥,让结就结算吧,反正早晚都要结算。我一会儿就回省城了,你拿了钱也要善始善终,这是咱们晚报脸面,不可有丝毫偏差。 甄青梅答应着说好,另外,李总,我给孩子买了个压惊的项链,我大侄子在哪儿,我给送过去。 摇头,李锋芒说心意领了,孩子已经回省城了,就这样吧,我有事先不聊了。 挂了甄青梅,报社又打过来几个,都是不咸不淡的问情况表关怀,说昨晚联系不上,看了《调查》都揪心。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李锋芒无一例外都说:关心收到,孩子有惊无险,谢谢谢谢。 返回红楼大酒店,迎面碰到几个背着相机包的出来,李锋芒知道他们是来自各地的记者,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就是李锋芒——首先是没见过不认识;其次这会采访自己已经不重要了,昨晚《调查》很详尽,今天《河右晚报》也已经写出所有细节过程。 回到房间,再没碰到人,但刚坐下房间电话就响,接起来就听出是红楼大酒店董事长老姚,“昨晚李总在哪儿住的,怎么也联系不上?” 笑了笑,李锋芒说昨晚贵店一房难求吧? 对方马上就表示感谢,都是找您等您的,您没回来他们就住下了。今天早饭都是连夜精心准备,我昨晚动用了所有人员全力服务……以后全国记者来临江市,估计都住咱们店了,这可是您的功劳。 哈哈笑,本就是无心之举,于是就转变话题,李锋芒说抱歉啊,说好去您家里吃个饭,突发这么多事…… 老姚马上说今晚今晚,昨天您手下那位甄青梅主任说您已经安排,要在咱的酒店搞个分会场,就是正在进行且很轰动的厨艺大师,刚开业就获得这么多明里暗里的支持,我感激不尽啊。 听出来这个老姚很真诚,但李锋芒还是说下次吧,我这两天没睡好,休息一会儿等记者采访差不多就返回省城了,晚上还得统稿,省里市里都有记者发布会,明天稿子得揉在一起。 “得吃得吃”,老板说家里都准备好了,再忙也得吃饭,就今晚,您先休息,我稍后联系您,手机开了吧? 盛情难却,确实也答应过,李锋芒说好吧,下午咱们再联系,我手机开了,但要静音一上午,我需要睡眠来集中注意力。 昨晚睡眠不错但时间确实不够,于是躺在床上看了当天的《临江日报》就睡着了——这个专访很大胆,范僻也不知怎么说服的市里,不但发了李锋芒的很多原话,还依照他的意思添加修饰了不少。 这个稿子在当天《临江日报》头版二条,这个位置发这样的专访,是该市真要“痛改前非”吗? 不是! 也许昨晚发的时候是,到当天下午新闻发布会就不是了。 睡醒看表十二点半,李锋芒拿起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电话,第一个是范僻,第二个是温青云,第三个是广州的陌生号码。 先给温青云拨过去,那边好像正稀里哗啦吃面条:我在食堂,为何不接电话? 这口气肯定有事,李锋芒就说云总,抱歉,我睡着了,这两天太累。 “嗯”了一声,温青云说我在咱晚报食堂呢,你稍等我出去给你说……不用猜,肯定有事,要不然干嘛躲着人出去说。 几秒钟后,温青云声音传过来:在听吗? 在。 “我接到省里电话,这个稿子涉及到临江市的后续暂时不发了,不要问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不发有不发的道理。” 愣了下,李锋芒说我知道了,云总,我需要现在回去吗? “何时回来你定”,温青云说今晚我继续值班,公安厅记者发布会的也弱处理吧,因为咱今天见报的稿子比他们说得都细致。 想了想,李锋芒说临江市下午也有个记者发布会,省公安厅说的是专案,这里说的该就是艺校这事,也不发? 温青云“哼”了一声,然后低声说:据我所知,临江这个发布会是否定咱此前的稿子提及内容,也不一定是全否定,但肯定有质疑。 “全国媒体都在这里”,李锋芒没忍住:他们敢胡说? 叹口气,温青云说你都是常务副总编了,我都这么说了你还不明白?他们敢胡说,肯定有胡说的理由与支持。 第六百一十六章 人物 题记:在这次临江调查采访,自己儿子被绑架的事件中,李锋芒接受了《周末人物专刊》记者的专访,这不是必须而是刻意,省内媒体不知为何不能继续“后续”,他就想了这么一个办法。这个专访随后在河右掀起轩然大波,他随即就得了个“李锋芒不听话”的名声,尽管采访时他跟记者谈妥,采访的时间写的是头天晚上,也就是没接到省里通知前,但这个好像没有起到掩饰作用。 ———————————— 挂了温青云的电话,李锋芒怅然若失,这么多年了啥没经历过啊,倒也没觉着特别意外,只是反复想着所谓的“背后”。 没有马上给王朝军打电话把他叫回来,这个采访不管发不发,需要个结果,谁知道还会不会变。 倒了杯水站着窗前,出了会神才又拨给范僻,响了好久那边才接起来:我打你睡觉,你打我睡觉,好吧,你没被我吵醒,我被你吵醒了,那就说几句吧。 这话绕口令一样,有些纳闷,李锋芒说您没事就是要聊几句? “聊几句也是事儿”,范僻打了个哈欠:我上午被训斥的体无完肤,于是就想跟你聊几句。李锋芒,你说这是什么鬼,昨晚审稿子部长一个劲点头说好,今天突然就一百八十度转弯说啥都错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啊。 马上就明白这个事情跟温青云说的是一码事,但不挑明,李锋芒装出笑嘻嘻的感觉说领导的脾气岂是我辈能琢磨清楚的,也许是哪根筋搭错了吧? “不对”,范僻说这个事情背后肯定有啥变故,上午市里已经通知教育局,确定腾出一招最上面三层,还有会议室给艺校用……这都是你捅出来的事情的补救,怎么到商量发布会的时候,突然口风大变。 知道一招,就是临江市原来的市第一招待所,现在甄青梅他们就在哪儿住着,还有一点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盖子武的闪亮河明珠小区预售就在这个一招的大厅。 不再绕圈子,李锋芒直接问:范社长,能详细说下啥错了吗?如果我理解没问题,就是说我们晚报发的稿子有错? 也很直接,范僻说是,就是围绕你的第一条稿子说的,“偌大的临江市放不下一张课桌?怎么可以这样断章取义,从拆迁到现在也没多少时间,我们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吗?市一招顶楼都拆了墙,不就是给艺校过渡的吗……” 这口气是模仿,李锋芒也没问是临江市的啥领导,只是说他明白啥叫断章起义吗?这本来就该拆迁前就先安排好的,怎么说得好像他有理了? 李锋芒对那篇稿子的每一句话都修改过,这么多年的从业经验,肯定不会有问题,他接着对范僻说:这不是转变口风,而是转变态度,从虚心接受到强硬回复,但私下该整改的还整改。 范僻说是,针对的几点莫名其妙自圆其说都不会,所以我撂了句话:这要是记者招待会,这几点会被全国记者批驳得体无完肤。 嘿嘿笑,李锋芒说您挨骂估计是因为这么说太直接,跟我的稿子没关系吧。 哼了一声说无所谓,范僻大大咧咧:我就这脾气,大不了把老子开除了,我去《河右晚报》给你当个调查记者。 赶紧说不开玩笑,李锋芒接着问下午记者招待会您去吗? 范僻说要求去,我一会儿请个假说头疼,安排个副总编去就是了,本地媒体又不能问尖锐问题,估计就是打圆场说点中性的事情。 “你去不去?” 范僻反问,李锋芒毫不犹豫:不去。我继续睡觉。 哈哈笑,范僻说这发布会估计会出丑,其实态度突然转变就会出丑,但突然变得有恃无恐,我还是不明白其中缘由。 “管它呢”,李锋芒不能给范僻说具体事情,省里与市里的媒体在这些敏感事情上处理很不同,毕竟下面地方小,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是范僻还兼着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这个事情应该不会不明白,就是想掏掏李锋芒来自省城的更多内幕。 “继续睡”,范僻随即说有啥电话联系吧,你小子胸有城府地肯定知道,不愿说我不问了,就这样吧,我继续睡。 觉着有点饿,看表已经中午一点多了,于是拿起内线电话拨通餐厅问有饭没了?那边马上回答有啊,有啊,我们姚总一直等着您呢,二楼v6包间。 什么,这个老姚一直等着自己吃午饭,想自己睡觉一直没出去他估计知道,所以就没多问便挂了电话。 换鞋穿外套,李锋芒关门下楼的过程拨通第三个未接,就是显示的那个广州号码,对方马上接起来:喂,我是《周末》的记者,您是李锋芒总编辑吧? “副的”,听对方报出自家报纸名就觉亲切,想当年对方来了个副总编挖自己过去,这可是全国最好的都市类媒体之一,只是温青云极力挽留,再加上有些事情没下决心,所以没去成。 “您找我有事吗?” 李锋芒很客气,对方是个女生,所以他收起玩笑,接着自报家门: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 所谓副总编,常务副总编,这些头衔都不如“记者李锋芒”来的顺口,这么说也是拉近距离,记者对记者,跟官职无关。 这个女记者很直接:我来河右前,我们总编辑说他当年跟您谈过,如果谈成咱们就是同事了,但您有自己的坚守,对此我们总编辑很赞许,说您现在发展得不错。 已经走到电梯口,怕没信号,李锋芒就推开旁边的消防门,进入楼梯间拾阶而下,手机里这位女记者拉近关系后直奔主题:我想给您做个专访,可以吗? 心里一动,李锋芒突然有个“坏坏”的想法,你临江市不是混肴视听吗,省内媒体还得噤如寒蝉,我就找个外地的媒体,全国做调查最厉害的《周末》给你“挠挠痒”。 但这个需要见面听听对方想采访什么,于是就说您在哪儿?我估计今晚回龙脊。 以为对方在省城龙脊市,但这个女记者说我在临江市呢,您也该在吧,听说上午您的家人回去您留下了。 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就嘀咕了一句:“听说?听谁说?” 孩子被绑架就是因为家里情况被对方掌握,这早晨送家人回省城,《周末》的记者怎么能知道? 对方马上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刻意打听您家人的事情,是上午跟临江日报社一位同行聊了几句,他说看您上午送家人出发,应该是回省城了。 不再纠缠此事,李锋芒说是,我在临江市呢,在红楼大酒店,正准备吃饭。 这位女记者惊呼:我也在啊,昨晚就来了,同行说您住这里,可是一直没回来,原来您一直都在? 呵呵笑了两声,李锋芒说那就下楼来吧,二楼v6包间,我马上到。 “好嘞”,对方鹦鹉学舌般:我马上到。 进了包间,老姚已经坐在了里面,见他推门就站起来:李总来了啊,马上就上菜。 坐下,李锋芒说老姚,马上有个《周末》的记者采访我,就约在这里了,所以,饭菜简单点,不要让人家看着咱奢华浪费。另外,有咖啡吗?速溶的就行,给弄两杯招待南方来的记者,酒就不喝了。 目瞪口呆,老姚说吃个饭也不消停,好吧,听你的。 老姚随即出去,李锋芒暗笑,要不是有“记者采访自己”这个说法,中午估计就得喝酒……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刚倒了一杯,敲门声传来。 肯定是那位记者,老姚才不会敲门,于是说:请进。 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小个子女人推门进来,看着年龄跟自己相仿,齐耳剪发很干练的样子,但那个包几乎遮住了她的屁股,包确实大,她个子也确实小巧。 直接到跟前伸手:叫我小姚就行,我看过您的很多报道,也听过您的宣讲,所以有印象,您不喜欢被称为李总编,就叫李老师吧。 握手,说“不敢当老师,叫李锋芒就行”,这个小姚言语简单快速,李锋芒马上就判断是个好记者——《周末》确实大多都是好记者,选人时候就是面向全国知名记者,这个倒是不用猜。 松开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李锋芒说你也没吃饭了吧,一起,边吃边聊如何? 小姚卸下包说好的,叨扰。 随即从包里掏出相机,再从包侧面掏出录音笔,一一摆放到桌边,然后提着包放到墙角,脱掉外套放上面,这才坐下。 已经为她倒了一杯茶放到跟前,李锋芒说你“回家”了——这个酒店的老板是你本家,我们都叫他老姚。 嘻嘻笑,小姚说好啊,回家更自在,希望李老师也能自在。我本来想写个特稿,但昨天联络不到您,今天贵报很详尽我再写也没了新闻点,所以今天改主意了,我们《周末》有个人物专刊,就给您做个专访吧。 李锋芒喝一口茶还没说话,老姚自己端着两盘凉菜进来,边走边说人手不够,我就顺带……这位是采访李总的记者吧? 伸手接过老姚手里的菜,李锋芒说来,我介绍一下,这位小姚,《周末》的记者;这位老姚,红楼大酒店的老板。 愣了下,老姚说真是女兆姚,那是本家呀!好,欢迎。李总,那你们边吃边聊吧,我就不打扰了。 李锋芒赶紧摆手说,坐下吧,不碍事。 一周后,《周末人物专刊》头条发了李锋芒的专访,老姚看到后买空了临江市的所有报摊,随即就放到酒店几个豪华包间,逢人就说,采访李锋芒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倒茶递水呢。 他不知道的是,在省城这份周刊也是出来就被买光,随即李锋芒就被叫去谈话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不瞬 题记:这样的专访更像高手过招,点到为止或密集攻防,都是为达到自己目的,好在很快达成共性,于是就水到渠成。是人就会犯错,但高人犯错也是因为“高”,李锋芒没有想到这点,简单说一个孩子犯错,如果是告诉孩子班主任,这个孩子会被罚站或者被批评;但是如果直接告诉教育局,首先挨批评肯定是这个孩子所在的学校…… ———————————— 最近这段时间,李锋芒一直在弄“珍珍死了,谁之过”的主要当事人专访,他知道作为新闻的一个形式,双方最放松的时候才能谈出来内容。 本就是“主”,不存在“先入”,他就对小姚说:我给你要了咖啡,只是不知道好坏,吃的东西请随意,就是简餐。 老姚马上接话说酒店刚开业,本准备这个二层弄个咖啡屋的,但还还没上马呢,刚安排冲了速溶的,抱歉啊。 小姚很开心的说有咖啡喝很好了,我昨天到临江市找了好久都没买到,包括速溶。这些年咖啡好像已经上瘾,尤其是中午这个时间,还有熬夜加班。 点头很有感触,李锋芒说知道你的辛苦,咖啡提神,这东西还简单方便,功效跟咱的茶差不多,就是便捷。要知道,西方国家没有午休时间,就是没有咱午睡的时候,朝九晚五中间就餐结束,咖啡就成了必须,要不然下午上班就昏昏然昏昏然,不知所以然了。 很甜美的一笑,小姚说李老师真体贴,嫂子肯定幸福。只是,你不继续找孩子,而是赶往医院给犯罪嫌疑人做手术,这样的举动,嫂子肯定不理解——我也是母亲,如果是我爱人这么做,就算我是记者也不不开心。 摇头,李锋芒说咱先吃饭吧,你这么快就介入采访,略显生硬吧,开个玩笑:你是订了下午三点的火车票吗? 站起来,小姚说好的,吃饭,我去洗个手,在我们报社,永远有个信条:懒人是当不了记者的。 呵呵笑,李锋芒说这是普利策的名言,但在这里还是讲俗语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很快热菜上来,老姚听过《周末》,知道这是大媒体,就依照李锋芒的意思,一荤一素两个热菜、两个凉菜,然后就问吃米吃面。 小姚说吃饭。 愣了下,老姚说这不是正在吃饭吗? 哈哈笑,李锋芒对进来的服务员说,两碗炒面,一碗白米饭。 看服务员出去,李锋芒说姚总啊,我去南方出过差,刚开始也弄糊涂了,后来才知道南方人说的“饭”就是大米饭。我们北方人不会用“饭”来称呼主食,因为我们可选择的多,南方人主食基本顿顿都是米饭,他们惯性思维叫主食、也就是大米为“饭”。 专心听完,小姚伸手说李老师博闻强记,当年能让我们老总亲自来河右挖《河右晚报》墙角,确实值得,只是李老师,你为何没有去?是“宁当鸡头不当凤尾”,依您的水平,去了肯定就是“凤头”啊? 拿起筷子指了指盘子:边吃边聊吧。 往事历历在目,李锋芒能想起自己基本下定决心离开前,温青云约自己吃饭,然后在公园散步,随即就去老家雕凹村拜访姥爷……叹口气,不提这些,只是说了一句:走过的就是最好的,因为没法重来。 小姚“嗯嗯”两声:您现在是《河右晚报》常务副总编,很快就将是这张报纸的一把手,一辈子就努力当好记者是理想,但当过记者再引领一张报纸,那是更加完美的新闻理想吧。 主食很快上来,小姚看着李锋芒面前的炒面,突然说:我也想尝尝你们北方的面食,只是刚才没懂“饭”在这里的意思…… 站起来把她面前的米饭拿过来,再把自己面前的炒面放过去,李锋芒笑着说吃吧,我来吃“饭”,你们吃面。 无意讲这么多细节,是李锋芒故意这样,他要很快消除陌生感,随后就在喝咖啡聊天的过程中提出两个条件:第一,这个专访的时间不能写今天,要写昨天晚上;第二,这个专访不能太过突出我,要将重心放到我采访的事情上,尤其是刚发生的这件事。 小姚喝了口咖啡,然后伸手:李老师给我一根烟,昨晚几乎没睡,上午出去转了临江市好几个职能部门,几乎一无所获。 “午饭都发愁的不想吃了,出来这几天写不出东西是非常糟糕的!” 抽一口烟,小姚说李老师,我谢谢你给我回电话,这对我是个拯救,这次来河右总算还能写个不错的专访,你是有故事的人。可,这没开始,就约法三章……要知道,您写‘围剿北江黑社会’时,我就到《周末》了……” 也点着一根烟,李锋芒说我不是为难你,昨天我关机本不想接受任何记者采访,国家电视台的《调查》除外,我们多年合作,且我也差点到了那个栏目。 “我之所以提出这两个条件是有我的苦衷”,李锋芒深深吸一口烟,小姚记者,你知道我留在《河右晚报》没去《周末》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小姚不假思索:您是想问在这两张报纸当记者的区别吧,我就是从省报跳槽过去的,区别很简单——逢源与不逢源,顾忌与不顾及。 “所以”,李锋芒说我提这两条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真的无所谓,但我的报纸要生存,你要知道我刚接到一个电话,关于这个临江艺校拆迁的稿子已经截止了,也就是说我必须闭嘴了……说这个你懂了吧? 想了想说好,小姚说我就加两个字,“凌晨”,采访时间是今天,担是凌晨;关于这个事情我会多加些笔墨,你被要求闭嘴,剩下的话我来替你说! 伸出大拇指,李锋芒马上说不愧是《周末》的记者,开始吧。 第一个问题,小姚问得非常细节:你在手术台上拯救犯罪嫌疑人的时候,你的儿子生死未卜,你真能做到不分心? 深深吸一口烟,李锋芒叹口气:五年的医学院培养,我觉着我应该具备了一个医师的基本素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是为将之道,更应该是正手术的医生做具备的能力。 实话实话,儿子当时不在犯罪嫌疑人的厂子里,两名犯罪嫌疑人被抓后突审我在场,都说不知道孩子跑哪儿去了——这让我放了一半心,孩子逃脱了没有受到伤害,这在绑架案中就算成功一半了…… 我是个重感情的人,毫不夸张讲儿子的命比我的命重要,那一刻我接到电话,完全可以不回县医院,继续协助或者跟着警方寻找儿子,没有人能说出什么——但我心声怜悯,要知道当时能救中弹那位犯罪嫌疑人就是我了,县城没有这样的大夫,送到最近的好一点的医院、或者叫大夫来,都来不及了…… 当然,我救这个犯罪嫌疑人也有“私利”,如果我不救他,他死了我儿子仍旧找不到,那么所有线索就都断了。 小姚开着录音笔,但还是努力记录着重点与自己的感悟,随即就提出第二个问题:新闻记者在对现实事件情况进行报道时需要对自己的身份进行选择,是以大众眼光对事件进行感受和记录还是以记者身份对事件进行惯例性地记录,这是很矛盾的,也就是说你的职业素养与人性怜悯发生冲突时,你怎么处理? 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中,李锋芒说我觉着吧,新闻记者作为一个社会人首先应以社会良知作为报道前提,对新闻采访对象的个体利益进行积极维护。 新闻记者与普通人一样也具有怜悯心,在面对新闻事件中受害者的情况时也会产生消极的情绪和愤怒的心情,但是,如果记者无法对自己的情绪进行有效的控制,这会直接导致新闻报道的真实性及有效性被破坏。 由于新闻记者职业具有自身特殊性,其职业道德要求记者对社会新闻事件的捕捉、记录与评价必须具有公正性与客观性,与真实情况相符。在复杂的社会中,新闻报道应以真实反映社会情况、民生问题等为基本原则,否则会失去新闻应起到的社会作用。 这是非常专业的问答,更像一个记者在照镜子,俩人都是国内有名的记者,所以对话很有高度,刚开始听得津津有味的老姚,很快就听不懂了,于是就出去拿了两包烟,然后真就成了端茶倒水的。 跟昨晚临江日报社两位主任翻着本子念问题不同,小姚所有的问题几乎都是脱口而出,并且基本一个是问具体事例,下一个就是专业或者哲学思辨。 依照这个基本形式,李锋芒谈到了这次临江市拆迁艺校,他听范僻说了市里胡搅蛮缠的转变态度“指责”,语气平和但说了很多《河右晚报》发稿都删除了的内容。 逐渐进入情绪,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他综合自己了解的情况跟王朝军采访的细节,“居高临下”“窥一斑而知全豹”,把这段时间对临江市发展的问题都摊开说了。 小姚高兴的差点跳起来,这本来是她报题来河右要采访的内容,但困难重重几乎一无所获,现在听李锋芒就像剥洋葱头,一层层讲起来有条有理。 ……这个专访进行了大约两小时,小姚临别执意拥抱了李锋芒,她惦着脚尖不住口地说:感谢,感谢!李老师,您去我们《周末》当个副总编都绰绰有余…… 等发出来,李锋芒才发现这个专访的题目很矛盾: 怜悯者李锋芒的职业素养 这都没什么,这个《周末》写稿子经常有惊人之举,比如他们认为“春光明媚、阳光灿烂”等都被用烂了,索性就用成“春光妩媚、阳光破烂”等。 只是稿子发出来后,李锋芒在挨批评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周末人物专刊》发这样的稿子肯定会引起重视,只是《周末》发批评稿子,就算是写临江市的人与事,板子也打不到临江市这个级别,而是直接就先抽到河右省相关部门与其负责人脸上了。 第六百一十八章 实录 题记:关了临江的报道终于结束。盖子武锒铛入狱,盖子文自此也好像沉寂了不少;李锋芒的儿子被绑架后自己逃走,过程吓人但受影响不大……拖了这么久,似乎很啰嗦,但这个事情直接影响到了李锋芒的未来,还有《河右晚报》的未来。 ———————————— 对于这个专访,回到省城李锋芒谁也没提,当天下午他跟温青云又通了个话。围绕当晚稿子怎么发,最后达成共识,不说是“偌大的临江市放不下一张课桌”后续,单独成稿,将省公安厅及临江市的记者发布会揉在一起,在前两篇稿子的相同版面相同位置发。 这有些欲盖弥彰,更具有一定的讽刺意味,尽管不想琢磨,但肯定也想到不让发的原因,只是他猜不出,而且第二天见报的稿件也没按照这个商量的办法去做。 做完专访跟小姚告别,随后李锋芒就去老姚的办公室喝了会茶,期间有几个电话,也是国内媒体约见他都婉拒了,有《周末》,其它媒体就算采访到自己,还真不知道能写出啥来,肯定大打折扣。 下午五点多,王朝军跟小马回到红楼大酒店,问了问发布会的情况,果然口风大变,发言人是市里一个副处长,反复强调这次拆迁是整体行动,有错但没过,有些工作迟缓了而已。 李锋芒摇头问就没记者问些尖锐问题,朝军你也没问? “我从头到尾举手”,王朝军很委屈地说:新闻发言人根本不理睬我!记者问是问题都很尖锐,但这个发言人很会“玩太极”,软硬都是绵绵的回答,绕来绕去的避开尖锐只说空话…… 想了想,李锋芒就吩咐说:小马啊,你这不能说走就走吧,给我三个小时,回去跟家里人告别,到省城后就住报社招待所吧——我给打个招呼,常住半年价格跟租房差不多。 意思是不用拿行李,小马赶紧回答说我跟我爸妈都说了,都非常支持,下个周末再回来就行。 王朝军说回去吧,父母嘴上的放心跟心里的意愿是不同的,最主要,到晚报工作就不要想啥周末了,我告诉你我们晚报的工作作风吧——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驴用。 李锋芒笑着说没这么夸张,但你要学东西就得到特稿新闻部,这可是《河右晚报》最累的部门,我从记者到当主任,印象中除了过年就没休息过。 说完把自己是车钥匙扔过去:小马,你现在估计很少自家的喝丸子汤了吧,我打包票你到省城会想念那个味道。晚饭不管你了,等我电话告诉你位置,晚上见。 小马接过车钥匙走到门口突然回头:李总,今天的稿子我不用帮忙了? “孺子可教也”,李锋芒说能时刻想着稿子是好的,但事情有变,明天见报的稿件估计会很短,你就不用管了,让王老师弄吧。 小马出去,李锋芒对王朝军说:还要临江市记者招待会的重点,现在弄吧,晚上跟我去老姚家吃饭。 “我都录音了”,王朝军马上拿出电脑,随即就戴上耳机噼里啪啦开始打字,李锋芒随即给社会新闻部主任打了个电话,让他催促去参加省公安厅新闻发布会的记者,尽快写出稿子传到自己邮箱。 放下电话正自琢磨这俩发布会如何揉到一起,手机响,拿起看很奇怪——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很少这个时间主动打过来,肯定是有啥急事。 随即拿着手机出了房门走到僻静处才接起来:王秘书,你好,请吩咐。 王秘书笑了下,我可不敢吩咐李总编,是跟你商量个事情。 “商量?”李锋芒心里嘀咕了一声,嘴上依旧尊重:请讲吧,我服从。 “你的个性我们都了解”,王秘书叹气:书记刚才跟我说,嫉恶如仇与悲天悯人在你身上完美融合,你是党和人民的好记者。只是,关于临江市的稿子不宜再炒作,原因很简单,书记年底退休,你的记者之路还很长。 愣了下,前面的“夸奖”与后面的“原因”都这么直接,李锋芒略微想了想就明白意思所在,于是很真诚的说谢谢王秘书,也请转告书记,我听话。 王秘书接着说,书记知道你会听话,但怕你想不开,就让我告诉你,当社长总编跟当记者是有区别的,你一个人的力量再大,也不如全报社众志成城,所以,当下先把力量都用到当社长总编上…… 再明白不过,李锋芒很感动:书记对河右省感情深厚,我定不辱使命,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会为河右省的发展尽心尽责。 “嗯嗯”,王秘书说李总编啊,基本确定我很快也要转岗了,等都理顺咱哥俩喝一杯,我对你是真心佩服——这一次你儿子被绑架,你依旧能放下仇恨,不是先找儿子而是去救犯罪嫌疑人,一般人做不出来。 这个事情跟妻子张文秀解释,跟专案组卫江华副厅长解释,给《周末》记者小姚解释,有些累了,且这个也不用解释,《周末人物周刊》肯定会写到,所以李锋芒只是说您就不要夸了,转岗顺利后我请您喝大酒! 挂了这个电话,李锋芒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明白这个电话是怕他不听话,原因却是怕他受制,未来受制于人——那么,是下一任的问题吧? 果不其然,书记年底退休后,李锋芒上任《河右晚报》社长的事情就搁浅了,要不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新任一把手坚持,李锋芒连当二把手总编辑都没有可能。 这个新任的一把手是原来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就是在中江假酒案带记者团下去的文部长,他对李锋芒印象极好,且知道这是个非常敬业非常有能力的媒体人,所以大家以为李锋芒当总编辑是“安慰奖”,但这却是顶着巨大压力才给他争回来的“青睐奖”。 又过去三年后,李锋芒见过一次原省委书记,已经退二线的老书记回临江参加活动,点名让李锋芒来采访。就在下榻的酒店房间,老书记拍着李锋芒的肩膀:你小子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年临江市的稿子表明答应我不后续报道了,但却让《周末》给你发了六千多字的专访,搞得省里非常被动啊…… 对此,已经没必要解释是凌晨还是中午采访的,因为当年年底省委书记到了北京工作,随后温青云的调离与自己“壮志未酬”都是这篇专访“惹的祸”,他无言以对,只能苦笑:后生小子不听话,辜负老书记期望了。 哈哈笑,老书记说不是我把你“惯坏了”,是你本性刚强,你是我认识的记者中最敬业最聪明的,临江那次你听我的或许我这次回来都不一定见你了。 随后的聊天,李锋芒无意提到雷笑天居然当了临江市的市长,老书记呵呵冷笑一声,这个人胆子太大且私心太重,你看着吧,兔子尾巴长不了。 确实没长了,甄青梅也跟着落入深渊…… 好了,打住,这都是后话,后再说——当晚李锋芒去老姚家吃饭,食不甘味,老姚弄的很丰盛,他对结交李锋芒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强装开心吃了这顿说了几次的家宴,喝了几杯酒,李锋芒就说单位当晚有急事,晚六点多开始吃饭七点多就离开返程了,匆匆忙忙他很抱歉:姚总,常联系,下次回来还是你家,咱们一醉方休。 返回省城的路上,小马开车,王朝军看自己老总情绪不高也没多说话,就要进报社大门李锋芒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出发点不正,所以后来就有很多偏差,咱们最早就不是为了新闻去的,这个是大忌! 是啊,这次回临江市,送姥爷查当年那次车祸记录,捎带找找临江市的毛病,出发点最初真就是为敲打甄青梅,雷笑天跟她的关系究竟如何现在看不重要了,但采访搞到这个程度,是真始料不及。 回到办公室洗了把脸,李锋芒随即就去了温青云办公室,路上打过电话,正在等他的温青云看见他进去就说:这俩发布会根本说的不是一个事,怎么揉在一起? 笑了一下,李锋芒先把王秘书给自己打电话的话重复了一遍,温青云皱着眉头听完,随即就开心的说:你接我的班比这个稿子重要,再说了,那个艺术学校已经有地方过渡了,也算达到目的了。 摇头,李锋芒说还是发吧,云总,善始善终,就以这俩发布会结束这个报道——我意就不整理了,直接发这两个发布会的实录,咱们报纸没观点,就挑重点发实录便能说明问题。 想了下,温青云伸手拍了下大腿:高!李锋芒,你已经出师了,我教不了你了,就按你说的办,只是怎么“挑重点”你来把关吧。 耸耸肩,李锋芒说云总啊,您这辈子都是我老师,而且我学到老也学不到您的毛皮,我就是想起一句话,“啥都说了等于啥都没说,啥都不说等于啥都说了”——这可是您当年给我讲的。 哈哈笑,温青云说我记得,当年你有个稿子啰嗦,我是说过这话。 第二天,省内大多媒体对临江艺校的拆迁都偏向了临江口径,李锋芒为采访儿子被绑架大多没提,有一两家提了也是一笔带过。唯独《河右晚报》发出来独具一格。 这也是新闻的一种方式,执法与政府部门的发布会本身就是权威消息,只是李锋芒编辑的时候,关于临江市,他留下了几条尖锐的记者提问,以及该市政府发言人等于啥都没说的回答。 一个整版,上面是省公安厅的、下面是临江市政府的发布会实录,括弧备注:根据录音整理,本报有删节取舍。 第六百一十九章 辩解 题记:又一次在众多领导面前侃侃而谈,只不过上一次是对“北江黑社会”痛心疾首,而这一次却是对自己尽情剖析。李锋芒不是刚入职记者时候的李锋芒了,尤其这两年温青云努力培养他接班,大局观越来越强,无论行动还是语言都是如此,只是,记者该具有的担当与责任一点都没少。 ———————————— 《河右晚报》第一次用这样的形式报道,看似简单,但在省内媒体禁止再提的情况下,已经独树一帜,其实都也明白,这就是刀尖上的舞蹈,挑不挑错一念之间。 好在,没人说啥,貌似平稳,这一次临江艺术职业学校拆迁的报道就结束了。其中,在临江市的新闻发布会上,提到了该校师生已经妥善安排,学生在新校区重建好后有了上课的地方,老师们关于拆迁的诉求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得以解决。 另外,对于闪亮河明珠房地产开发公司,盖子文表态他接手,市里派出工作组监管…… 算是有头有尾的一次采访发稿,但温青云跟李锋芒都明白,这样的报道肯定会惹恼一些人,只是隐忍不发或者不知道怎么发。 第二天两篇“实录”见报后,范僻给李锋芒打了个电话,先是夸奖然后感谢:李总编啊,我是服了,居然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报道,完成了自己采访计划,让某些人抓狂又找不到发泄的口实。 “我们日报、晚报也都发了,只是都是按统一口径”,范僻叹口气:说起来我只比你大十来岁,怎么觉着老态龙钟到了耳顺之年?不唠叨了,老哥感谢你啊,正因为你们的稿子,我们压力顿减——市里现在都把我们“不吭声”当成了笑话,掩耳盗铃啊,自己听不见就当所有人都听不见。 笑了笑,李锋芒说范社长客气了,谁抓狂了?我这里没有咱省各地市的报纸,但有全国各地主要晚报,如果你看了这些报纸,肯定更解气,人家都是极尽讽刺啊。 “看了几篇”,范僻说市里领导都抓狂了,听说雷大市长刚回来就又去了省城,这个人活动动力很大,你小心为好。 “谢谢提醒”,李锋芒说我对当官本来就不感冒,能把我怎么样?就算某些人恼羞成怒,我换张报纸当记者还是可以养活自己的。另外雷笑天我还算熟悉,他不害人,只是做事…… 挂了电话没有多想这个,报纸版面内容改革千头万绪,临江回来就开始忙,李锋芒埋头忙活了几天,直到《周末人物周刊》发出自己的专访,他还没看到杂志就被叫去批了一通。 头天晚上跟黄长河吃了一顿很别扭的饭,都喝醉了,这个在河右广告市场叱咤风云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说起来,黄长河是真喜欢孙雅南,只是这么多年越相处越被动,忍辱负重般的坚持,总算熬到要结婚了,孙雅南却“跑了”。 从临江市回来第二天,孙雅南就给晚报提交了辞职信,然后当天下午就去了北京。对此,当天晚上李锋芒跟孙继全聊了好久,关于妹妹个人未来,这肯定是好事,但这样不声不响说走就走,对黄长河跟黄长河的家人很是打击…… 李锋芒承诺了妹妹,也答应过父亲,所以只能是他来帮着“善后”,首先就是得跟黄长河谈谈,但他从临江回来第三天联系,黄长河已经追去了北京。再打妹妹孙雅南的电话,接起来只说“我不在北京,报道后出来散心,我不见他,哥,我不知道说啥,这事情还是得拜托你。” 说起来对于处理男女之间的感情,李锋芒处理自己这方面的事情都生涩,跟他采访写稿子的叱咤风云比,真可以说是幼稚。 头疼归头疼,但必须面对,等黄长河垂头丧气从北京回来,他就约了一起吃饭,菜基本没动,俩人就剩下喝酒了,也不知该如何聊,后来都醉了。 下了夜班找了个二十四小时店,这顿饭李锋芒反复在说“先放放,先给你家人解释说雅南考上研究生了,等等再谈结婚的事”,黄长河心灰意冷,一直叨叨说我哪儿错了,她为何如此绝情…… 这段时间也累,经历更是起落,李锋芒知道妹妹雅南是铁了心要分手,只是说不出口,他也说不出口啊…… 天快亮才跌跌撞撞回去,刚睡了没多一会儿就被电话叫起来,办公室赵晨阳小心地说宣传部点名让他马上过去。 努力让自己清醒,李锋芒揉着太阳穴说我上夜班,你没解释一下? “说了”,赵晨阳说对方口气很不好,让叫起来尽快过去。 无奈答应着说好,“我起床洗漱下去单位,给我安排辆车”。李锋芒想是临江的事情,可已经过去一周了,应该不会。 那么是最近陆续发出的专访问题? “珍珍死了谁之责”案子宣判了,相关责任人都收到了应有的惩罚,随即就把写好的专访陆续发了,包括“魁五”、中心医院的成副院长,还有这个案子中最重要的“幕后”蔡运来…… 此前具有浓郁现场感的多篇连载报道,再加上这几篇直击心灵的专访,“珍珍死了,谁之责”系列报道也画上了句号,对受害人有了交代,惩治了犯罪分子,探求出新的新闻报道形式,《河右晚报》在采编方面继续占据河右省最高点…… 这个也不应该有问题啊? 洗脸刷牙,强打精神李锋芒从家里出来,到晚报楼下老石已经在等他,上车才发现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点开看是《周末》小姚记者,很简单一句话:李老师的专访本周“《周末》人物特刊”杂志刊发,稍后寄出样刊,感谢! 到这时候李锋芒还没意识到是因为这篇专访挨训,因为这条短信内容没有说明白,“本周刊发”他理解是准备发而已。 进了省委大院,出示证件进大楼到宣传部,按通知去了会议室,敲门进去就看到围着圆桌坐着七八个人,有两三个人面熟。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就被坐在正中间位置的劈头盖脸喊了一声:李锋芒,你就这么想出名啊!? 本来昏昏欲睡,听到这一声怒喝更是发蒙,顿时愣在当地,李锋芒迅速反应,但摸不清这人是谁,于是微笑了一下:我是《河右晚报》李锋芒,接通知来开会。因为昨晚上夜班,所以正在睡觉被叫起,所以来晚了,请各位领导见谅。 根本不回答这个所谓“爱出名”的问题,不管他是谁,是多大领导,没有这样直接就讽刺加挖苦的,李锋芒说完就在门口的一个椅子上坐下了。 这时候,李锋芒看到宣传部文副部长,他咳了一声:李总编,今天叫你过来,就一个事情,这一期《周末人物专刊》头条大篇幅是你的专访,里面内容主要说临江市拆迁艺校一事,也涉及咱们省其它方面的负面情况,能解释下吗? 马上明白叫自己来的原因,李锋芒很感激地看着文部长,当年在中江采访假酒案俩人很谈得来,可以听出这位领导是在提醒自己,语气婉转也显示出关心。 正要回答,中间那位领导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啪”一声又摔回桌上,抬眼看正是《南方人物专刊》,封面上导读很醒目就是:怜悯者李锋芒的职业素养。 摔完后这位领导没说话,只是气哼哼靠到椅子上,明显是说你来解释,我看你怎么解释! 这一声正好让李锋芒清醒过来,他嘴里尚有酒气,但接着说出的话没有任何醉意,条理地自己都惊讶: 各位领导,请先息怒。 这篇专访我还没看到,前面我解释过了,昨晚夜班很晚,早上是从家里直接赶过来的,如果这期杂志是今天到的龙脊,应该送我办公室了。 因为没有看到内容,所以我不知道《周末》的记者写了什么,感谢文部长刚才提醒,大致了解了。另外,因为我是被采访者,当时说了什么,这才过去一周,我都记得。 首先这个专访的时间,是临江市就艺校拆迁召开记者招待会前夜,具体记不清了,但肯定是凌晨时分。当天下午,我看我做了手术的犯罪嫌疑人转危为安后,从青山县赶往临江市。 去临江的原因很简单,当时我们晚报在临江市有个活动,就是厨艺大赛,另外我们的记者王朝军正在采访这个事情的后续,第一篇“偌大的临江市放不下一张课桌”就是他写的。 为什么强调我这个受访时间,是因为我被采访后第二天中午才接到“相关”不许继续报道的消息,这个可以说明我不是爱出名也不是“对着干”,而是在并不知情的时候“提起”接受了专访。 当然,除了记者,我还有个身份是河右晚报社的常务副总编,我医学院毕业有医师资格证,我也有十多年党龄,更懂得文责自负,所以,如果这个专访中我说错了什么,我承担全部责任! 头天中午我儿子被绑架,当天晚上孩子没有找到之前,犯罪嫌疑人因为枪伤严重生命垂危,专案组跟我商量能不能去做手术取弹头救人,放下仇恨我去了。 这个过程《河右晚报》后来在“临江拆迁”后续稿子中写了,我不过多讲细节了,说这个的目的是想说,我在被《周末》记者堵在房间的时候,说的内容基本都是人性与职业。 因为当时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第六百二十章 窟窿 题记:貌似很轻松就应对了这次问责,但捅破的窟窿就算再弥补也会留下痕迹,欣赏他的领导们都很痛心,他们理解李锋芒面对真相的宁折不弯,但更想他能够到更大的平台。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李锋芒觉着累得就不行,心累,他好像进了一条狭窄的路,很光明的路,只是展胳膊伸腿都会碰动碍西。 ———————————— 说到人性怜悯,李锋芒有些动感情,而对于职业素养他一贯是不折不扣,于是接下来的话就富有情绪: 相信在座的各位领导都有孩子,常言道母子连心,父子何尝不是?在孩子被绑架到青山县那个废弃工厂后,我五内俱焚,从得知孩子被帮忙的消息,到被解救的过程中,我大脑一片空白,但专案组请求我去做手术时,不是毫不犹豫,我犹豫但还是去了。 在荒原,中抢的犯罪嫌疑人生命垂危,大雪封门,小镇上的医院就俩中专生,不要说动手术去弹头,就是简单的伤口缝合都不敢。赶鸭子上架,也是人命关天,加上在医学院我就是学的外科,且在医院见习两年帮忙做过类似手术,所以就进了手术室…… “这次在青山县,我很奇怪为何找不到这样的外科大夫?荒原那地方接近边界,方圆数百里都是稀疏的牧民,有设备没医生可以理解,在一个二十多万人口的经济发达县,为何也没有人伸手做这样的手术”? 说到这里,李锋芒抬眼看了一圈,见都是静静看着他在倾听,中间那位领导似乎也平和了心态,虽然仍旧在椅背上靠着,但脸色没有了那些兴师问罪。 叹口气,李锋芒接着说:枪伤确实在一个县城很难碰到,如果是一段钢筋意外进入人的胳膊,县城一级的医院没有问题肯定可以取出来,且是完美的手术——我也承认这不能类比,省里公安医院人在,只是去青山县的大夫确实不能胜任这样的手术,而县医院及医生不敢担当,怕责任怕失误。 在医学院我是优秀的,在医院见习我也是优秀的,但毕业后我就放下了这个专业,转而学习新闻规律学习写作手法,在荒原我是被逼无奈是凭一腔热血是两省专案组负责人承诺,在青山我是为什么? 再叹一口气,李锋芒环视会议室最后目光停留到中间那位领导脸上:我不喜欢出名,也不愿意出名,作为一名调查记者,因为出了名我现在到河右省任何地市都无法展开暗访…… 我们报社会议室挂满了锦旗,毫不夸张多数是给我李锋芒的,这是一种承认,也是一种证明,但也像鸟儿的翅膀上挂满了负担,每次看到都觉着沉甸甸的。 在青山县我之所以去给犯罪嫌疑人动手术,就是因为这份沉甸甸,我的背后是我的报社,是我的报业集团,是我近二十年的党龄,是我曾经从医的经历与正在从事的记者行业。 穿上白大褂我就是医生,我努力用自己学过的专业救死扶伤,在没有人愿意站出来的时候,我来!不穿白大褂我是个记者,我努力用社会正义与群众所需当做自己努力的方向,当都躲着弱势群体与不良风气,我来! “各位领导,说了这么多,我无意辩解但都是在辩解,真没读过这个专访,但我相信《周末》的记者不会无中生有,我更可以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考虑的,是对河右省负责的。” “我说完了!” 李锋芒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并不迫切想看这个专访,他也知道除了他自己说的话,小姚肯定有发挥,她也在临江采访过两天,肯定对这个艺校拆迁与当地相关政策有她自己的判断与理解。 文部长咳嗽了一声,扭头对中间的领导说:秘书长,您看还要问什么? “问什么”?秘书长抬头说我没啥问的,李总编,你这段话感动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也是处级干部是党的干部,做事情要听指挥——你刚才说这个专访时间是接到通知前,如果属实,就这样了。 心里犯嘀咕,李锋芒真不知道小姚怎么写的,但都是老记者,互相能理解苦衷,应该是按照自己要求写的是凌晨。 于是点头,“领导,确实是接到通知前”。 摆手,秘书长站起来:那就这样吧,散会。 好像三伏天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但到最后只是落了几滴雨,地皮没下湿就雨过天晴了。 站起来拉开门,李锋芒规规矩矩站在一边等领导们往外走,他知道他这个常务副总编在这个地方,就像小时候放羊,走过山坡到处都是的羊粪蛋子。 经过的几个打过交道的领导,或者相视一笑或者伸手拍拍他肩膀,也有俩比较熟悉的握了握手,其中一个便是省公安厅专案组的卫江华副厅长,他在会议室另一个角落坐着,可见这次会议的规模。 文部长最后一个出来,到李锋芒跟前站住:小李啊,你看桌上这么多《周末人物专刊》,你拿几本做纪念吧,毕竟这一期头条就是你的专访。 朝夕相处一周多时间,知道这个文部长很正直,且传言他很快要接任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把手,所以知道不是讽刺,于是笑了笑上前从桌上拿起两本:够了,谢谢部长。 会议桌一圈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一本,有四五个人拿走了,其余都留在桌面,文部长微微摇头上前再“收”三本递给李锋芒:让你拿就拿吧!在这个会议室被直接问责的领导,我来宣传部十年经历过的,你的官职最下。 伸手接过,李锋芒再说谢谢,然后说我想问责我不是因为我是官,而是因为这个事情,或者因为我是记者。 “这一次真是因为你的官”,文部长很沉稳:关于你接任《河右晚报》社长的事情,省委书记提起过,一个正处级干部平调他过问,这也是书记在河右任期内的第一次。 有些茫然,这些事情都不搭边啊,文部长接着说在这个会议室,你们温青云老总来解释过,你们集团一把手、广电一把手都来过,但像你这样侃侃而谈,好像不是解释情况而是演讲,你也是第一次。 苦笑,李锋芒说部长啊,昨晚上完夜班后来跟同事吃饭喝酒,来的时候还不清醒,秘书长吧,他摔了杂志才“砸醒了”我,随后说的其实就是跟《周末》记者说的提炼,我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文部长说其实今天你说那么多,就一句跟这个情况说明有关,你是在接到“不再炒作临江艺校拆迁问题”前接受的专访,其实文中提到了,只是领导发火咱宣传部必须安排…… 随后聊了几句,李锋芒就拿着这几本杂志告别文部长,摁了向下的电梯按钮又取消,随即就上到了省委书记所在层,本来说好的从临江回来给书记汇报一次,但到了王秘书办公室发现锁着门,于是掉头就下楼回到报社。 其实文部长跟他聊的时候他已经猜出来了,问责的领导肯定不是书记,但秘书长过去,那么能是谁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果然下午王秘书就给李锋芒打了电话,他说书记对此事不高兴问他怎么回事? 李锋芒肯定不能像上午那样漫无边际,也不再说采访时间的问题,只说上午我去宣传部在会议室解释过,但现在说的不一样,老哥啊,我就是想完成这个采访,省内省外都行,一个新闻事件不画句号我睡不着啊。 呵呵笑了下,王秘书说书记猜到了,他们汇报说你是先专访后接到的通知,书记当时没吭声随后给我说:他们不了解李锋芒啊…… “谢谢书记,谢谢王秘书理解”,李锋芒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温青云办公室,说完这话他看温青云摆手,明白意思是不要明说,可话已出口,且他不想隐瞒这位人民的好书记。 王秘书说这个我知道了,另外书记再次让嘱咐你,最近多抓些正面的报道,你亲自去写,挽回河右省在全国的影响,挽回你在某些领导心目中形象。 “这是原话”,王秘书说完这句话就说再见,领导一会有接见,不聊了。 挂了电话,李锋芒随即给温青云说了上午,也说了王秘书电话内容。 从宣传部回来,他实在困的不行,简单读了一遍小姚那个专访就睡着了,午饭都没吃——姥爷回去住了几天就又跟着过来,孙继全直接就让住到他那边了,雅南去了北京,他说我来伺候老泰山,关键要教孙子吹唢呐。 妻子张文秀中午不回来,所以这个觉睡得还算舒服,李锋芒并没有因为省里主要领导之一发火就睡不着,问心无愧是最主要的,也是他写稿子的原则——对上对下都要做到问心无愧。 温青云听他讲完,马上就变了脸色:李锋芒,你接受专访不告诉别人也不告诉我? 赶紧解释说我忘了,李锋芒是真忘了,怕温青云不信,就把孙雅南跟黄长河的事情讲了,“云总啊,您也知道我家现在都是我当家,老的小的都得操心,还有这个妹妹,愁的我啊”…… 哼了一声,温青云说好吧,原因说得过去,我原谅你不告诉我不跟我商量,但你做这个事情的初衷就不对,我反复跟你讲这段时间做事谨慎点,谨慎点,怎么就不听啊? “集团一把手要换,你接任晚报社长的事情我拼着老脸天天给人家磨,好不容易有了转折——你先上了常务副总编正处级别,接下来当咱晚报社长不涉及省委组织部了,只是单位内平调,你又捅了个窟窿”,温青云叹口气:你这“锋芒”该小的时候能小点吗? 第六百二十一章 地震 题记:本就是记者的故事,不愿意过多描写感情生活,可这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如果说截止到现在我们的主人公李锋芒的人生是精彩的,接下来也不差,那他的感情婚姻就是一团糟。汶川大地震,李锋芒作为河右省第一批赶到的记者,他采写的稿子依旧人性味道十足,而在灾区的半个多月,他的心灵受到强烈的刺激。 ———————————— 陪着笑,李锋芒说我最近不外出采访了,最近咱晚报开始一周的读者调查,云总这个您知道,征求下读者意见,对咱们现在的版面设置、版式进一步合理…… 叹口气,温青云说你别打岔,读者调查每两年搞一次,改版这该是我接手《河右晚报》后第十次了,你就说你。 再次重申最近不外出采访了,温青云这才点头说好,这是个承诺,你李锋芒是一诺千金的人,今天这话放到这里,到你接手咱晚报社长之前,你不能外出采访。 李锋芒嘿嘿笑:云总啊,刚才王秘书不是说书记有嘱咐嘛,我估计还得出去,搞正面报道,搞几个策划这样行吧? “不行”,温青云斩钉截铁:出去就不知道你就锋芒毕露,就在单位待着策划,不就是署名嘛,你策划署名名正言顺,也能给省里交代。 苦笑着说好吧,我答应。 随后一周李锋芒真就是每天按时上下班,温青云安排他不再值夜班,全力管理采访部门,提高采访水准,加大采访策划。 只是,就一周,李锋芒就食言了,他再次出外采访,为北京奥运会造势,先是领了几个记者全省走了一圈,马上就又是一个大采访,一走就是半个多月,因为,汶川大地震。 转眼就是五月,李锋芒跟黄长河又吃了两次饭,看他情绪逐渐稳定,又找了周末去了他家,毕竟自己在黄家庄买小院黄长河的父亲很帮忙,且这家人很善良,他必须代表妹妹去道歉。 黄家人都没有当面责备,黄长河在报社发展到今天,靠的就是李锋芒一再提携,最重要是婚姻这事勉强不来,怪罪无用。 人家不责备自己也得道歉,亲戚朋友基本都通知了,婚礼说推迟就推迟,肯定丢面子费精神,而且说是推迟其实就是解除,对此李锋芒留在黄家吃了顿饭,端着酒杯一再说是我们家的问题…… 好不容易把黄长河这个事情安抚住,张文秀又爆发了,起因是一件小事,好像七年之痒积攒到十多年,突然就痒得难以抑制。 五一小长假,李锋芒本计划带全家人到新湖县九曲沟玩,这也是早就答应过的,但就要出行前,国家相关部门突然通知省里,要求组织一个采访小组,就“喜迎北京奥运”为主题搞系列报道,给北京奥运会造势。 宣传部直接就指定李锋芒为这个采访小组的组长,时间紧任务重,这个小长假就泡汤,为此张文秀直接就发火了:你除了工作就是工作,除了任务就任务,除了不得已就是不得已! “李锋芒,我不听你解释,你说你这么多年做的事情——咱俩结婚前在南江玩,你基本在采访那个环保局瞒报事故,说工作为重;一年又一年你节假日基本都在报社,说有任务;孩子被绑架,你不找孩子却给犯罪嫌疑人动手术,说救人是不得已”! 姥爷在孙继全家那边,这边就这夫妻俩,张文秀发作地有点歇斯底里:我为了这次出行,为了让孩子跟父母在一起玩,调班换班,意味着接下来一个月我都得天天值班,你倒好,一声有任务不得已就取消! 不想争吵,李锋芒等张文秀嚷嚷完,心平气和说这真是上级领导直接命令,我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你得支持。我不去不代表你们不能玩,我都安排好,这个景区是个老朋友弄的,去了吃住都提前协调妥当…… 话没说完,张文秀就直接打断:李锋芒,你是不是觉着我素质很差,不支持你工作,是个胡搅蛮缠的村妇? “当然不是”,李锋芒摇摇头,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忙,没时间陪你陪孩子,我是愧疚的。 “咱能不装吗?不要说这些违心的话可以吗?”张文秀咄咄逼人,一脸轻蔑。 “好吧”,对妻子这样的不可理喻,李锋芒依旧平和着心态,你说吧,咱们开成公布的聊聊。 “开成公布?行,没问题,你连吵架都懒得跟我吵了,李锋芒,你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吗?” 这叫什么问题,摇头,李锋芒叹口气:我是男人让着自己妻子,有错啊? 张文秀冷笑一声,你太小看我了,李锋芒,你真以为我是在乎家长里短的人啊!我承认刚才都是找茬,这是你的事业你没错!到现在你都不明白,是你心里没了我,这才是最根本的。没时间陪可以,但每晚都睡在一起,你说,多久了你都没碰我? 顿时愣住了,李锋芒张口结舌,好像大脑短路了几秒才结结巴巴:我最近,我最近太忙了,单位改革报道方式,弄读者问卷…… 瞬间泪流满面,张文秀哽咽着说你一直都忙,这辈子咱们就一直同床异梦吗? 想伸手握住妻子的手,但内心极大的不愿,李锋芒是很少勉强自己的人,只能努力扭转身子对着妻子:我,我没有,这个,这个是真没情绪……咱俩都是白班夜班轮值的工作,生活不规律导致这个事情不规律,需要营造……咳咳,这个,但我发誓从咱俩结婚开始,我就告诉自己我有妻子了,绝不背叛! 伸手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擦眼泪,张文秀突然站起来:咱俩离婚吧,不背叛的是身体,但精神出轨是最难挽回的。 精神出轨? 李锋芒也站起来:文秀,你讲清楚,什么精神出轨,结婚后我没对你之外的女人产生过感情,物质决定意识,意识指导物质,我知道这个词,但这个是污蔑! 迈步离开沙发,张文秀说我累了,不想跟你说话了,你没有心仪别的女人我相信,你李锋芒是个纯粹的人,不忠于家庭这样的龌龊事不会做!我说的精神出轨不是流行的那样,咱们都受过高等教育,我说的是你心里没了我,表面的和睦又有啥意思,你也许只爱你的职业,就这样吧,考虑一下,离婚吧。 看着妻子进了卧室,李锋芒一屁股坐会沙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坐到后半夜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出轨”了。 随后,李锋芒给原秉军打了个电话,对方马上就安排车过来接李锋芒一家去了新湖,张文秀拉着儿子上车,不怒不喜……看李锋芒脸上有些担心,孙继全扶着姥爷说儿子放心吧,你安心你的采访。 没时间多想,李锋芒心说等家人新湖县回来,自己也忙完这个采访任务,随后一定坐下了好好聊聊,正好都静静,摊牌有时候不是坏事,暴露了问题比一直憋着好,起码可以思考如何解决问题便是。 只是这个问题实在费解。 接下来一周,李锋芒带队在河右省跑了一圈,这样的采访任务基本套路化,只是努力找心意,每个地市找个亮点,最后汇总起来弄了个“闪亮河畔体育闪亮”系列策划,都也满意。 期间李锋芒跟张文秀打了几次电话,根本不接,只能给父亲孙继全打问情况,原秉军照顾的很好,吃住玩都很舒服,他略微放心,只是仍旧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不爱了,也想不清楚出的这轨到底是什么。 等他跑了一圈回到省城,张文秀连续值班,李锋芒也顶替一位家里有事的副总编夜班,于是他下班她上班,她下班他又上班…… 五月十二日,这一天李锋芒跟张文秀都会永生不忘。 总算都是白班,因为五一小长假吵架后就不再接听他电话,实在有事比如接送孩子都是短信联系,李锋芒上午给张文秀发了条短信:中午一起吃个饭吧,这样的冷战伤害彼此。就火锅吧,邻家幺妹家,我打电话订桌,安排一份他们自家做的腊肉。 发出来如石沉大海,到十一点多,李锋芒叹口气再编辑一条“孩子爸说他接,不想出来就回爸那边吃吧”,还没发出,张文秀却回复了上一条短信俩字:可以。 有些欣喜,李锋芒删掉刚要发的,先给父亲打电话说中午不回了,我跟文秀外面吃。 看出儿子跟儿媳妇闹别扭,孙继全马上说好的,跟文秀好好说说,两口子有啥闹的。 有些脸红,李锋芒说爸,让您担心了,我会的。 再给邻家幺妹火锅店打电话,老板说接起来就是开心的语气:李总啊,我想你了,好久不见了吆。 嘿嘿笑,李锋芒说中午就见喽,我跟媳妇过去吃,给准备一盘腊肉啊。 真是好久没去了,想都好几个月了,上一次还是跟“警校双杰”来过,李锋芒到后看老板给准备的就是每次来坐的吧台附近桌,相对安静,只是这是个大桌,知道生意好,就说给个双人桌就行。 老板说都订了,就坐这里啊,方便照顾也安静,你跟婆姨吃饭可不准付钱啊,要不然是打我脸…… 李锋芒不到中午十二点就出来,打车到这个火锅店十二点一刻左右,张文秀到了差不多是十二点半。两人依旧尴尬,吃得多聊得少,但两个小时后,所谓矛盾有些缓解,张文秀似乎有和解的意愿…… 三点上班,俩人站起来正准备走,突然就觉着大地振动,火锅厅屋顶上的吊灯乱晃……屋里吃饭的人都是惊呼“地震了”,李锋芒居然还看了眼吧台上挂的电子钟表:十四时二十八分零四秒。 第六百二十二章 地震(1) 题记:十年后,李锋芒发表了一篇几万字的散文《汶川祭》,写作的过程中几次流泪,眼前瞬间就显现到达灾区的第一眼:断壁残垣,一具具尸体在旁边摆着,幸存的人灰头土脸,衣服褴褛……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主色调突然变成了灰,死灰。 ———————————— 火锅味道很足,俩人吃着聊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只是这一次的面对面后,再见上面就是十六天后了。 夫妻两个能聊什么,关于精神出轨,李锋芒说我想了这几天,也许真的对工作过于投入,每每回到家都是身心俱疲,尤其是值夜班,报纸本身就是易碎品,容不得任何差错…… 这样的解释有些多余,张文秀说我知道你的职业,你更应该知道我的职业,因为你就是学医的出身,现在还有医师资格证呢。人命关天,更不能有任何差错。 苦笑,李锋芒说我当然懂得医生的职责与谨慎,但晚报现在每天平均六十四个版面,五百条左右的稿子,自采的网摘的新华社的,都得看…… “这不是比辛苦”,张文秀说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上班累,是下班后把工作带回家,电话不断,又是问采访又是问编辑,好不容易得点闲,又拿起一本书。 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李锋芒低声说你也知道的,云总拼尽全力扶我接晚报社长这个职务,不管我愿意不愿意,已经被架码在马上,只能向前啊。跟云总比,我除了编写稿子,广告发行运营都差很多,唉…… 从锅里捞出一块腊肉放到芝麻酱里,张文秀跟着叹口气:也许我是我在西方国家那一年改变很多,他们除了上班很注重家庭生活,周末钓鱼滑雪,一家人野营烧烤,人活着除了工作事业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啊。 点头,李锋芒说我能理解,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我从来不敢懈怠,也取得一些成绩,新闻在变化,报道形式也在变化,这个行业不养混日子的人。西方很多记者也是敬业的,关于记者是高危行业死亡率高,战地记者调查记者是大头,在这点上,全世界都是一样的。 看着妻子,李锋芒说这一次儿子被绑架后,我想了很多,是不是该多陪陪家人,工作差不多就行?我不撒谎,答案是不行,因为我是记者,你看我父亲,尽管退休了,每天读报看新闻已经成了常规。记者就应该站在时代最前沿,从这点上讲,安逸慢节奏跟这个职业无关啊。 吃了那块腊肉,慢慢嚼着咽下去,张文秀说记者是瞭望者,是危险发现者,这我也懂……包括我刚进来,这个火锅店两口子迎接,不让付钱,招待热情,这也是记者价值的体现,我理解。李锋芒啊,我不是让你在家窝着没事业心,这样的男人我不喜欢,我是想让你工作之余多关心下我跟孩子,关心下姥爷跟你父亲。 “就说这个五一小长假”,张文秀伸出筷子从锅里再夹起一块腊肉放到李锋芒跟前的麻酱碗里:这个奥运造势的稿子我看了,没有你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效果,但换个人会是那样的效果。是,你被点名当了采访组组长,我觉着你拿出策划方案,每个组员跑一个地市,你就包了临江市,新湖起码咱们一起去了,捎带就把工作做了。 这话真如醍醐灌顶,李锋芒伸筷子摆弄着碗里的腊肉,心里说是啊,我带着全组人员从南到北跑了一周,如果真是每个记者去一地市,两天就解决问题了,为何要这么做?要知道这一次抽调的记者在河右省新闻界都是响当当的,不信任? “是,你说的太有道理了”,李锋芒说这样的聊天真好,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个问题,那就是太相信自己了,说难听点就是自以为是,谁都不放心,非要亲力亲为才觉着可以。 脸上露出笑容,张文秀说不是我跟你无理取闹,再这也下去你会累死,家也得散了。我问了两个问题,便可以说明情况,第一个是你的工作,你写的稿子温青云老总为何一个字都不管?第二个是咱家,这次出行你不联系原秉军,就玩不开心了? 对啊,温青云可以完全放心自己,我为何就不信任手下记者?当然,人的能力有区别,可是让所有人人尽其才才是管理的艺术。关于家人出去玩,让原秉军安排会省去很多麻烦,但出行的过程各种插曲不也是回忆吗? 豁然开朗,李锋芒伸手握住妻子的手:我知道我错在哪儿了,不是我不想我是没时间想,而这个累是自找的。 这一刻他才理解温青云所说“我要有一百个李锋芒就好了”,这是夸奖他的能力,更是想努力培养每一个员工的进步。 任由他握住手,张文秀说你现在是常务副总编,三把手,下一步当不当一把手先不说,学不会众志成城,你真的会成孤家寡人。 逐渐消融彼此的隔阂,从大学起到现在,在一起十多年了,了解对方也知道该相处的分寸,只是女人嘛,累了烦了就忍不住,而男人心里有嘴上又不多说,这就是夫妻矛盾最集中之处。 这一顿饭吃得舒服,也达到了目的,只是下午都要上班,也都是比较自律的人,所以不到两点半就站起来,经常来,李锋芒大致计算了下,俩人吃了一百多块,于是掏出一百五十块钱悄悄压在了自己的骨碟下。 正准备打招呼往外走,整个房子像喝醉酒样开始晃荡,张文秀不由就扶住椅子,屋顶挂着的灯都在左右摆动,且幅度很大,李锋芒下意识看了眼吧台上挂着的电子钟,随即大喊一声:地震了。 拉着张文秀就往外跑,屋里各个桌上的顾客如梦初醒般,也都蜂拥到门口,包括老板服务员…… 因为在最里面坐着,李锋芒拉着张文秀看门口有几个人在挤着,谁也出不去,于是断喝一声:一个一个出,挤着谁也出不去! 有一个著名的实验:瓶口很小,瓶子里有几个穿着线的球,每次只能出来一个球,随机找来一些人分组,看哪一组能用最快的时间拉出所有的球。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瓶口哨声响,都用力拉栓球的线,但没有一个球能拉出来,因为都卡在瓶口。 想最快,唯一的办法是依次拉动线,按顺序迅速一个一个出来。 但这个喊声不起作用,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战胜的理智,好在,房屋晃动了十多秒钟就停止了,顾客们这才吁了口气,惊魂未定有返回的有出去的。 跟老板摆手,李锋芒跟张文秀就出来这个店,街上的人都议论纷纷:这是哪儿地震了? 皱了皱眉头,李锋芒对张文秀说赶紧回单位吧,搞不清这个地震在哪儿,赶紧问问情况,看需要安排记者去采访吗。 看妻子马上看自己,赶紧笑着说如果真需要,我不去,安排社会新闻部记者去。 回到报社,李锋芒直接到总编室,接收新华社电稿的人员马上站起来:李总好。 摆手说没事,随即笑着问:刚才地震大家有没有感觉到? 纷纷点头说感觉到了,其中有个实习的小姑娘说吓死我了,都跑到楼梯口了。 很肯定的说做得对,能跑就跑,不能跑找坚硬的桌面躲到下面,这样的演练咱们得搞两次。 随即问:最新的电稿有没有关于地震的相关消息? 负责人赶紧点更新,迅速扫了前几行目录回答说没有。 “嗯”了一声,李锋芒说关注一下,如果有地震的消息马上送我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打开外网,一行消息跳出来:四川汶川发生重大地震。 没有详细消息,看地震灾区不在河右省,李锋芒松了口气,但内心隐隐不安,“重大地震”?当年唐山大地震7.8级,造成二十多万同胞死亡,这一次用了“重大”字眼,希望不要造成人员伤亡。 泡杯茶,慢慢喝着,李锋芒点击着网络,不断刷新,一杯水没喝完,又跳出一条消息,“初步测定四川汶川地震8.0级”,倒吸一口冷气,李锋芒直接就站起来,手里的茶杯震荡泼出些水洒在裤腿上。 没在意,李锋芒放下杯子就出去到了温青云办公室,看温青云刚到正在脱外套,他马上就汇报:云总,四川初步测算发生8级地震,离两千多公里,咱们这里震感都这么强烈,恐怕是大灾。 “什么?8级?” 温青云马上问哪儿来的消息?都是新闻人,知道这么大级别的地震意味着什么。 李锋芒说网上,说是国家地震网检测。 马上拿起内线电话,李锋芒知道温青云给谁打,赶紧说我已经去了新闻监控室,说新华社没有电稿,简稿也没到呢。 放下电话,温青云说如果是大灾,咱们省肯定会派人过去,依照惯例首先是部队,然后是医疗,接着便是物资援助。 摇头,李锋芒说部队肯定不会带记者,我来联系医疗吧,先联系卫生厅负责人。 都是对新闻线索看得比命一样重要的新闻人,这一刻啥都不点明,都也知道第一时间到达灾区肯定有第一手的新闻。 掏出手机打给社会新闻部主任,李锋芒直接就安排:马上联系跑医疗口的记者,让他迅速去卫生厅,看我省有没派往地震灾区的医疗队。 “地震灾区?”这个主任愣了下,刚才感觉到地震了,我正在回报社的路上,李总,哪儿地震了? 李锋芒叹口气:网上说四川大地震,8级。 第六百二十三章 地震(2) 题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锋芒的妻子张文秀不是不懂道理的人,只是再强大的女人也需要男人的爱护,也需要撒娇有人接着。这是我国建国后最强的一次地震,也就意味着破坏很大,李锋芒想尽办法总算如愿搭上了河右省第一支赴汶川的援助队伍,只是,没想到临别李喇叭说的话一语中的。 ———————————— 几分钟后,社会部主任回电话过来说:省卫生厅没接到援助通知,我估计啊,李总你的反应比他们快多了。 李锋芒冷笑一声我告诉过你,我属牛,甭拍马屁。让问就只问了一句?省卫生厅肯定有应急办,这么大的地震,肯定有反应,让记者直接去省卫生厅,打电话要是能解决问题,咱的记者都坐家里写稿子得了。 那边嘿嘿笑:李总息怒,我马上转达你的意思。 “不是转达”,李锋芒说咱现在改革,首先改思维,上行下效,多思考少敷衍,啥也能办好。 “是,是,李总说的是”,电话那头调侃味道依旧,李锋芒直接就挂了。 温青云在旁边听着,看他放下手机就叹气:咱晚报要是有十个李锋芒就好了。 哈哈笑,李锋芒说云总啊,以前您说要有一百个我才够,现在怎么只要十个了? “你在不断进步,今天的李锋芒比八年前的李锋芒强十倍”,温青云说不是我夸你,是你真做到了,这几天的报纸我看已经有了变化,很大的变化,版式看差不多,内容看着就是比以前好太多。 这是报道方式、编辑意图、新闻链接延伸都方面的变化,尽管夜班编辑工作量增加不少,记者写稿子也有了压力,但这就是李锋芒要的“互联网思维”,其实是跟“互联网赛跑”。 晚报几乎年年改版,大刀阔斧多,比如头版,十年来越来越大气美观,从“重要稿件加社论”到“导读加大图片加社论”,再到“通栏导读加通栏图片”,现在基本天天半个版的广告——这可是价格最高的地方,比如末版整版每天五万,这半个版至少十万块。 对此,李锋芒的提出双头版的概念,就是将一二版加末版及倒数第二个版都变成广告,原来的三版当头版来做,读者肯定喜欢,翻过广告直接看新闻,广告商刚开始有意见,但反馈回来的信息没影响,也就接受了。 李锋芒也想把自己分成十个人,只是这不可能,妻子说的有道理,可是真没人往上顶啊,不是不放心而是不能放心,这么多年相处,谁能吃几碗干饭都知道啊。 慢慢培养吧,也许人才都是可遇不可求,他对温青云说我没觉着自己长本事,但肯定在变,就像天天要爬山,肯定腿脚练得利索多了。 俩人接着又探讨了有些版面的设置,这时传来敲门声,李锋芒看了眼温青云见他点头,就喊:请进。 新闻监控室的负责人推门进来:云总,李总,新华社来了两条简讯,这次地震是建国以来我国最强的地震。这是电稿,这是我查的相关资料,两位老总先看着,中央电视台也开始滚动播放震区消息了,我得安排截屏。 点头,李锋芒伸手接过:你做得不错,有详细大稿子马上通知我们,你去忙吧。 这个新闻监控室也是李锋芒主导下,刚成立不久,都是他亲自挑得精兵强将——这也是互联网思维的一部分,全天候监控电视、网络、外报、新华社电稿,这样就会在海量的信息中找到晚报特色,然后延展相关新闻源头。 这位负责人转身往外走,温青云喊住他:你顺便到对门喊赵晨阳过来。 李锋芒把电稿及相关中国地震资料递过去,温青云摆手:你先看,今晚咱们报纸如何处理,一会编前会你主持你说。 不多说啥,已经成了习惯,李锋芒马上埋头看这些资料,新华社的简讯触目惊心: 今日14时28分04秒,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发生的里氏8.0级地震,震中位于中国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映秀镇与漩口镇交界处、四川省省会成都市西北偏西方向92千米处。根据中国地震局的数据,此次地震的面波震级达8.0、矩震级达8.3,据估计破坏地区超过10万平方千米。地震烈度可能达到11度。地震波及大半个中国及亚洲多个国家和地区。北至辽宁,东至上海,南至香港、澳门、泰国、越南,西至巴基斯坦均有震感。 再看新闻监控室提供的材料,有唐山大地震的,有汶川当地人口的,有当地地形的…… 赵晨阳跑过来,温青云看了下表:召集夜班主任、分管副总编,还有中国新闻版的编辑,就到我这里开个小会,现在。 李锋芒再次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温青云接过去问:很严重? 点头,李锋芒很沉痛的回答:非常严重! 说完这四个字,他突然想起个人,于是马上问温青云:这样的大灾难,除了解放军部队与异地医疗,异地公安特警也应该出动援助的吧? 摇头说我不清楚,应该吧。 马上掏出手机,本来想搜“公安厅吴杰”,但摁出“公安厅”三个字,第一个显示出来的是“公安厅卫江华”,就是这次孩子被绑架的专案组组长,省公安厅的副厅长。 想了下,这样问更直接,于是就拨了号,很快接起来:李总编,有何吩咐? 赶紧说“卫厅长好,不绕弯子”,李锋芒很聪明地先入为主:请求《河右晚报》派记者参加省厅赶赴四川灾区维护社会治安救援队! 电话那边吓了一跳,卫江华说李锋芒,你成精了吧,我们刚开了电视电话会,我还没回办公室,你就知道这消息了?说吧,谁泄的密,说出来我就准。 一阵窃喜,李锋芒说我猜的,天地良心不说谎,我看灾情这么严重,异地相关应急救援肯定启动,于是就冒昧打给您,没想到蒙对了。您要不信,可以问下卫生厅,我的记者刚赶过去。 卫江华说好吧,别人说不不信,你李锋芒说啥我都信,洗稿子动手术吹唢呐,你说吧你有啥不会的?医疗救援估计随后,我们是省里头一批,至于你们报社能不能派记者跟着,我做不了主,得请示——我想除了说是“李锋芒要求随队采访”会被批准,其余谁都不好使。 “那就说我随队采访”,李锋芒不假思索就追着话头:要是没猜错,又是您老哥带队,我陪着说说话您不闷。 那边没笑,很严肃说这次灾情异常严重,据说震中几个地方都没办法联系,去了生活肯定异常艰苦,再加上那地方地势复杂,山体塌方滑坡严重,去救援有很大危险性,你确定你去? 确定! 李锋芒马上站起来斩钉截铁,像面对着谁承诺,温青云不由也跟着站起来,电话声音很大,他都隐约听到了。 卫江华很赞许的说我这就是废话,你李锋芒是响当当硬邦邦的汉子,好吧,你现在就收拾行李,我现在组队,抽空请示,随时出发! 是! 看李锋芒挂了电话,温青云双手扶着桌子只是问了一句:必须你去? 点头解释说这是省公安厅副厅长,他带队,说带记者得请示,只有说是“我李锋芒”才又可能,我估计得请示省里主要领导。 看着李锋芒的眼睛,温青云说我对不起你啊,都当了常务副总编了,还得去一线采访,这么多年,我怎么就培养不出几个差不多的记者呢? 赶紧说云总言重了,其实晚报优秀的记者很多,只是把我捧得太高了……先不说这些了,卫厅长说随时联系随时出发——不过,估计这会儿不会,因为他说刚开完电视电话会,正准备组队。 温青云说既然定下来就赶紧准备下吧,部队与警察的作风都是雷厉风行,你不要耽搁了——去灾情我觉着首要是带些消毒液体吧,还有防护啥的…… 感激地看着温青云,李锋芒说云总,您就不用操我的心了,您说这些大部队用啥我用啥,我估计您儿子出差您也不会这么细心。 哼了一声,温青云说我儿子?他要有你一半优秀我都烧高香了!好了,你去准备下吧,回趟家,跟你父亲,老婆,孩子都说一下,不比当年说走就走,让家人放心。 心里咯噔了一下,李锋芒点头出来,想吃饭的时候刚跟妻子张文秀说了以后不出去采访了,这…… 回父亲那边,看电视正在直播汶川,只是震中外围城镇,已经看到楼倒房塌,道路裂缝。 听儿子说马上出发去灾区,孙继全依旧是以往的惯例:你放心去,保护好自己,家里不用管,有我! 有些担心,但故作幽默,李喇叭指着电视:我看这山没咱老家的山高呢,你从下如履平地,去吧,肯定能用上小时候放羊的本事。 回到自己家这边收拾了几件衣物,没有啥特别要带的,跟着大部队肯定是一起生活,李锋芒下楼才给张文秀打过去。 没想好说啥,只能只说:秀,你看到地震情况了吧,省公安厅要率先派队伍过去,点名让我跟着,因为带队的就是卫江华副厅长,你见过的,青山县救咱孩子的就是他。 本想张文秀肯定是发火或者直接挂电话,没成想妻子说了句:我也报名了,我们卫生厅也要组救援医疗队,灾情就是命令,我也是共产党员,也是科室副主任! “啊”,李锋芒傻了,不是因为妻子的态度,而是因为她的职务:你啥时候提的科室副主任? 张文秀哼了一声:李锋芒,现在是讨论这个时候吗?你尽可能多带些衣服,去后有需要的灾民送给他们! 低头看了下箱子,李锋芒说来不及,且不知怎么走,带多东西是累赘负担,捐赠稍后吧,希望咱夫妻俩能在汶川灾区见面。 第六百二十四章 地震(3) 这个汶川救援报道李锋芒一直不愿意提起,报道文字集结成书后也很少翻起,那是惨痛与悲伤的记忆,也是振奋与团结的画面,只是建立在死亡上的任何东西都是不愿意提起的。每一次不得已回忆,他都努力想当地的大山与河流,只是山下有村子,河边有人群,地震发生的时候,这些都没了…… 这不同于一般的采访,妻子能理解是预料之中,只是没有想到她也有可能去,但顾不上这么多,李锋芒赶紧回到单位,特警那边肯定是随时命令随时出发。 弄好包,如果跟夜班对接传稿子传图片,本来想从摄影部借一套专业相机,随即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国家电视台几乎是二十四小时直播了,网上各种图片随处可见,最关键新华社记者行动迅速已经到了灾区,专业摄影记者的专业图片都能用。 这就是信息快速发展的时代,李锋芒之所以这么着急要去一线,就是因为网上信息鱼龙混杂,夸大其词者有,造谣生非者有,老百姓需要知道准确的灾区信息,知情权的保障就需要真正的记者来努力。 救灾结束后,相关新闻专业期刊就汶川地震报道提出: 汶川特大地震发生52分钟后,央视新闻频道与综合频道便中断其他节目的播出,开始并机24小时不间断的"抗震救灾众志成城"的大型直播。长达千余小时的不间断直播,创造了电视直播史上的奇迹。央视汶川地震直播对履行国家主流媒体的使命和义务,提升国家形象和民族形象所产生的深远意义和影响。 这篇文章也提到,国内主要晚报几乎也从汶川大地震第二天开始全方位报道,文字的力量促使全国人民上下同心,众志成城,目光齐聚汶川,为抗震救灾为灾后重建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其中,河右省媒体《河右晚报》第一时间派出记者,以“这里是汶川”开栏,先后发出数十篇稿子,因为该记者李锋芒写作角度独特,文笔优美感人,被大量转发,在提升该报影响力的同时,从细微处对汶川大地震后各方面捕捉,对提升民众凝聚力与同情心起到积极作用。 事后总结抓住要点简单,但经历这个过程是多么的艰难,只有亲身在现场才会感受到,李锋芒再次返回龙脊市,行李箱没了,兜里的钱也没了,只有一身衣服及手机,提着的电脑充电线都没了…… 温青云主持开了个特别的会,从当晚开始,每天都留一个版面给汶川地震现场报道,这是很大的压力,毕竟现场情况不明,但李锋芒没有任何畏难情绪,直接表态说有网络传邮件,没有网络用手机念,手机也没信号用备用…… 备用,人没出发呢,如何备用稿件?李锋芒这是给自我加压,意思的到现场后,有信号的情况下多写。 点头,温青云随即布置对接,固定夜班编辑,甚至示意财务给多带点现金,最后他说:今天起我值夜班,除了白班留个副总编安排采访,其余编委会成员都上班,非常时期,非常之举。 松口气,李锋芒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简单说就是集全集团之力来打好这场救灾报道战役,而自己就是冲在最前沿的一杆旗。 等省厅卫江华的电话但不能闲着,李锋芒安排了车后就在办公室开始奋笔疾书,围绕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写的开栏语很快写完,然后就编辑了新闻监控室打印的资料,我国建国以来的大地震情况、地震所分级别常识、汶川当地情况等等。 真埋头弄这些,温青云进来递过两大袋茶叶:我估计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要保重自己,你的优点是工作拼命,缺点是工作起来太拼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切记这句话,尽量按时吃饭,多喝水。 赶紧站起来说谢谢云总,李锋芒接过茶叶怕忘记,直接就塞到了行李箱的侧面兜里:真是忘了带点茶叶,杯子我也先装上,着急就忘。 刚把杯子装好,社会新闻部主任进来,看温青云在,马上收起嬉皮笑脸,他是跟李锋芒同时到的晚报,所以经常开玩笑,但人还算敬业。 温青云对中层最严厉,都也怕他,这个主任咽了口唾沫,估计是斟酌了下用词才开口:云总在啊,李总安排去联系省卫生厅,记者去了,回馈说不让带记者,且何时启程没确定——我看相关消息,震中现在进不去,外围自救正在进行,估计异地医疗救援队会在打通震中道路才出发。 嗯了一声,温青云不接话,李锋芒马上说你分析的到位,我的意见是你亲自去下卫生厅,想办法跟带队的副厅长接洽,争取跟一名记者,这一次抗震救灾的报道全国媒体都在用全力,咱晚报的实力如何,有没现场报道是最重要的判定标准。 答应着说好,我去!准备扭头走无意发现李锋芒的行李箱,马上就猜出:李总你要亲自去汶川了吧? 点头,李锋芒说正好我跟省公安厅联系上了,他们派特警队先行出发,估计今晚就走,你去忙吧,我只能跟着维持社会治安,协助救援,医疗救援那边才又更多细节,你要力争派一名记者跟上省医疗救援队。 这位主任顿时热血沸腾,随即转身说要能争取到指标我自己去…… 只是,除了第一批进入的记者没怎么限制,主要是很少。有这个敏感度的真不多。随后,只有中央级的媒体记者进去,各省市记者都不准再进入,现场太艰难了,有些记者去了还需要救援队伍分心照顾。 也就是说,汶川大地震现场记者中,河右省的就李锋芒一个,持续十六天的报道以及后续对口援助的采访,他前后写了二十万余字。 后来,李锋芒被评为河右省抗震救灾先进个人,有个出版社要编辑出版他写得这些文字,他满口答应并且提出这本书所有收入都捐给灾区的一个小学——他跟省厅特警队在那个小学操场住了一周,还抽时间给家毁了无处可去的孩子们上了一节课…… 那本书名字叫《天大地大,人民最大》,这句话出自他写的一篇通讯,而出版社的编辑将他期间的稿子汇总后,发现一个字也改不动,随即在扉页上写到:不是编辑无能,是李锋芒太厉害,在汇总本书的过程中,一字难易,标点都没有改动一处…… 这本书中用到的图片都是新华社记者拍摄,该书编辑联系原作者,说明来历,对方都是直接说用吧,不要费用,你告诉李锋芒,我们会自己买他的书,有时间给我们签个名即可。 这名编辑也写了“本书收入全部捐赠汶川映秀镇附近一个小学,该小学已经在异地重建中,李锋芒先生说他此生忘不了那个课堂:‘没有课桌,只有尽量摆放整齐的一些砖头,孩子们灰头土脸坐在上面,很讲规矩但双眼里都是惶恐,全校一半多师生在不远处的废墟下长眠了……黑板是两位特警健壮双臂扶着的门板,我颤动着手写下三个名词,依次是家,大家,国家’”…… 穿插了些时间节点以及说明性文字,这本书就这么出版了,第一次印刷两万册一周卖光,其中李锋芒自费买了五千本。二版再印两万本,很快也销售一空…… 当年国庆前,李锋芒跟张文秀带着这五百本书及十万元左右的版税又去了汶川,在这所刚落成的小学,他再次讲了一节课,仍旧那三个名词:国家,大家,家…… 有些孩子认出了他,再次泣不成声。 废墟面前,李锋芒掷地有声:你们的家毁了,我们大家在一起同舟共济,有强大的国家,我们会再次拥有自己的家。 崭新的教师里,李锋芒说有伟大的祖国,有相亲相亲的大家互相帮忙,我们每个人的家都幸福。 学校有意把这十万元设置个奖学金,李锋芒马上同意,但坚决不同意是“李锋芒奖学金”或者“河右晚报奖学金”,他流着泪说就叫“江华奖学金”吧。 这个奖学金随后李锋芒陆续又捐了十万元,每年利息五千元表彰品学兼优该校三名小学毕业生。 没错,这个“江华奖学金”李锋芒就是为省公安厅卫江华副厅长设置的,刚到灾区的一次救援中,作为队长的他身先士卒,奋不顾身上前,被半山上滚下的石头砸中左臂,在送往医疗点的过程又因为路程艰难耽搁了时间,不得已后来左臂截肢…… 这个事情一直都没有跟卫厅长提过,救援结束后他被记个人特等功,只是手臂被截肢后他给组织提出不便在公安系统工作,他主动提“一线”不行去“二线”,随即要求调到省警察学校当了校长。 第二年五月,卫江华旧地重游去了汶川,当他去了这个小学,熟悉的老师们对他讲起这个奖学金,这条硬汉子顿时就热泪纵横:我可担当不起啊! 学校方面说是捐助人李锋芒的意见,无法更改,他无奈就自掏腰包给这个奖学金添了三万元。 回到龙脊市后他约李锋芒到家喝酒,一杯酒后,俩人开始回忆: 从龙脊出发的那个夜晚,雨一直下…… 第六百二十五章 地震(4) 题记:说起来李锋芒是以随队医生的身份出征的,他也知道这不是幌子,尤其随后在卫江华受重伤的时候,只是这个外科医生确实经验少,尽管竭尽全力,在缺少设备没有药物的情况下,仍旧没能保住卫江华受伤的那条臂膀。但在出发后的飞机上,李锋芒被卫江华推出来,随即行使了心理大夫的职责,他给热血沸腾的全体救援特警们讲了职责与担当。 ————————————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李锋芒在办公室埋头弄好当晚要发的稿子,开栏语,相关介绍等等,手机就在桌上一直没有响动。 干完手头活伸伸腰,突然听到窗外噼里啪啦的声响,到跟前看窗玻璃上已经雨水纵横,轻轻推开,雨不大不小,光线照耀下如细柳轻摆在夜色里。 敲门声,回头看李天拿着个包进来:叔,这是个折叠雨衣,我查了下灾区经常下雨,你拿上吧。 很欣慰,李锋芒说拿上,你帮我塞到行李箱中吧。 看他塞好雨衣,李锋芒指了指沙发:坐吧,我给你说几个事情。 李天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一条烟:叔,我不抽烟,今天我爸让他朋友给我捎了点东西,这一条烟肯定是给你的。 笑了笑,指了指箱子:也塞进去吧,跟你不客气了,小马安排跟谁实习?这个孩子有想法也能下功夫,但有些急功近利,得好好磨磨他的性子,他的文笔也需要提高。 坐到沙发上,李江说我让他先在部里一段时间,越急躁越不能让他跟着出去,先学习写提纲报题,然后看编辑修改稿子。 伸出大拇指,李锋芒说这就对了,你这个办法好,要培养个合格的记者交给临江日报社,要不然将来咱叔侄再回去,跟范僻社长白霜总编辑都没法见面了。 “另外,我看王朝军可以提个首席记者”,李锋芒点着一根烟:你意下如何?这是征求你的意见,也算未雨绸缪,下一步调整部门,也想给你更高点的平台。 李天看着李锋芒说叔啊,这个不用跟我商量吧,您是老总,直接吩咐就行了。我是觉着,是不是又要给我压担子了? 呵呵笑了下,李锋芒说:是,这几天忙乱,一直想跟你聊聊。雅南辞职后,热线新闻部一直没主任,我看现在的副主任难堪大用,所以想让你先兼着管热线新闻部——下一部我设想将新闻采访部门进一步合并,也许是一个大部门,也许是两个,大部的主任进编委会,统筹全社的采访。 李天愣了下,刚要张嘴说话,李锋芒摆手:后面的事情我没想好,但现在让你兼职两个部门主任,这个你能不能行?热线新闻部都是短新闻,时效性强,反应要迅速;特稿新闻部重策划,深度挖掘多,调查为主战线拉得长……这样两个部门一个主任干,是挑战啊! 站起来,李天说没问题,叔,晚报未来是你操盘,我这个侄子本就是你带出来的学生,惟命是从。 板下脸,“惟命是从?这是个贬义词吧,且我不需要完全服从的部下,你得有思想”,李锋芒说就算是用“马首是瞻”也贴切些,追随人靠信任,听信指挥要判断对错的。 挠挠脑袋,李天说我错了,随口一说,叔,您别生气。 “我们是记者,是文字工作者”,李锋芒叹口气我总说报纸是易碎品是危险品,要养成谨慎的习惯,这个谨慎就是用词,就是写稿子。 “又在训斥人?” 随着这问话温青云走进来:省公安厅的电话还没来啊?李天啊,你又犯啥错了,难得听李总这样板着脸说话啊,在晚报,黑脸向来是我唱,李总编都是白脸啊。 嘿嘿笑,李天回答说是我的问题,云总,您跟李总说话吧,我没事先走了。 李锋芒说你等下,随即对温青云说:云总,热线新闻部现在群龙无首,我意让李天先兼主任,您觉着合适吗? 淡淡的说很好啊,这样的人事任命不用跟我商量,现在新闻采访部门本就都是你分管!李天,是不是觉着压力大推辞,李总才训斥你? “不是,不是”,李天急忙说是我做事说话不严谨,至于工作我完全服从您与李总的安排,特稿新闻部相对咱报社其他采访部门要成熟,这是李总当主任打下的底子——这可不是恭维,确实如此。热线新闻部孙雅南主任一直干得也不错,我先暂时不大动,慢慢过渡观察,再拿出下一步的工作规划。 点头说你确实是最好的人选,李天,你去喊赵晨阳过来下。 温青云做事从来不拖沓,想好就是雷厉风行现场现办,赵晨阳跟李天很快过来,他直接就下命令:明天下午编前会前开个简短的编委会,李总编一会儿要出发汶川灾区,先行征求了意见,你记一下。 顿了顿,他接着说:提议特稿新闻部主任李天同志兼任热线新闻部主任,会后就下文,我带李天去热线新闻部宣布。 赵晨阳马上回答说好的。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不得不插嘴说云总,我建议两个部门的首席记者也配齐吧,一个主任兼任两个部门,没有副手工作有难度。 温青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你说,赵晨阳记,一并上会。 两个部门各提了一个人,也确实是干得都比较出色,李锋芒说完还是对温青云请示说:这俩记者我都了解,写稿子在部门出类拔萃,做人也都厚道服众…… 点头,温青云说我没意见,就这样吧,晨阳,明天会上就你代表李锋芒提议,说我附议。 赵晨阳刚说了句好的,李锋芒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都吓了一跳,扭头抓起手机看是“省厅卫江华”,马上摁了接听,那边语气急促:省里刚开始不同意带记者,我说是你,且说你是心理学专家可以随队疏导队员心理压力,还是优秀外科大夫能做手术,这才同意!我们准备集结,半小时后龙脊飞机场二号航站楼前集合,我们专机前往。 马上说好,卫厅长,我需要带什么吗? 卫江华说带上你的嘴,其他都不用了,你可是随队医生,记者身份是其次!急救设备我们这边带上了,你带你的笔记本电脑吧!就这样吧,一会见,不要误了,飞机不等人啊。 电话声音很大,屋里四个人都听到了,李天马上伸手提起李锋芒的行李箱,赵晨阳则掏出手机打给老石:马上出发,楼前。 温青云站起来:李锋芒,我从来没送你去采访过,这一次破例吧,毕竟灾情重大,还有,现场有多危险可想而知,你要保护好你自己,当然,不能耽误发稿! 笑着说是,云总您就别下去了,下着雨呢。 赵晨阳在旁边接话说知道下着雨呢,李总,刚才云总就安排了,将咱晚报的雨伞带了一百把给特警救援队,是广告部刚弄回来的,上面都印有咱《河右晚报》的标志。 白了他一眼,温青云说你这个办公室主任,说话总也说不到点上,丢人不丢人——伞上除了咱晚报的标志,还有咱的办报宗旨:尽心竭力服务大众! 瞬间气氛悲壮起来,四个人走到电梯口,楼道里上夜班的编辑都知道李锋芒要去灾区,纷纷说:李总保重! 点着头微笑示意,李锋芒很是温暖,这样的报社这样的一群人,是值得信赖与托付的,他不知道的是,这将是他离开晚报前最后一次亲自在现场采访,所以,老天都帮他珍惜。 因为温青云亲自送行,在的部门主任及两个副总编都也送到楼下,摄影部没放过这个机会,在李锋芒上车前,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第二天见报头版: 本报记者李锋芒昨夜赴地震灾区, 《河右晚报》与汶川心连心。 赶到机场二号航站楼前,没有发现大规模集结的特警队员,李锋芒知道来早了,于是就跟老石在车上抽烟。 跟着自己采访七八年了,老石现在虽说是还在车队,但也是队长老大哥了,看着车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横流,李锋芒说老石,我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家里有事我就给你安排了啊。 老石说放心吧,刚才赵晨阳主任就嘱咐我了,说让告诉你放心采访,家里用人用车他安排——咱俩不用这么客套,除去职务,你尊重我,我也佩服你,我有你父亲你爱人电话。 很是感激,李锋芒说跟你不言谢了,回来喝酒吧。 老石说好,回来咱们去对面火锅面,我有个朋友在山区养鸡,叫啥林下鸡,弄两只炖上,喝个一醉方休。李总啊,我是真羡慕你啊,这么多年想采访啥就采访啥,在您面前就没有困难,偶有小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付出与得到成正比啊。你是知道的,在青山县我给盖子武做手术是怎样的心情,也正是那时候强忍着仇恨,拿出医生救死扶伤的天职给他取出弹头……卫厅长正是看中我这点,才为我争取。 “是啊”,老石很有感触:跟你在一起久了没感觉,但稍微分开几天就觉着少了很多。我不会表达,就是这个意思吧,司机们说跟你出去不管干啥都舒服,跟章漂老总出去就别扭。 摆手,李锋芒说不要提这个,你是车队队长,享受副主任待遇,又是跟我多年,你说啥跟我说啥一样! 吐了吐舌头,老石说我平时肯定不提的,这不跟你在一起了吗,不过就差宣布了,李总你就是太厚道,给章总留面子。 不宜多说,尽管隔着厚厚的雨,李锋芒依然从后视镜看到警灯闪烁,于是紧紧衣服说:单位低调,你要如此,啥事都会变化,切记。好了,我看他们来了,打起双闪,下车准备分发雨伞吧。 第六百二十六章 地震(5) 题记:不太愿意讲豪言壮语了,李锋芒越来越愿意用故事说明问题,就像这次出征,在飞机上卫江华让他动员让他讲敬业,他只是讲了自己亲历的故事,一次次跟警察合作的故事……但到了最后,他还是豪迈起来,这样的救灾他是第一次参加,真觉着像是去打仗,但到了震中,他听到的是嚎啕呼叫,看到的是悲伤眼泪。 ———————————— 下车,老石递过来一把伞,接过来撑开,远远看一个车队由远至近,两辆大巴警车夹在中间,前头有一辆开道车一辆小型警车,到跟前,开道车播音器就喊:前头车请让一下…… 喊了一半就停下,老石已经上车往旁边挪车了,李锋芒想肯定是卫江华不让喊的,所以就朝着这四辆车的方向挥手——他不知道卫江华在哪辆车上,但知道对方肯定看到了他。 果不其然,卫江华从第二辆小车上下来,他赶紧打着伞上前,却见从车的另一侧下来一个面熟的人,略加分辨就认了出来——河右省副省长、省公安厅的厅长,当年去北江打击以“豹哥”为首的黑社会,李锋芒的内参震动了省委省政府,所以他加入了以该厅长为首的专案组。 一把伞不知该给谁打,索性都不打,李锋芒伸手收起伞,心想既然是一起,那就同甘共苦,有雨一起淋。 哈哈笑,厅长上前一部跟他握住手:你没变,我想永远不会变,一个从不藏着掖着的优秀记者。 老石已经将车靠在一边,随即从车后抱着一捆伞跑过来,李锋芒看大巴车后停下电视台标志的车,知随后有录像,马上就从老石怀里抽出两把伞分别递过去:两位领导,我这次跟着特警救援队过去,带了一百把伞,给大家分发了吧。 说话间,大巴车开始依次下人,接过去伞,厅长说谢谢李总编啊,雨中送伞情谊深啊,感谢《河右晚报》,尽管我们的特警都穿着雨衣,但每人可以拿一把,自己用不上就给灾区的老百姓用。 厅长接着说李总编啊,你打着伞肯定做事情不方便,来,把这身雨衣换上,你身材跟我差不多,他们给我预备的。 赶紧摆手,李锋芒说我带雨衣了,您穿上吧,一会还要动员讲话了吧? 把手里的雨衣塞到李锋芒手里:你们要赶赴一线,我只能远程指挥,不穿雨衣就没法动员了?说起来你是这次出征特警队的随队医生,不穿一样的衣服怎么分辨是同一支部队? 不再多说啥,李锋芒很响亮的说:服从命令,我穿! 卫江华马上喊了两个名字,跑步过来俩彪形大汉,到跟前立正敬礼,跟解放军的作风一模一样。李锋芒一眼就认出李队长,就是在青山县医院认识的那位队长,孩子被救出后他亲自在医院保护,说好回到省城吃饭,一直没顾上联系,在这里又碰到了。 回礼,指了下老石的车,卫江华说:河右晚报社给拿了一百把伞,咱们队伍九十人,每人一把发下去,多余的队长、副队长、分队领导拿上,厅长指示了——我们用不上,给灾民用,这时候这样的物资拿进去,一定会派上用场。 响亮的回答“是”,李队长跟自己副队长转身喊了几个名字,很快一百把雨伞发了下去,队伍也整整齐齐的站立在航站楼前。 已经穿上的这身特警用雨衣,站住两位厅长跟前,李锋芒马上觉着自己跟下车后领雨伞整队的特警们成了一体! 雨落有声,队伍无声,这就是力量,威严、值得信赖的力量!人生的回忆有一些瞬间永恒,这一刻就是如此,自此后李锋芒经常梦到:雨一直下,一支队伍如石雕般凝重…… 自己应该完全成为其中一员,这个念头冒出来就收不住,于是他马上喊了声:“报告”! 两位厅长有些诧异,他继续掷地有声:李锋芒请求入列! “同意”,厅长看李锋芒转身走到队伍前,独自成了一行,不觉就热血沸腾,于是上前敬礼: 同志们,灾情就是命令,今天你们出征汶川,多余的话我不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身后是四千万河右省人民,要记着一举一动你们都代表河右形象! 同志们,我们是人民警察,就要时时刻刻为人民!现在汶川人民遭灾受难了,党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赶到灾区后,要严格执行灾区指挥部的命令,要不折不扣完成指挥部交付的任务,要把当地受灾群众当亲人…… 最后,厅长接过秘书递过的绣有“河右特警”字样的大旗,然后授予卫江华,全场鼓掌,厅长摆手:出发! 这是一趟专机,从起到落两个小时左右,李锋芒讲了一个小时,就坐在进机舱口空姐广播的地方,这不是心理疏导,而是另一种动员——卫江华等飞机起飞后,不跟李锋芒商量直接就站起来喊:同志们,我们此行有个特殊的同事,那就是《河右晚报》的常务副总编李锋芒同志,大家看过他写的消息吧? 轰然回答说“看过”,卫江华就接着说:下面就让李总编给大家鼓鼓劲吧,大家欢迎! 掌声中,李锋芒无奈站起来,但空姐马上过来让他坐下,于是就坐到了舱门本来空姐坐的那把面对机舱的座位,拿起来她的播音器,清清嗓子: “大家劲头很足,我跟大家讲讲警察的故事吧!” 机舱内马上就安静下来,说是特警但都是警察序列,李锋芒要讲什么?他写稿子确实厉害,据说拿掉过很多渎职官员,也打掉了好几个黑社会。 “我讲的警察故事都是我亲眼见过的,就是这么多年采访中我打过交道的可敬的警察兄弟的故事。” 接着李锋芒分别讲了几个故事:首先是北江屯里的金明敏,有两年没见这个女中豪杰了,醉后的肌肤相亲总也难忘,所以讲起来心里还是有些复杂情感。 李锋芒讲自己被关在山里小镇的黑屋子里,金明敏是如何机智救的他,然后讲抓毒贩,讲一杆猎枪指着自己的脑袋,金明敏是如何大无畏的冲到跟前抬起枪管…… 说完金明敏,接着讲“双杰”,吴杰在省厅工作多年,特警队很多人都认识,且那次去荒原飞机上有特警参与,所以这个故事切入感更强。 这个故事很长,还讲了“小胡子所长”以及“力王”,很多细节当时都写在了报道里,只是讲起来更身临其境。 接过空姐递过来的一杯水,李锋芒道谢后喝了两口:十天前,我儿子被绑架了,专案组组长就是咱们的卫厅长,这个大家都知道吧。 “这不是歌功颂德,更不是拍马屁”,李锋芒说这么多年记者,我经历很多,但自己的儿子被绑架、生死不知,我一下子就慌了,也害怕了……当我看到卫厅长的时候,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安定了不少,也许是第六感也许是我对警察的信任吧,那一刻,我马上告诉自己:我的孩子不会出问题! 李锋芒讲了解救孩子的过程,讲卫江华在不多的线索里找出最有价值的那条,讲了特警里的狙击手几百米外两枪打掉盖子武手里的猎枪,讲自己从手术室出来看到李队长时候的温暖…… 全体掌声不断,李锋芒不住点头,等掌声平息他说了几句话作为结束:各位从事的是一项神圣而伟大的职业,这么多年我打过交道的警察大都是英雄,你们为了人民的安居乐业,为了千千万万人的平安,无怨无悔地奉献着自己的光和热…… “麻生蓬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李锋芒说我很荣幸跟各位一起出任务,灾区的人民在等着我们,我会向你们学习,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甘心付出,坚决完成任务! 解开安全带,李锋芒在掌声中站起来弯腰鞠躬,最后说了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等他坐回座位,卫江华冲他伸出大拇指:别开生面的动员,非常成功!不过,最后那句有些拽文了吧,不至于一件雨衣就让你这么感慨吧?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喜欢这篇,是《秦风》中的一句,每每读都觉着一股燃烧的激情,这是慷慨激昂的英雄主义体现,“谁说我没战袍,跟你穿得一样了,我们去冲锋陷阵,去成就一番事业吧!” 只是豪言壮语只限于机舱内,等到了现场,一段五公里的路走到天亮都没过去,明明知道路那边都是等待救援的父老乡亲,可山体滑坡在必经之路堆出一个个小山。 手脚并用的翻,雨水、汗水一次次迷糊了双眼,这一百人的队伍手拉着手,心里焦急但怎么也快不起来…… 飞机降落后,救灾指挥部派来了两辆大卡车,这是能调动的最好交通工具了,没有任何怨言,所有人就挤在露天的车斗子里,雨越下越大,尽管穿着雨衣,但在快速行驶中,很快都湿透了。 雨水打在裸露的脸上有些疼,随即就顺着脖子往里流,卫江华本来让李锋芒坐副驾驶位,但他摇头拒绝“您与另外三位年龄稍大点的坐吧”,随即把手提电脑扔进去就爬上了车斗,两辆车只有四个人可以坐副驾驶少淋雨,他年纪轻轻不愿意“搞特殊”。 尽管电视台一直在直播,也看到了这场大地震造成的外围破坏,但飞机落地后看到全国各地各种救灾物资源源不断运来,还是猜测到震中肯定惨不忍睹。 现在,河右省特警队接到的任务是:不惜代价,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汶川旁的一个镇,这个有一万多人的镇子好像突然消失了,那儿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第六百二十七章 地震(6) 题记:汶川大地震后的第一个夜晚,李锋芒跟河右特警队一起在黑暗中“寻找”受灾镇子,随后他的第一篇现场报道题目是“用生命找出路”——你要问一名老记者如何能写出富有现场感的稿子,他肯定会回答“去现场”写!李锋芒之所以想法设法要去灾区,就是想看到现场,然后把看到的发表出来,以此来引导民众的同情与援助,当然,这个援助包括精神与物质两种,都也重要。 ———————————— 雨时断时续,车一直没停,沿途可以看到很多关卡,但都直接放行,上车前李锋芒就看到车前面有个条幅,上面写着:坑震救灾专用车。 晚饭在晚报食堂吃的,温青云怕赶不上出发时间,就提前安排了,所以不到晚六点就吃了,因为心里有事也没吃多少,这会儿接近凌晨李锋芒早就饿了。 风雨交加,特警们照顾他,将他安排靠近驾驶楼子站着,四五十人挤在一起仍觉冷,但心都是热的。 好像知道李锋芒饿了,李队长挤到他跟前,从自己兜里摸出几块巧克力递过去,然后对着他耳朵说:李总编,补充点热量吧。 赶紧摆手拒绝:你留着,你留着!你们是主力干将,我不冷。 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李队长喊了声:别客气了,我还有,今晚估计没法睡觉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下飞机的时候,李锋芒看卫江华叫李队长到跟前,好像指了自己一下,当时没在意,这会儿才明白,那是吩咐李队照顾自己的命令啊。 果然在随后的行程中,尤其是汽车被路上的落石阻挡无法通过,只能弃车徒步的时候,李队一直在李锋芒旁边,三番五次提出帮他提行李箱。 一再说不用,等到了短暂休息时,李锋芒直接打开行李箱——他带的是个拉杆箱,在这样漆黑的夜晚,在这个左边是山右边是悬崖的路上,因为落石成堆还要爬高就低,这个箱子成了莫大的讽刺。 电脑包背在雨衣里,行李箱里就是两套换洗衣服,还有临行李天给拿的一条烟,还有一件新雨衣。 不假思索,李锋芒撕开那条烟,自己留了一盒,剩下的就近塞过去:分了,分了! 大家都不接,他急了:我不能拖大家后腿,你们先拿上,等我抽再给你们要好不好? 于是挨着的几位特警才都接过塞到兜里,接着,李锋芒撕开新雨衣铺到地上,然后把拉杆箱里的东西直接倒到上面,再像个包袱一样包好这雨衣,然后系在腰里。 弄完这个,他松口气,伸手就把拉杆箱拉住放到路边,李队很诧异:这个箱子又不重,扔了可惜了吧?我帮你拿上就是! 赶紧摆手,李锋芒打开一包烟递过去一根,雨小了,但仍旧在飘,脚下的山涧里流水哗哗,他给李队点着烟后才真诚地说:我真不需要特殊照顾! “出发前我请求入列,就是要把自己当成这支队伍的一员,我没想到带这个拉杆箱会惹这么麻烦,但我知道每多耽搁一分钟,都有可能耽搁我们救出一名灾民”。 “他说的对”,卫江华从前面走回来,别看他已经年过半百,一路都走在最前面,且脸不红、气不喘:一个拉杆箱扔就扔了,拉着确实滑稽碍事!就放路边吧,捡到的人还能用。 他是冲着李队说的,随即就下命令:前面出现大的山体滑坡堵塞路段,队伍无法前进了,你召集支队长以上人员马上到这里,咱们开个小会。 说完看李队答应着举起手电去找人,卫江华扭头就说:联系指挥部,报告现在位置与情况,说我们马上要组成小分队,想办法带着通讯设备翻过这一截路,尽快赶到指定地点。 跟着他的那位特警队员马上回答“是”,随即掏出卫星电话开始呼叫抗震救灾指挥中心,卫江华手伸向李锋芒:听说你发烟,给我也发一盒呗。 嘿嘿笑,掏出刚打开的这盒烟:抱歉,就剩这一盒少两根了,您先拿着抽吧。 接过去抽出一根又塞还李锋芒,卫江华说我没烟瘾,平常不抽,这会儿就是有点犯困,来,给我点着。 掏出打火机伸过去给点着,李锋芒说:卫厅长,我请求加入先行小分队——您甭摆手,我有两个优势,您先听我说完。 首先,我是在小山村长大的,从记事起就在山里放羊割草,爬山如履平地,这个不需要说谎夸张,请相信我; 其次,我是外科大夫出身,也是随队医生身份,尽管我没看到前头山体滑坡的程度,但危险性肯定很大——当年咱们省城西山豹嘴沟那边山体滑坡,我现场采访了一天一夜,知道有多么可怕。所以,如果发生意外,我可以马上救治。 卫江华抽了口烟还没说话,几个人打着手电晃着光柱走过来,李队长到跟前汇报说:卫厅,支队长以上六名干部全到了,您下命令吧。 没时间多想,指挥部下的是死命令:天亮之前,不惜代价必须赶到这个镇,然后迅速架起通联,等待下一步指令。 把刚抽了几口的烟扔到地上,也就是红点一闪随即就灭了——路上到处是雨水积存,原来平整的柏油路,在强烈地震下已经皱皱巴巴,到处是裂缝。 “每个支队抽三名身手敏捷的同志”,卫江华说三个支队抽九名,加上李队长跟李总编,这十一人组成突击小队,带上通讯设备,在尽可能保障自我安全的情况下,不惜代价翻过前面这个山体滑坡路段,地图显示,翻过去不到一公里就到了这个指定受灾镇所在地。 “这是我们到灾区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卫江华拍了下手:完不成我们都没脸再继续待下去执行任务了! 前面话很矛盾,“尽可能保障自我安全”与“不惜代价”是无法同时达到的,但没人在意这个,因为都明白,后面这句话才是重点,只有翻过这个山体滑坡掩盖路段,才“有脸”! 突击小队很快集结向前,李锋芒已经将腰上系着的“包袱”换成急救袋,这只突击小组都戴上了头灯,这段山体滑坡路段情况不明,但手脚并用是肯定的了。 率先将自己手里的手电对着那堆滑坡山石土堆,卫江华接着喊了一声:同志们,请将所有的光线都照到这里! 几十道光线照过来,突击队已经依次排好队,腰间都拴上了绳子串在一起,李锋芒从来没经历过这个,但看过电影,心想这就是攀登高山的团队互相保护的措施。 一道道光线交织,李队长看了眼这堆滑坡堆成的小山,随即就爬上了跟前的一块巨石,接着跨过去到了另一块石头上……一个连着一个,这十一个人的突击队依次向前,硬石头好说,就怕软土湿泥,伸脚试探好几下才能站住再向前一步…… 逐渐向上,经常有踩落的石头滑下山崖,良久才听到“扑通”一声从山涧下传上来,很是微弱,这让所有人都提了十二分小心,一不小心掉下去肯定会摔成肉泥。 一个小时左右,他们翻过最高处,身后的光柱依旧在,但脚下开始变得一团漆黑,李队招呼大家喘了口气,随即赶紧继续翻越,头灯微弱的灯光下,都看到前头是另一个“小山头”。 第二天指挥中心派来大型清路设备,河右特警队也从受灾镇里找到一台基本完好的挖掘机。随即开过来协助从另一头动工,三天两夜不停工才将这条“生命通道”打通。 救援结束后来返程的时候,李锋芒坐车路过这里,他看着这条路靠着的山,滑坡地方很是明显,一公里多长的山体好像一多半都没了。 翻过这个“小山头”时,突然大地又晃悠,头上石子雨点般落下,好在都不大没伤着人,李队长大喊一声“余震,隐蔽”,都找可依靠的地方,倒数第二位突击队员慌了下脚下没站稳,随即惊呼一声开始下滑,带动前后两位特警都摇摇晃晃,幸亏李队长有经验接着喊了声:都趴下,扣住大石头! 这次余震很短,十个身躯也顾不上找安全地带,赶紧合身都迅速向前趴下,然后找身边的大石头扣住边沿,这些石头都是刚从山体断裂下来,边缘地带都很锋利,但顾不了那么多,队员们手基本都割破了也不敢松手,总算拉住那位摔下去的特警。 在李队长指挥下,十一个人总算都凑到一块巨石附近,顾不上自己,李锋芒赶紧脱下急救袋,问情况看伤口一一包扎,好在都伤得不重,只是手大多都被割伤,这对再向前是最大挑战——这个“小山包”过了,又出现了另一个“高峰”,真不知道这样的连绵阻碍有多长,而手表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 最糟糕的是,雨又开始下了,且越来越密集。 李队长正要下命令继续前行,李锋芒突然开口:我觉着这样一串向前太慢也不科学,李队长,我建议从突击队里选出突击组,比如你跟我还有负责通讯的同志先翻过去。 身后还能看到些光亮,那是手电光柱在滑坡上落雨的反光,前头似乎也能看到些光亮,那应该就是震中受损非常严重的镇子,李锋芒接着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完成任务——天亮前,就算负责通讯的同志一个人赶到,随后跟指挥通话汇报情况,我们就是完成任务了。” “陆续都会赶过去”,李锋芒说李队长不要犹豫了,这雨没完没了,等这脚下都变成泥更不好翻越了。 爬过这一段,李队长也看出来李锋芒很敏捷,更觉着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就指着一位靠在巨石上的特警:就按照李锋芒说的办,我们仨先行,你负责带剩余同志慢慢跟上,要保证安全! 他们仨先走,后面的就不用那么着急了,真就能在安全的前提下行进,也就是说,所有的压力瞬间都压到他们仨身上了。 第六百二十八章 地震(7) 题记:人在绝境黑暗中,往往看到的第一束光是自己内心的求生欲望,等真的光线露出来,内心已经复杂到无法言表。等大部队赶到,李锋芒跟李队长已经挖出来一个人,尽管这个人双腿骨折,但神志清醒, 依照李锋芒的个性,栓什么拴,各自往上爬还利索呢,老家的山比这陡多了,啥时候想上去马上就爬上去了。 李队长坚决不同意:地形不明,必须互相保护。李总编,我觉着咱不能给灾区再添乱了,不管是谁掉下去一个无法交代。我不是怕,是要正确! 响鼓不用重锤,李锋芒马上就点头称是,随即三个人拴好保护就出发了,李队长在前,背着通讯设备的特警中间,李锋芒在最后。 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雨衣及山石上劈啪作响,脚下越来越滑,三个人小心翼翼又翻过一个“山头”,喘口气,看表又过去一个小时,沉稳的李队长也有些急了:这被堵路段不知多长,这样下去很快天亮了。 说完他没听到回应,于是看李锋芒,见他抬头看着上面,头灯的微弱光柱照着雨线密集,正要问他看啥,只见他伸手抹了把脸:李队,咱们上山吧,我观察山脊朝下蔓延,上去后沿着走肯定省力,起码脚下是实在的。 抬头照着山脊,果然发现不高了,大部队被堵的地方往上看都是断崖,起码几十米高,这里好像就七八米高……只是,怎么上去? 李锋芒的脑袋乱晃,很快就计划好:李队,时间不等人,你看前头哪儿,天助咱们啊! 扭头过去,头灯光线里依稀看是一棵大树,因为山体滑坡,这棵大树连根跟着滑下来,到了这路上被阻挡后就斜靠到山崖上。 没时间商量,仨人手脚并用爬到跟前,也不知这树冠到了山崖什么位置,李锋芒已经解开腰间的绳子:我先爬上去看看情况。 三个人他最年轻,手脚相对也灵活,李队只能答应,随即他跟拿器材的那位也都解下腰部的绳子递给李锋芒:必要的时候还是需要保护绳。 伸手接过跨在肩膀上,李锋芒伸腿蹬了这棵树一脚,纹丝不动,于是放心开始往山爬。 在雨中树干很滑,好在这该是一棵被修剪过的树木,疙疙瘩瘩的分叉很多,这都是可以借力的地方。 任何一种技能都有能用到的地方,包括爬树。 山村的孩子从小都野,爬树掏鸟,下河摸鱼都是日常,尤其是李锋芒,小时候姥爷姥姥管的少,所以在雕凹村,他是有名的胆大。 村后头有一溜子杨树,夏天到的时候知了总在上面不知疲倦的叫,这个季节套知了是雕凹孩子们乐此不疲的游戏。 一般都是从马尾巴上拽一根,然后做成活套,然后绑在棍子头上慢慢伸到知了脑袋上,用力一拉活套变死套——这个需要耐心,且成功率不高,要么知了飞走了,要么就绕来绕去的。 后来就用洗衣粉袋子,先用铁丝弯成个圈,把洗衣粉袋子张开口缝到铁丝圈上,还是用长杆子绑上,然后升起来直接罩到知了上,受惊往上飞就落入袋中。 李锋芒都玩过,但最刺激是徒手捉,先爬树,不能乱晃还需要快速,到知了的高度缓缓停下,然后腾出一只手从背面就像捂别人眼睛,直接抓。 这一刻可没有小时候玩的快乐,天漆黑,大雨哗哗下,手冰凉,李锋芒脑子里想到了小时候捉知了,但这不求快求稳…… 第二天他在那个镇子边流着泪写稿子,身后的废墟里埋掉了数千人的生命,他写到这个爬树:……随着爬得越来越高,雨衣的帽子遮挡视线干脆摘下甩在脖子后,树枝开始多起来,一根根一次次刺到我脸上、脖子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都顺着脊背肚皮往下流…… 命好,这棵树比山脊要高,大约二十分钟李锋芒就手脚并用爬上了山脊,等脚站到实地赶紧就喊:李队,我上来了。 毕竟是特警,尽管是四十岁左右,俩人很快也爬了上来,再加上李锋芒在上面绳拽手拉,仨人终于在山脊上汇合。 没时间停留,赶紧顺着山脊朝下走,脚踏实地比那深一脚浅一脚快多了,到凌晨五点左右,仨人终于绕过了山体滑坡路段,前头是山谷里的平川,依稀能看到不远处灯光暗淡,更多是是哭喊声,几百米外听得清清楚楚:救人啊,救命啊…… 三个人跑步到了镇子跟前,黑乎乎看着一堆堆的,他们知道那是房子倒塌后的形状…… 赶紧联系卫江华,那边松了口气:马上报告情况! 资料显示这个镇子有常住人口一万三千人,主要开展旅游业,很快特色客栈,但这一刻,仨人耳边全是风声雨声呼救声,李队长声音瞬间哽咽,这个硬汉泣不成声:卫厅长,这,这里毁了…… 李锋芒站在旁边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李队长手里拿过卫星电话:报告,因为可视度太差,这里的情况看不清楚,但大致推断这个镇子没有完好的房子了…… 擦一把眼泪,李锋芒再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电力受损,能看到一些手电光,应该是在自救!请求救援部队尽快赶到,废墟下的人如果没有受伤,没有水没有食物最多存活六七天。 “尽管随后发生过多次余震,但从第一次地震到现在也十多个小时了,相信当地有自救行为,只是暂时没法找,等天亮马上联系。” 卫江华很沉痛地说收到,我们仍旧在山体滑坡路段前行,李锋芒同志,还有要汇报的吗? “有”,李锋芒马上说:从受阻的地方朝前,翻过第三个“小山头”会看到一棵大树靠在山脊上——爬上大树到山脊会快很多,蔓延的坡度走数百人都没问题! “好”,卫江华说我马上给指挥部汇报,你告诉李队长,你值守通讯,他们俩马上就地帮助灾民救人! 李锋芒回答说:我们仨轮流来值守吧,报告完毕! 就在李锋芒放下卫星电话的时候,一个批头散发的女子跑过来,头灯照耀下,她应该头部受伤了,在雨里满脸是血水。 这可是昏天黑地,李队长赶紧迎了上去,这女子气喘吁吁一把抓住李队长胳膊:你们是解放军吧!求求你们了,我阿爸阿妈埋在房子里了,帮我救救他们吧。 伸手把卫星电话递给管通讯的特警,李锋芒急促的说:值守通讯,随时跟卫厅长安排! 说完李锋芒就提起急救袋对这个女子说:你头部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 这女子说我不要紧,先救我阿爸阿妈吧! “好”,李队长说前头带路,这女子转身想跑,估计太急了,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俩人赶紧伸手拉起来,这才注意到这个女人只穿着一身睡衣,脚丫子都是光着的。 站起身就指,但没有参照,这个女子只能喘口气:跟着我,跟着我,救我阿爸阿妈,救我阿爸阿妈! 俩人半拖半拽,这个女子指着方向,尽管雨还在下,但天总算蒙蒙亮起来,影影绰绰看着前方的镇子,确实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子了。 这个女子家在镇边,她的卧室在房子最边上的房间,地震的时候她刚回房间准备睡觉,刚坐到床上就地动山摇,读过书的被震到床下马上就顺势钻到床下…… 这是一座造型很特别的二层楼房,因为房后是一条溪流,小溪两边都是杜鹃花,所以大多数房间窗户都开到后面,推窗便可看到水流花开。 这个女子叫余思,很有味道的名字,她刚大专毕业,正在思考是回家帮父母经营客栈,还是自己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 这个中午吃饭,父母的意思是回来吧,该谈婚论嫁了还闯荡,随即她就生气说不饿,于是就走回自己房间…… 刚钻到床下,就觉着房屋开始解体,随即轰轰隆隆声不停,惊魂未定,不知什么东西砸到了脑袋上,没反应过来呢就昏死了过去。 再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觉着有水溅到脸上,余思挣扎着挪开压在身上的东西,慢慢往外挣扎着爬,这时候她看到有三道光线跑过来…… 等李锋芒他们仨停留联系卫江华汇报的时候,余思拼尽全身力气钻出废墟——正好她的房间在最前面边上,房子是朝后倒,再因为床帮着撑出一片空隙,这让她逃出生天。 顾不上庆幸,余思马上就朝着李锋芒他们这边跑了过来,她清楚的记得,中午饭是在一层最大的包间吃的,根本不用思考,那个包间是屋子正中间,肯定是被埋得最结实的地方! 终于走到一堆废墟跟前,李队长问余思:中午吃饭时候,是不是这个院子除了你剩下都在你说中间包间? 点头,余思哭着说是的,我跟我父母吵了几句嘴,当时在这里住店的还有四个人,他们也是一家人,老两口小两口。 从裤袋上摘下一个手电,李队打开递给余思:你给找个大致方位,就是帮我们判断下,你父母及住客大致埋得方向。 接过手电,她晃了一圈正要说话,李锋芒却伸手到嘴巴上:嘘,李队,我听到有敲打声…… 第六百二十九章 地震 (8) 题记:其实人是一直变化的,当然说的不是正常年龄增长与身体老化,而是性格与习惯,因为很多经历都是刻骨铭心,这些经历会直接间接影响到很多——比如到地震灾区后救出的第一个人,李锋芒两次钻入废墟下,差点被活埋在里面,随后有段时间就对密闭空间产生了恐惧。 ———————————— 雨逐渐小了,天色逐渐亮了,不戴头灯都能模模糊糊看清对面的人了,李锋芒直接将耳朵贴在一个水泥板上,果然听到下面一下下的敲击声,很有节奏。 迅速站起来,李锋芒指着废墟急切地说:下面肯定有活着的人。 李队长已经在观察周围,这栋房子依着一个山坡而建,倒塌的时候基本都朝下堆积,这样的敲击没有专业设备无法定位,但不能等,只是在这样的可视条件下,救人太困难了。 余思已经不管不顾冲了上前,然后端起一块水泥块扔在一边,随即哭叫着“阿爸阿妈”再伸手,只是这一次她端动,用力过猛直接摔在地上…… 上前扶起她,李队长直接就趴在地上,他的头灯照射进缝隙,那敲击声更大了。 就像匍匐前进,他直接就钻了进去,这要冒很大风险,头顶这些废墟很多都是虚搭的,随时都有再次倒塌的可能。 但眼看着李队长已经钻了进去,李锋芒赶紧也趴下,伸手握住李队长脚踝,然后喊:李队,看到人没?注意安全! 觉着李队长脚踝继续朝里面用力,他已经没有选择,只能跟着也朝里面爬,不觉自己也整个身子进去了,然后觉着脚踝也被抓住,知道是余思,不觉苦笑,这个弱女子怎么能拉动俩大男人。 头顶上有碎石落下,也有积蓄的雨珠,顾不上害怕,李锋芒努力抬头,但李队的身子已经塞满了这个空隙…… 从灾区回去后,李锋芒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坐电梯,他就是学医的,知道自己患上了幽闭恐惧症,也就是密闭空间恐惧症。就是对封闭空间的一种焦虑症,他随即找了心理医生,聊了几次才逐渐克服。 他这个算轻度,如果严重会害怕很多密闭或者拥挤的场所,在封闭空间会出现恐惧、焦虑、惊慌、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脸红流汗,甚至会出现窒息、昏眩、有濒死感。 这个幽闭恐惧症主要是担心某些场所会发生未知的恐惧,为此出现焦虑和强迫症状,一旦离开这种环境,生理和行为都会迅速恢复正常。 李锋芒跟心理医生聊这个幽闭恐惧症,这样的问题产生跟成长经历、性格因素、心理压力等有关,不过幼年时期的创伤性经历跟幽闭恐惧症的关系很大。 心理医生说李锋芒这个就是应激性的,是一种本能反应——就在这个清晨,他整个身体钻入这个废墟的缝隙里,前头李队长慢慢朝前挪动,他不能放开对方脚踝,因为有了意外马上就往出拉呢。 只是,如果他的身体上被水泥板压着,俩人肯定都动不了,余思是拉不动的,所以她握着的脚踝只是对父母生命的一种期盼…… 李队长不动了,李锋芒赶紧停下,随即听到嗡嗡的声音:进不去了,前头堵死了,我听着好像人就在前头。 一身汗,伸手往回拽了下李队长的腿,李锋芒说:咱们先出去,然后商量个办法,在这里窝着啥也干不成啊。 他话音未落,就觉着李队长开始后退,他也就跟着倒着挪动…… 什么都没发生,但爬出废墟,再把李队长拉出来,李锋芒仍旧觉着脑袋发晕,缓了缓,他从腰上解下那盘绳子:我自己进去,然后把绳子栓在堵路的障碍物上,然后咱们拉出来,这样相对安全。 没有好办法,李队长点头伸手:绳子给我,往出退的时候我看了头顶,都是楼板架着,应该不会塌! 看李锋芒不给绳子,他马上就说:李总编,我是特警,是救援队的,你是记者,是医生,不争了好不好? 摇头,李锋芒说我看过这样的救灾片,你进去无法判断伤者能不能移动,还是我进去! 一把夺过绳子,李队长说咱现在说的是拉开障碍,你说的是下一步,就这样,你牵着绳子这头…… 李队长再次趴下匍匐进了那个缝隙,李锋芒蹲下,看着他的脑袋进去,肩膀进去,腰身进去,两腿进去,然后整个身子像灵活的蛇,逐渐就看不到了…… 天终于亮了,雨蒙蒙中,四周好像没了声响完全静止,唯有手里的绳子一寸寸落到地上,然后进入这个缝隙。 无意看了眼远处,李锋芒这才发现这个地方离镇子中心还隔着一条小河,几百米外好像有些人影晃动。 扭头看余思,她紧张地蹲在李锋芒旁边,身子前探,眼睛紧紧盯着缝隙里。 舔了下嘴唇,李锋芒问了她一句:镇子里没人过来吗? 摇头,余思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向缝隙里:这是镇子最北边,客栈去年才弄好……镇子里塌的更厉害,大家都在自救吧…… 有些不解:昨天中午地震,到现在半天一夜了,镇子里为何没有人出去求救?通讯设施都坏了,但自己都进来了,他们也该能出去啊? 来不及想这个,念头就是一闪,随即觉着绳子进的快了,知道李队长正在里面绑阻碍物,这时候如果动了那块受力石头……心里赶紧祈祷:不要塌、不要塌…… 绳子不动了,随即李队长倒着爬了出来:绑住了,我观察了下,就是一块水泥板子。 “小姑娘,我得跟你商量下”,李队长喘着气对余思说:这样的救援我怕好心办坏事——如果拉动这根绳子,有可能引发二次塌方,这样……咱们可以等一会儿,我们的大部队正在随后赶到,应该快进来了。 咬了咬嘴唇,余思突然鞠躬:谢谢两位叔叔,昨天中午到现在,如果被压的不厉害,我阿爸阿妈就会像我一样早出来了,这会儿我怕我阿爸阿妈受伤了,耽误不得啊! 看了一眼李锋芒,李队长又看了下废墟上方的情况,随即决定:拉吧,我看上面堆积的东西也不多,造成二次伤害的可能性不大。 点头,李锋芒已经握紧了手里的绳子,李队长上前一步,余思也伸出手,仨人成拔河姿势,随即李队长喊:一二三,拉! 绳子绷紧了下,俩人翻越山体滑坡时候,手掌都受伤了,这么一勒生疼生疼,好在三人都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这么顺利,看来那块阻碍前进的楼板跟周围没有“牵扯”,“一二三,拉”、“一二三,拉”……一块楼板被拽了出来,扔掉绳子,李队长再次趴下要进去,李锋芒一把就拽住他:我进,可以判断伤者伤势。 说完直接就朝着里面爬了进去,李队长伸手拉住他:好吧!把绳子带上,如果可以,帮在伤者的腋下也可以拉出来。 再次爬进这个缝隙,李锋芒速度很快,手肘膝关节在地上摩擦得刺痛也顾不上,因为那个敲击声越来越急促,能辨别就在前头。 好像爬到了头,敲击声却停了,头灯照射下,又是一块楼板,李锋芒差点哭出来,但动脑袋的瞬间,他看到左侧有个空隙,而敲击声马上从哪儿传过来,仿佛在耳边。 艰难挪动身体看过去,李锋芒先是看到一张恐怖的脸,两眼圆睁,半边都露出头骨了……知道这个人肯定没救了,叹口气,赶紧挪开头灯,随即看到一个中年人坐在旁边,他身边应该是一根桌子腿撑着上面的楼板。 赶紧开口问:你能动吗? 那个中年人艰难摇头:我两条腿都压住了,动不了。 伸手摘下头灯,李锋芒照过去,只看到这个人上半身,下半身好似都在土里。 深呼吸,又照了下周围,然后把手里拿着的绳子往里拉:你试着动动脚踝,告诉我有反应吗。 这个人马上就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即回答:好像动不了,膝关节处疼得厉害。 艰难将身子扭成九十度,李锋芒觉着脑袋上各种渣子簌簌落下,说不拍是假的,但没时间怕是真的,伸手就从这人腿上拿起一块碎楼板放到一边:你也伸手,扒拉出腿来咱们才能出去。 四只手开始动作,李锋芒怕这个人失去信心,便往外挖他的腿边问:你是这里老板吧! 嗯了一声,随即就带着哭腔说老板啥,这场地震让我啥都没了…… “你错了”,李锋芒伸手又拿起一块碎楼板:你女儿活着呢,就是她找到我们来救你!只要人在,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政府会帮你再建起房子的。 “啊”,这个人非常惊喜:余思活着呢,她没受伤吧? 这时候才知道那个姑娘叫余思,李锋芒说没受伤,好好的,咱们马上出去就见到她了! “可是”,这个人突然哭出声了:可是我老婆死了!我一直喊她,吃饭的时候明明在我对面坐着,伸手就能够着,可砸到这下面后,一声也没有应我…… 没时间说太多,李锋芒赶紧安慰了一句:也许甩到了远处,先救你出去马上就找你老婆,好不好! “好好好”,这个人瞬间像打了强心针,看腿上压着的东西少了,用手撑着地,居然将两条腿抽了出来。 也就在这时候,俩人身子上方传来吱呀一声响,随即泥土像水一样泼了下来,李锋芒赶紧伸手抱着脑袋…… 第六百三十章 地震(9) 题记:无意描写太多细节,李锋芒从废墟里救出一个人后,接下来大部分时间都在临时医疗队。随后,直升飞机投递了大量器材药品,他这个记者只是抽休息的时间写稿,而当年非常用心的学医开发发挥出极大的作用。直到通向外面的路修通,有正规医疗队伍进来,他才开始真正写稿。 ———————————— 双手抱头,下巴颏抵着地面,李锋芒突然想到坟墓——姥姥去世后,坟挖好,他下去了两次,当地风俗如此:下葬前至亲要下去坟墓里打扫,在棺材最后进坟墓前,还需要下去点着长明灯。 青山县是非火葬区,土葬的坟墓基本就是下挖式的窑洞,就像先挖出一个长方形的深坑,然后在正面的坑壁下方向内掏出一个窑洞,入口就是仅仅能进棺材,里面要相对大很多。 姥姥去世后下了雪,于是坟墓方坑上盖了个席子,李锋芒两次下去都是黑漆马虎,加上心情暗淡,总觉着一股死亡的味道…… 眼前就一个死亡一个重伤,李锋芒想到坟墓也有担心自己出不去的心理,脑子再好用,做人再英勇,面对生死心理上肯定会恐慌,只是看能否控制——头顶上的碎石很快就停止,李锋芒马上就抬起头: “我们必须马上出去,这雨一直在下,塌陷物随时会再次塌陷”,看这个客栈老板将绳子套好在腋下,他接着吩咐:你必须移动到我这个位置躺下,我们才能将你拉出去! 伸手简检查了下对方露出的腿,初步判断两腿都骨折了,只是在个小空间固定都没办法,李锋芒想了下说:我就是外科大夫,你出来后我帮你看伤势!现在,你要忍痛慢慢挪动到我这个地方——你的腿不能拖拽,我出去找块木板,很快给你送进来! 没时间商量,说完话李锋芒就往后退,边退边说:咬着牙,只有出去才能见到你姑娘,赶紧用屁股及两手的力量挪动过来! 再次退出来,李锋芒觉着好像在里面待了一个世纪般漫长,李队长扶起来他问情况,喘口气说:看到了一名伤者,初步诊断两条腿都骨折了,位置程度不详,需要找一块长方形木板…… 比划了下自己身体:这么宽的,如果硬拖出来,我估计他的两条腿都会保不住! 余思在旁边止住悲声:大哥啊,就看到一个人?是谁啊? 看着她的眼睛,李锋芒很肯定的说:是你父亲,我怕他昏迷跟他聊了几句……赶紧找木板,余思啊,你熟悉这里,找一块长方形木板,半米宽左右。 本想问母亲,但这个姑娘看着李锋芒一脸泥土的脸,明白先救一个是一个,马上扫了一圈周围,随即指着不远处:那儿肯定有,我家最近用木匠做了些家具,剩下的木材都在那儿! 李队长已经顺着他的手指跑过去,余思跟在后面跑,李锋芒就捶了捶发酸的腰,天已经放亮,只是雨没停,所以阴暗如黄昏,但基本可以看到十多米远的地方。这个地方左右及前方都是水,有流动的小河,也有静止的池塘,能看到一条歪斜的桥在水里已经无法通过。 很快拿过来一块木板,李锋芒接过照着地上的缝隙比划了下,宽度差不多,但长度只有一米多,略显短了,但没时间这么苛求,随即就趴下再次钻了进去。李队长知道他进去没法安排伤者的腿,所以就没吭气,只是蹲下低头看着李锋芒的两只脚一左一右的挪了进去。 这是第三次进入,但绝不会轻车熟路,而是一次比一次恐惧,只是这个狭窄的缝隙里有生命需要拯救,李锋芒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说服着自己一次次进去。 那个余老板基本挪到了要求的地方,头灯照射下看他满脸都是汗,疼痛可想而知,李锋芒缓缓将手里的木板推过去:余老板,你得平躺下,然后将这块木板垫到腿下面!你知道我是外科大夫,所以我接下来说的你必须遵守。 “这块木板长度一米左右,你要保证你的腿脚都在上面,那么最多只能有半个屁股在上面!所以,往外拉你的时候,你双手要抓紧木板,一定要保证腿脚都在上面,因为你脚踝没了反应,如果掉出木板,下肢会被拽掉!” 点头说好的,李锋芒就用头灯照着看他慢慢侧身子,塞木板,放平,往上挪腿脚……这些健康人在宽敞地几秒钟就做好的事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十多分钟才勉强弄好。 不要说伤者,李锋芒都觉着浑身汗透了:好,你是好样的,余老板,我现在出去,然后慢慢拽你出去!你要把住身体的方向,不要两边乱撞,会塌的!还有,一定要记着保证受伤的腿脚在木板上,这样你才又机会再站起来! 说完往外腿,余老板平躺在那儿说了句话:我不知道你是谁,叫你恩人吧,如果我出不去了,请告诉我女儿余思,她想出去闯荡就出去闯荡吧,我跟她妈妈同意…… 听余思说了自己跟父母吵架,李锋芒眼眶一热,随即就忍着低声“训斥”了一句:你自己出去亲口对她说! 