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艾宁》 第1章 召唤 周末清晨,昏暗的小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闹铃狂响。女孩从被窝里钻出来,摸索着按掉手机上的闹铃。屋里登时安静,然而不过一秒就从隔壁传来了女人的怒骂。 “艾宁!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神经!还想不想让我们睡觉了!能不能心疼心疼你弟弟!臭丫头……” 后面的一堆唠叨艾宁早就没听,她利索的起床梳洗,收拾妥当,然后背上包就出了门,坐上前往郊区玉石博物馆的大巴。今天正是开馆的日子,她和以前高中两个朋友约好了,一起过去参观。 艾宁坐在靠窗的地方,挂上耳机,舒缓的轻音乐慢慢响起,早上的不愉快也渐渐被抛下。 “呵,十八岁生日。”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小声嘀咕,嘴角扬起笑容。“什么补过生日,我生日都快过了一年了。” 客车晃悠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地方。艾宁一溜烟儿从上面窜下来,连忙大口呼吸。 “喂!艾宁!这里这里!” 一个与她年纪相若的女生笑着朝她小跑过来,然后一把抱住她。 “宁宁!好久不见,我可想你了!” 艾宁被她这么使劲一抱,差点真吐出来,赶紧把她稍稍推开,笑道:“知道你想我,可也不能这样啊。这么久没见,总不能让我一见就丢了形象,吐你一身啊。” 女生一听,夸张的连退三步,搞的艾宁瞬间想笑又想哭。而这个时候,另一个男生也走过来,调侃道:“小雅,你明知道艾宁晕车还敢往她身上凑,你是真不怕她吐你一身啊。” “死洛你给我闭嘴!” 艾宁笑骂:“见面不损你会死啊!” 死洛理所当然点点头,笑道:“我当然会啊,会憋死哈哈哈。” 三人大笑,艾宁在其中最为开心。像这样笑的机会,对她来说真是太难得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和我们出来还带什么墨镜。”死洛说,“我们又不会嫌弃你。” 小雅也点头,道:“摘下来吧,一会儿进了馆,里面很暗的。” 艾宁淡笑:“那就进馆再摘吧,这外面人有点多。” 她的瞳色不寻常,天生就是石榴红的,很是漂亮。然而再漂亮的东西,与众不同就是罪过,虽比不上怀璧其罪,但效果也差不多。从小到大,极少有人夸她眼睛好看,倒是不少人话里话外带着酸,批评她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戴美瞳。 于是,她总带着墨镜出门。倒不是害怕见人,就是不想被人家指着背后小声议论。 说话间,三人就买票进了馆。馆里参观者不多,或许是因为这里离城区太远,或许是人们对玉石都不感兴趣。不过对艾宁来说,不管哪个理由都是好的。她最讨厌人多。 “宁宁,你今天出来,你爸妈知道吗?” 小雅关切问。她知道艾宁爸妈一直不待见艾宁,倒偏爱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即便艾宁当初拿到了大学全额奖学金,他们也从未正眼瞧她。 “管他们知不知道呢,我的事我一直自己做主。” 艾宁是已经无所谓了,自己爹妈重男轻女,在这一点上,十八年来从未改变过,倒是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那你最近还老做梦吗?看你黑眼圈老大了。”小雅问。 艾宁点头摊手:“做啊,不过已经好多了,起码不是噩梦。” 艾宁自长到十六岁,就每晚一个梦。梦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她总会到一个似是古代,又有些不同的地方。这些梦串起来简直可以连成一个小半生。最开始是梦到自己被欺负,被绑架,被虐待,到后来渐渐缓和些了。 “不做噩梦就行了?”小洛接话,“你的要求还真低啊。那最近又梦到什么了?” “这个嘛,一睡醒就忘了。” 另外两人又是一阵哄笑,艾宁却笑不出来。她其实都记得,每个梦都记得,就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而她最近梦到的,是一个容貌模糊的男人。 他每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口中所念之词永远只有那一句: 宁宁,你在哪?我很想你,很想你,很想你…… “你呀,”小洛接着说,“就该把你两边鬓角的那两缕白毛给剪了,保证你不做梦!” 艾宁低头,看着自己鬓角的银色长发,淡然一笑。她小时候经常因为这两缕天生的银发和瞳色受人欺负,不过现在,都过去了。 “死洛你快拉倒吧!剪了不会再长啊!你以前还要我染它来着,结果还不是屁用没有!” “哇,你还真染了!” “滚!” 三人又是一阵笑,继续往深里走。 “喂,死洛,我们干嘛非要约在博物馆啊?”艾宁问。 “你不是喜欢玉嘛,今天让你看个够。” 艾宁叹了口气,“它们要都是我的我才喜欢呢。” 小洛笑着拍了她一巴掌:“你这人怎么这么财迷!” “呸!说的就跟你不财迷似的!” 两人正斗着嘴,小雅忽然指着前面一个玻璃展示柜,兴奋的跑过去。 “找到啦找到啦!宁宁快看,就是这个!” 艾宁走近,看见里面摆着一块血红色的玉石。 “这个!”艾宁震惊,“这不是——!” “就是以前上过电视的那块红玉。” 小雅笑着说:“你当时说这块玉让你觉得很怀念,想亲眼看看,所以洛哥就一直关注它。知道它会作为特别展品在这里展览一周,就带你来了。” “死洛,你……” 艾宁回头,发现小洛还站在原地。他把头偏到一边,一副标准的“洛式害羞”样。艾宁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把他搂过来抱着转圈! 可她刚迈出一步,身后的玻璃橱窗猛地炸裂,碎成一地粉末。而那块红玉突然发出强烈的白光,迅速笼罩了艾宁。 艾宁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被什么快速入侵,很快便没了知觉。 …… 晨间,苍露宫内外皆是一派和谐绿意,生机盎然。然而—— 脚步声从外廊的某处匆匆响起,惊动了庭院中鸣叫的黄莺。它们扇动翅膀,扑棱棱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阵,等那个行色匆匆的男子走过才再次落回树梢。 男子走路带风,长发拂起,额间已有一层薄汗,是热的,更是急的。他身为整个青苍地界的君主,瑞兽的王,不管什么时候都得端着架子,喜怒皆不行于色。这苍露宫里随处可见侍卫婢女,见了他都得恭敬一声“陛下”,他心里再急也跑不得,只能拼命加快脚步,脸上还得摆出一副淡漠的模样。 好不容易进了书房,他连忙关上房门。一年轻女子已经等在那里。 “怎么样了?醒过来了吗?”他焦躁地问。 女子沮丧的摇摇头。“她伤得很重。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她自己了。” 男人如遭雷击,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长发凌乱的垂下来,他像个断了线的漂亮木偶。 “……现在谁在密室守着她呢?”许久,他说了话,目光依旧空洞。 “穆连陪着她呢。” “没有其他人知道吧?” “没有,放心吧。” 男人抬眸,向那个女子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又垂下头,沉浸在深深地自责里。如果那个时候就把她找了回来,那事情就不会到就今天这个地步了…… 这个时候,男人完全不知道,此刻还有另一个人和他一样自责着。 密室里,几支蜡烛静静地燃烧,火苗偶尔晃动一下,短发少年眼中的光芒也跟着晃动一下。他站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少女,心如刀绞。 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把你弄丢了,把你带回来就好了……少年看着女孩两边鬓角的两缕银色长发,它们混杂在她的黑发之中,像两行泪水,在控诉着她这些年受过的苦。 算算她现在也该有十八岁了。十八年对他们瑞兽一族不算什么,但对于生不过百岁的人类来说已经很长。 从她被人掳走到现在,十二年过去了。这十二年她在哪,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少年不知道。他找了她十二年,现在终于找到了,她却片体鳞伤,连能不能醒过来都不知道。 少年越发恨,恨自己没机会去把那个将她伤成这样的魔族老五碎尸万段。 他走到床边,紧握的手终于缓缓松开,然后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他看见宽大的衣袖下,那些白色的绷带若隐若现,在她细瘦的手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少年看着她,湛蓝的瞳孔黯淡了。 “艾宁,醒来吧。我很想你……” 第2章 重生 艾宁在一片纯白中张开双眼。朋友的身影,昏暗的藏馆,都已不在,整个世界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自己。 白色很快渐渐淡化,周遭的一切慢慢显露出来。原来自己正站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小村庄庄口。 天边的云朵幻化成美丽的红霞,现在正是晚饭的时候。各家各户的炊烟袅袅升起,飘入云端,和晚霞融成一片,好一幅人间烟火。 艾宁慢慢放松下来,她知道自己又在做梦。这个古代的村子已经在自己梦里出现过许多次,但留给自己的印象却并不如这景致美好。 这里的人,对自己很不友好。 这次又会梦到些什么呢?艾宁迈开腿,忐忑的往村庄里走。 街上空荡荡的,曾经那些斜着眼睛看自己的村民一个都没有,这让艾宁轻松了些。在之前那些梦里,她只要一进村子,迎来的便是嫌弃和厌恶的眼神。 艾宁停下脚步,抬手拈起自己两鬓的银发,它们混在自己的黑发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沮丧的垂下头,目光正好落在脚边一个小水洼里。那里面正映着自己的影子:一个两鬓银发,石榴色瞳孔的清秀女孩。一个怎么看,怎么不像人类的女孩。 要不是因为这两缕银发和红色的眼珠,我怎会从小到大都被说是异类,受人排挤。 街尽头的转角传来嘈杂的声音。艾宁猛地朝那个方向看去,全身不自觉紧绷。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嘲笑,奚落,指责和谩骂混在一起,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而她永远是被围在中间的那一个。 果然不一会儿,就看见一大群小孩子追着一个小女孩从街角冲出来。那个被追赶的女孩满脸泪痕,奔命似的逃,后面那群孩子像盯上兔子的猎人,嬉皮笑脸的追。 他们像没看见艾宁一样,从她身边跑过,艾宁却呆了。 那个女孩,不正是幼时的自己吗?! 艾宁连忙追了上去,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在离村庄很远的荒林里了。 果不其然,幼时的自己已经被他们团团围住,还被他们揪扯着头发推来搡去。怪物,魔女,爱哭鬼,小废物等等一系列词语和他们的讥笑声揉在一起。 眼前这一切让艾宁仿佛再次置身于十多年前的校园欺凌现场,那些曾经被人扯痛的地方再次烧灼起来。 王八蛋! 艾宁一把向那个欺负的最起劲的男孩抓去,想把他扔到一边,可自己的手竟穿过了男孩的身体,捞了个空。艾宁猛的把手收回来,手心手背反复看了好几遍。她诧异的看向那个男孩,他仍旧没有感觉到自己。其他人也一样。 艾宁恍然。这是自己的梦啊。在梦中,无论自己怎样做都是无力改变什么的。 她怔怔的愣在原地,想逃却逃不掉。像这样看着自己被欺负却无能为力,太残忍了。 “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出现一年轻的声音,毫无起伏,冷得像一块冰。艾宁一回身,正对上不远处一双血一样赤红的眸子。 天呐! 艾宁惊的捂住嘴。 那人精瘦结实的上身缠满绷带,皮肤也因伤重尤显苍白,隐约还能看见绷带底下遍布着的深红色创口。他身后巨大的黑色羽翼上长着火焰一般的纹样,赤色的短发中长着两个暗红色的兽角,一双眼睛更是红得像血。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那些孩子,也走向她,宛若地狱中的修罗。 “魔,魔族,是魔族!快逃啊!” 不知是哪个男孩喊了一句,一众小鬼便都跟着跑回村子去了,只留下那个被欺负得趴在地上的小女孩。 魔族朝女孩伸出手,却被女孩礼貌地挡开了。她摇晃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在袖子上寻了个稍微干净些的地方擦掉脸上的泥和泪。 艾宁记起这个声音,似是梦中一直呼唤自己的人。 “你怎么出来了?会被看见的。”女孩说。 “约定的时间到了你还没来,所以我来找你。”魔族看着她脸上的擦伤,眉头皱了几分。 “可他们既然看见了你,你在这儿就待不下去了。他们很快就会叫村里的大人来。到时候我——” “没关系,”魔族打断她,“我的伤已经没有大碍,随时可以离开。倒是你,你为什么会被你的同族那样排斥?” 女孩低下了头,艾宁也低下头。 “因为眼睛。”女孩说,“他们说我是红眼,说我是怪物,不是人类。” “……别信他们的话。” 魔族蹲下,轻轻分开女孩绞在一起的小手,视线与她的平齐,“把头抬起来,看看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女孩仔细的看了半天,然后怯生生的试探道:“我?” “那你觉得她是怪物吗?” 女孩肯定的摇头。“不是!” 魔族对她点点头:“这就够了。你说不是,那便不是。” “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魔族温柔的摸了摸女孩的头,然后站起来说:“不过我该走了。你要好好生活。” 女孩一把拽住他的衣服,那样子可怜兮兮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魔族一怔。“你想再见我?” 女孩用力的点头。 魔族觉得有点想笑,问:“为什么想见我?我是魔族。和魔族打交道,很危险。” “你不一样!”女孩揪着他的衣服,不依不饶,“我感觉的到,你不是坏人!” 魔族看着女孩,懵了。他一直等着有人对他说出这句话,可他从未想到,这话最后竟会从一个孩子的口中讲出来。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手给我。” 他边说边从怀中拿出一串红黑相间的手绳,套在女孩细瘦的手腕上。 “这是用我的翼羽编成的手绳,你戴在手上。若你今后遇上麻烦,我会来帮你。还有,魔族绝不是善类,除了我以外的魔族,你都得远离。你要好好记住我的名字。我生于火海,名叫烈泽。” 烈泽说完,展翅飞走了。女孩望着天空,直到烈泽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匆匆回家,唯独艾宁还站在原地。她还看着烈泽离开的方向,不自觉摸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莫名伤感。 “烈泽……” 她轻轻念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身边的景物重新被纯白笼罩,那块红玉也随之出现,在她面前幻化成一个少女形象。 艾宁惊呆了。 面前这个身穿水色长衫的少女,竟和自己长得一般无二,可她给人的感觉和自己完全不同。 “你就是艾宁吧。终于见到你了。” 她的声音和她的神情一样,温柔的能掐出水。 “你是谁?”艾宁问。 “我便是你。” 少女淡淡一笑便有倾城之色。艾宁有那么一瞬间在想,自己笑起来是不是也这样好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艾宁忽然有点慌。 “这红玉乃是一块魂石,我曾在机缘巧合之下向它许下心愿,希望生生世世和那个人在一起。可我最后没能做到。他为我做尽险恶之事,我却抛下他一人,一死了之。魂石为了应我之愿,在我死时将我的魂魄送往另一个时空,于是便成了你。而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它要把你送回那个时空,送回我与他重逢的时候,去实现愿望了。” “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艾宁火了,激动道:“我是个独立的人!你不要把我说的好像一个专门用来为你实现愿望的工具!我不是!” 少女面对艾宁的怒气,反而满意的笑了。 “是吗,让你有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对不起。可你刚才看着他离开,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艾宁想起那股莫名的悲伤,沉默不答。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少女仍笑着,凄凉的笑着,“因为我对他一见倾心,可自那一别过了十多年,我都没有再见过他。因为几个月之后,我被人抓走,当作奴隶卖了。手绳在那个时候被抢走,烧毁了。” “所以,我刚才看到的,还有我以前梦到的那些,全部都是你经历过的吗?” 少女淡淡点头。 艾宁忽然觉得有些抱歉,如果那些梦对她来说都不是梦,那未免也太惨了。自己在家顶多是父母重男轻女,可她是赤.裸裸的被虐待啊。 “那我想问你一件事。”艾宁郑重道。 “你说。” “刚才那些欺负你的人,你怎么不还手?难道是打不过?” 少女的笑容越发惨淡:“我当然打得过。可我不得不尊重父亲的意思,不能和他们动手。” “你那什么父亲啊!” 艾宁一下子来了情绪:“要我有个这样的爹,我受了欺负还不让还手,我连他一块揍!” “呵。”少女一下笑出来,很美很美。 “我们果然,不一样呢。同是一个灵魂,你却活的比我直爽的多。如果是你,到了那个时候,或许会和我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也说不定。她虽没有原谅我,但或许,她会愿意原谅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她’又是谁!” 艾宁不断追问,少女却只摇头以对。 “我不能告诉你。这就是规则。” 少女笑着,身体发出淡淡的光芒,形象也越来越模糊,连声音也渐行渐远。 “今后的生活,你将感我所感,忆我所忆,思我所思。曾经的一切,我为你保留,但往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希望你,活出和我不一样的生命,艾宁……” 少女的身形随着诚挚的祝福,最终消散殆尽。 眼角泪珠滚落,艾宁想抬手去擦,却突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动不了了。 噢,看来这场非梦的梦,是时候该醒来了。 艾宁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见所感已经全变了样。深色的墙壁,昏暗的烛光,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血气。唯独一样没变,那就是脸上微微的冰凉。 耳边似乎听见笨重石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疲惫的合上了双眼,口中无意识的念着: “烈……泽……” 第3章 记忆与情感 这一觉睡得很沉。艾宁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昏暗密闭的狭小空间,而床边已经多出了一张精致美貌的面庞,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那女子坐在床边,探着半个身子,神色紧张的关心艾宁。艾宁却只木楞地看着她,没有一丝要张口答她的意思。 你是谁?这里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艾宁的脑袋还昏昏沉沉。这些问题就在她嘴边打转,她却一个都说不出来。 女人没等来回应,便伸手在艾宁眼前晃了晃,然后试探着问:“你能看见我吗?” 这一次,艾宁总算微乎其微的点了一下头。女人喜出望外,连忙说道:“没事的,你是太虚弱了,又伤的重,多休息就会好的。” 重伤……为什么? 艾宁目光呆滞,女人着急了。莫不是被那魔族老五打傻了? “孩子,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这称呼一派和她外貌不相称的老气,就像她比艾宁大出好几轮似的。 艾宁嘴唇一张一翕。 “我是,艾宁。” 女人的身子似乎震了一下。她看向床脚那个方向,似乎在看什么人,但艾宁看不见。很快,她又转回头来看着艾宁。 “你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说出本名?”女人问,“这个名字,不是自你从月族逃出来就弃用了吗?” 月族……逃走……奴隶…… 艾宁想着这几个词,脑海中突然冒出大量的记忆片段,它们甚至伴随着情感,栩栩如生。 有皮肤粗黄,四肢健硕,眼眶子里长着双瞳的可怕月族;有自己被人鞭打奴役,像牲口一样供人打猎取乐,朝不保夕时,那种绝望无助;还有一片火海之中,自己终于撬开了脚上的镣铐,趁乱逃了出去时,那种夹杂着恐惧的兴奋。 艾宁痛苦的闭上双眼,这些记忆太过庞大残忍,她一下子接受不了。 原来那一切都是真的,原来这里才是自己真正该活着的地方。一直以来,都不过是自己错入了别的时空,而那些痛苦的梦境,都是自己亲身所受。 “你怎么了!” 女人看她难受的样子,紧张的摸她的额头,然后慌慌张张冲着床尾那边喊:“快去!去把药王找来!” 艾宁听见匆匆离开的脚步声,和石头摩擦地面的声音。看来门口那里,果然有什么人在。 艾宁调整着呼吸,也调整着自己的意识。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似乎正渐渐融入身体,连带着那些记忆产生时候的感情,和原有的记忆融在一起,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青苍……瑞兽……” 她虚弱的声音竟一下子就引起了女人的注意。犹如小小一块石子,却激起千层涟漪。女人脸上骤然露出惊讶之色。 “你认得出我?” 艾宁不置可否,只接着说:“你们虽与人类长得一样,但感觉,截然不同。我们人类生不过百岁,哪能和千百岁的你们,感觉相同。我现在,可是在苍露宫?” “没错,就是青苍苍露宫。我是青苍的公主,名叫缪雪。” 缪雪莞尔一笑,艾宁却觉得她没有前世的自己漂亮。前世的自己,美得倾城,但也伤得倾城。 “既是青苍的公主殿下,救我一个人类做什么?” 艾宁知道自己不久前刚刚犯下重罪,那就是打死了魔族的五殿下,结果被魔族生擒,关在牢里,全身上下被打得没一处好的,腿上更是连筋带骨全给废了,以后估计都站不起来了。 青苍大费周章救自己这么个废人,做什么? 缪雪淡淡一笑:“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你是怎么杀了魔族五殿下的?魔族的人可不是下等角色,起码在武力上。你们的实力悬殊,可不是一点点啊。” 艾宁闭上眼睛想了半天,可这一段记忆似乎真是缺失了,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 “抱歉,这个,我也不知道。”艾宁老实又机械的回忆道,“那一段,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潜进了黑炎火海,那个魔族说他杀了我哥哥,把我惹怒了。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死了。” “原来是这样……” 缪雪小声嘀咕着。看来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才能活下来的。 “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缪雪闻声一抬头,就看见艾宁正盯着自己。她虽然很虚弱,可这眼神倒是倔强得很。 “可你并没有给我答案啊。”缪雪玩笑道。 “我给了你答案,只是没能解决你的问题。可我说的是实话,现在,该你对我说实话了。” “呵,你很厉害啊。” 缪雪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这姑娘会和她那个母亲清渲一样,是个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的受气包呢。 她看着艾宁,兀自说:“这样也好。不对,应该说,这样更好。” “什么更好。” “没什么。”缪雪笑笑,“那我来回答你的问题。救你回来,是青苍王的意思。你去世的母亲,和青苍王族有不小的渊源,所以即便青苍与人类不和,我们也有照顾你的义务。” “你说,你们要照顾我?” 艾宁有点懵。新来的记忆告诉她,曾几何时,青苍瑞兽也是与人族也是关系交好的,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有人类闯入青苍结界山意图盗取瑞兽一族宝贵的金树树液,却在这一过程中,误将青苍王后杀死了。 这下子两族关系彻底决裂不说,瑞兽甚至向人族发起战争。而人族处于劣势,最后只好将一块灵石献了出去,以求安宁。 而人族没有了灵石,力量大幅削弱甚至难以自保,人皇为了保子民生存安宁,献出灵石的同时,也自愿将王位让出,并把国土全部并入青苍地界,只求瑞兽一族多多照拂。 从那时候起,人族生活的地方就被称作了西青苍,虽生活在瑞兽的土地上,与瑞兽一族也无甚交集。 缪雪点点头:“没错。” 艾宁却不太乐意。 “公主殿下,我就是个普通人,过不了你们王族条条框框的生活。而且我做惯了般若,喜欢独自生活。你们这儿,我怕是无福消受。” 缪雪嘴角一勾。玄明地界上的虹阴阁,早有耳闻。 “听闻这虹阴阁是妖族的子民自立门户,成立的一个专门拿钱办事的地方,所以你们般若行事,向来只认钱财而不顾后果。而且你们只听从阁主的命令,就连当地的王权也奈何不得你们。” 艾宁没做声。这公主倒是知道的挺清楚。 她紧接着又说:“可你现在这样子,连自理都难,还怎么拿钱办事?要不这样,你先留在这,等我们把你治好,你能跑能跳的时候,再想走,我们也不拦着。怎样?” “你们,收钱吗?”艾宁问。 缪雪摇摇头:“不收。” 艾宁狐疑的看着她。自己这么重的伤,他们白给治,治好了以后,自己还能随心所欲,想走就走,想留就留?难道这个世界还真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不成? 而且她说的自己母亲与他们有渊源的事,听着也很扯。既然有渊源,既然要照顾,怎么不一开始就来照顾,非等到自己十八岁,半死不活了再跑来照顾?难道是良心发现? “怎么?你不信?”缪雪问。 “嗯,不信。” 缪雪尴尬,这小丫头说的还真直白。 石门适时打开。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是在通报。 “公主殿下,药王带到。” 烈泽!是烈泽! 艾宁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全身上下撕裂般的痛不说,身体压根不听她使唤。 “怎么了怎么了!”缪雪连忙按住她。 那个胡子灰白的药王也赶到床边,见此情景,连忙将手覆在艾宁前额,念起安神咒。 艾宁觉得自己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她口中碎碎念着什么,但声音太小,缪雪和药王全然未察。 只有一直站在床脚的那个清俊少年听见了,而且听的清清楚楚。他攥紧拳头。 她说,烈泽。 …… 药王给艾宁检查完,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就走了。那个少年送药王出去,很快便又回来。 一进门,缪雪便笑着问他:“穆连,你多大了?” “今年冬天整九十。” “噢,”缪雪点点头,“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啊。你自清渊登上青苍帝位,就一直为他在世界各处寻找艾宁,找了有整整十八年了吧。这么些年,找她就是你唯一的生活,所以你关心她,爱护她也正常。” 缪雪始终记得,三天前,穆连从魔族回来,把奄奄一息的艾宁交给她之后,他一拳打在树上,硬是把那棵五十年的大树给拦腰折了。这也是这个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人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情感,虽然不是给她看的。 “公主勿言,属下惭愧。”少年说着便单膝下跪,“若我十二年前动作快些,没将她弄丢,平安将她带了回来,情况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别这么说,你当时也是为了完成清渊交代你的任务。”缪雪垂下眼睫,神色黯淡了许多,“当时不管我怎么劝说,清渊始终不肯放弃那个决定。我知道,他的母亲和妹妹都因人类而死,他有足够的理由怨恨人类。可让你像工具一样,为他的恨去杀戮,这对你未免太不公平了。” 穆连的头埋得更低,他愧对床上的那个女孩。让她没了父亲,又被卖到月族,都是他的错。 “你起来吧。好好照顾她。如果她醒了,你像之前一样,差人去知会我即可。” 穆连站起身来,恭敬地一拱手,答了声“是。” 第4章 穆连 时过七日,艾宁总算能从床上坐起来了。这些天她天天躺着,睡了醒,醒了睡,精神倒是养好不少,就是身体恢复的慢。 缪雪和她说,若不是有他们瑞兽一族的灵药,就她这身伤重的程度,她还且得躺个三年五载。 这些天,她认认真真回忆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好的,不好的,全都想了一遍。 前世的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她现在总算明白了。 当别人的一切都变成自己的,记忆,轨迹,生活,情感,全都变成自己的,很多事,就不再是说的那么简单了。 既深爱又憎恨的父亲,曾经一心护着自己的哥哥,那些同情和帮助自己的人,那些欺负自己的人,那些冷眼旁观的人,那些讥笑羞辱自己的人,还有,仅仅一面之缘的他…… 艾宁好像有些明白,从前的自己悲伤的原因了。父亲死了,哥哥死了,他也不知去向。她的爱,最终都被抽走了。 但有一点艾宁觉得很奇怪。她只记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前,自己的那些记忆。但根据自己那个前世的说法,将来自己似乎还会面临什么重要抉择的样子。 艾宁狠狠叹了口气。既然都把之前的记忆和情感留下了,那把将来的也留下多好。能省好多事儿!这下好了,将来仍是未知,万一弄得不好,没准还得走自己的老路。 呸!什么狗屁想法!我可不是受气包,绝对不会走自己以前那条老路! 艾宁下完决心,再一次偷偷瞟向床脚那个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留着短发,眉眼间还带着英武之气,长得那是相当帅气了。可就是总穿着一身红黑相间的衣服,还老冷着一张脸,也不怎么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面瘫呢。 他是叫,穆连吧……两天前缪雪是这样介绍他的。 不过现在缪雪不在,屋里只有自己和这个穆连。他还是老样子,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的墙上,合着眼睛,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缪雪告诉她,穆连这些天一直守在这里,而且把她从魔族救回来的也是穆连。可这两天都过去了,他除了自己向他道谢时回的一句“不用谢”,就再没和自己说过第二句话。 这瑞兽上辈子是个木头吧。 艾宁坐在床上,看着穆连暗自腹诽。没想到自己第一天能动,就只能坐在床上看着对面那个木头桩子。这桩子虽然长得好看,但一直看着也很无聊啊。 而且不知为什么,越看他,越会觉得他和烈泽长得一模一样。 “你干嘛老盯着我?” 穆连闭着眼睛,却突然张口。艾宁微张着嘴,直愣愣的看着他,以为是自己幻听。 半天没听到回答,穆连缓缓睁开眼,正对上艾宁的视线。 “你,你在问我?”艾宁说着指指自己。 “不然呢?这屋里除了你,还有谁?” 艾宁偏头一嘀咕:“不是还有你吗。” “……” 穆连接不上话,又合上眼睛,闭嘴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艾宁却有些忍不了了。 “穆连,”她说,“我问你个事啊。” “嗯。” “你说,魔族有可能变成青苍一族吗?” 穆连胳膊一颤。他没想到艾宁会直接问这个,但他还是立刻回答:“不能。” “真的不能吗?” “不能。”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你有兄弟吗?” “没有。” “……” 这下艾宁也无话可找了,这个家伙简直就是聊天终结者啊! 艾宁晃动脑袋,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这间巴掌大的四方屋子看了个遍。真不愧是密室。无窗无光,只有黑黢黢的墙壁和桌上晃动的烛影,单调乏味的可怕。 其实让她呆在这里,艾宁也是理解的。苍露宫是青苍王清渊的住所,自己身为和瑞兽有世仇的人类一族,若是被殿里其他人看见了,就算有青苍王保着,也免不了要受那些下人的白眼和非议。 唉,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见见光啊。艾宁低下头,无聊到揪被子。 穆连听到声音,睁开眼就看见她满脸无趣,有气无力的在被子上拍拍打打。这样子看着,真是又可怜又好笑。他也在这屋里扫了一圈,的确,这屋里什么也没有,老待着没什么意思。 “你,想不想出去走走?”穆连问。 “啊?”艾宁微微张着嘴,愣愣的看着穆连。这个人刚才是主动和自己说话了吗?哇…… 穆连看她这样,以为自己猜错了,“如果不想的话,就罢了。” “没没没!想想想!当然想!”艾宁赶紧摆手,但紧接着就犯了难,“但是,缪雪不是说……” “不碍事。我听说今天正殿那边有贵客登门,所以侍卫婢仆多去了那里,别的地方人不多,也不用担心被看见。” 穆连走到床边,艾宁就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屋里不太冷,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男女有别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他们没熟到那个地步。 “星汉湖那边景致不错,人也去的少,正适合你晒太阳。” 穆连把搭在床脚的外衣递给她,看她慢慢穿上,然后便站在一旁。 艾宁的身子还没全好,胳膊也只是勉强能动,穿个衣服都老费劲,更别提下地走路了。可她实在不想放弃这个出去遛弯的机会,还是慢吞吞的动作起来。 “穆连,你,你别看着我。你转过去。” 自己行动迟缓,被他总这么看着实在不好意思。穆连虽然不明白,但也配合的背过身去。 艾宁艰难地挪下床,然后哆嗦着穿好鞋子。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之后,总算能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了。艾宁松了口气。这个过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好在穆连始终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不然她真是要臊死了。 站都站起来了,抬腿走肯定不是问题。 艾宁原本是这样坚信的。可她左脚刚一离地,身子便立刻没了重心。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跟着往前栽,却意外的没有摔在地上。 “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穆连慌张的声音就在耳边,艾宁一抬头就看见他放大数倍的脸。那双湛蓝的眸子里,正映着自己的模样。 艾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没事没事。谢谢你。”艾宁下意识把他往外推,想赶紧站起来,可她腿上没劲,挣扎了半天也顶多是坐在他身上。最后没办法,她只好放弃,由着穆连把她抱回床上。 “走不了路怎么不告诉我?” 穆连自责。他错估了人类的愈伤能力。 艾宁沮丧的垂着头,小声说:“我以为我行的。” 穆连皱起眉头。怎么十多年过去了,她还和小时候一样,这么爱逞强。 “就这么想出去?” 艾宁闷着点头。 好吧,既然这是你想要的…… 穆连上前一步,二话不说,直接弯腰把她稳稳抱起。艾宁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勾住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穆连你干嘛!” “不是想出去吗?”穆连垂头看着她,淡淡道:“这样就行了。” “等一下等一下!这样,被人看见了怎么办啊?”艾宁觉得脸上烧得慌,肯定已经红透了。 “那就看见了再说。”穆连说完,抱着她转身就往外走。 艾宁在暗的地方呆久了,乍一见阳光便觉得格外刺眼,她闭起眼睛,下意识将脸埋在穆连胸口。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穆连的胳膊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但又好像是自己的错觉,所以也没多在意。等眼睛适应了阳光,她就重新与他拉开了距离。 星汉湖在苍露宫的最东边,紧挨着东侧宫墙,平时就少有人来。今天正殿又有客人造访,几乎所有人都去了那边侍候,这里就更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穆连在湖边的草地上把艾宁轻轻放下。这一路果然就像他所说的,一个人都没遇到。艾宁看他站在自己旁边,板正的像一尊雕塑,便邀他一同坐下。他犹豫片刻才照做。 这湖确是极美的。一眼望去平静如镜。阳光照在湖面上,微风荡漾起金色的涟漪,涌向脚边。湖风吹动衣襟,也吹动着少女的两缕银发。 或许是因为这里不常来人,所以也没有人来刻意修饰这里的花花草草,一池子花全是自生自灭,倒也养出了天然去雕饰的质朴。 “这里,你还喜欢吗?” 穆连看着湖面,一句话问的面无表情。他想尽量表现得不在乎答案,可他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已经彻底出卖了他。 艾宁突然想笑。这个人还真是不坦率。 “喜欢。很喜欢。”艾宁坦率的说。 穆连好像松了一口气,嘴角也微微上扬:“你喜欢就好。” “那你呢?你喜欢这里吗?”艾宁问。 “算不上喜欢,以前只觉得这里人少,清静,适合休息。” “以前?”艾宁追问,“那现在呢?” 穆连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淡笑说:“现在,应该算喜欢了吧。” 艾宁稍稍察觉到他话中的意思,也红了脸,不再说话。 两厢沉默中,穆连再次开口:“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星汉湖吗?” “为什么?” 穆连看着湖面:“因为这片湖水像镜子一样,到了晚上,天上所有的星辰都会映在其中。”他看向艾宁,“那时候,便能乘着小船,在星河里泛舟。” “真有那么好看?” 穆连点点头。“真的。” 他这番描述让艾宁的情绪空前高涨。她甚至在这瞬间萌生了“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赏景”的打算。当然,这个念头在下一秒就打消了。 自己现在出来都是偷偷的,要是晚上不回去,估计缪雪得被气到爆炸。 穆连看她一个人在边上讪笑,已经对她心里的盘算猜出了个大概。 “别想今晚在这过夜。”他直接说,“等你好了,我可以再陪你来。” “谁说我想——!!” 艾宁一扭头,后面半句硬是被她憋在嘴里,说不出了。 不知什么时候,穆连已经离自己如此近。他侧着头,那张英俊的脸上镀着金色的阳光,露出温柔又略带得意的笑容,与她四目相对。 这是艾宁第一次见他笑,真的非常好看。 身后传来“喀嚓”一声响,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穆连瞬间警觉,从地上弹起,把艾宁护在身后。 “是谁!”他朝着一棵树大喝,接着就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从树后慢悠悠的走出来。他脸上带着一幅骇人的狼头面具,只露出一双眼,阴森森的看着艾宁他们。 面具男向二人鞠了一躬,说:“在下是月族代理王——泰炎大人的跟班。” 穆连没有放松戒备的意思,继续冷着脸说:“既是泰炎大人的随从,为何不在正殿,反而来了这里。” 艾宁也看了看四周。别说正殿了,这星汉湖周围几里都是树林,连间屋舍都没有。 面具男淡定一笑,微微拱手:“在下,只是迷路。还望二位告知去往正殿的路。” 迷路?艾宁心想,狗屁。 “往反方向走便是。阁下既是苍露宫的客人,苍露宫有苍露宫的规矩,阁下还是不要自行随意走动。若是一不小心闯进了宫中禁区,恐怕只会让双方难堪。” 穆连无心和他争辩什么,他既是月族那边的人,就算他说谎,凭自己的身份地位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眼下只能先让他离开,别在苍露宫里四处乱走。 “这是自然。那在下就先告辞了。”面具男再鞠一躬,然后就转身走了。 待那人走远,艾宁才问:“那个人刚才说,他是月族的?” “不。”穆连在她身边蹲下,把她攥紧衣服的手温柔掰开,“他没有月族的特征——双瞳,应该不属于月族本族。很可能是别族叛过去的。” “叛去哪不好,偏偏要叛去月族?!” 艾宁的情绪已经和以前完全同化,对那作践过自己的月族的恨自然也是根深蒂固。 穆连轻拍她的后背,然后把她温柔抱起。 “看来正殿的会面要结束了。走,我们回去。” 第5章 动荡 苍露宫正殿的会客已经结束。看着那些月族人一个个不可一世的背影,清渊脸上官方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他揉了揉自己笑到僵硬的脸颊,沉沉的叹了口气。 这些月族近日三番两次打着“借灵石复活玄明君”的幌子来找事,看来是来者不善啊。 一直站在一旁的白发长者突然揖手说:“陛下,月族此次来访,怕是动机不纯啊。” “是啊陛下,”另一个时近中年的男人也连忙附和:“这泰炎虽不是玄明君,却掌控着整个玄明月族。他野心勃勃。这次来,恐怕就是想找个由头,和我们开战。” 清渊看他们这样,疲累的揉了揉眉心。这么明显的意图难道自己看不出吗?看来在这两位长辈眼中,自己终究还是二百年前那个没长大的奶娃娃。 “二位长老所说的,我也清楚。”清渊抬头看着大殿上晶莹剔透的琉璃瓦,“如果这仗他们硬是要打,那便打吧。” “那若是要打,我们有几成胜算,陛下可想过?”白发长老又问。 清渊满面愁容,边点头边叹气道:“多不过五成。” “若此时有魔族趁机来犯,又会怎样?” “若真如大长老所说,整个青苍自是不保。” “既然如此,”白发长老上前一步,“陛下还执意要与月族开战吗?” 清渊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这两位长老会对自己说什么了。两年前,他们已经用过相同的理由对话,让自己亲手把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送去月族,做了人质。可就算这样,事情还不是发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对贪婪的人宽容,只会增加他们的野心。 那稍微年轻些的长老看清渊垂着头不说话,便上前补充道:“陛下,如今之计,还是该像几年前一样,先设法稳住那些月族,等我族发展起来,再一举反攻也不迟啊。” 果然。果然又是这一套说辞! 清渊僵硬的拧着头看他,渐渐笑了起来。那笑声恐怖得很,就像魔鬼的狞笑。 “好啊,那依二长老的意思,这次又该派谁去当人质?” 这二长老还真以为清渊要采纳自己的意见,竟认真思考起来。 他说:“缪雪的公主身份是先王亲封的,她与王族本就不是血亲,也无瓜葛,但以她公主的身份,应该能比上次,文凌的长老身份要拖得久些。要不这次就让缪雪——” “这次?!那照二长老的意思,还会有下次咯!”清渊直接出言打断,瞪着眼睛盯着那二长老,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二长老被吓得够呛,连忙摇头否认,还不忘辩解说:“臣只是觉得,缪雪身为公主,却并非王后所生,也不是王族骨血,所以——” “所以就是可以随便利用和舍弃的对象!是吗!” 清渊一声大吼,已是彻底怒了。两位长老赶忙倾身揖手,嘴上念着“陛下息怒”。 清渊强忍着火气说:“好,本君今日就按照你们二位长老说的办。你们不是要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去月族为质吗?好啊!本君即刻就下旨,昭告四界,将你二人都认做义父。青苍王的父亲,这个身份可远高过区区一个公主了吧!你们就去月族给本君好好做人质,来保我青苍的太平日子好了!” 清渊说完,拂袖愤愤而去,却在殿外撞上了赶来见他的将军戎曳。戎曳见他脸色铁青,下意识往他身后的大殿里探头,就看见殿上那两个老朽面面相觑,一副不知该怎么办的样子。 戎曳揖手。“主君这是……” “去书房。” 清渊说完抬脚就走,戎曳被弄得一头雾水,只得赶紧跟上。 二人匆匆走进书房。清渊转身狠狠一摔,门啪的一声关上。 “你怎么了?”戎曳看他气急败坏的在屋里来回走,忍不住问。 他们二人年纪相若,从小也是一起长大,情意够深。虽然后来清渊做了青苍王,而他成了清渊手下的将军,但在私底下不论尊卑早已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清渊没理他,还沉浸在愤怒中。不过戎曳是已经明白了。 “是不是刚刚殿上那两个老朽不肯和月族开战,又故技重施,想送人去月族做人质啊?”他问。 清渊站住,颇为惊讶的瞧着他:“你怎么知道?难道在门口偷听了?” 戎曳无语。这种事哪里需要偷听。 戎曳又接着问:“他们是不是还说,这次要送,就把阿雪送去以求太平之类的?” “你真偷听了!” “这事儿还需要偷听吗!”戎曳没好气的说:“看你这模样就知道了。要不是提到她,你能黑脸黑成这样?我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能忍,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起码都还能保持理智。但如果有人想伤阿雪,你就是要吃人。” 清渊垂着眼皮,不做声了。朋友说的极对,自己刚才是真气疯了。 清渊坐下,闭上眼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然后才勉强耐着脾气把刚才大殿上的事向戎曳说全了。 “其实月族从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养兵了。”戎曳在清渊旁边坐下,回忆道:“当初这个消息传回来,很快就被老殿下搁置了。大长老和二长老仗着族里有灵石,不把月族放在眼里。现在可好,灵石丢了他们才开始知道怕。” 清渊叹了口气,目光看向窗外。也不知道文凌现在在月族怎么样了。 当初,他年纪轻轻就继承了他父亲的责任,成了族中三长老。之后,他又是当时唯一一个劝导青苍先王,希望他重视月族养兵的人。 或许就是那个时候,他和另外两位长老结了梁子。于是两年前,老月王一死,月族找上门挑事,那另外两位长老便提出“缓兵之计”,强烈要求让他去了月族,直到现在都没能回来。 “不过清渊,这一仗,你确定要打吗?”戎曳说:“如果真打起来,我们胜算恐怕不大啊。” 清渊无奈的摇摇头。“其实打还是不打,选择权已经不在我们手上了。现在是有人逼着我们上战场,我们能怎么办呢?” 戎曳板起脸,眼下的情况,他们确实没得选。 “哎,要不就按你说的,把那两个老朽送去呗。”他玩笑着说。 “别开玩笑了。”清渊叹了口气,但总算是笑了,“他们到底是陪了我父亲大半生的人,就算只看在年头的份上,我也不能真拿他们怎么样。” “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只能算了。” 戎曳不甘心的撇着嘴翻白眼,没做声。 过了一会儿,就听清渊话锋一转,低声说道:“那个孩子,我已经找到她了。” 戎曳还气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孩子?谁的孩子?” “渲渲的孩子。” 一听到这个名字,戎曳脑袋里立马就炸开了。他直窜起来,就像自己坐着的板凳上长出了刺钉。 “渲——!!”他赶紧捂住自己惊呼的嘴,然后凑到清渊跟前小声求证道:“你是说,三公主生的那个小混血儿?” 据内部消息说,青苍王族的三公主,清渊的亲妹妹——清渲曾与人类相恋,并生有一个女儿。不过好像一出生就被人秘密送走了。就连这件事都被先王整个隐瞒下来,除了他们几个玩的好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清渲还有个孩子。 清渊点头:“没错。她的瑞兽血脉被封住了,找她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我已经让阿雪去把琉月殿重新整理了,明天就让她住进去。”他的目光忽然柔和了,“渲渲应该会高兴吧。” 戎曳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小渲最重感情了。她一定会高兴的。 “那接下来呢?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她的身份昭告四界?”戎曳问。 “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啊?!”这个答案明显在戎曳意料之外。 清渊紧接着又嘱咐他说:“而且那孩子现在都还不知道她的身份。我也没打算现在告诉她。你也注意点别说漏嘴。” 戎曳狐疑的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清渊,你不会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吧。” 清渊笑笑,有些惨淡。 “她是我的外甥女,我总不会害她。青苍即将逢难。若之后真有什么万一,她不是青苍王族,或许还能活下去。” 戎曳垂眸。的确,比起当一个亡国之后,倒不如一开始就是个普通人。在与月族分出胜负前,先瞒着她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那这事,还有谁知道?” “你,我,阿雪,还有文凌。就我们四个知道。” “文凌怎么知道?!” 戎曳一惊,人在月族的他应该是无法知道青苍近期的事的。除非…… “因为当初把那孩子送出去的,就是他。” 果然。 戎曳瞧着清渊,一说起这个,他的脸上就多了些不悦。看来清渊也因为这件事和文凌有些不愉快,难怪当初他会答应让文凌去月族为质。只怕那个时候他也没想到,文凌这一去便再回不来了。 …… 苍露宫,密室。 艾宁坐在床上,穆连站在床侧。两人无一例外都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听缪雪板着脸训话。 