尽量快速退出来,李锋芒没站起来就喊:拉绳子,缓缓的拉,不能着急! “一二拉”,“一二拉”,“一二拉”…… 一切都是天意,仨人齐心协力,绳子在手里逐渐掉落地上,终于,余老板的脑袋露出来了,余思哭喊了一声“阿爸”就瘫软在地,但她没松开手里的绳子,只见荡了一下,绳子上的力歪斜,余老板的肩膀靠了了旁边的水泥板子。 “嚓嚓”的声响,李队长喊了一声“不好”,甩开绳子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拉住余老板的肩膀先后倒退两步,随即“噗嗤”一声,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余老板整个身子被拖了出来。 李锋芒赶紧上前扶人,对面的废墟咔嚓咔嚓声不断,那条缝隙瞬间就没了。 正在这时候,李锋芒看到路上跑过来很多人,定神看,卫江华带头,后面都是河右省特警大队的同志们,站直身子摆手,李锋芒看过来的队伍后面有担架抬着的人,估计这是翻越那个滑坡路段受伤的。 确实是翻越那段路受伤的,但不是李锋芒估计的河右特警,而是这个镇的副书记! 余老板出来看到自己姑娘后,一句话没说完就昏迷了,李锋芒上前察看,随即发现他右腿有个伤口,很长的伤口,万幸没伤都动脉,但这么长时间不止血,他昏迷的原因就是失血过多。 至于骨折,初步诊断倒没有想的那么厉害,左腿胫骨明显骨折,仍在流血的右腿骨头应该没事——李锋芒看卫江华到了跟前,直接就说:卫厅长,这个人需要输血,只是这里没有输血设备及条件! 卫江华还没说话,跟过来的大部队后面有人说话,居然是当地口音:抬到下面镇子广场吧,镇医院应该挖出很多能用的设备!我是o型血,可以输我的! 很诧异,两个特警抬着担架到了跟前,卫江华给李锋芒介绍说这位是这个镇子的党委副书记,这里的通讯被全部毁掉,他受命出去报信,但在翻越滑坡路段时候遇到余震,两腿被夹在石头缝里,我们路过才发现,把他救了出来。 更诧异,李锋芒问卫江华:你们不是走得我们走过的路,没爬树走山脊? “走了啊”,卫江华指了指这位副书记,就是在那棵靠在山脊上的树下不远处发现的他——这是个好汉!你们路过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但忍着不发出声音,他想的就是让你们尽快赶到,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 很是钦佩,李锋芒上前简单看了下这位副书记的伤势:右侧脚踝可能骨折或者骨裂,其它都是皮外伤需要消毒包扎。 是好汉!这位副书记看到李队长跟自己还有那位管通讯器材的同志,居然能忍住不呼救,真的是舍生取义!他可不知道后面还有救援的人啊…… 这位副书记摆手说先救这个余三吧——他指了指躺在泥水里的余思父亲,“他不是需要输血吗?请放下我抬起他,耽误不得啊!” 卫江华摆手,上来俩特警战士,很快又打开一个担架,他们的行李中有背的这样的应急物品,那位副书记指了下镇子:得先朝下走,这个桥断了,下面有一条道能过去到镇广场。 两个担架都抬起,余思拉着父亲的手左右为难,她跟李队长哭着说:我阿妈还在废墟下呢! 于心不忍,但时间就是生命,只有尽快赶到镇广场,跟当地政府接洽,才能接下来的救援,李锋芒叹口气:余思,你家这个客栈被震塌时,你在最边上的房间,你父母及另外两个人在餐厅吃饭,对吧。 “对对!” 想了下措辞,李锋芒看着这个姑娘苍白的脸庞接着说:你获救了,你父亲获救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我钻进去三次废墟,你父亲在里面埋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吃饭时候他周围的三个人都没了声息…… 看这姑娘摇摇欲坠,但没时间再斟酌,只是不好直接说里面的三个人呢肯定没救了。李锋芒点到为止的说:我爬进去看到一个人已经没了生命——我们得理智,你父亲及这个叔叔继续医治,咱们到了镇子广场先救你父亲,然后再回来看情况,行不行? 第六百三十一章 地震(10) 题记:关于救灾现场的描写,李锋芒都是流着泪完成的,生命在这里突然变成薄薄的纸,风吹便破,雨淋便烂。无意再多写,只是这是李锋芒人生过渡的一个重要过程,接下来他会面临温青云被调走,自己被打压,不要说写稿子,编辑新闻稿子都无法伸手……也正是汶川这段经历让他对此淡然一笑,只要人在,那就是最重要的,也只有人在,梦想就不会破灭。 ————————————— 先救眼前人——这是最好的判断,也是最残忍的选择。 余思看着废墟默默流着泪,她是真想马上挖开这堆钢筋水泥,就算知道里面没了生的机会,她仍旧想看到阿妈,就算阿妈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她真想让自己顶嘴再招来阿妈严厉的训斥…… 只是,阿爸昏迷在担架上,这栋楼房经过二次塌陷基本都没了缝隙可进去。余思只能做出决定,看特警队伍已经开始出发,她突然跪下对着废墟磕了三个头,在杂乱的脚步声中,她的脑袋跟地面接触发出的声响仍旧清晰可闻。 叹口气,李锋芒上前伸手拉起她,然后跟着担架就朝着镇中心走去,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但还是得说:余思啊,你是个懂事的姑娘,现在你父亲需要你,这个镇子也需要你,未来重建也需要你。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最多的是内疚,可能跟你昨天午饭时候跟父母争吵有关……如果,没有这个该死的地震,这个争吵就是生活的一个小插曲,记忆都不会刻意保存的。 “对吧,所以,你真的不要因为昨天午饭的不愉快而念念不忘”,李锋芒看着逐渐接近的镇子中心,哪儿的废墟在细雨里有些狰狞,忍着心痛,他接着说:余思啊,有很多阿爸阿妈还有希望能救出来,我们去救他们吧。 有些踉跄,余思拉着李锋芒的胳膊努力向前走着:哥哥,我懂,没有您我阿爸也救不出来……我听您的! 到了镇子后,特警队很多跟当地临时成立的领导班子对接,随后迅速架起临时通联设备,在跟指挥部密切联系的同时也展开了救人。 内心总是觉着不舒服,李锋芒看到了死亡,也很理智的判断出余思家房子的废墟下肯定没了活着的人,但看余思忍不住一次次看着家的方向,就跟卫江华请求了一下,派人带着生命检测仪跟余思回去了一次…… 很快返回,余思已经没了眼泪,在救援特警的摇头里,她看着李锋芒说突然就跪下:我心安了…… 此后十多天,这个姑娘就跟着李锋芒在临时医疗点,在照顾父亲的同时,也尽可能协助医疗人员救治伤者,很快就成长为一个“合格护士”。 一年后,李锋芒再回灾区,在各方面援助下,余思与父亲在原址重建了特色客栈,名字叫“阿妈目光”。她父亲因为在废墟下失血过多,右腿受伤地方肌肉大面积坏死,虽然后来被送到大医院,仍旧被截肢,只能给她打下手,但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撑起了这个家,这家客栈在她的经营下很红火。 进入这个客栈大厅迎面有一张放大的照片,是余思跟李锋芒的合影,很多住客都问:老板啊,这是你男朋友吗? 微笑,余思总是回答:是我哥哥,亲哥哥!他是记者,也是医生,大地震时候,他救了我,更是徒手把我阿爸从废墟下拉了出来。 这句话李锋芒在到达镇广场就听余思说了,他马上就摇头:小妹妹啊,我可以做你的哥哥!但救你父亲的是我们河右特警队全体,我跟李队长只是大家推到前头先到达的。还有,你们镇这位副书记,他才是真正的英雄,如果他在半路喊“救命”,后面发生的一切估计得重写…… 对于这个镇党委副书记,李锋芒在随后的临时医疗点——就是这个镇小学的操场上,他抽时间采访了几句:我能理解也非常钦佩您当时的选择,为了全镇您当时也许是放弃了生的希望!可是,我不能理解的是,如果你当时喊住我们仨,你应该知道我们带着通讯器材,那不是第一时间就可以联系外面了吗? 这个疑问在李锋芒脑海萦绕了好久,翻来覆去想不清楚,这个镇党委副书记一句话就说明了:当时我昏迷了,你们仨在讨论怎么尽快进去镇子的时候我醒了过来,正要呼救就听你们李队长说“天亮前必须到达,这是死命令”。 不记得李队长原话说的啥,好像是说天快亮了,但没说死命令,李锋芒含糊点头:我们进入后也是报告情况,你是不是不能确认我们带的通讯器材? 这位副书记说我是从头灯分辨出你们是仨人,然后从你们的交谈判断你们是先遣队,所以我就安慰自己,“后面就是大部队,我可以等,你们仨要完成任务”。 这个回答很不正面,但这位副书记放弃马上就可以获救的机会,等待渺茫的再来人的希望,这的确需要极大的勇气与自我牺牲精神…… 顿了顿,李锋芒还是追问了一句:“当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说实在话,你是不是还想到,“这仨救援队员看到镇子惨状后的报告,肯定比我自己报告更有效”?毕竟我们代表的是救援团体,你代表的是镇子,这样说有点绕,但你明白吧? 苦笑了一声,这位副书记说你真是好记者,抓住我的要害了——我承认我确实想了这个问题,你们爬上树顺着山脊就到了镇边上,然后汇报情况,救援救助肯定就飞快到达。 “镇子几乎被抹平,临时成立的指挥部束手无策,几乎没大型设备,没有救援设备,于是派我出去求援,但余震把我又埋在半路…… 我知道,这样的强震肯定不止我们这里,我拦住你们拿卫星电话说情况没问题,但肯定没有你们看到后再汇报情况来的‘真实’……说起来是我小心眼了,也许我当时直接喊住你们,通过卫星电话告知镇里情况,可能会更快得到救援。” 这个采访到此为止,李锋芒想人在最无助的时候还是在想他人,这样的干部是好干部,这样的人也是好人!尽管他真是有点“小聪明小心眼”,但这个举动仍旧是伟大的,不是利己是利他的! 稍加思考,他就跟这个副书记说:我会写你,但刚才咱俩谈的到此为止,说出来也许会有人想多。 这也是他第一次没有把采访到的新闻点写出来,也就是说这个“小心眼”一字没提,而他关于这副书记的报道很快被转发全国大多媒体,后来国家通讯社、国家电视台都来采访过这个副书记,他的腿伤恢复后很快破格提拔。 当晚休息的时候,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的李锋芒打电话给报社:这里没有网络,这个电话是特警队的备用卫星电话,所以我会说的很快,你们录音后整理吧。 第二天《河右晚报》关于救灾两个自采稿子见报,当天头条是:本报与汶川心连心系列报道——河右特警越过xx镇的生命通道。 跟着这个消息还发了一条侧记:《舍命的镇党委副书记》。 站在信息通联的救灾帐篷边,李锋芒看着外面仍旧没停的雨,脑子高速运转,嘴巴不停的叙述,两条稿子两千字左右,他不到一刻钟就说完。 天又黑下来,实在困的受不了,他挂了电话就在这个帐篷找了个空角落席地而睡了两个小时,爬起来就朝着临时医疗点跑去。 医疗点已经人满为患,不知镇里领导从哪儿找到个柴油机的发电机,“突突”响里,一溜简易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线,下面两百多张行军床上都躺着病人,且大多是外伤。 卫江华上午就联系了指挥部,随后来了两架直升机空投了大量救灾帐篷及医疗用品,当天下午这个小学的操作就架起十多排“病房”,还有一个大的处置室,临时“手术室”也有了。 追根溯源,十多年前李锋芒读医学院,那是立志要当一辈子医生的,所以读书刻苦,品学兼优,连年一等奖学金,后来报送研究生,实在姥爷姥姥年迈家里困难他放弃了,要不然这么多年过去,肯定是省城很有名望的外科大夫了。 医学专业有其特殊性,和其他大学专业相比,医学专业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在校期间必须学用都兼顾。虽然主要以学习书本上的知识为重,但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具有独立诊断的医生,临床经验必不可少,不要说是疑难的手术,就是简单的包扎缝合,包括打针输液,没有实际操作是肯定不行的。 李锋芒学的专业是外科,大三开始实习的时候,他是最用心最勤奋的一个,再加上当时他已经是校学生会主席,医学院附属医院重点培养,所以他到医院跟的老师就是全省最好的之一。 医学实习关系到一个病人的生命安全,丝毫马虎不得,而这种经历必须到医院去实习并且有专门的医生带领、指导才行,能遇到一个好的明医老师实属难得。 到了镇中心后,当天上午李锋芒就在简陋条件下做了两例手术,都很成功,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当地镇医院的负责人扶着脑袋上的绷带问:李医生是河右省哪家大医院的主刀? 没有隐瞒,李锋芒说我是记者,但有医师资格证,因为我是学医的出身。看对方很是诧异与不信,他就讲了自己读书与实习——侧面了解,这个镇的大夫大多是医学专科,而自己本科都读了五年。 无意显摆,是必须获得信任,从各个地方汇集来的病人越来越多,没有权威是很难开展工作的,李锋芒俨然已经成了这个临时医疗点最好的大夫之一。 在援助医疗队进来之前,李锋芒就在这个医疗点,尽管大学就解剖过尸体,但每天都会面临死亡,尤其是路没打通那两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垂危的病人离去——脑部受伤或者内出血,这个简陋的地方根本没法治疗…… 每个夜晚,他都会抽时间给单位打电话“念”个稿子,这些新闻都是“听”来的,抽空找新闻角度,与救援人员受灾群众聊…… 这段经历对李锋芒此后的新闻之路影响很大,无意再描述过多细节,只是在这十多天,他感觉生命已经脆成玻璃,稍有不慎就碎了一地:很多着急抬过来的人,没诊断完就闭上了眼睛…… 这个小学校操场后面有一片林子,哪儿是集中放置受难者的,到第三天就开始找地方掩埋,李锋芒远远看着一车车拉走,像装碎石瓦块,几次忍不出热泪盈眶,随即就开始呕吐不止。 第六百三十二章 地震(11) 题记:在这个“死者难安息、生者需坚强”的严重受灾区,李锋芒没想到会碰到金媛媛,纠结那么多年总算平静了这么几年,在龙脊市都没有遇到这里却面对面,没有尴尬只有一声叹息。此后一年,金媛媛主动找到李锋芒,只求一件事“放过我父亲”,如果你如果答应“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 其实这样的呕吐进入灾区第二天就开始了,一次又一次,李锋芒觉着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救治成功一个病人他就亢奋,看着一条生命流逝他就沮丧……在灾区十六天,他瘦了二十多斤,脸颊两侧都深深凹了进去。 也就是进来第二天傍晚,卫江华抽时间很关切地跟他聊过一次,叹口气,李锋芒解释说:我大学课程讲过这个,这个呕吐应该叫神经性呕吐,跟心理的反差及目睹亲历的社会因素有关,通常在紧张、心情不愉快、内心冲突等情况下发生。 他还自嘲了一句:书上说这样的患者其个性具有自我中心、易受暗示、易感情用事、好夸张做作等特点。 拍拍他肩膀,卫江华说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就好了,我可不信河右新闻界一杆旗、无坚不摧的李锋芒会这么虚弱。 这两天确实缺觉,另外吃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精神更是高度紧张,李锋芒苦笑说我不虚弱,卫厅长啊,只是心痛。 “我昨天听临时指挥部的讲,这个镇子百分之九十的房子毁掉了——房子可以再盖,可是有三分之一的人没了啊……” 点头说我能理解你这个心疼,卫江华揉了下发红的眼睛:我也心痛!在大自然面前,我们人类真的太渺小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刚去现场了,今晚路就能修通,这真是生命通道,修通后救援大型设备就能开进来了,各种补给还有等待多时的医疗队也会迅速进来。 “对了”,卫江华说这个医疗救援队也是咱们省来的,估计有你认识的熟人,毕竟咱们省医疗精英多数就是你们医学院毕业的。 听卫江华说完,李锋芒本该惊喜,临上救灾专机前他跟妻子张文秀通了个话,她嘱咐丈夫注意安全后,也很自豪地说她参加赴灾区医疗队的申请也通过了……如果这个医疗队是来自河右,他就有可能见到妻子,但他并没有表现出该有的激动,只是淡淡说:是啊,我妻子就是大夫,也许她就在这只医疗队里。 他更关心的是这条路打通的时间:卫厅长啊,得加快啊,被埋在废墟下的同胞亟需被挖出来啊!如果没有被重物压住躯体,没水没食物一般人最多坚持六七天,如果受伤了,一两天就会崩溃…… 救出余思的父亲后,李锋芒满脑子都是狭窄黑暗的空间,还有呻吟与虚弱的呼救声。 递给李锋芒一瓶水,卫江华点头说说已经夜以继日了,咱的队员很多每天只能睡俩小时,镇子这边找到一台挖掘机,现在两头同时清理,速度提高了一倍。 “聊点其它的吧,难得休息这么几分钟”,卫江华喝口水:李锋芒,这两天这里的医疗人员对你赞不绝口,你说你是记者,他们都夸你医术高明,我就奇怪了,就算你在大学里是优等生,可是毕业后这么多年不接触,你怎么还能是好医生? 点了一根烟,李锋芒说我也问过自己,在荒原给犯罪嫌疑人做完取弹头的手术后,真是自己都诧异。那时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大雪封门哪也去不了,整个小镇所谓医术最高只能是我,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然后外科专业那些东西迅速就回到我身上。 “后来才逐渐想明白,原因有三个,首先我在医学院基础理论学得扎实,这是根本;其次我在医院实习时间加起来两年多,我的导师就是咱们省最好的外科大夫,再加上我比较下功夫,大四大五尽管仍旧是实习,但已经上手,有些小手术导师都直接让我做;第三,这么多年的社会阅历让我心稳手稳了。” 卫江华摆手拒绝了李锋芒递过去的烟盒:前面两点我认同,但社会阅历能增进医术?你毕业当了记者,天差地别的专业啊,这个怎么解释? 把烟盒塞到口袋,李锋芒说我举个例子吧:比如打篮球,你在中学时代是校队的,技术很好,后来很多年不打了,然后突然就又上场,这时候你发现你技术略有生疏,但运球过人上篮不在话下。最重要一点,场上比赛的心境大度了、视野开阔了、运用战术成熟了,这么多年你没摸篮球,但感觉跟以前比赛时候完全不同了,长进太多——人生如球场,阅历心态都是逐渐进步的。 这个例子很直白,但卫江华确实业余打篮球,马上就点头说我懂了,随即从兜里掏出两根火腿肠:加点营养,估计今晚又是通宵的营救,按照镇临时指挥部命令,镇子下属村子的伤员都要陆续集中到这里。 知道这是他自己没吃剩下的,正要拒绝,已经扔了过来,李锋芒只能接住。 扔出火腿肠转身就走,卫江华从进来灾区好像都没睡过,千头万绪都需要他操心……看着卫江华疲惫的背影远去,李锋芒伸手把这两根火腿肠递给跑过来的余思,这个小丫头摆手没接,喘着气大声说:李大哥,你需要力气做手术救人,我不饿。 硬塞到她手里,李锋芒说余思啊,从昨天见面到现在我就没见你吃过东西,拿着!是不是又有伤者? 余思无奈接过去:李大哥,刚刚抬过来一个伤员浑身是血,你得去看看。 赶紧朝着余思指着的帐篷跑,没留意这个丫头把那两根火腿肠又悄悄塞回到他兜里。 要知道,从进来到现在,镇里能找到的吃的很少,很多工作人员都是只分到几块小饼干,两天两夜了…… 又忙前忙后到天快亮,李锋芒才把自己“扔到”一张行军床上,这是存放药品的帐篷一角,实在是缠绷带都手软了,他必须休息一会儿,越往后挖出的灾民伤得越重,他需要保证全力以赴的精力! 好在,天亮后没多久,路修通了,来自河右省的医疗救援队迅速赶到,被叫醒需要交接病患的李锋芒并没有看到张文秀,却意外看到了这支医疗队的队长金媛媛。 这只队伍到后,李锋芒一个也没认出来。 很正规,一支医疗队五十多人,全部都是白大褂大口罩加医生帽,除了能分辨出医生护士,脸是一个也看不清。 李锋芒打着哈欠从帐篷出来,胡子拉碴、蓬头垢面、浑身馊味还血迹斑斑,包括镇里临时组成的医疗人员都是如此,不要说口罩,白大褂都没找到一件。 条件就是这样,没人觉着难为情,但这个医疗队集结完后,一部分人马上就投入消毒,然后领队就给当地医疗队喊:首先交接危急病人,请负责人过来下。 于是李锋芒被叫起来,然后步履蹒跚走过去,两天两夜了就睡了四五个小时,还要参与抬担架,送死者等等工作,他到跟前后觉出领队有些熟悉,以为是觉着河右老乡来了的缘故,于是开口嘶哑着嗓子:大家辛苦了,来,这一排帐篷中是急危伤者,我依次介绍病情及诊断吧,没条件写诊断书与病志。 按道理说从眼睛应该能看出是谁,但刚睡着就被叫醒脑子有些糊涂,再加上实在是疲惫,他听介绍说“这是我们金队长”,就没思考便说了情况,然后转身就朝着那一排帐篷走去。 背后传来一声温情又悲情的叫声:李,李锋芒…… 很诧异扭头转身,李锋芒张口就问“你是谁”,然后就看到“金队长”两眼含泪,投向自己的更是饱含心疼的目光,马上就辨别出来:媛媛?是你吧!原来是你领队啊! 向前疾走两步,金媛媛伸手从李锋芒的脸开始抚摸,然后到胳膊,再蹲下到腿:你没受伤吧,怎么浑身是血,走路还不利索? 苦笑一声,李锋芒像瞬间石化不会动了:我没事,我没事,两天两夜,我处理了三百多伤者,能不沾点血啊。 不顾周围那么多医疗队同事,金媛媛站起来张开双臂作势就要抱李锋芒,他激灵了一下,伸手拉住金媛媛一只手:来吧,我先给你们交接病人,一会咱们再聊。余思,这是我大学同学,我们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主任,叫金姐姐,接下来你跟着她,我看过的病人你都在场,我说不明白你补充。 李锋芒说完就松手扭身朝前,金媛媛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失态,只是,尽管没有嫁给他但这是自己唯一爱的男人,尽管只有自己知道但他是自己女儿的亲生父亲啊……但此时此景不是表达的时机,她脸红了下随即就摆手:第一梯队,负责抢救危重症患者的跟上。 摆动的手就是李锋芒刚握过的手,他的手冰凉,但在自己这只手上似乎仍旧留下了温度,挥动时都觉温暖。 七八个大夫跟过来,这支医疗队是省城几大医院的精英凑在一起组成的,其中有一个跟金媛媛、张文秀是省人民医院的同事,恰好认得李锋芒也跟张文秀关系不错。她快步走到李锋芒跟前低声说:姐夫,文秀姐带着一队人留在外面一个医院了,她负责的医学化验到这里起不了作用。 点头没停步,李锋芒说谢谢你告诉我,但现在不少儿女情长的时候,这里有七个危重病人必须马上送出去…… 紧跟在后的金媛媛再次脸红,她不知道李锋芒是不是话中有话点拨自己,但知道这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第六百三十三章 地震(12) 题记:完成进入灾区的第一项使命,在临时医疗点李锋芒超负荷连轴转了两天两夜,尽心尽力救助了一百多重症伤者。援助医疗队进来后,李锋芒交接给金媛媛,当然,救人这个事情大于一切,他交接完伤者就躺了半小时就遍被叫起来,镇子里进来了大型机械,但很多寨子里还是需要徒步去徒手救。 ———————————— 这不是正规医院交**,李锋芒直接就说:此前的病例都得重新写,你们进来之前我们这里就三个大夫,包括我这个二把刀,但两天两夜接诊处理了一百多病人。 “下面我来说,请主治大夫记录”,李锋芒看了一眼金媛媛:我刚才算了下,咱们医疗队负责重症病患的大夫每人十五个,随后再来再加吧。 金媛媛已经收回心猿意马,是啊,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灾区在呻吟,救死扶伤才是医务人员的天职。 上前递给李锋芒一个口罩,她马上就安排:从现在开始,大家随意排个队,然后每个大夫认领十五个重症患者,补齐诊断书与病志。李总编,你们仨大夫分开来交接吧,其他两位在哪儿? 摇头,李锋芒戴上口罩才说:其他两位都在前面处理简单的外伤,这一百多重症都是我初步治疗过的,跟着吧,我一个个介绍,辛苦各位大夫记录了。 目瞪口呆,这些从龙脊省城过来的大夫都有点不信,两天两夜收治一百多重症患者,他们刚才听到每人十五个都觉着不可思议……尤其是听金媛媛称呼李锋芒为李总编,更是觉着天方夜谭。 苦笑一声:各位不要惊奇,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没办法的办法,这基本是镇子上的,周边村里陆续在来。我进来的时候,这里只能简单止血包扎,后来直升飞机空投了物资,我才安排了把病人分类,就是等你们来后不至于乱。 没时间过多解释,李锋芒也不知道这些大夫想什么,随即就掀开一个帐篷进去便开始交接病人:这一位是昨天下午四点左右到这个医疗点的,在废墟下十八个小时左右,重物砸压腰部,初步诊断第三腰椎粉碎性骨折,怀疑有神经损伤,建议尽快送到有条件的医院治疗; 这一位是前天晚上九点左右收治,受伤部位比较多,初步左侧肩胛骨…… 不得不佩服李锋芒的记忆力,这一百多个患者他每一个从收治时间到初步诊断,再到下一步的建议,都头头是道,就像主任大夫上午查房,这些大夫都跟着,钦佩不已。 而这个人却是个记者。 河右省人民医院的大夫有认识他的,但只知道他写稿子当记者厉害,没想到医术也这么精湛。 一个小时左右,这些重症患者都分配了下去,李锋芒喘了口气:辛苦各位了,我得小睡会儿,有啥需要或者不清楚喊我一声。 此时此地碰到金媛媛,李锋芒的心里也是波澜丛生,但他强忍着,他知道交接完伤者,自己要继续完成下一项使命,其实这个使命从进来就开始履行,那就是当记者写稿子。 金媛媛眼圈已经红了,都是大夫,两天两夜接诊一百多危重病人,且都初步处理,马不停蹄的节奏啊,她知道这该有多累——她是急诊科主任,有时候一天一夜处理十多个重症,基本全科室都有累瘫的感觉,那可是最少三个值班大夫啊。 不能表现出来,她看着李锋芒进了旁边一个帐篷,上面用写着“药房”,随即扭头问余思:小余啊,你是这个镇医院的护士吗? 摇头,余思说我家是开客栈的,地震时父母都被埋了进去,后来李大夫就是他——她指了指李锋芒进的帐篷:李大夫救出了我父亲,就是刚才那位左踝骨骨裂,右腿伤口需要尽快处理的老余。 “照顾我父亲”,余思说:顺带帮忙当志愿者,医生姐姐,李大夫让我跟着您,请问我父亲他们这些重伤者今天能运出去吗? 点头,金媛媛说这不都分配下去了吗,其实我想等我们的大夫初诊后再联系相关医院,现在看不用。李锋芒,对,就是你说的李大夫初诊都没问题,我心里有数了,大夫们正在补充病历与病志,我很快就会联系总指挥部医疗分部,争取尽快运出去这些重伤者。 余思马上指着操场前方的一条路:姐姐,对外通联处在这条路后面的帐篷里,我带您过去吧。 “小妹妹你不要着急”,金媛媛说我们医疗队就有卫星电话,只是我得拿到病历,然后分类分配给外围的医院,这样避免混乱拥挤,咱们稍等一下好不好,你父亲肯定能救治。 余思尽管仍旧在无尽悲痛中,但这两天看着周围,她知道比她更需要帮助的又很多,比她失去还多的大有人在,瞬间长大了很多,随即就回答说好的,谢谢您。 等这些接手重症的大夫汇总病历,金媛媛将医疗队的工作都布置了下去,这里迅速有一个医疗点变成了医院规模,手术室很快都搭建了起来,相关医疗设备也都安置妥当。 早九点左右,危重伤者的情况汇总回来,金媛媛马上就联系上级部门,告知了需要迅速转走的病人情况。 挂了电话,金媛媛对余思说:小妹妹,救护车估计中午前能赶到,你放心吧,你阿爸的伤到了外面大医院,肯定没问题能看好。来吧,跟我们一起吃早饭,饭后就帮我们安排往外送的伤员。 说是早饭,其实就是一人一个方便面,随队的两个后勤人员给没人煮了一个鸡蛋。 余思接过鸡蛋就塞到兜里,金媛媛以为她是给他父亲就说:你吃吧,小妹妹,你父亲他们这些伤员们,如果可以进食的我们都安排分配鸡蛋牛奶了。 摇头,余思说我看到我父亲吃上了,这是个李大哥,就是李大夫拿的,他这两天两夜几乎没吃东西,忙得要死,能找到吃的东西又太少。 啊,金媛媛马上站起来端起自己刚泡好的方便面,然后对余思说:走,给他送饭去,我这个面你的鸡蛋,让他吃点热乎的,不吃不喝不睡,他的身体会垮掉的。 余思马上也跟着站起来:金姐姐,李大夫估计睡着了,我的面没泡,就是给他留的,等他睡会儿再起来吃吧。 眼泪都快出来了,金媛媛说好,随即就把手里面递给余思:小妹妹,你吃这个,你那桶留给李大夫。接着吧,我不饿,估计你也这两天两夜也没吃多少东西。 余思还是摇头不接,这个丫头知道这么艰苦的地方每个人肯定都是定量,金媛媛已经塞到她手里:赶紧趁热吃,你要有力气一会搬你阿爸啊! 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金媛媛真想马上去看看李锋芒,“他浑身都是血迹,这不符合消毒标准,得换衣服再穿一件白大褂”,正自出神,旁边一位不认识李锋芒的大夫问了句:金队长,这个李大夫是咱省城那个医院的,水平很高,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年轻同行? 很自豪,金媛媛笑了笑:他是《河右晚报》的常务副总编,你该知道李锋芒吧,这么多年晚报上的很多震惊全国的稿子都是他写的。 更是纳闷:李锋芒当然知道,好记者!他去年写稿子把我们医院一个副院长给免职送监狱了。只是,他怎么还是个大夫? 金媛媛微微点头:他是我大学同学,我们这一届毕业生李锋芒的成绩是最好的之一,他还是校学生会主席,当时要保研但他放弃了,后来才当了记者。 介绍着这个刻在自己心里的男人,金媛媛鼻子不觉发酸,她在众人面前不敢多表达,这个医疗队还有三位大夫跟她、跟张文秀都是同事。 但那位大夫还是很好奇:李锋芒这么多年拿的是笔,不是手术刀,他真是胆大啊,这么多重症伤者他就敢上手初步治疗。 内心“哼”了一声,但表面不动声色,只是语气里有了讽刺:他当年学得很扎实,所谓艺高人胆大吧。刘大夫,冒昧问一下,你动过取弹头的外科手术没? 这个刘大夫是龙脊市中心医院的,刚才说李锋芒写稿子送他们副院长进监狱,就是“珍珍死了谁之责”里提到不尸检就敢火化的那位副院长,也是医学院的高材生。 听金媛媛问他,马上就摇头:和平时期,取弹头的手术很难碰到,就算碰到也需要会诊,我没做过。 金媛媛说是,不好碰到,也有难度,但李锋芒这两年给两位犯罪嫌疑人做过取弹头的手术,都很成功。 说完话觉着心跳的实在厉害,不是因为夸自己心爱的男人难为情,而是这个心爱的男人近在咫尺,很需要自己照顾。 强忍着等大家都吃了早饭各自都去忙了,金媛媛跟余思就去了那个帐篷“药房”,她兜里也装着一个鸡蛋,怕冷了,手在兜里一直握着。 一桶泡面,两个鸡蛋,这个上午,李锋芒终于该能吃一顿饱饭了,困,累,吃饱了再睡吧…… 这都是金媛媛心里想的,掀开帐篷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到头顶:李大夫走了,刚走,跟特警队去下面村子里救人了。 赶紧问看守药物的小伙子,李大夫去哪个村子了?多会能回来? 小伙子说他没交代啊,现在我们这医疗点交给您们管理了,他睡了一小会儿就被叫走了,来叫他的是河右特警队的人,我只听了一耳朵,说是去下面牛家寨子救人。 “牛家寨子”,余思惊呼一声:不是路都断了吗?这个寨子在深山里,昨天还说路都断了,沿途的江水更是暴涨,他们飞过去吗? 是,确实是“飞”过去。 第六百三十四章 地震(13) 题记:只有亲自感受了才有资格说体会,就像拍着胸脯在重大危险前的承诺,真到了面对退缩者是大多数。这样的惨状是无法想象的,一个密集的镇子数千条人命没了,就算是经常面对生死的医生大夫也受不了。李锋芒够坚强了,都在强迫自己忙起来不休息不去想,金媛媛接手后可想而知有多恐惧…… ———————————— 这个寨子深处大山,在一条大江边上,直线距离距这个镇子十多公里,但因为要绕过峡谷、到上游去过桥,走出来就四五十公里了。为方便出行,当地人凑钱在两个山之间弄了条溜索,省时省力但平添了几分危险。 李锋芒他们赶到这个滑索跟前的时候,胆小点的队员不由就两腿打颤,往下看真是万丈悬崖啊,大自然鬼斧神工,就像劈出一道裂缝,一根拇指粗的钢索横跨这道裂缝,在风里来回晃悠。 来报信求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几乎不会说普通话,张嘴就是方言,在当地人的“翻译”及他的比划中知道了那个寨子中的情况: 历经数百年,他们居住的吊脚楼基本都跟大山长在了一起,有几栋年久失修没人住的被地震晃散架了。这个寨子这些年因为太偏僻,生活不方便大多人都搬出来了,也就留下几十个老幼病残,来求援的这个老汉比划着说,地震后大家互相察看,有三个人被甩出屋子后挂在了悬崖上,需要赶紧去帮忙。 卫江华抽调了几位擅长攀援的特警,随即想起李锋芒,喊他过去后介绍了相关情况:李总编,这个救援你这个记者肯定感兴趣,想去吗? 打个哈欠,李锋芒搓搓脸说当然去,医疗点这边也交接了,刚问了下都登记造册,重新理顺了,我该干我的本职工作了,走,出发。 这是李锋芒在灾区洗的最“轻松”的一个稿子,不但写了特警像蜘蛛侠一样下到山崖底部救人,还描写了这个寨子的古老与别具一格,那些吊脚楼真的跟大山紧紧缠绕,大量的藤蔓不但加固了房子还提供着郁郁葱葱的枝叶。 最奇特也最刺激就是那个溜索,在如此级别的地震中,是不是还坚固,要知道稍有不慎,下面可是万丈悬崖、滚滚江水。 那位老者说没问题:这山不倒,这索不断。 一个接着一个溜过去,李锋芒没有丝毫犹豫,天生大胆更对是在山里长大,熟悉这样的气息。 救援到中午就结束了,相比从废墟里挖人,这个是看得见听得到的,有三位村民被地震的摇摆摔下山崖,但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闭着眼睛都能感知周围的环境。 掉下的时候都是清醒状态,于是拽藤蔓,扣石头角,都有所缓冲,所以伤得都不是很重。 救出人,处理了伤口,一行人就返回了镇里,随后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个消息,于是给李锋芒打电话要稿子与图片。 抓紧写完文字又从特警队相机里选了几张照片,还找到几段视频,当天晚上就直播了出去。他从出发开始写,到如何翻越滑坡路段,进到这个镇子后的作为都提到了,还写今天上午生命通道打通,医疗救援队迅速赶到,手机通讯等逐渐恢复正常…… 温青云第一时间跟李锋芒通了话,他说国家电视台这条新闻播了大约十分钟,《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的反复被提到,这比咱们发几个整版都有长脸啊…… 随后河右省主要领导都打过来电话,他们慰问了特警队,卫江华很是感谢:李总编啊,这次救援让咱们名扬天下,只是因为救援环境地形特殊,而这样的废墟挖掘,才是最艰辛的啊。 点头,李锋芒说都也明白,我们看不到电视,估计直播的都是您说的这样的救援,突然换了这个新鲜调剂下吧——尽管也是地震灾害引起的,但看着像徒步遇险或者野外生存救援。 “在连续的灾难性新闻报道中,展现残酷过程与随时鼓舞人心都是必须的,这个都有限度。” 李锋芒说的是新闻传播规律,就像不会国家电视台不太可能连续报道同一支救援队,要知道各省基本都在动,不但是特警,交通、消防等等都也赶赴了灾区。 只是新闻传播规律有最重要一条,那就是新闻最大——第二天晚安,国家电视台又播出了河右特警救援队,这一次是非常沉痛的,“据可靠消息,河右省公安特警救援队队长,河右省公安厅副厅长卫江华同志,在指挥汶川某镇某寨子的救援行动中,不幸被滚石击中,伤势严重……” 后来统计,在这次全国救援行动中,卫江华是受伤职务最高的之一,尤其是失去左臂的重伤,让人唏嘘不已,尽管随后立功授勋,出席了全国级别的表彰大会,但不得不离开公安一线。 这件事情发生的毫无征兆,头天下午给国家电视台弄完稿子视频照片,李锋芒实在是困得受不了了,于是从临时通联中心出来就准备找地方睡觉。 当然,他把给国家电视台的稿子改成晚报形式也发回单位了,说起来当天的任务完成了,松口气,点着一根烟就溜达了小学操场那个医疗带点。 来后就在这里,肯定是跟这里熟悉,李锋芒就像找个能睡觉的角落,现在手机能联系了,给家里报过平安,跟张文秀也匆忙说了几句,她忙得是团团转——地震后第五天,震区基本都恢复交通与通联,于是大量的伤者都转移了出去,相比震中的临时医疗点,外围医院的压力非常大,很多伤者都转向邻近省份与北上广的大医院。 相比城市,这个镇子的房屋高层楼房不多,大多都是平房且有很大一部分是木质结构,所以相对寻找被埋灾民简单很多。 尤其是道路打通后,大型挖掘器材进来了,还有一支专业救援队,所以河右省特警队的任务重心就转向了镇子外围的山寨。 迎面碰到金媛媛,刚进来时候的干净白大褂已经到处是污秽,脑袋上的医生帽也有了血迹,估计不是转运病人就是抢救包扎时候粘上了,实在是关系复杂,李锋芒开口还是问工作:危重病人都转出去了吧?我没看的小余思,她跟她父亲一起出去了? 点头,金媛媛摘下口罩:都转走了,中午时分开始,十分钟前最后一名危重转走,期间,期间三名伤者被宣布死亡……这个医疗点今晚应该是建起了后最安静的时候了吧? 点头,李锋芒说是,前三天应该是最忙活的时候,随后就会相对简单,你也不要掉以轻心,大型挖掘机械跟相对专业的救援队会进来后,再救出的伤者肯定大多都是危重,要做好准备。 微笑,金媛媛说李锋芒,你仍旧是这个医疗点最高负责人的口气啊?这话是开玩笑的,我们应急值班都安排好了,四个小时一班准备随时抢救新救出的灾民,您就放心吧。 “给,早晨给给拿了个鸡蛋”,金媛媛从兜里掏出那个鸡蛋,这一天无数次摸过的鸡蛋:本想你睡醒给你吃,但后来跟余思过去找你,你又出任务了…… 这一天就吃了一顿饭,中午从寨子里赶回来,特警队给发了一袋牛奶两个小面包——没有办法统一协调,吃住各个救援队都是各顾各,李锋芒没觉着饿,就没接:我不饿,你吃了吧,这里一日三餐很难保证,你们刚进来物资相对全些,省着吧。 上前拉住李锋芒手直接塞进去,金媛媛说你就甭考虑那么多了,拿着,吃了,你看你瘦成啥了…… 没敢看她的眼睛,但听着语音哽咽,李锋芒还是很感动,这几天看了太多生死告别,这样的重逢是多么的温暖啊,就连手里这颗鸡蛋仍旧有温度。 点头说我吃,李锋芒伸手将鸡蛋装进兜里,手指碰到那两根香肠,马上就掏出来递过去:这个给你吧,上午我们队长给我的,没胃口,你这一天跑来跑去的,补充点热量吧。 金媛媛是个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女人,也没拒绝,只是拿走一根:行,方便面里没有火腿肠实在吃着不香,咱们一人一根吧。对了,余思没跟她父亲走,人家要求神志清楚的不能带家属,车上没地方,医院有专门的志愿者陪护。 叹口气,李锋芒说这个丫头阿妈没了,家毁了,父亲这也不知转那个医院去了,你多开导开导吧,这根火腿肠你给她吧,可怜的孩子。 没接,金媛媛挥了挥手里的那根火腿肠:她一直跟着我呢,当我的“翻译”,这里的方言太难懂,她已经是我们编外人员了,跟我吃住一起,我们一人一半吧。 实在不知再说什么,李锋芒看了眼金媛媛的眼睛,马上就看出热切与爱意,赶紧躲开随即撒了个谎:我就是过来看看病人转移情况,还得给报社写稿子呢……我先去特警队那边了,笔记本电脑在那边呢。 说话间看到两辆车开过来,李锋芒知道那是集中处理尸体的,这三天看到过很多次,就没在意说完转身就走,内心暗暗说:这样的碰面少点吧,好不容易各自安定生活,尤其跟妻子张文秀疙疙瘩瘩的矛盾最近刚聊开,不可再起波澜了。 但这却像拉橡皮筋,拉开的距离却加快了弹回的速度,他走了没几步就鬼使神差回头看,只见金媛媛原地没动,看他站住就跑了过来,然后伸臂死死抱住他浑身发抖泣不成声:这两辆车今天来了三次了,每辆车上都有几十具尸体,怎么有这么多人死亡呢…… 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李锋芒叹口气:你记得非典那时候吗,以前觉着真恐怖啊,但现在我都忘记了,这两天来我亲手帮着合眼的伤重不治者没数,但他们不甘心的脸都在我脑子里闪现。 “我都没好好睡过一个囫囵觉呢”,李锋芒再抚摸了两下金媛媛的脊背:如果睡着肯定马上就被噩梦惊醒……我们都是学医的,但这么集中看到生命消逝,不难受不怕真就是钢铁心肠。 抬起脸,金媛媛直接就亲吻了李锋芒的嘴唇一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求你了,今晚在医疗队这边住吧,我知道你在才敢去“查房”。 第六百三十五章 地震(14) 题记:人活着也许就是“耐烦”的过程,一个拥抱一个鸡蛋一个吻,李锋芒开始想念曾经的温暖,但金媛媛却突然提出一个“求情”的事情,事关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这么多年的采访,这个疫苗公司的调查一直悬而未决,不是嗓子扎一根鱼刺想办法拔掉或者吞下去,而是牙齿的神经随时都会疼痛难忍。 ———————————— 这样的拥抱,真的是恍若隔世,那年的传染病现在的大地震,两个人都在一线,都亲历着恐慌与煎熬,也都担负着责任与选择。 这是镇子的主要道路,又是医疗点,有些人来来去去匆匆忙忙,俩人似乎不管不顾了,就那样抱着互相安慰,往事如山风时而温柔时而迅猛纷沓而至,周围的环境瞬间便被冲击到无视的程度。 但,这是不可能的。 李锋芒看着医疗点里的白大褂就紧张,本来没啥,这要传给张文秀不又得解释又得争吵……只是他松开了手,但金媛媛抱着不放,急中生智,他低声在金媛媛耳边说了一句:我看从医疗点过来个大夫,肯定是找你的。 马上就松开了手,金媛媛回头看,是有个有过来,但一眼就分辨出不上大夫,白大褂都没穿,摆动的手能看到有一只裹着绷带,应该是过来包扎伤口的灾民。 李锋芒已经后退一步:媛媛,你是这个医疗队的队长,不但是你要挺住,还需要很好的引导这支队伍——我一会跟镇临时指挥部谈一下,要么把医疗点换个地方,要么把处理死难人员的地方换一下。 摇头,金媛媛搓搓手说不用了,“你在这里就三五个人担负了主要工作,都没提出啥要求,我们刚来接手一天就提条件,这样不好”,叹口气她接着说我好多了,其实我也明白,大学那时候爱上你便已经注定这一辈子命就是苦的,再努力再使劲,该啥味还是啥味。 不知说啥好,李锋芒只能啥也不说,远处山坡应该是有人在祭奠死去的亲人,压抑的哭声传过来,瞬间整个山谷都是悲伤。 很多事情解释不清楚,其实想想就解释清楚了,李锋芒的手机这时候响了,掏出看就是张文秀——所谓“说曹操曹操到”,其实这是必然,既然“说”就是有很大可能,“到”也就合情合理。 接起电话李锋芒看着金媛媛:文秀,我正跟媛媛说话,你说两句吗? “好啊”,张文秀是声音很疲惫:我们医疗队就在你在的镇子上,不见面不可能。电话给她吧,正想问问呢,我们在外面累到要吐血,她们在震中是不是更累了? 手机递过去,李锋芒没说话,接起来那句“文秀”已经是告知对方这电话谁打的,金媛媛接过去对着话筒说了句:秀啊,这么多年还不放心,在这个死亡遍地的地方也要查岗啊? 不知道张文秀那边说了啥,金媛媛叹口气说“是啊”,在和平时期的平安环境里,是无法体会这种心累的。 掏出烟点着一根,李锋芒觉着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最想的是一张行军床…… 五月中旬这里不冷不热,本来青山绿水野花遍地,但这个大地震搞得很多山体滑坡,原本有名的世外桃源般惬意被糟蹋成满目凄凉。 俩人聊了两三分钟,李锋芒一根烟抽完周围看了好几圈手机才递回来,张文秀只说了两句话就挂掉了:你多帮帮媛媛,她怎么觉着要崩溃的感觉?采访归采访,你要尽可能保护好自己,次生灾害防不胜防,我们今天接诊了好几起都是救援过程中受伤。 知道次生灾害,来的时候做过功课,资料显示说:许多自然灾害,特别是等级高、强度大的自然灾害发生以后,常常诱发出一连串的其他灾害,这种现象叫灾害链。灾害链中最早发生的起作用的灾害称为原生灾害;而由原生灾害所诱导出来的灾害则称为次生灾害。 比如来这个镇的路上,那个山体滑坡就是次生灾害,是地震后山体不稳诱发的。 第二天深夜,李锋芒在大雨中瑟瑟发抖,孤独无助,看着担架上浑身是血的卫江华,他突然就想到这个电话,想起张文秀说的次生灾害,想起那个预示不吉利的成语——一语成谶。 非常时期,这个电话就是保平安、嘱咐安全,也无形把李锋芒与金媛媛瞬间分开,但随后俩人又聊了几句,对此李锋芒有些反感,但此时此景他只是含糊说了句:我回去问问情况。 金媛媛说的事情跟张文秀也有关系,这俩女人这一次似乎站到了同一战壕,只是所谓报恩与尽孝都是自私行为——在大是大非面前,李锋芒绝对不会含糊,更不会儿女情长。 这个镇小学不远处就是一条江,尽管天黑下来,但镇子中间的救援仍旧在进行,只是这时候生命探测仪已经没了多少动静,在很多急促的指认下,挖出的都是遗体…… 俩人站在路边,大自然与抗争的声音交汇,很是不平静,金媛媛叹口气直接就说:李锋芒,我求你一件事情吧,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只是这个事情涉及到我父亲,如果不发生这个地震,我应该在龙脊市找个地方给你谈谈。 愣了下,李锋芒实在是觉着眼皮打架,于是又掏烟,但掏了个空,他烟瘾不大,也就两三天一包,只是在赶到这个镇子的路上,他把行李箱都扔了,箱子里的烟更是分给了跟前的队员。 刚才抽就是最后一根,有些失望就掏出那个鸡蛋,想不出金媛媛求自己啥事,说起来跟她父亲还吃过饭,于是一边剥皮一边说:你说吧,我尽力。 伸手从李锋芒手里拿过鸡蛋,金媛媛说你看你手脏的,今天都没洗手吧,我帮你剥吧,我刚从医疗点出来才洗的手。 耸耸肩,李锋芒说上次洗脸还在咱河右呢,咱到这里是救人的,是写报道的,不是洗脸刷牙的,再说了条件也不允许啊。 伸手接金媛媛剥好的鸡蛋,但接了个空,“张嘴”,金媛媛说你这手再接过去,肯定又脏了,我塞你嘴里吧,避免“污染”。 左右看了眼,李锋芒才无奈张嘴,这个鸡蛋不大,金媛媛手指有意无意碰到他的嘴唇,赶紧一口含住开始咀嚼,随即向旁边迈了半步,含糊着:你说事吧。 “嗯”了一声,金媛媛开口说:你的手下最近盯着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对不对?我知道,这个事情肯定是你安排的,因为《河右晚报》调查类稿子就是你弄的。 差点噎住,李锋芒把正咀嚼的鸡蛋努力咽下去:萧娜的那个疫苗公司?我真不知道,不是我安排的。 嘴巴里全是煮鸡蛋的味道,咽口唾沫,李锋芒接着解释说:这个事情当年是我安排的,只是一直没找到问题的症结,后来就我安排的记者就撤了回来,这两年陆续仍旧有读者反映这个公司的疫苗有问题,我没腾出手来继续调查呢! 金媛媛看着李锋芒的眼睛,很快就判断出没撒谎这是真话,于是接着说:我是听我父亲说了几句,他也认定是你在调查,他倒是没让我给你说情,但我能感觉到他有些慌乱——我跟你李锋芒只隐藏过一件事,其余都是袒露心扉真诚简单,我父亲跟那个萧娜走得很近…… 哼了一声,李锋芒说媛媛,你可能不知道,这个萧娜跟我岳母,也就是文秀的母亲是大学同学,好像当年也是闺蜜,所以当年调查时,文秀从中作梗才导致那次采访半途而废。 金媛媛没有奇怪,仍旧是非常坦白:我父亲提到了,萧娜说不拍你调查,因为你惹不起张文秀。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对爱情也许你是弱智的,但对你的事业你会强势到底的。 心里说你知道我要强势到底,还说什么情?李锋芒嘴上只是说这一次真不是我安排的,回去可以问问情况,我是常务副总编,下面记者采访给部门主任报题就可以,所以我不可能掌握我们晚报所有记者的行踪。 就算真有去调查的记者,肯定是王朝军,三年前“卧底”在那家疫苗公司多半年时间,尽管没也完全查到对方的猫腻,但莫名被解雇后,他肯定是不服气的,这点李锋芒知道自己不会看错,如果没这点耿气,就不会是个好记者。 叹口气,金媛媛说父亲当了十年卫生厅副厅长,现在主持工作到退休能给个正厅待遇,真是不容易……我这个人有时候真是没皮没脸,求你这么多年,但就得到个……算了,如果你对我有那么一丝丝情感,请让记者先不要追根究底了,我父亲明年年底就退休……这么说,你明白吧? 这话里有很多内容,李锋芒没有多琢磨,只是叹口气说我回到省城问一下吧,具体情况真不知道。 金媛媛好像很着急:这样的稿子不会不通过你就发出来吧?我现在基本就跟父母吃住在一起,如果真的弄出啥问题,我跟咱的女儿都无处可去了。 这个“咱的”金媛媛发音很弱,李锋芒真就没听清楚,等他清楚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金媛媛带着女儿消失了,多方打听才知道已经移民,为此他差点吐血。 有些不耐烦,刚吃下的鸡蛋都想吐出来,李锋芒对几分钟前的温情拥抱都开始怀疑其动机,只是想着曾经在一起的时光,还有非典时期置生死不顾的同居,他努力让语气平和:不会!特稿新闻部与社会新闻部都是我分管,这样的稿子会最后提交给我。 转身就朝特警队临时驻地走去,李锋芒头也没回,只是说了句:媛媛,我们现在是救灾救人,先别走神。 第六百三十六章 地震(15) 题记:在这次抗震救灾一线采访,李锋芒动用浑身解数,消息、通讯、专访、侧记、评论、特稿,等等都用上了。尤其是交接完医疗点的工作后,他每天都传回报社三四篇稿件,但最满意的还是这个救孩子的侧记,不用修辞手法,只是记录都流泪:从发现生命迹象到小心挖开废墟,从母亲保护孩子的姿势到这个孩子成了孤儿的过程,再到河右特警全体捐助…… ———————————— 复杂的心情,犯困的肉体,矛盾的过往,李锋芒叹着气返回特警队的营地,这里是镇子准备开辟成停车场的地方,说从八月份旅游旺季开始,所有机动车辆都不能进入镇子了,已经硬化也有两间简易房。 大地震把这个停车场中间震开一个半米左右的裂缝,李锋芒跨过这个去,见几溜帐篷都暗着,只有两个值班人员在,说卫厅长一包泡面没吃完就去一线指挥了,报告说镇里有栋大楼的废墟下发现生命迹象。 “在哪儿”?李锋芒马上提起精神,随即顺着值班队员指的方向跑了过去,这意味着可能废墟下有人活着,作为记者他也可以怀着激动的心情写一条振奋人心的稿子。 穿过镇子,其实就是穿过废墟,这个镇子几乎没有保存一间直立的房子,专家分析说离震中太近,所在位置又是以前的河滩,地基相对不牢靠。 远远就看到前头灯火通明,挖掘机与各种呼喊声层出不穷,这是镇子边上一栋住宅楼,因为倒塌的方向朝着山崖,河右特警队进来后在这里救出过几个人。 这是镇子里为数不多的单元楼,所以人口相对密集,救援人员也就反复探测,路通了后,进来的设备及人员都比较专业,就又发现了生命迹象。 李锋芒赶到的时候,有个角落的废墟被挖开了,露出了一名幸存者——其实是一具尸体下的一个孩子,从吃奶的姿势可以判断,这个不足一岁的孩子是他母亲发现威胁后马上做出保护姿势,而后还能吃到奶才存活下来。 现场有人呢流着泪拍下了这个瞬间:这个孩子的伟大妈妈屈着身子,背后就是一根水泥板,她强撑着给自己孩子营造出一个安全的港湾,自己却被砸得血肉模糊,死于非命。 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颤抖,看到李锋芒,正在跟前指挥的卫江华马上喊他过去:“看看这个孩子,还有气,你是大夫,快来救救他”! 踩着残垣断壁,李锋芒如猿猴般窜了过去,随即俯下身子看孩子情况,有微弱的呼吸,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鼻腔好像堵塞了,嘴巴在母亲的乳房上微微颤动。 再看这孩子的母亲,死亡时间应该在二十四小时以上,身体都僵硬了。 马上喊:得送到医疗队,清理鼻腔,进一步检查,输营养液! 喊完李锋芒就伸手掏这个孩子,可是这位伟大的母亲双手牢牢抓着孩子的衣服,尽管已经去世多时,但一点没有松开。 含着泪,李锋芒抬头喊谁带着剪刀或者刀子递过来,我需要割开孩子的衣服! 卫江华马上重复喊了一声:谁带着剪刀或者刀子递过来! 外围一名武警马上摘下自己随身带着的匕首,“我这里有,传递上去”,很快匕首到了李锋芒手里,他低声说了句:我们送孩子去医院,大姐,松手吧。 说完,挥动匕首小心翼翼慢慢开始割孩子被抓着的衣服,突然间他停止动作,因为他看到这位母亲的手缓缓松开了,赶紧把匕首放到一边,李锋芒先伸手探了探这位母亲的鼻息,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一点没害怕,只是觉着热泪横流,随即缓缓拉出孩子,再脱下自己的上衣裹上,抱起来看不见脚下,卫江华马上拉拽住他胳膊,旁边李队长到另一边,两个人护着,李锋芒下了废墟拔腿就朝着医疗点跑去。 金媛媛听到呼喊跑出来,很是纳闷,两边的特警不认识,但这个李锋芒刚才不是跟我在聊天吗,怎么转眼抱着个孩子跑过来? “快,叫儿科、耳鼻喉科专业的大夫”,李锋芒喘口气站住:废墟下挖出来的,初步诊断无外伤,需要进一步检查! 想法只是一念间,马上就转入状态,金媛媛随即就喊了两个名字,正是吃饭休息的时间,马上从一个帐篷里跑出俩人,她已经从李锋芒手里接过孩子抱进了临时急救用帐篷。 叉着腰喘了会儿,李锋芒才缓过来,随即直起腰伸手对旁边的特警队员:有烟吗?给我一根。 卫江华在旁边也喘着说也给我一根,怎么觉着如抽筋般,就跑了这么两步,真是老得不中用了。 俩人离开那个帐篷一段距离才点着烟,卫江华猛猛地抽了一口: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看到刚才那一幕,我都心颤手抖啊…… 李锋芒点头说是啊,那位母亲挖出来应该厚葬! 叹口气,卫江华说厚葬薄葬不重要了,救活这个孩子是对她最大的安慰啊!处理尸体有专门的机构,咱们不便插手啊。 唉,这次救援到现在,我的感触很多但归到一点真是“除了生死无大事”,所谓金钱地位、所谓房子车子……其实搁在现在这地方,活着便是最大,也跟咱现在缺觉一样,有张床便是全部。 抽一口烟,卫江华一屁股坐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每个安逸的人都在想着跟生活不沾边的东西,所以总觉着孤独寂寞,其实安于现状简单活着才应该是很多人该有的选择。 在他旁边坐下,李锋芒有些诧异地说:老哥啊,你怎么突然这么哲学起来?不过你说得对,珍惜当下好好活着是最该做的事情!人这辈子啊,得失很难把握,有时候是无法抗拒的原因不得不缺失,有时候太实际了只能自恋然后也失去。 嘿嘿笑,卫江华说我是朴素哲学,你说这个文绉绉我听不懂,套用你的说话风格:随时随地的追求却总是渐行渐远,真有一天你累了,烦了,不去想了,不再费时费力了,它又无时不在。想咱这几天所闻所见,灾难面前活着是最大的选择,其他所谓追求不都是假的吗? 叹口气,李锋芒伸手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得失难分,真假一线,我这几天都不敢睡着,歌舞升平的外面,凄惨离别的这里,怎么都成了噩梦…… 说到这里,他伸手指着医疗点后面的那片临时放置尸体的树林,好像马上就闻到了浓烈的消毒用福尔马林味道:他们该给谁喊冤?正吃着饭、正睡着觉、正聊着天,正发着呆……咣当一声,死亡毫无预兆的就来了——每一个突然死去的人都应该有想法的,可是现在这些想法都成了空谈。我不知道有没有灵魂,我希望有,但不喜欢灵魂再去实现生前的愿望,就像传说中的孟婆汤,喝了吧,就忘了,重新白纸一张…… 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卫江华说咱俩聊得太沉重了,走吧,看看那个孩子救活没,你晚上写了稿子好好睡一觉吧,你太累了,再这么硬熬,精神与身体都会垮掉的! 站了下觉着腿软没站起来,李锋芒伸手撑了下身后的地才站起身,正要说话,金媛媛走了过来:孩子问题不大,应该很快就会苏醒! 李锋芒点头:很好的消息!卫厅长,这位是我大学同学,咱们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主任金媛媛。 “媛媛,这位是咱们省公安特警救援队的队长,省公安厅的卫厅长”。 “副的”,跟金媛媛握了下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卫江华说我知道你,你父亲在卫生厅工作,我俩同时提得正处,党校中青班同期同学,又是同一批提得副厅级。 金媛媛马上说金厅长您好,我父亲收起过您,说起来您早应该扶正了…… 打断她的话,卫江华说正的副的有啥区别?多为党和人民做点事情才是最应该的!我记得你爱人是咱们城区的区长吧,他年纪轻轻就是正厅级,前途无量啊! 金媛媛没接她爱人这个话茬,只是说卫厅长高风亮节,是我们小辈应该学习的。 说完就扭头对李锋芒说:你家儿子前段时间出事,我记得记者招待会说专案组负责人姓卫,是吧,当时看报道拿着报纸的手都抖,就是卫厅长您救回的孩子吧? 卫江华觉着金媛媛是个“官迷”,但突然转折到这里,于是笑了笑说:是李锋芒自己的品学与造化,我就是做了我该做的工作而已。 很认真鞠躬,金媛媛说谢谢您!您可能不知道,我跟李锋芒关系很亲密,他的孩子就跟我的孩子一样,我的孩子也就是他的孩子! 只当她语无伦次,在这个场合说这些李锋芒有些脸上挂不住,赶紧加了一句:我最多是你家女儿的干爹,她的亲爹官大本事大,刚才卫厅长说的是,前途无量啊! 这样的聊天实在别扭,说到这里李锋芒随即就岔开话题:刚救活这个孩子的父亲在哪儿?他的母亲肯定是没了…… 金媛媛马上也暗淡下来:镇上负责人过来说了声,这孩子的父亲尸体是昨天挖出来了,上一代也没了人,让按照孤儿来处理相关事宜。 叹口气,李锋芒从兜里掏出全部的钱递过去:请代我给了这孩子吧,我知道他现在不会用钱,等能用的时候再给他…… 卫江华说李锋芒啊,这钱往哪儿放?你不要为难金主任了。这样吧,我跟当地沟通下,这个孩子我们救援队负责吧,从现在开始到他读完大学上了班,所有的费用我们都管。 回到驻地,卫江华集中所有队员总结了当天工作,分配了晚上值班任务,然后谈起这个孩子,李锋芒默默上前再次掏出所有的钱,随即特警队值班人员开始统计,最终捐了两万多块钱。 卫江华深深鞠躬:谢谢大家!我们要时刻关注这个孩子,然后扶助他读完大学到上班,大家说好不好! 一百人的队伍齐声喊好,大山回音绵绵:好,好,好! 第六百三十七章 地震(16) 题记:卫江华受伤的过程李锋芒在写稿子时有描述,但他首先写这个任务的艰巨,而执行的过程似乎很顺利,爆破时候也都保护好了,但堰塞湖通了,大家欢呼,却从山上滚下一块石头,卫江华在惊呼中先是伸手推开身边的一位特警…… ——————————— 当晚李锋芒一蹴而就,不到一个小时就传回了这篇稿子,标题更是无限升华:母爱无私救他一命,大爱深沉抚养他长大——聚焦震区孤儿刘右川。 这个名字是从河右省与四川省取了后一个字,寓意两省的爱。 就在河右公安特警救援队统计捐款的时候,金媛媛来到驻地开口就说这个孩子没上户口,只知道他父亲姓郝,今晚就要转移到外面的儿科医院再进一步检查,得有个名字,李总编你给孩子起个有意义的名字吧。 略微沉思了下,李锋芒说就叫郝右川吧。 他话音刚落,卫江华与金媛媛马上都喊好,想着这孩子母亲最后时刻的姿势,李锋芒说我本想取个感恩母亲的名字,但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个伟大,就取两省各一字吧。 第二天李锋芒的稿子见报后,陆续有读者到报社送去捐款,更有大量的热线打进来,表示可以收养这个孩子,大多数都表示孩子就叫郝百川,但会像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爱护。 后来,经当地民政部门许可,河右省过去灾区的医疗救援队中一位大夫收养了这个孩子,这位大夫一直没孩子,最大的巧合是他就姓郝。 回到龙脊市后,卫江华与李锋芒出面,将捐款按照约定分成孩子每个阶段的教育费,送到了这个大夫家,报纸随后还回访报道了郝右川的健康快乐成长。 除了这个稿子,李锋芒印象深刻的还有一篇消息,内容很沉重,就是卫江华第二天指挥救灾时候受伤的报道,当他倒在血泊中时,有个特警冲到个跟前,张口就是:爸,爸,你醒醒,你醒醒…… 一个月后,正是这篇报道获得全国抗震救灾新闻宣传一等奖,卫江华荣立一等功同时还获得国家级几个荣耀,这是因卫江华不怕牺牲靠前指挥,更是因他从来没给自己孩子一点一滴特权,这是真正的高风亮节啊。 事情来的太突然,就在卫江华旁边站着的李锋芒都没来得及反应,便看到他倒在血泊中,而在头天晚上,这个河右公安特警救援队的总指挥基本就没睡,出勤三次,救出两条人命。 当晚李锋芒睡得也不好,好像已经累到没力气睡觉,再加上他跟卫江华在一个帐篷里,他每一次被叫起来,跟着就醒了。 第二天难得没下雨,但天阴沉着,吃早饭的时候天边露了下太阳,卫江华就起身走到阳光下:李总编,相关资料显示,这地方每年日照时间就百把天,也就是说四天里有三天这天都是下雨或者阴着。 端着一个方便面走到他跟前,李锋芒说万物生长靠太阳,这里郁郁葱葱也是如此,所以不管阴天还是下雨,太阳每天都照常升起,只是那样的天气我们看不到而已。 点头说是啊,卫江华喝了口方便面汤,然后很满足的样子:天亮了就是太阳出来了,看不到也出来了!对了,李总编,我这个人不八卦,用你们所谓的网络语言形容便是钢铁直男,但我忍不住还是想问你一句——医疗队那个队长,就是金厅长家丫头,跟你关系很不一般啊?你媳妇我见过,在你老家青山县,挺好的啊! 苦笑,李锋芒说您想哪儿去了,金媛媛跟我爱人关系也不错,我们仨都是同学,她们俩现在还是同事,她女儿叫我干爹呢。 说到这里突然觉着不对劲,为何金媛媛昨天反复强调她这个女儿,随即就摇头打岔:卫厅,今天咱们的任务仍旧是在镇上搜救吗? 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剩下的塞到李锋芒兜里,卫江华说你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我对儿子毕竟严格,所以忍不住多了几句嘴,你有才华又长得一表人才,喜欢你的姑娘肯定很多,但你不能博爱啊。 “今天干嘛”?卫江华说没有接到通知,应该是仍旧在镇子里,救人、清理、安置灾民,你小子是不是没写得了?不弄出个大点事情你就觉着没意思吧? 赶紧说“不是”,李锋芒看着镇子的方向叹口气:昨晚救出三个人,这就是好新闻啊!吃完早饭我去医疗点,再去看看灾民安置点,肯定能找出新闻的。 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卫江华说不管你了,如果有离开镇子的出勤我喊你就是,现在我去指挥部开会,下一步的工作重心将有所转移。 明白这话,直白点便是说救人成了次要——震后第七天了,这个镇子又没啥高楼,能救出的基本都救出了,接下来唯有期盼奇迹。而接下来救援队的工作将是清理废墟,安置灾民,很快就该是灾后重建。 拿着录音笔,李锋芒溜达到医疗点,想着肯定碰到金媛媛,心里有些别扭,但为了工作只好硬着头皮进去,好在听值班大夫说金队长抢救病人一夜未眠,这会儿休息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说起来这就是新闻,李锋芒随即就采访了几个大夫,昨晚的抢救过程也大致了解,毕竟是自己熟悉的专业,医疗救援队也确实在忘我的工作,脑子里很快成型了一条消息——昨晚,先是搜索队发现废墟下的生命迹象,然后特警队奋力挖出伤者,接着是医疗队全力救治……合力挽救、接力拯救…… 采访了医疗队,正琢磨去搜索队找人问情况,手机突然响了,看是卫江华,赶紧接起来,那边直接说:走吧,接了个任务,要去一个谷底的村子,说山体滑坡后拦住江水,形成了堰塞湖,今天得把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迁出来。 马上说好,我现在赶回驻地,李锋芒转身就走,但还是关切的说了一声:卫局长,你昨晚基本没休息,让李队长带队就行,说起来真不是小伙子了…… 打断他的话,卫江华哼了一声:不是因为早上说你几句,真就把我当长辈老头了?赶紧回来吧,三分钟后出发! 耸耸肩,李锋芒小跑着回到驻地,三十名特警队员已经列好队,随即卫江华说了几句任务情况,然后摆手:这个村子刚刚遭受地震灾害,刚刚准备重建家园,脑袋上又悬了这么个“定时炸弹”,真是祸不单行,咱们要尽快把六十名村民转移出来,然后再除去这个危险! 出发! 李锋芒跟卫江华走在中间,出了镇子没多久就开始下坡,镇里派出的当地人向导指着烟雾缭绕的个大山谷:村子就在那个底下。 怎么住这么低?这里这么多水系,还经常下雨……李锋芒嘀咕了一声,卫江华在旁边叹气说故土难离吧,最早的祖先也许是躲避也许是其它原因到了这里,一代代就这么住了下来。 对了,你知道啥叫堰塞湖吧,我这里有个资料,你看看也许对你写稿子有用。 伸手接过这张纸,卫江华马上说走路可不敢看,这下到谷底的路怎么窄,稍有不慎滑下去,可就粉身碎骨了,等休闲的时候看吧。 后来想这个事情,李锋芒非常痛苦的自责,从头天晚上到当天事发,卫江华一直说一些“不吉利”的词,他知道这样的自怨自艾没有用,更多是牵强附会,但不由不能记起这些。 下到一半,抬头已经看不到峡谷的上沿,各种绿色植物在山壁在凹槽在坡上茂密生长,而看下面只是云雾笼罩,救援队就地休息三分钟。 李锋芒打开那张纸,见上面写着这个堰塞湖形成原因,还有处置这个堰塞湖的步骤,这是河右那样的缺水省份根本不会有的灾害: 初步勘察,这个堰塞湖是由这次地震活动引起山崩滑坡体,堵截河床后贮水而形成湖泊,一旦决口会对下游形成洪峰,处置不当会引发重大灾害。 预测,这个堰塞湖溃决时间不超过三十小时,经相关专家研究,这个堰塞湖需要逐步溃决。 救灾过程:首先撤离居住在泛滥范围内的受灾群众,安置抢险救援人员的临时驻扎场所,并制定下游的危险区临灾预案。 然后需要以人工挖掘、爆破、拦截等方式来引流,逐步的降低水位,逐步恢复原有河道流量与平稳。 …… 就一页纸,但李锋芒来回看了两三遍,就是一条河突然给堵住了,于是水面上升也积蓄了很大的势能,一旦堰塞湖的湖口破裂,水的势能化为动能,就具有很大的动能,如果堵塞的地方承受不住瞬间溃塌,那对下游毕竟接近的村子将是灭顶之灾。 现在需要先把人都撤到高处,然后逐渐将这个堵塞地方疏通。 说起来似乎就是几句话,但执行起来肯定不是那么简单,首先是撤人,相信大多数村民会听话,但肯定也会有舍不得财产或者觉着无所者。 还有,这个堵塞点逐步清理也肯定不是小工程,因为李锋芒看到随队的两位专家皱着眉头,而特警队有十个队员都背着炸药。 救援队简单休息后再没停顿,下到村子里后,三分之二的特警队员开始挨户撤离村民,剩下的人跟专家则马不停蹄顺着河道朝上游快速走去。 李锋芒看着身边的江只剩下娟娟细流,而原本的河道也能判断有十多米宽。 走了一百来米,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断层,峡谷面直接提升了几十多米高,而大量山石就堆在提升的前沿,江水从堵塞不严的地方渗出来,顺着断面往外喷…… 李锋芒倒吸一口冷气:这真是脑袋上悬着个定时炸弹啊! 第六百三十八章 地震(17) 题记:“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卫江华的高风亮节对李锋芒是极大的教育,他知道自己也不差,可这么多年来好像失去了很多这样的简单操守。从这个峡谷底一路小跑回到镇里,李锋芒几近瘫软,他汗都没顾上擦就开始写受伤时间及原因、初步诊断记录,因为尽管在医疗队挂上了血袋,卫江华被抬上直升飞机的时候已经昏迷。 ———————————— 撤离出奇得顺利,不到一个小时,村里所有人员带着生活必备品及值钱的东西,陆续都到了这个峡谷的一个大平台上。刚经历地震的村民不懂啥叫堰塞湖,但知道危险很大,全副武装的特警战士便让他们信服。 地震给这个村子造成的伤害相对不大,这个村子的房子地基都是石头,且大多为木质结构,据说这是抗震最佳的建筑。 相关专家在堰塞湖忙着测量计算的时候,李锋芒下去到村里看了看,村子给他介绍说这里的房子自身重量轻,建造过程中均采用轻质木材,轻质木材掉落也不会造成人员伤亡。 叹口气,这个村长说希望这个江水恢复正常,咱这房子最老的都两百多年了。 接下来他说常有建筑方面的人来考察,他每次陪着都成半个专家了,你看这栋房子,地震发生时候,地震产生的力使建筑扭曲,但仅仅墙体变形,不会倒塌。这是因为咱房子这木质结构会有效的化解地震产生的扭曲力,因为木材本身就会具有柔韧性。 “最特别的是,咱这建筑特色就是这个活动环”,在盖房子施工过程中,每根木材与木板都是用活动环相互扣住,当地震来临是,环与环之间会相互滑动化解地震力。 很是惊叹,李锋芒频频点头,然后让特警队分管宣传的同志用哪个相机多拍几张,“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啊,应该保住”。 再次返回堰塞湖工作面,已经再布炸药了,李锋芒跟卫江华在旁边聊了聊这个村子的木房子,卫江华说考虑这个因素了,这堵塞河道的都是巨石,只能从旁边炸开一个口子,也就是说让江水绕开这些巨石。 有在前面掘地埋炸药,还有几位特警们身上拴着绳子吊在巨石旁边布炸药,李锋芒的心也被吊了起来,如果这时候水积蓄到了足够力量,就有可能直接冲开堵塞石头,那么这特警就危险了。 又一个多小时后,太阳从云层钻出来正是中天,谷底也逐渐亮了起来,第一阶段炸药装好,开始装第二阶段,实施方案就是要分层分段在堵塞旁炸开一段河道,然后引入原来河道。 这样的做法很科学,那个堰塞湖继续存在,但不会积蓄到溃坝的高度,旁边就引流走了——就算有那么一天阻挡原来河道的巨石被推开,这个湖里的水量也不会造成太大危害。 此前,专家在旁边观察山体,很认真爬高爬低判断说爆炸不会引起山体滑坡,为防万一,在装好炸药后除了执行爆破的特警,其他人都退到了上游的河谷中间。 随着十多声爆炸,整个峡谷都是巨大的回音,两侧山体有些小石块落下,更多是尘土落叶。 观察了十多分钟,引爆炸药的特警那边发出欢呼,卫江华跟李锋芒他们知道成功了,于是也是很欣喜的紧着走了过去。 到跟前,只见一条新的河道逐渐形成,一股水顺势而下,冲刷着残枝败叶、泥土砂石很快就伞面进入原来的河道中,然后依照本来的样子继续流淌开去。 全体欢呼,看着这股水逐渐清澈,看着堰塞湖的水面逐渐下降,卫江华长出一口气,喊了声“再观察观察情况就帮助村民回家”,话音未落,突然听到身后的山坡上有“咔嚓咔嚓”的响动,扭头看,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已经弹起来,直接砸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卫江华猛然伸手推开身边的一位特警,然后侧身歪了下脑袋,那块石头“噗嗤”一声直接就砸到他摆动起来的左臂上…… 李锋芒离他不远,山头从山坡弹起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在哗哗的水声中,这块石头砸断山坡上的诸多树枝藤条,发出的声响是刺耳又恐怖的,惊呼声中,就看到卫江华“啊呀”喊了一声就倒了下去,被砸的胳膊喷出一道血,在空中如红珍珠洒出。 几乎在卫江华倒地的同时,李锋芒已经冲了过去,面前的两个人都被他波拉到一边差点摔倒,因为他看到喷射出来的血就知道这是伤到了肘部动脉,那可是大动脉,不赶紧止血半小时就会要命。 到跟前后,直接就跪到卫江华跟前,伸手直接掐出他受伤手臂上部,然后急切喊:医药包拿个来…… 迅速在受伤部位上方强制压迫止血,这条受伤的胳膊是如此严重,目测都可以判断骨头从肘关节处直接断裂,不,是,是断离了。 李锋芒知道在这里无法治疗,且镇上的医疗点都不行,必须尽快送往有条件的大医院,进行接臂、吻合血管等手术,于是边给卫江华注射止疼针边对身旁站着的李队长吩咐:马上联系指挥部,不是镇上是救灾总指挥部,汇报说卫厅长在指挥救灾现场受了重伤,必须马上送往大医院救治,如果可以的话,派直升飞机过来! 掏出手机,李队长马上喊“拿过来卫星电话”,镇上新建的移动信号基站是临时的,这个峡谷底普通手机根本收不到信号。 有个特警跑过来递过卫星电话,他的身后一个年轻的特警跑得更是踉踉跄跄,李队长接过卫星电话后诧异的看着这年轻特警:喂,小卫,你干嘛? 这个也就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早已泪流满面,他不去擦也没回答李队长的问题,到跟前直接扑到卫江华身边:爸,爸爸,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李锋芒倒没怎么诧异,子承父业的事情多的是,这就是环境及言传身教,可是李队长直接就傻了一样:你,你叫他,叫他爸爸,你,你是卫厅长的儿子? 卫江华没有昏迷,忍着痛他仍然严肃:站起来,干什么这是?我死不了! 这一刻,眼泪瞬间就迷糊了双眼,李锋芒没吭气,只是继续处置伤臂,他对这个卫江华佩服的五体投地——昨晚在医疗点,金媛媛说他跟自己父亲早就该提正厅了,他就说无所谓官职只是想都干点事情。 那一刻李锋芒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但自己的儿子进特警队居然队长都不知道他是谁,这就是不搞特殊的表现啊,此前他的所说所做都开始透出不平凡! 小卫哭得站不起来,李锋芒腾出手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哭要能哭好你父亲,我也跟着嚎啕。你现在去找村长,我刚才进村看到几乎每家都有滑竿,从这里到镇上那是最好的担架! 马上擦眼睛爬起来准备跑,李锋芒接着说:你跟村长好好说说,需要四到六名壮小伙,这滑竿可不是谁都会抬,咱们出费用,要多少给多少,必须要快! 旁边是特警队一个支队长,他马上说我跟小卫一起去! 俩人跑了出去,李队长的卫星电话也打通了,他汇报完情况后,对方很快就回复说:一小时后直升飞机赶到镇广场! 一年后,省公安厅相关领导找李锋芒,问他愿不愿意调过去工作,李锋芒说你们为何要找我,对方说卫江华厅长,现在是卫校长了,他是厅党委成员,他推荐的,说你文采好,遇事处置果断坚决…… 李锋芒没去,不是因为自己是事业编制而省公安厅是公务员,而是仍旧放不下对新闻事业的追求,尽管他已经“靠边站”。 也正是他的善于观察与急中生智,村长带了六个精壮村民拿着两副滑竿过来,“这是为救我们老百姓才受地伤,说钱就见外了,走,赶紧走,多拿的滑竿备用”,随后卫江华被固定在滑竿上,迅速朝镇子方向跑去。 看儿子一直跟着,卫江华就喊“停”,然后问儿子:你跟着干啥,不是让你们协助村民回村的吗? 小卫说李队长让我跟着,可以照顾您。 “我不用你照顾,你是来抗震救灾的,不是来照顾我的”,说到这里看孩子又流泪,卫江华叹口气:你李锋芒叔叔会照顾我的,去吧,执行任务。 小卫擦着眼泪马上回答“是”,随即就对李锋芒深深鞠躬:李叔叔,拜托您照顾我父亲! 这真的不是豪言壮语,也不是喊口号,真就是一个党员干部高尚的作风,李锋芒点头说叫我哥吧,我佩服卫厅长,自此他就是我卫叔叔了! …… 世代生活在这个沟里,滑竿背篓就是日常用品,这可是十多里的陡峭山路,两个村民抬着卫江华健步如飞,李锋芒一溜小跑才勉强跟上。 看着因为失血有些休克状态的卫江华,李锋芒在后面不断跟他说着话,他要求对方只要简单说“嗯”、“是”、“好”,但必须每个问题都要回答。 小跑这,喘着气问各种问题,李锋芒努力让卫江华保持清醒,这样做就是促使他肾上腺素的分泌,从而刺激心脏的工作,保持正常的生理功能。 第六百三十九章 地震(18) 题记:完成了这一系列报道后,李锋芒随后五年没写深度调查稿子,作为《河右晚报》总编辑,他更多投入思考:从大众传播的规律而言,灾难事件本身及其所带来的影响力、冲击力和破坏力,都会给人们在心理上、生活上带来巨大的震撼,具有很强的新闻价值。灾难新闻报道,历来是报道要求高、受众关注度高、操作难度大的新闻报道领域。做好灾难报道,就是为稳定社会起到重要作用。 ———————————— 看着直升飞机盘旋而去,李锋芒一屁股坐到路边,身上的汗如峡谷底的那条江,在身上乱淌,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抹了把脸,他才发现手上全是血,估计脸上也涂抹了不少,身上更是斑斑点点,搓了搓手,没想赶紧去洗洗换身衣服,却不由自主流下了泪。 为什么哭? 血基本止住了,也输上了血浆,破伤风也注射了,且直升飞机上有跟着大夫,卫江华应该性命无忧……只是,他就是外科大夫,尽管没有看到x光片,但心里明白,卫江华这条胳膊肯定是废了,从受伤的程度看,截肢估计是肯定的选择…… 这么好的人就这样残疾了,他可是还不到五十岁,年富力强,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走啊? 后悔都不知该咋地后悔,当时的情况太特殊了,旁边的专家说估计是炸河道的时候震动了这块石头,但被藤蔓啥的拉住了,而后水流进新河道引起共振,于是藤蔓断了,就砸了下来。 李锋芒看到那块石头了,扁平如脸盆大小,正好斜面直接砸到卫江华胳膊肘的位置,那么高的位置落下比锋利的刀都可怕。 想着过程,正自伤感心疼,突然觉着身体站了个人,抬头发现是金媛媛来到旁边,正伸手递过来一条毛巾。 摆手摇头,李锋芒说擦不掉,我一会去河边洗洗,要不然糟蹋一条毛巾。 没有勉强,金媛媛叹口气:你怎么了?怎么哭了?为了卫厅长受伤,确实伤得很重! 不想跟她解释,同样是副厅长的孩子,金媛媛从上大学到上班再到现在的职务,不否定她很努力,但她的人生里父亲的影子如影如随,而小卫在特警队,居然没有人知道他就是卫江华的儿子。 但不能不说话,李锋芒伸手撑地站起来,两条腿觉着不像自己的,这十多里山路可是自峡谷底小跑上来的,不由晃了晃,站稳后才说没事,无端伤感而已。 金媛媛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稀罕管你,不愿说就不要说。 苦笑,李锋芒摇头:卫厅长这个伤太重了……你去忙吧,我会特警队那边了。 急诊科十多年的临床经验,金媛媛也明白卫江华这个伤重,她把手里的毛巾塞到李锋芒手里:我们都医生,惋惜不解决问题,希望他的胳膊能保住……我过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接到通知了,我们医疗队明天要转移,这里只留三个人,其余的都到一个县里医院,手术住院的人太多,那儿忙不过来。 扭头看了她一眼,李锋芒挤出笑脸:去吧,记得保重自己。我现在去河边洗把脸,再换身衣服吧,路上把箱子扔了,就留了一身换洗衣服,也想不起哪位特警兄弟帮我收着,得去问问。 说完话转身要走,金媛媛一把拉住他:跟我说几句话就这么不舒服啊?估计咱再见面就是回省城龙脊了,唉,其实回到龙脊见面更难。我没求过你啥事情,昨晚说的那个疫苗公司的稿子不要弄了啊。 无限反感,突然想起大学期间,金媛媛因为自己的拒绝她的求爱寻死觅活,后来自己于心不忍就给她吹唢呐曲,让她挽着胳膊从操场到学校的一个小饭店吃饭,那一次她就说“这是最后一次麻烦你”。 而这个反感最大原因其实是因为卫江华,同样级别的领导,区别为何这么大呢?金媛媛这样求自己,肯定他那个卫生厅主持工作的父亲有很大问题。 念及曾经的情感,想起非典时期俩人舍命在一起过的那个年,李锋芒没有表现出愤怒,但还是抽出自己被拉住的胳膊,还是那句话:这个事情我真不知道,但发稿子肯定通过我,回去问问情况吧。 金媛媛马上就明白这就是推诿,随即上前一步再次拉住李锋芒胳膊,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是独生女儿,父亲爱我胜过爱他自己,我必须报恩——你帮我这一次,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会让你惊喜万分的秘密。 抬眼看着金媛媛,李锋芒知道这不是谎言,心里动了动,“秘密?什么秘密?”但没问出口,新闻不是交换,记者也不会为个人目的去采访,于是苦笑了下说我知道了,回去再联系吧。 不是答应不调查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这是他惦记了三四年的事情了,因为注射假疫苗致残的可怜孩子照片,经常会在梦里出现惊醒他,只是这个公司都一一买通了受害者,这两年似乎也“老实”了。 但这个事情肯定等弄清楚,一年前因为自己的妻子张文秀百般阻拦,派去“卧底”的王朝军也“暴露”才暂时停下来。 这个北方疫苗公司的“水”太深了——李锋芒知道自己岳母跟北方疫苗公司那个老总萧娜是同学,也清楚张文秀出国深造是萧娜全资培养,更隐约判断出萧娜的后台就是金媛媛的父亲。 缓兵之计算不上,但李锋芒就想尽快离金媛媛远点,他不善撒谎推诿,随即又加了一句:脸上绷得厉害,我先去洗一下,再见啊!谢谢你的毛巾,我这几天好像就没好好洗过脸,洗漱用品扔哪儿也不记得了。 金媛媛点头说去吧,好好洗洗,水不至于太凉,头发也洗洗吧,我给你拿洗发水去? “不用不用”,李锋芒转身边走边说:找块肥皂就到解决了。 晃晃悠悠走到驻地,值班的两位特警见他浑身是血,脸上手上也是,吓了一跳:李总编,你这是怎么了? 叹口气,李锋芒说卫厅长受伤了,刚被转走,你们看到的直升飞机就是接他的。给我找块肥皂吧,我去洗把脸,我这衣服也洗不出来了,换洗的也不知扔哪儿了? “啊”,两位特警听说敬爱的领导受伤,没人去找肥皂都是惊呆的表情:严重吗?李总编,你就是外科大夫,治不了啊? 实在不愿意重复过程也不想让大家都揪心,他只说我就是个二把刀,问题不大,你们干你们的吧,我去找肥皂。 不可能问题不大,直升飞机都来了,但李锋芒不说他们也不好再问,于是说肥皂每个帐篷里都有,您的衣服在物资仓库放着呢。 越发觉着累,李锋芒找了块肥皂然后找出衣服到了驻地下的河边,先默默抽了两根烟,想着那喷射的血与断离的手肘,再次落泪。 随后衣服只穿个裤头走到河里,略微有些凉,但脚下的河流永不停歇,不管是雨季旱季,时清时浑,该带走什么酒带走什么,带不走的就在岸边,自顾自就这样哗哗啦啦就流过去了。 再次返回驻地,去谷底村执行任务的特警们都回来,李锋芒把小卫叫到一边,告诉他直升飞机转走了他的父亲,至于伤势他只说随机来的大夫初步诊断后,直接就飞成都了。 担心关心都在脸上,但小卫没多说啥,只说谢谢您第一时间救助我父亲,李队长刚告诉我了,他给咱们省厅汇报了,省厅高度重视,已经派人往这边走,会跟父亲很快汇合。 提着笔记本电话,李锋芒再次到河边,午饭没吃,在天黑前才完成这篇报道,而李队长派人送过来的泡面,打开看都馕了。 随后又在这个镇子待了两天,河右省对口的灾后重建队伍赶到,他就开始参与报道,期间听闻卫江华截肢,拿出电话犹豫了几次也没问询,无法安慰更不需鼓励,想着回去省城见面再说吧。 十六天没有洗澡没有理发刮胡子,就换过一次衣服,返回河右省城龙脊市的李锋芒蓬头垢面,身上都有了味道。 北京奥运会前,李锋芒请卫江华吃了顿饭,但俩人只字没提这次救灾,甚至都没提去过哪儿,现在怎么样了,尽管吃饭的这个地方就是临江小妹火锅店,全是四川味道。 当年底,卫江华调到省警察学校当了书记兼校长,副厅平调,他说自己这手臂不适合在公安一线工作了,当个老师教书育人就不错,而后李锋芒去警校看了他一次,再后来李锋芒被聘为该校特约教授,讲《读书与写作》,主动要求不收任何费用。 很快就是深秋,眼看着树叶发黄,而后飘飘洒洒。 对于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调查确实是王朝军在弄,他不甘心“卧底”近一年一无所获,李锋芒只是问了下就没再说啥,他知道王朝军已经能够担起这样的深度调查采访,至于何时能拿出成稿,也急不得。 至于金媛媛的求情,他就没进耳朵,并且都想好了如果妻子、岳母再找自己时候怎么说——只说四个字,发稿子那天自己想办法出差两天就是了,“我不知道”。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这年刚入冬,他却经历了一个有办法的没办法,老家临江那个小马,就是临江日报社社长范僻的司机,在特稿新闻部实习写出一个稿子,为此温青云被调离报社。 这就是影响巨大的“黑砖窑”报道。 第六百四十章 黑窑(1) 题记:温青云跟李锋芒反复讨论过这个稿子,事前事后都如此,但到被调走,还是不明白错哪儿了,只是木已成舟唯有一声叹息。父亲退休,最器重他的温青云调走,李锋芒好像孤掌难鸣,但这似乎激起了他的斗志,他做人厚道对待下面人也好,所以在晚报的民主测评上,他竞聘社长差一票全票,远远高于其他人,只是,投票只是考察的一个环节。 ———————————— 先是自己孩子被绑架,内心受尽煎熬;而后发生大地震,顿感人生无常;再看到钦佩的人受重伤,又觉人力有限;但这一年没有结束,过了八月十五,他遭遇从业以来最大的挑战…… 人的成长也许都是无师自通,但肯定跟经历有关,也许学校、社会都在教,只是接受的过程与程度太不一样了。就像头发怎么长了,没有谁能看到,但光头睡一宿起来就能摸出毛毛渣渣,这是自然规律,更是表示成长在无时无刻。 这个中秋节之前,李锋芒没有被那些糟心的事情击倒,反而从这些事情中思考从而让自己睿智成熟,就连他研究生导师门逊都夸他有了儒雅气度。 很多年后,他清晰地记得当天的每个细节,如果是写好的日记,应该是如下: 2008年9月15日,晴,微风。 昨夜单位组织中层以上人员及家属共度中秋,十桌饭,报社大酒店二楼大厅。编委会成员挨着敬酒送月饼等礼物,其乐融融,这个暖心活动,也是必要的团建,要知道晚报有今天的发展,跟每个家属的全力支持是分不开的。 妻子破例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这么多年她极少沾边我的晚报,这次出席云总都很纳闷,只是她没跟编委会成员及家属这个桌上坐,而是挨着李天跟媳妇,没矜持,谈笑风生,落落大方。 早晨醒来,去父亲那边,退休后他更忙了,照顾姥爷看护孙子,但乐此不疲,对姥爷是尽一个女婿的孝心,对孙子瑞瑞更是无微不至。妹妹去北京读研后,家里就三代人,我们夫妻基本午饭就在那边吃,热闹,四世同堂,其乐融融。 下午突发心思,提了两盒月饼赶到河右大学,导师门逊看我登门很是开心,聊了会学问,喝了几杯清茶,四点出发返回报社,今晚我值夜班,特稿新闻部有两个题备选头条,得看内容。 河右大学里随处可见的银杏树叶子微黄,已然深秋。每次来这里都无限向往,如在这搞教研、做学问,该是多么惬意,高墙之外嘈嘈杂杂、熙熙攘攘,这里清风佛面、叶落无声,俨然两个世界。 赶回报社,下午五点编前会,特稿部、热线部主任李天重点说了两条备选头条稿件,后确定用“中江市黑砖窑”,当地公安机关发起的一次行动中,发现某县某村有一座无营业证、无资源许可证、无税务登证的“三无砖窑”。 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在这个砖厂内的一个废弃砖窑中,发现有人骨,经审讯才知道,这个黑砖窑主惨无人道,骗来数十个智障人士在这里做工,他们遭受少吃少穿拼命干活的非人折磨,稍有反抗便遭暴打,前后打死三人就扔到了这个废弃砖窑内…… 比较特别的是,这是小马,就是临江日报社社长范僻原来那个司机,立志想当记者的那个小伙子写的。来学习实习半年左右,这该是他在《河右晚报》最后一篇稿子,然后按照约定他就回《临江晚报》做记者了。 …… 日记便是如此,提纲挈领,但现实却复杂的很,尤其背后很快看不到的角角落落,却蕴藏着如重磅炸药般的能量,且不知是好是坏的能量。 小马自从临江到省城后,在特稿新闻部很是努力,再加上勤快懂事,都也喜欢他,有采访都叫他跟着,写出稿子也都给他署个名,一次次提升他的信心,于是总想独立去采访个大稿子,但晚报有规定,实习及见习记者不得单独采访,只好做罢。 机缘巧合,王朝军老家就是中江的,当地公安组织了一次打击非法用工的“利剑”行动,收获颇丰,就想到了他,想利用晚报扩大影响力,于是电话联系了他。 王朝军正在积极深入调查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事情,顾不上,想也就是正常稿子,警方都有现成的过程材料,所以就派小马过去了,但不能没规矩,就联系摄影部派了个记者一起去了。 很多时候巧合也是偏差的根本,这样的俩人去采访了这个事情,没想到这会是头版头条的稿子,更没想到这条稿子见报后引起的轩然大波,《河右晚报》再次被全国甚至世界媒体关注。 小马跟摄影记者赶到中江后,拿到通稿,当地警方开了个发布会,就在这个黑砖窑的现场开的,小马有模有样采访了负责人,摄影记者除了拿到警方拍的照片还补充了一些现场图。 稿子拿回来后,李天很重视,作为两个主要采访部门的主任,他基本只把控重大事件重点稿件,之所以对这么个稿子上心,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不是个例,此前《河右日报》发过,《河右青年报》也弄过专题,但都是说非法用工——中江这个稿子说的可不仅仅是非法用工,这是挑战文明的底线,是“包身工”的惨剧再次上演。 小马毕竟嫩,倒是没有照抄通稿,也加了现场与此案负责人的采访,但就是针对案子谈案子,李天敏锐的感觉到这个稿子很有价值,于是打开稿子基本是重新写了一遍——这是李锋芒教给他的,在特稿新闻部当主任,发现一般记者的好稿子,依照新闻事实,遣词造句重新写。 他先是查了大量资料,然后直接用其中一个砖厂工人被找到的经历开篇,然后才提到警方顺藤摸瓜,稿子里也补充了相关司法解释,又链接了近一年来的几个类似新闻事件,基本都是发生在河右、河左等北方省份的砖窑。 稿子开篇,李天改的现场感十足: ……有一对夫妻无意得到消息,说自己高考前失踪的孩子在某砖窑厂,但是出不来。俩人赶到地方,如何进入窑场却成了难题,急中生智便拿着其他几个孩子的照片让砖厂老板确认,“只说看一眼就放心了”,他们明知道照片上的孩子不可能在这个窑场,这样一来,才能让窑场老板放松警惕,他们得以顺利进入了窑场。 进去后,瞪大眼睛快速在窑场内搜寻,忽然,夫妇俩把目光停留在一个正在搬砖的男孩身上,这个男孩正是他们失散多日、朝思暮想的孩子。 夫妇俩连忙跑上前去,搂着孩子放声大哭,几个月来非人般的生活显然已经严重催残了孩子的身心,看着号啕大哭的父母,他居然并没有任何表情,木头一样呆立在原地。随后,警方赶到发现,这里被关着的居然有三十多被骗来的劳工…… 这个编前会是李锋芒主持的,稿子修改完毕已经提交夜班编辑库,李天先是介绍了采访情况,然后就过了稿子,修改很好,只是内容有些触目惊心,按照警方查证,这个黑砖窑的犯罪事实大致如下: 黑窑主及手下先后从附近各地火车站诱骗或强迫三十多无业人员到砖窑做工,其中近一半是智障流浪人员。他们早上五点上工,干到凌晨一点左右才让休息,睡觉的地方就是一个破窑洞,冬天也不生火,打手把他们像赶牲口般关进破窑洞后反锁,三十多人只能席地挤在一起苦熬每个夜晚,而门外则有打手和狼狗看守。 每天都被强迫大体力劳动,但一日三餐就是吃馒头、喝凉水,没有任何蔬菜,而且每顿饭必须在一刻钟内吃完。干活的时候只要动作稍慢,就会遭到打手无情殴打,因此被解救时个个遍体鳞伤。 前头提到的那对夫妻的孩子,身上的烫伤都化脓了——窑场老板在砖窑还没有降温的情况下就强迫这孩子出砖,结果被烧成重伤,后经法医鉴定属于五级伤残。在这孩子烧伤后一个多月里,窑场主没有任何治疗,如果不是父母苦苦寻求得到讯息,他可能死在黑窑场都没人知道。 这帮干活的,就别提工作服了,一年多前穿的衣服仍然穿在身上,大部分人没有鞋子,脚部烫伤、冻伤走一步都是血迹斑斑。由于一年半没有洗澡理发刷牙,个个长发披肩、胡子拉碴、臭不可闻,身上的泥垢能用刀子刮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先后有三个人死在窑厂,其中有一个患有先天性痴呆症因干活慢,被砖厂雇的打手用铁锹猛击头部,当场昏迷,当夜被塞进熊熊燃绕的砖窑中。 在遭受非人折磨的这些时日,这些干活的根本就不敢反抗,也不敢逃跑,至于工钱更是没领过一分钱。被解救后,其中的智障人员只知道自己名字,家在哪儿家里有谁则统统不知道。 …… 有些触目惊心,阖家团圆的中秋节刚过,也问明白这个稿子是独家,中江市公安局这个现场发布会省城媒体只叫了《河右晚报》记者,再就是地方媒体,而他们基本都是照警方提供的新闻稿发,所以李锋芒在会上最初的建议是再放一放。 温青云也参加了这个编前会,李锋芒主持他一般都不吭气,只是听听稿子,版面稿子具体安排都是李锋芒定,但听到“放一放”,马上就拍了桌子:发,明天头条!我两点意见,一是咱们报纸的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这样的黑心砖窑主,这么欺负老百姓,必须尽快曝光;第二条原因很简单,咱河右晚报社的记者都不如一个实习生,功成名就了便开始享受了,那就都躺着吧。 温青云之所以这么说话,是八月十五前一天组织跟他谈话了,很快将公示他接任《河右日报》总编辑,他是想离开晚报前再替李锋芒提振士气、肃整风气。 第六百四十一章 黑窑(2) 题记:作为最后一道关,报社的夜班值班总编责任重大,但在编辑修改,一校二校三校之后,没有几个老总会逐字逐句再看一遍所有稿子,李锋芒也是如此,首先是看不过来,其次是尊重记者个人写作习惯。但如头条这样的重点稿件,李锋芒在签字复印前是要逐字逐句看一遍的,所以温青云很信任的顺手签了自己名字,作为晚报一把手,这无可厚非。 ———————————— 这是必要的。 李锋芒很清楚温青云的良苦用心,做新闻不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歇,但持续性的热情与敏感是不可少。 可以说,《河右晚报》自创刊起至今,一直保持着冲劲,只是随着发行量、广告收入、社会影响力等稳定在一定水面,保持在河右省媒体第一名多年后,也能明显感觉到一些懈怠。 温青云非常明白这个懈怠会蔓延,因为晚报人员相对也稳定下来,所谓激励淘汰机制发展到现在,基本是只有激励没有淘汰,岗位就那么多,淘汰不了就无法吸收新鲜血液,也变相在养懒人。 多年心血,温青云对晚报的感情非常之深厚,就算他任职《河右日报》总编辑,也应该是分管《河右晚报》,他选的接班人李锋芒业务能力肯定是超一流,但在管理上过于仁慈,临别需要给他再“师范”一下“不留情面”。 《河右晚报》从无到有,从有到强,主要是人的问题,想当年特稿新闻部“五绝”、社会新闻部“三张一赵”、经济新闻部“二李”等等,这样一批以李锋芒为代表的好记者,为晚报发展立下汗马功劳,冲出一条自己特色的路,撑起了良心发展的空间。 而如今,这些好记者基本都是主任副主任首席记者,随着年龄增大,身份变化,基本都不外出写稿子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出在后继乏人,温青云不止一次说“怎么突然就发现没人写稿了呢”。 这是水平的问题,从李锋芒他们这批人后再招人员,学历普遍提高很多,且笔试面试成绩都有所上升,热线呼叫人员都是大专以上能言善辩,关键是心态。 所谓打江山与守江山,就是:创业易守成难! 在一个人口三四千万的省份,发行量五十余万份,经营收入两个多亿,相关新闻被全国媒体转发率之高,都已经到了顶点——不是没有发展的空间,而是就现有条件,这已经是极致。 本就是一个省内都市类媒体,走向全国不是没想过,但体制僵化、没有大投入,人才短缺、起步晚等因素决定,可能性基本没有。 所以,李锋芒如果接任《河右晚报》一把手,他面临的主要任务就是俩字:守成。 这一点他是很清醒的,在此前的一次编委会扩大会上,李锋芒讲了一段《资治通鉴?唐纪》,不用翻译,这一段都也明白是提醒:“与诸公慎之”。 上问侍臣:“创业与守成孰难?”房玄龄曰:“草昧之初,与群雄并起角力而后臣之,创业难矣!”魏徵对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于艰难,失之于安逸,守成难矣!”上曰:“玄龄与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创业之难,征与吾共安天下,常恐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所忽,故知守成之难,然创业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方当与诸公慎之。”玄龄等拜曰:“陛下及此言,四海之福也。” 返回说这个黑砖窑的稿子,既然定下来要发头条,李锋芒就开始忙活起来。 稿子本身没有问题,李天的修改也比较到位,他只是改动了几个词,而原标题不出彩,事关几个受害者的信息不明确,于是在编前会会上就决定:夜班思考下标题,李天你再跟进电话采访下,我此前看《河左都市报》发过一条新闻跟这个事情有些关系,查证下。 到晚饭时候,李天回复说不仅仅是《河左都市报》,河左省一个电视台发过十多期节目,就是围绕这个黑砖窑,河右省中江市跟河左省本来就是紧邻,只是这个电视台是地方台,发出来没啥影响。 “我已经联系到那个暗访的河左记者”,李天说他马上就给我传过来相关视频,“采访笔记也可以给我” 简单吃了口饭,李锋芒就直接去了李天办公室,俩人随即就看了这十五期专访节目。 据河左某地市电视台记者口述,他在热线记录中找寻选题的时候,发现此线索,本来也以为就是个非法用工,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简单一条爆料后的现实是如此黑暗。 于是在此后的一个多月里,他三赴河右省中江市暗访黑砖窑,随着暗访的深入,他所看到的黑暗和罪恶一次比一次触目惊心,从窑场主殴打窑工到打伤打残窑工,直到窑工被打致死。 只是由于该记者所在的电视频道传播有限,很多外地的观众看不到,所以开始没有引发关注,更不要说引起轰动性影响。 也许是受这十多集暗访节目影响,也许确实感觉到那些黑砖窑窑主的无法无天,李锋芒随后就拟出题目: 这里几成人间炼狱——中江市黑砖窑调查。 稿子也再次修改,征得同意,加了这位兄弟媒体记者的暗访素材,现场感与生动感加强,加上相关图片,直接发了连版,后来想既然要弄就声势大点,又约了一个版面针对此稿子的评论文章,他自己也写了一篇,标题就是: 谁在纵容“黑砖窑”奴役“奴隶”? 当天编前会后,李天就安排了王朝军,先停下手里的采访,带小马连夜赶回中江,问询受害者,还原他们的苦难经历及相关部门的后续安排。 这就是“河右晚报速度”,一个成熟的报纸该有的反应,只是有一个问题李锋芒觉着费解——此前这么多媒体关注,电视台连续十多集的专题片尚在其次,河右省级媒体也发过,包括《河右日报》都发过,怎么仍旧屡禁不止呢? 三天后他跟温青云举了个形象的例子:岩浆一直在地壳内奔腾,如果能无限制挖下去,随便一个点都朝下都能找到,但火山喷发后人们都在关注火山口——此前那么多报道也许就是让人们知道了有岩浆,但喷出来坐在火山口的成了我们。 点头说是啊,积蓄的太多,在咱们报道出来后井喷了。 确实是井喷的感觉,晚报自成立以来被转发被全国关注也有很多次,但没想到几乎是全部:这一天,河右晚报社的热线电话根本打不进去,全部二十四个坐席人员连口水都没时间喝,而打进来电话读者是少数,大部分都是媒体同行。 这都是明面儿上的,还有一条谁也没注意的线,这篇报道带图片流向了国际媒体…… 等到事后查明情况,已经无法收拾,这也是直接造成晚报被动的原因:跟小马一起去中江的那个摄影记者,贪图蝇头小利,一直偷偷将晚报的新闻图片卖给国外一个通讯社。 这一次他图省事儿,发了十多张图片后,图片说明懒得写,直接就将采编网的原稿黏贴进邮箱,一并就发了出去。 后来,这个摄影记者被开除,而他跟那家国外通讯社签的合同规定,如果采用一张图片给一百美元稿费,不采用,只要是新闻图片,一张十美元。 他就是为了多赚几个钱,也没有涉及到国家机密这个层次,但这个家伙就这么点了几下复制黏贴,直接就把晚报大好前途葬送了,此后,《河右晚报》开始走下坡路,一点点滑落到休刊。 一周后,温青云被调到省文联担任党组书记,从副厅到正厅,这是提拔,至于背后的事情谁也讲不清楚,毕竟,这个“黑砖窑”的稿子见报后第二天,温青云被公示的岗位是河右日报社总编辑。 还有一件事情是半月后才知,李锋芒为此巴掌都挥出去了,但硬生生收住,为此王朝军跟何霞结婚他都没有去参加——何霞代表创意策划部去中江谈个项目,很不顺利,于是她就给王朝军说“收拾收拾他们”,也就是让发几条负面报道,让当地重视《河右晚报》。 当然,这个稿子王朝军没有想到会影响这么大,但他在小马出发的时候就吩咐了:不要总是唱赞歌,他们破了个案不值得宣扬,要把写作重心放到这个事情的严重性,以及为何这么久没人管,这个事情背后的问题要多去查查…… 万变不离其宗,随后李天的修改,李锋芒等人的编辑,并没有扭转这个稿子的本性。尽管明白,把所有板子都打到王朝军两口子屁股上,肯定不对,只是这样的出发点就扭曲了记者的正义。 这都是后面发生的,于事无补,还是从头天晚上发稿前后描述吧,很多事情真就是那么巧合,巧合到难以置信,就算百般设计都难以达到那样的后果。 当晚十一点多,温青云来到李锋芒办公室:今天能早点签完版吧,联系对面你那个小兄弟,弄个几个菜喝一杯再吃个火锅面。 头天晚上喝得有点多,但李锋芒没有拒绝,难得温青云有雅兴,随即就联系对面小饭店,老板马上说好,我准备。 预拼的版面都签完了,新闻版呢国内国际版面也都签发了,温青云说我就在这里等,也就剩那个“黑砖窑”连版了,今晚十二点前能签完吧? 李锋芒回答说是的,也快,我都改了两遍了,三校也过了,再拿过来就能签了。 十多分钟后,这个连版编辑拿了进来,此前大样李锋芒修改过,所以看了一眼就伸手递给温青云,这是起码的尊重。 大致过了一遍,温青云说这标题不错,然后伸手随意拿过一支笔:我帮你签吧,李总,你对文字很苛刻,改两遍肯定不会有错了, 说完就笑着在版面左上角龙飞凤舞写了:复印,温青云。 他是想挤点时间跟李锋芒聊聊接下来对晚报的思考,温青云已经知道明天开始就公示自己去大报,也就是去河右日报社任职总编辑了,所以明天开始他就要忙着大报那边交接了。 就这么五个字,两个标点,他接下来的职业生涯便被改写。 第六百四十二章 黑窑(3) 题记:计划赶不上变化,这话多是指细节不够,而对《河右晚报》而言,这个晚上温青云跟李锋芒谈的未来计划,却举足轻重,事关这张报纸的生死。但还是没有赶上变化,这个变化也不是细节,而是从根子上就断掉了这个计划,人都不在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了,说什么都成空。李锋芒是无法左右集团决策层的,很快他连晚报的事情都无法决策了。 ———————————— 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自采稿件不多不少,晚报到今天一切都趋于理性与规律,跑各自行业口的记者跟相关部门都成了老朋友,不会漏稿,也不会有多少独家新闻。 这就是李锋芒一直对特稿新闻部抓得很紧的缘故,不是因为自己从那儿出来,也不是因为现在的主任李天是自己表侄子,而是晚报需要时不时出现独家新闻。 这也是他主导的这次改革的一部分,所谓互联网思维中的一部分:让短稿子越来越短,长稿子越来越长——甚至尝试一句话社会新闻,也开始经常连版做深度调查稿件。 当晚的稿子不会有问题,当天在夜班的编辑都能判断,尤其这个头条,是中江市公安局发布会内容,且其它媒体都发了多次,尤其是《河右日报》都发过…… 温青云跟李锋芒在对面火锅面坐下的时候,正好是午夜十二点整,这个火锅面店在这里开了十多年,已经成了附近有名的小吃,所以,这个点还有人吃饭——其中有晚报夜班的俩编辑。 看两位老总进去,俩编辑赶紧站起来,李锋芒赶紧摆手说:你们吃你们的,一会过来喝一杯。 他提了两瓶酒,是温青云办公室拿的,好酒。 本来他说拿一瓶吧,但温青云说一袋子就两瓶,提上喝不了拿回来就是,要是喝完一瓶后不那么尽兴你回来再拿啊? 多年交往已成朋友,不用吩咐,老板小罗已经弄了俩凉菜,很快又炒了俩热菜,于是打开酒瓶拿过俩玻璃杯,刚倒上酒那两位编辑就过来说他们吃完了,回去睡觉呀。 李锋芒站起来:不喝一杯啊?吃完那就回吧,早点休息。 温青云更是笑容满面:你俩怕我了吧,不勉强了,辛苦啊,回吧回吧。 临出门,有个编辑回头说了句:云总,李总,账我都结了,您二位好好喝酒吧。 赶紧说不用,温青云说我要请李总吃个饭,老板赶紧退给他…… 那位编辑笑了笑说“结过了,结过了”已经出去了。 这就是温青云,对一线编辑记者都是和颜悦色从不发火,他只对中层以上领导严厉,当然,李锋芒是挨骂最少的。 喝了半杯酒,温青云就开口了:可能明天就公示了,我去大报当总编辑,初步定下我继续分管晚报。 李锋芒很开心,这个事情说了太久了,总怕中途出啥问题,要知道这个正厅从三年前就吵吵上了,转眼温青云都五十三岁了。 伸手端起半玻璃杯酒,他发自内心地说:祝贺一下,您常务副总编都十年了……我干了。 温青云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下:有啥可祝贺的——你这个常务副总编可不要学我,不过肯定学不来,我过去后第一件事就是组织主持咱河右晚报社竞聘社长,或者你社长兼总编一肩挑了吧。 一口喝下去,李锋芒呲了呲牙:我想明白了,您指哪儿我打哪儿,不再往后缩了!只是,这个担子不轻啊,晚报在您手里已经做到了极致,我拼命能把您打下的江山守几年,估计都得吐血。 喝了一口酒,温青云扭头对吧台内的小罗说再给弄个花生米吧,喝白酒没花生米总觉着差点啥。 小罗愣了下说好,您稍等,随即就出去了,过了十多分钟他才回来,提着个袋子:咱店里今天卖完了,这个是我去附近超市买的,您看行吗? “没问题,没问题”,温青云心情很好:这个多少钱一会可得结账啊,多算几个跑腿费。 小罗说可不用,晚报红火,我这店就红火,先不说咱报社老师经常来,来办事的也越来越多——我这店这十年是跟晚报一起成长的,每年的营业额都在上升,就是托您二位老总的福啊。 哈哈笑,李锋芒说你不但生意越来越好,小罗兄弟啊,你的口才也越来越好了。 小罗急了:李总,我说的是真的…… 温青云也笑:这里没外人,我可以告诉你,你这个李总马上就当晚报一把手了,你生意要是不好了,拿他是问! 很是惊喜,小罗见证了李锋芒从记者到主任,从主任到副总编,现在要当一把手了……他很懊恼地拍了拍脑门:今天生意好,差不多啥都卖完了,李总打电话再迟点,估计这俩菜也没了。所以,我今天没办法多炒俩菜祝贺,明天吧,明天过来,我给二位好好炒几个菜,我请客! 很是感动,李锋芒伸手拿过个玻璃杯,倒了半杯酒递给小罗:兄弟,有你这心就行,炒菜随时。今天最应该祝贺的是我们云总,他明天就是我们报业集团的总编辑了。 一切都是这么开心,当然不是为了官职提高,这俩人都是视事业如生命的人,他们只是想有大展拳脚的机会了。 随后,喝着酒温青云跟李锋芒聊工作,关于管理这个教不来,温青云只是提醒,每个编委会成员、中层的性格,李锋芒也都了解,所以俩人聊最多的是当前国内都市报的环境与前途。 说来说去,最后归于一点:网络对传统媒体的冲击真的要来了。 理由很简单,3g网络试运行了两年后,中国自己的3g技术也研发出来了,明年将大面积普及。 这就意味着,网络将会提供高速数据业务,会产生将无线通信与国际互联网等多媒体通信结合的新一代移动通信系统,未来的3g必将与社区网站进行结合。 具体讲就是说:1995年问世的第一代模拟制式手机(1g)只能进行语音通话,只存在了一年多;1996到1997年出现的第二代g**、cd等数字制式手机(2g)便增加了接收数据的功能,如接收电子邮件或网页,这个用了十年左右;而宽带上网是3g手机的一项很重要的功能,届时能在手机上收发语音邮件、写博客、聊天、搜索、下载图铃等…… 这将对传统媒体影响有多大,无法预测但肯定是颠覆性的。 怎么办? 这就是当晚聊天的主旨,温青云先问李锋芒,得到的回答是加快《河右晚报网》发展,努力提高编采水平,当下就是网站就是原版在线,难听点说就是可有可无。下一步,李锋芒很大胆地设想为:逐渐将《河右晚报》办成深度新闻、调查新闻主打,而大量鲜活时效的稿子首发《河右晚报网》。 温青云很是欣慰,听李锋芒说完就点头:我没看错人!这段时间你抓报社改革,我也没闲着,初步也有了个计划。 这是大手笔,如果一切都按照设想进行,《河右晚报》不会在十年后走向末路,而是有很大可能继续独占鳌头——也就在这一年,全国有几家知名都市类媒体开始行动,基本的套路就是先做大自己网站,然后跟上时代做手机报,再后来就是app……它们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势头,甚至比纸媒风行时候发展更好。 温青云说的是让《河右晚报网》合并河右日报社办的《河右新闻网》,就像当年把《河右都市报》合并到《河右晚报》,同一个集团同一个报社大院先不要同质竞争,两股力量融合在一起,肯定力度大! 这是李锋芒不敢想的,但温青云马上就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二把手、《河右日报》的总编辑,他完全可以运作此事,且肯定能成。 如果是这样,《河右新闻网》这几年尽管也不死不活,但其技术人员不缺,也在运营一些项目,合并后直接就能上手,加大新闻源的建设,而后用《河右晚报》现有的影响力加大网站建设…… 想着未来可期,李锋芒热血沸腾,端起酒杯就喊了声:当浮一大白! 随即就喝了多半杯——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店里早就没了人,小罗将一把锁子放到门口吧台上:两位老总慢慢喝,我明天得早起,我关住门,你们随意,走的时候锁上门即可。 接着温青云讲了自己准备操作的细节,以及现在《河右新闻网》的人员构成,谈谈说说,俩人没看时间,四盘菜基本没动,小罗买的那几袋子花生米也就打开一包,两瓶酒却一滴不剩,居然都没醉…… 小罗早早去市场买了菜回店里,发现门没锁吓了一跳,以为李锋芒忘了,赶紧推门进去看丢了东西没,但一眼看到俩老总仍旧在聊,不由就叹服——他知道这俩人喝酒是一部分,说事是一部分。 放下菜,小罗烧了一壶开水过去:二位老总啊,我给你们弄点茶先喝着,然后我去买早饭,稍等啊。 温青云摇头说不了,谢谢老板啊。李锋芒,走,回去睡觉吧,没觉着这天都亮了啊! 小罗说阴着天呢,估计有雨,吃一口主食吧,稍等稍等。 确实有些饿了,李锋芒说好的,有劳有劳,小罗兄弟,咱们一起吃早饭。 买了油条回来,又弄了两碗汤面,俩人吃完后才出来,已然是早晨八点,天果然阴着,但心情却非常晴朗,尤其是穿过报社采编大楼大厅时,李锋芒看到公告栏上已经贴出公示: 关于温青云同志拟任职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党委副书记、副社长、总编辑的公示…… 第六百四十三章 黑窑(4) 题记:这是《河右晚报》历史上引起轰动最大的稿子,没有之一。当天见报后,尤其是《河右晚报网》原版在线,各大门户网站都以头条转载,包括照片及李锋芒的评论,形成的声势犹如风暴刮过,一时间好像人人都在说“黑砖窑”…… ———————————— 进楼门的时候,天开始飘雨,感觉脸上一丝丝的凉意,李锋芒不由就念叨了一句“八月十五雨星星,正月十五雪打灯”。 其实已经是中秋后第三天了,这是连绵雨的开始罢了。 回家简单洗了手脸,随即上床拉过被子就睡了,酒后的睡眠一般不做梦,但这个上午奇怪了,闭眼就觉着黑暗无边无际,然后身子如羽毛般开始下沉,速度很缓,还上下左右的摆动…… 温青云的酒是二十年陈酿,在办公室又放了五六年,后劲确实大,李锋芒突然惊醒是因为很重的敲门声,揉揉眼睛下地,有些奇怪谁这么大劲敲门,路过客厅看了眼表,已经下午三点。 开门见是赵晨阳,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语气很急促:李总,打你手机怎么也不接,云总让你马上过去单位。 皱了下眉头:怎么了? 四点的编前会,这周他的夜班,不误点啊? 赵晨阳说我不清楚,电话打你不接,就让过来喊一声。 点头说好的,我洗把脸,天亮才睡,李锋芒退后一步:进来坐吧,等我下。 “不了”,赵晨阳说外面雨下了半天,鞋子都湿了就不进去踩了,我先回单位了。 这才发现他手里提着把伞,伞尖朝下正滴答着水,晃晃脑袋,李锋芒说也好,我还懵着呢,告诉云总马上。 洗脸刷牙,满嘴酒气,想不出有啥急事要到家里来敲门,而手机上有十多个未接,都是单位办公室,到底怎么了? 急匆匆赶到单位,温青云已经出去了,李锋芒问赵晨阳去哪了?回答说不知道,我回来他就不在。 回自己办公室坐下,想了想就拿起手机拨了过去,响了一下温青云就接了起来:我在集团大楼里,你也过来我这边办公室吧。 这几年温青云很少回集团那边的办公室,基本都在晚报这边忙活,听语调平和,李锋芒松口气说好的,马上过去。 放了心,今天开始公示,就是马上要过去当总编辑的节奏,去大楼上班很正常。 点着一根烟没坐电梯,溜达着下楼梯,碰到的晚报同事都毕恭毕敬,温青云公示都也知道,晚报楼里也贴了一张,他过去河右日报社当总编辑,接着肯定是李锋芒接任河右晚报社社长…… 进了集团采编大楼,见公告栏前围着几个人,他没停留直接到了温青云楼上办公室,但敲门没人应,伸手拧门把手,锁着呢。 有些纳闷,也有了些许不安,这是赶脚的着急啊,温青云去哪了?拿出手机正要拨打,正好铃声响,看显示是“云总”赶紧接起来,那边马上就是一句:到集团一把手办公室。 这时候还以为是谈晚报下一步工作,但敲门进去马上就感觉不对,屋里有四个人,集团社长、温青云他认识,沙发上另外俩人面熟但叫不上名字。 没说“请坐”,甚至招呼都没打,集团社长直接就指着李锋芒说:这是晚报常务副总编李锋芒同志,昨晚他值班。 这是给沙发上两位介绍,随即再扭头对李锋芒说:李锋芒啊,你说下今天晚报头条稿子的情况,就这个“黑砖窑”——说到这里,他伸手点了点自己办公桌上的《河右晚报》。 看了眼温青云,他就在一把手对面坐着,见他面无表情,李锋芒不假思索就将稿子采访过程,编前会情况等都说了一遍,最后他强调说:我是夜班值班总编,我主持的昨天编前会,我确定此稿为头条,我拟的标题,我还就此稿写了一篇评论。 这五个“我”说完,温青云马上看了李锋芒一眼,正要说什么,沙发上坐着其中一人却抢先提问:李总编,为何就发这个稿子的版面不是你签字? 看对方手里举着昨晚《河右晚报》各个版面的签字大样复印件,愣了下,李锋芒斟酌了下用词才回答:云总签的这个版,但他啥都没有看,只是因为在我办公室坐着,我表示尊重就递过去…… 温青云苦笑一声,打断李锋芒的话:是我签的,李锋芒你就不要多说了。 沙发上另一个人马上就笑了下:我们就是调查下情况,不是问责,请不要多心。 “是我签的这个不解释”,温青云接着说了八个字:事不避难,义不逃责。 集团社长马上就站起来:不要说这么悲壮,老温啊,他们就是了解情况罢了,李锋芒已经解释清楚了,这个稿子本就是中江市公安局新闻发布会的内容,没啥问题。 随后,跟沙发上俩人握手道别,温青云跟李锋芒便出来了,到电梯跟前,李锋芒看左右无人就问了一句:这稿子怎么了? 叹口气,温青云说你刚睡醒吧?这个稿子在网络上已经吵翻了天,咱热线呼叫都被打爆了,特稿新闻部的电话也是如此。回去再说吧,我觉着这不是啥好事。 心里说肯定不是好事情,好事情人家就不会这么着急来当面调查情况,还查看昨晚的签字大样,这明明就是兴师问罪…… 默默跟着走回晚报,细雨绵绵,俩人都没打伞,温青云一贯大步流星,这雨尽管不大但下了七八个小时,地面多处积水,于是水花四溅,俩人进晚报楼裤腿都湿了一截子,只是都没理会。 到了五楼,温青云看了眼表说你准备编前会吧,这个事情不用去想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嗯”了一声,李锋芒问了一句:“黑砖窑”的后续还发吗? 温青云沉吟片刻才说:你考虑吧,你是值班老总,我意是按照发来准备,再看看情况,如果没啥问题就发。 点头,李锋芒突然就觉心神不宁,回到自己办公室泡了一杯茶喝了几口,然后看了一遍当天报纸,然后打开电脑切换到外网,页面弹出来他就愣住了: 短短半天多时间,今天晚报头条《这里几成人间炼狱——中江市‘黑砖窑’调查》已经成为国内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新闻。随意点开一家门户网,看这条新闻阅读人数已经过百万,并有数千条跟帖,基本都是对“黑窑主”义愤填膺。 与此同时,这条新闻还配有“黑砖窑”内工人惨状的照片,被害人的骨头更是被放大……他的评论《谁在纵容“黑砖窑”奴役“奴隶”?》紧跟在后面,评论跟帖已经过万,粗粗翻看,多数都是赞同表扬,认为这个评论一针见血。 但,没有丝毫得意。 又翻了几家门户网站,无一例外,这条稿子火了,“转自《河右晚报》”的字样都在显著位置,《河右晚报》也火了…… 坐不住,李锋芒起身就去了温青云办公室,门开着,但温青云正在接电话,看他进去,就指了下沙发继续对着手机说:好的,我们全力配合,你们来人还是我们给送过去人? 很是诧异,心里犯嘀咕“这话什么意思”,上前悄悄坐到沙发上,李锋芒听温青云接着说“好的好的”,然后挂了电话。 他没有跟李锋芒先说话,而是对着门口喊了声“赵晨阳”,赵晨阳从对面房间马上跑进来,温青云冷着脸说:你去下摄影部,让那谁在办公室待着,哪儿也不能去。 赵晨阳答应着出去了,温青云扭头看李锋芒:这个摄影记者把咱们用到新闻图片都传到国外了,相关部门马上派人过来找他调查!你说,咱们怎么养了个这样不懂规矩的家伙! 马上站起来,李锋芒急忙问:涉嫌犯罪了? 温青云还没回答,手机又响,看一眼赶紧接起来:部长您好。 不知道那边说啥了,只听温青云一直“嗯”、“好的”、“知道了”,觉着不便,李锋芒就往外走,但温青云用目光制止了他。 这个电话说了五六分钟才挂断,温青云随即就吩咐,你不用管那个摄影记者的事情了,自作孽不可活!现在去安排三个事情:第一,选派十一个精干记者,加上驻各地市记者,两个一组;第二,马上召开编委会,部门主任列席;第三,编前会推迟开,你安排李天赶紧统稿,就是昨天安排的“黑砖窑”后续。 马上说好的,李锋芒再无话便出了温青云办公室,尽管不知道后一个电话里说啥了,但肯定事关重大。 回办公室拿了个本子,随即就去了会议室,楼道里给办公室安排马上通知开编委会,至于选派记者来不及给各部门主任沟通,李锋芒进会议室拿起笔记本就写了十一个记者名字——边写边给李天打了个电话,听闻稿子没传回来,马上就命令:告诉王朝军抓紧,明天必须发! 十多分钟后,会议室坐满了人,温青云看了一圈:临时叫大家开个编委扩大会,就一个事情——今天咱们晚报发的“黑砖窑”稿子,党和国家领导人做出重要批示,要求彻底查清“黑砖窑”事件,严肃处理这一事件、严厉打击违法犯罪行为和黑恶势力、严惩违法犯罪分子、严办有关工作人员的腐败和失职渎职问题,维护人民群众合法权益,维护社会公平正义。 “为此,省里下午召开了会议,要迅速掀起一场打击‘黑砖窑’犯罪行为、整治非法用工的风暴,要做到‘不留死角,不落一处,不漏一人’。明天起省里将派出督查组下到各地市,要求咱们晚报派出记者跟随采访,李锋芒你安排一下,不管涉及到那个部门,无条件出人”。 李锋芒随即就念了名单,而后补充说:各地市驻站记者配合,两人一组负责一个地市,直接向我报告。 第六百四十四章 黑窑(5) 题记:对了错了,其实真说不清楚,但有人的地方真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便有恩怨,尤其是内心的不满与长久的积怨。“黑砖窑”事件很快过去,由于《河右晚报》的报道,全省展开为期一周的整治非法用工,首当其冲就是砖瓦窑厂,都被严密监控起来,这是好事,但这个事件波及到的其它影响却是那么大。 ———————————— 接下来忙了五天,每天至少五个版面的专题,全面展示河右省整治的成果与决心——这个系列报道后来获得有关方面表扬:《河右晚报》确实能打硬仗! 全面负责这次报道,李锋芒统稿改稿签版面,在单位喝杯热茶都成奢侈,跟温青云也就说了几句话。 当然,也不都是忙得顾不上,而是温青云就来了两次,去哪儿也没说,这让李锋芒更加心虚——关于“黑砖窑”的相关稿子,网上依旧在炒,但全国媒体在转发《河右晚报》两天后,各自都有了自采,且更深度。 期间李锋芒跟父亲孙继全聊了这个事情,他从稿子来源说起,详细讲了过程,然后问:爸,我们哪儿错了? 非常仔细听完,孙继全若有所思:很多时候没错也会被惩罚。 愣了下,很不服气,但已经不是二不楞的毛头小伙,这两年也历练地沉稳太多,李锋芒随即接话:替罪羊? 摇头,孙继全说不是这个意思,你们这篇报道何罪之有?替谁的过?我研究了一辈子新闻传播,报纸“成品”里对错只是最基本的也是最应该把握的——比如,一个地方发生了毒气泄漏,可控也没蔓延,记者去了,回来就发了稿子,这没错,事情就摆在那儿……但,这个稿子引起了社会恐慌,尤其这个毒气泄露点附近的居民愤怒了,接下来引发一系列不该发生的事情。 “孩子”,孙继全叹口气:这个稿子如此大张旗鼓发出来就是错了。西方人做事总求对错,但我们做事讲究拿捏分寸,尺度的拿捏就是为人处世的精髓。 沉吟片刻,李锋芒点头说是,这个我们能把握,这样的稿子我们都听指挥不会乱发。爸,这个“黑砖窑”是中江市公安局发布会内容,我们只不过进行了编辑,事情是对的,过程是对的,结果怎么有了问题? 苦笑,孙继全摇头:过程全对?孩子,摄影部那个记者传稿子到国外通讯社,是不是你们管理不到?我只是举个例子,就是说不一定对的事情报道出来就是对的,这个话太绕了,具体说就是我们要预判新闻发出后的反应,如果过激了就要慎重。 喝口水,李锋芒有些激动:爸,河右晚报社自创刊起就主张用制度管理报社,截止到昨天,我数了数,大小制度出台了九十三项,细化算下来几百条了。对于摄影记者的管理及从编采网下载稿件都有制度,不管那个记者会不会受到党纪国法,我们已经按照相关制度与他解聘了劳动关系——就是开除了。 “我们有制度在哪儿放着,他非要违反”,有些委屈,李锋芒叹口气:晚报二百多人,我们又不能把每一个员工都栓在裤腰带上…… 伸手拍拍儿子肩膀,孙继全说别激动也别委屈,不是有句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给你明说吧,其实上面那层你懂,这个事情造成省里很大被动,肯定有不高兴的。在集团,你们温青云老总一呼百应,本事大能量强,但脾气不小,党委会上他向来都是有啥说啥! 所以…… “儿子啊,这个拿捏很难啊”,孙继全看着窗外,这雨下了三四天一直没停,李锋芒马上啥都明白了,也跟着扭转目光看窗外,突然就想起自己在地震灾区待了一周多的那个镇子,路都堵了,怎么进去? “这个事情你们没有错,《河右晚报》一贯的风格报道,敢为人先、且为民说话,这是我钦佩的”,孙继全说我不是恭维你们,说起来温青云算我学生,我也真心希望他能在咱报业集团大展拳脚,可是…… 所以什么?李锋芒马上就猜到不能说太白的事情,遭嫉妒…… 可是什么?李锋芒懂了,上面不高兴,中间不喜欢,那么…… 那么什么?李锋芒想不出后果,公示仍在,就等结束后任命,会出岔子? 也不是不敢问,而是不能问,李锋芒想过去找省委书记,但马上就否决了这个想法,人啊,得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人家喜欢的是敢做敢为、不畏权贵、不怕危险的记者李锋芒,而已而已。 这一周时间,李锋芒工作忙碌与内心煎熬,但时间自顾自就滑了过去,晚报编采人员大多数都是兴奋的,有一个说一个,晚报人对温青云这位老总都是钦佩尊重,他高升肯定都替他高兴——最重要他要去集团当二把手,晚报的日子会继续好过…… 但是,并没有所谓的水到渠成,温青云的任命如期而至,只不过不是河右日报社总编辑,而是省文联党组书记。 对他个人而言,这么多年努力工作,成绩斐然,升任正厅级干部名至实归,以他的工作能力与作风,到文联也肯定能干出一番事业。但,对《河右晚报》来说,好像被突然踩了急刹车,而后更是逆水行舟,不进反退,最终无声无息滑入历史。 这个事情也不突然,提前两天李锋芒就知道了,温青云跟他说的,没去吃饭喝酒,而是去散步,一如俩人第一次深谈的夜晚,在公园里疾步如飞,大汗淋漓。 那时候李锋芒下定决心要离开《河右晚报》去南方发展,去的是国内顶尖的都市类媒体,温青云知道失去李锋芒对晚报意味着什么,所以倾力挽留。 也正是在公园走了一大圈后,基本说服了李锋芒留下,当时他的承诺如今都“兑现”了,但仍旧失望到极点:我现在不后悔那时候留下你,但后悔没及早把你扶到社长位置,这不是多大官,而是晚报未来啊…… 不知说啥,李锋芒只是给温青云宽心:晚报离了我李锋芒就走不到今天吗,未必!所以,没啥,您就不要惋惜了。得祝贺您荣升呢,我也写不动稿子了,接下来看吧,也许会专心搞搞学问。 “放屁”! 李锋芒认识温青云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他讲脏话,有些发愣,温青云站住擦了擦汗:晚报离了我温青云就不往前走了吗?你小子不要这样消沉好不好,我临走前会跟咱集团一把手深谈一次,你也要努力努力,给王秘书联系下,晚报这个社长还是要竞聘! 跟王秘书联系?李锋芒不会这么做了,但晚报社长的竞聘——他怕温青云伤心,就答应了:我会竞聘的,您放心吧。 第三天,温青云的任命下来了,一大早一堆人在集团采编大楼前,都是要欢送他的,晚报班子成员、部主任也都去了,只不过都是强装欢颜——章漂都红了眼圈,但李锋芒没去。 不是不忍心,而是直接就去了省文联,老石开车拉着他,一路上也不知道说啥,俩人就是默默抽烟。 到文联后,李锋芒说是河右日报社的,提前给温青云书记打扫打扫办公室,文联一位副书记在门口站着:温书记办公室已经一尘不染了,你是李锋芒吧?河右第一记者!我看过你的报道,真人是第一次见啊! 赶紧上前握手:后生晚辈,您谬赞了,没有云总哪有我李锋芒的所谓名声啊!嗯,我们都叫温青云老总为云总,舍的不舍得都要改称呼了——温青云书记。 哈哈笑,这位副书记说你们不舍得我们可是欣喜万分啊,都盼着他来大刀阔斧的工作呢! 寒暄了几句李锋芒就去了温青云在文联主楼三层的办公室,收拾的确实干净,他也没干的,就坐在沙发上沏了几杯茶,他知道集团派了两位副老总过来送,这边肯定也有接的…… 沏好茶他站到窗前,文联机关这个大院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所谓主楼就三层,围着这个主楼是东南西北各有一个四合院,建国前是河右一个督军的住宅。 这地方李锋芒来过几次,这个主楼北边的四合院是河右省作协,他是省作协会员,开过会。 尽管已经是深秋,但从这个主楼看下去,各个院子里仍旧绿色满目,围墙上茂盛的爬山虎在雨后更是显得很静怡。 打开窗户,李锋芒深吸一口气,想温青云这么多年为晚报累得两鬓白发,卸下报社那边的担子,未必不是好事…… 正胡思乱想,听楼道里人声杂乱,赶紧转身,没走到门口就看到十多个人蜂拥着温青云进来,看李锋芒在屋里站着,他愣了下,随即就对身边文联的同志说:这就是李锋芒,我在晚报的得力干将! 赶紧上前依次跟陌生者握手,报业集团来的两位老总就笑:我们还说你李锋芒都不送下云总,都知道你是重感情懂情义的人嘛,原来提前就来了…… 笑着说在咱集团我到不了跟前,云总人缘太好,我就提前过来给各位老总打前站,沏茶倒水,各位请,茶是刚沏的,请,请。 温青云笑道:河右第一记者在我这里端茶倒水,可不敢当啊,李锋芒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不顾满屋子都是人,有熟悉的还有不熟悉的,他说完话迈步就朝外走,李锋芒愣了下环视一圈点头微笑,然后跟出来。 走到过道边上,温青云回头低声:我今天来文联,河右日报社也去了总编辑,你知道是谁吗?认识吗? 点头,李锋芒说知道,宣传部文副部长,打过几次交道,认识。 “哼”了一声,温青云沉下脸:我这里啥时候不能来?马上回去迎接文部长,不出意外他肯定要分管晚报。 看李锋芒不情愿的表情,温青云脱口而出在晚报训斥人磨叽的话:下蛋呢?赶紧回去! 第六百四十五章 叙旧 题记:很多职业都不会是永恒的,就像爱,会逐渐变淡也会越来越浓,不管结局,这个过程都会有太多片段留下。十年的经历后,李锋芒不知道自己对记者这个身份还有没有认同感,他明白割舍就是不情愿,只是突然发生的事情让他怅然若失,甚至矛盾。 ———————————— 明知道这是为他好,为晚报好,可就是不想回去,只是不愿意惹温青云生气,李锋芒答应了一声就下楼了。 出了省文联大院,老石问“回单位”? 李锋芒想了下说你吃早饭没?我昨晚夜班,睡起来就跑过来了,陪我吃个早饭去吧。 老石说我吃了,你想吃啥?回报社路过找个地? 笑了笑,李锋芒说北城不是有个有名的羊汤吗?来龙脊市快二十年了,我都没去过呢。 答应着调转车头,老石有些纳闷,这个李总今天是咋啦,吃穿都很简单的一个人,怎么突然讲究起来——要知道这个点去北城,基本一路堵车,等吃完回到报社就差不多中午了。 不知道温青云让李锋芒马上赶回报社,迎接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新任的总编辑,老石只当这位老总心情不好,要在外面多溜达会儿,权当散心。 走走停停,赶到北城已经快上午十点了,这家羊汤店倒是还在开门营业,李锋芒慢吞吞吃了早饭,也没吃出个啥地道味好,这可是龙脊市最有名的早餐之一,说起来是上百年的传承老店了。 脑子很乱,尽管不是猝不及防,但这两天就像在云里雾里,只是下意识在看稿子发版面,好像瞬间就没了方向。晚报历经三次大的人事变动,这一次他怎么觉着有切肤之痛——是因为自己是领导层,且是排名第三的编委会成员吗? 肯定不是。 从进入报社开始,这么多年经历的事情那么多,但事关个人的发展,一直都是顺风顺水,这一刻是觉着自己前路艰难了吗? 肯定也不是。 首先李锋芒没把自己当个官,他就想写稿子当个好记者;其次到现在他并没有觉着晚报会一落千丈,从默默无闻创刊走到今天河右省影响力最大的媒体,绝不是一人之力;第三,他只是觉着失去了一个良师益友,毕竟今后不能去文联大楼讨论新闻策划。 喝了一碗羊肉汤,吃了俩饼子,还就了一盘拌羊脸——出来又打包了三份,中午父亲跟姥爷还有儿子就不用做了,尽管自己没吃出好,但就凭这招牌,拿回去都也不会觉着差。 这跟晚报现在情况差不多,不管接下来谁掌舵,牌子已经响当当,撑几年问题不大吧?其实这才是问题症结所在,晚报现在不是要守,而是要继续朝前冲,如果这么想,那么这个社长谁来当就有了差别。 又多半个小时才返回报社,刚进大门,李锋芒正准备回父亲那边送打包的东西,手机响,拿起来看显示是“宣传部文部长”,赶紧接起来:部长您好。 “一点也不好!你小子太牛气点了吧,我来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任职,该来的都来看过我了,咱俩说起来同甘共苦过,怎么了,懒得见?” 有些诧异对方这样说话,亲热的不像上下级,而是多年老友。李锋芒没撒谎照实说,但没说去吃早饭,只说我去文联送温青云老总了,那边也是一堆人看望,我就端茶倒水。您别生气,我想今天上午肯定挤不进去您办公室,所以准备下午过去跟您报道呢。 “你从文联回来了吧?” 文部长,不,已经是文总编辑,他问完不等回答就接着说:咱报社两位去送温青云老总的副总编都回来了,你难道还在哪儿? 仍旧是实话实说:刚进报社大门,您吩咐。 “来,到我办公室,我也想喝茶没人给沏”。 笑,李锋芒说好嘞,这个我拿手,稍等,马上上去。 说话间车已经到了晚报楼下,李锋芒挂了电话对老石说:打包这玩意儿没法放,辛苦你给送回我父亲那边,我去集团大楼一下。 很开心,老石看了看车外没人就低声说:新来的大报总编辑是你老朋友?听着很喜欢你啊!咱晚报您这社长肯定板上钉钉! 苦笑,多年相处不见外也没上下级一说,李锋芒耸耸肩:老石啊,云总都公示了总编辑岗位,今天这不还是去文联当书记了嘛。没宣布的事情,不要乱猜乱说,没用的。 下车搓搓手,连绵了几天的雨在这个清晨终于停了,但没出太阳仍旧阴着天,深秋的凉意有些初冬味道,只是空气中湿漉漉的,这跟很快到来的冬天干燥区别很大,因为还没有西北风的味道。 走到集团采编大楼前,很意外迎面碰到章漂一脸喜庆,跟早上送温青云走时的表情天壤之别,看到李锋芒都没有刻意隐藏:你这是去看文总编了吧,他刚问你呢,我说没看到你,你去哪儿了? 笑了下,李锋芒说没去哪儿,就是送云总呢。我是要去看看文部长,打过几次交道,现在初来乍到的来咱集团任职,不去看说不过去。 这话很明显撇开了工作关系,只说私交。 章漂干笑:快去吧,那可是咱总编辑,接下来要分管咱晚报呢。 李锋芒不置可否点头、摆手,正准备擦肩而过,章漂又说:今天下午的编前会还是你主持吧,我好久没看稿子了怕有些后续拿不准,你最近都夜班,熟悉。 老大走了老二发号施令,这无可厚非,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时间这地点…… “好的”,李锋芒若无其事答应了一句,真没太在意,随即脚步没停就进了集团采编大楼。 文总编辑办公室的人还是络绎不绝,进去还没说话背后就是敲门声,省委宣传部本来就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主管部门,多年打交道,跟文部长熟悉的报社人也多。 李锋芒只坐了两三分钟,中间被打断了两次,后来敲门文总编辑就当没听见才说了几句话,只是一句没提晚报,聊的都是过去,还有鼓励:你要继续保持锋芒,咱们省新闻战线的这面旗不能倒啊! 下楼没去晚报,本来就是夜班,李锋芒直接回了家,妻子张文秀也是夜班刚睡起来在收拾房间,看他进门就问了句:送云总去了? 点头说是啊,很伤感,突然觉着没着没落的。 张文秀叹口气:咱爸退休你像没事人一样,那是因为云总在,现在云总也离开报社了,你必须自己扛起全部了。 李锋芒脱外套换拖鞋:扛没问题,没人帮自己扛也没问题,就怕自己扛着已经很累了,还有拖着拉着拽着“捣乱”的,云总在,起码可以帮我清理这些……算了,不说这些了。对了,我刚吃了早饭,中午不吃了,睡会儿去,晚上还是夜班。 双手枕在脑袋下躺在床上,李锋芒觉着困又觉着不困,他反复想刚才文部长叫自己上去他办公室是何用意,是委以重任还是真就是叙叙旧,或者是想刚来不落话柄,见了章漂就得见见李锋芒,这样给人感觉从一开始就一碗水端平。 想不出所以然,越加的清醒,妻子在卧室外轻手轻脚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有些烦:好好当个记者多好,就算是部主任也没这么多要考虑的。晚报这个社长真不啥让人眼红的位置,养活着二百多员工,每年给集团上缴任务也不轻,还有广告发行一堆事…… 只是,这是自己当下赖以生存的根本,是自己理想及人生价值的平台,别人能不能干好不知道,但让自己接手,肯定是拼了命让这张报纸继续高歌猛进。 想到这里,随即就闭上眼睛,他知道报业集团现在所有的职务都需要竞聘,那么,就等着吧,肯定是要努力争取的,有了结果再想下一步吧。 也不知睡着还是没睡着,迷迷糊糊中听到手机响,拿起来看是晚报办公室,知道是赵晨阳便马上接起来:李总,集团通知下午三点开晚报编委扩大会议,晚报首席以上人员参加。 “嗯”了一声,李锋芒问在哪儿开? 赵晨阳说在咱晚报,集团办公室主任说集团党委书记亲自主持,刚来的文总编辑及另一个分管集团发行公司的副老总参加。 坐起来看了下表,刚两点,知道赵晨阳是先通知晚报编委会领导,而后是主任,再就是首席编辑首席记者,于是叹口气:晨阳啊,你不能最后一个通知我?知道我夜班,让我多睡会儿不行啊? 赵晨阳嘿嘿笑,我错了,下次改正。随即压低声音:李总,是不是宣布你接任社长? “想啥呢”,李锋芒说集团各部门一把手都是竞聘产生,咱晚报是集团的子报算起来就是一个下属部门,怎么可能直接任命?再说了,你说这话章漂老总同意吗? 赵晨阳说他不同意管用吗,集团领导也知道晚报谁有能力,要不是你李锋芒接社长,我就不干这办公室主任了…… 打断他的话,李锋芒说你还知道你是办公室主任啊,我的意思是人家章总肯定也会竞聘,所以,别乱想了,继续通知人开会吧——这么多人咱大会议室椅子估计不够,让你下面人看下,提前加上。 “另外”,想了想,李锋芒说摆上桌签吧,集团领导加上晚报编委会人员,这样人家来了看自己名字直接就坐下了,不用再引导安排。 工作上安排已经习惯这样,但放下电话觉着自己怎么变成了酸溜溜的世俗之人,随即就自责自己话太多,马上就给自己下命令,事关这个晚报社长,在竞聘前再不跟任何人谈论。 两点五十,李锋芒进了晚报会议室,晚报的人基本都到了,章漂跟赵晨阳在电梯口等集团领导,他径直走到摆放自己名字前的椅子上坐下,随即就打开笔记本,先写了当天日期,再另起一行: 河右晚报社编委扩大会,集团主要领导参加。 第六百四十六章 谈兵 题记:在战争时期谈和平,那是期许与目标,而在和平时期谈战争,最多是准备与规划——这是一个不恰当的比喻,但在这次特殊的“竞聘”中,李锋芒说的都是如履薄冰但要奋力前行。事后根据录音,他这十五分钟的发言稍加修改后,被文总编辑安排在一份新闻期刊上发表了,可想而知严谨到何种程度,但也被某些人嘲笑为纸上谈兵。 ———————————— 两点五十五分,集团领导走进这个会议室,都站起来,李锋芒礼貌性上前握手,来的与在的都是满面堆笑,好像温青云上午刚离开,大家都已经忘了他的存在。 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对晚报来说,这么多年“兵”大多都在,记者编辑只是在增加,走的少;而领军人物却换了三个了,编委会成员年年也在更迭…… 没有想到集团人事处处长跟着,所以闹了个小尴尬,因为没有人家的座签,其实看领导们下电梯,赵晨阳就发现了,随即就吩咐下面人去赶紧打印。 章漂这时候显示出自己跟集团各部门熟悉的优势,进会议室他就把人事处处长拉到有自己座签的位置:老贾啊,集团办通知没说你老哥要来,委屈下,坐这里吧。 看了一眼不见赵晨阳,李锋芒马上猜到他去弄座签了,随即拿起自己名字的座签,把“章漂”挪到自己刚才的座位,然后就走到侧面一个位置坐下——这应该是赵晨阳记录的地方,比较偏。看他动,有一位副总编站起来,李锋芒就摆手示意“我就这里了你赶紧坐下吧”。 很快安静下来,尽管没有说会议内容,但都也明白,晚报不可一日无主,这么大的摊子需要第一责任人。 但,晚报的人都没有想到,就在这个会上便开始“竞聘”,两位有资格参与的便是河右晚报社总编辑章漂、常务副总编李锋芒,毫无准备,十五分钟以内陈述。 集团一把手主持会议,开口很动情:各位,咱们开会。今天上午,温青云同志荣升省文联党组书记,我当面对他表示了祝贺,也看着他上车离开为之奋斗三十余年的报社。那一刻我心情很复杂,但长江后浪推前浪,过不了几年我也会退休,报业集团的未来是你们的。 “我身边这位”,一把手扭头看了眼文总编,他就站起来说我还是自我介绍吧:说起来我跟在座的有几位认识,尤其跟李锋芒一起去中江调查过假酒案——从他身上我看到了晚报精神,看到了晚报走到今天的动力所在。 “我从宣传部过来任职咱们集团总编辑,说起来就是接了温青云同志的班,就在刚才集团召开了党委会,明确了我的分工,河右晚报社由我分管,希望大家像支持温青云同志一样支持我,也希望大家鼓足干劲,再创晚报新的明天”! 文总编辑说完就坐下,李锋芒率先鼓掌,大家就跟着,集团一把手看了一眼李锋芒,然后打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今天这个会是文总编辑提议的,会议内容也是他的要求,下面由文总编辑谈一下河右晚报社新任社长产生的办法,随后我们就回集团研究,今天下班前便会公布。 都愣了,这么快? 就在这时候,赵晨阳推门进来,见会议室如此安静,他红了下脸,上前把人事处处长的座签放好,就退到门口一个空椅子上坐下,他看李锋芒坐到平常编委会自己记录的地方,所以一脸愧疚。 没有准备,李锋芒本来心里也有些慌,但看赵晨阳看自己的目光很紧张,随即就笑着点头,而后就放松下来——就像每次采访,有计划但没几次能按部就班,都是临时发挥,就把这个当一次采访便是。 文总编辑拿出一张纸:现在正是晚报广告黄金时期,所以这个社长产生就比较急,在刚才的党委会上我提议这个社长在晚报现有领导班子中产生,简单说,就是在章漂同志与李锋芒同志俩人中产生。 不意外也意外,章漂一度要活动着离开晚报去集团工作,只是没有合适部门才忍着,但这两年基本不管事;李锋芒呢,从副总编到常务副总编,温青云似乎把晚报所有事情都交给他处理,尤其这半年多,正在领导晚报大刀阔斧的改革…… 现在是俩人站在同一起跑线,都是正处,但李锋芒才提拔了几个月,论资排辈肯定不占优势。 没时间多想,包括章漂与李锋芒,因为文总编辑已经开始宣布“竞聘”开始:章总、李总,二位都是河右晚报社社长人选,二位没有主动放弃的吧? 章漂摆手,李锋芒薇薇摇头,文总编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而光,接着说好,请先到我这里抽签决定下顺序,你们每人有十五分钟时间,即兴来说讲讲晚报下一步的发展思路,并陈述自己的优势。因为时间赶得急,抽到先说的可能会占些便宜,毕竟有些思路不便重复。演讲结束后就**,这是确定晚报新任社长的重要参考。 李锋芒站起来说不用抽签了,章总编先说吧,这样我有些思考时间,从这点讲谁先谁后都公平,没有占便宜一说。 这就是个托词,后面说的肯定吃亏,十五分钟思考啥?还得听前者讲了啥不能重复,但李锋芒这是一种姿态,更是胸有成竹——在温青云公示开始的头天晚上,俩人通宵喝着酒谈的就是晚报未来发展。 但是,这样的超前发展理念无异于二次创业,对这几年有些安逸的很多晚报中层来说,肯定忐忑。还有,这个事情涉及到集团层面,《河右新闻网》有另外的分管领导。 这些李锋芒都想到了,只是不能不说,这对于晚报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如果集团党委会认可,那晚报就能闯出继续的快车道,如果不认可,他上任这个社长意思也就不大了。 章漂没有客气,于是站起来说那就不耽误领导时间了,我先来就我先来吧。 在随后的陈述中,他很诚恳说自己这两年晚报事情管得不多,但跟温青云老总二十年交往,熟悉他对报社的管理与发展,所以,如果他来做这个社长,肯定是沿着晚报现有发展步伐,加强管理,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朝前走。 章漂还提到员工待遇福利,他认为需要再加大一些,再出台一个激励制度,然后说到延续“暖心工程”,还许诺自己当上社长后,要进一步提高现有食堂标准及接送车档次…… 文总编辑用心听着也时不时记录,章漂讲的过程他似乎皱了一次眉头,但很快恢复正常——他听出来章漂的中心思想就俩字:守旧。 在座的都也听出来了,但章漂也就讲了十分钟左右就结束后,集团一把手却带头鼓掌,这是非常耐人寻味的举动,李锋芒顿时就明白,自己说啥都没有用了。 但还得说! 看文总编辑示意自己,他就站起来:从晚报创刊开始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懈怠过,现在更是如此——我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在互联网时代,纸媒的发展真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再说严重点,如果我们不超前思维,努力求新,那就不是进退的问题了,而是舟将不舟,会被时代的浪潮撕碎。 满座皆惊,要知道当年河右晚报社的广告收入仍旧超过两个亿,发行量继续维持在五十万份——李锋芒,你太耸人听闻了吧! 李锋芒看着晚报各位主任首席脸上的反应,笑了笑说:各位是不是觉着我在杞人忧天?好,我给大家说几个数字吧,因为没有准备,这些数字可能不准确,但大致不会差很多,能说明问题。 接着,李锋芒从软盘与u盘的存储说起,到计算机更新速度,再到被称为计算机第一定律的摩尔定律:当价格不变时,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元器件的数目,约每隔18-24个月便会增加一倍,性能也将提升一倍,这就是信息技术进步的速度。 “当然,我们是媒体,不是搞计算机技术的”,李锋芒扶着桌子,我是想说发展的速度,时代发展跟技术进步是相辅相成的。好,我来分析下信息技术进步与媒体的关系。 李锋芒叹口气:我们晚报一周前发了一条稿件,就是“黑砖窑”那条,那么,各位知道这条新闻被浏览过多少次吗?我来告诉大家,截止到昨天晚上,我查看了下,九千多万次,接近一个亿! 这是多么惊人的数字啊!请注意,我说的是浏览,是网站转帖后网民的阅读,不是常规纸质报纸阅读,我们现在发行量五十万份,每一份放大到十个人读,也不过五百万的阅读啊。 目光扫了一圈,李锋芒说我知道“四合院一头牛,老婆孩子睡炕头”的安逸,我们现在似乎也有资格安逸了,《河右晚报》在省里的影响力连续几年都是第一,我们在河右的都市类媒体中是老大多年了,那么,我们就能安逸吗? “不能”! 李锋芒斩钉截铁:要知道,我们下一步的竞争对手不是现有的这些青年报、都市报,而是电子媒体。 “我从侧面了解过网站”,他很有前瞻性的说:没有谁可以每天提着个电脑到处走,随时随地打开就看新闻——这个电子媒体可能是一个可以装在兜里的电子报,更有可能是我们的手机。 他回想着跟温青云聊的过程,把手机从1g到3g的性能分析了一下,“我相信,手机3g很快就会盛行,而4g5g也不会太远”…… 说到这里他觉着要阐述的背景差不多了,接着就开始规划《河右晚报》的未来,合并《河右晚报网》与《河右新闻网》,与现有的纸媒差异化发展,齐头并进…… 还有热线呼叫中心,不能停留在只接电话的水平,要积极开展物流等业务…… 第六百四十七章 留任 题记:很多时候,李锋芒把晚报看成故乡,尽管有许多不如意,但是一生都难以割舍。这不是树挪死人挪活的古训,而是自己的青春已经融入这张报纸的发展,扯不断撕不开。所以,他继续留在了,尽管他明白这个留下需要忍受很多。 ———————————— 很难定义这个“竞聘”,李锋芒讲完后是文总编先鼓掌,这似乎预示着接下来集团党委会上的争执,改革派与保守派的争执。 随后投票并不完全就是简单的二选一,集团人事处下发的投票表格是每人两张,只是除了名字不同,下面内容都一样,需要在十个选项后面评分,包括对未来规划的可行性、对晚报当下发展的预判…… 最后一项才是河右晚报社社长选择谁。 投票结束后,集团人事处开始分别谈话推荐,晚报部门主任以上依次,李锋芒很坦然推荐了自己,理由很简单:不为自己,为晚报未竟的事业。 集团人事处处长笑了,他亲自跟晚报编委会成员谈话,李锋芒说完他问了句:如果你这次竞聘没成功,就不为晚报未来努力了吗? 这问题很敏锐,李锋芒沉吟片刻才开口: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十一年了,每次采访归来,只要进了报社大门,内心就安详。不管此前采访是如何艰难,面对过的是如何残忍,只要看到咱们报社的灯光便觉着回家了。 “所以”,李锋芒动了感情:云总今天上午离开,我没有在采编大楼前送行,是因为不忍,也是因为送别的人群太拥挤,便直接去了文联,在他新的办公室站了一会…… “推陈出新,这是自然规律。《河右日报》自创刊到今天,十几任老总前赴后继,一代代的编辑记者都为之付出最好的年华”,李锋芒微微叹口气:每年集团都有退休的人,间或也有调走的,但像温青云老总这样,坦坦荡荡在报社三十年,离开的时候均为不舍,能做到他那样,才叫成功”。 集团人事处处长不住点头:是楷模,做人做事的楷模。李总啊,如果这次竞聘上了,那么希望你继续能学习温青云老总的品格,但是,我说但是啊,你没竞聘成功,那么,考虑去集团机关或者河右日报社任职吗? 愣了下,李锋芒马上回答:我还是留在晚报吧,当不上这个社长真的不至于让我放弃,弃医从文后,我可是一直为之奋斗,无怨无悔。 “明白”,集团人事处处长说你进集团是晚报成立之初,这个肯定难舍。我讲明白一点吧——河右日报社总编室主任这个月底退二线,你愿意接任这个岗位吗?这,这是文总编让问的,他有心将晚报一些成功的东西嫁接到日报。 突然明白文总编为何今天上午喊自己上去他办公室,也许在来上任前就琢磨了这个事情——河右日报报业集团说起来有三个重要办公室,那就是集团办公室(合并党委办公室)、集团经营办公室、河右日报社总编办公室。 这三个办公室分别服务集团党委会、集团社委会、集团编委会,都是正处建制,说起来都是实权部门…… 斟酌了下用词,李锋芒委婉拒绝了:处长,其实我一直想做的就是去采访,我喜欢调查新闻,还是在晚报再历练历练吧,尽管自己很少出去明察暗访了,但看着自己部下自己学生外出拿回稿子,也是一种欣慰。 到这时候,李锋芒已经感觉到了:这次“竞聘”自己肯定失败了,也就是说,河右晚报社新一任社长是原来的总编辑章漂,也许他就社长总编一肩挑了。 完全没有失落感那是假的,李锋芒不是圣人,集团人事处考察结束离开后,他马上召集编前会,不管怎么样报纸要出版,只能努力压制自己情绪,挣扎着找回到夜班值班老总的身份。 安排了版面,这个编前会怪怪的,每个报题的主任似乎都期盼,都也知道集团党委会正在进行,那么,接下来谁来领军晚报? 开了个玩笑,李锋芒说:我都不慌你们慌什么?谁当社长也得写稿子编辑版面,今天的头条有点弱啊,配个评论吧,这是社会新闻部的稿子,本部门主任写吧。 社会新闻部主任跟李锋芒都是晚报第一批人员,随即苦笑说我写就我写,李总啊,这个编前会差不多就散吧,章漂总编辑可是“竞聘”完就不在晚报了,你不去集团看看? “看什么”,李锋芒心说章漂这两年很少在晚报,又不是现在才在集团活动,“集团党委会决定下了,该在的都就在了。” 开完编前会回到办公室,有些疲惫,靠在椅子上想自己竞聘时说的话,真想给温青云打个电话问问,这样说对吗? 但不能打,没有对错。 点着一根烟,心里忐忑,突然觉着屋顶上有个黑点移动,定睛看是只苍蝇,他这办公室门总开着,也喜欢开窗,只是这深秋了,怎么还有这恶心玩意。 看着那只苍蝇飞,看着那只苍蝇停,看着那只苍蝇爬……一根烟抽完再接一根,李锋芒陷入沉思,他突然想到自己从医学院毕业后,到处找医院但到处被拒绝的迷茫。 其实,温青云早就知道这个下午晚报发生的事情了,集团领导走进晚报会议室的时候,赵晨阳已经给他发了短信,结束后更是直接电话汇报了情况,包括章漂与李锋芒竞聘时候说的内容。 感叹这么快啊,他也没想李锋芒打电话,因为他知道,晚报社长这个职务肯定是集团党委书记最后拍板,李锋芒应该没戏了——要知道现在集团最大的经济支柱就是晚报,如果有什么闪失,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么,李锋芒这个竞聘内容就太超前了——他很惋惜也有些后悔,上午该挤出时间该跟李锋芒说几句:竞聘时候保守点,上任社长后再逐步铺开改革…… 只是,他也明白,李锋芒的性格就是如此,他不会隐瞒自己想法。 临别温青云跟集团一把手聊了很久,关于晚报的前途与发展,他基本也都谈到了,当然他推荐的是李锋芒接任他——集团一把手再有一年退休,他口头说“我喜欢李锋芒,会考虑”,但温青云知道求稳才是他最想的。 另外,温青云当天中午跟文总编也通了电话,互相没隐瞒,温青云说我推荐李锋芒接任社长是为晚报长久发展,文总编说我想让他给我当总编室主任…… 就像一条河,不管是千转百回还是平静向前,水面下才是力量交集冲突的地方。 而在李锋芒最忐忑的时候,黄长河意外敲门进来,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李总,我是想告诉你——刚才我选的是章漂,希望你原谅。 看了他一眼,想他这么说啥意思?报复? 自妹妹辞职离开河右去北京读研究生,聊过两次后再没多说话,说起来这件事是妹妹雅南对不起人家黄长河,但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 “嗯”,李锋芒抽一口烟:没选就没选,没啥,你这票也决定不了我前途,如果你觉着报复到我自己舒服些,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在意。 摇头,黄长河说不是报复是觉着你的想法太快了,我得考虑我的广告处发展,都上网我们吃啥喝啥?跟你这么多年了,你帮我太多,心里觉着对不住。 苦笑,目光短浅啊,网上就没广告了?李锋芒说大可不必,如果你真过意不去,帮我把那只苍蝇撵出去或者打死吧! 顺着李锋芒手指看天花板上那只苍蝇,黄长河皱了下眉头:李总,不开玩笑好吗,我听集团那边朋友说你要去河右日报社当总编室主任,那也是好差事啊,比在晚报这里没白没黑的好啊! 伸手拿起桌上一本杂志,李锋芒站起来甩手就砸向天花板,不偏不倚正好平拍到那只苍蝇,天冷飞不动这杂志飞来也太快,于是直接稀烂黏糊在杂志封面上掉落在地,“啪”的一声响,黄长河冷眼看着没动。 也不去捡,李锋芒再接一根烟然后缓缓坐下:长河,咱们十年交往了,期间互帮互助,没有谁欠谁!我很感谢你的坦诚,今天你选的是谁只有你知道,说出来足见关系不一般。不过,我肯定不离开晚报,起码现在不离开!好了,去忙你的吧! 说不上黄长河是什么心态,也无力去分析了,李锋芒很疲惫,看对方迈步跨过那本掉落在地的杂志,不由就觉悲哀,伸手把刚抽了一口的烟狠狠摁在烟灰缸…… 很快,预拼版开始签字复印,拿着大样的一个编辑敲门进来,随即弯腰捡拾那本杂志,他赶紧说“小心点,我打苍蝇了”,随后指着垃圾桶:扔了吧!大样给我,你去洗洗手。 晚七点,赵晨阳进来,他正在签副刊版面:李总,会议室,现在,主任以上参加,宣布任命。 正埋头看版面上一篇散文,闻言李锋芒心里动了动,伸手拿起笔在大样上写道:复印,李锋芒。 站起来,看副刊编辑出去,他对赵晨阳说了句:你先去,我洗把脸。 真觉着犯困,凉水撩在脸上很刺激,瞬间好似刷掉了一切,疲惫、迷糊、忐忑、期望、无助,于是,他挺起腰杆,面露微笑下楼进了会议室。 文总编跟人事处处长已经坐下了,章漂还没进来,李锋芒依次点头示意后,便静静坐到自己位置,面前的会议桌上已经摆放了一张集团的任职文件。 没伸手,这份文件就是正面朝上,几行字而已。 各部、处、室、中心、子报子刊社、公司: 经报省委宣传部同意,集团党委会研究决定: 章漂同志任河右晚报社社长,免去其河右晚报社总编辑职务; 李锋芒同志任河右晚报社总编辑,免去其河右晚报社常务副总编职务。 中共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委员会 第六百四十八章 蛰伏 题记:从当上记者那天开始,李锋芒一步步走到晚报总编辑的位置,说起来这很了不起了,这不是裙带关系,主要是靠自己打拼。只是,这个总编辑很快就被边缘化,这让他萌生离开的念头,但这么多年的记者生涯让他表面“屈从”,其实又不愿意“屈服”。 ———————————— 这是一个略显意外的任命,李锋芒任总编辑好像是一种安慰,从职务上讲,从常务副总编到总编辑,这是提了“半格”,只是过程是那么激烈。 都很平静,起码现在如此,章漂匆匆进来,文总编淡淡地说:集团党委书记跟章漂同志谈话,所以来的晚了点……咱们开始吧。 接下来他宣读了集团这个任命文件,看大家都木然坐着,便笑了下:大家不同意?怎么没有鼓励的掌声呢? 掌声响起来,不热烈但也不至于冷场,这就是态度吗?也未必,只是觉着太快没来得及消化罢了。 李锋芒目光扫了一圈,传了一年多终于尘埃落定,真就没有惊起多少波澜,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不知道结果的忐忑在这一刻瞬间就归于平静。 文总编主持会议,章漂与李锋芒分别表态讲话,很是奇怪,也就过去两个小时,这俩人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截然相反或者互相掉个了: ——章漂踌躇满志,大谈接下来晚报的改革与发展,居然也提到网络对传统媒体的冲击与应对…… ——李锋芒轻描淡写,只说服从集团安排,将在分管领导,及晚报编委会的领导下,尽心竭力做好本职工作,遵从报业发展规律,稳扎稳打…… 在座的都参加了此前的“竞聘”会,顿时都傻了一样,不管是拥护章漂还是拥护李锋芒,或者没有太明确指向的,听完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这俩老总都吃错药了吗? 其实,每个人内心都有两种力量,保守与激进,安分与冒险,只是在不同时候表现出的不同罢了。 文总编似乎没有在意章漂与李锋芒这样的变化,作为集团分管领导,他强调了团结、班子团结,他说这是晚报发展最重要的因素;而后提到安全,从宣传部副部长到报业集团总编辑,角色改变,但对于这一点仍旧提到一个高度;最后谈晚报精神的保持与下一步发展。 简短半个多小时的会,文总编摆手:都忙去吧,我知道这个时间段是夜班最忙碌的时候,李锋芒你跟我去采编大楼一下,章社长呢,党委书记任前谈过话了,你这总编辑,跟我这个总编辑也聊几句吧。 路上闲聊的仍旧是过去,李锋芒似乎没在意这个任职,文总编进采编大楼点了他一句:三十五岁的报社总编辑,这在全国都市类媒体算佼佼者中的佼佼者了…… 职务叫得一样,从正处到正厅差两个级别,做的事情也不一样。 理论上讲总编辑就是新闻或出版单位的负责人,负责研究、制定和实施工作方针,组织领导编辑部日常业务工作。不设置社长的新闻、出版单位,总编辑除管理编辑业务外,还要管理行政工作;设置社长的单位,总编辑专门管理编辑业务。 教科书上是这样写的:总编辑是媒体事业之中,负责编辑、采访业务部门的主管。在较小型的媒体之中,总编辑常须自行参与编采业务;然而在较大的媒体事业,总编辑往往只是编采部的专业经理人,负责的工作在大致规划编采走向,而不直接参与编务。 以河右日报社来分析,从建国时创刊到上世纪末,一直是总编辑负责制,总编辑就兼着报社党委书记。但成立了集团后,河右日报社变成党委领导下的社长负责制,社长兼职集团党委书记,成立实质的一把手,尽管都是正厅级别,但总编辑是党委副书记,是协助社长工作的二把手。 而对于子报子刊,基本上从成立就决定社长是一把手,统管全部,包括经营与采编,而总编辑跟集团一样,协助社长工作,但更多精力在采编,经营方面很少插手。 也就是说,总编辑在媒体的垂直组织架构下,就是管编辑与采访的,主持编务会议,决定该媒体的新闻走向,并协调版面配置、采访人力调动等等。至于发行、广告知道就行。另外,河右晚报社从白甫这个第一任总编辑开始,也负责主管报社的言论系统,例如社论、评论等。 但,这都是理论上的,章漂这任晚报总编辑,刚开始干得还算不错,后来因为在广告上谋私利,温青云非常厌恶,于是很快就被架空,这两年他自暴自弃更是来都不来——也就是说,晚报的总编辑干啥,晚报一把手社长说了算。 对于这一点,文总编很明白,进了他办公室后,他跟李锋芒的谈话就是围绕晚报分工,意思很简单:集团党委会对晚报稳定与发展看得同样重要,你俩这样的任命便是如此,章漂同志主管经营,你主管编务,你不要像以往的章漂那样小计啊,分工明确,你要尽全力为晚报发展,这就是大道理。 李锋芒点头说我服从组织安排,至于晚报这边分工,章漂同志会具体安排。 文部长突然就发火了:李锋芒,你阴阳怪气的对谁呢?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总编辑都是我帮你争取的——具体情况不用说,你也明白,这么多年你当记者是很优秀,但当领导需要考虑方方面面,你做到了吗? 愣了下,李锋芒不知该说啥,文部长随即叹口气说集团党委会最初定的是章漂社长兼总编,我不同意,你的思路才是晚报的正路,只是我初来乍到,要不然我会让你当这个社长!到最后定下来章漂社长你总编辑,报上去上面又不同意,我又去了趟省里解释了半小时…… 这是李锋芒不知道的,他马上就站起来:文总,您,我…… 摆手,文总编说我不是要你感谢,我是分管晚报的,这么多年也算是在新闻一线,我也研究当前报业发展,都市类媒体发展,你的思路才是未来之路,停滞不前保守不动就意味着砸摊子啊! “我也不多说了”,文总编站起来:咱俩的谈话内容仅限咱俩知道,这是任前廉政谈话,你这么多年洁身自好我是知道的,继续坚持吧。章漂为了你这个总编辑任命很不满意,但不管接下来如何,你不能给我撂挑子,我跟章漂谈过了,分工必须报我同意。 点头,李锋芒本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他太知道章漂的为人了,所以很清楚自己接下来在晚报是啥处境,但只说谢谢您,我会继续努力工作。 总算听到发自内心的表态,看看表,文部长说你今天夜班,回去看稿子吧。对了,告诉你父亲,我明天上午去家里看看他,老领导办了一辈子《河右日报》,我得去请教请教。 其实,李锋芒已经萌生退意——看到那张任命文件,他就琢磨去省文联下属的作协,干啥都行,读书写作,那个四合院很舒服。现在看,暂时不能提,不要说文总编不答应,就是温青云都会训斥他。 果然,出来采编大楼后,温青云电话打过来,主题思想就一个字“忍”,“你太年轻,章漂五十五退二线,不就三年吗”…… 聊了几句,他笑着对着手机说知道,云总您就甭操心了,我过两天去找您喝茶喝酒。 打着电话信步出报社大门去了对面砂锅面,已经过了晚饭的点,人不是很多,找个角落坐下老板小罗笑着就过来了:李总,吃点啥?恭喜啊,我听刚才来吃饭的晚报老师聊,您当了总编辑了! 左右看了看没熟悉的面孔,李锋芒挤出笑容:报社的老总你也知道,就是责任更大活更多,没啥祝贺的。给弄个砂锅面,再给炒个辣子鸡丁吧,我吃一口还要回去上夜班呢。 不想去食堂吃,七嘴八舌的,中午没吃饭也确实饿了,他将一盘菜一个砂锅面吃干净,汤都喝了多半才出来——真就是想吃个饭,但章漂在办公室已经如坐针毡了:文总编跟李锋芒聊啥呢,怎么这么久? 这就是当前的状态,社长防贼一样的防着自己总编辑,这工作怎么做呢? 第二天报文总编同意后,晚报召开了新任社长、总编后的第一次编委会,章漂主持,议题就是分工:他负责晚报全面工作,李锋芒分管采编,各位副总编、副社长也都有分管。 会上是会上,就是样子货。 当天下午到年底,章漂逐渐开始消减李锋芒的分管工作,“李总啊,从‘黑砖窑’开始,这几天就没头条,你这段时间主管采访呢,你最近全力抓下记者管理,编辑中心这边让副总编弄就行”;“李总啊,社会新闻部我看让副社长管吧,你就主抓特稿新闻部,主要落实头条”;“李总啊”…… 当年年底,李锋芒这个总编辑的分管工作落实的话,就剩下两个部门:特稿新闻部、副刊部。 章漂知道独家新闻与头条新闻的重要性,河右晚报社现有编委会成员除了李锋芒没人能抓起来这个工作,所以特稿新闻部他不敢交给别人。 至于副刊部,都市类媒体发展到今天,从最早副刊半边天到可有可无,谁管也是管,以前每天三四个版面,现如今一周三四块还不能保证。 李锋芒啥都不说,更不闹腾,除非开会,集团采编大楼都不上,领导的办公室更是不去。 但晚报这边的情况文总编都知道,只是他没法做出啥举动,分管领导不好太插手分管部门的细节,再说当年晚报广告发行等各方面都维持地不错。 没有难受,心态也很正常,好似又退到部门主任的位置,主任李天跟首席记者王朝军他们又努力,基本不用管,李锋芒难得突然清闲下来,每天中午晚上都有时间回家炒菜做饭了。 只是,他已经将这个时期当做蛰伏,有时间依旧在研究报业发展的未来,更是时刻关注着同类媒体的每一步变化。 第六百四十九章 沧桑 题记:无意写下这个标题,十年的黄金期三年的蛰伏期,李锋芒的记者之路还在继续,只是没有了当年从蛛丝马迹开始,最后找出重大新闻的过程。已经是总编辑的他,在被“边缘化”的这段时间,填缝般加强了学习,他告诉自己:就算不去写稿子,也不能虚度时光。 ———————————— 这个春节是李锋芒从业以来最放松的,工作上的事情主要就一个特稿新闻部,而该部门主任李天已经尽得他真传,基本就不操心。 另外,尽管分管的部门越来越少,但收入肯定是增加了不少,奖金尤其可观,毕竟是总编辑身份。 其实章漂当晚报总编辑时候,温青云也没亏待他,就算不来干活也不少给他,只是当时就是为了理清障碍,而现在,李锋芒觉着受之无愧。 自己这一年确实很努力,且不说上半年调查临江艺术学校拆迁,还有汶川大地震的跟队采访,就是当了总编辑后特稿新闻部策划不断,头条不断,副刊也跟省作协等相关部门搞了几次大活动,反响很好。 年前开完总结会正好是腊月二十,李锋芒就跟章漂说了声,只说姥爷想回老家过年,面子上的事情都也能过去,章漂很客气:去吧,你这一年很辛苦,累了就好好歇歇吧。 只是,肯定不在省城过年,妹妹雅南这半年都没回来,跟黄长河彻底断绝关系后,她也不想在龙脊多住,李锋芒便说好,我安排,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儿过年也行。 也没准备回老家过年,父亲跟母亲恩怨没了,隔阂却越来越大,回去到村里吃住也是问题。 左思右想,便准备弥补五一长假没一起出去玩的遗憾,再去新湖县原秉军的景区九曲谷,考虑到旁边的农家乐也舒服,尤其是那个水库的鱼很好吃,租个院子在村里也有过年的氛围,还能放鞭炮看烟花。 都联系好了,原秉军说自己离婚后不回老家,就在河右省过年,“你赶紧着来吧,我真想你了,就住我那个别墅,去啥的农家乐。托您的福,这两年景区很红火,尤其是那个‘煤海游’每天限制两千人,已经排到正月十五了”。 说起来这么多年采访认识的人,相处成好朋友的也有几个能常联系,但看着原秉军这么多年的变化,尤其是跟原有的混乱家族企业完全撇清楚后,跟小红生了个孩子,已经完全走上人生正道,真是替他高兴。 新湖县跟老家青山县也不远,抽一天带姥爷还有老婆孩子回村里还是要看看,给母亲买点礼物留点钱是应该的…… 一切貌似都安排好了,就等雅南从北京回来便出发——但还是应了那句话,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准备出行,头天李锋芒接到李江电话,从孩子被绑架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他也没回青山县,更没有主动联系过李江。 说实话,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李江跟盖家兄弟是合作关系,盖子武穷凶极恶绑架儿子瑞瑞……物以类聚,真就对这个多年的好友有了看法。 李江电话里有些落寞:我离婚了,也辞职了。 愣了下,很是意外,尤其是辞职,赶紧问:为什么? “见面说吧”,李江说:我跟烟暖玉在南江呢,你们也来过年吧,你岳父母就是南江的,省的初二再跑过来回娘家。对了,我跟盖子文也撇清关系了,县里有点业务小毛守着摊子,我就要了这个景区,就是你那年来过年的景区,名字还是你起的,“印象闪亮河”。 没再追问,李锋芒说已经联系好了,一家子要去新湖那边过年。 李江语气带着点哀求:来南江吧,离婚后父母跟我翻了脸,这么多年了,想来想去就你一个兄弟了……再者,以后靠这个景区活呢,你得给出出主意,怎么着搞点活动,现在也就是持平。 想着从高中开始,这个兄弟就帮自己很多,于心不忍,便说我跟家里人商量下,稍后给你回复。 挂了电话,说了情况,张文秀马上说好,我爸妈在南江,上次你采访也没过好个年,今年去好吃好喝好好玩,那个景区里面的玻璃房很有特色,绿植也舒服。 姥爷笑着说我不管,去哪儿都行,孙继全也说你们小两口商量,我没意见。 随即就决定去南江,妻子回家高兴,他也想跟李江好好聊聊。 景区变化不大,李江沧桑了很多。 当晚欢迎宴后,李江就迫不及待拉住李锋芒:咱哥俩再喝点,这一年快憋死我了。 谁也不让陪,也不让员工打扰,从日落开始吃饭,到太阳从东方再次冒出头,早饭都准备好了,李江才停住叙说。 盖子武绑架孙兆瑞他真不知情,随后的解救他也尽力,但省厅随后就派出调查组,严查了盖家兄弟跟当地警方的关系,随即就发现李江与他们的合作。 给了个处分,严令退出股份——这个还不算啥,接着发生的一切让他下了决心辞职:先是给记功、随后卫江华直接点名,李江的妻子秦娟去省里学习了一个多月,回来就从事故科副科长直接升为交警中队政委。 “这不是好事嘛”,李锋芒烧开水泡茶:你该不是因为妻子逐渐追上你的仕途,就主动离婚的吧? 摇头又点头,李江说别扭啊,我是分管交警的副局长,这样弄得很被动,最重要是省里调查组也查到了烟暖玉——这是大问题啊。 李江对李锋芒什么都没隐瞒,烟暖玉都给李江生了儿子,这就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了,“如果我不离婚,唾沫星子能淹死我”,好在秦娟没有闹,“我就净身出门了”。 说到这里不住叹气,李江说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摇头,李锋芒说刚开始没错,你们两家门当户对,随后就错了,是你错了——这源于你变态的自尊,秦娟人真不错,尽管长相普通甚至有些其貌不扬,但人聪慧贤惠,对你又好。你就甭叹息了,我觉着人家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这话说到这里就打住了,晚上吃饭,烟暖玉抱着儿子,对李江也是百依百顺,婚姻这个事情真就是那句俗语: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 随后的话题转到盖子文,李锋芒直接问他收敛了吗? 李江喝了一杯酒:你是明知故问的吧? 愣了下,李锋芒说没有啊,从孩子救出来回省城,我再没回来过,什么明知故问? “真不知道?” “这不可能啊”,李江更是纳闷:从咱孩子被盖子武绑架解救后,盖子文的企业被查了个天翻地覆,工商、税务等等只要够上的部门轮番进驻,到现在还没结束,这都多半年了吧——不是你授意?都说你是得罪不起的啊!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心里盘算了一番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咱俩多年兄弟,我跟你没说过假话,这个事情真不知道。结果呢? 李江说盖子文原来的矿业都没问题,经营多年,明面的账目早就做平了,就是这两年在临江的发展基本都被掐掉了,本来都是擦边球项目,他也膨胀了,以为靠着雷笑天就啥都办——这次查的时候,雷笑天屁都没放一个,所以盖子文灰溜溜地回青山县了。 “这几年煤矿也不太景气”,李江接着说我看盖子文也心灰意冷了,县里的生意也在逐步往外盘。我跟他解除合作时候,就要了这个景区,盖子文二话没说就给我了,看他真就没了锐气。 这么多年明争暗斗,李锋芒很清楚自己一直占着所谓“上风”,就像盖子武愤愤不平的说“一直挡住他兄弟财路”,只是因为自己做的都是正大光明的事情,非法用工肯定不行,破坏生态去赚钱也不行,非法拆迁更不行…… 但,这个轮番查盖子文企业是谁指使的?肯定不是临江市有关方面,这几年盖子文号称临江首富,肯定跟各方面关系不错,那么就是上面的要求,会是谁? 卫江华?应该不是,他是省公安厅副厅长,没这么大权限,最重要俩人关系是在地震灾区才亲切起来,随后他受了重伤,就算有这能力也无暇过问的吧。 温青云?不会是他,这个人做事光明磊落,就算不想让李锋芒知道,这朝夕相处的也能看出些端倪。 索性不想了,盖子文的企业本来就有问题,如果堂堂正正肯定不怕查,随即想他在青山县问询室的颓然,就跟李江谈起当年陌生人给老家院子修门楼建围墙。 点头,李江说这个我知道,你提过,我也侧面问过但盖子文不承认,不过从他做事的风格分析,应该是他干的。对了,我来南江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给你兄弟说,我算退休了,以后就长住靠山镇了,回来路过喝杯茶,相逢一笑泯恩仇……呵呵,其实哪来的仇。 “这是原话”。 咀嚼着这几句话,李锋芒突然觉着无限沧桑。 十天后,这样的感触更是深切——省委书记到龄退到北京,临别前王秘书给李锋芒打了个电话:书记提到你…… 李锋芒从书架找了一套书,自己出版的几本也都签上名带上,大大方方提着去省委,书记也欣欣然收下:李锋芒啊,在河右省八年,你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岁月催人老,壮志尚未酬,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才刚开始啊…… 也正是这次送别,王秘书悄悄说你儿子被绑架,书记勃然大怒,后来给临江市委下命令,彻查盖家兄弟的违法乱纪行为。 第六百五十章 大局 题记:对于这个时间去读博,李锋芒确实也想继续学点东西,但他考虑更多是大局,《河右晚报》的大局。这很好理解,这么多年晚报中层多半跟李锋芒关系很好,更有表侄子李天等“死党”,还有特稿新闻部出来的哥们弟兄、学生徒弟……说起来这个总编辑想争点权力,不是难事,只是李锋芒目睹过晚报第一任社长总编“内讧”,最后导致都离开晚报一直踏步不前,所以他不愿意让晚报重蹈覆辙。 有些事情知道真相反而会失去信心,就像一丝不挂不如遮遮掩掩更让人好奇,“彻查”后的盖子文“退休”,他是心甘情愿吗? 纠结了两天便不去想这个了,转而考虑自己眼下需要面对的。 一家人难得聚起来,尤其是孩子孙兆瑞,每天跟父亲在一起都聊记者这个行业,被绑架的阴影丝毫没有了。 这是环境影响,对孙兆瑞来说,爷爷、爸爸、姑姑都是出色的记者,家里的书也多,报纸天天能看到,尤其是就住在报社院里,看到的碰到的认识的大多都是新闻行业人员,所以长大当记者这个理想越来越坚定。 能感觉到,李锋芒对此不鼓励也不否定,未来记者是什么样子,他也判断不出来,网络的高速发展会给社会变革带来巨大影响,这是肯定的。 不过,新闻永远存在,这个毋容置疑,只是传播手段与途径在不停变换,这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在“印象闪亮河”景区住了十多天,李锋芒也给李江出了不少点子,关于景区建设与发展都提到,尤其是宣传方面,这个他在行。 辞职离婚离开家乡,好朋友走到这一步,李锋芒是心疼的,但都是成年人,自己做的事情就需要自己承担后果,他只能是力所能及帮忙,希望好友接下来的人生好起来。 回省城后,首先他帮忙联系省文联,就是给温青云打了个招呼,随即不出正月就在这个景区搞了个摄影大赛。本就是自然风光,省内摄影家云集这个景区,拍摄出一大批唯美的照片,这本身就是最长久的宣传。 当年中旬,河右晚报社第二届厨艺大赛在南江搞,李锋芒给甄青梅说了一声,主赛场就放到“印象闪亮河”——一个景区很美,吃住又舒服,肯定名声大噪。 当然这都是双赢的举动,但这一次的厨艺大赛是何霞去弄的,甄青梅似乎已经不满足创业策划部这么个小部门,她在到处活动当个副社长,而章漂是她强大的后盾支持者。 先不说这个人事变动,因为这个提拔在晚报内产生的影响很坏,李锋芒跟文总编反复交谈,为此还得罪了甄青梅。 这个春节,闲下来的李锋芒想了很多,想自己,想晚报,他想得最多是晚报现在能否稳定,要不然谈不上有未来发展。 说起来,李锋芒就任河右晚报社总编辑后,四五个月没啥干的,这让他很不舒服,他需要重新考虑下未来的路:一个报社的总编辑去暗访调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么,不如继续读书吧。 不是“受委屈”便逃避,而是不能在晚报削弱章漂的权威,他这个社长已经干上了,那就全力支持,这个支持包括“被边缘化不闹腾”。 有一天早晨起来,沿着闪亮河边的步道,李锋芒跟父亲深谈了一次,他说了自己的考虑,然后跟父亲说我想“退而结网”。 李锋芒很坦诚对父亲说了晚报现在的状况,“章漂这个人虽说有小心眼,但有能力,尤其这两年不得重用后,估计反思过,通过这几个月观察,发现他现在也想干点事,只是对自己抱有戒心”。 所以,李锋芒说自己想“避开点”。 儿子业务能力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再能有这样大局观,孙继全很欣慰,他的建议是离开晚报吧:就算这一次让你当了社长,我觉着你未必能发挥到当记者的高水平。 对于儿子下一步的发展,孙继全毫不掩饰:管理一张报纸尽管跟暗访一个事件没有可比性,但这截然不同。简单说,采访是你个人完成事情,是自己努力就能达到想要的结果;管理呢,是你要让别人完成事情,也许是规划中也许是规划外,你要达到的目的是团队实现的。 “作为一名管理者,要通过实施计划、组织、领导、协调、控制等职能来协调整个团队,要使别人同自己一起实现既定目标——这需要很大的技巧与相关能力”。 认可这一点,李锋芒说其实我知道自己欠缺很多,但谁也不是天生的管理者,慢慢摸索探究,慢慢学习积累,只要用心,只要怀着一颗正直公平的心,我想总会能掌握您说的技巧,达到设计的目的。 孙继全说我信,我相信你可以,只是在晚报高速发展的过程中,给你学习的机会有多少?这一年多温青云不就是培养你、锻炼你的吗,收获也没多少吧。你跟我聊过几次,首先是你就没有从内心接纳这个管理岗位,其次对于晚报未来你是顺着温青云的思维在框定发展,你的东西在哪儿? “儿子啊”,孙继全看着李锋芒的眼睛:你是长处是文笔流畅、做事情有韧性,锲而不舍又富有正义,再加上你是医学院毕业,对待新闻像对病人般耐心,采访又像做手术,层层剖析……这些在管理上也不是没用,但真就是另一套办法了。 李锋芒点根烟,点头称是,孙继全说我的意见是过段时间离开晚报吧,进《河右日报》,随便那个部门当一把手,大报的部门主任副主任一般都去写稿子,你照样可以发挥自己特长——只是,大报的稿子跟晚报的有区别,相对没那么活泛。 笑,李锋芒说爸,我不去大报,我是想跟您商量,继续读书吧。我估计能闲两年,只是不知道单位能不能脱产? “读博士”?孙继全说这个政策应该有,我记得出台过鼓励带薪深造的文件,保证回来就行,具体记不清楚了。“读书没错,孩子,但不要消极躲避啊,这不是你的个性。” “肯定不是躲避,我也没可要躲的”,李锋芒说河右大学门逊教授您也熟悉,我硕士研究生导师,此前我就有意读他的博士,今天听您这么说,我再考虑是否考个管理学或者传媒学方向的博士吧。 揉了揉太阳穴,孙继全说那就读传播学或者新闻学吧,我再河右大学讲了十多年课,给你联系个导师,只是这过完年就得考,你得抓紧看看书准备考试。 父子二人商量好这个事情,张文秀不同意:你读个博士有啥用,又不去搞研究,再说了,你是总编辑,该争的就去争!《河右晚报》自创刊你就在,这么多年你的声名都那么高,章漂是后来的,争起来报社中你的人比他的多吧?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秀啊,我能不能考上尚在其次,读书没有错吧?书到用时方恨少,如果我早点学点管理,也许我就争了——话说回来,如果我是管理学博士,这次“竞聘”真就不一定鹿死谁手呢? “最主要一个原因,我不能争”,叹口气,他接着说你知道我是自晚报创刊就在,那么这张报纸就像家,像自己的孩子,现在我要跟章漂争权夺利,那跟兄弟分家、夫妻离婚没有区别,伤害的就是家,是孩子。 张文秀说道理我懂,就是不服气,这段时间我没跟你提这个事情,是怕你心情不好再添堵,现在说开了,我就觉着报业集团的领导太保守了!章漂当三年社长,到时候摊子给你接上,如果到时候已经止不住刹车,你又不是神仙,怎么办? 呵呵笑了笑,李锋芒说你看我那个竞聘稿子了吧,就是发出来的那篇所谓论文,也许我是杞人忧天,依照晚报现有的基础,三年,我觉着三年不至于倒退到你说的程度。 也许这就是这个年李锋芒最大的收获,决定后就去找了相关书籍,父亲也开始帮他联系导师,当年五月份,李锋芒再次跨入河右大学,开始攻读新闻学博士。 这不存在作弊,首先李锋芒从高中到大学都比较扎实,英语也没放下,专业课考得新闻传播理论与历史,还有新闻实务——分析媒体当前面临的挑战……最近十年就研究这个了,尤其是新闻实务要求写一篇评论,这更是天天干的事情。 当然,河右大学中文学院与导师对收一个报社总编辑这样的学生,尤其是大名鼎鼎的李锋芒,是非常积极的。 拿到入学通知,李锋芒去集团大楼跟文总编请假,知道这段时间晚报的分工,章漂阳奉阴违的他也不愿意直接干涉,听闻去读新闻学博士,马上就同意了,但提了两个条件:第一,脱产不脱岗,你是晚报总编辑,重大新闻策划及特稿新闻部出头条必须保证;第二,新闻学是主专业,捎带也学学管理方面的专业。 知道文总编的用意,实践去结合理论是对的,但永远不能脱离实践,最重要是不能让晚报人觉着他要彻底离开——要准备接章漂班,“如果章漂干不好,晚报各方面下滑严重”,文总编说:肯定调离他。 第六百五十一章 深造 题记:在大学校园,李锋芒经常会恍惚,他知道回不去的是青葱少年,但可以继续做学生是那样的幸福。只是,他有河右晚报社总编辑这个身份,有多年的名声,所以无论在课堂还是回单位,他依旧是新闻一线人员。王朝军继续调查疫苗事件,有个苗头就想燎原,但李锋芒这一次制止了他,新闻是易碎品,没有详实的采访与证据,砸得可是全体晚报人的饭碗,还有好不容易树立的公信力。 ———————————— 这都是长远规划,李锋芒对此抱有信心,不是说自己过两年还是要接河右晚报社社长,而是觉着章漂在现有基础上,保持晚报稳定不滑坡没问题。 但,问题还是来了,在下半年涉及到的人事变动上,章漂一意孤行,导致当年晚报广告经营出现滑坡,好在李锋芒在关键时刻再次不计较个人得失,出面挽救了“章漂的位置”。 此举也让章漂对李锋芒消除了大部分隔阂,本想让李锋芒逐步当个“真正的”总编辑,但读博的李锋芒跟他聊了聊:再给我一年半时间吧。 自入学后,李锋芒就完全放下自己河右晚报社总编辑的身份,见导师,复习,考试,入学,注册,上课…… 过完年后回到省城,李锋芒主要围绕读博这件事,但还是经常回报社自己办公室,分管的部门工作不能耽误,到九月份开学后也是如此,马上就感觉匆忙起来。 一般来说,读博很辛苦,李锋芒也不例外,只是他这十多年就在从事要博士研究的方向,相对简单很多,只是更多要在新闻理论方面下功夫。 尽管博士主要是搞科研做课题写论文,但也有需要修满文化课学分,所以李锋芒根据研究的方向所选择的课程得去,且是认真听讲,学期末也都以优异的成绩通过考试。 在这个上课的过程中,发生过很多好玩的事情,有两位授课教授会直接点名:李锋芒,李总编,我刚讲的这个,你给举个实例吧。 本科读医学,研究生读春秋史,博士读新闻学——这本身就是传奇,再加上这么多年他在采访中的叱咤风云,河右省内很是闻名,更有老师都拿他的采访稿件当教程分析…… 博士研究生的课程不多,一般一周就几节课,但李锋芒反而有些紧张,时不时被点名讲采访、举实例,这让他在上课前也“开始备课”…… 很快,李锋芒这个学生实质上就成了半个教授,下课都有些同学过来请教,但李锋芒很低调,学生就是学生,他很守规矩也努力,更尊重导师,没事就在图书馆看书查资料,不参与学院的任何是非,为此学院对他很是赞赏。 第一学期结束李锋芒发了两篇论文后,学院随即就给了他一等学业奖学金。 跟求学的顺风顺水比,晚报再起波澜,仍旧是人事任命惹的事情——当年元旦前,这个事情弄得凝聚力向来都很好的晚报,开始拉帮结派搞分裂…… 还有,关于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王朝军好像一直咽不下那口气,“卧底”十多个月一无所获被除名,所以他一直盯着这家公司。 也就是过了国庆没多久,李锋芒正在河右大学图书馆查资料,他给导师报了个论文题目,要结合自己硕士时读历史的优势,弄一篇古代新闻传播活动演变,为此他需要大量例证。 这是个下午,头天刚下过一场雨,地面还是湿漉漉的。 深秋的大学校园景色如画,河右大学有上百年历史,古树参天,绿植如洗,尤其随处可见的银杏树伞般的叶子微黄,阳光穿过间隙照在上面闪闪发亮。 李锋芒在图书馆靠窗坐着,窗外就是个茂密的小树林,各种鸟儿跳来跳去,蹬落的叶子缓缓旋转落地,更显静怡。 他在翻看一本关于唐代“开元杂报”的论文,毕竟不是年轻,需要不时做着笔记。这个图书馆在河右省非常有名,有些珍贵图书省图都没有,所以也限制性对外,这让李锋芒坐在里面并没觉着突兀,只是周边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学生,还是显得成熟太多。 心无杂念,正自用功,突然觉着桌前站了个人,抬头看很意外,金媛媛面无表情看着他,随即坐到他对面低声说:你手机呢,怎么打都不接? 愣了下,李锋芒便从包里拿手机便说我进图书馆一般都静音了,“你找我有急事?这都找到这里了?” 这是明知故问,他知道金媛媛找他干嘛,其实刚才进图书馆的时候就看到对方打过来的电话,他没接,这会儿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还是那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事情,李锋芒看着金媛媛怀疑的眼神,心里只是想,你父亲到底参与多少啊,怎么这么着急?主持卫生厅工作两年了,还没有擦干净以前的污渍? 也就头天下午,学校没课,李锋芒在报社办公室正看各地报纸,王朝军进来了:李总,疫苗那个稿子我写出来了,我不知道您在,修改后就传给值班总编了。 没在意,从“黑砖窑”后,李锋芒对王朝军冷淡很多,这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对自己也尊重,只是他对采访中带私很反感——当时派实习生小马去中江市,王朝军就吩咐说要找黑暗的地方,不能唱赞歌……原因很简单,他对象、创意策划部的何霞去中江联系谈个合作被拒绝。 “嗯”了一声,李锋芒从抬起头:怎么知道我在了?今晚谁值班? 王朝军说我提交了稿子后,章社长说让你看看,我才知道您在,今晚章社长亲自值夜班。 有些不悦,李锋芒知道特稿新闻部主任李天出差了,但重大稿子肯定是需要给他打招呼过目的,这是分管的工作,最重要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线索是自己给王朝军的,怎么能直接传给章漂,邀功啊? 怕耽误工作,李锋芒去河右大学都提着笔记本电脑,特稿部的记者都知道重大稿子都发他邮箱,王朝军已经是首席记者了,能不知道,这是随风倒。 没有表现出来,李锋芒不可能跟下面人一般见识,他随即就转身打开电脑,王朝军很殷勤掏出烟递过一根:李总,稿子刚才章社长传给您了。 接过烟顺手放到桌上,李锋芒点开稿子,仔细读了一遍,正要说话,章漂进来,如获至宝的口气:李总啊,这个稿子我觉着可以当头条! 笑着站起来,李锋芒说:我觉着不能发! 章漂愣了下,随即一屁股坐到李锋芒办公桌前的沙发上,伸手接过王朝军递过的烟,点着抽了一口:说说不能发的理由?这是你分管的部门,我肯定听你的。只是觉着这稿子很好啊,最近咱的报纸头条有些弱。 点头,李锋芒拿起桌上的那根烟,就这王朝军伸过来的打火机点着,然后说朝军你也坐下。 从报社任命了社长、总编后,李锋芒跟章漂这是第一次交流稿件,此前关于特稿新闻部的稿子,章漂从不过问,他知道晚报写稿子改稿子,无人能出李锋芒其右。 所以,在业务上,俩人不存在争执,李锋芒肯定代表着晚报权威。 抽一口烟,李锋芒说章总,我的意思不是不能发,是今天不能发——这会打草惊蛇,朝军,你也算是老记者了,这么不扎实的采访,略显拼凑的稿子,你也那得出手? 章漂不吭气只是抽烟看着李锋芒,王朝军刚要开口解释,李锋芒摆手:不用解释,你心情我很理解,当年我把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线索给你,随即你“卧底”去这个公司十个月,后来因故被开除,基本一无所获,这口气你咽不下,对不对? 看王朝军张嘴结舌,李锋芒接着说:要避免这样的心态,我当年去北江采访假辣椒,就是因为心浮气躁带着情绪,差点坏事。一个好的记者,要沉住气要成熟面对世界与自己……好了,章社长在,不说这个了,说稿子。 这个消息是从警方得到的线索,省城龙脊所属一个县里发生一起因假狂犬疫苗造成的恶性事件: 当年七月初,该县下属一个村的村民被狗咬伤,这狗是条流浪狗,该村民晚上出去喝酒回来路上,惹毛了这条流浪狗,两腿都被咬了。 闻讯赶来的家人把他送到镇医院,随即缝合伤口,为了防止狂犬病,该村民回到家后,自认倒霉花了200元钱先后5次到不具备相关资质的村医务室注射了狂犬疫苗。 到了九月份中旬,该村民突然感觉身体不适。经龙脊市中心医院诊断,他患上了狂犬病,两天后死亡,其家属马上报案。 后经警方调查,村医务室所用疫苗系从非正常渠道购买的假疫苗,随后,疫苗经销商被判刑10年。不过,对于该经销商上家是谁,假疫苗由谁生产,如何出笼,销售了多少没有提。 王朝军因为一直盯着“疫苗”这个采访,所以看到这条报道后,马上介入调查,但确实潦草,只是发现这次致该村死亡的假狂犬疫苗好像是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 这是他的判断,因为在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工作过,他知道,在疫苗生产过程存在一种“套号”现象,即厂家为了节省成本,通过做手脚,在一个批签号下生产若干批疫苗,实为问题疫苗。 李锋芒叹口气,把烟头摁灭站起来:章社长,这个稿子发出去会非常被动,且不说北方长青疫苗习惯性会“了事”,就咱们这“定性”就会惹来纠纷。 他随后说了三点意见,章漂心悦诚服点头表示赞同。 第一点,咱们不是第一家报道这样的稿子。最近一年,我在全国都市类媒体看过类似事件不下五次,所以说,不仅仅是咱们省咱们省城,北京一位业内人士就说过,我国狂犬病疫苗从生产到流通再到接种过程中,存在严重问题,该村民死亡案充分表明,这个问题要挖就必须把根子挖出来; 其次,朝军你写的“套号”,我此前采访时候就发现了,只是由于经销商无法识别,遂流入市场,一旦出现问题,厂家则坚决否认生产过该批次疫苗,该问题疫苗的出笼也随即成谜; 最重要一点,我是学医的,有些专业知识——即便该村民注射的是真的狂犬疫苗,他可能也难逃一死,这是因为对于被狗咬伤较重的患者,如果真的感染了狂犬病毒,除了注射狂犬病疫苗外,还必须注射免疫球蛋白才能起到作用。但是,由于免疫球蛋白费用较高,很多低收入者打不起,因此只打狂犬疫苗以求心安,但事实上无法起到作用。 这个稿子就这样被压下来,李锋芒随后给王朝军说:补充采访吧,我相信这个北方长青公司这次肯定露出了狐狸尾巴,你好好去暗访。 一周后,王朝军补充采访完,这一次他将稿子提交给李锋芒后获得赞赏,但社长与总编辑此前的态度完全颠倒,章漂说不发了吧,李锋芒直接就拍了桌子:人命关天,必须发,我签字,出事我负责。 第六百五十二章 心扉 题记:不知道金媛媛这是要告别,但冥冥中就有那么一种力量,也许是环境也许是心境,李锋芒下意识跟她深谈了一次:从这个屡教不改的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说到做人的起码良心;从桌上的牛排说到当年大学校园的烤串;从咖啡说到人生,再从人生说到无奈…… ———————————— 从地震灾区回来这又是一年过去,李锋芒期间问过王朝军关于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采访,得到的答复是没大进展,于是鼓励了几句,他知道该公司董事长萧娜娜的能量及做事手段。 另外,他还嘱咐王朝军,暗访就是暗访,不要弄得人人皆知,你没采访出啥内容,说情的已经到我耳边了…… 至于金媛媛的请求,他也不是完全没当回事,只是萧娜娜要一条路走到黑,且跟一个红颜知己父亲的前途相比,那些因为假疫苗致残的孩子一生都在痛苦,这也不是可以换算的数学公式。 现在,在河右大学图书馆,这样的氛围,他有心马上站起来招呼金媛媛出去,但听对方压低声音,也就跟着压低声音,聊几句不打扰到旁人,那就没必要出去。 金媛媛微微点头:我是昨天才知道你在这里读博,怎么,总编辑干得不顺心啊?冷不丁怎么又开始下功夫啃书本了? 翻了下手机,李锋芒发现还有一个妻子张文秀的未接,不过是十多分钟以前,估计没啥急事,要不然会再拨打,就像金媛媛,前后打了五次。 笑了笑,将手机装回包里,李锋芒反问:读书还需要理由? 盯着李锋芒的眼睛,金媛媛说你跟我好好说话很难,是吧?在地震灾区,上杆子拉着你说话都是这个劲,我就那么惹人讨厌?算了,说事情吧,昨天你能压下北方疫苗公司的稿子不发,我该说谢谢,但你怎么让记者继续补充采访,这个事情真就不能缓和?非要闹垮掉几个人才安心? 听着她声音提高,李锋芒站起来然后扶着桌面弯下腰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吧,你先出去,我办下这本书的借阅手续。 看着金媛媛起身提着包朝图书馆外走,她的身材保持不错,只是觉着陌生太多,不是因为年龄大了,而是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增加了盛气凌人的味道。 这也难怪,父亲是卫生厅主持工作的副厅长,丈夫是省城龙脊最中心区的区委书记,她自己也是省人民医急诊科科主任、医科大的硕士生导师…… 但这是李锋芒最反感的,环境变化、身份变化都有太多跟自身无关的,那些压抑着的本性才最该保持的,不是张扬扩大高人一等。 办了借书手续,边往外在边掏出手机回拨给张文秀,她接起来就说金媛媛满世界找你,说你电话不接,她有急事。 没想到是这个事情,李锋芒说我知道了,这会儿她就在图书馆外等我。 张文秀说好,先这样吧,晚上你回家吃饭吧,我给你煎牛排。 很是纳闷,她怎么不问问金媛媛找自己干嘛?甚至没有丝毫醋意?随即就想清楚了来回,都是为了北方长青疫苗公司,金媛媛是为了父亲前途安全着想,张文秀则是为了报答萧娜娜对她的所谓恩情。 金媛媛找张文秀问李锋芒,肯定会说原因,她知道这里面的关系,所以肯定是实话实说。那么,她就没想到:如果李锋芒给了她面子,这个稿子不继续调查,不发出来了,张文秀事后是不是更要吃醋找事? 其实这么多年相处,知根知底,李锋芒是啥样的人金媛媛肯定知道,那么,她来不就是徒劳吗? 最大疑点,昨天下午说稿子的时候,就三个人在场,李锋芒谁都没提过,金媛媛知道“压稿子”、“补充采访”等细节,那么,这是章漂还是王朝军透露出去的? 应该不是王朝军,李锋芒带了他多年自问还是了解这个学生,有股子跟自己像的劲头,不会屈服权威也不会被收买……所以,想压下来这个事情的人应该是跟章漂接触过了。 出了图书馆门口,看金媛媛靠在路边一辆车上冲他摆手,在这个校园,这个车跟这个人都很扎眼。不易觉察的皱了下眉头,李锋芒到跟前,但没理会她拉开的车门:我晚上跟导师有个讨论,咱就不出去了吧,校园走走? 伸手关上门,金媛媛说也好,但不走了,有能坐着说话的地方吗?要不去你导师办公室,我刚才过来打听着去找你,好像没人,随后碰到一个老师问才知你在图书馆。 摇头,李锋芒指了指马路朝前几百米的一个建筑:去哪儿吧,有个咖啡店,对了,前头左拐有停车场,图书馆门口是不能停车的。我先过去找位置,你把车停了来找我,咖啡店叫“走廊”。 金媛媛再拉开门,嘟囔了一句:走廊?本科生一操场,硕士生挤走廊,博士生进厅堂。 知道她说这个,大学校园不乏这样的段子,李锋芒摆摆手背着包就朝前走去,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在就业的时候肯定有区别,高学历不一定意味着高智商,但很多时候意味着工作后高待遇——操场、走廊、厅堂,这是竞聘时候的位置,也是就业后的感触。 跟同学在这里喝过一次咖啡,是下了一节课后有些发困,李锋芒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听不懂的音乐与看不懂的同学……当众拥抱接吻,这样的事情在这里司空见惯,而李锋芒想自己读本科时,男女拉手都会脸红。 只是,他要是知道这一次见面聊天后,跟金媛媛就天各一方,不是刻意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见了,那么,他应该态度好一些。 这个点咖啡馆人不多,李锋芒进去找了偏里面靠墙的位置,这个咖啡馆的名字叫“走廊”,并没有特殊意义,而是该馆大部分就是个走廊改造的。 狭长的结构,过道两边错落着一些高高低低的桌子,墙上贴着杂七杂八的西方海报,但这个地方的咖啡还不错,尽管喜欢的还是喝茶,但上次来喝了一杯觉着味道还好——去掉所谓氛围,最主要是这个地方能坐下说说话。 看着金媛媛进来坐下,李锋芒招手过来个服务员,“媛媛,你想喝什么随意点吧,我要一杯美式咖啡”,顿了顿:什么也不用加。 撇撇嘴,金媛媛说还是老样子哈,李总编,喜欢纯粹。那,你该说来杯黑咖啡,确切来说,美式咖啡是黑咖啡的一个分支。黑咖啡就是不加奶不加糖不加任何东西的咖啡,也叫清咖啡。而美式咖啡是使用滴滤式咖啡壶所制作出的黑咖啡,是意式浓缩中加入大量的水制成的。 饶有兴趣听金媛媛解释,李锋芒耸耸肩:本就山村长大,这玩意儿平常也不多喝,但这也是知识点,受教受教。 服务员是个女学生兼职,点着头说:师姐很渊博,李总编,是这样的。 吃了一惊,李锋芒看了眼这学生:你认识我? 抿嘴笑了笑,这位同学指了指旁边的书架:我们这里订阅着《河右晚报》呢,“走廊”开了八年,我也在这里两年多。您进来我觉着面熟,刚才师姐叫您李总编,我就认出来了,河右最著名的记者。 “去年五月,您儿子被绑架,我们都在关注那条新闻,上面说您是常务副总编,这些不法分子真的大胆妄为”! 金媛媛点头:你没认错,他现在是河右晚报社总编辑,他还是你的师哥,正在这里读博士。小丫头,你怎么叫我师姐?不觉着我像你的老师? 这本就是称谓,李锋芒不想一直啰嗦下去,但今天要谈的事情很沉重,所以就不再说话。 这个学生马上肃然起敬:我不知道李总编在我们学习读博,本以为您是我们的研究生师姐,李总编来看你…… 就是个客气的恭维,其实金媛媛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夸女人年轻漂亮身材好,就算自己很明白,照样是开心。 “我中午没吃饭”,金媛媛看着李锋芒说:我点个牛排吧,咖啡我要卡布奇诺冰咖啡。 可以,李锋芒掏出烟举了举问:可以吗? 那个服务员学生跟金媛媛几乎异口同声:随意。 然后都笑,服务员学生写好单子,一式两份撕下上面那张放到桌上,然后说了句“稍等”就去准备了。 气氛不错,李锋芒把烟灰缸拿到自己跟前,点着一根烟看着金媛媛:你应该知道这个稿子肯定要发?为何还要来找我? 伸手直接拿过桌上李锋芒的烟盒,掏出一根点着,很老练地抽了一口:李锋芒,你这是直接拒绝了吧?我找你当然是求情,看还有没挽回的余地。 摇头,李锋芒说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今天上午,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布了一份通告,通告称,北方长青疫苗科技有限公司在冻干人用狂犬病疫苗生产过程中存在记录造假等严重违反《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行为。 “你是医生”,弹了弹烟灰,把烟灰缸推到金媛媛跟前,再扭头从背后空桌上拿过一个,“这意味着什么,你肯定明白”。 叹口气,金媛媛把手里的烟放到烟灰缸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个橡皮筋发圈,将披散的头发扎成马尾:我实在不想破坏刚才点咖啡点餐的氛围,多么温馨……你说,我们为何要顾忌那么多活着? 看着她扎头发,想起非典那年在一起共度的时光,也想起当时李锋芒说的一句话“我们可以不顾自己生命,但要顾忌这个生命牵扯的亲情”,其实挺自私的一句话,现在金媛媛再问,实在不知说什么,但不想冷场,于是从当下说到上次见面。 “你们该是找过章漂了,我昨天晚上压下稿子,是从被批评对象方面考虑,采访不到位匆忙发出来,这是不负责任”,李锋芒看着金媛媛再次拿起烟,知道她的寂寞,于是转了话题:在地震灾区,你们医疗队来之前,我顶了两天两夜,现在想起来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脑子里马上浮现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他声嘶力竭,面对抬进来的每一个伤员他都要给出初步诊断,“这个头骨裂,赶紧联系总指挥部;这个孩子脚踝应该是粉碎性骨折了,现有条件没法接骨,需要手术;这位老人是皮外伤,先包扎”……或者摆手黯然说一句:没救了。 抽一口烟,然后看着烟雾从嘴里淡淡散出,李锋芒接着说:之所以说这个,是因为随后你就跟我说了这个采访,我当时回答说“回去问问”,你估计猜我是敷衍,其实不是,面对太多生死存亡,我是真想问问,如果这个疫苗公司吸取教训从严管理,也就是改好了,我会告诉记者算了。 “但”,李锋芒直视这金媛媛的眼睛:五年过去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个疫苗公司仍旧是地狱。 第六百五十三章 感知 题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李锋芒苦口婆心说了很多,但金媛媛好像成竹在胸,更像冥顽不化,到最后冒出一句“《河右晚报》不发这个稿子可以吗”?当然不可以!绳之以法、导之以行,这不是私情可以换取的,不但要发,还要把稿子写好再发,做不到这点就是不称职,就是对不起自己记者这个身份! ———————————— 服务员端过来咖啡、牛排,李锋芒道谢,金媛媛好像要岔开话题:你不吃牛排? 摇头好像很随意其实很刻意:文秀说晚上家里要煎牛排,所以,就不吃双份了吧。 李锋芒这个回答让金媛媛顿时脸上变色,但她克制着略显酸味的问:你们感情很好啊? 没有正面回答,李锋芒指了指金媛媛面前盘子里的牛排:当年大学时期是真困难啊,我跟文秀有一次去咱们医学院后面外吃那个“夫妻烤串”,也不是专门去,到门口就是想吃,他们说那不是羊肉串都是牛肉串…… 金媛媛拿起刀叉切着牛排说:是,很有名,我有一次吃了七十多串,那应该是这辈子吃最多的时候了。那时候觉着好吃的不行行,现在想烟熏火燎的不卫生样,肯定吃不下了。 喝了口咖啡,实在是苦,这个黑咖啡或者叫清咖啡,比那个美式咖啡苦太多,但没表现出来,李锋芒真想要点白砂糖,但嘴巴里苦过后,却有了焦糖的微微余味,意犹未尽的感觉。 “我们到跟前,俩人兜里的钱只够买十串”,想着那个夜晚,烤肉串的炉子上冒着烟,炉火通红,肉串上的油滴落到火上,滋滋响着一股股冒起来火……“我吃了一串就不吃了,只说我晚饭吃得饱,文秀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每一串都伸到我嘴边,让我吃一块……” 牛排切成小块,撒上黑胡椒面,再弄开一个酱包,慢条斯理的调配好插起来一块到嘴边: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是说你们夫妻俩感情深厚? 问完金媛媛就将这块牛排塞嘴里慢慢咀嚼,眼皮不抬,叉子再插一块,看着她的手上动作,李锋芒说不是这个意思,是说我们都变了,变得我们自己都不认识了。 “如今不要说分食了,就算偶尔外出吃个饭,去哪儿吃啥都成了负担,不知道吃啥,没了馋的感觉”。 说到这里,李锋芒不想继续回忆就接着说:你吃东西,我继续说说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吧,不用回避,我今天有啥说啥,可以吧? 再喝一口咖啡,李锋芒看金媛媛点头,就再点一根烟:在地震灾区回来,我改变了很多,总结起来用现在年轻人的语气,“柔软了许多”。 “你说让我安排记者停止调查,我真想到如果可以,那就压下来——这已经违背了我的一贯原则”。 靠到椅背上,李锋芒摇摇头:五年前我接到爆料,确切说是一封信,里面有三个孩子注射了该公司流感疫苗后致残的照片,最小的才十个月,惨不忍睹啊……随后我介入调查,但我弄颠倒了采访顺序,该是先联系这三个孩子的家属,也许当时稿子就发了——我先去该疫苗公司上级公司反映,然后找中间批发商,再找疫苗接种医院,等调查有些眉目了,这三个孩子的家属却啥都不说了。 “其中有个家属相对诚实,他悄悄对我说了数目,萧娜娜给他们的所谓赔偿钱数,是很惊人的数字,是一个不富裕家庭看着肯定眼红的一袋子现金。于是,他们就签署了一份责任在自己,再不找疫苗公司事的合约”。 李锋芒想起当年,有些懊悔:我可以理解这几位家属的行为,毕竟孩子已经成那样了,拿这些钱可以治病可以改善家庭条件,但他们没想到,孩子一辈子的健康值多少钱,也没有算过孩子本可以创造比这多的价值。 “如果当时这个稿子发了,那么,就没有随后的几次假疫苗事件,还有这个注射假狂犬病疫苗的事情发生了,你我都明白,不注射免疫球蛋白,就算注射真疫苗也会死,但这是两码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萧娜娜,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不思悔改,有恃无恐,再不曝光关了它,让他们继续危害那些无辜的人?” 深深吸一口气,李锋芒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至于你父亲,我们没有调查出具体的东西,只知道也有线索显示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有强大后台,我想不是您父亲一个人吧。 金媛媛这会儿好像就是来吃饭的,她很认真吃着牛排,间或用纸巾优雅擦嘴,勺子搅动咖啡也是有条不紊。 没想得到答复,李锋芒继续往下说: 五年前的事情我不想提了,但当时相关方面还是挺负责的,尽管我没发稿子,但后来还是有个处理结果,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董事长萧娜娜被判了3年刑,缓期一年执行。再后来,因为认错态度良好,没过多久萧董事长就重出江湖,公司还是那个公司,董事长还是那个董事长,且这几年积极为国家纳税,还获得了不少荣誉。 “我今天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媛媛,我们曾经在一起生活过,我们互相了解,不是普通关系……如果你的父亲参与了什么,抓紧去处理吧,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但手莫伸,伸手必被捉,提前去承认去弥补吧……” 金媛媛吃完一份牛排,听李锋芒说到这里她突然接话:味道不错,我再吃一份可以吗?吃双份。你带的钱够吧?不至于又是只带了十串羊肉串的钱吧? 苦笑,李锋芒扭头摆手,那位服务员学生紧走过来,他指了指金媛媛的面前的盘子:请再来一份,跟此前一样即可。 金媛媛看着这位勤工俭学的学生服务员,点头说:那时候咱们学校那个“夫妻羊肉串”店如果也招服务员,我估计肯定能经常吃到羊肉串,管饱吃——我不是讽刺你,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父亲做了什么我不清楚,他只是让我给你说说,我就说说。 “理解”。 李锋芒接着说:但你说的不对,那个“夫妻羊肉串”店的夫妻俩吃不上羊肉串!你别诧异,也许那时候我就该想到我是个当记者的料——我跟那对夫妻聊过,他们生了俩孩子身体都不好,就在咱们学校的附属医院常年住着看病,咱们有个副院长知道他们过不下去了,就给他们找了这么个营生干。 所以,他们舍不得吃羊肉串,只有像你这样的学生要得多了,吃剩下放下他们才敢吃几口…… 金媛媛目瞪口呆,随即差点跳起来:医院那俩孩子,我知道,实习的时候见过,这夫妻俩好像是近亲结婚,先天性心脏病的那俩孩子是吧?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点头说是他们,后来我不知道怎么样了,这有几年没回医学院了……李锋芒说各有各命,这夫妻俩是北江市偏远山区的人,回去肯定没啥活路,如果一直在龙脊市卖羊肉串,应该能养活一家人。 看了看表,李锋芒说你能不打岔吗,今天这聊天好像分好几条线,我都乱了,继续说比方长青疫苗公司吧,我一口气说完我要说的,接着再闲聊,好不好? 噗嗤笑了下,金媛媛说好,“我父亲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他说大不了提前退休”,我在地震灾区跟你求情,今天过来给你说,就是看他壮志未酬的样子不好受。 心里说狗屁的壮志,洁身自好估计早就是厅长了,甚至更大的官,但嘴上得留面子,他本想说卫江华才是壮志未酬,去警校当一把手正是因为为救老百姓少了一只手,但咽下去这话,真就一口气把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事情一口气说完了。 “今天上午公告出来后,北方长青疫苗公司随即公开致歉,并称河右省食药监局已收回该公司的《药品g证书》,同时已按要求停止狂犬疫苗的生产。 但这样不会息事宁人了,因为该公司在疫苗生产过程中偷工减料、弄虚作假的行为,国内已经有多家媒体调查了出来,尤其是今天上午,国家相关部门已经组成调查组,现在应该都开始工作了。 我带着笔记本电脑呢,你要想看我给你看看,几个门户网站针对这件事都发了新闻,标题都挺猛的。比如《一查到底,方可纾解疫苗焦虑》、《四问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旧案:劣药今何在?》、《"狂犬病疫苗记录造假"没有不良反应也该问责》、《疫苗生产记录造假,致歉就能了事?》” 顿了顿,李锋芒说我讲完了:这个事情盖不住了,火势太大无法扑灭…… 玩着手里的咖啡勺,金媛媛说这些我大致知道,但《河右晚报》不发,省内媒体应该都不发…… “心系百姓,感知冷暖,不可能不发”,李锋芒斩钉截铁:《河右晚报》是党的报纸,我们是党的记者,要对百姓疾苦委屈强烈关注,要感同身受。我们对底层人民的态度决定着对社会的所思、所想、所为! 调查了五年,我们本省的事情,我们不发,那这张报纸真成了某些人的擦屁股纸! 第六百五十四章 笼子 题记:在笼子里肯定处处受制约,李锋芒这个总编辑在晚报现在处境跟在笼子里差不多,但他之所以不挣破,是因为维系大局。但面对重大采访,他肯定是寸土必争绝不相让,所以金媛媛说了那么多都没有动摇他安排的这个采访。只是,这个下午,他被诸多所谓碎片消息差点击碎,人啊,走过的路遇到的人都是记忆中的血与肉,动动也是疼痛难忍。 ———————————— 觉着这个时候这个氛围这样说话似乎太不给情面,李锋芒转了下语调,但仍旧说的是原则: 媒体人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这是真相;科学家试图解释给我们事物缘何发生,这是真理;人文知识分子给我们提供看这个世界的角度,这是真情,哪怕你觉得他对时代怀有深深的恶意。 但,我们需要真话,因为这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 喝一口咖啡,金媛媛看着李锋芒开口说:看你那大义凛然的样子,真就需要这么坚持原则啊?你没觉着你活到现在很累吗?世界是圆的,棱角多了到处碰壁,何苦呢? 不怒反笑,李锋芒点头:不变不好啊?你们女人不是最怕容颜改变,身材松弛吗?男人却是最怕没了性格,没了活着的尊严。 实在不想跟她再多说,服务员正好端过来第二份牛排,直接要放李锋芒跟前,他摆手指了金媛媛,“是给她的”,然后看着盘子放好,接着问了一句:小师妹你好,你说你在这里干了三年了,也就是说你至少大三或者已经大四了吧? 点头说大四,“李总编,我大二开始在这里打工,没办法家里条件不好,给的钱勉强够学费吃喝,想要换件新衣服买个手机就得自己赚”。 轻轻拍了拍手掌,李锋芒说靠劳动干干净净获取利润,这是对的。我读本科时候,曾同时带过五份家教……小师妹,你觉着人这辈子什么该变什么不该变? 愣了下,这个姑娘笑了下说我觉着喜欢的口味不要变,妨碍自己进步的毛病必须改。 伸出大拇指,李锋芒点头:说得好,如果没有猜错,你该是中文系的学生吧,这个总结有文学情怀。小师妹,我本科学医、外科,硕士读历史、春秋史,现在读新闻学——我觉着有些东西绕十个圈子也会回到本来,变不了。 金媛媛继续慢条斯理弄自己面前的牛排,这个服务员学生很聪明,知道李锋芒是借题发挥:二位慢用,李总编,我给您咖啡续杯吧?免费的。 “谢谢”,李锋芒说换一杯美式咖啡吧,我付钱,这个所谓黑咖啡太苦了,我喝不惯。 这话很明显有别的意思,但金媛媛好似没听到,只是切牛排,撒黑胡椒面,拌酱。 这位学生服务员说好:李总编,我们这里第二杯另点是半价,请稍等。 俩人陷入沉默,金媛媛知道自己话重了,李锋芒从在地震灾区就觉着她变了太多,也不想说啥了,只是抽烟也不想聊了,但这时候站起来走太不礼貌,心里说“等她吃完便再见”。 所以,服务员学生端过来咖啡的时候,他说了声:请帮我结账吧。 金媛媛摆手,咽下嘴里的牛排说:不着急,我还想吃点其它的呢,李总编,难得请我吃个饭,不至于这么仓促吧。 突然想起刚毕业,她拐弯抹角让师兄给自己房子钥匙,就是报社对面金媛媛家的一套房子,那时候她又想帮喜欢的男人又给这个男人留面子,不由就想叹气,于是就笑了笑说:好的,小师妹给拿过来个单子吧。 接过单子但啥也没点,金媛媛笑着说:李锋芒,你是不是觉着我现在变得很势力?其实我一直是这样子,只是当年你没有觉察而已。我说个正事吧,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不在河右不在龙脊生活了,你会想我吗? 愣了下,李锋芒才艰难吐出一个字:会。 “是吗”,金媛媛说谢谢啊——突然就热泪盈眶,随即拿起一张纸巾擦拭眼角:不是黑胡椒辣,是我有些感动,我以为你李锋芒是个铁石心肠呢。 掩饰着喝一口咖啡,觉着好多了,不是很苦但没有奶味没有甜味,依旧寡淡,李锋芒叹口气:媛媛,其实我该感谢你很多……我在生活上一直都是个不成熟的人,有时候也自私,也许是小时候没有父母在跟前的缘故,也许本性就是如此,我除了总想着责任想着原则,不会太感性的对人对事。 点头说总结到位,金媛媛把第二份牛排最后一块咽下去:吃饱了,难得吃了顿饱饭,这几天茶饭不思的——我真的要离开龙脊市了。 有些吃惊,李锋芒坐直身子:去哪儿? 摇头说这个今天不说,金媛媛拿纸巾擦拭了嘴角,然后端起咖啡:从认识你李锋芒,我就是一直在求你,但所有的请求都是被无情拒绝,这就是我的命,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活该受的折磨吧。 “关于我父亲,关于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她微微叹气: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会理睬我的请求,但父亲说了我还是要试试,我也知道他们找你们现在社长了,还听说你这个总编辑权力有限,是个笼子里的总编辑——不要生气我这么说,这是原话。 微微笑,李锋芒说道听途说很多时候也是真事情,就像编辑与记者的矛盾,社长与总编辑本就该一个人兼任。 “只是,有能力、想干事的总编辑,就是被百般阻扰,也会把笼子里的空间用尽,甚至会竭尽所能把笼子扩充了”。 金媛媛说是,这是你,这也正是我喜欢你的部分。今天来学校找你,就是想说说话,看看你,今生也许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但应该是老了的时候。 “我再喝一杯咖啡吧”,金媛媛说,另外我告诉你一件事:楚静月你还记得吧,也是很喜欢你的一个女人,她要结婚了。 心像被揪了一把,生疼,李锋芒正在拿烟盒的手抖了下,但随即就掏出一根烟递过去:你先说你要去哪儿?北京?深圳? 金媛媛接过烟没说自己,又说了一句:你可能打破头都想不到楚静月要嫁给谁?我告诉你吧,是你差点的妹夫黄长河。 实在太震惊,李锋芒差点站起来,强忍着自己的情绪,他继续掏烟,强装镇静:说你吧,他们的事情我没兴趣。 “不说了”,几乎一口喝完咖啡,金媛媛随即站起来:我走了,你不用送,记得在地震灾区,那个小镇子上,我跟你说,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肯定跟你有关,随后吧。 穿上外套,金媛媛摆手:站都不用站起来,真的,我想一个人出去,这辈子你走不出我的心,但我随时都会走出你的视线。感谢今天的牛排加咖啡,感谢你说我走了你会想我,再见。 走到李锋芒跟前,伸手抚了抚他的肩膀,然后弯腰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我离婚了,两周前离的,因为,孩子不是他的,他能忍我不能忍。 前面聊那么多,她基本都在吃牛排喝咖啡,到最后却一个接一个扔出炸弹般的话,李锋芒基本被“震懵”了,直到金媛媛走出这个咖啡厅,都没缓过神来。 说起来这些人都跟自己没有牵扯了,怎么知道这些后觉着像被扯掉了胳膊腿般痛苦? 看着金媛媛的背影出去,再从玻璃窗看着她走远,夕阳拉长她的影子,只见她伸手拿掉头上的发圈,然后晃动脑袋,一头金发飞起,跟着像晃掉了那么多阳光在地,然后碎成一片片的记忆逐渐模糊…… “孩子不是他的”…… 突然想到她最后这句话,脑袋里嗡了一声,“那是谁的?” 金媛媛女儿出生时候,就李锋芒在跟前,那一幕实在难忘,还有她进产房前使劲拉住自己的手,然后留下个掐痕……有个什么事情清楚在自己眼前,可是就是看不到…… 马上站起来喊“结账”,然后拿外套准备追出去,但有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李总编,你好。 愣了下,李锋芒进来就看到这个女人一直在吧台边坐着喝茶,于是礼貌回复说:你好。 “着急吗?”这个女人说:聊两句,可以吗?这咖啡馆是我开的。 本想说下次吧,但看金媛媛的红色轿车已经缓缓驶出停车场,经过这里没减速,然后车也剩下背影,接着拐弯不见。 颓然坐下,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个女人说我听说您来,很高兴,今天我请客,是有求于您。 努力让自己平静,李锋芒微微摇头:不用您请客,有事情您说? “我姓金”,这个女的说我是咱们学校后勤的职工,这个咖啡店开了这么多年,不温不火的,能不能跟您的《河右晚报》合作一下? 拉回思绪,李锋芒笑了笑,理了理思路:咱这店的目标客户主要是学生吧,跟我们晚报合作可以,但晚报的影响力在学校肯定一般,怎么合作?您想过了? 金老板说可以搞个面向大学生的征文,我们提供奖品,肯定能提高知名度,对爱好文学的大学生也是个好事。 想了想,李锋芒马上掏出手机说可以,然后就打给副刊部主任,这是他分管的部门,且这是个好事情,电话说清楚事情后挂掉:金老师,我们的副刊部主任明天会过来找您,具体你们商量吧。 很是惊喜,这个金老板不住点头:李总编办事情雷厉风行,佩服佩服!您在这里读博士期间,随时过来,刷脸免单。 苦笑一声,心里说哪里雷厉风行了?在感情上一贯拖拖拉拉沾泥带水,金媛媛今天云里雾里的又是要走又是离婚,这都是自己多年惹得事情。还有,楚静月去了儿童医院工作后见过一次,结婚应该,怎么是跟黄长河? 金老板接着说这到了晚饭点了,您留下尝尝我们的牛排吧? 站起来说不用了,我还有事,今天您要请客我就不让我们副刊部主任来了,一码归一码,尽管是双赢,但您这算是支持我们晚报,我还得谢谢您呢。 推来让去,最后给打了个折扣,李锋芒出来咖啡店太阳已经落山,这时候的视线是最差的,有路灯看不远,没有路灯看不近…… 第六百五十五章 旁观 题记:如下像绕口令:李锋芒是总编辑,但也成了一线采访的旁观者;这次安排的采访也是欲擒故纵,最后才雷霆一击,但也是先旁观;只是在重大新闻面前,李锋芒肯定不会旁观;金媛媛给李锋芒造成极大的慌乱,关于那个孩子,如果确切不是她爱人的,那么李锋芒决不能旁观,但金媛媛对他的惩罚就是“你只能旁观”。 ———————————— 脑子很混乱,但千头万绪也需要拎起来一个个处理,当然,首先是工作,关于“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已经是众矢之的,但还是需要加强采访,为那么多受害者,痛打落水狗都不够! 去导师办公室的路上,李锋芒给李天打了个电话,就“北方长青疫苗公司”事件他吩咐说:王朝军一个人采访这稿子困难,你再安排俩记者协助他,明天全国媒体都会报出来,我们沉住气,先不要发,只字片语都不发,为什么我稍后告诉你。 “要细节,要证据,要顺藤摸瓜挖出‘后台’”,李锋芒沉吟片刻:从五年前的假疫苗开始,找到每一个受害者,明的必须全找到,暗地里的能找多少找多少,我们要发就发出最好最详尽的报道。 “最重要要搞清楚,每一次受害者站出来,他们是怎么‘灭火’的,什么人什么部门出面,最后操作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李天答应着说马上安排,李锋芒说章漂章社长要是催发这个疫苗公司的稿子就说我说的不成熟,给你们部门三天时间,周四我下午回去统稿。 有一种新闻就叫拿实例说明问题,在真正的新闻时刻,专业媒体与专业的新闻精神本身,就是不可替代的存在,深度调查很多时候不是找大事件,而是查小问题的堆积——没有专业的新闻媒体做出专业的新闻报道,这个世界就少了一双发现真相的眼睛。 放下手机,李锋芒摸烟,发现忘在咖啡店桌子上,叹口气觉着脑子里乱糟糟,但这个采访安排是深思熟虑的——章漂肯定会答应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这一杆子人,也就是说他会说这个稿子不发了,但肯定不能一个字不发,全国媒体都发了,《河右晚报》啥都不发肯定有问题。 李锋芒就是抓住这个点,前面不发,坚持不吃人家嚼过的馍,让省里上下都期待,《河右晚报》这么多年针对焦点新闻都是最好的报道内容与方式,等自己期待的稿子出来,章漂要说不发,那这个漏稿的名声他估计不会硬背。 犹豫了片刻,李锋芒第二个电话打给金媛媛,但拨了两遍对方都没接听,他想了想站住发过去条短息:何时走?说清楚。 等走到导师办公室跟前,金媛媛短息回复过来:随时。能说清楚? 这个谜语李锋芒不想猜,再拨打还是不接,于是就又发短息:? 马上回复,金媛媛也是一个标点:…… 掏出钥匙开门,导师这个办公室也是他们这一届博士的工作室,所以都有钥匙,进去到自己书桌跟前,放下包掏出书,今晚要讨论的题好像飘满整个办公室,他索性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了几分钟。 不能跟金媛媛这样,李锋芒咬了咬牙,拿起手机删了俩人交流短信息,随即再拨打给妻子张文秀:我在学校跟导师讨论个论文题目,稍晚回去。 张文秀说好的,我等你回来吃饭,牛排腌制上了。对了,媛媛见你说啥了? “说不要报你萧阿姨疫苗公司”,李锋芒转了下脑子接着:说我这个总编没权力,他们找过章漂社长了。 果然,张文秀马上就不高兴了:这叫什么话?你李锋芒的业务能力章漂他能比?也就是说,这个稿子你压不了?采访的记者不是你分管的吗? 还是要绕回来说情,李锋芒叹口气:秀啊,这个事情你不要插手了,给你母亲说一下也不用管了,就算我要拦也拦不住了,全国媒体明天都会报道出来,我上午接到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电话,他们在龙脊市调查了好几天了,我都不知道。 张文秀也叹口气:我知道,下午萧阿姨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这个事情捂不住了,其实我在公司的时候就发现很多问题,只是我给萧阿姨说了她不听。 “嗯”了一声,李锋芒说:萧娜娜给你打电话肯定不明着说让我压稿子吧? “是”,张文秀说她只是谈到公司出了大问题,估计得关停,我也没多问,她让我转告我母亲,如果她进去,方便去看看她父母。 这话有些凄凉,但自作孽不可活,李锋芒叹口气说这个可以,毕竟她对你不错,我可以陪你们去看…… “不说这些了”,张文秀打断他这个话:媛媛好像辞职了,我下午才知道,据说要已经办了移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看来要走不说随便说的,李锋芒说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只是说了说这个采访,你应该明白,金媛媛的父亲应该是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后台之一。 不再多说,李锋芒知道萧娜娜应该是已经放弃“抵抗”,这不是一家两家媒体,她可以动用手腕,这一次全国媒体都来了,她知道大势已去,但还是要垂死挣扎——那就是她的“后台”们,要自保起码不能弃她不顾。 现在采访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了,而是谁纵容这么个公司这么多年横行? 办公室门被推开,李锋芒看到导师进来就电话说:我老师来了,一会儿回去再聊吧。 随后跟导师讨论了下接着要开的论文题,期间章漂果然打来电话,开口就是:锋芒啊,明天很多媒体都关注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事情,咱们怎么处理?李天说你安排的,先不报道? 想掏一下章漂的底,就是想套出谁给他说情了,他的态度如何,李锋芒就回答说这个新闻就是一个通告引出来的,通告是鉴定结果,没有深入调查,能发出啥新闻?如果超不出现在网站报道内容,发跟不发都一样。 “我的意见是要么不发,要么就发独家”。 旁边的导师冲他伸伸大拇指,带这样的学生,真是一种荣耀,毕竟学院派缺少实践,在新闻一线每天面对的可比课本上复杂的多。 苦笑,李锋芒对导师点点头,听手机里传出章漂着急的声音:我知道,这是你的一贯原则,可是正如你说的,都知道了,哪来的独家啊? 斟酌了下用词,李锋芒说章社长,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传统的独家新闻,就是独一号的采访基本不存在了。我们现在说的独家是要深挖新闻背后,是要采访每个细节,这样的报道详实,全面,有说服力,也是别家媒体没有的。 说到这里突然觉着怎么还像说议题,赶紧转口气:我的意思就是采访扎实再说,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咱们放放再发不怕,都也知道《河右晚报》不可能漏稿,本省重大新闻,我们从不旁观。 没有隐瞒,章漂叹口气:我这两天接到说情的电话很多,刚才还纳闷呢,这已经是公开的新闻了,怎么还来压稿子。现在明白了,他们还是怕你李锋芒啊,怕你穷追不舍,一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充其量就是个小萝卜,现在怕的长这个萝卜的地。 毕竟在一起共事多年,彼此都了解,李锋芒马上说章社长,就是您这个意思,我们这一次一定要把这块肮脏的地露出来,我们都有孩子,从小注射那么多次疫苗……赚这个钱都是丧尽天良的,这几年为这个事情我想到就心塞。 听到这里,章漂不置一词,李锋芒续道:我周四回报社统稿,如果可以周五重磅推出!正如您说的,最近咱们的稿子分量不够,这个事件我会加上当年我的采访内容,还有朝军“卧底”的日记,再有请几个著名评论家…… 基本不给章漂“说情”余地,李锋芒猜他的态度现在是摇摆,此前一天他是坚持要发,李锋芒觉着采访不到位不让发,现在他也不好直接说“算了”,只能说:好吧,周四回来看稿子情况再定。 对李锋芒而言,这次报道北方长青疫苗公司,他了却了心里头多年高悬的一块“石头”,但金媛媛突然辞职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这是给他心头压了另外一块更大的“石头”。 前一块“石头”是社会责任感,是那些注射假疫苗致残儿童的未来,后一块“石头”就是他要受到良心谴责,要为自己迷茫时犯错造成的后果负责——最可怜的是,金媛媛不让他负这个责。 但现在,两块“石头”都在,他已经预料到这个稿子推迟发的压力,都也知道《河右晚报》肯定不可能不发声,冷眼旁观是一种策略,是最后发稿的杀手锏,可以发现弱点全面判断,但也给了对手运作缓和的时间。 第六百五十六章 舍离 题记:很难形容这样的感觉,就算是李锋芒这样的写稿高手估计也写不出,且作为当事人他是最写不出的——关于金媛媛的孩子,他几乎断定就是他的,但金媛媛不明说,让他不知所措。还有最致命的打击,证实这个事情的机会都没了,金媛媛移民去哪个国家应该能打听出来,但那个国家不是一栋楼,她要刻意不让找到,那真就是自此再难相见。 ———————————— 生活真就是一团麻,李锋芒这不是第一次感觉如此,只是从学校走出来他才想起没开车,忘了,车就在导师办公室门口不远,他刚刚明明路过,但就是忘了。 不愿往回走,本想坐公交车,但等了会儿没看见过来,索性拔腿就朝着报社方向走去,正好思考,就像很多时候百思不得其解,便站起来在房间来回踱步。 一个多小时,走了个大汗淋漓,只是采访事情越理越清楚,感情的事情越想越糊涂。 李锋芒是真想马上见到金媛媛,但知道这样做没有任何用处,如果金媛媛就是要“惩罚”他,真话假话都不会再多说了……真是烦透了,在这个事情上好像进入迷宫般,明知道有出口,但就是绕不过去。 快到报社大门口,李锋芒拿出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拨出了金媛媛电话,但没接通就摁掉了,随即删掉了通话及短信记录。他猜对方肯定还是不接,自己现在的焦躁不安就是对方的目的,只是这个目的就是自作自受。 进路边超市买了包烟,点着一根站路边抽了两只,他甚至想到了带金媛媛的女儿去做个亲子鉴定,只是后果将是自己现在的家马上崩塌,这是对张文秀最大的不公平。 只是,如果不尽快相出办法,金媛媛明天早上就离开,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于是掏出手机又给金媛媛打过去,但话筒里传出的声音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飞行途中…… 正自彷徨,张文秀的电话进来:多会儿回来,我饿了。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马上就到家了,最近没锻炼,我步行回来的,么开车,煎牛排吧。 张文秀说好的,给你热上水,回来冲个澡。 装作满不在乎,李锋芒说好的,对了,金媛媛给我说她明天一早就走,我没在意,刚才在我导师办公室,你说她辞职,也就是说她不再龙脊生活了? “具体我不清楚”,张文秀说你还是很关心她嘛,我听同事说的,她好像要移民,具体不清楚,好像是今晚就飞北京还是上海,明天就出去了。 李锋芒实在怕争吵,只能编造了个理由:我是在想,她父亲是不是也要走,毕竟这一次关于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事情,他应该脱不了干系。 张文秀说他想走就能走啊?金媛媛半月前就辞公职,最近才批下来,官员出国很复杂的吧,这个你不懂? 苦笑说我就是问一句,好了,马上进报社,就不再电话里说了。 内心五味杂陈,好像做啥都晚了,不由就懊恼下午没多坐一会,其实金媛媛吃双份牛排就是想跟他多聊聊,自己居然一再示意赶快赶快,唉…… 人啊,陷入泥潭没有办法出来的时候,都会想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也是最好的办法,那就是:先不动弹避免陷更深,然后再继续想办法。 只能如此,李锋芒伸手薅了薅头发,缓缓进入报社,心乱如麻。至于楚静月跟黄长河结婚,想不到但克制不去多想了,男未婚女未嫁,且省里这几年各方面都变化巨大,所以楚静月没了那些不清不楚的束缚,也算是找到个归宿吧。 走累了心更累,李锋芒有些丧气绕过报业集团采编大楼到后面家属院,远远看到自己家楼下站着几个人,没在意,真没想到是等自己的,这时代不打电话提前联系,在家门口死等的真不多了。 走近也没想到是等自己,李锋芒跟这几个人擦肩而过,掏钥匙真正准备开楼门,后面传来喊自己的声音,不由扭头,见有个矮胖的中年人满脸堆笑:您是河右晚报社李锋芒总编辑吧? 点头,李锋芒说我是,您是? 上前就热情握手:我是咱省疾控中心的主任,我姓刘,久仰大名,但没见过…… 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抽出自己的手,李锋芒马上就冷下来,但不失礼貌:刘主任你好,请问有事吗? 这个矮胖子身后的几个人马上就奔到旁边一辆面包车旁,李锋芒正诧异,就看到他们打开车往下搬东西,该疾控中心主任笑嘻嘻的说:听闻您新装修的家,所以兄弟给您搬过来一台新式冰箱,还有一台最新款的彩电。 哭笑不得,李锋芒马上摆手说谢谢您的好意,我这家装修了好几年了,且冰箱彩电都有,您就被费心了。 说完就转身开楼道门,这个刘主任赶紧上前:不客气,不客气的,咱一回生二回熟,一点心意,一点心意嘛,你手下的记者说你正装修家呢…… 扭头打断他的话,李锋芒说装修这个事情先不说,你说吧,送这些到底为何?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事情?我这段时间在外面学习,报社的事情我就不管,所以,找我没用。 刘主任有些急了:这个事情只能找你,你们晚报社长都说他不管采访,是你管…… 看着那几个人搬着东西往楼道走,李锋芒实在觉着滑稽,更是不耐烦:刘主任,请自重,不要这样,要不然我叫报社保安把你们轰走,关于采访的事情你要觉着有啥不妥当,可以去我们晚报办公室投诉,涉及到我他们会告诉我,就这样。 进楼道门,反身就关紧,随即摇头,章漂怎么能把事情都推到自己身上?还有,这是谁说我装修,莫名其妙吗? 上楼,李锋芒进家门换了鞋就给李天打了个电话:省疾控中心今天去采访了? 李天说是,有条线索显示这个疾控中心有很多违规的地方,下午我安排记者去的。 “好”,听着像在单位,李锋芒说这个记者在你身边吗? 李天说在呢,李锋芒马上说你让他听电话。 那边传来一声问好:李总编,我下午去的疾控中心,采访的是…… 李锋芒说好的,这个不用说,都写出来,我是想问你,你跟疾控中心主任提我了? 这个记者想了想说是,提了一句:采访的过程中对方问晚报谁管事,我说不知道;他问不是有个李锋芒总编,著名记者,是他管事吗?我回答说李总编正在进修…… 哈哈笑,李锋芒说好的,我给你说个事情你也写到稿子中——你下午采访的疾控中心主任现在在我家楼下,你说进修,他听成装修,所以给我送来新的冰箱彩电。 那边也笑:好的,李总编,我写进去。 李锋芒止住笑,你把电话给李主任:李天,明天上午关注下网上关于这个事情的消息,从中找出有价值但他们没采访透的线索,然后迅速安排记者跟进。 李天答应着说好,我初步估计了下,这个稿子得四个版的容量,是连载还是一次刊出? 不假思索,李锋芒说你动动脑子,这个新闻已经都发了,连载怎么会能吸引读者,且这样稿子的力度就分散了。 “一次刊出”,他说就当是个策划,四个版面不够就六个,只有你能采访到其他媒体没报道细致、漏掉的新闻点,还有深挖不够的内容,其余我想办法。 “好的”,李天说明天开始,特稿新闻部一半记者都围绕这个稿子出马,我现在就在弄采访提纲。 李锋芒马上说就是这样,我听着都来劲,真是想去你那儿领个采访线索,明天跟着去采访…… 李天笑:你这个总编辑要参与这个采访,我们这些记者都得吓哭,好了,您早点休息吧,周四下午见。 刚放下手机,张文秀从厨房探出头:你是先吃饭还是先冲澡? 挤出笑容说先冲个澡吧,你先吃。 冲澡出来进厨房,发现张文秀还在忙活,桌上已经摆放了三个菜,很纳闷:秀,这是怎么了?晚饭对付吃一口就是了,怎么还要整个四菜一汤啊? 端出来两盘牛排,李锋芒马上就想起下午,强忍着接过盘子放下,张文秀从旁边拿过醒酒器:喝点红酒吧,庆祝一下。 “庆祝啥?”李锋芒坐下,看妻子倒红酒:今天是啥日子?不是你我生日,也不是结婚纪念日……你提拔了? 很开心的点头,张文秀说今天宣布的,检验科主任,副处待遇,且不说是多大的官吧,起码是对我工作业绩的一个肯定。 接过一支红酒杯,李锋芒说好,值得庆祝,来,张主任,祝贺祝贺啊! 笑了笑伸出杯子跟李锋芒碰了下,清脆的声响里李锋芒马上在心里告诫自己:别折腾了,现在的日子很好,金媛媛哪不管是啥,慢慢补救吧。 喝了一口红酒,李锋芒刚要放杯子拿筷子,盘子里的牛排已经切好了,张文秀却举起杯子:还有个事情值得庆祝。 纳闷地看着妻子:还有啥事情?我的第一篇博士论文发表?那是前天的事情啊。 看着自己丈夫,张文秀说我终于可以放心了,金媛媛移民走了,说再不回来,你也就不会在心猿意马…… 摇头,李锋芒心情杂乱,但嘴上很“虚伪”:秀啊,这干醋吃了十多年了,味道还是这么足啊。 他知道这个事情不能再说下去,否则,要么流露出对金媛媛的伤感,要么就是对张文秀不耐烦,于是配合着再碰杯,只是忍不住问:咱俩结婚后,我对任何女人都没有心猿意马,这个可以对天发誓,你不能总对我抱有这样的戒心。 “你说金媛媛再不回来了”,碰杯后再喝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怎么可能,这可是她的故乡,去天边有时间也得回来看看吧。 “哼”了一声,张文秀说结婚后?结婚前呢,你跟我分开过两年多时间,我就不追究了,但你肯定不是苦苦等我回心转意吧? 叹口气,李锋芒说孩子都那么大了,张主任,请不要用你检验病毒的方法检验我,好吗? 噗嗤笑了,张文秀说好吧,赶紧吃牛排,第一次弄这个,似乎煎老了。我本来想去送下金媛媛,毕竟同学一场,跟你又关系又特殊…… 咳了一声,李锋芒放下筷子,张文秀心情好便笑着摆手:不说这个了。我去急诊科找她,昨天去的,科里说她有几天都没来了,我就问了几句。 装作漫不经心但提着耳朵,李锋芒再次拿起筷子夹起块牛排,张文秀接着说:去哪个国家真不知道,跟她关系好的几个大夫她都不说,只说再不回来了,今后就好好培养她女儿呀…… 牛排塞进嘴里,咀嚼半天没吃出味道,李锋芒想着金媛媛生孩子前的那个晚上,突然觉着人生悲哀。 第六百五十七章 直面 题记:解决问题有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问题,退缩只会让问题更复杂,这点李锋芒在采访的时候最懂,只是生活中、感情上,这个直面怎么这么难,总是退呀退呀的就没了退路。金媛媛离开了,李锋芒还是觉着该弄清楚,就算自己大错已经铸成,也得想如何补救;金媛媛的父亲“露”出来,李锋芒随即想借这个机会,问问疫苗的事情,也问问他女儿与外孙子。 ———————————— 这个夜晚,李锋芒失眠了。 等张文秀睡着,他悄悄起来到书房,拿出一本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这么多年第一次,以往只有拿起书,啥都不会再想了,但现在到处都是金媛媛的面容,还有一个陌生但跟自己很像的小女孩…… 放下书到阳台,开开窗户,清冷的风里抽了两支烟,依旧一点头绪没有,真就像跳到了一团荆棘里,动哪儿都扎得生疼。 他很想直面这个事情,直面金媛媛,但抬头看着夜空,不知道金媛媛跟孩子现在落地在哪儿,然后肯定是再飞,再落到陌生的国度,这是多么残忍的分别啊。 忍不住拿出手机,随即编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很直接,大意就是说:如果孩子是我的,请告诉我,我会尽父亲的责任……我自己从小就在孤独里长大,造就了对感情的优柔寡断,请不要再让孩子这样……错是我的,我该受惩罚,但你得给我个机会…… 不知不觉写了几百字,觉着表达了意思,也不校对直接点了发送,从没写过这么长的短信,发出去等了很久,发现是分了十多条才发出去,这才想起短信最长一次只能发七十个字。 看着发完就删了记录,然后回到客厅,没睡意心情烦躁,于是打开电视随便找个24小时不间断的台,声音放到最低,靠在沙发上有一眼没一眼看着,等着金媛媛回复。 现在金媛媛还在国内,这个时间是睡觉的时间啊,李锋芒知道这个,但他想金媛媛睡不着,这样的告别多是无奈,也许是她父亲的原因,也许是她丈夫的问题,或许就是自己想走——只是不管为了什么,远离故土的心情应该非常复杂,临行前最后一个夜晚怎么可能睡着? 果然,凌晨三点,李锋芒收到短信回复,就俩字一个句号:睡吧。 赶紧点了回复,但想了半天不知说啥,屏幕亮了暗、暗了亮,脑子里好像啥都没有了,最后总算是回复了四个字一个问号:我该如何? 那边沉默下来,直到天亮。 叹口气,李锋芒回到卧室,张文秀揉着眼睛正往起坐:你没睡觉?干嘛呢? 打个哈欠,装出很疲惫的样子说:刚开始睡不着,就去查资料写论文,后来困了,又有一段没写完就坚持写到现在……你去上班吧,我上午学校没课,单位也没啥事,正好睡觉。 也不知睡着没有,迷迷糊糊到了中午,张文秀打电话说中午不回来了,“你热剩饭或者去你爸那边吃吧”,答应着起床,早饭没吃确实也饿了,只是懒得热饭,父亲那边这会儿该是跟孩子吃了要休息,除了周末都是这样,于是洗漱下楼溜达到报社对面砂锅面馆。 到门口看里面人特多就没进去,想了想就溜达回报社食堂,刚进去就看到章漂,他端着一碗面正要坐,随即就招呼:李总,来,坐这儿,那谁,给李总弄碗面,再拿个盘子盛点菜。 赶紧说我自己来,李锋芒拿起个餐盘简单弄了点凉菜,老姚已经给他调好一碗面:李总,好久没来吃饭了啊,马上给你炸几根油辣椒。 从火车站附近开小摊点天天被查,到报社食堂当负责人,老姚对李锋芒是感恩戴德,只是日常够不着联系,只能是来吃饭说两句话,李锋芒这有半年多很少来,所以亲热劲扑面而来。 伸手接过,李锋芒点头高声说辛苦姚师傅,你看下章社长需要啥调和,也给弄点拌面吃。 章漂马上说炸辣椒就好着呢,多炸几个,我也喜欢。 这不是拍马屁,是怕老姚对自己好章漂不高兴,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给穿小鞋,也不是想多了,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他知道章漂心眼确实不大。 端着饭到章漂跟前坐下,一口面没吃到嘴里,章漂就说昨晚省疾控中心主任找你了吧?烦得我没办法就推到你身上,说你负责采访我不管——确实这就是总编辑干的活嘛。 停住筷子,李锋芒说找了,拉着冰箱彩电到我家门口,我从学校回来不早了,楼下碰到非要说我家在装修,得给添两件电器,这不是胡闹吗?我让记者把这个情节也写进稿子了。还有,他这么做背后有没有指使,也得好好调查一下。 “啊”,章漂闻言手抖了下,一根面掉下,在碗边弹了下然后掉到了他裤子上,没有马上捡起来而是说:估计就是个人行为吧?这个人看着就没德行,我觉着这么做肯定是个人行为。 心想这是抽住哪根筋了,怎么这么大反应,李锋芒从桌上抽出一张餐巾纸递过去:我觉着有些莫名其妙!这么明目张胆送礼,要么是早就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处理事情,要么就是故意为之想让我入某个套子。 他看着章漂用餐巾纸拿起那根面放到桌上,顿了顿才继续说:从未谋面,他这么做不是欲盖弥彰吗?能当了这个主任,智商应该不至于这么低级吧。 章漂说这么做是有些不合常规,让记者好好调查下他,看省疾控中心与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有多少说不清的关系。另外,如果采访差不多,咱们还是尽快发稿吧,今天全国多家媒体都发了,省里的主要媒体也都发了卫生厅今天给的通稿,就咱们保持缄默,这会让人说闲话。 低头吃面,李锋芒只是“嗯”了一声,这两天金媛媛的事情让他好像失去思考,但这么个大张旗鼓地送家电,傻乎乎的行动,似乎哪儿不对劲。现在回想,那个矮胖刘主任看自己的眼神与说话的语气,不算精明但肯定不傻…… 再加上刚才章漂这奇怪的反应,李锋芒吃完饭回到办公室,随即就打给李天:你想办法调查下疾控中心那个刘主任,除了跟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联系,还有他的提拔过程,人生机遇,是“谁的人”之类的。 李天有些不解:叔,咱们调查疫苗的事情,跟他这个人成长升迁有啥关系? “我觉着不对劲”,努力整理着思路,“从昨晚到现在,总有丢卒保车的感觉,且这个卒子是主动送上门的”,李锋芒说这个好调查打听吧,我在办公室呢,随时联系。 实在是犯困,便关了门,随即就在沙发上躺下,当天报纸没看完,就睡着了。 又是那个一直向下掉的梦,四周仍旧是黑漆漆的,就像一根羽毛……被办公电话铃声惊醒,李锋芒擦着额头的汗迅速坐起来,看表已经下午五点,这一觉睡了四个小时,怎么觉着刚合眼? 起身接起电话,是李天,他说我调查过了,这个刘主任是卫生厅出来的,他可是个传奇,最早是一个区医院院长的司机,后来那个院长调到卫生厅当副处长,就把他转干。再后来,那个院长一步步升,他也跟着一步步升,于是就一步步便混到现在,也成了正处级干部。 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搓了搓脸,李锋芒说那个提携他的院长叫啥? 李天说姓金,就是现在卫生厅主持工作的副厅长。 马上就明白昨晚这个刘主任的举动,明摆着就是自己暴露了,已经无所谓,得想法设法保护自己的后台靠山金厅长。 这个金厅长就是金媛媛的父亲,他到底跟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有多大关系啊……,想不出来,他摇摇头对着话筒说:你上来我办公室一下。 放下电话,过去开开窗,再过去拉开门,想这个调查已经到了最后时刻,接下来也许需要直接面对下金厅长了——他突然想起十年前,这个金厅长通过当时的河右晚报社社长田禾,约刚入职不久的李锋芒吃了顿饭,其实是看人,顺带要田禾当他姑娘金媛媛与李锋芒的介绍人…… 李天很快上来,李锋芒点着一根烟问他:知道我为何让你查疾控中心刘主任履历了吧,这个事情太蹊跷!你去采访,有困难吗? 知道是问啥,李天说有困难!一般记者不行,见也见不上,这两天风口浪尖,更是卫生厅的门都进不去。我倒是可以想办法见到,只是见到也问不出啥,据说这个金厅长口风非常紧。 点头,李锋芒说我接触过,这样吧,你今晚辛苦下,把关于北方长青公司的采访重点给我理出来,尤其是关于疾控中心与这个公司不正当来往的证据、以及卫生厅层面的文件或者指示…… 答应着,李天说:叔,昨晚你说你想一线去采访,这就应验了,是不是要亲自出马会会这个金厅长? 直面这个金厅长,并不全是为采访这个疫苗的事情,李锋芒也想问问关于金媛媛的事情,只是问什么没想好。 点头说没办法,只能我去不是吗?李锋芒接着吩咐:明天还有一天时间,最迟后天上午截稿,后天下午我统稿,周五见报。 李天说好的,都在进行中,估计差不多,就是觉着有些眉毛胡子一把抓,没个重点。 想了想,李锋芒说没重点就是重点,你脑子里要有个编辑思路,像这样的策划抓不住重点,就分开,用设问的标题,比如,一问疫苗公司;二问疾控中心;三问卫生厅…… 茅塞顿开,李天开玩笑说叔啊,要不我也去读个新闻学博士,愁得我不吃不喝也想不出的思路,你一句“比如”就全解决了! 没心思多说,李锋芒沉下脸:我属牛,说过多少遍了,拍马屁找对地方。去,赶紧给我拉重点去,要简明扼要。我看怎么约这个金厅长,想办法不用采访的手段达到采访的目的。 第六百五十八章 答复 题记:突然觉着很无力,面对一个老同事老朋友的问询,李锋芒从医学知识到社会层面都解释不清,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每个人都会碰到的问题。其实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个问题需要解答的不是他,因为他马上就会见到河右省卫生厅主持工作的副厅长。 ———————————— 看着李天出去,李锋芒随即陷入长长地思考中,不知为何,他觉着自己只要联系金厅长肯定就能见上,只是,见了说啥? 此前就是因为金媛媛的关系,他对金厅长很尊重,现在,说起来金媛媛的女儿有可能是自己的,那么这个关系……当然,也许金厅长不知道这一层,因为在那个“走廊”咖啡馆,金媛媛提到父亲,言语表情似乎有些怪,当时没在意,现在这对父女应该有隔阂。 当时,金媛媛说“我父亲让我来找你,我就找一下,算完成一件事”,这句话的潜台词当时没明白,现在觉着就是应付差事般,好像就是为某种原因被迫完成一件事,或者是一个什么交换、什么了结。 在地震灾区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当时金媛媛说“父亲就我一个姑娘,为我他付出很多”,这样的转变是因为这次疫苗事件吗?是因为看到父亲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所以心灰意冷? 那么这个“不该做的事情”得多严重? 临别耳边说的话让李锋芒心乱如麻,现在分析,金媛媛估计想把该扔下的都扔下,包括内心的纠结还有这个纠结的城市。 这一刻他才觉着恢复了思考,中午吃面时候章漂的反应过度也可以分析出大概:金厅长托人或者直接给章漂打招呼了,这次报道点到为止,不要深挖了。 李锋芒觉着章漂答应了,应该是有条件地答应了,这个条件是什么?他知道此前关于政府公告,广告部争取过但没成功,卫生厅每年公告不少,这个费用是直接划拨,算最好的广告收入。 大脑开始恢复清晰,随即就布满了问号,李锋芒抽了两支烟,正在挨着想这些个问题,手机突然响了,他以为是妻子张文秀,但拿起来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这两年采访少了,且自己的职务在《河右晚报》基本都暴露,所以找他爆料的越来越少,陌生号码很少打进来了,尤其是这都到了晚饭时间。 看这个号码闪了几下,李锋芒才嗯了接听键,对方直接自报家门:我是媛媛的父亲,你是小李吧? 还是当年介绍对象时的口气,好像时间已经静止不前,十年间没有任何变化,李锋芒愣了下随即想这个电话也该来了,于是很客气:金叔叔你好,我是《河右晚报》记者李锋芒。 这个回答就是准备面对金厅长的心态,一半为私事一半为采访。 那边微微叹口气:就不要记者了,你已经是总编辑了。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媛媛昨晚走了。 心如伤口撒盐,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肉上,滋滋啦啦地疼,默默点头说“我知道了,昨天下午我们见了个面”。 不想隐瞒这个事情,李锋芒的目的很简单,拉近关系见面聊的时候会少些尴尬,金厅长接话说媛媛昨天下午出门的时候说了,晚上的飞机、临行很多事要处理,但她一定要去见见你,从午饭开始就联系,后来就去河右大学找你去了。 有些内疚,李锋芒解释了一句说我在学校图书馆查资料,手机静音……您有事吗? 打电话过来肯定不是为聊这个,也就是个引子,但金厅长的回答让李锋芒很诧异:没事,孩子,只是觉着特别寂寞,想喝一杯酒,但一个人喝酒的滋味不好受,所以,你能陪我吗? 不假思索,李锋芒听金厅长说完就说:行。您定饭店还是我定? “就不去饭店了吧”,金厅长说我不想动地方了,你方便来我这里吧,这里有保姆,我安排弄两个菜,酒有。 犹豫了下,李锋芒说好的,您在哪儿? 说了个地址,金厅长说很好找,进了小区左手边第三排,中间一户。 没说几单元几层,李锋芒知道这个小区位置,也知道里面都是高档住宅楼,只是没进去过,估计是说别墅或者叠拼,于是就说好的,半小时后见。 放下手机,李锋芒想金厅长刚说的话,没说是“家”,只说“这里”,但有保姆有酒,又不是会所,哪是啥地方呢? 去了就知道了,不敢再给自己找问题,李锋芒先给张文秀打电话说出去有个事情,晚饭不用等。再给李天打电话:我现在出去,你理出重点短信发给我。 李天问了句叔,你去哪儿? 是说的出去没说回家,所以有此问,真是继承了自己“衣钵”,李锋芒说见金厅长去。 “啊”,李天说我以为是明天,不好意思,我尽快发您手机上。 “不用不好意思”,李锋芒说我也以为是明天,就这样吧。 李天马上说今天事今天毕,半小时后我短信发过去。 约的就是喝一杯,不能自己开车,且自己车在河右大学放着没开回来,正是高峰期打车得等半天,于是李锋芒就给车队老石打电话:我现在出去下,请给我安排个车吧。 老石说不用安排,我陪您去就是,刚在咱食堂吃过饭,您下楼吧,我马上出去。 自去河右大学读博后,李锋芒很少用单位的车,按河右晚报社的规定,社长、总编辑都有指定的车与司机,尽管这车不是专车,但基本随叫随到,毕竟大多数时候都是为工作。 因为读博是为自己读书,所以他不想让人家说闲话,今晚出去为公为私还真不好说,老石跟自己多年很熟悉,他去最好。 坐上车出报社,李锋芒一边说要去的地方,一边递给老石一根烟:怎么今天这么晚没回家? 老石苦笑说回去也是我一个人,没个做饭的,老婆去看外孙子了,我闺女不是嫁到外地了嘛。 “恭喜恭喜”,李锋芒说你这升级当了姥爷,也不吭气,得庆祝下,我得给你备个礼物。 “可不用”,车到个十字路口红灯停下,老石说你这又是上学又得管采访忙成啥了,外孙子满月是亲家那边弄的,所以我就没办酒席,看您不忙我请你喝个酒。 李锋芒说我请,礼物不能缺。 抽一口烟,老石扭头说李总,说句不知深浅的话,你说着孩子能不能接种疫苗了,这几天看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事情,实在是担心。其实,您给我一句放心的话,就是最好的礼物。 开了点窗户,李锋芒突然就觉着悲哀,不说以前,自本世纪开始,国内连续发生“疫苗事件”,他查过相关报道: 2005年,某省某地违规开展学校内的自费甲肝疫苗接种,1名儿童因巧合菌痢死亡,数十名儿童因心理因素诉说身体不适并住院; 2006年,某省疾控中心免疫规划所所长因收受疫苗经销商贿赂超过千万,后被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一审判处无期徒刑,但这个受贿过程四五年,疫苗是否掺假不得而知; 2007年,某省某疫苗公司在生产狂犬病疫苗时,非法添加了增强效果的佐剂核酸,该公司最终被吊销疫苗生产许可,但此前销售出去的大量疫苗已经被患者注射; …… 现在,河右省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大量问题被爆出,难免孩子家长猜疑惶恐。 李锋芒叹口气:老石,咱们在一起十多年了,你知道我本科专业是医学,所以,如果你问我给不给孩子接种疫苗,答案是肯定的——国家规定的一类疫苗是必须要接种的,免费的,一共有12种,要去接种22次,出生后就会发一个疫苗接种的本子,如果没有这个记录,上学都会有麻烦。 绿灯,车缓缓驶出,李锋芒说接种这些疫苗最好固定一个正规的接种点,因为会有记录,比如过敏反应,频繁换地方有隐患。 老石开着车点头说好,李锋芒接着说:在这个过程中不要迷信花高价接种同类“进口疫苗”,我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但我可以肯定接种后获得的效果一样。至于有些收费的疫苗,还有某些流行病高发时候出现的疫苗,我不知道该给你啥建议,真不知道。 看着窗外拥挤的车流前赴后继,好像一头头困兽在前后左右,他接着说了一句:我刚开始当记者,看到做豆腐的黑作坊,就不吃豆腐了;看到加工熟食的不卫生车间,便不吃熟肉了;看到各种各样食品造假现场,我不能饿死啊——所以,现在想吃啥就去吃啥,但会判断卫生情况与真假。 车拐进一条快速道,老石说您说这些我都懂,但这疫苗问题频发,且大多数时候调查结果都是“巧合,疫苗没问题”,我就不信。 呵呵笑了下,李锋芒说该信还是得信,国家调查组是权威的,不会包庇这些不法公司及运营商及某些官员,只是在利益驱使下,太多铤而走险,所以,需要我们记者曝光出来。 这是废话,李锋芒说完就摇头:这些年网络发展迅猛,也有一些危言耸听的消息出来,所以,不要放大也不能太大意……为河右省的这次疫苗事件,现在我就是去跟一个重要人物见面,也许他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周五吧,我们会把这个事情前因后果都揭开盖子——相信会震撼到不法商家与某些管理者。 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老石叹口气转了话题:自从您不怎么写稿子,咱晚报发的稿子越来越平和,好像突然啥都变好了,您这去读博士后,我看晚报四平八稳的,实在是没看头了。 不知说啥,李锋芒说世界是向好的,这毋容置疑,但作为一张走市场的都市类报纸,四平八稳肯定不行。这也不是我李锋芒不写稿子就变成这样,而是整个晚报风气已经成了这样。 没有明确回答这个疫苗的问题,李锋芒很惭愧,他的儿子该注射的疫苗也都注射了,每年几十万儿童都也在注射,尽管出了问题的是凤毛麟角,但这个凤毛麟角也是人命关天的啊。 车出快速路堵了几分钟,老石见缝插针拐进一条巷子,本以为能快点,但进去就发现堵得更厉害,只能走走停停。 解嘲般,李锋芒笑着拍拍老石肩膀:高峰期我从不走小胡同,这个时间段哪儿都堵,但大路畅通起来会快很多,因为分流快;这小巷小街堵住就麻烦,会车错让都没个位置,且就来去各一条道,一辆车没规矩就会堵塞全路段。 第六百五十九章 家常 题记:这是这么多年采访中,最不和谐的一次谈话,貌似有共同点,但这个共同点却成了支点,随意就甩向了不同方向。李锋芒很快意识到,金厅长这顿晚饭就是想演戏,他似乎为达到自己目的,一再混淆李锋芒本来还不清楚的内容,目的很简单,《河右晚报》发的稿子不要影响到他。 ———————————— 堵了半小时才出了这条小巷子,期间李锋芒给金厅长打了个电话,那边说不急,正好在弄菜,你来就可以上桌了。 好像就是为去吃一顿饭喝两杯酒,李锋芒摇头,想金媛媛带着孩子现在是不是正飞往异域国度,会不会落地跟他父亲报个平安,如果恰好就在自己跟金厅长吃饭喝酒的期间,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跟她说一句话?只是,说啥? 车停在这个高端小区门口,大门紧闭,侧门也是,李锋芒下车对老石说你回吧,我一会儿回去打车。老石说需要车就给我打电话,随即掉头走了。 到门跟前,门卫问找谁,李锋芒说了金厅长名字,对方说不认识这个人;李锋芒就说是左手边第三排,中间户,摇头对方说要不你打电话让里面人出来接一下,我们这个小区不能随便进。 也理解,李锋芒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给金厅长,身边突然停下一辆车,然后大门打开,门卫敬礼,他没在意知道是这里的业主回来了,正要拨号,车窗摇下来:李总,你怎么来这里了? 扭头看,黄长河从车里探出个脑袋,有些意外但这话问的,李锋芒笑了笑:长河啊,看得出你住这小区,意思我等贫民来都不能来了? 赶紧说我是问你有事啊?黄长河自从竞聘社长那次跟李锋芒摊牌后,俩人基本不再交流,说起来广告部就是章漂直管,他们俩本来相处很不好,但这一年多,估计是彼此忍着所有并没有爆发啥大矛盾,李锋芒也去读书了,基本不问广告部的事情。 “没事”,李锋芒再次拿起手机:拜访个朋友。 黄长河马上说:不用打电话让出来接了,随即他就对门卫说,这是我的朋友,让他进吧。 门卫马上说好的,随即回头指了下进人的小门,没话了李锋芒就点头对黄长河说谢谢啊。 迈步朝前走,车里却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李总编,要是有多余时间,到我们新家喝杯茶。 觉着熟悉,扭头看,刚才他就看到副驾驶有个女人坐着,但没看清是谁,这会儿离车有了距离,那个女人也朝着驾驶座位边歪脑袋,一眼就看到楚静月美丽的面庞。 点头示意,李锋芒说是楚主任啊,谢谢邀请,但我约了人,祝福你们。 说完脚步不停就进了小区,黄长河跟楚静月准备结婚金媛媛刚说他很意外,但随即就不再想这个事情,今天下午在单位李天也提了一嘴,他就没往下接话,知道这两天在散请帖,元旦当天结婚。 但李锋芒还没见到请帖,不管给不给发,他肯定都不去,但一份贺礼还是要捎过去的。 说不上来啥感觉,也许祝福是发自真心,只是这个黄长河越变越不靠谱,这几年的广告部主任让他利欲熏心,如果不改变,肯定早晚出问题——但都是成人,作为朋友他提醒过,作为领导他也敲打过……至于楚静月,她有自己的选择,这个李锋芒啥都不能说。 进小区左拐,果然看到联排别墅,到第三排,径直走到中间那套,小院子里亮着灯,他没摁门铃,栅栏上的小铁门已经自动打开了。 知道屋里人已经看到他,于是挤出笑脸,迈步就进去了。 保姆开的里面门,随即就走开了。金厅长穿着一身睡衣从沙发上站起来,很舒服的家感觉,但小区门卫根本不知道他,好像不是家那样简单。 李锋芒上前握手喊了声:金叔叔好。 金厅长点头说走吧,咱们直接去餐厅吃饭,李锋芒指了指脚上的鞋,金厅长说这里一般没外人来,所以没有准备多余的拖鞋,不用换了,反正过两天就到搬走了。 客随主便,尽管知道这个“主人”不知是怎么样的“主人”。 餐厅就在一楼客厅边,落地玻璃便能看到小院,金厅长过去拉住窗帘,指了指餐桌:就咱俩,不用客气,坐吧,你要洗手吗? 没换鞋不想到处走,李锋芒说不用了,看不大的餐桌前就摆放了两把椅子,随即在下首坐下。 金厅长过来坐下就叹了口气:小李啊,今天冒昧叫你过来,是真想跟你聊聊,所以,咱们今天放开点。我知道媛媛对你的情感,她走我伤心,我想你也伤心吧,所以同病相怜。 是有些伤心,李锋芒点头:不知现在她落地没有?走得太突然,去哪儿也没说,昨晚发短信息聊了几句,是,我很心痛。 