偷溜出去的事被发现了,自然免不了要挨一顿训。不过这次说教的时间似乎是太长了点,艾宁坐得腿发麻,忍不住开起小差。她偷偷瞥了一眼穆连,发现他还和一开始一样,低着头,面无表情的站着。 真厉害,站了这么久都挺得住。艾宁心生佩服。 “我说了这么多,你们都有没有听进去啊?”缪雪看着面前这两个犯事儿的没有一点反应,深感自己不容易。“艾宁你伤都没好,怎么敢往外跑?穆连你也是。你还真就敢带着她往外跑!” 缪雪气的够呛。这短短一会儿功夫她恨不得已经把自己接下来一整年的话都说完了。 “缪雪你别生气啊。我们知道错了知道错了。以后保证再也不会了。绝对!” 艾宁趁缪雪停下休息,连忙卖乖。这些和老母亲唠叨一样的话,听久了累啊。 “你先别急着保证。反正你以后也没有偷溜出去机会了。” 缪雪这话让艾宁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以后自己就要被严加看管在这密室里了? 穆连也抬起头看着缪雪,双眼微微睁大。只是出去一趟而已,不至于要罚到这个程度啊。 他们俩还紧张着,就又听见缪雪说:“青苍主君为你准备的寝殿已经收拾妥当,从明天起,你便搬去那里住。那里的一切都很好,有利于你养伤。既然以后你也不会再被关在屋子里,自然就不存在偷溜一说了。” 她的声音中似有笑意,艾宁却傻了。自己是什么人啊,竟然还能在这苍露宫住上寝殿? “那陛下决定将她安置在哪?”穆连问。 缪雪淡淡说:“琉月殿。” 穆连心下一惊。那琉月殿不是去世的三公主的寝殿吗?而且自公主死后就一直封闭着,更一度成为禁区。那里对清渊来说,无疑是一个意义特殊的地方,可为什么现在,他选择用它来安置艾宁? 难道…… 第6章 琉月殿 第二天清晨,艾宁坐着轮椅,由穆连推着去了琉月殿。缪雪也一路跟着,时不时开口为她介绍一下宫中景致。艾宁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些亭台瓦舍虽然瑰丽,但都不如那星汉湖天然去雕饰的好看。 其实清渊本是命了宫人抬步辇送她去琉月殿的。可艾宁觉得这样太过兴师动众,自己一平头百姓,实在不好意思受这礼遇,便找缪雪连那几个随侍都一块儿婉拒了。 琉月殿距离密室所在的偏殿不是特别远,三人走了一会儿就到了琉月殿门前。艾宁看着门匾上漆金的“琉月殿”三个大字,着实被这份气派震慑。 一男子从殿中匆匆迎出来。艾宁看他身着白色轻甲,腰间佩剑,应该是这殿中的侍卫。 侍卫在三人面前站好,恭敬地向他们分别行礼:“公主,将军,艾宁姑娘。” 啊?艾宁一怔。怎么自己也是拜见的对象了? “殿中四处可都检查过了?确定没有问题?”缪雪问。 侍卫揖手:“都查过了,没有问题。请公主殿下放心。” “好。”缪雪说,“从今天起,琉月殿的护卫工作都交给穆连将军,你们由他带领。可有异议?” “并无异议。小将遵命。” 侍卫说完,上前打算接过艾宁的轮椅,却被穆连冷着脸一口回绝,还让他马上派两个人来看守殿门。这小侍卫不知自己怎的就触到了新上级的霉头,只得悻悻站到一边,看他三人入了殿。 进殿后,缪雪就直接领着他们到了卧室。左右艾宁要在这里养伤,要逛今后有的是时间,也不急于一时。但添置东西就不同了。虽然卧室里现在已经准备了不少,可她要是不喜欢,也好趁早换了。 “这里就是卧室。”缪雪一进屋就说,“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有哪里你不喜欢,都可以说出来,我再叫人添置。” 艾宁左右张望,这是一间十分素雅的房间。不奢华,却精致。和那偏殿的雍容华贵截然不同。 “不用了不用了。”艾宁感激道:“这里已经很好了。我想的到的想不到的都有,又都漂亮精致,实在是没什么可挑剔的。真的。请替我谢谢清渊陛下。” 缪雪笑笑:“要谢他,还是等你大好了再亲自谢吧。婢仆和侍卫他已经给你各派了一队。婢仆会留在这殿里伺候你,外面的侍卫也都是他亲自挑选的,都是些口风紧的。他们不会把你的事在宫中到处传,也不会背地里说你的闲话。你可以放心。现在,你完全可以把自己当做这里的主人。” 艾宁睁圆了眼睛,微张着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前看电视剧里,公主的待遇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吧。看来自己的母亲和他们瑞兽一族的“渊源”真不是一星半点的深啊。 缪雪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不是,我,那个……” 艾宁红着脸,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的样子把她身后的穆连都逗得嘴角一抽,险些笑出来。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缪雪笑着问。 “没有没有没有!”艾宁连头带手一起摇,摇了几下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委屈巴巴的点头:“不对,还是有点问题……” “你说。”缪雪看着她,心想这孩子真是可爱。 “就是,那个……婢使可不可以不要?我真的不用人伺候。” 缪雪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啊。 “为什么不要?”她问。 艾宁不好意思的说:“我不习惯走到哪都有不熟的人跟着。” 不熟的人?这回答倒让缪雪有些意外。 “你不是般若吗?做般若的却认生,能赚得到钱吗?” “赚的到啊。”艾宁对对手指,幽怨道:“就是少点。” “行,我知道了。”缪雪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想有人跟着罢了,也不用把人都拒在殿外啊。不让她们跟着你,让她们简单做些打扫工作,给你端端茶倒倒水就行了。而且你这伤也得定期换药,之后我有些事做,不能常来,总不能让穆连动手吧?” 她说着还特地瞟了穆连一眼。穆连不自然的咳了两声,把头偏到一边。艾宁正好也看向他,见他耳尖红红的,便连忙回头。 缪雪笑笑,看了看屋外的日色,发觉时候不早,于是分别叮嘱了艾宁和穆连几句就走了。 穆连把艾宁推到桌案前,又从架子上拿来一本图册,往她面前一摊,说:“你先在屋里待着,我出去叮嘱几句。” “哎你站住!” 艾宁一把揪住他的衣服,紧张的问:“你,你要干嘛去?” “去交代一下这殿里的护卫工作,怎么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 穆连对她的反应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又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你去做什么。你还是乖乖在这儿呆着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要去!”艾宁把手里的衣服往怀里一拉,死都不肯放,还威胁说:“缪雪说了,说为了我的安全,要我时时刻刻跟着你!” 穆连觉得好笑。怎么为了跟着自己,连说谎都用上了。 “她没这么说。”穆连忍住笑,淡定道。 艾宁不依不饶。“她说了!” “她没有。她只说要你好好养伤,乖乖听话,还有不要乱跑。” 艾宁一僵。他怎么知道的!这明明是缪雪单独和自己说的! “不用这么惊讶,”穆连瞧着她,微微自豪说,“我的听觉,还不错。” 艾宁脸臊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了。正当她低着头拼命想该怎么自圆其说的时候,穆连已经扬声一喊,唤来了一个青衣婢女。 这婢女也长得十分清秀,拱手倾身道:“姑娘,将军。有何吩咐?” 穆连问:“侍卫长现在何处,你可知道?” “知道,现正在前院。” “你去将他叫到这儿来。我有事找他。” “这……”婢女支吾着,抬头看了看艾宁和穆连,又马上把头低了回去。“将军,这里是姑娘的卧室,在这儿,恐怕不方便吧。” 穆连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艾宁。他确实疏忽了这一点。不过这小婢女,倒是机灵。 “说的在理。那这样吧,你将他请到中庭,就说我和姑娘马上过去。” “是。” 婢女揖手正要退出去,又被艾宁出声叫住。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没有什么,就是,呃……”她还是十分不习惯被人当做主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姑娘,奴婢叫做青衣。” “青衣……”艾宁淡笑,心想这名字倒是和她这身服饰很搭。“行,没事了。你去忙吧。” 青衣再次倾身,退了出去。 “我们也走吧。”穆连站到艾宁身后,打开轮椅的固定板,推着她往中庭走。 经过池塘时,穆连问她:“你刚才,怎么突然想起问那个小女使的名字了?” “没什么。”艾宁说:“就是觉得她挺细心的,所以就多问了一句。” “的确。”穆连点点头。“合你眼缘的人本就少。我看她也不像个有坏心的,那不如今后就让她离你稍微近些,方便照看你,怎样?” 艾宁低下头寻思一阵,然后苦恼道:“可我还是不喜欢老有人跟着。” “你傻呀。”穆连腾出一只手,往她头顶轻轻一敲:“你现在是琉月殿的主人,不想有人跟着的时候,让人退下就好,不必顾忌什么的。” 艾宁把头一拧,嗔怪道:“你说的倒容易。我一个平头百姓,和你们这王族贵胄的生活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而且我和你们又不是同族,甚至还算有仇的。你说要我一个人类平民,在你们瑞兽的地界里当家做主。这主我能做的安生吗。” “我觉得你能。”他说着轻推艾宁的脸颊,让她转回前方。“看前面,我们到了。等事情吩咐完,我带你在琉月殿里走走。” “好啊!”艾宁高兴的应了下来。 …… 缪雪从琉月殿一出来,就直奔了清渊的书房。 清晨时分,他说有重要的事得和自己商量,让自己安置好艾宁后尽快去书房找他。看他那样子,不像是什么好事。 这么一想,缪雪脚步不自觉又加快几分。 赶到书房的时候,清渊和戎曳已经都在房中。戎曳怒气冲冲的瞪着面无表情的清渊,两人好像刚结束一段激烈的争吵。 缪雪赶紧反手关上房门,免得被门口的侍卫发现屋里的情况。 “出什么事了?” 缪雪轮番看着这俩,一头雾水。要说戎曳这人从小就没个正形,虽然事总是办的好,但就是整日嬉皮笑脸的让人拿他没办法。他们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戎曳气成这样? 戎曳气得直哼哼,根本不想再说话。他往身后的椅子上一坐,气冲冲的指着清渊。 “什么事你问他!你让他再说一遍!气死我了真是!” 缪雪闻言看向清渊,皱眉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清渊垂眸。“其实我这里,有一个可以避免战争的方法。” “放屁!”戎曳一拍桌子,连尊卑都不顾了,大骂道:“你那是什么鬼方法!你那是在把那个孩子往火坑里推!” 清渊也不耐烦起来:“你非要打断我的话,要不你来说!” “我说就我说!”戎曳站起来,“让阿雪听听你这烂主意!” 他指着清渊,看向缪雪:“这家伙说,想让艾宁去一趟月族。” “为什么?”缪雪神经一紧。艾宁对月族非常忌惮,这些清渊都知道,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清渊插话:“其实,我想让她去找月族那个失踪的少殿下。” …… 这件事从上午一直“商量”到黄昏,却除了不欢而散,没有商量出任何结果。 最后,他们决定把选择权,交给那个孩子——艾宁。 第7章 琉月殿(2) 穆连推着艾宁,走过池塘,穿过月洞门,便到了中庭。 身着白色轻甲的侍卫长已经等在那里。他站在太阳底下,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剑,一手垂在身侧。阳光耀眼,他却没有丝毫要为自己挡太阳的意思。 或许是听见了轮椅咕噜噜转动的声音,他赶忙回身,恭敬地向艾宁和穆连行礼。艾宁仔细一看,这不是之前他们在琉月殿门口遇上的那个小侍卫吗?原来他就是这里的侍卫长。 穆连也发现了。他站到艾宁左边为她挡住阳光,然后看着面前那个侍卫说:“原来你就是这里的侍卫长。” “是。小将名叫守域。” “你多大了?”穆连问。 “上个月刚满七十三。” 七十三?!艾宁睁圆眼睛。他看起来明明比自己要小,顶多十五六岁的样子,竟已经七十三了?!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对,穆连也是九十“高龄”,但看着也就二十来岁。他们瑞兽一族果然都是些长寿的。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就当上了侍卫长。了不起。” 穆连的目光很是赞赏。 守域低着头,揖手道:“将军谬赞。当年将军在军中,以一人之力敌十名上将的事迹一直在军中传颂。小将一直十分崇敬将军。如今能在将军手下当差,实属荣幸。” “以一敌十?”艾宁回头看着穆连,好奇问:“怎么你还有这英雄事迹呢?” 穆连拍拍她头顶,小声说:“这些以后告诉你。” “守域,”穆连又正色道:“如今我们与玄明月族的局势,你可知道?” 守域点头。“知道。” “好,那我也不多解释什么了。清渊陛下专门调派一队人来这琉月殿,那么琉月殿的护卫工作便不容有失。除了大门处时刻必须有人值守,殿中各个角落每隔半个时辰也都得安排侍卫巡守一次。这样安排,你可有疑议?” “小将无疑议。小将遵命。” “好,那具体的就交由你去安排了。一旦发现问题,马上来通报于我。” “小将遵命。”守域倾身揖手,“小将告退。” “哎等等!” 艾宁叫住他。有些事情,她有点在意。 “姑娘还有吩咐?” “不算什么吩咐。”艾宁不好意思的笑笑,“就是想问问你。你比我们先到似乎有一会儿了,怎么一直站在大太阳地下?”她说着看向旁边一棵大树,“那里,不就有树荫吗?” 守域腼腆的摸摸后脑勺:“那处是荫凉,可不太显眼。小将站在庭院中间,虽然晒,但姑娘和将军一眼就能看到小将所在。小将觉得这样更好。” 艾宁听罢点点头,很是钦佩守域的想法。同时也信了这琉月殿里来的人,果真都是清渊仔细挑选过了的。 穆连也很满意他的回答,好言道:“行,没事了。你去安排吧。” 看守域快步离开,穆连也快步推着艾宁到了旁边的树荫下。 他站在她身侧,眯起眼望着天:“现在正是日头盛的时候,要不要晚点再出来转转?” 没听到回答,他看向艾宁,正对上她调侃的目光。 “干嘛这样看着我?”穆连边说边下意识低头在自己身上到处看,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便问她:“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啊。”艾宁狡黠笑笑,“穆连将军。” 穆连一愣,旋即又笑了。“你别叫我将军,听着很奇怪。” “其实我叫着也觉得很奇怪。哎,穆连我问你啊。”艾宁把脑袋向他一歪。“你,真的是将军啊?” 穆连收起笑容:“怎么?你觉得我不像?” 艾宁直摇头:“嗯,不像。将军不应该都是很忙的嘛,可你一天到晚都有时间陪着我啊。” “所以你是觉得,我太闲了?” “难道你不闲吗?” 穆连看她傻乎乎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你!” 艾宁觉得自己被嘲笑了。 “对不起对不起。”穆连赶紧深吸一口气忍住笑,向她解释:“其实青苍的将军,不只有负责练兵打仗的,也有像我这样,负责其他事务的。” 艾宁双手抱在胸前,没好气的说:“那你穆连大将军是负责什么‘其他事务’啊?” 穆连侧头看着身旁的女孩,笑容渐渐变得满足。他徐徐转动轮椅,让她面向自己,然后弯下腰,两手撑在扶手上。 “你。” 他缓缓靠近她,额前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 艾宁看着他。他湛蓝的瞳孔中是自己的影子,还有一种罕见的温柔。 穆连点点头:“从我找到你的那天起,你的安全,就永远归我负责。所以啊,”他轻轻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我每天可都是在认认真真的完成我的本职工作,可不是闲的。” “我知道了知道了!”艾宁手忙脚乱的把穆连推开,脸红到了一个新高度。“那,别老呆在这儿了,到处转转吧。” “好。你说了算。” 穆连走到她身后。轮椅咕噜噜转动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中庭。 …… 这俩人到处转转真就是“到处”转转。琉月殿虽然大,但也不至于大到要逛小半天的地步,可穆连送艾宁回房的时候,已经离晚饭时间不远了。 穆连站在桌边,一手拿着茶壶,一手拿着杯子,一杯接一杯的往嘴边送。艾宁在一旁看了着实觉得好笑。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路上随便抓个人问问路也不至于搞成这样啊。从同一个地方走了三趟,还死不承认自己迷路,这也是没谁了。 艾宁憋着笑,清了清嗓子,学着以前从电视里看来的腔调,对着屋外扬声道:“青衣可在?” 话音刚落,青衣便快步走进,揖手说:“姑娘有何吩咐?” “呃,那个,晚饭厨司在准备了吗?”艾宁问。 “正准备着呢,片刻就好。”青衣看了看艾宁,问道:“姑娘可是饿了?要不我现在去催催。” 见青衣真就要去,艾宁忙说不用。 “这样,你去厨司那边说一声,就说将军今晚也留在我这儿吃饭,请他们备的丰盛些。还有,你赶快再让人沏一壶新茶来,”她说着瞟了眼穆连,笑说:“我们这儿今天,有人欠水。” 青衣见状,也抿起嘴偷笑一声,然后便退下了。 穆连把倒空的茶壶茶杯放下,坐在圆凳上看着艾宁。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倒是有了几分琉月殿主人的派头。” 他的话里透着安心。越早适应,对她越有好处。 “是吗?”艾宁也放松下来,淡淡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老那么绷着神经太累。我尊重别人,别人也尊重我。这样相处应该会简单很多。” “嗯,或许吧。” 穆连笑了一下,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 我尊重你,你尊重我。这种想法,或许只有在这琉月殿里行得通,因为来这里的人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不管是能力还是品行。可外面的人,就不好说了。毕竟对小人,君子之道是行不通的。 “对了,”艾宁换了话题,“你对这琉月殿,是不是也不是很熟?” “嗯,是不熟。” 穆连对这个话题丝毫不感到意外。他之前就已经猜到她很可能会问两件事,一件是和月族有关的事,而另一件就是琉月殿。 “我只来过两次,今天就是第二次。” “只有两次?!” 艾宁的惊诧全挂在脸上。只有两次,那就是说他以前就只进来过一次?虽然从他四处迷路这点来看,他应该真来的不多,可艾宁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只来过两次。看来今天的事还真不能说他是方向感差。 穆连了然一笑。“我知道你在惊讶什么。这琉月殿虽然久无人居,但看起来仍是被小心的保养着。而我在青苍王庭多年,竟只进来过一次。你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对吧?” 想法全被说中,艾宁拼命点头。 “我上次来这里,大概已经是五十年前了。”穆连说着上身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十指交叉,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板上,就像那里正放映着他口中的那一段过去。 “当时我还小,才刚刚加入军队,就和其他一起投军的新兵一起,跟着营队长简单的参观苍露宫。我们只在宫中一些特定的地方走走,像其他一些王族住的殿阁,我们都是不能进的。一但进了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当时我们那一队里,我是年纪最小的,个子也最矮,所以走在队伍最后。前面几个新兵抢了我的头盔,趁着队伍经过转角的时候把它扔到另一条路上。等我捡完头盔回来,队伍已经不见了。所以我只能一个人在宫里乱绕,一不小心就进了琉月殿。” 穆连说到这一段时,虽然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平静,表情也算是轻松,但艾宁还是感觉到了他心里的苦与恨。 “那后来呢?”艾宁问。 “后来当然是被营队长抓到了啊。”穆连笑说,“不过我的运气还不错。当时的琉月殿是青苍三公主的寝殿,她先发现了我,还替我说情,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而三公主死后,琉月殿就被封为禁地了。” 艾宁点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没想到这琉月殿以前竟是青苍三公主清渲的住所,更没想到清渲竟还是穆连的救命恩人。 那三公主的不幸,艾宁也是能从记忆里搜到的。据说她本是该成为青苍女帝的人,却在继承帝位当天出了意外,结果就那么死了。于是青苍王才成了二皇子清渊。好像还因此有谣传,说清渊谋求帝位,谋害了妹妹,所以青苍的百姓也不太服他。 “怎么不说话了?” “不小心提及你去世的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穆连淡然一笑,然后直起上身。 “你不用太在意。三殿下虽于我有大恩,我也一直感激她。可是说实话,我已经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艾宁摇摇头。她还是觉得愧疚。 “那,”穆连犹豫着,试探说,“你不想问问,和月族有关的事吗?” 艾宁抬头看他,嘴张了又合。她是想知道的。想知道昨天月族来这里的目的,想知道今天上午穆连说的青苍与月族的局势。 可关于月族,以前光是在梦中看看就让她胆战心惊,更何况现在,那一切都已成了她的一部分,她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种寒毛直竖的恐惧。她真的没勇气让现在的自己再搅和进去。 穆连还看着她,他在等她的回答。 “……不想。” 最后,艾宁低下头,答了这两个字。 第8章 “给座金山我也不去!” 艾宁自从住进了琉月殿,时间也好像跟着过得飞快。她再不像之前,只能坐在床上发呆,闲来无事,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让穆连推着到处走走。 她的身体日渐好转,上半身的活动也已基本恢复,就是腿上还要些时日。可她偏生又是个急性子,总说胳膊和腿是一样的,多用用肯定好的快。 对此穆连解释了好多遍,说她腿上那是筋骨断了,再续起来要些时间,不比她胳膊,只是严重伤损。可她犟得很,缠的穆连没办法,只好去找药王,向他寻了个折中的建议——每天用腿的时间加起来不能超过一个时辰,而且一天得分三次。之后看情况再循序渐进。 艾宁对此自然是相当不满,但她也没别的招。时间一到穆连就会沉着脸把她按回去坐着,且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过今天,情况有些不同…… “姑娘姑娘,时间到了,你该歇歇了!” “等一下!再等一下!” 书房里,青衣满脸担忧的看着艾宁,始终倒退着走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抬着双手,随时准备在她往前栽时扶她一把。 艾宁现在虽然走的还是颤颤巍巍,但比起刚开始走两步就恨不得倒在穆连身上,这恢复的已经算相当快了。 “不行啊姑娘,现在已经超过挺多时间了。这要是被将军知道——” “哎呀没事儿!”艾宁倒是不以为意:“他现在又不在这儿。你不说我不说,他哪能知道。他又不是真有顺风耳。”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确定人没回来,才再松了神情。 就在刚刚,艾宁和穆连准备开始行走训练的时候,突然有使者来向穆连传话,说清渊请他去书房,而且要尽快。穆连无奈,只好将陪练的事交给青衣,还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管好艾宁,到了时间就得停下。 估计他怎么也没想到,短短数天,青衣和艾宁就已经相熟到会让她公然“放水”的地步了。 艾宁扶着桌沿,停下来说:“青衣,你去帮我添一壶甜草茶来吧。我走完了以后喝。” “那我等姑娘练完再去吧,煮甜草茶也不是什么费时间的活。” 说白了,她是担心自己就这样贸贸然离开,艾宁出什么状况。万一要是一不小心又伤到哪里,将军发起火来可是吓人的很。 “没事儿,你去吧。”艾宁宽慰道:“我就扶着桌子再走走,不至于摔在地上。你就去吧。我再走两圈就坐回去,不会出事的。” 青衣仍是不放心,但在艾宁一次一次的保证和坚持之下,她还是去准备茶水了。 赶紧准备好,然后赶紧回来。青衣这么想,小跑出去。 艾宁够着脑袋往门外看,确定青衣不会在半路折回来后,便开始不安分了。 扶着桌子走?不现实的。刚才自己没扶桌子不也走的挺好。现在就是没个人在边上而已,能有什么不同。 艾宁慢慢将手从圆桌上移开,然后小心地往门口走。门外的小院里长着一棵不错的桂树,她还想看看。 艾宁倚在门边,看着那棵桂树下晃动的大片树荫,心想若是搬个板凳,坐在树底下边喝茶边乘凉,肯定是一件惬意的事。而且这么大一棵树,要是到了花开的季节,肯定能开出不少桂花。到时候取来做糖做糕,一定别有一番风味。晒干了做香囊也很好啊。 这么想着,艾宁兀自傻笑起来。 院外传来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艾宁回神看了看日色,才发觉又到了他们巡逻的时间。如果不出意外,按照惯例,他们过一会儿就该从自己这小院门口经过了。 哎,不对啊。这步子声怎么停了? 艾宁竖起耳朵,脚步声确实隔了一阵又再次响起,可怎么,感觉是越走越远?一琢磨。能让巡逻队停下,还能让他们改道的……完了!是穆连! 艾宁慌了,转身就往屋里冲,然而腿脚根本不听使唤。结果刚踏出一步,就自己把自己给绊了。 她闭紧双眼等着挨摔,可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来,反倒是有什么人从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揽住她的肩颈,直接把她给捞了起来,然后牢牢按在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身后那人的胸膛紧贴着自己的后背,艾宁感觉到他剧烈的呼吸,还有喷在自己头顶上的热气。艾宁不敢睁眼,更不敢回头看他。她知道这回死定了,自己算是彻底把他惹火了。 穆连紧搂着她缓缓蹲下身子,让她顺势坐在自己膝盖上。看她低着头,紧闭着眼,穆连心里又疼又气。 “把眼睛睁开。” 他一生气,话就说的像命令。 艾宁拧不过,只好怯生生的睁开眼,但还是不敢看他。 “走了多久了。”他冷冰冰的问。 “没,没多久……” 艾宁声若蚊蝇,心虚的厉害。 穆连拈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说实话。” “我……” 他的眸中有一股强忍着的怒气,艾宁实在不敢说实话。她微微缩着肩膀,用一种既害怕又委屈的目光看着穆连。穆连也不好再说她什么,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轻轻把她抱回去坐下。 但是这事儿在他这,还没完。事情交代给了两个人,眼前这一个不听话,监督的那个也有责任。 “青衣去哪了?” 他现在恨不得把“秋后算账”四个字戳在脑门上。艾宁一激灵,可不能让自己犯的事连累了人家啊。 “你要干嘛?”艾宁说着紧张的拽紧他的衣服。 穆连理所当然道:“交代她的事情她没有完成,当然该罚。” “哎你别!”艾宁把他的衣角往怀里一拉,“是我让她由着我多走些时候的,刚才,也是我说想喝甜草茶,硬让她先去准备的。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完成我交代的事情。你别罚她。” 穆连嘴角一勾。小丫头还学会替人求情了,看来她对这里也是慢慢适应了。 “我不罚她,那我罚你?”穆连玩笑着说。 “好,那你罚我。” 没想到她会一口应下,穆连倒是意外了。 “知道我会怎么罚你吗,你就应下来。” “不知道啊,”艾宁嘟囔,“不过,本来就是我挑出来的事嘛。你要怎么罚我我都认。” “你呀。”穆连纵容的叹了口气,说道:“怎么罚你我暂时没想到,这次就先欠着吧。” 穆连说着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艾宁见他气消了,也总算放松下来。穆连这个人啊,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板着一张面孔,看上去冷冰冰的,但若仔细感觉,就能感觉到他的温柔。 两人相视而笑。艾宁刚想开口打听打听他今天被清渊叫去说了什么,房门口就传来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 二人循声看去。青衣正蹲在地上,慌慌张张的捡那一地的碎瓷片。 “青衣,没事吧?”艾宁问。 青衣边收拾边连忙回话:“姑娘,将军。是奴婢手滑。奴婢马上去煮新的来。” 艾宁看她这样,就猜到她是怕被穆连责罚,连忙为她打圆场。 “这一壶打碎了就算了,”艾宁说,“你去重煮一壶清茶吧。将军刚谈完事情,喝甜的不解渴。” 青衣应下,急匆匆收拾完地上之后,又朝穆连瞟了眼,想确定他的态度,以求安心。 “快照姑娘说的去办吧。” 穆连语气平淡,青衣总算松了口气,神态也缓和了。看来自己擅离职守的事他是不知的,太好了。 “奴婢马上去。姑娘,将军,请稍候。” 大约过了一刻,青衣便将茶送过来,还连带了几样点心。艾宁和穆连聊了一会儿天,但只要艾宁问起今天清渊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就回避话题,最后艾宁也不强问了。 等一壶茶差不多见了底,穆连说今天有事要做,先走了。艾宁也觉得累了,于是干脆躺回床上睡觉。只是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小村庄。而这一次,小村庄已经被一片火海吞噬。她站在火海之外,看见一个人影从火焰中缓缓向她走来。 那个人越走越近,身形面容都逐渐清晰。他生着翅膀和兽角,一双眼睛红过了周身围绕的火焰。他一身戾气,手提一柄绯色镰刀,刃上还往下滴着血,就像一个刚刚结束杀戮的魔鬼。 烈泽,是你吗? …… 深夜,艾宁悠悠转醒。她偏过头,看着厅桌上那盏孤零零晃动的烛光,还有烛光旁支着头打瞌睡的青衣。 真是难为她了。自己腿脚不便,害得她白天也得陪着自己,晚上也得陪着自己,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艾宁不想吵她,便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可她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竟越来越精神了。看来下午吃过饭之后真是不该再睡的。 “姑娘,你醒了?” 青衣的声音弱弱响起,艾宁才看向她。 “对不起啊,吵醒你了。”艾宁不好意思的说,“我只是有些睡不着了。” 青衣笑笑。“姑娘干嘛为这种事道歉啊,没关系的。” 艾宁干脆坐起来:“青衣,帮我找件外衣吧。我想在琉月殿里随处转转。” 青苍的晚上很湿凉,但总是月色皎洁,星空浩瀚,又随处可见草绿花红,虫鸣莺啼,所以这里的夜晚更是令人心醉的。 艾宁由青衣推着,往后园的荷塘走。青衣说,现在虽不是荷花开的时候,但那大片大片的荷叶也很是好看。而且那里去的人少,也够安静。 路上,两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话。 “青衣,你好像对琉月殿很熟。连那么背静的荷塘都知道。” 青衣淡笑道:“是的。我还是个小女使的时候,曾在这里伺候清渲公主。” “噢……”艾宁点点头,“三公主是个单纯善良的人吧?我看这琉月殿虽然也精致,但和苍露宫其他殿宇相比,倒是质朴许多。” “是啊,”青衣的声音黯淡了些,“那位公主殿下最是善良。没能一直留在这殿里伺候她,想想真是遗憾。” “这话怎么说啊?” 青衣叹了口气:“公主殿下继位前大约一年的时候,老青苍王陛下将琉月殿里的下人全给换了,说是为了公主殿下继位前的身体安全,殿里所有的人都给换成了老陛下亲选的。至于后来琉月殿变为禁地之后,那些人也都不知道去哪了。” “原来是这样。” 艾宁嘀咕完这一句就不再说话。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反而是青衣又开了口。 “不知有没有人对姑娘说过,姑娘和公主殿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呢。” 艾宁一愣。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不会吧。”她笑笑说。自己怎么可能长得和青苍三公主一模一样?这世上谁不知道青苍三公主是这四界的第一美人。如果是,那一定是巧合! “是真的。” 青衣说的尤为肯定,艾宁只能对此报以一笑,说这只是巧合。 谈笑间,两人已到了后园。荷塘的景致一览无余,比青衣描述的更要美丽。 皎白的月亮映在塘中,连空气都仿佛飘着银白的光霰。池水点缀着星光,被月光镀成银白色,其中更有大大小小的荷叶高低交错,有的叶上已经初结了水珠,圆润剔透的犹如夜间明珠。温雅朦胧,浑然天成。 眼中此景,足以入画。 艾宁看着荷塘对青衣说:“青衣,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呆呆。” “这……” “没事的,你回去吧。”艾宁笑道:“我的手,转转轮子还是可以的。” 青衣勉强点头答应:“那好吧,我先回去。若是姑娘一炷香后还未回来,我便来找你了。” “好。” 青衣缓步离开,荷塘只留艾宁一人。她没去池边的亭子里坐,而是沿着池塘往反方向走,最终停在一处假山跟前。 都说心中有所想,眼中便有所见。艾宁痴痴的望着月色中的荷塘,对美景的慨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孤单与寂寞。 小雅,死洛,我好想你们…… “这么晚了不在房里睡觉,跑到后园来做什么?想投湖不成?” 背后假山顶端传来声音。那声音耳熟但出现的过于突然,还是把艾宁吓得一颤。 “是谁在那?” 她紧张的向头顶那块黑漆漆的地方提问。似乎有一个影子晃悠着站了起来,然后利落跳下。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月光下。月光照出他那张冷峻帅气的面庞。 艾宁立马黑了脸。 “穆连你有意思吗?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吓唬人。” “这怎么能怨我?”穆连淡定道:“你这会儿要是乖乖在房里睡觉,估计我也吓不着你。” 言下之意,谁叫你要自己跑到这儿来让我吓。 艾宁哼了一声,偏过头不理他。穆连也没说话,就站在她旁边,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二人静了一会儿,艾宁才看着荷塘中央开口。 “穆连,你有心事吧?你今天从回来就不对劲,青苍王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是啊……”穆连慢慢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来,叹息着念道:“说了什么呢……” “我现在问你呐!” 艾宁偏头紧盯着他。这次非得让他说不可! 穆连没答她,而是低着头,似乎在想些什么。艾宁以为他在组织语言,也没催他。可他却忽然抬头,神情严肃的看着她问:“艾宁,你会去玄明吗?” “什么?” 他这没头没脑的说什么胡话。 “我的意思是,嗯……”穆连解释,“你身为般若,若是有金主肯赠与万金,要你去月族的地界完成一项任务,你去还是不去?” “当然不去。”艾宁答得斩钉截铁,“要我去月族,给座金山我都不去!” 她的回答似乎让穆连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小声的念着,“那就好。” 结果这天晚上,艾宁还是没从穆连那问出想知道的事。 第9章 大事 “姑娘姑娘!不好了!” 青衣火急火燎的冲进卧室,正和迎上去的艾宁撞了个满怀。如今艾宁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这一撞已是经受得住的了。 “怎么样?你打听到什么了?”艾宁连忙扶住她,紧张问道。 今天早些时候,青衣一不小心在外院听见了穆连和缪雪的谈话。自从艾宁搬进琉月殿,缪雪就好像有什么事要忙,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青衣知道缪雪和艾宁感情不错。今天她好不容易来了,没有直接去看艾宁,反而在外院和穆连神色凝重的说些什么。这太反常了。于是青衣小心靠近,断断续续的偷听了他们的部分谈话,只言片语中似乎和“月族”还有“战争”有关。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青衣赶紧抄小路去给艾宁报信。 可说是报信,她也不知道具体的谈话内容是什么。她长期跟在艾宁身边,一直待在琉月殿。这殿里的人又都是精挑细选的,不会嘴长四处乱打听。所以琉月殿可以说是消息闭塞。 艾宁道:“如果要和月族打仗,这可是大事。我们这儿的人不知道,外面的肯定知道。我太惹眼,不能出去随便走动,更不能乱打听。但你可以。你偷偷出去问问,看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样一吩咐,青衣便找了个由头,在苍露宫各处都转了转,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回来。 “我,我听人说,”青衣抓着艾宁的胳膊,整个人直往下倒,“月族好像要和我们打仗了!” 艾宁赶紧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惊道:“怎么会突然——” 她忽然止了话,以前的种种片段在脑中飞速回放。星汉湖边遇到的月族随从,住进琉月殿第一天时穆连要求守域频繁巡逻,缪雪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穆连对警备要求越来越高。 原来月族不是现在突然要和青苍敌对,他们是早就计划好了。 “消息可靠吗?”艾宁沉声问。 “不会错的。”青衣激动的摇头,“宫里的守卫加强了好多,到处都有人站岗巡视。我还听宫里管事的人说,月族好像已经开始往他们和青苍的交界处增派精兵了。” “增派精兵……”艾宁小声嘀咕。“他们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啊。” “姑娘,我们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艾宁看着青衣,心说这话好像不该拿来问自己吧。自己毕竟不是他们瑞兽一族的。不过艾宁也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她大概是下意识把自己当做青苍三公主了。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青衣眼中存着希望,艾宁实在不想给她泼冷水,只好先拍拍她,好言安慰一番。可自己并非真是那三公主,区区一个人类百姓又能为青苍做什么呢? 就在艾宁满心愧疚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使匆匆前来传话。艾宁仔细看了半天,发现她并不是琉月殿的人。 “艾宁姑娘,奴婢是清渊陛下派来的。”她边行礼边自报家门,“陛下说,他一会儿要过来看你,想提前问问你在哪里见比较方便,免得不经意间冒犯了姑娘。” 艾宁有点懵。清渊要来就已经让她足够震惊,竟还命人提前传话,只是怕冒犯了她?哇,真有必要这么把自己当回事儿吗? “咳,姑娘。等你说话呢。” 青衣在一旁小声提醒。 “噢,那个,”艾宁面上笑得尴尬,“那就不劳青苍王走这一趟了吧,他定个地方,我过去就行。” 传话之人笑说:“陛下就猜到姑娘会这么说,所以他交代了。姑娘身体刚好,就不要随意走动了。至于这琉月殿,现在的主人是姑娘你,陛下他就算来了,也是要客随主便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倒是却之不恭了。 艾宁拱手。“那便有劳陛下走一趟了。到时在东侧书房见即可。” “是。” 女使微微一欠身,然后就回去了。艾宁看着屋外的天空,紧了紧眉头。 这次清渊过来,礼貌之余未免显得有些殷勤过头,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与此同时,大书房中,清渊已经将手头的最后一本文书处理完毕。而缪雪已经在他案前站了许久,就等他做完手中的事,她才好张口说话。 “你当真要让她去?” 缪雪知道,清渊做完手头的事,接下来就会去琉月殿。 “不是我要让她去。” 清渊低着头整理桌上的东西,很快就把两大摞文书堆放整齐。他抬起头,二人隔着桌子对视。 “我说过了,我会让她自己选。如果她决定做,我会继续让穆连保证她的安全。如果她拒绝,那我便放她走,让她做她的般若,过自由的生活。总好过把她扣在这里,给青苍陪葬。” 缪雪皱眉:“可你不觉得你这么做,像在以救命之恩要挟她吗?玄明曾是她的人生地狱,现在让她再去,未免太残忍了。” “的确是这样。可我别无选择。”清渊缓缓垂下头,攥紧双手。他再次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 “这个世上谁都能逃避,唯独她不能,因为她是下一任青苍女帝。她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她必须成长。若是这一次能在她的帮助下保住青苍,对她今后承袭青苍王位也会有极大的助力。” “你真要把王位给她?” 缪雪悲伤起来。青苍王之位在她眼中,不过一副沉重的脚镣罢了。 清渊苦笑,他的想法和缪雪一样。“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禁锢她的自由。可我做不了名副其实的青苍王,你是知道的……” 缪雪沉默了。她知道,清渊当初没有通过灵石的试炼,已经永远被剥夺了继承王位的资格。 …… 琉月殿东侧书房里,艾宁站在案前,右手拿着毛笔,左手撑在桌上,照着一本摊开的字帖在一大张纸上写写画画。 在刚刚得知清渊要来的时候,艾宁确实焦虑了一阵,但越到后面她反而越平静下来了。因为不知道清渊什么时候来,她呆在屋里也没事做,于是干脆就到书房等着。 住进这里这么久,书房是来的最少的地方。艾宁举着笔,看着自己照着写的那几个字,边摇头边叹气。 “这字儿写的可真丑啊……” 话音未落,旁边青衣“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艾宁扭头佯怒道:“有什么好笑的。憋回去!” 青衣连忙答是,一边捂着嘴一边点头,还是笑得肩膀直颤。艾宁也笑了,拿着笔要往青衣脸上画。两人在桌子旁嬉闹起来。 闹的正欢,门口传来几声略带笑意的轻咳。艾宁一回头,看见一个稳重俊秀,身材高挑的男人站在那,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意。而他身旁就站着缪雪。 这个男人,就是青苍王?如果是,他可比自己想象中的年轻和善太多了。 旁边的青衣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的说着“奴婢失礼,请陛下恕罪”。艾宁这才回神,也连忙学着平时来人给自己行礼的样子,向他倾身施礼。 “清渊陛下。小人未曾出门迎接,望乞恕罪。” “无妨。我们本来也没想让你搞那么大阵仗。” 清渊笑着走了进来,缪雪跟着他。艾宁向门外瞟了一眼,发现他竟一个随从都没带,是独自和缪雪来的。 “青衣,你先出去吧。” 缪雪轻声招呼。青衣站起来,微微一欠身便走出去,末了还带上了房门。 清渊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同时也让艾宁坐。但她拘谨,没有照做。清渊也没强迫她,和她简单聊了聊她的伤,又说了些客套话,就开始想办法把话题转上正轨。 “艾宁,你曾在玄明山阴城待过一段时间,是不是?” 清渊的话让艾宁微微皱了皱眉。 艾宁瞟了眼一旁站着的缪雪,她从进来起就满面愁容的样子。看来确实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一些不好的事。 艾宁了然笑道:“清渊陛下,我很感激你们救了我的命,所以如果有什么事情,还请直说吧。” 清渊看着她,满意的点点头。看来小外甥女还是很聪明的。 “艾宁,我知道你如今是一名般若。所以这一次,我想做你的雇主,让你去玄明,为我找个人。只要你能完成这项任务,不管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要我去月族。艾宁心想。原来是要我去月族。穆连一定是早就知道了,所以他当时才会问我会不会去月族地界做事。 艾宁嘴角一搐,笑容有些滑稽。 “我知道,”清渊诚恳道:“我现在提出这个要求,会显得我在要挟你。可我现在别无选择。青苍面临危机,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件事只有你能做。而它成功与否,能直接决定青苍的存亡。” 青苍的存亡? 艾宁眼睫一颤,脑中想起的是青衣担忧和期望夹杂在一起的眼神。现在,自己一个小小人类百姓,真的有机会为青苍做一件大事了,但是…… 艾宁的沉默不语让清渊有些沮丧。 “你若不想,我也不会强求。我已问过药王,你的伤再有七日就能完全恢复如初,到那个时候,你可以离开这里,继续做你的般若,也可以留下来,就在这儿——” “不必。” 艾宁直接出言打断。 “这趟差使,我接了。”她欠身揖手,以表郑重,“清渊陛下。” 第10章 成行 两年前,月族的老玄明君因疾暴毙。同一时间,他的独子莫禹也消失无踪。 国不可一日无君。然而玄明莫氏一脉一无其他子嗣,二无旁支,无人继承玄明君之位。貌似无可奈何之下,月族的六名部族首领选出了一个代理王,就是曾为月王参谋的泰炎。 泰炎一坐上月族代理王之位,就立刻整体接管了月族的一切事务,同时,他还不断派人寻找下落不明的月族少殿下。美其名曰是为了找他回来继承玄明君之位,实则是想斩草除根。 “泰炎的野心太大。他之所以不急着坐上玄明君之位,是因为他根本看不上它。他真正想要的,其实是我们青苍的灵石。” 清渊阴沉着脸,把月族近两年的情况和动向大致为艾宁转述了一遍。 艾宁一直十分忌惮和厌恶月族,老玄明君暴毙,正好发生在她逃出玄明后的一年。这件事虽然在四界都闹得沸沸扬扬,但艾宁此前一直有意回避和月族相关的事,所以知道的并不多。 清渊坚定道:“灵石拥有让生命死而复生的力量,绝对不能交给月族。可月族已养兵几十年,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去月族,找到那个失踪的少殿下?” 艾宁发问,清渊便点头。 在如今这种战争形势不利的情况下,找到那个本该继承王位的人,让他继任新王,泰炎自然就没了大权,想发起战争也就无从谈起了。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艾宁心想,可其中有太多需要运气的地方。一个两年前失踪,到现在都没找到的人。他当初的痕迹是否还在?当初那些或许见过他的人,现在是否还记得他?他是否还活着?会不会早已被泰炎发现,秘密解决了? 这其中不确定的事情太多。这事能不能成,怕是真得看天意了。 “清渊陛下。”艾宁站定,郑重的向清渊说:“请问陛下对这一趟委托,有多少信心?” 清渊苦笑。他明白艾宁的言外之意。 “就算希望渺茫,和青苍的存亡相比,我们也得试一试啊。” 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艾宁的问题,艾宁还是听明白了。其实他对此次行动,也没抱多大期望。不过作为一名般若,既然接受了委托,自然是要拼尽全力的。 “我既接了委托,不论成功的可能性是多少,都定会竭尽全力。请青苍王放心。” 艾宁说着倾身揖手。清渊缓缓站起,认真的对她说了句“那就拜托你了”,便和缪雪离开了琉月殿。 艾宁没有去送他们。她望着书房门外的蓝天,面上的愁容只增不减。 …… 晚上吃过晚饭,艾宁在自己卧室里坐了一会儿,就把青衣叫进来,让她帮忙自己准备准备行李。 按照清渊的安排,等七天之后,药王再来给自己看一次诊,确定身体恢复如初的话,就出发往月族去。不过艾宁没打算等那么久,她打算三天后就出发。 下午的时候,艾宁已经把自己要走的事情告诉了青衣。她没说自己要去哪里,去做什么,或者什么时候回来,她只说自己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青衣没有追问,她已经猜到艾宁会去哪去做什么,可她无法阻止。她只能趁艾宁还在这里,多多的帮她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柜子里的几件轻装收拾到一半,房门啪一下子被人捶开。屋里两个女生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穆连黑着一张面孔,一双眼睛直盯着艾宁,大步流星的朝她走过去。 穆连冷冷朝一旁的青衣瞥了一眼。“出去。” “这……”青衣有些犹豫。 “出去!” 穆连大吼,连艾宁都吓着了,更别说青衣。艾宁赶紧搡搡她,冲她使了个安心的眼色,她才赶紧走了出去。 看门关上,艾宁也火了。她瞪着穆连,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你干嘛把脾气发在别人身上!做决定的是我,你想吼吼我不就行了!” 穆连也觉得自己刚才反应过激,便努力克制道:“是不是他们逼你的,用救命之恩之类的话。” 他一收到消息就直接从练兵场赶了过来。一定要听她亲口说,不然他便不信。 “不是。”艾宁说着坐在床沿,偏着头不看他:“没人逼我。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如果他们要逼我,犯不着等我好了再来和我说这些。趁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不是更方便?” “你是不是疯了!” 穆连的情绪终于全面失控,他几步冲到艾宁面前,死死握住她的肩膀。 “你忘了你是月族的逃奴了吗!万一被人认出来,你会死的啊!” “可我不想背着他们的救命之恩过一辈子!” 艾宁猛的推掉穆连的手。不管他们的本意是不是用恩情让自己去月族为他们卖命,但结果都是一样的。自己会为了报恩而去。 两人互相瞪着,都不说话,只管急促呼吸。似乎过了很久,穆连才强忍着情绪,艰难张口。 “那我呢。” “你什么?” 他的脸背着光,神情看不真切。 “把你从魔族救回来的人是我。这也是恩情,你打算拿什么来报我。” 艾宁语塞。她还真把他那一份给忘了。 “这个,我还没想好。”她的头低下又抬起,“要不这样,我去向青苍王禀告,让你不必和我一起去月族,免得你跟我冒险。这样——” “够了!不要再说了!” 穆连抓住她的胳膊,直接把她按在床上,禁锢在身下。艾宁也没反抗,因为他眼中已没有愤怒,只剩下深深的悲伤。 这悲伤刺痛着他,也刺痛着自己。 “艾宁,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你让我留下,是觉得我贪生怕死,还是觉得我和你一起会拖累你。” “你别瞎说!”艾宁果断否认,“我只是不想让你冒险。这次行动,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危险性却不小。