看着李锋芒,金厅长点点头又摇摇头:孩子啊,你们的事情按道理说我该问问,但感情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来吧,拿筷子,先吃点凉菜,咱们喝着聊吧。 没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个花生米放到嘴里,面前的分酒器酒杯都倒上了酒,这里的氛围不像家,也不像会所,就像个饭店包间,因为没有那样的温馨,环境设置也都是简单到苍白,四壁空空连副字都没也挂。 很快开始喝酒,碰了第一杯,金厅长端起一口喝下随即把小杯子放到一边:咱用大的,也不用碰杯,更不用站起来,想喝多少喝多少,自己来,如何? 如法炮制,李锋芒说好,叔,听你的。 闲聊了几句,情绪都不高,说不碰杯,但分酒器就开始频频举起,于是一口口就开始增加聊天的热度,但总不合拍,李锋芒知道肯定合拍不了,毕竟就吃过两次饭。 很快保姆端上来三个热菜,都很家常,但气氛却总靠不到“家”的边,直到金厅长喝完第二个分酒器开口直接说:小李啊,这是我跟萧娜娜住的地方,这房子是她买的。 顿时愣住了,知道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董事长萧娜娜没有结婚,知道她跟金厅长有关系,但不知道居然是这样的关系。李锋芒夹起一块豆腐放到自己跟前的骨碟里,随即点头:金叔叔,你给我说这个,是想表明您跟北方长青疫苗公司关系很深吗? 摆手,金厅长说我跟这个公司没关系,我只是跟娜娜有关系——你不可能知道,我五年前就离婚了,但为了我能顺利提拔成正厅长,离婚不离家,但到现在,我还是个副厅长,主持工作也是副厅长! “那么”,李锋芒默默喝了口酒:叔,萧总在吗?她要在一起喝一杯呗? 摇头说不在,金厅长说这两天她都在灭火,但越灭越旺,我早就跟她说赚钱不能违法乱纪,就是不听,我不管她,也管不了了。 这话像大人对孩子的训导或者怒其不争,李锋芒想这是给自己听呢,也不点破,于是问了趁机问了一句:叔,我单位司机送我过来的,他在路上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啥问题?” 金厅长说媛媛跟我聊你总说你博览群书,知识渊博,是正儿八经认真读到博士的,司机问的问题你不会? 叹口气,李锋芒也喝完自己的第二分酒器酒:叔啊,这个问题跟知识无关,甚至跟专业无关。他问我,你说着孩子现在还敢打疫苗吗?我本科学医,我就从专业角度说需要打多少种,去哪儿打。但这么多年频发的疫苗事件,这个“敢”我说不出口,您是咱们省卫生厅的第一负责人,您说敢打吗? 看着李锋芒,金厅长说为啥不敢当,不能因噎废食吧?如果说空气中有有害物质,那就憋死? 这个回答很没意思,李锋芒马上摇头正准备反驳,金厅长拿起酒瓶倒着酒说:咱俩今天不说工作好不好?孩子啊,我累了,我就想喝点酒跟你聊聊天,很难吗? 摇头说不难,李锋芒咽下本准备说的强硬话音,随即笑了笑,那就聊吧。 酒量一般喝得又快,金厅长已经有了醉意,或者他就是想找个人倾诉,李锋芒默默喝了口酒,把那块豆腐放嘴里慢慢咀嚼,判断他是真醉还是装醉,只听他继续说:媛媛就是知道我跟她妈妈离婚后,才下决心移民的…… 拿起酒瓶缓缓给自己再倒一分酒器,李锋芒叹口气不由就说叔,其实她走跟我也有关系,也许从根子上就是我的问题。 金厅长好像没听到李锋芒的话,只是自顾自继续:这么多年我都在装,其实都也看出来了,只是都不捅开这张窗户纸罢了,媛媛最苦,她婚姻不幸,在家里还要努力维持我跟她妈妈的关系,两头掩饰。 默默喝一口酒,李锋芒不想继续聊这个私事,他家里事情不管真假,只是自己跟金媛媛之间发生那么多事情,其实经常自责,不管主动别动,作为一个男人是有很大问题。 但,这顿饭一直刻意在营造一种“家常”的氛围,且金厅长一再说自己跟萧娜娜只是感情问题,没有经济问题,没有其它问题,这可能吗? 如果真是这样,他完全可以跟组织上讲清楚,自己是离婚的单身,跟谁谈恋爱是自由的,且萧娜娜一直没结婚,这很正当啊,为何他一力提拔的那位疾控中心主任会故意揽事到自己身上,不是为保护他? 最重要一点,他为何频繁让金媛媛找自己说情,这很不合理,真就是跟萧娜娜爱的死去活来,但这么做也保护不了萧娜娜啊。 第六百六十章 保重 题记:据说保重最早是朋友聚会结束后道别的口语,没什么具体意思,后来引申为爱护身体注重健康,就是在生活工作中照顾好自己。这个晚上,李锋芒道别的时候,重复了金媛媛对他父亲说的这个词,肯定不是口语,也许他的意思是你好自为之,但没有明说,毕竟这个人突然跟他有了亲缘关系,而对这个亲缘关系,李锋芒的决定是暂且先放放。 ———————————— 但,这居然都是真的,金厅长说的这些,真就是伤感到极点,找了李锋芒当倾述对象,“本来很温馨的家,因为遇到萧娜娜,我心动了,我看不上她的钱但看这个女人哪儿都好,于是我背叛了家庭,背叛了女儿,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喝完第三个分酒器,金厅长已经半醉了,他声音开始变高,李锋芒起身关了餐厅的门,听他说已经跟组织交代了,正等候处理。 “我没有直接帮萧娜娜谋利,她的生意我不管,但她打着我的旗号做了很多事情,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金厅长思维还没乱,但李锋芒却开始晕眩,因为金厅长知道比自己官大的女婿没有生育能力,他突然转换话题,直直看着李锋芒的眼睛:媛媛的孩子是你的吧? 默默拿起第二瓶酒,默默倒满分酒器,李锋芒抬头说叔,我今天之所以来,就是因为这个吧,我也不是什么好男人,在婚前我对感情也把握不住,但我有我的原则,婚后我洁身自好,自当了记者我对得起这份职业。 关于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李锋芒不想再说啥,心里很明白:你金厅长没有亲自去帮忙,但萧娜娜打着你这省卫生厅最大官的旗子,相关人等敢不给面子?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后台,别用感情来混淆好吗? 金厅长伸手也去拿酒瓶,李锋芒伸手先拿起来:叔,我让保姆给你倒杯茶吧,酒就别喝了。 摇头,金厅长说咱说好的,谁喝谁倒,不碰杯不限制,给我吧。 叹口气便递过去,不管这里是不是他的家,他当不当家,但醉了可以去睡,所谓可怜也许不是居无定所,而是住了很久却没有家的感觉。 看着金厅长倒酒,李锋芒想今天来的目的,于是开口:叔啊,您说今天不谈工作,好,我再问一个问题,卫生厅下属的疾控中心,那个刘主任,就是您以前的司机,他昨晚居然拉着冰箱彩电去我家楼下,大张旗鼓的给我送礼。呵呵,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您吗?您是不是找过章漂了,就是我们晚报现在的社长? 倒满酒放下酒瓶,金厅长夹起个花生:你这是一个问题吗?媛媛说你对待新闻从不打折扣,也就是说萧娜娜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稿子你是肯定要报道,对吧?这几天的全国媒体都在报道,你们没动静是在酝酿憋大招,是不是? 全是反问,李锋芒苦笑了下,然后点头坚定地说:对,这个稿子肯定发,且要发很大篇幅,要把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这么多年作的恶都曝光,要把这些恶背后的手全部拉出来让老百姓看看。五年了,我从看到第一张因为注射该公司疫苗致残后的孩子照片开始,到今天想起来就寝食难安,那么那些受害者呢,他们无时无刻不再受煎熬。 金厅长愣了下,随即再夹了一口菜,口气放缓:孩子,现在省委书记换了,如果这个稿子上面不让发你怎么办? 这不是感情,李锋芒从不会在新闻采访发稿子方面退缩,包括针对这些的语言,于是坐着身子:叔啊,我觉着不让发这些稿子的“上面”不存在,当下全国媒体都盯着河右,急需要这么一篇本土报纸报道详尽的内情,这就像处理伤口,一直捂着盖着肯定会出问题,不如完全打开消毒消炎止血。 顿了顿,他接着说:就算这个“上面”存在,我没办法抗衡,但绝不会忍气吞声,我会联系国家电视台,会联系《周末》,这个稿子我拿出来,想发的媒体会排队。 说到这里,李锋芒拿起分酒器喝了口酒,好似要压住心头的火,只是这个人跟自己关系越来越复杂,他不能拍桌子更不能口不择言,只能就工作说工作。 叹口气,金厅长说那我还回答什么,我知道你派了好几个记者,这几天撒开网的调查,那些个事情你很多都会知道。 有些懊悔,他想了想说我还是告诉你吧,我托人找章漂了,他说不可能不发,我说那就发别的媒体发过的,我还有三年退休,接下来我们厅的公告都给《河右晚报》,他答应了。但,我看你李总编的口气,他答应不答应,根本没有用。 李锋芒不接话,心里说你都给组织谈过了,还未来三年,今年能不能干到过年都难说吧。这话太刻薄,但他是在想章漂,这个问题都想不清楚,就算《河右晚报》不发稿子,这个轰动全国的新闻,卫生厅第一责任人能毫发无损? “至于小刘”,金厅长说我对他很好,这么多年一再提携,他聪明,去给你大张旗鼓送礼我是事后才知道,随即训了他几句,如果你李锋芒上了他这么幼稚的当,我家女儿不会看上你的,河右晚报社也不会让你当这个总编辑。 又绕了回来,李锋芒端起分酒器:叔,您定的不碰杯,我就举一下,喝完这个酒我该走了。不谈工作了,谈个私事吧,您能告诉我媛媛去了哪个国家?地址告诉我可以吗。 目光突然呆滞,金厅长说这个问题我准备问你呢,当然我知道去那个国家,移民没我这个父亲签字肯定走不了,但具体到哪个城市她不说。那边都是她自己操作的,落地后肯定很快就走了,因为她带着她母亲,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爸,您自己保重,我跟母亲您就不要操心了。 看着这个有些秃顶的接近六十岁的人黯然神伤,李锋芒突然决定,既然金媛媛不想告诉自己,不想让自己担本该有的父亲责任,那就暂且由她吧,就算打听出她移民的国家与城市,赶过去又能如何? 这个决定不是自私,是无奈,顿时心如刀绞,随即一口喝干分酒器里的酒,然后站起来:叔,我走了,您保重。 摆手没有站起来,金厅长说走吧,谢谢你陪我喝酒,珍惜身边人吧,也许这比什么都重要。 走出这个房子,走出这个小院,走出这个小区,李锋芒掏出烟点着一根,突然悲从心来,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但对面传来车喇叭声,抬头看,老石在车跟前等着,他放下李锋芒就没走,也不是回家没事,是觉着这个可敬的总编辑今天不太对劲,怕出啥事情。 赶紧走过去挤出笑脸:你怎么还在等我,不是让你回家的吗? 耸耸肩,老石没拐弯:跟你这么久,李总啊,我从没见你脸色这么差过,所以有些担心,就没敢走。办完事了?咱回单位? 点头又摇头,李锋芒说我就喝了一肚子酒,找个地方吃点啥,估计你晚饭吃了一半,你说吧,想吃啥,我请客。 老石说上车吧,我送您回家,改天咱们再吃吧,看着已经疲惫不堪了,就不要撑了,回去睡一觉再说。 确实是累了,伸手拍了拍老石肩膀,李锋芒说行,那就回,听老兄你的。 上车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酒劲是一方面,最主要李锋芒放下了很多东西,犯过的错找机会改,决不能因为一个错导致更大的错,就算自己全承担这个责任,但伤害的不是一个人,成了一群人。 当年跟张文秀闹到要分手,又是非典那种特殊时期,李锋芒跟金媛媛在一起了,后来不能在一起还是因为他内心对张文秀的爱,而对金媛媛只有同情——那份苦苦相逼的单相思的同情。 这真不是自私,也不是说辞,因为这辈子他李锋芒都不会心安,因为那个女儿,那个他不知道该如何相认的女儿。 车回到报社,老石直接开到李锋芒家楼门口才叫醒他,觉着恶心难受但忍着下车,老石要送他上楼摆手拒绝,随即跌跌撞撞回到家,鞋子都没脱就直接跑到厕所,掀开马桶便开始吐,吐得眼泪鼻涕乱流。 听到动静,都躺下了准备睡觉的张文秀赶紧出来,看李锋芒吐得撕心裂肺,皱着眉头上前给他垂直后背问:这是跟谁喝的,不是说有事去采访的吗? 早饭没吃,中午就多半碗面,晚上喝酒基本也没吃啥,李锋芒实在没吐的东西了,只是觉着肚子里翻腾。 忍着起来洗脸漱口,李锋芒洗手池前的镜子里看着妻子张文秀,随即问了句:你知道你萧阿姨为啥不结婚吗? 有些莫名其妙,张文秀说不知道,我听我妈说她有个孩子,但不知道父亲是谁。 “啊”,李锋芒扭头问:孩子多大了? 皱着眉头,“你是喝醉了还是清醒着”,张文秀说怎么问这么不着边的问题?我没见过,但这话是咱们毕业那年我妈说的,那这孩子起码十多岁了。 点头,想金厅长痛心疾首又无比懊悔的神情,李锋芒说也许我想错了,也许他们是真爱,萧娜娜跟金厅长在一起,并不全是借助他的官位赚钱。 第六百六十一章 统稿 题记:积蓄了五年的采访,终于要发出来了,且一次发六个版面,可谓是重拳,李锋芒亲自坐镇,逐字逐句的看稿子,还写了非常尖锐的评论。这不是出一口气,是这个事情再不完全曝光,没法给那么多孩子交代,没法让人再敢去打疫苗了。只是,章漂一直没回来,他事前答应过人家不发这么多内容,那么,河右晚报社的社长与总编该争执了吧? ———————————— 其实没多么醉,只是不舒服,这两天生活不规律加上晚上喝酒很不痛快,所以导致呕吐。 回到客厅,李锋芒喝了杯水,张文秀已经去厨房给他弄吃的,走过去靠在厨房门上,他跟张文秀说了晚上见金厅长的过程,只是去了关于金媛媛的部分。 烧水下挂面荷包鸡蛋,张文秀叹口气说上次我把你的手下记者暴露,就算报了恩,这个事情你是知道的,但从来不提,足见你对我的爱及忍让,这一次我不管,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李锋芒点头说这次也挡不住了,这两天网上随便查一下,几十条消息跳出来,萧娜娜这事情做绝了,她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秀啊,你母亲知道吗?这段时候你父母在南江市住着,需要沟通一下吗,我不想因为这个事情未来弄的家里不开心。 晚上从萧娜娜的出来前,金厅长说了句:珍惜身边人。 这是对的,其实李锋芒这两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尤其是儿子被绑架后,全家人几乎都崩溃,而这个麻烦是他招惹的。当然,不能说怕出事就不去采访,就屈从那些违法乱纪者,而是说平时应该多关心多沟通。比如自己外出采访先预估危险告知家人,比如萧娜娜跟丈母娘是大学同学,当年给张文秀安排工作,扶持出国深造,说明这个采访的情况。 切葱花热油,张文秀说我母亲应该知道,你能打个电话,她肯定高兴,我很欣慰你能这么想。 点头,李锋芒转身出了拿出手机,拨通岳母电话,叫了妈先问身体,然后说了萧娜娜的事情,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肯定会被查封,全国媒体基本都发了稿子,所以我们晚报准备发稿子了。 张文秀的母亲叹口气:孩子,你能跟妈说这个事情,我很高兴,娜娜走到这一步怨不得别人。实不相瞒,今天上午给我她打电话了,她说五年前要是悬崖勒马,不至于走到今天。我听着意思是五年前如果你报道了她,还是好事? 苦笑一声,李锋芒说妈,我听着是这个意思,五年前如果她知错就改,真不会到现在走投无路,也正是因为那一次方方面面的包庇,包括我无意的退让没有及时报道出来……在她的眼里当年的“好事”如今变成“坏事”,真就是咎由自取。 张文秀的母亲说当年是我跟文秀阻止了你,李锋芒说也不全是,萧娜娜花了大笔钱买通了受害者,我采访顺序也错了,没法取证。算了,这个事情过去了,我就是给您说一声,没其它事我就挂了。 “你是总编辑了”,张文秀的母亲说孩子,好好**的工作就是,以后妈这里不给你添乱了。 “可不敢这么说”,李锋芒笑着说咱们是一家人,有事情商量肯定是对的,您早点休息,代问爸好,我挂了啊。 放下电话,张文秀已经端着饭出来了:你在客厅吃还是去餐厅?餐厅有小菜,你要在这里我给你端出来。 赶紧说就在餐厅吧,李锋芒觉着破天荒的感觉,妻子爱干净,因为职业习惯有些“强迫症”,比如用什么东西,用完必须放回指定存放地方;吃饭就得在餐厅,就算热个奶也必须是餐厅喝完…… 不问今天怎么了,李锋芒心里明白,这么多年是自己的错才导致人家强迫,夜班白班不规律,出差学习不规律,回到家里只觉着累,然后对妻子的收拾觉着不耐烦。还有,自己跟岳母商量事情,不是因为自己是总编辑,稿子的事情就不屑于多说…… 这就是珍惜身边人,不是说是用心去做。 当然调查记者的笔不能没有锋芒,但在家里要远离(李)锋芒。 热乎乎吃了这碗鸡蛋挂面,觉着胃口舒服多了,李锋芒随即就冲了个澡睡下,他知道,明天要围绕这个稿子下大功夫。 第二天早八点,李锋芒准备出现在办公室,先上网看了下关于北方长青疫苗功公司新闻发酵到什么程度,随即就去了特稿新闻部。 昨晚跟金厅长喝酒的时候,李天整理了几条线索短信发给他,但一条也没用上,只是启发了李锋芒今天统稿的思路。 特稿新闻部的记者都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字,见他进去,都站起来,李锋芒摆手说大家辛苦了,继续,继续。李天走过来说李总,稿子开始陆续交回,我要求所有稿件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交齐,然后我看到下午三点传给您。 点头,李锋芒说好,那我下午三点开始看稿子,我给办公室说一下,今天编前会下午五点开,版面需要多少? 李天说六块,特稿新闻部几乎全员参与,内容很丰富,相关线索都落实了。 李锋芒随即就把思路给李天讲了讲,让他按照自己编辑意图把稿子分类,六个版面如何安排也要有思路。 出了特稿新闻部,李锋芒想这么大的策划稿,需要给章漂详细沟通下,尽管此前说过,但内容与占版面数没有谈,现在稿子都回来了,是得说一下。 但章漂不在,李锋芒随即就拨打了他的手机,接起来章漂说在外面谈个合作的事情,如果不着急下午回来说。 李锋芒说那好吧,我是想说下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这个稿子,等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李锋芒返回办公室,抽了一根烟就打开电脑写了个一篇评论,他回顾了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这几年发生过的事情,然后直接指出企业赚的这些带血的黑心钱,谁还有份?在疫苗的生产、销售过程中,是不是还存在监管漏洞?如何强化事前事中事后的全链条监管,形成疫苗安全管理的长效机制?如何加强处罚力度,让企业不想、不能、不敢有违法行为? 他心痛地提到那些被假疫苗致残的孩子,提到这些孩子的一生该如何凄惨度过,那么责任只是疫苗公司吗?相关部门怎么能让这些问题疫苗堂而皇之注射到孩子体内呢?接下来,不仅要严肃追责涉事药企,更要规范市场秩序、完善监管制度,避免类似事件再次上演。 想起昨晚老石问自己的问题,李锋芒笔锋一转,开始写信任,写如何构建“疫苗信任”,要“两只手”共同发力。 一方面是,政府机构在疫苗生产、使用上的监管,需要更有力,对非法的生产经营行为“重拳治乱”,如果处罚只是“雨过地皮湿”,就形不成教训、也够不成震慑。 同样重要的是,企业不能为了追求利益,把儿童的健康和家庭的幸福当做谋取非法利润的代价,“喻于利”的企业必须守住起码的道德底线,不能赚带着血的黑心钱。 无论是生产企业还是监管部门,都必须以“敬畏生命”为信条,以更严格的生产标准、更严厉的常态监管、更严重的违法处罚规范行业发展,保住公众对疫苗的信任。 李锋芒写完评论后,思考了下便写下题目:一查到底,方可纾解疫苗焦虑。 知道李天中午顾不上吃饭,李锋芒到食堂吃饭的时候,就给老姚说了一声,等自己吃完,一碗炒面也安排给特稿新闻部送上去了。 中午也没睡,修改了一下评论,李锋芒又写个一个编者按,一个编后语,这个疫苗事件拖了五年之久,他写这些好像都不用经过思考,打开电脑,就是一挥而就。 下午两点多,稿子都传了过来,李锋芒正在看,李天进来说谢谢叔让食堂送的炒面,碗我洗过送下去了。 摆手说你坐,不要说闲话了,我开始统稿,你就在这里,不清楚马上给我解答。 李天说好的,您统不完稿子,我的记者都不会走。 不再多说话,李锋芒看了一遍稿子后就开始动手,六个版面的稿子分类没问题,稿子质量也都不错,但他不敢大意,逐字逐句看完一个版面,定出大标题,再接着看下一个版面。 抽了半盒烟,用两个小时的时间弄完稿子,期间问了几个细节,几个数字,随即站起来伸伸腰:李主任,图片我觉着不行,这样吧,你去找美编,按照每个版面的内容,设计六个漫画,要主题统一,突出问题。 李天答应着就出去了。 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就开编前会,章漂还没回来吗?随即提交了稿子,起身去了章漂办公室,果然没回来,他摇摇头回到自己办公室,随即就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文总编。 这是集团的总编辑,是河右晚报社的分管领导,李锋芒请示稿子很正当,所以接通后,他直接就说:文总编,我是李锋芒,请示您个事情。 文总编说这就对了,我还以为你小子躲在大学成一统了。说吧,啥事? 李锋芒笑着说您吩咐我不能不管工作,我是想说下北方长青疫苗公司问题的稿子。 文总编马上说我正想问你呢,全国媒体都报到了,你们晚报怎么回事,一直没动静? 心里明白,但嘴上不表现,李锋芒回答说不是没动静,是想弄出大动静,明天就见报,咱们特稿新闻部全体忙活了一周,我是想就发个通稿不是咱晚报作风,千篇一律不叫报道,深挖细查才是新闻。 文总编说我猜出来了,昨天我还问章漂,他说是你负责。你负责就弄吧,请示什么? 李锋芒说要发六个版面,涉及面也不小,我请示的意思是,您过下目吧? 那边沉吟了片刻,随即说我今天在大报这边值夜班,这样吧,做出大样给我看一眼,你送过来,我还有个事情跟你商量。 答应着说好,李锋芒挂了内线电话,随即就去了会议室。 现在看跟出了大样看完全不同,报纸的流程有发版时间卡着,现在看稿子说毙掉就换稿,如果大样出来,那基本就来不及换稿子了,这是文总编对李锋芒的信任,也是间接告诉他:发吧,我支持你。 各部门主任陆续进来,看李锋芒在还坐在正中间的位置,都有些奇怪,这个总编辑最近读新闻学博士,一般不参加这个编前会啊,他们起身都知道章漂的“排挤”与李锋芒的“忍让”,但这些都是心理活动,表面还是都点头微笑:李总好。 第六百六十二章 能耐 题记:当了总编辑后,李锋芒参加过几次编前会,但基本不说话,一是稿子都没问题,二是他参加章漂也跟着去参加,好像是看他要说什么,那就不说什么。这个编前会,章漂中午喝多睡着起来晚了,他没想到李锋芒会这么强硬树立威信,也没想到关于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稿子,居然发了六个整版。 ———————————— 稳稳当当坐在会议室最中间的椅子上,他是总编辑,编前会上这就是他的位置,平常这把椅子就空着,因为章漂作为社长很少参加编前会,他来也是坐在旁边听,主持这个会的都是夜班值班老总,就是副总编、副社长,他们都坐这把椅子旁边。 这不是官本位思想,是责任,报纸是易碎品是危险品,这把椅子就代表着把关最重要最敏感的稿子。 李锋芒知道,文总编之所以放心信任自己,是因为他懂,搞宣传工作这么多年了,这个道理肯定能想清楚。 首先,作为河右省影响力最大的纸媒,在这个涉及河右省丑闻的报道中,《河右晚报》不可能不发声,且不能跟大多数媒体发的稿子大同小异,那代表不了河右纸媒的水平; 其次,文总编知道在河右还有很多全国知名媒体记者,他们还在深挖这个事情背后的新闻,但毕竟没有《河右晚报》这样的本地记者熟悉人与情况,所以相对采访要慢,但肯定会采访出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一点,这个疫苗事件是需要揭个底朝天了,至于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还老百姓对疫苗的信任。 也不是因为文总编表示支持,而是因为自己这么多年的新闻经验,这样的新闻就该这样报道,才是《河右晚报》水平,自己这个总编辑主导的这个稿子,必须要给下面人感觉底气足。 下午五点整,章漂依旧没有回来,当天晚上的值班老总是个副总编,他看看李锋芒,见他点头于是开口说开始吧,各采访部门先报重点题目。 摆手,李锋芒说这样吧,广告部的先说下今天占版情况,黄长河没有来? 有个小姑娘站起来:李总,黄主任有事。 看李锋芒仍旧看着她,这个小姑娘马上接了一句:黄长河跟章社长出去的。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没问他跟谁出去,看着你是让你说下今天广告占版面情况,说吧。 其实李锋芒心里冒了火,编前会要求主任参加,这个黄长河居然派了个小姑娘,晚报的人他都认识,这小姑娘肯定不是晚报的正式编制,估计就是个实习生。 小姑娘脸红了下,随即把当天多少个整版、多少四分之一多少八分之一广告情况说了下,接着说客户要求,及彩板、套红与黑白版面的比例。 声音很小,羞羞涩涩,忍着气等她说完,李锋芒点头说好的,你会后告诉下黄长河,这个编前会很重要,稿子广告本来就冲突,有时候需要增版面得给上级部门马上打报告,他不来你们做不了主。实在有事,派个副主任来!我们是广告尽量安排,但这不代表他这个主任可以不重视编前会! “你是实习生吧”,李锋芒说这个编前会第一次有实习生来参加,你把我的原话告诉他:明天如果广告部的人都忙,这个会可以不参加! 低声说好的,广告部这个小姑娘低头不敢再看其他人,河右晚报社各位主任包括值班副总编,如果可以鼓掌估计都鼓掌了。 这个黄长河最近跟章漂好像走得很近,李锋芒不在好像没人能压住他,趾高气扬平常谁的面子也不给,尤其的占版面的广告,半夜拿来也得马上刊登,他不管版面稿子都弄好,说撤就得撤。 关于这个反应李锋芒听到了,所以今天就敲打了敲打。其实,黄长河再张狂,也不至于派个实习生来参加编前会,他走的时候交代了副主任,副主任突然有事就交代给一个业务员,这个业务员以前参加过这个会,就是念念,于是派了个实习生来“念念就行”。 可想而知,这个广告部门现在管理有混乱。而章漂作为社长,广告部是他直接分管,就这么管的? 温青云后李锋芒分管过广告部很短时间,他看出自上到下个个飞扬跋扈,能赚钱老子天下第一,随即就成立了创意策划部,打算形成竞争,以此来压制住黄长河,但,竞聘完社长,他成了总编辑。 这段时间,他基本不过问经营广告,都是章漂亲自抓的,问多了怕误会,且问了也不能怎么样,干脆眼不见心不静。但他知道运行还很平稳,所以更是不主动去多操闲心。 继续编前会,接着就是各部门说重点稿件,会场气氛有了熟悉的味道,就是温青云在的时候,那时候点评的值班老总都是如履薄冰,会前就跟各部门沟通,唯恐一个稿子说错挨骂。 今天就是如此,经济新闻部报了三条重点稿件,有一条说可以做经济版面头条,值班老总刚要说话,李锋芒直接就开口了:你们经济部有订的经济类外报没有? 这个主任是个女的,刚上来的,写稿子还行,原来热线新闻部的副主任,李天兼任这个部门主任后,她就找章漂,前两个月到了经济新闻部当主任,原来的主任跟李锋芒关系不错,也是河右晚报社第一批员工,升了编委。 点头,不知道啥意思,该女主任说订了一些。 沉下脸,李锋芒说前天的《国家经济报》四版头条,你现在回去翻看一下再来。该哪个部门了?李天,特稿新闻部说一下。 该女主任愣了下就站起来出去了,在河右晚报社,关于报道方面没人敢跟李锋芒争论,尤其是现在又读的新闻学方面的博士,且他一个人获得的容颜,在这个会议室摆了多半墙。 李天说好的:今天准备推出关于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策划报道,请大家看投影,这个策划特稿新闻部全体出动,五天时间,其实从李总编开始盯已经五年时间…… 一个版面一个版面说清楚,内容也都传到了夜班网,各位主任都看到了,看着李天都是羡慕的目光,个个赞不绝口:真好,咱晚报有多长时间没推出这么重磅的稿件了…… 都是老新闻工作者,出众的稿件肯定出众,社会新闻部主任插了句嘴:李总编偏心,这么好的策划就想着你老部门,我们部门最近也在采,但稿子都被压下来了。不过,就算不压下来,跟这个策划比,那也是拿不出手的。 笑了笑,都是老弟兄,李锋芒说为写这个稿子,我派王朝军曾在“比方长青疫苗公司”卧底近一年,所以特稿新闻部就拿了这个策划。你们社会新闻部最近不错,我看上周连续三天你们部门的稿子都出彩。 他话音刚落,经济新闻部那个女主人推门进来,脸色通红,直接就说:李总编,我道歉,对不起。 叹口气,李锋芒说不知者不为罪,干什么吆喝什么,作为经济新闻部主任,不看国内最后的经济类媒体,肯定是不行的。我建议明天开社委会,这个记者扣除当月公司,全报社通报批评,再有违犯晚报纪律条例,直接开除。 点头说好的,我同意,该女主任心悦诚服过去默默低头坐下。 大家都纳闷,李锋芒说经济部今天提交的这个稿子,基本原封没动抄袭人家,是说的河右的事情,其实也算漏稿了。 “好了”,李锋芒说引以为戒吧,经济部还有两条重点稿子是吧,接着说一下,刚才李天主任说了个策划稿子,你可以从采编网上看到,这个是今天头条。 抬头,说了剩下两天稿件,该女主任很是钦佩李锋芒,在读博士好像不多管报社事情,但经济类那么枯燥的报纸都看,且记忆力这么好。 看各部门都报完题目了,当天值班老总总结了下,当然是关于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这六个版的稿件是重中之重。李锋芒最后说着六个版面要配漫画,我已经安排,今晚我在办公室,等都弄完了,有不困的我请客,宵夜喝一杯,好久没跟大家吃饭了。 纷纷说好,经济部那个女主任说我请客我请客,李总编,一会我定地方,大家都给李总面子啊。 李锋芒说好,你请就你请吧,我出酒你出菜。 都笑着鼓掌通过,随即各忙各的,当然,接下来最忙的夜班编辑,还有李天他们部门,这个稿子太细,每个受害人的各种资料,按照法律规矩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得把关。 就这么个会,李锋芒马上树立起久违的威信,也不是刻意,但他做事情不偏不袒,批评表扬有理有据,这才是一个老总该有的,但在场的某些“章漂的人”很快就转述了。所以第二天的社委会上,章漂大发雷霆,马上就要开除那个抄袭稿件的记者。 这是杀鸡儆猴,李锋芒笑着说处罚太狠了,是个老记者,让他记住教训即可,我觉着通报批评,扣除当月工资已经可以了。 其余社委会成员马上都附和李锋芒,章漂不好跟所有人对着干,但不依不饶的:扣工资、记过、通报、在本部门做检查。 一个老记者,在本部门做检查,这太丢脸了,随即这个记者主动离职,离开前还去李锋芒办公室道别,感谢他在社委会上为自己说话。 李锋芒很是惋惜,这个记者不差,只是这个月家里有事实在完不成写稿任务了,所以抄袭了一条…… 当然,章漂这么动怒,不全是因为头天的编前会李锋芒“耍威风”,还有当天他回到报社后发现六个版的策划,马上就说这么大的事情不跟我商量?不能这么发,减一半,补充两个版的国内新闻,一个版的国际新闻。 编辑部主任说来不及了,章漂拍着桌子说来不及也得换! 夜班老总随即去找李锋芒,他笑了笑:你就说你拿不准,已经送到大报那边,文部长看过了,说很好,可发。 第六百六十三章 失德 题记:黄长河越发变得狂妄自大,对此李锋芒很是后悔,也许这个人本性就是如此,但如果不让他当这个广告部主任,也许会收敛很多,这样下去不出多久肯定出问题。当晚,酒醉的黄长河在李锋芒的办公室胡闹,这个家伙内心狭隘,他认为李锋芒已经对他恨之入骨,再加上他知道妻子楚静月此前跟李锋芒相处过,这股子醋劲实在散不开。 ———————————— 章漂酒气熏天到了单位,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这顿午饭吃到下午四点,然后大醉,黄长河随即在熟悉的酒店要了三间房,仨人过去昏昏睡到这个时候。 上午过去是谈了个合作项目,但也不至于喝成这样——关键是当天他带的人还有甄青梅,有这个女人在,要是敢都放开喝酒,相信能站着正常走出饭店的不多。 对此,李锋芒是服气,晚报成立之初,报纸发行困难,甄青梅那时候在发行部,北江市屯里县原来那个县委书记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喝一杯我多订十份《河右晚报》。 当时在场的有晚报第一任社长田禾,李锋芒也在,瞪着眼睛看甄青梅喝了一百二十小杯酒——大约二十小杯酒倒满一个玻璃口杯,一口杯三两多,喝得那位县委书记都毛了:多订一千份,好了,你不敢再喝了。 两斤多高度白酒下去,不包括此前还喝了些,甄青梅谈笑风生:不是一千份,是一千二百份。 除了酒量,还有美貌,这个更是很多男人无法拒绝的。 当然,李锋芒不清楚这顿饭的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当黄长河敲门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才想到章漂肯定是喝多了,因为这个黄长河明显酒没醒,他知道章漂酒量跟黄长河没法比,更加一般。 进门就四仰八叉坐到李锋芒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开口就是李总,今天好威风啊! 浑身酒气刺鼻,也知道他听说了编前会的训斥,李锋芒忍着怒火指了指门:我不跟醉汉说话,出去! 黄长河好似没听到,掏出一盒烟打开拿出一根点着,剩下的扔到茶几上:我今天是陪章社长出去谈合同,安排了我的副主任去开编前会,只是他临时也有了事情,才让小实习生去的。李总,咱都是第一批进晚报的,这么多年相处也亲如兄弟,我还差点成了你的妹夫,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留呢? 正在修改自己写的那篇已经上了版面的评论,李锋芒放下手里的笔:长河,喝了酒就回去睡觉吧!我不想跟你多说,派个实习生去参加编前会,你觉着你还有理了? 冷笑一声,黄长河说我知道你记恨我,你儿子被绑架是我给盖子武透露的行踪,一直不吭气,但你心里恨不得扒了我的皮,是不是?昨天在我们小区门口见了你没下车,觉着我看不起你这个总编辑吧?大事小事你都觉着我有问题,对吧?那就直接冲着我来啊,背后骂我算什么? 伸手抓起茶杯就想砸过去,忍了忍,李锋芒把茶杯放到嘴边喝了口水,然后慢慢放下:无稽之谈!等你清醒了,我再给你聊聊!我还有事,你出去吧。 正在这时,李天拿着一摞校对完的版面进来,看了眼黄长河点点头,随即递过版面:李总,记者们都校对过了,跟夜班校对有些地方对过,应该没问题了。 点头,李锋芒说改干净,然后出一份,我马上拿到大报文总编那里,他等着看呢。对了,还有这个版,稍等,我这个评论还有一段就改完。 黄长河在旁边阴阳怪气的插话:你这个总编辑不是读博士去了吗,怎么又回来当校对了?我看你是当不了社长心情不好躲几天,这就该回来争权夺利了吧…… 他话没说完,李天转身弯腰一拳就捶了过去,黄长河喝了酒反应慢,但还是下意识躲开了脑袋,这一拳直接打到了他脖子上,接下来的话就没说出来,直接就摔倒在沙发上。 李天从小在县公安局大院长大,且跟着父亲练过两年军体拳,这个人话少,做事情从不拖泥带水,他对李锋芒这个表叔叔非常尊敬,平常在晚报没人敢在他跟前说李锋芒不是,所以听黄长河大放厥词,马上就怒了。 抬眼看了下,李锋芒低下头继续改稿子:天,别打了,他喝醉了说胡话呢! 捏着拳头准备第二拳就要捣出去,听李锋芒说话,这才直起身子,黄长河摸着脖子坐直身子,晃晃悠悠站起来,但不敢还手,只是嘴硬:你们叔侄联合起来欺负我是不是,你们等着! 看着他踉踉跄跄往外走,李锋芒真想追过去直接踹一脚,但他不能,随即指着茶几上的那盒烟对李天说:扔出去! 抓起那盒烟,李天追到门口直接就摔在黄长河后脑勺上,这货摸着脖子回头看,正好一盒烟散开,乱七八糟都落到他身上:好,好,你们等着…… 觉着这家伙实在无聊,李锋芒说天啊,你坐下,我马上就看完。黄长河喝成这么个德行,咱那社长不定喝成了啥,这会儿还没见呢。 说着话修改了那篇评论最后一段,然后把版面递给李天:你直接去夜班编辑部,让抓紧先修改这六个版面,然后出一份你跟我去见文总编。 李天答应着出去了,到门口顺脚把那些掉在李锋芒办公室门里的烟都踢了出去。 摇头,李锋芒想起当年跟黄长河他们仨人一个部门的时候,互帮互助,不仅无限感慨:人啊,怎么能变这么快。 随即就后悔,当年不让黄长河去办公室当主任,不让他去广告部当主任,他是不是就不会变了?要知道,这都是他给温青云一力推荐的结果。 肯定还会变,每个人都会逐渐成熟或者原形毕露,但最终都会表现出内心的一切。 毕竟年龄大点,也相对成熟很多,章漂没有喝到伶仃大醉,睡了一觉起来醒了大半。回到报社院里,他先回了趟家才过来晚报,直接到李锋芒办公室,到门口看到楼道地上散落着很多香烟,很纳闷,推门进去没见人就去了夜班。 这时候李锋芒跟李天正在文总编办公室,仔细看完六个版面,文总编抬头问李锋芒: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明天省里问我,为何发这么大的篇幅,为何要比外省新闻单位挖得深?我怎么回答? 笑了下,李锋芒回答说:“文总您胸有成竹,这是考我呢吧?首先,这是《河右晚报》关于这个疫苗事件第一次发声,目的很简单,这是河右省报道的最高水平。 当然,我们不是为了报道而报道,而是为了河右省的整体形象,据我所知,现在仍旧在调查这个事情的国家级及外省记者不下二十个,如果等他们都调查清楚发出来,肯定有失偏颇但我们无话可说。 所以,与其让他们盯着不放,咱的《河右晚报》干脆直接全面报道出来,这本就没有秘密可言了,咱的记者能调查到人家肯定也能”。 点头说好,文部长说我就按照你这话说,如果人家还不满意,我就打你板子。你刚说这是李天李主任是吧,你的徒弟? 李锋芒回答说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这次的采访策划就是他弄的,就算我在报社盯着弄,也就是这么个水平了。 进了采编大楼电梯,李锋芒就对李天说:进文部长办公室,我说啥不要反驳纠正补充。 不知道啥意思,李天这会才明白,张嘴想说话于是忍住了,听李锋芒继续说:李主任现在是晚报唯一兼任两个采访部门的主任,举贤不避亲,他是我远房表侄子。 文总编笑着说好,长江后浪推前浪,李锋芒之后有李天,晚报幸甚。去吧,赶紧发版吧,明天晚报加印了吗?这个应该可以零售多一万份不成问题吧。 苦笑,李锋芒说这个得章社长拍板,只是下午他出去谈业务,我过来前还没见到他。 皱眉头,文总编说不能打电话? 李锋芒照实说十一点多打了,告诉我回来商量稿子,下午五点后打了两次,没接。 哼了一声,文总编说你安排吧,印刷厂与发行公司要问,就说我的意思。 答应着出来,下电梯到院里往晚报走,李天说叔啊,你为啥把你的功劳都安我脑袋上了? 李锋芒说什么叫我的功劳?我就是动动嘴,活不都是你干的吗? 左右看看,他接着低声说:晚报年底要提两个副总编一个副社长,你的条件够竞争。所以,像揍黄长河那样的举动,以后还是少点。 “这个事情我知道”,李天说那么多跟您一起来的主任,我估计争不过,再说了,就算不当副总编,谁敢侮辱您,我照揍不误。 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李锋芒说这点我深信不疑,但该争的还是要争,就算这一次不行,也要露脸展现自己,还有下次呢。 俩人回到李锋芒办公室,见门口的散在地上的烟没有了,李锋芒推门往里走,说了句:章社长总算回来了。 是章漂让保安扫走的,但他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夜班编辑室看了版面,马上就发火:谁让发这么大的? 夜班主任说李总编编前会订的。 “马上去三个版的内容”,章漂拍着桌子说:晚报没这么处理过本省负面报道。 夜班主任面露难色:这时间来不及啊,这个稿子连接度很好,怎么去三个版面?稿子李总把过关,也删不动啊。 “这是你是事”,章漂摔门而出,夜班主任吐吐舌头,看编辑们面面相觑,低声说:甭理他,该干嘛干嘛,李总编在呢。 随即夜班主任去找值班老总,值班老总就去了李锋芒办公室,听完情况,李锋芒说文总编已经看过大样了,你跟章社长说我正在联系印刷厂与发行公司,明天加印一万份报纸,这也是文总编定的。 夜班老总冲李锋芒眨了下眼睛,随即低声说:晚上吃饭,酒我拿,我车里有一箱好酒,本来就是要庆祝你考上博士,正好一会喝了。 点头说好吧,李锋芒笑:我请个客有人出菜钱有人出好酒,看来李锋芒这个人还不是那么惹人讨厌嘛! 第六百六十四章 填空 题记:没有预兆,已经淡忘的那个人又出现了,这样的红颜知己李锋芒认为是曾经的痛,而对方却一笑而过。当了记者后,第一次离开省城去外地采访,从北江市回省城的火车上,他认识了美丽的雷车长,随后发生了该发生的,随后不再联系。匆匆十年,这个夜晚,居然无意到了这个雷车长经营的饭店吃饭,如果人生是个考卷,这个填空题该答了。 ———————————— 值夜班的这个副总编出去,李锋芒对李天说:你也回办公室等着吧,我估摸着章社长该来我这里了,你在很多话没法说。 李天站起来:那个黄长河再来闹腾,叔,你给我打电话,你是总编辑不能动手,我可不鸟他,且揍他那样的,仨都不是个。 笑着说好,不会来了,李锋芒叹口气:他跟我十年了,啥德行我清楚,就是嘴硬。今天是真喝多了,原形毕露。 果不其然,李天出去没几分钟,章漂气哼哼进来,很直接:李总,你啥意思啊,我不是说过疫苗事件这个稿子不要发这么大吗? 突然就想《河右晚报》第一次换领导前,当时的社长田禾跟总编辑白甫之间的关系,想他们肯定也关着门争执,但最终受害的是晚报及员工。 于是微笑着站起来:章社长,我上午十一点给您打电话商量,您说吃完饭回来说,一下午我给您拨几次电话都没接。您是一把手,您不在我这个总编辑就该替您担起晚报的责任,这没错吧? 章漂说这肯定没错,我不是说这个,编前会你主持的很好,黄长河该骂、经济新闻部该处理,我是说这个稿子,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我给你谈这个事情了,发了就行,何苦露头挨打?省里正恼火,你这么大张旗鼓发六个版面,这不是砍头嫌脖子短往外深吗? 摇头,李锋芒拿起桌子上的烟掏出一根递过去:章社长,稿子您看了吗? 接过烟,仍旧气哼哼:看了。 再递过去打火机,李锋芒接着问:您认为哪个地方会挨刀子? 接过打火机点着烟,章漂说不是哪个地方,是整体篇幅过大过细。 再笑,李锋芒拿着一根烟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然后从章漂手里拿过自己的打火机点着烟:新闻传播规律里没有因为篇幅大,叙述细致,就说错的。章社长,这个稿子我逐字逐句改的,这个字我签,有板子我撅屁股,有刀子我伸脖子,行不行? 愣了下,章漂抽着烟说:李总,我不是逃避责任,咱俩搭班子,出了问题谁也跑不了!我相信你的能力,但现在这个疫苗事件刚开始热炒,这几天好像刚降了点温度,咱这不是再次点起熊熊大火吗? 扶着办公桌,李锋芒说我刚跟文总编也说了,现在在河右调查这个疫苗事件的记者有数十个,我知道的《调查》栏目、《周末》及很多大牌都市类媒体的记者都在,这个事件仍在发酵中啊。 不想再解释这些,李锋芒随即拉着章漂坐到沙发上:昨晚我见了金厅长,跟他喝了一晚上的酒。他已经跟组织坦白了,也就是说这个疫苗事件已经见了底,另外他让我转告你,那个三年公告的事情他抱歉了。 这是今晚对付章漂的杀手锏,这时候甩出来,是必须马上签署版面了,要不然会误报,他知道章漂满嘴酒气不敢去找文总编,随即就又加了一句:章社长,您给文总打个电话吧,就打办公室内线,他在呢。刚才问我你去哪了,我说出去谈业务,所以他就嘱咐我安排了明天加印一万份报纸,我跟发行、印务都沟通好了。 愣了下,章漂说好吧,你去告诉夜班赶紧签版面,换稿子也来不及了,有事咱一起扛吧。我就在你这里给文总编打个电话。 点头,李锋芒说好的,我去签版。对了,下夜班几个主任说一起喝个酒,您也去吧。 摆手说我中午就喝多了,你带他们去吧。 起身出办公室到夜班编辑室,编辑们看他进去都欢呼,李锋芒笑了笑:大家辛苦了,今天的版面我来签,但版头写着诸位的名字,所以确认没有错就拿过来。 这个时候还在的基本都是老编辑,都也跟李锋芒熟悉,知道这个总编辑对文字苛刻,尽管已经三校,还是都认真又看一遍才拿过来。 李锋芒坐在夜班主任的位置开始签印版面,夜班值班老总跑过来说他来,随即摆手笑着说:今天就我吧,你去准备酒。 说完他点了点桌上的版面:这个不会有功,但求无过,我是指对上头。但对于咱们晚报,我跟你打赌,明天肯定一份难求。最重要,对老百姓,这是个交代,只有咱这样报道,老百姓才敢给孩子继续接种疫苗。 这六个版面的稿件,标题就是六问:问受害者家属、问疫苗公司、问疾控中心、问幕后黑手、问良心、问相关专家。 总标题:北方长青疫苗公司事件调查实录。 签完版面回到办公室,章漂已经走了,想了想出去敲他办公室门,没人,保安说章社长刚下楼,好像回家去了。 笑着说好,随即回办公室关电脑传上外套,下楼到大厅,七八个主任都在,值班副总编看他下来就上前:地方不远,咱溜达着过去吧? 李锋芒说好啊,走走路,夜色真美,空气清新。走,出发。 他话音未落,身后传出一个女声:李总,我也去,您同意吗? 这话的嗲味很浓,酒味更浓,李锋芒马上就知道这是甄青梅,头也不回,李锋芒笑着说又不是我请客,你甭问我,出菜钱出酒的同意就行。 “我都出”,甄青梅已经走到李锋芒旁边:这没问题吧。 见不到这个张狂劲,但晚报中层基本都在,不能太不给面子,李锋芒说那就有问题了,你跟着吃喝可以,抢着埋单估计不行。 “走吧”,已经凌晨,李锋芒说:都累了,赶紧吃点喝点回去睡觉。 有心问问中午章漂去干吗了,怎么能喝成这个样子,所以出了报社大院,随即就掏出烟放慢脚步,甄青梅果真就也慢下来。 李锋芒点着烟很随意问了句:青梅,你这中午喝了多少,现在还这么大酒味? “不多”,甄青梅说就一斤多吧。 呵呵笑,一斤多对她而言确实不多,李锋芒接着问了一句:章社长的酒量,你也不知道保护,弄得那么晚回来,差点误事。 很委屈,甄青梅说我可劲替他喝,但黄长河却跟对方穿一条裤子,拼命敬章社长酒,我没办法说话啊。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说什么对方?你们跟谁吃饭呢? 甄青梅说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中午快下班章社长叫我跟着他去吃个饭,说是谈个合作,具体谈啥我不清楚,饭桌上也没提,黄长河在酒店门口等着我们,进去就是吃喝。 这个女人,李锋芒心说就是吃喝?于是说我没怪罪你的意思,跟谁吃,对方是谁你总该知道吧? “嗯嗯”,甄青梅说我加了手机号码,是古城管委会的新任主任,好像跟黄长河关系非常好,吃饭没去古城,就在市里,半边街的一个酒店里。 蔡运来的酒店?李锋芒想这个蔡总被判了五年,不应该提前出来吧,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女人的模样,于是随口问了句:饭桌上几个人? 愣了下,估计是心里在数,然后才说七个,咱报社两男一女,地方三男一女,那个女人的很有气质,国外留过洋,去半边街就像回家一样,很多人见了跟她打招呼。 扭头看了她一眼,李锋芒说除了那个管委会主任,另外两个男的该是这个主任的手下,而那个女的是不是叫葛薇? 呀了一声,甄青梅说李总,你不在现场啊,怎么啥都知道?你不是在单位改稿子了吗?我听我家晨阳说你上午到单位一直在忙,这会儿不才出来吗? 笑了笑说猜的,走快点,李锋芒说他们在等咱们呢。 这个葛薇神神秘秘的,跟蔡运来的关系不明不白,好像还做些艺术品生意,这个个场合怎么她会去呢? 之所以猜到葛薇,是因为甄青梅的描述,除了她还能是谁? 葛薇父亲的车祸,李锋芒一直怀疑是蔡运来指使人为的,但把相关查到的内容及自己的想法告知给吴杰后,判刑的时候并没有查到真凭实据。 过去那么久,李锋芒都有些淡忘,估计就是自己想多了,这个饭局葛薇又出现,实在费劲,但也没当回事,也许就是一种遇见。 这样的遇见,李锋芒随后也来了一次,尽管心有波澜,还是很快平复如初,因为,这就是一次遇见而已。 绕过一条街,有个酒店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李锋芒没问晚上去哪儿宵夜,但马上就判断是这里。 这么近的通宵酒店,他不知道,其实这个酒店就在报社背后,只是很少绕到这条街,而到跟前就发现,这个店新开张不久,因为门口摆放的一溜子花篮上还飘着“恭贺开张”的小条幅。 进去,经济部主任预定的包间在二楼,这是一栋写字楼,临街这边的门面,这个饭店占了多半。 进去坐下,李天开口说:这不是以前的“青岛小海鲜”吗,真是鸟枪换炮,开这么大了。 听见了但没在意,李锋芒跟值班的副总编预判明天稿子的反应,也就在这时候,一个高挑的女人走进来,经济部的主任站起来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这里的老总,雷总。 礼貌性抬眼看,李锋芒顿时愣住了,这不是雷晓静吗?当地在火车上认识的车长,后来…… 雷晓静好像没看见他,只是拱拱手:欢迎各位报社的精英,你们的到来让我们海鲜店蓬荜生辉,一会儿点了菜我再过来,敬诸位一杯。 第六百六十五章 远近 题记:很意外碰到雷晓静,只是彼此都心照不宣,过往就是过往,但跟一般朋友比关系肯定是近得多。只是见面后,雷晓静当着众人真真假假明里暗里的表明这个关系,这让李锋芒很纳闷,随即就明白,这是商人雷晓静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就心领神会去跟她单独聊了几句,原来是黄长河跟采访部门主任联合用“敲诈”手段拉广告,这是严重违规。 ———————————— 是曾经有过一次肌肤相亲,但接触不到十次,且每次都很短暂,无非是一顿饭或者见面说几句话,十年不见,会忘记彼此吗? 这个取决于双方是否惺惺相惜,如果是但明白有缘无分,就算就那么一次也终生难忘,李锋芒就是如此,雷晓静也是如此。 看着雷晓静打完招呼出去了,根本没看自己一眼,有些失落,李锋芒明白自己不是登徒子,当年初恋对象张文秀回南江工作了,俩人的关系名存实亡。也就那时候去北江市屯里县采访回来,在火车上偶遇雷晓静,只是相处过程发现不合适,具体原因不愿意多想了,漂亮的女人自持本就难,也就悄悄离开,不再来往。 各种海鲜陆续上桌,酒也打开,李锋芒觉着自己老了的感觉,总是无端伤感,很多事情总是想着来回,棱角越来越少了。 喝了几杯酒,大家都很开心,也就放开谈笑。 雷晓静再次进来:抱歉,刚开始没多久,很多老朋友需要打招呼,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回头客是衣食父母啊。来,我敬大家一杯。 漂亮有气质,身材高挑,没有人会讨厌,经济部的主任马上站起来:雷姐姐,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们的总编辑…… “李锋芒”,正自觉着尴尬,雷晓静却直接喊出他的名字,没有人意外,这个名字在河右新闻界本就是一面旗帜,这么多年写的稿子随便拿出一篇都是路人皆知。 站起来,李锋芒笑着说:晓静,好久不见。 这话一出口,晚报一众男主任就起哄:李总,原来是老相识啊。 雷晓静落落大方绕到李锋芒跟前,伸手拿起他的酒杯,然后举起来:敬各位报社经营,我为了你们李总,订阅了十多年《河右晚报》,你们要是不信,下楼在一楼候客区左边阅报栏看。 都端起酒杯,雷晓静挨着点头示意,然后一饮而尽,这个举动实在是太露骨,俩人关系顿时明显一般。 微笑着不吭气,有个服务员正好进来拿着个酒杯,李锋芒就招手接过,然后拿起分酒器先给雷晓静倒满,然后自己也倒满酒杯:晓静,为了你,我写了十年《河右晚报》,来,谢谢你的订阅,咱俩喝一杯。 都笑。 碰杯,喝酒。 雷晓静捏着酒杯看着李锋芒:近在咫尺,我在这条街开大排档的时候,你来过一次,那时候你知道这是我的店吗? 摇头,李锋芒说不知道,这个店是你的我也是刚知道,晓静你该不是因为我,才在这条街上开店的吧? 又是都笑,但雷晓静很镇定的说了一个字:是。 顿时都呆住了,这是多么深的关系啊,李锋芒倒是不惊讶:好吧,荣幸至极。晓静,你知我是山里长大的,你该开个卖烤红薯、浆水面的店,那就能经常见到我了。 再次都笑,这聊天像高手过招,如此直接明了背后的内容却很多,估计就是认识互相调侃呢,但俩人关系肯定不一般,拿起李锋芒用多的酒杯就喝酒,男女之间这预示着不分彼此。 雷晓静马上接话说好,明天我就加这两样,那就能经常看到你了。说完摆手说各位慢慢用,你们李总曾经救过我的命,所以大家伙以后来只要拿出《河右晚报》的记者证,都打八折。当然,如果拽着李总一起来,七折。 都笑,李锋芒说谢谢晓静,如果我自己来,估计就不给打折了。来吧,我代表我们大家伙敬你一杯,谢谢你的折扣,也谢谢你想见到我的心。 谈笑风生,不真不假,俩人喝了两杯酒,说了几句话,雷晓静随即就出去了,晚报的那位副总编就跟李锋芒开玩笑:李总,我怎么觉着这个雷总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呢? 耸耸肩,李锋芒说你喝一分酒器我就告诉你。 真就端起分酒器喝了下去,李锋芒看他擦嘴,就说了两个字:不是。 哈哈哈,都笑,李锋芒说我说了告诉你,说话算数,确实不是。 难得这么好的气氛,但似乎跑题了,这么个韵事怎么扯这么远呢,甄青梅在旁边就直接:李总,你救过她命?怎么救的? 不想提这些了,李锋芒说她开玩笑的,喝酒吧,不要总说我了,这海鲜味道不错啊。 这么多年的社会历练,李锋芒觉着雷晓静刚才的表现很反常,她似乎已经变成一个标准的商人,跟自己就算有些留恋,但不会这么明星露骨。这一席话是拉客源,相信以后如果晚报某主任想请李锋芒吃饭,估计这里是首选。 另外,这个雷晓静话里有话,好像是努力表现出跟自己不一般的关系,借此来告诉某个人一些信息。 所以,李锋芒跟雷晓静喝酒调侃的过程,余光就看了桌边的人,社会新闻部的主任神色就突然不正常了,这是为什么? 不能问,但还是多看了这个主任一眼,说起来也是跟自己一起进晚报的,只是做人小气也有些贪财,有一个月因为写了几条编者按,就跟阅评组闹腾,说应该给他稿费。 就是编辑稿子的时候有感而发的几句话,编者按、编后语等等,李锋芒这些年写过几百个,也从没想过还计算稿费。 这就是个插曲,随即继续吃喝,气氛依旧的好,甄青梅确实厉害,中午喝了那么多,晚上照样来者不拒。 李锋芒期间借故出去了一趟,没看到雷晓静就直接问服务员,指了指二楼角落的一个门:雷总办公室在里面,估计在喝茶了。 过去敲了敲,这个小门就在一个角落,可以理解,门面房本就贵,好的地方肯定都用来经营,办公或者休息多是边角料,这是能做成事情的头脑。 听到里面说“进来”,李锋芒推开门,没想到这个边角是如此简陋,就是左右两边装修包间,因为大楼本身不是四四方方而是有造型,所以留下这么个小角落,目测不超过五平米,且是非常不规则的一个三角形。 雷晓静坐在一个“桌子”后面正沏茶,“桌子”其实就是一条木板,但油漆成黑色,跟周围的白色也反差出些文艺范,木板上有个小茶台,前头两个木头墩子,像是从土里挖出来只是去了毛毛渣渣的根。 见是李锋芒,也不意外,雷晓静指了指对面的木头墩:委屈下吧,就这条件,创业不易,不敢享受。 笑着关门过去坐下,接过一杯茶喝了一口,李锋芒直接问:刚才过去敬酒,是晚报谁来诈唬你了吗? 点头说你猜出来了,果然是李锋芒,雷晓静也直接:我刚开业第二天,贵报有个记者过来说我违规了,然后列出一二三条说要登报,我知道你是总编辑了,但没提你,只是问这个记者能商量吗?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说记者叫啥?你确实有违规的地方吗? 伸手从旁边的一堆资料里翻出一张纸,纸上用大头针别着一张名片,然后递给李锋芒:你看下。 接过先看名片,果然是社会新闻部的一名普通记者,写稿子没啥灵性,但发稿量还行,基本是啥都写。再看那张纸,抬头是这个饭店名字,落款是河右晚报社,还盖着章,仔细辨认发现是“河右晚报社广告部专用章”。 内容很简单,说本报记者暗访了这个饭店,发现生蚝没有清洗干净,生熟案板不分,服务员在烧烤海鲜时候不戴口罩等,准备写稿子予以曝光,请见到此通知后联系记者。 看李锋芒看完,雷晓静说我打了这个记者电话,说了几句后,直接提出让我做个整版广告。不由就发怒了,李锋芒伸手就拍了“桌子”,两个小茶碗直接就弹起来,好在他没太用力,所以随即落下“当当”响了几声——这就是当年在新湖县打击的那些假记者所用手段,河右晚报社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这样来“敲诈”广告? 雷晓静说我没直接答复,其实本来就想在你们报纸做些广告,但发生这样的事情就像吃了苍蝇般恶心。前天,有个自称是河右晚报社广告部主任的亲自来,中午十二点来的,说来谈谈合作,我没多搭理他,也没留他吃饭,于是气哼哼走了。 怎么这么下三滥,李锋芒说是不是叫黄长河,个子比我低点,比我略微胖点,不戴眼镜,总夹着个棕色的包? 点头说是他,雷晓静说我心目中的《河右晚报》跟你一样高大,这个举动怎么不像你们报纸的人干出来的事情? 苦笑,李锋芒站起来说我会处理,你安心经营,我手机号码没变,随时联系。不过,你刚才跟我装那么近,这些主任们肯定不会派记者来了,只是今晚没有黄长河。 想李天两个小时前捶他的一拳,想社会新闻部主任的不自在,再想这就是勾结,目的就是广告提成,至于这个记者,就是个跑腿的,主任让干啥就干啥的狗腿子。 雷晓静也站起来说我没有装,你跟我远吗? 这狭小的空间就俩人,伸手可及的一拳距离,这句淡淡的话顿时让李锋芒觉着发热,他随即就朝外走:不能忘不代表永远近。晓静,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这个事情你就放心,我会处理好。另外,如果这个店真需要宣传,可以跟甄青梅的策划创意部联系,就是我们桌上另一个女的——我看你认识我们经济部的主任,她就可以介绍你认识甄青梅。 至于这个来“敲诈”广告的,李锋芒琢磨了一下,随即就想到很快要进行的晚报副总编、副社长提拔,而这个社会新闻部主任跟广告部主任黄长河都是热门人选。 第六百六十六章 仕途 题记:李锋芒有时候也想晚报的体制,原本到了主任就无法往上升了,这样会限制很多人的发展,但也能让大家静下心来好好琢磨采访,反正所谓仕途就这样了,不如好好弄业务。现在这个口子打开了,人性的贪欲马上都显现了出来,这本无可厚非,够资格就去竞争,但如果尔虞我诈的互相拆墙脚就让人生厌了。 本来邂逅雷晓静觉着吃惊,但看到黄长河现在已经为所欲为,不用猜这样“敲诈”商家广告的主意,肯定是他出的,至于采访部门的主任与记者,也都是为了钱听由他摆布。 只是,李锋芒返回饭桌想这个事情暂时不能公开,因为晚报很快要竞聘一名副社长两名副总编,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拿出这些事情,黄长河跟有些主任就会失去机会,比如,这个神色有些不正常的社会部主任。 所以他出了雷晓静办公室就把那张纸叠了起来,随即装到兜里暂时不准备掏出,随即有些感叹,虽说雷晓静只比自己大一两岁,但面对面仔细看,脸上的皱纹很明显,看来开饭店是个辛苦活。 返回饭桌大家已经喝开了,酒量好坏都放开了声音,有转着圈敬酒的,有两个人单独交流的,也有自顾自吃着东西的……看李锋芒进来,马上就有俩主任端着杯子过来,于是接着喝。 这是晚报的主任们聚得非常全的一顿饭,就缺黄长河,其余部门的一把手都在,等这么晚吃这个宵夜,李锋芒明白,跟很快进行的竞聘有关,也就是说,接下来竞聘的副总编副社长就在这些人中产生,当然,包括黄长河。 先简单说下晚报提拔的前因,温青云调走之前就酝酿提拔一个副总编一个副社长,晚报发展到现在,确实需要补充编委会力量。随后温青云调走了,章漂成了社长,李锋芒成了总编辑,这就又腾出一个副总编的缺。 集团没办法再派正式编制的人过来,一是怕寒了晚报人的心,二是过来的人不一定熟悉晚报的工作。从无到有,从有到大,晚报十多年不容易,所以就下定决心从晚报中层里竞聘。 河右日报社成为河右日报报业集团后,事业编制就停止进人,这是改革之初的决心,一刀切。也就是从报业集团成立当天开始,不管此后是谁以什么身份进入,都是聘用。 但从根本上并没有彻底改变集团的性质,因为原有的事业编制人员却保留了,也就是说集团的人事关系就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种,管理上只能是“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 虽然做不到同工同酬,但事业编制都在集团机关跟河右日报社,聘用人员都在子报子刊及新闻网站,薪酬制度本就不一样,所以这么多年倒也相安无事。就算是最初到子报子刊当领导的事业编制人员,基本什么都跟这些自报子刊看齐。 集团这样运营七八年后,这个人事运营制度显露出了问题,那就是:“老的在老去”,“新的接不上”——副处级以上原来只能是事业编制人员才可以上,但事业编制人员能提拔的都提拔了,聘用人员不能提拔就缺了部门领导,怎么办? 最大的问题是聘用人员看着提拔无望,很多有能力的都思谋离开,办报纸如果缺了人才,肯定很快就会塌,这个问题都也看在眼里。 当年,李锋芒提拔副总编的时候就费得不是劲,后来省委书记出面才办了,这已经是报业集团成立后的唯一特例,是因为李锋芒确实太优秀,屡屡发出影响全国的稿件,国家级省级新闻类奖项获得无数,被认可的程度极高。 温青云在的时候,对这个事情多次争取,只是这块坚冰实在难打破,不要说领导,那些所谓体制内的事业编制普通人员,都从骨子里看不上聘用制员工——尽管这些聘用人员学历能力都比他们强太多。 多年努力,好不容易争取到机会,本想李锋芒接任了社长后就实行,但他突然被调走,计划全部打乱。 文总编来后,力求打破那些条条框框,首先就从自己分管的河右晚报社开始,内部产生副社长、副总编,不管出去承认不承认,在集团内部,这就是聘用制可以上副处级了。 晚报编委会确实需要增加人手,章漂的小算盘里还有另外的打算,他想提拔几个自己人。李锋芒的大度他能感觉到,李锋芒的人跟他对抗也能感觉到,且在晚报,李锋芒这个名字就代表权威,这让他这个社长很不舒服。 只是,这个提拔章漂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因为文总编要求必须严格按照事业编制的提拔规矩来办,首先就是竞聘,民意不可违。 但竞聘是分开投票的,晚报的社长、总编辑与编委会成员的票另算,也就是说晚报编委会的意见起决定性作用,现在晚报两个副总编一个副社长,这五个人在这次提拔中至关重要。 而这两个副总编跟李锋芒关系都很好,另一个副社长性格比较古怪,基本直管自己分内的事情,跟谁都不近不远。 这样分析下来,李锋芒在这次提拔中举足轻重,所以他说晚上吃个宵夜,就都来了。相信如果黄长河没喝醉,也会出现,并且会抢着埋单。 因为,第二天一早,他就打了李锋芒的手机:昨天我喝醉了,后来回单位依稀记得去你办公室了,没说啥不该说的吧,如果有我道歉,我道歉! 这话乱七八糟,下午喝醉的,晚上十一点去的自己办公室,走着进出肯定不会失忆,只是嘴巴没了把门的……李天揍他一拳都忘了?也不想这个事情没完没了,既然他自己都“忘了”,于是就回答没说啥,不用道歉。 黄长河接着就说昨天那酒真不该喝,晚上兄弟们聚会也耽误了,你说你这么忙,难得喊大家伙一起吃饭,我就给误了——要不今晚继续,我安排下,你喊人。 看看表刚八点,李锋芒昨晚回来是凌晨三点,于是打个哈欠说再约吧,我今天下午回学校,论文开题讨论,晚上跟导师及师兄弟吃饭,说好的事情。 黄长河马上说晚上订哪儿了,我安排吧。 实在觉着烦,李锋芒觉着这个黄长河现在最讨厌就是这个,有奶就是娘,无奶不认妈,但不能翻脸,于是就说谢谢了,不用,我们就在学校里随便吃点。先这样吧,我再睡会儿,挂了啊。 挂了电话但睡不着了,一是不知这个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稿子见报是啥反应,二是昨晚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很不舒服。 带了两箱酒基本喝完,酒量不好的陆续都告退,剩下几个能喝的不让李锋芒走:李总,我们都没见你醉过,晚报写稿子您第一,酒量也是第一。 笑着说这个可不敢吹,三个我也喝不过一个甄青梅,对吧,青梅…… 扭头发现甄青梅不在饭桌上了,李锋芒想她不至于走了不跟自己打招呼,于是就问:青梅哪儿去了?她可是两斤以上的白酒量。 有个主任指着门口:她在外头,仨女人喝呢,我们说晚报男人的酒量,女人天生自带二两酒,没有可比性。 仨女人?晚报今晚就来了两个女的,还有一个是谁?随即就明白是雷晓静,自己不是跟她说要跟晚报合作就找甄青梅嘛,牵线的那个经济部主任估计拉她们到一起了。 没在意,李锋芒接着说我也经常喝醉,只是好面子都忍着回家才出洋相,哈哈,这个没啥自豪的,但晚报男人喝酒,我只服云总。他总说自己是下煤窑的出身,井下湿冷,所以每次从井下上来地面,都要跟着老师傅喝两口…… 有些伤感,温青云到了文联后联系少了,他似乎也不在报社这边住了,原本的朝夕相处突然就天各一方的感觉。 几个主任都是老主任,说起来都是温青云提拔起来的,所以马上都跟着沉默了片刻,毕竟在办公室当主任多年,历练出来了,赵晨阳接话说:李总,你提云总我们都想掉泪,真想他了,明晚就请他喝酒如何?我请客! 借着酒劲,李锋芒说好,我约,但只限咱们几个,再多就乱了,地点我明天下午通知你们。 随后又喝了几杯,然后吃了点主食,就散了。 雷晓静送到大门口,拉了李锋芒胳膊一下说,想吃海鲜随时来,我基本都在。 笑了笑,李锋芒说你给他们打折,给我是不是免费? 抿嘴也笑:你来,双倍收。 李锋芒说好,我以后常来,只要你爱人不吃醋。 “不会”,雷晓静说我们家我主外他主内,我爱人是初中老师,主要管培养我们的儿子。 点头,这就是要的答案,彼此心照不宣,互相关心一下,李锋芒说我儿子正好读初中,得空请你爱人给补补课。 这就是聪明人之间的聊天,多年不见,原来的关系不一般化为关心,再者雷晓静敬酒的时候跟李锋芒表现的亲密,这几句话马上就都冲淡了,几个主任听着都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李总跟着美女只是好朋友啊。 但聪明人也经常做不聪明的事情。 溜达着往报社走,很快拉开距离,甄青梅走到李锋芒跟前低声说:黄长河给雷姐饭店写的那封“敲诈信”,给我看看吧。 脚步不停,李锋芒心想这个雷晓静,告诉她沉住气这事谁也先别提,怎么能告诉甄青梅,于是很随意说:什么“敲诈信”?不早了,走快点,赶紧回家睡觉吧。 怕她追问,于是喊了声走在前头的赵晨阳:晨阳,你家青梅今天喝了一天了,你也不扶着点。 李锋芒很清楚,这一次竞聘,副总编够资格的有七个,副社长竞争者就俩人,那就是甄青梅与黄长河。 第六百六十七章 掰腕 题记:这一次李锋芒估计错了,这六个版面的“假疫苗”稿子见报后,居然两天都没动静。当然,这个动静不是说读者,也不是外省媒体——当天上午加印了一万份报纸,仍然很快就销售一空,外省要求转载稿子的电话也是频繁不断,但上头真就是不夸不骂?先放下,晚报竞聘副职的事情还有两周,各方面已经开始掰手腕,对此,李锋芒不可能置身事外。 ———————————— 对于李锋芒来说,他最烦就是当面不说背后叽叽歪歪,之所以直接就把黄长河“敲诈”的证据装起来,就是怕被利用,但这个人如此龌龊,如果竞聘成功成了晚报决策层,那最晚报早晚都是隐患。 只是,当天河右晚报社经营之所以还保持稳定,这个跟黄长河密不可分,这么多年经营,河右省的几个大广告公司跟他都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倒也没那么好的私人情感,只是利益共享,这样的关系最容易维持,也最难插入。 有些左右为难,李锋芒的想法很简单,远水解不了近渴、远渴不能靠近水——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让黄长河先上了副社长,起码保证眼前两三年稳定,有了问题自会有人有法律收拾他。 但,甄青梅绝对不会这么拱手相让这个副社长的位置,资历浅、任正职时间短、对晚报的贡献相比少,这些硬条件比不过,她肯定会想其它套路,雷晓静正好塞过来个棒槌,这不是要拿来当金箍棒用的吗? 睡不着就起来,随即洗漱结束就往晚报走,到晚报楼一层看食堂还开着,就走进,看老姚已经在收拾就笑着问了句:老姚啊,没早饭了吧? 抬头看是李锋芒,正在洗碗的老姚马上摘下橡皮手套洗手:有,有,马上就好,李总您稍等。 也不急着上去,早饭得吃,更想跟老姚聊聊,要知道食堂往往是一个单位信息最集中的地方,尤其是晚报这个小食堂,工作性质决定,所以每顿饭都扯得时间长,也就造成这食堂经常就几个人,于是嘀嘀咕咕的说“晚报新闻”。 当天早饭是油条汤面,两个小菜随意选一个,油条还有没汤面了,老姚马上就坐上锅:我给您荷包俩鸡蛋,李总,您吃甜的还是咸的? 找个跟洗碗池近的桌子过去坐下,李锋芒说咸的吧,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吃不动甜食了。小时候最爱就是糖,家里炸红糖馅的油糕,一次吃十好几个,现在最多一个尝尝便不再吃了。 老姚笑着说是,我也是这样,口味随着年龄变。插队当知青的时候,有一次跟大队书记打赌,一口气吃了十五个鸡蛋,煮鸡蛋,不蘸盐不蘸醋,除了噎点喝口水,都没觉着饱。 哈哈笑,李锋芒伸出大拇指,然后站起来递给老姚一根烟,他接过就夹在耳朵边:您先抽,我弄饭,这里煤气罐子多,得注意安全。 点头说是,有安全意识好,老姚,最近晚报要竞聘副社长、副总编,你听说了吧? 这个小食堂就他们俩,老姚对李锋芒从不隐瞒,马上回答说:知道,最近来吃饭的晚报员工话题就是这个。 李锋芒点着烟,过去端了一碟咸菜:听出个啥? 锅开了,拿出俩鸡蛋荷包进去,然后拌面疙瘩,又切了根葱热油炝了下:听着意思副总编搞不清是谁,副社长就是黄主任吧——他前天还给拉回一车带鱼罐头,说是顶账顶回来的,放到食堂给大家伙吃吧。我给您开一个吧?我看了都在保质期呢,味道不错。 心说真是笼络人心到极致了,李锋芒笑着说好啊,那就尝尝,我估计今明两天还会“顶”一批东西,也都是吃的,也都会拉过来进食堂给大家吃。 老姚没听出讽刺,马上接话说那我今天下午少让送点菜,李总知道是啥吗? 耸耸肩,李锋芒说送这罐头是不是正好午饭的饭点?他知道早饭晚饭来吃的人不到两成,午饭基本全来,尤其是春冬两季。 点头说是啊,前天中午刚开饭,我忙不过来,很快记者编辑帮着搬进来的。 笑了笑,李锋芒说具体是啥我不知道,但肯定还是那个点,还是吃的,你等着吧。 听出些意思,但老姚是老江湖,评价的话轮不到他说,所以就嘿嘿笑着说那敢情好。李总,有几个记者昨天议论说李天李主任也是热门人选。 “是吗”,李锋芒说他们还说因为李天是我的侄子,所以就很具有竞争性,对不对? 老姚拿过个碗先涮了涮,然后盛满端出来,李锋芒伸手接过,老姚进去拿出微波炉里的油条:不全是,有这么说的,但也有说李主任业务能力强,为人正直,是您在晚报带出的最好的学生。 端过来两根油条,老姚又拿过个小菜,然后坐着李锋芒对面点着烟:今天早饭,章社长跟甄主任一起过来吃的,俩人就坐在这里,说了好一阵子话,我听了几句,好像是说黄主任怎么了,具体没听清楚。 伸筷子夹起个荷包蛋,李锋芒心里说这个甄青梅啊,真是急不可待了,这个事情得想想办法,这个女人好大喜功,管理个部门倒还能行,舍得下力气,要是当了副社长分管经营,肯定会捅出大篓子。 点头说我知道了,老姚啊,你那个好朋友,就是开出租车的老王最近在干啥? “他啊”,老姚说车队队长,基本不跑车了,在单位管调度,收入不错,也不累。 李锋芒说好啊,你问问他,自酿的那个白酒还有吗,我晚上请云总吃个饭,他喜欢这个口味。 马上掏出手机就拨电话,很快接通,李锋芒吃着饭听他打电话,那边说没问题,十斤八斤随时来拿,李总喜欢我明年多酿点。 摆手意思自己不说话了,老姚马上心领神会说好的,我一会这边收拾完就过去找你拿,正好要去买花椒大料。 李锋芒很快吃完饭,他还惦记着“北方长青疫苗公司”这个稿子的反应,然后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放到桌上:老姚,你去买大料是办公室派人陪着去了吧? 老姚说我自己去,回来拿发票报账,这个没多少,且这么多年也放心我。骑个车子来回不到一个小时,快,酒我给你拿回来放这里,您得空拿就是了。钱就算了,我估计老王不会要,当年采访假出租,您可是帮他出了气的。 站起来说没多又少,就这二百块,拿回来五斤足够,就是个成本钱,你知道我的,白吃白喝这事情做不出来。 确实知道李锋芒的为人,老姚说好吧,李总,晚报的事情我从不过问也从不翻嘴,跟您今天聊天,话多了些,别在意啊。 摇头说不多,吃这个早饭就是想跟你聊聊,看看民心所向,放心,咱俩这么多年交情,跟我说了等于没说,我上楼了,有事直接到我办公室找我。 进办公室,泡上茶,随即就翻看报纸,每天读大量外报已经成了习惯,有时候在学校忙,再晚回来也要拿上几份必读的报纸的,当然,《河右晚报》就算是头天晚上自己签版,也就是全部细致看过了,第二天印出来还是要看一遍。 这一天的《河右晚报》确实非常有冲击力,头版头条导读,查封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大图片居中,随后就是六个版面,详实有力度,这个公司进门大厅到二楼多少个台阶都写了出来,表明该报道已经深挖到底。 看表九点半,李锋芒喝了杯茶,就从包里掏出一本专业书,开始为马上就要写的论文找资料,觉着没多会儿,起身给茶杯续水,发现已经十一点了。 返回座位刚坐下拿起书,章漂进来:你在啊?没去学校?路过看你门开着。李总,这报道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坏都有个声响啊,这么细致的六个版面稿子,怎么如泥牛入海? 笑了笑,李锋芒放下书说章社长,坐,反应不可能没有,只是这个稿子实在找不出咱的问题,不敢要夸还是要骂,总得给人家时间酝酿吧。 一屁股坐下,伸手从兜里掏出两包好烟,随手就扔给李锋芒一包:昨天喝酒给装了两盒好烟,见一面分一半。 接过烟打开说了声谢谢,李锋芒知道章漂跟他有话要说,因为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般都不关,章漂进来却随手关着了。 两人几乎同时打开手里的烟盒,也几乎同时抽出两根,然后相视笑了笑,就又装回去一根,然后各点各的。 章漂抽一口烟说那就等着吧,不过我昨天回去想,你李锋芒把关的采访,犀利肯定犀利,但毛病肯定没有,所以,我昨天有些着急了。 这话不像认错只是探讨,李锋芒点头说我也有些操之过急,应该等你回来商量了,再去请示文总编。 摆手,章漂说我喝多了,你做的对,社长不在肯定是总编辑把关,下午开编前会,经济部那个抄稿子的记者必须严肃处理…… 本来下午不想开这个会了,但听章漂这么说,李锋芒就想下午再讨论这个事情吧,又没发出来,不至于一棍子打死。 章漂看李锋芒不接话,一贯的耐不住性子,随即就开口:很快就竞聘副社长副总编,你学校那边得协调好,必须回来参加这个竞聘会。 点头说好的,李锋芒知道章漂接着估计是要说人选,便不再多言,果然章漂接着就说:我看李天不错,有干劲有能力,兼职两个部门主任都井井有条,提他个副总编吧。 不点头不说话,李锋芒只是抽烟等章漂说完话,他抽口烟,伸手在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副社长人选,我考虑甄青梅吧,你要支持我,这个黄长河越来越飞扬跋扈,再给个副社长,估计眼中连你我都没有了。 不能不表态,但这时候表态是违反纪律,李锋芒也不至于刻板,就站起来说章社长说的是,看竞聘结果吧,我支持您的意见。 章漂想这就是交换,看李锋芒说支持,又聊了几句便出去了。 抽完这根烟,李锋芒摇摇头想这个事情从长计议吧,反正还有两周时间呢。 看马上就中午,随即就给温青云打了个电话,约晚上的饭,温青云说好啊,李总编喊不敢不去。 笑着说您就骂我吧,云总,您想吃啥? 温青云说吃啥都行,对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晚报很快进行的竞聘,副社长你投甄青梅啊。 愣了下,心说这不对啊,云总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真关心晚报,他也不可能推荐甄青梅啊。 随即就答应说好的,然后说那我定了地方告知您。 放下电话很是郁闷,想这事晚上见面得好好细聊,这都是怎么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端倪 题记:这次竞聘够格的人都在“大显神通”,河右晚报社弥漫着跟往常不一样的怪味道,对此,李锋芒很是无奈。尤其是硬要提拔的这个副社长位置,黄长河跟甄青梅都是势在必得,背后更是拆台到白热化。对此,温青云似乎已经看到《河右晚报》衰败的端倪,所以他劝李锋芒博士毕业就留校。 ———————————— 本来昨晚说好的人、说好的酒局,但李锋芒突然就不想叫那几个主任了。 首先是温青云这个莫名其妙的拉票,背后肯定有原因,这个人向来正直,且嫉恶如仇,不会这么电话里说“支持甄青梅”的话。 其次再两周就要竞聘,他这个总编辑带手下个别主任出去吃饭,会被人猜忌。尽管人正不怕影子歪,可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所以到下午他就依次给那几个主任打了电话,仍旧说学校突然有事,改天。 半下午,温青云打过来电话问订哪了,跟谁? 李锋芒说云总你想吃啥,我正准备请示您呢,不跟谁了,就咱俩如何? 电话那边说就咱俩有啥说的,再叫两个吧,但别叫晚报的了。你说,原本都看着简单的人突然就复杂了?这个竞聘就不该拖这么久,提前三天定时间多好,都也来不及曲里拐弯找关系。 笑了笑说可不是,这样吧,咱去河右大学里吃吧,有个西餐店牛排看着不错,下酒菜我让准备几个。叫上门教授,再叫上我的博导,四个人正好。 温青云说李博士说啥就啥吧,只是大学里都是青春靓丽,我这糟老头子去别煞风景就好。还有你叫的这都是博导,学富五车,聊的高深了我可尴尬喽。 听着心情不错,李锋芒说云总,您是我人生的导师,是我新闻学的实践导师,我还怕我的博导怯场呢,现在跟我这个学生说都是商量的口气。嘿嘿,理论永远不会胜过实践,或者说理论都来源于实践,您说是吧。我六点一刻在作协门口接您,叫上李天开车,您喜欢的自酿白酒我弄了几斤,放松一下。 放了电话翻出名片,随即打给那个“走廊”咖啡厅的老板娘:金总你好,晚上过去吃个饭,但想喝点白酒,我自带,可以吗? 金老板说没问题啊,李总你说吧,想吃啥菜,我这里没有的可以外调,对了,贵报的副刊部主任已经来过,我们谈得很融洽,合作很快就进行,所以,今晚免单,算我谢你的。 赶紧说可不用,李锋芒说打折就好,菜我没想好,五个人,您看着弄,不浪费也不要小气,请的是我的导师。 正在这时候,觉着办公室门口有人,抬眼看是黄长河正要举手敲门,随即摆手让进来,再指了指沙发。 电话那边说好的,我安排,位置靠边用屏风隔出个空间,我记得您不喜欢窗边,那就靠里,如何? 就去过一次,但确实跟金媛媛选的靠里面,于是李锋芒笑了笑说行,你安排吧,我们七点左右到。 看李锋芒放下电话,黄长河很着急地问:为啥晚上的饭局取消了? 愣了下,李锋芒心说我这电话就在订餐,你听不见?随即明白肯定是哪个多嘴的主任告诉他今晚要跟温青云吃饭了,幸好提前决定拒绝了他们,要不然晚上云总见了这货肯定不高兴。 也想跟黄长河摊牌,随即说:长河啊,你一大早给我打电话,我就告诉你了,今晚请我的导师吃饭。你说的是昨晚酒桌上订得那顿吧?酒后的话有几次能作数的? 皮笑肉不笑,黄长河掏出一盒烟撕开,李锋芒看着他就想昨晚,李天揍了他还用一包烟砸到他后脑勺上,真就都忘了?这个人本来就没啥自尊,尤其这几年除了钱啥也不认识了,这样的人要是当了晚报副社长……只是通盘考虑,甄青梅胆子太大,现在就这俩活宝里二选一,只能筷子里拔旗杆了。 站起来递过一根烟,随即把这包烟放到了李锋芒跟前:李总,我听着真是晚上请导师啊? 接过烟点着,李锋芒抽了一口,装作很奇怪地看着黄长河:吃一顿饭还要玩真装假啊?长河,我知道你找我干嘛,我也知道你内心的挣扎,你不想看到我又想跟我谈谈竞聘的事情,对吧? 黄长河刚退回到沙发上坐下,马上又站起来:李总,怎么会呢?咱这么多年的感情了,打从晚报成立我就跟着你,你不会不支持我吧? 靠到椅背上,李锋芒很专心地抽着烟:长河,说起来真是十多年朝夕相处,但我越来越读不懂你了,如果我说我想当社长是为了晚报发展,为了晚报的弟兄们姐妹们,你信吗? 点头说当然信,黄长河说你没当上社长,主任们都很惋惜,我尤其是不舒服,章漂这个人笑面虎一个,满嘴答应的事情转脸就不认了,还笑嘻嘻说“你咋不早说”,你说话可是一口唾沫一个坑…… 打断他的话,李锋芒指了指门外:我这办公室很少关门,且这隔壁就是你说的笑面虎,长河啊,你为了达到目的,是不是在章社长面前也这么说我?你给我说说你当上了副社长要干嘛? 黄长河说当然是稳定当下的广告收入,不比前两年了,不要说公交车上、繁华地段的电子屏、高速公路的巨幅广告牌,就是随便上档次的酒店厕所小便器上都是广告。如何拉住大客户,做好房地产、汽车、家电等大行业的广告合作,我呕心沥血啊! 随即他转了话锋:甄青梅那个女人,除了靠身体啥能力也没有,要不是你给她个创意策划部主任,还不知道在哪儿蹦跶呢…… “你坐下,别激动”,李锋芒接着说我心里有杆秤,这次竞聘副社长我会投你一票,现在我就告诉你了,也不怕你给别人说。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咱们相处十多年了,而是这次竞聘这个岗位的人里面,你相对安分点,不会捅出大篓子。至于最后的结果,我不知道,所以,你放心了吧? 有些震惊,黄长河随即就是一堆感谢的话,实在不想跟这个人再说啥,如果自己现在是晚报的社长,黄长河跟甄青梅谁也不用,但他不是,且这个事情是集团高层决定的,无法改变。 突然想到温青云在电话里说让自己投票甄青梅,心里盘算了下,李锋芒叹口气:不用感谢我,我是为了晚报的未来。至于你能不能竞聘上,你应该没有把握,对吧?长河,我给你指一条路,也许不对,你听不听? 第三次站起来,黄长河看了看办公室门外说当然听,李总您说。 “甭您了”,李锋芒把手里的烟摁到烟灰缸:你听听你妻子的意见吧,她会给你建议。 像绷劲的橡皮筋突然断了,黄长河颓然坐下:来找你就是静月的意思,她说我能不能当上这个副社长,你李锋芒说了算。 愣了下,想着楚静月的容颜,李锋芒摇头说我不是一把手啊,这个在竞聘后个人推荐中很重要,她,嗯,你妻子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利害关系。 “我也是这么说的”,黄长河又掏出一盒烟,李锋芒把面前办公室上他撕开放下的那盒拿起来扔过去:都打开干嘛,我这里有。 赶紧伸手接过,第四次站起来把那包没打开的烟放到办公桌上:外地朋友给的,没抽过,你拿一包尝尝吧。 抽出一根烟点着,黄长河皱了皱眉头:静月说你是几把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你在晚报能做到一呼百应。 不由就“咳咳”了两声,李锋芒心里说这女人确实阅人无数,我要是给各部门主任说一下投票给黄长河,肯定多半给面子,那么,昨晚借酒发疯肯定是对楚静月这个建议吃醋了。 不能这么做,李锋芒看看墙上的挂钟马上就到下班时间,随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便站起来:楚静月跟甄青梅关系不错,从这里想办法。 “我要去河右大学了”,拿起外套穿上,李锋芒手都塞到了裤兜里,本想把他给雷晓静饭店写的那张“采访告知书”拿出来,但又抽出手:就这样吧,长河,愿你顺利。切记,做事情想来回,别太张扬,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往外走,黄长河变戏法般又掏出两包烟,直接伸手就塞到李锋芒上衣兜里:晚饭吃饭给你导师抽吧!谢谢李总啊,我先走了。 看他出了自己办公室,李锋芒摇摇头,掏出手机给李天发了个短信:出发。去食堂找老姚提上酒。 路上有点堵,李锋芒先给两位导师打了电话,知道这二位都是极少应酬的人,但还是会给自己面子,尤其是跟温青云一起吃饭,果然都是欣然接受。 车到文联大门口,天已经黑下来,远远就看到温青云在来回踱步,看与约定的时间晚了两分钟,赶紧到跟前下车拉开车门,温青云哼了一声:下蛋呢?让我等了这么老半天! 也不辩解只是笑,这熟悉的训斥听着很亲切。说起来温青云调到文联后,这是第三次约吃饭,此前为李江的“闪亮河印象景区”策划个文化活动来文联,正好饭点随即俩人在附近喝了点酒,再就是省作协搞活动邀请李锋芒过来,一大桌人温青云跟他都没说几句话。 车朝着河右大学方向走了没多远,温青云扭头对李锋芒很直接说:博士毕业就留校吧,我可以帮你想办法,至于晚报这边,三年后回来接上也是烂摊子。 前头开车的李天听得真切,手一抖车就晃了下,随即赶紧把住方向盘。 第六百六十九章 导师 题记:李锋芒之所以说温青云是自己的人生导师,是因为在成长阶段替他做了职业规划,且在晚报的时候对他非常倚重。而现在,这位人生导师跟另外硕博两位导师开始琢磨他的未来之路,且二人赞同一人反对,那就是让李锋芒到大学当导师。 ———————————— 跟李天的震惊相比,李锋芒好像在预料之中,也明白温青云说的啥意思:三年后且不说自己能不能接上这个社长,人事变化无时不在,就算到时接上了,这么个摊子怎么弄? 于是笑了笑:云总,事在人为,人烂事坏。三年后的事情三年后再说,咱边走边看吧,谢谢您的关心。 温青云“哼”了一声:甭跟我说这些客套话,得早做打算,你以为大学留人说留就留啊,未雨绸缪,提前有了计划,人家也好给你空出了个位置。你现在是正处级干部,不能扔了,所以就算进大学,也得有同等职务,想代课代上一两门课就行。 看来这是深思熟虑过了,李锋芒不能再多说什么,依他的性格真打算留校,职务就不要了,专心做学问即可。此事当下只能点头说“好的,云总,我考虑下,年后决定。” 开着车,李天忍不住了:云总,尽管章漂上来有诸多不顺的地方,可是咱晚报的底子厚,人员结构也合理,该不会三五年就塌了吧? 摇头,温青云说这个变化我跳出来看得更清楚,可以说纸媒走下坡路迫在眉睫,或者说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靠维持肯定维持不住,不思变无出路啊。李天,我把话放到这里,五年后咱们来验证下:全国都市类纸媒都算上,五年左右消亡三分之一! 看李天不接话,李锋芒补充了两句:天,下午黄长河到我办公室说了几句话,我觉着在理。他说现在广告媒介铺天盖地,比如,你看路两边的楼上全是电子屏……当下,只要是人类活动的地方,抬眼低头都是广告,农村院墙上都是标语化的推销,干嘛一定要投放到纸媒上? “媒体本来是贩卖内容的,最早的纸媒上广告就是捎带,但我们回不到那个时代了,因为纸媒的内容也越来越滞后,深度调查、独立报道又跟不上”,李锋芒叹口气:我现在读新闻传媒方向的博士,主攻就是当代传媒特点,我觉着云总估摸的数字还是保守的…… 听得心情沉重,这样的预判李天也想过,只是不愿意相信:那我们就任由咱的《河右晚报》走向末路? 看了眼温青云,见他看窗外,李锋芒就先开了个玩笑:你不是也报名了吗?等当了副总编,下一步拿出好招来防控啊! 接着说的话很是惋惜,从当了总编辑到现在目睹的情况便是如此:任何事情说到底都是人的问题!国内很多著名的都市类纸媒三年前就开始转型了,不是提个口号写个方案,而是从根上开始革命,将纸媒直接放到次要位置,专心打造网络等新媒体,这个必须得从思想转变开始!我去年开始思谋着晚报改革,应该不会伤筋动骨,只是从打造一个好的“河右晚报网”开始,但现在你看看,集团下属媒体纷纷烧钱,都有了网但仍旧各自为政,两张皮啊。 “说起来到最近我才相信纸媒真是进入末路”,李锋芒很是感慨:对一个不发达省份而言,一份都市类纸媒年收入两个亿左右,这是多么大的成就啊,在这个时候唱衰,很多人会说这是疯了…… “盛极必衰,超限效应也许危言耸听”,温青云扭头回来:但我实在是后悔啊,在离开前就该给你这个社长安排了。现在看着章漂就是吃老本保老本,想一众打拼那么多年的晚报员工,到必须散了的时候该如何啊? 苦笑,李锋芒说云总,这不是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怨不得您。其实最近专心读书,越来越发现自己欠缺太多……至于将来,晚报员工在您多年培养下,出去找碗饭的能力还是有的。 车缓缓进入河右大学,李锋芒看了看表,随即开始指路,车七拐八拐的到了“走廊”咖啡馆门口,温青云下车就说:你小子已经对这里这么熟悉了,毕业太久我都忘了,这地方以前就是个食堂。李锋芒,想办法抓紧留下吧,你没觉着进了大门顿时就是另一片安静简单的天空?对了,李博士,为何我们称高校为“象牙塔”? 笑着说云总您考住我了,李锋芒说这个我真记不清楚了,读研究生的时候门教授讲过,他马上到,还是让他详细解释吧。 随即指了指停车场,李锋芒对李天说我们在门口等你,我那仨导师都是惜时如命的人,极少迟到,说的七点现在六点五十,估计马上就到,咱一起进去吧。 很快停了车过来,李天问李锋芒,不是说五个人吗,怎么还多了一位导师,这酒五个人够喝吗? 哈哈笑,李锋芒说够了,就五个人啊:我的硕士生导师、博士生导师、人生导师,加上你我。 随即明白“人生导师”是说温青云,李天挠了挠脑袋:云总是叔的导师,我是你的学生,那我是云总的徒孙辈了…… 都笑,随即就看到门逊不紧不慢走了过来,温青云上前一步握手,门逊装出一本正经:温青云主席来我们这小学校视察,有失远迎啊! 赶紧摆手,温青云说这可是我的母校,您是我的老师,可不敢称呼职务,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 李天旁边低声说坏了,我成了重孙子辈分了。 哈哈哈,李锋芒上前介绍说:老师,这是我表侄,算我带出来的学生吧,现在是河右晚报社的特稿、热线两部主任。对了,门老师,刚才云总问为何大学叫象牙塔,我记不清了,正好要等下我博导,您给解解惑吧。 摸着胡子,门逊解释了一下,俨然像在教室: “象牙塔”这个词出自《圣经》,本是新郎对新娘的赞美。新郎是这样说的:“你的颈项如象牙塔,你的眼目像希实本巴特那拉并门旁的水池。”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这里的象牙塔只是用来描述新娘美丽的颈项。 后来,这个词逐渐被用到社会生活中的各个方面,主要是指与世隔绝的梦幻境地,逃避现实生活的世外桃源、隐居之地。 在汉语中,象牙塔的外延涵义主要指脱离现实生活的文学家和艺术家的小天地——而大学和研究院也许类似便是这种地方。法国一位批评家也用过“象牙塔”,本意为忽视现实社会丑恶悲惨生活,而自隐于其理想美满之境地以从事创作,只生活在脱离现实生活的自我天地。 周作人曾用“居住在高塔中的学者”的比喻,有可能是受到川白村《走出象牙之塔》的影响,他的哥哥鲁迅先生曾号召革命的文艺家要“走出象牙之塔,到社会中去,到旋涡的中心里去这样才能创作出反映现实生活的好作品。” 今天,人们说高等学府是“象牙塔”,除了前面说的艺术,独立,还指步入社会前的这里是相对完美的世界。 由衷佩服,温青云带头鼓掌,李锋芒跟李天也跟上,门逊摆手说可担不起,好为人师已经成习惯,无可救药了。 温青云说门教授您谦虚,说起来报社里也称老师,但跟您比,那是多么的无师道尊严! 也就这时候,李锋芒的博导小跑了过来:抱歉抱歉,我来迟了,诸位见谅,见谅。 看表差一分钟七点,李锋芒赶紧迎上去:老师,您没迟到,是我们来早了。 随即互相介绍,这就是在门口等着一起进咖啡店用意,进去后频繁起立,实在别扭,尤其这三位导师都是爱面子的人。 金老板就在门口站着,但一直没过来,直到看五个人到跟前才下来:李总编,欢迎,已经都安排好了。 果然安排的不错,首先这个咖啡厅不大,但撤了两个桌子,然后屏风隔出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桌子上中西餐合璧,有鱼有虾,有牛排有炖鸡块,只是喝酒的杯子都是啤酒杯。 李天坐在下首倒酒传菜,温青云拿起个啤酒杯笑着说这比海碗都大了,随即金老板拿进四个咖啡杯,门逊笑着说这个好,只是咖啡喝了提神,白酒喝了迷糊——像做学问,不能看表面,得看内容产生的效果。 都笑,很融洽的气氛开始了这顿晚宴,李天开车不喝酒点了杯咖啡,剩下四个人都都还行,只是门教授年逾六十,只倒了二两左右。这就度数高到入口绵柔,喝了都说好。 吃吃喝喝,温青云不知不觉就提到李锋芒能否留校的事情,门教授马上说“大材小用”,我这学生是国内著名调查记者,屈就到这么的小空间里干嘛,讲新闻史啊? 李锋芒的博导却说:求之不得!当下新闻学院缺的就是有从业经历的老师,说起来李锋芒是我的学生,但在专业上很多东西我得跟他商量!门教授,我不是跟您对着干,是李锋芒真的优秀,他在新闻学院上课,很多老师都拿他曾经的采访当例子!一个李锋芒要是教出无数李锋芒,这才是新闻界的佳话! 在旁边专心切牛排,听两位导师争得面红耳赤,刚要开口劝导,兜里的手机响了,随即放下刀叉掏出手机,赶紧站起来也不隐瞒:三位老师,是我们集团文总编辑,我出去接个电话。 咖啡厅已经没有空位,男男女女都是二十岁所以,潮气蓬勃的气息弥漫,李锋芒只能快步走过“走廊”到门口。 文总编第一句话就是:李锋芒,一个小小的“疫苗”弄了六个整版出来,到现在没动静,你就没想是怎么回事? 第六百七十章 相对 题记:人生的过程可以总结出很多哲学道理,但谁也活不成哲学,这是相对与绝对的区别,也是理论与实践的关系。未来怎样,只能走着瞧,可以未雨绸缪但不能遥望千里,所以,李锋芒当下还是重点关注晚报这次竞聘。毕竟,这会决定自己下一步的人生选择。 ———————————— 大致能猜出文部长想说啥,这样的调侃口气肯定是这个事情被表扬了,因为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于是微笑:文总,没有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或者说没有动静是真就没了动静。 这话一语双关,李锋芒一开始就说过,这个稿子发出来后,关于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新闻热点会扑啦啦熄灭,这对河右省内相关部门是极大的帮助,因为“所有料”都被《河右晚报》挖干净了,类似于让狗仔队发现“没秘密”,要不然捕风捉影没完没了。 文总编没继续调侃而是一本正经:李锋芒,这个稿子省里从担心到高兴,一天的时候就显现出效果,全国各地的记者陆续撤走了,对此,相关领导让我代为表扬。 李锋芒赶紧说这是您亲自坐镇,到最后发稿要不是抬出来您,估计就会减半发出来,那就不伦不类四不像了,肯定起不到这个效果。 叹口气电话那边说不是每个人都李锋芒,所以你不能钻到象牙塔里自得其乐,要是不是回来搞这么个策划,《河右晚报》离不开你。 心说这是咋啦,要说啥都说啥,其实内心对《河右晚报》是很难割舍的,尤其是从业就到报社,然后同进同退一起成长,晚报似乎已经成了自己一部分,就像头发,可以剪短可以留长可以变换发型,但要连根瞬间薅掉,那是痛不可忍的。 只是,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于是就又笑:文总放心,学生定不辱使命。 文总编说你在报社吗?要在来下我办公室,谈谈接下来的报道,热点问题是过去了,但相关人员及这个公司的处理还得弄,那个金厅长提前退休了,这个还不让大肆宣扬。 有些觉着世态炎凉,李锋芒想自己随着年龄增大,心软了很多,又在事发后跟此人喝了次悲凉的酒,还有与他女儿的感情纠缠,不由就叹口气:文总,我在河右大学呢,您要着急我马上赶回去,但我想这个处理不是一下子的事情,咱还是实录吧,不多说不少说,毕竟这都是法律判决及纪律处分。 “那就算了”,文总编说明天吧,我下午在,你过来见我下。 挂了电话,李锋芒并没有马上进“走廊”,而是在路边抽了根烟。冬天的北方夜晚很冷清,但在大学校园四季似乎不明显,年轻人的意识里随意性很强,不走进社会,是无法将人生与大自然变化链接到一起,所谓睹物伤情,只是经历多了才有。 返回咖啡馆坐下,三位导师话题已经转到国际形式,金老板跟进来说李总你的牛排凉了,给你重做一份吧? 端起盘子递过去,李锋芒说热一下就行了,不用重做,这好好的我也切开了。 摇头,金老板说牛排加热口感就不好了,这是七分熟的,我马上安排再来一份就是,很简单,也快。 实在觉着浪费,笑了笑:我农村长大的,特不喜欢浪费,且这牛排对我而言只要熟,七分与八分也吃不出来,就把这份加热下吧,顺带加热的时候放点辣椒,当烤牛肉吃就行。 都笑,门逊说人间至味是清欢,就依李总编,牛排也好、烤肉也罢,果腹足矣。 金老板点头端着李锋芒面前的盘子出去了,赶紧举杯又敬了一圈酒,很快那个盘子又端了回去,看了眼马上明白,这是重新给上了一份,只是切开了而已,牛排做烤肉估计困难。 点头致意,也没当面揭穿,温青云在李锋芒旁边,扫了眼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对面的两位教授都很惊奇:这热出来跟原来差不多,是微波炉吧,李锋芒你赶紧吃吧,我们都吃过了。 这就是大学与外面的区别,返回的时候李锋芒对李天说,也许“象牙塔”还代表干净无暇,简单到不怀疑,天,你说我适合吗? 晚饭结束的时候,李锋芒起身出去结账,金老板说你下属那位主任结了,我给打了对折,主要是外面点的菜,咱自己的基本免费。 想是李天,于是道谢,李锋芒说“牛排不错,只是让你多上了一份,过两年我带家人来吃一次,提前说好不能特别照顾了。” 笑了笑,这个中年妇女说李总编客气,你能来我这里蓬荜生辉,明晚你的主任还定那个地方,定金都付了。 愣了下,想李天要带老婆过来吃吗?李锋芒说好的,周末吧,孩子上学,我爱人工作也忙。 这次轮到金老板愣了,“李总编,你手下那位主任说的就是明晚请你家人,怎么,他没跟你说吗?” 李天不会做自己的主,李锋芒瞬间明白,这是黄长河跟踪自己,本想摇头说不来,强忍着说再说吧,我不知道明天的时间安排,他姓黄吧? “是”,金老板说,我说今天请您,他说我们李总从不占人便宜,结了吧,成本也得结,要不然我会挨骂。 实在反感,只是不好发作,随即到了里面,酒好,饭菜不错,都喝了不少,两位导师更是可爱,居然提议高歌一曲,李锋芒赶紧制止:这屏风后面可都是二位教授的学生,明年春天,我安排一次,原班人马到印象闪亮河过个周末,到时候想怎么抒情尽管来。 哈哈笑,温青云很是羡慕:李锋芒啊,这才叫人生,简单平淡,想唱就唱,多好啊! 到文联上班后,温青云就搬到那边住了,所以,李锋芒让李天先去送,说自己步行送两位导师回家,一会校门口见。 两位导师都不胜酒力,走路有些飘,好在都还能走,于是他在中间两边照顾,穿过操场就进了教工宿舍。 李锋芒的博导已经把温青云的提议当了事:我近期跟分管校长谈谈,你这样的人才必须留住,你来当校宣传部部长兼咱们学院教授,你的高级编辑转过来就是正教授……或者直接来咱们学院当院长,直接当硕导。 酒后的话,知道出自真心,但不否定也不肯定,门逊仍旧坚持自己意见:这地方一潭死水,李锋芒,不能来,最多像你父亲那样当个客座教授,你的性格在这里会格格不入的。 仍旧不置可否,李锋芒嗯啊着把两位导师送到楼门口,这才转身往校门口走,路灯昏黄,树上残留的枯叶间或落下,不到抉择的时刻,但想着也麻烦,随即掏出一根烟,刚含到嘴里,旁边一个女孩子凑过来:给我一根呗? 尽管自己喝酒了,但仍旧能闻到对方嘴里的洋酒味道,皱了下眉头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对方笑嘻嘻接住:打火机也用下呗。 实在反感,把打火机递过去转身就走,那女孩点着喊了声:打火机还你啊。 “不要了”,李锋芒头也不回加快脚步,这个世界就没有纯粹的地方,简单的地方有复杂,复杂的地方也有简单,于是上车就有了那么一问。 李天开着车回答说叔啊,从个人情感与晚报需要,我肯定不不想让你离开,但从个人发展与未来人生,我觉着大学里也许更适合你,你嫉恶如仇很多事情看不惯,大学里相对干净多了。 苦笑着从车门侧面找出个打火机点着一根烟,李锋芒说我刚碰到一个醉酒的女孩子,问我要烟,给了她一根顺带打火机…… 知道这个表叔想说啥,李天说没有绝对的地方,我说的也是相对——你还不知道吧,甄青梅现在打着你的旗号,在单位见人就说“李总编看不上黄长河,他对我的工作很满意”,这样的女人比醉酒的女孩子复杂多了吧! 直接呛住,随即咳嗽了几声:她真这么说? 李天说对啊,每个部门都溜达着说,还讲黄长河敲诈勒索广告,“李总编眼里揉不得沙子”…… 哭笑不得,李锋芒开了点车窗缝:天,不瞒你,这个副社长必须二选一,我要选黄长河,尽管这个人有点下三滥,你揍了他居然装啥也没发生过,这不是城府而是忍辱负重。 “最重要他没胆子不至于包天”,李锋芒说这个甄青梅,给她一根杠杆,她真敢撬动地球,根本不会问杠杆多长,支点在哪? 点头说“必须选一个,我也选黄长河,起码老道得多”,李天说,对了,叔,你说云总推荐她,怎么回事? 叹口气,李锋芒说刚才吃饭我悄悄问了句,云总说是上头一个领导到他办公室,坐了几分钟就直接说晚报甄青梅不错啊,云总知道啥意思,就给当领导面给我打了电话。 摇头,李锋芒说云总讲了情况后直接发火:你想选谁选谁,我啥都没说过! 车进报社院子,李天说叔啊,这次竞聘的稿子我写完了,你帮我改改吧,我一会儿回家发你邮箱。 这个不能拒绝,李锋芒说好的,你发过来我看看。车你开回去吧,我明天上午不用,下午找文总编谈个事情,车你开过来扔到晚报楼下,车钥匙放我办公室桌上就行。李天啊,今天咱吃饭有人跟踪,不但付了饭钱,还订了明天晚上继续“走廊”牛排,你猜是谁? 笑了笑,这么多年历练,李天说不用猜,肯定是黄长河,他这个人做事一贯麻缠,且总觉着有些猥琐。 伸出大拇指,李锋芒拉开车门下车:你已经具备了一个副总编的素质了。 第六百七十一章 泥沙 题记:作为集团的二把手,文总编之所以把这次竞聘的事情搞这么“复杂”,其实就是想看看晚报水有多深,从而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规划:首先是人员安排,李锋芒必须接社长,谁是他的副手很重要;其次是晚报的改革,只有摸清楚底细才能游刃有余。 所以,这才是这个下午谈话的重点。 ———————————— 溜达着往回走,上楼的时候想这个甄青梅,李锋芒觉着实在是觉着过分,她打着自己的旗号在单位**,应该是恰得其反,但这个事情不制止会让人当笑话传,于是决定明天下午参加编前会。 进家门刚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张文秀就说了句:明晚有事吗? 没想那么多,直接笑着说,现在就是个学生,单位可管可不管,能有啥事? “那就跟我吃饭去吧”,张文秀说楚静月给安排到你们河右大学,说是有家咖啡馆,牛排很有名。 脱下外套苦笑着说:我今晚就在哪儿吃的,这是黄长河“强迫”的饭局,你去不去? 张文秀说去啊,干嘛不去,我觉着长河就挺好的,只是你妹妹看不上人家。再说了,楚静月跟我是前同事,她跟黄长河结婚咱们都没去,明天过去买个礼物,也算是还了人情。 “啥人情?” “咱这房子装修的时候,人家帮了很大忙,你忙,不闻不问的。” 实在懒得争吵,李锋芒进洗手间洗漱出来坐到沙发上,随即将晚报将竞选副总编、副社长的事情说了下,然后再问:这饭还吃吗? 扭头看着他,张文秀说这个事情你起决定因素吗? 摇头说起不了,李锋芒说这是竞聘,编委会的意见是重要参考,最终还是集团党委会确定。 “这不就对了”,张文秀懒洋洋地说人家就叫吃饭,没说其它,也许就是因为结婚没通知,现在坐坐。你说,楚静月结婚为何不通知咱们? 当然知道为什么,但李锋芒肯定不能说,于是不提楚静月转为黄长河:雅南跟黄长河那么多年,叫咱们多别扭啊。所以,明晚的饭就是为他竞聘,不会是因为结婚。 “你不去,我自己去”,张文秀站起来:我已经答应了,可以说你有事。我明天早班,先睡了。 最近没闹别扭,但这么生硬的态度明显是有问题,李锋芒跟楚静月的关系没人知道具体,当时跟张文秀已经谈到分手,但这不是理由与借口,心里的愧疚是有的,所以就“嗯”了一声,起身关电视:我看会书。 进书房,觉着人在学校心在报社,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烦心,于是点着一根烟开始整理资料,很快心无旁笃,这是读博士的一篇论文,结合多年的新闻实践,导师很是器重。 不觉就到午夜,弄完一部分李锋芒关电脑起身,上床的时候决定明晚的饭去吃,妻子张文秀说得对,自己只是去吃饭,至于请客的人想什么当不知道就是。 喝了酒也确实累了,难得睡了个好觉,早晨睁开眼九点钟,桌上留了个条子:我中午不回来吃,晚上静月说过来接我。 笑了笑,李锋芒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条短信:我晚上开车带上儿子,吃完饭咱们在河右大学里溜达溜达。 从入学到现在,老婆跟孩子没去过学校,这也是对孩子的一个教育,张文秀马上就回复了三个字:太好了。 吃了口早饭,继续弄论文,十一点多下楼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回到父亲那边,屋里没人,进厨房看了看知道是要吃面条,因为炒瓢里是西红柿鸡蛋卤。 又弄了俩菜,孙继全跟孙子就进屋了,看儿子在很意外,也不知该问没去学校还是没去单位,就笑了笑对孙子说:快洗手吧,难得你爸做菜,我估计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孙兆瑞说我猜也是,“爸,你是照着菜谱弄的吧?” 伸手轻轻刮了下儿子鼻子:老爸有那么差吗?就炒个青菜也需要看菜谱啊,这个小鸡炖蘑菇可是我的拿手菜啊——当年在老家,你太姥姥每年过年都会做这道菜,就是因为我喜欢吃,往往都最后都用馒头擦盘子。 面条煮好,孙兆瑞很给“面子”:爷爷,我直接用小鸡炖蘑菇当卤行不行? 笑着说可以啊,孙继全说我是喜欢吃西红柿,但你爸爸这个菜做得真不错,鸡肉嫩,蘑菇入味。 吃完饭,李锋芒说晚上带孙兆瑞去河右大学,孙继全欣然应允:瑞瑞,看看你爸爸读博士的地方,我计划让你一口气就读到博士,不要像你爸你姑姑,读了本科上班,又去读硕士,然后抽时间再读博士,不是说这不好,但总是断断续续的,两头都无法兼顾,心累。 由衷点头,李锋芒让儿子去午休,自己洗着碗跟父亲聊了聊晚报当下,孙继全很直接:读完博士就回《河右日报》吧,他们肯定要你,留校干嘛,晚报干得不痛快不代表当记者不痛快。 父子俩随即到了客厅喝茶,发自内心李锋芒说舍不得晚报,这么多年的心血都在里面,如果决定不回来,肯定现在就不多费心了,但又实在不忍心。 孙继全叹口气说你考虑吧,当下晚报仍旧是集团的主要经济支柱,如果三年后维持现在的发展状况,我估计一把手还是轮不到你干,“我在河右日报社干了一辈子了,好事都是抢着往前”。 “儿子”,孙继全说我就怕到时候大厦将倾,这时候叫你回来顶大梁撑世界,又有什么意义?而你的个性肯定是不服输,且对晚报及晚报兄弟姐妹又饱含感情,估计不犹豫就咬牙接起来了。 李锋芒想着父亲描述场景,端起一杯茶:我无回天之力,现在不赶紧付诸行动,大厦将倾只有猢狲散…… 笑着说话放这里,孙继全说三年后你毕业咱们再讨论吧。对了,儿子,今年过年雅南回来,你得劝她赶紧成家,这马上就三十岁了,一个姑娘家再拖可难找了。 点头说好的,我让北京的朋友也留意着点,李锋芒起身说我去办公室下,然后见见文总编,昨晚约好的,晚上孩子放学我去学校门口接他。 赶紧站起来说“学校门口没法停车,你在报社院子里等着吧”,孙继全摆手:我把瑞瑞接回来再上你的车。 那次绑架的阴影很难消除,李锋芒对黄长河的厌恶顿时就到了嗓子眼,如果他在跟前,肯定得骂几句。 说也巧,他到了晚报楼前黄长河就迎面走过来:李总,昨晚私自做主,您别生气。 摇头说不生气,李锋芒说但你帮我结账的钱得还给你,随即掏钱包,黄长河赶紧摆手逃也似走开:别让同事们看见,这就不是个事。 真想掏出钱扔过去,但这是在晚报楼下,吃过饭的同事们都站在楼前抽烟,于是忍了忍打着招呼进楼,正好看到赵晨阳随即就说:下午我参加编前会。 这话让楼前的几个主任吓了一跳,上次李锋芒主持编前会,经济部主任下不来台,黄长河的手下直接被撵出去……这又要参加,是稿子出问题了吗?都是赶紧转身进楼,到办公室看今天见报的稿件,明天报题的内容。 进办公室泡上茶,李锋芒就开始继续弄论文,这编前会他就其实就干两件事: 其一,总结“北方长青疫苗公司”报道情况,表扬李天为首的特稿新闻部,这会无形增加李天竞聘副总编的砝码。然后就这个采访讲一下策划的方法,然后按照文总编的安排部署后续报道; 其二,当众声名,这次竞聘自己没有公开支持过谁,请各位自重,好好写自己的竞聘稿子,任何竞聘靠的都是实力。 下午三点,李锋芒站起来正准备去集团大楼见文部长,赵晨阳敲门进来,很直接就说李总,我为青梅给你道歉,她为当这个副社长都发疯了,到处乱说。 看着这个多年的兄弟,心想他够可怜,于是没停顿穿着外套往外走:没事,晨阳,但你得告诉你老婆,物极必反,她这样上蹿下跳,估计会引起很多人反感,本就不多的胜算会消失殆尽。 跟着出来,赵晨阳低声说我就不想让她干这个副社长,她能吃几碗干饭我知道,但我又说不听她…… 回身拍拍赵晨阳的肩膀,李锋芒看左右无人:晨阳,你是对的,如果她上了这个副社长,未必是好事,但劝不动就别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赵晨阳家却是有一尊这样的大神,想着都头疼,这情绪到文总编办公室也没缓过来,也就照直说了自己想法:文总,能从晚报现有人员中提拔副总编、副社长是好事,但提前这么久就宣布,搞得人心惶惶,都没有人干活了,个个投机钻营拉帮结派。 看着李锋芒,文总编慢悠悠说了一句:“人称大才者,如万里黄河,与泥沙俱下。” 知道这是出自清朝文豪袁枚的《随园诗话》,于是摇头跟了一句:大浪也许淘沙,只怕毁了堤坝。 哈哈笑,文总编拿起桌上的烟掏出一根扔给李锋芒:李锋芒啊,读博士可不是读得书卷气太重了,晚报这次够格竞聘的都是你多年的同事,你心知肚明谁能胜任,只是外在因素谁也没办法都摸清,对吧?你烦啥烦,我坐在这里,每天最少接五个跟这次竞聘有关的电话,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六百七十二章 起意 题记:李锋芒明白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是这次关于疫苗的报道让文总编很开心,随即决定要去晚报溜达一圈,目的很明确,告诉所有晚报的员工,李锋芒是我信任的人。去读博士是想学点东西,更是想躲出去两年,现在看来,文总编不让他这样!那就来吧,强硬起来,反正对事不对人,只为晚报未来。 ———————————— 读博士,还是考取的不是在职混文凭,尽管李锋芒做事向来不会走偏门,但这样的态度肯定是深思熟虑,那么他就有大可能准备离开报社,一个新闻学博士毕业,换个工作很简单,尤其还是正处级干部。 这不是随意猜测,尤其是上午跟温青云通话后,文总编觉着有必要跟李锋芒多说几句。 在调查假酒案的时候,文总编对李锋芒便有所了解:正直、有思想、有能力、会应变,热爱所从事的行业。 随后的接触尤其是到报业集团工作后,为未来考虑,他是肯定要委以李锋芒重任的,只是刚来就碰到温青云调走,有些事情不好太直接——于是章漂接了晚报社长,李锋芒只能在他的努力下做了晚报总编辑——随后眼见李锋芒考取了博士,逐渐淡出,不由就急了。 只是当下的规划与努力,未必就能未来铺垫好阳光大道,错肯定没错,放向也是那个方向,只是突然就发现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一周后,晚报这次竞聘如期进行,但结果很蹊跷,眼看着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这让文总编大失所望,随后又有莫名其妙其它事情露出端倪。心力交瘁,到第二年年底,他跟李锋芒聊了一次,很快就调到省旅游局当了一把手。 而对于李锋芒而言,文总编的离开让他再次失望,随即下定了决心,博士毕业前夕就办了调动,离开为之奋斗十多年的报社。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未来是,现在也是。 当天下午俩人聊得还是热火朝天,是说了“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后续报道,但关键是文总编刻意挽留——他很敏锐地感觉到李锋芒动了要离开的心思后,作为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总编辑,这样的人才是不能放任流走的。 对李锋芒这样的人,也很直接不绕弯子。 “在实践上你是专家,现在读新闻学方向的博士,理论也上升了高度”,文总编说还是要在报社一展拳脚,李锋芒啊,别辜负了报社这么多年对你的培养,不管是你父亲还是云总,他们只是对现状的一种不满,你得有自己的主意。 “至于你导师的意见”,文总编笑着说大可不用理睬,大学里养成的性格与判断——基本都觉着校门里比校门外干净。 笑了笑说都是为我好,包括您,李锋芒对文总编说其实发自内心,我舍不下晚报。但晚报的未来不是我,而是当下必须尽快做出变化,不是表面而是从骨子里发生变化,要不然到时候真开始下滑,就没有力量能止住了。 “你说新媒体的同步发展吧”,文总编摆手说想能就能! 这话好像胸有成竹,毕竟是宣传部多年的副部长,肯定有高度,李锋芒就不接话专心看着他的眼睛,等下文。 再拿烟,李锋芒拿起打火机给点上,文总编指了指烟盒意思你自己拿着抽,摇头,还是不说话。 意味深长,文总编说:你是知道的,河右新闻网也是我分管。 这个知道,啥意思?脑子高速运转,马上就反应过来:两条腿走路!好办法,好办法! 会心一笑,文总编说我来集团工作时间不长,不能跟一把手对着干,所以在你竞聘社长的时候我不能多说啥,其实都也知道你的能力,只是这老单位老摊子,论资排辈,章漂跟一把手之间我们也无法猜测发生了什么…… “坏事变好事,正好给你时间积蓄力量与能力”,文总编不想再说那些龌龊的人际关系,转为正题:河右新闻网这边我准备年后就改革,三年内不进人,下一步就是围绕《河右晚报》打造网络平台,等你接手马上合并——这样,耽误的东西应该不会太多,能迎头赶上。 好好好! 李锋芒很多激动:文总,这是个高招,我佩服的五体投地。如果再这三年内晚报记者能够介入网站新闻特点,那就更好了。 文总编微笑,别拍马屁也别把事情都推给我,都是想做事情干事业的人,我想这下你心安了。接下来,晚报的时候你不能放任不管,你是总编辑,该做什么不用我吩咐。听闻你上次编前会在晚报就电闪雷鸣,这就对了。 “另外,关于纸媒下一步发展,没有人能完全预料到,建议你的博士论文围绕这个做文章,肯定能在业内引起争论与赞许。” “还有,你可以定期在晚报开展个学习讲座,就由你来主讲,新闻理念上的东西与未来媒体的方向,提前让晚报人有忧患感,也能对新事物接受快点。” 点头说我有这样的想法,李锋芒说自己跟导师沟通过,学院也支持,正在搜集相关资料。至于讲课,我想想讲什么,不宜多一个月一次,这个也得准备…… 毕竟是为了共同的事业,聊了一个小时左右,很是融洽,中间有人在外面两次敲门,文总编都摆手意思不用理睬。 不觉就四点了,李锋芒站起来:文总,感谢您为我做的,不对,是您为晚报做的,不敢说肝脑涂地但我肯定会竭尽全力。现在得回晚报了,马上编前会,我今天说了要参加下。 文总编也站起来,很意外地说:说起来我是你们的分管领导,但没参加过你们的编前会,这样吧,你陪我过去参加一次,算是了解晚报工作流程。 本想问用不用通知章漂,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文总编这是给自己“撑腰”,李锋芒知道自己跟文总编一起走进会议室,瞬间就会给晚报所有中层人员一个信息,那就是李锋芒还是李锋芒,在晚报必须有足够的位置与重量。 尽管不想,但文总编高人高事,轮不上自己再决定啥,于是就站住看对方穿上外套,然后赶紧到门口拉开门,文总编出去说不用锁,我办公室的门上班时间都开着。 心里说我也是如此,李锋芒赶紧到前头,走到电梯口摁了向下的按钮,文总编到办公室对面总编办主任门口:我去晚报参加他们的编前会,今天大报的编前会我不参加了,你告知让值班老总主持,晚上我回来看大样。 总编办主任答应着出来送到电梯口,随即对李锋芒点点头,俩人相视一笑,电梯就来了。 出来集团采编大楼,文总编扭头问李锋芒:今天晚报的编前会我就是列席,你该说啥说啥,不用顾忌我。 笑了笑说我知道了,心里话怎么能不顾及,您是集团领导,晚报的分管领导,不顾及肯定失礼了。 想到这里就给赵晨阳打了个电话:准备一下,文总编要参加晚报的编前会,不用打座签,拿几个一次性杯子,茶叶去我办拿,绿茶。另外给老姚说一下,晚饭文总编也在晚报吃,顺带看看咱们的食堂。 赵晨阳傻了一样说了句:不是吧…… 李锋芒已经挂了电话,他想赵晨阳就算憨到家,也应该给章漂打个电话,文总编在旁边已经发话了:治大国如烹小鲜,李锋芒,我爱喝绿茶你都记着啊? 点头说记得,在中江市调查假酒案就发现了,李锋芒说当时我写稿子还在您房间喝了一杯,嘿嘿,我办的不一定好,我这个人牛嚼牡丹,喝茶都是一把抓,有味道就好。 “开完编前会”,李锋芒说我带您转转晚报,记忆中您就来过一次,没有去过各个部门,然后晚报食堂体验下生活,再回大报上夜班,如何? “你都安排好了,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喽。”文总编说你就是个社长的料,干什么事情能够做到举一反三,且做事严谨有序。 进了晚报楼,赵晨阳已经跑了下来,低眉轻言:文总编,我给章社长打电话了,他没接。 皱了下眉头,文总编扭头都李锋芒说:章社长很忙的嘛! 不接话,李锋芒苦笑着对赵晨阳说时间到了,去会议室吧,你安排下摄影部拍照,咱们的内刊及集团的内刊都会用到。 进会议室,全体起立,李锋芒带头鼓掌,大家都鼓掌,文总编摆摆手:一会去你们办公室再握手吧,就是临时起意来看看大家的工作,我列席会议,大家该干嘛就干嘛,一切照旧。 扫了一圈,发现所有部门主任都来了,包括黄长河跟甄青梅,不意外,但也知道文总编这个时间来,大家都会认为跟马上开始的竞聘有关。 按道理说,集团领导来晚报,应该是有一堆陪同人员,这悄无声息的临时来,很多人都很紧张。 李锋芒带文总编到中间座位坐下,随即坐在旁边看出大家紧张,就笑着说:开会吧,文总之所以不通知就来,本就是为看到晚报真实的工作状态,刘主任,不用给部门打电话安排打扫卫生,反正你的部门向来乱,这会儿也收拾不出来。 都笑,那个刘主任马上脸红脖子粗的解释:李总编,我是打电话问稿子的事情,不是要打扫卫生。 李锋芒接话说不打扫就对了,告诉领导咱们有多忙,正应了晚报的工作作风——女人到男人用,男人到驴用。 文总编也笑了:李锋芒,开始吧,相信你已经将我带来的紧张气氛缓解了,接下来再紧张就是你的问题了。 点头说是,李锋芒看工作人员打开了大屏幕,随即就咳了一声:今天的《省城晚报》大家看了吗?人家头条联版报道龙脊市要修地铁的消息,社会部、经济部两位主任,是没有写回来稿子,还是夜班给压缩了?为何咱们就发了个豆腐块? 社会部主任与经济部主任面面相觑,上一次就点名批评的经济部女主任随即就站起来:我们提交的稿子比《省城晚报》详尽,还有相关链接,但章社长昨天来主持的编前会,直接让删成一条小稿子。 社会部主任说我们也提交了稿子,编采网上都还挂着呢,也从社会角度等方面阐述,但…… 第六百七十三章 抑扬 题记: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到如此,李锋芒实在心惊,关于河右晚报社跟省城轨道公司的合作,肯定是意义重大,拿这个事情做文章,他是不敢想,但甄青梅真就这么做了。还有,章漂居然就全力支持她,报道都可以先抑后扬,明目张胆。 ———————————— 文总编坐下后便掏出个本子,开始记录,对于龙脊开建地铁这个事情,他也觉着不太对劲,《河右日报》都发了半个版,向来是大事大处理的《河右晚报》却扭捏起来? 说了列席那就不说话,看李锋芒怎么处理,也看章漂到底干嘛去了,现在都不露面——压稿子肯定有理由,但这样的消息应该找不出合适理由,那么为什么? 李锋芒昨天下午没开编前会,晚上请温青云跟导师吃饭,真不知道章漂为何这么安排,但又不能多说啥,两位主任都说了,这是一把手的意思……随即叹口气:这不是种庄稼,小麦错过种玉米,收成是不一样的!“疫苗事件”的报道很成功,但转眼就放松这么重大稿件的处理…… “补救一下吧,这个稿子仍旧交给社会新闻部与经济新闻部共同来做,两天时间,社会新闻部把省城龙脊现有交通情况、地铁开通后的影响、沿途百姓出行情况等等详细采回来;经济新闻部就地铁经济做个好的阐述,然后合并稿子,后天下午提交,我来统稿。” 他话音未落,甄青梅突然开口:这个稿子是广告部压下来的吧? 都吃惊,所有人的目光从甄青梅迅速转到黄长河,李锋芒本来双臂支着桌子,随即向后靠:长河,你说下,什么情况? 嘟囔了下,黄长河看了眼文总编才开口说:我的人去联系了轨道公司,想拿下他们宣传总代理,但是没谈拢。 知道黄长河没有这么大胆子,这稿子晚报除了章漂没人能压下,他能顾全大局不当场露出章漂,这已经难能可贵;至于甄青梅在文总编在场的情况下突然提出问责,足见她已经什么都不愿意想了,只想挤掉黄长河她来当副社长。 更不能责备,李锋芒于是摇头说对一张报纸而言,先有报道有影响力,后才有广告,这道理不懂?好了,这个事情先这样吧。 “长河,你先说下明天广告占版情况”…… “各部门报题吧”……依次把本部门当日重点稿件列出,随即订了头条二条。 李锋芒清了清嗓子说我再说两句吧。 “北方长青疫苗公司的报道很成功”,李锋芒说对特稿新闻部提出表扬,本月的总编辑奖给他们!接下来,李天,你要紧盯后续,看相关人等的处理结果出来发稿子,可以配发该公司现状的采访——肯定是关门,那么现存的疫苗怎么处理,后续问题等等都要用心问清楚。 文总编合起本子,李锋芒余光看到,随即说再有一周,便是咱们晚报竞聘副总编副社长的时间,据说报名的很多,在这里我不能说恭祝大家都成功,因为岗位有限,只是希望大家都努力去争取,把自己的成绩与能力展现出来! “在竞聘结束前,我不会说支持任何一位!请遵从自己内心,莫借用他人威信。唐代刘禹锡有一首诗叫《浪淘沙》,与大家共勉: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这便是对甄青梅说的,很不客气,都也明白,但这个女人好像啥都没听见一样,散会后径直走到文总编跟前:请领导先去我的部门视察吧,我是策划创意部的主任甄青梅。 “大名鼎鼎”,文总编说我知道你,但我今天出办公室就把自己交给李锋芒了,所以,接下来去哪儿,我说了不算。 李锋芒很直接:咱们先去呼叫中心吧,说起来这是晚报新闻的一个来源,算是开篇。 文总编笑着说好,遵命,甄主任请先回,我今天每个部门都要看,因为晚饭也要在这里吃,这还有一个小时呢。 到此时,李锋芒才明白,文总编要看的不是办公室,而是想听听李锋芒对各位主任,尤其是这次有竞聘资格的主任怎么介绍。 很简单,作为集团分管领导,在集团当党委会上,晚报这次竞聘的结果文总编的意见基本可以主导。但他不了解晚报中层情况,所以说每个部门都要转到。 从呼叫中心开始,这是热线新闻部下属,李天肯定就陪着,李锋芒曾带李天去过文总编办公室,这个不苟言笑的小伙子印象很好,再加上这一次关于“疫苗事件”的报道也是特稿新闻部策划,所以李锋芒也没多说啥。 倒是文总编问了李天几个问题,主要就是围绕对未来媒体发展的预判与应对。近期跟李锋芒在一起几次,都是说这个,再加上李天也是爱学习用心的人,所以对答如流,也暗合李锋芒对晚报未来的规划。 在特稿新闻部,李锋芒很有感情的说这是我的老部门,到报社半年后就在这里,足足干了七年。文总编笑着说这七年也是你个人功成名就的地方,期间还写了几本书,人生最充实的便是如此——让自己满负荷运转,有目的运转,有成果的运转。 从特稿新闻部出来就进了编辑中心,这个顺序很不顺,一般来参观的都是先转完采访本部门,才去编辑部门。 一个在四楼一个在五楼,李锋芒用心文总编肯定知道,李天与夜班编辑部主任是他心目中的两位副总编。但他不能太明显,毕竟赵晨阳及晚报的摄影部主任跟着呢,于是说了一番编辑中心主任辛苦与敬业,随即出来对赵晨阳说:去我办公室文总休息一下。 明白就是为了抽两根烟,转各个办公室肯定不能抽,文总编笑着说好,李总编你这办公室我也是第一次来,过于简单了啊,起码弄两盆绿植点缀下吗?这除了书就是报纸,实在单调。 递过去烟给点着,李锋芒说此前经常出差,现在学校报社两头跑,没时间打理,最重要我这个人好像就没啥情调,吃牛排都让人家给弄成十成熟。 哈哈笑,李锋芒给倒了一杯茶:您休息下,我打个电话。 不好当面打,李锋芒拿着手机出来到楼道,刚拨通妻子张文秀的电话,章漂急匆匆跑过来,但跟前问文总在哪儿? 满嘴酒气,这当了社长是中午晚上的喝啊?李锋芒指了指自己办公室,随即对着话筒:喂,秀。 看章漂进了自己办公室,李锋芒对着话筒低声说:你先去山大吧,集团领导在晚报调研,稍微晚点我带儿子过去。我估计长河也早不了,你跟楚静月先聊着,“走廊”的咖啡不错。 张文秀说好的,我正准备给你打呢,怕你不方便,静月刚给我打过了,说黄长河单位有事。 赶紧挂了电话回到自己办公室,章漂还在解释说中午跟什么大公司谈合作,没办法喝了两杯,又不胜酒力。 没发火,文总编说你辛苦,但中午还是少喝酒,太误事。“章社长,关于龙脊市地铁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今天晚报只发了个小稿子?” 肯定是有人暗地里告诉他刚结束的编前会内容,章漂很委屈的说:本来轨道公司跟咱晚报谈好了,从筹建开始到运营这五年签署一个战略合作,但到跟前突然变卦了,说要跟《省城晚报》合作,我一气之下就安排不大处理这个事情。 文总编把手里的烟头摁到烟灰缸,李锋芒马上又递过去一支,他接过章漂赶紧给点火:事后想,我有些意气用事了!今天李锋芒安排后续补报,我完全同意。 靠在沙发背上,文总编说从新闻的角度是可以如此,但你没有搞清楚吗?为什么轨道公司突然中止此前说好的合作? 章漂接过李锋芒递过来的烟说莫名其妙,没弄清楚呢。 李锋芒对此很失望,这可不是一笔小合同,未来五年甚至更长,这个轨道公司会成为晚报重要合作伙伴,要知道这才是一号线,而规划中有八条线的地铁运营。 忍不住就插话说:这个合同必须弄回来,长期合作是双赢,我想想轨道公司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论发行量及影响力,《省城晚报》跟咱们早就不是一个级别了。 点头说你们俩尽快商量个对策,要拿回这个合同,必须! 文总编说完话站起来:走吧,我答应每个部门都转到,继续吧。 接下来就是就近原则,从五楼开始转着向下,最后两个部门是创意策划部与广告部,甄青梅与黄长河早就抓耳挠腮,急不可耐。 先进了广告部,章漂在场,李锋芒就不多说,酒也基本醒了,章漂介绍了晚报广告部的人员,便要往出走,李锋芒看着黄长河搓着手想说话但又不敢说,便笑着说文总,黄长河跟我是最早特稿新闻部出来的,后来到了办公室再到这里。长河,你给文总讲讲晚报的广告发展,尤其是这两年面对的压力及下一步打算。 真是哪儿痒痒挠哪儿吗,说不出的舒服,黄长河从编前会下来就在准备,随即开始滔滔不绝的讲了十多分钟,文总编频频点头,最后拍着他肩膀:不错,加油! 如同捡了个大元宝,黄长河心里乐开了花,大领导这四个字意欲深刻,他很感激看着李锋芒点头先出去,再看章漂面无表情往外走着说:还有个李总编倡导成立的创意策划部,文总,请。 甄青梅早就在门口等着,开完编委会明显补过妆,嘴唇上的口红鲜亮,等文总编进了她的部门办公室,她第一句话差点没把李锋芒惊倒了:文总,我有办法跟龙脊轨道公司接洽,保证两天内拿回合作意向的合同。 第六百七十四章 合心 题记:畸形的爱恋也得合心,李锋芒对章漂与甄青梅的猜疑很快证实,而他面对楚静月的眼睛却不得不躲避。这是一个转折时刻,尽管没有意识到,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李锋芒开始厌倦晚报的大环境:很多事情有两三年的纵容发展,那就很难扭转拉回了,于是渐行渐远便开始迷路,《河右晚报》如此,在利用该报的很多人也是如此。 ———————————— 这话太突然,没有丝毫心理准备,文总编也很吃惊,愣了下随即就笑着说好啊,甄主任,这个事情操作成功,我给你记一功。 震惊之余,李锋芒马上觉着不对劲,这也太凑巧了,这不是瞌睡给枕头,而是直接就给搬来张舒服的床——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甄青梅有这个能力不怀疑,这个女人做出啥事情都不意外,她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且死缠烂磨的性格,但为何不在编前会上说,所有中层都在、文总编也在,正好完美展示自己能力啊? 最关键是仨人从自己办公室出来,李锋芒已经思考这个问题,当下《河右晚报》的影响力,龙脊轨道公司没有理由不合作,可以说在当下的河右省,最具影响力的都市类报纸就是《河右晚报》——但但省城发行量就接近二十万份,零售十万左右,这在一个四百万左右的城市,几乎等于全覆盖。 他最先想到是不是龙脊市相关部门给轨道公司压力了?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所以就不选择《河右晚报》而是选龙脊市委主管主办的《龙脊晚报》。随即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不可能,因为建造地铁是国家层面的决定,且这个公司成立他了解过,是面向全省的大格局,一个省会城市不会这么插手。 那是黄长河代表广告部去谈的时候,双方条件没谈拢?也不应该啊,依照章漂的说法是“都谈妥了后突然变卦”的,所谓条件就该不是翻脸的理由,觉着不妥可以继续商谈完善的嘛。 本来准备晚上跟黄长河聊聊这个事情,必须想办法拿下,现在甄青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胸有成竹、信誓旦旦的样子,顿时就觉着有幺蛾子,不由就想:这该不是章漂为甄青梅当选这个副社长演得一出戏吧? 就在刚才,一行人从经济新闻部出来,章漂就拿出手机发短信,他是不是吩咐甄青梅一会给文总编说下这个事情?也许这个事情本来想在竞聘之前演出来,可以马上长甄青梅“威风”,但文总编既然来了且对这个事情这么上心,那到她部门可以说。只是这个女人沉不住气,没找时机开门见山就兴高采烈冒出来了。 没头没脑,好像听到了在李锋芒办公室文总的话,蹊跷到文总编看了李锋芒好几眼,但他只是脑子里转悠事情,脸上带着微笑不变。 从在李锋芒办公室抽完烟出来开始的后半程,都是章漂介绍,但这个收尾的创意策划部,他明显话多了,说了甄青梅这两年干的事情,还反复提到这是依照李锋芒李总编的未来规划成立的部门。 “高瞻远瞩,目标长远”,这样的词都出来了,李锋芒不动声色听着,觉着酸得牙都倒了。 这个部门带主任就六个人,何霞请了产假,还有俩出去谈业务,就仨人本来显得冷清,但章漂说了甄青梅说,甄青梅说了章漂说,很是热闹。 看表已经晚上六点,甄青梅还在说自己在临江搞厨艺大赛的事情,李锋芒就上前笑着说:说到吃的就饿了!文总,还有一站,就是晚报食堂!今晚咱们吃什么,晨阳? 赵晨阳在旁边说菜单每周一安排一周,今晚主食和子饭、花卷,菜是一热一凉,酸奶有,也给夜班准备了速溶咖啡。 章漂马上说怎么这么简单,赶紧着去买点熟牛肉,再让老姚炒个菜……文总编随即打断了他的话:本就是看看晚报情况,大家吃啥我吃啥,决不能特殊,要不然我就不在这里吃了。 赶紧打圆场,“得吃,得吃。晚报食堂是云总在的时候搞的‘暖心工程’之一,不吃就不会了解。还有,有几个主任本来下班要回家吃饭的,听闻您‘与民同乐’,所以都留下了”,李锋芒拍了下赵晨阳的肩膀:那就去食堂吧,文总今晚在大报值班呢,简单吃一口还得过去看稿子。 文总编看了眼章漂,再看甄青梅:甄主任,明天去把轨道公司的合作合同拿回来,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 甄青梅马上说没问题,明天晚上您下班以前,我肯定把合同放到您办公桌上。 章漂不由就“咳咳”了两声,但啥也没说出来。 击了下掌,文总编说好,这饭我就能吃下去了,走,大家一起吧,陪我喝一碗和子饭。 正中间空出一桌,一热一凉两盘菜,花卷一盘,和子饭三碗。李锋芒带文总到食堂后面洗了手出来,对老姚笑着说“弄一小碟油炸红辣椒,再一小碟醋泡老咸菜”。 文总点头说好,李锋芒,你小子有心,我爱吃的你都能记住啊! 心说这是我爱吃的,就跟您在中江的酒店吃过几次饭,当时忙着采访早就不记得吃啥了……但嘴上不能说,只是笑着说请入座吧,大家伙都等着您呢。 看过来吃晚饭的晚报员工都站着,文总编赶紧摆手说大家快吃饭吧,听李总编说大多是夜班编辑,辛苦啊。 坐下刚拿起筷子,甄青梅端着个碗过来:文总,我也坐这桌行不行? 文总编说有啥不行,这都是一样的菜一样的饭,坐吧,明天我等你的好消息,来,吃,都吃。 大致讲了讲“暖心工程”,文总编频频点头:心暖了才安,你们两位社长总编要把这个事情继续下去,全方位温暖到员工,这才是晚报发展的动力之源。 李锋芒很由衷地说:代表晚报员工谢谢您,这次竞聘三位副总的人选从晚报内部产生,这也是最大的暖心啊! 摆了摆筷子,文总编说早就该如此,这是你们自己争取的,现在晚报是集团第一经济支柱,持续发展首先需要稳定。吃饭吧,不谈工作了,这和子饭好,我再来半碗吧。 很快就吃完,李锋芒也陪着吃了个花卷,喝了一碗和子饭,随即跟章漂送文总编出来,看着他走远就扭头说:章总,我晚上约了人还有点事情,先走了,地铁的策划报道您看不合适就改,随时电话。 本想问文总编今天为啥突然过来,但听李锋芒这么说就摆手:你去吧,我上去办公室看看稿子。 想着轨道公司这个事情,刚走到了父亲家楼下,手机响,看是黄长河就接起来:长河,你说。 “我开上车了,你晚上喝点酒吧,就别开车了。在哪儿集合,我大门口等?” 直接说不用了,“我带儿子过去”,李锋芒说你嫂子也没开车,回来不方便,也不想喝酒。 黄长河说喝点吧,吃完送你们回来就是了,今天多亏你才让文总了解我这么多年干的活。 不想电话里说,李锋芒说你先走吧,我接上瑞瑞就过去,很快。 其实已经饱了,但妻子答应了人家,儿子看着也想去,主要是想一家三口在大学校园转转,也看看自己读博的地方。 进了家,想妻子说得准备个礼物,于是从父亲书架上拿了一套《城说》,当时拿过来两套,随即带着儿子下楼。 孙兆瑞已经写完作业,这个小学连跳两级的孩子很聪慧,一路上跟父亲聊的仍旧是记者生活,李锋芒对儿子说等你当上记者,估计我们这些老古董写的东西已经不合时代了。 “经典永流传”,孙兆瑞说老爸,我看过爷爷作品的剪贴本,几十年前写的报道照样看着激动,你给爷爷也出一本书吧。 赶紧说好,这个事情就咱俩知道啊,我得空编辑下,然后给爷爷个惊喜。 瑞瑞说这个惊喜还是不要了,你给爷爷说下让他老人家自己编辑吧,这是他的心血,你编辑未必合心。 别看年纪不大,但分析事情很到位,这个李锋芒早就领教过,跟父亲朝夕相处,爷俩经常讨论国内国际大事呢。 于是点头说你是对的,就依你,我晚上回来就跟爷爷聊聊。对了,儿子,我听爷爷说,你自己报名参加了我们晚报的“小记者训练营”,是不是? 孙兆瑞说爷爷真是的,我不让他跟你们说……你就当不知道啊,能选上我也不说是你的儿子,要不然晚报的叔叔阿姨给特权,就没意思了。 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很赞许地摸了摸儿子脑袋:好,我听儿子的。 进河右大学,李锋芒放慢了车速,学校快放寒假了,但人仍旧很多,看着路两边的建筑,给儿子介绍着,孙兆瑞看着窗外突然说:我想姑姑了。 掏出手机递过去,那就给姑姑打个电话,问她过年何时回来? 儿子打电话,李锋芒加快车速,听雅南说放假就回来,想马上见到楚静月,如果妹妹一直在晚报不变动,那么今晚请客的女主人该是她…… 仍旧是五个人,但饭菜丰盛了很多,金老板说这大部分是黄主任安排送来的,咱这里就是牛排沙拉。 李锋芒笑着说谢谢您了,这环境就是最好的一道菜,金总,给我来一杯咖啡吧。 眼见对面的楚静月眼睛里有哀怨,便不看,坐下后就把手里拿着的《城说》递给黄长河:二位新婚快乐,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张文秀噗嗤笑了:你个小气鬼,就给人家一套你的书啊? 黄长河有些意外,楚静月看了一眼李锋芒随即说:长河,你打开看看,我想李总编送这个书肯定有意义。 点头翻看,马上合住,黄长河激动地站起来微微鞠躬:哥,这是最好最及时的礼物,我这两天为这个都睡不着觉! 第六百七十五章 再者 题记:这顿饭刚开始勉为其难,随即就变成筹谋划策,就像此前反复说的,如果必须在黄长河与甄青梅之间产生个副社长,那李锋芒肯定支持黄长河。现在看来,章漂是想着法子让甄青梅上,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晚报发展,是什么不用猜但也不想明说,毕竟还有个当年特稿新闻部的老同事赵晨阳,他跟甄青梅的婚姻只要存在,那就得留面子。 ———————————— 除了李锋芒跟黄长河,都也好奇这书里有什么,孙兆瑞下车看父亲掏出一张纸夹到了扉页,但也不知道是啥,孩子天性,随口问了一句:纸上写的啥? 都知道里面有一张纸了,但写的啥,李锋芒会告诉张文秀,黄长河也会给楚静月看,所以没必要当面揭开。对于孩子的问题李锋芒笑了笑:儿子啊,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一句两句话解释不清楚,吃东西吧。 孙兆瑞很听话,于是低头开始切牛排,李锋芒接着对黄长河说:这个事情我压下来,这已经违背了我对待职业的原则……希望你能接受教训,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老话随时都有用。 “来吧”,李锋芒端起面前的咖啡:今天不喝酒了,祝贺二位新婚大喜,秀,一起举杯吧。 摆手,楚静月说无酒不成宴,我喝点吧,反正也拿来了,秀姐,你赔我喝点?这可是长河藏在家里地下室的一箱好酒,我翻出来就不拿回去了。 说完不由分说拿起桌上早就摆好的一瓶酒拧开了,张文秀说我可不行,一小杯直接就得抬回去,你跟李锋芒喝吧,我回去的时候开车。 实在不想喝,尤其是跟楚静月喝,李锋芒笑着说你开车的水平还是算了吧…… 他话音未落,楚静月已经伸手拿过他面前的玻璃杯:李总编,看在当年我给你换过药的份上,喝一杯吧,一会儿叫代驾。 往事从不如烟,只是隐藏在烟雾里,随便一句话带出的气息便可吹散,露出开心或者伤心的曾经。 李锋芒不再说话,楚静月倒满一杯,再拿起张文秀面前的杯子:秀姐,羡慕你啊,能在最好的年华碰到对的人,然后有个优秀的儿子,给你倒一点,你随意。 再扭头:长河,你也喝一杯吧,玻璃杯都是刻意拿来的,难得你这么细心,这杯子就留在这里吧,李总编读书期间来专用如何? 嘿嘿笑,黄长河马上说就是如此,我已经给金姐说过了。喝,今天得好好感谢,你是不知道,今天集团总编辑过来,李总编对我是一再推荐,这真的太重要了。 端起酒杯,楚静月说谢谢李总编与文秀姐的祝福,也谢谢长河,在我人老珠黄时还能青眼有加,来,干杯。 碰杯,张文秀说你要人老珠黄,我该掉渣了!来,喝,爱情总得有归宿,要不然那就不是爱情,再次祝福。 心里说这都是一套套的,李锋芒慢慢喝了一口,但看楚静月跟黄长河一口就干了,随即也干了。 黄长河从旁边再拿过一瓶:今天开心,不醉不归。 孙兆瑞吃完自己的牛排抬眼说:老爸,你不能醉,说好带我去你读博士的办公室看看的。 哈哈笑,李锋芒说好,老爸说话算数,你黄叔叔与楚阿姨刚结婚,庆祝两杯还是要的。长河,说好就这两瓶,总量控制。 很明白楚静月的心思,也知道黄长河的目的,李锋芒看着酒杯再被倒满,好像很随意就问了一句:楚主任,我记得你跟甄青梅关系很好,类似于闺蜜吧? 点头说青梅很简单,但最近联系很少,贵报社竞聘这个副社长拉仇恨啊。 楚静月淡淡说出这话,黄长河马上就带了怒气:简单个屁,这个女人越来越复杂,跟章漂不清不白的,每天都在投机钻营…… 摇头,楚静月打断他的话:瑞瑞在这里呢,你看你满嘴脏话多不好。再说了,各有各道,无需这样无端指责,你做好你自己就行。我总给你说,好好学学李总编…… 赶紧举杯,李锋芒说可不要拿我说事啊,长河,龙脊轨道公司咋回事?为何突然中止合作,编前会上你欲言又止的,肯定有隐情吧? 黄长河举杯碰了下:我也觉着蹊跷,这个是人家公司分管宣传的领导亲自来报社谈的,当时直接找的章漂,然后他带着到广告部。随即就商量出合同,说好昨天上午正式签,对方突然告知我先停一下。 慢慢喝了一口白酒,这确实是老酒,存放时间十年以上了,入口刚开始觉着很没味道,很快酒的醇香便涌出来,李锋芒耳朵听着脑子里想着,他已经很肯定,这个事情就是章漂在“捣鬼”。 作为河右晚报社的社长,这样的把戏是拿晚报的声誉开玩笑,人家上门是对晚报的尊重,不能自持自己强人一头就想干嘛便干嘛…… 黄长河接着说“我很不高兴,但这是个长合同”,看李锋芒点头,他接着说自己就去了对方单位,那位主管宣传的领导吞吞吐吐说合同先停下来吧,是我们集团领导的意思。 “我当时就要去找他说的集团领导”,黄长河喝了一大口酒:他说领导去北京了。没办法我回来给章漂汇报了情况,他好似一点都没吃惊,只是说我知道了,然后下午开编前会就安排只发个小稿子。 转着手里的玻璃杯,李锋芒说下午文总编从你们部门出来进创意策划部,甄青梅开口第一句话差点噎着我,你猜她说的啥? 撇撇嘴,黄长河说她能说啥,卖弄自己呗。 楚静月不由就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你理智点,李总今天是来帮你的,只有放下成见才能看清楚一个人,我想青梅说的话跟这个轨道公司的合同有关。 点头,李锋芒说长河啊,你拼了命想上这个副社长,就是想该你上了,那么这个“该”又为何不是甄青梅?如果没有缜密的思考,你上来也会被架空,还不如继续当这个广告部主任呢。 “她说她明天就能把这个合同拿到文总编办公桌上。” 啊,黄长河直接就站起来,随即颓然坐下:我没办法阻止,只能想办法比她更快签这个合同,但怎么签?去北京? 因为孙雅南的关系,张文秀跟黄长河也相处了几年,所以没见外:长河,你动下脑子,李锋芒的意思你就没领会,静月说的对,“只有放下成见才能了解一个人”,你得知道你的竞争对手想干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看今天在座的,除了长河都能明白,长河啊,你是钻入牛角尖了,现在不是要拼个你死我活,那样只会两败俱伤。 黄长河很不服气:这两天甄青梅就在到处找我把柄!此前脑袋发热,给几个潜在客户发了“采访函”,很快我就意识到此举不妥赶紧回收。就差“小海鲜24小时店”的,那个老板雷晓静说丢了,但甄青梅却到处对人说她有证据…… “哥你今天给我拿了过来”,黄长河说我这才放心,这是甄青梅交给你的吧! 摇头,李锋芒说如果是她交给我的,我不可能给你。这个一会说,你先分析下,为何甄青梅明天能拿到合同? 黄长河挠挠头还没说话,孙兆瑞在旁边插了句:章什么想让谁拿谁就能拿。 都笑了,李锋芒拍了拍儿子的手:瑞,大人说话乱插嘴不好,你还想吃什么,出去看看吧台的菜单,自己点个薯条啥的。 孙兆瑞起身出去了,其实就隔着个屏风,但黄长河觉着脸发烫,真是连个孩子都不如了:我是进入一个死角了!瑞瑞说的对,甄青梅跟我搭过班子,做事情不择手段但不动脑子,真是认定目标就横冲直撞过去,所以,这是章漂在搞鬼。 脑子好像一下子就清晰起来,黄长河说这就是章漂耍的一个花招,如果我没猜错,今天中午他就是跟轨道公司的领导喝酒去了,目的很简单,打压我抬升甄青梅…… 李锋芒说你应该没有猜错,但这个需要证实,也不用刻意,等合作开始你找个机会探探口风就知道所有内幕了——创意策划部吃不下这么大的单子,合同是跟晚报社签的,你广告部还得拿大头,所以这个事情不急着了解。那么,甄青梅在这个事情中受益了吗?我觉着未必,晚上在食堂,她要坐到我们仨这桌,你也听到文总编说啥了吧。 黄长河想了想:我没太在意,好像是说饭菜都一样,坐哪儿也一样。 “是”,李锋芒说这话是给大家听的,因为文总编明显提高了声音,就是告诉大家,这次竞聘人人平等。现在最大的问题来了,如果人人平等,你该怎么竞聘? 听着是说完这个事情了,张文秀说你俩真讨厌,谈起工作没完没了,原来是都吃过晚饭了!我跟静月没吃呢,这都凉了咋吃? 黄长河马上站起来喊了声金姐,咱这里有微波炉吧,把这个鱼热一下,还有啥吃的再点两份。 赶紧说不用点了,张文秀说就热一下这个鱼跟虾便好,楚静月在旁边说要不咱换地方吧…… 本来以为妻子会拒绝,但张文秀马上说好啊,换地方我请客,要不咱们去“小海鲜24小时店”吧,听说是个美女老板,离报社也近。 知道妻子是想去看看雷晓静,肯定是怀疑刚才说那张“要挟采访单”为何能给了自己,于是笑了笑:不换了,答应儿子要转转校园的,再者那地方长河近期过去不方便。 “当年我跟火车站派出所欧阳所长经常联系,他跟雷晓静是好朋友,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那天晚报中层在小海鲜吃饭她出来敬酒,我很吃惊,都有八九年没见她了。随后她就给我说了这个‘要挟’,我就拿回了这张单子,答应给她个说法。” 黄长河说她要啥说法? 张文秀说她咋地那么信任你? 这两句几乎同时问出来,李锋芒都也听清了,楚静月直接接话:长河啊,“说法”就是免费宣传宣传。这个老板娘的丈夫我认识,做大事的,人很大气,“李锋芒”这三个字在河右就代表着正义的记者,所以她信,也肯定不会再为难你了。 知道这是给自己解围圆场,李锋芒不敢看楚静月的眼睛,只是端起酒杯:咱吃东西喝酒吧,还真成了工作会了。 第六百七十六章 别样 题记:雨来的时候,有时候是阴沉好久,有时候是晴空万里,但淋湿的总是没有准备的人。李锋芒从无所谓到有所谓参与这次晚报竞聘,很快就觉着心累,他不善于这些权谋之术,只是文总编那么用心对他,置身事外肯定不对。专心学问需要环境,做人需要厚积薄发,李锋芒唯有一声叹息,尤其是很多事情他根本无力扭动。 ———————————— 其实张文秀不是多心,只是敏锐感觉到李锋芒跟雷晓静关系特殊,或者曾经很特殊。楚静月的“圆场”她倒是没有怀疑,但也听着刺耳,因为从李锋芒进来,这个女人的目光总是时不时飘到他脸上。 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在特点的环境里,最优秀的女人总会想自己该跟最优秀的男人关系最好,就算成婚多年,依旧会这么想,她会放大自己丈夫的缺点,同样会放大她认为优秀男人的优点。而在同样的环境里,一个女人发现比自己好看或者高挑的女人,也总是会怀疑自己的男人看待这个女人的目光别样。 都是过去式,李锋芒从跟张文秀结婚后,真就全身心在这个家,也对夫妻关系小心呵护,所以赶紧岔开话题:长河,竞聘现场的发挥是关键,你应该知道,到时候的票分投两个票箱——首席以上、包括编委会与普通员工是分开的。 点头说我知道,黄长河说是不是首席以上的票一张顶两张? 摇头,李锋芒说票数不是完全的决定因素,但是重要的参考,首席以上的票数代表能力;一般员工不会想也不知道你李主任一年拿回多少广告,不过你的亲和力、就是人缘便是这个票箱里显示。 “这么说吧”,李锋芒端起酒杯:你喝醉了,是一杯的错吗?还是第二杯的问题?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想醉或者被灌醉,过程中的每一滴酒都会起作用。 吃完薯条早就不耐烦的孙兆瑞笑了下:老爸,这最后一根薯条让我吃饱了,前头的牛排跟其它都是多余,要知道我只吃这一根多好。 都笑,李锋芒知道儿子心思,于是说瑞瑞啊,稍等片刻,我给长河叔叔说完这个事情,你可以到外面玩会儿。 张文秀马上接话:不能出咖啡店的门啊。 黄长河有些抱歉,前年盖子武绑架孙兆瑞,就是他无意说的学校名字,更是在跟盖子武一起出报社门的时候,指了指孩子……端起杯子一口喝完,自顾自又倒了一杯,然后对李锋芒说:哥,你得帮我。 这几年在报社耀武扬威的,眼中谁都没了,李锋芒知道黄长河肯定不招人待见,尽管甄青梅也是如此德行,但她没黄长河赚钱回扣多,所以羡慕嫉妒恨的人少些。 叹口气,李锋芒看着金老板亲自将热过的菜端来放下,微笑致谢然后对张文秀说:趁热吃吧,答应带儿子转转的,明天还上学呢,不能太晚。 扭头回来,李锋芒看楚静月默默喝酒不说话,知道她的酒量就这么大,且酒喝多了便不说话,觉着差不多了就对黄长河说:中层人员我可以帮你说说,普通员工你自己想想办法吧,切记不要弄巧成拙,更不能像甄青梅到处说我支持她,谁会信啊? 赶紧举杯,黄长河感恩戴德:静月说得对,哥你就能决定我前途,你放心,我上去后肯定稳稳把住广告部,等你接社长保证给你再维持五年现有广告量。 这话有水分,但也算发自内心,李锋芒点头说了八个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竞聘、投票、晚报编委会意见、集团党委员确定,这个过程随时都会出岔子…… 看张文秀擦嘴不吃了,接着便说好吧,今天到这里吧。我的车你不用管了,我开到我们学院就放下,一会我们仨打车回去就是了,你们俩再喝会儿,主要是瑞瑞明天还要上学呢。 楚静月起身有些摇晃:我跟长河再喝会儿,谢谢李总编,谢谢文秀姐,咱以后经常约。 伸手扶了把妻子,黄长河说我送你们出去,静月你坐下等我,怎么两杯酒就喝醉了?金姐,给倒杯蜂蜜水吧,谢谢啊。 走到外头,张文秀弯腰给孩子系羽绒服上的扣子,李锋芒低声对黄长河说了几句:酒醉心醒,那天在我办公室,那啥,李天是我侄子,所以你不要往心里去,就像你对我出言不逊我也不往心里去一样,以后还要共事呢。 笑了笑,黄长河满不在乎说我那天喝醉了,啥都不记得了。 李锋芒说好,这次竞聘副总编我保李天,副社长保你,如果事成,未来你们都在编委会,需要同心协力。 点头跑到自己车跟前,很快拿出两条烟跑回来直接扔李锋芒车上:哥,这不叫送礼,叫回礼,你给我那么重的新婚礼物,两条烟不成敬意。 没拒绝,李锋芒说我拿上,因为我要跟中层主任依次谈谈,每人两包够了。 赶紧说我明天再给你拿,这是给你的。 张文秀笑着说长河啊,你就甭客气了,今天我真怕瑞瑞叫你声“姑父”,那就尴尬了。我说这个就是说你不是外人,烟还是少抽点,别给你哥了。 苦笑,黄长河说好,不见外,你们慢点啊,我进去看看静月,看着有点多。 摆手启动车,很快到学院,李锋芒停车熄火,张文秀看孩子下了车,忍不住问:你为何一定要帮黄长河? 推开车门,李锋芒说因为我能控制了他。下一步如果我真接了社长,弄个管不了的副社长,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还有,他做人做事有欠缺但胆子不大,不至于捅出大篓子。最重要,我必须在他跟甄青梅之间选一个,你说我选谁? 下车关门,张文秀说我明白了,静月说给你包扎伤口换药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看儿子在自习教室外好奇地往里看,李锋芒苦笑说我都记不得了,怎么给你说,她提起来猜想起有这么回事——楚静月在人民医院当护士长的时候主任叫苏敬,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张文秀说我们医院的我能不认识,苏主任人神神道道的,但人性不错,我们打过交道。 点头,李锋芒说我写新湖“假煤”报道时,跟当地黑势力发生冲突,手上受伤。当晚原秉军请客吃饭,苏敬跟楚静月下去市里会诊,也凑巧认识同一个朋友,就坐到一起吃了个晚饭。后来看我受伤,便说回省城找她换药,我就去了一次。 “老婆”,说完这话,李锋芒接着说:你能不能不吃这些干醋啊?说个雷晓静你马上就要去看看,说个换药这就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太累了,咱俩之间要有起码的信任,是吧。 撇嘴,张文秀说李总编啊,我问一句,你训斥我十句!儿子,走吧,咱回家,惹不起你爸。 孙兆瑞跑过来嘻嘻笑:妈妈,你肯定又猜疑老爸了,楚阿姨看老爸的眼神你就不舒服对不对?大可不必啊,老爸优秀有人喜欢你该高兴啊,他可是你的丈夫。 很是欣慰,李锋芒说儿子,你真是记者的料,观察事情这么细致,且语言犀利,假以时日,你肯定比老爸有出息。走,咱们转转,爸给你和妈妈导游,我们河右大学啊…… 一觉醒来,李锋芒惦记轨道公司合同的事情,早早就去了单位,这对晚报发展很重要,抛去中间这么多的猫腻,结果是必须的:如果这个合同签不回来,《河右晚报》声名受损,且负面连带作用会很大——省内最大的几个公司都是跟合作伙伴,未来轨道公司牵扯的面很广。 不能直接过问,他在办公室看完当天一叠报纸,又弄了一部分论文内容,眼看着就到午饭时间,便喊赵晨阳过来,旁敲侧击问甄青梅是不是去轨道公司了? 昨天文总编参观,作为办公室主任,赵晨阳也全程跟着,听李锋芒问就苦笑一声:这些个事情,青梅从不跟我商量,一大早就出门了,干嘛我不知道,估计是去谈合同的事情了,昨天大话都说出来了……你能不能阻止她,别让她当这个副社长? 同样苦笑,李锋芒说我怎么拦着?青梅心劲那么大,又势在必得的样子。你该劝劝她看得淡点……没用,由她吧。 赵晨阳搓了搓手说她这个人胆子太大,当年给你当副主任时候收着,独立负责个部门已经装不下了,再当了副社长真不知能干出啥出格的事情。唉,由她吧。 看着这个兄弟,李锋芒心里不舒服,随即就想起他女儿的血型,早晚都会知道,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 不由也叹口气:章社长来了没? 摇头,赵晨阳说没来,我这个办公室主任实在难当啊,总编辑读博士经常不在,社长应酬不断也不带我。真怀念云总在的时候,每天提心吊胆忙得团团转,啥也不想就是被动着往前,现在倒好,整天闲得乱想。 笑着扔给他一包烟,李锋芒说闲了就读读书,你要想我再安排你回去采访部门任职如何? 接过烟撕开掏出两根:不了,先这样吧,等你回来当社长,估计就又忙起来了。 递过一根烟,李锋芒接过说这包烟你拿着抽吧,昨晚有人给我的。不想动就先这样,对了,你也够格为何不报名竞聘下副总编? 赵晨阳说我有自知之明,不能两口子都让人笑话。 他话音未落,甄青梅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我怎么就让人笑话了? 第六百七十七章 摊牌 题记:这样的聊天李锋芒就算是被禁闭也会拒绝,但现实是不得不,他必须跟甄青梅面对面。这个女人反反复复就说一句话,“我势在必得”,怎样的“必得”她不说,李锋芒也猜不出,所以这个谈话注定是失败的,任何挽救都是错上加错。 ———————————— 不接话,赵晨阳默默地站起来,转身就出去了,临出门还顺手带上了门。 知他还是想让劝劝甄青梅,但知无用,倒是想聊聊,转瞬十年,这个女人变化貌似很大,其实骨子里还是当年敢跟田禾开玩笑的理发店学徒。 看了眼甄青梅手里的档案袋,李锋芒笑了笑:青梅,笑话或者被笑话,这就是人这辈子天天经历的,不管你做对做错,背后肯定会有各种非议,有些憋在肚子里,有些激起所谓公愤,定会议论纷纷。 “无所谓,做好你自己即可——关键是做好自己。” 甄青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李总,我觉着你歧视我!从给你当副主任开始,你就觉着我该天生配角,啥事情随大流才是正确。 拿起桌上一盒烟,李锋芒伸手:甄主任,来一支吧。 摆手摇头,甄青梅说我又没喝酒,再说这是在单位,我一个女人家抽烟算怎么回事?本来指指画画的就多,这不是更给人口实了嘛。 自己拿出一根点着,然后若有所思,李锋芒觉着甄青梅还是成长了不少,开口闭口有些词语已经觉着有水平了:你看,青梅,我拿起这盒烟递给你与不递给你,是不是你说的歧视或公平?从特稿新闻部出来的人,我都有意无意护着,这是我的私心,你怎么能觉着我对你不公平呢? 把手上的档案袋放到茶几上,甄青梅很开诚公布的姿态:李总,你让我抽烟这个举动就是歧视,只是你没觉出来。这么多年关注着你,明白你对所有女性都没大看,抱歉啊,我不说亲人,你很大男子主义。 有些吃惊,李锋芒深深吸一口烟,想了想才缓缓开口:青梅,那咱们今天就好好聊聊,所有的成见与意见都当面说出来。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也可以谈。 甄青梅点头说昨天编前会上,你说那首诗,我不太懂下来查了下,还是不知道说啥呢,但我知道你是说我呢,对不对? 笑了笑说你认为是就是吧。李锋芒介绍了几句:刘禹锡自称皇室后裔,所以理想比较丰满,怀才不遇的感觉浓一些。我昨天之所以引用这首诗,是想说“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意思很简单,是金子就是金子,是沙子便是沙子…… “我就是沙子吧”,甄青梅打断李锋芒的话:其实从第一次跟你打交道,便从你眼中看到诸多不屑,李总可能不记得了吧。 点头说记得,李锋芒说在北江屯里,这个我跟很多人讲过,你甄青梅为了晚报发行,喝了两斤多白酒。是说的这一次吧?此前咱们没有交集,你到报社后很快到发行部,然后再打交道就是李天进报社的时候,再后来你就到特稿新闻部任副主任了。 “我跟县委书记拼酒的时候,你一言不发,抱着双臂看着酒桌上的一道菜,好像我就是其中一盘,跟你没有关系”,甄青梅话很快,李锋芒抽着烟听她说,自己心里的想法她居然也讲了出来:你觉着我跟田禾社长关系不一般,像传来传去的那样,所以你就旁观,对不对? 不置可否,李锋芒看着甄青梅因为激动涨红的脸,想自己当年确实是这样的,随即就反思是不是因为从小没跟母亲在一起,导致自己真的对女性没有尊重爱护? 甄青梅说这个事情后,田禾社长对你有个说法,我想他没有给你说过,他说你过于冷静,能成大事但注定内心孤单,他说你心里好像没什么人,除了责任很难扯上亲密关系。 愣了下,李锋芒说难得田社长对我还有评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他离开晚报就再没见过他,电话打过一两次。 伸手从茶几下拿过一个一次性杯子,自顾自倒了一杯水,甄青梅说一上午就是说话了,都没顾上喝口水。 看着她端着纸杯,热气袅袅,实在不想谈这些,李锋芒就问:是签回跟龙脊轨道公司的合同了吗? 点头说是,签了。 甄青梅抬眼看着李锋芒:实话给你说,这个合同并不是我的能力,但我在此前的标准上为晚报每年多争取了五十万的广告合作。 松了口气,李锋芒说这得感谢你,这个合作对晚报的发展会起到积极作用,青梅,我之所以用你当创意策划部主任,便是看中你为达目的不管不顾的劲头。但,你需要增进自己的涵养,多思考,有了事情你解决起来很顺利,有些事情似乎阻力很大,那就是没想全面——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针对每一次策划,开始前多想想多准备准备,肯定没错。 甄青梅低头喝水,李锋芒再拿一根烟,早饭对付了一口,这会儿早就饿了,他脑子里想着这次竞聘,话语还是基本点明:青梅,我没有歧视过你,我性格的缺陷这些年也在逐渐修正,所以放下这个不谈了,我想跟你聊聊为竞聘成功,你打着我的旗号在各部门拉票,这个事情会恰得其反。 “谁也知道我李锋芒不会在竞聘前表示对谁支持”,李锋芒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所以,希望你能认识到这个错误之举,专心积累自己。 喝了几口水放下纸杯,甄青梅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错了就是错了,这个副社长我势在必得!就像李总说的,我就是个不管不顾的人,也就是为达目的不惜任何代价的人。 看着那个纸杯上明显的口红印痕,李锋芒也很直接问:你要这个副社长做什么? 顿时愣住了,很难得想了几秒甄青梅才开口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当了副社长再说吧。 看了眼表,已经快下午一点,李锋芒站起来扩了扩胸:青梅,你有没有想过,这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晚报发展到现在是个高度,从河右省的整体经济实力衡量,晚报现在的业绩很难再拔高,也就是说维持现状三年、五年、十年,已经是非常艰难的任务。 看甄青梅并没有站起来,也就是说看表、站起来、扩胸这些动作她根本没在意,所以李锋芒无奈又坐下来:这次咱们晚报竞聘副总编副社长,就是为这个任务增添力量,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端起纸杯一口气喝完那杯水,甄青梅反问李锋芒:黄长河准备好了?不就是赚钱吗,你说吧,每年要拿回多少,我搞几个策划拿回来就是了,别说发展啊啥的,都是表面文章。 不怒反笑,李锋芒知道这就是章漂的思维,他不想说这是拔苗助长,也不想说良性发展才是长久之计,他知道甄青梅有这个“本事”,只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振振有辞必定有不容更改的心态,于是笑了下说:那就祝你成功。文总编昨晚夜班,你稍晚点上前给他看这个合同,昨天很担心,这个肯定会谢谢你。 先这样吧…… 甄青梅仍旧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李总,你是肯定不支持我竞聘这个副社长,对不对? 索性不再绕弯子,李锋芒点头说是。 “为什么?是我能力不够吗?” “是你胆子太大!我怕你控制不住自己,从而影响到晚报——你现在就是个主任,最多影响到创意策划部;如果你当了副社长,那就是编委会成员,很多时候代表的就是晚报。” 李锋芒说出这几句话,觉着有些难过,不是为自己太直接,而是为甄青梅的缺陷,随即补充了一句:青梅,再历练历练,再积累积累,机会还会有。 “我偏不,我势在必得!” 看着甄青梅信誓旦旦的样子,李锋芒唯有苦笑:你势在必得就一定可以得到吗?青梅,不要勉强,你跟长河比,资历等方面差些,这个事情我反复考虑过,你真有些操之过急了。 冷笑一声,甄青梅说李总编,我今天找你是章社长的意思,他认为这次竞聘你的决定基本就是最后决定!我只是纳闷,为何你不是一把手,却是决定性因素? 已经忍到极限,李锋芒说这话没有任何凭据,你能不能当选是大家投票的结果,所以不需要押宝给我,这个你明白吧? “哼”了一声,甄青梅说章漂社长说了,普通员工投票是1,部主任是平方,编委会是四次方,集团领导是八次方,这个你哄不了我。 实在想笑,李锋芒强忍着,站起来到门口开了办公室的门:青梅,1的多少次方都是1,这个你不懂吗?1的n次方根还是1,任何数除以1都等于原数,任何数乘1都等于原数,任何数的一次方都等于原数,任何数的一次方根都等于原数。 “放弃吧”,李锋芒说青梅啊,没有任何胜算,你得学会放弃。 “不”,甄青梅说:我势在必得。 第六百七十八章 慌神 题记:竞聘晚报副总编、副社长的大会如期举行,过程似乎波澜不惊,该表现好的都表现不错,不该表现好的确实差强人意,但这就是参考,李锋芒知道结果不出来啥都是假的。对当事人来说,等待的过程确实煎熬,总算千呼万唤始出来,但不是想得那样,不要说黄长河跟李天,李锋芒都有些慌了神。 ———————————— 说起来志在必得和势在必得是近义词,都是形容想要得到的决心很大,但又有所不同。志在必得是说心理上的,只要有毅力,有志气,任何事都会成功;势在必得则是强调客观事实上会取得胜利。 这个词反复从甄青梅嘴里冒出来,李锋芒真就觉着这个聊天多余,她已经油盐不进,真不知她哪儿来的自信。 下楼看表估计食堂没饭了,也没进去,出来溜达到报社对面小余店里,点了个砂锅面还要了个菜,他已经不再想竞聘的事情,而是琢磨接下来关于龙脊地铁的报道。 昨天省内媒体大多都是大处理,因为章漂跟甄青梅演了这么一出戏,《河右晚报》处理得非常弱化,甚至不如常规报道,想着补救就安排了——现在静下来考虑,李锋芒想昨天自己在编前会上的决定有些草率。 这基本属于一个预判性的稿子,地铁刚开始修,规划中的事情会有变化,且对沿线的影响力都是借助另外城市的数字参考,所以,不管做多大版面,稿子都会显得可信度不够。 慢条斯理吃着面他做出决定,用“层层递进”的报道方法来处理这个事情,最先只是豆腐块,然后慢慢增加量,慢慢加热,一周左右达到峰值,等于把一朵花揉碎,撒开,再描绘出一片景色。 没有休息,吃完饭他就回到办公室,先把此前关于龙脊地铁的稿子都调出来,随即就编辑出两条,到编前会的时候就按照思路重新布置了采访。 章漂也参加了当天的编前会,他本想安排大处理下这个事情,当然,参加这个会议主要是有事——很直接宣布了甄青梅拿回了合同,每年还增加了五十万宣传费。 对此,李锋芒带头鼓掌,不管事情是怎么个过程,毕竟现在需要结果。 大家伙都很惊奇,这个甄青梅真有这么大活动能力?但这个事情太说不过去了,按照章漂的说法与黄长河去接洽时候得到的所谓答复,轨道公司前天拒绝签合同的原因是条件没谈拢,这个条件就是想多给晚报点宣传费? 也都跟着鼓掌,心里都犯嘀咕:怎么甄青梅今天没参会?这可是闪亮的机会啊,她居然错过…… 对此,章漂的说法是“青梅主任还在跟对方商谈合作细节”,这更是没法信的谎言,因为青梅主任做事从不顾及细节。 对于李锋芒提出的报道新思路,章漂很是赞赏,本就怕竞争对手嘲笑自己漏报,这样层层递进的报道方式便不用解释,“就是要跟你们不一样”,且轨道公司那边也高兴,连续一周引发热点,合作也显示出意义。 最重要这个地铁施工还没开始,李锋芒安排这样报道就像远远看着一个人走近,或者逐步走向一座大山,从模糊到清晰,读者也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新闻传播有一个“就近原则”,人们本能对越离自己距离近的新闻越有兴趣,这就是李锋芒思考这个报道方式的前提——他在编前会上讲了几句这个“原则”,都也心服口服。 甄青梅当天再没露面,此后几天李锋芒都在单位盯着这个报道,也都没有看到甄青梅,直到竞聘当天,她才出现,依旧是信心满满,“势在必得”。 晚报这次竞聘集团党委会成员都参加了,还有职能处室的处长们,再就是晚报全体员工。 地点在集团大会议厅,声势浩大,路人皆知。 这是文总编的意思,从晚报内部提拔干部,这本身就是一件大事,那就大事大办,告诉集团所有员工,打破原有提拔干部的死规矩,聘用制也会被重用。 每个人上台演讲限时二十分钟,因为报名人多,中午只休息了一个半小时,就这从早八点开始,整整搞到下午四点。 李天的演讲稿子李锋芒改了两遍,很有高度,他从当年参与非典报道开始说起,然后谈了几次大策划过程的思考,且对晚报未来的发展提出具体方法,是所有竞聘者中最好的; 要闻编辑部主任,也就是夜班主任这么多年就是任劳任怨,常年夜班,踏踏实实如履薄冰的工作状态,他从自己对家对孩子的愧疚说起,讲到一张报纸的社会责任,舍小家为大家,博得全场很多人的眼泪与尊重; 黄长河的竞聘稿子也还不错,毕竟这么多年掌控,他对于当前省内的广告资源分析得头头是道,对下一步的市场也提出“力保当下任务,努力图谋增量”的口号。另外,他还提到如何应对当下新媒体的冲击,尽管提到的有些苍白,但也算是积极在思考想办法; 甄青梅打扮得很漂亮,她也确实是美人坯子,一身职业装更是得体,但她的稿子实在不敢恭维,也不知找谁写的,干干巴巴都是口号大话,最差劲是这个女人提前都没有熟悉,有两个字都念错了。 其余竞聘者也有几个不错的,还有大部分就是露脸打酱油。 投票结束后,集团人事处开始统计票数,而谈话推荐紧接着就开始了,章漂谈完就是李锋芒,他很坦然推荐了自己早就想好的人选,然后便回晚报继续盯稿子了。 此前跟不参加竞聘的主任及首席记者、首席编辑依次聊了聊,也不明说,只是以总编辑的身份谈谈工作,很随意很巧妙为黄长河“拉了拉票”,理论上这是违规行为,所以他很谨慎,人性比较阁僚的一概没见。 签发了稿子下楼,正准备回家,黄长河的车停到跟前:哥,走吧,找个地方坐坐喝一杯,我实在是心慌。 想妻子张文秀是夜班,于是就拉开车门上去:叫上李天,你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来,一起去吃小海鲜吧。正好处理下你诈唬人家的事情,我答应过雷晓静,再拖怕就该被骂了。 “这个简单,我给安排发一条软文”,黄长河拨出李天的号码就把手机递给李锋芒:你叫吧,我估计叫不出来。 也是刻意缓和下他们的关系,李锋芒接过手机听响了好几声才接起,随即就说晚上没事吧? 本不想接黄长河电话,李天听是表叔,马上说没啥事,怎么了? “那就下楼来吧”,李锋芒说跟我吃小海鲜去,然后看着黄长河笑着说:有人坐卧不安,那就陪着喝点,反正他请客,也有好酒。 点头说对对对,有好酒,黄长河在旁边接话,李锋芒就说:我们在咱晚报楼下,黄大主任车里,等你。 递还手机,李锋芒问了句:你慌张什么? 看着集团采编大楼,黄长河说现在票肯定统计出来了,我听说明天一早就开党委会研究这次竞聘结果,能不慌吗? 微微摇头,李锋芒说你想多了,集团不会为这次竞聘单独开一次党委会,这个事情最多是党委会上的一个议题。不是你觉着重要就都觉着重要!你今天在演讲台上表现不错,我觉着问题不大。 扭头看着李锋芒,黄长河说这个竞聘稿子我改了十多遍,还找高手给润色过,其实我想让你给改改,静月说不行,说这么个事情都麻烦你不好。 苦笑,李锋芒说我对广告经营不是太了解,你这个稿子我改不了,这个不是写文学作品,是需要实在的内容。你能不能高告诉是,是谁给你润色的? “能,当然能”,黄长河说这次你帮我太多,有几个首席私下告诉我了,说你给他们做工作……帮我润色的人你估计认识,就是你们河右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景教授。 “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顿时明白,李锋芒说你厉害,能找到这么个高手帮你润色稿子,景教授可是省政府智囊团成员,国内也算是有名的经济学专家,你这个竞聘稿子他都愿意给你改? 嘿嘿笑,黄长河说是我老婆托人给景教授打了电话,他才勉为其难,这个人很严谨,我打印稿子拿过去,一个多小时后还给我的稿子已经标注满了…… 李天拉开车门上来,黄长河马上住口,随即扭头笑着说:李主任,你不心慌? 看李锋芒也在看他,李天反问:黄主任,心谎有用吗? 尽得自己真传,扭过头看到李天脸上有紧张,笑了笑李锋芒说走吧,长河,杵在这里怕晚报人看不见啊。 很快到了小海鲜店,进去找地方坐下,服务员说雷姐不在,您有急事我打给她? 摆手,李锋芒说没急事,她今晚不来了吗? 服务员说应该来吧,我们店二十四小时都营业,所以倒班,雷姐估计带后半夜的办。 黄长河从车里拿出两瓶酒提着过来,闻言说:慢慢喝着等就是了,李总,反正我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索性醉过去省得煎熬。 他停车的时候,李锋芒跟李天先进来,对于此前的“隔阂”,李锋芒说算了,以后还要共事,你大度点。 这个表叔的话他是一定要听的,所以,李天主动站起来接过酒:黄主任,你演讲地很精彩,不用多担心了。 就在这时候李锋芒手机响,拿出来看显示是“文总”,赶紧站起来:你们先点菜,少点别浪费,我接个电话。 快步走出小海鲜店大门,李锋芒站到一棵光秃秃的槐树下接起电话:文总,您好。 “嗯”,文总编随即就说了句:竞聘结果出来了,你会意想不到,要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第六百七十九章 忘形 题记:河右日报报业集团有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就集团党委委员(副厅以上)参加的会议,如果是研究人员升迁的会议内容,往往没有散会,被提拔者就知道了内容。对此,李锋芒的父亲孙继全评价说是“卖好”,发个短信将这样的事情告知被提拔人,往往就算拉过来成“自己人”了。这个李锋芒知道,但他不知道文总编给他说的变动究竟是怎么变动了? ———————————— 不知道具体内容,文总编能打这个电话已经很看得起自己了,李锋芒明白党委会已经开完但没有公示出来,那么,会天差地别? 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说起来这个事情自己没理由慌张,只是这事关《河右晚报》未来发展,不可能不着急,随即就想回单位见见文总编问问,再想如果文总想见自己,那么就会叫自己过去——也就是说有变动但不会颠覆? 正自琢磨,一辆车停在这个海鲜店门口,雷晓静拉开车门出来:李总编,你该不是在等我吧? 愣了下,李锋芒说算是吧,过来吃饭,顺便解决上次那个事情。 “算?顺便?” 不想跟她开玩笑,这个女人这么多年忙忙碌碌做生意,但性格好像就没变化,李锋芒看着她的眼睛:出来打电话,正好你过来,不是专门等。其实也不是“顺便”,是发自真心的过来解决问题,我带的广告部主任黄长河,他会给你道歉也会想办法给你发两篇软文。 点头,雷晓静说你上次安排那个甄青梅,来过两次都是索要你拿走的那张“要挟通知”,我说了找不到她让我好好找,至于合作策划提都没提。 苦笑,只能说抱歉,李锋芒让你无意牵扯到一件事中,这个你不用管了,她不会再给你要了,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且有了结果。放心,今晚就能谈妥合作,收起来我很纳闷,晓静,你这店的生意这么红火,为何还要找媒体上广告? 褪下手腕的发套,伸手把长发捏到一起扎住,雷晓静说你来都是饭点,所以看到人多——每天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便是你说的红火,其余时间,也就是早饭午饭就没人,我想上早点海鲜粥,午饭海鲜盖饭等等,这个不宣传没人知道啊。 “明白了”,李锋芒转身往里走:你是想二十四小时都红火,晓静啊,店可以连轴转,人可不行,看你到店门口就进入工作状态,服务员给我讲你都是后半夜的班,得注意休息。 雷晓静马上拉住他胳膊:我很沧桑吗? 扭头看她一眼,常年熬夜,年岁渐长,就算天生丽质,肤色也会发暗,眼角的皱纹更是明显,李锋芒笑了下:晓静,你看我老得多块,跟你一样经常夜班,这没办法。 说完就后悔,跟女人是不能谈姿色渐衰的,尽管没有明着说,眼见着雷晓静就放开他的胳膊,赶紧从包里掏出化妆盒,然后把包塞给他,赶紧的又描眉又画眼还扑粉。 只能站住,看她鼓捣,随口解释了一句:我说我,没说你,看把你紧张的,我猜来吃饭的多半是因为这个店有个美丽的老板娘吧。 扑哧笑了,雷晓静合住化妆盒:你啊,还是那样直来直去。女人有时候就是靠谎言支撑容颜——青春已逝,容颜能不老?都也明白,所以,这个化妆盒就是最大的谎言。 说着话拿回自己包:走吧,今晚咱俩多喝两杯,庆祝下我在最美的年龄碰到过你。 想着那时候,李锋芒心动了下,赶紧点头说好,随即迈步朝饭店里走,到门口看黄长河迎出来:哥,菜上来了。这位是? “走吧”,李锋芒说到座位上介绍,雷晓静马上说我上楼换身衣服,尤其是这高跟鞋,晚上跑来跑去受不了。 看雷晓静上楼,黄长河马上低声问了句:李总,你们关系不一般啊,她看你眼神就是看…… “行了”,李锋芒说你这一贯的婆婆妈妈,不能改改? 坐下,李锋芒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小海鲜,想吃完饭再说竞聘的事情吧,于是就端起酒杯:吃吧,喝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愣了下,李天赶紧问:叔啊,这可不是你的人生态度,发生了什么? 摆手说没发生什么,刚跟这儿老板门口聊了几句,说起岁月催人老,也就跟着感叹下,喝酒! 很快雷晓静下来,坐下就说:这会儿的客人都是吃晚饭的,相对安静好伺候,到十点后来的,闹腾劲儿大着呢。李总编,今晚我请客,跟你们一起吃顿饭,如何? 黄长河已经猜到雷晓静的身份,马上说不用你请客,说好的我请客,今天李总带我来是赔情道歉的——我没管好手下人,给你写了个要采访的单子,这事情违规了,错在我。 这样说给自己留了些面子,但态度诚恳,李锋芒就说晓静,接受吧,都是跟我多年的兄弟!来,我来介绍下。 听李锋芒介绍完,雷晓静端起一杯酒:又没成为事实,黄主任言重了,多来照顾照顾我生意就行。来,喝杯酒吧,不打不成交。 很快谈妥,小海鲜店要在省城版面上发半个月的广告,黄长河给了最低折扣还带两篇软文,此前也打听过晚报的广告价格,对此雷晓静非常高兴:今晚谁都不用埋单啊,李总编,这个面子你得给吧。 知道黄长河已经做出最大让步,事情也算完美解决,李锋芒就开玩笑说行,今晚就白吃雷总的饭……五斤的龙虾来三只。 没有。 这个可以有。 捂嘴笑,雷晓静说这个真没有。 “这个可以有”,黄长河端起酒杯:相信雷总肯定能做到龙脊市海鲜酒店最大,届时我请李总吃五斤的龙虾。 李锋芒没接这个茬,继续说那个《不差钱》小品里的话:“人这一生其实可短暂了,有时候跟睡觉是一样一样地,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过去了。 除了那个“嚎”,他一字不差,不是显示自己的记忆力,而是想着雷晓静的“伤春”及黄长河的“落选”。 吃着饭也不又不想这个事情,想来想去总觉着副总编人选不会变,变就变在这个副社长,因为甄青梅那句“我势在必得”一直在耳边。 有些累,李锋芒说完这话看大家都笑,依旧是看小品的欢乐氛围,也不想打破这氛围,想明天一早就看到公示了,到时再说。 那就继续喝,老板在这桌,所以各种小海鲜摆满了,看雷晓静高兴也没制止。 看李天几乎不受影响,该吃吃该喝喝,但黄长河一直的坐卧不宁,尽管面上的话都正常,但他内心的惶恐雷晓静都看出来了:黄主任,是这海鲜不合胃口,还是有啥心事,看你怎么心神不宁的? 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你这小海鲜省城闻名,很好吃——说着话又掏出手机,这一晚上这部手机在兜里、手里、桌面来回移动,好似犯错的孩子忐忑不安,一直用脚踢树根般。 这一次真巧,手机刚掏出来就响了,他看了眼号码如被蝎子蛰了般跳起来:我出去接过电话。 看黄长河一路小跑出去,雷晓静问李锋芒:他老婆是不是很厉害? 哈哈笑,李锋芒想着楚静月说:恰恰相反,他老婆是个外表与内在都沉稳的人,做事情很有头脑。 “那谁的电话能让他这么吃惊?” 看了眼李天,李锋芒回答说我猜是我们集团的某人,将给他说一条他现在最关心的消息……来,晓静,我敬你一杯,你就别再喝了,你这里都是回头客,每桌敬一杯天天都得醉醺醺吧。 端起酒杯雷晓静说我可不是跟谁都喝酒的,回头客也不是冲我,是冲我的小海鲜,李锋芒,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给你安排到餐车问你喝酒吗,你说谢谢,写不完稿子不能喝。 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能想起第一眼看到雷晓静的飒爽,李锋芒笑着说:你想说你喝酒也有原则,对吧? “当然”,雷晓静说我只跟我想喝的人喝,否则就“过敏”。 笑,李锋芒说好,我很荣幸,其实很多酒喝得很无奈,这点我佩服你。 真闲聊,黄长河冲了进来,一脸惊喜,没坐下就对李锋芒说:当选了。 然后扭头对李天说:恭喜你!也恭喜我!来,今天不醉不休。 这仨字让李锋芒很是惊讶,猜出来黄长河接这个电话是说竞聘的事情,但猜不出具体内容,只想着估计是说变动,但这没变啊? 雷晓静更是惊讶这个人的变化,但她这么多年开饭店,啥人没见过,猜肯定是单位的事情,于是站起来说我回避下,你们谈。 黄长河喜形于色:雷总,不用不用,今晚说成啥也得我请客,换大杯喝吧,得庆祝一下。 皱了下眉头,雷晓静又坐下:这个事情不是说好了吗,今天谁也不用埋单,怎么又绕回来了? 李天跟黄长河坐对面,李锋芒跟雷晓静一排,一条六人座位的长桌两头空着椅子正好放外套……尽管心里诸多疑问,李锋芒还是扫了一圈周围,没看到熟悉的人才开口:晓静,我跟你讲一下,看来今晚长河肯定得埋单了,因为他当选我们晚报副社长了。 “哥啊”,黄长河因为激动脸涨的通红:咱刚坐下你就出去接电话,那时候你是不是就知道消息了?真是能沉得住气啊,让我一直食不甘味啊…… 打断他的话,李锋芒说长河,奔四的人了沉稳点好不好,“不公示完,不拿到任命书,你不算当选”,在这个过程中,你能低调点吗? 赶紧坐直身子,黄长河说我听你的,我能当选哥你功不可没啊! 摇头,李锋芒说是你竞聘得好,我投票投谁你都不知道,怎么可以说是我功劳?得意不可忘形,这话最后一次,再让我听到,绝不再理你。 第六百八十章 散瞳 题记:似乎琐碎到芝麻蒜皮,李锋芒这段时间为这个竞聘操碎了心,一如当年自己的情感那样,不知爱的真假但又温柔在怀。五年后李锋芒想起过这个夜晚,觉着人生真就奇妙,环环相扣着一圈绕一圈总要回到起点。还有,关于晚报竞聘的结果似乎就在眼前,但又看不到。 ———————————— 根本没在乎李锋芒的训斥,黄长河嘿嘿笑着说我知道了,但这个事情值得庆祝一下,这个没错吧?李主任,你真是得你叔的真传了,荣辱不惊啊? 李天苦笑着说我奋力追赶只能看到背影而已……实话说,高兴!黄主任,你听到什么?可信度有多少? 这都是李锋芒的疑惑,只是他不便问,黄长河低声说是集团办公室主任告诉我的,他列席党委会做记录,前段时间找我发过广告,所以,可信度是百分之百。 “他开口就是恭喜黄主任变黄副社长”,拿起一瓶酒打开,服务员已经拿过来大玻璃杯,边倒酒黄长河边说:我说谢谢,然后问李天怎么样?他说副总编。 咕咚咕咚一瓶酒匀了四杯,黄长河耸耸肩:够意思吧,我问的都是咱的人,李锋芒的人!下一步李总编当了李社长,都是自己人,工作肯定好开展。 听着这话又得意忘形了,李锋芒不想再说,在座没外人,这会儿黄长河的兴奋也能理解,毕竟这么多年奋斗,有私利但也真贡献不小。 听黄长河说的电话内容,可以判断党委会肯定确定了两个人选,最关键是唯一的副社长岗位确定了,那么变化在另一个副总编?难道是社会新闻部主任当选,如果是这样的变化,那么得安抚下编辑中心主任…… 这个变化能接受,说起来都是晚报创刊来的,只是编辑中心主任更加踏实能干。 心里有些放松,李锋芒笑着说长河啊,你都快散瞳了。 愣了下,递过杯酒黄长河说“啥散瞳了”? “我不喝大杯了”,李锋芒转眼看着李天:你陪着喝吧,我负责送你俩回去。这两天有些累,我不想醉。 “至于散瞳,是开玩笑——医学上说人兴奋的时候瞳孔会变大”。 哈哈笑,黄长河扭头对李天说:你看我瞳孔变大了吗? 李天摇头说没有对比,此前你的瞳孔多大我没看过,但你肯定很兴奋,我记得你喝酒好像不上脸吧,这会儿红得如幕布。 “值得祝贺,很荣幸今天跟《河右晚报》仨老总喝酒”,雷晓静招手又拿来一个玻璃杯,将一杯白酒分成两半,然后对李锋芒说:本不想喝了,有好事我就再喝点。但得坚持到凌晨后,醉了不像话,就这半杯了——人激动的时候瞳孔真能放大? 接过雷晓静递过的另外半杯酒,李锋芒说是,如果留意,会明显看到:心理学家研究证实人的情绪变化首先会反映在不自觉的瞳孔改变上。当情绪从中性变得兴奋愉快,瞳孔会不自觉变大。 据说男子看到迷人的女子或女性看到潇洒男子,都会有瞳孔放大的反应,这就是咱们俗话说的“眼前一亮”。 “打扑克时如果抓到了期望的好牌,情绪兴奋性会陡然上升,瞳孔放大——所谓赌神,察言观色是高手,也肯定懂心理学”。 点头,雷晓静端起玻璃杯:祝贺两位竞聘成功,看来我这里是福地,以后有啥没确定的事情就来,肯定好运! 哈哈笑,黄长河碰杯后一饮而尽,然后此乐次元说:雷总,就这么定了,我看你们搞活动,充一千元的卡享受贵宾七折,给我充三张。 这段时间这个家伙太压抑与迫切了,李锋芒就没拦着:看他充卡然后每个人跟前放一张;看他又是一杯下去醉态立显;看他给楚静月打电话让过来…… 尽管喝得慢,到后来李天也明显喝多,本就话就少,很快便一言不发靠在墙上打盹。等楚静月打个车过来的过程,黄长河已经鼻涕眼泪哭一番,趴在桌上睡着了。 看这俩人的状态,李锋芒扭头问雷晓静:这样的场景你肯定天天见,你觉着他们喝醉了是开心,对不对? “应该是吧,要么开心要么不开心”,雷晓静说但我每次喝多醒来,都觉着更孤独,你这“百科全书”给说说咋回事? 李锋芒说不是你,是大多数醉酒者都如此,然后恶性循环变成酗酒者不能自拔。 “当然,偶尔醉一次不至于”,看着手里的酒杯,李锋芒说如果成了酗酒,那就会相当于患了“一种孤独的疾病”。 我们起初喝酒主要是为了交际应酬,酒精进入体内有助于我们瞬间表现得热情开朗、左右逢源,所以酒桌上谈事一般都比较顺利,只是过后未必都能作数。 最重要的一点,酒精的作用消退之后,遗留下来的是更多的疏离感,不合群的感觉,也使得频繁应酬者的心情更加抑郁难解。 “其实每个人都差不多”,李锋芒说晓静啊,喝酒一定要适度,肝脏长时间肯定受损,同时如果对自己喝醉酒或是酒后失态的行为感到内疚与羞愧不安。这种纠结复杂的情绪很容易有一种被抛弃、遭放逐的感觉——永无止尽的灰暗、难以言喻的锥心之痛。 听到这里,雷晓静端起酒杯:你说得太严重了吧?喝酒就是喝酒,没你这文人形容这么可怕吧? 笑,李锋芒说都是书上的,聊天用,我也经常喝醉,醒来也懊悔,但很快就又端起酒杯。好在没上瘾,一个人在家也从来不喝,也从没想喝过,只是觉着在外头吃饭无酒不成宴。 服务员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雷晓静马上站起来对李锋芒说:你想吃啥主食点上,今晚有个朋友订了三桌,我去打个招呼。 摆手说去吧,李锋芒说吃不下,给我倒杯开水就行。 等雷晓静出去招呼了那几桌客人再过来,看李锋芒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瞳孔顿时就放大了”:李总编,你爱人真漂亮! 很尴尬,李锋芒指了指黄长河的脑袋:这是黄主任的爱人,省儿童医院楚主任。 再介绍雷晓静:静月,这是雷总,这个店的老板。 笑容满面,楚静月站起来说想当李总编爱人的多了,没轮到我,你老店那时候我去过,生意不错嘛! 雷晓静说我也没轮上,拖大家福,回头客不离不弃,生意还好。 赶紧站起来,李锋芒说就甭拿我开玩笑了,静月,你从长河兜里掏车钥匙,能弄回去吧? 点头说可以,到小区喊保安帮忙,楚静月看着李锋芒的眼睛:谢谢你啊,长河这个事情能不能成关键是你点不点头,你还记得咱们以前喝红酒的地方吧,改天再喝一次。 这俩女人都有个交集,李锋芒心里五味杂陈,赶紧说先回吧,明天公示开始,你嘱咐长河下,这一周老实点准点上下班。 雷晓静喊过俩男服务员把黄长河架出去,楚静月跟着临出店回头看,正好跟李锋芒的目光碰到,她微微颔首才出去。 回身推了推李天:你能不能走? 惊醒看着李锋芒,李天晃晃脑袋说叔,我马上安排记者,不,我自己去采访,他们交代不了你…… 心说这是做梦在工作,李锋芒苦笑着说天,叔给你压力太大了,走,咱打个车回家。 雷晓静在旁边说打什么车,我安排司机送你们就是了,你这侄儿副总编住哪儿?要不要我陪着你去送一下? 实在不敢再继续交集,李锋芒说那就谢谢了,他住油墨厂宿舍,我那边也有房子,你就不用去了,这店里这么多客人,咱随时联系。 把李天拖拽着送回去,李锋芒进去很意外看李洪亮在,说是过来开会,于是坐下抽了根烟聊了几句。当说到李天竞聘副总编成功,李洪亮很是激动:都是你这个当表叔的教育有功!后天周六中午,咱两家一起吃个饭,就这么定了。 说不多喝也没少喝,再上一层楼开门进门坐到沙发上,想金媛媛跟楚静月都在这里住过,不由就摇头叹息,实在是酒劲上涌,要不然他就回报社了。 这边的房子一直是张文秀的父母住,黄家庄那边小院拆掉给了房子后,张文秀就做主给父母弄了一套,这边就一直空着。本来这就是妹妹孙雅南的,但她去了北京,说过还但雅南说不用,房子里又有大量书籍,所以也没外租。 岳父母基本周末都过来带外孙子,这里几乎就是瑞瑞的图书馆,所以经常打扫不至于有尘土。李锋芒找出一床毯子,床上盖着布子懒得收拾就卷缩在沙发上,随便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酒劲上涌便睡着了。 好像刚睡着就被梦惊醒,客厅的灯没关,睁开眼睛仍觉着金媛媛拉着个孩子在门口流着泪看着自己,猛然坐起来才发现,那只是衣架上挂着自己的外套…… 再躺下,到天亮也没睡着,李锋芒知道张文秀夜班早八点交班,不想多解释,七点多就回到报社,路上买了些早点。 冲了个澡本想睡会儿,但想着今天的公示,等张文秀回来说了几句话就下楼了。 从集团采编大楼后门进去,绕过电梯间到大厅,陆陆续续来上班的人有熟悉的点头致意,等到公示栏前,他只看到两个无关通知,关于晚报竞聘的结果并没有公示。 出采编大楼到晚报,先进餐厅准备吃个早饭,老姚给他端过来一碟油辣椒,然后低声说:刚才俩主任在这里拍了桌子,说甄青梅都能当副社长,这太不像话了…… 顿时愣住了,李锋芒看又进来几个员工,什么也不能问,就挤出笑容说我知道了,姚师傅,你忙吧。 咬一口油条味如嚼蜡,想昨晚黄长河的哭,再想甄青梅的“势在必得”,然后看忙碌的老姚,突然觉着这世界很多事情都充满讽刺,随即有个念头冒出来——自己情感的过往似乎跟这次竞聘重叠。 这是一种非常糟糕的状态,也太奇怪了。 第六百八十一章 添头 题记:千呼万唤始出来,昨晚开完会定的事情,到第二天快中午才公示出来结果,这个过程肯定有来来回回的“较量”,李锋芒能猜出文总编肯定没少费力气。晚报这次竞聘结果,在报业集团成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反常,而这个“反常”就是莫名增加了一名副社长人选。 ———————————— 不能再琢磨这个事情了,山雨欲来风满楼,不管什么消息来源,都也信誓旦旦,索性就当没听到,反正现在就是等公示出来,李锋芒稳稳当当吃了早饭返回办公室,看了会报纸就开始继续弄论文。 到十点,内线电话响,看是文总编赶紧抓起来,那边说猜你今天就在办公室,李锋芒,我尽力了,就这样吧。 能猜出是说晚报这次竞聘,但不知内容,李锋芒更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一丝一毫,就微笑:文总编,到现在传了几个版本,我都不信。您辛苦,理解您的苦心。 那边叹口气:再拖版本更多……其实也不算大变动,一会我跟章漂打电话,任前谈话你李博士要参与。 听李锋芒说“好的”,那边就挂了电话,看着话筒愣了片刻才放下,随即喊了声“晨阳”,听着对面办公室答应,便看着门口靠在椅背上伸了伸胳膊。 赵晨阳很快走进来:你喊我? 笑了笑,李锋芒说你老婆今天上午干嘛呢? 摇头,赵晨阳说不知道,昨晚就没回家说有事,我问人家啥事情半夜办,她呛我说“嫁了个窝囊废,办事都得靠自己”…… 止住笑,李锋芒说青梅竞聘上了副社长,你知道吗? “不知道”,赵晨阳不喜不惊:她当上当不上,与我没关系。 “有关系”,这话得说,因为从文总编刚才的电话里判断,甄青梅应该是当选了,李锋芒起身开了点窗户:晨阳,她是副社长,就会分管行政,怎么能跟你这个办公室主任没关系? 赵晨阳说尽管这个关系是工作关系,但她要真分管我,那我就换部门,否则宁可辞职。 苦笑,李锋芒说喊你是协调下办公室,这上来三位副总,都得有独立办公室,你需要考虑,先想办法腾出来,然后看分管部门就近安排吧。 点头说这事情我想了,赵晨阳说章社长上午也没来,你经常去学校他经常招呼不打就不来,我这个办公室主任形同虚设,每天都是自己转来转去。 李锋芒说这就是这次竞聘的意义,增强编委会的力量,下一步分工后就各自负责起一摊子事情…… 他话音未落,黄长河急匆匆走进来,冲赵晨阳点了点头然后说:李总,现在也没公示出来,是不是有变? 晚报创刊后很快成立特稿新闻部,因为名字或者姓氏跟金庸笔下的《射雕英雄传》里五绝有重合,也就被戏称问“晚报五绝”,十多年过去,开除了一位、自动辞职一位,就留下这仨人。 说起来李锋芒从首席开始负责到今天,他对特稿新闻部的人真都偏心,这个部门也确实能拿出大稿子,所以也没啥非议,只是这最早的俩兄弟已经各自肚肠,尤其是甄青梅跟赵晨阳结婚后。 很是感慨,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李锋芒接过黄长河递过来的烟指了指沙发:咱老哥仨好久没聚聚了,中午一起对面吃个饭吧,砂锅面炒俩菜,我请。 很是焦躁,黄长河说没心情吃啊,昨晚连夜开的党委会,这集团人事处真是不干人事啊,眼看中午了,怎么还不公示出来? 赵晨阳倒是稳稳重重:长河,别急,你竞聘的稿子写得不错啊,我已经安排了,咱《晚报新闻》出一期特刊,这次演讲的好稿子集中刊发,你稍后把电子版给我发邮箱。 想文总编刚才电话里说说的话,心里有些替黄长河难过,李锋芒随即说好,晨阳这个主意不错,我支持。长河,你别急,不管结果如何,都是老特稿部出来的人,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我估计半小时内就公示出来了,且等着吧。 这话里有明显的安慰语调,黄长河更着急了:不会有变吧? 赵晨阳说啥变?长河你是不是昨晚就知道结果了? 赶紧摆手说没有,人家集团领导开会研究我怎么能知道呢,就是想这个事情是不是有啥变化…… 看着黄长河的坐卧不安,李锋芒起身关窗户,突然发现开始飘雪,不由感叹了一句:干冬湿年关啊。 赵晨阳说天气预报说中雪,真是越来越准了,我得嘱咐下车队,今天外出带上防滑链,你俩聊着,中午就对面,我办公室有两瓶黄酒热着喝了。 “一会见”。 看赵晨阳出去,黄长河低声说:老大,我怎么听有消息说甄青梅竞聘上了?也就是说她顶替了我?可我忍不住刚才来你这里之前给集团办打电话,人家说“你心放肚子里吧”,话虽这么说,仍旧心慌,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知道有变,最大变数还是副社长的职位,李锋芒也不知该说啥了,随即指了指暖壶:长河,自己倒杯热水,喝完就有结果了。我把这几行字写完,你就在我这里等吧。 想的是还是第一时间安慰他,怎么想都是黄长河被突然挤掉了,甄青梅的活动能力不容小视,再加上章漂全力帮她——其实章漂跟集团领导没那么深的交情,甄青梅这一次活动的触角伸得很长。 看李锋芒敲打键盘,黄长河喝了口热水:哥,你推荐的是我,章漂推荐的是甄青梅,这个我确定过了——文总编喜欢你,尽管你现在是二把手,这个主要领导推荐打平。 “但我自问资历与贡献比她强,演讲稿子比她好”,他放下杯子自顾自点着一根烟:没理由会变天啊? 扭头看了眼黄长河,李锋芒说你啥都能打听出来?长河啊,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也得烂到肚子里,要不然以后没人再告诉你啥了。而且这都是人事制度里的保密原则,人家告诉你已经掏心掏肺了,这是违规违反纪律! 看着电脑上自己刚输入的一行字,他接着说:你有优势也有劣势,你这么多年有些小算盘,加盟一些商家,这都是招人嫉妒怀恨地,这也不是啥正大公明吧。 “至于变天”,他笑了笑:这个冬天都是干冷干冷地不下雪,这进入腊月却开始飘雪花,今天腊月初三吧,我看天气预报说,到年三十有三场雪,且都是中到大雪…… 抽一口烟,黄长河直接就问了出来:哥,你是不是知道啥内幕消息了?我怎么觉着你一直在安慰我? 索性存盘,知道没法集中精力写东西,李锋芒扭回来自己也点一根烟:实话给你说,有变动,但怎么变动我不知道!安慰你是打预防针,你也得先想好后路…… 猛然站起来,黄长河说:后路?没后路。如果竞聘不上,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 哼了一声,李锋芒说该干嘛干嘛,广告部还是你的主任,这次不行有下次,你就不要乱想了,喝水,等结果出来。 颓然坐下,黄长河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叹口气:我喝完这杯水了,公示通知该出来了吧? 李锋芒说那你下去看看吧,这个公示集团采编大楼跟咱晚报楼会同时张贴,你就去一楼溜达一圈吧。对了,给你钥匙,我的车后座有两本书,帮我拿上来。 接过钥匙黄长河出去,李锋芒扭头看着窗外,玻璃上已经起雾,,他起身拿过抹布擦了下,几分钟不到,这雪已经密集起来,天地一片茫茫,对面集团采编大楼也就一百米左右距离,已经变得影影绰绰看不清了。 内线电话突然想,吓了他一跳,扭头看号码显示是李天办公室,估计是公示出来了,深吸一口气才拿起来,想自己竞聘也没这么紧张过,电话那边很沉稳声音也低:叔,公示出来了。 “嗯,你说下内容”。 李天说意外也不意外,副总编我排第二,编辑中心乔主任第一;副社长黄长河排第一,甄青梅排第二。 “你说什么?增加了一名副社长”? “是啊”,李天说这也太不严肃了吧,公示上解释说是为了晚报良性发展,集团党委会意见增加一名副社长人选,参照竞聘表现与投票结果。 摇头说这事情我没想到,李锋芒说我知道了,天,你爸说今天晚上吃饭,就不要安排在报社酒店了,避嫌,要不然人家会说咱提前庆祝呢——就算是庆祝,也换个地方吧。 李天说我跟我爸说了,咱吃火锅去吧,就去“邻家小妹”?围炉赏雪,气氛很好,我婶子你说了没?家人都叫上吧! 增加这么个甄青梅,很是意外,但该上的还是都上了,李锋芒心情大悦,于是说好,都叫上,我给我父亲说下,晚上喝点。 放下电话扭头继续看雪,看雪里的集团采编大楼,李锋芒微微摇头心里说:青梅啊青梅,你厉害! 他很明白,这样的变动集团领导是无奈,确切说能让集团一把手无奈的人是谁?不用想具体,只想职务,能命令动正厅级的是啥级别? 或者还有一个可能,甄青梅跟集团一把手不清不白……这个可能性很小,他其实昨晚就想过这个事,尽管不了解,但为一个女人改变最初竞聘人数,他想正常情况下领导做不出来。 第六百八十二章 上瘾 题记:从自己的成长看世界,李锋芒觉着不断学习、敬业努力还有正直敢为,这三点才会让人生在一定环境里算成功,但现在甄青梅似乎直接就走了捷径……好在,这个不至于颠覆他的人生观,尤其是妹妹孙雅南带回男朋友,一个专心学问的博士后。 ———————————— 肩膀与头发上都能看到雪的痕迹,黄长河再次进他办公室,反而平静了很多,居然没提公示内容:给你,书、车钥匙。 接过书放到电脑旁,然后把车钥匙装兜里,知道有些苦苦期盼才得到会让人安静下来,李锋芒笑着问:长河啊,面对恭喜你该怎么说? 黄长河说本觉着该惊喜万分,但看到第四个公示人员,瞬间觉着无所谓了,“你知道了”? 指了指桌上的电话说刚知道,意外也不意外,李锋芒耸耸肩说想破头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变化。 “还是意外”,黄长河说我再一次对青梅的活动能力刮目相看,她是怎么做到的?常理推断她的票肯定不在前面啊? 李锋芒摇头说不知也懒得猜,没用——晨阳都不知道,那可是她丈夫啊! 说完就后悔,想自己怎能背后讥嘲兄弟,且如此刻薄,赶紧转话题:午饭你没问题吧?跟晨阳一起,报社门口小余的砂锅面。 低声说我去不了了。 黄长河看了看门卫:刚才集团办的主任给打电话说“放心了吧”,我赶紧客气了下说喝酒吧,人家马上说好,就中午吧。要不,哥,你也去,我订个地方,不能在报社附近。 摆手说不去,李锋芒说我跟晨阳吃,刚才说好的。长河,公示期间一定要注意言行举止,建议你午饭少喝少说,有个谚语说“话出口就等于告诉了风”,传播起来可就没边没沿了。 很严肃点头说记下了,然后说公示结束再喝酒吧,我得再谢你!随即黄长河出去了,李锋芒坐在办公桌前思谋,两个副总编两个副社长,加原来的三位副总,编委会兵强马壮,接下来怎么分工?期间夜班主任打过来电话说了感谢,他说老乔你是应得的。 这个老乔分管编辑中心他放心,李天分管几个采访部门也没问题,黄长河跟甄青梅这俩副社长怎么安排? 当然,这个得跟章漂商量才能定,但到中午坐到小余的砂锅面馆,李锋芒已经决定:黄长河分管广告部,甄青梅分管创意策划部——除了挂上副社长头衔,其余一切工作照旧。 这是保持当下晚报经营不出乱子的根本,至于发行,他想到甄青梅曾为晚饭发行喝大酒,也许能有所突破。但随即就否定让她分管,那不是一回事,跟集团发行公司与印务公司协调,她肯定不行。 当下晚报的发行是贴钱的买卖,省内各家都市类媒体都是如此,每天厚厚一叠报纸匀下来四毛钱,卖废纸都能卖七八毛。为了稳定发行量,订一份报纸送的礼物跟定价差不多,可以说基本都是免费看报纸还能赚个废报纸钱…… 这是恶性循环,李锋芒一直思谋改变,但稍有变动就会影响到发行量,而发行量跟广告量又是紧密联系在一起。 另外,还有行政,赵晨阳在办公室多年,总算磨练了出来,这次不参与竞聘是因为甄青梅也是因为不想,此前黄长河就是办公室主任出身,但也不能让他分管,还是由社长亲自分管吧。 俩人热了一壶黄酒,看着窗外大雪纷纷,只谈往事不谈未来,这是可以聊天的基础,赵晨阳因为当年在看守所的特殊经历,基本活在当下且凡事都是不惑。 也就刚端起一杯酒,赵晨阳的手机响,他掏出来看着李锋芒说是青梅,然后接起来。 这小饭店里生意很好,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面对面聊天都得扯着嗓子喊,李锋芒喝了黄酒就专心拌面,然后夹起面里的几根海带丝嚼。在北方这个城市,不知从何时开始,炝锅面、打卤面里都会放海带,只是经过反复蒸煮,发软。 屋里的热闹与屋外的雪景一动一静,倒也有趣,正自吃着面看外面,赵晨阳把手机递了过来:青梅要跟你说话。 放下筷子,李锋芒点头接过,电话那头喜气洋洋:李总编,谢谢你。 笑了笑说我担不起这个“谢”,李锋芒看赵晨阳端起黄酒喝,明人不说暗话:我没投你票,谈话推荐也没推荐你。但祝贺你,青梅,好好努力。 手机那边似乎比这个小店还热闹,但不乱,依稀能听到觥筹交错,甄青梅更是志得意满:我不在乎得几票,也不在乎谁推荐,我只要结果,李总编,谢你是因为这么多年你一路提携,没有你没有我的今天…… 赶紧打断,胡乱打岔:青梅啊,你言重了,这是你个人努力的结果!我跟晨阳吃碗面,单位门口,你放心吧,他比我老实。 甄青梅那边还是喋喋不休:李总编,今天我们这边有个领导提到你,说你是大才,找机会我安排一起吃个饭吧。 李锋芒笑:什么大才,大柴不如小柴生火快,你替我敬一杯吧,先这样,太吵了。 手机递还,赵晨阳直接摁了关然后塞兜里:这天喝黄酒肯定比喝红酒舒服,你说,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大官瘾啊? 端起黄酒喝一口,小余给加热的时候放了生姜枸杞,味道确实不错,李锋芒放下杯子拿起筷子:有瘾不怕,我就读书上瘾。自己的老婆自己管,甭问我,如果只有官瘾还好办,你家青梅好像不止这么一个瘾……哈哈,吃饭吃饭。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李锋芒收拾了下就下楼回家,此后一周,他专注弄论文,这四个人公示期间他一次也没到单位。 这一篇论文随后就发表了,国内数一数二的新闻类学术期刊头条刊出,引发很大反响,李锋芒用详实的数据支撑,加上自己采访实例,该论文第二年被评为国家级优秀论文一等奖——这在河右大学新闻学院是创历史的。 这得益于他的妹妹孙雅南。 就是晚报四位副总公示当天傍晚,孙雅南从北京返回龙脊,下火车雪还在下,她就给李锋芒打电话:哥,家里电话没人接,爸跟瑞瑞不在家? 李锋芒说我们在外面吃火锅呢,你这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啊?没吃呢吧,直接过来,你来过的,邻家小妹火锅店,我们还没开始。 孙雅南说好的,我还有个同行的,方便吗? 愣了下,李锋芒看了看周围嘈杂的环境问了句:是你老师?这地方有些太大众了,你觉着可以就带来,怕人家嫌弃。 不挂电话扭头直接问:去吃火锅吧,我家人都在。 李锋芒这边听有个男人声音问方便吗,然后就是妹妹的声音“出租车”,再然后手机挂了。他扭头对父亲低声说:爸,我猜雅南带男朋友回来了。 孙继全愣了下随即说我不管,你把关。 苦笑说我可管不了,咱一起看看吧,随即就喊老板过来。 也就刚坐下,便又拼过来一张桌子,本来七个人就嫌挤,这样看着松快很多,也不知雅南这带的这位吃不出辣,便点了俩锅子,一辣汤一清汤。 儿子荣升副总编,李洪亮很是高兴,对老板说不点了,捡好的上,这桌子大,每样两份。 李锋芒赶紧补充说看着够吃,不能浪费,但腊肉是要的,至于我爱人刚点的那些毛肚、鸭肠、黄喉啊啥都一份,羊肉可以多两份。 “她点的是另一种火锅常用”,老板笑着说各地饮食差异还是有的,这就是咱家店刚上来的毛肚火锅,就是重庆火锅,也来一个家人尝尝吧——这个算我请客,李总编你对我们家恩重如山,且经常来照顾生意,今天不能再拒绝。 李天看李锋芒笑容满面,就说好,我叔的面子大,值这个火锅,老板你的故事我听过,不容易,一会过来喝一杯。 三个火锅在中间,各种菜品很快摆满,李锋芒看看表起身说我到门口迎接下,看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他刚站起来,就看到孙雅南跟一个男人掀开门帘进来,赶紧走过去接过妹妹手里的行李箱,然后对那个男人笑了笑:你好。 外面冷,进屋这个男人就摘下雾蒙蒙的眼镜,听李锋芒问候赶紧戴上眼镜:你好。你是李锋芒吧?早闻大名,今天得以相见,不胜荣幸啊! 孙雅南噗嗤笑了:你紧张啥啊?叫哥,这是我哥,怎么满口李锋芒? “哥是哥”,这男人说李锋芒是都市新闻记者的翘楚,我这次来也就是想写篇关于调查记者的论文…… 听到这里李锋芒笑了:好,我肯定配合,但咱们先吃饭吧。 眼镜片仍旧是雾蒙蒙,李锋芒估计他根本没看清自己,但觉着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很学究,就这几句话加上“之乎者也”便回到古代。 远远看着,李天发现孙雅南的男朋友反复摘眼镜,赶紧过去递过一张餐巾纸:擦擦眼镜。 走到餐桌跟前,孙雅南叫了声爸,然后冲李洪亮点头微笑,再就跟嫂子抱在一起,张文秀本来跟这个小姑子感情就好,不由就想掉眼泪:你这一年回来一次,就不想我们啊? 放开嫂子伸手刮了刮孙兆瑞鼻子:我就想我这个大侄子。 瑞瑞伸手摸摸鼻子然后很直接:姑姑,这个是不是准姑父? 总算搞定了眼镜,瑞瑞这么问又闹了大红脸,孙雅南倒是很大方:我来介绍下,这是我男朋友丁一文,在我们校期刊当副总编。 李锋芒顿时就肃然起敬,很由衷竖起大拇指:厉害,贵校的期刊是新闻类核心期刊全国前三的水平,这么年轻能当了副总编…… 瑞瑞在旁边鼓掌:今天吃饭,副总编扎堆啊——爷爷是河右日报社老副总编,爸爸也当过河右晚报社副总编,李天哥哥刚竞聘成功副总编,这又来个副总编姑父…… 都笑,李锋芒看父亲微微点头,想是对这个清秀有文化的女婿满意,顿时觉着气氛和谐起来。 第六百八十三章 阙疑 题记:给新上任的副总们一人一本《论语》,李锋芒真是煞费苦心,他希望都能拧成一股劲,提高自己从而为了河右晚报社尽心尽力。只是事与愿违,五年后甄青梅与黄长河相继出事,把本就百孔千疮的《河右晚报》拖入深渊,再回想任前谈话,实在不胜唏嘘。 ———————————— 专心用心为达目的,任何一种能力都会融合,不管从事何种职业,尤其是记者。 这话是孙继全说的,是给李天说的,丁一文头点得像拨浪鼓。 尽管从辈分上该叫爷爷,但孙继全只比李天的父亲李洪亮大七八岁,怕叫“老了”,所以李天很稳地说您是报业老前辈,这话学生铭记在心。 这顿火锅吃得热火朝天,临近春节都也放松,喜上加喜都也开心,孙继全破例都多喝了几杯。 李锋芒跟这个准妹夫聊得很投缘,丁一文本就是新闻学博士毕业,只是没有从事过记者行业,一个有理论一个有实践,俩人很有共性话题,几杯酒下去就相见恨晚。 这个丁一文是重庆人,坐下后看到一个毛肚火锅差点跳起来:谢谢,万分感谢!雅南说来龙脊市应有尽有,我不信,现在信了——对我这个京漂来说,有火锅,还是毛肚火锅,在饮食上便拥有了一切。 本是无心之举,李锋芒不隐瞒:小丁啊,这是巧合,我们不贪功!说实话,你来我们是在你下了火车后才知道。 “但在龙脊,估计你想吃点啥还是都有的,我们家人都很好客,尤其是雅南的‘客人’!放心吧,在河右省期间,哥全程陪你,想吃啥想去哪儿玩,都行。” 孙雅南噘着嘴说我回来也没这待遇,一个书呆子,哥,你怎么这么看重? 瑞瑞噗嗤笑了,孙继全桌子下踢了女儿一脚,李锋芒很开心的端起一杯酒:雅南,说起来哥我也是书呆子,只是读书远不及小丁广博,惭愧啊!小丁,今晚你跟我住,咱哥俩好好聊聊。 赶紧接话说哥言重了,我是死读书,您在国内是赫赫有名的调查记者,像我这样,空有理论没实践都是假道学。 这个小丁有书生气但没书生的臭气,酒也可以喝点,很对李锋芒胃口,孙雅南评价很准确:哥,他就是没有当过记者的李锋芒,我就是冲这点才跟他相处的。 都笑,想当年不知道身份,孙雅南确实喜欢李锋芒,这有亲情因素也是钟爱的类型。 丁一文本来想到龙脊市拜访下孙雅南家人就回重庆,但住了一周都不想走——基本每天都跟着李锋芒,要么在河右大学帮着改论文,要么就是翻看李锋芒发表过的作品剪贴本。 此前就有计划,他准备写一篇关于调查记者的论文,而李锋芒确实是这几年国内最好的调查记者之一,算是他论文的一个主要信息采集。 说起来丁一文只比李锋芒小一岁,但博士毕业就留校当了研究员,随后从事期刊工作,所以他对李锋芒正写的论文提出很多建设性意见,等修改出来直接就拿上说我安排刊发:这不是走后门,是奇货可居。 李天他们公示结束后,文总编建议任命跟年会在一起,李锋芒随即说我这里有个朋友,是一位国内著名新闻期刊的编辑,索性加一次讲座吧,就都市类新闻未来发展专门上一课。 马上同意,文总编非常高兴,晚报当下作风是有些疲疲沓沓,需要刺激,而学习是最好的刺激。 “我建议围绕两点讲即可,其一当前都市类媒体的发展困境;其二国内发展转型好的都市类媒体是怎么样”! 跟丁一文商量后,很快弄出讲稿,李锋芒当主持,在集团大会议厅,先是宣布四位副总,随后就是一堂很“悲观”的课,都也评职称需要**文,基本都知道这个期刊,所以慕名的想认识的,日报的都来了一堆人,座位没了就坐过道上。 如可文总编的愿,晚报全体都傻了一样:原来全国知名媒体都发展到如此地步了,我们还在夜郎自大,下一步在河右省这一亩三分地都会被挤占到没市场…… 此前,新进河右晚报社编委会的四位进行了任前谈话,先是文总编代表集团党委谈了,集团纪检部门参与,随后就是晚报社长总编辑代表晚报编委会接着谈具体工作。 估计是文总编跟章漂沟通过,很奇怪的是,社长跟两位副总编谈、总编辑跟两位副社长谈——也无所谓对口不对口,就像晚报文体部,记者编辑都是一肩挑,所谓分工本就不明确。 章漂跟李锋芒商量新的副总分管工作的时候,俩人意见基本一致,尤其是两位副社长,提了一格,但工作性质不变,且部门主任都不动继续兼。只是,章漂提出让这俩部门主任对调一下,也就是说让甄青梅管广告部,黄长河去弄创意策划部。 很是突然,但李锋芒没有惊讶,“我原则同意”,随即加了一句“你可想好啊,如果青梅明年完不成广告任务怎么办”——集团提拔副处以上干部,有试用期一年,但这句话不是考虑甄青梅的前途,而是章漂的!因为集团每年都跟经营单位签署上缴协议,代表晚报的第一责任人就是章漂。 章漂随口就说青梅说没问题,李锋芒知道这个对调就是甄青梅的主意,便笑了笑说她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也许会有增量,可以试试,青梅总能给我们很多惊奇。 他说的是“惊奇”不是“惊喜”,章漂当然能听出来其中的区别,又琢磨了半天后决定“暂时不变了”。 李锋芒跟黄长河的正式谈话围绕一个点:在个人与集体之间,你只能选择a或者b,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肯定不能兼顾。 对此黄长河不以为然,认为自己只要完成晚报广告任务就行,至于自己做的事情,又不是挖晚报墙角,是凭本事赚钱。 “如果你不是晚报广告部主任,他们会跟你合作吗?你这上了副社长,相信求着跟你合作者也有很多,你确定他们不是为沾晚报便宜?” 李锋芒这两个问题让黄长河顿时哑口无言,但这就是个谈话,不是行政命令,他只能是点出来,“就算你是靠本事赚钱,也会分心很多,你比我更了解,当前广告市场竞争如此激烈,稍有不慎就会影响大局”。 毕竟是跟了多年,这一次能竞聘上副社长基本全靠李锋芒,还有这次分管部门他也知道章漂想换甄青梅弄广告,肯定也是李锋芒力挺的他——黄长河就点着头说我明白了,听你的。 明白肯定是明白,但能听吗?黄长河更明白自己那样的合作,基本都不用操心只管分红,这样的事情放弃掉岂不是傻子。 跟甄青梅的谈话更费劲,李锋芒苦口婆心半天,人家只是笑了笑说老领导想多了。 “权利有时候是双刃剑,稍微把握不好就会伤人伤己,更有可能伤了晚报”,李锋芒从这句话开场,然后赞扬了几句:青梅,我一直以来对你的活动能力都很佩服,还有你认准一件事的“势在必得”,所以下一步创意策划部应该有大发展。 “但是”,李锋芒这个转折让有些得意的甄青梅不由坐正了身子:你胆子太大,又没有充分的素养驾驭这个胆子,这就像给一个小孩子一把上了膛的枪,刚开始都怕也许能做点事情,估计稍微明白点便是谁见了谁躲…… 觉着这个比喻有些重,就笑了下说意思是这个意思,青梅啊,我记得你在特稿新闻部给我当副主任时候,很低调,把部门管理得井井有条,我是天天出去采访,部门的大事小事都是你协调,如果你现在能拿出那时候的稳劲,诸事可成。 毕竟是代表晚报编委会,甄青梅没有一句反驳,只是当李锋芒提到上面关系更要妥善用,她打岔说不提这个了,过期作废,我是不会写稿子,要是会的话估计早就调走了。 知道人家烦了,话仍旧是点到为止,不宜多说,都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不是小孩子,晚报也不是上了膛的枪,李锋芒的谈话时间算长的了,因为这俩都是跟自己多年的人。 至于章漂的谈话,后来李天说就几句,都是好好干之类的客套话,这个李锋芒不屑,且谈完话给四个刚上来的副总每人送了一本论语,其中重点划出几句:“多闻阙疑,慎言其余,抄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这是《论语为政篇》里的,大意是说:多听别人说话,把你觉得可疑的放在一旁,其余的,也要谨慎地说,便少过错;多看别人行事,把你觉得不安的,放在一旁,其余的,也要谨慎地行,便少后悔。说话少过失,行事少后悔,谋求禄仕之道就在这里面了。 说乱也不至于乱,晚报这次提拔就这样过去了,很多晚报员工也许不记得竞聘过程,但记得甄青梅突然增加了上去,且五年后都是感叹:真是没有她干不成的事情啊,短短这么几年,她怎么能贪污数千万?给晚报交了也不少啊? 另外大家能记住的还有丁一文,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是原来热线部主任甄青梅的男朋友这事可嚼,因为孙雅南跟黄长河差点就走进结婚殿堂了,后来她跑了…… 当然,还有这个博士讲的都市类媒体未来,当时觉着危言耸听,很快就发现真是不变必死——当时丁一文说了一句,如果不尽快跟上时代,革新传统模式,那就是早死晚死的问题了。 很快又是一场雪,父母在重庆,丁一文临近春节前想办法坐飞机回去了,孙雅南本来想跟着去,但李锋芒姥爷的突然生病让她打消主意,跟着李锋芒回到临江市,从腊月二十三入院,到正月初五出院,这个年是李锋芒记事起最紧张的一个年。 孙雅南没出生爷爷奶奶就没了,小时候姥爷姥姥也都相继去世,再加上在李锋芒老家雕凹村住过,还有李喇叭到省城基本都一家人在一起,所以打心眼里认这个姥爷,尤其是这个老人身上有的那股艺术气息,还有宽厚仁慈的心态,让她很温暖。 第六百八十四章 归根 题记:李喇叭九十岁了,这两年坚决不跟李锋芒在省城,怕突然没了被火葬,说自己百年后坚决要土葬到老家山村,在这点上拗不过,只是回去后没办法天天在跟前尽孝,李锋芒随时牵挂。这不,老人家突然就病了,还很严重,赶紧往回赶,路上李锋芒得知甄青梅在临江市,且此后几年她几乎都在这里,借助《河右晚报》搞了几次大规模的活动。 ———————————— 李喇叭这次病不是急病,是拖了又拖,最后眼看着挺不住了,才让给李锋芒打电话,老人家的意思很简单:“我活够了,这辈子到此为止”。 到机场送丁一文跟孙雅南,就在候机厅接到母亲李小花电话,这个女人让生活折磨得根本不会委婉:你姥爷快咽气了…… 闻言差点直接晕倒,丁一文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哥,怎么了? 赶紧问什么情况,李小花说是借邻居的电话打的,你姥爷让你回来交代下后事。 马上说为何不送医院,李小花说你姥爷不让,他说要去找你姥姥…… “我马上往回走”,哆嗦着挂了电话忍着悲伤但忍不住眼泪,李锋芒擦擦眼圈看了眼妹妹跟丁一文:你们赶紧过安检吧,我就送到这里吧,有点事情得马上处理。 孙雅南伸手拿过哥哥手机,看了眼号码显示是临江市的,马上就问:是姥爷? 都是记者出身,这点敏感是有的,李锋芒叹口气:是,我得赶回去,你们赶紧走吧,小丁,不送了。 想都没想,孙雅南扭头对丁一文说:我得陪我哥去看姥爷,你回吧,年后再联系。 赶紧摆手说雅南,小丁给家里都说好了,不要任性…… 摇头孙雅南说哥,姥爷今年九十岁了吧,说难听的我还能见几回?小丁家我是要嫁过去的,以后有得是机会聚,孰轻孰重我能分清。 随即斩钉截铁加了一句:我跟你回临江看姥爷,就这么定了。 高学历高智商,丁一文知道李锋芒跟姥爷姓,也知道姥爷不是孙雅南的亲姥爷,只是这个人非常做事也向来豪爽:哥,雅南说得对,我们学校假期多,再说我父母过完年就跟我去北京了,到时候再见我这个儿媳妇也不晚。 “其实我也想跟你们去看看姥爷,传奇的李喇叭先生,只是我得回家,避免父母着急……我先过安检了,你们路上慢点,连续降雪,建议坐火车回”。 说完上前抱了抱李锋芒:哥,吉人天相,姥爷会康复的。 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李锋芒知道自己妹妹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只能说:谢谢你的祝福。抱歉了,给你家添乱了,年后我亲自过去北京拜访你父母。 点头,丁一文拉着行李箱往里走,孙雅南上前把自己的提着的一个大袋子塞给他:这是给你父母的礼物,帮我问好,随时电话联系。 丁一文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孙雅南的脑袋,随即抬头:帮我给姥爷带好,明年邀请他老人家到重庆玩。 转身跟李锋芒摆手,再深情的看了一眼孙雅南就进了安检,孙雅南摆手出来:走吧,哥,订火车票还是开车? 努力让自己镇定,李锋芒说先回趟家,给爸商量下,给你嫂子也说下,鞭长莫及,我先让李天他爸去看下情况。 从候机厅出来到车跟前,李锋芒已经给李洪亮说了情况,对方马上说我现在就去家里,先想办法把姥爷拉到县医院,表弟,你别急啊。 稍微有点放心,但到了报社刚进家,李洪亮电话过来:姥爷情况不太好,我磨破了嘴皮子他就是不去医院,说大过年的不给人添乱。 深吸一口气,李锋芒说你把手机放姥爷耳朵边。 那边先是呼呼噜噜两声,然后是咳嗽,再才传出缓慢无力的声音:锋儿啊,我不去医院。 已经想好了,姥爷的秉性他也熟悉,李锋芒随即就说姥爷,现在就跟我洪亮表哥去医院,你说大过年不给人家添乱,要是你这两天有个三长两短,好几家人都过不好年! 那边又咳嗽了几声,然后还是:我不去…… 人老了跟小孩子一样,李锋芒不敢发火继续哄:姥爷,你听话好不好,我知道你有顾虑,怕去了医院出不来给“烧”了,我保证不会,洪亮哥是副县长,是公安局长,他能保证你将来百年后跟姥姥在一起。 有点缓和,姥爷说锋儿啊,你回来再说,你不在跟前我不去。 扑通就跪下了,李锋芒实在忍不住了,泣不成声:姥爷,你听话好不好,锋儿现在就往回走,但路上也得几个小时啊!我给您跪下了,您就听话好不好啊…… 那边先是沉默,随后咳嗽了好几声,才又传来一声叹气:锋儿,娃别哭,我去医院等着你回来。 终于松了口气,瑞瑞上前拉起爸爸:我要跟你回去看太姥爷。 中午都在一起吃饭送雅南跟对象,看她跟着又回来,本都纳闷,听李锋芒电话说的内容都才猜出个大概,张文秀赶紧上前低声说:瑞瑞,别给爸爸添乱。 再对李锋芒说:安排拉到龙脊来吧,我马上联系相关专家。 赶紧把手指放嘴边,随即李锋芒对着话筒说哥啊,你直接把姥爷拉到县医院吧,先办了住院开始检查,我晚上就赶回去了。 听那边说好的,李锋芒挂了电话对妻子说:姥爷肯定不来省城,县医院都不想去,我先回去看看情况吧。 孙雅南说我查了半小时后有趟火车到临江,咱走吧!瑞瑞,你去了我们还得照顾你,听话在家里,还有补课呢,姑姑的学校高考分数可不低,你得加油。 本来就准备收拾行李,孙继全听女儿说完愣了下,他得留下照顾孙子,孙雅南知道父亲想什么,扭头说我替您去尽孝,一样。 张文秀马上说我请假跟你们回,李锋芒说不用,我先回去看情况再联系,就是回来说一声。秀,你父母在南江,让他们到省城吧,我估计我得在青山县过年了。 摆手说这都是小事,孙继全说你跟你妹妹赶紧赶火车,随时电话联系。 买票来不及了,李锋芒跟妹妹去火车站的路上联系了车站派出所,欧阳所长早就升了副局长,但所里还有几个认识的人,他从来不因为这些事情“走后门”,这是真着急了。 直接送到站台,已经吹哨准备关车门了,春运期间又加上连续降雪,上车过去补票都挤出一身汗,跟妹妹找了个相对松点的地方站住,李锋芒看时间差不多就又打给李洪亮。 刚进医院正安排病床,李锋芒赶紧说哥你辛苦,我上火车了。 李洪亮说好的,我给姥爷说一声,让他放心。 挂了李洪亮的电话随即打给章漂,说了下情况,毕竟搭班子彼此尊重,章漂说好,你放心吧,现在咱们编委会人员充足,编采都没问题,有啥随时联系。 看着车窗外一片雪白,李锋芒放下电话对妹妹说:谢谢你啊,知道你怕我受不了,老人家九十岁了,风烛残年,但…… 孙雅南侧身让过一个旅客:哥,跟我不用客气吧?再说了,我也叫姥爷呢,这些年姥爷在省城住我陪得时间比你多。 苦笑,李锋芒正想自责几句,手机响,以为李洪亮但看是雷晓静,想了想才接起来:雷总好。 雷晓静说着下雪天也没啥事,过来喝酒吧,贵报的广告开始刊登,客流量明显增加,得谢谢你。 “那就好”,李锋芒看着车厢里人头攒动:我在火车上呢,赶回老家有事,等回来过去。 马上说你站着呢吧,车次告诉我,知道你官越大越不想麻烦别人,我来安排。 当了那么多年车长,电话里都能听出是站着,李锋芒不好拒绝,也怕妹妹站几个小时受不了,就掏出补的票念了车次。 雷晓静嗯了一声说你稍等就挂了电话。 几分钟,李锋芒电话响,该车次的车长:李总编,上车该直接找我们,还要晓静姐给打电话。这样吧,您辛苦下到五车厢来,我在补票口等您。 看了眼车厢号,居然是六车,赶紧拉着妹妹挤过去,一个年龄相仿的车长靠在补票口,看李锋芒过去马上站直身子:李总编吧? 伸手握手,李锋芒说打扰了,春运期间你们忙,本不想打扰,晓静热心,添麻烦了啊。 “不麻烦不麻烦”,这车长松手说跟着我。 穿过硬座车厢再穿过卧铺车厢到最后,车长拉开一个帘子:这是我们乘务组休息的地方,二位就在这里休息会儿吧。 跟车厢的嘈杂相比安静了很多,但味道差不多,李锋芒由衷说谢谢,你们真辛苦。 马上接话说工作性质就是这样,这位车长倒也直接:晓静姐说您人很豪爽,我们有宣传任务,李总编能给发两条春运期间我们乘务组的消息吗? 笑了笑说可以,随即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了个邮箱:你把稿子发进去,尽快安排。 接过这张纸,车长很感谢的说自己去忙了,李锋芒说到站我们就下了,手机号码你也有了,随时联系。 刚坐下,手机又响,以为是雷晓静,但又以为错了,这次是甄青梅,她打电话干嘛? 给孙雅南说是青梅,然后接起来:青梅,有事? “我在临时市呢”,甄青梅依旧风风火火:你火车几点到,我现在往青山县走了,是在县医院吧? 愣了下随即明白这是章漂告诉她的,马上说不用,青梅,你忙你的…… 那边不管不顾的劲头继续:不用说这些,我跟雷市长在一起呢,他听说您姥爷病了也着急,刚都给青山县县长打了电话,咱们医院见。 电话挂了,李锋芒对妹妹苦笑:这都当了副社长了,还是做事不经脑子,你说她把雷笑天弄过去干嘛呢?还惊动了县里,这新任的县长我都不熟悉。 孙雅南问雷笑天是谁?这不明摆着给你这总编辑拍马屁呢吗? 叹口气,李锋芒就给妹妹讲了这两年晚报的变化,说到雷笑天,孙雅南说我想起来了,瑞瑞被绑架的时候他是临江市副市长吧?现在是市长了?甄青梅这是抱住大树了? 第六百八十五章 惊动 题记:姥爷躺在病床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李锋芒很清醒地明白,因为甄青梅的“大动作”,让县医院顿时忙碌了起来,地市的常务副市长亲自带专家过来,本县的县长在后面跟着都来不及介绍……这个对姥爷的病肯定是好事,但这个“多事”还是让李锋芒不舒服,因为本性就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好在都是好心只能感谢。 这是卧铺车厢改的休息间,相对照顾隐私,隔音板也加了,李锋芒叹口气说岁月匆匆,眼看着就奔四了,所谓不惑,不是啥都懂了,而是啥都能看明白了,所谓揣着明白装糊涂多了。 “雅南,你说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吗”? 伸了伸腿,孙雅南答所非问:哥,你觉着自己的嫉恶如仇都被岁月磨没了? 摇头说这不是一个事情,李锋芒拍拍上下铺的床沿,“朋友给联系个座位,那么就得发两条稿子,当然,可以拒绝,车长不会撵咱们走,对不对?” 噘嘴:不发不是把你朋友脸面丢尽了? 李锋芒叹口气说对啊,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谓圈子都是一个套着一个的,也许那个圈子咱们够不着,但这个圈子里的某些人就能够着,两个圈子有形无形就有了联系,环环紧扣…… “其实这是一种陋习”,李锋芒说没有这些,该干嘛干嘛,但也许会误事——咱俩站一路到青山县没问题,最多是累些,但如果不联系车站派出所的朋友,这趟车咱肯定赶不上,如果耽误了时间,姥爷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饶恕自己,更会遗恨终生。 “所以,最近我在考虑,随着年龄增长,我们的棱角不是被磨平了,而是刻意隐藏起来了”。 知道这个哥哥心重,现在考虑最多是晚报前途,晚报三百多员工的未来,孙雅南不想讨论这些,直接就拉回话题:青梅竞聘上副社长,其实我不意外,她这个人是有很多想法的,心也野,再加上有姿色现在又有了身份,还有晚报当下的大平台,万事俱备,她肯定会琢磨干“大事”。 “另外,哥,你这个人的棱角永远不会磨掉,我建议你博士毕业留校得了,甭再回晚报趟浑水,单位成立久了很多复杂,你会受不了”。 点头说这个我也明白,对于我自己的未来,原本犹豫,后来分管领导给定心丸。至于甄青梅,李锋芒说我最怕她的胆子过大,就说今天咱俩回青山县,需要惊动当地领导吗?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这么一闹,回去应酬的话得多说多少,姥爷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我还得给他们赔笑脸,这不是添乱吗? “这就是她的做事风格”,李锋芒接着说:青梅就怕事情做了没响动,章漂给她说了我回青山县,她就借助这个事情跟县里主要领导拉近关系,为她下一步所用。 孙雅南说聪明人啊,又给你李总编带来方便,还给自己拉到资本。 “至于雷笑天”,总觉着这个人不地道,李锋芒说:现在是临江市常务副市长,他在青山县当书记时我就认识,这些年他的仕途非常奇怪,“每犯一点错误就提拔一格”,刚开始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也就明白了,雅南,你猜猜是怎么回事? 想了想,孙雅南说猜不出,他后台很硬? 点头又摇头,李锋芒说每一次犯错都是他公关的时刻,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那时候他啥都能舍得了——我跟咱老省委书记聊过这个事情,他对这个人极其不感冒,只是当时马上要退了,不想多事,要不肯定处理了这家伙。 苦笑,孙雅南第二次提到:哥,你的个性不适合当下这大环境了,这些年你功成名就,是社会发展过程有这些问题暴露,现在人做事情都不会那么毛毛躁躁,也没有太突出的社会问题,这也是都市类媒体没有信息源的根本——留校吧,专心搞点学术肯定能有突破。 改变报道方式是必须的,但新闻源不会枯竭,李锋芒不想跟妹妹争论,所以没有接这个话,想这次提拔文总编顾及他的感受,实在不能拒绝。对自己的下一步,他其实犹豫过,但现在很坚定,那就是当下尽力使得晚报发展维持稳定,等章漂退下来自己上位后大刀阔斧。 毕竟这是热爱的职业,从大学毕业一直从事的职业,是给了自己太多的职业。 “还有两年多才毕业,现在说啥都为时尚早,走着看吧”。 看着窗外逐渐黑下来,间或路过一个村庄或者城市,能看到偶有烟花闪亮,李锋芒说今天小年,得祭灶王爷,供糖瓜甜嘴巴,“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看着哥哥,孙雅南恍惚就像看到父亲,一样的宁折不弯,一样的理想圆满,只是……快到青山县她接到丁一文电话,已经归家,对于她没到也解释过了,未来的公婆都理解。 把手机递给李锋芒让他跟丁一文说两句,这俩人真的各方面都融洽,聊了七八分钟才挂断,旁边听着都是废话,可俩爷们聊得是热火朝天。 没出火车站,李锋芒手机就响,甄青梅问到站了吧?我们在出站口,出来就看到了。 好像她是当地人,很热情的接待两个初次来青山县的朋友。 下火车已经漆黑,雪又开始飘,出站果然就看到甄青梅,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子,俩人都是大红风衣,在这个白雪笼罩的夜晚分外显眼。 走到跟前,李锋芒在出站口的路灯光下分辨了好几眼才认出来,甄青梅旁边的这个女人也不陌生,她是半边街的葛薇,就是那位留样归来给郝来运公司做财务总监的女人。 甄青梅开口第一句就是“领导”:雷市长说他稍后去医院,我们先送你们过去吧。 寒暄了两句上车,想这俩人怎么在一起,李锋芒倒也直接,车启动就问葛薇:很意外遇到葛总啊,怎么大过年的跑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微笑,葛薇说我是闲人一个,又是孤家寡人,跟青梅社长来贵地玩玩。 开着车,甄青梅接话说临江的小吃是诱惑,葛妹妹喜欢。 算是客套,李锋芒随即给李洪亮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正赶往医院,李洪亮问了不用接就说我在急诊科门口等你吧。 尽管一路上尽量不想,但越临近医院李锋芒越慌乱,孙雅南看哥哥脸色不好,赶紧伸手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急也没用,咱先看下情况,不行就转院去省城,或者直接赶往北京。 点头很感激的看了眼妹妹,再扭头医院已经到了,这地方李锋芒很熟悉,给盖子武做手术,孩子救出来在这里检查,但仍觉陌生,像他的导师曾给他讲过的那样:每一次进医院当班,走过几千几万次的路仍觉陌生,因为每一个病人都不一样。 直接开到急诊科门口,李洪亮在门口抽着烟看着车停下,然后见李锋芒带着仨女人,有些奇怪,刚想问李锋芒已经跑到跟前:姥爷情况怎么样? 李洪亮还没开口,从急诊室又走出三个人,上前就问您是李锋芒总编辑吧? 点头说我是,李锋芒想这该说医院领导,甄青梅惊动了雷笑天还有县里领导,那么电话肯定就打了过来。 果然,其中一人就介绍说这是我们院长,这是我们书记,我是咱院办的主任,咱县医院的几个专家都到了,正在给老人会诊,进去说吧。 不管怎么说,这份热心得感激,李锋芒微微鞠躬:谢谢各位领导了,这大过节的惊动各位,实在不好意思。 甄青梅跟葛薇从车上提下大包小包的礼物,这场合也不想介绍,李锋芒就上前一一握手。 周围的民居鞭炮声密集,院长拉住他的手:不客气的,你是咱们县的骄傲,你姥爷也是咱省级非遗传承人,我们是应该的。再说了你也是大夫出身,明白咱这行没有节不节的,走吧,进去说。 赶紧进去,很快到了一个大会议室,李锋芒本想看看姥爷,但这一下午各种检查都做了,会诊他得在场,于是扭头对孙雅南说你去看看姥爷,如果他清醒就告诉他我回来了,在会诊。 陆续进来几个大夫,李锋芒与每一个都握手致谢,他上次在这里做过外科手术,其中有认识他的就多说两句,然后都坐下开始会诊。 不出所料,基本该做的能做的检查都做了,各种化验单也都在,李锋芒拿过翻着仔细看了一遍,基本判断是慢性支气管炎或者肺气肿引发慢阻肺。 看李锋芒看完各项检查,院子开口说李总编,你先说下意见吧。 叹口气,李锋芒各位是专家,事关接下来的治疗,这是呼吸科的专业,我大学学的是外科,这些检查指向很明确,我姥爷原发病应该是慢性支气管炎,这个前几年发过病,这一次看肺部ct,有肺气肿,且已经发展到慢阻肺急性加重期。 很佩服,呼吸科主任站起来说这就是我的判断,另外还有一些并发症,我建议的治疗方案是……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这位主任的讲话被敲门声打断,随即门被推开,雷笑天当先进来:李老弟,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给哥哥说一声,要不是青梅告知我都要瞒着吗? 这是治病救人,李锋芒心里很反感但人家来到医院来足见真诚,赶紧站起来说雷市长,您百忙中本不想打扰…… 握手放手摆手,雷市长说先说病,然后指着身后说这几位是咱临江市医院的专家,一起会诊吧。 赶紧鞠躬,其实这就是姥爷长期吸烟引发的病,加上身体衰老,不是疑难杂症,但这份情得珍惜,且对一些基础病并发症,地市专家的治疗方案肯定比县医院强很多。 看穿戴及脸上表情,李锋芒判断后面还有几位官员,但雷笑天不介绍,他也不能问。 第六百八十六章 叠加 题记:自己回来的消息不是章漂透露出来的,李锋芒打破头也不会想到这是雷晓静传的话,随即他就发现,上任副社长不到一个月,甄青梅已经开始“大展拳脚”。只是这样的经营扩张应该跟晚报无关,尤其是从国外学经营财务专业回来的葛薇跟她在一起,这该是强强联手,对此李锋芒却是心惊肉跳,因为盖子文突然又出现。 ———————————— 会诊很详细,毕竟老人已经九十高龄,随即一套详细的治疗方案出炉,对此李锋芒感激不尽。 坐在这个会议室,李锋芒早已如坐针毡,姥爷就在旁边的病房,现在半小时过去,他都没顾上看一眼,好在前期检查结束,已经输上营养液及消炎药物,且主治大夫介绍说状态已经趋于稳定。 总算结束,雷笑天装出如释重负的样子站起来,然后“指示”要不惜代价为老人恢复健康等等。 这都是外行话,李锋芒知道病情在治疗过程中会变化,很多意想不到的发生都有可能,但“领导”发话,在场的大多人都是频频点头,还有记录。 不知道啥时候,屋角多了个扛摄像机的,看摄像机上的标识知道是地市电视台的,李锋芒发现后就有些不高兴,随即就有些怀疑:这个雷市长是来作秀的? 但人家带着地市医院的专家,这个毋容置疑,且在会诊过程中提出几条非常有建设性的意见,也就没有发作,看摄像机一直对着雷笑天,他也悄悄站起来退到后边。 随后雷笑天往外走:李总编,走吧,看看老人家去! 扭头看李锋芒在门口指了指摄像机,随即明白李锋芒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宣传中,便点头对着旁边一位西装革履的说:老人家可是咱临江市的宝啊,他的唢呐技巧精妙得很,等健康起来,要安排文化部门等相关部门拍个片子留存,侯县长,这个你要用心,老人家是登过央视舞台的! 侯县长马上回答说我明天一早就安排,老人康复的过程都要记录,您在小年夜到基础,关心一位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这给我们提了醒,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 不置一词,李锋芒默默跟着出会议室,这些话说出来都有道理,只是早干什么去了,他也自责,一直想帮姥爷整理一套曲谱,忙来忙去的总没有一块时间来做。 总算看到姥爷,已经不在急诊这边,李洪亮悄悄告诉李锋芒,就是在会诊的时候,医院方面给安排转到了老干部病房,相对护理也升级了。 县里电视台不知道啥时候也过来了,看雷笑天出来会诊室也上前开始拍,李锋芒悄悄躲到了后面,这是“人家领导是关心一位省级非物质文化传承人,跟自己的身份无关”。 事后孙雅南问这能哄了人?姥爷要不是你李锋芒的姥爷,市里领导县里领导会在小年夜来看望? 李锋芒叹口气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是病人家属,仅此而已。 不可能仅此而已,在姥爷的病房,雷笑天又做了一番“指示”,李锋芒直接躲出了病房,他不想上这个镜,只是远远看着姥爷苍老的面容,吸氧罩盖住口鼻,间或咳嗦一声,脸上都是痛苦的表情,不觉泪如泉涌。 这时候甄青梅走到跟前问了句:李总,安排好了老人,一会就去青山大酒店吧,我都安排好了,地市来的专家没吃晚饭就赶了过来…… 抹了把眼泪,李锋芒点头说辛苦你了,青梅你代表我过去吃饭吧,先替我埋单,明天我给你钱。 愣了下,甄青梅说埋单不用管,市县的领导都在,你不去不好吧? 看李锋芒脸色突变,葛薇在旁边马上说:青梅,李总怎么能过去吃饭喝酒呢,老人家还没脱离危险,你就代表李总多敬几杯酒吧,都也能理解。 李洪亮也在门口站着,李锋芒一再告诉自己不能发火,然后低头深呼吸转过身:哥,你陪着去吃饭吧,下午忙到现在,你代表咱们家。 病房里传出鼓掌声,李洪亮都皱了下眉头,随即低声说:说实在的我懒得跟他们吃饭,反正再一年就退休了,没必要给他们陪着笑脸敬酒……但代表咱们家,行,我去。 病房门推开,雷笑天走出来,再给李锋芒握手说老弟放心吧,老人肯定能康复。 挤出笑说太感谢您了,安排这么妥当,走,我送您到医院门口,青梅跟我洪亮哥陪您跟专家们吃个饭,今天小年夜,你们好好喝几杯。 “侯县长你好”,说完他不等雷笑天说话就对跟着的侯县长说:您是父母官,这次回来打扰您了。 侯县长马上伸手说我来青山工作两年多了,省城咱青山籍的领导回来都会联系,围堵最有名的李锋芒总编从来不吭气,我正准备联系你看过年回不回来呢! 握手,李锋芒说你们都忙,我也没啥事,这不就麻烦上了!谢谢啊! 说这话往出走,到大门口,李锋芒还是发自内心对雷笑天说:真的太感谢了,回来的路上我都手足无措了,这一会儿您就给理顺了。等姥爷出院,我一定请您喝顿酒。 居然不客气,雷笑天直接说喝!到临江市喝!你前年关注过的艺校已经竣工,过完年开始装修,估计下一学期就可以往回搬了!这个需要你这个大秀才妙笔生花,把临江当年丢得脸捡回来! 这是好事,值得宣传,李锋芒说好,我过完年去看看,叫驻站记者好好写! 摇头,雷笑天说如果老弟方便,老弟来写,“偌大的临江放不下一张课桌”,那一篇文全国留下骂名,解铃还需系铃人,老弟看看这两年临江的变化,好好写一篇留美名的文章。 这有些命令的口气,李锋芒马上就想说几句不中听的话,但侯县长在旁边,身后地市医院的专家也跟了出来,顾及雷笑天面子还有他今天对姥爷做的,他就笑了笑:恭敬不如从命。 看着几辆小车过来,李锋芒看雪还在飘,心想不管出自什么目的,姥爷的病是看了,这是最重要的。 一只羊是撵,一群羊也是撵,随即他笑着跟侯县长也说:县里有需要宣传的地方告知,无不遵从。 都也高兴,甄青梅上前把自己手里的车钥匙递给他:李总,这车给你留下用吧,我跟葛妹妹坐雷市长的车就行。 刚要拒绝,葛薇上前说拿上吧,断不了要出去买东西啥的,我们到酒店后就会给你安排送饭过来,今晚我们就不过来了,咱们明天见。 想一会把母亲送回村里,这越野车才能下到沟里,便接过车钥匙说好的,但饭不用送了,明天也不用跑了,你们忙你们的…… 不由分说,葛薇笑了笑:当下,你这里是最忙的事情。 看着七八辆车鱼贯而出,李锋芒赶紧回到病房,李小花知道儿子有影响,但没想到这么有影响,呼呼啦啦来了这么一堆领导……这会儿电视台的在拍她,问姥爷的情况,她本就不爱说话,更是不知道说啥了。 说起来算同行,李锋芒没有表露出不耐烦,只是推门进去说咱到外面来录制吧,老人要休息了。 都是记者,但李锋芒在河右省的名声是无法比的,地市与县里的两台摄像机都出来,地市台的一位上前:李老师您好,能不能采访您,说说老先生的情况? 摇头,李锋芒很简单明了:我要出境,领导这小年雪夜看望病人的事情就会被弱化,更会被人说三道四。这样吧,我说我姥爷的情况,但不出境,你们录音回去整理加字幕吧。 随即李锋芒想了想说了十多分钟,从为何姥爷被称为李喇叭开始,到他老人家对唢呐的热爱与曲目改进,再到参加国家级省电视台比赛的情况等等说得详尽且都在点上。 感激不尽,这些记者同行都上前说着谢谢,李锋芒像送领导一样送他们到医院门口:这风雪夜,这小年夜,咱们这职业真没办法,可不用谢我,相反我得谢谢你们!姥爷吹了一辈子唢呐,都是在红白喜事,也就是这三乡五里,后来是因为跟我到省城才走出去几次,你们的宣传会让他老人家高兴的! 病房终于恢复该有的宁静,李小花说自己不回了,这雪下得开车下沟怕出事,李锋芒也没勉强。 针对姥爷这病的方案开始执行,因为输的液体中有镇静的药物,他老人家睡着了,孙雅南说我给姥爷说你回来了,他掉泪了。 上前握住姥爷干巴巴的手,李锋芒不由又想哭,但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掏出来看是李天:叔,你回去也不跟我说一声,刚我爸打电话我才知道,老人家没事吧? 起身说一直用上药了,问题应该不大。 李天说那就好,这样吧,晚上就不要去宾馆开房间了,当年公安局盖房子,给你留的那套房子收拾出来一直没人住,离医院很近,对面不远就是,倒班陪床就过去休息,我给我妈说了,她正在打扫。 点头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一会我让我母亲过去休息。 电话刚挂断,又一个电话进来,李锋芒看是雷晓静,心想她怎么这么晚又打电话,于是接起来:谢谢雷总,我已经到医院,老人家问题不大。 那边说我打甄青梅电话,她没接,是不是在你旁边? 更加纳闷,李锋芒说不在,去饭店陪领导吃饭去了,你找她有事? 海鲜店的广告后来是黄长河安排的,这是又要做什么,仿佛隔着手机就看到李锋芒的想法,雷晓静说我不瞒你,青梅想让我加盟她的公司,在临江市与青山县开两个分店,听说她已经拿下青山大酒店的经营权。 “你回去给姥爷看病的事情是我告诉她的”,雷晓静说青梅在临江市谈收购,你这人好面子,肯定不想动用手下这关系,我是怕你人手不够…… 差点傻了,李锋芒知道青山大酒店是盖子文的产业,该不是青梅跟这个盖子文搅在一起了?此前盖子文说自己“退休”,李锋芒根本不信,那么这是怎么回事? 第六百八十七章 不是 题记:姥爷的病是慢性病,但李锋芒知道后赶回来已经突发症状,所以这个治疗非常关键,再晚点应该人就没了,对此他很庆幸。另外,他觉着冥冥中有种力量,这次回来是给姥爷住院看病,好像也有很多事情都凑过来要处理,也许不看病就是回来过年也会发生,只是这些事情围绕甄青梅,且她在当地有些长袖善舞的感觉,这很不正常。 ———————————— 有些觉着恍惚,好像自己认识的人或事情,总是像线团一样,团着滚着就绕到一起,然后纠缠不清。 挂了电话,李锋芒看姥爷还在沉睡,就对母亲李小花说:晚上我在这里守着,一会给您到附近开个房间,洗个澡吃点东西明天一早回去村里,准备过年吧。 “这里有我”,顿了顿,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就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递过去:要不明天在县城买点年货再回去。 李小花马上接过钱,手指头蘸着唾沫数了下赶紧塞兜里,随即抬头问:刚才电话里说县城房子什么的,你是不是县城有房子?要不都到县城来过年吧,你妹妹妹夫都在外打工没回来,我跟你叔俩人带个外孙子…… 有些不快,李锋芒随即就发作了,只是忍着没高声:我县城没房子,是洪亮哥家有一套空置的。都来县城干什么?在村里啥也有,来这里得买新锅新灶,还有被褥等日常用品…… 气哼哼站起来,李小花说只是住住,又不要你的,村里冬天冷,县城房子有暖气,看把你厉害的! 顿时就怒气填胸,李锋芒拉下脸:我在村里长大,也没被冻死!妈,我每个月都给你汇钱,为何姥爷犯了气管炎不给他买药?下午过来住院,为何住院押金让人家洪亮哥出? 颓然坐下,这个年近六十岁的妇女嘟囔了声,好像是说钱都给自己女儿女婿盖房了,你房子那么多也不给你妹妹一套。 这个妹妹是李锋芒同母异父那位,不是说她,孙雅南在旁边坐着,不知该说啥,但知道哥哥李锋芒的脾气,赶紧插嘴说“哥,你跟我出去找个饭店买点吃的吧,再晚估计都关门了”。 叹口气,李锋芒压低声音说一会就送过来了,雅南,我包里有杯子,你拿出来先喝杯热水吧。 李小花却不依不饶:李局长说公安局院子有套房子就是给你的,可你宁可空着也不给我们住…… 看了眼姥爷,实在不能在这里高声怒喝,李锋芒哼了一声:那只是一句话,凭什么白要人家一套房子?再者,姥爷住不惯单元楼,他习惯睡在炕上,这个事情不要再提了。我那个妹妹房子盖了六七年了吧,就算是四合院也早该弄好了,这么还盖房? “你现在威风了,我们穷苦人家,今年才盖了大门楼子”,李小花突然抹开了眼泪:现在有办法都在县城买房,你倒好,人家给都不要。 说不清也懒得说,但这是生他的母亲,叹口气李锋芒看着李小花开口:我就是个记者,没那么大权力,人家给的面子很多是冲着报社,我要没这个身份就是普通一个人。你看今天来的市长县长,都是有所求,不是关系相处到那个份上了。 “妈,人呢一辈子很短”,看看病床上的姥爷,他伸手整了整输液器:不要强求,雕凹村的老窑洞多好啊,地就在旁边想吃啥种点啥,衣食无忧就是最好的生活。且不说这房子是人家洪亮哥的一句客气话,就算真给了咱们,你来住,吃啥喝啥,每个月物业费水电暖费都要几百块,这县城你买根韭菜都得付钱,开支你计算过吗? 李小花愣了下,她在送姥爷来医院的路上听李洪亮说了句,马上就惦记上这套房子,但县城的房子住了还要交钱,这让她顿时想不明白了。 再叹口气,李锋芒接着说:雕凹的老窑洞院子前几年就说好了,都给你,至于妹妹妹夫你们给盖了院子,他们就该独立生活,我给你的钱你攒起来养老——自己都有孩子了,还天天啃老,就是给你们要钱,将来能孝顺? “放心”,不想再说,于是说了句“你是我母亲,等你老了我管,养老送终都管”,又接了一句“就这样,其余不用再多说了”。 再无话,觉着憋屈,就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包烟出来病房,站在医院大门口刚点着一根烟,身后的门响,扭头看是孙雅南,不由就摇头:妹妹,你说咱爸当年怎么能看上我母亲这样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孙雅南看着夜空中飘飘洒洒的雪粒:当年我不也看上黄长河了吗,要不是坚持自己内心那点东西,我估计现在都给他生了孩子了。 苦笑,李锋芒说不一样吧,爸有才华有抱负为人刚正不阿,我这个母亲这些年生活压力大能理解,但本性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姥爷给我讲过很多,我也见过很多,小时候想她去看她,开口就撵我走”,雅南,你知道她撵我的理由吗? “她说我没钱给你,走吧,缺啥给你姥爷要,他吹喇叭能赚下钱”。 不由眼泪就滚下来,李锋芒深深吸一口烟:我考上大学,姥爷姥姥说给她缓和缓和关系,我又去了,她听我说考上大学,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更加怕了,“我没钱,你妹妹还在念书,你考上大学的学费自己想办法”…… 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孙雅南说哥,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但是,如果我亲生母亲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就算毫无怨言劈头盖脸打我一顿,我都会笑。 顿时石化,李锋芒看着妹妹眼泪也出来,想当年她母亲去世自己在跟前,当年的伤心欲绝跟刚才这句话比起来,根本就不是悲伤,子欲养而亲不待才是最深刻的大悲痛。 是啊,世上无不是的父母,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不容这个多年被生活折磨的母亲,就算没有养育之恩,但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给自己生命,这就该是最大的恩德。 毕竟是高智商,马上就明白自己错了,李锋芒有些羞愧,扯开纸巾先递给妹妹一张:谢谢,我懂了。 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孙雅南说你有没有发现,我母亲跟你母亲有像的地方,我说外貌,很多爱就是这样,深沉到无法理解。我本来想这辈子就不结婚了,但看到丁一文就仿佛看到你,哥,咱们俩同父异母,当年第一眼看到你就觉亲切温暖,这是亲情所致,而那种感觉会充斥我一生…… 明白这种感觉,李锋芒自己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看一辆车缓缓驶入县医院大门,把手里的烟扔到旁边垃圾桶说了句:送饭的来了。雅南,你可能不知道,甄青梅居然拿下我们县最好的大酒店,刚才朋友电话里说,我实在震惊。 笑了笑,孙雅南说震惊啥啊,青梅干出啥事情我都不震惊,且咱们震惊有啥用,人都有自己的路,走好走坏是个人行为,如果影响到晚报,你再震惊。 实在是钦佩,李锋芒也笑了:妹妹啊,是你们学校厉害,还是我小丁妹夫厉害,怎么短短十几你这么睿智了? 说话间,车停到跟前,一个小伙子下车,赶紧到副驾驶提出十多个盒子:李总编,这是给打包过来的饭。 上前一步接住,李锋芒赶紧说谢谢兄弟,这么冷的天辛苦您了。 小伙子说不辛苦不辛苦,我是侯县长的司机,领导吩咐让我把手机号码留下,老人家住院期间随时联系。 看哥哥两手都提着袋子,孙雅南掏出手机对小伙子说:谢谢你啊,你说吧,我存上。 留好电话号码,小伙子说甄社长让转告你,青山大酒店她给前台说了,你想开几间房直接过去。您看,啥时候过去打给电话,我就来接送。 想都在医院也没啥事情,李锋芒就看了眼孙雅南说:妹妹,要不你跟我母亲过去住吧,这天冷路滑的,不用人家一趟趟跑了。 孙雅南想了想说好,今晚你在医院,我陪着你母亲现在过去!我建议就让她住几天酒店,感受下县城最高级的生活,然后肯定就打消了来这里的念头。 笑着说,四星级大酒店住上,好吃好喝不用动弹,肯定住得不想走了,李锋芒摇头:这个我再想办法说服她吧,你放心,我不发火。 返回病房拿出几盒饭菜,剩下递给李小花说:妈,这里不方便,你跟雅南去酒店吧,明天早上我安排车送你回村里。 这是特护病房,门口就有护士值班,家属在得多了确实没用还碍手碍脚,李小花看李锋芒回来到县城,跟前的人络绎不绝,她连话都插不上,于是站起来就往外走。 拍拍孙雅南肩膀,李锋芒低声说辛苦妹妹了,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 一点也不饿,李锋芒泡了一杯茶,坐在姥爷床前,终于安静了,好似点滴的声音都能听到。 病房里很暖和,他盯着监控仪上的数字判断,姥爷仍旧在酣睡中,想近期肯定是咳咳得厉害,没办法睡觉,现在用上药物镇咳平喘,这才不难受。 出去跟护士沟通了下,得闻她没吃饭呢,赶紧掏出一盒饭菜送出来,小护士很感谢,肯定是甄青梅给安排的,大鱼大肉的根本就不能给病人吃,饺子也是全肉,好在姥爷现在没法用餐。 自己也打开一盒饺子吃了几个,随即拿出一本书靠在陪侍床上读起来,姥爷这是慢性病,会诊结果后给订得就是十五天的住院治疗,所以这是个持久战。 晚十点多,李洪亮又来了一次,喝得有些晕,市里领导县里领导都在,他也兼着个副县长肯定得来回敬酒,就算心里不想,但面子上也得过去。 说了两句话,李锋芒就劝他回家了。 再返回病房,一眼就看到病房门口站着个人,穿着大衣捂着帽子,他到跟前才分辨出来:李江,你怎么半夜跑来了? 第六百八十八章 借刀 题记:借刀是网民术语,它是指网民利用网络社群、其他网民甚至传统传媒陷害目标人物,令目标人物无论在名誉或财富等均有所损失。记者当久了,好像每一次报道都像被“借刀”,只是李锋芒愿意被弱势群体“利用”,现在他被同事手下,被多年兄弟“借刀”,他就有些出离愤怒了。 ———————————— 摘下帽子,李江露齿一笑:怎么,我不能来啊?辞了职没权力帮忙了,但也叫姥爷,来看看不行啊? 上前拍了拍他的脸,李锋芒说没有半夜来探视病人的,你小子肯定是有事,进去暖和暖和再说? 解开大衣扣子,搓了搓手说不进去了,我这一身寒气再让姥爷感冒了就罪过了,咱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看看病房内,姥爷仍旧一动不动,李锋芒给小护士交代了几句,他就是医生,能判断出这个睡眠是深度睡眠,估计还得有几个小时才能醒,导尿管等也都上了,自己可以离开一会。 哥俩走到特护干部病房旁的一个房间,门上牌子是“家属休息区”——青山县人民医院是一栋十层的“工形”楼房,这里是一层右后方的“半个一”,有独立的门,且跟急诊有门连接,只是平常都锁着。 在入口处这个房间摆置这么几个沙发,说起来是为家属其实是给来探视者用,因为能进特护干部病房的,都是县里领导,来探视进去了,这里就是给陪同来的人员休息的地方。 这是小年夜,整个特护区就两个病人,李喇叭“沾外孙子光”,另一位是县里一位退下来老领导,显得非常安静。 坐下后,李江像变戏法从大衣兜里掏出一袋牛肉,一袋花生米,还有两小瓶酒:我还没吃饭,陪我喝一点吧。我可是从南江一个人开车回来的,一路上都不敢靠椅背,几乎趴在方向盘上,高速封了,二级路上滑得厉害。 姥爷在病床上躺着,实在不想喝酒,李江说我知道这病房,二十四小时监控,两拨护士寸步不离,我刚问了情况,这液体得输一晚上。你喝点正好睡觉,等姥爷醒了让护士喊你就是。 说完拧开瓶盖子递过来一小瓶,李锋芒无奈接住:你过年不在青山县?姥爷这病出院得半个月左右,你要在啥时候喝不行,非现在? 李江说我今晚陪你,喝点我就在这里对付睡到天亮,早饭我给拿回来,但明天还得回南江,景区春节期间房间爆满,这得感谢你,这一年几个活动搞下来,已经扭亏为盈。 这是好消息,辞去公职,离婚净身出门,这个高中时就在一起的兄弟现在算是走上正途,李锋芒很欣慰:那就喝点,但你今晚不用陪我,不想回你父母那边住?那就出去找个酒店好好睡一觉,在这里对付,明天腰酸背痛多难受。 把牛肉跟花生米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李江说无所谓,你一个人在这里肯定也睡不着,我好歹陪你一个晚上,护士说姥爷今晚要是没啥事情就算挺过去了,这里又不冷,先喝酒吧。 起身,李锋芒说病房有筷子,还有饺子,微波炉也有,你稍等。 几分钟后返回来,哥俩喝着聊着,窗外的炮仗间或响起,有点过年的感觉了,只是李江说到正题,李锋芒才算明白,原来甄青梅最近在临江市干得是如此大的事情。 那就是:收购盖子文的公司,包括酒店、矿业、房地产,基本全盘要接。 具体不知道,但猜这是数千万甚至上亿的买卖,李锋芒喝一口酒夹起一块牛肉:她能吃得下? 李江说跟她在一起的那个葛薇应该拥有不菲的资产,另外,有雷笑天撑腰,这事情就水到渠成,接下来,这个甄青梅跟葛薇在临江市商业上会叱咤风云。 想这次姥爷病,甄青梅这么“殷勤”,该不是想让自己为她的公司干点啥吧?现在不明确,但李锋芒想自己还是有利用的价值,比如写这个艺校搬迁的稿子,那就是给这个公司添彩。 只是,甄青梅自己写,章漂肯定也给发,这又不是批评报道,“李锋芒”这仨字就没那么大分量。 那么,她想干什么?等等看吧,肯定会开口,到时候直接拒绝就是,这个没商量。 再看李江,想这个兄弟估计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抓起几颗花生米在袋子中捏去了皮,李锋芒说你在盖子文的公司里有股份,你是想跟我谈谈接下来该什么办吧? 笑,拿起酒瓶伸过来:我是小股东,也就能分一千来万,甄青梅直接给我打电话,摆出两条路,继续合作或者变现,但变现没现金,只能慢慢偿还。 “这是你的人”,李江跟李锋芒拿起来的酒瓶碰了下:甄青梅给我客气是你的面子,雷笑天也惧你三分,要不然不会给我商量,直接收购股权就是了,但我是你兄弟他们都知道,话里话外都说过,所以,我想问问你该怎么办? 吃了一惊,李锋芒说我记得你给我讲过,只占百分之几的股份,且景区基本抵消了,剩下还有一千多万?另外,前年盖子文不是说要“退休”,已经卖出公司了吗? “我的股份比那个多点,景区顶了一部分,还有这么多。至于公司资产这块很复杂”,李江说你是想问这个公司具体值多少钱吧,说起来好几个亿,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这个钱里面有大部分是贷款,还有资产评估等方面水分。 “至于盖子文从房地产公司出问题后的低调,其实是一种策略,他将公司股份陆续都分解开,比如我拿南江这个景区的经营权,就是股权置换,他将不良资产基本都这样甩掉,最大的实体还在手里,这一次是真要全部出手。” 一直没涉足过商业行,甚至都不想了解,李锋芒想了想围绕一点提出问题:去了这些,甄青梅想收购也需要大量资金啊,我尽管不懂,但涉及面肯定很大,她哪来这么大魄力与资金?那个葛薇原本是省城一家公司的财务总监,是我把那家公司老总拉下马的,她居然免于起诉,且在古城还有一套完整的四合院,是她有大量资金? 李江苦笑着说兄弟,这些我真不知道内情,也许是继续贷款,也许真有,这俩娘们气势很大,好像原来艺校的地她们都接盘了,过完年开春就要动工。据说此前的烂账也都理清了,艺校搬迁也提上日程,这都是盖子文做不到的。 想雷笑天晚上从医院走的时候对自己说的话,李锋芒想如果这个常务副市长撑腰,甄青梅跟葛薇想做这个事情应该不难,不由就皱眉头:雷笑天该是幕后老大,前年我写临江的稿子,是不是他就想拿掉盖子文,而我被当了枪…… 李江说不会吧,我没发现。 摇头,自己真又无意成了棋子?李锋芒喝口酒想了想,就算是棋子也得让摆布,那个稿子的立场是艺校学生,这个必须得曝光。 只是,如果自己不参与进去,雷笑天不想跟盖子文再有交集,会有其它办法的。随即就想到当时稿子写出来后,雷笑天连个电话都没打给自己,好像早就估算好了,那么,这算不算借刀杀人…… 看李锋芒陷入沉思,李江嘿嘿笑:好我的李总编,你是不是又想孩子被绑架?这个事情都过去了,想来回知道内幕也没多大意思——这个我事后调查过,其实就是盖子武脑子短路,不要再复杂化了。 再喝一大口酒,李锋芒想今晚真是“狼狈”,先是被妹妹“教育”,这又让兄弟看出心事,自己是不是真不适合做记者了,已经喜形于色。 这酒很辣,龇牙咧嘴,他赶紧夹起一块牛肉:说你的事情吧,我的意见只有一条,不能继续跟这俩女人合作,因为这个公司是无底洞,要是赚钱运营好盖子文不会放弃这么痛快。 靠在沙发上,捏着几颗花生慢慢一颗颗丢到嘴里,李江说这个我能想明白,但不合作只能给个借条类似的东西,给不了钱,等于扔了,正如你说的,这公司早晚出事。 看着酒瓶上的英文,李锋芒指着问,李江,你知道这行是啥意思吗? 纳闷,拿起看了看说不知道,我上学时候英语就没及格过,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毕业考试不是你给我传纸条,我都毕不了业。 笑,李锋芒说我这辈子最烦作弊,跟你这事情就甭提了,这是“零关税”的意思,我给你的意见跟这个差不多——不给钱就要房子,反正不能有交集,必须清零。她们不是启动了艺校那个闪电河房地产项目,让把你股权都折合成房子。 好像恍然大悟,马上拍了下巴掌,李江说我怎么没想到,就这么办! 