你留在这里,活着总比死了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穆连的脸上再次阴郁。 原来,你是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穆连的眸子黯淡几分。他缓缓俯下身,然后又在与她鼻尖相抵之际停下。 “不要随便替我做这种决定。”他郑重道,又有点像威胁,“我要和你一起去。” “可是——” “我说过,从我救你回来的那天起,你的安全,就永远归我负责。只归我负责。”他慢慢移到她耳边,“至于你欠我的情,等你日后想到了,再来还我。我有的是时间,可以等你慢慢想。” 话说完,穆连利落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穆连走后,青衣才从门外钻了进来。她几步走到艾宁身边,满眼担忧。 “姑娘没事吧?” 艾宁笑着摇头:“没事。他不会把我怎样的。” “可将军刚才那样子太恐怖了,就跟要吃人似的。我真怕他会动手。” 艾宁还是摇头。“他和你一样,只是不想我涉险。” “可不一样可不一样!” 青衣赶紧摆手,连声说:“将军的反应可比我大多了。” 艾宁笑笑,低下了头。穆连他恐怕是对自己…… 这么一想,艾宁又歉疚起来。 她摩挲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烈泽,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 三日后的清晨,艾宁固执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这天坐上了开往月族的商船,离开了青苍。同行的只有穆连,和昨天刚认识的一个少将军,戎曳。 依着清渊的计划,等他们三人顺利进入玄明山阴,戎曳便以私人身份前往玄明宫拜见,找机会见到在玄明宫为质的文凌,向他尽量了解一些月族内部的事情。而艾宁和穆连则扮作一般百姓,在城中等待戎曳的消息。至于之后,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坐商船走水路是艾宁的主意。她从清渊那里了解到,虽然月族和青苍已是必有一战,但现在还没挑明,所以两国不可能完全断绝来往,互相的贸易也还在持续。 “若是从看守森严的城门处进去,穆连身为青苍人,一定会被盯上,到时在城中活动便受束缚。倒不如一开始就扮作商人,走水路进去。港口地方人员混杂,哪里人都有,守卫查起来不方便,更容易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混进城。” 众人对她的计划十分赞同,便依她的办法出发。 眼下艾宁正一个人有气无力的歪在船舱的单间里,两眼望着天花板,一脸生无可恋。 现在距离开船才不过半个时辰,她已经开始觉得头晕恶心了。虽说走水路进去的方法是自己提出来的,但自己却一直严重晕车晕船晕飞机。她本以为这个世界的身子没那么多毛病,没成想,还真是各方面都一模一样。 “唉……” 她叹了口气,刚一动身子,胃里就一阵恶心。 这样不行。她晃悠悠站起来,决定去船头吹吹风。 这艘船在商船中算大的,今次却吃水不深。要在以前,各个房间都要装满货物,可现在明显不比以前了。艾宁一路走出来,发现许多仓库都是空置着。有些搁了货物的,连一半房间都没占到。难怪他们三个微服的能有单独的房间睡觉。 艾宁苦笑,这景象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走出船舱,站在船头。这时船头风大,没有旁人。艾宁扶着齐腰的木栏,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这条运河宽阔平缓,经常用来走船。若是不出意外,四天后就能到达玄明山阴城。 艾宁缓缓张开眼。河两岸高耸的灰黑色峭壁让她仿佛身处一条巨大的沟壑,她在沟低,只能向前方的光明行进。可她心里清楚,那光明不是真的。那貌似极致的光芒背后,掩藏的其实是极致的黑暗。可她别无选择。 “嘿!” 有人突然从后面拍了艾宁一下。艾宁一惊,猛的回头,紧攥着栏杆的手也瞬间松开。 男人笑嘻嘻的站在自己身后,调皮的样子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可他偏偏又不是个孩子,这就让人很火大。 “戎曳,你是不是无聊。” 艾宁说着叹了口气,无语的看着他。 “是啊,你看出来了?” 他说的两眼放光,艾宁愈发无奈,于是转过头,不再看他。 戎曳不甘心的往她旁边一杵,假装抱怨道:“你说你一个只长了十几年的小丫头,怎么总板着一张脸,看着老气横秋的。” 老气横秋?! 艾宁狠狠剜了他一眼。他这个年龄大出自己十番还要多的人还好意思说自己老气横秋。 “戎曳,你是不是没事做。你要实在无聊就去找穆连玩吧。” “好好的,你提他做什么?”戎曳一顿,又冲她狡黠一笑,“你是真想要我去找他?还是你自己想找他?哎,这几天你们是不是都没说过话?” “你!” 艾宁被他一脸八卦样儿噎的没话说,气鼓鼓的回船舱去了。 舱门刚一关上,穆连就从舱顶上跳下来,朝戎曳那边走去。戎曳对穆连的“从天而降”丝毫不感到意外,他早就发现他了。 “几天没说话了?”戎曳往栏杆上一倚,调侃道。 “三天。” “呵,你倒是沉得住气。” 戎曳扭头,看着脚下匆匆而过的流水,笑容渐渐敛去。 “逝者如斯,去而不返呐。要是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无聊的事情上,未免太可惜了。” 他忽然看向穆连,神采奕奕的拍他肩说:“哎!要是哪天你被她甩了,记得来告诉我一声。我也想努力一把试试!” “……无聊。” 穆连说完,转身就往舱里走。 戎曳笑骂:“臭小子,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哎你干嘛去!” “找晕船药。” 舱门嘭的关上。戎曳一个人在船头笑出了声。 第11章 意外 艾宁回房后,没坐多久就又开始头晕想吐。这间房原本就是用来放货的,通风也不怎么样,容易让人胸口发闷。艾宁喝了点水,然后躺在那个用木板和箱子临时组成的“床”上,打算睡一会儿。 船行的晃晃悠悠,艾宁觉得自己脑袋和胃里的东西也跟着一块晃晃悠悠。哗哗的水声,门外时不时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还有隔壁房间里一件圆形货物不断来回滚动的笨重声响。艾宁睁开眼睛,无奈叹了口气。 看来这觉是睡不成了,还是出去呆着吧。戎曳在船头,那自己就去船尾好了。 艾宁拿上外套往外走,没想到一开门就正撞上了穆连。他似乎也被惊到,愣在原地,一手端着一个黑碗,另一手悬在半空,好像刚要敲门。 “你怎么来了?” 艾宁看着他,言语间有些似有若无的小欣喜。 “我,找你有事。”他有点不好意思,视线最后落在她手里的衣服上。 “你要出去吗?” “噢,”艾宁也瞟了眼自己手中的外套,笑说:“是啊,屋里太闷了,我想去船尾待会儿来着。你先进来,先进来吧。老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合适。” 艾宁说着将他让进屋。这屋里没有板凳,他们就随便坐在货箱上。 穆连把手里的碗往她面前一递,说:“这个你喝了吧,是晕船药。在这船上还得呆三天,喝了这个你能好受一点。” 艾宁边说谢谢边把药接过来,一股苦味瞬间侵占了她的全部嗅觉。她不自觉皱起眉头,把碗拿远了些。 “你怕苦?”穆连说着站起来,“我去给你找糖。” “哎不用!”艾宁赶紧叫住他,不然以他的性子估计就冲出去了。 艾宁笑道:“我只是不喜欢苦味的东西,但也没那么挑剔。既然知道它对我有好处,那当然无论如何都是要喝的。” 艾宁说完,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喝完还不忘给穆连挤出一个笑。他这药找的估计也不容易,一番心意总得回应,这样才算没有白受他的好。 穆连当然知道她是硬撑,但眼下也没法补救,只好告诉自己,下次再遇上这种时候一定要记得给她带些甜食佐味。 “还要出去吗?” 穆连边问边倒了杯水给她漱口,换来的是她含着一大口水,点头如捣蒜。 他轻轻擦掉她嘴角的水渍:“那我带你去舱顶,那里视野好。”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没说。那里绝对不会出现一个叫作“戎曳”的大灯泡。 …… 艾宁站在船尾,仰着脖子,打量面前这个和两层矮楼一般高的船舱。 如果这真是一幢两层的矮楼,爬上去绝对不是难事。可这是一座仓库。墙上无窗无装饰,连个踏脚借力的地方都没有,就是一块大木板。 没过多久,穆连从舱里出来,身后还拖着个老旧的三角梯子。 艾宁看他熟练的把梯子往墙下一支,然后冲自己招手。 “你这从哪儿找来的啊?” 艾宁围着梯子转了个圈,又觉得好笑。这梯子不仅看着像随时会垮的,而且就算站到它最上面一格,也不过刚到船舱半中腰再往上一点的地方。 她转向穆连,眼神明晃晃在问:搬个这个来,你想什么呢? 穆连秒懂,淡淡解释:“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合适的。高度虽然不到顶,但用来垫脚足够。我先上去,然后拉你。” “小看人啊,没准我蹦几下也够得着,哪用你拉。” 艾宁不服的瞥了他一眼,说着就要往上爬,却被穆连坚决拽到一边。 “不行。在梯子上蹦,危险。” 艾宁撇嘴:“我一个做般若的,哪次接的差使不比这危险得多。” “那是以前。” 艾宁盯着他,怎么他这是和自己杠上了? 心里有些小情绪翻涌而上:“以前和现在,区别在哪里?我一直都是般若。” “不一样。” 穆连沉声说着,向她靠近一步,抬手拈起她耳鬓的那缕银发,托在手中,温柔摩挲。他垂眸看她,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现在,有我。” 暧昧来的太突然。艾宁只顾得上抬头看他,然后觉得自己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大脑空白一片,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声一次大过一次,一次快过一次,却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是因为也动了情,还是只单纯因为他长得好看。 船舱里出现陌生的对话声,似乎有什么人正往这边走。艾宁一激灵,连忙回过神来,还紧张兮兮的到处望。 穆连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干嘛慌慌张张的?看着像做了亏心事。” “还不都是你戏弄我!” 艾宁边说边给了他一拳,可惜被他轻松闪身躲开了。 “我可没戏弄你。”他顺势在艾宁脑门上轻轻一弹,然后直接攀上梯子。“快,我们上去。” 船身微微摇晃,艾宁下意识给他扶住脚下的老梯子,看他站上最顶的一格,然后举手抓住边缘,一使劲,整个人便攀上了舱顶。他的动作利落流畅,艾宁不自觉在心里“哇”了一声。 “来,上来。” 艾宁看他朝自己伸出右手,便直觉将手递给他。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温柔握紧,温暖,安心。紧接着,自己被一股力量向上提起,下一刻就已经站上了舱顶,就在他旁边。 舱顶上,视野确实开阔不少。而且站的地方高了,河两边的山壁也不再显得那么高峭,倒好像稍微努把力就能从这深壑底下翻越出去似的。艾宁看着前方,忽然觉得这前面的地狱,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穆连牵着她往船头的方向走,这顶面也只是微微有些弧度,不妨碍走路。他先前就是坐在船头那边,听到了艾宁和戎曳的对话。那里不像别处,早就被自己擦干净了。 两人在船头坐下。 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这里景致够好,艾宁已经好受很多。她双手撑在身后,看着天上的流云,嘴角漾起一抹笑意。穆连盘腿坐在她旁边,貌似在看滚滚河水,其实始终微微朝她偏着头,注视着眼角的她。 “艾宁,能问你个问题吗?”穆连忽然认真问。 “嗯,你说。”她现在心情很好,“能回答的我就回答。” 穆连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腕上,那里戴着一条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手链。这手链编的很是精细,上面还缀着一颗碧蓝的水晶,形似有棱角的水滴。 “这手链,以前好像没见你戴过。是刚得的?” “嗯?你说这个?” 艾宁有些意外,把手举到眼前晃晃。手链上的水晶也跟着一起摆动,在阳光下折射出蓝色的光点。还以为他这么郑重其事的要问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个。 “这是昨天晚上,青衣送给我的。说用来保平安。” “可这块蓝水晶,好像很特别。” 这块水晶给他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似乎不是一般的贵重宝石。 艾宁摇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青衣只说这块水晶是以前三公主送给她的,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三公主送给她的,她就这样送给你了?”穆连有些惊讶。 艾宁点头。其实她也觉得这样不妥,可青衣一再坚持,自己最后只好收下。 “所以我一定得活着回去。” 艾宁看着那颗水晶,似是对它发誓。穆连也伸手覆上她的手腕。 “你当然会活着回去。我保证。” 穆连的话似是承诺,让人信心倍增。艾宁看着这样的他,一时竟晃了神。 “你要好好记住我的名字。我生于火海,名叫烈泽。” 面前这个最不可能是他的人,现在却像极了他。不知怎的,她看着穆连,口中喃喃念出那两个字。 “……烈泽。” 简单两个字,却让穆连瞬间僵硬。难道她发现了吗? 正当穆连心里为此拼命打鼓的时候,艾宁又突然清醒了似的,慌慌张张语无伦次的向他道歉,说自己刚才出神了,胡说八道请他不要在意。 这事儿一过,两人都觉得尴尬,没在这里接着坐多久就各自回房了。至于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的话也不多,多是在哪里碰巧遇到了,打个招呼完事。 他们各自都想藏好心中的那个秘密,却不知有些事情,越是想藏着,暴露的就越快。 …… 转眼间,艾宁他们已在船上过了三天。现在他们三人正站在船头,商量着明天进城之后的具体行动计划。 “船今天一早就已经驶过石门,我们也算正式进入了玄明月族的地界了。明天船进码头之前,我就直接和你们分开行动。这样你们不容易被盯上。” 戎曳的想法很到位,艾宁和穆连也都点头赞同。 “那之后呢?”艾宁接着问,“你若是真在玄明宫文凌长老那里得了什么大消息,你打算怎么给我们?按你的说法,进城后我们应该也是不能接触的吧。” 戎曳狡黠一笑,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肯定能找到方法,在我离开山阴城之前把消息交给你们。” 艾宁嫌弃的瞥了他一眼:“你确定我们只要在西虹阴阁等你消息就行?你可别是在这儿吹牛吧?” “怎么可能啊!”戎曳夸张的瞪圆眼睛,“这个是大事!” “可你——” 艾宁还欲争辩,商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穆连一把抓住艾宁的胳膊,生怕她掉进河里。 “这怎么回事!” 戎曳抓紧木栏,四处张望。他们就在船头,可这里并没有撞上什么。难道在这运河里还会有追尾事故不成?! 三人刚想挪步,舱中便传来木头碎裂的声音,同时,商船的晃动也越发剧烈,让人根本松不开手。他们看着数道裂缝从舱中极速向他们脚边延伸。一瞬之间,脚下的船板已经碎成粉末。 艾宁还没来得及憋进一口气,就已整个人没入河中。 第12章 瑞真 艾宁是被疼醒的。醒的时候还一脸懵。 我在哪?我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刚刚好像只动了一下头,后脑勺却那么疼? 她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再睁开眼时,头脑已经清明许多。跳动的篝火就在身侧,暖烘烘的,还时不时发出噼啪声,把她的所在模模糊糊照亮。 艾宁转动眼珠,打量着视野中的一切。原来这里是一处山洞。 她撑着坐起来,认真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率先将目光转向自己。 自己身下垫的是一件旧衣服,旧衣服底下又压着好几层树叶。然而就算这样,这“床垫”仍是不厚,连下面的石子都能感觉出来,硌得慌。不过自己身上盖的,倒是一件又大又厚的外套,而且意外眼熟。 当时商船莫名被毁,她掉进河里,许多大小不一的货物箱子也陆续掉下,直往她身上砸。她在水里艰难闪避的过程中,后脑似乎是狠狠撞上了什么,然后就晕了过去。 所以自己现在,应该算是获救了。而且那个救了自己的,很可能就是把外套盖在自己身上,现在又不知跑去哪里的穆连。 艾宁摸着那件黑色大外套上毛绒绒的帽沿,不自觉笑出来。可问题紧接着又来了。外套是穆连的,那自己身上这一套月族风格的衣服,又是哪来的? 艾宁抬头看着火堆对面,自己的衣服正被一根棍子挑着,还在烘干呢。而且仔细想想,自己的湿衣服也不会是穆连给换掉的。所以,这里或许还住着一个月族女人? 正想着,洞口那边传来脚步声,地上也出现一个步步走近的细长人影。艾宁反射性警觉,直盯着那个方向。 这个脚步声,肯定不是穆连。 现在正是下午,洞外还亮着,连带洞口那里的光线也算不错。那个人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她背对着外面的光,洞里的火光又离她远,艾宁看不清她的脸,不过从衣着来看,她应该就是那个月族女人了。 “哎,你醒了啊。” 女人倒是一点不生分,脚步还快了几分,向艾宁那边靠近。 直到她走到火堆附近,艾宁才完全看清她——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人,而且,没有双瞳。 这倒在自己意料之外。莫非,她不是月族人?可她的穿着…… 女人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那是一堆粗细不一的干树枝,用来当柴烧的。她看艾宁盯着自己不说话,便走到艾宁旁边坐下,还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听说你落水后撞到了头,不会是撞傻了吧?” 这话说的……撞傻了??? “呃,”艾宁嘴角抽搐,算是扯出个笑,说:“没有。我是在想,我身上这衣服,可是姑娘的?” 艾宁觉得若是一上来就问人家是不是月族的,过于唐突。 “噢,是我的。”她朝艾宁晾着的衣服一指,“因为你的衣服还没干。” 艾宁闻言,礼貌的向她微微欠身,说了句“谢谢”。 “不知姑娘——” “你也不用老叫我姑娘。”女人笑着打断她,“你就叫我瑞真吧。” 艾宁点头:“好,瑞真。不知你有没有见过我两个青苍的男性朋友?一个短发黑衣,一个长发褐衣的?” 她觉得他们三个应该是一起被冲上岸的。 “短发黑衣?”瑞真忽然笑了起来,目光有些揶揄:“你说的是那个叫穆连的人吧?这世上留短发的人可不多见。” 艾宁微惊:“你认识他?” 瑞真笑说:“认识是认识,不过才认识没多久。这么说吧,大概一个时辰前,他背着你误闯进我这山洞。是他告诉我,你们乘着商船遭了意外,所以急需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他还拜托我帮你换上干衣服。至于你说的那个长发褐衣的男人,我没见过。来我这的只有你们俩。” 艾宁垂眸,心想戎曳或许是和他们俩冲散了,不过他好歹一个青苍大将,以他的本事估计也不会有事。而且之后总是要分开行动,现在不过是提早分开了,不妨事。 “哎,”瑞真出声叫她,“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呢?” “……噢,我叫房宁。” 房宁是她成为般若时新给自己取的名字。“艾宁”是月族逃奴的名字,在这次行程中绝对禁止使用。因为月族逃奴一旦被发现,便要就地格杀。 “房宁……房宁……” 瑞真笑着反复念这个名字,似乎觉得它很有趣。可她每念一次,艾宁的心就莫名紧张一次。 “瑞真,穆连他去哪了?”艾宁赶紧转了话题。 “他说他不想白要我的帮助,所以想负责今晚的饭食。” “今晚的饭食?” “对。他去河边抓鱼去了。”瑞真说着身子后仰,往洞口的方向看了看,“就快傍晚了,应该快回来了。” 果不其然,两人才再简单聊了几句,穆连就回来了。他看到艾宁已醒,别提多激动,险些把今天的晚餐全扔在地上,只想第一时间确认她的身体状况。 然而他这份迫切的关心,艾宁完全没有感觉到。她全顾着哈哈大笑去了。他现在这形象,穿着绸质的中衣,裤脚挽到膝盖,手举着一柄绯色长剑,剑上还戳着好几条肥鱼。看着就像一个错穿了人家衣服的渔夫。 “你你你!哪有人直接用佩剑去戳鱼的!炽炼真可怜哈哈哈哈哈!” 穆连的佩剑名叫炽炼,跟了他很多年。 艾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穆连却只无奈的摇头叹气,眼底满是宠溺和纵容。 “看你这样是没事了。那你慢慢笑,我先去把鱼处理了。” 穆连说着走到火堆旁,从之前瑞真捡回的那些树枝里挑了几根粗细长短合适的,然后熟练的用它们把鱼分别串好,插在离火堆两个拳头远的地方。 艾宁调侃:“你烤鱼倒是挺专业嘛。” “以前有人告诉我的。” “是吗。” 几条鱼很快烤好,香味馋得艾宁直流口水。她是最爱烤鱼的。穆连的手艺也很好,在这样要什么没什么的条件下,仍是把鱼做的外焦里嫩。艾宁肚子里的馋虫这次是彻底得到了满足。 晚饭后,三人排坐在火堆边,随意聊着天。 艾宁说出自己般若的身份,穆连则自称是青苍地界上的流民,无家可归,为了讨口饭吃才想去月族那边加入虹阴阁的。 这番话一出,瑞真也表明了她的身份。原来她曾经也是青苍人,只因生在疏于管理的边境地带,所以很小的时候就被人贩子拐了,然后卖到了月族。 “这么说,你是月族的奴隶?”艾宁问着,有些意外。穿的这么体面的月族奴隶,印象中还从未有过。 瑞真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啊?从主人家逃出来的吗?” 在艾宁的记忆认知中,月族的奴隶,不管是玄明宫里的还是其他各部族的,只要是被卖进去的,都是不可以离开主人所在城池封地一步的。一旦离开,便是逃奴。逃奴被擒,就地格杀。 “不是不是!”瑞真连连摆手,紧接着说:“我是主人放出来的。我替主人出去办事。不过,现在遇上些麻烦,我进不了城了……” 艾宁愈发意外。替主人办事?这么受主人待见的月族奴隶,更是头一次见。 “什么麻烦?”穆连问。 瑞真低垂着眸子,叹了口气。 “不瞒你们说,我几天前也是在那条运河遭了船难。当时行李什么的大多被冲走了,就剩下几件衣服。我家主人给我的通行凭证放在另一个包袱里,也被冲走了,所以所以我没法进城。” 艾宁知道这其中厉害,不做声了。可穆连不知道,还问了个为什么。 “月族有规定,”艾宁阴着脸,先一步替瑞真答了他,“奴隶是不能离开主人所在的城池或封地的,除非有特殊情况。比如受主人差遣外出,这时候就能得到一个通行凭证,证明你是受主人差遣才出城的。如果你在回城的时候拿不出这个东西,城门守卫可不会花时间去向主人家确认,他们会直接把你视为逃奴。” 这下穆连也不做声了。逃奴只有死路一条,这他是知道的。 瑞真苦笑道:“再这样下去,我早晚都会变成逃奴的。没有在规定的期限回去,家主会以为我跑了。到时候……” 面对瑞真这样的遭遇,艾宁无能为力,只好沉默。毕竟她和穆连现在已经连自身都难保了。 港口不能走了,他们不得不从城门进去。城门守卫森严,也不知他们编来糊弄瑞真的这套说辞能不能行得通。 一片安静中,穆连忽然开口。 “瑞真,如果我们帮你找回你的通行凭证,你能保着我们进城吗?阿宁好说,她是虹阴阁的,但我一个青苍百姓,光靠她一人保着,恐怕也是难进去,谁让现在这两边关系紧张啊。” “你们真能帮我把东西找回来?!” 瑞真惊呼,轮流看着穆连和艾宁。 吃惊的不止她,艾宁也是一脸的惊讶,只不过表现得没那么明显。面对瑞真询问的目光,她倒有点慌了。 “我们能……” 她一边尴尬的笑着,一边把那个不确定的“能”字拖得老长,然后回头去看穆连。在得到他微微颔首的肯定示意后,她才立刻看向瑞真,狠狠一点头,肯定道: “嗯!我们能!” “太好了!” 瑞真高兴的一把抱住艾宁,嘴里不停说着谢谢。穆连把她已经烘干的衣服拿来,然后就站在那,笑看她被瑞真抱得动弹不得。 艾宁边轻拍瑞真的后背边对他做口型:“我们真能吗?” 穆连也淡定回她一句口型:“你猜。” 艾宁看着他,顿时哭笑不得。 出息了出息了,都会噎自己了!行,算你狠。 艾宁瞪着他,心里这么说。 第13章 意外收获 在玄明,傍晚只是短短一瞬间,瞬间一过,整个天空便黑压压一片,像一大块厚重的幕布,直往下沉。让站在它底下的人也压抑的要死。 穆连站在洞口,望着天想心事。 她就在这样的地方待了十年啊。抬眼也望不见一点亮光,连一点假想希望的机会都没有啊。 身后传出脚步声。穆连一回头,果然就看见艾宁向自己走来。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还是自己的衣服穿着最舒服。” 她一边小声地嘀咕一边乐呵呵着整理自己的衣前襟,看起来倒是很开心的样子。穆连却突然有些心疼。 “这里一到晚上,总是这样黑漆漆的吗?”他望着天问艾宁。 艾宁也朝天上看了一眼,裹紧外套,想了想随口答:“差不多吧,我记得偶尔运气好的话就能看到朦朦胧胧的月亮。” “噢。” 穆连仍望着天。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她那些年在这里,到底是怎么过的,又受了多少苦。可如今再来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只会让她想起那些过去,不问也罢。 “喂,你发什么呆啊。” 艾宁说着往他腰上一戳,忽然发现,哎哟,肌肉紧实,手感不错,还想再戳。 于是她还真就要再戳,却被穆连及时捉住了手,然后拉着就往山洞南面的密林里走去。 月族地处潮湿,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阴冷得很。这里除了城市,其他地方基本都被树林覆盖,所以在晚上也显得尤为阴森。 穆连走的很快,艾宁被他拉着,得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往哪儿去啊这是?” “河边。”穆连简单答话,又问她道:“那东西的样子,你问清了吗?” “嗯,说是,一枚简单的,银色戒指,内侧还,还刻着一个‘乔’字。” 艾宁为了赶上他,跑的有些喘。穆连看了看她,放慢了脚步。 穆连口中的“河边”距山洞其实并不是那么远,两人没走多久便到了地方。天上的云似乎散了一些,隐约有星光透下来,把河滩附近照的明明白白。 艾宁他们先是躲在林中观察了一阵,确定四下无人,才走到河滩。 “我下午在这捕鱼,看到了一群长得像猴子的家伙。他们就在对岸,从水里往岸上捞东西。我怀疑就是商船上的货物。” “长得像猴子的家伙?”艾宁有模有样的摸摸下巴,回忆道:“那大概是猿人族吧。是不是块头很大,手长腿长,还给人一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感觉?” 她边说还边比划上,夸张的让人想笑。 穆连点头:“嗯,差不多。” 其实穆连只确定他们的外部特征符合艾宁的描述,但关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自己压根没往这方面注意。 “那就是了!”艾宁兴奋起来,“劫商船肯定是他们干的!我听人说,这些猴子最是贪财,还老喜欢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艾宁说完又看了看河水的流向,补充道:“这儿应该是运河下游的一个分支。你在这捕鱼,这河多深你知道吗?” “大概到我腰上一点的位置。” “这里?” 艾宁按他说的在他腰间认真比划,定好高度后又把手朝自己身上平移,大概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她个子不高,所以这河水也算不得深。 艾宁继续说:“这么看来,他们应该不止一次在这里捞货。这里水浅,捞货正好。如果瑞真遇上的船难也是他们干的好事,那说不定,通行凭证还真找的回来!” 她自顾自的分析一通,说的眼睛都发亮,直到说完才发现穆连一直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她的脸轰一下就红透了。 他的笑容明晃晃在说:嗯,你说的很好,虽然这些我已经想到了。 艾宁臊得慌,转身就往河里冲。穆连立马变了脸,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拎小鸡似的把她又拎回自己旁边站好。 “你要干嘛去?” “过河去看看呀!不然能干嘛?难不成去投河?” 穆连微微皱眉,左右张望道:“这附近没有能作桥的地方吗?” 艾宁无语。 “大哥,这种地方你还指望小桥流水啊。行了别事儿了,快走吧!” 艾宁说着把他手一甩,打算游过河去。穆连叹了口气,几步赶上她,然后直接一弯腰把她扛到肩上。艾宁一声惊叫,下意识抓住他后背的衣服,生怕自己掉下去。 “你干嘛你!快把我放下!” “别乱动。”穆连说着还把她往上掂了掂,“乱动的话,一会儿掉到河里,我可不负责。长得这么矮,别回头被淹了。” 不等艾宁出言反击,穆连便走进河里。这河水真就如他说的,最深不过到他腰上一点,艾宁被他扛在肩上,全程连衣脚都没沾湿,以至于事后,艾宁看着坐在边上拧衣摆的穆连,心里又有点小内疚。 “你半身衣服都湿透了,不冷吗?”艾宁蹲在他旁边问。 穆连没看她,轻描淡写答:“没事,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很怕冷。” “你知道我怕冷?” “猜的。你的手很凉。” 艾宁一怔,随即想起来他之前是一直牵着自己的,脸上又微微羞红。 “不用担心我。”他抖开拧好的衣服,站起来,“我的体温比常人高,衣服干得很快。所以现在,我们该找找那些猴子的痕迹了。” 艾宁点头。两人沿着河滩往上游的方向寻找,因为穆连说当时看见他们抬着箱子往上游方向去了,但当时天太亮,穆连不好跟,所以只把他们离开的方向记了个大概。 二人寻了一阵,艾宁忽然被前方石滩上一块亮闪闪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穆连,你看那个。” 二人走近一看,发现那是一块镜子的碎片。碎片很新,应该是不久前刚落在这儿的。他们互相一点头,便以这里为中心,分别往边上的树林里找。不一会儿,穆连那边就有了动静。 “艾宁,来看看这个。” 艾宁快步走到他旁边,和他一同蹲下,仔细观察他手指的地方。 半长不长的草全向林子深处倒伏,有一些还被扯断,有一些则被连根带起。 “拖拽的痕迹?” 艾宁看向穆连,穆连则轻轻点头。两人相视而笑,跟着地上的拖痕进了树林。 猿人族是依附于月族的小型部落,算是这树林中的原住民。他们人数少,又没脑子,住的地方也不固定,向来都是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搬。艾宁瞟了眼走在自己前面的穆连,心想要不是他今天下午误打误撞看见了那些猴子,说不定他们找一晚上都未必能有什么发现。 这么一想,或许这还真是给这趟差事开了个好头。 前方隐隐约约透出火光,艾宁和穆连立刻警觉,放慢脚步,放轻呼吸,一点一点朝火光的方向移动。然而等他们走近一看,才发觉自己刚刚那么小心谨慎,纯属浪费表情。 眼前是一片林中空地,空地上三五一堆的扎着些木棚子,棚子上再搭上布,就成了简易的房间。火光就是这些棚子外的火炬发出来的,但除此以外,这里连个夜间巡查或者站岗的人都没有。 艾宁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穆连,脑袋凑过去,小声道:“靠谱吗?” 穆连也把头往她那一偏:“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啊!”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艾宁一惊,赶紧把他拽回来。 “犯什么蠢啊!他们的火盆都架在帐篷外,外面比里面亮,我们要是走进去立马就得被发现。你是打算今晚在这儿大开杀戒吗?” 穆连被她噎得没话说。他确实这么想过,不过那是下下策。 “那你说个不蠢的办法,我照做。” 艾宁狡黠一笑,伸手朝空地中间一棵大树上一指:“擒贼先擒王,懂不?” 穆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棵树顶上竟做了一个环形的树屋,这树屋从下看时被枝叶遮挡,所以不好发现。原来这群猴子的首领还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连住的地方都比别人高级的多,搞得这么派头十足。 “呵,你怎么发现的?”穆连问。 艾宁冲他一挑眉,嘚瑟道:“因为我矮呀!不信你蹲下试试?” 穆连笑笑,刚在河边自己才说她矮,没想到她还挺记仇。 艾宁看他站着不动,硬是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下拉,等他弯下腰,高度和自己差不多了,她就推着他的脸颊让他往树屋那边看。 “怎么样,是不是明显很多!” “嗯,是。” 其实到底是不是,穆连压根没想对比。关键只在于,这个“是”能让她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的傻笑,就够了。 两人围着林中空地,在林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在空地背面那一侧发现了从树屋上垂下来的绳梯。他们压低身体,尽量从火光的死角快速通过木棚,然后一先一后利落的攀上了树屋。 树屋大门紧闭,但侧面的窗口透着亮光。艾宁和穆连溜到窗下。这窗子半掩着,他们能清楚听到屋里的动静。 有两个人正在谈话,从声音判断,是两个男人。而且声音一粗一细,应该是一老一少。 老的说:“我已按泰炎大人的命令,毁了那些来往的商船,也收集了那些物资。可否请信使阁下回去替我美言几句,请泰炎大人尽快兑现诺言?” 少的说:“在下此番来,就是向首领转达我家主人的口信。他说他虽然暂时无法兑现与首领的承诺,但绝无食言之意。在他兑现诺言之前,从船上得来的那些东西,都可以由首领你随意支配,不管是使用,还是变卖,都随您开心。不知这样安排,首领可满意?” 老的乐开了花,贪婪笑道:“满意满意!泰炎大人果真言而有信,那我便多等一阵。” 少的也略带深意的笑起来,说:“既是如此,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老的还在笑:“那我便不送信使了。信使慢走。” 脚步声响起,门打开紧接着又关上。艾宁和穆连趴在地上,一起探着脑袋看那个正在离开的人。 “裹得这么严实,根本看不见脸啊。”艾宁小声抱怨。 穆连接话:“不过好歹知道了劫船的就是这些猴子。你觉得,泰炎要他们劫船做什么,那些东西本来就是要运去玄明山阴城的。” “嗯……或许是抢了就归他?” “他现在掌控月族大权,在哪不能抢?明抢暗抢都是抢。” “呃……那你的意思是,这事有蹊跷?” “嗯,我觉得是。” “那……” 艾宁还想再说,身后的树屋里突然穿出一阵粗哑的猖狂大笑。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艾宁吓的浑身一哆嗦。 两人趴在窗边往屋里偷看,就看见一个猴子长相,身材魁梧的人正侧对着窗户,举着他的右手,像在欣赏绝世艺术品似的自我陶醉着。 艾宁无语的将他从头看到脚,心里嫌弃到了极点。夸张的兽皮衣,全身上下挂满亮片和宝石,就像那些又土又俗的暴发户。不过就他这体格,要真打起来,自己和穆连恐怕不占优势。 这蠢猴子看什么呢?艾宁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倏地亮起来。这猴子右手食指上戴着的不就是瑞真的戒指吗?! 她双眼紧盯着那枚戒指,然后用手猛戳旁边的穆连。穆连不明所以,赶紧抓住她的手,然后用口型问: “你干吗?” 艾宁也不答话,冲他指了指自己右手的食指,又指了指屋里那猴子。 穆连秒懂,看看猴子,又看看她,以眼神示意:你确定吗? 艾宁肯定的点点头。 穆连也一点头,转身就往树屋大门那去。艾宁赶紧拉住他胳膊,做口型说:低调点。穆连点头应下来。 艾宁看着他走到门口,然后淡定的敲响了房门。屋里传来那个粗哑的声音,不耐烦的问是谁。穆连伸手轻轻按住自己脖子前侧,竟将声线变得和刚才那个信使一样了。 “首领,在下刚刚想起泰炎主人的另一件嘱托,现专程来向您转告。” 那猴子一听到泰炎的名号,便不疑有他,立马来开了门。而穆连抓住那一瞬间开门的机会,直接上去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一拳。艾宁溜到门口,见那魁梧的猴子就这样被穆连一拳放倒,着实吃了一惊。 “愣在那儿干吗?快进来,把门关上。” 穆连说着把猴子拖进屋里,艾宁也赶紧照他说的关好门,然后从猴子手上摘下那枚戒指,放在烛光下仔细验看。直到在戒指内侧找到了那个“乔”字,艾宁才对穆连点头,然后把它妥帖的收进口袋。 “好了,我们走吧。” 穆连看向窗外,似乎还没人发现这屋里的异状。艾宁却突然发出惊呼。 “等等!” “怎么?” 她的声音突然反常,穆连忙看向她。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猴子脖子上的一条黑曜石吊坠。震惊,困惑,还有恐惧让她看上去简直变了个人。 穆连看她一把扯下了那枚吊坠,然后颤抖着将它捧在掌心里,就像捧着她自己的心脏。 “怎么了?” 穆连走到她身边,放缓语气又问了一遍。 “这个,哥哥的……” 她声音极小,穆连没听清。“什么?” “这是,我哥哥的东西。”她盯着手里犬牙形状的黑曜石,“我不会看错的。这是我死在魔族的哥哥的东西!” “什——?!” 穆连也懵了。 艾宁疯了一般的拼命摇晃那个昏死的猴子首领,嘴里还不停嚷着:“给我醒醒!这吊坠你怎么来的!快点醒醒告诉我!” “艾宁别这样!冷静点!”穆连赶紧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一边,可她现在根本听不进去。 那个猴子皱了皱眉头,似是快要醒来。艾宁见状,挣扎的更厉害。 无论如何!今天无论如何都要问出这坠子的事!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妥,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即使她本人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反应。 艾宁觉得箍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一松,可还没来得及趁机挣脱,脖子上又突然一疼。 之后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第14章 意外收获(2) 艾宁醒来时,脖子一阵酸痛。她猛地坐起来,行动好像不受自己控制,全凭记忆中那股强烈的感情左右。 她在身上到处翻找那枚黑曜石吊坠,身上没找到,又掀了自己身上盖的外套和底下睡的垫布还有干树叶,把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难道那只是个梦? 艾宁虚脱一般,一屁股瘫在地上,把刚从外面回来的瑞真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她快步走到艾宁身边蹲下。许是因为艾宁替她找回了通行戒指,她对艾宁的好感大增。 “出了什么事?”瑞真看着地上一片狼藉,不明所以,只好先给艾宁拍拍后背安抚。 艾宁猛的抓住瑞真的胳膊,把瑞珍吓了一跳,她两眼充血的盯着她,甚至抓痛了她的手。 “瑞真,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黑曜石吊坠,狗牙形状的,大概这么长。啊?有没有?”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出两个指节的长度,眼巴巴的盯着瑞真,就像她的回答能直接决定自己的生死。 这样的眼神让瑞真害怕。她皱着眉头使劲想了半天,但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并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东西啊。 “这个……昨晚穆连背你回来的时候,好像也没提。你是不是掉在路上了?” 她不敢说出“没见过”三个字,她怕艾宁真就崩溃了。 “掉在路上……对!那个营地!” 艾宁兀自念叨着,甩开瑞真就往外冲。 现在时近正午,太阳最是晃眼。艾宁一出去就被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眼中泛白,可她没有停下,反而无头苍蝇似的只顾往前冲。直到撞在一个人影身上。 “你做什么去!” 人影捉着她的手腕,声音紧张而熟悉。一如当时在琉月殿里,她趁他不在偷偷复健,然后被他捉了现行时的声音。 艾宁一下子来了脾气,拼命想挣开他的手。“穆连你放开我!我要去找那个猴子!我要知道坠子是怎么到他手上的!说不定,说不定我哥哥——” “你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啊!”艾宁冲他咆哮起来,“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啊!” “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穆连转手按住她的肩膀,提高声音让她安静,然后直视着她的眼睛,放缓语速:“我刚从那里回来,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们走后又有人去过,他们在那里杀了人,放了火。现在那里只剩尸首和废墟,你去也没用了。” 艾宁如遭雷击,抓着他衣服的手也无力垂下。 她一边摇头一边笑着说:“不会的……你在骗我,对不对?” “对不起,我没有骗你。” 穆连神色复杂。他明明没有说谎,此刻却认真的向她道歉。 艾宁看着他,嘴唇颤抖,脸色惨白。她面无表情,眼泪却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就像一个流着泪的死人。 穆连想替她擦掉眼泪,却被她狠狠一巴掌拍开了手,紧接着就是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这都是你的错!昨晚为什么不让我把话问清楚!现在永远没机会了!我哥哥是死是活,我永远都没办法知道了!” 艾宁使足了力气,哭喊着一拳一拳往他身上砸。 穆连不躲也不阻止,只站在原地受着,直到她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痛快地大哭起来,穆连才轻轻抱住她,温柔地给她顺背。 “穆连……” 艾宁差不多哭累了,趴在他怀里,啜泣着说,“你说,我哥哥他有可能还活着吗?” 穆连眉头一紧。魔族的奴隶,要说从主人手中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力量弱小的人类。可现在,既然有东西出现在了这里,那也不能绝对排除这种可能。 “你说话啊。”艾宁仰起头,虚弱的追问。 穆连叹了口气,又把她的头按回胸口。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你能找到他。” “那要是他死了呢?” 穆连觉得她说这话时,抓着自己衣服的手突然变紧了。 “那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穆连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黑曜石吊坠,摊在掌心送到她面前。 “这个——!”艾宁看看吊坠,又看看他,激动的说不出话。 穆连冲她笑笑,然后为她把坠子戴在白皙的勃颈上。 “我从灰烬里扒出来的,好在没有损坏。不过绳子断了,所以我换了一根。等哪一天你找到了哥哥,就把这个还给他吧。” 穆连看她愣愣的瞧着自己,抬手抚上她的脸。 “总算,能替你擦泪了……收拾一下,我们要去山阴城了。” 他说完就走,留下艾宁一个人呆站在原地,目光却一直跟着他。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洞入口,艾宁也把视线收回到自己胸前的吊坠上。 或许今后再看这块黑曜石,想起的人,就不只有哥哥了。 …… 山阴城里的玄明宫是一幢全由石头垒起来的宫殿。因为玄明地界常年湿冷,木头容易腐朽,用石头就方便多了,用的时间也久。要说不好的地方,就是住在这里,犹如住在监狱。 玄明宫的大殿也是如此。灰黑的石头垒出的宽阔屋舍,就算在白天光线也不充足,房柱上插满蜡烛,将屋里照得透亮,可仍旧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没有一点活气息,就像老吊爷摆的阴毒道场。 泰炎已在这空荡荡的大殿上站了快一个时辰。他每天总要花这么多时间站在这,什么都不做,只看着殿里正中央的空王座。 这种凝视总能让他露出满足的笑容。但他很清楚,自己越是笑的满足,心里想要的就越是不足。没错,就是别人口中的贪婪。 他从来不避讳这一点。他一直承认自己是个贪婪的人。就像现在,他正想象着自己穿着玄明君的装束,手上拿着青苍的灵石,高高在上的坐在那把交椅上,供人朝拜。 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欺辱我的人,全都死在我脚下。 殿外跑来一个黑衣侍卫,躬身道:“泰炎大人,军师回来了。” 泰炎回身。“人呢?” “已在偏殿等候。” 泰炎不再说话,抬脚便直奔偏殿去。 偏殿之中,那位军师就站在厅中间,负着双手背对殿门。 “修南!” 泰炎站在门口,一嗓子吼过去。他特别不喜欢别人拿后背对着他。 “噢!”修南连忙回身,迎上前躬身行礼:“泰炎大人。” 他的声音非常年轻,而且并没有因泰炎的恼怒而兢惧,反而是笑盈盈的,好像对泰炎的反应感到十分有趣。 泰炎淡淡扫他一眼,便走了进去。 “修南,”泰炎板起脸说:“我不想再和你说这件事了。你什么时候才肯把面具拿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修南轻笑一声,扶了扶脸上戴着的狼头面具,笑说:“泰炎大人,在下面容丑陋,羞于见人,在这件事上恐怕实难从命。可在下对大人的忠心,还请您不要怀疑。” “你这是废话。”泰炎说着在主座坐下,“我要是怀疑你的忠心,还会让你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做我的军师做这么久吗。” 修南再一拱手:“多谢大人宽宏大量。” 泰炎面上缓和不少,摆摆手说:“行了别废话。商船频频遇袭的事你弄清楚了吗?” “清楚了。果然如大人所料,是猿人族搞的鬼。在下已命人将他们藏在南城外一处山洞中的物资全部如数运回。从数量上看,他们做这事情有一阵子了。” 泰炎若有所思的点头。“幕后主使是谁?问出来了吗?” 修南摇头:“没有。” “什么?!”泰炎激动的站起来,“有什么事情是我们月族地牢里问不出来的!我们的针鞭之刑连死人的嘴都能撬开!那猴子有那么忠心护主吗!” “大人这话严重了。若针鞭之刑真能让死人开口,在下就不会两手空空的回来了。”修南的语气还是慢悠悠的,似乎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他甚至还有些看笑话的意思。 泰炎倏地面色一冷。 “什么意思?死了?” “是的,死了。我们的人去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他们的营地已经燃起大火,族人也都被杀了。” “一个活口都没有?” “应该是没有。我们当即搜索了那附近,除了那个隐藏物资的山洞,什么都没有找到。” 泰炎缓缓坐回椅子上,面色阴沉。他的手指敲击着椅柄,说:“看来我们这里,还有其他势力,甚至是多股势力。” “的确如此。”修南上前两步,“大人何不趁此机会,将玄明中的多股势力全揪出来呢?” 泰炎眼中一亮。“你有什么好办法?” 修南淡笑:“大人前些日子不是把月族的六位部族首领都叫来玄明宫了吗?在下记得,今日便该是他们走的日子。” “不错,”泰炎点头,“叫他们来,是商量与青苍开战的事。他们没什么异议,事情昨天也都交代完了,今天放他们回去准备。” “既然来都来了,大人何不将他们扣在宫中?”修南眼中闪过一丝阴险,“我们与青苍开战是大事。到时候后方极易空虚,正适合夺取。若他们之中有人人心向外,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给外人通风报信。” 泰炎摸摸下巴,修南说的有一定道理。 西青苍的人类早已不足为惧。东玄明的兽族虽和月族不同心,但已多年不与四界打交道,更何况兽族和他们同属妖族,生活在一片土地,不至于给自己人使绊子。现在他们与青苍开战,最需要忌惮的就是黑炎地界上的魔族。 就算没人给魔族通风报信,万一若是青苍的奸细,对战局也不利。 泰炎一拍椅柄,命令修南道:“你现在马上带人,去把那六个首领给我带回来。找个借口让他们留在宫里,派人暗中监视他们,一有什么异常举动,马上来报我!至于他们的军队,让他们自己派人回去接手。反正他们那些散兵也比不上玄甲军。” “在下遵命。” 修南躬身施礼,刚要离开就遇上侍卫来报。 “泰炎大人,军师。宫外有一个自称戎曳的人求见。” “戎曳?” 泰炎修南互看一眼。那戎曳不是青苍的将军吗?这种时候跑到山阴来做什么? 泰炎问:“他说没说是什么事?” “具体的没说。只说是私事。” “私事?”泰炎一阵寻思,然后说:“那你带他进来吧。” 侍卫应了声“是”,退下了。 修南问泰炎:“大人当真要见着他?” 泰炎轻蔑一笑:“见见也无妨。这种时候,他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 修南并不想节外生枝,本欲阻止,但转念一想,还是闭了嘴。泰炎这个人,喜欢被人高高在上的捧着,可他似乎不知道,或者说他没想过,被人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修南拱手:“大人说的是。那在下先行告退。” “你去吧。” 他摆摆手,嘴角浮出笑容。 第15章 进城 戎曳站在玄明宫门口,双手一刻不停地整理自己胸前繁琐的衣带,试图让它看上去服帖一点。 船毁之后,他和其他大部分人一起上了应急救援船,但穆连和艾宁却不知去向。他不能要求其他得救的人再和他一起冒着危险去找人,只好又和他们坐了一天一夜的船,先去了山阴城。 进城之后,其他人都忙着第一时间去商会报告船难的事,戎曳便和他们分开,笔直走进了一家衣铺,草草买了件差不多合身的,就去了玄明宫。 这月族的衣服穿着就是麻烦。戎曳边在心里骂边整理衣服,结果越整越难看。 “戎曳将军。” 背后的声音让戎曳一激灵,他连忙放下手,颇有礼貌地回身笑道:“泰炎大人可许我进去了?” 侍卫象征性的拱拱手:“许了,请将军跟我来吧。” 戎曳也一拱手:“有劳。” 见面的地点还是偏殿。戎曳一路跟在那个领路的侍卫身后,同时打量着这玄明宫。到处颜色灰暗,除了石头还是石头,除了几个庭院,别处看不见一点绿意装饰,简直就是个石头砌起来的碉堡。 戎曳在心里狠狠叹了口气。在这种地方呆了两年,着实难为文凌了。这要是换了自己,管他什么大局不大局,要不了两天果断跑路。 在这迷宫似的地方七拐八绕之后,戎曳总算是到了偏殿门外。 殿门大敞着,泰炎就端着茶杯坐在里面。戎曳刚要进去就被那个带路的侍卫往后一挡。 “请将军在此稍后,在下得先去通传。” “啊?噢!多谢多谢!” 戎曳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气得牙痒痒。都站到门口了,泰炎会不知道自己来了,还要特地去通传?这就是个下马威。一群月族宵小! 戎曳这边还气着,就听那侍卫站在门口,对里面说:“大人,来人带到。” 来人带到?自己是犯人吗!不行,现在得忍,不然见不到文凌了。戎曳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憋着情绪,搞得笑容抽搐。 他看泰炎冲那侍卫一点头,侍卫便走来对自己揖手:“将军进去吧。” “嘿嘿,有劳有劳。” 戎曳说完,大步走进殿去。 或许真是出于礼貌,或许只是装装样子,泰炎竟起身迎上来,笑着说:“戎曳将军,距我们上次相见有一个月了吧。今次突然来访,有什么事吗?” 他说完又在戎曳身上打量了一圈,揶揄道:“将军怎的连衣服都换成我月族的了?这若是让青苍王知道,恐怕要怪罪你吧。” “泰炎大人见笑了。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嘛。”戎曳笑得越发尴尬。 “将军今次来,可是青苍王有事转达?” “噢,不不不!大人误会了!在下今次来此,纯粹是在下个人的缘故。在下想请泰炎大人赏脸,让我见一见文凌。” 戎曳说着躬身请求,他能明显感觉到泰炎的不悦。泰炎八成是以为自己来是受了清渊的指示,来这里说和的,没成想,失望了。 他一失望,戎曳心里就高兴。看他半天不做声,戎曳便就这姿势又求了一遍。 “将军找文凌做什么。”泰炎的语气冷了三分,警惕感也明显外露。 戎曳赶紧从怀里取出一小包泥土,送至泰炎眼前,笑答:“大人不要多想,在下这次来,只是想把家乡的土交给文凌。他已离开青苍多年,我想把这个交给他,也好让他有个寄托思乡之情的东西。还望泰炎大人通融通融。” 戎曳把低眉顺眼的样子做的相当到位,泰炎果然吃这一套。他看着戎曳手中那一层薄薄的干土,其中并无任何玄机的样子,便开口应了。 “一盏茶时间可够?” “够了够了,多谢泰炎大人!” 戎曳忙不迭点头谢恩。泰炎叫来个下人,领戎曳去了后园。文凌就被软禁在那里。 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啊,紧张是紧张了点,不过也差不多够用了。戎曳嘴角浅浅一勾,很快又恢复如常。 玄明宫后园是弃置的地方,所以比别处更加阴森萧条。这里无宫人会来,又在玄明宫的最深处,偌大一个园子只有一个出入口,堪称高级监狱。 戎曳跟着领路人,在门口四个守卫的注视下进了园子,又往深里走了一阵,才到文凌的住所。 “一盏茶。”领路的在门外把戎曳一拦,阴阳怪气的说:“戎曳将军,泰炎大人提醒您注意时间。” “这是自然,多谢阁下领路。” 领路的这才把手放下,“小人就在门口。等将军谈完,小人再领你出去。” 戎曳点点头,几步上前推开了房门。 屋里比外面还暗,就几盏残烛还顽强地在那里烧着,但戎曳还是一下子就看见了朋友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他正盘着腿坐在长榻上,合着眼睛,好像没有感觉到有人进屋。 他憔悴了好多。 戎曳刚向他迈出一步,就听他闭着眼淡淡说:“阁下如果没事,请出去。我永远不会背叛青苍。” 戎曳站住脚,愤怒陡然升高。这些月族小人竟在不断劝降他吗?! “……好久不见,阿凌。” 文凌倏地睁开双眼,直盯着来人。 “戎曳?!” 文凌赶紧从榻上跳下来,抓着他的胳膊让他直转圈,然后又从上打量到下,就像在确定他是不是真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还是这幅打扮?!难道你——!” “你先别难道了。”戎曳连忙打断他,不然他越说越离谱,“我不是来步你后尘的,你放心。这衣服是临时在这里的衣铺子里买的。来的路上发生了些意外,我的衣服穿不成了。不过现在看来……” 戎曳说着笑嘻嘻的打量起文凌,他虽然长在月族,但穿的还是青苍的淡色服饰。 “我可以从你这里借一身衣服走啊。不然穿这一身回青苍去,太惹眼了。” 文凌急了。“你别扯了,到底来这里做什么?清渊让你来的?” “当然不是。我这次是自己来看你的,不过清渊确实托我带些东西给你。” 戎曳从怀中取出那一小包土,郑重的递给文凌:“这是故乡的泥土,现在交给你。” 文凌双手接过,眼神忽然变得悲伤,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清渊还说了什么吗?” 戎曳摇摇头:“他没说什么,只让我把东西带给你。” 文凌淡淡点头。他笑着,但笑的很苦。 戎曳忽然开口:“文凌,很久没和你比字了,今天还有点时间,我们来比一幅吧。” 他说着眼神往外一瞟,意有所指的冲文凌一点头,文凌便明白了。看来他此番来这,还是有事啊。 文凌笑着接话:“可以啊,随你高兴。” 两人走到案前,桌上已经摆着一副写好的字。那是文凌不久前刚写的。戎曳就是看到了它才想出这么个主意。就算待会儿走的时候门外的人盘查起来,也有一副刚写的东西摆在那里。 他们一人执起一支笔,嘴上说说笑笑,手底下却写着真正的交流内容。 戎曳写:青苍已派人来此寻找莫禹,急需玄明宫中线索。 文凌写:老玄明君死因有疑,莫禹许是自己出走。第十二殿被封,应是事有蹊跷。 戎曳以询问的眼神看着文凌,文凌也点头算是确认。之后戎曳将文凌写的部分撕下,卷成极细的纸卷,藏进自己头上的空心发簪之中。 既然要说的说完了,文凌拿起那张纸打算烧毁,却被戎曳按下。他一番纠结后,还是提起笔来。 “事已至此,你就尽快离开吧。总好过呆在这里等死。” 文凌看着这一行字,抿起嘴笑了。他一边从戎曳手下抽出那张纸,放到火上点燃,一边向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二人沉默不语,直到文凌手中的纸化为灰烬。 “时间差不多了。”戎曳硬是让自己的语气嬉笑起来,“你该把你的衣服给我了。噢对,还有一件事……禁地的主人,已经回来了。” 这句话让文凌的笑容整个凝在脸上。 那个清渲费尽心思藏起来的孩子,终究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 山洞和山阴城的距离没有艾宁想象中的远。瑞真领着他们从林间的一条小路穿过,比走大路节省了三分之二的时间。于是他们当天下午就到了山阴城外。 山阴城是一座建在山里的城市。月族先祖们曾将一座大山整个挖空,仅保留下四周作为防御城墙,为了城中光照,他们甚至打掉了山顶。这就是山阴城。 恐惧在意识深处叫嚣。艾宁看着眼前这高耸的山壁城墙,叹了口气。 结果还是,还是回到这个笼子里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身体两侧的衣服。穆连适时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还安慰似的对她微微一点头。 瑞真问:“进城后,你们就去虹阴阁了吗?” “没错。”艾宁说:“穆连的般若身份得尽早办下来。不然他在玄明地界上始终行动不便。瑞真,一会儿若是有什么万一,还得请你多帮忙啊。” “这是当然的。”瑞真爽快的答应下来,“那我们走吧。” “等等。” 穆连叫住她们,然后把艾宁拉到跟前,让她背对着自己。 “你干嘛呀?” 艾宁回头问他,又被他轻轻将头摆正。 “别乱动。”他说着捻起她鬓角的银发,把它们和其他黑发编在一起,“你这两缕银发有些特别,虽说隔了三年,可就怕有人记得,还是藏一藏的好……弄好了。” “好了?这么快?” 艾宁有些惊讶,她是不太会编头发的。而且在她的认知里,男生应该也是不会编头发的。她看着两侧辫尾,似是不错的样子,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好看吗?” 她先是问了穆连,可还没等穆连回答,她又突然回过神来。 不对,不能问他。问他就算不好看他也不会说。于是她一转身改问了瑞真,搞得穆连刚张开嘴又闭上,很是无奈。 在得到瑞真肯定的答复后,她才松了口气似的,向穆连道谢。同时还笑嘻嘻的揶揄他道: “你一个男生,头发也不长,怎么对编头发这么在行?” 穆连淡笑:“以后告诉你。今天就先进城吧。” “难道是你的特殊爱好?” “闭嘴。进城。” “噢……” 在这南城门里进出的人,多是长着双瞳的月族和长着兽耳以及尾巴的兽族,个个人高马大,所以艾宁他们几个秀气的就显得尤其显眼。一显眼就招人注意,尤其是城门守卫的注意。 “你们几个站住!干什么的!过来接受检查!” 三人具是一僵。糟糕,守城的侍卫长亲自招呼上了。 第16章 进城(2) 那侍卫长身材壮硕,虎背熊腰的,一对双瞳看上去更是吓人。他向艾宁三人一挥手,示意他们过去。可艾宁的腿像灌了铅,挪一步都难。 曾经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最后还是穆连温柔揽住她的肩膀,才让她总算恢复些勇气,尽量以常态去应对那个守卫。 瑞真最先递上自己的身份文牒和通行凭证。 那个侍卫长拿着文牒翻了又翻,戒指比了又比,确认都是真的之后,还是不依不饶的盯着瑞真问问题。 “你是乔亚族长的人,不呆在乔亚族长的地盘,跑到山阴城来做什么?” 瑞真低垂着眼皮道:“我家主人让我来山阴城买这里特产的茶饼。买好就带回去,不会多留的。” “那行,你进去吧。”侍卫长说着把东西甩回给她,“下一个!那个人类丫头,就你!” 艾宁被他这么一吆喝,倒是由恨生出不少底气来。她两步上前,把腰间的般若令往前一递。 “东虹阴阁般若,房宁。”艾宁自我介绍道。 侍卫长狐疑的看着艾宁。“东边的跑到山阴城来做什么?在你们通天林没事干了不成?” 艾宁笑笑:“听闻最近这边的好活多了不少,在下来凑凑热闹。” “哼,你们消息倒是灵通。” 侍卫长一提起这事就没好气。 因为与青苍关系紧张,山阴城的不少富户开始四处雇人做事,为了他们战时仍能过上安乐的日子做准备。他们的价可开的不低,这侍卫长前些天也去过,想混几个钱赚赚,可他不是般若,人家压根不卖他活干。 “你这令牌是真的吗?” 侍卫长拿着那块巴掌大的木牌来回看,就像能看出花儿来似的。 “侍卫长大人说笑了。”艾宁说着从他手里把木牌收了回来,然后正举在他眼前,说:“按我们阁中的规矩,私造般若令者,杀无赦。” 侍卫长嫌弃的嗤了一声。 “那这个瑞兽也是和你一起的?” 他的目光投向艾宁身后。艾宁一转头,正对上穆连那双湛蓝的眸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侧。 “噢!他是!”艾宁连忙答,“他——” “把你的令牌拿出来,我检查!” 侍卫长的注意力明显已经转到了穆连身上。面对这么个凶神恶煞的月族,穆连倒是显得淡定。 “我没有令牌。我进城去就是为了加入虹阴阁。这是我的身份文牒。” 侍卫长拿着文牒看了一眼,猛的把它一合,然后直盯着穆连,就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他趾高气扬出气的对象。 “你不能过去!现在青苍的人想进城,除了商人或者有要务的人,其他人一概不许入内!” 穆连面无表情,只又重复一遍。“我今天一定得进城去。” 周围已经聚起了看热闹的人,侍卫长自然更要维护自己的面子。哪能被一个外来人说进去就进去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侍卫长冲穆连大喊,穆连眉头一紧,明显已经没了耐心。 “哎等等等等!” 艾宁赶紧站到二人中间打圆场。再这样下去,穆连非和这看门的打起来不可。这时候把事情闹大了可不好。 “侍卫长大人别动气,我这位朋友是青苍边上的。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不太懂规矩。大人您来,您来。”艾宁把侍卫长拉到一边,避开人群,小声说:“您看啊,他在青苍是混不下去了才会跟我来玄明。这儿是他唯一的活路了。大人可否通融通融?” 艾宁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银两袋子,悄悄递给看门人。 月族这些下人,没有几个是不财迷的。那侍卫长接过袋子在手里一掂,就知道里面装的不是小数目。他立马把袋子收进口袋,脸上还换上一副网开一面的模样,对艾宁说: “既然他在青苍活不下去,来投奔我玄明月族,我们也不能太绝情。那我今天就破个例。破个例!” 这话貌似是说给艾宁听,实则是为了告诉周围看热闹的人,是他好心放行,这身世可怜的瑞兽娃娃才得以进城。 他说完转向穆连,潇洒一挥手:“行了!你可以进城去了!进去以后别捣乱!”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艾宁说着一拱手,又捅捅穆连,示意他多少意思一下。穆连无奈,只好微微颔首算是感谢。 就这样,他们总算有惊无险的进了城。 进城后,艾宁穆连和瑞真又顺路一起走了三条街,然后在路口道了保重便分开了。瑞真往左,去茶铺买主人要的茶饼。艾宁他们往右,去西虹阴阁等待戎曳的消息。 之后一路上艾宁都板着脸,没怎么说话。穆连当她是对这里有太深的心理阴影,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 气氛一度尴尬。 “……穆连。” “嗯。”艾宁忽然叫他名字,让他心里一颤。“怎么了。” “你钱袋子还在吗?” 她阴着脸边说边继续往前走,也不看他。 穆连摸不清她想干什么,便老实回答:“在。怎么。” 艾宁把手往他眼跟前一摊。“交出来。” “噢。” 穆连乖乖把袋子交到她手上,就看她利索的扯开袋子口,从里面哗啦哗啦倒出一些碎银两,然后认真掂掂手里的袋子,再从里哗啦哗啦倒出一些,再掂掂袋子,然后又精挑细选般的放回去几个。 就这几个动作轮了几次后,艾宁终于将她手上那一把多一点的碎银倒回穆连手里,嘴里还大方念道:“喏,这是找你的钱。” “找我的钱?” 穆连有点懵。看着手里那点钱,又看看艾宁揣进兜里的那个鼓鼓的大钱袋,真是迷茫到家。 他边把钱收好边调侃道:“这光天化日的,你抢劫啊。” “别瞎说!抢劫这种事情我可不干!” 艾宁拍着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钱包,心情已经大好。 她摊手解释道:“这是你的进城费。不然你以为那看大门的那么好心,会突然放水。” 穆连了然。原来真是这样。 “这么说,你给了他不少啊。”穆连看着她。她刚刚从自己这儿可是拿了不少。 “是啊。”艾宁的语气怨念起来,“这些月族人都财迷得很,光是掂掂就知道袋子里有多少钱。而且他们大多都贪,像这种贿赂,要是一次不能把他们喂饱,后面也不好再加了,所以赶多了给,这样最稳妥。” “哎我可跟你说啊!”艾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连忙补充道:“我可没有多贪你钱!那一袋子有多少我可是掂量过的,我都记着呢!” 穆连挑眉:“你掂掂就知道里面有多少?” “那是!” 艾宁不假思索,得意的脱口而出。可当她看到穆连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坏笑,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笑什么,感觉很阴险。” “没什么,小财迷。” 穆连声音愉悦,迈着大步先走了。 小财迷? 艾宁愣了片刻,总算反应过来。他又拿自己寻开心!真是讨厌! “穆连!你给我站住!不许跑!” 她气鼓鼓的追上他去,脸上却笑了。 另一边,瑞真急急忙忙赶到了那家茶铺。然而她的脸上除了快速赶路带来的的疲惫,还有一种深沉的悲伤。她拨弄着自己的发梢,好像专心的回忆着什么,直到茶铺的掌柜迎上来。 “瑞真姑娘来了啊。乔亚大人命小人准备的茶饼已经给包好,就等姑娘来取了。” “噢,”瑞真猛然回神,礼貌地接过纸包,“有劳掌柜了。” 瑞真经常受主人的命来这家茶铺取茶,掌柜人也不错,从不把她当作奴隶对待。这在月族实数少有。 “姑娘没事吧?你的脸色不太好啊。” 瑞真笑着摇头,这位掌柜年长和蔼,她总会不自觉地将他当做自己的亲人。 “没事,您放心吧。可能是这些天太累了。” “那在这里歇一会儿再走吧?” “不用了,谢谢您。” 瑞真说完便往外走。身后好像突然有人赶上来,她的肩膀被人猛地一撞,手里的茶饼也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他边在掌柜的责备声中不断道歉,边蹲到瑞真旁边,帮她一起捡掉在地上的茶饼。 “实在是对不起!我急着赶船,一时没注意。实在是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再买一块就行了。掌柜,能帮我再拿一块吗?” 瑞真说着一抬头,就看见那个模样俊秀的年轻男子。他的眼睛澄澈明亮,还穿着一身淡色服饰,和玄明人的衣着风格格格不入。 瑞真站起身,惊讶道:“你是青苍人?” 男子点头,玩笑说:“我应该是今天这茶铺里,唯一一个青苍人了吧。” “你确实是唯一一个。”掌柜已经拿来新的茶饼,没好气的说,“别说今天了,恐怕这一年里都只有你一个青苍人来我这茶铺里。还一来就打碎了人家姑娘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男子连忙揖手,“实在抱歉,姑娘。这茶饼钱就请让在下来出吧。” 瑞真莞尔一笑:“不用了。我也好久没在这里见到同族人了,这一个茶饼换一个见到同族的机会,我觉得还是值得的。” 男子还欲再劝,瑞真却已将钱放在了柜面上。男子见状也不再多说,只将头上的发簪取下,递给瑞真。 “姑娘既不愿要在下的赔偿,那就请收下这支簪子,权当在下的一片心意。” 瑞真接过簪子,男子笑着道了句“告辞”,便先一步离开了茶铺。 瑞真随后也离开了茶铺,但她没有急着出城,而是找了个背街的地方,用一根极细的长签,从簪子雕花的一侧刺进去,直到另一端掉出一小节纸卷。 瑞真环顾四周,反复确定四下无人才将它展开。 上面用青苍古语写着: 虹阴阁,房宁。 第17章 西虹阴阁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啊天呐!” 艾宁站在西虹阴阁门外,看着大门口乌泱泱一片后脑勺,彻底不淡定了。 “之前你不是说过嘛。”穆连站在她旁边,面对眼前这番情景倒是淡定得很:“说这里最近好活多,所以来这里凑凑热闹。” 他扫了眼前这群人一眼:“估计他们都是来凑凑热闹的。” 艾宁瞪大眼睛张着嘴:“可这也太多了!” “是有点。”穆连也有些嫌弃这群人,“所以呢,我们要挤进去吗。” “别逗了!我最讨厌人多!” 艾宁小脑筋一转,丢给他一个眼神:“走,我们从二门进去。” “二门?” “嗯!” 虹阴阁外围是一个五边形的围墙,每一个角都设有一个门,方便出入。不过一般情况下,阁主为了方便管理进出人员,都只会开一个门,也就是离正厅最近的大门。 艾宁拉着穆连,沿着围墙顺时针绕。周遭的人越来越少,直到一个也没有。 这西虹阴阁的二门正开在一条小巷子里,一般人根本不会来这犄角旮旯的地方。不过这二门离阁里的厨司很近,所以开着方便送送食材之类的。 虹阴阁里成员众多,所以占地面积也尤其大。艾宁把穆连带进去之后,穿过二堂,让他等在三堂门外,自己进去申请一间客舍。 “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去。”穆连问。 艾宁举手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大哥,因为你不是般若。” “那我就在这里加入虹——” “嘘!” 艾宁赶紧踮脚,伸手捂住穆连的嘴,紧张兮兮的四下张望,确定周围没人才敢把手拿下来,然后把穆连拽到一边。 “你可别在这里面说你不是虹阴阁的了。我们现在在三堂,按理说这儿是只有般若才能进来的地方。那些不是般若的人连二堂都进不了,在正厅就直接给挡回去了。你是我带着走后门溜进来的,所以才没事。” “那不是般若的人进来这里,被发现了会怎样?” 艾宁摸摸后脑勺,不确定的说:“听说是会被关进地下水牢,直到死。” “听说?”穆连有些意外,“你不是般若吗?” “因为我从没听说过有外人能闯进虹阴阁的啊!”艾宁气了,她觉得穆连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在取笑自己。 “你没准是入这虹阴阁的第一个外人了!今天正厅那边人多,阁里的守卫多去那边维持秩序了,我们能这么容易进来纯粹是走了狗屎运。” “……那我不能在这里成为般若吗。” 艾宁看着他,简直哭笑不得。今天他怎么突然对成为般若这么执着?既然如此,那自己也把话挑明罢了。 “穆连,你成不了般若。能加入虹阴阁的都是些求生无门的人,换个说法,都是无业游民。他们除了做般若赚取佣金,没有别的活路。你是青苍将军,不符合入阁条件。就算你想用假身份也不行,他们查得出来。更不能造假冒充。我说过,伪造般若令者,杀无赦。” 这一番话说的认真严肃,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见穆连终于无话可说,艾宁才笑说让他站在原地等着,自己去办申请。 可刚迈出两步,她就听见身后的人沉声说:“那如果,我不是青苍的将军呢?能和你一样,成为般若吗?” 艾宁一愣。“什么意思?你不做将军了?” “你只管回答我。” “这个嘛……” 艾宁笑笑,只当他在开玩笑,那自己便也玩笑般的答他。“如果你不是将军,倒的确能和我一样。但可惜呀,你是。” 艾宁不再和他多说,转身进了三堂。片刻后,客房办好。她叫上穆连去了三堂后方,几排简单的二层客舍就立在那里。 他们的房间在二层走廊最里面。但从严格意义上说,这里并不算客房,而是一间小隔间,一般没人住。虽说里面的家具都齐全,也有人隔三差五打理,可屋子面积比其他房间足足要小一半。好在他二人对住宿环境都不挑剔,也不介意局促。 一进屋,艾宁就往圆桌上一趴,然后瘫在那不动了。穆连把房间的窗户挨个敞开透气。这间屋子干净是干净,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湿腐气味。 “艾宁,那个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啊……” 艾宁边说边懒洋洋的支起脑袋,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穆连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座黄绿相间的巍峨宝塔。 “噢,你说那个啊。”艾宁伸个懒腰,溜达到他旁边,“那个是虹阴阁中的标志建筑,就建在虹阴阁正中央,叫作琉璃塔。” “琉璃塔?做什么用?” “听说是保管相当重要的书籍和资料的地方。而且外部布有结界,除了阁主,一般人,绝对禁止入内。违者,斩立决。” 穆连不再说话。艾宁瞟了眼远处的天空,黄里透红,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在过会儿天就黑了,我得去阁里办点事,不过我会让人送些吃的过来。你吃完了就在这屋里等我,哪儿都别去。知道了?” 穆连点头。他知道自己身为外人,在这内阁之地到处乱晃,若是一不小心被人发现身份,不光自己,连带着艾宁都要跟着倒霉。 “好!”艾宁也满意的一点头:“那你说到做到啊!” 她说完就往外走,不料没走几步就又被拽了回去。 “又干嘛?” 艾宁见他抓着自己的袖子,耳尖微红,还略带紧张的看着自己,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穆连,你不会是害怕吧?” “我没有。”穆连脸上也红了,不过似乎是尴尬的成分居多。 “那个,你什么时候回来……哎呀别笑!快回答!” 艾宁捂着嘴,结果还是笑得肩膀直颤,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深呼吸着冲他伸出两根手指,憋着笑,颤颤巍巍道:“两个,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肯定回来了。真的!你放心,我保证!” …… 入夜后的虹阴阁,其实是没什么人走动的。 领到差事的般若会离开这里,想着尽快完成任务回来领钱,再接新的差事。至于没领事的般若,要么在客舍里睡觉,要么出去潇洒,再要么,就是待在二堂厨司旁边的那间酒肆里,喝酒吹牛。 艾宁草草吃完晚饭,又去四堂制衣那边转了一圈,给自己和穆连要了几件现成的衣服送去客舍,之后就直接到了酒肆。 她到的时间已经算早的,但空位置仍是没剩下几个。没办法,她只好挑了个靠墙跟的地方,把外套往桌子上一扔,算是占了座。 酒肆里昏暗,嘈杂,还有铺天盖地的酒气。艾宁嫌恶的皱起眉头,拢紧衣服,从人与人中间的空隙往柜台处挤。 虹阴阁里的酒肆不比外面的茶馆,这里站在柜台后面的是大爷,他们是不会给一群般若献殷勤的。因为他们就算态度嚣张什么都不做,也不用担心没生意上门。 现在柜台边上倒是没什么人,里面只坐着一个月族小厮,正拿着算盘清点账目。 艾宁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小兄弟,劳驾,”她伸出一根手指,言简意赅:“梅子酒。” 那小厮看了她一眼,极不情愿地起身后转,从格子上拎起个巴掌大的酒坛,然后从大坛子里盛出新鲜的酒水装进去。 艾宁瞟了眼柜台里的一堆钱袋子,暗道这里生意真好,看来都是托了要和青苍打仗的福。 看那小厮慢条斯理的动作着,艾宁手肘往台上一撑,笑问:“小兄弟,伍老头呢?” 小厮动作一顿,回头看着艾宁,狐疑道:“你找掌柜做什么?” 艾宁眯起眼睛,淡笑道:“自然是有好事找他。他在吗?” “现在不在。他每晚关门之前才来。” 小厮说着又回去拎了几下。一壶酒打满,他便把酒壶放在艾宁面前。 艾宁把酒钱往桌上一搁,说:“若是他来了,请你帮我传个话。就说,有个东边来的般若,要见他。和他商量商量,去年三月那件事。” 艾宁说完又甩给他一块碎银,然后往自己的位子一指:“我就在那里等他。” 小厮见钱眼开,立马连声应下。艾宁满意地拿着酒壶回了座位。 …… 等人的时间总是格外的长。 艾宁坐的地方不靠窗,也没法很好的分辨时间。她只知道这屋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吹牛和叫嚣的声音高了又低,低了又高。 手中一壶酒晃晃悠悠就快见底,她也乏了,穿上外套慢慢打起瞌睡。 半梦半醒之际,桌子被猛地一撞,发出很大的动静。艾宁倏地睁眼,就看见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月族大汉,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撑在自己面前的桌上,用一种色眯眯的眼神盯着自己。 “喂,小姑娘。大爷看你长得不错,走!跟大爷去潇洒潇洒去!” 他满嘴酒气,熏得艾宁一阵恶心。她拧紧好看的眉,别过头去。 “不好意思,我等人。” “你等什么人!” 大汉说着在桌上使劲捶起来。这里面人多声杂,并没人注意到艾宁这一桌的动静。 “大爷是上级的般若!你等的人,能有我厉害吗!”他说着伸出粗手掐住艾宁的胳膊,“走走走,跟爷走!爷绝不亏待你!” 艾宁也烦了,攥紧拳头就打算给他肚子上狠狠来一拳。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动手,那大汉的手腕就被另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给狠狠掐住。 “不好意思。” 熟悉的男声响起。那只白皙的手掐住了大汉的脉门,让那只糙手缓缓离开了艾宁。 “这位姑娘有人陪了。” 第18章 西虹阴阁(2) 大汉被扼着手腕强行拉到一边,昏暗的火光照出他身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果然是穆连! 他原本就生的淡漠的脸此刻越发阴沉,怒气冲冲的盯着那个令人生厌的月族。 好帅。 “臭小子你谁啊你!哪儿来的胆子敢跟你大爷我动手!还不赶紧给我放开!我告诉你,我啊——!!” 一直骂骂咧咧的大汉突然发出一声惨嚎,终于成功把一屋子人的目光都给引了过来。艾宁觉得自己这墙角的一桌一下子就被搬到了舞台正中央。他们三人是演员,其余的都是看客。 “小兔崽子……” 那大汉的声音竟带了些哭腔。“你敢折了大爷的手……” “这是自然。” 穆连声音平平,但冷得彻骨,怒意滔天。 他嫌恶地甩掉大汉那断了骨头的手,大汉一下子扑在地上。 “她不是你这种渣滓可以随便碰的。今日你这只手既碰了她,那自然是留不得。我劝你赶紧离开,否则,那只手你也保不住。” 那大汉捂着自己残废的手,撂了几句狠话,便跌跌撞撞的离开了。而随着闹剧的落幕,看客们也无意继续留意他们,继续喝酒去了。 艾宁还没从穆连刚才的精彩表现中回过神,兴奋的问:“你怎么会来?” “约定的时间到了你还没回,所以我来找你。” 简单一句回答,让艾宁怔了半天。这话听着,好耳熟。 穆连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一边对她道:“把你的外套脱了。” “你要干嘛?” 艾宁虽然这样问,但还是忍不住照做。穆连接过她的外套,顺手扔在一边,然后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先穿着,明天我买件新的给你。那件不要了。” 他说完从另一张桌子边上搬来一个板凳,紧挨着艾宁坐下。 “你办什么事情,需要到这种地方来。” 他拧着眉在这屋里扫了一圈,口气还是冷冰冰的。艾宁知道,其实他还气着,不过这会儿的气,是冲着自己来的。 艾宁连忙卖乖:“我想打听些事情,不得已,不得已嘛。以后不来了!我保证!” 穆连斜了她一眼:“你出门前还跟我保证说两个时辰内一定会回去。” “这个……” 艾宁语塞。他现在这表情,就好像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了,快哄哄我”一样。 好可爱。 “别气了好不好,我错啦我错啦,以后一定注意!原谅我呗。” 艾宁哄小孩似的服软,然后把手里的酒瓶往穆连跟前一递,讨好道:“梅子酒,这儿的特产。要不要尝尝?” 穆连看看酒瓶又看看她,总算拿起瓶子喝了两口,算是接受她的道歉。 “下不为例。”他说。 艾宁赶紧拼命点头,连连称是,但同时又觉得奇怪。 这间酒肆在二堂厨司的旁边,虽说有些面积,但因为紧挨着厨司,所以并不显眼。而且穆连是和她一起从小门进来的,并没有经过厨司。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这事儿越想越奇怪,艾宁靠近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穆连看都没看她,淡定答道:“直觉。” 艾宁彻底无语。 直觉?扯淡! 正要出言反驳,桌边已经走来一个有了些年纪的月族男人。他虽然已经算不得正当年,但从身形轮廓来看,年轻时的他一定也是高高大大,甚至有些帅气的。 艾宁嘴角一勾。这样一个看似正派的人,竟也会为了钱,做那不要命的买卖。可见这世上之人,还真是不可貌相。 “听说姑娘想要见我?” 男人一边礼貌搭话,一边上下打量着艾宁,还有她边上的穆连。确定这两人不是自己料想的人之后,他的脸色似乎放松了些,但随即又出现了一丝不悦。而这两种短暂的情绪,都被艾宁敏锐的捕捉到了。 “伍掌柜,我们是初次见面吧。” 艾宁笑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冲桌对面的椅子一抬手:“请坐吧。” “不必了。姑娘有话就请直说,如果没什么事,我还有事要忙,就先告辞了。” “伍掌柜别急呀。” 艾宁抬眸看着他,意有所指的笑道:“我找您自然是有事的。东边的阿守,您可还有印象?可别说没有。去年三月,你们还打过交道啊。我这儿调查的清清楚楚的。所以我劝您赶紧坐下,别太惹眼了。” 掌柜脸色骤变。 “你!”他赶紧在艾宁指的地方坐下,轮流看着对面的一男一女,压低声音问:“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掌柜别紧张,这事儿只有我知道。”艾宁瞟了眼穆连,“他不知情。” 掌柜上身前倾,怒气冲冲:“你想怎样!” 艾宁微笑,语带威胁。 “我不想怎样,只想求您帮忙罢了。” “帮什么忙?” “简单。”艾宁笑盈盈的看着他,“您当时帮阿守弄到的东西,现在也帮我弄一个。” “这不行!” 掌柜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我当时是手里缺钱才干的那事。现在的阁主管得严,惹不起,说什么也不行。我还想多活一阵呐!” “行了你少在这儿给我装蒜!” 艾宁也烦了,她可没耐心跟一个月族半老头在这儿耗。 “伍掌柜你可搞清楚。这事儿你已经干过了,而且我不怕告诉你,当时负责调查这件事的人就是我。你觉得我要是当时把这事儿给报了,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儿吗?恐怕早就被挫骨扬灰了!所以这个忙帮不帮,你自己看着办!” 艾宁说完拉上穆连就要走,掌柜赶紧叫住他们。 “姑娘等等!姑娘等等!” 他垂着眼皮,似是纠结了片刻,然后一咬牙,还是答应下来。 “好。”艾宁重新换上笑脸,拿出一本身份文牒,交给掌柜。 “这是那个人的简单信息,有这个应该就够了吧?” 掌柜笑不出来,只狠狠叹了口气,然后快速翻着手里那本文牒,丧着脸答说够了。 穆连忽然觉得那东西眼熟得很,定睛一看,竟真是自己那本伪造的文牒。他诧异的看向艾宁,艾宁只对他报以狡猾一笑。 艾宁道:“伍掌柜,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什么时候能办好?” “后天晚上你们来拿吧。就在这,还是这张桌子。” “好。”艾宁说着扔给他一个大钱袋,摔在桌子上发出很重一声响。 “伍掌柜,我不是阿守。我的嘴够严,放心。” 说完,他推着穆连的后背,赶紧离开了酒肆,径直回房。 一进屋,艾宁的第一要务就是赶紧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然后挂在衣架上使劲拍打衣服下摆。穆连的外套对她来说实在太长太大,这一路几乎就是拖在地上擦回来的。 穆连关上房门,看她蹲在地上对着自己的衣服又拍又打的,着实觉得好笑。 “能不能轻些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连我的衣服都要被你用来出气。” 艾宁回头:“如果有人会这样以为,那他一定是个白痴。” “嗯?”穆连一愣。她的眼神明晃晃在说“你就是那个白痴”。 “你想啊,”艾宁边说边继续转回头去拍衣服,“放着你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在这摆着,不拿本尊出气反而拿衣服出气,不是傻瓜是什么?” “可你打不赢我,不就只能拿衣服出气。” “那我不是该找个地方偷偷出气吗?哪会有人明知道打不赢人家,还当着人家的面拿人家的衣服出气的哈哈哈哈!” 艾宁直接蹲在地上大笑起来。穆连说不过她,干脆几步走到她身后,直接上手架住她两只胳膊,把她整个儿从地上捞了起来,然后拎到板凳上坐好。 “你,你干嘛?” 艾宁被他按着肩膀,看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俯下身,一张俊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穆连眼中含笑:“我能干嘛?当然是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 艾宁飞快的回忆了一遍自己自进城以来的所作所为,确实没什么地方有问题啊。 穆连轻轻执起她的右手,举到眼前,笑说:“你说什么帐?你竟敢偷我的东西。” 艾宁脸上刷一下就红了。 “什么叫偷啊!”她嘟嘟囔囔道:“是你自己没把它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我就是顺了个手,先一步替你做主把它暂时交给别人而已。” 穆连稍稍离开她一些,仍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那你最后给掌柜的那个钱袋子呢?莫非也是顺了个手?” “对,对,对啊!”艾宁嘴硬,“就是顺了个手嘛!” “嗯,从人家兜里。” 艾宁彻底无语。 “穆连,你有意思吗?那月族调戏我,我不过拿他一带钱,你可折了他一条胳膊!” 穆连直起身子,一挑眉:“我也没说你偷的不好。” “你!” 艾宁惊觉自己又被他戏弄了,气得直哼哼。最后干脆一转身,趴在桌上不理他了。 “生气了?” “哼!” “真生气了?” “哼!” “不理我了?” “哼!” “猪才老哼哼。” “哼——呸!你才是猪!” 艾宁一拍桌子站起来,拳头就势朝他打过去,却被他轻松抓住手腕,稍稍一带,她整个人便被他拥在怀里。 艾宁挣了几下没挣开,抬头调侃道:“猪,快放开我!” 穆连淡笑:“我是猪,你是什么?” “我……”艾宁眼珠子一转,笑答:“我是养猪的!” 穆连挑眉:“你要养我?” “我放养哈哈哈!” 穆连也笑出声,就像冰雪消融,甚是好看。他在她鼻尖轻轻一刮,纵容道:“你这个人啊,连被你养的猪都得自力更生,你这个主人未免也太懒了。” “瞎说!做一只有自由的猪多好!” “可我宁愿没自由。” 艾宁被他圈着嘻嘻哈哈一阵调笑。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异响,紧接着便是什么东西破空而来,一下子扎在两人旁边的桌子上。 穆连冲到窗边,夜色黑的像一团墨,除了摇曳的树影,别的什么都没有。而另一边,艾宁已经拔出那个扎在桌上的东西。是一支发簪。 为了以防万一,穆连关上了窗户。艾宁把簪子拔起来递给他,说:“这个是不是戎曳的?我看他戴过这样一根簪子。” “是他的。”穆连确定道,“这上面的藤草雕花是青苍的风格。” 穆连将簪子凑近烛光仔细查看,却没有发现什么,便直接将它折断。 这个突然的举动让艾宁十分意外,但看到簪子中空藏着的纸条时,她又很是佩服。 穆连小心地将纸卷展开,艾宁也凑过来。 上面用青苍的古语写着两行小字: 老玄明君死因有疑,莫禹许是自己出走。第十二殿被封,应是事有蹊跷。 第19章 黑市 第二天,艾宁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屋里就她一个人。昨晚那些打地铺用的东西早就齐齐整整叠好,放在一边,穆连却不在。 “这猪上哪儿去了?还真把自己当放养的了?” 艾宁坐在床沿,一边碎碎念一边笑。架子上的外套也没了,估计是他穿着出去了。 管他的!既然他不在,自己就先换衣服起床好了! 艾宁从柜子里拿出昨天送来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而且穆连的衣服也少了一套,他应该是已经换上了。这么说,他的衣服应该也合身。 看来自己的目测水平还是很可以的! 艾宁沾沾自喜,站在床前开始换衣服。可她得意忘形之下还忘了一件事,就是锁上房门。 毫无预兆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艾宁猛地回头,就看见同样僵在门口的穆连。她的里衣已经褪到肩胛以下,露出肩背大片白皙的肌肤,眼下是穿也不是,脱也不是。 “对不起!” 穆连猛地退了出去,在艾宁情绪爆发之前,砰一声关上了房门,然后蹲在门外苦想一会儿该怎么和她解释。而艾宁已经是彻底懵了,僵在原地半天没想出接下来该干嘛。 这睡过头的代价,也是够大的了。 这之后,大约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艾宁早已换好了衣服,坐在床沿,苦恼该和外面的人说什么。而外面的人也在为同一个问题苦恼着,所以一直没有敲门。 最后,艾宁还是慢慢吞吞挪到门口,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一咬牙拉开了门。 穆连就站在门口。他抬着手,似乎也正要敲门。 这一幕就像当时在船上,不过他们都已少了几分惊讶,多了几分羞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类似暧昧的情绪。 两相沉默中,还是穆连先开口。 “那个,抱歉。我……” “行了行了别说了!”艾宁低下头又抬起,然后一副微恼的神情看着他,“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我再不说,你也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穆连赶紧老实点头。艾宁这才让出房门,让他进屋。 “说,干嘛去了?” 艾宁往板凳上一坐,一副审犯人的姿态。穆连倒也配合,还真就乖乖站在她面前,老实的像个羊羔。 他把一直拿在手里的衣服递给她,道:“外套,给你买的。今天外面降温。我看你在睡,就先去买了。” 这是一件黑色的外套,款式十分简单,不过做工倒很精细,不像是出自月族本地人之手。这地方的人都做不来精细活。 艾宁也不急着穿上,她把衣服抱在身前,笑着看向穆连。 “这衣服你从哪儿找来的啊?想在山阴城里找出一件外地做的衣服,可是极不容易的。” “商会那边买来的。这地方本土的衣服我也看了一些,不是很满意。” 艾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里面穿的衣服不也是本土做的?不满意你还穿?” 穆连也低头看了眼自己前襟,道:“不一样。你买回来的,当然得穿。再说了,它们很合身。” 他说的理所当然,却让艾宁脸上一红。 “行了走吧。” 艾宁站起来,穿上新外套,意外的合身。 “我们去找点东西吃。吃完了直接去黑市。” …… 二人从馆子里草草吃完出来,正午都已过了。 “啊……”艾宁边走边打了个大呵欠,刚才吃饭的时候她都快睡着了。 “穆连,你今天怎么起那么早还这么有精神?看来你昨晚睡得很好嘛。” 想起自己昨晚因为他几乎整夜没睡着,艾宁不禁生出几分怨念。 穆连脸上微微一红。“你别瞎说,我昨晚压根就没睡。” 就是因为不管怎样都睡不着,所以才天一亮就跑出去了。 “哎嘿?” 艾宁看他这样子,突然起了玩心,想整整他,便两步跑到他前面,笑嘻嘻的瞧着他,倒着走:“你昨晚失眠吗?为什么啊?说说,说说。” 穆连看她明明一脸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还非跑来围着自己转圈圈问,立马明白了她心里的小九九。 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压低声音“威胁”道:“我说,我可已经打听过了。城北那片可荒僻得很,一个人都没有。你要是实在想知道我昨晚为什么失眠,我也可以在那儿,勉为其难给你亲身示范一下。怎样?” “不不不!我不想知道了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艾宁赶紧手忙脚乱的把他推开,如临大敌。什么勉为其难,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她裹紧自己的衣服,扔给他两记眼刀,小声道:“你这个流氓!” 穆连对她给自己冠的这一称谓不置可否,眼中含笑,把她手一牵,两人往城北浪人窑去。 山阴城北的浪人窑是这座城里的贫民窟,城中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多会聚集在那里生活。据说那里原本是一片住宅区,废弃后就成了那些流浪者的居所。 在浪人窑的西北角有一座小两层的石头房子,那座房子的地窖就通向山阴城中最大的一片地下集市。因为那里买卖的多是些见不得光的,所以也被称为黑市。 昨晚他们收到戎曳的消息后,艾宁就提议趁晚上偷偷溜进玄明宫,去那个被封的玄明君寝殿——第十二殿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而这个计划想要成功,不可或缺的就是玄明宫的内部布局图,当然,要是能弄到宫内守卫巡逻的时间和路线图更好。 于是,艾宁想到了这个地下黑市。当初自己就是在这个黑市里被卖出去的。 现在是白天,流浪者都出去想办法讨饭碗了,浪人窑里没什么人。就算有也是些年老体弱的,没什么精力再去留意艾宁和穆连这两个衣着相对体面的人。 这也是艾宁他们希望的。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来了,拿到东西,然后立刻走。 其实对于艾宁这么轻车熟路就找到了黑市入口这件事,穆连最初是有些怀疑的。她虽在这生活的久,但作为奴隶,一定不能随处跑。所以这地方她顶多只能靠听说,可她现在为什么,就像亲身走过这条路似的。 两人下到地窖。艾宁循着记忆,缓缓握住一扇废弃石门上的拉环,敲两下,拉两下,然后重重一推。石门应声而动,缓缓打开。 “走吧。” 艾宁冷眼看着面前漆黑的通道,默默拿出火折子点上。火光映出她脸上凝重的神情,穆连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怎么了?”艾宁看着他问,脸上神色如常。 “……没什么。” 穆连当是自己看错了,松开她,和她一起步入地道。 地道内没有分叉,只是蜿蜒曲折。两人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和呼吸声交在一起。而艾宁的呼吸平稳,似是没什么不妥。穆连慢慢放心下来。 不一会儿,前方便渐渐出现红光,还有模模糊糊的叫卖声。 “就要到了。” 艾宁声音异常平静。她熄掉火折子,收进口袋里。 一出地道,视野骤然开阔。墙上各处挂着火把,把灰黑色的石头屋舍照的泛红。街道上来来往往着各种各样的行人,大家都各自忙碌着,喧嚣声不绝于耳。这里俨然一个繁荣的地下城。 穆连跟着艾宁,混入街上的人群。突然,左前方街边的一个四方摊吸引了穆连的注意。 那四方摊比别的摊子面积都要大,而其中间更是摆着一个黑乎乎的大铁笼子,尤为显眼。那笼子的侧边搭着黑布,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穆连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当他们经过那四方摊时,他的感觉也应验了。 那里面关着的,果然是人!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戴着项圈和手铐脚镣的人! 穆连恍然,原来奴隶交易是这黑市中的营生。那艾宁——! 穆连急忙转头,却发现艾宁已经走出他好远。 自己真是蠢到家! 他几步赶上她,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旁边的巷子里。艾宁没有任何反应,像个玩偶一样任他拉走。 “艾宁。” 穆连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堵在自己和墙之间。可她仍是微微低着头,嘴唇颤抖,目光呆滞。 “艾宁!” 他加重了语气,微微摇晃着她。她才总算回神了一样,抬头看他了。 穆连忽然很火大,握着她肩膀的手也越来越使劲。他咬着牙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干嘛非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我本以为,我可以的。” 她是真以为她可以,只是她小看了记忆情感的力量。就像坐在电影院里看恐怖片,和亲自走进主题鬼屋体验,那是两码事。 “而且,我不能说。”艾宁有气无力的冲他笑:“我要是说了,你一定不会让我来。黑市对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来说太危险,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来啊。” “真是傻瓜!” 穆连说着紧紧抱住她。良久,又沉沉叹了口气。 “放心吧,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如果害怕的话,抓紧我。知道了?” 穆连轻轻托起她的脸,直到看她点头,才拉着她的手走出去。 他们在迷宫似的集市里转了好几圈。穆连一直尽力把艾宁护在身侧,温热的掌心也让她的神经放松许多。可一道上问了那么多地方,都没人手里有玄明宫的内部布局图。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先行离开,想回去后在重做打算。 可就在他们经过一个缩在角落的老人身边时,那老人忽然叫住了他们。 “姑娘,公子,请留步。” 老人的声音又沙又哑。他衣着破烂,一块斗篷遮住了他半张脸,只能看到他下巴上长长的白胡子。 “老人家,您叫我们?” 艾宁不顾穆连反对,在老人面前蹲下。 老人并不看她,只从怀里拿出一块黑漆漆的石头,颤颤巍巍的递到艾宁跟前。 “姑娘啊,这东西是老朽偶然所得,它能帮她选中的人实现愿望。刚才你经过的时候,它有了反应。我知道,它是选择了你。你能,把它买下来吗?” 这最后一句话,说的艾宁哭笑不得。这难道是什么新型的乞讨方式吗? 穆连也蹲下,淡定道:“老人家,您想要钱何不直说。” “穆连!” 艾宁捅了他一下。这么说也太没礼貌了。不过那老人倒是不气,反而淡淡一笑。 “公子啊,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您请说。” “如果有一天,你的心上人要杀你,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做呀?” 穆连眉头骤然紧促。他没有回答,而是马上站了起来。 这个老头,莫非知道些什么? “老人家,您这是什么意思啊?”艾宁问。 “没什么,我一个老头子,随便问问罢了。这石头……” “噢,”艾宁笑笑,“您开个价吧,我买。” “那姑娘,先许愿吧。” 艾宁接过石头,偷偷瞥了眼穆连,然后认真的对它许下愿望,没想到愿望在心中念完之时,手中那块石头竟化作一阵白烟,消散在空气中。 哇,这骗术效果做得还挺到位。 老人朝她伸出自己那干瘪的手:“姑娘,五个铜板,谢谢。” 只要五个铜板?!这有点太少了吧。 艾宁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碎银,递给老人。老人不慌不忙地收下,又从身后拿出一个卷轴,交给艾宁。 “这该是你们要找的东西。我把它给你,算是报答你的慷慨和善良。” 老人说着总算抬起头。艾宁一惊,他竟也是个青苍人。 “老人家,你——” “姑娘,”老人笑着打断她,“听老朽一句劝,以后,再也不要到这黑市里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你赶快离开吧。” 第20章 玄明宫:密室 从黑市出来之后,艾宁和穆连没有回虹阴阁,而是直接在浪人窑里找了个没人住的房子,把那张卷轴往桌子上一摊,好好研究起晚上进入玄明宫的路线。 要说这卷轴还真令人惊喜。它上面不仅绘着玄明宫的内部布局,还详细标注了兵力守备的状况。 至于那个老人的身份,他们二人虽然也在意,但眼下没时间给他们纠结那个。离天黑已经不远了。 “这个,可会有假?” 穆连看着布局图,上面画的错综复杂,让人实在难以记全,感觉就像瞎画的。 “不会是假的。”艾宁眼睛还盯着卷轴,肯定道:“黑市商人的买卖,向来只顾私利,所以他们没必要骗人。而且这些黑市商人的生意多是跟月族的王权做的,所以他们很看重信用。” 穆连了然。难怪这地方明明众所周知,却没有被月族王权端掉。原来是王权也指着他们得好处呢。 “穆连,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艾宁说着在卷轴上指指点点,“这几个地方在晚上都没有人站守。我们错开巡逻队经过的时间,经过这几个地方再往东走就能进到第十二殿的院子,运气好的话,还能悄无声息的到达寝殿门口。” 穆连抱着胳膊,说:“路上悄无声息确实是可能,但你别忘了,寝殿门口肯定是有人值守的。所以不管怎么小心,我们还是得放倒几个。这避免不了。” “这我知道。” 艾宁叹了口气,抬头看他:“但能避免的还是得尽量避免,毕竟我们不能对他们下杀手。不然的话,就相当于给了泰炎一个把柄,让他提前发动战争。” 穆连没说话,只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能干。” 他的笑容很是欣慰。既欣慰又自豪。想想昨晚她和酒肆掌柜那番激烈对峙,也是出色的很。 “你这是废话。” 艾宁完全不买他的夸奖,不过还是开心的笑了。 “行了你少说没用的。赶紧帮忙把路线记下来,我方向感不行。而且这卷轴太大了,可没法带在身上。” “好。”穆连笑说,“知道了。” …… 当天晚上,艾宁他们一直等到后半夜才行动。 他们按照原定计划,借助玄明宫南面外的那棵树翻过高墙,趁巡逻队经过的空当溜进宫内。 穆连原以为她说自己方向感不行是客气话,没想到她还真是个路痴。