放下酒瓶,无意看到李江眼里飘过一丝狡诈,李锋芒心里动了下,跟他倒也不用藏着掖着,很直接就说李江,这办法你早就想好了对吧?绕个弯子让我说出来,是想让我跟甄青梅说一声,因为你估计她不会同意给你房子,那跟给现金基本一样,对不对? 很是尴尬,李江嘿嘿笑,我这辈子跟你是啥花招都不敢耍了,倒也不是刻意绕弯子,我是想看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咱就一千来万,按照现在的临江房价,也就能顶回个七八套……这样吧,我留两套门对门咱俩住,其余卖掉好好经营闪亮河景区,这样行吧? “不行”,李锋芒把瓶里酒一饮而尽:我没理由给甄青梅说这个,也不能说,更不想说!咱们是多年的兄弟,不要为这些事情伤感情,所以,酒喝完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去找地方睡觉吧,我得去陪姥爷了。 第六百八十九章 含糊 题记:没有办法,兄弟还是兄弟,母亲还是母亲,在力所能及的能力范围内,尤其是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李锋芒只能无奈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情。人活到一定年龄,总有一个时期无限怀疑,好像每个人为自己做的事情都要回馈,有明面必须,也有不好意思去弥补的……其实没必要把每件事情都放大过筛子,要不然说句话都累。 ———————————— 为何态度这么坚决? 说起来,这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依照甄青梅的个性,这根本不算啥,只要他李锋芒开口,这个面子肯定会给。最主要,李江在这个公司的股份是明面上的,当年也是投入,这不违规,且算成人之美。 但,如果说了这话,那就意味着自己的参与,肯定不会要房子,都也知道他的个性与品行,只是这事情谁又能说清楚——这么多年洁身自好,从不参与任何商业活动,这个公司又是在老家…… 夜逐渐深,万籁俱寂,李锋芒溜达出病房,看那个接待室里李江蜷缩在一个沙发上,有些不忍,只是这个事情反复考虑,肯定是不能开这个口。 在楼道里静静站着,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等天亮跟李江聊聊,按规矩按法律去做,如果有了问题那就打官司讨说法,这就是最应该走的路。 只是,李锋芒也明白,按常规处理问题不是甄青梅的作风…… 后半夜,换了液体,给姥爷倒了导尿袋,他才躺到陪床上,实在的困了,给值班护士说了声才睡去。 天微微亮,李锋芒被梦惊醒,想不起梦到了什么,只记得乱糟糟好几个故事都是没头没尾,揉揉太阳穴起来,猛然看姥爷睁着眼睛看自己,赶紧下床到跟前握住姥爷的手,随即就是一顿数落。 “你说您这不是吓唬我吗?” “本来就是个简单的气管炎,吃点消炎药,注意保暖,不要抽烟很快就能康复,您为何不吃药作践自己?” “姥爷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活啊?” …… 氧气罩下,姥爷动了动嘴唇,两行老泪缓缓流下,李锋芒含着泪伸手给姥爷擦拭掉眼泪:好了,我不说了,但您必须给我好好活着,要不然我班也不上了,回来陪您。 缓缓点头,李锋芒破涕为笑,他知道老人家的心,去省城跟自己肯定舒心,但天天吃喝都是女婿伺候,他不忍心;回来住,倒是饿不着,只是问寒嘘暖姑娘不会,头疼脑热也不愿意开口总说。 所以,他起身到卫生间弄热水湿了毛巾,出来给姥爷擦着脸颊开了口:这次出院后跟我去省城,最近我读博士上班不忙,伺候您到完全康复——您放心,我会让您将来百年之后陪着我姥姥的,另外我跟我们大学音乐学院说一下,围绕您这个唢呐咱们整理出个曲谱,现在人家非遗传人都给钱,也算给社会做贡献。 摇头又点头,李锋芒明白这是不去省城但要整理曲谱,于是给姥爷擦着手说“我这不是给您商量,是这么定了”。 返回洗手间,琢磨给姥爷吃点啥,这个病现在只能吃流食,于是决定给喝点牛奶,粥看情况今天不行。 刚出来,李江抱着胳膊从门外露个脑袋:姥爷能吃啥?早饭我去弄。 指了指自己的毛巾,李锋芒说你洗把脸再去吧,热牛奶不放糖,咱俩随便。 嘿嘿笑着进来去洗手间洗了脸,李江出了到姥爷病床前:您越老越不听话了哈,本来吃点药的事情,非要熬到住院!开春后,我回来接您,去我景区住,那儿空气好。 李喇叭微微点头,挤出笑容,前几年李锋芒忙得回不来,家里很多事情都是李江处理,跟亲孙子没两样。 系着大衣扣子,李江往外走,到李锋芒跟前他说了句:你清高我知道,这个事情你不想参与其中,对不对? 摇头,李锋芒吃过早饭我跟你再聊聊这个。 李江嘿嘿笑:你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下一句是什么吗? 伸腿作势要踢,李锋芒说你又不是过不下去了,当我小人啊,由你,赶紧着去买早饭吧。 观棋不语真君子,见死不救是小人。 看李江出去,姥爷指了指氧气罩,意思是摘掉,李锋芒摇头说吃饭的时候再弄下来,现在你肺部感染,吸氧舒服些。 知道这是平躺时间长了不舒服,上前给姥爷侧翻身,看他脸上表情好点,这才起身把昨晚放到窗外的饺子拿回来,已经冻得邦邦硬,随即塞到微波炉加热——他向来反对食物浪费,因为他所有农活都干过,能真正理解“粒粒皆辛苦”。 很快李江回来,给姥爷喝了半杯牛奶,给护士送了一份早餐,哥俩再次回到那个接待室。 就着蛋汤吃了几个饺子,李锋芒说我当不知道,你该怎么跟甄青梅谈怎么谈去吧。 这话很明确,李江停住筷子说我打你旗号,她肯定会问你,你该怎么回答? “模棱两可呗”,叹口气李锋芒说我没办法,你逼我的,倒也不是清高,我只是对这个甄青梅实在的不放心,她做事情从不按规矩,粘上就怕出事。 笑了下,“毕竟嫩了点,只是有后台,且有葛薇在旁边时刻盯着,甄青梅还的能做事”,李江说完这个就专心吃早饭,李锋芒直接就问了句:她跟盖子文比差得没边没沿,你说她能做事,是不是说雷笑天要帮她做事情? “提款机吧”,李江说我只是猜,雷笑天为何要帮她,姿色?我觉着白霜比她强多了,长相与内在都美。 这也李锋芒昨晚考虑过的问题,但他不便这么明说,但想得更深刻,白霜只跟雷笑天谈爱情,且那个女人城府很深,甄青梅相对就简单多了,彼此利用也好控制,关键是她背后有《河右晚报》这个强劲的后台。 李江吃完饭就走了,很快护士就跟李锋芒说刚才有位先生给追缴了住院押金。 拿起手机想了想又放下,李洪亮昨天下午来交得钱准备好了,只是昨晚他喝得有点多没有还,怕丢失,现在又是李江,摇头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就像来得路上给孙雅南说的,有些人做有些事目的性太强。 不到八点,李洪亮提着个保温桶进来,说是老婆给熬得鸡汤,他话音未落孙雅南提着几个袋子跟李小花进来,李锋芒笑着说:我阻止不了你们来,但要拿吃的先沟通下,这里是病房,昨晚剩下的还有,现在又是一堆了。 都笑,说了会儿话,李洪亮就安排司机送李小花回雕凹村了,走之前,李锋芒把这一堆吃得都给提上:妈,你安心准备过年吧,这里有我。 李洪亮在旁边插嘴说:要不你们都在县城过年吧,那房子…… 直接打断这话头,李锋芒说村里舒服,哥,李天今年上了副总编,估计春节值班到年根,她媳妇也快生了,要不你跟嫂子去省城过年得了。 笑,孙雅南就提着那堆吃得送李小花出去,李锋芒随即低声说哥,别提这个房子的事情,昨晚我妈就训斥我,说宁可空着不给她。 李喇叭喝完牛奶一直醒着,也没吸氧,这时候沙哑着嗓子问:你妈要县城的房子干嘛? 这句话明显带着气,说完就咳嗽起来。 赶紧上前喂了几口水,“姥爷,都是闲话,您安心养病”,李锋芒听姥爷嗓子里有痰“呼噜”,就起身出去让护士进来吸痰。 很复杂的操作了半小时,看着拔掉鼻吸管,姥爷好受了很多,李锋芒想这个事情不必隐瞒,讲清楚好,于是就跟姥爷说了当年县公安局盖家属院,洪亮哥本着好心,就给我跟李天门对门留了两套,但我当时就拒绝了。 李洪亮看着吸痰过程,老人家很受罪,于是小心的接话说言出必行,当时没多少钱,就是给我弟弟回县城方便,昨天拉您上县里看病,我就多了句嘴。 “您别说话”,李锋芒拿毛巾给姥爷擦擦嘴,随即就给戴上吸氧面罩:且不说这套房子我没付过钱,就算付过也不能让我妈搬到县城来,坐吃山空矛盾更多,再说了雕凹的地谁种? 点头,李喇叭不再生气,他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子处理事情的能力,只是气自己女儿,一味惯着自己外孙女,见便宜就要,这是啥毛病啊。 跟李洪亮在门口抽了根烟,这房子李锋芒坚辞不要,说起来多年前的事情,现在是姥爷住院才提到嘴边,真没想到还给留着。 李洪亮说我不管,当年装修风格都是李天订的,他对你这个叔叔敬若神明,我后来进去看,基本就是你油墨厂那房子的装修风格,几乎一模一样。 孙雅南从外面进来接口说:那是我装修的,我哥是后来才搬进去住的。 都笑,李锋芒接这个话茬:妹妹啊,那房子还给你,当年就是你母亲给你留的,我现在有房子住,不能总占着不还——卖了钱到北京给你跟小丁买房用吧。 摇头说不卖,留着吧,孙雅南想起母亲装修那家的时候事无巨细,不觉心疼: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卖的。 李洪亮说你要卖就卖给我,正好跟李天楼上楼下,我退休跟你嫂子去看孙子,住一起麻烦。 哈哈笑,李锋芒说你去住就是了,我随后把那些书都搬回报社这边,这么多年都是一家人了,还分啥你我。 接住话茬说是你先分的,县城这房子李天装修完,买东西都是一式两份,直接入驻啥都有,弟弟你要客气。 叹口气说我住就住几天没问题,但我这个母亲住上估计就有很多是非…… 说话见,有辆车开到了跟前,李锋芒停住嘴,看从车上下来一个人,下车就说:李总编,你这回来通知雷市长不通知我,见外了啊。 赶紧上前握手,这是原来新湖县县委书记,现在临江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李煌,当年在青山县任职县委宣传部长就认识,说起来跟李江家是亲戚。 第六百九十章 农家 题记:也许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住的小山村能成为风景区,但有一大片离人类聚集地最近的原生林,这是早晚的事情。对于这个开发,李锋芒是有机会赚一笔钱,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不愿意太多伸手“骗”邻居的钱,院子买下倒手就是,只是卖的时候会被指脊梁骨。 ———————————— 雪已经停了,但气温更加低,尤其西北风不知何时吹起,卷起的雪粒在苍白的冬日阳光里,不由让人打颤。 握住李煌的手,李锋芒说李部长还是李部长,从青山到临江,变的是级别,不变的是语气。 微笑,李煌说一句玩笑,李总编该不会入心吧?老人家怎么样?怨我,忙于公务,不是昨晚看临江新闻,居然不知道这个事情。 李洪亮上前说咱进里面吧,这外头太冷了。 往里走,李锋芒对李煌说昨晚用药已经见效,早晨吸痰出来看情况在好转,雷市长带来的专家很不错,在这点上,我非常感谢。 点头,李煌说他做事有这个特点,要排场、要动静、要你服。 这不像是表扬赞许,李锋芒不接这话,看李煌的秘书提着几盒子各种补品,笑了笑换上借题发挥:李部长做事踏实,有用,这些东西直接就能给我姥爷补身子,我都没时间出去买。 不提谢,感觉更近,李煌扭头:博士就是博士,语不带声能明人。咱一家人不客套,你们在门口聊啥啊,我下车好像听是“房子”,老家的房子?靠山镇及雕凹村一带整体开发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愣了下,李锋芒说我们聊闲话,整体开发?围绕原生林开发?什么时候开发? “原来还是不知道”,李煌说是我敏感了,本就奇怪昨天上午开的常委会,这个议题还停留在讨论阶段,李大总编居然就知道了?刚以为雷笑天给你讲的呢,现在看来他不在意这个事情。 听闻地市宣传部长来了,县医院的院长、书记等一行人赶紧又跑过来,路上院长说这个李锋芒影响力确实大啊,临江市七个常委这都来了俩,接下来书记、市长该不是也要来吧…… 到病房看了看姥爷,问寒嘘暖,又“吩咐”了几句,随即掏出个信封塞到姥爷枕头下,李锋芒赶紧上前,李煌摆手说按辈分我也叫叔呢,一笔写不出俩李字,就别客气了。 李江该叫李煌为表叔,但跟自己这个李好像近几代没联系,论年龄他还没李洪亮大,但就是一句客气,李锋芒也就没再动作。 回转身子,李煌看了眼跟过来的院长、书记:辛苦你们了!我下午有会,抽时间过来看看,请照顾好我这个老叔,有啥事随时电话。李总编,昨晚的片子是新闻,围绕这个非文化遗产传承,需要拍个长点的片子,你得配合,我看正月里就开始拍吧,因为你是李喇叭最好的传人。 笑着说好,我配合,过两天把我儿子也叫来,他也能吹奏几曲了,算是有传承了!说起来,这两年吹唢呐的在民间逐渐失传,有些整理出来的曲谱,进入音乐殿堂缺少那股劲儿,这才是保护的意义。 李锋芒说的不是客气话,这个他思考过很久,跟河右大学音乐学院也探讨过,本就准备过年开春就着手整理。 毕竟是宣传部长,李煌说乡村音乐逐渐消亡,唢呐首当其冲,首先这个技巧流传上千年,一代代坚持传内不传外,穿子不穿女,再加上村里移风易俗,如果不加以整理留存,真就对不起老祖宗。 深深点头,李锋芒说这样吧,过完年后我跟我们大学音乐学院谈一下,跟咱临江市合作,启动一个乡村音乐的保护传承计划,就以我姥爷这个喇叭为首篇。 “好”,李煌说我跟我们市委书记谈一下,让相关部门拿出个规划,到时候你们晚报也参与进来,这样两全其美…… 他旁边的秘书早已掏出本本在记录,病床上的李喇叭点着头,人之将老,能留下点什么是最牵挂的事情,且他原来唢呐班子还有俩老伙计,此前在一起聊过这个。 好嘛,这都是来谈工作的,对此李锋芒也舒服些,他不习惯这样的迎来送往,尽管表面与内在永远都无法统一。 对于围绕原生林的开发,李锋芒送李煌出来,俩人在车跟前低声说了几句,势在必行,估计来年秋开始。 这项目的投资人是盖子文,他已经立项并开始办相关手续,“乡镇振兴、绿色发展”,这个是开发的根本,也是来钱之道。 看着李煌的车驶离,李锋芒开始琢磨一个事情:雕凹村这两年陆续搬离不少人家,自家老院前后都空了,他本就有心买下将来老了回来住,现在看需要加紧。 当然,他现在考虑的不是回来住,而是想自己母亲说来县城,如果村里开发,肯定是农家乐聚集,前后院现在花不了几个钱就买下了,到时候有钱赚,肯定就不提来县城的事情了。 说办就办,李锋芒第二天就回了趟雕凹村,前后两个院子本就几孔窑洞,一家一万五就都买到手里。 李洪亮陪李锋芒回去的,路上知道这个事情,这个人脑子非常好用,随即就打听到另外还有六个院子要卖,便一股脑都买了,其中三个院子一万块就拿到手。 这是投资,李锋芒在过完年后得知此事,知道稳赚不赔,这个表哥肯定不会去开农家乐,只是想红火起来卖掉——果然,不到一年时间,雕凹村院子已经涨到五六万一个院。 对此,不知内情的李小花很纳闷,得知李锋芒买了前后院更是嗤之以鼻:人家都想办法搬走,你倒好,买这破败院子砸手里,真不知怎么想的。 也不多说,李锋芒笑笑:这前后院都大,每家都有一亩左右的院子,留下种菜都好,妈,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姥姥总是羡慕这两家院子大。 返回医院,姥爷的病见好,听闻他买了前后院,李喇叭也有些不解:就算你打算将来回来住,买一个就够,买这么多院子干嘛? 对姥爷不隐瞒,李锋芒讲了很快要开发,这三个院子打通,将来搞个上规模的农家乐,让我那妹妹、妹夫回来弄,收入肯定可观,我也就放心了。 不懂农家乐,李喇叭说那是不是就乱起来了? “肯定没现在安静了”,李锋芒笑着说就是来旅游的人吃住,我看后院比较安静,开春收拾下给您住,前头俩院子够折腾。另外,咱说好了,你这次出院就跟我去省城,暂时不回去住——这个没商量,你要坚持我就辞职回来,不能让您老人家再病了没人管。 摸着胡须,李喇叭看着外孙子,没再争,他明白这孩子说到做到,自己不能拖后腿,省城就省城吧,反正已经答应过死后埋回来。 盖子文投资这个项目,李锋芒没有意外,这个人这么多年在商业混迹拼打,估计也是累了,但这是个刚开始要砸很多钱的生意,他会如此? 但对于故乡的风景,他是由衷赞美的,梯田林立,山林密集,小河流水,安详静怡。 想开发起来也不难,围绕几个点打造,靠山镇交通便利,鸡鸣三县,从临江市过来这两年修了一级路,开发应该很快就提上日程了。 只是,他不是盖子文,所以这个事情就是计划,那两个院子真就闲置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山里地金贵,小河就在院子外,这两亩地种啥也会有收成。 放下这个事情,专心给姥爷治病,特护用心,各方面给力,李喇叭生命力也旺盛,效果真就显现了出来。 对症下药,营养跟上,心情愉快——李喇叭的病逐渐向好,到大年三十已经能下地自己解手,医院里都觉着是奇迹:这个年逾九旬的老人,进来的时候奄奄一息,短短一周时间,各种指标都恢复正常,这个老人真是神奇。 李锋芒明白,神奇的不是姥爷,是地市医院——从当面会诊,到陆续过来看病的变化,用特效药,实在是姥爷坚持要不然早就转到市人民医院了。 雷笑天这一次真的该千恩万谢,他基本每天都过问李喇叭的病情,且电视台对这个九十岁的老人很是关注,差点拍成连续剧。 也就是大年三十,孙继全带着一家人赶到青山县,李天此前一天回来已经将房子收拾出来,大过年的是得有个家,尽管甄青梅反复说青山大酒店随便住,但肯定不如一套房子一家人在一起有人气。 张文秀一家人都是医生,她父亲就是这方面专家,到了后到医院看了会诊及用药记录,很是赞许:这是最好最快的治疗方案,不用一周老人家就能出院了,接下来我看到龙脊就跟我住吧,调理一段时间肯定康复如初。 没去青山大酒店,在离医院不远处的一个饭店订了年夜饭,李洪亮坚决不让李锋芒付钱:到县里就是我的事情,咱们是一家人,可不能再说两家话,这是李天的意见,你要训就训你侄子去。 本来想陪着姥爷吃,但李喇叭坚持让李锋芒去了饭店:我这里有护士在,你得谢谢人家洪亮,拉我来医院,天天给送鸡汤…… 想想也是,从省城赶回来一直在医院,李锋芒胡子拉碴的澡都没洗过,不能让这些邋遢带到新的一年,于是回到公安局院里收拾干净换了衣服,随即到饭店。 孙兆瑞对太姥爷感情也深厚,饭后跟着李锋芒到医院,陪着李喇叭过了这个年,当窗外鞭炮声大作时,李天提着个袋子过来:瑞瑞,走,哥哥带你去放鞭炮,就在这窗外,让太姥爷能听到看到。 第六百九十一章 裹挟 题记:十多年记者,李锋芒最不爱打交道的就是各类地方官员,弯弯绕绕脑子都好用,他也能理解这个复杂,所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需要面对的复杂确实非一般人能想象出来。这个大年初一,他所面对的似乎更复杂,雷笑天像抓着一把线,拴着的各类人等就如玩偶,而他似乎也被裹挟在内。 ———————————— 鞭炮声集中在午夜与清晨,再加上儿子跟自己挤在一张床上,李锋芒基本没睡,一大早张文秀跟孙雅南来送饭,他笑着说我帮咱家人守岁了。 李喇叭端过去粥接过勺子说:锋儿,你回去睡会吧,我年岁大了睡不着,看你读了一夜书,除夕夜里照全年,这辈子你离了书肯定是不行喽。 看着丈夫有些疲倦的面容及床上仍在酣睡的儿子,张文秀接话说我今天值班,你应该放心吧?我这个省人民医院检验科的副主任,应该比你这个“半途而废”的大夫护理能力强吧? 捂嘴笑,孙雅南说哥,你就听我嫂子的,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一周你都熬瘦了。 摆手说今天不行,李锋芒说我给你们打赌,不到中午这病房里就会来很多头头脑脑,大年初一看望病患本身就是新闻,是放弃阖家团聚的机会,舍小家为大家…… 张文秀皱了下眉头:他们来他的,你睡你的——我护理姥爷,让雅南接待他们,不就得了。 李锋芒苦笑,孙雅南接话说嫂子,不是那么回事,你真以为人家是来看姥爷的啊,其实是看我哥的。 “哥,我就奇怪了,你说你这么多年家乡的表扬稿一篇没发,批评稿子屡屡见报,他们为何对你还是这么客气?” 拿起毛巾进洗手间,李锋芒回头说亏你还当了那么多年记者,妹妹啊,表扬就是垂柳扶风,批评则是折枝摘叶,风情永远不能顶饭吃,而伤筋动骨就会长时间不忘。 噘了噘嘴,孙雅南对张文秀说嫂子,我哥已经不是记者了,满嘴都是文学语言,赶紧的留校当教授吧。 随口调侃,李锋芒心里也有这么个疑惑,这次姥爷生病,各方面给的照顾有些“过分”,肯定不是为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也不应该是全为自己这个《河右晚报》总编辑,那是为什么? 洗脸刷牙,大过年的不想太累,有所求总会求,等着就是。 出来儿子醒了,李锋芒看他下地穿鞋伸伸懒腰,遂上前摸了摸他脑袋:跟姑姑回家吧,记着不要乱串门,要不人家会给压岁钱…… 孙雅南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瑞瑞手里:别听你爸唠叨,姑姑给第一个,祝福我亲爱的侄儿大吉大利学业有成! 嘿嘿笑,孙兆瑞说姑姑,你给的不是第一个,太姥爷昨晚零点过后就给了,后来李天哥哥也给了,你是第三! “好嘛”,孙雅南说起了个大早干了个晚集,明年我要在新年钟声敲响第一下就给! 上前抱了抱姑姑,孙兆瑞说多会给也是最亲我的姑姑。 其乐融融,李锋芒很满足,随即躺在陪护床上对妻子说:秀,辛苦你上午照顾姥爷,我打个盹。 很快睡着,这一觉睡到中午方醒,张文秀正看着姥爷吃饺子,见他坐起来就笑:你估计错了吧,到现在都没你说人看望,李天给送来的饭,我吃过了,你回去吃吧。 揉揉脸,李锋芒问几点了,张文秀看了眼手机说十一点半,看了眼窗外,阳光在没有清扫的白雪上反光,亮闪闪的,不由眯了下眼睛,然后说其实估计错了最好,大家都不累,都也好好过个年。 他话音未落,楼道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他马上辨别出这是雷笑天,于是下地快速整理了下床铺,随即迎到门口:雷市长,过年好啊! 握手,过年好的声音纷纷想起,李锋芒看着一行六个人,倒是没有记者。只是,雷笑天后面跟着这个不认识,再后面是侯县长,然后三个提东西的估计是秘书,那么这个人是? 比雷笑天官小,比侯县长官大,随即他就握住该人的手不等介绍就笑:这是我们的父母官到了吧?有失远迎,给您拜年了! “李锋芒总编吧”,这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很风趣:总算见着了,在青山县你比我有名啊! 侯县长赶紧上前一步:李总编,这是咱们县委常书记! 雷笑天在旁边也开玩笑:常委的常,是青山县县委书记,也是咱咱临江市市委常委,对县里来说这叫高配,对他自己来讲就是低配。 “高配低配无所谓,努力做到功绩配”,常书记拉着李锋芒的手说:常莹,晶莹之莹。请李总编多多监督、多多宣传家乡,希望我这一任不要在河右媒体上留下骂名。 很赞许,李锋芒说常书记这话好,你的名字也好,让我想起明代清官樊莹写的一首诗。 “这个樊莹也是晶莹之莹,此人官做到明嘉靖年间的刑部尚书,以政绩卓著,清正廉洁入《明史》”。 常莹马上问李总编想起什么诗,这个樊莹好像有印象,但记不清了。 微笑,李锋芒说是写他自己为官一方的感想:日日奔波日日忧,镜中华发忽盈头。青山有梦不归去,绿水无情强自留。公馆时尝粗粝饭,行囊依旧木棉裘。也知富贵非吾分,只为君恩未少酬。 这诗简单明了,就是说自己呕心沥血为一方百姓造福。 常萤马上说我想起来了,读书时候老师讲过,只是不记得这首诗,他是一位纪检干部,罢免了数百贪赃枉法者…… 这才是李锋芒提这个的本意,既然常莹说出来了,他就笑了笑:常书记渊博。 雷笑天马上打断他的话:你俩是惺惺相惜吧,李总编是博士,常书记是硕士,学历相当,我这大老粗都插不上话了,咱还是先看望老人吧! 李锋芒赶紧让开路,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姥爷在吃午饭,领导们吃过了吗? 侯县长摇头说没有,我跟常书记在县委等雷市长过来,路上不好走,但看望老人心切,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已经到病床跟前,惯例是握手问询,张文秀挡在跟前说外面进来寒气大,老人家受不得凉,就不握手了,谢谢各位领导关怀! 侯县长的话不是很好接,妻子的话又太生硬,大年初一到处喜气洋洋,李锋芒赶忙上前介绍说这位是我妻子,省人民医院的大夫! 李喇叭放下筷子说:我老汉何德何能,让各位领导一再看望,感激不尽! 雷笑天跟常莹客气了两句,随即一堆营养品放到了床边。 这时,当天值班医院院长跑进来,气喘吁吁:我刚抢救病人,每到过年,鞭炮炸伤的比较多…… 点头,雷笑天说外科李总编就是专家啊,当年在这里不是给盖子武取过子弹吗,咱们医院的外科大夫都该跟着学学。 看院子尴尬,李锋芒摆手我是钉碗盘的揽住个火车头——本事不大胆子大,当时情况紧急,咱县医院的外科主任恰好不在,雷市长可不敢怪罪他们。 哈哈笑,雷市长说我不怪罪,但基层医院这些年难留人才,也是明摆的事情,不是青山县,是大多数县里都这样。 交通发达,基层医院体制僵化,大城市规模化吸引人才,等等,这不仅仅是基础医院,基础很多部门都面临这样的问题,只是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但雷笑天突然提出这个意欲何为? 毕竟姥爷在县医院住着,李锋芒随即就岔开话题,倒也是真心实意:三位领导,这样吧,如果中午不跟家人吃,我请各位吃个饭吧,姥爷病情好转,本就该好好感谢!尤其是雷市长,这次真是救命的恩情啊! “言重了,这本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嘛”,雷笑天回头看着常萤:我无所谓,孤家寡人一个,你家不在青山,怎么安排? 常萤马上说赶回去也该吃晚饭了,中午就一起吧,侯县长你联系个地方,我要好好跟李总编聊聊。 李锋芒赶紧说我请我请,稍等我给青梅打个电话,这大年初一很多饭店不开门,只能麻烦她给安排,但我请客,这个今天谁也不能争啊!雷市长,过来初五我去临江市,请市医院的各位专家,这个您也得出席。 常莹看了眼雷笑天开口说大酒店的饭都吃腻了,我安排个地方吧,李总编,今天大年初一,就算你在青山县比我名气大,但现在我算地头蛇,一顿饭也不是个事情,不争了,咱吃点特色去。 “你去临江市请客,我舔着脸也参加下”,看李锋芒摆手,常莹接着说:这样行吧! 突然觉着这些人这个点来医院,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难不成有啥圈套让自己钻,李锋芒心里盘算了下,便点头说好吧,恭敬不如从命,那,咱们走吧。 雷笑天说好,到了常书记地头,就叨扰他一顿。 跟姥爷又说了几句话,随即往外走,李锋芒邀请县医院院长,他很感激地摇头说我得值班,各位领导吃好喝好。 说起来也是业务干部,李锋芒了解过,这也是个外科主任医师,但怎么都觉着不像个大夫,尤其是到车跟前给领导拉车门,实在不舒服。 出了医院门,常莹就喊李锋芒:李总,咱俩坐一辆车吧,正好探讨探讨文学。 车出医院门,很快出县城,李锋芒跟常莹聊了几句,这个文学硕士肚子里还是有些货,只是模棱两可似是而非,一部分已经还给了学校。 走了一截,无意看窗外,路太熟了,李锋芒心生诧异:这不是去靠山镇的路吗?难不成是要去自己老家村里吃饭? 第六百九十二章 元朔 题记:元朔就是农历大年初一,汉朝就有的说法,这一天多是内敛不是张扬,倒是喜气洋洋。这个元朔日,李锋芒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跟这几位在一起好似处处被动,言语上都占不到便宜。其实,他是故意而为之,在没有摸清对方具体行动之前,他只能步步为营,要知道过程与目的很多时候跟开始无关,正应了那句著名的战略语言:有时候撤退就是为了进攻。 ———————————— 等车直接拐进靠山镇,李锋芒已经猜到了,这个大年初一的午饭应该是吃盖子文,因为此前在病房,雷笑天提到给盖子武做手术,潜台词就是“你救过他弟弟的命,有啥过节都能说得过去了”。 这时候常萤看着窗外开口了:李总编,这是你老家镇子,咱今天吃故乡的味道。 随意嗯了一声,李锋芒说闭着眼睛这里都不会迷路。 不生气,心里不舒服但很好奇,此前他所有的信息汇总起来得出,雷笑天跟盖子文该是翻脸了,那么是假的还是和好了?或者为了某些共同的利益,再次“勾搭”在一起? 那么这次姥爷回来,雷笑天这么照顾,所谓有所求,该是跟今天这顿饭有关!记者多年,这点敏感还是有的,只是,这顿饭的目的是什么? 猜跟开发这个原生林有关,自己当年写过一个稿子,把原本想在原生林下开采铁矿的盖子文搞得一动也不敢动,现在搞生态开发,是不是怕自己再动笔? 如果按照李煌说的,这次开发是围绕“乡村振兴、绿色发展”,也就是在保护生态的前提下提升附近几个村的经济,那写表扬稿都不为过。 但是,如果是打着保护生态的牌子,肆意破坏,不是为靠山镇是为一己私利,那么,决不能让他们干,这稿子还得亲自写。 打定主意,李锋芒对常萤说:谢谢常书记安排,走到天涯海角这故乡的味道也挥之不去!只是,冒昧问一句,今天这饭是您安排的,还是雷市长联系的? 哈哈笑,常萤坐直身子:不重要吧?李总编,我此前在临江市教育局工作,曾给老师们讲过你的稿子,你猜讲的是哪一篇? 不假思索:《非典日记》。 伸出大拇指,常萤问为何一猜就准? “你是给老师们讲,肯定讲敬业,讲在一行爱一行”,李锋芒看着窗外熟悉的民房,暗想青山镇这么多年变化不大,主要靠农业发展不起来,再加上这里盖房子都是石头房子,很坚固也就不多翻新。 点头,常萤说李锋芒之所以是李锋芒,敏锐度就是我等常人无法企及的,你的敬业程度也是有目共睹,再加上高智商,所以你就成为国内有名的记者。 目光扭转,李锋芒看着常萤说这个可担不起,就是选择了这个职业,尽心尽力而已,常书记,你该说“但是”了吧? 哈哈笑,常萤也许就是要说也许是跟着节奏:但是,李总编,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一乡人,过去就过去了,该受的惩罚也受了…… 这转折太快,应该再绕一会,只是前头就看到村边,已经看到盖子文的大屋子,李锋芒就指了指前头:既来之,则安之。放心,从出县城我就猜到了,盖子文这饭没毒,我就借花献佛,用他的酒饭感谢几位领导。 “常书记,我也有但是”,李锋芒看着前头盖子文在家门口站着:但是,吃饭就是吃饭,不谈工作了,大过年的,咱好好放松一下,好不好? “没问题”。 车缓缓停下,李锋芒跟常萤从两侧下车,盖子文没有去跟县委书记握手,反而是到了李锋芒这边:李总编,到家了!欢迎啊! 这不是失礼,也不是顾此失彼,而是说明盖子文跟常萤的关系非常亲近了,挤出笑容李锋芒说叨扰盖总了,说起来今天是我提出来请客,但没想到领导们不约而同想到您,那我就打秋风了。 在门口站着的雷笑天哈哈笑:李总编,打秋风的是我们,你跟盖总都是这里人,远亲不如近邻嘛! 跟盖子文握了握手,李锋芒觉着不能再多说,于是就点头:那好,今天我们靠山镇人做东,各位吃好喝好! 说“不约而同”时,发现后头跟着的侯县长不易觉察的撇了撇嘴,心里一动,随即对他说:侯县长,你没来过吧?咱俩一样,前头的路下沟到雕凹村,我走过无数遍,近在咫尺但也没进过盖总的家,走,就咱俩是熟悉的陌生人。 话里话外都是夹枪带棒,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但这顿饭酝酿这么久,肯定是为目的不是为抬杠,都也不再说啥,相互寒暄,乐乐呵呵的就进了盖子文的院子。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于是直接上桌,挪大的一个桌子,就坐了他们五个人,司机随从在另一个屋子另一桌。 院子里就是农村办事的架势,临时搭起的锅灶热火朝天,三位师傅正在忙着切菜剁肉,李锋芒很熟悉这个味道,其实故乡的味道大多是指母亲的饭菜父亲的烟袋,与他都是姥爷姥姥的亲情。 而这,就是办事的“开花席”,实际是农村的铺排,看着碗碟一堆,爱吃的也许就是那一碗浆水面。 直接上桌,凉菜已经摆上,酒也倒好了,过年的气氛除了门外孩子的欢呼与间或的鞭炮声,也就大家口的新对联,李锋芒有些怅然若失,这饭仍旧是场面上的寒暄,不能交心的表面文章。 都坐下,侯县长散了圈烟,盖子文先站起:各位过年好!今天是大年初一,我这个山村小屋蓬荜生辉,粗茶淡饭各位莫嫌弃! “在开席前,我得先给李锋芒总编辑道个歉,具体事情大家都知道,是我们兄弟错了,事情过去两年,一直没机会,现在当面赔罪!” 随即就鞠躬,笑了笑站起来,李锋芒微微鞠躬还礼:盖总,怎么提这个呢,路上常书记还给我说,过去就过去了!古时候讲大年初一为元朔,也就是一年的第一个朔日,元者善也,朔者初始,所以,今天就是新的开始,不翻旧账了! 直起腰但“二鞠躬”,再直起身子盖子文说:李总编以德报怨,亲自给我那不争气的弟弟动手术取弹头,对此子武在狱中是悔恨不已,万幸没有对您儿子造成伤害,我代我弟弟…… 摆手打断他的话,李锋芒说盖总,你这是怎么了,说好的咱俩是主人,这不是怠慢了客人了吗?不提了,不提了! 随即打岔:各位领导,你们可能不知道,这顿饭非常有讲究!盖总,是你介绍还是我介绍? 本来还有三鞠躬,既然李锋芒生硬揭过,盖子文场面上也就不再“表演”,随即说李总编你介绍吧,我这个粗人,只知道把咱们乡里最好的厨子请来,至于做得是啥,真不知道。 当地这个就叫“开花席”,李锋芒跟张文秀订婚的时候做得就是这个,李锋芒没客气就指了指桌上的凉菜:我小时候家贫,跟姥爷学吹唢呐,到初中开始,就在这三乡五里跟着鼓乐班子赚学费,期间也吃了不少这“席”,只不过人家吃的时候我们吹奏,等快散的时才能捞到吃几口。 这饭叫“开花席”,有几个款,今天看凉菜是最高级…… 等热菜开始上,他也介绍差不多了,随即说了一句:其实,这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盖总开发生态旅游,咱这“开花席”要考虑在内的吧?今天,各位领导就是来“考察”的,我讲完了。盖总,你请致辞开始吧,光听我说听不饱。 都笑着鼓掌,盖子文赶紧说开场致辞还是雷市长来,德高望重,李总编你年少就懂事,我现在才懂事——雷市长说个新年致辞,咱就开始! 摆手,雷笑天说我今天把你跟李总编“拉”到一起,就是新年大礼!李总编,这个开发生态旅游的事情,刚上会讨论还没通过,你怎么就知道了? 李锋芒笑了笑:记者嘛,想知道的事情大多能知道。 哈哈笑,雷笑天有些狐疑看了眼盖子文,这个事情确实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甄青梅他都没说过,李锋芒真就手眼通天? 微微摇头,盖子文的动作李锋芒看在眼里,随即就说:雷市长,咱们开始吧,您得发话,要不然看着这么好的饭菜只能干咽唾沫。 站起来,雷笑天举起酒杯:我在青山当县长的时候,就跟李总编有过交集,说起来前后帮过我多次…… 李锋芒笑着插嘴:说好不提过往了。 点头,雷笑天说:不提!那就来吧,今天新朋老友聚会,大家举杯,畅饮! 再不提各种过去,也不再说下一步的打算,三杯过后,就开始互相敬酒,但都是满斟浅饮,到饺子上来,满桌人也就喝了两瓶。 饭后喝了几杯茶,盖子文就提议:咱们去原生林那边转转,散散酒,也看看这雪后的自然美景如何? 李锋芒接话说这冰天雪地的,车到不了跟前吧,盖总,你做事情很有条理,这也没有外人,你对这条沟的开发应该有规划图吧,能否看看?毕竟我的家就在其中,还有,这涉及数百家附近村民。 常莹正在点烟,打火机都打着了赶紧又放下:李总编,你在路上说不谈工作的,一年忙一年,休息一天吧。 笑了笑,李锋芒伸手拿起打火机给常莹点着烟:这不是工作,是盖总的未来,也是青山镇的未来。 雷笑天放下茶杯:未来你不是也不让谈的嘛。 第六百九十三章 雾凇 题记:雾凇非雪非冰,是一种大自然奇观,所以原生林的冬天是非常美的,因为临近水源地,外围的树木都会有树挂,但这样的美景需要辛苦,雷笑天跟常萤就放弃了。李锋芒带着他们爬坡准备到高处远眺,而这个项目开发似乎也逐步露出马脚,就像雾凇一样,“外行”看着都是冰碴子。 ———————————— 尽管都是开玩笑的口气,也都没高声说话,但这也是明显的怼了,李锋芒居然一点都不生气:好,这就对了,不谈工作,不谈未来。盖总,那咱们就下沟吧,看看那片原生林银装素裹。 雷笑天跟常萤对看了一眼,刚要说话,李锋芒已经起身往外走了:小车下沟估计不行,必须是越野车越野轮胎,没有防滑链估计也不行吧?盖总,我看你这院子里这两辆车就行,都武装好了,也不用带司机了,咱俩路熟,一人开一辆就行。 都跟出来,盖子武说这车没问题,我前天还下去沟里请厨师,路熟就更没问题。 李锋芒搓搓手说那我前头带路了,侯县长,你敢不敢坐我开的车,酒后啊,且这个下沟的路九曲十八弯,稍有不慎就直接飞下去了。 笑着说“我这命未必比李总编金贵吧,且我听说你酒量惊人,今天中午喝这点也就刚开场”,侯县长看着李锋芒说:咱俩开道?这地方我真没来过,迫不及待的想好好欣赏了。 扔掉手里的烟头,李锋芒说好,盖总,我开哪一辆? 掏出两把钥匙,盖子文说你随便,这是同一年份的车,这样吧,你随意拿一把车钥匙,开开哪辆就开哪辆。 上前伸手拿过一把钥匙,随即摁了开锁,左边那辆车前后灯闪,李锋芒扭头说:雷市长,常书记,请,我来导游,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在外魂牵梦萦的地方。 盖子文本来就不多喝酒,当天也就三小盅,李锋芒没多喝也差不多半斤,常萤有些担心:李总编,能行? 李锋芒还没说话,雷笑天就接话说没问题,晚报第一任社长田禾曾跟我说过,李锋芒是他见过最稳的人,写出的稿子滴水不漏,做人做事也都是如此。 心说这有关系吗,李锋芒上前拉开车门:唯熟而已,这条路我走过上千次不止,所以才敢这么大胆,至于酒,最近在医院基本不喝,算久旱逢甘霖。 上车,系安全带,发动车,侯县长随即上了副驾驶位。 倒车,掉头,然后缓缓驶出,李锋芒从后视镜看盖子文给两位领导拉开车门,就对侯县长说:不等他们了,我想跟你聊聊。 正系安全带,侯县长愣了下:聊啥? “聊这两位常委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李锋芒很熟练拐过一个弯,随即鸣笛小心通过一个丁字路口,然后就下了沟沿顺着曲里拐弯的路开了下去。 系好安全带,侯县长靠在椅背上,随即拉住侧上的拉手:李总编,有啥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我估计聊不起来,因为我不知道你说的这只葫芦——作为县长很失败,到今天我才从你嘴里知道这个开发计划。 专心拐过一个急弯,左侧车轮似乎就在路边,李锋芒快速打着方向盘苦笑:这不是失败,也许是一种保护。 侯县长看着窗外,一个山村就在沟底,拐过个弯道,就看到不远处另一个小村庄:村里各家门口扫了雪露出土地,村子之间也连通有小道,白雪覆盖,犹如桃花源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李总编,你生长在这里?真是人间仙境啊,惭愧惭愧,我的辖区居然有这么美的地方”,侯县长叹口气:我不想要这个保护,但由不得我,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李总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个我只能告诉你,国家对这类项目扶持资金非常大方,只是专款专用,具体你想调查肯定能知道真相。 “另外,农发行的支持力度也很大”,他的身体随着车拐过的一个“大肘子弯”来回摆动:我觉着他们不是真心要开发,而是装个样子,且这样的投资平账很简单,因为这山路拓宽难度很大、这山村土地整合种植很困难、这附近生态保护太艰巨…… 后视镜看盖子文的另一辆车也下来了,李锋芒微微松了松刹车,速度加快,他知道再拐过个大弯道就相对平缓了,只是越靠下越背阴,积雪很深,好在车的防滑链起了大作用。 “我觉着他们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李锋芒看着车后扬起雪沫,沉思了几秒:侯县长,你知道我跟盖子文曾经的过节吗? 侯县长说知道一些,道听途说而已。 已经基本下到沟底,李锋芒不再说话,但放慢了车速,缓缓进村。他知道,每个大年初一下午是村里孩子们玩耍最开心的时候,穿着新衣服到处跑动,他小时候是这样,但现在但穿过村子一个孩子也没看到。 打工在外有些,还有一部分搬离这里去镇里或者县里安家了,这个小山村已经显出破败,那些窑洞有人住着啥事没有,只要没人住很快就坍塌,院子里更是荒草萋萋,很是荒凉。 车朝后山跑去,田野里空荡荡白茫茫,他一眼就看到姥姥的坟地,伤感顿时涌上来,想着老人家慈祥的面容,不觉眼眶湿润,但赶紧忍住,因为前头没车路,原有的一条羊肠小道也被白雪覆盖。 凭记忆走了一截,李锋芒停下车扭头对侯县长说:前头不敢走了,有几年山洪发,冲出的大坑一直没填埋,几场雪都给盖住了,我也记不清太具体位置。 “等等他们吧”,侯县长推开车门就往下去,李锋芒紧喊慢喊一声“小心”刚喊出来,侯县长噗嗤一脚已经陷了半条腿,身子更是不停使唤歪斜着摔了出去。 赶紧下车绕过车头,却看到侯县长很舒服的躺在雪里:突然就想到小时候,现在这样的快乐越来越少了…… 笑着靠在车跟前,李锋芒掏出烟点着一根,气温很低,吐出的烟雾似乎散开的速度都慢了,他看着侯县长说:其实我跟盖子文最大的过节就是这里,你听说的估计是临江艺校拆迁的事情,对吧。 坐起来,马上下陷了一截子,侯县长毫不在意这个,很惊奇的问了句:在这里?什么在这里?是这次开发这里你阻拦了? 看了眼村子方向,盖子文的车还没到沟底,转眼就十多年过去,这里似乎没有变化,而自己当年的随机应变仿佛就在眼前。 他随即讲了当年发现这里有探矿洞,随后就了解到这片原生林下蕴藏大量铁矿,而准备开采的就是盖子文。看着眼前的山,李锋芒指了指说翻过这个坡就看到原生林了……我查了资料,知道这是我国离人类居住地最近的原生林,于是以此做文章,不提任何开采的事情,只写原生林的稿子,国家与省里的林业部门都批示好好保护,于是盖子文吃了“哑巴亏”。 伸出大拇指说高,实在是高,侯县长挣扎了下没起来,李锋芒上前弯腰伸手拉了一把他才支起身子,随即拍打着身上的雪绕到车前头:这里也是个坑,被雪填埋不留痕迹,但踩上去就是陷阱。 “你给这里筑起了一道防护栏”,侯县长伸手哈气:谁也不敢再打这地下矿藏的主意,这两年多环保生态要求更高,你那篇报道我要找出来好好读读!李总编,你讲这个的意思,是说盖子文还在惦记着山里的矿藏? 看盖子文的车从村里穿过来,李锋芒摇头说不是,正如你说的,这片原生林国家开始重视,每年都要来查看,省里林业部门也采取了不少保护措施,再开采矿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不但这里,围绕原生林一圈数十公里都是保护范围。 “我是想告诉你盖子文心里不会放下这个事情”,李锋芒搓搓手说不是继续开采,而是恨我的这口气咽不下,他这个人很阴险,今天中午我之所以答应吃他的饭,是想探探口风,但一无所获。 那辆车逐渐接近,李锋芒加快语速说另外还有一个事情,咱随后再谈吧,现在,看风景去! 看盖子文的车停下,他就回到车里熄火再下来:前面车不敢走了,刚才侯县长就掉到雪窝子里了,咱们徒步往里走吧! 下车就跺脚捂耳朵,常萤有些胖,估计是为风度所以穿得不多,好像就是秋衣秋裤,而脚上穿的是普通皮鞋…… 装作没看他的装束,李锋芒指了指前头的坡度:从这里开始到原生林,没有雪的时候步行差不多半小时,现在我估计得一个小时多,这个季节过去最好看的冰挂,非常壮观,还有无与伦比的树挂,就是雾凇,美不胜收。 常萤马上说这么远?我以为可以开到跟前,要是这样来回仨小时天都黑了。 养尊处优惯了,这么来回徒步,肯定受不了,李锋芒就笑着说我知道一条近道,从这里爬到坡顶远眺原生林那边——到跟前是仰视,上到这坡顶是平视,距离能产生,朦胧的美。 说完就看着雷笑天:还有第三个观赏的方法,那就是在这里听我讲讲,自己想象一番咱就返回。雷市长,你来定夺吧。 相比较,他穿得比常萤多,但腆着个大肚子也发愁走那么远的路,还有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赶紧说咱上坡远远先看看,等到了春天再来深入,老常,你觉着行不行? 依着常萤肯定选第三种方案,听两句就回,但已经到这里了,且他是青山县县委书记,没有不陪着的理由,于是点头说好,李总编,辛苦你前头带路吧。 盖子文从车上取下几根登山杖,还有劳保线手套,挨着发,李锋芒摆手我不用,盖总平常还喜欢徒步野行? 摇头说我这个人喜静不喜动,盖子文递给李锋芒一副手套:领导们要来,我就准备了下,年前我进去过,冰挂树挂确实漂亮……那就上山吧,你在前头,我收尾。 李锋芒接过手套直接追问:年前进去是为了规划下一步发展的吧?将来切记要保护水源,要不然这条沟自上往下的村落会受影响。 皱了下眉头,盖子文说当然会,我还准备开发这里的矿泉水呢…… 雷笑天马上咳了一声,打断盖子文的话说:走吧,这冷兮兮的,动起来能暖和点。 应了一声,李锋芒觉着自己快接近他们开发的目的了,但不能急于求成,于是摆手说出发,便率先朝上坡上走去。 第六百九十四章 攀岩 题记:在一个山村旁,搞当地根本没人玩过的攀岩比赛,宣传效果应该不会明显,但这是雷笑天的设想,李锋芒只是听,他做事的风格都是脚踏实地,这样的不切实际说难听就是“哗众取宠”。这个年初一,李锋芒无意跟侯县长结成“同盟”,也许这是当天最大的收获,因为自己不可能在村里盯着,有侯县长这个“内应”,这条沟的开发要是走歪了,他可以提前得知马上纠偏。 ———————————— 这是一道向阳的坡度,且很陡峭,又在山口风口,所以积雪不多。 李锋芒率先朝上爬,这么多年体型不变,自制力也强没有糟蹋身体,所以他爬了一半回头看,雷笑天跟常莹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但侯县长不急不缓就在他身后,有些奇怪,尤其到跟前无汗不喘,李锋芒就问了句:侯县长经常锻炼的吧? 笑,侯县长说这世间有无数的山头,也有无数的山村子弟。李总编,我小时候也放过羊,爬到一个坡上,看着羊儿散落在附近,自由自在啊。 “这坡对咱们而言算是坦途”,侯县长指了指坡顶后面的山头,爬那么高的山都是轻而易举,我小时候也是调皮孩子。 哈哈笑,李锋芒说你说“也”,那就是判断我儿时淘气,对吧? “从小不淘气,长大没出息”。 侯县长这话说出口,两人就相视而笑。 很是惊喜,李锋芒顿时就觉着跟侯县长拉近了距离,随即俩人聊了几句童年,这俩山村子弟奋斗的历程也有共同点,下功夫读书,总算考上大学,不敢懈怠继续努力,历尽艰辛算是小有成就。 看着熟悉的风景,李锋芒叹口气说那时候就是想着怎么走出这个大山,但好像这辈子都走不出,我的梦里从来都是这里,说起来在龙脊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了,但总没觉着那是家。 “是啊”,侯县长说这就是习惯吧,走到天边咱自己心里也明白不努力不行,就像这里祖祖辈辈生活的人们,在石头缝里刨出生活。 点头,李锋芒说就是这样,另外活着就难免会累,累了就想找地方放松躲避,下意识我们都会想念童年的无忧无虑,还有这安静的大山里。 聊着天,俩人看着雷笑天跟常莹气喘吁吁的三步一歇,只能继续等待,事必躬亲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坐着办公桌后面喝着茶看着报纸,指挥着一方的经济社会发展,不敢说纸上谈兵但真不敢恭维。 总算到了跟前,常莹扶着腰喘着大气:这才一半不到啊…… “不怕慢,就怕站”,李锋芒上前伸手拉了一把雷笑天:我年轻几岁,走,我拉着你,这坡度越来越大。侯县长,你跟常书记搭班子,你就拽他一把吧。 总算是快点,五个人总算到了坡顶,李锋芒熟悉,带大家到了个平台,然后指着不远处,那儿就是原生林。 太阳逐渐向西滑落,斜射的光线越过这道坡,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天空很干净,可视度非常好,尽管直线距离有两三百米,但林木清晰可见,冰瀑的反光点点面面,宛若仙境。 都惊呆了,侯县长拍了下巴掌:青山县居然有这么美的地方…… “也许这才是开发的真正意义”,李锋芒扭头对雷笑天说:我个人建议,开发这条沟主要围绕农家乐,可以把这些梯田都种上连翘或者果木,至于这后山的原生林,最好不要打扰——最多设计个观光台,到不能太近,这个好像原生林保护法里有规定。 皱了下眉头,盖子文问了句:原生林保护法?有这法律? 笑了笑李锋芒说当年我就查过,我国有森林法,也有自然林保护条例,原生林也有相关条款保护,咱这个地方这片林子有其特殊性,是我国境内距人类生活区最近的,所以当年就划定了保护区域。 摇头苦笑,盖子文说如果局限这么多,开发的意义就不大了吧,李总编,你给想想办法吧!方案我回去就拿给你看,只是没通过呢,所以有顾虑。 雷笑天叉着腰看着远方的原生林接话说:我觉着刚才李总编说的就有道理,把这整条沟都种满连翘,到开花季节就黄灿灿一沟,还有药物价值。农家乐需要有吸引力的东西,李总编,你觉着还能做什么?我想每年搞几次大型的活动在这里,肯定很快就出名。 “比如攀岩”,他探头朝沟底看了看:这片断崖就能行。 李锋芒说那个投入很大,且搞这个的是小众,还不如弄个徒步线路,可以设置攀爬路段,涉水路段等,就叫“河右最艰险的徒步线路”。 居高临下看了一圈周围,他接着说:投资少,参与者多,不破坏生态——当下健康逐渐成为产业,运动健康尤其是如此,打出这张名片,来挑战的人肯定多。 侯县长马上说好,随即就看常莹,这个市常务、县委书记揉着大腿:咱看过风景了,回去说吧,老盖家里的茶不错,这会儿口渴难忍。李总编,都说这上山容易下山难…… 雷笑天不以为然,听常萤打哈哈他很直接:搞就搞得动静大点,国际攀岩节,徒步是其中一部分,钱我让市里大企业赞助些,不是大问题…… 滔滔不绝说了一席话,李锋芒只是听再没说这个开发的事情,总算住口,雷笑天抱着胳膊说冷了,再看看咱就下山吧。 常莹马上说好,李锋芒看了他一眼接了前头“打哈哈”的话头:确实有山上容易下山难这说法,因为这上山时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下山的动作又大异于平常行走有关。 只字不提这开发了,他此前说的话都是话里有话,且很坚定,如果这个开发伤这片原生林,或者这条下游数千人依赖的河流,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点到为止,静观其变,山上风大,出汗后很快吹干,怕感冒他就接着给常莹解释:因为上山时人的重心是向下,而自身的作用力是向上,两力方向相反,成平衡状,除了费点力气外,危险性较小;下山就不同了,重力重心都是向下,自身作用力也是向下,这样平衡就不好掌握了,弄不好前冲力过大,会发生危险。 “慢点吧”,李锋芒摆手:这风景看一眼一辈子都不会忘,再感冒就不划算了,走,下山。 跌跌撞撞,好在没出啥事情,好不容易到车跟前,两位领导两股战战,李锋芒半开玩笑半认真:我看这里要开发了徒步线路,雷市长跟常书记要多来锻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人到中年更应该多动动。 返回的路上,李锋芒开车在后面,到村里进家里转了一圈,李小花正在准备初二的饭菜,这是当地女儿女婿回娘家的日子,也就打了个转身便出来了。 对于车辆来说,上山也比下山简单些,起码刹车不用一直踩着,李锋芒很直接会侯县长说:这个开发你肯定会参与进来,我不能常住,有啥问题咱俩随时沟通。拜托了,这片原生林要是被破坏,罪过可就大了。 扭头看着李锋芒,侯县长说放心,定当不辱使命,其实开发我都不同意,那得的安静啊。 “如果能在不破坏的前提下开发,那当然好”,李锋芒小心开着车,坡度大前头的盲区就大:如果不开发,我估计不出二十年,这沟里人就都搬走了,到时候的荒芜也许是最好的保护,但外出的这些人未必就能过好。 这是很深远的考虑,侯县长沉吟片刻才接话说我懂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共生共赢。 返回盖子文家,喝了一杯茶就起身说得回医院,常莹揉着腿说我得歇歇,吃了晚饭再走吧,我看厨子们正在忙活。 老人在医院,上厕所啥的妻子在肯定不方便,李锋芒于是笑着说你们吃吧,我必须得回了,盖总,规划书我不看了,有啥电话沟通吧,我就是个记者,不懂太多,今天说得已经够多的了,有不妥见谅啊。 盖子文说这里就一份,明天我给你送医院去,一定得看,你的意见很重要,我可以聘你当顾问,当然,顾问费不会少的。 哈哈笑,李锋芒说你应该知道吧,我在雕凹村买了两个院子,如果可发成功,这俩院子就有赚头!说这个不是说我投机,而是说商业就是如此,只要不破坏生态,能顾及老百姓,我会大力帮忙宣传的! “姥爷在医院需要照顾”,他抱拳转了转:今天就到这里,晚饭真不能陪了,抱歉。侯县长,辛苦你的司机送下我吧。 侯县长说没问题啊,盖子文摆手说我安排我司机送吧,随即喊了声,就跑进来个小伙子。 车子上的防滑链压得路上积雪嘎吱嘎吱响,李锋芒上车就闭眼打盹,这个事情尽管仍旧不清楚,但有侯县长的保证,他便放了一半的心,至于另一半心,他也想好了,跟李煌沟通。 他的态度很明确:好事就全力支持,如果使坏那就马上曝光。 很快初五,姥爷基本恢复,于是就出院了。在李锋芒的劝说写,烟也戒掉了,这需要极大的毅力,但“外孙子说要整理唢呐曲谱,还要录音录像,再抽烟肯定中气不足”。 初一回去转那圈,李锋芒跟母亲已经说了,姥爷出院就去省城,所以一家人正月初六就到了临江市,说好的请客当晚就安排到了红楼酒店。 老姚很高兴,见了李锋芒很亲热,当晚的饭两桌在一个房间,也没避嫌,自己家人一桌,雷笑天跟专家大夫一桌,尽欢。 第二天按照雷笑天的布置,李锋芒去了新艺校,确实已经竣工,且从市里到这里的路都修好了。此前去过一次老艺校,现在看这新艺校,虽然处理位置稍微偏点,但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 最高兴的是在这个新校区,李锋芒见到了吴正副校长,还有孔剑等几个当年告状的老师,看大家都喜气洋洋,说学校盖起来了,老艺校那边的房子问题也都谈妥,这都是拜您的那篇报道啊…… 说这话的时候雷笑天不在跟前,但李锋芒还是说记者只是写出真实,改变还是地方功绩。 “对了,吕卫星吕校长去哪了?” 吴正苦笑一声新的校领导班子还没宣布,但老吕明确表示自己不干了……李总编你记得他在闪亮河旁边有几栋房子吧,他跑到手续,自己开了个学校。 点头说是,我去过,李锋芒想着在他家院子吃过的面条,想这个头脑很好用的人,随即说能照顾到他母亲,好事情。 “我这次不去看他了,吴校长,你得空见到吕卫星,代为问好,并请帮我求副他的字,内容是:详计审处”。 第六百九十五章 扯旗 题记:到临江市住两天,主要是请市医院的几个专家大夫吃饭,另外也是跟家人一起转转看看,姥爷康复是最大的喜事,李锋芒心情很好,但很快就觉着不舒服了——这个甄青梅背靠着雷笑天不说,居然还扯虎皮拉大旗,打着“李锋芒”的名号在当地做事情,此前这个女人就这么做过,李锋芒警告过她,但屡教不改,这是不能容忍的。 ———————————— 若有所思,有所指又无所谓,但吴正副校长肯定当回事,为他们这帮老师学生的利益,这一次的“艺校拆迁事件”,李锋芒的儿子都被绑架…… 也就在说这话的第二天,吕卫星拿着装裱好的字过来,开口说这四个字是我第一次写,写之前还查询了一通,写得不好您见谅!另外,您面临重大选择? 上午带家人在临江市转了转,除了他都是第一次来,有俩小景点进去看了看,中午回来酒店吃的饭,没让老姚陪,就一家人想吃啥就点啥,不喝酒很轻松。 饭后躺了会儿刚起来拿起本书,吕卫星就来了,李锋芒想自己跟他没那么深的交情,这专门来送字肯定有啥事,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圆滑,倒也不坏,于是就跟他打了会儿“太极”。 张文秀打了个招呼起身就出去了,笑了笑李锋芒说当下面临重大选择的是你吧?我听学校老师说你坚辞不干这个艺校校长了?那就是有了更好的出路,以你老兄的智商,这四个字该是早已深入骨髓。 突然就有些恐慌,这个在临江教育系统很有名的聪明人,就像被揪住了尾巴,结结巴巴:李总编,我知道甄青梅是你的人,但这个事情可真不都是我的主意,您明察。 正在伸手拿烟,闻言李锋芒停下来,很奇怪这是说啥,但看着吕卫星不说话只是笑了下,便继续拿起烟,自顾自点了一根。 吕卫星烟瘾极大,俩人在一起聊过一个下午,烟都是你递给我我递给你,李锋芒这个故意的举动果然更加让他害怕:那就……您,您说,您说我该怎么配合? 其实李锋芒什么都不知道,他要这“详计审处”四个字,用意很简单,就是告诫自己做事情要“详细考虑,审慎选择”。所谓辅壁条幅,一般都会选中性词,只是这个成语不常用,估计吕卫星写的时候就犯了嘀咕。 之所以没有给吕卫星让烟,因为他提到了甄青梅,故意为之且听他说啥。 到这时候明白肯定有问题,只能欲擒故纵,装作什么都知道,慢慢套出吕卫星的顾虑,但李锋芒已经猜到跟吕家庄有关系,就是吕卫星的老家村里——那个地方离临江市区不远,且就在闪亮河河边,城市发展这么快,那么好的一大块地不会就那么任由荒着,也就是说,甄青梅新组建的公司触角伸到了那儿。 那么,吕卫星这么个狡猾人物,肯定借机开出很多条件,在那个村里他是比较有影响的人,且一大家人有好几套院子,还有一个建起来要开发的地方。昨天跟吴正聊天说起来,这个吕卫星弄了个学校,如果那个村子整体开发,这个时候弄学校肯定不是为了招生…… 装作忘记但慢条斯理,李锋芒伸手拿起烟盒递过去:吕校长,艺校你不干了,但校长还是校长,对吧? 果然像戳住了痛点,吕卫星哆哆嗦嗦接过烟盒:李总,啥也瞒不过您,我听您的,我母亲住院花费比较大,我,我也得弄点养老钱。 大奸大恶之徒往往都是能硬能软,硬起来拼命软起来下跪,心里诸多不舒服,但只是好奇,李锋芒知道自己不可能为甄青梅争利益,但要是跟晚报有关,那就另当别论。 再递过打火机,他靠在椅背上说吕校长,抽烟吧。咱们就见过一两次,你为何要跟我说实话、交实底?我就是随口问问,没打算怎么样啊。 点着烟,吕卫星摇头:我得罪谁也不敢得罪您,因为您安排记者写稿子,我母亲跟我舅舅被市里树立成典型,还给报销了一部分医药费…… 摆手说咱俩聊天就直接点,你舅舅给你母亲捐器官,这本就是该弘扬的美德,我们报纸只是做了该做的罢了。 说着话,李锋芒起身把窗户开了个缝隙,清冷的空气直冲进来,屋里的烟味好像被劈开,七零八落,吕卫星咳咳了两声:李总编,现在在我们艺校,您是救星一样的存在!毫不夸张的说,如果知道您现在住这里,我估计数百老师都会来看望。 想昨天见艺校老师吴正还有孔剑,都是千恩万谢,李锋芒知道此言不虚,但这不是重点,于是沉吟不语继续盯着吕卫星的眼睛,看他依旧闪烁其词,便微微摇头端起茶杯喝水。 这个小个子校长已经冒汗,他搞不清李锋芒的葫芦里装的啥药,终于忍不住直接撂出话:你手下一个女人就可以直接从市里拿项目,我猜想没有您的支持她肯定没这手段,在河右省,您是叱咤风云的人物,甄青梅说您进出省委像进自己家门。 刚喝到嘴里一口茶水,李锋芒直接就喷了出来,心说这个甄青梅打着自己旗号在临江,这是要干什么……吕卫星赶紧从茶几上抽出纸巾递过去:我知道您肯定不会出面,所以这话我谁也没说过。 接过纸巾擦擦嘴,随即摇头说不是一回事……这个也不好解释,就算直接说自己跟甄青梅的生意无关,吕卫星也不会信。 正好手机响,他解嘲般赶紧抓起来,看是小马,就是原来临江日报社的司机,后来跟自己去河右晚报社实习学习,然后写“黑砖窑”惹了一堆是非的小伙子,现在已经是《临江晚报》的热线记者了。 当时稿子也不怨他,李锋芒还是很喜欢这孩子,家里条件很好,有钱有事业但他就喜欢记者这个行业,所以接起来就笑着说:小马老师,你好啊,是想采访我吗? 小马赶紧说李老师您开玩笑,您是我一辈子的老师!我刚听说您在临江市呢,晚上没安排就到小吃街吧,我父亲让我去接您过来喝丸子汤。 看窗外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李锋芒说好,跟你我不客气了,你来吧,在红楼旅馆,我们一家七口人,留个大桌子啊。 那边马上说没问题,李老师,您稍等。 放下电话,李锋芒把手里的面巾纸扔到垃圾桶,然后扭头对吕卫星说没事,岔气了,跟你说的无关。吕校长,做人要学会满足,不可狮子大张口贪婪无度,你跟青梅合作就好好合作吧!对了,谢谢你的字,我还有事,咱再聊吧。 吕卫星马上站起来毕恭毕敬:李总编,本想请您吃晚饭,现在看是安排好了,要不这样吧,我给您当司机,看甄副社长的车在楼下,是那辆吧,我先去给加满油。 哭笑不得,李锋芒摆手说不用,一车油我还加得起,至于你跟甄青梅,是你跟她,不要牵扯我!你记住,除了公事,私事我跟你俩都没关系。 更加不知所措,但李锋芒已经起身拉开门,吕卫星只能往外走。礼貌送到电梯口,看他下去李锋芒返回房间,孙继全听到门响溜达过来:儿子,晚上咱吃啥? “小吃一条街”,不想为甄青梅的事情影响心情,姥爷康复,一家人和睦这是难得的一个春节假期,李锋芒说我有个学生家在小吃街,卖丸子汤,咱一会过去就以他家这店为中心,随意逛着吃就是了。 笑,孙继全说行啊,远不远?不远咱走过去。 李锋芒说不近,开车吧,我学生马上过来,您就不动车了,我开一辆就行,那地方停车困难。 “这字写得不错啊”,孙继全进门看到那副字靠在墙边,随即摆正又仔细看,随即啧啧称赞:“这个书法家水平真可以”。 有些失望,李锋芒就问父亲:爸,咱都说字如其人,这个吕卫星的字当年我在他家第一眼看就觉着不错,但其人品真不管恭维——艺校的原校长,拆迁出问题,他难逃其咎,后来就装模作样到市政府门口上吊……今天来拜访我,也是跟他老家开发赔偿有关,我就没接他的茬。 笑了笑,孙继全说千古奸臣秦桧,却诗文天下,颇擅笔翰,他的字体尚工,书写齐整工稳,擅长篆体。还有大贪官和珅,字也很好,他一生读书甚多,清史载和珅喜读《三国演义》和《春秋》,精通四书五经,他早年对朱熹的理念十分认同。虽然后来信奉现实主义,不过闲时亦爱与文人墨客一聚。据说四大名著之一的《红楼梦》,也是因为和珅才保留了下来。 “字是字,人是人”,看着儿子,孙继全说所谓字如其人多指性格相随,秉性也许有体现,但识人不能靠字。 若有所思但没被“说服”,李锋芒点头说我知道了,爸,您要喜欢就送您吧,我对这个人失望了,原本喜欢他的字,现在也觉着讨厌。 知道儿子的个性,孙继全说好,我收了,不要因为这个影响心情,这四个字的意思很好,人家“听嘱忐忑书写”,估计已经敲山震虎了。 “原本真想自己留的,是他想多了”,李锋芒也不隐瞒,随即说爸,您叫他们洗漱准备吧,我打个电话,估计小马,就我那学生很快就到了。 看父亲出去,李锋芒拨通甄青梅电话,开口就问:吕家庄那块地还顺利?你胃口不小啊,那可是大项目。 咯咯笑,甄青梅说啥事也瞒不住你,这边刚开始谈你就知道了,我可吃不下那么大的项目,是市里整体规划,我跟葛薇姐姐就是干一部分活,李总,你在临江?我在去临江市的路上呢,一起宵夜? “不用”,李锋芒说这样吧,明天上午见一下,我有几个事情问问你,也有几句话跟你说说。 第六百九十六章 基金 题记:“欲语泪先流”是一种状态,在商业上也许可以造势,甄青梅向来就是如此,比如竞聘晚报副社长,报了名就到处说“我势在必得”,这个女人还真就能大部分“落实”。年前年后,甄青梅就在临江市折腾,李锋芒都不知道她在干嘛,但感觉手笔很大,自己曾经认识的几个人都被牵扯在内,最可气是她要把“锋芒”当招牌,这也就很好解释吕卫星为何怕了。 ———————————— 好似没有听出来李锋芒语气里的不满,甄青梅笑着说好,明天上午见,中午我安排个饭吧,咱去新湖县吃鱼去。 愣了下,李锋芒心说她跟新湖也熟悉起来了?没接这茬,只是说了句见了再说,便挂了电话。 李煌调离新湖到市里任职后,原来的县长王刚接了书记,这也是个老相识,脑子好用且做事有毅力,李锋芒听原秉军讲,新湖这两年发展不错。 很快小马赶了过来,见了李锋芒很是激动:您要再不来我就去省城看您了!入职临江晚报社后实在是忙,但表现差强人意……但您的教诲学生终生不忘,都知道我是您的学生,我一定会努力不丢您的脸。 微微笑,知道他的真诚,大年三十就问过,没给他讲姥爷病只说过几天到临江联系。李锋芒说你小子这才正式当了几天记者,就满嘴的客套官话,我告诉你啊,写作是个返璞归真的事情,尤其是记者这个行业,讲清楚事情是最重要的,少用修辞,少用成语。 “你刚才说差强人意”,伸手拍拍小马肩膀,李锋芒语重心长:这个成语你就用错了,差强人意旧时候是指表现还能振奋人民的意志,现在用的时候,表示大致上还能够使人满意。 张文秀从洗手间出来笑着说好了,李大总编,你这见面就训学生,大过年的,过分了啊! 羞红了脸,小马赶紧说师母过年好,我师傅训斥我是对的,离得远不能总是当面聆听教诲,现在抓紧时间教我,这是我的福分。 点头说爱学习是对的,不耻下问也是对的,李锋芒说我刚说“不耻下问”,那么小马,你请教尊敬的老师这么用这个成语对不对? 不敢说话了,小马挠着脑袋说请老师指教。 张文秀拿过李锋芒的外套递过去:我觉着可以吧。 摇头,李锋芒说成语之所以不敢乱用,如果搞不清典故出处及意思,会闹笑话,这个“不耻下问”是向学问、辈分或者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学习,不以为耻,谦虚好学。 抿嘴一笑,张文秀说好吧,李老师,咱能出发了吧,都饿了,你儿子刚喊着说要把小吃街吃个遍。 接过外套穿上,李锋芒说好,出发,我开车拉姥爷跟你父母,你带剩下人坐小马的车。 小马赶紧说我开的商务车过来的,老师您就不要动车了,晚上喝两杯吧,我们范社长在我家丸子汤铺等着呢。 有些意外,李锋芒说范僻社长知道我们来了?小马你告诉他的? 摇头说不是我,小马说我约了您后才接到他电话,本来是要我送他来这里——假期他不想用单位车,我跟他多年,所以不见外有事就喊我。听我说你们晚上去小吃街,他就说那他就在我家丸子汤铺子等。 不是想见太多人,客套的麻烦,但李锋芒知道这个范僻是父亲的学生,且在上次孩子被绑架后提供了大量帮助,倒也不见外,于是说好的,“对了,小马,你没说我父亲来吧”? “没有没有”,小马说我说您一家人,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啊。李锋芒笑着说如果你说了,他肯定跑来迎接,“秀啊,这个范僻社长是咱爸的学生”。 张文秀说好吧,这老师学生的互相纠缠,小马咱走吧,我看再论下去,你就成徒孙了…… 哈哈笑,李锋芒说各论各,走吧,走吧,今晚咱好好品尝临江天下闻名的小吃。 一家人开开心心到电梯前,摁了下的按钮,小马却说自己坐不惯电梯走楼梯了,五层也不算高,就由他。 电梯门关上,李锋芒突然想起什么就跟父亲说:这孩子,肯定是给范僻打电话去了,要不然坐在饭店等老师多失礼啊。 孙继全很纳闷:不是就咱们一家人吗,叫范僻干嘛? 苦笑说我没叫,小马说是凑巧,一会我问问咱们来范社长是怎么知道的?猜是雷笑天给白霜讲的,白霜不可能不告诉自己老总,无所谓,反正就在小吃街,咱目的还是吃。 果然,当车停到小吃街外,早已等候的范僻上前拉开车门就冲车里说:孙老师,请原谅学生我失礼,我是真不知道您来,以为就李锋芒过来了。 听着好像有些怨气,当了多年记者敏感度都在,坐在车门口的孙雅南先下来:范社长好,听您语气,如果就李锋芒过来便可以坐着喊过来问话? 孙继全紧跟着下来,伸手就把女儿拉到一边:咋说话呢?小范,过年好啊,又见面了。我这姑娘让我惯坏了,说话没大没小,你可不要在意。 范僻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伸手跟孙继全握手:老师,我这个人您了解,藏不住事情,这河右晚报社抢生意抢到我头上了,所以就…… 扶着姥爷下车,对话李锋芒都听到了,有些莫名其妙,李锋芒就上前说范社长,我最近在河右大学读书,报社的事情基本不过问,所以,如有得罪先行道歉。 “只是,家人们难得聚一起放松两天”,李锋芒扭头对小马说:你先带我家人进去,我跟范社长后面跟着聊几句,疙瘩解不开都不是舒服。 听着是单位对单位的事情,孙继全看范僻很是别扭的样子,就笑了笑说我这个退休老汉就不打扰了,瑞瑞,扶着太姥爷,亲家,走,咱们先进去,雅南你也扶着点姥爷。 小马有些担心看着李锋芒跟范僻,孙雅南哈哈笑着推了他一把:走吧,小孩子不管大人的事,吃去喽。 看着家人们跟着小马进了食品街,李锋芒掏出烟递过去:范社长,您不要动怒,我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叫我们晚报在您头上动土了?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不可能”! “可能”。 看李锋芒稳稳当当,不卑不亢,范僻还是不信:不可能这么大的事情不跟你这个总编辑通气,就算你在读博士,这要动用你们的风险基金,他章漂没这么霸道吧? “动用风险基金干什么”?范僻这话李锋芒更加不解,就算章漂故意避开自己,可以推说姥爷病他回到青山县了,但李天一直在省城到大年三十,他也是编委会社委会成员,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不通过编委会,于是接着问:我们这个基金你怎么知道的?动用的事情是空穴来风吧,要不就是范社长敏感了? 什么叫风险基金?确切说什么是河右晚报社的风险基金? 这个不是金融业所指的风险投资基金,而是一种“保险基金”,在温青云当河右晚报社社长的时候,提出来从每年给集团上缴的利润中拿出一部分,存起来如果晚报有发展风险,可以提出来救急。 简单说就是丰收年存点粮食,等到了灾荒时候,存的那粮食就能保证一段时间生活,而后图谋继续发展。 李锋芒知道这个,且知道从2003年开始,每年拿出的数额是350万,累加与利息到如今三千余万。但这个钱要动,不仅仅是河右晚报编委会通过,更是要给集团打报告集团领导批准才可以,因为这钱在集团账上,不是想用就可以用的。 如此复杂的事情,不可能章漂就悄悄办了,他不说,分管的文部长肯定也会问,所以,李锋芒不信。 只是,范僻怎么能知道这个风险基金?当初设立的时候这是严格保密的,只有集团党委会,集团财务,河右晚报社主要负责人才能知道,避免都惦记这钱,不好好干活。 看李锋芒反复提问,也知道这个人刚正不阿极少撒谎,范僻很是奇怪:你真不知啊!唉,我错怪你了! 搓搓手说真冷,这烟抽完了,咱进去找暖和地方说吧,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正月初四是立春节气,但北方依旧是寒气逼人,尤其到了晚上,李锋芒缩缩脖子说是冷,“肚里没食更是冷”,咱就去小马家铺子吧,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丸子汤,多放点胡椒粉,肯定就热乎了。 “喝两杯白酒马上就去了寒气”,伸手从李锋芒手里不由分说拿过烟头,然后走两步扔进旁边一个垃圾桶里:走,走着,容我细细给你讲这个事情,气死我了。 也慢慢品出味来,李锋芒跟范僻并肩往小吃街里走,随即说了句:我估计是甄青梅个大嘴巴说的,不可信,她向来喜欢扯虎皮做大旗。 扭头看了眼李锋芒,范僻说不是她说是谁说的,你知不知道她要注册的文化公司名字叫啥? 李锋芒说不知道,范社长你说清楚是她注册的,还是她以晚报名义注册的?她要跟你在临江市抢夺广告资源? 哼了一声,范僻说应该是以你们晚报名义吧,没有抢夺广告资源一说,就算有那也是竞争,谁有本事谁拿,我犯不着生气。 里外两重天,停车场那边冷冷清清,拐进这个小吃街,扑面而来就是各种食品香味,人流也很密集,叫卖声此起彼伏。 李锋芒将揣在兜里的手拿出来,笑着说以河右晚报社注册文化公司,这事我也不知道,我猜仍旧是甄青梅没有做就先吆喝了,她想叫个啥古怪名字? “一点也不古怪,声势惊人”,范僻伸手拉了李锋芒一把:咱走这个边,甄青梅到处宣扬说这个文化公司就叫“锋芒文化”。 第六百九十七章 夺爱 题记:终于知道了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尽管没有跟甄青梅当面谈,但这个“势在必得”的女人应该是深思熟虑过,或者她旁边的“智囊们”给分析谋划过,李锋芒已经感觉到这是一盘大棋,包括老家雕凹村的开发项目都在其中。只是,这么做肯定得市里主要领导支持,那么为何要这么死心塌地帮她,是因为《河右晚报》的影响力,应该不全是,那是什么? ———————————— 哭笑不得,知道这个“锋芒”不是就自己能叫,且也是笔名又没注册,只是,这是明摆着将这个文化公司烙上他李锋芒的印痕。 这会儿,虽然具体搞不清咋回事,但感觉这个娘们有些癫狂。 心想这个随后再说,肯定不能让甄青梅这么肆无忌惮,“锋芒文化”,亏她能想出来,或者就是那个葛薇出的主意。 扭头对范僻说这是她一厢情愿,李锋芒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暗自叹息这最难测的人性:“如果就这些,那是河右晚报社的家事,你生气肯定不是为这个吧?” “当然不是”,范僻叹口气,这个说来话长,这儿乱的没法讲。 穿过人流来到丸子汤馆,小马在门口吁了口气,他知道这俩领导都是暴脾气,真怕掐起来破坏了当晚气氛。 迎上来说上楼吧,***,师母跟孩子还有孙主任出去逛了;我们社长拿的好酒放楼上了,今晚楼上不接客人;我在外头订的几个菜过去看看…… 哈哈笑,李锋芒看着小马说看把你紧张的,怕我跟范社长打架啊?不会的,要不然俩报社老总当街撕扯让你写出来,就成全国性的爆炸新闻了。 从见面到现在,范僻终于也露出笑脸:我可打不过你,拳怕少壮! 摇头故作认真,李锋芒回了句:未必,棍怕老郎。 力量与经验,这本来就不会分出胜负,说武术精髓的这两句话拆开来,李锋芒跟范僻仍旧是平手。 心想这还是在“掐”,小马挠挠头说两位老师上楼吧,有我师爷在,您二位肯定就不闹别扭,专心喝酒了。 知他说的是孙继全,范僻脸一沉:说啥呢?忙你的去吧,我跟李总编是谈工作,不是私人恩怨,断不会砸了你家的摊子! 再笑,李锋芒冲小马摆摆手进了铺子,先给大锅前的老马打招呼,这老爷子看到他就满心欢喜,自己儿子有今天这个李总编帮忙不少,忙不迭在围裙上擦手:您来了,欢迎欢迎,上楼上楼,我马上给您先弄一碗丸子汤,喝点驱寒,一会儿好喝酒。 范僻随后跟进来,闻言不由就语带醋味:老马啊,你这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你儿子可还在我手下,我看调到省城晚报算了,要不然我给他小鞋穿! 做生意多年,啥人没见过,也知道是开玩笑,老马哈哈笑:范社长讲笑话嘛,咱是一家人,李总编是省城来的客人,这可有远近!我这里忙得走不开,范社长您就代表咱们家好好照顾客人吧。 李锋芒扭头说范社长,你要舍得我可就真把小马调走了,要不然就在我们晚报临江记者站工作,行不行? “不行”,范僻做了个请上楼的手势:这小子在你的调教下,入行很快,去年发稿是《临江晚报》第二名,真是孺子可教,假以时日肯定是我们报社的好记者。 这话本就给老马听的,果然见他嘴都合不住了:二位不要争了,孩子跟您俩是八百辈子修来的福分,上楼上楼,我马上送丸子汤上去! 上楼,仨女人带孩子出去逛,孙继全跟张文秀的父亲坐着抽烟,姥爷看着窗外正忍着不能抽烟的痛苦,李锋芒一眼就看出来,到跟前坐下:姥爷,据说戒烟一般有二十天的过程,从您入院到今天,已经十多天了,再忍忍。 点头,李喇叭说实在难忍啊,我十五岁开始抽烟,中间最穷的时候抽树叶子都没戒过,这一下断了念想…… 孙继全赶紧把手里刚点的烟掐灭:我宣布,今天起,谁也不许在我老泰山面前抽烟,从我做起! 跟着掐掉,张文秀的父亲说对,我赞成,老叔,您这肺部感染刚好点,出门给您戴口罩就是怕冷气刺激,这烟是绝对不能再沾了。 狠了狠心,李锋芒说这样吧,姥爷,我陪您戒烟,从现在起!您抽了七十年都能戒掉,我这十多年的烟瘾,一定可以。咱爷俩互相监督,一定要成功! 说完话就把兜里的烟及打火机掏出来,正准备扔到垃圾桶,范僻上前劈手夺走:甭浪费,给我。 笑着赶紧介绍:范社长,这是我岳父,南江市人民医院的大夫;爸,这是临江日报社范社长。 握手,范僻说让您见笑了,我跟你女婿没有个人恩怨,是单位最近碰到个事情,实在气恼,所以今天很是失礼。 “李锋芒,这里没外人,我就直接说了,要不然憋着难受,行不行?” “当然行,范社长,您就直接说事情,我想这都没有发生呢,是不是?” 一屁股坐下,范僻说是,但已经铁板钉钉,雷笑天给我打了电话,李煌也找我谈了话——说到这里,他声音突然提高:这就是强夺豪取! 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不再插话,但看范僻这么怒不可遏就思考什么事把他气成个这样,随即习惯伸手摸兜掏烟,摸了个空马上就想到刚说了戒烟,于是咽了口唾沫。 “我还是从头说吧”,范僻看了眼孙继全:现在我判断,这跟李锋芒无关,所以先道歉。 摆手,李锋芒示意他直接说事情。 范僻叹口气:我五年前当选社长后,就开始思谋临江日报社未来发展,在这点上得感谢李锋芒李总编,他当时有个演讲,说纸媒未来艰难,这极大触动了我。 随即,我开始谋划,经过三年的艰难运作,去年初终于有了成效:政府将吕家庄附近两百亩地划拨给我们报社,作为规划中的临江市文化园区一部分。 这个产业园区是咱河右省十二五规划项目,规划设想是涵盖文化产品交易、影视拍摄、文化会展、教育培训、生态休闲等多个领域。 只是这个规划因为市里主要领导变换,三四年了没动静。李总编你去过,肯定纳闷为何紧挨着闪亮河那么好的地块,怎么就没开发? 点头说是,李锋芒抓了几颗桌上盘中的瓜子:路都没有修,紧挨市区,这说不过去。 “戒烟嗑瓜子有效”,范僻说临江的葵花籽不错,你回省城的时候我给你拿十斤。 苦笑说谢谢,李锋芒说瓜子只是转移注意力,靠意志吧,范社长放心,肯定能戒掉。 李喇叭摸着胡子笑:锋儿,你们说正事吧,甭总敲打我这个老头子,烟袋锅子都让你给扔了,还抽什么抽。 都笑,范僻说老人家啊,我已经安排了,我们日报晚报都要报道您这个非物质文化传承人,您可是咱们临江的宝贝,要长命百岁! 很感激,李锋芒说谢谢范社长。报社未来肯定需要多元经营,只是,你们拿这两百亩地要干啥? 扭回主题,范僻说报社缺少经营人才,只能打擦边球或者搞个一劳永逸跟自己专业能结合的项目。 “我们报社去年五月就给市财政局交纳了土地出让金——两千多万基本就把报社老底挖空了,但这是未来,报社所有人都皆大欢喜,接下来就是筹措资金开始建设。 我初步设想是建一个培训基地,咱不缺讲课的老师,且建设起来就不再投资,而这个建设资金相对好争取”。 孙继全在旁边说好想法,培训文化人才的文字能力,这能行,且能承揽省市的各种会议,确实是一劳永逸。 “老师说的好”,范僻突然睁大了眼睛:但资金刚筹措一半,河右晚报社就插过来一杠子,愣是要虎口拔牙,不对,不是虎口拔牙,而是横刀夺爱。 皱了下眉头,孙继全转头问儿子: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报社不至于这么不讲道理吧?就是想干,听范僻说这个文化园区这么多规划设想,另拿一个项目不就是了? “爸,我真不知道”,李锋芒耸耸肩说这些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但我想章漂不会连告知都不告知,所以,这个事情到现在应该只停留在口头上,应该是我们那个刚上来的副社长甄青梅在折腾,她向来是不做先说,但这个女人活动能力惊人,我望尘莫及。 “爸,记得我刚入职您跟我谈话,说可以有锋芒,但不要锋芒毕露”,想着往事仿佛就在眼前,但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李锋芒摇头说最可气的是,这个甄青梅不但锋芒毕露,而且要用我这笔名当公司名称,“我听范社长说她要注册的公司叫‘锋芒文化’。” 范僻马上接话说不是我说的,是雷市长给我说的,他分管城建,打电话给我:小范啊,在临江文化园区你们报社不是有个项目嘛,河右晚报社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下属,在全国影响力都很大,我看你们迟迟不动工,也侧面了解了你们实力有限,这样吧,我介绍你们跟他们合作吧! “我当然不同意”,范僻叹口气:但人家是直管这个项目的领导,又不敢硬顶,只能委婉说我们资金筹措了一半多,剩下单位职工入股也就够了,这个需要报批,您还得大力支持。 李锋芒接话说职工入股是个好办法,但我咨询过相关部门,很复杂也有法律规定,你这是敷衍还是真要这么做? 范僻说真要这么做,我们临江日报社文化体制改革时,顺应形势成立了个临江日报传媒公司,可以这么操作。 但,雷市长冷笑了一声,随即我就无话可说了,他说河右晚报社成立这个公司叫“锋芒文化传媒投资管理公司”,然后问我懂了吧? 说到这里,范僻像是矮了半截:你李锋芒参与的事情,肯定能成,这么多年咱们省新闻界,你李锋芒是叱咤风云,从政府到企业,拿掉的各种贪官污吏无数啊,你要干,我们只能忍痛割爱,但是这口气咽不下啊…… 第六百九十八章 公信 题记:无意卷入这个事情,但他是河右晚报社的总编辑,知道了不能不考虑利弊得失,而后采取必要的措施支持或者反对,只是这样的事情介入就烦。这个晚上,李锋芒跟范僻从合作谈到职业道德,借着酒劲,很快就开始痛心疾首,但又无能为力。 ———————————— “谬赞了”,李锋芒苦笑:范社长,只说事甭说我,现在你知道了,我这个锋芒跟那个“锋芒文化”公司没关系,所以,请勿再提这个。 “另外”,李锋芒正色的说:如果我这么多年在记者这个岗位干出点成绩,那是党与人民赋予我的权利,绝不是因为我跟省里领导关系好——您在这行多年肯定了解,我最初写出有动静的稿子,毫不夸张说那都用命搏…… 张文秀的父亲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说:范社长,这文化园不管是谁干,都得讲规矩啊,那二百亩地你们都交了出让金,跟谁合作或者再出让是你们说了算啊。 岳父多年在医院工作,只做专业不太懂这些所谓官场的人情世故,李锋芒笑了下说爸,不要说现在没动工,就算动工了估计也得停下。这是市里的工程,主管领导一句话就可以,这个不是范社长可以做得了主的。 说话间,老马亲自端着个盘子上来:久等了,来,先喝一碗丸子汤。 一盘子三碗,李锋芒伸手接过先给姥爷,范社长端给孙继全,剩下一碗张文秀的父亲跟范僻互相推让,老马笑着说:甭推了,都有,我再去端,范社长,咱先给客人吧。 张文秀的父亲无奈接过去,老马说稍等赶紧就下楼了,李锋芒看着刚才的过程对范僻说了句:有些推让其实都知道结果,只是装个样子或者走过过场,对不对?这个事情我啥都不能说,我是河右晚报社的总编辑,跟你范社长又是一见如故还有我父亲这层关系,两不相帮最好!但是……这样吧,范社长,关于这块地你也推让下,看看情况,如何? 愣了下,范僻说推让啥?该不是说你让甄青梅不动我们报社这块地,然后我主动投怀送抱? 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你先甭急,动动脑子想个来回。 李锋芒心里很明白,甄青梅敢这么提前造势肯定是跟章漂沟通过,然后先行运作,差不多水到渠成再召开编委会,基本上是生米煮成熟饭了,或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到那时候他是无法提出相左的意见,不是不想让晚报参与经营,但这个事情是甄青梅在做,他怕出乱子。 另外,就算是要搞个培训中心,集团出面在省城附近应该能拿到地,跑这么远鞭长莫及,肯定没有临江日报社这个“地头蛇”运转自如。 也就是说甄青梅干的这个事他反对,又不能给范僻出主意,反复思考这个事情,就算是在省城干这个也未必是好事情,河右晚报社需要多元经营,但谁来管理是大问题——不是怕有毒不敢吃河豚,而是没有准备好肯定不下筷子。 拿起烟递过来,范僻努力逼自己不激动,李锋芒伸手推开他的烟:我戒了,你也不要抽了,这是引诱。 收回烟塞回烟盒,实在想不到接下来该如何,这本就是乖乖按领导要求合作的事情啊。 老马又端上来两碗,还有两小碗切碎的葱花及香菜,这不是巧合而是李锋芒知道都会有的,于是对范僻说你看,先喝的就没放调味菜,咱后喝不耽误。 伸手拿过胡椒粉撒到碗里一些,他接着说尊重有了,又没少一口,早喝晚喝不争这一时,何乐而不为啊。 这话不是调侃,孙继全看自己这个学生满脸都是不解,就拿起葱花与香菜碗先给姥爷后给亲家,随即说了句:我看她谈合作就是底气不足,有实力就直接收购了,小范,索性你直接就推回去说不干了,让甄青梅自己干。 “那她要是真敢接呢”,范僻说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李锋芒拿起勺子喝了口汤,然后慢条斯理的说如果我没猜错,李煌部长给你的主意就是“不干了,换地方”,对不对? 直接就蹦了起来,然后双手扶着桌子看着李锋芒:你跟李部长沟通过? 摇头,李锋芒指指椅子说坐下喝汤,味道真不错!你要不要胡椒? 没坐,范僻说雷笑天打过电话后,我赶紧就去了宣传部,这是我们主管主办部门,诉苦也好抱怨也罢,等我说完,李煌部长不紧不慢也没生气,就给了我一句话:那就不干了,换地方。 熟悉李煌的作风,知道他说话的口气,李锋芒舀起个丸子低声问了句:雷笑天跟李煌关系很好吗? “几乎水火不容”,范僻说完这话马上就坐下了:我似乎懂了,嘿嘿,我最初想的是你跟李煌关系很好,他是帮你呢。 笑了笑,李锋芒说你还是没有脱了“锋芒文化”这个圈,放心,肯定不能这么用,要不你帮我把这名字注册了吧? 范僻说你别开玩笑,我真查了,就是为了不让甄青梅注册成功。我们报社的法律顾问说公司注册名字不能攀附名人的名字,如果借着名人的名气来提升自己公司的知名度和可信度,稍有不慎就违法了。 “商标局对于攀附名人的注册申请十分严格苛刻,通过的几率极少。司法部门也给出了相应的解释,政治领域,经济领域,文化领域等公众人物姓名不得注册为商属标——你李锋芒是文化领域,代表着这一代记者的最强者”。 指了指碗,李锋芒说范社长啊,又来了,不说我好不好?且不说我不算啥名人,就算是,人家注册的是“锋芒文化”,不是“李锋芒文化”。咱喝点丸子汤,小马回来喝点酒,不出正月都是年,好好过年。 终于发自内心的笑了,范僻点头说好,今天不醉不归! 这不是什么好主意,所谓以退为进,李锋芒也拿不准甄青梅多大实力,但她已经收购了盖子文的公司,那需要大量资金。还有,这个文化园应该是个长久的事情,短期不会有大利润,甄青梅用河右晚报社的名义注册这个公司,目的真是为晚报未来发展? 喝着丸子汤,李锋芒随口问了句:范社长,问句题外话,你为何这么不想跟我们报社合作? 不假思索,范僻说我不是不想跟你们报社合作,是不想跟这个甄青梅合作。 笑,李锋芒说咱今天都说实话好不好,你一直为“锋芒文化”耿耿于怀,所以在进这个丸子汤铺子之前,你根本不知道甄青梅是正主,而是以为我才是幕后操作者。 范僻放下碗筷,伸手从桌上提起一瓶白酒拧开: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个我道歉!李总编啊,当年你给绑架你儿子的盖子武做手术的时候,我是十分的敬佩啊,也就从那时候开始我有些怕你——你这个人做事情顾全大局,且眼睛里揉不得任何沙子。 “这跟咱说的有关系吗”,李锋芒很纳闷:范社长,你该不是因为我做事太过正,所以想这个合作肯定赚不来钱吧? 不否认,也不承认,范僻拿过两个玻璃杯先各倒半杯:我这个社长上任后,临江日报社的经营情况就开始走下坡路,我想干成这个项目为自己长脸。 说到这里,范僻自顾自喝了半杯后又去拿酒瓶,李锋芒伸手摁住笑着说:等小马回来吧,这没菜呢就喝醉,不像过年。 强强联手会更长脸,李锋芒没继续追问,人心隔肚皮、各自肚肠,也未必都可以交心,自己也确实不适合做生意,更是见不惯那些尔虞我诈。 小马回来,提着几个菜,各种小吃也买回一堆,于是开始喝酒,只是气氛再也没起来。后来范僻喝多了,李锋芒也喝多了,话赶话,没再掐但散场的时候都也不是很开心。 前面没啥,半斤酒下去范僻话多起来:李总编,我做不了你这样的人,我们报纸也做不到你们报纸的影响力,你们几个亿的年收入,我们有几千万已经是费死劲了。尤其在地市的广告很难揽回来,基本上靠的都是人情,得想各种办法…… “这样的事情你李锋芒是不屑于做的,作为一个新闻人,我也觉着窝囊啊”。 孙继全对此不以为然:都也艰难,谁也不容易,但记者就是记者,报社就是报社,敲诈勒索,拉人情走关系,算什么? 点头说老师教训的是,范僻叹口气:报社人满为患,各种关系的各种人塞进来,得养着;地市报纸影响力有限,做出花来也没几个人看…… 孙继全放下筷子,本还想再说啥,但忍着没说。 再叹口气,范僻接着解释:本来都是吃财政,大家也就按级别贡献赚工资,那时候报社很好。现在是参公,但钱得报社赚回来给大家发,我能力有限只能随大流,有时候睁一只闭一只眼——很多时候都想辞职啊。 喝了口酒,李锋芒呲着牙说:范社长,地市报纸中,所谓新闻理想你算是坚持的不错了,很多报社为三斗米折腰,各种损毁记者名声——我父亲当记者的时候,下去采访,副县长骑自行车大汗淋漓带着找当事人;我刚当记者,到地市县里,起码当事人是尊重的;现在记者出去,都是躲着防着,或者直接就给红包说稿子发或者不发,怎么发…… “我们自己把自己的尊严打掉了”,说到这里有些寒心,李锋芒仰脖子喝了半杯酒:这才几年,从无冕之王到处处质疑,防火防盗防记者,丢人啊! 范僻点头说惭愧啊,我毕业的时候能当记者是真光荣,现如今也就平常一个谋生手段……李博士,你现在专业研究新闻学,那个行业都有好有坏,怎么人家的行业没“臭”这么快? 略加思索,李锋芒回答说一棵树长歪,砍了,一片林子都长歪,不能都砍了吧?新闻报道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就是客观、真实、全面,如果不是基于这样的前提,那么报道就成了隐瞒、欺骗,而任何隐瞒、欺骗的报道都不具有沟通的可能性,这样的报道想要说服人、取信于人,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们现在的报纸上,这样的稿子随处可见啊! “当然,这背后的动因有很多,也折射出来当今社会的某些特征”,李锋芒看着手里的空玻璃杯:毫不夸张的说,我这样“不识时务”的人越来越少了,也许这就是“高处不胜寒”。 返回的路上,孙雅南看李锋芒靠在座位上看窗外,一脸落寞,很是不忍:哥,你还是留校当老师吧——你当个记者做好自己很容易,当这个总编辑领导全报社记者都做成你,太难了。 扭头亲切地看了眼妹妹,李锋芒摇摇头说就是离开也得等博士毕业吧……不想再提这个,他笑着说今天最大的收获是我戒烟了……其实这会儿,他最想的就是抽根烟。 第六百九十九章 心灰 题记:面对河右省整个新闻行业的不思进取,李锋芒真就失望到极点,所谓的多元发展又是各自算计,临江日报社范僻社长是为了自己脸面,这个甄青梅为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为河右晚报社未来。章漂赶到临江市,目的很简单就是支持甄青梅的项目,李锋芒不好直接反对,就想了个招,准备“借刀杀人”。 ———————————— 潜意识里已经有了离开报社的念头,不至于厌恶,怒其不争是天天在想的,李锋芒回到房间毫无睡意,于是去父亲的房间又聊了很久。 酒后的伤感,还有纠结,报社人事关系复杂难解,文部长的看重与那份无法割舍的曾经追求,这些酒精唤起的东西充斥了头脑,其实不是不想,只是不愿意想。 孙继全看着儿子扶着脑袋有些心疼,极少见他这么黯然神伤,从父子相认至今,这个儿子一直在积极向上,比自己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当下,孙继全叹口气:儿子,实在觉着累,那就离开吧,博士学位拿到后下一步出路很多…… 抬眼笑了笑,李锋芒说爸,您别担心,我没事。说起来现在晚报还是如日中天,但怎么觉着就没了未来…… “有些结束不是戛然而止,但有些念头会突然冒出”,孙继全说晚报没个好的控制,势必很快江河日下。大多员工干了十多年,已经不满足现在的收入地位,且每个编辑记者都有了自己的圈子,没有严格的制度约束,没几个人在一门心思在报社了。 “还有你说的改变,我不是死脑筋,纸媒受到的冲击已经显现,就像一艘船,一浪跟着一浪,船体摇晃不已,但船长还是用老经验在稳定一切……” “关键是人的问题”,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矿泉水,李锋芒喝一口,一股凉意顺着嘴巴到喉咙,然后胃里,再就全身,他想着今天范僻的话,很是无奈:范僻是您的学生,在业界口碑很好,他都是这个思想,能理解他的难处,但这么做下去……唉,不是上行下效,而是纷纷效仿,他居然不敢跟我合作,就怕我的正直,这算哪门子理由啊。 “我昨天下载了微信,今天好友已经过百”,再大大喝一口水,李锋芒说爸,当下信息爆炸、众口纷纭、情绪翻动、利益扰攘、理想无存……传统媒体亟需改变、适应、求新、突破,但没有一个人冷静下来去思考,只是迎合着摇摆着随波逐流,这会加快纸媒衰败。 有些各说各,但意思差不多,父子俩聊了一个多小时,张文秀进来:睡吧,人各有命,行业也是如此!小时候我们常见的木匠铁匠泥瓦匠,随着时代发展都被淘汰了,但那只是少了一种职业,从事该职业的人不都活得好好的。 点头,李锋芒站起来说你说的对,秀啊,这是一种理想的泯灭啊,我心疼是在这里。 扶了他一把,张文秀说新闻理想?你读博士也是这个啊,去珠峰的路有很多条,目标有,或者教出有新闻理想的学生,也是实现啊。 苦笑,李锋芒说我理解,下一篇博士论文的题目我想到了: 《后纸媒时代》。 张文秀说好,也算是警世恒言。爸,早点睡吧,姥爷已经睡了。 摇摇晃晃,李锋芒在妻子搀扶下返回房间简单洗漱,酒劲上涌,李锋芒扑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那个在疲惫或者无助的时候做的梦又冒出来: 飘落,看不到底的飘落。 再次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阳光明亮,屋里很安静,闭眼准备再睡会儿,床头柜上的手机恰是响了。 伸手拿起来看是甄青梅,想了想才接起来。 “我在红楼酒店一楼大厅”,甄青梅说李总编,总台不告诉我们你的房间号,说老总有吩咐。 缓缓坐起来,李锋芒扫了眼房间的凌乱,随即说我刚睡醒,你稍等下我冲个澡下去。 摁了电话,站起来就找烟,随即想起昨晚说戒烟,咬咬嘴唇忍了下,扒光衣服就进了洗手间。 冲了个澡穿上衣服,给总台打电话让打扫房间,张文秀进来:小马给端过来一大锅丸子汤,我让放餐厅加热了,都等你吃早饭呢。 看表八点半,有些惭愧,李锋芒赶紧起身穿鞋子:甄青梅过来了,我看她吃过没? 电话打过去,甄青梅说就是约你一起吃早饭啊。 “那就餐厅见吧”,李锋芒说我们现在下去。 甄青梅说好的,我来埋单。 实在烦她这个所谓大老板有钱人口气,动不动就是“我请”、“我埋单”,李锋芒不耐烦说不用,房间带早餐,你这份告诉他们加房间就行,8516房。 “章社长跟我在一起,自助餐没啥吃头,要不然咱们出去吃吧”,甄青梅这话让李锋芒愣了下:章社长来了?你怎么不早说? 好像很委屈,甄青梅说你没让我说啊,每次通话你说完就挂。 想了下,李锋芒说还是自助餐吧,早饭简单,一会到老姚办公室喝茶聊聊。 挂了电话,一家人到了电梯间,孙继全笑了笑说我看章漂过来就是见你,这个甄青梅不简单啊,单位一二把手都弄到现场办公。 苦笑,李锋芒说这就是甄青梅的做事风格,有时候我是真佩服,要做的事情先宣扬出去,然后围绕这个事情想各种办法,甚至不择手段,但最终都要达到目的。 孙雅南问了句她跟赵晨阳过得如何? 想到她那个女儿,李锋芒叹口气说你觉着能好?她就是该结婚了就结个婚,该生孩子了生个孩子,就是履行个过程。而她自己所干的,我觉着不是事业,目的就是索取,从每件事情满足她的贪婪欲望。 李喇叭伸手拉着他的手:锋儿,不要刻薄。 回头对姥爷笑了笑,李锋芒说是,我这从昨晚的酒里没醒来呢,我们晚报社长来,他是第一责任人,也就是第一负责人的人,我只说我的意见,他定夺即可。 哼了一声,孙雅南说他那迷糊蛋样子,能决策个啥? 孙继全故意沉下脸:你也不要刻薄。 孙雅南撇了撇嘴:我在晚报的时候,这个章漂天天不上班,在外面弄软文中饱私囊,真不知你们集团领导怎么想的,让他当社长? 怕父亲生气,李锋芒伸手作势要打:你个小丫头,怎么跟爸说话呢?咱爸都退下来三年多了,章漂是两年前任命的。 噗嗤一笑,孙雅南说我没说咱爸,说现在集团领导呢。 电梯上来,老姚从里面出来,开口就是李总编,我看甄青梅带了个人过来,你要不相见我就让服务员帮你推掉。 笑着说那是我们河右晚报社的社长,可不敢轰走,李锋芒说老姚啊,你也没吃早饭吧,有小吃街的老马家丸子汤,一起吧。 老姚说我不认社长,只认你这个总编辑。早饭我吃过了,走吧,我陪你们过去,咱这里也有丸子汤,是不是不合口味? 赶紧说不是不是,可不要多想,小马是我学生,早上送过来的。 上电梯下电梯,远远就看到章漂跟甄青梅站在餐厅门口,李锋芒赶紧迎了上去:章社长,抱歉啊,我不知你来。 笑着说没事,我被甄青梅拖过来,说你正好也在临江市呢,正好一起看看现场,章漂挤出笑容上前一步对孙继全说:孙总编,您也在,过年好啊。 面上的事情,孙继全跟他握手:过年好!你这过年放假期间也不休息,为晚报真是呕心沥血啊。 不知褒贬,章漂松开手说我跟您儿子可没法比,这么多年他写稿子从来不管节假日,是我们晚报公认的楷模。 不想继续这样虚头巴脑,李锋芒扭头对老姚说:姚总,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们河右晚报社社长章漂先生;章社长,这位是我老哥、这家酒店的姚总。 老姚对这个“老哥”很满足,且他感觉出李锋芒对章漂不感冒,于是握了握手不怎么亲热:请进吧,我让食堂加两个菜,没准备,自助为主。 李锋芒跟章漂还有甄青梅坐到一起,昨晚的酒没全醒,他就给丸子汤里加了很多胡椒、辣椒,避免一会谈正事犯糊涂。 吃过早饭到老姚的会客室坐下来,一杯茶没喝下去,甄青梅就急不可待讲了临江文化产业园区的事情,其中关于临江日报社那块地的合作也谈了自己的计划。 默默喝茶,李锋芒不置一言,既然章漂来了,那就听章漂怎么说,自己再提出意见。至于最后结果,昨晚一顿酒似乎喝掉了很多放不下的东西,得出两个比较随性的字:随他。 “这是好事”,章漂掏出烟递过来,李锋芒摆手说戒了。 “啥时候戒的”,章漂很奇怪,李锋芒说我姥爷是肺上的毛病,看他老人家上不来气,也就下决心戒烟了。 赶紧说抱歉,都忘了问候老爷子,章漂扭头对甄青梅说随后你买点营养品给送过来,年前李总请假就是陪姥爷,我都给忘记了。 心说你的心意你来买营养品啊,但口头上还是说谢谢,真不用,我们很快就回省城。章总,你继续说事吧。 “这个发展多元产业是你主导的”,章漂点着烟,李锋芒暗自咽了口唾沫,赶紧端茶掩饰,戒烟前几天是非常痛苦的,但这句话好像有推脱,他马上集中精力。 章漂说青梅上任后干的一个事情,我觉着很漂亮,年前我跟文总编谈了一次——你请假回来陪姥爷,我就没打扰。 “文总编也认为是好事”,章漂抽着烟心满意得:他说咱俩总算想到一起了,晚报是集团子报子刊率先迈出这一步的,需要他支持尽管说。 不知道章漂跟文总编怎么谈的,这会儿李锋芒也不知如何反对,想了想说这样吧,章总,我在吕家庄有个熟人,青梅应该也熟悉,原来临江市艺校的校长吕卫星,今天中午不吃啥鱼了,咱去吕卫星家吃饭。 章漂跟甄青梅都楞了,章漂说你的朋友我们大过年的打扰不好吧,甄青梅说他家吃饭干什么? 笑,李锋芒喝了杯中茶:章总,这产业园区就是现在吕家庄所在位置,咱看看现场。青梅,我在他家吃个饭,面味道很好,对了,昨天他还给我送过来一幅字呢。 第七百章 意冷 题记:逐渐接近真相,无非还是尔虞我诈,面上一套背地一套,打的幌子都是为大家,其实都是想自家。这不是新闻调查,李锋芒作为河右晚报社总编辑,似乎介入便是陷入。反复思量,这个事情早晚会翻船,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阻拦,而是不能让《河右晚报》牵扯进去,尽管去意渐浓,但斗志却提了起来。 ———————————— 这是一招险棋,李锋芒不知道吕卫星会说什么、会做什么,到现在他都不知道甄青梅跟这个吕卫星有啥交易,但他知道这个过程双方都在试探。 没有明确态度,却说让去吕家庄,章漂也不知李锋芒想做什么,但已经说了是过来看看,这无法拒绝,只是甄青梅的脸色突变说明这个地方这个人有问题。 问题在哪儿? 出酒店大厅,李锋芒掏出车钥匙递给甄青梅:车还你,我跟姥爷坐火车返回省城,谢谢啊。 没接,甄青梅说你开着吧,我这次过来临江又开了一辆,一个人开不了两辆车。再说了,坐火车不方便,到龙脊再说。 没勉强将钥匙塞回口袋,李锋芒说我昨晚喝酒了,就坐你的车吧。噢,手机快没电了,我上去拿下充电器,你们稍等啊。 快步返回酒店,李锋芒没有坐电梯,进了楼梯间就拨通吕卫星电话:吕校长啊,一会儿我去你们村转转,午饭就在你家吃,方便吗? 那边忙不迭说方便方便,李锋芒接着说我跟我们晚报社长还有甄青梅一起,方便吗? 那边马上没了声音,李锋芒上了一层楼吕卫星才回答说可以吧,只是,李总编,您不是为吃一顿饭吧? 缓步上着楼梯,李锋芒说我是就吃一顿饭,上次那个面的味道记忆犹新。跟我一起过去的同事估计不是,毕竟他们没吃过你家的面。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那边马上就问:您要我怎么办? 笑,李锋芒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先了解下情况,然后咱们再聊。今天我们过去是突然拜访,你不能意外啊? 那边沉吟片刻:我明白了,李总编, 继续笑:对了,你的字我父亲很喜欢。 说完挂了电话,李锋芒快步上楼,回到房间拿了充电器,然后过去父亲房间。 家人们在嘻嘻哈哈打扑克,李锋芒不想扫兴,只说中午去吕家庄,午饭你们吃吧。“今晚咱们悄悄的赶到新湖县吧,我一会安排住的地方,晚饭咱去农家乐吃水库鱼”。 孙继全点头说好,中午就别喝了,或者少喝,这个章漂闪烁其词的,我看这个事情已经铁板钉钉,别强扭了。 笑了下说我明白,但我得盯着不能伤害到河右晚报社利益,更不能用晚报的平台给个人谋私利——我还是总编辑呢。 孙雅南张了张嘴但又闭住没说话,张文秀抬头说了句:别抽烟。 李喇叭坐在窗前吃葡萄,这是昨晚返回时候买的,闻言扭头说秀啊,你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别再提这个“烟”字了。 都笑,瑞瑞上前说太姥爷说的对,谁再提罚款。 其乐融融,李锋芒笑着出来,想日常生活这样就是幸福,但事业的追求却总也无法跟合作者达到和谐。 下电梯目不斜视走出酒店大厅,看到章漂在一辆车跟前抽烟,以为甄青梅上车了,赶紧快步走过去,但车上没见人,章漂说青梅也进去了,估计是去卫生间了吧。 几分钟后甄青梅出来,啥也没说就开车门,等车穿过临江市区,拐到去吕家庄的路上,李锋芒才知道她干嘛去了。 老姚给李锋芒打过来电话:谁让你结账了?我是你老哥对吧…… 刚开始反应是父亲或者妻子去结算的房钱,但马上就否定,不可能不跟自己商量,那就是甄青梅。 肯定不沾她这个便宜,但在车上不想谈这个,李锋芒就对着手机说:我在车上呢,不方便讲电话,下午见面再说吧。 说完就摁了电话,看窗外不远处就是闪亮河,千里冰封如银带铺在不远处的低洼处,拐过一个弯道,吕家庄已经在眼底,早春延冬天,树木萧瑟,数百个小院落散在寒气中。 想很快这样的景色将不复存在,也想自己的故乡雕凹村也许会发生改变,倒不至于伤感,只是觉着太快了。 车到那个照壁,李锋芒说绕过去路边就停车吧,吕卫星家就在进村村口。 甄青梅转动方向盘说我来过,李总编,他对您是又敬又怕啊。 笑着说我可怕吗?李锋芒看着村里街道上拉的五颜六色彩旗,随即打岔说章总,还是村里有过年的气氛啊。 章漂点头说是啊,离城市这么近的村子很难找了,很多民风民俗在逐渐在消失了。 车缓缓停下,李锋芒手机又响,他看是小马,就拉开车门下来才接起来:谢谢你啊,一大早还给送过去,那个家伙你拿走没,要不然我让他们给你送下? 小马在河右晚报社见习一年,章漂跟甄青梅都也认识,所以他语气含糊,“丸子汤”、“锅”都没提。 当然能听懂,小马说这个不急,稍后我抽时间过去拿就是了。老师,您现在说话方便吗?有个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只是憋着不舒服。 看甄青梅与章漂下车,李锋芒指了指吕卫星家门,然后再指了下手机,随即迈步朝旁边走了几步:你说吧。 “昨晚您跟范社长掐,我知道为啥,这个事情我们报社都传开了”,小马说我知道您的个性,肯定没参与这个事情,但您可能不知道,这个项目市政府已经立项,扶持资金两千多万。 尽管已经是临江晚报社记者,但范僻用的顺手经常还让小马当司机,所以这个消息来源应该没问题。 顿时明白,范僻为何坚决不跟河右晚报社合作,甄青梅为何一定要争取跟临江日报社合作,原来都是盯着这个扶持资金——这里面雷笑天肯定是始作俑者,他不想给范僻,因为范僻是李煌的人。至于他跟甄青梅的关系,据说已经亲密到不避讳人了。 突然想到白霜,这个女人也不是善茬,雷笑天跟甄青梅这样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李锋芒随即又问了句:小马,就知道那个吕卫星吧?我现在就在吕家庄,关于拆迁的事情是不是很复杂? 小马说我到临江晚报社后就被安排跑市政,这个文化园区的事情知道一些,这个确实很复杂,私下有人给我讲过,青梅主任跟那个吕卫星商谈,想变相提高拆迁价格,二人中饱私囊……老师,这个都是传言,但甄主任做事高调,吕卫星好像到处宣扬这个事情,目的不清楚。 论动脑子耍手腕,十个甄青梅也斗不过一个吕卫星,但十个吕卫星也不敢跟甄青梅斗,因为她背后是雷笑天。 都在故作姿态罢了,突然的心灰意冷。叹口气,李锋芒对小马说谢谢你,我知道了,你安心写稿子,这些事情背后牵扯太多,由他吧。对了,今晚我们就离开了,感谢这两天对我们家人的安排,有事随时打给我。 “你这个学生我认一辈子”,动了感情,李锋芒说就算我不在报社干了,你到省城来咱也要见见,吃顿饭。 小马说好的,老师,您也别生气,您是搞专业的,他们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多,大可不用理睬,由他们折腾吧。 知道了真相,李锋芒不怒反笑:好,听你的,老师不生气!你去忙吧,我处理个事情。 放下手机看章漂跟甄青梅在吕卫星家门口站着,并没直接进去,于是笑着走过去说他家没养狗,随即迈步率先进门:吕校长,老朋友来看望你了,在吗? “在,在,在”,吕卫星从屋里走出来:原来是李总编啊,嗯,还有甄副社长,这位面熟? 面熟?不应该见过吧?李锋芒说我来介绍,这是河右晚报社章社长,这位是吕校长。 上前握手,吕卫星说叫我老吕就行,校长已经辞了,赋闲在家,平头百姓一个了,欢迎各位领导,过年好啊! 李锋芒说叨扰了啊,上次一碗面,味道留到今!咱也不客套了,这样吧,你带我们村子附近、闪亮河跟前走走转转看看,给我们介绍介绍吕家村的情况,中午回来一碗面,然后我们就撤。 “先进屋喝杯茶吧”,吕卫星说这冬天雪地的没啥看头,半小时就转一圈。咱喝着茶我说说情况——如果没猜错,三位领导是考察这个文化园区情况的吧,我书桌上有规划图有项目设想计划。 “你猜对了了”,看了眼章漂,李锋芒说行,客随主便,那就进屋喝杯茶再出去转。 进屋,吕卫星还是准备过了,书桌上一溜摆开各种复印件,与迎接领导检查一模一样。 笑,李锋芒随即说了句:吕老师,你这是知道我们要来?还是时时在研究? 这个小个子面不改色:李总编,涉及到后半辈子衣食住行,肯定得随时关注。三位领导请坐,我去烧水泡茶。 没坐,李锋芒绕着屋子看吕卫星的书法作品,在茶几旁一眼就看到“详计审处”,确实是写了多遍,于是笑着说章总,这就是给他求的字,我父亲说他的字不错,笔酣墨饱、恰到好处。 拿起这条字,章漂说我不是很懂,这字不像小篆也不像隶书,但看用笔很老道。 点头说章总说到点上了,我父亲退下来后练字有些研究,吕老师这字下了大功夫,独成一家,是汉字分水岭的隶变过程中自我感悟。 提着个水壶进来,吕卫星很是受宠若惊的样子:李总编,听说您父亲是河右日报老领导,得他老人家赞许,真是三生有幸啊!这样吧,一会儿您离开前,我给您父亲再写两副。 回头拱手,李锋芒说那就先行谢过! 甄青梅是半瓶醋,到跟前看了眼:李总编,汉字就是汉字,还有分水岭? 好歹也是河右晚报社副社长,有些场合不知道就不吭气,这样的露怯实在不舒服,李锋芒暗自叹气但还是圆了场:青梅啊,你管经营,可能不关注这个——简单讲,隶变是说汉字由篆书演变为隶书的过程。也就是字型变圆形为方形,线条变弧线为直线,笔画变繁杂为简省,彻底笔画化。之所以说是分水岭,是因为隶书书写顺手,写起来快了很多。 吕卫星泡了三杯茶,然后上前对李锋芒说:李总编,您博学多才,给留副墨宝吧。 哈哈笑,李锋芒说我可不敢在你这大家面前献丑,书读的多点,但字可真不行!这样吧,你给我父亲再写一副诗词吧,我听他跟我儿子讲过,很是喜欢的样子。 “遵嘱”,吕卫星随即在桌上铺上纸,然后开始研磨:什么诗词? 说是写给父亲其实还是他自己这会儿的心情,有所指但不明着讲,李锋芒说是唐朝李贺的一首《野歌》:鸦翎羽箭山桑弓,仰天射落衔芦鸿。麻衣黑肥冲北风,带酒日晚歌田中。男儿屈穷心不穷,枯荣不等嗔天公。寒风又变为春柳,条条看即烟蒙蒙。 第七百零一章 难赎 题记:这次在吕家庄的思考及提议,对河右晚报社起到的作用很快显现,章漂在离任的时候一定要请李锋芒吃顿饭,他说要不是你及时出主意,我估计也得进去,咱晚报都得被迫关停。对此李锋芒是痛心的,但他知道自己拉不住甄青梅,这个女人已经被计算好的巨额利润、雷笑天的许诺糊住了脑子,在滑向深渊的路上已经刹不住车。 ———————————— 翻出一本唐诗全集,吕卫星说我先感受下这首诗吧,没有您的情怀,但起码得知道背景与感觉。 伸了伸大拇指,李锋芒说这就是书法家与写字者的区别,凡事都要用心才能达到境界。 端着茶杯,开始翻看这个文化园区的规划及各种资料。 很是奇怪,章漂根本没到跟前看,在沙发坐着不动就是喝茶抽烟,随后就看着吕卫星写字,话也很少,甄青梅更是直接就溜达出去了。 没在意这些,只是仔细翻看,很快心里就有了谱:按规划看,这是一个规模非常大的园区,如果真建设起来在河右甚至华北都首屈一指。其中有三条规划中的快速路,还要在闪亮河架起两座桥,直通高速。 这都是表面规划,各个场馆及配套都也有,但看完总觉着大而空,且实施起来不是一朝一夕,他突然想起当年盖子文的一句话:买冰箱放咸菜啊? 这是靠山镇的笑话,但非常实在,盖子文结婚那时候,冰箱除了费电没放的动西,就是女方要排场…… 文化园区的建设目的是什么?规划书前头写了好几页,但不知所云,都是大话口号,临江市最有名的小吃居然在这个文化园区没有一席之地——当然,有些当地领导认为那不是文化。 吕卫星看李锋芒直起身子,赶紧说遵嘱字写好了,李总过来看下,如果觉着能看过眼我随后就去装裱好给您送宾馆。 绕过来看,他的字确实不错,也许内在的东西与现在的表现有差别,于是再拱手说谢谢了,确实“写好了”,晾干我带走即可,回省城看书房位置再按尺寸装裱。 讨论了几句书法,眼看就十一点多了。 “咱出去看看吧”,李锋芒对章漂说这青梅跑哪儿去了? 章漂说她安排给送过来几个菜还有熟肉,吕老师准备面条就好。吕卫星赶紧说可不用,过年呢,家里啥都有,既然来了就不要客气嘛,你们晚报对我们家是有恩情的,一顿便饭难报一二…… “由她吧”,李锋芒说那就等一下。对了,这福字是章总的吧?好,龙飞凤舞意味深长啊,“弘毅宽厚”,对自己对员工都有了,很不错,回去我给装裱好就挂你办公室吧。 吕卫星说这四个字也不多写,李总编知道出处吗? “他肯定知道”,章漂看着这四个字说:他可是我们报社的百科全书!李总你说说,要是不合适就另写一副,书法家就在跟前,要不还得再来求。 “合适,非常合适”,李锋芒说这个成语最早的出处是《三国志》,是评价刘备刘玄德的,意思很好:个人志向远大、待人宽大厚道。 很开心,章漂说我记得有这四个字,但想不到出处,刘备好,不忘自己汉朝本色,称帝也是蜀汉,有传统有继承。 这话没错,当了社长后章漂变化确实也大,只是个性使然,想自己多主见不多……听得院子有脚步声,李锋芒就起身往外走,看到甄青梅提着几个袋子,于是扭头说走吧,午饭前溜达溜达还是必要的。 他现在已经完全放心,因为他看了这个文化园区的建设时间表,要到三年后才完成一期工程,征地搬迁是非常复杂的过程,现在心焦没有任何意义,但他想让章漂知道难处:这地方是很大的坡度,当年水患严重就是因为地势高地不平,如今要建设园区,搬迁结束平整土地起码得半年。 四个人出门朝着河边走,甄青梅不由就嘟囔:李总,这有啥好看的?等将来村子搬迁后咱们再来,那时候起码知道每个地方是啥规划,现在胡子眉毛一把抓,就是溜腿了。 笑了笑,李锋芒说咱们脚下未来的规划是影视产业基地,向左一千三百米左右是文化产品会展中心;向右两千六百米就是你准备涉足的培训中心;向前两千米,则是闪亮河河边人造沙滩规划地…… 实在是佩服,吕卫星说李总,我相信你今天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规划图,但已经了如指掌,这才是做大事的态度。 甄青梅哈了哈手,扭头问:李总,不是涉足,是合作,跟临江日报社合作,强强联手,利益共享。 “涉足是指咱们报社发展要进入新的领域”,章漂笑着说你要纠正李总可不容易,本来底子就厚又从不放松学习,这博士可不是混的,他是实打实考取!李总真有过人之处,你就是太粗放了。 甩了甩头发,甄青梅说李锋芒就一个,这谁学得来啊?过目不忘,能力超群。章总,李总编,那个培训基地是最早施工的项目之一,跟吕家庄搬迁都没关系,那儿现在是一片荒地。 摇头,李锋芒说不完全是荒地吧,我记得有几个院子,好像是吕老师的。 赶紧说亲戚的,亲戚的,我代为照管,过完年就开始招生,培训学校。 看着李锋芒的脸,吕卫星小心说着话:放心,到时候我会说服我的亲戚配合搬迁,条件差不多就行。 按道理这个事情不该甄青梅出面跟吕卫星谈,规划方案里有具体安置赔偿条款,所以李锋芒不吭气,就像没听见,只是加快了脚步。 已经走出了村子,下坡路上积雪未除有些滑,甄青梅穿着高跟鞋小心翼翼,但嘴上不饶人:老吕,你办这个学校就是借机多要点,咱都心知肚明。今天来拜访你,我们两位老总都来了,这个面子你得给,河右晚报社的影响力你是知道的。 吕卫星干笑了一声:这跟贵报影响力没关系,我给你说实话,交实底——李总编说啥就是啥,我认他,这辈子临江市艺校拆迁就是我的滑铁卢……后来要不是李总编出手,我万死难赎其罪啊。 还没错,但这是拉仇恨的节奏,李锋芒止住脚步扭头说:吕老师,那你就无偿捐赠给园区吧。这是你们吕家庄彻底改变面貌的机会,我看规划说你们村整体搬迁至城边,现有院子加房子一平米换一平米,还有五百块补贴——个人感觉不少了,未来村民还都要安排到文化园区工作,很优厚的条件嘛。 顿时愣住了,吕卫星没想到李锋芒会这么说,他心目中是这人公正厚道,坦荡睿智…… 章漂笑了笑说吕老师,李总跟你开玩笑呢。走吧,就去看看你那几个院子,这天太冷了,路也不好走。 回过神来,吕卫星说不去河边的话,这边有条路好走些。 “那就前面带路吧”,李锋芒看着不远处的闪亮河:吕老师,不要狮子大张口,这房子不管是你的还是你亲戚的,把产权理清楚是重点。再说了,这是市政开发公司跟你商议的事情,不要说我,我们晚报现在不用介入。 二杆子就是二杆子,甄青梅马上说晚报现在不介入,我个公司要介入,这搬迁、平整等等事情马上就开标,得先理顺。 咳咳了一声,章漂扭头就瞪了甄青梅一眼,李锋芒装没看见,扶了一把吕卫星的肩膀:咱们上次走河边,比这个时候晚点,很是难走,近路吧,溜达一圈回去吃饭。 俩人在前面,看甄青梅跟章漂在后面低声说着话,吕卫星脑袋不动嘴巴动,声音也不高:李总编,如果我没记错,这个章社长来过,年前,跟着雷笑天等一帮官员。 嗯了一声,李锋芒心里说这的都怕我闹腾,所以能瞒着就瞒着,这个甄青梅收购盖子文的公司,就这么园区便可以赚得盘满钵满,现在就是借助《河右晚报》做文章。 转了一圈,接下来啥也没说,李锋芒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对策,所以坐下吃饭的时候,摆手说下午开车拒绝喝酒,然后就一二三的说出自己的决定: 一、不能用“锋芒文化”来给公司起名字,这不是我李锋芒的公司,但是我李锋芒的老家所在地市,晚报人会说三道四,临江人会胡思乱想; 二、这个园区建设周期长,晚报没有人抽出来专门做这个,建议就挂到甄青梅的公司下代为管理。等这个培训中心建设起来后再行招聘,从经理到员工仍旧属于甄青梅公司; 三、建议聘请吕卫星为河右晚报社在这个项目的代理人,工资由河右晚报社发放,算是特聘人员,具体事宜要随时汇报晚报编委会。 这话就是当着吕卫星面说的,章漂沉吟片刻刚要说话,甄青梅就抢先说这都行,只晚报这个公司需要启动资金,我的公司不能这也代为垫上吧? 夹起一块熟肉,李锋芒冷冷的说:你先是河右晚报社副社长,然后才是这个什么公司老总。青梅,当下“河右晚报”这四个字比这个工业园区值钱。 慢慢嚼着肉,看甄青梅脸上阴晴变化,他很明确:河右晚报社一分钱不投,只凭借影响力“入股”,有分成最好,没有无所谓。至于聘请吕卫星,这是“以毒攻毒”,老奸巨猾跟胆大妄为在一起,不一定谁赢,但肯定彼此会防。 章漂当然明白李锋芒的意思,他此前来看的时候头脑发热,这段时间也在琢磨,现场的情况又是如此,如果动了晚报的风险基金,赚了皆大欢喜,赔了钱估计他就是千古罪人。 随即举起酒杯跟吕卫星碰了下:吕老师考虑考虑,李总的建议我看行。 更明白这事情的轻重,吕卫星喝了杯酒,看李锋芒不看他只是夹菜吃,苦笑一声:我现在是吕家庄的村委会顾问,这再加入晚报,脚踩两条船不好吧? 再夹起一颗花生米,李锋芒说吕老师,你刚在外面说我说啥就是啥,这会就推三阻四了?我们可不勉强人,不想干就不干。 “对了,前天见你们艺校吴副校长,已经安排记者随后就来采访艺校搬到新校区的事情,这可是雷晓天常务副市长安排的工作,也是我们的后续报道——我事情多,这个就让记者随便写写,你觉着如何?” 这话说出口,李锋芒觉着有些刻薄,当时他看吕卫星的母亲刚做完手术,这个人也是大孝子,所以在“偌大的临江放不下一个书桌”的稿子中没有提这个校长,但他知道肯定有说不清的事情。 果然,吕卫星马上说我没有不答应,只是想来回,您李总编的面子我得给,章社长也提出来了,我接,我接就是。 第七百零二章 原汤 题记:投资文化园这个事情貌似过去了,李锋芒看着甄青梅心有不甘的样子,知道她想做的事情肯定还会努力,只是不知道她的所谓努力又会偏到什么角度,但不能再管了,也管不了。四年后,他在学校跟赵晨阳喝了顿酒,对于甄青梅被判无期徒刑的结果,心如刀割般难受,这个结果能想到但无法接受…… ———————————— 知道李锋芒的脾气,甄青梅不敢顶嘴,看吕卫星“屈服”她更是忍着气默不作声,章漂缓和了下气氛:李总编的三条建议我觉着都不错,咱们初九上午就开编委会研究研究。 不再多说,李锋芒说“我不喝酒,你们慢慢喝着”,起身就到看厨房。见过一面不陌生,他跟吕卫星的妹妹聊了几句,更是再没回酒桌,就在厨房坐在板凳上吃了一碗面,随后喝着面汤了解了下村民对这个园区建设的反应。 这么多年,紧挨着城市但变化不大,尤其近几年上头政策不让动房子,监控到每家,现在是什么样子的院子房子必须保持,好像开发就是“明天”,但到了“明年”仍旧没动静。 所以,现在很迫切,就像老爹答应给儿子娶媳妇,年年说但没实质行动,如今订了亲,这光棍汉儿子真就急不可耐的感觉。 只是,这个光棍汉只管娶媳妇回来,还想不到接下来如果过日子:地都没了,有房子有钱但都是有限的,所谓到园区上班,也得园区有班可上啊…… 不是临江市的市委书记、市长,李锋芒操不了这么大的心,但他是记者,所谓瞭望者需要发出警示——随即他决定回去就安排经济部来深入调查下这个园区建设,咨询下相关专家,要为这个吕家庄村民,为临江市未来发展把把脉。 但肯定不能用晚报的记者,这是省里同意的规划,再加上章漂对这个合作劲很大,甄青梅更是直接参与拆迁,不能硬来,得找“外面的记者”,达到目的即可。 这样的稿子国家电视台《调查》栏目不适合,而国内最好的都市类报纸《周末》就喜欢这样的深度挖掘。 原汤化原食,热乎乎喝了两碗面汤,似乎昨晚的酒都解了,很是舒服站起来到院子里,戒烟第三天,强忍着想抽的欲望,他伸手从院子旁的树上撇下个枝条塞嘴里叼着。 章漂居然跟吕卫星喝了热火朝天,到下午三点才结束,已经醉意十足,摇摇晃晃出来就冒出句:你这博士不想跟我们土老帽喝酒,对吧? 酒后吐真言,李锋芒没搭理他这酸溜溜的话,只是笑着说咱回市里吧,我下午想离开了,一大家人在外面,都需要我照顾。 不到半年后,章漂的“酸味”更足,因为李锋芒成了访问学者,这可是河右日报自成立开始都没有过的事情。 返回的路上章漂躺在后排呼噜打得震天响,李锋芒坐在副驾驶位置看着窗外不想说话,按甄青梅一再叨叨说“你是我老主任,跟晨阳也是兄弟,也不帮我”,听得烦了他扭头说了几句: “我把吕卫星聘到咱晚报不算是帮你?不管你跟他现在是合作还是对立,他肯定是站在自己角度讨价还价,对不对?下一步,他就是晚报的人,你可以管理他,到时候你说啥他肯定得听吧”。 愣了下,甄青梅说他归我管理? 扭头继续看着窗外,各种没了叶子的树一闪而过,一排排像士兵被检阅,随即说:他是河右晚报社在临江的工作需要,你经常在临江,你不管谁管? 点头脸上有些喜色,但马上开口说:咱晚报那个风险基金放在集团财务账上,又不会下崽,公司拿出来就能升值,你为何不同意? 呵呵笑了下,李锋芒说风险基金不是投资基金,更不是风险投资基金。我同意,编委会大部分也不会同意,编委会同意了,集团领导也不会同意。 这些年在社会上跑,甄青梅也学得嘴尖舌利:那你先同意啊,剩下的工作我去做。 马上就想发火,李锋芒忍了忍:青梅,你觉着你这辈子赚多钱就够了? 愣了下,甄青梅说钱还嫌多啊?多多益善。 “那么”,实在不想继续聊,看着车已经进入市区,李锋芒笑了下:广厦万间夜眠七尺、良田千顷日仅三餐,欲望无止境付出就无止境,青梅啊,听我一句劝,凡事适可而止。 知道是白说但还是说了,这样的道理人人都懂,但大多数人仍旧在拼了命的追求更多。 甄青梅听懂了,但回复了一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我活不成你这样的成功,但可以活成我这样精彩。 车厢里全是章漂呼出来的酒肉臭味,李锋芒把玻璃开了个缝隙,随口说了句“只有皮相没有骨相”便不再言语。 车到红楼旅馆的院子,逃一样的下车,李锋芒扭头说:青梅,房钱随后我给你放到车里,到省城还你车。 顿了顿,他接着说了句:不管是你公司还是晚报的公司,慎之又慎才是立身之本。 随即上楼,很快一大家人就下来,分乘两辆车离开临江市赶往新湖县。 路上给原秉军打了电话,也不是为了对方招待,而是想跟这个多年混迹商界的朋友继续聊聊,说起来他在临江市多年经营,肯定对这个文化园区有了解,那么,他会投资吗? “不会”,原秉军对李锋芒这个问题很直接:那玩意就是政绩工程,赚不了钱,将来就是一片好看的房子罢了。 直接让到了他的别墅院,安排住下后,李锋芒跟原秉军一家三口就去了九曲谷景区对面的水库鱼,冬天破冰后捞出来鱼,味道很是鲜美,热了点黄酒助兴,随即开始聊天。 原秉军说的这个“将来”,李锋芒能想到,但还是不甘心也觉着省里市里都这么下大力气,肯定有目的:原总,河右省转型发展这么多年,单纯靠矿业肯定单一,你的景区就是文化产业不也挺好? “那得谢谢您”,小红在旁边插嘴说:李总编,过完年咱九曲谷就是aaaaa景区了,都已经过审,也就是说咱是河右省最好的景区之一了。 摆手说你喂孩子,看把你高兴的,原秉军自己也高兴,前妻多年强势且不生育,离婚后跟小红在一起都俩孩子,人到中年这个收获比赚多钱多高兴。 “小红说也不无道理”,原秉军说这个景区有自然景色,在您的主导下又开发了“煤海探秘”等人文景色,这在河右省内是独一家,别人也无法复制,所以各方面收入就在稳步增加。但临江这个文化园区基本是拷贝人家沿海省份经验,咱这里又没有成功园区的资源,我反正的不看好。 孙继全听到这里说原总分析的有道理,我也不看好,没有文化哪来的文化园区? 实在怕扫兴,李锋芒端起一杯黄酒说好,打住,这个事情不说了,咱这假期还剩一天,不说不高兴的事情了——张文秀初八上班,他也得回去开假期后第一个编委会,这个事情接下来要做的不能提到明面上,他自己操作即可。 回到省城先给李天打了电话,临江艺校的事情派记者采访发稿,顺带说了甄青梅跟临江文化产业园区。李天说叔,这是胡来,我不同意,尤其动用风险基金,那可是晚报未来有可能用到的“救命钱”。 不明说,但也点到:编委会上你不出头,有人提出再附和,刚提拔上来要学会内敛。 再联系黄长河,很直接说在临江过得年,听说甄青梅干得不错,你要努力啊。 黄长河马上问怎么个不错了,是不是在那个文化园区折腾,我听说了,她靠出卖色相,我没那资本。 哼了生说你怎么想个女人般,这酸臭味道隔着手机都能传过来,你要拿出你刚当广告部主任时候的干劲,肯定不会比青梅差。就这样吧,给你打电话聊两句的兴致都没有了。 看来这都知道了,自己根本不用拉啥“联盟”,他便给《周末》副总编发了条短信,大致就这个园区的新闻点写了几句话。 很快回复过来:谢谢李总编,这个新闻线索稍后我分给记者,请放心。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张文秀就在旁边忙碌,十天家里没人,需要打扫,她看李锋芒放下手机就说了句:戒烟的时候会焦躁我是知道的,但突然背后使坏,这个我第一次见。 哭笑着拿去墩布,李锋芒说不是背后使坏,是明里难说服,为河右晚报社还有个未来,我是没办法,说难听点都有些“逼良为娼”…… 编委会的这次会议李锋芒基本说话,章漂说到公司都还好,但提到风险基金全是反对,都是晚报创刊就来的员工,知道这个钱意味着什么——如果有一天晚报真要休刊,这些钱就是最后的工资,也是离开前最后的生活费。 事后李锋芒才得知,这个“口径”是章漂悄悄统一的,他都怕但跟甄青梅说不出口——公司成立,名字叫“河右晚报文化传媒发展(有限)公司”,法人本该是章漂,但他推给了甄青梅。 此后到正月十五,李锋芒基本每天都去单位,将自己的一些办报思路及经验给李天灌输,他已经准备接下来一段时间到学校,静下来写下一篇论文,就是那篇《后纸媒时代》。至于留校还是继续在报社,等博士毕业再想。 这个论文需要查阅大量的英文资料,为此他在正月十六去了趟北京,收集资料是一方面,跟妹妹未来的公婆见面是另一方面——丁一文带父母到了北京,李锋芒代表孙继全跟对方吃了顿饭,随即就敲定当年五一结婚。 说起来当年孙雅南跟黄长河就是定的五一结婚,但到跟前孙雅南反悔,借读研之名撕毁了婚约。所以在去北京的火车上商定结婚时间,李锋芒对妹妹说要不早点要不晚点,你别扭吗? 孙雅南冷笑一声:别扭什么?老天爷给我安排的结婚时间就是五一,只是结婚的对象不是黄长河罢了。 想这个黄长河这些年的变化,李锋芒叹口气说你的选择是对的,在这点上我做不到,你哥在感情上总是长不大的孩子般,所以才倾心学问。 看着哥哥,孙雅南说瑞瑞马上就读高中了,我嫂子人不错,她父母对你也不错,哥,你的选择也是对的……是你的坚持,我是真羡慕初恋就能结婚的人。 “在最美好的年纪相遇,有幸互相携手共度人生,这样顺利又甜蜜的初次恋爱羡煞旁人,毕竟,初恋已经成为大部分人心中只能用来怀念的过往了。” 想起刚认识孙雅南就是她大学失恋,李锋芒赶紧岔开话题:小丁说我的论文他们刊物总编很欣赏,我得好好感谢他。做学问也得遇到对的人,你的小丁就是对的人。 哈哈笑,孙雅南说我们学校这个刊物发表论文太难了,没水平就是找校长书记都不行,哥,你就留校吧,好好做学问,肯定比在报社成就高很多。 第七百零三章 顶级 题记:这是个人品质,只要事关事业与未来,不管是做啥,但凡选择了就下大功夫去努力,就算是读博士也要成为博士中的佼佼者。尽管自己年龄算是偏大了,为此花费的时间精力要多很多——努力再加上机缘巧合,李锋芒读博士第二年就在世界顶级期刊发表了一篇论文,且是十多万字全文照发。 ———————————— 在北京期间,李锋芒拜访了国内几位有威望的新闻学教授,有的是他在河右大学博导介绍,有的是慕名直接去,当然,丁一文的博导肯定是见了,且相见恨晚。 老先生见面就微微鞠躬:李锋芒,我关注你很久了,从你写河右省北江市黑社会覆灭开始,你几乎是一己之力保护了一方百姓……我得谢谢你,你是这个时代的记者中,为数不多坚持正义从不犹豫的人。 赶紧说您谬赞了,李锋芒说小丁跟我聊过,您才是咱们国家的记者脊梁,您的教材是所有梦想当记者的学生最初接触的,您让他们明白记者这个职业的含义。 “纸上谈兵罢了”,这位白发苍苍的杜教授拉着李锋芒的手:枪管子指着脑袋不动摇,金钱地位摆在跟前当粪土,只为寻求真相,我佩服啊,真心佩服。 “还有,地方上很多稍有名望的记者都离开报社去从政,你居然现场拒绝省委书记的提拔,真是有血有肉有骨气的好记者”。 应邀在老先生家吃了顿饭,随后李锋芒又做东请杜教授与夫人吃了顿烤鸭,一个是理论,一个是实践,都是国内最高水平,碰撞出来的火花闪闪发光。 临别,除了赠送著作,杜教授还给李锋芒接下来的博士学习提出要求,尤其是为他准备写的《后纸媒时代》这篇论文提供了大量理论支持,这也许是这次北京之行最大的收获。 期间他也去国家电视台转了一圈,收集了一部分电视媒体的历史资料与未来发展规划性材料,作为自己研究论文的例证。 随后一段时间他就泡在各个图书馆,一个多月的时间收集的各种材料及笔记,返回龙脊装了满满三个大箱子。 已经是春暖花开,晚报一切正常,只是广告明显在滑坡,也不是兼职广告部主任的黄长河副社长不努力,但一辆不改进的旧车想加速是难上加难,维持着正常运转已经难能可贵——集团连续第二年给晚报核减了上缴利润,这不是仁慈,更有点像无可奈何花落去。 还是那句话,不从跟本上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河右晚报》跟不上时代的车轮,但要换“发动机”,相关配套零件基本都得更换,他李锋芒有这个想法也有这个魄力,但集团支持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已经落后再推翻重来他们看就是“伤筋动骨”——最关键他现在就是个不在位的总编辑罢了。 偶尔回晚报看看,大部分时间李锋芒就在河右大学,为看懂国外的资料与论文,他多年不用的英文都重新捡了起来,到这年五一孙雅南结婚的时候,这篇《后纸媒时代》完稿——洋洋洒洒十多万字,丁一文的博导拿去后,年逾七十的老先生用三天时间读完,拍案叫绝。 随即提出修改意见,“你就在我家里改,让你师母每天做点好吃的给你补充营养,晚上就睡我这书房,这里的书你随便翻看”。 李锋芒赶紧说那太打扰了,我去宾馆改写,随时来拜访。 杜教授说你可不是拘小节的人,这篇论文我要推荐到世界顶级新闻传播学期刊——我带了一辈子学生,你这个编外学生我最骄傲最看好。 不再推脱,李锋芒吃住在杜教授家里,每天早起晚睡,仔仔细细改了两遍,二十天后终于提交,他已经瘦了一圈。 随后丁一文帮着翻译成英文,加上自己的评语,杜教授打了个越洋电话就用邮件发了出去:我当顾问的国内两本期刊都眼巴巴看着呢,这样好的论文多年不见。咱等一周没回话,就发国内,另外我也给你联系了出版,这是可以直接当大学教材的论文。 怕随时修改,李锋芒没回龙脊,就租了一辆车,拉着老教授夫妇在北京及周边放松了一周,期间聊天受益颇多,似乎下一篇论文内容都有了。 五天后,英国《unicanstudies》(传播学研究报告)回函:全文采用。 欣喜如狂,就国际范围内的传播学领域而言,这样世界顶级的传播学期刊拒稿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它致力于发表非常有影响力的综述文章,以全面、权威、重要和可读性而著称。 又耽搁了两天,返回龙脊已经是六月天,河右大学里各种鲜花盛开,校长亲自迎接出席,搞了个小型表彰会:李总编啊,咱们学校文科博士论文,十多年没在这么顶尖的国际期刊发表过了,这是你的荣光也是咱学校的荣光啊!校党委已经研究决定,奖励你与你的博导每人一万元。 致谢,李锋芒说可不敢叫我李总编了,在这里我就是学生,谢谢校领导的支持与厚爱。 校长马上说现在是学生,很快就是我们的老师,你现在是新闻编辑副高职称,我看就直接转过来等博士毕业就是副教授。 愣了下,看自己的博导还有专门赶过来的硕导门逊教授,顿时明白,这俩老师已经开始着手让自己留校,对此他是感激的,只是:说回去,我还是河右晚报社的总编辑,去年来读书时候给我们集团总编辑承诺过,不可言而无信,最重要我对晚报有深深的感情……所以,这个事情咱等我毕业再讨论吧。 校长说这个我知道,但我觉着你在大学更如鱼得水,博士一年多,发表两篇重量级论文,这真的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你说说你的条件吧,你的事业编制的正处级领导,我觉着来咱河右大学新闻学院当个院长,或者到校宣传部同级别安排,都可以。 门逊教授在旁边插话说李锋芒啊,我原来不主张你留校,想你在社会上才能大有作为,现在看当时我错了,你有实践又有钻研精神,我估计不到四十岁你就可以上教授!在大学里,培养更多的李锋芒出来,这更有价值! 这都是旧话重提,李锋芒斟酌再三,仍旧是等毕业再说,现在就谈调动,我在河右日报社就成了“叛徒”,文总编当时能同意我半脱产读博士,已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不能辜负了他的信任。 倒也没有不欢而散,校长没有任何恼怒:我更喜欢你了,重感情恋旧,你舍不得《河右晚报》,那你可以兼职或者返聘回去继续当你的总编辑。咱这新闻学院院长调走了,现在就副院长主持工作,我也不隐晦不藏着掖着,这个院长就给你留着。 “我相信如果你想入高校,博士毕业国内很多大学都会给你伸出橄榄枝,你到时肯定优先选择的还是咱河右大学”。 想了想,李锋芒说那我不调动过来,人事关系仍旧留在河右日报社,兼职这边的老师,可以吗? 哈哈笑,校长说李总编啊,国内新闻奖你大大小小拿了个遍,记者这个职业对你已经没了挑战,且你的论文我拜读过了,《后纸媒时代》,这不是悲观是现实——等纸媒江河日下你照样可以游刃有余,但环境与平台肯定不如咱大学。 叹口气,李锋芒说这不是个人发展的问题,《河右晚报》创刊我就在,这么多年这张报纸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三百多人的饭碗啊。校长,两位导师,你们对我的好我铭记在心,但当记者没丢人,作为一名管理者却有些失败——这其中有各方面因素,我个人也难逃其咎,如今《河右晚报》发展出现问题,我准备在接下来这个暑假好好研究一下,与晚报编委会一起想办法止住颓势。 当下就调动不现实,校长临别说我尊重你的选择,这还有一年半时间博士毕业,只要我在这个岗位,随时你都可以来找我。 握着校长的手,李锋芒说一定,再给我点时间,这篇论文写完后我反思了很多,就河右晚报社的管理,很多问题亟待解决…… 正在这时候,一个中年妇女走到跟前:李总编,我是真钦佩你啊,以前我都不信,现在真心真意说一句,你真是咱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杆旗啊。 愣了下,觉着面熟但实在想不起是谁,听口气是同事,但现在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下属十多张报纸还有杂志、网站,真不认识。于是笑了笑说大姐您就甭夸了,咱自家人不要学外人。 微笑,这位大姐说我是大报跑教育口的记者,咱们没打过交道,但你的大名在咱院里那是如雷贯耳,这一次我是亲眼亲耳看到听到你的风采…… 赶紧打断,李锋芒说大姐我现在回报社,你开车没?我开着车呢。 笑着说我开车了,我是想问你下,今晚的稿子大报肯定发,你们晚报发吗?我看没来记者,如果需要我把稿子传给你。 按照此前的作法,这是提升晚报知名度的点,很多时候都是头条处理,但现在这个论文还没见到,李锋芒想了想说我最近半脱产,您方便把稿子发我邮箱吧。 回到报社,李锋芒没去单位直接去了父亲家,姥爷现在调理的不错,就跟父亲一起住,还有儿子,这一个月不见很是想念。 一起吃了晚饭,关于论文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但一碗小米粥没喝完,文总编辑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是真没看错你啊,听记者说今天河右大学有又是给官又是给钱,但你不为所动,坚持博士毕业回晚报? 这就是现场与传话,去了自己的斟酌犹豫全是肯定,但也不想多讨论这个事情,只是说这是我答应过您的,不能言而无信,且我真是放不下晚报。 那边说我真是想你现在就接晚报一把手,但不能啊,牵牵扯扯的各种人情世故,烦不胜烦啊!今天听发行公司的同志讲,晚报发行跌了五万多份,尤其零售,更是断崖式下滑,但章漂居然一个字都没跟我讲,简直岂有此理。这样吧,明天下午你有没时间,晚报编前会往前一个小时,我召集发行公司的负责人过去,咱开个协调会。 这不应该是商量而是直接通知,有些受宠若惊,李锋芒赶紧说我有时间,文总,明天见。 第七百零四章 参半 题记:决策者需要洞察大局,而执行者往往只关注自己要做的部分,这就难免出现意见分歧而导致心有怨言,李锋芒关于晚报锐减发行的提法,在业界引发很大争论,他这个博士身份更是给他戴上了“纸上谈兵”的帽子。只是,很快各家都市类媒体就发现,原来有效发行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河右晚报》又先走了一步。 ———————————— 晚饭后,想这个会上该说啥,还是溜达到晚报楼上,进办公室看一尘不染,桌上未读的报纸很高一摞子,暗自摇头惭愧,随即泡杯茶开始翻看。 办公室钥匙赵晨阳那儿就有一把,定期打扫,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这多半年他在晚报的时间不足一周。 最近十天的《河右晚饭》翻完,李锋芒有些生气,怎么没有一条好新闻,全是人云亦云,炒旧饭截取公文,这是怎么了? 伸手拿起座机就打给李天:你在哪儿? “叔,你回来了”,话语里很惊喜,“我憋了好几天”,李天说终于盼着你回来了,我在办公室,马上过去你办公室。 很快,李天提着一袋茶叶进来,进门看李锋芒桌子上摊着《河右晚报》,脸色很不好看,上前放下茶叶给他的茶杯续上水:叔,知道你为何不高兴,你翻翻咱们省的其它都市类报纸,也许就不发火了。 皱了下眉头,马上明白,李锋芒问最近都这么平不塌?这感觉就是《河右日报》的缩小版啊? 坐下,点头说没办法,这是要求。 李天掏出烟自顾自点着一根:叔,没开戒吧? 摆手说戒掉就不再沾了,还开戒?你也少抽点吧。就算有要求,也要在版式上、内容提炼上、标题上下功夫啊,就这样的生套硬搬,读者肯定不买账。 “所以啊,发行量一再下滑”,李天叹口气:昨天编前会上大伙都说等你回来想办法,这样下去肯定会“三级跌”,真要掉入万劫不复,那可真是神仙没救。 轻轻拍了下桌子,李锋芒说甭俏皮话一堆,这样没内容的报纸,我都不想看! 当年温青云到晚报领军,随即就提出“三级跳”,从内容到发行再到广告,从而带着晚报实现河右一家独大。 如今“三级跌”,真就是穷途末路了吗? 这半年断续关注,李锋芒发现越来越温和,随手翻了翻省内其它报纸,确实不是《河右晚报》一家如此……就是他亲自给《周末》爆料的临江文化园区的稿子,现在也没发出来,那个跟他熟的副总编倒是打过两个电话,不咸不淡没说正经事,只是聊他这个博士研究方向。 自己喝茶,李天抽烟,叔侄俩随后聊了会儿,最近这半年,原来甄青梅过得最好,报社给的任务每个月轻松交回,大部分时间她都在临江市住着,现在晚报临江的记者站都交给她代管了——章漂说方便管理,利于写稿子,他也经常去临江市“指导工作”。 这也不意外,且甄青梅这样的好日子才刚开始,有消息说明年省两会结束,雷笑天就将成为临江市市长,小马给李锋芒说“青梅副社长基本天天跟雷市长在一起,我们总编白霜现在每天黑着脸,跟雷市长是近不得远不得”。 黄长河呢? “当了副社长后好像比以前努力很多”,李天说广告跟发行有很大联系,他累吐血也没多拉回几个广告,据说最近给章漂提出要把咱晚报广告部门外包,分成几块直接卖出去,说是能刺激一下广告市场。 “乱弹琴”,李锋芒说这好比一根甘蔗,最甜最好的时候不分开多出糖,现在都快干巴了却要剁成几截,这不是要当柴烧还嫌慢了吗? 不想再说这个,就问了问李天刚当父亲的感觉,期间李锋芒打开邮箱看了看日报那位大姐写的稿子,中规中矩,最重要这个杂志样刊自己没拿到,所以看完就关了没下载。 回到家琢磨了会儿当下如何提高报纸的可读性,至于发行下滑他倒没觉着是啥大事情,这一年半读博士,他似乎倾向于用数字参数来说明问题——《河右晚报》巅峰时期发行量有六十万份,在一个人口三千万的不发达省份,这已经达到极致。 但现在发行是赔钱的买卖,最先为影响力与覆盖率,赔钱也得干,要不然市场会被同质媒体抢走,一直以来订报款还不够发行员工资,且造成很多难以控制的浪费,甚至笑话。 零售发行员,每天不到五毛钱从印刷厂拉走报纸,直接就去了废品收购站,平均下来一份报纸卖废纸能卖三毛左右。当然,他没疯,晚报为增大零售发行,每卖出一份奖励零售发行员三毛钱。 也就是说早晨拉走五百份报纸卖了废纸,晚报贴着油钱发行员轻松就赚五十元左右……幸亏零售发行员聘用的不多,且每个人每天最多拉走五百份,要不然《河右晚报》发行量突破百万随随便便。 晚报决策层也知道这个事情,在追求发行量的时候只能装糊涂,因为每天的印数是透明的,这个谁也不敢作假,发行量需要的时候,只能增加“零售”,明知糟蹋也得干。 举个最形象的例子:号称统兵百万,一半老弱病残,不要说打仗,不扯后腿都难。这是在打仗,不是做慈善,粮草本来运到已经费死劲,这都拿来养闲人,怎么能打胜仗? 且纸媒发展到如今,发行量已经不是衡量影响力的主要参数,新闻源没有增加,传播渠道却大幅度增加,纸媒的劣势凸显,所以不需要赔钱赚吆喝,追求有效发行才是当务之急。 什么叫有效发行?这也不是新提法,只是各家报纸实行起来都是瞻前顾后,毕竟这个“有效”是“有限度的有效”。 简单说,有效发行就是将报纸订阅给能带来效益的目标客户,其概念大约是报纸的发行数控制在一定范围,但又不至于减弱报纸的社会影响力和对广告客户的吸引力。 这个“一定范围”是指报纸的发行数既不能少,少了不足以吸引广告客户,多了则又加大了报纸纸张,印刷和发行等方面的成本,造成浪费降低经济效益。 有效发行可以说是市场化运作报纸的一个目标,但是追求有效发行必须具备两个前提:一是报纸的发行是负发行,发行的越多赔得越多,当下报纸的经济效益基本是靠广告产生的;二是报社有足够的能力把握,调整报纸的目标读者或发行数的提升与降低。 这都是理论方面的东西,李锋芒读博士就是研究这些,操作起来难度非常大,主要是度把握起来很困难,只是《河右晚报》已经到了不做不行的程度,每天的发行都在赔钱,最关键是这钱花得冤枉,提高报纸发行价又怕大面积掉量。 所以,砍掉无效发行不得不做了,然后加大报纸内容的可读性,保证有效发行。 一夜未眠,李锋芒写了十多页的发言稿,一个协调会按道理不至于需要这么准备,但他已经感到晚报问题太多,需要轻装上阵扭转颓势。 天逐渐亮了,他下定决心:这个坏人我来做。 也就是说这个发言,他不惜得罪很多人,就是为了晚报还能有未来。 第二天下午的会上,李锋芒在各方面介绍了情况后开始发言,他对《河右晚报》下一步的发展把脉,用“旁观者”的姿态提出三条意见,很有建设性也很大胆。 其一说报纸报道方式与内容的改进与增强;其二谈报社的管理与薪酬制度改革;第三点直接就谈到有效发行。 他用河右全省近三年的gdp、当下晚报发行构成、广告市场份额等几个方面说起,最后推算出:《河右晚报》有三十万有效发行量,五万左右自然发行量,足以保证影响力与覆盖率,且对广告影响不大。 最重要,再减少十多万发行量,晚报每年的利润值会增加五千万左右,因为印刷费与发行税率大幅度下降,变相增值。 本来是要协调晚报发行掉量的问题,李锋芒不谈如果保证不掉,居然要求主动再减,一语惊四座,但随即都明白。 回过神来,参与会议的印刷厂与发行公司负责人非常反对,说李总编这是砸我们饭碗,都在一个集团,不能只顾晚报利益而无视兄弟部门困难。 “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印务公司负责人说为了保证晚报印刷,我们招聘了人员,就是为每天六十万份报纸服务的,现在说减去一半就减去一半,我的人如何砍掉一半? 发行公司也大致是这个意思,当年集团成立这个发行公司就是脱裤子放屁,现在各地都有发行分公司,发行员、司机、投递员等等人满为患,都张着嘴要饭吃——俨然已经尾大不掉。 “李总编是博士,研究新闻传播的博士,写论文都能发到国际期刊上,但那是论文不是现实,理论上的东西再对,也不能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河右日报》当天发了稿子,李锋芒发表重要论文的消息读报人都看到了,而他又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只是这样说话实在气恼,要不是文总编主持会议,估计直接就拂袖而去了。 而现在,说完就不再吭声,懒得争吵,事情讲清楚了,领导定夺就是。 文总编沉下脸训斥了几句讲怪话的,内心是对李锋芒实在佩服,只是做事情就有牵扯,他得顾全各方面利益,不能因为分管河右晚报社就完全同意李锋芒的意见,尽管章漂难得跟李锋芒意见完全一致,随即就“讨价还价”。 最后订在发行量维持在四十万份,自办零售取消、只供给报摊零售,这仍旧让发行与印务的人不高兴。李天忍不住说了几句:这就是壮士断腕,如果不下这个决心,下一步晚报会每况愈下,到时候我们的三百多编辑记者也得喝西北风。 这是李锋芒为河右晚报做的最后一次大贡献,也正是因为他一夜未眠的思考,当年晚报很顺利完成集团下达的任务。 次年,他人在国外,章漂仿效他这个办法,几乎翻脸的情况下又消减了十万份报纸订阅…… 第三年,不用吵架不用费劲,晚报的订阅直接就降低到十万份左右,厚报时代随即结束,但订报款却上涨了百分之十,除了那些读了晚报多年有感情的订户,退订者众。 这不是杀鸡取卵,而是母鸡无卵,《河右晚报》进入“苟延残喘”的最后三年。 至于李锋芒在世界顶级期刊发表论文的消息,拿到杂志后,晚报还是做了两个整版,头版照片就是这份期刊的封面,标题是:本报总编辑在世界顶级期刊**文。 跟当年受伤的照片引发多方关注相比,这个报道并没有掀起多大波澜,倒是随后出版的书上了畅销榜,书名字就是《后纸媒时代》,出版社将李锋芒这么多年的精彩报道附录在论文后,还用了大量新闻图片做插图。 这本书引发了极大关注,尤其是国内诸多都市类纸媒,不管是转型成功还是在走下坡路,似乎都从李锋芒的论文里找到答案。 短短时间,这本书销售十多万册,而晚报主动减低发行量的效果明显,于是,他接到诸多报社要求去讲座的邀请。 第七百零五章 深造 题记:访问学者,这对一般人来说都是闪烁光环的称号,李锋芒居然获得了这样的机会,还是全球顶尖的新闻传播学院主动邀请,为期一年的学习交流访问后,他将成为河右省新闻传播专业唯一有此殊荣的博士生。只是,他面临了选择,因为如果出国进修,正在进行的“晚报振兴”计划将暂停,就算把制定好的计划书放到章漂办公桌上,他不在也会停下来…… ———————————— 说起来这个自降发行量,悄悄地、缓缓地在做的报社不在少数,但像李锋芒这样大张旗鼓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实在不好理解。 其实很好理解,这就是告诉广告商,我们砍掉的发行量与你们投放广告的效果无关,而且这只是第一步——《河右晚报》随即开始改版,这是历史上的第十次,这一次改版不是依照读者调查,而是广告客户要求。 李锋芒在编委会上讲得很清楚:读者调查得来的数据不是不能用,但概括来的信息太偏颇,比如“晚报版面上广告要减少一半”,这是上一次读者调查来的,减少吗?再比如,“增加副刊版面”,增加吗? “不是不尊重读者,而是要引领读者”,李锋芒接着提到国外同类报纸版面内容设置,时代在发展,愿意填这读者调查还给寄回来的是怎样的读者呢? “所以,从版面到内容设置要跟上时代,要跟世界最先进的报纸学习看齐。困难谁都有,克服困难做出花来的也比比皆是,这是未来生存之路,是河右晚报社又一次爬坡,请大家从内心到行动都重视起来”。 另外,服务广告商也不等于迁就广告商,优美的广告版面设计也是艺术的一部分。 “黄社长”,李锋芒看着黄长河:你这段时间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确实辛苦,这是辛苦不等于成绩,接下来怎么干还得好好筹划筹划。 “这个我不在行,你是专家”,他笑着说只要你黄长河想,肯定就能做成,比如附近几家广告公司的人,可以到咱晚报食堂吃饭,恰当收一些费用,让他们的员工有归属感,不是跟咱晚报两张皮。 章漂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次李锋芒回来后大刀阔斧的动作,提前都跟他沟通过,但他一句都插不上意见,只是完全遵从心服口服,且给命名为“晚报振兴”——随后编委会大伙一次吃饭中,他感叹说我要年轻也去读个博士,李总编现在做事滴水不漏,有理有据,有数据有步骤,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对此李锋芒只是笑笑,黄长河就撇嘴:不是三日,此前十多年,李总编做人做事都值得刮目相待。 这个成语都没用对,但这不是纠错的时候,李锋芒借机就说了下一步计划:从吴下阿蒙到士别三日,再到刮目相待或者刮目相看,这需要知耻后勇,是大器晚成、焕然一新的典范——所以,我准备启动一个培训计划,晚报全体,集中时间学习一周,课程我设计、老师我来请。 “这么大岁数学啥啊”,黄长河说最近又是改版又是加强与客户联系,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李锋芒说你比我老很多吗?学习从来不晚,学习也从不能停。刚说的那个刮目相看,说的是三国名将吕蒙,他快二十岁了还是有勇无谋,会武不懂文……我来完整讲这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从吕蒙的任前谈话开始。 提拔了后,孙权对吕蒙说:“你现在当权掌管事务,不可以不学习”,吕蒙不想学,就用军中事务繁多来推辞。 孙权说:“不研究儒家经典,学识不渊博管理不了人;不泛览书籍,了解历史打不了仗。你说军务繁多,能比我还繁忙吗?我经常抽时间读书,自认为很有好处,你要不学习我不能给你重任”。 哑口无言,终于听了劝,吕蒙开始发奋学习。 随后有一次,鲁肃和吕蒙一起谈论议事,聊了几句,鲁肃十分吃惊:“你现在的才干和谋略,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吴县没有学识的阿蒙了。”吕蒙说:“因为我开始读书学习了。所以分别几天,应当用新眼光来看待我!” 故事讲完,章漂马上说:搞!没有大视野,不学新事物,肯定就停滞不前,鼠目寸光。 “章总说得对”,李锋芒说不要搞成讲座那样,稀里糊涂听个大概就不错了,要正式开班,考试结业,不装样子,学点东西。 …… 真就忙得一塌糊涂,从发行开始抓起,到每个中层学习,李锋芒真正想个总编辑那样思考、工作。河右晚报社像是重现换发了活力,各方面都在努力赶上,作风大为改观。 对于报纸版面,如何让有限的内容变得可读,李锋芒主导招聘了两位电脑制图高手,跟传统漫画插图相比,晚报所有版面逐渐趋于现代感,与时俱进的感觉扑面而来。 《后纸媒时代》新书出版后,对于邀请他去讲座的,没有全拒绝,李锋芒挑选了十多家报社,都是转型发展成功的提出条件:我去讲座可以,但得带我们报社中层过去学习座谈。 按道理说他这个讲座该收取一些费用,就像他邀请给河右晚报社讲课的老师,但因为带着手下去学习座谈,就不能开口谈这些,也就是说他是用自己的学识给手下换取长进的机会。 到九月份,三个月的紧促安排,看着晚报各方面在转变,很是欣慰,没了死气沉沉得过且过,有的都是比拼上进潮气蓬勃。 研究了一周晚报的薪酬制度,李锋芒为进一步提高竞争力,准备着手改革“机关”,也就是从后勤服务部门开始,逐步过渡到编辑记者,真正做到能上能下,能者多劳,劳者多得。 看着这个非一线人员名单,尽管不喜欢打听这些事情,但五十多个人仍旧大半知道“出处”——都是集团各种领导的关系,自己的外甥侄子、儿媳妇女婿,亲戚同学朋友战友的孩子…… 这里面包括文员、财务、司机等等,按照现在一线人员的工作量,后勤人员精简一半仍旧绰绰有余,只是,减谁? 减员增效都也懂,增效都想,减员这事情谁也不愿意得罪人,又不赚你家的钱,干嘛砸人家的饭碗? 但,河右晚报社拖着这么沉重的负担,实在是步履阑珊。 最大的问题是,这些人多数好吃懒做,仗着自己有所谓后台,不好好干活还总提待遇。 直接粗暴裁人肯定会惹来一堆麻烦,李锋芒想的是曲线处理,你不是想要更好的待遇吗?那就转岗啊——就是先从后勤人员中公开转一部分人到编辑、记者,然后按照编辑、记者的考核条例逐渐淘汰。 这个事情章漂极力反对,原因很简单:晚报在这个院子里需要仰仗方方面面照顾,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这个事情搞不好会四面楚歌…… “早一天离开早一天有出路”,李锋芒叹口气说章总,假如,假如《河右晚报》休刊,咱的编辑记者出去找份活糊口问题不大,但这些后勤人员肯定活不了…… 章漂说李总,你这段时间在晚报做的事情我很钦佩,但这个事情得放放,晚报真有那么一天,这些人的“后台”会想办法解决问题,当下还是先不捅这个马蜂窝为好。 “就算他们有一部分到了编辑、记者岗位”,章漂叹口气说:咱们照样不能开除,更麻烦。 这是晚报振兴计划的一部分,此前所做的跟这个都是并列,李锋芒说不拍,人我来得罪,转岗时候都签署明确告知书,如果达不到相关岗位要求自动离职——对我李锋芒来说,这么多年都是哥们弟兄,也都很尊重我,但这是晚报未来,不轻装上阵,会很快趴窝。 这个都不能放到编委会讨论,章漂想了会儿还是犹豫不决:我考虑考虑吧。 这个考虑居然过了一年之久,再次决定的时候,李锋芒对晚报已经没了心劲。且这些后勤人员没签啥合同,他先签署了一份——基本决定了他未来的合同。 不是章漂磨蹭,而是他突然接到一个通知,是他的博导老师打来的电话:你方便的话,现在到学校一趟,有急事。 因为暑假,也因为单位弄这个“振兴计划”,李锋芒最近很少去单位,导师这个人比较稳重,电话里啥事情没说,只说着急,他随即就说好的,我马上过去。 等他驱车刚进大学校门,导师电话又进来:你直接到校长办公室吧。 这是怎么了?李锋芒没有从导师语气里听出杂音,想还是留校的事情,但怎么这么着急呢,还有一年半才能毕业啊。 等他进了校长办公室,发现里面坐了好几个人,校长绕过自己办公桌亲自介绍,在场的有学校财务负责人,对外交流的负责人,还有人事部门的负责人,再就是新闻学院主持工作的副院长。 一一握手,校长没绕弯子,直接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信函:恭喜你,李总编,这是英国威斯敏斯特新闻学院的邀请函,他们请你去做为期一年的访问学者。 愣了下才接住,李锋芒没打开信函就问了句:校长,这是咱们学校争取的,还是他们学校直接给我发来的? 校长笑了笑说区别不大,估计是因为你的论文,他们直接给发了邀请函,但也给咱们大学发来一份告知函,说明你这次访问学者他们提供一定的奖学金。 顿时明白为何校长办公室会有那几个负责人,这是要谈钱的事情,估计也要谈这钱如果自己用了,将来的人事归属问题——也就是自己接受了校方的资助,那就是河右大学的人了。 李锋芒知道这个访问学者是极大的荣誉,也是深造的好机会,在国内,公派访问学者绝大多数是经过层层选拔的,基本是为人正派、业务拔尖的学者才能入选。 现在不知道的是,这是公派还是个人行为,或者两者结合,这可不是一句话——出国访学进修不是谁都可以申请,谁都可以随随便便说走就走的旅程,我国政府和有关机构给予公派访问学者很高的荣誉、待遇和地位,有些甚至用政府条例规定下来。 第七百零六章 学者 题记:“学者”有时候就是专家的意思,是指能在自己所从事的领域做出突出成就的人,李锋芒这个访问“学者”则是指追求学问之人,即专门从事某种学术研究的人,确实是国内从事新闻传播研究的佼佼者才能达到。在出国前,李锋芒最放不下的还是《河右晚报》,尤其是《河右都市报》停刊在即,真有兔死狐悲之感。 ———————————— 邀请书很简单,大致意思就是说李锋芒在后纸媒时代的思考很有见地,所以诚意邀请到本学院访问等等。 看完,扫视了一圈校长办公室的人,李锋芒笑着说校长先生,接下来该说到费用的事情了吧,我看邀请书上没多说,从visitingschr字面意思看,就是去他们学院做客,也提到顺便帮忙搭把手干点活,能干多少干多少。不是访问学生,也不是访问学习,所以没有学费这一说。 哈哈笑,校长说差不多吧,我曾公派到美国一所大学做过访问学者,如果能在一年多时间拿到他们的学位,这一趟就不亏了。在咱们国家出去做访问学者就是指进修和研究为目标的留学人员,一般过去都提供吃住。 “所以,要按照公派出国留学人员管理,这是国家教委的规定”,他接着介绍说:也就是说访问学者也是公派出国留学人员,身份在出国后不得改变。规定说访问学者在国外期间不得攻读学位,但如在规定进修期内已完成出国前确定的进修或研究课题计划,国外的导师和学校愿授予学位则可接受。 这个有些绕,但李锋芒没有问,这个到时候肯定有明文规定,他只是说所以大家伙都来了,谢谢各位老师,辛苦大家了。 李锋芒的博导说不用谢,这是咱们河右大学新闻学院第一次接到这么顶尖的学院邀请,是一种荣誉与肯定,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商量下出国的费用等问题。 心里都明白,校长召集这么多人,肯定不就是“服务”,应该是有条件,随即就看着校长笑了笑:您说吧。 “你这个人才我们势在必得”,校长说完这句李锋芒马上想到甄青梅,但不可同日而语,于是接了句:谢谢您的厚爱,但咱上次聊过,等我毕业再说这个事情。 摆手说我知道,校长说我的意思很简单,这次你出去,依照你的个性与努力肯定就拿到这个学校的博士学位了,那么你回来国内大学会纷纷出手抢夺——对,抢夺,又有实践又有理论,这样的人才谁不想要? “所以,我们校委会已经研究过了,这次你出去实报实销,除了对方提供的,其余相关费用我们都负责。但是,我直说吧,你得给你们签署个合同,如果你坚持留在报社工作,那就特聘到咱们学校当客座教授;如果你有意离开报社,就得首选咱们大学——有条件就提出来,我们想办法解决。 想了想,李锋芒说这次能不能出去我还没谱呢,毕竟我现在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人。 校长说没问题,这个工作我们也可以去做,你可能没有注意,这封邀请函是教育部转来的,你们单位没理由拒绝……总之,这个你不用管,签证我们都帮你弄。 姥爷九十岁了,儿子还读初中,就算国内其它大学挖,当下也没这个条件说走就走,且河右大学也是国家985院校,并不差。最重要是在这里人家还把自己当个人物,如果去了国内更有名的高校,想站住脚需要费很大努力,一切得从头开始…… 倒也不是怕挑战,而是河右晚报社他并没有下定最后决心离开,略加思索,李锋芒说好,我同意。 拍了下巴掌,校长喜笑颜开:今晚我请李总编吃个饭,就在咱学校外办食堂——李锋芒你不能推辞,这次出去,你要跟对方院校建立起长久联系,也就是说你要代表咱们学校跟他们谈合作。 “咱外办就是国际合作与交流处,先把这些合同完善了,咱就过去喝一杯。大家伙都在啊,因为时间紧张,我随后有出差安排,这就是践行”。 赶紧站起来说我得给家里人商量下吧,李锋芒说这一走就是一年多,不比以前采访,最多一半个月。 校长说这么好的事情家里人肯定支持啊。 笑了笑,李锋芒说支持是一回事,告知是另一回事。从小养育我的姥爷九十岁了,一年不见……还有妻子孩子。 “这样吧”,他站起来说我先回单位,跟集团领导沟通下,再把晚报的工作安排下。今晚跟家人聊聊,明天下午还是这个时间,我来签署合同,晚上的酒我带,感谢各位老师的栽培。 人之常情,校长站起来笑着说:不许反悔啊,咱今天讨论的事情不能明天有变更。 点头说这个您放心,我以人格担保。 说实话,这是非常高兴的事情,读博这一年多,研究了西方传媒本质与特点,但当代传媒新技术,尤其是互联网的飞速发展,不仅导致了当代西方传媒制度的结构重建,而且激发了当代西方传媒制度历史性转型过程中诸多深层次矛盾,其中有的是近代以来反复出现的历史性主题,这些主题的不断出现与解决往往标志着西方传媒制度进入一个新阶段。 如果能现场去感受这个新阶段,将对未来传媒发展有个感性的认识,就算体制不同,但新闻传播是有共性的。 当晚,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本来说在家里,孙继全坚持出去“吃顿好的”,“儿子比父亲有出息了”——其实这已经的一种态度,张文秀也在国外待过一年多,她知道出去所学是多么有用,所以也是举双手同意。 至于李喇叭,戒掉烟后这段时间在张文秀父亲调理下,身体逐渐恢复硬朗:锋儿你甭担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行。再说了,有你父亲还有你岳父照顾,有啥不放心的,这些年你到处采访,咱爷俩又一起生活过多久?放心,你不回来我不会去死…… 张文秀赶紧“呸呸呸”,姥爷您也是的,干嘛没事说死啊活啊,李锋芒能出去也是您的荣耀,您得好好活着,好好看着这个访问学者下一步的表现。 儿子孙兆瑞更是高调:爸,你去看看那个学校好不好,等我将来读博士也去访问访问。 这都意料之中的反应,但提前商量征求意见是一种尊重,是家庭和睦的基础。 至于单位,他从河右大学回来报社就去了文总编办公室,文总编见他进去就说祝贺,“李锋芒啊,从字面上讲,你真是锋芒毕露啊!读博士,出专著,这又成了访问学者——我问了咱们人事部门,你是咱河右日报创刊以来,天字第一号啊”。 知道是校方通知了报社,李锋芒赶紧谦虚的说您过奖了,只是运气好罢了。 文总编说努力的结果,天道酬勤,你一个医学院本科毕业的学生,获取新闻传播专业的最高学位,其中的艰辛不用说也能想到。“你放心去吧,这个事情集团党委完全统一,随后按照相关条款去办理手续吧”。 赶紧致谢,李锋芒发自内心的说最近晚报振兴计划初见成效,我这一走怕又…… “这个正是我要跟你谈的,不是初见成效是很有效果,希望你走之前跟晚报编委会有下一步的部署沟通”,文总编指了指沙发: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也许听到了传闻,《河右都市报》下周休刊。 这个听过传闻但一直不敢相信,所以李锋芒刚坐下就猛然站起来:真到了不关不行的地步了? 摆手说你坐下,知道作为一个新闻人你无法接受,但这是现实,希望《河右晚报》能从这个事情上看到改革的紧迫,静下来好好琢磨未来之路。 尽管传言很多但听到确定消息,李锋芒心情还是十分复杂,《河右都市报》从创刊之处就磕磕绊绊,期间经历合并再分出来,还引进民营企业注资,各种办法都想了,还是难逃休刊的命运。 随后聊到都市报人员分流,文总编说我不怕得罪人,集团本来要分二十个人到晚报,我坚决不同意——你李锋芒的“晚报振兴”计划中,减员增效是主旨思想,已经很棘手了,再加二十个更没个抓手了。 当年都市报曾经合并到晚报,后来又分开,所以说都市报老点的记者编辑都认识,谁能干谁是混也都清楚,李锋芒本想说可以挑选些优秀者到晚报,也算是刺激…… 但他强忍着没说,因为他明白这样做更麻烦,尤其那些当年“背叛”晚报的人,再回来未必能立足。 文总编说都市报一部分人买断合同离开了,一部分人分流到河右新闻网,还有少许几个进入河右日报社夜班校对,“方案党委会已经通过,这两天就会公布”。 又聊了会儿,李锋芒起身告辞,在回家的路上接到章漂电话:恭喜你啊,这访问学者可是记者的无上荣耀,你不到四十岁已经达到很多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笑了下打断章漂的话,李锋芒说咱俩就不用这么抬轿子了,出国手续估计一周多,杂七杂八的还得两三天——也就是再有十天我便出去一年,章社长,你肯定知道《河右都市报》休刊的事情,我建议这两天找时间开个中层以上会议。 章漂说我打给你就是这个意思,关于“晚报振兴”咱还得商量商量,不能因为你的离开,晚报停滞不前。 心说关于后勤人员的安排你死活不同意,接下来该干嘛都被堵住了,李锋芒斟酌了下用词:好,我今晚再琢磨琢磨,就明天下午吧,先给中层以上人员开会,然后再编前会前开个编委会。 马上就说好,章漂说你出国前编委会请你吃顿饭,这是晚报的荣誉,我已经给李天安排了,“本报总编辑被邀请到世界顶级新闻学院做访问学者”,这是极大提升晚报声誉的新闻啊。 这个没法拒绝,为《河右晚报》李锋芒也没拒绝,只是说:等我到了那边再发吧,可以发几张照片回来。另外,如果可以,我抽时间在咱报纸上开个专栏,就像当年的非典日记,希望能进一步提升晚报的名声。 第七百零七章 预演 题记:《河右都市报》的停刊对晚报人好像震动不大,李锋芒看在眼里觉着很悲哀,真是去了一个竞争对手那么简单吗?这可是都市类媒体衰落的开始啊,这是未来大多数都市类媒体的必然之路,必然死亡之路啊。去做访问学者之前,他召集了一次河右晚报社中层以上人员大会,他为晚报接下来的路苦口婆心的分析,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在晚报最后一次参加会议。 ———————————— 当晚,一家人在外面吃了顿饭,因为时间紧张,就算学校大力帮忙,李锋芒也得随时配合,他的护照都没办下来——正常在十五个工作日内,而对方希望他十日内赶到,有个课题组要成立。 也就从第二天开始,他就开始忙碌起来,各种审验,各种手续,各种加急,很多事情需要本人到场,于是说好的晚报这个会只能一推再推,一周过去才挤出时间。 凑巧了或者是命运使然,当天《河右都市报》出版了最后一期,这张命运多舛的纸媒带着诸多不甘告别了历史舞台,在休刊声明里,他们编辑部饱含深情声泪俱下: …… 顺应媒体融合发展的需要,《河右都市报》及所属各新媒体平台,即日起休刊、停更。 13年栉风沐雨,薪火相传。感恩始终如一不离不弃的所有读者。感恩所有帮助过《河右都市报》的各界人士——您的包容和信任、支持和关爱,让我们的每一步成长,都充满着惊喜和感动。与您们同行的每一个日子都是闪亮的,向您们致意、致谢、致敬。 网络、新媒体无情冲杀,掳走了您关注《河右都市报》的时间和精力,我们也在这滚滚大潮中渐渐趋于无力,动止艰难。《河右都市报》休刊,是对您最好的负责,因为您有了新的选择;都市报人与您告别,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交待,因为大家都要寻找新的方向。 这个告别充满悲伤,自此提到《河右都市报》将只有惋惜;这个告别似乎有些突然,却又是应然之选…… …… 拿着这张报纸,李锋芒走进会议室,关于他去英国大学做访问学者的事情,晚报员工都知道,甚至做饭的老姚师傅见到都问了几句,这不涉及到羡慕嫉妒,因为他这么多年一直就是晚报最优秀者,没有之一。 章漂主持这次会议,他很直接说今天这个会按道理早就该开,但李总这几天实在的事情多,大家都知道他要出国深造,这是他的荣耀也是咱晚报的荣耀。 “再有两天,李总编就飞去英国了,为期一年的访问学者,对他的人生是一次提升,但对于晚报正在进行的改革,是个小遗憾”。 “从六月份开始,咱们晚报开始减少无效发行,提振士气减重前行,到今天有些成效,这跟李总编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说实在我舍不得他走,晚报也舍不得他在这个节骨眼离开,只是这样的机会不是天天都有,换句话说、从好的方面想,他学成归来,对咱晚报未来发展将会有更好的帮助”,章漂难得动了感情:下面,下面请李总讲话。 掌声雷动,这些晚报中层对李锋芒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当年拒绝省委书记的现场提拔去旅游局当处长,现在,很多人也听说了李锋芒坚辞河右大学新闻学院院子的位置,就是放不下这份报纸,换他们任何一个这都做不到。 从当记者开始,李锋芒就是《河右晚报》的引领者,后来当首席记者、当主任,甚至到副总编、总编辑,他对记者这个职业是那么热爱,几乎全部身心都在为这份热爱打拼,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 大家伙私下也都议论,博士毕业、访问学者,国内新闻奖拿了个遍,李锋芒这样的人才肯定很多单位抢着要,他离不开晚报这份心就值得无限尊重。 缓缓扫视了一圈会议室,李锋芒开口第一句便是:我个人的事情先放一边。 “今天,我觉着很沉重。接下来将要跟大家伙分开一年,我该说点高兴的事情,只是我高兴不起来啊”! 举起手里《河右都市报》最后一期,他微微点头很是伤感:这张报纸今天告别了这个世界,我相信大家伙都看到了,不知道诸位是什么心态——也许在庆幸,咱们集团内的同质化竞争少了;也许无所谓,做好咱自己的晚报就行,管他呢;也许会分析,他们这么多年折腾,元气大伤,这是必有之路;也许有惋惜,一帮熟识的新闻人没了阵地,人生得重头再来…… “对吗?在这里,我想问问大家伙,有没有人想到,这有可能是《河右晚报》的预演?” “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 ——大家伙是不是觉着我有些危言耸听,你们会说什么前车之鉴啊,这是他们自己出了问题。对啊,最多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说这么多干嘛? 同志们,我十分钟前从集团财务处拿到《河右都市报》财务报表,这里给大家介绍一下:去年他们亏损三千多万,今年截止到九月份亏损两千八百万。 “这样的亏损集团肯定承受不住了”,李锋芒说你们会问,这跟咱晚报没法比啊,咱们去年总收入仍旧过亿,虽然不比巅峰时期,但在都市类媒体广告收入整体下滑的大形势下,我们做得还是不错的啊。 “不绕弯子了”,他拍了拍桌上的笔记本:这里我抄录了河右都市报社十年的经营情况,刚说到去年——前年他们是持平、大前年盈利六百万,往前倒着数,五年前他们年总收入是九千余万…… “同志们啊,短短五年时间,从九千万到亏损三千多万,这是为什么?我们晚报三年时间,总收入也下降了一半,这有什么区别?如果我们五年前收入也是九千万,大家真能保证到今天咱们还能发了工资?” “同志们啊,客观困难都会讲,就像《河右都市报》,我不怕你们传出去,我当着他们原有的领导班子当面也敢讲——这个休刊声明就是他们休刊的原因:通篇都在强调时代错了,他们没有错,什么叫‘应然之选’?全国近两千家纸媒,咱河右数十家,自己第一个休刊,错在时代?” 顿了顿,他再次扫视了一圈全场,“这次我受邀全国十多家媒体讲座,选择的都是影响力比较大,随着时代发展转变比较快的,在座的大多数跟我出去考察座谈了——有听到他们强调过一句新媒体冲击等话吗?” 看着铺垫差不多了,全场气氛有些悲壮更有警惕,李锋芒随即结合晚报问题分析了河右都市报社的弊病,躺在功劳簿上坐吃山空、不应对当前大形势做出改变、干活者少吃闲饭的多人满为患等等。 “未来发展,一城一报该是趋势,不要以为咱们晚报现在是什么‘老大’就沾沾自喜,我建议大家没事去咱们财务了解一下,咱们除了采编外的费用有多少,就算是十轮大卡车,拖着沉重的包袱定然会举步维艰。摊子大了负担就重,这是必然的……” 此前跟章漂商量过,接着他就河右晚报社下一步的改革计划,谈到部主任带头写稿子、改进薪酬制度、加大与河右新闻网的合作诸多方面,语重心长,“纸媒的未来很暗淡,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力求让《河右晚报》走得更远,转型也是必然趋势,现在起步晚了就等最新形式出现,前提是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截止到现在,他对文总编给他谈过的未来开始模糊,当下河右新闻网更是问题如山,不要说现在合并不到晚报,就是可以也不敢接了,先不说发展,那么多员工开工资就是无法扛起的负担。 可以说所有的问题都是人的问题,河右晚报社现有员工三百多,河右新闻网也超过百人,如果都减少一半,那么合并到一起肯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裁谁?说起来末位淘汰都在实行,这么多年了,谁见淘汰过一个? 他很清醒的认识到,现在河右晚报社必须干劲十足,轻装上阵,坚持创新,然后在竞争对手陆续死去的情况下,维持生存。至于五年前就准备的转型已经跟不上节奏,只能等,看纸媒发展到一定地步,随着科技进步,也许手机都会被淘汰——新闻不会,只是换个形式存在,载体是什么还不好说。 有效发行也不全是对广告客商,还有一部分读者,那是立身之本,维持、发展、改变,这是当下的主要工作…… 没有说教没有盛气凌人,只有惋惜只有苦口婆心,他用自己的知识给大家讲了一个多小时,全场几乎没有走神,这不是讲座而是未来之路。 这个会,章漂最后总结发言,每个人都有毛病,但在重大问题上放下自私自利真不容易,他看着晚报经营情况下滑,也是着急上火。李锋芒这段时间全身心扑在晚报,不计个人得失,不怕得罪人,真是努力让晚报振兴,所以他的话最后也落脚到:谁要阻碍了晚报发展,谁要拉了晚报前行的脚步,不管你是普通员工还是编委会成员,一视同仁一样不客气。 好似白脸红脸,但达到了提振士气的效果,从内心重视才会有行动,至于具体行动需要分管的编委会成员来具体领导执行。 中层以上会议开完后,接着就是编委会,几个烟鬼都先出去抽烟了,李锋芒起身给茶杯续水,甄青梅先是恭喜了李锋芒两句,随即就转折说我觉着李总你有些杞人忧天了,晚报不是都市报,我那边的项目运营好了,每年给大家发工资问题不大。 笑了笑,李锋芒说青梅啊,你是觉着我没提你这个多元发展?好啊,跑去发行印刷都费用,你知道晚报全体员工每年的工资开支是多少? “能有多少”,甄青梅说我一年上缴回来一千来万,肯定够了。 一千来万?李锋芒坐下喝口水:工资加奖金加绩效,四个一千来万勉强够。 第七百零八章 仰仗 题记:在临出国前的最后一次编委会上,李锋芒可谓用心到极致,每个人都嘱咐到,他恨不得一股脑把自己的所有本事都交给大家,只要对晚报好,他甚至用了“仰仗”一词,这个词常指事物的根基状态,而这个编委会成员将决定河右晚报社未来。也是在这个会上,他将晚报后勤人员分流了一部分给甄青梅,这是最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去的人会对他不满意,甄青梅被逼无奈接受也不高兴,但仍旧是那句话:为了河右晚报社有发展,他李锋芒不在乎这些。 ———————————— 甄青梅顿时就愣住了,“需要这么多啊”,她看着李锋芒终于心服口服:我终于理解你说“人的问题”是啥问题了。 “你这个副社长要多关心报社的事情”,李锋芒摇头说不是钱的问题,是能不能人尽其才的问题,你啊,总能把一切问题都引申到钱上面。 说完这话就笑,随即就问了一句:跟临江日报社合作的事情谈妥没有?最近我看范僻社长的微信圈每天发“握手”。 点头说基本商量好了,甄青梅说这个范僻老奸巨猾,刚开始要挟说他们报社不干了,咱一家弄没那么多资金,我正想办法,他又说合作可以,但提了一堆条件。 “后来他让白霜出面”,嗤之以鼻的表情在她脸上浮现:雷市长没办法就把我们叫到一起,最近就签署合作合同…… 不想问细节,这个事情从来就没看好过,甄青梅无非是借助河右晚报社的牌子给自己做事。起身又添了些水,李锋芒直接问了句:临江市政府扶持的那部分钱怎么分? 都陆续抽完烟回来,他这个问题直接让编委会成员目光都集中到甄青梅脸上,她耸耸肩继续大大咧咧:都投到基础建设中,现金没得分,但这个基建工程咱的公司中标了。 心说是你的公司,不是“咱”的公司中标,李锋芒便不再看她,转头笑着问章漂:章社长,咱们开始吧,还有半小时编前会,抓紧点。 章漂笑了笑说你是主角,今天是以后也是,编前会推后就是。那咱开始吧。 这话不是讽刺,李锋芒能感觉到真诚,此前会上的话让这个编委会成员都觉着压力倍增,只是没有时间消除这些,他明天下午就要飞北京,然后后天直飞伦敦。 研究了几个事情,也调整了几个久拖不决的人事问题,趁着李锋芒在,章漂有意理清报社各种复杂。 正经事说完,李锋芒打开笔记本,撕下两页纸递给章漂:章总,这是我这段时间的思考,是提纲,具体操作肯定有变动。这段时间在大学研究传媒传播,又在各地讲座学习人家,结合自己经历想了些问题,有不成熟的地方,但这是未来一段时间纸媒该做的事情,参考一下吧; 再撕下一页纸,然后拿起笔记本下的一本版式书夹进去,再对刚从夜班主任提到副总编的兄弟说:你上任这都多半年了,我没觉着上位啊。晚报的版式要么常变常新,要么坚持特色,但咱们《河右晚报》是何种呢?最近我看着左右摇摆,这可不好,不是成熟都市类报纸的路子。这是最新的国内版式书,我也写了几条自己对报纸版式报题的思考,你琢磨琢磨,可以随时微信或者邮件交流。 赶紧接过去,很是惭愧的样子:李总,我马上学习。 摆摆手说“不难,用心”。 看了眼李天,前天晚上他坚持请李锋芒一家吃了顿饭,当时聊了些最近记者们采访的困惑,李锋芒拿起手边的一本书:这是我从旧书市场掏回来的,李天,李副总编,你管采访,这送你吧。没有写什么提纲思考,因为怎么写出好稿子你明白,主任们也明白,记者们更明白,只是克服不了自己脑子与身体的懒惰,你还要想办法让咱的记者学会思考。 站起来,毕恭毕敬李天接过书,看这书整体都已经泛黄,确实的有了历史。 指了指李天手里的这本书,李锋芒说咱们国内记者的最高荣誉是范长江新闻奖,从两千年开始两年评选一次,我当年以“非典系列报道”拿过一次,那是我此生都会珍惜的荣誉。 “这本书就是范长江先生所著,历来都是记者‘宝典’”,李锋芒接着大致介绍了下这本书,他是想晚报接下来的稿子该如何写,就算纸媒全部没了,新闻也该是这样的写法。 《中国西北角》写出来后一时洛阳纸贵,范长江这位出色的战地记者曾追随着红军的足迹,记录了伟大的长征。周总理称赞范长江的通讯说:“我们惊异你对我们行动的研究和分析。” “是,我是想让你琢磨琢磨,一篇通讯稿子怎么写,‘研究与分析’是重点啊!当下负面报道少了,如果让工作报告式的稿子有可读性,读读前辈的经验吧”。 李天频频点头,李锋芒接着介绍: 在长征中,年仅26岁的范长江以报社通讯员的身份,只身赴大西北进行实地考察和采访。历时10个月,行程4000公里,足迹遍布川、陕、青、甘、宁等地区,他沿途写下了大量的旅行通讯,其中最重要的是,他记载了红军长征的真实情况。这些通讯陆续发表于《大公报》后,在全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使广大人民能够了解到红军长征和北上抗日的境况。 不久,这些通讯汇编为《中国的西北角》一书,胡愈之赞誉该通讯集和后来斯诺的《西行漫记》一样,“是一部震撼全国的杰作。” “一张报纸,就像一栋房子,通讯是最基础的砖瓦,没有扎实的基础及与‘图纸’不折不扣的过程,房子不会解释”。 说到这里顿了顿,李锋芒将目光转向黄长河:黄副社长,我不懂广告,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记得跟你任前谈话曾说过“多公少私”这样的话,那就重提下。晚报的广告拜托了,困难肯定不小,你还是要多想办法,拿回一点是一点,至于分开卖出去,我不同意。 明天就走了,不同意就是一句话,这个事章漂也没提到编委会上讨论,李锋芒说完就不再看他,随即转向章漂:章总,就这样吧,这个编前会让我搞得有些不伦不类了,就是我的一点想法跟大家伙交流交流。 章漂一直看着李锋芒递给他的那两张纸,密密麻麻写了十多条思考,都是深入骨髓的,正暗自佩服这博士就是不一样,听李锋芒跟他说话,随即点头说好,交流的好。 “各位准备编前会吧,我就不参加了,散会!” 李锋芒刚站起来,甄青梅不干了:李总,你这送书的送书,给建议的给建议,唯独跟我没话说啊?太偏心了吧? 笑着又坐下,他看着甄青梅说他们出去抽烟咱俩不是聊了几句,经营我不懂啊。 甄青梅说那是你不想懂,你要想干的事情就没有干不好的,临江市仨常委都对你赞不绝口,当医生是医生的样子,当记者是记者的样子,当博士又是博士的样子…… 摆手,李锋芒说好了,青梅,你快不用夸我了,只是运气好命好罢了。你这里我其实一直想说,但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看了眼章漂,甄青梅说都是自己人,有啥当讲不当讲的,说吧,我记着。 斟酌了下用词,李锋芒说年后咱们在吕家庄吃过一顿饭,当时章总也在,就是在吕卫星家,我当时估计是喝酒过量,话重了些,我说你先是河右晚报社的副主任,后才是你公司的老总…… 不用脑子就是不用脑子,李锋芒说酒后是给她台阶,但甄青梅根本不接这台阶,直接说:你那天中午没喝酒,后来章总跟吕卫星都喝醉了,这话你说了,我记着呢。 “那就重复一遍吧”,他笑了笑:咱们晚报缺少经营性人才,你这个创意策划部是我当时提议成立的,本想逐渐培养几个会做生意的,现在看还是以写策划方案与软稿子为主了。青梅啊,你做事大胆,与人交往是长项,但很多时候优点就是缺点,多想想晚报——刚才会前你说如果有可能你来负担员工工资,好啊,有这心便有副社长的样子了。 “这样吧,你从咱晚报后勤人员中抽十个八个,都归你创意策划部,也都跟你去临江市**的活,工资你的公司负责,人也用着顺手”,李锋芒看着甄青梅,又将了她一军:人还是晚报的人,保险等也是晚报给继续上,你就负担个工资便可。这对你来说可是两全其美,也是举手之劳。 愣了片刻,甄青梅便很随意的说没问题,财务人员再给我俩——李总编,我知道这是给咱晚报减负呢;章总,那我这个部门的上缴任务得核减一些,毕竟是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站起来,李锋芒马上鼓掌:大家都应该鼓掌吧!青梅好样的。具体你跟章总商量,跟编委会讨论。各位,我得走了,晚上还要回学校准备下。 “一年后见,希望到时咱的晚报仍旧在向前奔跑!” 都站起来,章漂说晚上咱编委会给你送行吧,抽个时间,不想去外面就咱们食堂,让老姚炒几个菜,喝两杯。 赶紧拒绝,李锋芒说干嘛搞得这么正式,就是出去学习一年,从读了博士开始我就没正常上过班,不也没啥伤感。 “谢谢章总,谢谢各位。我这个人说话直,做事急,不拐弯,有得罪之处请原谅,咱还是一年后见吧,届时我请大家伙,因为到时候我会对晚报发展提出更多问题,还得倚仗各位呢!” 回到办公室,李锋芒找出十多本书,临出门回头看一眼,总觉着好像这里已经不属于自己,随即摇头叹口气,下楼径直回家了。 第七百零九章 英伦 题记:也许是这么多年记者生涯就是真假分明,也许性格就是严谨正义,访问学者李锋芒到了英国的学院,第一次跟对方“科研组组长”交流,便不客气的指出对方的错误。这多少有些爱国的情绪,但这更是学术上的必须,关于世界上最早报纸的起源,李锋芒读博士第一篇论文就研究过,且他硕士读的就是历史,所以他有发言权。 ———————————— 回到家,发现父亲在弄饺子馅,李锋芒笑着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下午我妹妹打电话说明天晚上她也包饺子,也不知道伦敦那边有没有饺子卖? 哈哈笑,孙继全说现在全球真像个球了,转来转去都没了区别。科技无极限,天涯咫尺,你在龙脊能吃上牛扒,到伦敦就能吃上饺子。 李喇叭在旁边剥蒜,很是不舍:哪儿的饺子也不如咱家的好吃,一会多吃点留着念想,这再回来就是明年这时候了。 上前抱了抱姥爷,心里也是诸多复杂的情绪,老人家年过九十,就像他自己老叨叨的“今晚脱下鞋明天不一定再是自己穿”……李锋芒不觉有些想掉泪,强忍着,装出很随意的样子:姥爷,我爸跟我岳父现在比我孝顺,所以我走一年放心。您等着啊,我从英国给您带饺子回来,让您尝尝啥味。 呵呵笑,李喇叭说你去你的,我可不拖你后腿,听你爸说这个访问学者很难弄到,你好好访问就是。 “嗯嗯,好好访问”,放下从办公室拿的书,李锋芒起身说爸,我去趟学校一会就回来。路上我买点凉菜熟肉,晚饭喝一杯吧。 孙继全说好,我马上去接瑞瑞,你岳父母今晚也过来,你早点回来。 去学校是有几个证明材料要拿,门逊教授也说让抽时间去趟他家,这个硕导对他是越来越好,几乎当自己亲儿子看待了,逢人就讲:李锋芒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尽管只读了我的硕士,不是读我的历史类博士,那也是最优秀的。 赶到学校去学院拿了材料,跟博导告别,再去门逊教授家,刚坐下,门逊就去书房然后提着个包出来:学校刚奖励我一台笔记本电脑,我没用,送你带着出去用吧。 “这太贵重了”,李锋芒赶紧拒绝,门教授摆手拉下脸:什么叫贵重?有用的东西才叫贵重,你拿着一箱子酒,我要滴酒不沾那就没意思了。 知道门逊马上要退休,每天会少喝点,也幸好车上有一箱子酒…… 只好接着,随后门逊给他讲了讲出去该注意的事项,尤其是跟国外那些教授如何打交道,这个李锋芒很受用,门教授在欧洲讲学多次,经验丰富。 临别门逊教授又递给他一本书:这是我最新的关于汉唐的研究,你说你吧,继续弄历史肯定比我成就高,非要去搞传媒…… 等再返回报社,天已经黑下来,看着晚报楼上每个窗户都透着亮光,记者在抓紧写,编辑在修改,校对在看……李锋芒停下车坐了会儿才回家。 也就刚进家把提着的熟肉递给妻子,手机就响了,以为有啥事情赶紧拿起来,却是李江。 “你是不是给甄青梅说啥了,拖了这么久,刚才通知我去办了手续”,李江的话让他愣了下,这几天满脑子不是出国就是晚报,“啥手续,你这没头没脑的”,李锋芒拿着手机进洗手间,把手机夹在耳朵边开始洗手,饺子已经下锅,全家人都等着他吃饭。 李江说你这真是贵人多忘事,就是我在盖子文公司那点股份,不是一直拖着吗,我刚从售楼处出来,手续办了,给了几套房子,两清。 想起这个事情,过年的时候李锋芒说过我不管但你可以打我的旗号,下午开编委会甄青梅没提这个啊,随即说办了就好,就这吧,我明天出国一段时间,你没事帮我回村里看看,只给拿些肉啊菜啊,不要给钱。 答应着说这没问题,姥爷不是跟你在省城了吗?李江说去看你妈? “是啊”,不想多说,母亲现在变得更加不认识,但盖子文开始着手打造附近几个村的“景色”,土地都承包种了黄芩,给每家的钱也够买粮食吃。接下来农家乐开了,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来经营,就算都安顿住了。 李江说你别急啊,这房子里有你一套啊,当时说好的,甄青梅电话里也说了,指定了一套不错的结构…… 打断他的话,李锋芒说我不要,这个免谈,就这样啊,我明天出发一堆东西要收拾呢。 出来看全家人都看着他,赶紧笑着说吃吧,李江的电话,我让他回村里看看。 李喇叭欣慰,孙继全点头,说到天边李锋芒也是李小花生的,有这份心就对了——随即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顿饭。 忙忙碌碌十天,终于踏上访学之路,第二天下午赶到北京,孙雅南跟丁一文接上他直接就去了饭店。 路上,李锋芒说不是在家包饺子吗,丁一文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杜教授非要在饭店请你,明天早上咱们吃饺子,然后送你去机场。 很是感动,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你们说这个哥何德何能啊,出国学习前硕导送笔记本电脑,博导帮着忙前忙后,我只是杜教授的编外学生,恩师还要给我践行。 孙雅南笑了笑说哥,你身上的正气与努力大家都喜欢,我帮你给杜教授买了份礼物,吃完饭你送他。 “我准备了”,李锋芒说原想时间紧迫你们代我送去呢。 下了车,李锋芒抬头看马上就“呀”了一声:北京饭店,杜老师这得多破费啊,不行,今晚得我埋单。 孙雅南上前挎住他的胳膊:哥,你说啥呢,就是我掏钱也不能让你埋单啊。走吧,杜教授是真喜欢你啊,你给丁一文父母拿的这两瓶闪亮河酒咱先喝了,算你的份子钱,稍后我回去再往过拿。 当晚吃的谭家菜,杜教授很是高兴,破例多喝了几杯,在这里请李锋芒吃饭他说是有深意的:你可能不了解这个地方的历史,“北京饭店”最早却是法国人开的,直到抗战胜利才交回咱国人手中。你这出去,说大了就是代表咱们中国,跟他们打交道要不卑不亢,你的才学比他们不差,不可妄自菲薄。 门逊教授嘱咐过同样意思的话,李锋芒赶紧站起来毕恭毕敬的回答说,老师放心。 一瓶酒没喝完,饭后回到妹妹妹夫家,因为开车晚上没动酒杯的丁一文弄了俩菜,陪着李锋芒又喝了几杯,三句闲话后俩人聊的最多还是业务,孙雅南笑着说累不累啊,你俩不能说点其它的? 说啥,李锋芒笑着说别说我,妹妹,你俩赶紧生个孩子吧,这个是爸临行让我传达的“圣旨”……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飞机腾空而起,看着窗外北京逐渐变小变远,李锋芒掏出门逊老师的新书,逐渐平静下来,十多个小时后,他将降落在异国的土地上,开始一段与往日完全不同的生活。 伦敦的九月温度很适中,属于夏末。 下了飞机叫了辆出租车,他已经开始练习口语,路上跟出租车司机聊了会儿——口语不行,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蹦,司机很耐心地也放慢了语速。 在伦敦这一年的住所是河右大学帮忙联系的,就在威斯敏斯特新闻学院附近,环境不错的一个老式房屋,李锋芒一眼就喜欢上屋前的大大院子,几棵大树枝繁叶茂更是喜人。 房东是一对老夫妻,因为紧邻大学,所以这个房子经常出租给学生或者访问学者,老查理看到李锋芒很开心,说自己最喜欢中国人,从不拖欠房租而且都是很有教养的。 住了一段时间李锋芒才了解,在英国租房的是“爷爷”,出租房子的是“孙子”,如果拖欠房费,在中国肯定是扫地出门,但在英国不行,得说好话商量着来。 因为英国是福利人权社会,把没钱的租客一夜间扫地出门,有让他们流落街头的风险,而这是违反人权道德的。同时英国还是个保护弱者的国家,而且尽可能让相对强势的一方(如房东)承担责任(如财务上的损失),以避免让纳税者为之付账。 更不可思议的是,不仅租客权利大,英国法律还保护squatter,就是擅自进入他人房产并居住的人的人权,租户的屋子都不能随便进。 所以老查理喜欢中国学生或者学者,都是提前将房租交足,还帮着洒扫庭除,对他们老两口又礼貌。比如,李锋芒,还不远万里从中国给他们带了礼物——一套纪念邮票。 爱不释手,老查理随即说我教你英语口语,知道你们都是博学多才的,但口语我说了七十多年,且教过很多中国人,有经验。 这是最珍贵的回礼,李锋芒赶紧道谢,他的底子本来就扎实,老查理幽默风趣也确实“教学经验丰富”,到他离开的时候,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还是标准“伦敦腔”——老查理说我们这个民族是高傲的高贵的,所以你们学的美式英语都太平淡,你跟我学的时候要提着气,想象着自己是贵族,目空一切…… 倒时差,去学校报到,学院办公室一位女士直接带着他见了理查兹教授,接下来这一年,李锋芒将跟着这个高个子中年人,将在他的工作室一起做研究。 理查兹是新闻学院历史类研究首席研究员,是该大学管理的独立研究基金的持有者,也是资助项目的首席研究员,放在国内通俗讲就是“研究组组长”。 很严谨的一个人,但接过李锋芒送他的礼物,当面就打开了,见是一个瓷器杯子马上赞不绝口。随后简单说了几句话,理查兹就递给李锋芒一本打印好的册子,这是他准备出版的一部书的提纲,其中有提到中国的报纸发展。 理查兹介绍说,正因为李锋芒是中国古代史的硕士研究生,且正在读传播学的博士,发表了很有分量的论文,所以邀请他过来,参与这本书的研究。 打开看了几行,李锋芒停住,想了想,门教授、杜教授的话语出现在耳边,他随即指着其中一行字用英语结结巴巴说:这是错的或者是有争议的,这里不能用确定的语气。 这行字的意思是:世界上最早的报纸是罗马帝国的《每日纪闻》。 第七百一十章 绅士 题记:西方的绅士类似咱们的君子,着装举止得体、尊重他人、尊重人格,李锋芒在英国就遇到这样的一位老师,理查兹能直接给快成文的专著上加上他的名字,此举真的不是每个所谓教授都可以做到。来之前李锋芒也打听过,访问学者在国外很多会被慢待,现在看也是个人没付出——忙碌,还是忙碌,李锋芒的个性本就没有敷衍,全是努力,对一位好的老师他更是拼了命的干活。 ———————————— 理查兹并没有生气,而是眼前一亮,随即招手叫过来工作室里的一个人,李锋芒听着他吩咐是叫个中英翻译过来,有些惭愧,随即说我会尽快过了语言关。 摆手,理查兹也放慢语速:你的论文我读了,《后纸媒时代》,很受启发。关于世界最早的报纸,我知道你曾经研究中国历史,世界上很多最早的东西都是来源于中国,这个,我要找翻译准确表达。 很快,进来一位小伙子,见面就跟李锋芒握手:我在中国留学多年,欢迎你,李总编。 愣了下,李锋芒说你是在河右大学留学吗?你知道我的职业身份? 笑了笑说我是在北京大学,这张纸上有你的介绍。 这个小伙子随后开始翻译,理查兹先说他没有看错人,李博士是个对学术严谨的人,刚见面就挑毛病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 李锋芒笑了笑说学术无国界,研究有区别,但都有衡量标准:那就是准确与不准确。 随后他侃侃而谈,从自己的历史知识到研究过的内容,再从自己从事的职业开始,滔滔不绝说了十多分钟,从各方面论证了世界上第一份报纸是中国的《邸报》,而不是罗马帝国的《每日纪闻》。 他以惋惜的语气开场:如果我没有记错,中国的《邸报》出现在公元前二世纪,比罗马帝国的报纸要早100年左右。相关资料介绍说,如今还保留的最早的邸报是公元887年的,现在就收藏在我们脚下的城市,当时的报纸并不是现在这样的形式,它就像是一个小册子。 “只是我还没时间去看”,李锋芒说到这里有些诧异,理查兹搞这样的研究,不可能不知道最早的《邸报》就在伦敦不列颠图书馆的敦煌唐归义军《进奏院状》,距今已经1100多年了。 看理查兹教授静静听着,他没有停顿,随后从内容到传播形式,再到发行时间、传播途径、延续性等等几个方面开始论证,层层递进,有理有据。 等小伙子翻译完,理查兹站起来一边鼓掌一边说:好,真好,走,喝一杯去,我给你接风。 原来,这是理查兹故意写的,就是要考证下李锋芒的能力。 从市井小民到达官贵人,英国的酒吧数百年来一直是英国人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去处,作为当地的一种社区文化,早已融进入了当地百姓的日常生活之中。无人考证英国酒吧的起源,但要想真正了解英国的民风世情,走进大大小小的酒吧是最有效的方式。 查理兹告诉李锋芒,“ifyouhaven''tbeentoapub,youhaven''tbeentobritain”——“如果你没有进过英国的酒吧,就不代表你来过英国”,这就是英国人的习惯,即使你出国前从未去过酒吧,到英国后你也会慢慢地融入进去。 在随后的时间里,李锋芒发现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酒吧文化,是英国社会生活绝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尤其是在英国留学,酒吧是自然而然就会接触到的:周末相约喝一杯,完成作业、考试喝一杯,有球赛了一起约酒吧,结束一天的工作也会去酒吧放松一下…… 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前后也就去了为数不多的几次,他太忙了: 要过语言关。 只要在租住的地方就跟老查理聊,从桌子椅子开始到卫星上天,看到什么聊什么,李锋芒从下飞机就告诫自己,在英国期间尽量少的用母语。有一次打越洋电话,开口叽里咕噜的说了一段话,才反应过来父亲接电话听不懂这“伦敦腔”。 要写专栏文章。 从在学医门口拍了张照片开始,河右晚报就开始连载他的英伦访问专栏,类似游记,但比游记深刻的多。这是他自己答应的,为了《河右晚报》的可读性,那张照片发了头版,头条标题也都预报了出去“本报总编辑在英伦做访问学者”。 每周五篇,每天都琢磨写啥,两千字的文章要有意思有深度有特点,李锋芒做事向来是有板有眼,比如第一篇就写理查兹印象,第二篇写学院等等,作为专业研究方向,他用了大约十个篇幅对中西方的报纸进行了对比与分析。 要搞学术写论文。 老查理借给他一辆自行车,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理查兹工作室,语言关基本过了后,理查兹直接就将他的名字加到了那本准备出版的专著封面,这是动力也是压力,为此他几乎参观学习了伦敦所有的报社,在理查兹的介绍下还去了默多克的新闻国际公司。 另外,博物馆也以每周一个的速度去找需要的资料,学校图书馆及伦敦的各大图书馆他更是常客。找出中西方传媒的共性与区别,理查兹基本都是生搬的资料,李锋芒学过历史,且在媒体工作这么多年,融会贯通,一章章几乎重写…… 但是不管多忙,他每晚都会登录《河右新闻网》看看当天的《河右晚报》,还有晚报的官方微博,翻看着让自己不至于离开太远。 也就是在翻看微博的过程,他发现实名注册的俩人每天都在掐,这俩人他都认识,俩女人:一个是临江晚报社的总编白霜,另一个就是自己的手下河右晚报社的副社长甄青梅。 刚开始想这俩女人估计在争风吃醋,都跟雷笑天有关系,一个是正派女朋友一个是不清不白,所以没多在意,后来发现俩人开始在新闻上闹腾,就有些纳闷。 随后他给李天打了个电话,得知现在甄青梅在临江呼风唤雨,甚至要在《河右晚报》上搞个临江地方新闻版,“叔,你为了晚报减负,让她带走了十个后勤的人,现在这十个人在临江各个县活动,跟《临江晚报》搞的很不愉快”。 愣了下,是自己错了吗?不是,就算不从晚报带人过去,甄青梅也会在当地招人,她的公司现在是临江最有“实力”的,只是为何她还要在临江各县“抢”白霜的“买卖”? “章漂对这个地方版有何看法?”甄青梅的折腾已经收不住了,也管不了,现在让她辞职估计马上就辞了,但每年创意策划部还是能给晚报创几百万的利润,还不能直接就放。 李天说章漂不置可否,前两天编委会讨论了下,大家都不吭气,就先放下了。其实现在咱报社的地市版基本成了“临江专版”了,每天都有稿子,这甄青梅为何抓开新闻了? “地市新闻部主任是干什么吃的”,李锋芒说你分管地市部,尽快召集所有驻站记者回来开个会,问问他们为何临江天天有稿子,而他们没有?我看电子版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甄青梅那边的稿子也都可发,这个怪不得人家。 赶紧说好的,是我的问题,李天说我一会就叫地市部的首席以上人员开会。 “关于这个地市版”,李锋芒想了想才说:这样吧,这个地方版可以做,但你要在编委会上提议两点:第一呢,每个版面需要上缴版面费,还不能敲诈勒索地方;第二点,做就是创意策划部做,全省十个地市挨着做一遍,只做临江市的肯定不行。 “好的,我知道了,稍后我跟其余几个副总沟通下”,说完正事,李天问了句:叔,你那边怎么样?冷吗?咱龙脊昨天下雪了。 看了看窗外,李锋芒说咱那边是下午,这边是上午,时差七八个小时吧,伦敦的冬天不冷,潮,雾多雨多,温度波动在6°c左右。没看到结冰的地方。 “这不马上圣诞节嘛”,学校放假,我准备泡图书馆去了,唉,比在龙脊忙多了,每天脚不沾地的。好了,过年回去县里帮我去村里看看,但不要在临江吃住,离甄青梅远点,是非人、是非地。 想着过年,不觉寂寞,满眼都是金发碧眼,天天都是在陌生的城市,不由就叹口气,随即就下楼骑车去了图书馆。 转眼又是一个月,算起来已经的腊月天,李锋芒让自己忙碌到不去多想,门逊送他的那本专著非常有用。这个篇章理查兹重点谈到公元2世纪的亚欧大陆“四大帝国”,就是我国的汉朝、贵霜帝国、帕提亚帝国、罗马帝国,他重点对汉文化梳理了下,尤其是文化与传媒的关系。 汉朝与罗马帝国有很多相似之处,这个理查兹跟李锋芒达成共识,然后从各自专业领域找出文化共同点,然后再总结出传播学的内容,是个大工程。 公元3世纪,汉帝国崩溃后一分为三,即我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三国鼎立时期。之后经过西晋短时间的统一之后,华夏文明进入了长达300多年的分裂和混战时期,即五胡十六国和南北朝时期。同时期的欧洲,罗马帝国也陷入危机,之后不断受到匈人、日耳曼人的冲击,最终西罗马崩溃,东罗马帝国只剩下半壁江山…… 从各种专著资料里抬起头,看窗外又天黑了,正琢磨晚上吃点啥去,工作室外传来敲门声,看工作室只有自己,随即就说please***ein! 推门进来一个女人,李锋芒看了眼心里说:嗯,亚洲人。 随即站起来刚想说请问你有事吗?对方走近几步嫣然一笑:李博士,今天是农历小年,你居然在工作室加班啊。 顿时傻了一样,片刻后才抖动嘴唇:媛媛,你,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第七百一十一章 想见 题记:真想见,尽管从出生后再没见过,但他已经确认这个女儿是自己的,从小自己没有父亲在跟前的落寞,顿时涌出来堆成了大山流成了大海。只是,见了后该如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料,但他的个性不是躲事的,这事情也躲不开早晚要面对,那就等七天吧,等到这个年三十。 ———————————— 爱怜地看了眼李锋芒,金媛媛展开双臂上前抱住李锋芒,在他耳边说:就算走到天边,我也是中国人,是河右人,是龙脊人,所以《河右晚报》我是天天看电子版的。 缓缓伸手出去拍了拍金媛媛肩膀,李锋芒有些哽噎,四个月的寂寞孤独尚在其次,对那个,那个,那个女儿的牵挂是魂牵梦萦,这是压制不知的情感,只是必须装作行若无事。 一句话也说不出,良久两人分开,金媛媛叹口气:你瘦了,还是那样的拼命吗? 苦笑了下说没办法,时间紧任务紧……你坐,我给你倒杯水吧…… 金媛媛看着李锋芒的眼睛:你知道我在英国,为何来这么久不联系。 “有时候想不起,有时候想起又觉着不便打扰”,逐步恢复正常,李锋芒拿过个一次性杯子,金媛媛说不喝了,走吧,请你吃个饭,有时间吧? 弯腰伸手存盘关机,李锋芒说晚上没安排。 并肩出门,金媛媛一身得体长裙,而自己一周没换衣服了,就是牛仔裤加夹克,于是笑着说:我是越来越配不上你了,过来还是干医生吗? 点头说是啊,刚理顺,金媛媛说男人不靠衣装,但在伦敦,绅士用餐还是需要换件衣服——你住的远吗? 如果在龙脊,李锋芒估计直接拂袖而去了,但这是英国,他知道金媛媛说的这是礼貌,不仅仅对一起用餐的同伴,对饭餐服务人员都是如此,于是笑了笑说很近,我骑车十分钟左右。 “我开车跟着你吧”,金媛媛说你换了衣服放下自行车,今天我带你吃中餐,异国他乡过个小年吧。 想河右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也就是小年都过了,但说这些太煞风景,李锋芒就笑笑说好,心说当年大学刚毕业就这样,我骑个破自行车到处找工作,你已经驱车到处溜达了。 骑车在前,出学院门口下车跟门卫点头示意推车出去,然后看金媛媛的车跟上才加快速度。摇开车窗,金媛媛说你来几个月比我来几年都适应啊…… 整了整头盔,李锋芒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方向便加速。 没有邀请金媛媛进老查理的家,只是说房东年纪大了麻烦,自己回去换了身西服出来,上车后,喘口气说:在国内真没这么麻烦,入乡随俗,走吧,吃中餐? 扭头仔细看了下他,金媛媛说你穿西服帅多了,如果头发再整理整理就更完美了。 苦笑,李锋芒说我是来做访问学者,不是做演艺明星……知道你的意思,但中国的君子很多不修边幅,只注重内在修养,这边的绅士却是从内到外都要讲究。 说完这话自己就觉不妥,且不说“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何必蓬头垢面,然后为贤?”只说对对方的尊重,整理头发刮胡须都是必须。 金媛媛没想他那么多,专心开着车说现在伦敦也不比以前,嬉皮士也随处可见了,咱们去伦敦最好的中餐馆吃湘菜吧。 接着她介绍说:在英国住久了,你会发现这是个没有饮食文化的国度,但是却是集各国美食于大成的地方。英国人早已经习惯了他国的食物,因为确实都比自家的好吃。中国菜、越南菜、泰国菜、印度菜、韩国、日本、走在伦敦街头,你会发现经过的餐厅所卖食物的所属国度可以组成一个联合国了。 说到这里正好过十字路口的红灯,缓缓停车,她扭头:我猜你来了四个月,天天吃饭都是对付吧? 靠在座椅背上,李锋芒笑了下说你是了解我的,一介农夫,对吃穿都没讲究。 微微叹口气,金媛媛看红灯变绿,启动车说了句:你的学识与你的为人从来都不是平行发展。 不再开口,看窗外又起雾了,随即想起一个单词:londonfog(伦敦雾)。 李锋芒所在的学院就在伦敦市中心,车没过两个路口就拐进一个巷子,金媛媛说这里是伦敦很多贵族来的地方,这里有家中餐馆的湘菜很正宗,今晚肯定送饺子——去年过年我带孩子过来,每人都有一份免费的饺子。 心里如刀割了下,扭头就问:孩子呢? 这话很急迫,没头没脑但金媛媛肯定明白,但没明确说:在家,今天我不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所以没带。 “读书了吗”,他连续追问:在这边习惯吗? 前头出现一个饭店的招牌,汉字比英文大,没问题是个卖中国菜的地方,金媛媛两边扫视找停车位,只是应了声:嗯。 停车进去,服务员多半是中国人,坐下过来个姑娘端着纸巾与甜点,开口就是:愿二位小年快乐,幸福甜蜜。 笑了笑,金媛媛打开包掏出三英榜放到盘子上:点菜。请问今天有饺子吗? 姑娘微微鞠躬说有的,上完菜每个客人送一份。 李锋芒知道这样档次的餐厅给小费一般是百分之十五左右,心里划算了下,也就是说这顿饭金媛媛计划要点的菜大约是二十英镑左右,在国内这个档次的饭店,就是三菜一汤,于是拿起菜单说今天我请。 点了腊味合蒸、提锅土菜、干蒸鸡,想了想递过去菜单,你加个汤吧,没接菜单,金媛媛笑了笑说那就莲藕排骨汤吧,这里做的很好。 很快菜上来,尽管用餐的客人很多,但都很安静,均是低声耳语一般,这是国内很少见的。李锋芒觉着这个跟修养无关,中国人好客喜欢热闹,觉着气氛好就是吆五喝六显得有人气。 下车的时候金媛媛便从车里拿下来一瓶白酒:国内带过来就没动过,一直想找个机会喝掉,来吧。 服务员打开倒了两杯,李锋芒看着闻着熟悉的闪亮河味道,不觉有些恍惚,来了一百多天,就喝了几次啤酒也不多,每天忙得都想不起,觉着有些心酸,这个年纪这样拼,随即看了看窗外掩饰了下将要涌出的泪水:你喝了酒怎么开车?听说这里查酒驾比国内严格。 没有分酒器,白酒也是用高脚杯,金媛媛端起自己面前的白酒:欧文一会儿过来接我,噢,我几年年初结婚了——欧文跟我同一个医院,跟你一样是外科大夫。 不知什么滋味,随即端起酒杯,发自内心的说:恭喜,祝福你。 喝一口,似乎比在国内喝辛辣太多,李锋芒放下杯子还是很直接问了句:孩子如何?我想见见? 神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金媛媛抬头问:相认吗? 顿时呆住,良久才回答:你考虑,你定。 其实从拿到这个学院的邀请,李锋芒第一时间就想到金媛媛在这里,但来后确实忙,另外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 生活是事情叠着事情,人活着就是逐一解决这没完没了的事情,只是这个事情太复杂也太大了,就像现在金媛媛的问题“相认吗”,认了后怎么办?不认心里就像灌了铅,总是沉甸甸…… 这事情如果妻子张文秀得知,真不知会发生什么,正常判断她该是无法接受,离婚?那样的话,俩孩子都会受到巨大影响。如果自己默不作声,女儿无辜,此生憾事。 看着李锋芒迷茫的眼神,金媛媛苦笑了下:咱能好好吃顿饭吗?这个事情饭后谈吧,转眼都奔四的人了,总是能相处办法的,你李锋芒不是见了问题躲的人。 端起酒杯碰了下,随即一饮而尽,这两年的关于这个事情尽量不想,但夜深人静总是冒出来,脑子里关于这个女儿好似都成了一片森林,随处都是阴影,无法挣脱。 “你慢点喝”,金媛媛伸手拿酒瓶给他倒了小半杯:欧文来了,你醉醺醺可不好啊。 点头,夹了几口菜,食不知味,辣没吃出酸也没吃出,只是压制酒气不上涌,随即抬头说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你对孩子都是如此。当年我跟我父亲相认,那一幕到今天都在眼前…… “不用说对不起”,金媛媛看着手里的酒杯,倾斜再直起来,然后缓缓转动着看白酒从杯壁滑落:没有对错,发生了的事情无需后悔,其实我该感谢你,你让我知道了做母亲的幸福。 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我的强求,越得不到越想得到……说不提这个吃饭的嘛,咱们龙脊的湘菜馆好像比这个辣,说起来这里这么潮,该多吃点辣椒祛湿。 强扭话头,很是别扭,这时候有个光头男人走过来:金大夫好,这位是? 金媛媛说张老板好,这是我大学同学,李锋芒李博士,在这边做访问学者呢,来,拿把椅子坐下聊聊。 张老板说那多打扰啊。 站起来跟张老板握手,李锋芒说不打扰不打扰,一起喝一杯,这可是我们河右省的好酒,全国闻名。 招手,服务员轻手轻脚端过来一把椅子,张老板坐下后说李博士在河右省的医院供职吗? 金媛媛笑着说你出来太久了,如果在国内你肯定知道李锋芒的,他可是个传奇:医学院毕业到报社工作,短短十年从记者干到总编辑,他写的特稿全国闻名,诸多大新闻事件的揭秘者。中间读了历史学的硕士研究生,现在是新闻传播的博士。 “啊”,张老板马上站起来再次伸出手:我知道我知道,您就是李锋芒李记者啊,久闻大名,我没事上网都是看国内新闻,您写的非典日记我一篇不落都读了,还有打击黑社会,假酒案,黑砖窑等等。 确定这不是恭维,李锋芒也赶紧站起来再一次握手:张老板谬赞了,只是干了一个记者的本分而已。 “这顿饭我请了”,张老板说两位不要推辞,我从小习武,也是嫉恶如仇的人,李总编可是用笔为老百姓说话的高人啊!我得敬一杯。 喝了酒,金媛媛说那今天我们不客气了,这样吧,年夜饭给我们订一桌,十多人吧,届时咱们一起过中国农历春节。 “好,我给你打折”,张老板很是激动,平复了下语气才接着说:欧文跟你的女儿都来吧? 看了眼李锋芒,金媛媛说来,李总编你也要来,可以叫上你在这边的导师,我们过中国年。 心里咯噔一下,李锋芒听到她说女儿来,随即点头说:好的。 第七百一十二章 相见 题记:该来的终究会来,该见的也一定会见,这个大年三十晚上,李锋芒喝醉了,但什么话也没乱说一句,只是情绪上波动较大。曾经想过无数个见面的场景,但就这么随意一眼便满足,接着跟孩子沟通无障碍,这就是血缘关系使然。 ———————————— 期待但不能表现出来,那种急迫感反而让李锋芒松弛下来,随即跟张老板聊了他在英国开饭店的经历,回去还以这个湖南汉子为主角写了两篇系列游记。 发出来后,张老板从网上截图打印装了框子就挂在饭店醒目处,有人问起他就很自豪的说:这是我们中国最著名记者写的我。 随即李锋芒对金媛媛说,这个年夜饭我想把我的房东老两口也带上,可以吗?我来后对我很是照顾。今天这饭张老板请了,年夜饭我来,带我导师理查兹,我这边四个人,不知道能不能坐下? 金媛媛说这得问张老板有没有这么大的桌子了,我这边三家人十个左右,至于谁请付钱这个不争了,你是客人,不管是中国还是英国,没有让客人埋单的习惯。 张老板说这样吧,我安排拼三张长条桌到楼上我的办公室,提前收拾下,也自由点喝酒聊天,二位觉着如何? “那太打扰了”,李锋芒端起酒杯说我原本想自己会孤孤单单过这个年,谢谢张总,来,共饮此杯。 吃完饭,张老板亲自送出来,一出门一个瘦高个子的英国男人迎上来,金媛媛落落大方地介绍说这是我丈夫欧文,这位是我大学同学李锋芒博士。 握手后,李锋芒用流利的英语与欧文聊了几句,欧文说听金媛媛讲过你的很多故事,曾在荒原给犯罪的人取子弹,你是英雄。 笑着说那是被逼无奈,putsbonthespot,这话翻译成中文就是赶鸭子上架。 看着俩人聊的热火朝天,金媛媛心里一动,临别对李锋芒说雪儿现在跟不上这里的学校课程,我想就是语言关没有过,你这厉害了,到这里三四个月比我这来两三年的都流利。 “这样吧,你想想,能不能每天抽点时间教教雪儿,让她尽快过了这个语言关”。 第一次知道这个姑娘名字叫雪儿,李锋芒心想跟儿子一起就是“瑞雪”,不是刻意为之的吧,嘴上说没问题,我见了看看她的水平到什么程度,然后每天挤出两个小时给她。 “你们不用送我了,这里此前我散步路过,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欧文只会简单的汉语,看金媛媛跟李锋芒聊,就开车过来,随即金媛媛跟李锋芒简单抱了抱就上车了:年三十见,晚七点吧。 返回住所的路上,李锋芒的高兴大于困惑,能给这个女儿做点事情心能安很多,至于父子相认还是不相认,看金媛媛的意思吧,尽可能不要打乱彼此的生活——如果有什么后果自己接着就是,事情是自己做的,那就不能退缩。 很是期盼这个春节,有时候觉着很不堪,只是当年跟张文秀已经闹得水火不容,加上非典时候的生死由命,所以跟追了自己多年的金媛媛在一起一段时间。 后来得知儿子瑞瑞出生,也不知道金媛媛怀了自己的孩子,于是很决绝断了一切念头回归家庭,自此再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妻子的事情。 在感情上,他一直觉着自己不成熟,到如今说这些什么用都没有,不管是什么滋味都是咽下去,尽可能弥补无辜的孩子是最该做的事情。 提前约了理查兹与老查理夫妇,他们都很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到了年三十,李锋芒上午给国内家里打了电话,那边已经是下午,因为他不在今年父亲决定,哪儿也不去了就在龙脊过年,正在剁馅子准备包饺子。 跟姥爷说了几句话,随即孙继全说你妹妹今年我没让回来,去重庆公婆家过吧,小丁说明年过年咱们都去。 李锋芒说我跟妹妹经常通话,小丁给我寄了些东西,他们好着呢,我跟瑞瑞说几句。 儿子开口就是爸我想你了,眼泪马上就流下来,他轻轻擦拭后说爸也想你,听爷爷说你学着包饺子呢,厉害啊。 儿子说这就是熟练工,像爸爸这样学一行精一行才厉害呢,你跟妈妈说吧。 张文秀第一句是:越洋电话太贵了,少说两句吧;第二句是:你吃饺子了吗?附近有中餐馆去吃点喝点,过年呢;第三句是我爸妈在南江呢,你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即可。 夫妻就是这样,过着过着就没了彼此,好像成另一个自己,如左手右手的协调互助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目的。经营着小家维持着大家,老的逐渐老去,小的逐渐长大,慢慢夫妻就成了榫卯,不用任何钉子与粘合剂,已经密不可分撑起一片坚不可摧的天空。 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衣服,准备了红包,晚六多他打了个出租车拉着老查理夫妻赶到那家饭馆。 张老板在门口迎接,见面就是拱手:李总编,过年好!你把我写得太好了,看,我都打印了出来当了广告,今晚送一道剁椒鱼头算报酬。 哈哈笑,李锋芒拱手说过年好,张总客气,稿费我们报社给我呢,这个受之有愧,我得谢谢您啊。 老查理递过去两瓶苏格兰威士忌,也学着拱手,张老板接过酒递过去红包:谢谢您照顾我兄弟,请,请二楼。 这个原本的办公室布置得很红火,张老板还拉个彩带,贴了福字,原本的吊灯上挂了红灯笼——这个店本来就诸多中国元素,现在更是觉着就在国内。 金媛媛一家早已到了,见李锋芒跟老查理夫妇进去都起身,也是满嘴的过年好,李锋芒的目光直接落在她旁边一个小女孩脸上,恍惚看到自己儿子瑞瑞,眉眼儿活脱脱就是自己小时候模样,不觉就想掉泪。 忍着赶紧抬起目光跟欧文打招呼,金媛媛看着李锋芒的脸,女人家忍不住直接就泪蛋蛋滑落脸颊,随即抽了张纸巾掩饰着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想我父亲了。来,李锋芒,你挨着雪儿坐。雪儿,叫人。 小丫头抬头马尾巴晃动:叔叔过年好。 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过去:雪儿过年好,来,拿着,压岁钱。 扭头见母亲点头,雪儿才伸手接过:谢谢叔叔。 心如刀割,但面如花开:雪儿乖,不谢不谢,这是咱们中国的传统,拿了压岁钱辟邪岁、保平安。 扶着老查理夫妇坐下,李锋芒随即跟雪儿挨着坐,看墙上的挂钟晚六点半刚过,他知道英国人的时间观念很强,几乎没有迟到的人,所以就扭头问金媛媛:菜安排了吗?凉菜可以上了。 张老板说都安排好了,再过十分钟上凉菜,七点整开始上热菜,李总编这桌您主持吧,我们员工年夜饭晚九点开始,劳烦您得下去敬一杯酒。 看了眼老查理夫妇还没说话,张老板察言观色说这个您放心,俩老人吃好喝好我就安排人送回,您今晚就在这里守岁吧,咱俩一醉方休。 毫不犹豫,李锋芒说好,就这么定了。 随即起身说我到门口等下我导师,这是咱中国人的礼貌,张老板说好,我陪你去,诸位先吃点餐前水果。 雪儿突然说妈妈,我能跟李叔叔一起下去吗? 李锋芒跟金媛媛都发了下愣,血缘是个很奇妙的东西,这个丫头看到李锋芒就觉着亲热,几分钟就没了陌生感,这是无法阻止的。 忍着泪说可以,去吧,金媛媛扭头对欧文用英语说:我今天很高兴。 欧文抽出一张餐巾纸给妻子擦去泪水说能理解,你们的春节是阖家团圆时刻,感谢李博士给我妻子这个氛围。 点头微笑说我该谢谢你们,雪儿到跟前很自然拉住他的手,李锋芒瞬间觉着心跳加快,随即跟着张老板下楼到门口,然后蹲下跟孩子聊了几句。他是用简单的英语,看雪儿皱眉头,便笑着说孩子啊,入乡随俗,落地生根,你如果讨厌这个语言,那是永远无法融入这个地方的。 雪儿说我想回国,但妈妈说回去也是英国人了…… 心里诸多不忍,他只能劝慰:雪儿啊,回国就没压力没竞争了吗?我觉着国内学校比这里要求更多。其实英语比汉语简单多了,这样吧,等人本来就烦,我用英语给你讲个咱们国家的故事,就讲“年的故事”,你觉着听不懂就马上问。 随即他声情并茂用英语讲了个这个耳熟能详的中国故事,毕竟来了两年,雪儿居然没有发问,还随着故事紧张、发笑。 讲完李锋芒伸出大拇指,然后说这个故事不长,一会儿大家吃饭肯定会要表演节目,你就讲这个好不好?叔叔明天休息,如果你完成的好,征得你妈妈同意,明天我带你去thorpepark玩。 马上说好,拉钩,随即雪儿模仿了一遍,本就是个不长的故事,有几句不顺随即纠正,几分钟时间就学会了——说起来李锋芒最厉害的就是过目不忘,他儿子小学跳两级靠努力也靠记忆力好,雪儿看来也有这个遗传。 理查兹几乎是踩着点儿来的,到跟前也是递过两瓶酒,此前来了两家人均是中国面孔,李锋芒不认识,但对方都跟雪儿打招呼,估计金媛媛来后结识的。 晚宴准时开场,跟雪儿这短暂相处,李锋芒心情好了很多,在场的人只有他精通汉语与英语,所以理所当然当了“主持人”。 都也开心,老查理跟理查兹也能喝几杯,很快这个房间就有了过年的感觉,充满欢声笑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锋芒端起一杯酒提议雪儿给大家讲讲“年的故事”,当然这主要给在场的英国人讲。 在他鼓励下,雪儿口齿清晰的讲了故事,理查兹听完直接竖起大拇指,金媛媛更是惊呆了:这短短十几分钟,李锋芒是怎么做到的,要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来后很少说英语,在学校都是默不作声,为此她很头疼。 鼓掌,李锋芒眼里闪着泪花,孩子成长的过程父母陪伴是多么重要啊,但,他在此地只有七八月时间了…… 中国白酒两种,威士忌两种,还有红酒、啤酒,尽管没调配但喝到肚里都变成鸡尾酒,在座的都有了微微酒意,金媛媛喝得快已经有了醉态。 只见她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箱子:李锋芒,这个我是从国内带过来的,买了有十多年了,送给你吧,也希望你能助兴。 看是唢呐的箱子,有些疑惑接过去打开看,果然是个唢呐,赶紧说这个可不行,这是把d调高音小唢呐,扰民了。 正好张老板端着酒进来,闻言马上说不会,我这窗户都是双层隔音,附近也都是饭店没有居民,咱这里经常有民乐表演呢——那么就先听您来一曲然后我再敬酒吧。 雪儿上前说李叔,我妈妈说您吹唢呐是大师级别,就不要推辞了,您鼓励我讲了“年的故事”,我就鼓励您吹一曲“百鸟朝凤”吧——我母亲的车里经常放的就是唢呐曲。 不敢看金媛媛,只是点头说好,那就吹一曲给大家助兴。 第七百一十三章 留根 题记:将要被授予英国该学院的博士学位,这是很难得的,李锋芒开心,但最开心是跟雪儿每周在一起过周末,教着孩子看着孩子进步很幸福。说起来他自己的儿子管得都不多,基本都是老父亲全盘管理,妻子每天督促英语学习,他最多辅导下作文——但不一样,那是潜移默化的爱,这是突击或者凑巧的陪伴。 ———————————— 来英国前,李锋芒联系河右大学音乐学院,配合姥爷做了民间唢呐曲谱整理,毕竟年岁大了,所以期间他帮姥爷吹奏了大量曲目,等书编辑出来,也间接帮他捡起很多吹奏技巧。 这是很特别的时刻,试了几个音后,先用英语给在座的老查理及理查兹等简单介绍了唢呐,然后用中文说:感谢各位陪伴,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大年夜。特别感谢张总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地方与祖国的味道;特别感谢亲爱的金媛媛,相识快二十年了,依然如初;特别感谢雪儿,一个可爱自信的丫头,相信她会有美好的未来与真实精彩的成长。 “第一曲先给大家吹奏《步步高》”,说完冲雪儿眨眨眼:你点的是压轴曲目。这是开场,寓意丰富,是我们中国人在春节最想听到的传统曲目。 这是农村娶媳妇嫁闺女必吹的曲目,他最早替姥爷出去跟着鼓乐队这是第一曲正式露脸的——丧事上主家心情不好讲究多,喜事只要热闹都不在乎——所以轻车熟路,喜气洋洋,一曲吹奏结束,全场掌声,门外都是一片欢呼。 原来饭店今晚八点拒客搞团建,很多服务员都是中国来的留学生,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擦着眼泪:这是每年在国内一家人看春晚的曲调…… 也是很感慨,张老板摆手对外面的服务员说:大家布置年夜饭吧,一会儿李老师会下楼给大家敬酒,到时候再请他为你们吹奏两曲。 对着服务员们点头致意,笑着说没问题,其实李锋芒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雪儿脸上,孩子崇拜的表情让他很是受用,这一辈子也许最亏欠的就是她了,能在一起不多的机会就珍惜。 理查兹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李博士,你在音乐上的造诣也是博士水平啊。 “农村把式”,想了下翻译成“refrothelocalcountrysidestyle”(更多来自当地乡村风格),随即坐下敬了一圈酒。 喝了杯酒,理查兹说一般来的访问学者都不会有课题,这个专业也不用讲课,就是来转转看看了解,李博士你来我其实就是想让你看看我的选题,但你的投入精神与渊博学识打动了我——我已经给学院申请了,等这本专著完成,将会授予你我们学院的博士学位! 很是激动,赶紧起身深深鞠躬,理查兹不受这个也站起来鞠躬:这是你应得的!你不是代表你们校方邀请我去你们河右大学访问的吗,到时候看看你这乡村风格就好。 全场鼓掌,金媛媛由衷地为李锋芒高兴,看女儿巴掌都拍红了,更是心情复杂,眼泪再次涌出。 “无法表达现在的心情”,李锋芒站起来说感谢理查兹教授,感谢我的英国“父母”查理夫妇,感谢媛媛送我这个高品质的唢呐能让我有所表达,接下来一曲《万恩千爱》送给大家。 这是一首改编的唢呐曲,满怀深情但相对简单,仍旧又一次博得满堂彩,看时间差不多了,李锋芒随即就对雪儿说接下来这一曲就献给你,可爱的孩子,愿你幸福。 随即他用英文介绍了唢呐曲《白鸟朝凤》,翻译成英文就是《hundredsofbirdsworshippingthephoenix》,他说到自己学会这个曲子用了三年,每天清晨起来就到山里听各种鸟叫,这都是给雪儿听的——当然,也说到这是唢呐曲中最精彩也是最难的曲目,被誉为唢呐神曲,是中国民乐四大名曲之一。 吹奏的次数无法计算,但在异国的土地上,这是第一次,也是他吹奏的最欢快的一次。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他把“想象春日、听见幸福”以及各种鸟儿的欢快演绎的惟妙惟肖、淋漓尽致——征得李锋芒同意,张老板录制了下来制作成光盘,但他拿回国内在封面上标注“英国学院游学资料”。 他不可能不想远在数千里外的家人们,这个时刻该是大年初一凌晨,他们的睡梦里是什么不得而知,但对他的牵挂肯定强烈,他永远都不想破坏这个气氛并希望他们幸福。 此曲吹奏结束,余音绕梁,楼上的宴席也随即结束了,张老板安排人把老查理夫妇送回去了,理查兹自己骑车回,金媛媛的朋友也都告别。 一楼已经布置成联欢会的形式,看他们下来,正唱歌的俩员工马上跑回桌。张老板笑着说你们玩就是了,随即挨着桌子介绍:现在留下的大多都是咱中国人——厨师两桌都是从国内过来,基本是我的亲戚朋友,服务员则多数是在当地留学的。 在空的一桌坐下,张老板招手又开始上菜,都吃饱了又顾忌欧文情绪,金媛媛坐了会儿没动筷子就准备离开,但雪儿不想走,于是李锋芒起身:我跟大家说几句吧。 张老板说求之不得,请。 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同胞大家过年好,刚才张总介绍得知大家都是来自祖国的朋友们,咱中国有一出著名的戏曲《白蛇传》里有两句著名的唱词,叫做‘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两句话讲的是人与人的缘分,在茫茫的人海中,在这异国他乡,我们这些人能聚在一起过这个特殊的年三十,这是多么大的机缘凑巧啊,所以我们要珍惜,并把这美好的记忆长存。 “各位如果得空回国,到河右省龙脊来找我,闪亮河的白酒管饱”。 都鼓掌欢笑,他接着说:能有今天这个开心幸福,感谢我最好的同学金媛媛金大夫,感谢张总,只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已经答应明天带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儿去游乐场,所以原本答应张总的共度今宵得失言,抱歉啊。 张总摆手说咱中国人都是往下亲,可以理解,您还有八个月才回国呢,随时来。 点头致谢,李锋芒拿起唢呐走到大厅中央:吹奏一曲给大家助兴,其实我想这曲吹罢应该很多人会流下眼泪,因为这是一首《怀乡曲》。无意惹大家不开心,只是想我们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的龙的传人,不管走到哪儿,都改变不了咱们的中国心!故乡是什么,是根,希望我们都能把根留住。 “此时此刻”,李锋芒动了感情:我们祖国万籁俱寂,时差的缘故我们比他们过年晚了七八个小时,但梦里我们都会和亲人想见…… 鼓掌,很多人已经开始擦眼角。 这首曲子五分钟左右,桌上的纸巾被一张张抽出来,全场多数人都哭了……李锋芒吹奏结束全场沉默良久,然后才是雷鸣的掌声。 他回到饭桌也抽出张纸巾擦了眼角,然后端起一杯白酒:给各位拜年了,大家过年好,来,干杯。 一饮而尽,随即对张老板说,抱歉,我跟金大夫他们一家一起走吧,要不然雪儿不高兴。 起身塞给雪儿个红包,张老板说好,你们随时过来,感谢啊,这曲子我都录下来了,想家就听听…… 关于第二天的安排,雪儿给妈妈讲了,金媛媛说明天中午请李叔叔到咱们家吃饺子,上午准备饭,下午一起去。 其实很想留下喝个大醉,但他不走雪儿肯定不愿意离开,这样的感觉真就是父女特有,但他没有让欧文开车送,仍旧说自己想走走。 见了雪儿,过了个特别的年三十,喝了不少酒的他走在伦敦的夜里,不知是高兴还是复杂,路边的酒吧里有音乐传出,一家家不一样虽不嘈杂,但在他听着都是一个曲调,那就是陌生。 想着雪儿的样子,李锋芒总是跟儿子瑞瑞重叠…… 一觉起来,早十点,简单喝了一包奶,随即拿出妹夫丁一文给自己寄来的一件中式对襟男上衣,在北京他随口说了一句杜教授这衣服好看,小丁有心——想欧文跟自己身高差不多,娶了中国女人穿这个肯定可以。 再找出两盒北京的小点心,出门找个礼物店都包好,然后打车便去了昨天金媛媛给他留的地址。 到了地点看表才十一点,于是附近溜达了一会,说好的十一点四十不能早到不能迟到,尤其是去对方家里做客。 欧文很喜欢他的礼物,拆开就穿上了,然后给了李锋芒一个大大的熊抱:等我去中国就穿上这个。 笑着说好,我回去再给你寄几件唐装,就是伦敦威斯敏特市唐人街的“唐”,那个衣服更喜庆,更中国化。 雪儿拉着李锋芒参观了她的房间,这孩子从小学长笛,到这边没办法就放下了,李锋芒看着她吹笛子的照片,觉着有些可惜。 但当下必须先过语言关,于是就跟她聊了一会儿,很快转到这个问题。 他先是讲了自己刚来,虽然此前考博士重新捡起英语,但会读会写不会说,这次来后刚开始就是经常目瞪口呆。后来就跟房东老查理天天对话,没事就聊,啥也聊,不怕羞不怕笑话的聊……逐渐又发现自己词汇量不够了,于是就抓紧学,去超市不买东西就是翻看各种商品学单词。 雪儿很认真地听着,李锋芒从包里掏出几张纸:这每张纸上有三十个单词,我来这么长时间摘出来的,是这里的环境特有,经常会用到。 “孩子,我都快四十岁了,一天就能记住一页纸上的单词,你应该也可以吧”。 点头说我试试,李锋芒说不是试试,是必须。 随后他跟雪儿讲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经历,没有夸大很平淡,孩子已经不停的“哇”,说这些一个是加深了解,另一个就是讲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孩子,很多事情是必须,不折不扣不能有任何含糊”,他说起中西方教育的差别与优劣,但不管是什么教育,自己不主动,肯定什么也学不会。 还谈到理想,谈到人生的价值,谈到受人最尊重的前提……期间,金媛媛上来送了一杯茶,见“父女”聊得很投机,只是会心一笑就出去了。 最后李锋芒说起自己在英国的感受,说了中西文化的交融,然后鼓励孩子将来做这方面工作,中文没问题,英语也没问题就成功一半。 中午吃饺子,下午去玩,雪儿好像突然就变了个人,金媛媛觉着就像昨晚讲故事,这孩子瞬间就成了小大人,当晚跟她说:李叔叔的人生太精彩了,我要向他学习。 在这边两年多,本身积累不少,只是内心拒绝,李锋芒给孩子解开这个疙瘩,也就迎刃而解。 李锋芒留下的几张纸数百单词,雪儿很快学会,然后找个周末,金媛媛把孩子送到老查理家,就在那宽大的院子里,把这数百单词连成句子再连成一段话——李锋芒那天吃完饺子就规定:在你过了语言关之前,咱俩对话不可以讲中文了。 如此半年忽忽过去,跟理查兹合著的论文完成,雪儿的英语水平也有了极大的改观。 第七百一十四章 预兆 题记:伦敦之行收获很大,协助导师出了专著拿到了博士学位,雪儿在短时间改变了很多,这是李锋芒很高兴的事情,但河右晚报社又出了事,第一个是文总编,第二个是甄青梅。确切说这不是啥预兆,而是逐渐堵了李锋芒回河右晚报社当一把手的路,因为最支持他的温青云离开了,现在文总编也调走了,他想干的事情又是颠覆性的,没有报业集团的全力支持几乎等于空谈。 ———————————— 关于跟雪儿是父女相认还是暂时不相认,李锋芒很是矛盾,对此金媛媛跟他沟通过两次后,决定暂时先不要挑明,等孩子再大一些,比如读了大学后,有些话也能听进去,更容易解释。 只能如此,那便如此。 转眼夏天过去,李锋芒去那个湘菜馆吃了几次饭,也不是刻意打听,但凑巧刚到这里打工的一位硕士研究生专业就是长笛,年三十的晚上他吹的《怀乡曲》让张老板很有感触,当这姑娘来找工作的时候说是长笛专业,马上就留下了。 如获至宝,随即联系给雪儿上了一节课,看效果不错,他一次就给了这个姑娘半年学费,每周两次——他深知,有个音乐特长对雪儿未来发展很有帮助。 忙忙碌碌转眼就来了十个月,理查兹每天催出版社,这书出来李锋芒的博士学位才能拿到。对此他倒是不着急,只是不能每天闲着,游玩也没兴趣,尤其大学放假后空荡荡的,想了两天他就跟理查兹说想去调查下英国的社区报——看看能不能回去跟《河右晚报》结合下,从而抵挡现在这张纸媒各方面下滑的趋势。 说起来这不是新鲜玩意,但因为体制等各方面原因,尤其社区不发达,所以知道的多仿效或者参考的并不多。而在西方很多国家,每个镇子或者大社区都有自己的报纸,且各有各的影响力。 美国新闻史上公认的社区报,最早起源于1690年9月在波士顿出版的《国内外公共事件》。经过300多年的发展,社区报可谓西方报业的独特景观之一。近年来,在互联网与金融危机的双重冲击下,西方社区报的发展动态如何?它们如何在新媒体环境中应对挑战?这也是李锋芒想要了解的。 简单说就是我们社区发的“小广告”,概念是为社区居民和社区商业服务的报纸。主要刊登社区新闻、社区公共事务和商业广告。一般为周刊或月刊,在社区范围内免费发放。 叹口气,理查兹介绍说,受到互联网等新媒体强烈冲击,尤其是2008年金融海啸后,在英国22份大型全国性报纸发行量下降,每年都在以5%-10%左右的幅度下滑。其中著名的《泰晤士报》、《卫报》发行量也都在逐年下降。 说到这里,他眼前一亮,“在大报的一片颓势之中,社区报却呈现出了对抗报业经济衰退的态势,也因此吸引了诸多关注”。 随后理查兹给了李锋芒一把车钥匙跟一本论著:这车是工作室的,你自己加油就可以用,不违规。这本书我写的,对社区报我研究了十年,这里面提到的报社与人物,你去直接说我名字即可,肯定会给你介绍。 并没有想写相关论文,这个调查只是为《河右晚报》未来发展多条路,就算没用深入了解了解也好,于是返回老查理家先读了一周这本论著,然后制定了一个历时一个月的行程,基本跑遍了英伦三岛。 这是这么多年,他自认为的一次大假,其实理查兹的专著各种数据都很详尽了:有80.4%的英国成年人(超过15岁)阅读社区报,而只有61.0%阅读全国性报纸。在阅读区域性报纸的读者中,有28.9%的人不读全国性报纸。在过去十年中,区域性媒体的阅读人数上升了60.9%,可见,遍及城乡的社区报也是民众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李锋芒的调查不限于数字,他只是很好奇,当下闻名世界的传统纸媒都遭遇生存困境,但立足地方新闻,大量成本相对低廉的社区报,为何不但能继续存在,甚至可能成为挽救报业下滑趋势的希望所在。 一路走,也去一些文化氛围浓郁的景区,但调研社区报仍旧是重中之重,他发现社区报最大的特征是就是服务于特定的社区,并强调其归属性和认同感。 社区报作为社区文化的一种存在,是社区的显著表征之一,社区报纸所反映的日常生活在上述主流媒体中是极其缺失的。这些内容,包括地方政府、学校、地方卫生保健和医疗设施、社区体育及社交活动、教会活动等,甚至一个普通老人的讣告都可以打头条——而这些内容恰恰是与社区居民的共同利益息息相关的,也是本地居民所关心的。 但是,并不乐观,正如李锋芒在《后纸媒时代》中提到,纸媒衰败是不可逆的。所以,他在很多社区报编辑部都会问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社区住户都进入某个网络群,比如qq比如微信群,那么每天有这样的信息都发进去。那么,这些固定的老客户逐渐老去,报纸订户后继是否乏人? 这个国家的人“古板”到无法想象,大多编辑部都会说我们已经把报纸打造成必须,就像每天早晨喝咖啡一样,所以肯定能延续下去,且我们也在改变,李先生担忧的事情得等到纸张完全脱离我们的世界…… 脑子里显现很多西方电影里,闲适的生活环境、屋子前的报箱、还有骑车送报的孩子扔到每个屋前的一摞报纸——国情与习惯是无法类比的啊。 半个月后,因为千篇一律,李锋芒放弃了继续走访社区报的打算,而是转而拜访英国的名人故居,以文学家为主,毕竟英国文学经历了长期、复杂的发展演变过程,形成了自身的规律,也孕育出了众多的文学大家。 包括莎士比亚、哈代、狄更斯、雪莱等等,这些闪烁在世界文学史上的星光,让他经受了一次不一样的洗礼。 说起来李锋芒一直不喜欢读西方文学,不是不好而是读不了原著,翻译腔受不了。而现在他的英文水平读原著绰绰有余,于是一路看一路买,再回伦敦拉了半车厢的书。 休息了两天,那本《报纸源头考》正式出版,拿到书理查兹很开心,当晚俩人到酒吧喝了几杯庆祝。他是真喜欢李锋芒,这么多年来的访问学者不论国家,这个中国博士是最勤勉又最爱学习且知识渊博者,说起来这本专著是他的课题,但这十个月李锋芒几乎重新修订补充了一半。 李锋芒也很开心,他这是提前一年就完成了博士论文发表任务:河右大学规定,在申请学位前,一般应以河右大学名义第一作者身份(导师为第一作者时本人可以第二作者)在国内核心刊物或国际重要刊物上至少发表或被接受发表2篇论文或专著。如果未达到要求者,一般不接受其学位申请。 这部书理查兹算他的导师,加上此前发表过的,等毕业就可以直接申请学位,这其实对他不算啥事,但总是迈过一个门槛。 在英国最后一个月,好像突然闲了下来,除了读读书写写游记,没有要紧的事情要处理:学院已经通过理查兹申请给李锋芒博士学位的报告,等开学就办理;雪儿英语水平听课基本没了问题,算是过了语言关,在这样的环境不出半年,她就可以完全融入英国生活。雪儿吹笛子本来就有童子功,现在跟家教很用心,逐步也在提高,最主要自信回来她的身上。 这时候他才开始仔细打量伦敦,这个全世界博物馆、图书馆和体育馆数量最多的城市;这个拥有世界上最出名的电影节、音乐节、时装周及数量最多的高等教育机构和著名大学,名列全球最佳留学城市的地方;这个领先全球,是最富裕、经济最发达、商业最繁荣、生活水平最高的城市之一,在很多方面影响着全世界,是全球化的典范。 再来的机会很渺茫了,李锋芒开始挨着街道转伦敦,感触很多,那个在《河右晚报》连载的“英伦游记”也开始写伦敦见闻…… 再有一周就离开,预定了机票,通知了家人。 第二天领取博士学位,学院有个小仪式,理查兹说可以叫亲朋好友参加。李锋芒邀请了金媛媛一家、还有老查理夫妇,湘菜馆的张老板更是激动:我高中毕业就来了这里,勉强混了个学士,第一次参加这么高大上的博士学位授予活动——今晚到咱家店里吃饭。 很开心也有些激动,拿到这个世界顶级新闻传播学院的博士学位,是对自己这么多年努力的承认,更是对未来方向指引——这时候他还是决定从报社调到大学,只想兼职该是轻车熟路。 随即他接到两个越洋电话,这让他心灰意冷,回到国内后到博士毕业,对纸媒还没完全失望,但对某些人完全没了信心满怀遗憾,于是拿到河右大学博士毕业证、学位证后,便留职停薪接受了河右大学的邀请又做了两年博士后的工作——他仍旧对报社有难以割舍的情感,又给了自己两年观望的时间。 第一个电话就是被授予英国威斯敏斯特新闻学院博士当天上午,算起来是国内的傍晚时间。差不多两块人民币一分钟,虽然他的手机开通了国际漫游,跟国内通话一般也用住处座机打越洋电话。 所以在英国手机响一般都挂掉,除非是家人才会马上接,但这是李天打来的,没有急事肯定不会如此,接起来,李天说叔,文总编调走了,上午宣布,我琢磨了半天觉着还是给你说一声。 很是失落,这个领导是温青云走后集团自己最大的工作支持,但这个时间鞭长莫及且理解文总编决定走肯定是想走,不管什么原因回去再说吧。 说起来生米已经成了熟饭,啥原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是自己如果回河右晚报社继续工作,且不说当一把手阻力很大了,就算当了工作起来也会诸多掣肘。 这个电话就是失落,又过一天他刚躺下便接到赵晨阳的电话,直接被震惊到当晚失眠,瞪着眼睛看着伦敦的夜心里混乱到极点——甄青梅被批捕了。 第七百一十五章 康桥 题记:李锋芒此前去剑桥大学看了康桥,专程去的,那天正好下着蒙蒙细雨,但总也没觉出“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结束游学,相识的几个朋友一一告别,尤其是跟金媛媛还有雪儿,再加上河右晚报社的一再变故,让他的情绪在离开时伤感到极点,于是,那首诗再次涌现,他才明白“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 伦敦时间的半夜,是北京时间的清晨。 第一次跑这么远,又住这么久,难免胡乱联想或者就是无聊思考,李锋芒曾想过,随便一个时辰吃饭,在世界某个点上就是午饭时间——关键你所在的位置,不是该不该吃饭的时间。 当然,归根结底是你饿了没有?这不是哲学思考,而是我们中国人讲的成语:设身处地。 他想如果自己是赵晨光,现在该是多么彷徨,甄青梅折腾了这么多年,她似乎从没想过安心在家当几天贤妻良母。 这个伦敦午夜电话,似乎加深了离愁。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了离别的一周,跟理查兹,跟张老板,跟老查理夫妇,还有金媛媛,还有雪儿依次告别,不管出自怎样的情感,想这辈子见的机会很渺茫了,便无尽伤感…… 他是个重感情的人,到现在都没想离开河右晚报社,那就是不舍,诸多不舍:有人的情分、有奋斗的留恋、有理想的未酬。 当然,这个离愁里掺杂了太多想回家的感觉,亲人以及生他养他的地方魂牵梦萦,无数次想着离开,等真离开转瞬就想回头。 电话响的时候他刚躺到床上,晚上去酒吧喝了几杯,应该是他们支持的球队赢了,十多个人很吵很兴奋,但就在一个角落,倒不是臭名昭著的足球流氓。 这个酒吧是理查兹经常来的,第一天见面就把李锋芒带来了,书出版也是来这里庆祝的。这个经常人满为患的酒吧并不是身处现代的建筑中,而是藏身在颇具年代感的一栋栋古建筑中,酒吧里面有很多壁画、徽章、古朴的内饰。 理查兹对李锋芒介绍说英国酒吧文化有着一千多年的悠久历史,已经成了很多英国人生活的一部分。 喝着酒静静听着音乐打量这周围,不远处有一对年轻男女,旁边是一位白头发的老爷爷很像老查理,但比老查理瘦些…… 本来想去张老板店里吃碗面,但快走到了临时改变主意,便打车来到这里,进店点了啤酒就暗自笑自己:如果再住两年,估计就融入这个酒吧文化了。 返回快凌晨了,简单洗漱拿过本书靠在床上,刚打开一页没看完,床头柜的电话响了,放下书拿起话筒,赵晨阳的声音很低沉:老主任,我从李天哪儿要的你这里电话。 “嗯,这么晚有事吗?噢,龙脊那边天刚亮,有急事”? 沉默了良久才继续,赵晨阳说了句文学语言:我这里天不会亮了。一夜抽了两包烟,还是想给你聊聊,不打扰吧? “不打扰”,李锋芒随即就问:青梅怎么了?要离婚? 也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要是这样也许是解脱,现在估计见都见不到了。 “你直接说”,李锋芒坐直身子:到底怎么了? 叹口气,赵晨阳说青梅被批捕了,就在昨天,此前她在临江市经常不回来,我啥都不知道…… 突然就想抽烟,戒掉快两年了,从来没这么想过,咽口唾沫李锋芒问所为何事? “具体我不清楚”,赵晨阳说估计是钱的问题,她这个人无止境,你知道她名下有几辆车?五辆!都是好车,真不知她要这么多车干嘛,这加起来大几百万啊! 不到两年时间,这个甄青梅敛了多少财,这车估计只是凤毛菱角,李锋芒倒吸一口冷气:什么时候开庭? “两周后吧”,赵晨阳说不管她了,我准备回老家呀,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说准备辞职,老家的院子前两年翻盖了,可以租几亩地,安静过余生。 心说你才多大啊就“余生”,李锋芒想了想说我五天后就回去了,见面说,先不要辞职,一切等我回去再说。 赵晨阳突然就哭泣起来:我没脸在晚报待了啊…… “她是她,你是你”,李锋芒提高了声音:当什么也没发生,也不会有人当你面说,所以,该干嘛干嘛,等我回去见面再说。 那边抽搭的声音逐渐变缓,又过了良久才回答说好吧,我等你回来。就这样吧,挂了。 看表已经过了凌晨,慢慢放下话筒,还有三天飞北京,到龙脊就是五天,但回去能怎样。尽管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甄青梅有多大胆,给她一个亿她也照收不误。 书读不进去,觉也睡不着,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直到天亮,太阳照常升起。 一夜未眠,他出去溜达一圈回来,便坐在屋子前的躺椅上,躺椅很宽大,估计年龄跟老查理差不多,稍微一动就咯吱咯吱响,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旁边小木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查理太太送出来的时候微笑,满脸的皱纹里都荡漾着道道阳光:孩子,你走后我会想你的。 接过咖啡放到桌上,然后拥抱了下她,有些像姥姥的感觉,而对姥姥唯一的拥抱是她临终前,但跟查理太太这一年无数次拥抱,每一次也都当最后一次珍惜。 这里尽管是伦敦市中心,但坐在这屋门口,树的影子很像雕凹村。 反复想甄青梅的事情,昨晚他不可能问这对《河右晚报》有何影响……很意外也不意外,此前他反复给甄青梅说过不要太大胆,做事要有分寸,做人要低调点…… 回去再说吧,想没用,不想了。 喝了一杯咖啡觉着饿了,又出去找地方吃了饭,随即买了个大箱子回来,书太多了。 授予学位后,访学就结束了,当晚请理查兹教授及工作室的另外两位老师一起吃了顿饭,就在张老板的中餐馆,是感谢也是告别。张老板说他安排,李锋芒婉拒了,“临走你再请我,就咱俩喝个大的”。 酒喝到酣处,理查兹说李博士啊,我想听你的唢呐曲。 “抱歉我没带唢呐过来”,李锋芒笑着说你得到中国听了,我回去后,我们大学很快会给您发来邀请函,看您时间何时能成行,届时我会带您听一次中国的民乐音乐会。 理查兹耸耸肩说我的时间未必能尽快成行,好吧,此前一曲已经刻在我脑海里了,现在听到鸟儿叫就想起《hundredsofbirdsworshippingthephoenix》,也就马上想到你了。 没带唢呐也不是很想吹奏,年三十晚上的感觉没了,尤其是下午接到李天电话后,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 张老板马上叫来那个吹笛子的姑娘,水平真的不错,吹奏了三曲但理查兹只是礼貌鼓掌,随后他说我们西方没有唢呐,很神奇的乐器啊。 收拾行李到中午饭也没吃,实在是困了就一觉睡到傍晚,起来也不觉着饿,但跟张老板说好了当晚送行,于是提着一袋子妹妹孙雅南寄过来的北京糕点走了过去。 当晚俩人都喝醉了,大年夜约好的一醉方休推到这时候,摇摇晃晃回到老查理家已经凌晨——老查理夫妇住二楼,他在一楼所以回来晚了也不至于影响。 和衣睡到第二天半上午才醒,起来看床边柜子上放着一盘早饭,很丰盛,有香肠、培根、煎蛋、煎蘑菇、焗豆子、面包。 微波炉加热端到院子里,老查理正在躺椅上打瞌睡,他便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很香甜吃了这份早餐,查理太太出来笑着说:看来午饭该推迟了。 说好当天午餐跟老查理夫妇一起,第二天上午就去机场,而当晚金媛媛邀请他去家里吃饭,还是饺子——送行的饺子,李锋芒坚持不让她送到机场,为什么说不来,总是不想把伤感留在最后时刻吧。 给雪儿留了一套书,这次游历英伦诸多文化名人故居或者出生地买的,孩子对他依依不舍,李锋芒说随时给我发微信或者发邮件,也难免鼓励了几句好好学之类的。 就像见面的那样,太多情感藏在心里,也许雪儿会把这多半年的相处会记一辈子,也许将来知道李锋芒是自己亲生父亲也无所谓,都交给时间来处理吧。 欧文对雪儿很好,这个英国医生非常善良,他应该感觉出李锋芒跟金媛媛关系特殊,但一句没问。对雪儿也是如此,说起来金媛媛敢把一个小姑娘交给男同学,这本身就说不清,但他接送真就只是简单问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最重要,如果仔细看,雪儿跟李锋芒真的很像…… 最后一夜,李锋芒没有出去,他从金媛媛家出来招手拦了辆出租车,金媛媛准备了一个大箱子说“你也不会买,这都是给你家人准备的礼物”,轻轻拥抱下就放开,然后跟欧文也是如此。 只是,看着雪儿摆动着不舍的胳膊,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赶紧扭过脑袋上了车。 回去后放下箱子又去了趟超市,给老查理的冰箱塞满了各种吃的东西,也顺手提了几罐啤酒。就在这个院子里,他喝着啤酒想这一年里发生的,偶尔想到河右晚报社马上就摇头,一切等回去再说吧。 第二天起床,老查理夫妇等着他一起吃了早饭,约的出租车已经到了门口。 装好行李,跟两位老人拥抱,约他们去中国玩,然后看着老太太抹眼泪,再次拥抱…… 飞机腾空而起,李锋芒看着脚下的伦敦,突然想起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剑桥大学他去了,也看了康桥,但这一刻才觉着这首诗真不是云淡风轻: 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第七百一十六章 自媒 题记:这是最不想提的事情,但其发展态势已经轰轰烈烈,互联网的冲击是数量与速度,这个自媒体如果成了气候,那对纸媒来说几乎是致命。李锋芒在伦敦并不全是埋头做学问,微信推出来这一年多的变化,他也时时在关注,还有微博等……都市类媒体从诞生到现在,其固有的特点已经被磨平,接下来的艰难已经可以预见。 —————————— 连续几天没睡好,再加上近二十个小时飞行,落地北京是清晨,筋疲力尽。 丁一文跟雅南接上他问想吃啥,李锋芒打了个哈欠: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再说吧,哥是真累了。 路上,雅南跟小丁商量说那就回去吃吧,早饭飞机上吃过,哥洗澡睡会儿,中午咱俩做几个菜。李锋芒看着窗外的北京,朝阳初升,很是亲切,随即接话说那多费劲啊,我睡一小会咱们去吃火锅吧,重庆火锅。 哈哈笑,小丁说我赢了,雅南,接下来一周你洗碗。 撇嘴,雅南说哥,你真是的,为啥不说想吃面条? 顿时明白,李锋芒笑着说面条我还是回咱龙脊吃吧,报社对面小罗的砂锅面。北京的炸酱面太咸了,说起来我最想吃的面条是青山县的浆水面,真是想念那个味道啊。 这夫妻俩打赌李锋芒下飞机后,第一顿饭最想吃的是啥?丁一文是重庆人,张口就是火锅撒,孙雅南觉着是面条,北方人无面不欢的吗…… 整整一年的大多数时间都在说英文,这一下子转不过来,所以李锋芒的语速很慢,开着车丁一文说哥,你跟理查兹教授合著那本《报纸源头考》我们学校订了几百本,只是没到货呢——跟我没关系啊,是杜教授看了介绍说可给硕士研究生当教材,这会儿听你说汉语在“斟酌着吐字”,这一年对英语熟练到极致了吧? 笑了笑,李锋芒就用“伦敦腔”讲了这本书的基本内容,他讲了五分钟,丁一文勉强听懂三分之一,孙雅南也就听十分之一,说起来夫妻俩现在都是这个专业,一个博士一个硕士,都是英语六级。 实在是佩服,丁一文说我去美国做过访问学者,也是一年,但怎么就没有哥对英语这样的熟悉? 笑了笑李锋芒说我是没办法,这一年里十个月在工作室趴着干活,查阅的资料堆起来有十多米厚,期间几乎跑遍了伦敦的图书馆、博物馆。另外我有个好房东,我刚去跟老查理聊天基本成了话痨,词汇量呢得感谢英国的超市,买个牙膏在里面转悠两个小时,各种商品的介绍我都背会了。 妹妹妹夫也许现在的英语水平够用了,但李锋芒的意思很简单:你们要达到毫无障碍读英文原著的能力再停止学习,这很重要,我们搞的这专业很多东西需要对比着来理解。 “好了”,他看着窗外逐渐进入市区,但这个点拥挤严重,“回到国内,下了飞机就好为人师,不说这个了,我睡会儿到时差啊”。 丁一文说好的,哥你睡吧,早上班高峰,这车堵回去得俩小时。 孙雅南却说哥啊,睡的时候梦梦,你一身教授气质,还适合回去给《河右晚报》当总编辑吗?甄青梅的事情轰动全国,我想这个负面影响不可估量。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说你是不是我亲妹妹啊?哪壶不开提哪壶。前晚接到这个消息,搞得我这两天都失眠……这事情等我回去再说吧,至于下一步,没想好,但我现在是河右晚报社的人,不能在这个时候撒手离开。 还想再说什么,忍了人,孙雅南说你要撒手不管你就不是李锋芒,睡吧,这个点到处堵车,小丁你开稳点。 笑,小丁说是亲妹妹,判断出来了。随即拧开音响,淡淡的钢琴曲流淌出来,李锋芒斜靠在后座上,逼着自己啥都不想,很快就睡着了。 这辆车后座毕竟宽松,还有抱枕到枕头,他确实是太累了,在飞机上几乎没睡,读了一路的书,这一觉睡醒看车里没人,而车稳稳停在一片绿树成荫的小区。 摇头说这妹妹妹夫没打扰自己,肯定是先回家了,但看前门开着,赶紧下来,果然看到丁一文在旁边的石凳上坐着,正在摆弄手机。 深深懒腰,深深吸了口气,北京的空气比伦敦的干爽多了:我说小丁啊,这是有手机依赖症了啊,把你的车偷走都不会发觉。 赶紧站起来,丁一文说哥,不是不是,我是研究这个微信公众号,这可以最近兴起的自媒体,在英国你肯定没时间看这个,稍后我写个东西传给你看看。 “wedia”? 丁一文点头说是,哥,你有研究。 笑了笑说你收到理查兹教授跟我合著的《报纸源头考》就明白了,最后两个章节就是写这个的,理查兹教授写了英美方面的发展,我补充了咱们国内的情况——这个我们河右大学给提供的资料。 “触目惊心啊”,李锋芒再扩扩胸:这对纸媒的冲击太大了,几乎无法阻挡…… 随即他看着小丁锁车,然后俩人相跟着往家走,路上他简单介绍了这个: 2003年7月,谢因波曼与克里斯?威理斯两位美国人明确提出了“wedia”这一概念,中文翻译过来就是“自媒体”,并对其进行了非常严谨的定义。至此,“自媒体”这一概念才真正地进入大众的视野。 “我都停留在理论阶段,说实在的从内心我是不信任这个的。媒体就是媒体,需要审批审核,这个管控肯定会出问题,且新闻不是拍张照片写段评论,往往看到的都不是新闻,而背后的东西需要权威的调查解读,这是记者该干的事情”。 李锋芒说完这个叹口气,但这个自媒体太方便了,传统媒体根本没法比,比如咱俩现在聊天要发新闻,你拿起手机拍一张配几句话,秒出。电视得采下来,送回去,剪接,审核,选合适的栏目……纸媒更是,明天早上印出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 点头说是啊,新闻跟科技发展要同步,真不容易。 叹口气说也容易,只是想不想去做吧,能不能做得出彩才是大问题。李锋芒接着说,这个自媒体到今天已经升级了三代。 第一代是自媒体初始化阶段,它以bbs为代表,知道《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吧,这个被公认为是“网络小说开山之作”,也是中国互联网史上的第一部畅销小说,最早就是在bbs上。 第二代就是自媒体的雏形阶段,主要以博客、个人网站、微博为代表,你刚说的公众号也算,多是孤芳自赏,没有上升到媒体的大概念,但特点已经明确; 第三代便是自媒体意识觉醒时代,就目前来讲,自媒体的发展正处于雏形阶段向自媒体觉醒时代的过渡时期。但是由于自媒体的诞生至今也不过十多年,这三个阶段其实同时存在,只不过现阶段是以微博、微信公众平台为自媒体的主体,其他的就相对弱小。 当下,与自媒体平台迅速发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国目前尚未制定直接对自媒体监管的法律法规,也未建立起一套完善的条例制度规范自媒体平台。 “如若都全了,也就万事俱备东风徐来,那就是纸媒的终结之日”。 很是崇拜的看着大兄哥,丁一文掏出钥匙便开门便说:哥,你就是天生的教授,拿到世界顶级新闻传播学院的博士,我们学校都会挖你的,来吧,咱们都在一起做点事情。 进门换拖鞋,李锋芒说小丁啊,且不说这个不现实,姥爷九十多岁了,孩子刚读高中,咱爸也需要我照顾呢。就算这些都抛开,我还没决定离开报社呢,真离开我也是首选河右大学,签署过合同,且情感上不能这样做。 孙雅南从卫生间出来说水热好了,你们在讨论什么? “哥给我讲课呢”,丁一文笑着说另外关于来北京的事情,“直接否决,杜教授知道会伤心的”。 脱掉外套李锋芒说离开的时候在北京饭店吃饭,老爷子就透露过这个意思,我就没敢接着茬,这次回来也不见了,稍后你们把我带回来的礼物给老爷子送过去,就说我有急事回龙脊了。 笑了笑,孙雅南说不见就不见,但你得住两天倒倒时差,再说回去就是忙碌,休息几天吧。 摇着头进了洗手间,李锋芒关门前说我睡好了,你们的车后座倒时差是利器——洗澡出来就去吃火锅,然后我下午就回龙脊,雅南,帮我订一张车票吧。 说完就关门,随即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家里一年多没回去,河右晚报社肯定也乱了,顿时就归心似箭。 知道留不住,随即三个人就近吃了顿火锅,下午五点左右赶到火车站,李锋芒提了两个箱子便告别了,剩下的两个箱子就让妹妹妹夫随后发物流。 动车开通后,八九百公里的路程两个半小时就到了,本不想麻烦人下车打个的就回家了,但对河右晚报社是一百个放不下,于是上车前给李天打了个电话让他接下自己。 天微微擦黑,李锋芒下车后贪婪地深呼吸几次——到北京是回国了,到龙脊才是回家了。 李天接上李锋芒就问叔,想吃啥,家里没说留饭吧? 摇头说家里不留饭,我告诉他们九点多到,就是想跟你聊聊,吃啥?就报社对面的砂锅面,小余的店还开着呢吧? 笑着说开着呢,但听说对面要拆迁盖个大的购物中心,前几天我去吃饭小余还问你呢。 这也许是伦敦与龙脊的区别,该保留不该保留的都是一股脑拆,日新月异的过程里总是少了些什么——这个太大考虑不过来,且这几年对一些有价值的建筑也开始保护了,对面的楼确实也破旧了。 “说眼前的事情吧”,李锋芒看着车窗外问李天:说说晚报最近。 李天想了想说了八个字:正常运转,人心惶惶。 第七百一十七章 干系 题记:回到龙脊,没进报社就开始解决问题,朋友得帮,家人得哄,单位得担当,李锋芒真是烦透了,尤其这一年都在大学里搞学问,只要下功夫所有难题都会迎刃而解,简简单单真好。他不知道的是,这所有问题里,章漂已经面临调离河右晚报社的命运,其实这时候章漂自己都不知道,但甄青梅的事情搞得集团一把手非常被动,最重要的是章漂已经缠入其中脱不了干系了。 ———————————— 沉下脸,李锋芒说这个不用说,我知道。 李天叹口气说最新的消息是咱们报社也成了被告,甄青梅这几年交到报社的钱恐怕都不干净,章漂说有可能都得充公。 愣了下说这几年?她去临江市弄公司也就是这两年时间,怎么还要翻旧账到底? “人家查案就是一查到底”,李天说几个人到单位弄了两天,具体我不清楚,只是听章漂说了这么一嘴。 摆手,李锋芒实在觉着龌龊,扭头对李天说:“我就不该让你接我——不是你的问题,是听了晚报这些事情就不舒服,关于晚报在临江弄这个公司,从一开始我就坚决不同意,但章漂亲自跑过去好几趟支持到极点……算了,从现在起,咱俩今晚谁也不能提晚报一个字”。 “不提,不提”,理解这位总编辑的情感,李天心说是你要问的,但这是他表叔也是他真正的老师,所以就笑笑:叔,你的“英伦游记”成了这一年最大的亮点,有出版社打电话给我,要出版。 没提“晚报”两个字,但说的还是晚报的事情,也正是有这么一批视晚报为生命的兄弟姐妹,才让李锋芒无法割舍。 手机突然响,掏出看是妹妹雅南,赶紧接起来说到了到了,李天过来借的我,忘记报平安了。 孙雅南说好,代问李天好。对了,哥,你太偏心眼了吧。 “怎么偏心眼了”,李锋芒说我偏心眼谁了? “你给小丁带了一件手工西服,起码上千人民币,给我就这包裹打开就是你的那本书,还有几本手稿”。 