一踏进宫内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还喜欢冲在前面,要不是被他拉着,估计走不到一半就得被人抓起来。 两人一道上躲躲藏藏,总算按计划顺利到达了第十二殿的卧房门口。这个时间,门口值守的人才刚刚换过岗,所以他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在殿中寻找线索。 “门口俩人呢,怎么办?” 艾宁看着房门外两个壮硕黑影,压低声音问。他们现在正躲在一丛竹子背后。 “引过来,就在这儿解决。” “那要是两个一起过来了呢!” “那就一起解决。” 艾宁一挑眉,心道:好吧,你说怎样就怎样,谁叫你厉害呢。 穆连慢慢站起来,做好动手的准备,然后给艾宁使了个眼色,艾宁便开始使劲的摇晃身前那一丛竹子。 “什么人!” 殿门口传来一声厉喝。艾宁停下动作,过了一会儿又继续摇。 “这什么动静?哎,你去看看。”另一个值守的人说。 前人不服:“你怎么不去!” 另一个不管:“你先吼的话,当然你去!” 艾宁听前人骂骂咧咧了几句,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赶紧撤到后面,看着穆连直接一拳打在那个月族的肚子上。可怜那个月族连疼都没来得及喊,就没了意识,被穆连拖到一边。 另一个守卫看同伴这边半天没动静,也小心的走过来,最后下场自然是一样。艾宁从他们身上意外的搜出了钥匙,心情瞬间大好。这下连锁也不用撬了。 二人确认四下无人,赶紧闪身进了屋。 殿里掌不得灯火,艾宁他们只好摸黑。还好今晚有点月亮,靠着月光也勉勉强强过得去。 这间寝殿似乎就只是单纯的寝殿,睡觉专用,面积不大。屋里除了床榻桌椅和一张小书桌,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所以搜起来也不难。 可就是这样没有难度的搜查,最后竟也是一无所获。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穆连,你说这里什么有用的都没有,干吗要封起来?难道就因为老玄明君是在这儿咽的气?” 艾宁站在书桌前,双手叉腰,微微带喘的叨咕。刚才她搜的起劲,现在有点累。 “或许就是什么有用的都没有才封起来的。” 穆连也直起身子,他刚才在检查床底,不过也是无所获。 “什么意思?” “你想想,泰炎对外宣称,老玄明君莫玄是病重暴亡,但如果他是被杀的呢?你说他会不会临死前留下点什么证据在这个屋子里。” “可我们什么都没找到啊!”艾宁急了,“难道是我们漏掉了什么?” 穆连对她一点头:“这也是泰炎的想法。他也什么都没找到,但他做贼心虚,坚信莫玄一定留了什么证据,只是他没找到。所以为了不被别人发现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证据,他封掉了这里。” “那要这么说,”艾宁摸摸下巴,寻思道:“这里有证据或许是假,但泰炎心里有鬼一定是真。” “没错,而且我觉得,这里有证据,也是真。” “啊?” 艾宁被他弄懵了。刚才说不存在证据的是他,现在说真有证据的也是他。逗人玩儿呢!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艾宁说着狠狠一下朝他捶过去,被他稳稳接住。 “别着急,”穆连笑道:“你先看看那边。” 艾宁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着身后那张孤孤单单的小桌案。 这桌案她刚才已经翻了两边,上面的灰尘都快被自己蹭干净了,还不是连个纸片都没找到。 这难道是什么“皇帝的线索”,要够聪明才能看得到? 艾宁不耐烦了。“别卖关子!有事儿说事儿!” 穆连仍是冲那个方向抬抬下巴:“那面墙里有淡香飘出来,你没闻到吗?” 那面墙?噢,原来重点不是桌子,而是桌子后面的墙?不早说! 艾宁溜到墙边,可还是没觉得有什么淡香。她又回头看了看穆连,见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该是对自己的感觉十分确定。 不过这也不奇怪,他们青苍瑞兽之中,会有一部分感官超群的,他大概就是其一,不然他之前怎么能隔得老远听见自己和缪雪的耳语。 所以说,这扇墙后面有密室! 记得以前在电视和小说里看的,密室的开关一般都在门的附近,而且不是在书架上就是烛台之类的物件,再不然就是墙砖。 艾宁退开两步,把这面黑墙上下左右看了个全。光秃秃一面石头墙,没有装饰没有花纹,周围也没有书架之类的东西。 那就是墙砖了。而且为了方便,应该在抬手就能摸到的地方。不过这石块这么多,长得又都一样…… “穆连,你过来。” 她一回头,笑的有点小邪恶。 “怎么。”穆连不明所以,走到她旁边。 “你把手抬起来,抬平。嗯,就这样。然后靠墙站好,别乱动啊。” “这是干嘛。” “你别说话,让我专心找找。” 穆连看她恨不得趴在墙上仔细查看,还时不时看看自己,越发不知道她要干吗。没多久,就看她似乎“相中”了一块石砖,然后狠狠往里一按。 自己身后的石墙像门一般打开,穆连惊讶。 “……怎么找到的。” 艾宁满脸得意,朝他一眨眼:“这得多谢你呀!你虽然在体态比不上那些月族人,但你们身高差不多,所以一抬手,方便开门的地方就也差不多。” 穆连看着她半天没做声,然后就被她拉进了密室。 石门关上,艾宁才总算敢拿出火折子,点起来。 火光照亮四周,艾宁这才发现,这里比起“密室”,或许“隐藏的迷你书房”这个叫法更合适。因为这密室,竟是开了窗的!不过那扇窗子很小很小,而且还开在接近房顶的地方,所以也不怕被人看到。 估计是用来换气的。艾宁这么想着,环顾起屋内。 一张桌案上摊着发黄的纸,燃尽的蜡烛还有一点底子残留在烛台上,其他的都已变成白蜡,顺着台座,融化又凝固。桌后是整面的书架,上面摆满各种落着灰的书籍。而书桌正对着对面墙上,一幅十分小巧的挂轴。 艾宁凑近看,发现那是一个女人的画像。 画中的背景是森林小屋。女人坐在一个秋千上,微微颔首,脸上带笑,虽不是倾城之色,却也有一股恬淡之意,很是耐看。最最重要的,她双手微环,就像怀中有所抱。 “哎,穆连。你来看看。” 没有回应。 “穆连?” 艾宁一转头,就看他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像是苦恼,又像是担心。她走近他,抬手在他面前晃晃:“你看着我发什么呆呀你。” “……艾宁,你,”穆连突然正色,“你喜欢月族那种体态的人吗?” “啊???” 这冷不丁的,他说什么胡话,还这么一本正经。简直莫名其妙啊。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当然不喜欢啊!”艾宁果断回答,嫌弃道,“那些家伙膀大腰圆长得跟狗熊似的,不符合本姑娘的审美。” 穆连似乎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就好”,便走过去观察那幅挂轴。艾宁狐疑的目光追着他转。难道是因为进来之前自己说他在体态上比不上月族,所以他心里不平衡了? 艾宁一下子笑出来,看着那个站在挂轴前,貌似专心致志的男人。 好幼稚。但也好让人喜欢。 “怎么样,你看出什么了吗?”艾宁说着收收心思,走到他旁边。 “现在可以确定,香味是从这画里散出来的。不过……”他指着画里的女人,歪了歪脑袋:“这个女人,不是月族的人啊。” “这我刚才也发现了,而且我觉得,她像是人类。虽然这只是画像,但她给我的感觉,还是不像青苍人。” “没错。” “哎,”艾宁忽然看向他,“你说的香味,是什么味?具体描述一下,我闻不出来。” 穆连皱眉低头,这可难倒他了。描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向来都是描述不清的。 艾宁看穿他的苦恼,便一个一个提示。 “花香?” 摇头。 “墨香?” 摇头。 “酒香?” 摇头。 “茶香?” “……嗯。” 穆连稍稍一顿,又补充道:“有点像,甜草茶的味道,但是要淡很多。” “那就是甜中带苦的味道……” 艾宁闭起眼睛回忆,脑中很快浮现出一株矮小的淡绿色小花。 “火语花!” “火语花?”穆连听都没听过。 “对,”艾宁点头,“是一种矮小的淡绿色小花,把它的汁液掺在墨水里能隐形笔迹,也就是隐形墨水。这种墨水,遇高温后显形,温度降下来之后又会消失。这是西青苍生长的一种特有植物。快!把挂轴拿下来!” 穆连赶紧照做,双手执轴管举平。艾宁则将火折子放在画布之下,左右移动升温。 没多久,画布上果然逐渐浮现出许多新笔迹,就集中在女人胸前。 原来画中的女人双手微环,是因她身前抱着一个小男孩。 “这——!” 艾宁惊讶至极。 “这不就是月族那个少殿下吗?!怎么他是人类生的啊?!” 第21章 玄明宫:后园 月族少殿下竟然有一个人类的妈,这个发现的震撼性可不是一般的大,那是空前巨大啊! 艾宁一个没忍住,声音大了些。穆连赶紧捂上她的嘴。 “你小声点。” 艾宁的嘴被捂得严严实实,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点头表示知道。穆连这才放开她。 两人一齐盯着挂轴上,那个坐在女人腿上的小男孩。皮肤白皙,长得也很可爱,这大概是遗传了他的母亲,而他眼眶子里的双瞳,倒是承袭了父亲。 这样细皮嫩肉的月族人,就算只是孩子也非常罕见,所以现在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这就是月族少殿下——莫禹小时候的画像。而现在需要确定的,就是画中女人的身份。 “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人类女人一定是他的母亲?” 穆连对此仍是持保留意见,不过艾宁已经很确定。 “肯定是。”她说,“不然谁会把自家的宝贝小公子给别人抱,这说不通。” “也许是熟人呢。未必非得是母亲啊。” 艾宁看着他,叹了口气。在这种方面,穆连真是木头的无药可救。 “一定是母亲。” 艾宁无奈的说:“只有母亲才会像这样抱自己的孩子。而且……她一定很疼她这个儿子。” 她说着看了眼挂轴,神情有些落寞。自己曾经那个妈就总是这样宝贝的抱着弟弟的。 “这你怎么知道。” “呃……”艾宁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原因不能说。 “我猜的,猜的,嘿嘿嘿。” 她讪笑着避开穆连怀疑的目光,又重新将视线投向那幅挂轴。 要说这个世界,出现那么些个混血也是正常。毕竟在这,青苍瑞兽,西青苍人类,玄明妖族,黑炎魔族全生活在一个世界上,说不准就有些和别族双双看对眼的,然后再来个跨种族恋爱,小混血就有了。 可这种跨种族的自由恋爱,是最最最不可能出现在王族之中的。王族之中,门当户对的政治联姻才是常态。而已经没落到连国家都没有的人类一族,无权无势,是绝对不可能成为政治联姻中的主角的。 艾宁疑惑道:“我们出发之前,青苍王好像并没有提到莫禹是混血这件事啊。” “可能他对此也不知情。”穆连说,“月族的混血儿,很少有能继承到双瞳的,所以只要看到双瞳,基本就会被认定是纯血月族无疑。而且听说已故的玄明君从未把妻儿接到玄明宫中,也没有对外宣布过他们的身份,而是给他们秘密另置了居所,现在看来,应该是为了保护他们。” “嗯,这事儿我也知道,”艾宁一边点头一边若有所思的,“莫禹好像是在他母亲病死后才被接到玄明宫中的……那要这么说,这过世的老玄明君倒也很长情嘛。” 艾宁笑着把那小巧的挂轴卷好,妥帖的收进口袋。 “哎等等。你,要把它带走?” 这样不问自取,好像是小偷的做法。不过艾宁丝毫不这么认为。 “当然!”她理所当然的说:“这是线索,当然要带走。再说了,这东西挂在这儿,除了沾灰没别的用。倒不如我们把它带着,万一真找到了莫禹,也好把这个还给他。这好歹是他父亲珍贵的念想嘛。” 穆连还傻乎乎的点头,觉得她这么说,似乎也很有道理,那就拿着吧。他完全没想到,艾宁这么做其实还有另一个小盘算:这轴管是银质的,万一这趟无功而返,好歹能用它给自己换几个辛苦钱嘛。 艾宁趁转身之际一阵窃笑。穆连说的没错,自己的确财迷,而且不是小财迷,是大财迷! 两人准备妥当,艾宁熄掉火折子,和穆连一起出了密室。寝殿里还和之前一样,殿外也没有异常,看来他们溜进来还没有被人发现。那么接下来,溜出去便是第一要务! 按照原定的计划,进来的那条路现在正是卫队巡逻的时候,所以想出去就得走另一条路。可玄明宫内各处长得都差不多,走廊也多,在艾宁完全指望不上的情况下,穆连也难免出错。 结果一步踏错,完全找不着路了不说,还得被宫里的守卫追着跑。 “穆连!穆连!这样下去不行啊!” 艾宁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边跑边嚷嚷。眼看着追兵越来越多,原本寂静的夜晚被那震天的叫嚣和火光搞得不得安宁。 穆连拉住她:“先跑再说!” 艾宁无语。这说的什么废话!完全解决不了问题啊! “这样不行的!”她在岔路口站住脚,猛地把手从他紧握的掌心中抽出来。 穆连诧异的看着她。“你做什么!” “这样下去不行!这样下去我们谁都跑不了!”她说着使劲把他推开,“从现在开始,我们分开跑!” “不行!” 穆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凭你这方向感,一个人哪里能出的去!” “出的去!穆连,你得信我!” 艾宁也急了,一双眼睛直盯着他的,语气坚定。 你得信我。 这四个字在穆连脑袋里打转。她的眼神果敢坚决,穆连忽然发现,她已经不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受人欺负的小女孩。 “……好,我信你。” 他咬着牙,艰难的松开手。 “好!”艾宁看了眼即将追上来的守卫,紧接着说,“我们阁里见。你就从北面的院墙翻进去,直接回屋,我怕大门有人看守。” 穆连拧着眉点点头。 只因她说要信她,他才不得不松开手。否则为了护她,这宫里的人,杀光又何妨。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我天亮前一定会回去!快!快跑!” 艾宁说着把他往左边那条路上使劲一推,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上右边的路。穆连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很快隐没在黑暗里。 嘈杂声越来越近,穆连朝那个方向憎恶的瞟了一眼,随即便跑上左路。 若她出了事,我定要这玄明宫的人全部为她陪葬! …… 艾宁提出分开跑,并非一时意气。她虽然记不清路,方向感也差,但现在月亮隐隐出来了,根据月光,好歹能确定个大致方向。 玄明宫大门在哪她是不知道,可她隐隐记得玄明宫的内部布局图上,宫北有一片很大的后园,而且意外的没几个看守。那里离北面的宫墙很近,没准就能找点什么垫脚,然后翻出去。 她之所以没叫上穆连,是因为她对自己的感觉不确定。凭穆连的本事,只要没了自己在旁边拖后腿,他出去是很容易的。 断断续续放倒几个人之后,艾宁总算甩开守卫,跌跌撞撞的来到了后园的高墙下。她躲在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院门口两个重装守卫,发了愁。 这两个守卫明显和那些巡逻的不一样,又是厚甲又是长剑的,莫非里面关着什么重要人物? 她焦躁的四下张望,这里无处藏身,呆在这里多一秒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然而那两个守卫,一看就不是自己能应付的来的。 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艾宁忽然觉得自己身后好像有什么人在。她还没来得及一拳挥过去,就被人从背后严严实实捂上了嘴。 “嘘!别出声!” 是个从未听过的男人的声音,虽然语气凌厉,但声音却很温柔。艾宁不禁觉得,要是平时,他说话一定是温柔至极的。 男人站在她身后,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仍捂着她的嘴。 “我助你脱险。你不要乱动,更不能出声。” 话音未落,艾宁只觉得自己似乎双脚离地。她强忍着惊讶,死死抓着男人横在自己腰上的手,由他带着自己飞进后园,然后缓缓落在一处屋顶上。 “趴下。在这里等我。” 男人说着松开手。艾宁一回身,就看见那个男人背对着月光,一双狭长的眸子温和的看着自己。他身着水色长衫,长发随微风摆动,似画中人。和这玄明宫中的阴森格格不入。 艾宁一时看痴了,只知道愣愣的点头,然后看男子跃下屋顶,似是进了屋。 不一会儿,这后园便被火光团团包围。艾宁匍匐下身子,看着那些月族人气势汹汹的冲进来,然后在院里四处搜查。 下面屋门被一脚踹开,艾宁全是一抖,嚣张的粗粝声音紧接着响起:“文凌长老,不好意思,我们要搜查你这屋子。” 文凌?! 艾宁一惊。原来这人就是青苍那位史上最年轻的长老!难怪生的与众不同。 文凌轻笑:“众位搜我这屋子,总得有个原因吧?” “玄明宫进了两个入侵者,一个已经逃了。另一个一直被我们追着,跑到了这里。所以,我们必须搜查!” 文凌的声音似乎仍在淡笑:“既是如此,诸位请便吧。” 屋里一番翻箱倒柜的声音结束,园中搜查的人也一无所获,那些个月族人骂骂咧咧了几句就走了。 艾宁看着那些火光渐渐走远,总算松了口气。而这个时候,文凌也再次出现在她身后。 “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 文凌仍是温柔的笑着,礼貌地向她伸出手,“和我进屋说吧。艾宁。” 艾宁一愣。 怎么,他认识自己吗? 第22章 文凌 艾宁从小到大自认大错没犯过,不过偶尔还是会做点恶作剧,其中当然就包括爬树翻墙翻窗户等等。不过像今次这样从窗户“飘”进屋,还真真是头一遭。 别说,感觉还挺不错。要不是现在情况特殊,估计这么玩儿上一天她也不会觉得腻。 “请坐。”文凌让她在桌边坐下,又提起壶倒了杯水,轻轻放在她面前,“不好意思,我这里除了白水,没有别的。”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苦,在这里受的是怎样的待遇,由此可见一斑。 艾宁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便果断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爽快笑道:“没事儿!白水才解渴!” “谢谢。” 文凌笑笑,脸色明快不少,他在艾宁对面坐下,沉声道:“昨天戎曳才来了我这儿,说清渊派了人来,要查莫禹的下落。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你。” 清渊的想法和打算,文凌此刻已了然于心。他是想让这孩子继承青苍帝位。 艾宁也点点头,问:“文凌长老,我从刚才就想问了,你,好像一开始就认识我啊?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刚才人在园外?” 他那神兵天降般的出现,总不能是巧合吧。 “我是认识你啊。”文凌笑了一下,眼神越发柔和,“从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我和你母亲,是旧相识。” “你认识我母亲?!” 艾宁万分意外。她一直想当然的认为,那个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妈是人类。青苍长老竟和自己的人类的妈是旧相识,难怪缪雪说自己去世的母亲和青苍王族有很深的渊源,原来是指这个吗。 “当然认识。”文凌道,“你母亲当年生你的时候难产,当时,我为你们母女俩都渡过一些精气。所以只要你在我附近,我就能感觉到。” 艾宁又问:“那我父亲说的,我母亲死于生我难产,是真的了?” 面对这一提问,文凌沉默片刻,还是选择了点头。 让她作为人类,安宁的度过一生,是她母亲清渲生前对她唯一的希望。虽然现在看来,这个希望已经保不住了,但文凌情愿能拖一时是一时。 他喝了口水,顺便换了话题。“和你一起来的另一个人是谁?” “噢,是穆连。” 一提起他,艾宁不自觉嘴角含笑。果然没有自己拖后腿,他逃出去是分分钟的事。 “穆连?”文凌微微蹙眉,“他怎么把你扔下一个人跑了。” “没有没有没有!这是我想的主意!” 艾宁赶紧手舞足蹈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解释了一遍,生怕穆连被误会。 文凌听完哈哈大笑。 “你真是太低估了他的本事!就算你是个一点功夫底子都没有的人,也不可能拖得到他的后腿。” 这下子艾宁尴尬到懵。“他,他这么厉害吗?” “他是厉害啊。”文凌垂下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笑容也冷了几分。 “他可是可以以一己之力屠灭整个村庄的人啊。” 屠灭村庄?! 艾宁眼皮一跳,她曾梦到过一个手持绯色长镰的人,从一片火海的村庄中走出来的样子,可她总觉得那个人该是烈泽。难道,是穆连吗? 看到艾宁脸上不自然的惊讶表情,文凌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 “艾宁,你别多想,我只是打个比方罢了。” 他笑着看了眼窗外,月亮已经降下不少。再晚一会儿天就亮了。 “虽然我很想和你多呆一会儿,但很可惜,你该走了。”文凌说着站起来,艾宁也跟着站起来。“我会用风把你送出宫墙,回去的路上,要多加小心。以后也是。” 二人站到窗边,文凌用风将她缓缓托起。艾宁只觉得浑身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包裹,双脚渐渐离地。 临出窗户前,艾宁回身问:“长老,你既然有御风的本事,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 “……为了争取时间。” 文凌淡然一笑。以前是为青苍,现在是为你。 艾宁却皱了眉。虽然现在自己这边的进展还算顺利,可在她看来,找回莫禹仍是可能性渺茫的事。所以这场仗,估计早晚都是要打的。用自己的安危去为这种早晚会来的事拖延时间,很不划算。 艾宁正色道:“文凌长老,不要死守。若有机会,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保住性命才最重要。” “……好,我会的。” 说完,他伸出食指放在自己带笑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见过我的事,还有我会御风的事,可以请你向所有人保密吗?” 艾宁认真点头保证。救命恩人的请托,当然是不能违背的。 “那么,有缘再见,艾宁。” “长老保重。” 文凌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玄明宫的高墙之外,嘴角仍挂着笑,神色却无比悲伤。 这就是自己深爱的女人的孩子啊,果然长得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渲渲,都是我不好,没有替你藏好她,最后还是让她被清渊找到了……” 他望着窗外喃喃自语,直到远方的天空由暗变亮。 …… 天蒙蒙亮时艾宁才爬窗钻进虹阴阁客舍。 玄明宫有人闯入,街道上早就闹翻了天,到处是手执火把兵器的月族侍卫。艾宁左避右躲的总算溜回了虹阴阁,却发现几个门口也都派了守卫。 阁里是不会出事的,增派守卫看门无非是怕那些月族兵突然往里闯。可这样一来,自己也就不能走门进了。否则到时候盘问起来,一定会被怀疑。 无奈之下,艾宁只好也和穆连一样,翻墙爬窗进了屋。好在穆连没有关窗,艾宁稳稳落在窗框上,总算安全进屋。 屋里还燃着烧剩的小半截蜡烛,那是穆连回来时点的。 “艾宁!” 眼看她脚一挨地就往下倒,穆连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抱住她。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艾宁扶着他的胳膊摇头。总算回来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一松,她整个人都站不住了。 “我没事,就是太累,所以现在特别想睡觉。” 她话没说完就打了个老大的呵欠,困得眼皮打架。 “没事就好,那休息吧。” 穆连把她扶到床上,替她脱掉外套和鞋子,又盖好被子。之后他也没有在地上铺开垫被,而是和衣靠在床脚,没多久也睡着了。 一直到了大中午,艾宁才再醒过来。因为她肚子饿。 “穆连……” 还未睁眼,艾宁已经直觉性的念出这个名字,但屋里却没人回应。艾宁爬起来一看,穆连又不在屋里。 “人呢?还说我这个养猪的懒,明明是他这只猪养不家。” 艾宁边吐槽边穿好鞋子,这时穆连正好从窗户进来。看来阁外的守卫还没有撤掉。 “你醒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纸包放在桌上,然后把架子上挂的外套给她。 “你又跑哪去了?现在这个时候,你没有身份,进出这里很危险。” 话音未落,艾宁就被一阵清甜的香味吸引了。她仰着脖子使劲闻,几乎是顺着香味走到桌边坐下,然后直勾勾的盯着桌上那个纸袋,伸着手想拿又不好意思拿的样子。 这个香味,绝对是这里的特产——“叶子糕”无疑。而且这东西可是相当难买到的,因为不管什么时候,那家“城中独一份儿”的店外面总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 “拿着吃吧。”穆连在她旁边坐下,“就是怕你醒了会饿才出去买的。这阁里的东西很难吃。” 艾宁听了连声道谢,兴高采烈的把袋子里那些用树叶做外衣的小圆饼拿出来。 这东西在自己的记忆中,那可是非常好吃啊。 白白糯糯的小圆饼被新绿的叶子包着,散着淡淡甜香,吃进口中又很有嚼劲,甜而不腻。 果然好吃! 第一个吃到一半,艾宁就见穆连一直在旁边瞧着自己,带着浅笑。她忽然不好意思吃独食了,果断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塞到他手里。 “这个很好吃的,你尝尝。” 穆连看看手里的叶子糕,又看看她:“你吃吧。我买的不是很多。” “好东西要分享!” 艾宁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把糕放下,还狠狠督了他一眼。“快给我吃!” “……好。” 几个叶子糕很快被二人分完。艾宁捧着杯子趴在桌上小口嘬茶,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 穆连问:“你,怎么从玄明宫里出来的?” 他还是坐得很端正。而且他憋着想问这个问题已经一上午了。 “简单啊。跟着月光往宫北去,然后就从那边宫墙翻出来了。” 艾宁微阖着眼睛,几句回答真假掺半,说的倒轻轻松松。穆连并未全信,但也没追问什么。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穆连问。 “去月麓山。” “月麓山?” 艾宁点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幅挂轴,摊开,然后指着画面背景的左上角。 “你知道这种鸟吗?”艾宁笑着说。 穆连凑近了仔细看,最后还是摇头。这种通体蓝色的长尾鸟,他真没见过。 “这种鸟叫作蓝鸢,是生活在月麓山高处的一种很罕见的鸟。传说它是幸福的象征。若是亲人见了,就能永保和睦,若是恋人见了,就能永不分离。” 穆连从来不信这种传说,不过现在倒是对它有了几分兴趣。 他说:“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以前听别人说的。”艾宁笑着看他,“你不觉得这种传说,很美好吗?” 穆连看了她半天,才道:“这只能说明,你很善良。” 第23章 出城 中午吃饱喝足聊了会儿天后,艾宁又钻回被子里去睡回笼觉,到了晚上才再被穆连叫醒。 两人没再出去,就在阁里的厨司随便填饱肚子,然后直奔酒肆。 今晚说好了,是酒肆掌柜把东西拿来的日子。 一进门,他们就朝上次坐的地方走过去。穆连把艾宁圈在臂弯里,免得那些浑身酒气的大老粗碰到她。 落坐后,他又让艾宁待在位子上等着,自己去柜台拿了两壶梅子酒,还问出那伍掌柜刚刚出了门,过一会儿就回来。 既然如此,那便耐心等待好了。 “穆连你说,要是莫禹真是主动出走,他是为了什么呢?” 艾宁边说边晃悠着自己那个小酒瓶,她实在想不出那个月族少殿下出走的原因。 他虽是混血但没人知道。他是王族独苗,没有兄弟姐妹,不会有人为了和他争夺月王之位而三天两头陷害他。而且从老玄明君曾经对他和他母亲的保护来看,他应该也挺受父亲喜爱的。 可为什么在父亲死后,他非但没有留下继承王位,接手月族大权,反而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呢? 对此,穆连也是摇头。 “如果他真是主动出走,我们想找他恐怕不易。至于他为什么躲起来,怕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嗯……有道理……” 艾宁点点脑袋,突然觉得眼皮沉重,好想睡觉,便晃晃悠悠的打起瞌睡。 穆连看她脸上红红的,倾身到她耳边问:“醉了?” “没有,”艾宁眯缝着眼睛,“就是困了。” 穆连拿起她面前的酒瓶晃晃,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原来是喝的太快,这才醉了的。 “困了睡一会儿吧,人来了我叫你。” 艾宁意识恍惚的点点头,就着穆连揽住自己肩膀的动作,歪在他身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真是小猪。” 穆连垂眸看着她的睡脸,嘴角弯起一抹宠溺的笑容。 …… 艾宁一睁眼,迷迷糊糊发现天光大亮,立马就给吓清醒了。 她一骨碌坐起来,看向窗外清晨的天空,脸上写满了懵。 这是什么情况?! 视线向下,落在熟睡的穆连身上。他铺着垫被睡在床前的地上,身上搭着薄毯,满脸疲累。 艾宁忽然很心疼。可,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啊! “穆连!穆连!快醒醒快醒醒!” 艾宁跪在他身边,拼命摇晃他。穆连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眼。 “嗯?怎么了?” 他睡眼惺忪,偏头看她,说话还带着鼻音。 其实被这样叫醒,早就是穆连意料之中的事,不过现在看艾宁这么着急的样子,他倒忽然有了逗弄她的心思。 “什么怎么了啊!我怎么会在这!” 她慌不择言,成功把穆连逗笑了。 “什么叫你怎么会在这。”他把胳膊枕在脑后,调侃说,“这是你的房间,不然你想在哪?” “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啊!” 艾宁一拳锤在穆连胸口上,又好气又好笑。“不是说好昨晚人来了就要把我叫起来的嘛!” 穆连一挑眉,“我叫了,可你不醒。我有什么办法。” 艾宁羞赧:“你瞎说!你要真叫了我怎么可能不醒!” “这种事我骗你干嘛。” 穆连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昨晚她睡迷糊了,抱着他的胳膊像小猫似的往他身上蹭,他心一软,就没叫她。等会面结束东西到手,他就背她回来了。 艾宁越发觉得脸上臊得慌,伸手揪住他的脸颊,然后狠狠往两边扯。 “真没说谎?!” “真没,真没说谎。” 穆连做出一副无辜样。他脸被揪着,讲话也漏风,听起来已经很搞笑,再配上他现在这模样就更搞笑。 艾宁忍不住笑起来,手上却不松,还边扯边问:“那东西呢!东西拿到没有!” “在口袋里。” 穆连朝边上自己那件挂着的外套一指,话音含糊。艾宁立马甩了他,直奔他那件外套,在一个一个口袋里挨个找,最后总算在外套内侧左边的口袋里掏到了那个木牌——般若令。 她将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验看,确定它为真后才松了口气。 这些月族人太狡猾,没准就做些骗钱的事,跟他们打交道多留个心眼,没坏处。 “看完了吗?看完了是不是该来关心关心我啊。你下手这么狠。” 艾宁闻言回头,就看见穆连已经盘腿坐在被子上,一边揉着脸颊一边斜着眼睛幽怨的看自己。 又在求安慰,可惜,今天就偏不想称你的意。 艾宁憋着笑,佯怒道:“你这是自找,我干嘛关心你!我本来还有事情要问那掌柜呢,现在可好,问不成了!” 她说着坐回床沿,和底下的穆连大眼瞪小眼的看着。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穆连眼中闪过一丝狡猾,“说不定,我知道呢。” “问你?” 艾宁越发想笑。他一个外乡人,难道会比月族本地人更了解那个月族少殿下的事? “对啊,”穆连轻描淡写的说:“你不就是想知道莫禹的事吗,尤其是关于他离家出走那部分的。” 艾宁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下子反应过来,穆连肯定是打听过这些事情了。她连忙扑到他边上,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讨好卖乖的表情。 “快说说,快说说。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穆连瞥她一眼:“你刚才不是还不信?” “那不是我!那是刚才的我,和现在的我不是一个人。现在的我是信你的!” 艾宁连狡辩都狡辩的神采奕奕。穆连笑起来,这都什么歪理。 “行了行了别贫嘴,我告诉你就是。” 其实关于月族少殿下莫禹离家出走一事,在玄明境内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在这里,妄议王族若被发现,会判重罪,所以这里的百姓对此几乎绝口不提。万一哪天被人检举揭发,岂不得不偿失? 不过昨晚,酒肆掌柜在穆连的威逼利诱下,还是说出了一些“内情”。 原来莫禹虽然身为王族独苗,在玄明的日子却并不好过。他的性子过于软弱可欺,月族的六名部族首领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老玄明君为此也训斥过他多次,可他始终没有改变。 久而久之,老玄明君对改变莫禹的性子也不再抱希望。他转而扶植了一名头脑聪明的心腹,希望在自己死后,由那名心腹继续扶持莫禹治理玄明。 而那名心腹,就是泰炎。 听到这儿,艾宁发出一声低笑,像是惋惜,又像是嘲讽。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所托非人’啊。” 穆连点点头:“没错。不过后来老玄明君病重的时候,据说都是莫禹在打理这个国家的事务,而且做的很不错。百姓们都觉得他以前或许只是韬光养晦,对这个未来的王也越来越有信心。可就在老父亲病逝的当晚,他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说完,穆连看向艾宁。而她早已垂下头,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标准的沉思样。 要是这么说,那老玄明君的死很可能就是泰炎一手策划的,既然如此,莫禹会不会也早就被他灭口? 须臾沉默,艾宁阴着脸问:“穆连,你说莫禹会不会已经……” “不会。” 这一声回答答得倒是果决。 “我问过,泰炎他确实命暗卫一刻不停的在玄明境内寻找莫禹的下落。若是莫禹真已经死在他手上,他没必要真这么大费周章四处找,简单做做样子就行了。” “嗯,有道理。” 艾宁虽然点头,但脸上还是不见放晴,于是穆连换了话题。 他有另一件事想问,一件不得不问的,攸关性命的事。 “艾宁,我记得你对我说过,而且还不止一次,说绝对不要想伪造这个东西。” 他说着从艾宁手里拿过那块般若令,在她眼前晃晃。“那这一块,你是怎么弄到的。” “你别瞎说啊你!” 艾宁一把把令牌从他手里抢回来,举到他面前:“这可是如假包换的般若令!不是伪造的,是真的!货,真,价,实!” “是真的?”穆连惊了,“你不是说——” “我说的没错,用你的身份去申请一定是办不下来的,所以我才找的伍掌柜,让他帮忙找出一些已经退出虹阴阁,但还没来得及销籍的成员,把他们的资料偷偷给换成你的,再用这个资料去补一个令牌。” 穆连疑惑:“这样,就不会被查出来了?” “当然会,不过是在有人追查的前提下。般若的身份审查是在最初加入的时候,你的身份编号是老般若的,他们自然就不会去查。只要你不犯大事。” 艾宁说到这,还洋洋得意起来。穆连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那要是被发现,下场会怎样?”他问。 “这个嘛……” 提起这个,艾宁才有点支支吾吾的。 “下场,就和那些伪造令牌的人一样……但你放心!这东西是我弄来的,要担后果也是我一个,你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放什么心。万一被发现怎么办,你替我去死?!” 穆连突然发火,把艾宁吓一跳,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你突然发什么脾气啊,我只是看你很成为般若,而且你有了这个,在玄明行动也方便啊……” “你就不为你自己考虑吗!” “我怎么就不为我自己考虑了啊!” 艾宁不服的偏着头,小声嘀咕:“再说了,我是不让你这么做,我又没说我不能这么做……” “你!” 穆连被她这话气的差点背过气去。可现在东西已经拿在手上,再还回去肯定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今后自己只能小心谨慎,别惹麻烦。 他站起来,径直走向衣柜,一边收拾起东西一边冷着脸说: “走,我们出城。” 第24章 出城(2) 行李不多,二人很快就收拾妥当。艾宁去三堂还了客舍钥匙,结清房钱,然后和穆连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走了出去,算是正式结束待在虹阴阁的这几天日子。 艾宁本是打算直接出城的,穆连却说不,还直接把她拎到了集市,买了些干粮和应急药品才走南门出城。 月麓山位于山阴城南,是玄明地界上的一条巨大的山脉,横跨东西,将玄明分成南北两块。山北住的是妖族月族,所住之地仍称作玄明,而山南则生活着妖族中的兽族,那一片地方被叫作尚林。 艾宁寻思,老玄明君再怎么想藏起自己的妻子儿子,也不会把地方选在山南那边。所以他们只要在月麓山北,往高处寻找,一定会有发现。 于是他们一出城,没上大路,直接进了城南的树林,打算穿过树林前往月麓山,希望能省下一点时间。 树林不算太茂密,加上现在已近中午,林间晨雾尽退,连露水都已风干。艾宁走在穆连侧后,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 他还是板着面孔,似乎还在生气。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带着淡金色的光晕,斑驳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偶像剧里的男主角还好看。 如果他能笑一下就好了。艾宁垂下头,遗憾的叹了口气。 穆连忽然站住脚,艾宁没注意,一下子撞到他肩上。 “为什么叹气。”他转头问她。 艾宁还是低着头,一副犯了错误等着被罚的委屈样。 她小声说:“因为你一直板着脸不说话。我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我就是,就是……” “想让我开心?” 穆连的声音低低的,艾宁闷着脑袋点了点头。 沉默半晌,他总算叹出一口气,轻轻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温柔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可你不和我说话。”艾宁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似乎闪过一瞬心疼。 “我是在气自己。我不该吼你。可我还是希望,你遇事能先为自己考虑,这样才不会受伤。” 艾宁又低下头,没有回答。 遇事先考虑自己,真的就不会受伤了吗? 又是一声叹息。穆连道:“我不会硬逼你接受这种想法,但你一定得保护好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他牵起艾宁的手,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林子越深,光线越暗。慢慢的,鸟鸣也不再清脆,反而换上了一副粗哑的嗓子,叫的瘆人。周围还时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辨不清来源。 艾宁从小怕黑怕鬼,现在更是紧紧抓住穆连的胳膊,边走边神经兮兮到处望,心脏砰砰直跳。 “害怕?”穆连问。 艾宁的声音直哆嗦:“有,有点。” 穆连有点意外,紧接着又觉得好笑。他朝四周扫了一圈,笑道:“你连玄明宫都敢闯,还怕这些东西。” “这哪能一样!” 树后忽然发出沙沙声,艾宁连忙又往穆连边上凑了凑,“玄明宫里有什么我都知道,无非就是人人人人人。可这林子里有什么我完全不清楚啊!” 穆连无奈。“你这是自己吓唬自己。” “我这是想象力丰富!” 又在强词夺理。穆连这么想,却拿她没办法。而且她强词夺理的样子,他并不讨厌。 忽然,他们的右前方传来一声凄惨的嚎叫,听声音像是野兽。这嚎叫的声音实在太大,以至于艾宁他们身处密林都能一下子辨出方向。 穆连一把抓住闻声就要朝那个方向去的艾宁。 “别去,可能有危险。” 艾宁眨眨眼睛,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反手拽上穆连继续往那个方向去。 “这不有你跟着嘛,有危险就有危险。” 穆连哭笑不得。刚才还吓得缩成一团的人,一遇上事儿又这么起劲。真不知道她到底是胆儿肥还是单纯的好奇心旺盛。 二人循着断断续续的嚎叫,走到一堵高峭的山墙下。山墙挡住日光,在墙根形成一大片阴影。嚎叫声已经变成低沉的呼噜,从阴影之中传出来。 艾宁小心靠近,那一片漆黑中倏地出现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走近的艾宁二人。 艾宁吓得一声惊叫,差点坐到地上。穆连拔出炽炼,上去就准备斩了那东西,却被艾宁赶紧拽住。 “穆连别!别伤害它。”她说着慢慢靠近,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这是一只玄明豹,黑色的玄明豹。” “玄明豹?” 穆连收起佩剑,拿出火折子点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总算露出真面目。 的确是一只黑豹子,毛皮黑的发亮,眼睛冒着瘆人的光,大小和马匹一般。它正歪倒在地,后腿上托着一个同样黑漆漆的巨型捕兽夹,伤口皮开肉绽触目惊心,鲜血汩汩的往外流。 夹子已经锈透了。艾宁叫上穆连,靠蛮力也只把夹子拉开了少许。不过那黑豹用前腿拼命往前爬,总算把后腿拉了出来。 “行了,我们走吧。”穆连说,“看它这伤势一时半会儿也站不起来的,我们——” “把水壶给我。” 艾宁没理他,手向他一伸,边用清水给黑豹清理伤口边冷笑着说: “你以为这里为什么会有捕兽夹?这夹子就是月族人专门用来抓它们的。玄明豹的数量很稀少,所以抓了它们拿去卖可以卖到很多钱的。” “卖去做什么。当坐骑吗。” “当坐骑就好了。你过来看。” 艾宁把水壶放到一边,指着豹腿上的伤口。穆连凑过来,发现伤口竟在快速愈合。 “这,这怎么回事。” 艾宁站起来解释道:“这就是月族人捕猎它的原因。玄明豹的胆入药,能让伤口快速愈合。我们走吧,”她推推穆连后肩,“它不会有事了,或许要不了小半天就能恢复如初。我们该去办我们的事了。” …… 入夜,艾宁和穆连在林中一小块空地上点起火堆,从包袱里拿出两个饼,一人一个,插在树枝上伸进火堆里慢慢烤。 “呵啊……” 艾宁打了个呵欠,然后揉揉眼睛,蔫儿不拉几的把那块饼举到自己眼前,叹了口气。 “穆连,有肉吃吗?” 她现在无比怀念穆连烤的鱼。 穆连淡定作答:“没有。” 艾宁接着又是一声叹息,认命一般的咬起自己那个饼。 “……艾宁,到我这边来。” “啊?” 艾宁一回头,就看穆连一脸警惕的看着自己身后的方向,那个眼神就像在说:你背后有东西。 “你,你,你……你别吓我……” 夜晚的树林,阴森恐怖的环境,再加上穆连那个眼神。艾宁一慌,把饼往地上一甩就扑到他背后藏着,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刚才自己坐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林间终于传出沙沙声,隐约还能看见一个黑影。穆连握着炽炼,随时准备出鞘。可当黑影越走越近,他反而放松下来。艾宁正不明所以,黑影已经步入火光之中。竟是那只黑豹。 它把嘴里叼着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然后端端正正的坐好,看着他们,就像一只乖巧的大猫。 “哎!是野鸡呀!” 艾宁看见肉就什么都忘了,直奔过去抓着鸡脚,高兴地朝穆连晃荡。穆连被她吓得一身冷汗,生怕她后面那只猛兽会突然暴起咬掉她的脑袋。 “你是来给我们送晚饭的?” 她边说还边亲昵地摸起了黑豹的脑袋,黑豹也用脑袋轻轻拱她的手,表示善意。 “那就谢谢你啦!” 艾宁说完,乐呵呵的把野味拿给穆连,嘴里嚷嚷道:“穆连穆连,今晚加餐吧!” …… 第二天一早艾宁醒来,发现自己正被穆连圈在怀里。他的体温确实很高,自己昨晚身上就算什么都没盖也没觉得冷。而那只黑豹也伏在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见自己醒了,它又端端正正的坐好,和昨晚一样。 篝火早就熄灭了。艾宁摇醒穆连,一人吃了半个饼才继续上路。而那只黑豹就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身后,同时停,同时走。 艾宁忽然来了主意,对穆连说:“要不我们让它帮帮忙吧。” 穆连瞟了眼黑豹,将信将疑的问:“你觉得,它能帮得上忙。” “你可别小看了它。” 说完,艾宁朝它走过去,它也坐下,等艾宁接近。 “豹阿豹,我们现在要找一个地方,你能帮我们吗?”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那卷挂轴,放在黑豹鼻子前。“那里的味道应该和这个很像,你能找到吗?” 穆连看她一本正经的跟一只动物说人话,着实觉得好笑。没想到那黑豹听她说完,还真就仰起脖子四面八方一阵嗅,然后似乎找到了方位似的,衔着艾宁的衣角往左前方走。 穆连彻底惊了,这动物这么通人性?! “快,快跟上!” 艾宁一边冲穆连招手,一边得意的笑说:“玄明豹的嗅觉超级灵敏,我们遇上大救星了!” 与此同时,在山阴城北港。泰炎带着一群在月族较有威望的人,和他一同坐上了前往青苍的船。这些人虽比不上月族那六个部族首领,但若只要煽动群众,带上他们足够了。 这次是自己最后一次不请自去了。泰炎坐在舱中,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景色,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第25章 遇伏 艾宁和穆连跟着黑豹走了三天。随着地势越来越高,艾宁的体力也越来越差。她终归是受过重伤的人,将养了那么长时间,就算身体已经全好,体力却难免大不如前。 不过她的体力不济倒是没有影响他们行路的进程,因为从前天开始,艾宁就坐在黑豹背上了。而且就因为这,艾宁足足笑了穆连两天,一想起来就笑。比如现在。 “六月果然好聪明哦,是吧穆连?” 她一边摸着黑豹的脑袋一边满脸坏笑的问走在旁边的穆连。 六月这个名字是艾宁给起的,因为这会儿正是六月。 穆连略带小情绪道:“你给一个大型猛兽起这么可爱个名字,不觉得别扭吗。” “我不觉得啊!”艾宁坏笑着说,“六月多可爱呀。是吧六月。” 她说着在六月脖子上摸了摸,引得穆连一阵酸。 两天前,艾宁的体力问题表现的越来越明显,脚步沉重,休息的次数也在增加。穆连不忍心,提出背着她走,她却死活不肯,非说自己可以。 就在她第三次脚下打滑差点摔倒后,六月先穆连一步,咬着艾宁的袖口往它背上扯。 艾宁就这样上了六月的背。 而最让艾宁觉得可乐的是,艾宁当时想让穆连和自己一起骑上来,可他一动,六月就冲他呼噜,很不友好的样子,最后只好作罢。于是从那时起,艾宁想起这事就笑,说谁叫他总防着六月,结果现在被嫌弃了。 “差不多了啊,都笑两天了。” 穆连极为不满的瞥了眼旁边这只豹子,真是炖了它的心都有,不过看在它这两天都驮着艾宁的份上,自己只好认了。 艾宁闻言笑的更欢,六月却忽然朝前小跑起来,她被颠的往后一仰,赶紧揪住它的背毛才勉强没被摔下去。穆连也跟着跑起来。没多久,他们就穿出了树林,来到一间被森林环绕的小屋。 “找到了!” 艾宁从六月背上跳下来,指着屋前那棵挂着秋千的大树,开心得手舞足蹈。 “穆连穆连!快来看这个!”她一溜烟窜到秋千下,然后打开挂轴冲着穆连说:“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一模一样!他们以前肯定就住在这个蘑菇屋里!” 蘑菇屋?穆连看向那个石木混建的小屋,矮矮胖胖的,确实像个蘑菇。 他笑道:“你这比喻倒是贴切。” “那是!我是谁啊哈哈哈!” 艾宁一阵嘚瑟,然后又走向那只黑豹,轻轻挠挠它的脖子说:“谢谢你啊六月,陪我们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回森林去吧。我们有缘再见。” 黑豹往她怀里蹭了蹭,站起来走了。艾宁看它离开,转身拽上穆连兴高采烈的就往屋里去。 门敞着一条缝,一推就开。天光大亮,屋中的一切一览无余,除了整整齐齐却沾满灰尘的桌椅床柜,其他一个物件都没有。 艾宁在这间小屋子里一处不落转了好几圈,什么线索都没找到不说,还蹭了一身的灰。她再用手往脸上一抹,立马就成了花猫。 “看来这里是被人搬空,而非搜略的。”穆连打量着四周,“不过这些大件东西看着质朴,像寻常百姓家的。实在很难想象玄明王后会住在这种地方。” “是啊……谁说不是呢……” 艾宁答的心不在焉,听起来还隐隐有些怒气。穆连觉得奇怪,一回头就见她正低头盯着那张木床,像在发呆,又像在思考,便走到她身后。 “你在想什么。” 他不问还好,一问艾宁的小情绪就全面爆发。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全然不顾那上面厚厚的一层灰,双手交叉在胸前,气鼓鼓的盯着面前的穆连,就像在和他赌气。 “我还以为莫禹离开玄明宫,一定会来这个曾经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地方,住一段日子,或者来吊唁一下!可这里半点人来的迹象都没有,连灰尘都积的一般厚!要不要这么打我的脸啊!” 穆连被她说的一头雾水。“你说什么呢?谁打你脸了?我看看。” 他说着就朝艾宁脸上伸手,托着她的下巴认真的左右检查。艾宁哭笑不得,只得拍开他的手,给他解释道:“哎呀我就是打个比方。本来我还信心满满的事情会和自己预想的一样,没想到和现实差距竟然这么大。” “……原来是这个意思。”穆连笑着给她擦掉脸上的灰尘,道:“现实和预想有差距在正常不过,要是现实和你的预想完全相符,那你就不是人,而是未卜先知的神了。” “可这个差距也太大了啊!一点线索也没有,后面怎么办!” “后面的事后面在想,你先别乱动啊。”穆连捏着她的下巴,凑近道:“你乱动我不好给你擦。” 他的神情认真,专注,手上的动作有些笨拙。艾宁看着他的脸发痴,觉得这个男人也是极好看的,清俊中带着些俏,帅气里又带着点温柔。 真好啊,这个男人…… “你脸怎么这么红,很热?” 被他的手紧张地贴上前额,一阵清凉,艾宁才回过神来。 “没有没有!嘿嘿嘿。” 艾宁赶紧躲开,尴尬的笑了几声。穆连也笑了,心想她脑袋里肯定又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二人对视片刻,穆连忽然警觉起来,就像吃草吃的正欢却突然发现危险的鹿。他的目光严峻,看向屋外,就像能穿透墙壁。 “怎么了?”艾宁问。 “我们得走了。” 他没多说,拉上艾宁就往外走。可惜还是慢了一步。他们刚刚踏出大门,一群黑压压的月族士兵也正好从林中围拢上来,还人数众多。两人二话不说,匆忙逃进屋后的树林。追兵紧随其后。 艾宁跑的气喘吁吁,还不忘出言一番牢骚。 “穆连!这什么情况!” “不知道。” “你不是说你听力还不错,怎么他们都到门口了你才发现!” “我看你去了,没注意。” 艾宁一阵无语。这理由,简直绝了。 “这话你要是平时说,我肯定高兴坏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实话。” 林子越来越稀,没地方可以藏身。两人慌不择路,竟意外冲出了树林,来到一处悬崖。而追兵紧随其后,他们来不及退回林中,转眼就被包围。 艾宁探出半个身子朝崖下望,却只能看见白蒙蒙的云海,而这崖壁上也是光秃秃的,树枝藤蔓一个也无,一点能利用的东西都没有。她缓缓站起身,对拿着剑护在她前面的穆连摇摇头。 穆连了然,冷眼看向对面一众黑衣人:“看来只有他们死,我们才能生。” “大概就是这样了。” 艾宁握着短剑的手有些抖。她虽然知道自己这幅皮囊已经手上沾血,可她自己还从未杀过人。不过眼下,已由不得她怕了。兵刃相接,稍有犹豫,丢的就是自己的命。 打斗之中,穆连始终护着她。他的身手确实极好,可再好的身手也架不住对方人多。那些月族出手便是杀招,根本没有要活捉他们的意思,完全是为了灭口。见缠斗半天都取不下那二人性命,他们索性分出些人,藏在一旁放暗箭。 月族的“暗箭”有些特别,是一种极细小的毒针,放在竹筒之中,借口吹射出。因为极细极小,难以躲避,上面又淬有剧毒,一旦没入肌肤,要不了多久便会丧命。 艾宁的本事比起穆连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这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那些月族也不是傻子,于是把攻击对象都集中在了艾宁那边。两人渐渐被逼到崖边。这种情况下,穆连实在分身乏术,便想以身护她。可艾宁哪里肯干。眼看他一时疏忽就要中招,她冲到他身侧,替他挡了一下。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后肩被什么击中,她甚至都没感觉到疼,双腿却立刻发软,踉跄几步,整个人往后一栽,直直坠下山崖。 “艾宁!” 几乎是同一时刻,穆连也飞身跳下,一手将她捞进怀里,一手将炽炼剑狠狠插入那灰色的石壁。 剑刃在岩壁上刻出深深的裂缝。两人下滑百米之后,总算停了下来。 “艾宁,醒醒。快醒醒!” 他摇晃着怀中的人,却换不来任何回应。脚下的河流细如丝线,明示着他们现在仍旧离地面万分遥远的事实。 穆连看着怀中神色痛苦的人,一咬牙,唤出了那股尘封多年的力量。 他现在,需要自己身后那一对黑色的翅膀。 …… 山崖之上,月族的追兵们见目标已坠入崖底,便要打道回府。毕竟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那断然是活不了的,除非他们长出翅膀。 就在这时,他们腰间带着的毒针吹筒突然一个接一个裂开,一股紫色的烟雾随之散出,很快就将他们一众人等层层笼罩。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强烈的窒息感已经让他们一个个脸色发紫,口吐白沫。不一会儿,便倒在地上,在痛苦中抽搐着死去。 烟消雾散之后,一个男人才从林中缓缓走出。他垂着眼皮,轻蔑的看着地上的尸体。 “辛苦你们找到他们,不过现在,他们还不能死。” 他嘴角露出阴笑,缓步走到崖边,望着崖下笑道:“我知道你死不了,因为你必须死在我手上。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烈泽。” 男人大笑着摘下脸上的狼头面具,露出一张被腐蚀过的,恶鬼般恐怖的脸。 第26章 挑衅 泰炎在船上晃悠了三天,总算在这天早上沾了地。他站在青苍港口,厌恶的朝身后,他的专用船上瞥了一眼,然后在心里发誓,等这次一回去,他要立马命人将它烧了,省的以后想到就心烦。 这次该是最后一次以客人身份来这青苍了。 这么一想,他又高兴许多。带着身后那些用来摆谱的同族往苍露宫的方向去。 他这次是不请自来,没人来迎最是正常。他本就想让这青苍的百姓都好好看看自己,自己可是他们将来的国君。然而还没走出港口,他就发觉不对劲了。 晨间明明该是商港最为繁忙的时段,为什么现在竟一个人也看不到? 泰炎站住脚,前方快步走来一个人,竟是前些日子才去了他玄明宫的戎曳。 “泰炎大人。” 戎曳脸上带着礼貌而官方的笑容,只简单一拱手,道:“青苍王知道月族的各位贵客大驾光临,已备好车乘,特命在下在此恭候。” 泰炎冷哼一声,越发笃定他们王族之中出了青苍的内鬼,不然清渊怎么可能提前知道,还让戎曳等在这里。不用说,这港口一定也是清渊派人清过了才一个人都没有。 戎曳见泰炎四处张望,淡定一笑:“我们青苍向来民风质朴,百姓对尊贵之人也没那么多规矩讲究,我们主君怕他们无理,怠慢了各位,这几日便封了这个商港,将商贾贸易转去了南边的港口。” 泰炎笑容僵硬,这番说辞明摆着就是鬼扯,看来清渊已经把自己的想法猜的透透的了。既然他们让自己显摆不成,那自己说什么也得找个人来羞辱一番才好出气。眼前这个人就正合适。 “我说,戎曳将军,”泰炎阴阳怪气的说,“你今日对我的礼数是不是太敷衍了些?几天前不还是规规矩矩行大礼的嘛,莫非你们青苍的人,换了地盘就瞧不起人了?” “泰炎大人。”戎曳站得直直的,仍礼貌的微笑着,语气却明显冷淡。 “在下前些日子去玄明宫叨扰,是以私人身份前往,希望见朋友一面。既是私人请托,大人又是玄明君的代理人,在下自然要恭敬些。可今日不同。今日在下是青苍的将军,是奉了青苍主君的令来接各位的,当然不可过于低声下气,做出有辱青苍一族的举动。” 戎曳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情绪恰当并未过激。泰炎无话可说,讨了个大大的没趣。 “行了行了,既然如此,烦请将军带路吧。” 泰炎摆摆手,跟着戎曳上了车乘。 前往苍露宫的路上,泰炎几人一直坐在车中,门窗都搭着厚厚的布帘,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就像重刑犯被关在小黑屋里,直接给押往目的地。 车乘直接驶进苍露宫大门,戎曳才让泰炎他们下来,然后直接带到正殿去。清渊和族中两位长老正在那里等他们。 众人在正殿落座。几句心知肚明的客套之后,泰炎直奔主题,再次提出向清渊借灵石一用。一番请求说得声情并茂,但殿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惺惺作态罢了。 趁着清渊沉默的空当,他又话锋一转,紧接着说:“清渊陛下,我这些同族从未来过青苍,不知陛下可否差人带他们在苍露宫中四处转转,长长见识?” 清渊了然点头。“戎曳,你和二位长老一起,领着几位客人四处走走吧。” “这……” 戎曳不太想去,他知道清渊这是在支开他。 清渊有些火了,严声命令:“去!” 戎曳无奈,只好不情不愿的应下。殿门砰一声关上,殿上只余清渊与泰炎两人。 “他们都出去了,有什么话你也不必拐弯抹角,直说吧。”清渊垮下脸,冷冷道。 泰炎毫不在意,反而往椅背上一倚,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把手一摊,说:“我有什么话要说,还需要问吗?清渊陛下连我们今天来这儿都算准了,那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应该也不用我多说吧。” 清渊没说话,只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手上越捏越紧,恨不得将那石头做的王座椅柄捏碎。泰炎这次来的目的根本不用想,就是挑衅加最后通牒。他已经铁了心要发起战争了。 “泰炎,你如今在我苍露宫中这般放肆,就不怕我让你永远踏不出青苍吗。” 清渊阴着脸,泰炎非但不怕,反而猖狂大笑。 “清渊,你真当我会蠢到一点防备都没有就带那些不中用的同族过来吗?还是说,你以为不让你青苍的百姓知道我在这,就能把我困死?别自欺欺人了。我既然敢不带一兵一卒,只领那些月族富户到你这里,自然就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现在在这四界之中,恐怕已经没人不知道我人在青苍了。” 清渊气的一拳捶在扶手上。 “你敲锣打鼓来我们这里,搞的人尽皆知,就是想陷我们于不义!” “什么叫‘陷’你们于不义?”泰炎轻蔑的仰着下巴,张狂的大声说,“你可搞搞清楚,在这四界眼中,你们早已是不仁不义的了!从你们执意不肯借出灵石那时起就是了!” 清渊气的浑身哆嗦,泰炎仍在说。 “我们月族迟迟未找回少殿下,在下作为代理人,时刻尽忠职守,替在外的少殿下打理整个玄明。可这么多年寻找少殿下无果,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无可奈何才来相借灵石,期望以此让老殿下起死回生。可向来深明大义的青苍一族竟数次拒绝了我们的恳求。” 他说着还故意又带上那种凄苦的腔调,就像他有多委屈似的。然而,下一秒就变了脸,变得奸诈而狡猾。 “怎么样,清渊。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就算你再怎么不想承认,在外人眼中,整件事就是我说的那样。我们月族的对外形象做的一向到位。既然是你们不仁在先,那我们就算动手抢,也不会被骂多久。” 殿中的气氛降到冰点。二人对视沉默,一笑一怒。 “……泰炎,你真不愧是个地痞流氓出身,真,龌,蹉。” 清渊咬着牙,一字一字的往外挤。泰炎却满不在乎,甚至以“龌蹉”一词为荣。 “哈!我一个地痞流氓,龌蹉有什么关系,能达到目的就够了。你们青苍是不龌蹉,个个都是正人君子,结果最后就只能吃我们的哑巴亏不是吗。” 他说完竟还嗤笑起来。清渊猛地站起,张嘴就要喊人来把他轰出去。 “青苍王慢着,我还有一喜讯要告知陛下呢。”泰炎及时出言打断,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前几天晚上,我玄明宫里进了两个小贼。他们溜进老殿下的寝殿,离开时被我的手下发现。” “……所以呢,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 泰炎口中的“两个小贼”是谁,清渊已心中有数。 泰炎继续笑说:“他们其中一人跑到了文凌的住处。所以,你们的三长老有藏贼之嫌,现在已被我们关押了。我想,距离找借口杀掉他,也不是很远的事了。你觉得呢?” “来人!送客!” 清渊的怒吼在正殿中回荡。殿外迅速进来两个侍卫,将哈哈大笑的泰炎领了出去。 静站片刻,清渊猛的抄起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 泰炎一众人由戎曳亲自送去了港口。他们怎么来怎么去,直到见船行远,戎曳才回苍露宫复命。 清渊还坐在正殿中,双手无力的搭在椅子上,眼神空洞,看着脚前的地面,面色凝重。两位长老已经先行告退。因为他们无论如何都已无法阻止战事,索性把脏水全扣在了清渊头上。说都是因为他当初固执己见,不肯听从他们所谓的拖延战略,才为青苍引来如今的灭顶之灾。 清渊对他们推脱责任的做法早已习惯,也无意与他们多说。等他们牢骚完就让他们走了。 戎曳就是这时回来的。 “主君。” 戎曳恭敬的倾身行礼,见清渊魂不附体的样子,又向他靠近两步,小声问:“你没事吧?” “你看我这样像没事的吗。” 清渊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发闷。他抬眼瞥了下戎曳,问:“走了吗?” 戎曳点点头,然后接着问:“你们都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 清渊长叹一声,人往后一仰,歪在王座上。戎曳还从未见过他在王座上坐成这幅德行。以前,他哪回坐在这儿不都是端端正正的。 “他们决定动手了。”清渊闭着眼睛说。 戎曳低下头不做声。这是意料之中的内容。 “……那要是真打起来,艾宁怎么办?她现在可在月族啊。”戎曳问。 “她不在了。” “什么?” “我说,她应该已经不在月族了。” 清渊坐直道:“刚才泰炎说,前几天他宫里进了两个人,偷偷潜进了老玄明君的住处。你不是说老玄明君的死因有蹊跷吗。或许她为了查这件事进了玄明宫。既然闯宫被发现,当然就不能继续待在山阴城,所以她一定已经离开了。” “那要是我们这儿打起来……她的将来,你有什么安排吗?” 清渊看着戎曳,悲戚一笑。 “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我不为她做任何安排,就已经是对她最好的安排了。” 第27章 获救 昏迷之后,艾宁再次陷入梦魇。 还是那个村庄,火焰仍旧燃的旺盛,不过这一次,艾宁不再站在村庄和火焰之外,而是站在村中,火海的中央。眼中所见尽是一片扭曲了的黑红。墙倒屋塌,宛若人间炼狱。 她清楚的明白,自己是在梦里,但这梦境过于真实,竟让她觉得胸口发闷,皮肤也火辣辣的疼。 前方的火焰似乎出现了一道缺口,艾宁抓住机会,奋力从那里冲了出去,跑上一条漆黑的巷道。火焰迅速从身后追上来,很快就在前方,巷道的尽头汇合。在尽头的火光中,一个身影渐渐浮现。 他背对着自己,身后长着一对黑色的翅膀,头顶的兽角隐隐散着红光。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柄和火焰同色的镰刀,似乎正低头看着什么。 又是那个魔族! 艾宁站住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他脚下竟还倒着一个人。 长镰落下,笔直刺中地上的人。鲜血溅出,那人却一动不动,好像已死去很久。 目睹这种场面,艾宁不自觉发出一声惊呼。她的声音其实不大,但还是引来了那个杀人者的注意。他缓缓朝她偏过头,一双红色的瞳孔映在火和血之中,盛满戾气,赤的让人发憷。 艾宁想都没想,转身就跑。巷道好像被无限延长,而她永远到不了出口。 一阵飓风赶上来,轻松越过她头顶。魔族挥着翅膀,缓缓降落在她面前,挡住她去路。 看清他容貌的那一刻,艾宁彻底懵了。 穆连?! 不对。是烈泽。既是他,又不是他。 眼前这个人满脸冷漠,无情至极,就像一个被人操控的没有感情的木偶,和自己记忆中那个温柔友善的烈泽没有一处相似,与穆连就差的更远,但他们却生着同一张脸。 “烈泽?你是不是烈泽?” 魔族没有回答。随着艾宁的提问,他慢慢举起手中的镰刀,尖端直指艾宁的心脏。 艾宁转身要逃,两旁的火焰却迅速围拢,将她和魔族圈在同一个火圈里。他的样子像在梦游,提着武器一步一步靠近艾宁。 “烈泽!你醒醒!你看看我!” 不管艾宁如何呼喊,他都没有要“醒来”的意思。艾宁只得步步后退。她不小心踩在圆木上,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魔族走到她面前,机械的朝她举起剑,目光空洞。而艾宁脑袋里早已乱作一团,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难道这就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吗?!为了和这样一个恶鬼般的杀人犯续前缘?!而且他还要杀死自己?! 开什么玩笑!本姑娘不干了! 在魔族落剑的瞬间,艾宁闭紧眼睛大喊:“穆连救我!” …… 艾宁猛地张开眼睛,第一时间映入眼中是被柴火照着的深色石壁,随之而来的就是穆连凑近的脸。 他的脸上写满担忧,一遍又一遍的问着“怎么了”。那双湛蓝的眸子里闪着火光,还有她的倒影,就像在对她说,她是他此刻唯一的牵挂。 艾宁还没从刚才的噩梦中缓过劲,现在又被穆连这样关切一望,情绪瞬间崩溃。她一下子坐起来,扑到穆连怀里,抓着他背后的衣服嚎啕大哭。 这举动太过突然,穆连被她吓了一跳,一时竟全身僵硬到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轻轻环住她,给她顺背。 “没事,没事了,不怕不怕,有我在,有我在呢……” 他抱着艾宁,轻声在她耳边念了很久,总算让她放松了些,可她还是紧揪着他的衣服不放。 “穆连,我,我……”艾宁把头埋在穆连胸口,抽抽搭搭,讲话也结结巴巴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刚才,我刚才梦到……” “嘘……” 穆连温柔将她抱紧,阻止她继续回忆梦境。“让你哭成这样,估计也不是什么好梦。醒都醒了,干脆就忘了吧,别去想了。” 艾宁闷着点点头,眼泪鼻涕蹭了穆连一身,他也没有半点不满。艾宁偷偷笑起来。 真好,这个男人。 艾宁又在他身上赖了好一会儿,心满意足之后,思绪忽然和之前的接上。她整个人都跟着一颤。自己不是从崖山上坠落了吗!那么高,怎么活下来的!难道又是穆连的通天本事? 她赶紧推开穆连一些,打量他们的处境。 又是山洞里,不过这个山洞没上次瑞真的那个大。这个山洞只是在中心点一堆火,就足够把洞里每个角落都照亮。好在从洞内到洞口之间有一个转折,不然风一定直往里灌。 洞口那里黑乎乎一团,现在应该正是晚上。火堆离得很近。自己身下垫的是穆连的外套,身上盖的则是自己的那件。火苗在身侧跳蹿,烤的人暖烘烘的。她赶紧捧住穆连的脸,扳着他的脑袋从左晃到右,再从右晃到左。穆连略带惊讶的任她摆弄,虽然不解,但也没说什么。然后就看她傻乎乎的问: “穆连,你是活的吗?” 这话问的。 穆连没绷住,一下子笑出来。怎么坠了个崖,就吓傻了? “你笑什么你!”艾宁说着愤愤的揉起穆连的脸颊。 穆连不紧不慢,把她作乱的手拿下来,贴在自己胸膛左侧。掌心下一阵温热,还有稳健有力的心跳,艾宁抬眼看他,脸上越来越红。 “穆连,你……” “怎么样。现在,我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边说边笑盈盈的贴近,热气散在艾宁额头,她脸上一下就红透了。 “你你你!活的活的!” 艾宁手忙脚乱的要把手抽出来,穆连却想逗逗她,便不动声色将手握紧。 手收不回来,艾宁羞急了,干脆狠狠往他身上一推。她并没使多大的劲,要在以往,穆连是动都不会动一下的。可这次却大不同。 他不仅立刻松开了她,竟还差点仰面躺倒,脸色也忽然变得苍白,神情痛苦。 这可把艾宁惊得不轻,但她也很快发现了问题。穆连的衣领被扯松了一些,露出小半截红色的伤口,在苍白的肤色下十分显眼,就像一道裂纹,里面翻滚着火的颜色。 艾宁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不祥之感。她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穆连,看他重新坐好,看他调整呼吸,然后趁他不备猛地出手,一把扯开他的衣服。 触目惊心! 他的身上也布满了那裂纹一般的赤红色伤痕,纵横交错,长长短短的一个压着一个,凌乱的叠在一起,把他一身完整的皮肤割裂成大大小小无数个碎块。 艾宁哆嗦着收回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呼出的气碰着他也会让他疼。 “……好了,看完了。”过了好一会儿,穆连平静地理好衣服,系上衣带,然后看着艾宁愧疚道:“对不起,吓着你了。”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艾宁拧着眉,半心疼半责怪的看他,突然有想扇他一巴掌的冲动。可想想他现在的身体,自己这一巴掌哪能打得下去。艾宁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要自己遇事先为自己考虑了。如果不是把对方看得重于一切,又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最后,艾宁只叹了口气。 “穆连,你说实话,我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的伤和这个有关吧。告诉我。” 一问起伤的来由,穆连的样子明显局促。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岔开话题。 “你怎么不问问你的伤?忘了自己被毒针射中了吗?” 艾宁一愣,她还真忘了。 本来当时中针就没感觉,要不是意识立刻模糊,她都不知道自己中了毒针。而且这一觉睡醒,除了做了个噩梦,身上也没别的不适,所以自然也就忘了。 “看来是忘了啊你。”穆连无奈笑笑,从旁边拈来一根极细的小银针。他把针对着火光,好让它更加明显。 “你已经把它取出来了!”艾宁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腕,左右看着他手里那根银针。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你从哪取出来的?” 她说着裹紧自己身上的外套,整个人紧张兮兮的往后一缩,如临大敌。 “呃……”穆连脸上也微微一红,把头偏到一边:“从你左肩后。” 艾宁立马炸了毛:“那不是都看见了?!” 穆连赶紧摇头摆手:“没没没!就只把你肩上的衣服褪下来了一点,其他的一点都没看到!一点都没看到!真的!” 艾宁轻哼一声,瞟了他一眼。看样子没说谎。既然只是肩膀,那就没什么了。反正之前在虹阴阁也被他看到过。 “这么一点小东西,怎么弄出来的?” 看她有所缓和,穆连赶紧“将功补过”,解释说:“其实这种东西没入肌肤,只要找准位置,可以用精气将它逼出来。这是青苍一族大多数人都会的法子。” 艾宁忽然想起玄明宫中,文凌也曾对她说过,自己体内因为有他的精气,所以他可以感觉到自己。 “那要是把自己的精气渡给其他人,就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位置吗?”她问。 穆连点头:“理论上可以。” “理论上?” “嗯。因为这是青苍禁术,很久以前就失传了。据说这种术的根本,是利用施术者的寿命来给别人续命。延续生命本就是逆天之事,再加上这个术对施术者的伤害非常大,后来就被禁用了。” 艾宁听完心里一阵嘀咕。这样的禁术,文凌怎么会用?而且他和自己的人类母亲到底有什么渊源,既然宁可牺牲他的寿命也要救母亲和自己? “在想什么?”穆连问。 “噢!”艾宁小心思一转,赶紧扯了个别的,“我在想,我怎么没中毒死了。” “这个啊,”穆连忽然正经严肃道:“其实我也在想。” 他把银针举到眼前。 “这上面淬的不是毒,只是一种神经麻醉药。” “麻药?”艾宁诧异,“可就我所知,月族的毒针,从来只会淬毒啊。” “如果是这样,那这根银针就很可能不是来自那些月族追兵。” 两人都不再说话。 如果不是月族追兵,那会是谁呢? 第28章 获救(2) 柴火烧的噼啪作响,洞里的两人各自低着头,一阵默然。 崖上那个不属于月族的第三方是谁?他是敌是友,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他是独身一人还是代表着一群人? 艾宁被这些问题引出的一大堆可能性绕的头昏脑涨,最后干脆一拍大腿,不想了。 在这种相关情况掌握太少的时候想问题,那无疑是白费劲,想破脑袋也未必能揪出个贴近事实的结果,顶多落个瞎猜。既然如此,倒不如先把一些直接问人就能明白的事情搞清楚。 比如,穆连的事。 “咳咳,穆连。”艾宁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儿,直盯着穆连说:“这个现在想不清的事情,我们先放放,我们还是先谈谈之前那个话题吧。” 穆连被她那一脸淡然的微笑弄的背后发凉,下意识就装傻。 “之前,哪个话题?” “你少在这儿跟我装傻!就你那岔话的水平,你真当我傻啊!现在其他话题都扯完了,我看你还往哪儿岔!快老实交代,身上伤怎么来的!” 小家伙显得咄咄逼人,穆连只得叹了一声,很有些无奈。 “你怎么就这么想知道这个呢。你难道不觉得,我这样子很恐怖吗。” “嗯……”艾宁把头低下又抬起,然后认真的说:“其实最开始看见的时候,我是吓了一跳,不过不是觉得恐怖,是觉得你这样,很疼。” 穆连看着她,良久又是一声叹息,不过这次却是混着笑意。 既然她想知道,那自己便说了吧。大部分。 “其实这个伤并非普通伤,你也看到了,它虽然很吓人,但不会像一般伤口那样出血。它只会疼,疼到几乎让人麻木。” 艾宁皱着眉点头,心疼之余又觉得奇怪。他的白色里衣确实干净得很,没有一点血污。而且那些伤痕看起来,称为裂纹或许更合适。里面翻滚着岩浆的裂纹。 “那这个,其实不是伤?”艾宁问。 “不是伤。”穆连摇头道:“是一种反噬。” “反噬?” 穆连点头道:“是我身体里的力量,很强大,很强大的力量,强大到我的这幅皮囊几乎承受不住的地步。万一使用过度,我甚至无法控制它。这种力量,被称作‘上古兵人’的力量。” 上古兵人? 艾宁对这个说法还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看来之前的自己对这个上古兵人也是无任何耳闻。 穆连将身子面向火堆,看着正盛的火焰,淡淡说:“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上古兵人早已变成传说中的生物。那个时候……” 穆连说的很认真,艾宁听的也很认真。根据穆连的说法,上古兵人最开始是一位野心家的创造物。 数万年前的时候,这世上有个名叫柯古的男子。他迷恋权力地位,醉心于力量的掌控。他是个聪明人,通过各种各样的研究制造出许多与人有益的工具。他也一度被尊为“救世者”,受各国君主倚重,百姓敬仰。 如果他一直那样下去,或许最后就会作为一代伟人,名垂千古。而不是如今这样,成千古罪人,遭万人唾骂。 柯古的确是个能人,但和他的贪婪相比,他的能力显得微不足道。 当他得到了金钱,得到了权力,得到了地位,这一切便不值一提了。他看上了更强大的力量——自然的力量。 他开始不断在灾区之间游走。地震,暴风,海啸,火山爆发,他在这样的灾区间流连,但不再是为了救助灾民,而是寻找天灾的规律,妄图控制自然的力量。于是,他开始四处暗中召集实验者,寻找规律,希望制造出能够“呼风唤雨”的人。而他也确实找到了规律。 他发现,人想要控制自然之力,必须产生某种异变。而这种异变,越是强大的个体就越有可能出现。所以他在世界各地寻找,像收集物品一样收集各个种族的人,从中挑出强健者。 柯古的具体实验过程没人知道,但绝对是残忍的。他确实成功了。他造出了第一批能控制火焰的“兵人”,之后是风,再后是水,最后是大地。然而当他把他的研究成果展示出来,公之于众的时候,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支持与赞扬,反而所有人被骂做疯子,刽子手。 顷刻之间,他的一切名声地位,土崩瓦解。 柯古变得疯癫。他把满腔怒火指向无辜的百姓,他利用他造出的异变生命血洗了半个世界。可他疏忽了一件事。 那些兵人也曾是普通人,他们并不甘于成为柯古复仇虐杀的工具。虽然柯古手上捏着掌控他们生死的心魂,但他们仍然反抗,杀死了柯古,还毁掉了他的实验笔记。 然而就在柯古死后,那些兵人也难逃劫难。他们虽为人控制,但杀戮无辜生命仍是事实。世人需要一个交代。于是当时几个领头的古代氏族便将他们全部诛杀。古代兵人从此消失于世。 以上一系列事情,艾宁听得两眼发直。她微张着嘴,一副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的傻样。 穆连抬手在她眼前晃:“我说完了。” “那那那,”艾宁眨巴眨巴眼睛,“那你,你,你,你是,你是上古,兵人啊?” 穆连轻笑一声:“你结巴什么,怕我了?” “呸!我才没有!” “那你结巴什么。” “我是在想,你不是说兵人灭绝了吗?那,那你,你是怎么来的!” 穆连淡笑:“当然是因为,当初的兵人并未全部都被灭。据说当时在兵人被抓之后,有人偷偷放走了一部分兵人。那些兵人隐性瞒名躲藏起来。从那以后,这个世上再无上古兵人。” 艾宁忽然想起文凌了。他能御风,难不成他也是上古兵人?可文凌好像不会被力量反噬的样子。 穆连笑着叹了一声,道:“兵人还存在于世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所以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好吗。” 艾宁赶紧傻乎乎的拼命点头。末了还不忘伸长脖子问: “那穆连,你是上古兵人,那你今年多大岁数?” 穆连懵,他不知道艾宁这问题又是从哪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来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今年冬天满九十。忘了?” “哎呀我没忘!”艾宁噘着嘴说,“你都说你是上古兵人了,难道只活这么点儿岁数啊。” 穆连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上古兵人又不能长生不老,怎么可能一直活到现在。我是兵人后裔,只是通过血缘关系继承了这种力量而已。” “原,原来是这样,哈哈哈……” 穆连的笑声让艾宁羞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的脑子是想什么去了,竟然连这么普通的血缘继承都没想到,就直接跳到长生不老那个答案上去了。 不过要是这么说,文凌的能力应该也是从父辈那里继承来的吧。 穆连止住笑,看向她问:“怎么样?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啊有啊!呃,那个,你主要是控制什么的?” 艾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采访明星的娱记,八卦的要命。 “你问这个?我还以为你早就猜到了呢。” 他摊开右手,伸到艾宁面前,掌心中倏地涌出一团火焰。 “控制火焰,是我的能力。还有……” 他的另一只手伸向一旁的火堆。一瞬间,火焰猛地向上轰起,就像原子弹爆炸形成的蘑菇云。 “这个,也是我的能力。” 艾宁吓了一跳。不过比起惊,她更多的倒是喜。原来穆连不仅能凭空变出火焰,还可以操控火焰。这么有趣的事情,以前她可没机会见到。 穆连说:“那天在崖下,我用火焰喷向地面,才保住了我们的命。不过代价,你已经看到了。” 他一本正经的说着谎话,腼腆的笑起来。艾宁却是一阵愧疚,低下头说:“都是我害的,要不是我说那里有线索,我们就不会去那里,不会被人追就不会坠崖,你也不用被力量反噬受伤了。” “你别多想。” 穆连说得轻松,还轻轻拍了拍艾宁的头顶。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黑布,递给艾宁,笑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感觉是会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所以我把它拿着了。” 艾宁把布小心展开。这块布已经破破烂烂,而且看上去还被风雨侵蚀,稍不小心就会被扯成两半。它是一块碎布,应该是从外衣一类的衣物上划下来的。料子很不错,主人的身份应该不低。上面还勉强能看出用绣线织成的图案。 “月族的图腾?!”艾宁惊诧的看向穆连:“你在哪找到的!” “悬崖下半的树杈子上发现的。觉得布料勾在那里很奇怪,就顺手拿下来了。” “这可很有可能是莫禹的东西!穆连,你立大功了!” 艾宁喜出望外,一把抱住穆连,但马上又松开他,还一个劲的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一下子忘了,没弄疼你吧?” 穆连嘴角一勾,又把她拽回来抱着。艾宁紧张的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碰着他。 “你别这么紧张。”他淡淡开口,话中似有一种类似满足的情绪。“你抱抱我,我就不疼了。” 艾宁也笑了,轻轻环住他,把头贴在他胸口。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艾宁如是想。 第29章 尚川之国 第二天天一亮,艾宁和穆连就收拾妥当,动身去了崖下。那里有一条湍河经过,如果有人坠崖,不出意外是会掉进这条河里的。 艾宁站在河边,看看脚下湍急的河水,又扭头看看身后高耸入云的灰色崖壁,打了个颤。 要不是穆连,自己肯定完蛋。那莫禹会不会已经完蛋了? 这么一想,艾宁又忍不住打了个颤。 “怎么了?冷?” 穆连站到她身后,二话不说把外套搭在她身上。他的衣服上还沾着青草和晨露的味道,很好闻。艾宁悄悄偏头,在他外套上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赶紧又把衣服还给他。 “谢谢,不过我打颤不是冷的,所以不用这个。” “那你也穿着。这里早上寒湿太重。”他固执的给她穿好外套,然后笑说:“而且,你不是很喜欢这件衣服上的味道嘛,刚才还闻半天。” 这一调侃,艾宁觉得自己脑袋里一下子全白了。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看见了!” 丢人!太丢人了! 穆连淡笑:“我没看到,不过我听到了。呼吸的声音。” 艾宁无比尴尬,脸上发烧。她瞪着他大喊:“你那是耳朵还是雷达啊!” “雷达,是什么。” 看他一脸迷茫又懵懂的样子,艾宁的火气不知怎么就全消了,而且再聚不起来。 她无奈扶额,笼统答道:“就是什么都能知道的东西。就像你这耳朵!”艾宁冲他脸上狠狠一指:“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不会每个青苍人都像你这样能听吧。” “当然不会。”穆连仍旧淡定。“就我所知,青苍只有我们鹿灵族的耳力非凡。其他的,都一般。” 艾宁无语。这话怎么说的,颇有些自吹自擂的味道?算了,不跟他纠结这个。 “你在哪里发现的布片?”艾宁说着看向四周。 穆连指着崖上一棵横生出的树枝:“那里。” “那里有点高啊。”艾宁仰着脖子,有些狐疑,“你掉下来的时候拿到的?” 穆连想着自己当时靠着那对翅膀,抱着她缓缓落下,又无意间瞟到那块碎布的过程,轻轻“嗯”了一声。艾宁也没多问,只调侃了句他动作挺快。这事儿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那我们顺着河流走吧。”艾宁提议道:“如果掉进河里,很可能被冲到下游什么村庄。不如我们沿着河找找看,问问人什么的,也许会有人知道。” 穆连点头。“好,按你说的做。” …… 艾宁对方位一直感觉迟钝,要不是这一路都跟着河,加上有穆连在,恐怕她早就把自己绕晕在山林里了。 他们沿着河川走了几天,都是一无所获。这条河是穿过树林的,附近一户人家也没有。终于在一天上午,他们走出了森林。河流汇入宽阔的湖泊,湖泊对面立着一座巨树林立的城池。艾宁定睛一看,惊喜道:“诶嘿!那不是尚川通天林嘛!” 原来他们走着走着到了兽族地界了! 穆连看着她。“尚川?” “是啊!”艾宁用力点头,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玄明妖族分为上下两片,就以月麓山为界,北边是月族的,南边是兽族的,这你总该知道吧?” “我知道。” 艾宁望着湖对面,接着说:“据说,兽族是很久以前从月族的统治中剥离出来的,因为兽族大多友善,和月族小人不对付。所以他们另立了门户,把山南这边叫做尚川。而山北那边则继续叫做玄明。” “可你怎么对尚川这么了解?”穆连问。 他知道艾宁逃出月族后留在了这里,可他不觉得她有必要对这里做这么多了解。这里毕竟只是她讨生活的地方,不是她的家。可艾宁的回答恰好和他想的恰恰相反。她转过头,满足笑道:“因为我觉得,这里是我的家。房叔和其他几位叔伯都对我很好。他帮我做了假身份,还替我做担保,带我进了虹阴阁,交给我防身之术。对了,我在这里还有朋友!” “西青苍不是我的家。”她又将目光投向那座城,“那里,才是我的家。” 穆连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前些日子他们也曾闲来无事,聊起艾宁在兽族的生活。那个时候,艾宁从玄明一路往月麓山上逃,翻山而过之后早已是筋疲力尽。月麓山南林木丰茂,巨树成群。艾宁说,她只记得自己当时累倒在树林里,等她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一个头上长兽耳身后长尾巴的大叔救回了家。 她醒来时被吓了一跳,因为大叔的眼睛像猫眼一样,乍一看很吓人。而她被多年圈养,根本不知道除人类和月族以外的事。 后来,大叔告诉她,他是兽族的人,也是东虹阴阁的一名管事,名叫房钏。 艾宁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他,他便提议让艾宁加入虹阴阁。他帮她弄到了新的身份,还替她在她后背,那个奴隶的烙印上纹上了一朵蓝色的水纹花。当他把般若令交给艾宁的时候,他说:“以前的一切都过去了。从今以后,你就是东虹阴阁的般若,房宁。” 艾宁说,那天是她第二开心的日子。穆连当然紧跟着就问了“那第一开心的日子是哪天”,可她只看着他笑,没回答。 “不过啊,嘿嘿嘿……”身旁的艾宁忽然摸摸后脑勺,笑起来:“我半年前留书出走,去魔族给哥哥报仇,现在要是突然就这么回去,一定会被他们骂的很惨。唔……要不要回去呢……” 她的表情虽然很苦恼,但穆连一眼就看穿她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 穆连忍着笑,状似认真的说:“要是这么担心,那就不回。” 话音未落,果然就见艾宁朝自己瞥了一眼,然后果断决定:“不行,得回去。得去看看,呃,他们过得好不好啊!” 穆连在她鼻尖轻轻一点,纵容笑道:“真会扯理由。想家就直说,不丢人。” “你管我怎么说!” 艾宁噘着嘴,拽上穆连,往通天林走去。 …… 时近中午,泰炎终于回到了山阴城。就和他之前打算的一样,他脚一挨地,反身就对下人吩咐:“来人!把这艘船给我就地烧了!烧干净!连渣都不许剩下!” 一群人冲上船,在舢板上浇满黑油。泰炎抢来下人手上的火把,亲手把它甩上船。火焰瞬间腾起。船在红光之中化为灰烬,缓缓沉入河中。泰炎看着水面上的黑烟渐渐散尽,才心满意足的回到玄明宫。 已经好多天没在大殿上看那玄明君之座了,可泰炎这次却没去大殿,而是直接去了书房。 “来人!”他狠狠命令道:“马上去把军师给我找来!” 下人看他怒气冲冲的模样,实在不敢多话,便连忙退下,麻利的把修南给领了过来。 泰炎此时正心不在焉的喝茶。 “泰炎大人。”修南恭敬行礼,语气还是带着从容的笑意,即使泰炎现在正恼怒的瞪着自己。 啪一声脆响,泰炎将手里的杯子砸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你说你干的什么好事!叫你这次和我同去你偏不,非要和卫队一起去追那两个毛贼,结果害得我这次去青苍,示威没成反倒被戎曳那小杂碎羞辱!” 泰炎怒气冲冲,修南仍是淡定。他知道所谓的“示威”无非是泰炎想显摆排场什么的,这种威示或不示都无所谓,因为不会影响结果。 他微微揖手道:“泰炎大人稍安勿躁。等我们的大军一举攻下青苍,大人便可组一番盛大的巡游。届时玄明和青苍将连成一片,大人作为两国的君王,到那时再去示威,岂不更好?” 泰炎听了这番奉承话,脸色明显缓和不少。 修南又继续说:“在下还有一事,要向大人禀报。” “说。” “前些日子派出去的巡捕卫队,被发现全部死在月麓山顶。追捕目标消失无踪。” “你说什么?!”泰炎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修南面前:“怎么回事!两个毛贼能有这么大本事吗!你怎么办事的!” “大人息怒,且听在下一言。” 修南揖手道:“在下已亲自去那处看过,卫队的人全部死于剧毒,无一人生还。而我们至今都没有明确那两个小贼的身份。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利用这次机会,放出言论,就说那两名小贼已确认是青苍人无误。他们杀死了我们派去追捕他们的卫队,而文凌也有包藏之嫌。如此一来,一举两得。” 泰炎眼珠一转,这还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主意。既能借口挑起战争,又能连文凌也名正言顺的处理掉。 简直绝妙! 泰炎强忍着狂喜,尽量平静的吩咐修南:“嗯,你的这个提议的确可行。那就这么办吧,你马上吩咐下去,让人尽量把消息散布出去。城里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散布到外族。明白了吗?” “在下明白。在下马上去办。请大人放心。” 修南一倾身,徐徐退了出去。 泰炎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屋外澄蓝的天空。在玄明,这样好看的天空不是好兆头,它预示着不久之后将有一场风暴。 “或许在风暴来临之前,我便已得偿所愿。” 泰炎兀自念着,嘴角渐渐上扬。 第30章 通天林 兽族生活的通天林是一座巨木之城,远远看去就像一棵无比粗壮的大树。这里不像石城山阴,这里满眼都是绿意。 城墙是用坚硬的金刚木修筑而成,城中的房屋也是建在高耸入云的巨木之中,树枝上下生长,穿梭相交,便成了城中宽敞的道路。而这种将坚硬的巨木挖空,并在其中建造房屋的技术,一直是兽族工匠的独门手艺。 月族和青苍的纷争并没有给尚川带来任何影响,这里还是一派祥和景象。 艾宁和穆连轻松进了城,然后由艾宁领路,往虹阴阁的方向走。 穆连边走边看四周,他虽不是第一次到这通天林来,却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住在这里,失火怎么办。” 他这问题问的艾宁哭笑不得。在这么漂亮的地方问这么煞风景的问题,真不愧是穆连。 “失火也不怕。”艾宁道:“这种树叫做金刚木,坚固不说,水泡不烂,火也燃不着。而且在凿空建房的时候也会做一层防火处理。” 所以你这担心纯属多余。艾宁本来打算补这一句的,可转念一想,他担心也是出于好意,自己这么说不合适,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二人没走多久就到了虹阴阁大门口。这儿的虹阴阁和玄明那个虹阴阁的格局构建相差无几,不过要论热闹程度可就差远了。这儿简直是门可罗雀。 艾宁看着大敞的阁门,叹了口气。估计是嫌这儿的生意赚的少,人都跑到玄明去了。真是薄凉啊。 艾宁深吸一口气,拉拉穆连:“走吧,我们进去。” 他们在大厅出示令牌,守卫没有多问,就放他们进了内阁。艾宁带着穆连直奔三堂,走到门口却又犹豫起来。 “怎么了。”穆连问。 “穆连,那个,就是……”她不好意思的揪着穆连的袖子,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要是一会儿有人要揍我,你一定要替我拦着啊。” 穆连一脸不解。“拦着?怎么拦,你说具体点儿。” “就是,就是,”艾宁腆着脸说,“你,你替我,替我挨他们几巴掌呗。” 穆连无奈:“……好吧。” “太好啦!” 艾宁恨不得高兴地蹦起来,大步走进堂内。穆连笑着跟在后面。 进门一堂正厅里都只有那么寥寥数人,三堂就更不用说了。除了站柜台的,一个般若也没有。不过没关系,艾宁的朋友就是三堂常年站柜台的。 艾宁蹑手蹑脚走到柜面前,看着柜台后,那个趴在桌上拨弄算盘算账的人类少年,笑而不语。 他的动作比记忆中熟练了很多啊。 艾宁边想边轻咳了两声。少年没抬头,还专心于手中的账本,嘴里机械的念道:“阁中客舍修缮中,要找地方住请出阁右拐五百米,有一客栈可以落脚。慢走不送。” 艾宁看着他头顶,上去就是一巴掌。 “怎么,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让我走啊?” 这个声音! 少年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艾宁一双噙满笑意的眼睛。 “你好啊,洛辛。我们好久不见了。” “宁宁?!” 少年倏地站起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跌跌撞撞的冲出柜台,然后一把把她按进胸前。 “你到哪去了你!这半年我们一直到处找你啊!快!快让我好好看看!你怎么瘦了啊!” 他边说边捧着艾宁的脸颊左右看,又拎着她在自己面前转了好几圈。几番折腾下来,艾宁被整的头晕眼花,好脾气也终于磨光了。 “行了行了!” 她拍开洛辛的手,退后几步扶住穆连的胳膊,对洛辛道:“你再转我我就要吐了!我对今天的早饭很满意,我可不想把它们吐出来。” 艾宁砸吧砸吧嘴。她早上吃了烤鱼,穆连的手艺,味道很不错。 洛辛这才注意到穆连的存在。 “不好意思,这位是?” “噢,我——” “他叫穆连。”艾宁连忙替他回答,“是青苍人,边界的流民。他是西边的般若。” 洛辛一听到“青苍”二字,表情明显不悦。他说:“西边的般若到我们东边来做什么?现在在西边,不是应该更好挣钱吗?” 艾宁本想继续接话,穆连却悄悄握住他的手腕。让她站在自己前面,什么都替自己回答,显得他像个摆设。这种感觉他可不喜欢。 “是这样的。我和宁宁前些日子在西边接了任务,来尚川也是任务需要。” 穆连笼统地解释了一番,真假参半。艾宁之前已经给他系统普及了身为般若需要具备的一些常识,其中就包括任务内容对外保密,所以他无需多说。 而洛辛也明显对他来此的目的不感兴趣。 “你叫她‘宁宁’?”他黑着脸,对穆连越发不满。“别乱套近乎。你和她很熟吗?” 穆连答得毫不犹豫:“嗯,很熟。” 洛辛被噎的脸色发青。艾宁夹在这两个互瞪的男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尴尬到不行。 “哈哈,这个这个,”艾宁赶紧打圆场,“熟不熟这个话题咱们就先放一放,呃那个,我们先,先,先……” 她先了半天也没先出下文,那两个男人更是没一个理她。她烦了,面向洛辛质问:“死洛!房叔人呢!” 这声“死洛”脱口而出,叫的艾宁倍感亲切。本来洛辛就和自己现世那个朋友长得一模一样,可她忘了,曾经的她从未这样称呼过洛辛。 洛辛一愣,“你什么时候改了对我的称呼?” 艾宁嘴硬道:“刚,刚改的!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洛辛高兴地笑起来。这个叫法虽然不好听,但总好过她以前那样一板一眼的叫自己的名字。 “房叔他去楠城办事了,怎么着都得傍晚才能回来吧。我听说楠城的分阁主对玄明那边的虹阴阁很有意见,还嚷嚷着要约架呢。” 艾宁无语。这种时候和月族打群架,那不是明摆着给自家找麻烦嘛。 “那行。既然房叔现在不在,那我改天再来。” 艾宁对洛辛说:“等房叔回来,你就跟他说,我还好好的活着呢,叫他不要担心。等我事情办完了,一定回来向他请罪。把话带到,拜托啦!” 她边说边推着穆连往外走。洛辛忙拉住她。 “哎你干嘛去!不在这儿住两天吗!你房间还空着呢!” “哎呀不住了不住了。我这差事吃紧着呢。改天回来住!” 艾宁随口应付,着急想趁房叔回来之前开溜,免得被教训。然而…… “你要上哪儿去。” 低沉浑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艾宁躲在穆连身后,下意识浑身一哆嗦。 她颤颤巍巍的从穆连身后探出头,果然就看一个高大魁梧,肤色黝黑的中年兽族人站在门口。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头顶那对兽耳冲自己立着,眼眶里深色的瞳孔细成一条线,就像一只极具攻击性的猫。 “别躲在人家背后,给我出来!到我面前站好!” 他板着一张脸,那架势就像即将开始训斥女儿的老爹。艾宁不敢不听,讪讪地走到他面前,挤出一个笑。 “嘿嘿嘿,房叔。我回来了。” 房钏仍旧黑着脸。“说,上哪儿去了。” “没,没上哪儿啊……”艾宁低着头小声嘀咕,心虚的厉害。 “没上哪?那你这半年都去哪呆着了!” “我……我……我……” 艾宁抬眼一瞥,见房钏似乎比较放松的样子,拔腿就跑。结果还没等她跨出堂门,就被房钏揪住了她的后衣领,又被拎回来站好。 坦白从宽,既然抗拒,那当然就要从严了。 “你这丫头长能耐了是吧?还学会留书出走了?说!到底去哪儿了!” 房钏揪起艾宁的耳朵,大声唠叨起来。艾宁疼的哎呦直叫,只得赶紧老实服软。 “房叔别揪别揪!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房钏总算松手:“快说!” “我就是缺钱,去月族找活干了嘛。” 艾宁边说边怨念的揉自己的耳朵。她不打算把自己去魔族报仇又被青苍相救的事情说出来。如果说出来,肯定有得解释半天,麻烦得很。 艾宁最讨厌麻烦。 “哄谁呢你!给我说实话!” 房钏坚决不信。艾宁趁机一溜烟躲回穆连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大喊:“我说的就是实话!” 这句说的倒是底气很足。 房钏让她气的彻底没了脾气,现在又当着外人,总不能真把她抓来打屁股。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能叹气。 “算了,今天就先放过你。免得让客人看笑话。” 说完,房钏和穆连说起话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似乎还挺投机。艾宁总算松了口气。 到了傍晚时候,房钏勒令艾宁他们留下吃饭,晚上再在这里住上一夜。他说客舍虽然在修缮,但五堂艾宁的房间一直空着,穆连也可以住在艾宁隔壁的空房间。 艾宁的本意是不情愿的,可穆连似乎很想在这里住一晚,艾宁便也答应下来。 一顿四人饭吃的相安无事。艾宁光顾着吃去了。房钏好像对穆连很感兴趣,一直在和他说话。而洛辛仍对穆连不抱一丝好感,全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晚饭结束,艾宁带穆连去了房间。 她本以为今天自己在房叔这关就算过了,没想到一回房才刚坐下,房钏就来敲门了。 第31章 通天林(2) 艾宁拉开门,就看房钏面色平静的站在门口。 “房叔。怎么了?” “宁丫头,我们得谈谈。这件事很重要。” 房钏语气认真的近似沉重,艾宁不敢怠慢,连忙将他请进屋中,谨慎的合上房门。 两人一在桌旁坐下,房钏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你的那个朋友,你对他了解多少?” 艾宁一愣:“是说穆连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艾宁愈发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怎么来问穆连了?晚饭时他们不还聊得投机吗? 房钏皱眉:“你只管回答我。” “呃,了解多少啊……”艾宁想了想,讪笑答:“了解的不是很多,只知道他以前是青苍的流民,后来进了西虹阴阁。” 她只能说这么多。穆连的真实身份是不能说的。不过仔细一想,他的事,自己确实不是很清楚,现在知道的也只有他是青苍将军这件事,还有他是上古兵人后裔的事。然而这两件事都是不能对别人说的。 艾宁心里一阵苦笑。 “那你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吗?”房钏又问。 艾宁摇摇头。这是真不知道,她从来没问过。据穆连的说法,他是专门负责自己的安全的,可那是救回自己之后,那之前他又做什么呢?身为将军,是负责练兵吗? 房钏没说话,反而忧心忡忡的低下头,叹了口气。 “房叔,到底怎么了?穆连,他有什么问题吗?” 又是一声低叹。房钏看着艾宁,忧心忡忡道:“那个孩子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戾气……是屠戮者的戾气。” 艾宁心里猛地一揪,“屠戮者”又让她想起了那个噩梦。 “……那是,是领兵打仗的人身上的那种吗?” 她不愿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可房钏坚定地摇头道:“完全不能比。说白了,我活了几百岁,这么重的戾气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重的杀戮之气,要是出现在和我一般年纪的职业杀手身上不奇怪,可他还那么年轻。如果不是与生俱来,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艾宁听得两眼发直,丢了魂似的点头。 房钏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穆连身上那股戾气,要么是天生的,要么,就是他手上已经沾了太多太多人的血。 “他可是能凭一己之力屠灭整个村庄的人。” 