想着妹妹习惯撇嘴的样子,笑着说你是真不识好歹啊,“孙雅南,我这是把这本书的中文翻译授权给你了,这个理查兹教授给我写了声名,由我全权处理,书里有夹着一页纸,那就是我跟理查兹的授权文书”。 顿了顿,李锋芒接着说:你硕士毕业不是保博了吗,这本书的翻译可以算一篇论文,这是多么大的礼物,你还说我偏心眼。 孙雅南知道这是哥哥送自己的大礼,说起来这书李锋芒全文修订且撰写了一部分,他自己翻译就是轻车熟路,那几本手稿其实就是书里内容的很多中英文对照翻译。 “还是让我学习,不是新衣服”,孙雅南继续“撒娇”:我不管,我翻译完你得过目,要不然我不敢拿出去。 笑着说肯定的呀,还有五个月时间过年,到时候我去重庆看,爸决定今年过年全家都去吃正宗的重庆火锅。好了,不聊了,加油,希望这本书能把你的英文水平提高一截子。 那边咯咯笑:哥啊,我知道这个礼物的价值,就是想说声谢谢。好了,我挂了,记得把我给瑞瑞买的礼物今晚就拆开,里面都是食物。 答应着挂了电话,李锋芒扭头问李天,“你说啥来着,出版我的游记对吧?行,你联系着操作吧”,他接着说版权是我的,版税稿费都归单位吧,或者直接折合成书,明年订阅的时候奖励了大订户。 李天说叔这是你的原创,你这么做是拿自己的劳动成果养活一帮子懒人蠢蛋——这两天从临江市回来的那十多个人正闹事,昨天编委会上章漂说都归创意部,让黄长河兼主任,长河不同意。 很纳闷,李锋芒说这十多个人当时让甄青梅带走就是为了减轻单位负担,现在没办法回来就到原岗位便可,怎么还要搞创意部? 前方红灯,李天缓缓停下车扭头说:叔,你走这一年,咱晚报进了十五个人,除了三个新招的美编到了夜班,其余十二个都塞后勤部门了,章漂说都是各方面关系得罪不起…… 实在是堵,忍不住就像骂娘,忍不住就说了一句英语:youcanleadawhoretoculture,butyoucan''tkeherthink. 根本没听懂,李天赶紧问:啥意思? 指了指前面:绿灯了,开车吧。这是当代人改写的一句英国谚语,大意是说你可以让一个女支女有文化,但你不可能让她学会思考。 李锋芒实在憋得慌,伸手把车窗打开,看不远处就是报业集团的大楼,怎么突然就没了亲切感了。 “积重难返”。 说了这四个字就不再说话,直到坐进小余的砂锅面馆,才挤出笑容:老弟,给弄碗砂锅面,午饭吃得晚,再弄个爽口的菜。天,你想吃啥你自己点,我点好了。 小余到跟前就是一句:李总啊,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笑着说不至于这么想念我吧,李锋芒看着小余说啥事情,讲吧,要不然肯定没心思做面。 店里客人很多,但小余一屁股坐到李锋芒对面:这个楼要拆了,通知都下了,我在这里干了快二十年了,说拆就拆没个说法,只是给退房租,肯定不能行,而且我是刚装修过。 扭头看了看四周,李锋芒说你接下打算如何? 小余说我们发动了这十多家底商,大家当钉子户坚决不搬走,我想咱们晚报能不能支持一下? 叹口气,李锋芒又笑:你啥时候见《河右晚报》支持过毫无道理的钉子户?这房子是你租的,不是你自己的产权,这个楼是电建公司的,说起来这是国家的房子,退你房租让你走人正大光明啊! “小余啊,抵挡时代的车轮,肯定会被碾的粉碎”,李锋芒指了指旁边的墙,你就是粉刷了一下罢了,这就叫重新装修啊?我不是不帮你,这么多年我们相处成了朋友,但不对的事情我肯定是不做的。 有些垂头丧气,小余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做面吧。 摆手,李锋芒说你坐下,“小余啊,你干了二十年这个,按道理说有些积蓄,我的建议是趁早赶紧想新的铺面,真正装修下,你的店回头客这么多,肯定能闻香识味跟你搬家的”。 “这样吧”,李锋芒拿出手机:这条街不考虑了,咱都熟悉,这里拆了就没个合适地方了,报社后面那条街有个海鲜大排档你知道吧,老板是我朋友,我给她说一声,看她店旁边的房子能不能租给你。 小余忙不地点头说好,我听李总的,头脑发热也是真没办法了。 拨给雷晓静,很快接起来,第一句也是:李锋芒啊,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肯定不能说“你不至于怎么想念我”,只是笑笑说刚到龙脊,雷总啊,我先说个小事情你再说你的事情,好不好? 他突然想起雷晓静在跟甄青梅合作,有些后悔打这个电话,但已经接通,于是说了租房子的事情,雷晓静说没问题,我这里卖海鲜不做面,他要弄好了就是互补。那个门面本来是个超市,经营不善且卖酒水还影响我收入,正琢磨租出去呢,你让他明天上午十点到店里跟我谈。 说了声谢谢,然后扭头对小余说搞定了,明天上午十点你过去找雷总谈,能去做面了吧? 很是开心说可以可以,我去给你做的好吃点,小余心里也很明白,这个所谓对抗不管输赢都是输,人家围住挡板他就没法做生意了。 雷晓静说还是现场办公啊?李总编啊,我能说了吗? “你说吧”。 心想听听情况再做打算,但实在是厌恶这擦屁股的事情,尤其是甄青梅在临江弄得一团糟。 果然是说甄青梅的合作,雷晓静很简单几句说完,意思就是这甄青梅进去了,我临江的店该怎么办,青山县是青山大酒店的顶层,临江市是合租的一个门面。 想了想,李锋芒说你想问我什么? 雷晓静说问你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笑了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 雷晓静说我不跟你开玩笑,火烧眉毛呢,明天下午就得去临江处理这些问题,头疼死了,这两个店我可投了几百万呢。 李锋芒说我没开玩笑,青山大酒店又不拆,不管接下来谁接盘,你只是租房继续干你海鲜店,无非是房租的商谈,对不对?至于临江的另外一家店,肯定也是这么个事儿吧。 那边沉默了下才说理是这么个理,但操作起来很复杂,我都被约谈了,你说这么青梅怎么这么大胆子啊? 不想聊这个,李锋芒随即说晓静啊,我刚回来,吃口面回去看儿子了,有事再通话啊。 “好吧”,雷晓静说了句“有事你得帮我,一日夫妻百日恩”,然后就挂了。 苦笑,想这些商人真就是无孔不入,等小余端过来面,赶紧嘱咐了一句:记住口头上的许诺不管用,合同才受法律保护,签的时候要找律师帮你看看。 这面没吃西餐不舒服时候想象的那么好,但还是熟悉的滋味,也许很多思念便是如此,不见如百爪挠心,总算见了便老调重弹——烦到不至于烦,但亲也没那么亲热。 回到父亲那边,给每个人都拿出礼物,姥爷都没表现出大喜,毕竟这么多年他在外忙,老人家在雕凹村一年年都很少见,这次就是走得远了点罢了。 刚过十三岁就读了高中,儿子是优秀的,往往优秀的孩子就内敛,所以就是看到李锋芒进门抱了抱他的腿,而后就拿着礼物进屋写作业了。 中西方差别很大,李锋芒觉着自己刚习惯英式拥抱,现在又得回归中式含蓄,相视一笑便代表一起。 包括自己的妻子,一直沉默,等都姥爷说完公公说,公公说完儿子说,儿子说完才深情看丈夫一眼:你瘦了。估计时差没倒过来吧,今晚早点睡,我去上夜班了,这是请假跑回来的。 但河右晚报社却表现出超常的迫切,也就刚回家,章漂电话打了过来,李锋芒第三次听到“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他倒是不拐弯: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睡起来到单位商量下,估计这次晚报当被告开庭,得你去。 模棱两可嗯了声,随即李锋芒说明天见了说吧,那边说不打扰了,好好陪家人,挂了啊。 手机还举在耳边没放下,又响了,黄长河急促的声音传过来:李总啊,你在哪儿,我得给你聊聊,晚报这是要逼死我啊! 冷冷的说了句:我再倒时差,有啥明天说。 随即粗暴地关了手机,再扭头看父亲担心地看着他,赶紧挤出笑:爸,我想喝杯您泡的茶。 第七百一十八章 雨伞 题记:没有什么命中注定,都是咎由自取,很多事情发生后于心不忍罢了。李锋芒没去学校报到就先到晚报上班,按道理说他博士毕业还有半年多,当初请假就是脱产读书,来上班是文总编的意思也是他自己放不下。现在,不放也不行了,但他必须去临江收拾甄青梅的残局。 ———————————— 梦里都是在睡觉,李锋芒梦到在飞机上靠着椅背打呼噜,但颠簸把自己惊醒,睁开眼发现窗外淅淅沥沥在下雨。 揉揉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省城龙脊的家中。 昨晚在父亲那边喝了两杯茶回到自己这边家,一点困意都没有,跟茶无关是这几天打乱了生物钟。随即找出一瓶红酒,看着电视喝完才躺下。 窗帘忘记拉住,起床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与细柔的雨,他想这会儿英国伦敦天刚黑,其实早晨天刚亮与傍晚天擦黑差不多——这就是时差,倒过来不是完全靠睡,而是得反复告诉自己,这里天亮了,是清晨不是傍晚。 咬牙冲了个冷水澡,顿时觉着清醒很多,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很多事情。 河右晚报社的早饭是七点半开始,他准时进了餐厅,老姚欣喜地跑出来问好,除了李天,这是去英国一年后见到的第二个晚报人,还是个临时工——老姚早早就办了内退,来这里前自己弄个小摊点,累死累活也就赚三四千,他给弄到晚报食堂,差不多也是这个数,但相对稳定也不是很累。 所以很感恩,其实感恩很简单,只是太多晚报人就不懂这个,比如黄长河。 熟悉的油条丸子汤,熟悉的小咸菜腌白菜心,李锋芒吃饭的过程进来几个记者,看到他都是如释重负:李总回来了,真好,我们上午有采访。 笑着勉励几句,很快吃饱就上楼进了办公室。 仍旧是一尘不染,编委会领导的办公室都有安排的清洁,这一年的各种报纸堆在沙发上,高高低低像丘陵起伏,但是黄土高原的丘陵,光秃秃没有冒尖的植被。 提起暖壶,发现居然是开水,想是章漂吩咐过办公室人员,于是泡杯茶坐下,好似一切都没有变化,但李锋芒很明白,其实很多都变了,这间办公室外面变化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文总编调走后,集团一把手直接分管了晚报,具体为什么这样安排不得而知,但想是复杂到没人接手的地步了。 想了想用办公电话拨通文总编手机,时间已经过了早八点,不算打扰,铃声将尽才接起来:哪位? 文总您好,李锋芒,昨晚回来给您报道。 顿时传过来很多惊喜:好啊,李博士,拿到英国顶尖学院的博士了,还出了一本很厉害的书,祝贺啊。 这不是想说的,但不能太生硬转折,他就笑了笑说这没什么,不能让自己虚度而已,您过去一周了,顺利吗? 本以为会苦涩,但却是爽朗的笑:很好啊,欢迎你来龙脊大学指导工作,我是不敢开口啊,但真是想让你也调过来帮我,庙太小…… 知道这话不是玩笑,李锋芒随即说您就甭逗我了,这刚回来一堆事情,您分管了两年多晚报,知道有多乱。不打扰您了,从英国给您带回来两本莎士比亚的书,最近看您时间,一起吃顿饭吧,知遇之恩得报答。 叹口气,文总编说好啊,只是你送我英文原著我看不懂,只能放书架上装样子,书你留着吧,饭我请。李锋芒啊,有些事情我没办法给你解释,知道你重情重义且对晚报感情深厚,这时差没倒过来就到单位上班,但…… “不说了”,李锋芒赶紧打断文总编的话:您有啥需要到我,喊一声,祝您工作愉快,身体健康,近期面谈吧。 那边说好,李锋芒我没看错你,但我看错了报社,你走还是留现在我也管不了了,但作为老大哥,劝你……算了,你的事情你做主。 “对了,下一步我会安排人跟你对接,聘请你为龙脊学院的兼职教授,开设一门“新闻与写作”的课程,有酬劳但不多,可以给你弄个工作室,我们随后要开硕士点,你也是我们的特聘硕导”。 知道文总编欲言又止的是“离开”,但李锋芒仍旧没下决心,随即说您吩咐,我不辱使命。 放下电话,有些伤感,门外进来个人,黄长河匆匆忙忙抖动着身上的雨水:李总编啊,你得给我做主啊。 看着他,想丁一文稳重有学识的样子,李锋芒苦笑:长河啊,你是河右晚报社副社长,能不能让话经过脑子再说出来? “这天也欺负人”,黄长河摆动脑袋,一缕缕湿头发上便晃下水珠:报社门口下车还是雨丝,走了两步猛然就下大了…… 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李锋芒说这是皮沙发不怕水,你坐下说吧,那不是有纸巾嘛,擦擦。 摆弄了半天,终于坐下:甄青梅出事跟我有啥关系?不,有关系,这个月有广告商提出降价,说“你们单位一个副社长随随便便就拿了几千万,就别克扣我这点钱了”。 忍着气不吭声,黄长河接着说章总非让我接了创意策划部,还说能赚够部门人员工资就行——去年跟甄青梅出去的人,在临江吃香喝辣,回来啥都干不了,我怎么赚这个钱? 继续喝茶不出声,黄长河激动地站起来:凭啥这些破烂都甩到我脑袋上啊? “凭啥”,李锋芒扭头看着窗外:黄副社长,这雨只淋到你一个人头上了? 愣了下说啥意思,有雨一起淋,把那十个人分到各部门啊,黄长河看李锋芒脸色不好,随即低声嘀咕:章漂自己拿了多少他自己清楚,不能干活是我们,好处是他,反正我不接,你回来得给我做主。 刚回来不想发作,李锋芒起身给茶杯续上水:你这么多年广告部主任拿了多少?需要查查吗?长河啊,倾巢之下岂有完卵,这道理你不懂吗?你当副社长的时候演讲稿还记得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要倾尽全力为晚报发展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这才不到两年,就忘了? “我,我没忘”,黄长河的辩解很无力:但这是欺负人。 “欺负人”,实在忍不住不由就提高了声音:晚报就两个副社长,一个出了事,另一个不该先担起这份责任,要你干什么用!当下是非常时期,不说拧成一股绳大家共度时艰,总是强调个人利益,你这是欺负晚报对你的信任! 看黄长河低头不语,李锋芒觉着心里憋的慌,随即摆手说这个编委会上说吧,我无权个人决定,长河你去忙吧,我想安静会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扭头看着窗外不再看黄长河,突然想妻子张文秀该下夜班了,随即拿出手机拨过去:你带雨具没?开着车呢吧? 张文秀笑着说科室有伞,这一年了突然听到这样的关怀,有些激动啊。 放松心情,李锋芒说抱歉,对你关心太少了,爸说中午吃面条,你回去睡会儿直接过去吧。 挂了电话看黄长河还在沙发上低头坐着,摇摇头说长河啊,回你办公室换身衣服吧,下午我会提议召集个编委会,有事会上议吧。 起身说好的,黄长河临出门回头说:你不会也调走吧,都说你已经决定去河右大学当新闻学院院长了。 笑了笑不置可否:你觉着呢? “我觉着你不会扔下我们不管的”。 “就你这样的,扔就扔了”,李锋芒笑着起身:赶紧换个衣服吧,小心感冒了,这雨是越下越大啊。 拿过最近一周的报纸翻了翻,很快就应接不暇——所有中层知道他回来了,都过来坐下说说话,基本都是诉苦,他只是微笑着听,基本不发表任何意见。最后也都会说一句,“有啥随后编委会上说吧”。 但,这个编委会就没召开成,直到他调离,李锋芒再也没参加过晚报的任何会议。 快下班的时候,窗外的雨小了些,走马灯似的一上午来了二三十人,这见办公室里充满了烟味及其它味道,戒烟后对烟味异常敏感,随即就开大了窗户准备回家吃面——上车饺子下车面,老父亲说自己和面自己擀面才是家的味道。 刚伸手拿外套,章漂进来了:一上午集团谈话,唉,咱俩就食堂吃一口吧,然后聊聊近期的工作。 搁以前,他会马上说好的,也不是因为跟父亲说好一起吃饭,但很明白就俩人商量肯定不会服众,于是笑着说拿出一条烟说这是从机场免税店带的个小礼物:章总啊,我建议下午开个编委会,就三点吧,编前会连着开,我有些想法也想跟大家伙说道说道。 接过烟,章漂说还是咱俩先沟通吧,理解你这么久不在家吃饭,那就吃过饭到我办公室吧,我等你。 只能答应着说好的,章漂随即递过一把伞:雨还不小呢,别淋湿了。 早上出来确实没带伞,于是欣然接过,但吃过饭后雨停了,跟姥爷还有父亲喝了会儿茶,再到单位就忘记了拿这把伞。 也许冥冥中的力量,很多年后李锋芒跟章漂无意在一个饭桌上遇到,说起这个雨天说起这把伞,章漂苦笑着说我都退休了,李校长啊,那把伞后咱们就“散”了…… 那是一把很结实的木柄伞,李锋芒后来一直想还,只是觉着于心不忍,其实这在当代是畸形的文化心理,伞不能当礼物赠送,认为“伞”和“散”同音,寓意不好。 其实在中国古代人们反而认为送伞是非常吉祥的。比如《白蛇传》中,许仙和白娘子的定情物就是一把伞,它是一种爱情信物。正因为伞有象征荣华富贵的作用,所以民间婚礼迎娶中亦有给新娘子打伞的习俗。 但真就这么散了,章漂有些自私,可心也是晚报的心,也想干一番事业,更想晚报在他手里能够继续坚挺下去…… 也就当天下午,章漂的官职被一抹到底,奋斗了半辈子就剩三年退休又成了普通职工。 第七百一十九章 流年 题记:似水流年,按部就班不会错但太过平淡,肆意江湖又会惹来是非,这不是矛盾而是怎么找这个结合点。章漂被免职,李锋芒想到自己接河右晚报社的一把手,他知道接上就意味着艰难——对他这个想做事的人而言肯定是如此,但对集团太多人来说还是香饽饽,不说灰色收入,就是勉强完成集团任务,每年都有数十万的合法奖励。 ———————————— 午饭后没着急,本想睡会儿,可想起上午临别章漂有些慌乱的眼神,随即就出了门。下楼发现没带伞,但雨已经停了,懒得再上楼便想这伞明天再还吧。 进晚报楼,迎面碰到俩记者下楼,看到他就笑,李锋芒礼貌点头但觉着奇怪:这俩人是尴尬的笑,本在嘀咕什么事情看到自己马上停嘴。 不会在意这些,但似乎听到“章漂”的名字,一把手被手下背后议论正常,可是判断不是好话,就觉着不对劲——普通记者跟社长几乎不打交道,所以他觉着不对劲。 等敲开门发现章漂满屋子都是烟,顿时就明白,章漂一上午在集团的谈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基本肯定跟甄青梅有关。 皱了下眉头没关门,然后到开窗,李锋芒看章漂委顿在座椅上,随即就问:章总,你就没吃午饭吧? 笑了笑坐起来,章漂说不饿,我给你倒杯茶吧。 摆手说我刚在家喝过,随即拿出手机拨给老姚:食堂还有饭没?没了?那有啥能做点,好,弄一份送到章社长办公室。 按道理这个事情直接吩咐办公室主任赵晨阳便可以,但一上午没见到他出现,也理解他现在的状态与心情,所以直接就安排了。 再笑,章漂说谢谢李总,接下来一句话差点把李锋芒吓着:我完了。李总,晚报就靠你。 赶紧起身把门关上,李锋芒盯着章漂的眼睛:怎么了?这没头没脑的,章总你被吓唬我,什么叫完了? 叹口气,再拿起烟点着一根,深深吸一口然后就是剧烈的咳嗽,真想上前把他手里的烟夺走,只是不能,也许这样他才能思考或者安定一些,李锋芒坐到章漂对面的沙发上,只是说了句:咳嗽就别抽了。 终于止住咳,章漂把手里的烟放到早已满当当的烟灰缸上,伸手拿过杯子,不知冷热就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魂不守舍到端杯子的手不停发抖。 静静坐着不再说话,章漂再次拿起烟:也没啥隐瞒的,李总,你这刚回来就碰到这个事情,也许集团领导是知道你回来才今天谈话。甄青梅这两年前后给了我三十万左右,说是个人赠予,只是这钱都不干净,我前几天都上缴了集团纪委,但…… 不用“但”了,李锋芒摇头说你休息一下,烟别抽了,等老姚送上了饭吃一口东西,这几天肯定不好过,但生活总还是要继续,该吃吃该喝喝,很多事情也许放下才发现,就那么回事。 不会安慰人,这几句话干巴巴说出来,自己都觉别扭。 “谢谢你”,章漂说我记得前年春节后咱们在临江,青梅给你结算了房钱后,你还她车的时候如数都放车里了,她当笑话给我讲,说你读书越多越死板……现在想那不是死板,而是态度——我抽这烟都是青梅给拿的,一个月五条,刚才我大致算了下一年三四万啊。 “你说这个我用不用给纪委交代”,问完这个问题,章漂盯着李锋芒像请教人生导师,失魂落魄的眼神里全是恐慌。 摇头说我不知道,李锋芒叹口气,我想这烟青梅也不会是掏钱买的,我说句不知深浅的话吧,你抽这烟是假的——没戒烟前你散给我的烟都是抽两口就掐灭了。 有些吃惊,伸手拿起烟盒,章漂说不可能吧? 实在看他惶恐,有意缓和气氛也是经验之谈,李锋芒起身说你拿出一盒没有开包装的,我来告诉你个鉴别这烟真假的简单方法。 附身拉开办公桌下抽屉,拿出一条整的打开,然后抽出一盒递给李锋芒,随手就撕开:章总,你看下这烟的排列顺序,汉字标识这面是里,真烟的排列会是7-7-6,也就是从外向里第一排7支香烟,第二排也是7支香烟,第三排是6支香烟。 低头看,果然不是,章漂皱眉头说就这么简单? 李锋芒摇头说真的假不了,我抽烟的时候也抽不起这个,云总给过我,这方法也是他教我的。 正在这时候传来敲门声,李锋芒知道是老姚扭头说请进。 端着一个盘子,一碗蛋炒面,还有两个小菜,一头蒜,老姚笑着进来:两位老总好。 上前接过盘子放到茶几上,李锋芒说辛苦你了啊老姚,来,抽一根章总的好烟,随即把那盒刚拆开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姚接过说好,我下去抽,谢谢李总。 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着吧,就在这里抽”,不是让章漂出丑,但这个事情需要证实,李锋芒看老姚抽了一口微微皱了下眉头,马上就问:老姚,这烟是真是假? 看了眼李锋芒又看章漂,老姚说假的,我估计就是用二十来块的烟造的。 点头说你可以啊,平常也抽这个烟? 赶紧说李总开玩笑,我哪抽得起这个,但肯定抽过,这烟比我平常抽得好点,我基本抽十块的烟。 伸手把这盒烟递过去,李锋芒圆场说:我跟章总鉴别烟呢,这是记者拿回来的,能抽这盒给你。 “能抽,能抽”,老姚接过这盒烟往外走,章漂突然喊了声:等下,姚师傅,来,这条都给你,抽着玩吧。 扭头看李锋芒,见他点头,才上前拿过:谢谢章总,谢谢章总。 老姚出去关门,章漂突然就泣不成声:李总啊,你说我跟个傻子有啥区别?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李锋芒从茶几上抽出一张面巾纸递过去:吃饭吧,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发生的事情…… 话音未落,手机在兜里响,掏出来赶紧接起来:社长您好。 这是集团党委书记、社长,他很客气:李锋芒啊,你在哪儿?时差倒过来没啊? “我在晚报呢”,李锋芒看了眼章漂,见他一脸紧张,赶紧笑了下说谢谢您关心,问题不大,我在看近期的晚报呢。 “好啊”,继续是客客气气:哪你来下我办公室吧。 答应着说现在就过去,您稍等。 挂了电话,再看章漂已经面如死灰,话不成声:这是,这是要宣布了…… 明白是说要宣布给他的处分,李锋芒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只能安慰说了句“废话”:事已至此,你要坚强。 进集团大楼,上电梯,他觉着脑子空白一片,章漂肯定干不成了,这是让自己接这个社长吗? 到了集团一把手门口,李锋芒已经下定决心:让我干我就干,不管多难,带兄弟姐妹们趟出一条路,一条生路,可持久的活路。 正准备敲门,旁边办公室出来一个人:李总编,你来了? 见是集团办主任,马上挤出笑容说是,主任你好。 点头说你好,社长在等你,进去吧。 一把手跟他谈了十多分钟,刚开始就是聊英国访问学者的情况,然后就是恭喜,“你是咱们报社第一个拥有国外学历的博士”,好好干啊,把“中西方新闻理念结合起来,继续晚报‘内容为王’的特色”。 随即就谈到章漂,说他犯了错误,没办法只能接受处理,“你明天代表晚报去临江全权处理下‘甄青梅事件’的后续”,李锋芒点头说好的,我会处理好,随后我就联系法律顾问,一起过去。 没提让李锋芒接任社长的话,但也没说要派新的社长过去,一把手随后又绕回英国,说他去过一次,跟大本钟合影了。 笑了笑说我远远看了下,李锋芒说那是伦敦乃至英国的标志性建筑,然后很直接就问了句:章总离开,谁接河右晚报社的社长,非常时期,不可一日无主,现在已经是人心惶惶了。 耐人寻味的看了眼李锋芒,一把手说党委会还没研究,放心吧,不可能空着,你安心先去临江市,回来咱们再定。 心说章漂离开我也去临江,最近这几天晚报会乱成一团,但不没明说,只是说了句好的,我回去召集个编委会,安排下近期工作。 “就不要开啥会了”,一把手靠在椅背上,顿了顿说:两个副总编一个抓采访一个管编辑,其余按部就班——这个我跟他们谈,你放心吧,毕竟现在临江那边的事情是重点,只有彻底抛开才能继续轻装前进。 似乎明白了,这个河右晚报社社长不会让自己干,没有失望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李锋芒起身说那我就准备下,明天一早去临江,说是后天开庭。 点头说好,你对丽江市也熟悉,咱们大报的记者站站长我也联系过了,你去有事情可以找他商量。 出来,李锋芒心情有些复杂,但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还是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人,还是河右晚报社的总编辑,还有甄青梅,就算她十恶不赦也不能像扔垃圾一样抛出去…… 正等电梯,集团办的主任又出来:李总编,说完了? 再次挤出笑说是的,主任再见。 他知道这个人跟黄长河有私交,也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不知道这是接替章漂的社长人选,集团一把手之所以没有挑明出于两个考虑,一是怕李锋芒马上撂挑子不干,毕竟社长总编都离开,对晚报的影响会很大;二呢,临江市那边的事情确实棘手,李锋芒去处理是最佳选择。 之所以不称呼该主任的名字,是因为当年晚报竞聘,党委会刚研究没下文呢,该主任就通知了黄长河。那时候俩人就是利益关系,黄长河说给他免费安排过几个广告,而这广告费到底是人情还是私装腰包不重要,重要是这个人没有原则。 返回晚报,其实来回不到一个小时,但像过了一个世纪,有些步履沉重,似水流年,该淹没的还是该潮头的又有多少意思。 他想自己没想当官发财,这么努力,不管采访还是学习,无非是想带着《河右晚报》朝着光明行进,怎么就这么难啊。 有壮志未酬的感觉,但不想就此放弃,但该如何接下来的路……思绪万千进晚报楼,抬眼看迎面布告栏围着一堆人,见他进来马上都散去。 上前看,就是对章漂的处理意见,措辞很严厉,处理很严重,草草扫过,不觉想掉泪,随即转身没上楼就出来了。 雨又开始下了,李锋芒走出报社大门左右看了看,雨水很快淋湿眼帘,他木然站在风雨里,不知道该去哪儿。 第七百二十章 旁观 题记:旁观者清?这话是错的,任何事情,加上自己的判断就不是旁观者了,真正的旁观者不是清而是无所谓,就是看到,热闹或者没意思。李锋芒被派往临江“旁观”甄青梅的审判,头天晚上他居然睡了个好觉,也许是累了,也许真是时差倒过来了,其实他很明白,这个真的无所谓了。不是绝情,而是必须绝情。 ———————————— 法不容情。 李锋芒知道去临江也就是旁听,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能做。 这似乎是集团领导支开他的借口,站在报社大门口,他扭头看河右日报报业集团的采编大楼,雨水肆意遮住眼帘,这栋高大的建筑越来越模糊,心里淡然冒出个念头: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随即转身回家,昨晚上夜班的张文秀看他湿漉漉进来,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不是去晚报了吗,这么几步就淋成个这样?赶紧洗澡换衣服,你这倒时差身体本来就抵抗力低,别感冒了。 苦笑,进洗手间冲了个澡换衣服出来,张文秀递过手机:响了三次,都是你晚报的人。 没接,只是用干毛巾擦着脑袋:秀,我准备离开晚报了,调河右大学,这个出国前给人家签过协议。 愣了下,张文秀说这个我知道,你讲过,真下了决心? 点头说是,你知道甄青梅出事,可能不知道章漂也出事了,互受影响吧,一撸到底。 叹口气李锋芒说如果让我接上这个社长,那就暂时不走了,现在看集团的意思是另派人,不管是谁来,都难再默契,所谓改革一二把手心不齐,肯定搞不成,索性我主动离开,让人家好好干吧。 没有多少失望,张文秀对丈夫说晚报的社长总编辑都是正处级,也不多拿多少工资,不费那劲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心情并没有好多少,但李锋芒还是笑了:秀啊,你知道你说的这个留不留是出自哪儿吗? 伸手作势欲打:肯定不是好出处吧?看你奸笑。 点头说我刚从集团一把手办公室出来,在报社大门口淋了会儿雨,想壮志未酬,也想就此作罢,当时脑子里就冒出这句话,不过你说的是原话,现在人都加了个“爷”,更豪气。 “这两句出自陈后主,就是南北朝时候的南陈皇帝陈叔宝,那个荒废朝政,耽于酒色,醉心诗文和音乐的艳词大王,门逊教授讲到他用批说,‘只知淫奢为乐,不知稼穑艰难’。 他的女人很多,冷落了皇后,有一次他去了皇后寝宫,溜达一圈就走,边走边说你知道我为何不在你这里留宿吗?随即说了几句歪诗:留人不留人,不留人也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意思很简单,不管皇后啥意思,反正我是不留在这里,伺候我的女人多了去了……后人记为《戏赠沈后》”。 叹口气,李锋芒说了句:我觉着我今天不是陈后主,而是沈后。 集团一把手跟他聊的实在不舒服,真有被戏耍的感觉。张文秀知道丈夫还是放不下晚报,这么多年的奋斗就在这里,也理解。随即说,走吧,今晚给儿子补英语,你跟我一起。 到了父亲那边,姥爷正在教瑞瑞吹唢呐,这小子已经有模有样,为孙子学这个,孙继全专门腾出一个房间做了隔音处理。其实还是入门,李锋芒不吭气在旁边看着,姥爷教重外孙也是锻炼心肺功能,看姥爷有些累,他才上前继续教了几个音的吹奏方法。 至于英语,高考所用跟他这熟练的“伦敦腔”没多大关系,对了几句话,随后张文秀就跟瑞瑞补语法及阅读,李锋芒就跟姥爷喝茶。 晚饭简单,孙继全都弄好了,吃过后父子俩聊了聊晚报,对于李锋芒下决心离开,他沉吟片刻说报社放不放?这个事情一直是河右日报剃头担子一头热,李锋芒就没跟报社说过。 喝了口茶,想了个来回,李锋芒说应该不会拦着吧,这么多年都想往进调,往出调的不多。 笑了笑,孙继全说我比你清楚河右日报社的毛病,你这拿到英国的博士学位,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你走的。这样吧,你让河右大学那边先操作这,如果被阻拦,我这张老脸估计还管点用,到时候我找一把手去说说。 点头说这还有小半年博士毕业,我还算是河右日报社的人,过几天我回学校跟校长谈谈,让他们先试探试探着——我查过事业单位干部调动手续,前面几步都是用人单位申请之类的,但肯定得这边同意。 孙继全说调动吧,你已经具备大学教授的能力,你也可以继续你的新闻理想,培养出无数个李锋芒,比现在有意义。 “纸媒必死,新闻不亡”。 李喇叭在旁边插话说什么死啊亡啊,你爷俩嘀咕啥呢,我好像听说锋儿要调动工作?干得好好的,就不要折腾了。 苦笑,李锋芒扭头:姥爷啊,不是我要折腾,而是这里没折腾头了,死气沉沉的按部就班,混吃等死我可不干。 “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是河右晚报的总编辑,姥爷,明天我要去临江办事,你想不想回去看看——但讲清楚,回去看看最多住两晚上,然后就得跟我回来”。 本来在躺椅上靠着,马上眼前一亮坐起来,李喇叭实在是想回雕凹村,但自己那个女儿对自己照顾确实不好,还不如这个“前女婿”一半孝顺。 孙继全马上反对:老人家九十多岁了,来回奔波天累,瑞瑞读高中自己可以骑车上下学,我就做个饭又没事…… 摸着胡子,李喇叭说我就回去看看,听说村里现在弄啥旅游,都种成药材了,家里也卖饭开小旅馆呢,就想瞅瞅变长啥样了。 皱了下眉头,李锋芒马上就问:姥爷,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额? 知道说漏了嘴,李喇叭马上靠到椅背上像个小孩子般,闭嘴啥也不说了。孙继全笑了笑说这个本来不准备告诉你,你那个妹妹妹夫来过,说家里弄农家乐缺钱,我就给拿了一万块,姥爷有三千也给他们了。 也不至于生气,但李锋芒装出发怒的表情:我不是给你们说过吗,给他们钱必须经过我!有困难帮他们没问题,但不能把咱这边当成摇钱树,想起来就晃悠晃悠。 知道儿子是给姥爷说的,孙继全偷笑着起身到厨房烧水,李喇叭嘿嘿笑了下:给都给了,你还能揍我不成。 一点办法没有,李锋芒叹口气说下不为例啊,人要学会奋斗不能养成习惯总伸手,姥爷,明天跟我回去看看吧,估计住两天就回来。 再次坐直身子说我去收拾收拾,伸手握住姥爷的手,李锋芒说什么都不用收拾,去了也不在家住,跟我住宾馆。 上次姥爷病,他想起来就心有余悸,都不吃不喝了都不送医院,就算姥爷说不去,做女儿的怎么就能狠下心不勉强下。 随即他打给晚报车队老石安排好车,再给赵晨阳打了个电话,那边很久才接起来,有气无力的,李锋芒没有多说,只是工作安排:联系报社的法律顾问,明天早八十分报社大门口见,去临江。 肯定知道这是为甄青梅的审判,赵晨阳沉默良久才说咱的法律顾问就在临江呢,你多会回来的? 摇头,李锋芒脑子里冒出句“哀莫大于心死”,随即回答昨晚,你没上班啊? “在单位呢”,赵晨阳说这章漂也被免了,你当不当这个社长?你要干我就给你再硬挺一段时间,不干我准备辞职了,最近一直睡不着,再这样熬下去真受不了了。 想了下说你这会有事吗?没事跟我喝点酒聊聊。 懒洋洋说不聊了,没说的,你明天去临江市安排车没?等尘埃落定咱俩再聊吧,这么多年,我一直在隐忍,谢谢你啊,老大哥一直在照顾我…… 像是交代后事,李锋芒赶紧打断说好,我临江回来咱们见面聊。不是说回去过田园生活不好,而是那太理想化,我也经常想回老家山村,但回去不超过三天就觉着寂寞了。再说,孩子怎么办? 哼了一声,赵晨阳说孩子在私立学校,她直接缴费到高三毕业,我啥都不用管,我知道你啥都明白,我管能怎么样,又不是我的。 心里无限悲哀,他都能知道,朝夕相处的赵晨阳怎么能不知道,只能叹气说孩子对你很亲,有些事情也许不扯开窗户纸会永远温暖。好了,不说了,你给我坚强点,当年特稿部我最珍惜的兄弟只剩下你了。 那边又是长长的出气声,随即说了句:哥,我真累了。晚安。 挂了电话,实在觉着憋得慌,真想喊几声,但不能,于是起身到了做过隔音的房间,关了门吹了一曲《大悲曲》——这是他极少吹奏的曲目,当年在农村送丧经常吹,只是过于悲凉,他不喜欢。 也许是感伤自己,也许是感伤甄青梅与赵晨阳,说不清的滋味在乐曲里掺杂,一曲吹罢已然泪流满面。 擦了泪水出来,看一家人都坐在客厅,这个隔音效果在门上欠缺一道工序,所以都听到了,都是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耸耸肩,他说甄青梅可能这辈子得在监狱度过,赵晨阳要辞职,我呢,也要调走,所以内心是五味杂陈,吹了个悲伤的曲子。 李喇叭赶紧问:不会判死刑吧?这个青梅我住院过来看过我,挺好的一个姑娘。 孙兆瑞说我听爷爷说了这个事情,她是为自己做错的事情负责,不需要同情。 一老一少说的都在理,李锋芒看着家人们:放心吧,我能想开,人都得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人也都有自己的理想与追求。只面对的时候,多少有些放不下…… 这一晚,他睡得出奇的好,抱着张文秀的胳膊就一个姿势到天亮,甚至梦都没有做,被闹钟吵醒是早上七点,睁开眼看妻子也醒来,便笑:这该死的时差终于调整过来了。 张文秀动了动发麻的胳膊:今天去临江,不管面对什么你都能这个心态吗? 坐起来扩胸,李锋芒说可以,因为我是旁观者,不用记录的旁观者。 第七百二十一章 纷扰 题记:这么多年打过交道的女性,白霜确实是最聪明的,但真没觉着会耍阴谋诡计,只是跟葛薇聊过后李锋芒想到一个问题:为何雷笑天跟她总是若近若离?而与甄青梅却很快火热起来?说起来,白霜从长相到学历,从谈吐到气质,各方面都比甄青梅强啊——也许有些没出息的男人真怕跟比自己优秀的女人太近吧。 ———————————— 临睡前琢磨了下甄青梅的事情,跟妻子聊了几句,不管这个人怎么样的性格差,但事已至此,实在觉着惋惜。 起床后仍旧去晚报食堂吃早饭,老石已经快吃完了,见他进来就起身笑:回来一天就出差,李总辛苦。 周围散坐着几个晚报的后勤人员,都从甄青梅公司回来的,据说最近早中晚都来吃饭,怪话很多。 见李锋芒进来,其中一个马上站起来:李总,您回来可得给我们这几个“临江遣散人员”做主啊,章漂这个王八蛋走了,接下来就是您主事…… 人走茶凉,李锋芒冷冷地看他一眼:章社长人不错,对事不对人,不要污言秽语!去年下去是自愿报名,什么叫遣散?稍安勿躁,编委会会安排的。 那人嘟囔了一句“操”然后拍了下桌子才坐下,老石顿时恼了:你他妈的嘴巴里干净点? “碍球你啥事”,那个家伙重新站起来气势汹汹:用你出头啊?这社长还没宣布,你就舔上了? 老石上前挥拳就要打,李锋芒赶紧伸手握住他手腕:算了,吃饭。 那个家伙嘴里还是不干不净,突然从后面飞过来半棵大白菜,直接砸在他头上,顿时菜叶子四溅,随即老姚提着把菜刀大踏步出来:你再敢对李总说个脏字,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在晚报这么多年,没有人见过老姚师傅发火,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每天都是勤勤恳恳的给大家做出可口的饭菜,跟晚报员工都是不笑不说话。 那个家伙顿时蔫了下来:我没骂李总,只是口头禅…… 微微摇头,李锋芒叹口气不软不硬: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报社,还有你们,进来了就得守规矩,当下晚报没欠过你工资,岗位也会安排,这样折腾传出去人家会笑话晚报。 目光扫了下食堂的几个人:“都记着,今天的事情就在这个食堂结束了,我要听到外面再有人议论此事,一定追查到底,到时候不要怪我不客气——到时候,你们在临江市这一年干的事情咱都清算下,晚报都不用出面,会有人找你们了解情况”。 “甄青梅进去了,你们也掂量掂量,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顿时个个面如土色,拼命点头纷纷表态说“知道了,李总”,吃完没吃完都站起来往外走。李锋芒“哼”了一声:把自己用过的餐具放回洗碗池!不认识字啊,食堂的条例就在门口牌子上写着! 赶紧都转身,其中一个手快的还把掉地上的白菜捡起来,随即都灰溜溜走了。 顿时清净,老姚放下菜刀:李总,不好意思啊,看我这么大年纪还跟人好勇斗狠——我可是铁路职工出身,抡铲子给火车头送了十年的煤。 笑了笑难怪你抡那么大的炒锅跟玩一样……李锋芒心里很温暖,但马上就是失望:那个温暖和谐,团结向上的晚报一去不复返了。 喝了碗豆浆吃了个花卷,老石说这几个家伙最近耀武扬威的,章社长好像就不敢惹他们,自己不干净真就硬不起来。“你知道他们干的坏事”? 摇头,“上梁不正下梁歪,不用知道”,李锋芒叹口气说对啊,只有身正才不怕影斜。 吃了饭出来,孙继全跟着姥爷慢慢走过来,戒烟后姥爷胖了点,身体本来就硬朗,所以看着真不像九十多岁的老人。但风烛残年便是风烛残年,常言说五十论岁、六十论月、七十论日、八十论时,到了九十便是分分钟…… 自己的父亲对这个“岳父”照顾得越来越细致,好像要弥补什么,时刻都陪着,晚上睡觉都到了一个房间。要不是照顾孙子吃饭学习,这次李喇叭要跟李锋芒回临江他也得跟着。 车出报社,李锋芒对老石说先去趟古城。 看姥爷在后排坐着,刚想着是带老人去逛逛,随即就纳闷:李锋芒向来公私分明,他这是肯定有事,但去古城做什么? 姥爷直接就问:锋儿,不是回老家? 回头说我先见个人,姥爷,不急,您就稳稳坐着吧,不舒服马上说。 再对老石说,咱稳稳跑就行,后天开庭,我先调查下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石答应着但仍旧不理解,心想调查甄青梅的事情,应该直接去临江市,古城有什么?他知道这个老总,从当记者时候就跟着,搞调查都是出其不意,但往往都是直接点穴。 很快车到古城停车场,李锋芒扶着姥爷下车后对老石说:你陪我姥爷就近转转,我去找个人聊几句。我办完事就给你打手机,大约一个小时左右,走不动找个地方喝茶吧。 接着掏出一百块钱塞给姥爷:转转看看,累了请石师傅喝茶吧。 老石赶紧摆手:您从英国回来还记着给我带几包烟,我请姥爷吃点东西喝点茶应该的。 故意沉下脸:吃喝都行,不能凉,最重要不能让他老人家抽烟,要不然咱俩就绝交。 之所以不让姥爷回老家住,这也是个原因,李喇叭总是叨叨我这随时就走了,抽几口烟能咋啊…… 不说严重点镇不住这老小孩,老石明白,就笑着说您去忙吧,没事,我跟老人家吃糖葫芦去。 进城径直去了葛薇的那个院子,也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感觉到这个女人在这里,之所以不提前打电话,预感是一部分,很大一部分是他怕被推诿。 到跟前见房门紧闭,但没落锁,试着推了下,真就直接开了个缝隙,随即敲了敲,便推门进去了:葛薇就在院子里坐着,一把大太阳伞也没撑开,她靠在躺椅上眼都不抬: “这是私人住宅,谢绝参观”。 李锋芒笑了笑:我偏要参观呢? 听声音熟悉,随即在躺椅上侧身,看是李锋芒,赶忙起身:原来是李总,你不是在国外做访问学者吗,怎么来这里了? 看着她放松的样子,有些气,随即语带刻薄:葛总啊,甄青梅是你的闺蜜或者合作人,最差也算是朋友吧?她很快就会遭牢狱之灾,你倒是还有心情在这里优哉游哉日光浴? 苦笑一声,葛薇指了指躺椅旁的茶台:李总,您先坐下。我想来这里不是就为指责几句吧?当下做什么都与事无补,且我下午就去临江市处理公司后续事情。您来是想听真相的,对不对? 太阳初升,这个四合院的西房下一片阴影,李锋芒点头说是,随即就上前坐到茶台前:不用忙活,我一会儿就去临江市,她就算罪大恶极也是有单位的人。 法庭判决后会通知被告人所在单位,随即会解除劳动关系——也就是说现在甄青梅还是河右晚报社的人。 葛薇坐到李锋芒对面,接水烧水:您喝咖啡还是茶? “咖啡吧”,他是很喜欢这个院子的,但这个葛薇却一直不感兴趣。好像读懂他的内心,葛薇接着说:你应该是刚才英国回来吧,喝咖啡习惯了?就算讨厌我也别讨厌咖啡,只是长时间不过来,这里只有速溶的。 点头说可以,李锋芒直接就问:不用告诉我甄青梅具体干了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为什么? 拿杯子消毒,葛薇苦笑:为什么?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性格决定命运。“李总,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青梅跟雷走得很近很隐私,这一次的事情跟公司没多大关系,主要是她个人的问题。” 院子里的阴影越来越短,秋天的古城是最好的,在发黄的树叶与温差较大的天气中,这些老院子好似在沐浴,每一间房都换发出本来的活力。 李锋芒不吭气,葛薇打开一袋速溶咖啡倒进杯子,再加热水,特有的香气便散开,她搅拌了几下放到李锋芒跟前,再打开一包给自己冲:李总编,我也不知是该感谢你还是该恨你,就像你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想了下才说知道,如果我不把郝来运的事情报道出来,你的生活肯定不是现在的样子。这个其实不想提,既然谈到,能问你个问题吗? 葛薇搅拌着咖啡说你是不是觉着我对不起我父亲?那个车祸背后肯定有问题,你调查的过程我没配合。 这就是聪明人之间的聊天,点到都懂都明白,不用费劲口舌来回解释。李锋芒端起咖啡,闻着香气点头:委曲求全?目标长远?左右为难? 三个成语三个选择,葛薇却说都不是,原因很简单:我父亲不让,他说当年郝来运对这个家有恩,无以为报,就算犯错了也可原谅。李总,等青梅这个事情了了,我就去国外生活了,这个院子已经包出去做客栈了,下午就交接。 “祝你幸福”,李锋芒慢慢嘬了口咖啡:你的事情不说了,我后来之所以没有穷追不舍,那个稿子算是我写的最差的一个了,草草结尾,是因为涉及到的每一个人命运都不同,这让我踌躇更让我理解很多事不是要结果的,权衡是个人权利。 “好了”,他接着说我喝完这杯咖啡就走,车在外面等着呢,青梅这次出事跟白霜有多大关系?这一年我不在国内,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也端起咖啡闻着飘起的香味,葛薇说从微博掐开始,她们俩明争暗斗了一年多——确切说,是青梅被“玩”了一年多,也许微博争论都是白霜故意的,这个女人的智商顶我两个,偶尔碰见看她眼神我都害怕。 想着白霜的样子,没觉着可怕但确实不是善茬,放下咖啡杯,他看着葛薇的眼睛:收购盖子文公司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太对,原公司肯定有白霜的暗股,但这个账目体现不出,只是为什么白霜会拱手相让,她可以找个自己人来收购啊? “刚开始我也怀疑”,葛薇说青梅反复说雷笑天支持没问题,也就没有深究,且我投资部分都可控,所以就没想那么多——也就是公司在你老家搞攀岩旅游节我才明白:原来白霜跟盖子文一直在合作,起背后也是雷笑天。 “这就是白霜的可怕之处,她运作两年为一个事情,现在‘青山原生林生态景区’不到一年便远近闻名,你明天回去肯定认不出来了,人流如织,且农家乐林立”。 没听懂,李锋芒说你能说具体点吗? 摇头说不能,因为我也不知道,只是猜,你得跟白霜聊这个事情。 第七百二十二章 无度 题记:了解甄青梅这两年干啥了,看不到卷宗只能找她身边的人谈,很快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是多么的贪婪无度……李锋芒知道自己这次代表河右晚报社就是旁听,那个所谓“被告之一”,报社的法律顾问自会处理,且他知道这个不会有啥,因为甄青梅的事情基本都是自己公司操作,晚报这个公司是跟临时日报社合作,只是章漂没理清关系罢了。 ———————————— 这不是答案,李锋芒已经猜到白霜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但,她为何一定要置甄青梅与死地?肯定不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 对这个问题,葛薇喝了口咖啡回答说:就像我跟郝来运的相处,彼此的感恩与愧疚交织,就搞不清是啥感觉了,于是,过往一概不提,只说工作上的事情。青梅跟白霜当面从来没有冲突过,我见过她俩在一起的很多场合,笑、客气、不激动——但在背后,都是恨不得撕碎对方。 愣了下,李锋芒问了句:你的意思是说青梅也在找白霜的麻烦?或者说青梅也想置白霜与死地。 放下杯子:你刚回来,在国外不想问,更没有人主动给你说,所以白霜辞职你不知道吧?这就是甄青梅不听我劝,直接实名举报,而后不久,她就被批捕了。 听着牙都疼,这俩女人是鱼死网破了吗?但被迫辞职跟失去自由,程度没法类比,也就是说白霜赢了? 默默喝完这杯咖啡,实在觉着复杂,但也就问到这里了,他站起来就说告辞,葛薇也站起来说稍等我换件衣服,咱们一起出古城吧,我要去龙脊市里办点事情。 点头说好的,葛薇就转身进屋了,李锋芒又坐回原位,然后往自己的咖啡杯里倒了半杯水,反复想这俩女人掐架拼命为的是什么,虽然暂时想不清楚但觉着肯定跟雷笑天有关系。 半杯热水没喝完,葛薇就出来,一身职业装像出席某个正式发布会,李锋芒起身,并肩往外走忍不住问了句:你跟青梅合作弄这个公司,利润可观吗? 扭头笑了笑说青梅被查实的所谓贪污,应该不低于五千万,我这两年赚了不到她的百分之一,但肯定没亏。我在她出事之前已经撤出了自己的本金,青梅主动要求我这么做——不是预见到要出事保护我,而是她想自己全资控股,只是开薪水聘我为管理人员。 “你如果见了她可以问”,葛薇说你不用戴有色眼镜看我,其实我真不复杂,包括你上次很怀疑我做艺术品交流的幕后,真没有什么洗钱啊、权钱交易,就是喜欢。 走到门边,李锋芒很绅士上前一步拉开门,葛薇笑了笑:李总先请,我来锁门,下午人家租房的就换锁了,未来十年我估计很少回来,我这性格在国内做事情太累…… 看着她锁门,有些惆怅,其实这一年的国外生活,李锋芒觉着比在国内漫长,他对那种老套死板、自以为是,且守旧到变态的环境并不习惯。他还是喜欢在熟悉的地方做熟悉的事情,人情世故哪都有,只是表现出来的地方不一样罢了。 关键是人,就像撒哈拉大沙漠腹地也有贝都因人生存,生活条件艰苦但自得其乐。 俩人穿过主街,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葛薇不由就拉住李锋芒的胳膊,快到城门口,游人才少起来,她松开手扭头看了眼背后:李总编,你说人活着除了利来利往,到底还有什么? 正拿出手机拨给老石,便笑了下指手机,接通便说自己出来了,那边说我们也刚出来。 李锋芒摁了手机笑着对葛薇说: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本就不准确,何为利?何为来往?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保障了生存后衍出诸多求不得而自寻烦恼罢了。 “比如甄青梅”,他叹口气:如果这辈子都在那个美发店当个美发师傅,这会儿摆弄着指甲,看着橱窗外走过的人群,思谋每个人合适的发型,那是多么无聊,又是多么幸福。 葛薇的高跟鞋在古老的青石板上发出声响,人越少越清脆,这真的很像欲望,高处不胜寒。当然,人活着的理想抱负、责任奉献,这些跟太多人讲不清楚,也就懒得费口舌。 眼看着就出城门,葛薇突然停住,朝着左边指了指:李总,这个院子是甄青梅的,买来不到三个月,这可是古城最贵的院子之一,要不我带你进去看看,五进式院落,全是原来规模保存下来的。 扭头看了眼,古色古香的大门楼,高墙外涂成暗红色,随即叹气:不用问,这院子的价格肯定令我等普通人咋舌,但这不重要……不看了,徒添伤心罢了。有了那么多钱,甄青梅肯定是买房买车,她这两年肯定在北上广都买了吧? “具体不清楚”,葛薇说个人的事情,但言谈中流露出,有。甚至在澳洲、新加坡…… 想自己在跟甄青梅任前谈话中提过的那句“广厦万间,夜眠七尺;良田千顷,日仅三餐”,实在觉着讽刺,好像是鼓励她先弄广厦万间,然后夜夜换一间房睡觉。 看着不远处的城门,不由就加快脚步。姥爷已经回到车上,李锋芒已决定直接回青山县,先到村里看看,然后再到临江市看能不能见到甄青梅,看她有何托付——事情基本清楚,她的贪婪确实无止境,自己也就能做这么多了。 “咯噔咯噔”的高跟鞋声音也加快,葛薇说我明天到临江市,后天公开庭审部分估计能看到青梅,我想问问她还有啥事情需要我做。 “各自忙碌就不碰面了”,脚步不停,李锋芒问了句:她那个公司怎么办? “好像是她的弟弟接手”,葛薇说此前就跟着她的一个小伙子,很老实,收回我的股份也是给了这个弟弟。 “她弟弟”?从来没听说过,不过甄青梅的“娘家”情况真就一点不知道,也懒得再操这些心,眼看着出了城门,李锋芒站住回头伸出手:就此别过吧,认识不久见面不多,但好像老朋友一样了,祝福你。 握住李锋芒的手,葛薇突然表现出伤感,但只是说了句“谢谢”,然后接了句,等老了估计还回来,我这个院子永远欢迎你来。 笑了下,然后说好,就像今天,我能感觉到你在或者不在,也会再次不请自来。对了,咖啡很好喝,也许有时候不是本质,而是环境与心情便影响味道。 摆手,走过去上车,看葛薇久久站在古城门口,一身大红西装西裙跟灰突突的古城墙反差明显,虽不突兀,但那种悲凉的画面感挥之不去。 出古城快速道,绕龙脊环城高速,很快就转入去临江市的高速,姥爷开始打瞌睡。快两年没回去过,李锋芒看着路边的秋天北方,想很快就到来的冬日萧杀,不觉就叹了口气。 老石看着前方路面逐渐加速,这是一段笔直的道路,环城高速都是限速八十,从车里的中央后视镜看这个总编辑脸色不好,便很小心的问了句:李总,忍不住,您这一次该接社长了吧? 靠在椅背上扭头看了眼老石,李锋芒笑着说估计总编辑也不干了,意外吗? 微微摇头说不意外,咱晚报人都知道河右大学挖您这个人才不惜代价,现在晚报的环境也不比从前了,所以您走是应该,不走呢是仁义,很多部主任都跟我聊过您,真的,都是这个意思。 心里顿起波澜,但他不想表现出来:老石啊,我采访假出租车的时候你就跟我,咱俩算是多年至交,你给我说实话,如果我真离开,有一天晚报没了,大家会不会觉着我是审时度势自保? 笑了笑说您要是这样的人早就走了,当年省委书记在新湖县现场给您提拔到旅游局当处长,但您坚决要留在晚报,谁人不知?从温青云老总离开,晚报环境每况愈下,您是想为晚报无私奉献扭转局面,可是…… 心里诸多欣慰,集团层面的事情不便说,李锋芒笑着说就甭“您”了,你是老哥,我是老弟,这些年你帮我做了很多事,可不要这么客气。 老石说我就是个司机,您是都拿到英国学位的博士,且在全国新闻界如雷贯耳,您越跟我称兄论弟,我越得尊敬您。 不再勉强这个称呼,李锋芒看了看表说咱赶到青山县再吃饭吧,我是馋那碗浆水面了,估计姥爷也想吃,老兄就勉强下跟我们吃土饭吧。 赶紧说您一提这面我就想流口水,其实味道真不错,您这在英国天天西餐,肯定小时候吃惯的饭最想念。 “是啊是啊”,李锋芒拿出手机,又想了想才拨出个号码,很快接通,他很直接:侯县长好,我再有一个小时左右到青山县,下午见个面聊聊如何? 侯县长说李博士荣归故里,我肯定得见一面,午饭想吃什么? 肯定不是要他请这三碗面,李锋芒是想尽快了解下雕凹村的开发情况,尽管现在做什么对甄青梅的判决都无济于事,可他就是想知道全部真相,还有这个生态旅游景区的未来。 仍旧直接:我在伦敦想咱们县里的浆水面,口水能湿了枕巾,就这个吧,我们这边三个人,每人一碗面一个小咸菜即可。 笑,侯县长说我安排吧,“老孙家浆水面馆”太乱,找座位都难,更别说安心吃饭聊天了,放心,知道你不喜欢铺张,就这馆子旁边找个饭店,端过去吃。 想了想说好,那就一会儿见,我们直接到浆水面馆子门口。 那边说高速口见吧,还能多说会儿话,我下午三个会估计没时间陪你——你可能不知道,我跟你一样情况,终于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了,下午开始公示,我接任咱青山县县委书记。 知道他是说自己将接河右晚报社社长,章漂走了,外面人都觉着顺理成章,也不解释,只说祝贺祝贺,那就高速口见,四十分钟后。 第七百二十三章 繁星 题记:知道老家村子在开发,但没想到力度这么大,倒不至于翻天覆地,但其知名度真是突然就飞上天。李锋芒逐渐了解在这个过程中,甄青梅与她的公司起到很大作用,不过她肯定不是为这个村子,只是为怎么多捞钱。没进村子就感知到自己很难再回来了,李锋芒是个感性的人,他想这里是想宁静与容纳,现在成了游人如织、喧嚣闹市,真不知道夜晚还能不能看到伸手可及的星星。 ———————————— 高速口下来,过卡缴费,李锋芒抬眼发现有三辆车在不远处,侯县长看着这边,他周围一圈人。随即直起腰笑着对老石说:这县长跟书记的区别很大,尽管下午才公示,一周后才宣布,但该跟着的赶紧都跟着了。 老石也笑:变的是他们,您可真没变过,当记者当首席当主任当总编,都这个样子,下一步当院长当教授估计也一样。 哈哈笑,李锋芒说将车停到跟前吧,老石啊,你这话很受用,但也是拍马屁的感觉啊,我其实就是个记者,这一生最引以为豪的便是这俩字,给我很多。 止住笑,他想这么多年的经历,叹口气便说“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道理都懂,谁又能看透。再想甄青梅,总觉可惜可怜可叹,但她已经把自己送到如此深渊,谁也拉不动她了。 这是苏东坡一贬再贬后的思考或者牢骚,但是“识字”的错吗?肯定不是,是自己在变,破绽百出。 停车、下车,侯县长上前握手并对身边的人说:这可是咱们县的大人物,河右晚报社的社长,你们认识吧?李锋芒啊,李博士。 赶紧说不是社长是总编辑,侯县长微笑:这不就是等宣布呢吗? 耸耸肩李锋芒说你这书记一周后宣布,我这个社长估计这一辈子都不会宣布了……走吧,这都快一点了,浆水面,侯书记啊,我可是惦记快两年了。 没听清或者就当李锋芒是开玩笑,侯县长点头:你上我车吧,让司机跟上。 再扭头对一个中年人说:浆水多浇多点,嘱咐下,面汤都要原汁原味,李博士难得回来一次,不能让失望。 冲车上的老石摆摆手,李锋芒跟侯县长坐到一辆车上,本来对这个农家子弟出身的县长很有好感,但怎么说变就变,这样的高调是必须的吗? 不可能问这个,也没必要问,也许这就是当前的生态,他不讲究才是错。侯县长好像看出李锋芒的“厌恶”,上车前低声在他耳边说:公示结束前随他们跟着,这时候要训斥或许会有麻烦,等宣布后肯定不会这么前呼后拥,该干嘛干嘛去。 笑,李锋芒说是啊,咱山里长大的孩子都喜欢独来独往,众人捧柴火焰高,众人吹风可能就吹灭了这堆火。 车打着双闪缓缓启动,他叹口气:这两年我不在县里,侯县长,甄青梅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我想要的是细节,她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 “有些耳闻,但具体我不清楚”,侯县长说但我很感谢她,这两年围绕原生林景区做了好几件大事,对宣传提升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尤其是这些活动的经费不用咱县里管,只是弄好服务接待便可以。 “我举个例子吧,你肯定就清楚了”,侯县长说刚立春甄青梅的文化公司就搞了次全国摄影家走进青山原生林——是全国,先后来了近百名摄影家,盖子文他们管吃住,县里弄了个欢迎晚宴,剩下就不用管了。 “甄青梅做事都是大手笔大影响,咱这里景色本来就优美,所以随后的青山原生林景区摄影展在全国巡展,你们《河右晚报》跟踪报道……此前还有国际攀岩节、全国山地自行车赛等等,就这么几个活动后,这个本来默默无闻的小山村,已经响彻全国”。 看着车窗外路两边公交站牌的灯箱广告都是雕凹村风景,李锋芒说青梅做事是越大越好,但她这不是赔钱赚吆喝吗?自己拿出人力物力,盖子文的景区得好处,她为什么这么做? 笑了笑,侯县长说这都是雷市长订的,至于赔钱,我想她不可能。据说这个摄影大赛,临江市的诸多企业都有赞助,领导发话,多少都得出点血吧。 压低声音,他伸出三根指头:起码这个数有,而摄影家的出场费及最后评奖费用都是毛毛雨,至于各地巡展,文化部门有这个经费,宣传临江宣传青山,责无旁贷嘛! “还有那个山地自行车赛,体育局有这个钱,甄青梅还招商,咱们啥都不管,提供场地就行,而咱的农家乐那几天一炕难求,县里的饮食住宿收入都有了大提升”,侯县长笑了笑说:我肯定是感谢甄青梅的,非常感谢。 想了想,猜想甄青梅就是在做这些活动的过程中除了出了问题,去年跟她下来的报社两名财务人员正在协助调查,李锋芒叹口气不想再聊这个,只是说了句:估计我老家那个村子现在热闹异常,本来的面目依稀,但内在的东西都消失殆尽。 司机缓缓停车,侯县长说我去你家看过两次,三个院子打通,俨然是当地最大的农家乐了,你那个妹妹妹夫脑筋很好用,打你“李锋芒”的招牌很是吸引人。 “打我招牌”?李锋芒愣了下说他们干啥了? 笑着说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侯县长说现在咱下车吃浆水面喽。 这个酒店可不是路上说的小饭店,李锋芒来过,是仅次于青山大酒店的规模,顾不上计较这些,也想不出这同母异父的妹妹跟她男人干嘛了,下车赶紧到老石车跟前扶姥爷下车,然后搀扶着走了几步才放手,李喇叭回到故乡很开心,精神不错。 一桌子菜李锋芒基本都没动,只是端过来浆水面他很舒服地吃了一碗半,李喇叭都吃了一碗。还是那个味,但越来越淡,侯县长说现在的浆水生产都是规模化的生产线,更不是野埝荠了,都是种植,要浇水施肥。 没了那个土瓮,没了那自家熬的面汤来发酵,更没有带着野味的倔强生存之涩香。就像这县城越来越像省城一角,高楼林立,原来那些四合院不复存在,这肯定是发展,但这样的发展总觉着少了什么、丢了什么。 吃完饭,李锋芒很满足拍拍肚皮:侯县长啊,感谢,在国外反复想乡愁,这个词涵盖很多内容,但与我当时就一个味道——伟大的先祖发明了浆水,从而让此地有滋有味。 马上伸出大拇指,随即转身对秘书说:把李博士这句话记下了,这可是打造当地饮食文化的真经。 哈哈笑,李锋芒说好,那这话就送给县里了,顶这顿饭钱吧。这些菜都没怎么吃,打包带回村里,要不太浪费。 侯县长说我建议算了,你回去就知道了,村里的浪费比这儿严重……这些服务员们都没吃饭呢,这没动的菜热热给他们吃吧。 反复提到雕凹村,好像这两年不回来,他李锋芒已经格格不入,究竟发生了什么回去看看也许就知道了。 出门上车前,侯县长说青山大酒店这几天是非不断,好像又在查账,就在这里我给你安排了三个房间吧,估计村里没法住,晚上就上来县城住吧,咱俩不作假,晚饭我不赔了。 随即低声在李锋芒耳边:开始公示,我得低调几天。 “你从没高调过,好好为老百姓做事也都是称赞”,摆手李锋芒说我今晚可能到临江,这边需要我再联系你,你说村里没法住?那可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炕上一趟就是一晚上。 神秘地笑了笑,侯县长模仿他口气开了个玩笑:那可是吃住都能赚钱的地方,炕上随便一个枕头每晚都是费用。 不到二十分钟就可以到雕凹村,李锋芒看了眼姥爷,他是真怕变化太大老人家受不了,再想他看到自己女儿过得好有钱赚,应该不会生气。 侯县长接着说你当年写的保护生态林的稿子现在是“法宝”,所有开发都不能破坏沟里的生态,这是铁杠杠。所以,林子还是林子,小溪还是小溪,只是村子不是村子了,人呢,不能说不是人了,但肯定不是原来的农民…… “我马上回去就看到了”,李锋芒叹口气:也许以后真很难再回来了,不是不想故乡,而是故乡不想我了。 摇头,侯县长感同身受:理解,那种宁静与空旷不会再有了,那种熟悉与放松也肯定没了,乡愁成了回忆。 看老石扶姥爷上车,李锋芒说咱俩不煽情了,变化无时不再,我们只是累了想逃回那过去罢了。上前跟侯县长握手,他问了此行见侯县长的最后一个问题:你只点头或者摇头即可。原生林这边开发雷笑天之所以全力支持,有为当地经济发展考虑的成分,也有为白霜帮忙的原因,对不对? 笑了笑点头,但他还是开口说了句:除了雷笑天,全力支持的还有常莹,他现在可是省农业厅厅长的热门人选,不出问题也是这两天公示。 “借助这个项目,原临江市市委常委、青山县县委书记常莹获得多方赞誉”,侯县长指了指这个酒店对面的广告牌:在青山县甚至临江市,举目便可看到你老家,全国十大美丽乡村正在评选,截止目前雕凹村得票在前五位。 基本了解了甄青梅这两年在做什么,在这些大型活动中,各方赞助与扶持资金肯定不菲,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引发诸多不满,从而被举报,她的胆子又超大…… 拉着他的手,侯县长再次神秘笑了笑:你老家上面有个院子,现在住着一位美丽的诗人,她才是这个沟开发项目的幕后老大。 “白霜”,李锋芒脱口而出,侯县长点头说你跟她聊聊吧,停薪留职从临江日报来这里,真就住下了,满院子花,门口有个牌子:私人住宅,谢绝游客。 马上想起古城里葛薇与她的院子,这俩女人都比甄青梅聪明得多,起码有这样想安静下来的心。 松手说好,就此告别,随时电话,希望你也能在青山县干出一番事业。李锋芒上车,看侯县长跟他一样有些失落,这不奇怪,说到儿时的故乡,回去的是年龄,还有心态,更有环境。 车驶出县城,路两边时不时就冒出个大广告牌子:神秘原生林,最美雕凹村。 从图片看,李锋芒几乎不认识这个从小生活的地方了,上次考察他跟雷笑天、常莹、侯县长站过的地方修了一条观光长廊,从村子里到这个长廊,九曲十八弯都是木板铺成的路,栏杆两边全是金黄色的连翘花…… 甚至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车子不到靠山镇就出现一条新修的公路,李锋芒大致能判断这里下去也能到沟底,原来有个羊肠小路,旁边牌子上写着“雕凹村生态游环线**”。 老石来过多次,很是疑惑,李锋芒看着前头有几间木头房子就指了指:开过去我问下,这前头应该就是停车场,你看那告示上说不让车进村,必须坐景区电瓶车了。 随即扭头对李喇叭说:姥爷,您看两年不回来,家都回不去了。 李喇叭摸着胡子说给我拐棍,我看那个不让我进村,我打断他的腿。 哈哈笑,李锋芒说不是不让您进村,是车不让进了,这是很多景区的环境保护要求,咱过去问问,不搞特殊。 第七百二十四章 结庐 题记:下这么大辛苦,这个山村变成了摇钱树,只是李锋芒很清楚,最先富起来是当地老百姓,作为投资者暂时应该是赔钱赚吆喝,长远可能会有收获,但这得下很大决心——盖子文肯定不会这样,那么就是白霜的意思,她为何这样?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李锋芒并没有放下甄青梅的事情,所以他要跟“隐居”在此的白霜好好聊聊。 ———————————— 车停到那个亭子跟前,出来俩小伙子,李锋芒看着都眼生,随即下车打招呼:你们好啊,咱们本村的车也不能进去吗? 其中一个说本村的?你谁家的?没有登记过吧?另一个则上下打量着李锋芒问了句:你是李锋芒,李总编吧? 笑了笑说我是李锋芒,你们也是雕凹村的吧,我怎么不认识? 那个认出他的小伙子很惊喜:你去读大学的时候我才上小学,这快二十年了,要不是你家门口墙上的牌子,我也不敢认你。我爸是三牛,李三牛,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是你吹的唢呐。 这么多年回来的少,且这些孩子中学毕业没考上学校的基本都出去打工了,变化是从里到外,李锋芒笑着说我想起来,你叫李繁星,你姐姐叫李皓月,对不对?你俩的名字都很有诗意,好记。 纯属巧合,回来的路上想村里夜空,那是想村里安静的夜晚漆黑一片,繁星仿佛就在山顶,可不是这个李繁星。 说起来这孩子名字得来的过程可不是诗意:当年李三牛三十大几了娶不上媳妇,后来就经人介绍买了一个,是个读过大专的外地姑娘……当时雕凹村有几家是这样的,媳妇买回来刚开始看得紧,要是跑就往死打,等有了孩子逐渐才放开,一般女的就无奈留下生活了。 李三牛这个买来的媳妇居然是自愿被卖的——她在大专读书期间怀孕了,但那个男的窝囊不管,后来就被开除了。不敢回老家,雕凹村有个被买来的媳妇跟她家是远房亲戚,走投无路本来想躲这里生下孩子再说,可身无分文,就听那个亲戚劝说,自己把自己“卖”给了李三牛。 这家人本来就厚道,给了钱领回去,李三牛跟他爹娘对这个姑娘百般好,从来不防她跑,甚至赶集都放心让她自己去,还给塞俩零花钱。 没多久生下个女儿,正好是农历十六的夜晚,便叫李浩月。李三牛视如己出,对娘俩都是照顾的无微不至,这媳妇也许是感恩,两年后,又生下李繁星,然后留下俩孩子便“正大光明”走了。 她走的时候把当年“卖自己”的钱分成三份,给俩孩子一人一份,自己拿走一份。 买卖人口是犯罪,李锋芒读高中时候村里就被严打过,那些媳妇有解救走的,村里也有打人家媳妇太狠被抓走的,更有自愿留下过日子的。此时,李三牛买来的媳妇早就走了,调查人员问了情况,只说了句:三牛是好人。 往事如烟,也就转瞬间,李繁星笑着挠挠头说李总,你的车没人敢拦着,咱们村能有今天都是你安排的手下在大力宣传。 心说我可没安排甄青梅做这个,但跟这些毛头小伙不可能说这个,就笑了笑说这不违规吧,咱自己的村子自己要爱护。 “不违规、不违规”,李繁星说村口大槐树下有个小停车场,领导来视察还有咱村里自己人的车可以开过去。 摆手说谢谢,李锋芒上了车,然后看俩小伙子推开路中间栏杆,回头问了句:姥爷,那个李三牛买来的老婆后来回来过吗? 李喇叭看着车外:那个高个子是他小子吧,没听说回来过,就在村里住了两年多,估计三牛都忘记长啥样了。她留下的女儿前些年也考上了大学,这小子好像也考了个啥学校。 “为给这俩孩子读书,三牛就去煤窑出苦力,早早就把身体折腾垮了,前两年也没了,才五十来岁”。 点头说这可以写个小说,看三牛这儿子挺机灵,也算是后继有人。唉,“真快”,李锋芒说当年的小屁孩都成小伙子了,他母亲我就不记得,好像只见过个背影,当时来咱们村挺着个大肚子,可也是个小姑娘。 车顺着这条新修的路,很快就到了村口,李喇叭下车挥着拐杖:锋儿,这是从沟底那边新修的路过来的,现在人真是能耐,架这么高的桥,钻那么深的山洞,比老路近多了。 “是”,没太在意这条路,李锋芒只是看着村子变化,格局好像没变但家家户户都像过年,彩旗飘飘,招牌鲜亮,多是农家乐,也有户外商店等字样。 扶着姥爷往里走,原来自然流淌的小河两边都用青石板加固,沿岸都种上垂柳及各种金菊,当下正是花艳季节,平添很多韵味。 没有想象的那么喧闹,只是各家原本安静的院落里,都是遮阳伞及休闲桌椅,就地取材但商业味道浓郁。 村里来回走着很多陌生的人,老石跟上来说这跟古城差不多热闹了。 远远看到家门口,李锋芒哭笑不得,只见一个大牌子上写着“李锋芒农家乐”,到跟前发现门楼两边都是介绍——他的介绍。 说李锋芒是从这个村子里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现在是《河右晚报》总编辑、英国访问学者、博士、作家……很是详尽,包括他出版的书,以及发过的稿子封面及影音件,甚至有他一张在讲课的照片。 顿时明白侯县长说这个妹妹妹夫打自己旗号是啥意思,搁以前早就上前伸手撕下来了,但姥爷在,也是为赚钱想的歪招,所以忍着气扶着姥爷进院子。 面目全非,以为走错了门,李喇叭都愣住了:原来安详的小院俨然变成了公园,各种花草在地上在花盆里,尤其是前后两个院子都打通后,更是修了些木头台阶。 原来住的三孔窑洞上标着门牌号,做饭的西窑接出来一截用彩钢瓦遮住,三个大土灶上的笼屉大锅都在突突冒气…… 耸耸肩李锋芒苦笑着对李喇叭说:今晚您住几号房? 老爷子真没生气,尤其抬眼看后面窑顶上晾晒着的被褥:锋儿啊,姥爷还能住几天?你妈跟你妹妹有钱赚能好好活就行,等你退休谁知道又变成啥,真想回来住,你妈还不给你腾一孔窑啊。 “我要回来到山后自己掏孔窑”,李锋芒话说一半就憋回去,因为那个妹夫嬉皮笑脸从厨房走过来:哥,姥爷,你们回来也不打给电话?吃饭了吗?我给你们弄饭吧? 听他说话就来气,怎么能不先叫姥爷,是因为我李锋芒有利用价值,随即反问:妹夫,你说午饭还是晚饭?姥爷这回来,还有地方住吗? “午饭啊”,他这妹夫伸手在围裙上擦了下:估计县里领导请哥了吧,今晚客人不太多,我给弄点野菜吃吧。住哪?下院有两孔窑是咱家人住的,能住下。 明白现在所在地是中院,原来的后院叫上院,前头这个院子是下院,李锋芒扶着姥爷到院子中间一个木椅子上坐下,看母亲两手湿漉漉从厨房出来,估计是在洗碗。 坐下聊了几句,李锋芒也很欣慰,这三个院子的九孔窑洞,有七孔都对外,按人头每人每天五十块,饭是早中晚都供应,算起来一个月有两三万的收入,比在外打工强多了。 妹夫给提过来一壶茶,李锋芒给姥爷倒了一杯,又给老石倒了一杯,然后说我出去下,妈,妹夫,我们晚上要赶到临江有事,不吃饭也不住了,你们好着就行。 “门口的牌子换一下吧”,李锋芒斟酌了下用词,“这个钱我出,写成‘李喇叭农家乐’”,我这里有姥爷吹喇叭的照片,他老人家可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还是河右大学音乐学院特聘专家,我车里有姥爷整理的曲谱书。 “我是国家干部,不能经商,咱这大张旗鼓的要是有人找麻烦”,李锋芒压低声音:我可能就会被免职。 妹夫赶紧点头:哥,我听你的。 李小花随即起身就出去,很快把门楼左右两边的牌子摘下来:我说这样不好,你妹妹说没事,她在外边饭店见人家这样弄,说是名人效应。 起身说我现在安排,今晚新的牌子就拿来了,“李喇叭”可是上过国家电视台的,更响亮。 听李锋芒说这些,李喇叭大致听懂了,随即说:叫啥名字无所谓,饭做好吃点,窑洞里收拾干净点,人家才来吃来住的嘛。 出了院子,李锋芒看着门前原来的小溪被拦住成了小瀑布,哗哗哗的水声倒也不至于嘈杂,有十多个游客在拍照,随即朝后山走去。 以前村里路晴天两腿土,雨天两脚泥,现在都是青石板砌成台阶,再向上到村口变成架空的木头走廊,延伸到山后,一眼望去金黄如海,连翘正是花季,这是一举两得啊,又能当景色还能卖药材。 不用问他到村口就左拐,正前方便是本村最高的院子,以前废弃了,现在远远望去,围墙拆掉换成木栅栏,满院子都是花草树木,原来倒塌了的窑洞重新用砖头卷起来,青砖与白石灰缝隙跟周围浑然一体。这院子紧靠山跟,顺势修了一个台阶上到坡上,坡上栽着两根木杆子,一个秋千拴在上面,野草野花环绕,很有意境。 到门口,李锋芒抬眼就看到院子中间的小亭子里坐着一个女人,正靠在亭柱上看书,随即就笑着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白总编好有雅致啊! 第七百二十五章 落幕 题记:这是李锋芒代表河右晚报社出席的最后一个活动,说起来是站在“被告席上”,在开庭前他见到了白霜,尽管一个问题没问,但解开了所有对雕凹村开发的疑惑——白霜跟盖子文合作是雷笑天全力支持,甄青梅的公司运作叱咤风云也是雷笑天背后用力,现在,雷笑天落马了…… ———————————— 毫不吃惊,扭头看了眼便款款儿站起来,白霜好像知道他要来似的,抬眼微笑:门没锁,李总编请进。 李锋芒推开门,顺着一条小径走进那个小亭子:白总,这该是我的老家,怎么觉着现在成了客人般局促。 “李总编现在四海为家,估计回这里一年难得一周,肯定陌生”。 哈哈笑,李锋芒说惭愧啊,但这两年变化太大,目不暇接,全是白总功劳,我得代表村里老百姓谢谢你啊。 摇头说不用,“请坐,稍候,我给你沏杯茶”,白霜转身朝窑洞走去。 坐下拿起她看的书,是一本南美作家写的小说,主人公命运多舛,写作语言暗淡,叙事尖刻,便有些奇怪:白霜是个诗人,也读这样的作品? 很快端着一个杯子,提着一个茶壶返回来,白霜说这是我自己晒的花瓣加了些绿茶,李总编尝尝,这山里秋天下午有些燥热。 接过杯子说谢谢,李锋芒放下那本书:白总,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下午不该读这样阴暗的小说,但我看你读得很入迷。 坐下笑了笑:有阳光就有阴影,闪光后便是阴暗,大自然就是这样的平衡。李总,我就是在等你,想你今天不回来明天也会回来。 “诗一眼的语言,这才是你”,李锋芒低头看杯子中上下漂浮的花瓣:你知我要来,肯定也知我想问啥,能告诉我答案吗? 提起茶壶给自己的杯中也续上水,白霜说我懒得解释,跟谁都是如此,但对你李锋芒我尽可敞开心扉——甄青梅的事情跟我无关,我没有跟任何人任何部门举报过她一句,之所以走到现在,是她在临江市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结果。 喝一口茶水,有股淡淡的菊花香,李锋芒不置一言,默默听着心里判断着她话的真假,白霜接着说:我跟青梅在微博实名掐架,是因为新闻理想的不同;我辞去总编辑,是因为我累了,还有另外的考虑;雷笑天是单身,所以他跟谁相处是他的事情,我不强求更不会卑微。 话到这里,好像是一推三六九,但又不能不信。最关键李锋芒觉着白霜没必要说谎,如果真是外界所传俩女人对掐,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赢家,该是自豪满满,但现在只觉着淡然的退隐,超脱的自由。 再喝一口水,一片菊花瓣喝到嘴里,他也没有吐出来,随即轻轻嚼着:白总,这个院子是我们村最高的,当年这里住着李三牛一家,说实话离小溪有些远,吃水不方便,且这窑洞靠山石头硬打不深,后来他家就搬到村下头了。 从甄青梅话题突然跳到这个院子,两个人都不说问题,只说答案,尤其是李锋芒,他直接说到李三牛,是已经基本印证:当年自己“卖”自己的就是白霜——他没有看过对方档案,但这个感觉从在新开的路口见到李繁星就有了。 白霜低头喝茶,俩人角色转变,但还是一个说一个听着琢磨,看着山村全貌,李锋芒接着说:这个村里多半姓李,民风淳朴,互帮互助。这个院子我来过多次,后来李三牛家搬走后逐渐废弃,每次路过这里总是像看到一个背影,孕妇的…… 看白霜手抖了下,李锋芒扫了眼这个院子:变化最大是这个院子,昔日的秋困潦倒如今风情万种,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目光收回来,他的话语开始做最后的确认:从英国回来三天了,时差基本倒过来,关于甄青梅的事情也差不多搞清楚,但有一个疑惑一直缠绕心间,白总,冒昧下我就问了,请放心我只问只听,然后烂到肚里。 轻轻靠在亭柱上,白霜微微叹口气说我仍旧知道你问啥,只是很奇怪,你怎么可能认出我,当年我在村里出外都是裹着头巾,没几个人见过我的全部面容。 一口气喝干净这杯茶,李锋芒说我当年只见过你的背影,而且那时候你是孕期……但我今天回来下沟的时候见到李繁星,然后我想起李浩月小时候的样子——你的基因很强大,尤其是眼睛与嘴唇……再想,你为何平白无故这么帮这个山村,也许是感恩,因为这个地方流淌着的都是善良与包容。 “再加上这个院子你现在收拾这么好”,他放下茶杯:没有这样的凑巧,只有这样的刻意。 起身给李锋芒续了一杯水,白霜说往事不堪回首,有些错一辈子都无法纠正,我可以重新参加高考,重新开始生活,但太多夜晚我都愧疚不安。现如今,在这里能看到皓月跟繁星,也就能睡着了。 微微点头,知道她现在不相认肯定有自己的考虑与痛楚,也不能再问太细,李锋芒叹口气:你的自传写出来就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希望有一天可以看到。 突然就开始垂泪,白霜伸手擦伤眼角:伟大?李总编就不要讽刺了,不堪岁月是我自己任性造就,就像甄青梅如今…… 心里说李三牛能有一对儿女,你对他来说就是伟大的,但真不能再提这些私事,李锋芒叹口气:有些错可以补救,晚了二十年也可以,有些错是致命的,这辈子估计都无法挽回。 又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他站起来说我该告辞了,今晚到临江,我是代表河右晚报社过来的,有些事情明天得处理。 也不挽留,白霜也起身:好的,我的后半生就在这里了,这条沟蔓延十公里都是公司的种植连翘及农家游项目,尤其那个水库正在修缮,下一步的水上人家也会开放,希望李总编在《河右晚报》多多宣传自己家乡。 苦笑,李锋芒说我也准备离开报社了,但宣传家乡没问题,还有其它途径,比如写散文诗歌小说,我会的。 愣了下,白霜说你不是要接河右晚报社社长吗?昨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说起这个事情。 “也有人跟我说是你实名举报甄青梅”,李锋芒迈步出了亭子:这不也是假的吗?我们都是记者,道听途说,越像真的越假。哈哈,告辞了,我是真想在你这旁边也弄个院子,不种花,只种一片竹林,然后咱俩隔着鲜花、翠竹、栅栏吟诗作对,那是多么的惬意啊。 笑了笑,白霜说你没进门先给念了《归园田居》,你要出门,我也给你念两句吧: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点头说贴切,谢谢了,你回来了,我也会回来,这里再变,这山这水不会变。 溜溜达达返回家里,路上游人逐渐增多,太阳西斜,光线柔和,这个时候是摄影的黄金时间,所以各种相机咔咔作响,李锋芒很是欣慰这样的旅游,不破坏生态把美景留在记忆里。 进了家门,一眼就看到姥爷在给母亲塞钱——就是在古城外给他的那一百块。 装没看见,先去正窑里看了看,又上中院“参观”了一圈,再回到那张桌子前跟母亲说了几句话,怕走夜路也怕姥爷身体撑不住,很快就告别。 先到县城找了家广告喷绘,亲自设计撰文,然后打电话给妹夫让他随后来取。 在去临江市的路上,李喇叭问了句:锋儿,你回村后去哪了? 笑了笑说见了个人,姥爷,李三牛的老婆回来了,我去见了见她。 “啊”,李喇叭说她回来干嘛了,这孩子都长大了,三牛跟他爹娘都没了,这是来捡现成儿女啊? 扭头看着姥爷,李锋芒说:也许不相认,就是看看便放心。就像你跟我妈,一辈子没几天不吵架,现在见了不也亲得不行。 李喇叭嘿嘿笑,他知道自己给闺女钱这外孙子看到了,其实现在家里不缺钱,临走的时候外孙女女婿还要给他钱呢。 天擦黑车进临江市,还是住红楼大酒店,开了房间后安排姥爷休息会儿,李锋芒想了想给李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到了,明天上午能否见一下。 那边马上低声说你住哪儿,我现在开会,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回答说好的,我在红楼大酒店这边,带着姥爷呢,晚上不出去。 看姥爷在床上躺着睡着了,李锋芒轻手轻脚出来在楼道又给任中打了个电话,一年前任中从新湖县调到临江市市局当了副局长。 接通后那边居然差不多的话,也是压低声音:你这哪儿,我正在开会,稍后回复。 第三个电话打给范僻,铃声响了一声就被直接挂断,随即短信回复:我正在开会,稍后给您回复。 皱了下眉头,看表晚上七点多,李锋芒马上想到,估计临江市在开干部大会——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公安局副局长,临江日报社社长三个不同岗位的人,在这个下班的时间都在开会,这也太巧合了…… 再想给李煌与任中打电话的背景声音,随即确定就是如此,紧急的会,后天公开审判甄青梅案件,这两者有关系吗? 李喇叭睡了会儿起来,说不饿,中午面吃多了,于是李锋芒就先给姥爷洗了澡,然后喊老石三个人就在这酒店简单吃了晚饭。 回到房间,正跟姥爷闲聊,他的手机就响了,先是任中,说我马上到红楼大酒店,你几个人,跟我回家吃一口。 李锋芒说我吃过了,你过来我在大厅见你一下,辛苦老兄了啊。 接着是范僻:你该是来临江市了吧,有事吩咐。 想这个人很难琢磨,李锋芒随即撒谎我明天一早到,想了解下咱们两家报社合作的细节,后天开庭有个准备。 范僻说咱两家单位都没事,我见过你们报社的律师了,就是被纳入被告,账目清楚,没有违规。 想也是如此,李锋芒便说那就好,明天见了说吧,我去你们报社。 第三个电话是李煌,这时候他已经跟任中在楼下大厅说了会儿话,就是想让任中帮忙安排见一下甄青梅。任中直接你直接见困难,联系律师陪同估计可以。 李煌电话里说我马上到你住的酒店,你下来到我车上吧。 任中欲言又止,听说李煌过来,就说我不见领导了,咱们明天联系,点头说好,看任中出去,再给老石打电话招呼下姥爷睡觉,然后走出酒店。 几分钟,李煌的车到了跟前,李锋芒拉车门上去,车就掉头朝市里开,李煌看着李锋芒说的第一句话:雷笑天被双规了,刚开干部大会宣布了。 第七百二十六章 竣事 题记:竣事的意思就是了事、完事,李锋芒到临江市就见了李煌,便认定甄青梅的人生基本了事、完事了,因为,从各方面得来的消息汇总到一起,她真的是不可自拔的陷入贪婪中。另外,他得知这个事情的幕后操作者是盖子文,这本该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只是盖子文表现出隐退江湖的姿态,让他疏忽了。 ———————————— 不知该说啥,李锋芒看着李煌叹口气:你还没吃饭了吧,找个地方咱俩喝一杯,说起来认识这么久了,就喝过一次,那时候你还在咱县里工作。 车窗外已经黑下来,他想着那时候刚当记者,说话直来直去,真就是毛头小伙单打独斗,但豪情万丈什么都不怕,然后再叹一口气:十多年就这么一晃便过去了。 李煌点头说是啊,真快,你想吃啥?据说马上要当社长了,是吗?咱提前庆祝一下。 耸耸肩说我要说当不了,哥你还请我吗? 哈哈笑,“请啊”,李煌说咱一笔写不出俩“李”来,加上李宏伟李江的关系还是远亲,我请的是老弟,是你的正直为人,渊博学识,可跟总总编辑、社长没关系啊。 不隐瞒,李锋芒说过完年博士毕业后,我可能就调到河右大学了,以后就是教书匠喽。 很意外,李煌说这是心累了? “心累的可能不是我”,李锋芒说现在做事情掣肘太多,不如去大学做学问,相对痛快吧。 “给你老兄不说谎,我累了,一次次的失望后,再强烈的理想都是千疮百孔啊”。 “换换环境也好,你这个总编辑是正处级领导”,李煌说过去也肯定给个学院院长,或者会挂个学校的岗位,且你这已经提前拿到英国大学的博士学位,肯定是河右大学当人才引进。 从进了河右晚报社开始,李锋芒干啥好像全省人民都知道,“非典日记”、采访过程遇到诸多问题、给犯罪嫌疑人动手术,包括自己的照片都经常见诸报端,这次写“英伦游记”更是如此了。 笑了笑说不谈这个了,学校没谈细节,但也流露出你这个意思,我已经抱定想法,去了啥也不争任由安排——今天咱俩只叙旧如何,其它真不想聊了。 “以前来临江市觉着是回家了,现在怎么回来就觉着别别扭扭,唉,无意背后骂人讲脏话,但真就是因为某人的自私,很多人很多事都被影响成这样”。 “好,我也累一天了,不谈其它只叙旧”,李煌随即对司机说:去我家小区后面那个小馆子吧,再扭头对李锋芒说:包子很好吃,凉菜很可口,蛋汤很美味,环境也优雅。 已经吃过晚饭,本来就是出来聊事情,但雷笑天出事就说明一切了,于是就啥也不想说了。李锋芒从英国回来到现在,也就四天,感觉像把这两年临江发生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塞得脑子里乱七八糟。 这个小店确实不大,但真的很有情调,明明主打是小笼包子,但叫得名字像咖啡馆——“上海故事”。俩人进去后到二楼临窗坐下,也不是包间,但四周都有纱帘可以拉住,形成别有风味的独立空间。 一瓶酒在热水盆里温了会儿拿出来,四个精致小菜,李锋芒几乎没怎么动筷子,酒热过后似乎多了辛辣,几杯下肚便有些感伤:说实在的,尽管离开的几率很大了,但仍旧对报纸割舍不下。说起来咱们都是宣传口的同行,老哥你怎么看当下都市类媒体现状,你觉着未来晚报该如何经营? 李煌笑着说我可不敢说,你这新闻传播学的博士,还是世界顶尖新闻学院的博士,我就是个土包子,能把临江市宣传抓好已经疲于奔命了,再说了,都准备离开了,还操那心干嘛呀。 “很简单,我现在的所谓成就都是《河右晚报》给的”,觉着心里猫爪般难受,他随即就说不谈这个了,我这个问题也是替我自己问的。 “理论跟实践结合总是有偏差,我在河右大学这个博士毕业论文正考虑写这个,就是关于地方媒体的舆论把控——这次在英国我调研了他们的社区报,有些意思但也面临巨大变革,只是他们很乐观,我怎么就乐观不起来呢?” “说好的不谈工作方面,论文也算工作”,李煌直接岔开话题:这地方的小笼包子非常好吃,你不吃菜吃点包子吧,要不然干喝会醉的。 摆手说我不饿,李锋芒说那就不说工作了,我中午回来先回的咱们县,白霜把我老家雕凹村弄成了大花园,我小时候捉蛐蛐逮蚂蚱的原生林附近地方,如今都围起来,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正夹起一块带鱼,李煌停住筷子:你见白霜了? “见了,还喝了她一杯花茶,味道不错”。 把那块带鱼放到自己的补碟里,李煌抬眼看着李锋芒:我知道你还是在纠结,你这个国内最好的调查记者,今晚主动要跟我喝酒与你去找白霜目的一致——你在调查到底是谁“害”了甄青梅,对不对? 不由就哼了一声,李锋芒说谁害了她?她自己害的自己!但我真是想知道,这个举报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老哥,你这忙活一天难得放松吃口饭,这个问题我没准备问,当然不用回答。 已经过了饭点,二楼就他们俩,其余四个桌子都是空的,估计李煌经常来,或者老板知道这是部长,所以有个服务员小姑娘在二楼楼梯口摆弄着手机。 “我当你言不由衷”,李煌喊了声小妹,辛苦你去给我们拿两笼包子吧,韭菜虾仁馅的,再给弄两碗蛋汤。 服务员答应着下楼了,李煌端起一杯酒:盖子文你熟悉吧,这个事情的幕后操作者估计是他,我也是猜想。至于为什么,我猜跟利益有关吧,或者他不甘心,弟弟盖子武出事后他本就是蛰伏,但雷笑天让他把公司卖给甄青梅,惹不起但这口气肯定忍着找机会发作呢。 顿时愣住,脑子好像顿时清晰,好像一切迎刃而解,李锋芒叹口气: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唉,苍蝇不叮无缝蛋……蛋臭了,苍蝇也过不了这个冬天。 有些吃惊,李煌赶紧问:你准备收拾盖子文?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李锋芒说不用我,大气候!从苍蝇拍下漏网的苍蝇,在冬天的寒风中肯定会死掉。 “是,没想到雷笑天这么快,这么多年他是多么的游刃有余……”,李煌听到上楼梯的脚步声,随即停嘴:现在咱哥俩能只喝酒不说事了吧? 点头说喝酒,只喝酒,但我不能醉,姥爷在宾馆等我呢。 “姥爷好福气,摊上你这么个优秀外孙子”,李煌感叹说:老人家身体硬朗吧?前年春节我在咱县医院见了他老人家,这转眼又两年了。过了这几天,我安排请老人家吃个饭。 赶紧说不用,“九十多岁的人了,走得多了坐得久了都累”,李锋芒说等庭审结束就回省城,期间吃住都在酒店,得空带他老人家去次小吃街,回来路上就叨叨说想喝丸子汤呢。 包子端上来,蛋汤也放到跟前,李锋芒就勉强吃了俩包子,汤也喝了大半。俩人果然再不谈工作,开始从第一次见面说起,从青山县到新湖县再到临江市,交集过的几次都拿出来回忆咀嚼。 其实都是没油淡水的事情,李锋芒嘴上跟着附和,脑子里全是盖子文,这个同乡上次见面是前年大年初一……他回忆着细节,当时雷笑天跟常莹,还有侯县长都在,好像这个盖子文言语里没啥破绽,但有一种委屈或者落寞。 记得当天临别他要看下这条沟的规划图,盖子文说就一份随后我复印给你送医院去,但后来没送他也没在意;还记得当时常莹说了句“上山容易下山难”,自己解释了一番为什么,盖子文的不高兴在笑脸后掩饰不着…… 这不是事后诸葛亮,而是一个调查记者的本事,对于甄青梅,事已至此真就没有任何余地挽回,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也只有这时候才能理解。 一瓶酒都没喝完,俩人就出来了,李煌的司机跟车就在门口等着,他拍拍李锋芒肩膀:回去好好睡个觉吧,看你魂不守舍的。我想你不会担忧前途,估计还是心系晚报,这是甄青梅个人行为,《河右晚报》依然是河右最具影响力的报纸。 苦笑着说抱歉,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情,城府不够喜怒都写在脸上,对于《河右晚报》来说,这真是耻辱一刻——我们希望甄青梅能幸免于难,但这不可能,手莫伸伸手必被捉;我们也希望此事不影响《河右晚报》,这也不可能。 “老哥,你肯定比我更清楚,现在全国媒体在临江市的有多少”,李锋芒叹口气:不怨人家来,好像是同行不给面子,但这本身就是个大新闻,能理解,但实在难受。 示意司机给开车门,李煌说来找我采访的今天不下十家媒体,我都是四个字——无可奉告,“追得急了再加四个字,爱莫能助”,老弟啊,市里压力也很大,所以明后天我就不管你了,有事电话联系吧。 摆手上车告别,李锋芒返回酒店的路上一句话没说,开始想跟甄青梅这么多年同事的细节,抛去她这几年流露出来的贪欲,还是有很多值得肯定的地方,也有可爱与爱怜的部分,想着想着眼眶就有些湿润。 下车跟司机道谢,他在酒店院子里转了一圈才进大厅,只见一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就跑到跟前:李总编,您总算回来了,我等了您两个多小时了。 见是吕卫星,他很是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来临江了?还知道我住这里? 第七百二十七章 伎俩 题记:等吕卫星走了,李锋芒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盖子文派来试探下自己口风,如果自己调动工作离开报社,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干了——盖子文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是生态开发,但还是想着原生林下面的矿,如果没记错,那片林子下面可是金矿啊。 ———————————— 本来就对这个吕卫星没有信任,而当下发生在甄青梅身上的一切如果一定要找出源头,刨根问底的话,就得从临江艺校拆迁开始,也就是当时的吕卫星校长跟盖子文签了合同。 而后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偌大的临江放不下一张课桌”的稿子发表、孩子被绑架、盖子武被判刑、盖子文把公司盘给甄青梅…… 但,现在他是河右晚报社的特聘人员,不解除合同就算半个同事,这会儿在这里等着是说这些了吧? 吕卫星没有回答李锋芒的问题,只是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说了句:李总,借一步说话吧。 从知道“搞垮”甄青梅的是盖子文,李锋芒就在琢磨这个盖子文是怎么知道那么多,尽管甄青梅贪婪无度该如此,可这事情背后不是那么简单——她又不傻,拿这些不该拿的钱肯定不会明目张胆,那么,肯定是有内奸或者是被设了套。 会不会是吕卫星搞的鬼?最先把学校那块地卖给盖子文公司的就是他,尽管一直喊冤枉喊被骗,但这是他的一面之词,装的去“上吊”也不了了之…… 看了看空荡荡的酒店大厅,李锋芒点头说去房间吧。 上电梯,看吕卫星一直搓手,他更加的纳闷:一个书法颇有造诣的老师,怎么能做事情总是算计又算计? 出电梯李锋芒对吕卫星说你等我下,随即进自己房间看老石跟姥爷在看电视,于是笑了笑说来了个朋友,老石你房卡给我,我们说几句话。 “对了”,李锋芒问老石:有没有人打房间电话找我? 摇头说没有,不过这酒店的老板来过,我说你出去了,他说没事,明天早饭见。 点头出来对吕卫星招手,然后开了老石的房间。坐下,李锋芒伸手拿过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再次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到临江市了?还知道我肯定住这里?你有我手机号啊。 很局促的接过水但没打开,随手放到茶几上,吕卫星关了房间门就变得很坦诚:盖子文告诉我您回来了;您每次来临江都住这个酒店;电话里说不清,我看到您出酒店门上车走了,就在大厅等上了。 三个问题的三个答案,滴水不漏,李锋芒笑了笑我回村里没见到盖子文,就算他知道我回来,怎么知道我一定今晚住临江呢? 之所以这么咄咄逼人,李锋芒是摸不清这个吕卫星想干嘛,其实这一点都不重要,但要问出点东西,就得先发制人。 吕卫星从兜里掏出来录音笔:李总,我今天跟您说的都是实话,因为有事相求——盖子文知道您回村里后,就想见您约晚饭,但您离开了,白霜给他讲你到临江了。 绕这么一大圈,李锋芒指了指那个录音笔:这是甄青梅的收钱记录吧?她进去你功不可没,对不对? 很直接,好像一记直拳直接砸到了脸上,吕卫星愣了下才说:您怎么啥都知道?这个录音确实是她的,但她进去…… 唯唯诺诺,吞吞吐吐,肯定有难言之隐也肯定做了不该做的,李锋芒看着这个小个子男人,拿起那个录音笔,然后把耳机戴上,静静听了几分钟。 肯定是偷偷录音,但很清晰,应该是在一个办公室内,说话的是两个人,不用仔细辨认就能听出来:一个是盖子文,另一个就是甄青梅。 录音笔应该是进去前就开了,到出来关掉,很完整的一次讨论,谈的就是甄青梅收购盖子文公司,几次提到雷笑天,中间座机电话响,接起电话说话的是盖子文——可以判断这是在盖子文的办公室,也就是说这个录音是两年前。 可以听出甄青梅强硬的势在必得,也能听出盖子文无奈的讨价还价,但李锋芒听到最有价值的几句话是说雕凹村后原生林生态开发,甄青梅大包大揽,说自己有办法把这条沟很快包装宣传出去。 只是,对话到这里马上就转折了,不用回放,李锋芒知道肯定有删节,接下来说的都是收购细节,没多少料,他摘下耳机:老吕,这录音是两年前,你在吕家庄蛰伏呢,所以该是盖子文录的音,你是怎么拿到的?你让我听这个是要我帮你什么? 接过录音笔塞回兜里,吕卫星说您料事如神,我不敢撒谎,盖子文卖公司的时候十万个不情愿,但当时因为盖子武的事情市里压力很大,且省里对这个公司审计不少问题,所以他必须卖。 “甄青梅接手的时候,盖子文曾怀疑这是您的指使,目的就是让他一败涂地灰溜溜回老家”,吕卫星说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很快他就发现您根本不知道这个事情——您的兄弟李江后来撤出股份跟甄青梅谈要房子的事情,盖子文跟李江一起吃过顿饭,我也在场,李江说你把金山银山摆到李锋芒跟前,不是他的他直接就绕着走了。 自己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李锋芒不吭声只是听着,吕卫星也拧开自己放下的那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等您的时候我在路边地摊吃了碗面,咸了。 笑了笑说那就多喝水,李锋芒看着吕卫星若有所思:老吕,这个录音是盖子文给你的?不用说我,盖子文估计也只是闪念,我跟他打了十多年交道,他研究我也不是一天两天。 “这个录音里提到盖子文公司下的矿业,涉及青山县的部分都剔除出来,那么,盖子文最先也不是想开发农业——他在这么多年的经营中,发现房地产等项目还是不如矿业来得快,做起来也简单,所以”,他扭头两眼直盯盯看着吕卫星:这录音是盖子文让你拿给我的吧? 犹豫了下才点头说是,吕卫星两只手插在一起又放开,再插到一起:我就没想出怎么说这录音的来源,盖子文让我骗您说当时我在场,他说您不可能问甄青梅…… 冷笑一声,李锋芒说他这么说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证明最初艺校卖地拆迁是你跟他狼狈为奸,你俩因为利益经常在一起,因为我们报社的参与,再加上盖子武的没脑子,这才搞到没法收拾的地步。 “现在,他让你拿这个给我听肯定不是让我回忆”,再靠回椅背:你直接说吧,前面这些铺垫当没发生过,你让我给你帮什么忙? 拿起瓶子又了好几口,吕卫星才开口说:请您,请您……我给您交实底吧,我现在跟盖子文合作,我们弄了个矿业公司,想请您放过不要再盯着盖子文不放。 这个聊天特别别扭,根本不连贯,李锋芒到现在也没听出这个吕卫星找自己的目的,“不跟盖子文作对”这似乎也不是目的,因为自己嫉恶如仇谁都知道,且不说自己现在还是晚报总编辑,就是到大学工作了,看到不平也不会放任不管。 那么,这个盖子文想干啥? 屋里灯光很亮,没拉窗帘但也看不出外面的黑暗,但很明白夜已深,农历的九月处,外面肯定是漆黑一片。他点头说好啊,你俩好好干,我看盖子文这次开发原生林下面这条沟就不错,当地老百姓有了经济来源,县里有了新的经济増长点。 “对了,老吕,我们老家村在的这条沟开发你也有份”? “没有没有”,吕卫星说那是盖子文跟白霜弄的,听说很多规划都是白霜亲自设计,投资很大,听盖子文说靠旅游十年也回不来本钱。 只是盖子文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其实一直也在怀疑,为何盖子文突发善心,这一刻李锋芒心里好像看到点什么,又看不清楚……随即起身说老吕你还算是河右晚报的聘用人员吧,现在跟盖子文弄公司,再给我们晚报打工就屈才了,解除了合同吧。 苦笑一声也站起来说甄青梅就用了我三个月,随后从省城带过来十多个人,我跟晚报就是试用期过了自动解聘。本来想跟您好好聊聊,只是废话太多了……您休息吧,明天您不走,我再来找您吧。 心里那个看穿的事情好像就在跟前,但总是滑过,李锋芒说抱歉你的事情我不知道,李锋芒说姥爷年岁大了,不能熬夜,我得陪他老人家睡觉了,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了,好好干,这两天我要忙活甄青梅的事情,就不见了,有事打电话吧。 说完话就起身过去拉开门,吕卫星点头哈腰的告别,礼貌送到电梯间,他突然扭头问了一句:李总编,听说您要调动到大学,啥时候过去?人挪活,这是大好事啊!恭喜您啊! 笑了笑说谢谢,,没定下来呢,这没谱的事已经传遍河右省了,李锋芒伸手摁了电梯向下的按钮:你这大学校长说不当就不当了,怎么羡慕起我了? 吕卫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电梯门已经开了,只好走进去,李锋芒摆摆手看着电梯门关上,这个男人的脸上全是担心,扭身往房间走终于想起那个事情,于是掏出手机马上拨给李天: “两个事情,其一,派个好点的记者回青山县,把雕凹生态林所在那条沟的开发详细采访下,包括立项到未来;其二,当年盖子文曾准备采挖原生林下的矿,所以先期勘查探矿了几次,具体我记不得了,但我听李江说过一次,说储量惊人,且有金矿,你帮我查下当年来勘查的记录”。 第七百二十八章 暗度 题记:这是李锋芒在《河右晚报》安排的最后一条稿子,因为是故乡山村雕凹,新来的社长跟他发生了冲突,意思是不给钱怎么能给个景区做这么大的报道,潜台词是你老家你就上心啊,这是在县里拿了多少好处。此前在甄青梅的事情上,李锋芒已经很是疲惫与伤神,尽管他解释清楚后这个稿子勉强见报,但那颗记者的心真就越跳越无力,离开的脚步却加紧了很多。 ———————————— 李天答应着说好,但很是不理解:叔,你在临江市了吧,怎么突然想起这么个事情,那可是您老家村里,这样宣传会不会招来闲言碎语? “哼”了一声,李锋芒说记者眼中只有新闻,没那么多想法,我给你明说吧,我感觉盖子文开发这个沟的目的不单纯,他还在盯着原生林下的矿。这些年他从没有忘过,只是国家在保护,我也在报社随时盯着,现在不知道他憋着什么坏,但得防着。 “你安排记者采访结束后把稿子传我邮箱”,他想了想说记者来后可以找侯县长,嗯,很快就是侯书记了,就说我安排的即可。“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记者,就不怕那样的非议”。 回到房间,姥爷已经睡下了,老石赶紧起身回自己房间,他洗脸刷牙时脑子里想的都是盖子文想干嘛,怎么干?随即关了卫生间门打给李江:你熟悉盖子文的产业,他的跟矿有关的产业最接近原生林的有多远? 冷不丁问这个,李江笑着说你这英国回来准备研究矿业?你刚当记者那会儿,不是阻止过盖子武追技术人员,据我所知那个选矿厂离雕凹村不远,但不是咱青山县的地方,属于新湖县管辖。 愣了下,李锋芒突然想起在原秉军,他在新湖九曲谷弄的景区里,有个煤海探秘,那还是他出的主意——他下去过两次,导游介绍说那个底下煤炭的开采巷道已经伸出去数千米,也就是说最深的地方上头是县城边缘了。 不明说,李锋芒说没事,就是想起来一问,我上午回村里了,现在雕凹村陌生到我都不敢认了,你那边景区还好吧? 李江知道李锋芒肯定不是随后一问,他太了解这个兄弟了,于是说我现在基本不回青山,这边景区现在很好,尤其是国家保护水源把闪亮河两边的不合格饭店都关闭了,我这边生意就更加红火。 这两年,国家把保护生态这方面抓得很紧,也出台了诸多条规,那么,盖子文还敢铤而走险,现在想如果他真胆大包天,那么从地下几百米做事情是可能的。 闲聊了几句挂了电话,出卫生间躺床上又想了会儿,一句俗语蹦出来,随即就有了解决此问题的方法,翻个身便睡了。 这句俗话很简单: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解决的办法也简单:不用惦记了——在写个原生林所在沟里开发的稿子中,直接点明白,“这片林子下有储量惊人的矿藏,前期勘探结果显示,不排除有金矿的可能性。临江市为保护这片离人类居住地最近的原生林,放弃开采且对周边数公里都展开排查,杜绝一切对这片原生林有害的矿业开发”…… 这是很舒服的一个夜晚,是从英国回来后真正倒了时差的睡眠,半夜姥爷起床去卫生间他都不知道。等早上自然醒,看姥爷都穿好衣服在窗边看外头赶紧坐起来:几点了? 回头笑着说锋儿啊,累就再睡会儿,管它几点呢。姥爷老了,贪财、怕死、瞌睡少…… 笑着下床,李锋芒说那是旧社会说地主老财呢,据说有人给改了,说是:爱猜、怕事、没可否。我觉着您也没这习惯,洗漱后咱们去吃早饭吧,这酒店的老板肯定等着呢。 话音未落房间内线电话就响,看看表八点多,赶紧接起来,老姚说起来了吧,还是二楼那个房间吃早饭,有我安排人去端回来的丸子汤。 笑着说抱歉啊,李锋芒说我最近睡觉颠三倒四的,这时差就在你的酒店倒过来了,谢谢啊,很快下去。、 带老石,四个人吃着早饭,老姚很小心问了句:青梅社长这次真没救了吗? 叹口气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拿起根油条递给姥爷,李锋芒说老姚啊,跟你我不隐瞒,通过这两天的了解,她是真没救了。你跟她这两年有接触,你预感到她的今天没? 老姚愣了下说没有,我觉着她挺好的,做事痛快有大格局,我们合作过几次,活动前脚结束后脚该给的费用该结算的款项都就到位了。不过,不过我听说白霜对她恨之入骨…… 这些事情越描越黑,尤其事关风花雪月争风吃醋,李锋芒苦笑了下说也许跟白霜真就没关系,算了,吃饭吧。老姚,我今天得出去办事,我姥爷就拜托你老兄给照顾照顾,晚饭前我回来带他老人家去小吃街转转。 “没问题”,老姚说我可是李喇叭的粉丝,铁粉,当年追在屁股后面好几个村的转着听他老人家吹唢呐。 李喇叭愣了下问啥粉丝,早饭还有粉条,不好消化吧? 哈哈笑,李锋芒摸着姥爷的手说粉丝是一个英语单词fans的音译。fan是“运动、电影等的爱好者”的意思,filfans是影迷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xx迷”或者“xx追星族”一类意思。fans是fan的复数就是追星群体的意思。所以fan就是爱好者的意思,而fans是对明星的爱慕者、崇拜者。 看姥爷听的更迷糊,他就说简单点,粉丝有两个意思,一个就是食品,细粉条子;另一个是这十几年流行的,就是很喜欢——姚总老家也是咱青山县靠山镇的,他小时候喜欢听您吹喇叭。 终于明白,李喇叭扭头对姚总说你也会吹吧,一会儿你吹我听听。 赶紧摆手说我可不敢在您面前吹,中午您跟我上家里吃饭吧,这酒店刚开业就约您外孙去我家吃饭,这都五年了,也没去过,来了就是忙工作。 很是感慨,李锋芒说抱歉啊,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像打仗,给嫂子道歉,我车上有红酒,英国带回来的,给你拿一瓶中午喝吧。 放下筷子,看了下周围,他接着感慨:两年前春节,就在这里吃早饭,七百多天过去,我还跑到英国待了一年,怎么觉着这地方一点不陌生,像是昨天就在这里吃早饭似的。 老姚笑了笑估计是我这早饭的花样该变了,两年过去你李总居然吃出“不变”——或者就是这丸子汤的问题,你那学生小马家的店几十年都这味道。 哈哈笑,李锋芒说对对对,故乡在变,不变的是饭食味道。姥爷,您就跟姚总去他家吧,我跟老石出去办事,今天得见见律师,毕竟我是代表河右晚报社过来的。 姥爷摆手说你去忙你的,我再喝完小米粥。 出来酒店,李锋芒打给晚报的法律顾问,没接。老石问去哪儿,他放下手机说临江日报社。 范僻在办公室接待的李锋芒,见面第一句就是“这事闹的,唉,愧对你老弟啊”。 坐到他对面,李锋芒故意问:你为何道歉?是你实名举报的甄青梅? “这个玩笑可开不得”,范僻拿过个杯子用热水涮了涮,然后捏进去几根茶叶,再倒水:我们合作还算愉快,就算不愉快,我也不会直接举报她,起码会跟你李总编通个气。 “我道歉是因为这个事情走到今天有我的责任”,范僻拿过自己的杯子:引荐之责。 看着玻璃杯中那几片茶叶缓缓舒展,然后慢慢下沉,李锋芒说这个意思是说,给青梅送钱的人中有你介绍的?你也没发现自己的引荐人很不靠谱? 范僻说就一个,搞土方的,是我朋友的朋友,托朋友找到我,不好拒绝就给甄社长打了个电话,她很痛快说没问题,让你朋友来我办公室吧。 “据说就这个家伙便给了甄青梅上千万”,叹口气:如果我不打那个电话,也许…… 眼光从杯子上抬起,李锋芒说没有也许,范社长不打这个电话,还有赵社长钱社长孙社长李社长打,自己没做到洁身自好,手里那么多工程上的活儿,她已经当成摇钱树聚宝盆。 说是这么说,但顿时就对范僻来了气,想他肯定知道介绍这个人品行不正,或者说他潜意识就盼着甄青梅出事。 也就是这时候,他手机响了,看了眼是晚报的法律顾问,也不避讳便接起来,对方说对不起李总编,我刚才手机静音,刚从法院出来,您有事吗? “我想见见甄青梅,今天,可以操作吗”,他不看范僻,继续盯着那个茶杯。 法律顾问说很难,相关规定不允许。另外,我不是甄青梅的辩护律师,她请的是省内最有名的张扬律师,我只代表咱们报社,其中有关河右晚报社那个公司的事情采证,已经跟法官沟通过,咱们报社不涉及本案的判决…… “好的”,李锋芒说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明天上午直接法院见吧。 放下电话就看范僻:范社长,这个忙你能帮我吗?就是见见甄青梅,问几句话,听她有啥需求。 挠了挠脑袋说我跟法院那边联系下吧,范僻马上掏出手机找号码,李锋芒笑了笑说算了,按照法律规定,案件在生效判决做出之前,家属是不能和犯罪嫌疑人见面的,在侦查阶段、审查起诉阶段、审判阶段只有辩护律师持律师证、委托书、律师事务所专用介绍信等手续才能在看守所见到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 放下手机,范僻狐疑地看着李锋芒:你是在试探我? 点头说“是,但不是试探,而是判断,为何一有事就先找熟人朋友,而不是想相关法律规定。我不是侃侃而谈,而是在英国这一年,想了太多事情,尤其回来前一周,听说了甄青梅出事……” 本来很生气,但范僻听李锋芒说到这里,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地方上办事不比省城,不入乡随俗,肯定寸步难行。但我做事有分寸,肯定不会违法违背道德,咱两家报社合作,刚开始有争执不满,后来也逐渐磨合得不错了。 看着那杯茶上漂浮的茶叶都沉底,李锋芒叹口气:范社长,咱俩第一次见面就是我儿子被盖子武绑架,当时你派车且随后赶到青山县,这里面有我父亲与你的师生情分,也有咱都是报社同行的原因,更有性格里的嫉恶如仇。 “只是,后来因为吕家庄这个文化园区里的合作,为了那些扶持资金,为了自己能在临江日报社留下美名,便对斜刺里插到的甄青梅怀恨在心……”,他觉着好像是在兴师问罪,于是转了些语气:我说这些是因为心里憋得慌,想知道这两年甄青梅怎么了? 第七百二十九章 相扣 题记:如果拿一张纸把这些涉及到的人物列出来,再链接起来,就会发现都有关系,且没几个所谓好人,尔虞我诈各自肚肠,为自己的利益啥都干得出来。李锋芒现在想的是怎么把《河右晚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但这一次次的反转也让他恼火不已,小说都描述不出这么复杂的人性。 ———————————— 范僻毕竟比李锋芒大十多岁,就算孙继全是他老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言语羞辱,随即就站起来:你的人你自己没管好,不用在我这里耍威风,我介绍人给甄青梅已经给组织交代清楚了。 这是“请便”的意思,李锋芒没动弹:范社长,这杯茶得让喝了吧,要不然多浪费啊。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他接着说:如果说咱两家合作,到现在那个文化园区拆迁没结束,那么,作为其中的一个很小部分,这个培训中心都没开工建设呢,有啥矛盾可言?且扶持资金的分配我也听说了,必须专款专用,就是说建设开始后才能入账,对吧。 看范僻低头不说话,李锋芒接续喝茶继续说:我从英国回来,短时间肯定无法了解这两年发生了什么,尤其是临江市的情况,正如你说甄青梅是我们晚报的人,我有责任搞清楚内幕。 “你跟甄青梅的矛盾刚开始是她横插一杠子,那个培训中心被逼着合作,而后这个事情放一边,你就开始恨她——恨她扰乱了临江市的广告市场,尤其这《河右晚报、临江版》的推出,更是让你恨得牙根痒痒”…… “无意吵架或者找事,就是聊聊”,李锋芒放下茶杯:范社长我这两天情绪不好,毕竟是跟自己十多年的同事且一直走得很近的一个人,甄青梅的爱人是我兄弟,是晚报成立特稿新闻部就在一起……在临江知道此事内幕的,您肯定在列。 叹口气,范僻伸手提起茶壶给李锋芒的茶杯续上水:你都说完了,我说什么?你李锋芒是闻名全国的记者,洞察力调查能力都是咱这行业里首屈一指的,我能隐瞒什么? 掏出手机,李锋芒打开微信递过去给范僻:到现在为止,要求跟我见面的全面知名媒体的记者已经有九个,其中有他们媒体老总直接跟我联系的——我都没见,可能今天都不会见,明天开完庭,我得见。您得理解,我是《河右晚报》的总编辑,我得把这个事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所以,我把我九十多岁的姥爷托付给朋友照顾,自己今天跑一天,目的很简单,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有这样我才能跟全国媒体通气交流,着急了、口气不好希望您理解”。 范僻说好吧,你的敬业我是一直当楷模给下面人讲的,听闻你很快就离开河右晚报社去河右大学任职,这是真的吗? 笑了笑说也许,但我这个总编辑一天没免,我就是河右晚报社的人,就得尽心尽责一天。 “你见白霜了吧”,范僻看着李锋芒:关于辞职她啥也没说? 摇头说没有,“但她说这个事情跟她无关,微博上的对掐只是新闻理念不同”,李锋芒想了想接着说:我们还聊了几句陶渊明,聊《归园田居》,她现在真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哼”了一声,范僻说啥《归园田居》呢,她是退避三舍,我也不知道她跟甄青梅之前发生了什么,但贵报社从省城派来十多个人后,甄青梅培训了几天,然后就分到各县——最先受到冲击的是《临江晚报》,无论采编还是广告,均觉着压力倍增。 估计就是这时候,俩女人在微博上开始互掐,刚开始还互留情面,后来直接就说对骂般,毫不顾忌身份。 有些惭愧,李锋芒说这十多个人是我去英国前塞给甄青梅的,河右晚报社后勤人员超额,本想抽出这些人到青梅公司,但没想到她都当记者用了。 “不仅仅是记者”,范僻伸手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李锋芒,“我估计你回来没顾上问,这是去年年前贵社给我的函件”,岂有此理嘛! 接过来看,果然是以河右晚报社出的函,抬头是“临江日报社并范僻社长:为增进我报地市新闻的厚度并扩大广告策划运营,我报社已在临江市所属十七个县区成立了工作站,贵报社下属《临江晚报》相关人员无中生有、寻衅滋事、百般刁难,请贵社并范僻社长关注并妥处此事,我们报社保留进一步给相关上级部门反映的权力……” 落款确实是河右日报社,并有大红公章,李锋芒看完心里就骂,你说甄青梅二百五,这章漂在报社干了多半辈子,能下这样的函吗?就算这事存在,也是当面沟通互相理解各退一步。 不由“唉”了声,他只能说我第一次看到,“这是说白霜了吧”? “说起来咱们没有上下级关系”,范僻说我们属于市委宣传部主管主办,你们省日报是省委宣传部主办主管,咱们无论从业务还是人事关系都没牵连的,当然,我们市委宣传部属于省委宣传部指导业务——官大一届压死人,我也怕这个事情传出去丢人,接到这个函件后就把白霜叫到办公室问问情况。 “但,这个白霜直接就拍桌子说:我不干了行吧!” 已经辞了,李锋芒是圆场也是感慨:白总编很有能力,这要辞职肯定不是气话,猜她已经看到今天的局势,退一步海阔天空啊。如今,甄青梅与雷笑天都出了事,而她在花海里悠闲自得看山看云。 范僻说她说不干就不干,弄得我措手不及,再加上咱两家报社又是合作关系,我骂人都不知道骂谁,只能劝阻,但白霜真是铁了心说自己累了,也说正好要了却个心愿。 知道她说的是繁星皓月俩孩子,但这个真得烂在肚子里,估计这世界上除了白霜,也就他李锋芒知道这个内幕,还是连猜带蒙得来的。 “没办法”,范僻说其实白霜辞职对甄青梅有百害而无一利,首先这无形让她更加嚣张,尤其白霜隐居山里了,雷笑天更是天天跟她在一起,去北京开会都带着; 其次,我新任命的《临江晚报》社总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他上任第一天就亲自去省里新闻出版局举报,说贵报在临江各县社工作站不合理,且你们的后勤人员没有记者证但天天拿着工作证在采访;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一点,白霜去了你们村里后,就成了盖子文这个“青山生态林”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盖子文了。 喝口水,范僻说我猜你肯定知道了,举报甄青梅的幕后操作人是谁? 也喝口水,李锋芒说知道,谢谢范社长说这么清楚,我大致明白了,但白霜怎么能直接那么多细节,甄青梅就算蠢到家,也不至于把犯罪事实逮谁给谁讲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范僻说你想弄清楚就找白霜聊聊吧,听说昨晚她已经被叫回来,相关部门让她协助调查,我猜她就在对面那个茶屋呢。 顺着范僻的手指,李锋芒看着斜对面的那栋楼,他去过两次,一单元一层左边的那个屋子里,装修的乡土又有情调,当年不理解,如今知道白霜的身份肯定就能猜出她的用意——俩孩子都在山沟土窑洞里,她可以改名换姓,但改不了母亲与子女血浓于水的情感。 起身说谢谢,他跟范僻握手:相识不长,帮我良多。如有得罪,也是性情。敬请原谅。 哈哈笑,范僻说我要生气,早就逐客了。回省城带问孙老师好,等你调动到河右大学后,我会请你再来给我们讲课,讲中西方新闻对比。 “好”,李锋芒答应说一定,随即就下楼。 看到他,在停车场边站着抽烟的老石赶紧上前低声说:好像有几个记者在这个报社外面,不是咱河右省的记者,我刚出去买烟听着好像都是北京过来的。 看都没看门外,李锋芒说知道了,我到对面楼见个人,中午咱俩去新湖县吃羊肉豆腐菜吧,馋了。捎带要看个选矿厂。 跟这个老总十多年,知道肯定不是为了一碗豆腐菜跑那么远,看选矿厂才是重点。老石说没问题,你去忙吧,我就在这边上晒太阳抽烟。 想了想,李锋芒说我再叫个小伙子,我这张脸到哪儿都认识,挺没意思的,暗访都得变成明访。 随即边往外走边打给小马,小伙子很是开心:李总,猜您要来的,晚上咱喝点吧,估计这两天领导们都躲饭局。 嗯了声说好,你现在有事吗?我在你们报社院里呢,刚见了范社长,没提你。 跑了三年记者,也是老手了,小马说我二十分钟回去,在市政问个事情,不远。 李锋芒说我等你,跟我去趟新湖县,下午就回来。 那边说没问题,回来晚上喝一杯,老师从英国回来故乡得接风。 哈哈说行,随即他就目不斜视走出报社大门进入斜对面的小区,余光看到真有几个记者或在车里或在旁边店里,甄青梅的事情现在谁也没说的内容,自己就是记者头,明白找甄青梅所在报社总编辑说几句,肯定能发挥些文字。 不能给他们机会,当下如果面对面,说不说都是问题,明天庭审今晚就发稿: 河右晚报社总编辑李锋芒对甄青梅的事情表情复杂、一言不发…… 河右晚报社总编辑李锋芒对甄青梅的事情深表惋惜,几乎落泪…… 河右晚报社总编辑李锋芒对甄青梅的事情摇头不答,转身而去…… 都不是编造,但其中意味都深长,李锋芒想的是明天庭审后再跟各位同行碰面,代表河右晚报社给大家说说,报道此事尽可能把河右晚报社隐去,毕竟都是同行,人家读者骂有可能就是这个行业一起。 很快到白霜家门口,刚敲了下门,里面就传出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推门进去,白霜说以为是纪律检查方面又叫我谈啥问题呢。是你啊,李总编,请坐吧,喝茶,你有啥问题我也如实回答。 没了昨天在村里的从容,但神情相对淡定,知道雷笑天进去对她的影响应该有。于是很直接,坐下后李锋芒说我就问一个问题:甄青梅做了什么你咋地都知道? 拿过个茶碗给李锋芒正在烫洗,听到这句话手抖了下,但马上恢复镇定:你确实厉害,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没举报但都旁敲侧击的告诉了盖子文……回答你这个问题前,我想问你个问题,李总编,为何雷笑天对甄青梅这么好——也许不能叫好,该是有求必应。 盯着那只被烫得冒气的茶碗,略加思考,李锋芒说甄青梅在省城的女儿是雷笑天的吧…… 这个事情猜来猜去很久了,如今好像那层窗户纸被点破,一切污秽的源头找到,各种不堪就摆放到了跟前,不得不说,心底的善念总是左右判断,从恶毒的角度稍微想一下,就该啥也知道了。 第七百三十章 道破 题记:派李锋芒来临江市,从报业集团层面考虑,将负面影响消除到最低肯定是最重要的事情。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具体数字庭审就知道了,而怎么“协调”全国的媒体记者只能是李锋芒出面,现在报业集团换谁也没他在全国媒体的影响力——其实一开始李锋芒就知道这个目的,但到现在才给集团领导汇报,果然收到表扬。 ———————————— 直接就被唬到站起来,白霜差点把面前的茶台弄翻:李总编,你怎么啥都知道?这个事情我想她丈夫都未必知道。 苦笑,伸手扶住晃动的茶台,李锋芒说猜的,你能知道肯定是雷笑天告诉你的吧,我猜是分手的理由、或者疏远的借口。 刚弯下腰准备坐,闻言再次蹦起来:我可以讲一句粗话吗?你不是人,是神!你怎么啥事情都能知道,且分毫不差? “推断”,李锋芒指了指茶杯:我就坐几分钟,这杯茶能不能喝到嘴里了?白总,那些给甄青梅拿好处吃回扣的家伙,我猜是不是事后都要给雷笑天讲一下,表表忠心?所以,这个你也是从雷笑天嘴里知道的? 终于坐回原位,白霜沏着茶说这个你猜了个大概,他们大都是直接告诉我——因为我跟雷笑天在一起十多年了,他离婚后我们就像夫妻过了几年,也就甄青梅认识他后才逐渐生分。 都明白了,关于甄青梅的事情明天监察机关都会当庭宣布,只是背后的过程未必每个人都能弄清楚,其实李锋芒问来问去也只是想掌握了,他肯定不能说出去或者写出来。 给李锋芒倒了一杯茶,白霜说我真的有些怕你了,当年我在雕凹村,你应该不到十岁,不应该关注我的长相,且我一直是围巾或者纱巾裹着脸……就算李三牛活着,这么多年我外表气质变化很大,估计只能觉着我面熟但肯定不敢相认。 “但你只是看到李繁星,马上就推断到我是他母亲”,白霜叹口气:这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三牛跟他父母过世后,本以为这个世界这个事情只有我自己清楚了…… 看着这杯清澈剔透的红茶,李锋芒说雷笑天昨天被规,你不会牵扯入内吧?想我这也是多余的问题,你从那样的艰难经过,类似再世为人,肯定爱惜羽毛,爱惜这来之不易、脱胎换骨的羽毛。 点头说是,我从不拿不属于我的东西,就算跟雷笑天这么多年,他跟我说与甄青梅有了女儿,我立马就离开他了,只是外界未必知道这么细。 叹口气,李锋芒看了下表,然后说我在英国期间,有一次去图书馆,正好很有名的阿兰?德波顿在搞新书发布活动,我就买了他一本跟咱们从事的专业有关的书——《新闻的骚动》。 这是位在英国很有影响力的作家,他从新闻在社会中扮演的角色出发,试图让读者意识到:新闻是自省的敌人;生活,可能与新闻报道的暗示恰恰相反——没有什么事情真正算得上新奇、值得惊异、或者恐怖至极。 他提醒我们要思索新闻造成的影响:它不露痕迹地将“新奇”与“真实”混淆,对观点中的假设避而不谈,这不仅对理解世界没有帮助,也在不知不觉中摧毁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这书应该很快翻译到国内了,可以买一本读读”,说完就起身,李锋芒说这就是我的一点解释,“我经常用作家的思维考虑调查新闻,比如作家笔下的人物,从长相到性格到命运,应该是一脉相承的”,他顿了顿接着说:李繁星跟你长得其实没那么像,只是我想不出你投资开发雕凹村附近的动机,直到看你坐在李三牛老院子里,改造好的院子应该是你当年就憧憬过,因为我看到你的心满意足,所以就大胆推断了。 “没有什么神不神”,他笑了笑: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多了,凡事还是对得起良心是底线。白总编,雕凹村变成现在这样,真是意想不到,但如果再变个意想不到,那就有可能弄巧成拙。 扶着桌子正起来准备送客,听李锋芒这么讲她愣了下:李总编你啥意思,我没听懂。 看着她脸色判断她的话是真,便摆手说司机等着呢,我也不解释了,你记住我有这么一说即可。以前你跟盖子文的合作,是因为背后有雷笑天,所以顺风顺水。现在,你得独自跟他周旋了,此人心思缜密,做事阴险,好自为之吧。 “谢谢”,白霜说我懂,总觉着他弄这个原生林项目心不在焉,找机会吧,我慢慢都收回来自己经营——雕凹村这边的前期建设都差不多了,水库那边的开发也规划结束开始动工,他要不干,我收购公司全部股份慢慢还给他。 推门往外走,李锋芒站住脚说好,有事可以联系我,事关这片林子,我必竭尽全力帮你。 白霜站着门口摆摆手:我不送你出去了,人多眼杂,实在麻烦。 笑着说好,李锋芒出来这个小区,冲着临江日报院内正张望的老石摆了摆手,他旁边站着小马,俩人马上上车往外开。 车到大门口李锋芒也正好到跟前,听到不远处相机咔嚓一声,没当回事,拉门上车说直接去新湖县吧。 按说这些记者这会儿应该在法院、检察院等地方采访,怎么到临江日报社跟着自己,都是同行,应该明白就是堵住了,自己也不会说啥啊? 车突然慢慢停下,抬眼见有个老人拄着拐棍过马路,他突然就想明白了,随即想起刚才临别白霜的话“我不送你出去了,人多眼杂,实在麻烦”——这些国内的记者根本不是来找他李锋芒,而是盯着白霜的。 此前两年,白霜跟甄青梅在微博上互相掐,这个全世界都能看到,且关于她俩跟雷笑天的三角关系,很多人都能嚼几句,记者来随便打听打听便都想找白霜了解情况。 果然,车没出临江市,他的手机响,看备注是“《周末人物周刊》记者小姚”,想了想心里一喜随即接起来,对方很直接:李总编你好,我是上次给您做专访的小姚,人物周刊的小姚。 怕被录音,李锋芒很小心:嗯,我有存你电话,小姚你好。 转眼四年过去,回想那个小姑娘,干干练练的,名校毕业很阳光敬业,那边马上谈到了事情:我今天早上九点多到的临江市,住红楼大酒店,您在这里住吗? 看表不到十一点,于是笑了笑反问:你刚到,怎么知道我在临江市? 小姚也笑了,李总编,现在一线记者联系很紧密,就是经常热点的各家报纸记者都在一个群里,资源共享。我刚看到你在临江日报社出来的照片,据说甄青梅案的关键人物、原临江晚报社总编辑白霜就在附近住,您见了? 斟酌了下,李锋芒答非所问:小姚,这个事情我帮不上你。这样吧,明天中午我在红楼大酒店宴会厅请大家吃个饭,这个“大家”就是你觉着影响力大点的媒体,也就是你说的所谓一个群里的记者。如何? 那边愣了下,随即说好吧,李总编,您这个算非正式的记者招待会吗? “不算”,李锋芒说都是同行,我尽尽地主之谊罢了,辛苦你张罗下。 小姚说好的,大家都知道您,李锋芒是咱们调查记者的榜样,应该都参加,那就明天中午见吧——其实明天上午法庭上就见了,但不便交谈。 笑,李锋芒说都明白,都不明白。那就明天中午见吧。再见,小姚。 随即,想了想用词,他直接拨给河右日报报业集团一把手,那边接起来后,先简单说了下自己了解的情况,不是细节,只说从各方面消息综合。 “社长啊,甄青梅的事情负面影响很大,对她自己、对河右晚报、甚至对咱们集团,所以,我准备明天请全国各地来的记者吃顿饭,求求情,希望大家手下留情,看在同行的面子上,尽可能不提咱们报社名字”。 集团社长马上说好,你想得很周到,这个事情你就全权处理,你做事我放心,不用一一汇报,等回来报社再面谈。省内媒体估计不会报道,这个你不用管了我来协调,毕竟都是兄弟媒体,且这是甄青梅个人的问题,咱们报社可没有任何指使。 “嗯,是”,觉着有些悲凉,尽管知道法不容情,可连句同情的话都没有,说起来这么多年,甄青梅对《河右晚报》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 刚从英国回来就派自己来临江市,说起来河右晚报社的法人是集团一把手,来的目的肯定就是这个,但都不明说罢了。 放下手机,他看窗外,车已经拐到去新湖县的路,随即拍怕副驾驶座位上的小马:叫你出来是有个暗访,我不方便出面,但这个事情要保密,就算《河右晚报》发稿子,也不能署你的名字,愿意吗? 小马扭头说您是我恩师,不用嘱咐,署不署名更无所谓,且我是咱河右晚报社培养出来的,嘿嘿,如果暗访没办法变成明访,我怎么表明身份? 想了想,李锋芒说真实身份,至于你这位临江晚报社的记者去干吗了,这个不用我教育。“小马,我要你去盖子文的一个选矿厂”,具体情况一会吃饭我告诉你。 点头说好,小马说中午我请老师吃饭,刚听石师傅说吃羊肉豆腐菜,太简单了吧? 突然有了当年暗访的感觉,略微有些兴奋,李锋芒哈哈笑:怎么,还喝二两?办正事,明天中午你参加那个“全国媒体见面会”,身份就是我学生,跟这些大记者喝几杯酒,对你以后的采访有好处。 脑袋几乎扭成了九十度,小马开心得嘴巴都合不住了:老师啊,您刚才打电话,我心里就想这个事情,但不敢说…… 笑着摸了摸他脑袋,李锋芒说我会替你考虑,你是我的学生中我最器重的,因为你是专心做新闻不掺杂任何经济利益的,你家条件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你的理想干净。 车进新湖县十二点多,凭借多年前的记忆,李锋芒说县政府右边有条街,我当年晚上在哪儿吃羊肉豆腐菜。省城半边街的老板郝来运的打手就躲在门外,要不是时任这里的公安局副局长任中赶到,说不定我就被放倒在当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