文凌的话突然从脑海某处窜出来,在艾宁耳边不断回响,放大。 难不成,穆连真的做过这种事? 房钏看她魂不守舍,也不再多说,只道:“阿宁啊,虽然我教导你绝对不要怀疑同伴,可这是有前提的。你得确定你的同伴绝对不会背叛你……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是,你得防着他一点。知道吗?” 房钏紧盯着艾宁,直到看她点头才离开。 房叔走后,艾宁又在椅子上愣了会儿神。她看着烛台上晃动的火苗,拍拍自己的脸,抿嘴笑了笑,然后若无其事的去隔壁找穆连。 穆连正在屋里铺床,听到有人敲门便立即去开。艾宁就笑着站在门外。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过来。”他好像有些不高兴,又好像有些高兴。 艾宁认真道:“接下来的行动,我想到了一些计划,想和你商量商量。” “好。”穆连说着将她让进屋。 他的房间和艾宁的格局相同,就是蒙了一层灰。穆连随手扯来毛巾把桌子擦净,又清出两个圆凳,他们一人坐一个。 艾宁将这房间打量了一圈:“呃,你住这里还缺什么吗?我可以帮你准备。”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穆连轻笑,“反正也不长住,我随便收拾一下就行。” “说的也对,哈哈哈……” 艾宁笑得尴尬,穆连的回答让她发现自己这个话头开的有多不自然。两相无言中,穆连先开口了。 “不是说,有计划要商量?” “噢,对!” 艾宁赶紧回神,把打听他的过去的念头也暂时打消了。她正经说:“是这样的,我想让你回一趟青苍。越快越好。” “我回青苍?”穆连一下子沉下脸,“理由。” 艾宁早就猜到他不会乖乖听话照办,所以她也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 “我们现在找到了莫禹的外套碎片,他活着的可能性更大了。虽然不知道他是被人推下山崖还是他自己寻死,但他只要还活着,事情就好办。你回去向青苍王说明现在的情况,请他尽量拖些时间,如果我们能找到莫禹,这仗就可以省了。” “那如果,找不到呢?” 穆连怀疑的看着她。因“可能”而行动,她自己一个人倒干得出,但要说因“可能”让别人行动,不像她的行事风格。她从来只把别人牵扯进她觉得十拿九稳的事。 “找不到对青苍也没损失啊!”艾宁激动道:“要真是找不到,顶多是一场非打不可的仗被后延了而已,多出来的时间还能给青苍百姓多些避难的时间,有什么不好。” 穆连迟疑着点点头。她这么说,好像也颇有些道理。 “那我若是去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在通天林这里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莫禹。皮肤白嫩的月族很少见,应该很容易给人留下印象的。” “你保证不会到处跑?”穆连紧盯她问,满脸写着不信。 艾宁举起左手,“我发誓!绝对不到处跑!” 穆连微微偏头,眼神明晃晃在说:是不是真的啊? “哎呀真的真的!”艾宁急忙又保证道:“我保证等你去了再回来,我还在这。” 穆连经不住她软磨硬泡,纠结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艾宁喜出望外,说了句“早点睡”就蹦蹦哒哒回了自己房间。门一关上,艾宁整个人都泄了气,无力地靠在门上。 “你走吧。”她伤心的笑着想,“再也不要回来了。这里太危险。” …… 第二天一早,天还只蒙蒙亮的时候,艾宁小声叫醒了穆连,把他送出了城。看他背影消失在大路尽头的时候,艾宁有点想哭,但同时也放心了。 房叔很不信他。艾宁还记得,昨晚晚饭时房叔看过他的般若令。般若令上有编号有名字,鉴于自己没有给他解惑,所以接下来,他一定会亲自去查。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去西虹阴阁调阅穆连的身份档案。 穆连的身份经不起这样的调查,作假的事情很快就会穿帮。他会成为阁里的通缉对象,只有离开这里,他才能活。而自己,当然也不会留在这儿等他。只有自己走了,他才不会在这里停留。 艾宁边想边慢吞吞往虹阴阁走,回到五堂正好遇上下楼吃饭的洛辛。 “哎,你怎么起这么早?这可不像你。” 洛辛又是打呵欠又是揉眼睛,完全没注意到艾宁不对劲。 艾宁努力像往常一样笑答:“我转性子了,怎么?不行?” “行行行,这有什么不行的。” 洛辛说着偷偷向周围扫了一圈,结果招来艾宁一个嫌弃的大白眼。 “找谁呢你。”她说。 “不是,也没找谁……” 被艾宁看穿,他反倒光明正大的四处看起来。“就是,青苍的那个家伙呢?难道还在睡觉?” “瞎说什么你。”艾宁瞪他一眼,一副护短的样子,“他有些事急着处理,我刚才送他出城了。” 一听这话,洛辛又开始不爽:“我说你怎么起这么早呢,原来是去送人。我说你啊,怎么一次都没有送过我呢。” “你一本地人,到处熟门熟路的,我送你作甚。” 艾宁说完就往楼上去,洛辛叫住她。 “你干嘛?不会还去睡回笼觉吧!起都起来了,不如一起去吃早饭?” “回你个头啊!”艾宁站在楼梯中间回头笑骂。“我要去找房叔。有事想问。” “可房叔不在屋里啊。昨天半夜好像有什么急事出去了。门还是我帮他开的呢。” 艾宁一懵,紧接着就松了口气。如果房叔昨晚就着急去了玄明那边,那穆连现在已经离开这里回了青苍,算是赶上了。不过这么一来,自己想找他问问莫禹,也就无从问起了。 “哎!” 洛辛冲站在楼梯上发呆的艾宁叫唤:“房叔不在,你要问什么,不如问我呗!” “问你?你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问你有用吗。”艾宁又走下来,“行吧,问你就问你。现在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洛辛手往腰上一叉,笑骂:“怎么说话呢你!有什么要问的,问吧!” 艾宁省去了莫禹的名字身份,只简单描述了一下他的特征,双瞳,肤白,可能还有重伤之类的,时间就定在两年前,老玄明君去世之后。莫禹身为月族少殿下,见过他长相的人寥寥无几。艾宁丝毫不担心洛辛会猜到莫禹这个人的身份,他这智商,差点儿。 洛辛低头一寻思,贼兮兮的笑道:“你别说,你打听的这人我还真见过。” 艾宁一下子来了精神,想继续追问。洛辛却转头看了眼日头,然后摸摸肚子:“走吧,先去二堂垫补点东西吃,我饿了。” 他说完就自顾自的往外走,艾宁气的恨不得一拳打在他后脑勺上,可眼下自己有求于他,只好忍了。 艾宁赶紧做了个深呼吸,调整好心情跟洛辛去了二堂。 第32章 通天林(3) 这会儿时间还早,二堂里没几个吃饭的人。艾宁和洛辛坐在靠窗的地方,看着堂中的伙计把吃的东西陆陆续续端上来。 “要这么多,你吃的完吗你。” 艾宁看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又是粥又是面又是包子的,嫌弃的看向洛辛,瘪了瘪嘴。他们刚一坐下,洛辛就一脸奸笑,把他的“回答”在艾宁这儿卖了个高价——早餐任吃。 虹阴阁二堂就类似于员工食堂,虽说比外面便宜不少,但照他这个“一样儿来一点儿”的点法,也便宜不到哪去了。 艾宁悄悄掂了掂自己的钱袋子。一想到这顿饭吃完它的重量就要骤减,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一桌子吃的都难以下咽。 “吃不完我就包上带走,可以省好几餐饭钱呢。” 洛辛倒是一点不客气,抓起一个包子塞到自己嘴里,还把一碗面端到自己跟前,眼看着包子嚼完就要紧接着吃面。 “死洛,你,很缺钱吗?” “是啊,我一直缺钱,你又不是不知道。”洛辛倒是边往嘴里扒面边毫不避讳直接回答了她。 缺到没钱吃饭的程度?艾宁看他狼吞虎咽的吃相,最后还是这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洛辛道:“我身体底子一直差。虽然是般若,可也没本事接什么赚钱的好活,就平时在三堂坐柜,或者偶尔给人干干杂活,可这些赚的都不多嘛。” 艾宁抿嘴不语,她的记忆对这类事情都不是很深刻,所以有时候她一时记不起来,说不准就在哪里踩了雷了。好在洛辛现在光顾着吃,没工夫过多注意她。 艾宁就静静坐着,等对面那个生活艰苦的同族少年吃到半饱,才开口讲到正题。 “现在能歇歇嘴,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诉我了吧?” “哎呀等会儿,再等会儿。” 洛辛不急不忙的把空面碗推到一边,又把粥碗拉过来,吸溜吸溜的喝起来。艾宁皱着眉头,也只能无奈叹气。 好不容易等他放下碗,吃饱喝足的往后一靠。艾宁赶紧又好声好气的问:“现在能说了吧?” “这个嘛……哎,你怎么没吃啊?你先吃点东西吧,饿着谈多不好,是吧。” 艾宁看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彻底没了耐心。这家伙不会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是想从自己这里敲一顿饭吧?! “洛辛你耍我呢!” 艾宁一巴掌拍在桌上,狠狠瞪着他。洛辛连连摆手,笑着服软。 “你别生气别生气,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难得你那个青苍的尾巴不在。” 艾宁哭笑不得,这家伙怎么跟小孩一样。 “你怎么就总跟穆连过不去啊。” 洛辛垮下脸,视线瞥向一边说:“青苍的人都不是好人。我以前住在西青苍边界,河对面就是个青苍村子,那边的小孩总跑到这边来欺负我们。” 他突然盯紧艾宁,认真道:“宁宁,听我一句劝,跟青苍的家伙都要保持距离,这么做肯定没错。” 他的建议倒是和房钏一样,只不过出发点和理由就差多了。 “好,我知道了。”艾宁微笑,“你的建议,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所以现在,言归正传。” “好好好,言归正传……”洛辛有些不满,他知道自己这是被敷衍了。 “你说的那个人,我是见过的。不过不是在老玄明君死之后,是在他死之前。”洛辛说:“在老玄明君死之前,我在城外那个湖边救了你说的那样一个人。” “你说老玄明君死之前?你确定?” 惊讶之余,艾宁有些失望。如果是在老玄明君死之前,时间就对不上了。那那个人很有可能不是莫禹。 “我确定啊。”洛辛继续说:“当时他和一块浮木一起漂在湖边,是我把他捞上来的。我把他带去医馆,那里的人说他伤的太重救不活,所以我只好把他送到城南外的百草谷去了。” “那他和你说过什么吗?比如他是谁,或者他从哪来之类的?” 艾宁还是抱有希望的,然而洛辛直接挥手否定了。 “哪里还能说得上话,他都一个快死的人了。也就我送他去百草谷的路上,他睁了一次眼,不然我估计连他是月族人都不知道。他长得白净又斯文的,真的很难和月族那些相貌放在一起想啊。” “那后来呢?” 洛辛摊手:“哪儿还有后来,百草谷那地方我又进去不。我把他放在谷口就走了。能不能获救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艾宁垂眸不语。斯文,白净的月族,身受重伤,在城北的湖里被救起,除了时间,其他的一切都和莫禹吻合。这么多的相同之处,一定不是巧合!也就是说,对外宣称的莫禹失踪时间其实是错的。 可这么一来又出现了很多难以解释的新问题。 老父亲还未死,莫禹怎么就跑了?他离开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还有泰炎,他不可能蠢到莫禹出走几天后才发现,那么他为什么要推后莫禹出走的时间? 这些问题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艾宁觉得脑壳疼,最后干脆一拍桌子,下了决定。 找到莫禹,这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她从钱袋里抓出满满一把,往桌上一放,然后急匆匆站起来,对洛辛说:“我突然想起来有事要做,这几天就不回来了!这些钱你拿去结账,多的归你。我就先走了!” 艾宁说着抓起一个包子,不顾洛辛在身后大喊,快步走出二堂食肆,要往城南外的百草谷去。 …… 城南百草谷,距离通天林大约百里路,如果全靠步行得走半天。艾宁没那个耐心花半天时间走过去,干脆从阁里借了匹马,于是中午不到她就站在了百草谷谷口。 这百草谷和记忆之中相同,是一处群山环绕之地,能入谷的就只有眼前这一处缺口。 艾宁看着立在路边那块杂草蔓生的巨石,幽幽叹了口气。她捡起树枝拨开藤蔓,上面赫然写着两行大字: 百草谷。人族禁地,擅闯者死。 艾宁望向谷中。都说这百草谷的主人——兰芝,是个极为神秘女子,为人亲善,又医术高超,有起死回生之能。她救人从不管身份地位,但唯独对人类厌恶至极,别说医治,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关于这的传言也是各种版本都有。有人说她是被人类男子负情,有人说她是举家被人类迫害过,甚至还有人说她曾被人类轻薄等等。但具体哪个是真的,没人知道。 不过眼下艾宁也不关心那些传闻哪个是真的,她只关心自己怎么进去。据说兰芝为了防止人类擅闯入谷,在山谷周围布下了特殊的毒雾屏障,除了人类,对谁都无效。 这就很尴尬了。总不能在这谷口扎个帐篷傻等来人吧。 艾宁焦躁地在石碑前来回打转,谷中远远走出一个小小的兽族男孩。她瞬间看到了希望。既是谷里的人,那请他回去传禀一声总没问题吧。 艾宁站在路旁,等着他出来好上前搭话。没想到那个孩子早早就望见了她。 男孩先是一愣,紧接着便一路向艾宁直冲过去,然后扑在她身上哇哇大哭。 男孩个子不高,还不到自己胸口。艾宁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也不好就这样把他推开,只好默不作声,轻轻摸摸他头顶上那一对毛茸茸的咖啡色耳朵。 从男孩断断续续的嚎哭抽泣中,艾宁总算回想起一些事。 这孩子是一年前,自己第一次去魔族打探哥哥下落的时候,在尚川和黑炎的交界处救下来的孩子。他当时因为生了重病又长的瘦小,卖不了好价钱,被人贩子扔在了去往魔族的路上。 “既然是在河边的树下发现的你,那我就叫你水木吧。” 自己当时还说过这种话,然后把他送到了百草谷。之后,再未见过。 “水木?” 艾宁试着叫了一声,男孩马上耳朵一竖,仰起头,一双大眼睛泪汪汪的看着艾宁。艾宁不自觉全身一僵。她最怕小孩子,尤其是哭个不停的小孩子,她从来哄不好。 果然,见她不说话,男孩又哭起来,还边哭边控诉。 “你说等我好了就去通天林虹阴阁找你,可你根本不在!我去找你,他们都说你走了!他们都不告诉我你在哪!” 艾宁讪笑,轻轻拍拍他的脑袋:“他们可不是不告诉你,我前阵子偷偷出了一趟远门,谁都没告诉,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我在哪。” 艾宁蹲下,替他擦掉眼泪。 “他们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你原谅他们好不好?” “那你呢!”男孩执拗地盯着艾宁,“你答应我的也没做到。你都不来告诉我你要出门!” 艾宁立马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我当初走得急,你也原谅我好不好?” 水木边吸鼻子边委屈巴巴的看着艾宁,过了好一阵,终于点头表示原谅。艾宁也总算松了口气。 “那水木,你现在是住在谷里吗?”艾宁问。 水木点点头。“师父她人很温柔,我说我没有家人,也没地方可去,她就让我留下来,还收我做徒弟。我现在正要替她去一趟通天林。” 其实听到上一句,艾宁心里就已经乐开了花。紧接着又知道兰芝有事要办,越发让她激动不已。 “去通天林做什么?”艾宁打听起来。 “师父养了许多冰蝶,它们只吃冰桑叶。那些叶子好像尚川地界没有,得从外面运来,前阵子师父已经让我去城里打过招呼,要买一批冰桑叶存在谷里。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好像一直没到货,我去了几次都没有。现在谷里的叶子都见底了,师父让我再去催一催。” 水木满脸沮丧,艾宁却是了然。 冰桑长在极寒之地,只有玄明西北部和青苍北边两个产地,而月族那边向来不靠这些东西做生意,所以兰芝只能从青苍买到那些叶子。现在青苍和月族又关系吃紧,保不齐是货源被半路阻截了。 “水木,我看这样吧。”艾宁笑道:“你骑着我的马回尚通天林去,顺便把它帮我还到虹阴阁。我还有些急事,得马上去个地方。” 不等水木反应过来,艾宁直接把他推上马背,然后一拍马屁股,看他扬起一路灰尘。 去了几次都没货,说明那货是到不了了。既然这样,就得就地取材啊。 艾宁嘴角一勾,转身继续向南边的山里走。 第33章 尚川寒洞 在尚川这片土地上,越靠近南边就越热。然而,这几天一路向南的艾宁,每途经一个庄子都要进去转上一圈,就是为了讨些厚衣服。 这衣服也讨的不容易,总会被人当做神经病。艾宁连哄带骗加上装可怜,弄到手的衣服也没几件,而且都厚不到哪去。不过,聊胜于无嘛,谁叫那地方冷。 这天早上,艾宁如之前计划,偷偷溜进了尚川南边的一座禁忌之林——诅咒森林。 这座林子没什么特别的,曾经的她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对这里面也算是熟悉。艾宁跟着记忆的指引往树林深处走,逐渐降低的温度让她确定,寒洞就要到了。 听说这座森林变为禁地也是因为那个寒洞。明明是在最热的地方,那里却是万年冰封。大家都说,那里受了诅咒。也曾有人不信邪,非要去洞里一探究竟的,结果却是走了几天几夜都没有走穿山洞,于是,诅咒森林的盛名就那样传开了。 艾宁虽然怕黑怕鬼,但眼下迫于无奈,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其实曾经的她也进过那个寒洞,不过没走多深,也在里面见过冰桑的落叶。 一包冰桑叶没准儿能换到莫禹的线索,这个交易,自己明显划算啊。艾宁就这样不停给自己打气,终于走到了那个狭窄的洞口外。 白色的寒气就像电影里的干冰特效,从寒洞里往外溢,没过艾宁的脚踝,冻得她寒毛直竖。 艾宁噎了口唾沫,往自己脸上狠狠一拍:“该死的,本姑娘拼了!” 她赶紧从布包里拿出那些衣服,一件一件紧紧裹在身上,然后麻利点燃火把,大步走进寒洞。 洞里的温度低的瘆人,艾宁将火把拿低,好借此取暖。 这条通路十分狭窄,但内空却很高,黑色的石壁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冰霜。与其说这是路,倒不如说这是一条上窄下宽的山体裂缝。 “要是穆连在就好了,他身上那么暖和。”艾宁苦笑着自言自语,“他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尚川边境,再走几天就能回到青苍苍露宫去了吧。这下好了,虹阴阁的人再厉害也没法儿把他怎么样了。” 这么一说,她笑中的苦也慢慢消失,转为安心了。 某处不时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衬的洞里越发静。艾宁听不下去,小声哼起歌调,还加大了脚步声,给自己壮胆。随着她的深入,石壁上的冰霜越结越厚,终于变成了冰层,洞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她裹紧身上好几层的衣服,不断往手心哈气。 通路越来越窄,她好不容易侧身挤过一道缝隙,终于来到一个宽阔的空间。 这是一个被层层冰封的圆形拱顶空间,像极了古代祭祀用的神殿。那厚厚的透明冰封之下仍能隐约看到绘在墙壁、地砖和屋顶上的古代图腾。 “这里——!!” 艾宁来不及感叹,疑惑倒是来得更快。 不是说怎么走都走不到头吗?那自己这算怎么回事?这么宏伟的山内建筑竟没听人提过,难道别人都没走到过这儿吗?不会啊,在这里面走一天的都有…… 艾宁边想边在殿里转圈圈,偶尔认真分辨一下墙上刻的图案,可实在是不明所以。最后她干脆什么都不想了,转身走进另一条拱形通道。 这条通道通向哪儿她不知道,不过这条通道明显是人挖的。更为奇特的是,这通道内的冰封之中,竟还有墙壁上被冻住的燃烧的火把。 这些恐怕不是普通的冰。或许传言说这里被诅咒,还真是确有其事啊。 艾宁正想着,迎面吹来一阵阴风,让她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呸呸呸!什么神鬼诅咒,没有的事!” 她大喊着,脚步却越走越快,终于在临出通道的时候被些碎石绊到,直接摔趴在地上。她边叫痛边撑起身体,紧接着就被眼前之景彻底惊呆。 灿烂的阳光之下,破败的石墙,断裂的地面,垮塌的屋舍变为废料,全被封在厚厚的冰层之下。艾宁瞪大眼睛看着这幅景象,心中竟生出一种类似惊艳的情绪。 虽说这明显是一个灾难现场,但是……也确实很漂亮啊。到处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像在参观实物冰雕展。 这里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为什么都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艾宁好奇的在废墟里游荡,完全忘了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好在她转悠的全面,瞧见了断墙下那几棵矮小的冰桑。 “原来在这儿呢。” 艾宁蹲下,仔细打量面前这几棵矮矮的植物。 冰桑树和一般的树有些不同,它通体透明,就像由冰雕刻而成,但除了这个,其他又和一般的树无异,树叶柔软,枝干粗硬。它本可以长很大的,现在就这么小一点,看来真是不适合在这里生存。 艾宁解开布包,准备用它把冰桑叶装些回去,可她手刚一挨到叶子,指尖便传来刺骨的痛,连心脏都跟着猛地一颤。她又急忙把手收回来。 怎么回事?是太凉了吗? 她隔着衣服再去摘,这次倒是不痛了,可叶子刚一离开枝干,马上就化成了一滩水。 这下麻烦了。这找到了带不回去,还不如没找到呢。 艾宁一咬牙,改直接用手去摘。疼归疼,好歹叶子没化。 她把叶子小心放进布包,可刚一离手就又化了。 这下艾宁算明白了,想这冰桑叶不化,好好的带回百草谷,那就只能自己赤手给它拿回去。 这个,好像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就是身体难受点,顶多落个冻伤。自己那么重的伤都挺过来了,一小小冻伤,不会有事的。 艾宁想好,挑了一根叶子最多的,连树枝一起折了下来。 这一刹那,她觉得自己脑袋里嗡的一响,然后浑身上下都开始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在血管里乱冲,四肢都变得不受控制。 应该,没事的…… 她哆嗦着手,把布包套在树枝上,免得出去以后引人注意。可她的视线迅速模糊,不等她做完手上的动作,已经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意识,迅速抽离。 …… 就在艾宁进寒洞的同天一早,受艾宁“教唆”前往苍露宫的穆连刚刚越过边境线。 以正常情况来说,就凭他的步速,早在昨天就该过境了。他之所以效率降低,是因为这一路上他都心不在焉,老在想艾宁。 小丫头让他回青苍的理由,还有她当时的神态,穆连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在寻找莫禹这件事情上,她一直是性急的。让自己去向青苍王请求拖延时间,这样做貌似很合理,但自己前往青苍,一去一回也要不少时间,所以这无疑是没效率的做法,更别说清渊还未必会答应,能做到。 而且她当时那个样子,她的焦急,比起计划,倒更像是集中在自己身上。她好像,很希望自己尽快离开。 可是,为什么呢? 这个“为什么”,就是穆连这几天脑袋里的全部内容。可不管他怎么挠破脑袋,还是没想出一个让他自己觉得合理的答案。忽然,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站住脚,闭上眼睛,好像仔细感受着什么。 寒冷,刺骨的寒冷,还有黑暗…… 穆连倏地睁开眼,转身就往回跑。 那个小家伙,果然又对自己说谎了! 一瞬间,他周身被火焰包裹,化作另一副形象。他挥动翅膀,急忙赶往她的所在。 …… 尚川地界上空,穆连飞的比以往更高。虽然魔族的气息难以掩盖,但光凭气息毕竟没办法马上追踪到他的准确位置,只要他飞得高一些,尽量不被人看见,就不会有人真的发现他。 穆连一路飞到尚川南部接近边境的地方,然后才落在那片树林里。 就在这里。她果然没老老实实待在通天林! 穆连沿着艾宁的气息,找到那个山洞,想都没想就冲进去。冲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面冷的刺骨。连自己这样的炎体都觉得冷,她就更不用说了。 穆连越发气的厉害,以至他一拳打碎了进入山内神殿的那个狭窄入口。然而等进了里面,他也惊了。 这地方,艾宁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他却是知道的。没想到魔族那群人找了几百年的地方竟然就在尚川南部,他们隔壁。 还真是灯下黑。 穆连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片刻不耽误,直奔入那条人造通道。不消半刻,就找到了艾宁。 “宁宁!宁宁!快醒醒!” 艾宁全身冰冷。穆连把她抱在怀里,焦急万分,摇晃的动作却仍旧温柔。 他看到她手里攥着的冰桑树枝,眉头骤然紧蹙。他试着摘了一片叶子,树叶立刻融化。 看来,不是冰桑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难道已经觉醒了吗? 穆连想把她手里的冰桑枝抽走,她却突然无力地揪住他的衣服,嘴唇一张一翕。 “不要……” 她闭着眼睛,声若蚊蝇。 穆连急忙问:“什么?什么不要?” “不要拿走……”她又说,“带到,百草谷……一定……” “宁宁!” 眼看她陷入昏迷,穆连一口咬破自己手腕,吸出血来,含在嘴里喂给她。 如果她是因为冰桑叶变成这样,那她体内的力量一定已经觉醒。她目前控制不了,自己的血可以帮她暂时压制那股力量。 就这样喂了几次之后,艾宁的脸色渐渐泛红,呼吸也平顺许多。穆连总算松了口气,抬头望向四周。 人造太阳,人造天空,其实这里仍是大山之中。这个上古时候诞生兵人的地方,最终被兵人所毁,再由兵人所封。而现在,又被两个兵人,重新发现。 这么一想,还真是讽刺。 穆连抱起艾宁,扬长而去。 第34章 百草谷 百草谷,冰阁。 女人穿着厚重的外衣,把最后几片冰桑叶投进食料箱,看着那几只冰蝶慢悠悠飞过来,落在叶子上,惬意啮食。它们吃的悠哉,全然不知这顿之后或许再没下顿。 女人看着这些如冰雕刻出一般,晶莹剔透的小生命,叹了口气。 一只冰蝶飞到她跟前,她抬起手,让蝶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 女人淡淡笑了。 这些冰蝶都是她从家乡带来,常年悉心养着的。有时需要用它们治伤不假,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故乡的念想。然而这最后一把冰桑也吃完了,她定的冰桑又迟迟不到。看来这次,自己这念想得和故乡一道去了。 女人垂下好看的眉眼,脱下厚罩衣,走出阁去。 阁外正好有人匆匆赶来。 “谷主。”一兽族男子神态焦急,倾身行礼道:“有人类入谷求医。” “人类?” 兰芝的眼神瞬间冷了,“世人皆知,我从不医人类。你们不用去管,也不用理他们,晾他们些时候,他们自会走的。” 兰芝说完便走,那少年连忙跟上她道:“可谷主,那人类已在谷中了。” “什么?!” 这个情况,兰芝始料未及。百草谷周围布满毒障,专门用来对付人类。虽不至于让他们没命,可一旦吸入,肯定也是四肢发软,痛苦万分的。 怎么可能进的来? “……人在哪里。”兰芝问。 “就在荧园。谷主快随我来。” …… 穆连在寒洞听艾宁说到百草谷的时候,心里已然有了底。那百草谷的事,他是听过一些的。那百草谷谷主兰芝,在他看来是个不折不扣的怪女人。 据说,她从不以真实面目示人,不论见谁,必定以白纱遮面。这么多年了,就连她谷中的侍者都未曾见过其真容。 而且,世间盛传她神医妙手,治病救人不问身份,似是医者仁心,然而,她却从不医人类。甚至传言说,曾有人类上门求医,结果被拒之门外,就那么死了。于是,又有人说她冷漠无情,不配为医。 脚下就是百草谷,穆连看了眼怀里的人,她手里还紧握着那枝冰桑。 管她兰芝是医者仁心还是冷漠无情,今天这个人类,她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 穆连抱紧她,俯冲入谷时,用翅膀将她紧紧护住,好隔绝谷外那层毒雾。二人就这样进了百草谷。 穆连趁巡视队不备,落在谷中一片光线幽暗的林子里。这片林子树木低矮,树冠茂密,遮挡阳光,倒有不少冒着紫色荧光的藤蔓缠绕着挂在树上。他每走一步,都会惊起草丛里各种颜色的萤火虫。 如果让她看见,一定喜欢的不得了。穆连看着怀中人,温柔的笑起来。 忽然,他浑身猛的一颤,面容瞬间痛苦到扭曲。他感觉自己那颗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出胸膛。他缓缓跪到地上,把艾宁小心放下,自己也蜷着身子滚到一边。 变回去的时候就是被力量反噬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外形在发生变化,他更能感觉到,全身从皮肉到脏器那犹如被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割开,痛到窒息。 只要熬过这会儿,熬过这一会儿就好了。 穆连克制的呼吸,看向旁边的艾宁,手指全抓进泥里。他不能发出一点声音,要是这时候被人发现,他们谁都跑不掉。就这样硬撑好久,他才终于缓过劲,摇晃起身,抱上艾宁往林外走。 要赶紧找到谷主才行。他虚弱的想。 “什么人!”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不等穆连回身,他们已被一队人拔剑包围。 领头的是个兽族男人,他大声问:“今日谷中不收治任何人,请问阁下是如何进来的?” “在下有事相求,急需见谷主一面。不知各位,可否行个方便?” 巡视的人看穆连十分有礼,再加上他一副虚弱的样子,也把剑收回剑鞘,好言相劝道:“阁下还是离开吧,我们谷主最见不得人类。”领头的看向穆连怀里的少女,“你若是想救这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别让我们谷主知道,不然,她定会将你们轰出谷去的。” 穆连摇摇头:“既然我们已在谷中,不见谷主一面,我们是不会走的。” “你放肆!”巡视队里不知是谁发出这声厉喝,但随即又被领队一声“闭嘴”给堵了回去。 “既然如此,那这样吧。”领队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派人去请谷主,但谷主若是不肯来,就请你们识趣离开。” 穆连微微欠身:“多谢。” …… 晨间,艾宁在一阵淡香中悠悠转醒。柔和的晨光照进陌生的房间,精致,典雅,古色古香。 艾宁晃动脑袋。这里是哪儿? “阿宁姐!”男孩的声音出现在耳边,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边上冒了出来。 “……水木?” 听到艾宁虚弱的声音,男孩一下子扑到她身上,又是一阵嚎哭。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乱说话,姐姐就不会冒险去采冰桑!就不会中寒毒了啊!” 寒毒? 在水木的哭声中,艾宁满脸懵的想着他说的话。自己几时中了寒毒啊?自己明明是为了采冰桑,后来昏倒在寒洞里…… 寒洞?冰桑! “水木!冰桑,我拿着的冰桑呢!” 艾宁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阵发花。水木赶紧扶住她。 “在呢在呢,姐姐别着急。”他赶紧解释:“师父已经把你拿来的冰桑都好好保存起来了,你的辛苦不会白费的。放心吧。” “师父?”艾宁恍然,“这么说,我在百草谷?” “不错。” 门外应声走进一位窈窕女子,一袭白衣,薄纱遮面。她手中拿着替换用的香炉,款款走到床边。 “这里,便是百草谷中。我是谷主,叫做兰芝。” 女人声音温柔至极,也冰冷至极。水木对她微微一欠身。她把香炉交给水木,看他摆上桌,然后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的看着窗外。 艾宁最受不了这样尴尬的气氛,便先开口表示感谢。 “多谢兰芝谷主,愿意放我一个人类进谷。” “你不必谢我,不是我要放你进来的。”仍是冷冰冰的声音,“那位穆连带着你硬闯进来,水木也说你曾救过他的命,而且我听这孩子说,你去采冰桑也是为了我谷里的冰蝶。因为这诸多原因,我才勉强放你入谷。” “你说,穆连吗?” 艾宁万分意外。她虽然还没来得及去想是谁救了自己,但她绝没有把穆连考虑在内。他不是该在青苍吗?而且,他这次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这次可不比当初在虹阴阁里,顶多跑几个堂厅就能找到,这次可是一整片尚川土地啊。 兰芝不欲回答,水木连忙在一旁帮腔。 “姐姐,就是穆连。前天,他抱着你冲进谷中,好说歹说,才让师父救你的。” 艾宁立刻紧张起来:“那他人呢?他人在哪?” “我让他去魔族黑炎国了。”兰芝插话,“你中了寒毒。黑炎火海,长着你需要的草药。当然,那里也很危险,去那儿的人十之八九都有去无回。不过,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她最后竟笑了起来。这种别有深意的笑,看的艾宁背后发凉。 “谷主这是什么意思。”艾宁问。 “没什么意思。” 兰芝终于看向她,眉眼间尽是嘲弄的笑意。 “我说,你叫房宁吧。穆连是这样告诉我的。不管这是不是你的真名,我姑且就先这么称呼你。房宁,你知道在青苍一族之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吗?” 艾宁撇过头,没好气的说:“我不是青苍人,不知道。” 虽说兰芝救了自己,可她这说话的腔调,着实令人讨厌。 “说的也对。”兰芝笑着,还故意放低了声音,“那我来告诉你吧。那个传说,不对,或许说它是诅咒才更贴切。据说,青苍人若是与人类相恋,不管他们如何努力,结果都将不得善终。曾经,就有过前车之鉴……” 艾宁回头,正对上兰芝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一时间,竟让她那张精致美貌的脸显得狰狞。 “请兰芝谷主不要在此危言耸听。” 熟悉的声音响起,艾宁望向门口,果然就看穆连冷着脸站在那里。 “哎哟,你回来的倒是快。”兰芝头也不回的说:“你怎么知道,我这是危言耸听?” 穆连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兰芝说:“不管传说还是诅咒,都是无稽之谈。谷主又何必说出来吓她。” 他说完从怀里拿出一朵火焰般的花,递给兰芝。 兰芝轻蔑一笑,随即站起身来。 “我随口一说罢了,姑娘莫要在意。水木,把熔岩草拿着,跟我去药殿煎药。” 兰芝和水木一走,穆连马上合上了房门。他站到艾宁床前,低着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艾宁紧紧揪着被子不敢抬头,他的声音过于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为什么不好好待在通天林。” 艾宁不答。 “为什么要故意支走我。” 艾宁手指一蜷,仍是不答。 “……你,讨厌我吗。” “怎么可能!” 一声回答脱口而出,艾宁猛一抬头,就见他仍看着自己,眼中是比自己悲伤万倍的神情。艾宁又垂下头,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我没有,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我……” 艾宁正组织语言,门外便响起敲门声,紧接着就是水木冷淡的声音。 “穆连阁下,师父吩咐,如果你这里的事忙完了,请去一趟兰亭。” “知道了。我马上去。” 穆连偏头答完又看了看艾宁,便往外走。 “穆连!” 她趁他未跨出房门叫住他,待他面无表情的看向自己,然后认真说:“谢谢你救了我。” 穆连看她半晌,淡淡答了句“不必”就走了出去。艾宁躺回床上却越来越不安。她总觉得,穆连有些不对劲,可具体到底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没过多久,水木再次来到房里。与之前不同,这次,他面色凝重。 “阿宁姐,可以问你件事吗?关于穆连的。” 第35章 百草谷(2) “你想问穆连?” 艾宁坐起来,疑惑的看着水木。这孩子皱着眉头,一副苦恼不已的样子。 “先坐下吧。”艾宁笑道:“有什么想问的,也得坐下说啊。” 水木摇摇头,仍是在床前站着,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艾宁心想。 “阿宁姐……”过了好久,水木终于缓缓开口。“穆连他,到底是什么?” 一问惊人。 艾宁也被他问懵了。什么叫他“是什么”?是什么人?是什么身份?还是…… 艾宁脑中无意识蹦出两个字,但很快就被她强行否决。 不可能的! 艾宁挤出笑容:“水木,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水木双手紧紧捏在一起,身体微微颤抖着问:“他是不是怪物啊?” 怪物。 这一瞬间,艾宁的笑容僵在脸上,五脏六腑似乎都颤起来。这个孩子,把她极力从脑中抹去的那两个字,就这么说出来了。 “你,你怎么这么问?” 艾宁嘴角抽搐。“他当然不是!”她本是想这样说的,可不知怎么,话一出口就变了,还变得面目全非。 艾宁总算明白了,从她第一次见到穆连的时候起,心底某处就已经出现了一种猜测——他和烈泽就是同一人。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噩梦,早就让她怕了那个烈泽。她不愿把他和自己喜欢的穆连想在一起。 不过或许,现在是该验证猜测的时候了。 艾宁深吸一口气,定定道:“水木,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看见了。”男孩哆嗦着说。 艾宁咽了口唾沫,小声试探:“看见,什么?” 水木猛地抬头:“我看见他长着翅膀和犄角,一副魔族的样子啊!” 艾宁彻底呆了。 …… 前天穆连落在荧园的时候,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巡谷的守卫身上,没留意身后还跟了个“尾巴”。 那天正好是闭谷的日子,谷口有人守卫,外人都进不来。而住在这谷里的多是兽族人,也有少数青苍人和月族人,但绝对没有魔族和人类。 那长着翅膀的家伙是哪来的? 水木疑惑着,偷偷跟了上去。 没多久,他跟着穆连来到园中一处隐蔽处。见他把什么人放在树下之后,也状似痛苦的倒地。 水木本想趁机上前看看,可那个人突然蜷起身体。水木看着他背后的黑色翅膀和头顶的红色犄角一点点收缩,直到消失。 眼前这一切把水木吓得够呛,他赶紧跑出荧园,叫来巡视队。 …… 百草谷中有一片苍兰盛开之地。这里空旷开阔,小半人高的纯白花朵四季开放。河水悠悠从此经过,河边修着一白色小亭,上题“兰亭”二字。 穆连到时,兰芝正负手看着河水,听他来到才徐徐转身。 “你来得很快嘛。”兰芝笑着说。 穆连还是冷着脸。“找我什么事。” “你确定你要这样对我说话吗?” 兰芝说着在石凳上坐下来,挑眉道:“我可还没有追究你那天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事啊。” 对此,穆连自知理亏,把头偏到一边。 前天,兰芝前往荧园,见到穆连时,穆连突然闪身靠近,拔出炽炼架在她脖子上。边上一众人见状也纷纷拔剑指向穆连,但兰芝在他剑下,他们也不敢妄动。 穆连对兰芝说:“在下无意冒犯。只想请谷主救她。” 兰芝淡定道:“我不医人类。这是规矩。” “她若死了,整个青苍都将为她陪葬。” 兰芝眉间微微一皱,随即便轻蔑笑说:“阁下的意思是,我若不救她,你便要屠尽青苍人吗?” “自然不是。” 穆连冷言道:“青苍即将毁于战争,她,是目前唯一可以阻止战争的人。” 兰芝不屑的哼了一声,垂眸看向他怀里抱着的人,然后是难以掩饰的惊讶。 怎么会有人类,这么像清渲?! “她叫什么名字。” 兰芝紧盯着艾宁昏睡的脸,差点就忍不住伸手去摸。穆连虽不解她的反应,但也没说什么,只简单答话:“她叫房宁。” 时间回到现在,兰芝也不跟他啰嗦,直奔主题:“你前日答应我,只要我肯帮你救治她,你就会无条件满足我的三个要求,今天,我想用一个。” “请说。”穆连还是换了态度。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兰芝忽然敛起笑意,直视穆连的眼睛认真问:“这个孩子,和青苍王族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为什么和清渲长得一般无二? 穆连也毫不退却,迎上她的目光:“在下不知。” “你怎会不知!你不是青苍将军吗!”兰芝愤愤站起。作为相互信任的条件,他们之前已经交换过部分身份。 “谷主既曾是青苍王族的朋友,自然该知道,清渊陛下不是一个会把事情全部告知下属的人。在下知道的,只有房宁是清渊陛下雇来寻找莫禹的这件事而已。至于其他,在下一概不知。” 穆连说完向她一拱手:“谷主的问题在下已答完,告辞。” 然而他刚一转身,身后便是一声冷笑,紧接着是兰芝似笑非笑的声音。 “你们兵人一族还真是不坦率,就这么怕身份暴露吗?” 穆连回头,面容僵硬。 “谷主这是何意。” “我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明白啊。你拼命想保住的不就是这个秘密吗?别想狡辩。虽然你是不是上古兵人我不能确定,不过你带来的那个丫头一定是,这我倒很确定。” 穆连瞬间怒了,下一秒,他已经手持利剑抵住兰芝的喉咙。 “你怎么会知道。”他的眼中露出杀意。 艾宁的身份绝不能暴露。这个世上疯子还多得是,他们仍在不断试验,企图重塑当初兵人的骨血。穆连自己就是受害者之一。如果他们知道了艾宁的存在,她就会成为目标。 兰芝淡笑着,轻轻移开他的剑锋。 “别紧张,我没打算把这事告诉任何人。而且从目前的情况看,她本人对此恐怕也毫不知情吧。你不打算告诉她吗?” “与你无关。” 穆连说着把炽炼缓缓收进剑鞘,目光投向亭外。“如果你是想以她为要挟,硬是要我去编造刚才那个我不知道的回答,那,我恐怕只能强行请你闭嘴了。” 他偏头盯着兰芝,毫不掩饰的威胁。兰芝也不恼,仍然微微笑着。 “穆连,不管你怎么看我,可我觉得我还没你说的那么卑鄙。依靠拿捏别人的心上人来逼其就范,这种事,有别人做就够了。” 兰芝渐渐认真。 “不过我既然这么问了,当然说明这事和我有关。我实话告诉你,这孩子和当年青苍的三公主清渲长得几乎一摸一样,可我在她身上感觉不到一点青苍的血统。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穆连摇头。说实话,这也是他一直困惑的地方。 自从清渊成为青苍王,他就作为清渊的亲信,一直四处寻找一个两鬓生有银发,红色双瞳的人类女孩。但女孩的身份,还有清渊找她的目的,穆连从未想过。要不是以前被她救过,他甚至都没机会知道她的真名。 后来,清渊让她住进三公主曾居的琉月殿,他才开始猜测,或许艾宁和清渲之间有某种联系。而且一定是某种深刻的联系,才能让清渊把一直封闭的宝贝妹妹的寝殿让出来。 兰芝叹了口气,望向河面接着说:“其实她,并没有中什么寒毒。” “没中寒毒?” “嗯。”她点头,“不过她确实需要熔炎草做药,为了压制她身体里四处乱冲的那股寒气。” 兰芝重新坐下,慢慢道:“我曾经,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过一本古旧的行医记录,上面就记录着作者偶然遇见的一种人。他们银发红眼,可炼水为兵刃,体质极寒。他们就是几千年前灭绝的水玥一族,属于上古兵人一脉。” “水玥一族?” 穆连从未听过。 “你不知道正常,连我都是小时候在书上看到的。他们本来就是小族,又在很久以前灭绝。这个世上早就没人记得他们了。”兰芝惋惜的摇摇头,“时间这个东西啊,有时候也是很可怕的。” 兰芝忽然转头问他:“你呢?你也是兵人吗?” 穆连淡淡点头。现在已经没必要隐瞒了。 “那你是哪一只血脉传下来的?”兰芝好奇道。 穆连看向兰芝,阴着脸说:“这件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兰芝挑眉,也不再追问,转而说:“我对兵人的体制特征并不了解,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她还没办法控制她的力量。这次因为冰桑的寒气,已经引得她体内力量乱冲,熔岩草只可以压制一时,如果再有下次,熔岩草可就没用了。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尽早把实情告诉她,让她早日学会控制这股力量才是。还是说……” 兰芝忽然玩味一笑:“你打算照顾她一辈子?” “有何不可。” 穆连说完,转身就走。兰芝仍坐在原处,对着他的背影喊:“所以你还是不打算告诉她咯?” “……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她。” 穆连边走边兀自念着。他不知道兰芝有没有听到,他也懒得去想。可“时机成熟”是什么时候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中某处在热切期望,期望那一天永远都不要来。 第36章 百草谷(3) 和兰芝的对话一结束,穆连直奔山谷深处,艾宁的房间。 他推门进去时,水木已经走了,而艾宁正端着碗热水,裹着厚厚的被子坐在床上。 现在她的身体里寒气过重,怕冷裹得厚很正常。不过她两眼发直,竟连他进来都没察觉。这就不太对劲了。 穆连站在边上看她半天,终于忍不住轻轻唤她道:“宁宁?” 他的语气温和,艾宁却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她手一松,一碗水全洒在被子上,弄湿了一大片。 “怎么了怎么了!”穆连赶紧把水碗捡开,拉起打湿的被子,然后拿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的看,紧张道:“有没有烫着?” 艾宁直愣愣的看着他,就这么由他随意摆弄。她真的难以相信,这个如此紧张自己,温柔体贴的男人,竟是自己梦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宁宁?”穆连晃晃她手,轻声问:“怎么了?” 艾宁这才忽然清醒一般,讪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我,我刚才发呆去了,没事没事。” 她还是没勇气向他本人求证,赶紧抱上被子要往外去。 “你要干嘛。”穆连按住她。 “我,我去把被子晒晒。” “外面没地方晒被子,我去叫人换一床来吧。你在这等着。” “哎别别别!”艾宁一把拽住他,“我住在这儿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还为个被子去扰人家,这样不好,不好……” 穆连一脸不解,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不过既然她不肯,那他还是作罢好了。 “……那这个,怎么办。”他把打湿的那一片提起来,直愣愣的问。 艾宁赶紧把被子从他手里扑下,抱在身前羞赧道:“你别这么举着呀你,看着跟我尿床了似的!” 穆连“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本来没这么觉得,经她一说倒还真的挺像。 “闭嘴不许笑!” 穆连一秒正色:“好,我不笑。所以这个,怎么办。” 艾宁看着那片不小的水渍,不停摸着下巴,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动作急停,目光缓缓抬起,最终落在穆连脸上。 穆连被她看得一阵莫名,正要开口问就看她一脸巴结,笑道:“好穆连,帮帮忙呗。” 穆连瞬间无语。原来她是打自己的主意,想让自己帮她烘被子。亏她想得出! “……你当我是汤婆子吗。” “没有啊!”艾宁麻利笑答,“我当你是熨斗来着嘿嘿嘿。” “……”穆连把头偏向一边,“不行。” “别呀别呀,”艾宁一副死缠烂打的样子,揪着他的袖口来回晃,撒娇道:“帮帮忙嘛,好穆连。穆少公子?穆大将军?穆连哥哥?” 穆连睫毛一颤,让艾宁瞄着了,她赶紧趁热打铁:“穆连哥哥,穆连哥哥,穆连哥哥帮帮我呗,你看我这么可怜,穆连哥哥……” 她笑嘻嘻的嘴上不停,似乎还以此为乐了。穆连从眼角瞥向她,无奈叹了口气。 “你哪里有点可怜的样子。”他边说边在床边蹲下,“被子托好,我帮你烘。” 闻言艾宁立马乐呵呵的点头照做。看着穆连掌心出火,手在被子底下小心翼翼的左右移动,生怕碰着哪儿会点着被子。一个平素都是冷静果决的人如今对着一床被子战战兢兢,她不禁觉得好笑。 “干嘛看着我傻笑啊,本来就已经很傻了。” 穆连低着头,忽然开口调侃。艾宁脸一红,立刻羞赧还嘴:“你才傻!别忘了你是猪,我又不是!” “我没忘。”穆连的声音混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还记得,你是养我的。” 艾宁一怔,她没想到穆连还真的记得,心里有点暖暖的。可穆连却在这时候黯淡了神情,抬头看着她,略带埋怨的说: “可你既然说过要养我这只猪了,为什么又要让我走呢?” 料到他会有这一问,然而事到临头,艾宁还是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不该把事情告诉他。 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责任。 擅自替他拿主意假冒般若的人是自己,现在却害他要被阁里批捕,更可笑的是,他会被发现也是因为自己。这简直就是自己给他挖了个坑,最后还亲手把他给埋了啊。 怎么说得出口! “宁宁。” 头顶传来轻唤,艾宁抬头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捧住脸。穆连已经坐在她身前,那双湛蓝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怔愣的样子。 “你说实话,”他沉声道:“是不是因为我?是我给你带来困扰了吗?” 艾宁垂下眼皮,摇了摇头。 “那就是我再待在这里会有麻烦,对不对?” 艾宁抬眸,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他。这个人这么能猜的吗?! 穆连看她这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移开头轻叹一声,缓缓收回手。 “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吧。” 事已至此,艾宁也知道瞒不住他,便把事情从头到尾都告诉了他,然后拼命地道歉。穆连听完,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以后别干傻事。”他说着揉了揉艾宁的头发,又把她耳鬓的一缕白发托在指尖摩挲。 “你不用担心别人会伤到我。”他目光灼灼,看向艾宁,“我有把握,除了你,这个世上再无第二个能伤我的人。” 艾宁怯生生的求证:“真的?” 穆连点头。“嗯,真的。” “那太好了!” 艾宁一激动,直接扑到他身上将他一把抱住,还兴高采烈的说:“那我就不担心了!因为我也不会伤你呀!” 穆连淡笑,也轻轻环住她,安慰般的拍她的后背。 此刻,沉浸在喜悦中的艾宁没有看到,他的笑容里一闪而过的愧疚与悲伤。 敲门声不合时宜的响起,水木推门而入。艾宁赶紧红着脸推开穆连,没让水木看到。 水木是来送药的。由穆连带回的熔岩草已经熬好。男孩把药碗放到桌上,忧心忡忡的看了眼艾宁,又看了看穆连,最终还是按艾宁交代的没有多说多问。他简单嘱咐了几句,说晚些时候兰芝会过来,然后就离开了。 艾宁看着穆连手里还咕噜咕噜冒泡的红色液体,不自觉的往后缩。 “这,这个,是不是还很烫?”她问。 穆连淡定道:“不是,已经不烫了。” “可它不是还在冒泡嘛!难道不是在沸腾?” “不是,熔岩草熬的汤药就是这样的。”穆连把碗往她面前一递,“喝了吧。” 艾宁咽了口唾沫,极不情愿地把碗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好像没什么味儿。 “这东西苦吗?” 她苦着脸问穆连。穆连也摇头。 “不知道,我没喝过。不过我见别人喝过,没什么事,应该不苦。” “那要是苦怎么办!我不喝!” 小丫头把药碗往前一递,又开始胡搅蛮缠,穆连只好哄着。 “你乖,得喝,喝了这个身体就不会发冷了。” “我就不!我可以多盖被子!我唔——!!” 穆连已经懒得和她多说,直接把汤药含进嘴里,然后一手拈起她的下巴,就这么把药全部渡进她口中,末了还在她左下唇接近嘴角的地方轻轻咬了一下。 艾宁目瞪口呆,连药是什么味儿都忘了分辨,就听他狡猾笑道:“怎样,剩下的是你自己喝还是我接着喂你。” 上一秒还惊到不会动的艾宁一听这话,立马从他手里抢过药碗,干脆喝到空。 “你这个大流氓!这可是我的,可是我的——!” 这可是我的初吻!!! 穆连不明所以,还问:“你的什么。” “我的我的——!哼!” 艾宁把空碗往他怀里一塞,转身拉上被子蒙头就睡。穆连把碗放在桌上后就坐回床沿,轻轻的慢慢的拍着她哄她入睡。艾宁从没被人这样哄过,很快就睡着了。穆连伸手贴贴她的额头,感觉她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他才放心,靠坐在床边浅眠。 这样相处的时间,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穆连心想。 …… 山阴城南,穿过两片愈渐茂密的森林,就会看到一座城。虽然这里也是玄明地界之内,但这里不像其他地方,一眼望去尽是些石头。这里难得能看到绿意,建筑没那么冰冷,风格上也更加柔和。 这里就是铎城,是月族六名部族首领其中一位的主要封地。月族的百姓都说,这铎城修筑如此,全是因为这儿的领主——乔亚,她是个女人。 这种说法在外人听来或许没什么,可在他们本族耳中却是实打实的羞辱。 因为乔亚是女人,所以她修筑的城池也是一副优柔寡断的德行。甚至有人说住在铎城是一种侮辱,还教唆许多人一起搬离了这里。总而言之,这里的住民是越来越少了。不过多亏了这样,这座空荡荡的城市,倒给人一种闲散惬意的感觉。即使是在眼下这种即将打仗的时期。 房钏到铎城时已是下午,街上早就没剩几个人。他匆匆赶到西虹阴阁在铎城的分阁,里外询问一番,又被告知自己要找的人住在城北的客栈。没办法,他只好又从城南赶往城北。最后总算在傍晚之前找到了地方。 房钏打量着眼前这个两层小木楼,无语至极。这种不起眼的简陋地方,那小子还专门跑来住?! 有病真是。 房钏摇了摇头,大步走进厅去。 一月族小童正懒洋洋地坐在柜台后,听到有人来,头也不抬的说:“一晚一贯钱,不二价。” “我不住店。” 房钏说着把一块碎银往柜面上一扔。那小童听见咚咚的声音立马抬头,手忙脚乱的把银子按住,然后收进兜里,同时换上一副谄媚嘴脸。 “这位老板既不住店,那不知小人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我在找人。”房钏不为所动,冷言道:“你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个叫做芜阳的人类男子。” 第37章 文凌之死 “名叫芜阳的人类男子?” 小童低头一想,马上点头回答:“有有有!前几天就一直住在我们这儿了!我们这儿的客人本来就不多,他又是人类,更加少见,还叫我们去给他买东西,所以小人——” “他住哪一间。” 房钏懒得听他夸夸其谈,直接冷言打断。 小童伸手朝旁边楼梯一指:“楼,楼上,左拐右手边第一间就是。” “有劳。” 房钏扔下两字,转身就上了楼。 左转,右手边第一间。房钏在门口站定,没有一点要提醒屋里人的意思,直接推开房门。 一个二十出头的人类男子就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个和这屋子极不相称的精制茶几。他穿着懒散,一双手却娴熟的摆弄着桌上的各式茶具,不一会儿就惬意地品起茶来。 “芜阳!” 房钏对着那个年轻男人就是一声吼。不过男人没理他,反而还悠哉的端起茶杯,小嘬了一口。 “芜阳,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悠哉的品茶啊。”房钏说着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的拿上一个杯子,拎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芜阳看他一眼,淡笑道:“房叔不也闲的没事,这才有空来这里找我啊。怎么样,你去过山阴城了吧。” “啊,是去过了。那儿的人说你来了这里,我就找来了。不过那里还是戒备森严,不比这铎城闲散啊。” 他说完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下一刻就差点全吐出来。这东西看着像白水,但喝着怎么这么苦! 芜阳看房钏捂着嘴,整张脸都苦的皱在一起,不由笑道:“房叔啊,我这茶可不是像你这样一口闷的。你这个喝法,我好不容易找人弄来的苦茶叶可都浪费了啊。” 他说着又嘬了一小口,就像在专门示范。看得房钏直摆手。 “行了行了,你这喝法我学不来。我不喝你这个了,水呢?” 芜阳朝桌上另一个壶点点下巴,房钏拎着壶直接喝起来,猛灌了好几口才放下。 “我说你啊,”房钏接着说,“小小年纪的怎么喜欢喝这么苦的东西?忆苦思甜不成?” “对啊,就是忆苦思甜。”芜阳嘴角一弯,笑的有点惨淡。 “什么意思?” 芜阳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兀自问:“房叔啊,你有亲人吗?” 不等房钏开口,他又接着自说自话道:“我曾经有啊,而且还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甚至超过了养育我成人的父亲。可是,都过去了……这种苦茶,是她以前专门用来整我的东西。其实我不怕苦,每次假装皱起脸都只是为了搏她开心。” “回忆的这么情深意切的,你的心上人?” 这句调笑完全没有笑意,反而有些感同身受的悲哀。房钏也早就没有亲人在世了。 “是啊……”芜阳抬起头,“我心上的人……” “行了不说这些。这些陈年往事把谈话的气氛都弄得奇怪了。”芜阳爽快地笑起来挥挥手,就像在驱赶之前那些压抑。“房叔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和我聊天吧。有什么要事,还请直说。”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绕弯子。” 房钏坐正身子,语气神态都认真起来:“我来找你,是想调阅你阁里一名叫做‘穆连’的般若的身份备案。” 芜阳端起杯子的动作明显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前。他抿了口茶,然后缓缓放下杯子,也正视着对面的房钏,笑容明显冷了一大半。 “东阁阁主这要求,有些过分吧。” 芜阳忽然换了对房钏的称呼,而这个称呼一下子就把他们之间的对话,从好友唠嗑上升到了东西虹阴两阁的关系问题。 “我们两阁虽然共同守卫一个秘密,但在行动和管理上也是泾渭分明,你不插手我,我也不干预你。现在你随随便便说要查我的人,我要是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那我这西阁阁主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房钏叹了口气,面露苦恼之色。“这要求是有些不妥,我知道。可虹阴阁招人,并不由我们亲自经手,也说不准就有些不合规矩的人溜偏门进来。” “那你应该先去查你东部的般若啊,怎么管到我这西部来了?还指名道姓?” 芜阳越发没好气。 房钏摇头:“我前些日子见到那个小般若,觉得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和死亡一样令人压迫的气息。我觉得不太对劲。” “这有什么奇怪的,无非就是手里的血腥沾多了罢了。”芜阳耸耸肩,笑道:“做般若的什么人都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有,生下来就以杀人为生的更有。现在这个世道,看似太平安稳,实际上却乱的很,不是吗。” “话虽如此,但是……” “得了吧房叔,只靠这一条理由你可说服不了我。” 芜阳收掉敌意,又像之前那样轻松的笑起来。他已经大概猜到房钏此举是别有原因,而这个原因,应该是房钏个人的。既然是私事,自然不必搞的那么正经八百。而且房钏的人情,确实很值得一做。 他给自己沏满茶,勾勾嘴角,露出胸有成竹微笑:“这个穆连到底特殊在哪里,竟然会让你如此耿耿于怀,嗯?” 房钏沉默半天,末了沉叹一声,道:“唉,果然是瞒不过你。就前几天,我们家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家伙回来了,那个穆连就是她一起带回来的。我觉得啊,我那小丫头好像对他有点儿意思,所以……” “所以你就想来摸摸他的底。” 房钏脸一黑,僵硬地点了一下头,换来芜阳一阵爆笑。 谁能想到这个统领一阁,平日里总是凶神恶煞冷着一张脸的兽族大叔,私底下竟也会像别人家老爹一样,对“未来女婿”各种不待见。 “行了行了别笑了!这忙你到底帮不帮吧!”房钏又急又气,直捶桌子。被一个小辈因为这种事笑话,老脸都丢尽了! “帮帮帮,当然得帮!房叔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哪能袖手旁观啊。” 芜阳应下来,又一寻思,道:“不过这事儿嘛,要是让房叔你出面调阅我这儿的资料,总归不好。不如这样,我找个理由让我的亲信去五堂把那个人的资料找出来,再由我经手向你转达,如何?” 房钏想了想,也点头说:“你说的有理,现在月族要和青苍打仗,泰炎盯虹阴阁也盯得紧,我们没事还是少走动的好,免得被他污蔑个串谋的罪行。” “可不是嘛。”芜阳道,“他现在想吃人想疯了,见人就钉呢。听说今天上午刚刚趁机做掉了一个大的。你来之前我得到的信儿。” “今天上午?谁啊?” 房钏对此毫不知情,他从昨天起就一直在赶往铎城的路上。 “房叔,你知道早几年前,青苍在山阴城留了个人质吧。” 房钏点头。“知道,听说是青苍的长老还是什么人的,反正地位还不低。我当时还纳闷,青苍怎么就怂到了这个程度。人质一送,就是妥协的开始,注定他们要面对如今这局面。” “谁说不是呢。”芜阳悠哉的喝了口茶,然后慢吞吞的说:“就是他呀,今天上午被押到玄明祭月坛,当众给斩了。听说,那脑袋现在还装在黑布兜里,挂在山阴城门上示众呢。” “悬首示众?!” 房钏真真吃了一惊。这明摆着就是挑衅啊!看来泰炎真是一天也不想多等了。 “理由呢?”房钏问,“居然落得悬首的地步,安的罪名应该也不轻吧。” “那当然了。这罪名可精彩了,叫‘包藏外敌’。” 芜阳用一种无所谓的口吻说:“据说前段时间,有两个青苍小贼偷偷溜进了玄明宫,好像还进了老玄明君的第十二殿。不过具体他们在宫里做了什么,没听说。后来泰炎派去追捕那两个小贼的一队卫兵,又在月麓山山巅被全歼。所以这盆脏水理所当然就扣在那个人质头上喽。” 房钏听的眉头紧锁。前段时间,青苍小贼,月麓山山巅…… 怎么觉得,似乎大事不妙。 与此同时,文凌被杀的消息也风一般传到了青苍苍露宫。戎曳知道后更是无法忍耐,直接冲到清渊的书房。 “清渊!” 他不顾门外的侍卫阻拦,大嚷着一脚踹开房门,全然不顾君臣之礼。两个侍卫上前要将他擒住,却被清渊以眼神阻止。 “你们退下。”清渊淡淡道。 侍卫欠身,退了出去。戎曳立马又来了脾气。他双手狠狠朝桌案上一拍,隔着桌子狠狠的盯着清渊,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想说文凌吗。”清渊面无表情,先说话了。 “说他有什么用……他都死了。他已经死了!” 戎曳大吼,清渊却仍是无动于衷的模样。 “都怪你当初把他送去做什么人质!就因为他帮渲渲送走了艾宁,你就这么对他!现在他白白送了命,你高兴了!你满意了!” “你别胡说,”清渊冷漠道:“我早就提醒过他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戎曳一怔:“……你什么意思?” “我当时让你把故乡的土带给他,就是告诉他,他的死期将至。他可以选择逃走,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当然,他也可以选择留下,那么那一抔土,将作为他命丧异乡之时,对故乡的一缕念想。” “清渊你混蛋!” 戎曳气的直接翻身上桌,将清渊连人带椅子一起推倒在地,然后骑在他身上揪着他的衣领,就和他们小时候打架的样子一样,不过原因已大相径庭。 “你这是老早就计划好了!计划着舍弃他!” “你可以这么说。” 清渊的神情依旧冷漠,即使戎曳一副恨不得吃了自己的样子。“你不知道吧。当初小渲爱上人类,他其实早就知情。只是他知情不报罢了。” “什么?!” 戎曳忽然没了力气,双手一松,就听清渊继续用那冰冷的腔调说:“如果他当初早一点说出来,小渲就不会死在继位仪式上。所以你说,我为什么要救他。” “……所以,你其实早就想他死了?” “这是他该负的代价。来人!” 侍卫涌入,把瘫软的戎曳从清渊身上拉起来。 “给戎曳将军安排住处,”清渊冷着脸下令,“让他在宫里住段时日。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见他!” 第38章 荧园雏鸟 夜已深,艾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月色撩人,耳畔虫鸣声此起彼伏,一切都静谧美好。 “一定是白天的时候睡太多了。”艾宁咕哝着爬起来,披上衣服坐到窗边。 下午的时候,兰芝和说好的一样来看她,她才被穆连叫醒。两人提及冰桑的话题,她便顺势描述了一番莫禹的样貌,然后问兰芝是否见过他,或者知道他去了哪里。 艾宁本以为兰芝会很生气,毕竟自己给她采冰桑是“别有企图”。没曾想,她居然十分爽快地给了答复,甚至还主动提出帮他们做一个能找到莫禹所在的东西,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等两天就行。 得到这种“物超所值”的帮助,艾宁自然是乐的合不拢嘴,一个劲的向兰芝道谢。不过兰芝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似乎对她这番感谢并不领情,还说“只是报答你救了我的蝴蝶”,还有“不想欠人类人情”之类的话。 艾宁对此倒是无所谓,反正事情结果是好的,这就够了。 艾宁看着窗外,傻乎乎的笑起来。 “不知道穆连睡了没有。” 她忽然莫名其妙的小声冒出这一句,把自己都吓一跳。怎么好好的突然想到穆连身上去了?算了,既然想都想了,那不如去看看。说不定还能难得的看见他的睡相呢。 艾宁捂着嘴一阵窃笑,裹上衣服,蹑手蹑脚的走出房间。 穆连的房间就在她的对面,穿过中间一个小院子就到。艾宁站在他屋门口,里头黑乎乎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难道是睡着了? 艾宁小心翼翼的把门推开一条缝,做贼似的趴在门上朝里面偷看。然而还没等他瞄到点什么—— “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冒出低沉的声音,艾宁一扭头,正对上那张背光的脸,黑黢黢的模糊成一团,看上去甚是吓人。 “鬼啊!!!”她一声惨叫,脚让门槛一绊,一屁股摔进门里。 “鬼?”那个人上前一步,话里多了几分好笑。“这么怕鬼来找你,难道是做什么亏心事,嗯?” “没有没有没有!我我我——!” 艾宁吓得闭着眼睛胡乱摆手。听到那个人强忍着的笑声,她突然反应过来。 穆连? 艾宁小心的朝他睁开一只眼,恰好天上的云散开,明亮的月光照清那个人熟悉的面庞。他嘴角带着些坏笑,满脸得意地瞧着自己,就像刚看完一场好戏。 “穆连!你又戏弄我!上次在琉月殿你也是这么在假山上吓唬我的!” 艾宁蹿起来就直往穆连身上挥拳头,可惜她才打了几下,还没解气呢,就被他轻轻松松擒住双手。 “什么叫我戏弄你,嗯?”穆连拉近她说:“是你自己没认出我,还说我是鬼。从头到尾,我可什么都没做。” 艾宁气鼓鼓的推他:“你还想做什么呀!我都快被你吓死啦!你这人怎么大晚上不睡觉在外面瞎转悠还装鬼吓唬人啊!” 穆连挑眉,又把她拽回自己跟前,状似严肃的说:“你不觉得这些话我说比较合适?” “我我我……”艾宁被他看得莫名心虚,“我白天睡多了不行啊!” “嗯,行啊,”他又笑起来,“我也是。” “你也是?” 穆连点头,然后看了眼夜空,笑说:“既然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走,跟我来。” 说完他牵上艾宁,往谷后走去。 这百草谷讲来也是个奇异之地。这里地势独特,时而开阔平坦时而高峭险峻,世界各处的绝大多数草药在这里都有生长,就连外面没有的珍奇品种这里也有。药植若在这里生长,似乎就可以无视原本所需的环境。当然,那些属性极强的除外,例如冰桑和熔岩草。 曾经的艾宁也对此早有耳闻,虽有心想一开眼界,但想想这谷中“人类禁入”的规矩,只能作罢。不过现在托了这门差事的福,也算阴差阳错的给旧时的自己完成了一桩心愿。 艾宁跟着穆连,穿过一片小竹林,又走过一片茂盛的草地,然后沿着小溪来到一片黑漆漆的树林外。 “到了。”穆连看着树林里面,淡淡说。 “到了?” 艾宁也往里面探头,看着一片漆黑,又赶紧把头缩了回来。她怕黑怕鬼,而且这外面明明这么亮,里面那一团黑就显得格外诡异。 艾宁嘴角抽搐:“穆连,你是觉得刚才吓唬我没吓够,所以现在要继续吗。” “没有啊。”穆连一脸淡定,“没关系,走到里面就好了。” “外面看都这样了,里面还能好啊?” “能啊。这百草谷里多得是外面看不到的奇花异草,你不想进去看看吗?” “当然想啊,但是……” 艾宁又犯起纠结的毛病。这一路过来见的花草都是些普通的,如果里面能看到不一样的,那当然要进去看一看,可万一穆连要报复自己,也半道上玩儿失踪,把自己一个人搁在里面…… “算了!不管了!”艾宁两只手紧紧抱住穆连的胳膊,“穆连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我一个人扔在里面,我们俩的交情可就到头了!” 看她这样,穆连真是又无奈又好笑。 “我怎么会这样,我又不是你。行了别这样抓着我,不好走路。” “不抓着你你跑了怎么办!就这样走!” 穆连轻笑出声:“你怎么会怕成这样。” “闭嘴!” 艾宁把头往下一埋,拖上他硬着头皮走进树林。 之后这一小段,艾宁走得可憋屈了。一双眼睛想睁又不敢睁的,她只好全靠着旁边的穆连,整个人恨不得都挂在他身上。穆连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大不了就是走的慢点。而且说实话,这个过程慢一点,其实也挺合他的心意。 “好了,”穆连领着艾宁站住,又温柔的拍拍她的头顶,“小傻瓜把眼睛睁开吧。” “你才是傻瓜!” 这种时候先还嘴再睁眼,是艾宁的条件反射。她紧贴着穆连的胳膊,小心翼翼的瞟向四周,然后…… 惊艳了。 身边的一切都散着浅浅的荧光,花草,树木,还有林间鸣叫的昆虫,它们一起淡淡地照出森林的轮廓。还有光点不断在叶片上汇聚,然后像蒸发般的脱离叶脉,一粒一粒向天空飘去。 “好漂亮。” 艾宁不自觉走进那片荧光之中。她笑着抬起手,轻轻触摸那些飘在空中的光点,心里生出许多类似感动的情绪。而她太专注于眼前的美景,完全没注意到穆连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他也正惊艳于眼前的美景,只不过,他眼中美景的主角是艾宁,那个笑着被荧光环绕的姑娘。 穆连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只要看见她笑,自己就会跟着安心。这个,就叫做“喜欢”吗? “穆连穆连,快来看!”艾宁蹲在一丛矮灌木边上,高兴地冲他招手。 穆连看着她不自觉弯起嘴角。这个,一定就是“喜欢”了。 “怎么了?”穆连走到她身后,柔声问。 “你快看这个,看这个。” 她边指着树丛底下边用另一只手往下拽穆连的袖子。穆连也蹲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树根底下缩着一只刚刚长齐羽毛的小白鸟,正吱吱叫着轻啄她的指尖,很是可爱。 “这是什么鸟,你知道吗?”艾宁问。 “不知道。不过看样子,应该是这荧园里特有的鸟类。”穆连指向雏鸟的小脑袋,说:“你看,它头顶上的羽毛也能发光。” “荧园?原来这里叫荧园啊。别啄了好痒哈哈哈!” 艾宁笑着仰起头,在头顶上的那片树枝里搜索,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带点光亮的鸟巢。 “穆连,你看那个。”她指着树上说:“这个小家伙说不定就是从窝里掉下来的,我们把它送回去吧。” “你想把它送回去?” “对啊,怎么了?” “……” 穆连看着她手中捧着的雏鸟,对要不要答应她,第一次产生了犹豫。 “穆连?” 艾宁试探着叫了他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的说话:“你,真的要帮它吗?把它送回巢里?” “为什么不?难道把它扔在地上吗?那不是相当于见死不救了。” “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呀。” “什么?”听他这么说,艾宁有些惊讶。 穆连皱起眉,接着说:“这个世上,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迫开始了竞争。为了得到活下去的机会,一圈圈的搏杀,强者存活下来,弱者就会被淘汰。你救得了它这一次,也救不了它下一次的。” “你说的这是什么鬼话!” 艾宁被他这些话气的够呛:“先不说什么下次不下次,难道看到别人陷入危难,不应该出手相助吗!穆连你活了几十年,难道从来没有得到过别人的帮助吗!” 穆连猛地一怔,眼前突然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那些他已尘封多年,不敢轻易回忆的画面。当初,要不是得到那两个人的帮助,自己恐怕早就死在荒郊了。 他的神情黯淡下来:“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做吧。”他走到树下蹲下,“过来,踩着我的肩膀,我托着你上去。” 艾宁还在气头上,也懒得管他是不是真的认可了自己的说法,毫不客气的直接踩上他的肩膀爬上树。 鸟巢里还有几只和小家伙一个长相的雏鸟,这里果然就是它的巢。大鸟现在不在,也许是出去觅食了。艾宁小心地把小家伙放在它的同伴旁边,可不等艾宁把手收回来,其他几只雏鸟就一窝蜂围上来,狠狠地啄那个落单的小家伙。 艾宁看不下去,又赶紧把小家伙拎出来抱着。 “怎么回事啊……” 艾宁小声咕哝,下面的穆连立马传来声音。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艾宁有些急了,“这确实是它的巢,可他的兄弟姐妹们好像都很不喜欢它,连窝都不让它进。” 穆连轻叹一声,心道果然。 “你带着它先下来吧。”他说着又蹲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啊?” 艾宁脚一沾地就满脸愁容的看着手里那只小雏鸟,一副要急哭的样子。穆连看着她,沉默半晌,然后淡淡开口。 “养着它吧。” 艾宁惊得一下子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个刚刚还在对自己说弱肉强食的人,现在居然提出让自己养着这个小家伙了?! 面对艾宁的惊诧,穆连微微一笑,也伸出一根手指摸摸雏鸟的小脑袋。 “帮都帮了,那就帮到底吧。”他说,“毕竟我长这么大,也是得到过不少帮助的。” 第39章 荧园雏鸟(2) 第二天天刚亮,穆连就穿戴整齐去敲艾宁的房门。 昨晚从荧园回来,她就乖乖钻回房间睡觉,到现在应该也睡够了,自己还是去叫醒她比较好,免得她现在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瞌睡都睡倒了。 穆连曲指轻扣门扉,屋里紧接着就传来艾宁的声音。 “是谁?” 她的声音有些疲累,但很清醒,不像刚刚醒来。这倒让穆连十分意外,她可是很少能早起的。 “是我。”穆连简单问:“现在方便吗?” “噢,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话音一落,脚步声便跟着响起。门栓从里面打开,艾宁顶着俩老大的黑眼圈出现在房门口,怀里还抱着那只纯白小雏鸟。 “你……”穆连看看鸟又看看她,说:“你昨晚抱着它睡的?” 艾宁打了个打哈欠,边揉眼睛边摇头。 “没有没有,我昨晚压根没怎么睡。你先进来吧,帮我把门带上。” 穆连依言给她关上门,屋里一下子暗不少。桌子中间的蜡烛烧得只剩短短一小截,火苗晃晃悠悠,恨不得下一秒就会熄灭。 穆连看她小心翼翼的把雏鸟放在桌上,那个用方巾堆出的“鸟窝”里,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满。 “我让你把它带回来养,可不是让你这样整夜不睡觉的。” 艾宁坐下,往桌上一趴,懒洋洋的说:“我也不想的啊。可这个小家伙总在桌上乱溜达,我怕它掉到地上,所以只好坐在这儿守着,然后时不时打个盹。” 艾宁说完,又是一个哈欠。 穆连垂眸看着那只缩在艾宁掌心底下的小家伙,皱眉道:“我是不是该把它再扔回荧园。” “你敢!” 艾宁往桌上一扑,牢牢把小家伙护在身下,还气冲冲的盯着穆连。穆连一阵无语,最后只剩叹气。 “行了行了,我不会把它扔回去的。你去睡一会儿吧,我看着它。” “我不!”艾宁又把它抱上,“现在天已经亮了,我要去找兰芝,问一问该怎么养它。” “不行。”穆连往她面前一站:“你得睡觉。” 她仰着脖子看他一会儿,忽然敏捷转身,一溜烟从桌子另一边跑出门去。 “问完了回来再睡,一样的!” 她的声音落在屋外,穆连看着大开的房门,无奈地摇摇头。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浅浅笑着,跟了上去。 兰芝住的朝日楼就在艾宁他们的客院后面,直线距离不是很远,但因为没有直接通过去的路,所以他们只能围着客院绕一圈才到。 艾宁站在楼门口,刚要敲门,就听见廊上有人边跑边喊:“别敲别敲!师父这两天不见客!打扰不得打扰不得!” 来人火急火燎的跑到艾宁他们旁边,扶着墙喘了半天才回过气。 “水木,你师父怎么了?是在闭关吗?”艾宁问。 “不是不是。”水木直起小身板,摆手道:“师父这两天要炼制玉樨,所以不能让人打扰。阿宁姐你找师父有什么事吗?” “玉樨?”艾宁立马转了注意对象,“玉樨是什么?” 水木搔搔后脑勺,不好意思的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师父只吩咐我说,她要炼制玉樨,叫我看好朝日楼,在她出来之前都不许人打扰。所以姐姐,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噢,不是不是!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看我们还是过些时候再——” 艾宁摇头推辞,穆连却替她直奔主题。 “水木,你知道这种鸟怎么养吗?”他说着拉开艾宁的胳膊,把她怀里的小雏鸟给水木看。 “这个……可以让我看看吗?” 水木接过雏鸟,左瞧瞧右看看,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的,就是好半天没给个说法。 艾宁趁水木不注意,悄悄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穆连,偏头小声埋怨道:“你干吗问他呀,他一个小孩子能知道多少。你这不是为难他嘛。” 穆连也朝她微微侧头,小声说:“不是我难为他,是你太小看他了。别忘了,这孩子是兰芝的徒弟。百草谷谷主唯一的徒弟,怎么能和一般的小孩子相提并论。”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 “姐姐,这小雏鸟,你在哪里捡到的?” 水木突然发问,吓了艾宁一跳。她赶忙站好,结结巴巴说:“噢,这个,这个,是在那个,那个叫,叫,叫什么来着?” “荧园。”穆连帮腔。 “啊对。是在荧园里捡到的。”艾宁接着说,“它的同伴好像都很排斥它,所以我们就把它带回来了。怎么了吗?” “没什么没什么。” 水木边摇头边把雏鸟还给艾宁。 “这个小家伙应该是极光鸟。”水木看着它说,“不过,和一般的极光鸟又不太一样。一般极光鸟都是那种黄灿灿的颜色。” “黄色的?可是我——” 艾宁不知该怎么说,她明明记得昨晚自己看的那一窝幼鸟都是白的。而且它们和这小家伙长得一模一样,肯定是一窝的不会错。难道是自己昨晚眼花? “‘可是’什么,姐姐?” 水木追问,艾宁就把昨晚所见大致说了说。水木听完就笑起来。 “不是不是,极光鸟在这么大的时候会换一次毛。新长出来的才是黄色的,而且比较硬。一般会从肚子和翅膀底下开始换,换完之后才能飞得起来。我说这个小家伙不一样,是因为它现在已经长出新羽毛,但不是黄的是白的。” 艾宁接着问:“那这会不会是它被同族排挤的原因?” 水木摇头,又摸摸雏鸟的脑袋。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这个小家伙确实很特别。其实极光鸟很少见。它们可以日飞千里,很适合做传信鸟,但它们非常怕生,所以没办法驯养。不过这只倒是很亲近人的样子,哎呦!” 水木话音未落,艾宁那小家伙突然“翻脸”,狠狠啄了水木一口,疼得他直叫。 艾宁看着咬完人就往自己手里钻的白白一团,尴尬的笑了两声。 “看来我夸它夸早了。” 水木边斜着眼瞪它边愤愤朝手上被啄的地方吹气。艾宁也不好意思再继续问其他的了,只好搡搡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穆连。 “你知道它吃什么吗?”接到艾宁的示意,穆连淡定问。 “吃素。”水木把手往兜里一揣,“只要是素食它都吃,而且会捡好的吃。对了,它还有点营养不良,所以才长得这么小一点点。” 水木还盯着雏鸟,话里揶揄之意十足。艾宁也很无奈,看来刚才那一口深深伤了他的自尊啊。 “不过阿宁姐,”水木忽然抬头,正色道:“你今后还是少来这里的好。朝日楼是师父看诊的地方,虽然这几天都休诊不会有外人进来,但是,就怕万一啊。” 他下意识瞟了眼穆连,这个家伙不就是在休诊的日子硬闯进来的嘛。 水木面露难色:“师父的规矩,姐姐你也知道,万一被人家……” “我明白,水木。” 艾宁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放心吧。谷主能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这件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与此同时,青苍苍露宫中,缪雪正匆匆赶往清渊所在的书房。她本想直接去寝殿找他,却从侍俾那里得到消息,说清渊昨晚一整晚都待在书房。 她又心疼又着急,到门口也顾不上请人通禀,干脆直接推门进去。 清渊还坐在桌后那张椅子里,疲累的合着眼睛,一听有人进来,他便立刻清醒。 “你怎么来了。”他脸色惨白,但面对缪雪,还是露出笑容。这让缪雪越发心碎。 “清渊。”她上前两步,“你不要这样对我。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不行吗?” 在他坐上青苍王位之前,他还是那个开心就笑,难过就哭的人。不像现在,明明心里难受自责到恨不能掐死自己,却还要露出微笑,即使是对着她。 “怎么还能这样。” 清渊苦笑着摇摇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哪还能把所有事都写在脸上。” “对我也不行?”缪雪看着他问。 他垂下眼皮,笑容中有了一丝暖意。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不过我也知道,”清渊看向她,“我在想什么,我是快乐还是痛苦,从来都瞒不过你。” “文凌的事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你为此关了戎曳?” 清渊动作迟钝的点头,就像他那颗脑袋有千斤重。 “为什么?”缪雪问。 “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啊。他昨日冲撞了我,所以我关了他。就这么简单。” “别胡说了。”缪雪根本不买他的帐。“你是怕他一时冲动,一个人擅自跑去月族寻仇吧。” 清渊笑笑:“你这不是都知道嘛。” “光我知道有什么用!”缪雪急了,快步走到他旁边,“你得让戎曳知道才行啊!他还以为你是青苍王当的时间长了,终于变得六亲不认了呢。” “看来你见过他了。这样也好。” 清渊说着走到墙边,掀开挂轴打开暗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紫色的绸布锦囊。 “阿雪。”他把锦囊郑重的交给她,道:“这是打开青苍秘境的启门石,你带着它前往尚川通天林,亲手把它交给东虹阴阁的阁主。他们虹阴阁的阁主身份都是对外保密的,不过我与那位兽族阁主有过些交情。你去那里,直说找一位叫做房钏的兽族男人就可以了。他就是阁主。” 缪雪迟疑着接过锦囊,将信将疑的看着清渊。“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故意支开我。” “呵,也可以这么说。” “你做什么梦啊你!” 缪雪狠狠把锦囊扔还给他,指着他的脸大声说:“清渊我告诉你,你就是死也别想撇下我!” “我怎么会撇下你?”清渊笑着把她拉到怀里,温柔抱住。“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活着,我就一定会活着。” 他再一次把锦囊交到缪雪手上:“一定要把这个交给房钏,请他代为保管。如果有一天,你找回灵石,就请他帮忙将灵石放回秘境。” 清渊眼中满是坚定与决绝。青苍这片土地的繁荣,说什么也要维持下去。 第40章 暴露了 午饭之后,艾宁和穆连坐在屋前庭院的竹荫下,围着一张石桌各干各的。艾宁在逗鸟,穆连在看书,谁也不耽误谁。 两日之期已到,但兰芝还是没有出关的意思。早上的时候,艾宁本想去朝日楼看看情况的,却被穆连按下来。 “她要是出来了一定会来找你,她要是还没出来,你去了也没用。还是耐心点继续等等吧。” 穆连这样一说,艾宁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于是打消了找上门的念头,决定再等等看。可这一个上午都过去了,怎么还没等来消息? 艾宁一手撑在桌上,看着追着自己手指到处扑棱的小白鸟,心不在焉的叹了口气。 “好好的叹什么气呀。” 穆连左手拿书,右手放在膝上,坐的端端正正。他还埋头在书里,淡淡道:“纯白不是已经能飞了吗。只要等羽毛换齐就能飞的更稳更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嘁。”艾宁嫌弃的瞥了他一眼,“你看我像在担心纯白吗。” 穆连嘴角一勾,把书往后慢悠悠又翻了一页。 “稍安勿躁。反正你着急也没用。” 他这话说的也没错,可就是让艾宁瞬间来气。 这两天要说悠哉,恐怕没人比得上他。一有空就抱着书看,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书,上面讲的东西倒还挺全,最起码让他们对极光鸟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至于其他还有什么,艾宁就不清楚了。她可不怎么喜欢看书。 “我要活动活动,老这么坐着屁股都痛了。” 艾宁自说自话站起来,看着无动于衷的穆连,对着纯白点了点自己的肩膀。等纯白扑棱扑棱翅膀,晃晃悠悠飞到她肩上,她才哼着小调走开。 艾宁围着院子里面转了一圈,确定穆连绝对没有注意自己后,便蹑手蹑脚的窜到他背后那丛竹子外躲着。 “穆连你这个猪头,敢无视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一边愤愤的在心里念,一边把一根前端串上两个小果子的细长竹条小心伸到穆连头顶。为了避开穆连灵敏的听觉,刚才在院子另一头时,她已经把这一套东西给准备好了。 这种小红果也是极光鸟非常喜欢吃的东西。艾宁耸耸肩上的纯白,手朝那俩小红果一指,纯白便立马扇动翅膀歪歪扭扭往穆连脑袋上飞过去,也不知它是聪明还是贪吃。 艾宁看着蹲在穆连头上,时不时还转个圈,大吃特吃的纯白,捂住嘴笑得眼泪直流,全然不知她那点小笑声已经清清楚楚落在穆连耳朵里。 穆连无奈的叹气,轻轻合上书。 “宁宁,别闹了,快把它叫走。” 他光动嘴,身体不敢乱动,免得纯白掉下去。它还不是很会飞。 艾宁赶紧把竹条收回来放下,然后慢悠悠踱到他旁边,就像他刚刚慢悠悠翻书一样。 “干嘛叫我啊。纯白喜欢你才粘着你的,不关我的事。” “你呀,要不是你拿吃的逗它,它能到我头上?”穆连微微偏头,笑道:“它现在可吃饱了,要是一会消化完,弄脏我的头发,你要给我洗吗?” “才不要!”艾宁赶紧后退一大步,一脸坏笑的瞧着他,“要是真变成那样,你就自认倒霉,好好去洗洗吧。” “既然这样,”穆连的神情瞬间冷了,“我就更不能让它再待在我头上了。” 他这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扬手就要把纯白粗暴赶开,艾宁算是急了。她连忙把纯白放到桌上,然后拉着穆连的胳膊陪笑讨饶。 “穆连哥哥别生气别生气,我开玩笑的嘛。” 话音未落,穆连突然反手握住她手腕,往里一带,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腿上。 “你干吗啊你!吓死我了!”艾宁一坐定就狠狠一拳捶在穆连身上。 穆连把她揽在怀里,淡定调笑道:“和你一样,我也在开玩笑,刚刚。” “你!” 艾宁立马明白了,他刚才那副生气的模样,原来全是装出来的! “你又戏弄我!” “还不是你先开的头。” 穆连说着轻轻揪住她的鼻尖。艾宁一时没想到话反驳,只好愤愤拍开他的手,然后弯腰去捡刚才被自己不小心弄到地上的那本书。 这就是穆连之前一直拿着看的那本。艾宁把它捡起来,粗略翻看,她实在搞不懂这种文字密密麻麻看的人头晕的书,穆连是怎么读进去的。 “穆连,你刚才在看什么啊?”她边翻书边问。 穆连轻笑,握着她翻书的手直接把书翻到后半部分。 “在看这里。”他在书本上点点,艾宁眯起眼睛仔细一看,也惊了。 这上面竟然讲到了玉樨! 艾宁也不由得抱着书看起来。 据书上说,玉樨是上古时候的一种发明。它用生物的血液炼制而成,是一种桂花形状的红色晶石,而它最大的作用,就是追踪。 “只要血液源还活着,它就能指示出方向。” 读到这句话时,艾宁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还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在它面前,天涯海角这种说法都显得无力。要是落在仇人手里,那恐怕真得逃到阴曹地府去才能躲得过。 “穆连,”她指着书页的内容问,“这上面还说,玉樨的成因和上古兵人有关?” “嗯,是有一些关系。”穆连说:“据说这种玉樨最开始,是用来追踪兵人行踪的。不过当时的玉樨除了追踪,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功用,就是控制。” “控制?” 穆连点头:“据说,柯古最先造出初代兵人的时候,为了防止他们失控暴走,也为了更好的让他们听从自己的命令,他从他们的心脏中凝练出心魂,并把它封在玉樨里。心魂连接着心脏,一旦心魂受损,心脏也将跟着破碎。心脏破碎,必死无疑。” 艾宁背后一凉。“那兰芝做的这个玉樨,会不会……” “不会,别瞎想。” 穆连屈指朝她脑门一弹,笑道:“凝练心魂的术早就失传了,不会再出现那种情况的。” 艾宁不服气,揉完额头又狠狠往书上另一个地方一指,噘着嘴问:“那你说,这里写的炼制玉樨用的‘活的血液’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 艾宁彻底无语。她本以为眼前这个男人就算为了面子也应该装出一副认真的模样寻思一番,没成想他居然这么轻易就承认了他不知道,而且还这么淡定! 艾宁嚷嚷:“你干嘛这么容易就承认了啊!” “可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就算要说不知道也该认真想一想再说吧!” “我想了呀,不然我怎么会知道我不知道。” “你还说上绕口令了你!” “我是实话实说。哎别打别打,这书还要还的!哎呦!” 两人吵吵着,打闹起来,直到兰芝忽然出现在视野中。艾宁吓了一跳,赶紧从穆连身上窜起来站好。 “兰芝谷主,失礼,不好意思,那个……” 相比她语无伦次的,穆连倒淡定的多,只站起来向兰芝礼貌欠身,在得到对方点头还礼之后就又坐了回去。 “你不必向我道歉。”兰芝徐徐走向艾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桂花形红水晶,交给艾宁。“这个就是你要找的人的玉樨。拿着它,你就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大致所在。而且你越是接近,玉樨的颜色就越浅。我会让水木为你们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你们就能出发。” 艾宁连声道谢,兰芝也罕见的和她说起话。或许是因为她明天要走,或许是兰芝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讨厌她,又或许,是因为清渲。 “与其谢我,不如谢你自己。” 兰芝淡淡说:“要不是你救活了我的冰蝶,他那点‘活的血液’我也不可能弄到。” 又是“活的血液”。到底是什么意思? 艾宁的好奇心一下子窜上来,硬着头皮问了兰芝。 原来,所谓“活的血液”,就是离开生物体内不超过三秒的血液。而当初兰芝救治莫禹的时候,曾用冰蝶在他体内采过血,所以莫禹的“活血”就一直留有一部分在冰蝶体内。虽然量不算多,但用来制作玉樨也足够。 “既然玉樨现在还有感应,说明这个人还活着。不过你要是想让他随你去做什么,我估计不会太容易。” 兰芝看着艾宁,嘴边含笑,明显意有所指。 “此话怎讲?”穆连先艾宁一步问。 “当初我虽然救活了他,可他的脸上仍旧浮现死相。”兰芝轮流看着艾宁和穆连,定定答:“他已经万念俱灰。” 万念俱灰。 这下不仅艾宁说不出话,连穆连都不自觉皱紧了眉头。他们都感觉到接下来不会一帆风顺,就算找到了莫禹,也可能是无用功。 一个万念俱灰甚至一心求死的人,一个连自己都可能不在乎的人,又怎么会愿意为了其他人而做出努力呢。这下子遇上大麻烦了。 艾宁和穆连互看一眼,心照不宣。 …… 铎城某处的街边,用木棚搭开着一家极为朴素的素面店。素面不是月族年轻人喜欢的食物,倒深受老一辈人的喜爱,所以这间店在铎城也勉勉强强开得下去。 开店的是个人类老妪,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作为一个背井离乡多年的人类,她早已放弃了和故乡有关的一切。没想到两年前,她的店里偶然来了一个人类小伙,她也难得的和他聊起了西青苍,还有家乡的一些往事。 从那以后,小伙便时不时来她这里,和她聊天,给她帮忙,然后笑呵呵的吃她做的素面。 小伙说自己是商人,说这里素面的味道会让他想起去世的亲人。偶尔,他也会带着其他人过来,比如现在,他对面正坐着一个月族男人。两人看似年纪相仿,但月族长寿,所以年纪应该大些。可眼下,这个年纪大些的月族却正襟危坐,连神态都规规矩矩。 或许这孩子不是个普通人。老太太这么想着,把两碗素面放下,走到一旁休息去了。而桌上的两人也“正式”开始对话。 “芜阳,那件事已经有结果了,不过,我觉得还是该由我来告诉你。” 芜阳垂着眼皮,边吃边淡定道:“看来结果不单纯吧。具体什么情况,说吧。” “我按你交代的,专门去查了那个穆连的资料,资料上的内容并没什么可疑,但之后我派人去当地核查的时候,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芜阳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这么说,还真有人敢在我手下冒充般若。呵,有意思。” 芜阳笑得人毛骨悚然,对面的月族与他虽是老相识,但也是连大气都不干出。芜阳虽是人类又刚刚当上西阁阁主不久,但头脑和本事都是出名的好,当然,该狠的时候也绝对够狠。 据说上一任阁主在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之后就被关押,等着被处死。当时芜阳刚刚成为新阁主。就是他下令将上一任阁主处以剐刑,而他更是亲自动手。 这件事一传开,阁里的般若纷纷都怕了芜阳,想要离开。可没过多久,芜阳便命人将上任阁主利用职务之便,从阁中搜刮来的财物全部下发。这对西边那些哪里有钱就往哪钻的般若来说是最大的实惠,于是也没人再提离开。这件事就这样平息下来。 “日斜,你去把这个穆连给我抓回来,”芜阳笑道,“我要亲自决定他的死法。” 第41章 找到了 第二天天不亮,艾宁穆连就按照昨天计划,提前了出发时间,早早离开了百草谷。 提前出发是艾宁的主意。她觉得这里因为自己的缘故已经闭谷休诊好多天,如果不尽早恢复,恐怕外面乱传谣言,给百草谷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她和穆连趁天亮前离开,百草谷今天就可以重新开诊。 而兰芝自昨天下午交完玉樨就再没出现,早上送他们出谷的也只有水木。这孩子年纪不大,考虑事情倒很周全,收拾给艾宁他们的行囊非常精简,但又什么都不少。他甚至为他们备了两匹快马。 对此,艾宁是相当犹豫的。骑马虽然快,但要是他们从森林里穿行,骑马也占不到优势。而且说白了,她觉得要在马背上颠簸几天,她的屁股消受不起。 相比之下,穆连对马匹的安排就十分满意了。他觉得既然这次是寻人去的,那么走大路,沿途遇上村落还能打听打听莫禹,顺便借个宿,或者弄些吃食,总好过让她睡树林子。 结果还没等到两人为此争论一番,水木已经先道出了如今青苍已与月族交兵,且战况惨烈的事。换言之,他们眼下必须争分夺秒。 这下艾宁也顾不上自己的屁股了,二话不说骑上马,与水木一番简单告别,嘱托他照顾好纯白,就和穆连绝尘而去。 二人绕开通天林,跟着玉樨的指引,沿着大路朝东北方前进。 这一路穆连都按照艾宁要求的,刻意避开城池,专挑小村镇借宿落脚。一来兽族多半亲善,借宿民家容易也方便,二来穆连的假般若身份暴露,虹阴阁的人可能正在找他,在这种小村镇借宿方便隐藏行踪。 几天过去,他们循着玉樨,却越来越靠近尚川的国界。沿途的村镇越来越少,有时候就算遇上了,里面也已经没剩几个人住,有时候他们还能赶上人家背着行囊拖家带口的逃难。 “这里靠近青苍。他们怕被战火波及,离开也正常。” 穆连这么一说,艾宁也只能表示无奈。她看着手中略微褪色的玉樨,抬手往前方一指。 “莫禹,还在那边。” “还在那边?” 穆连说着看向路边竖着的巨大界碑,下意识皱眉。 再往那边去,可就是青苍了。而且他们不知道青苍与月族的具体战况,主战场在哪里,哪些地方已经沦陷,战火延伸到何处,一概不知。 贸然进入一个危险的区域,这种做法比区域本身更危险。可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她怎么可能放弃。穆连看向艾宁,果然就见她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坚定地望着道路尽头的方向。 看来,她已经做了选择。 穆连望着眼前这一片熟悉的风景,青山绿水,宁静祥和。可是,还能持续多久呢?如果这片景色最后不可避免的化为灰烬,她又会作何感想?惋惜,愤怒,还是伤心?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她一定会先自责吧。 即使这不是她的责任,她也会自责到恨不得掐死自己。这个小笨蛋在这方面从来固执。 穆连叹气,沉声道:“如果遇上可能会要命的事,不许逞强必须跑,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明白了?” 艾宁连忙点头,乖乖地说“明白”,还加上一大堆保证。结果穆连只淡淡“嗯”了一声。艾宁瞬间大受打击。怎么自己的信用这么差的吗? 算了,好不容易他点了头,没把自己强行带着原路返回,那就赶紧继续走吧,趁他没反悔。 一入青苍,他们的方向就逐渐偏向正东,虽在青苍境内,但他们基本是贴着国境线在走,并没有要深入的迹象。这么一来,二人也都松了口气。 青苍与月族接壤的地方偏西,而南面东侧基本与兽族相邻,所以目前相对安全。不过即便是这样,路上还是常常遇到逃难去尚川的青苍百姓,见到艾宁和穆连,还会好心提醒他们不要再往前走。 面对这些素不相识的好意,艾宁他们越发加快脚步,终于在一个阴天的午后到了他们此番寻找的终点——一个简陋的空村。 “是这儿吗?” 穆连看看村口几个毫无生气的破旧木屋,边问边把他们二人的马拴在树上。艾宁也站在村口朝里张望,然后把玉樨拿出来求证。不过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明明玉樨的红色已经全部褪去,变成一朵透明的水晶花,这就说明莫禹离他们已经非常非常近,可这村子里却怎么看怎么不像有人住的。 不会是搞错了吧? “宁宁?” 穆连走到她身边,又轻轻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犹豫着把手中的玉樨给他看。 “红色已经几乎全褪了,莫禹应该就在这附近。可这里,”她看向村中,“真的还有人住吗?大家应该都逃难去了吧。” “也许‘大家’都去了,他没去。” 穆连说完朝她伸出手,“走吧,我们进去转一圈就知道了。” 天上乌云越发厚重,空中慢慢飘起毛毛雨。不一会儿,这片黄土色的简陋环境便蒙上一层水雾。 这个村子顶多也就十几户人家,而且屋与屋之间都隔得比较远。每户人家屋前或者屋后都有一小片耕地,有的地里还有没来得及收成的蔬果。院门几乎不是半开就是全敞着,屋里也只剩下些废铜烂铁。 “看来他们已经彻底遗弃这里,离开了啊。”艾宁边走边兀自嘀咕。 “不存在遗弃。”穆连说,“住在这里的都是流民,本就是些无家可归的人。他们走到哪住到哪,不安家,所以也没有遗弃这一说。” 艾宁玩笑道:“你一个青苍大将,高高在上,倒好像很了解流民的事嘛。” “没什么,我以前就是流民。在我小的时候。” “啊??” 艾宁震惊,这还是他第一次提起他的过去。 “那你那本假文牒上的内容,也不全是假的啊?” “不,那些都是假的。我住的那个小村子早就已经消失了,而文牒上的地方还存在。不过我从未在那里待过。” 穆连继续环顾四周,语气平常的就像在说一件好自己无关的事。水汽氤氲了他的神情,艾宁却觉得他那张貌似无所谓的侧脸下,还是隐隐透出哀伤。 “那……为什么消失了,你的村子?”艾宁弱弱的问,“也是全体逃难吗?” “不,那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村里的人全死了,没有一个逃过的。除了我。” 他仍是一副淡然模样,艾宁却低着头,惭愧得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自己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竟然问出这种挖人伤疤的问题!真是太蠢了! “对不起,穆连,我不知道……” “嗯?”穆连侧眸看她,似乎觉得好笑,“你道什么歉,这又不是你的错。” “可这说到底还是不好的回忆,想一遍就会伤心一遍,我刚刚还傻瓜似的问……” “呵,现在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傻瓜了。” 不给她机会反驳,穆连忽然站到她面前,淡笑着把她抱住。 “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你能在意我的感受,我很开心。” 他的声音很轻,很满足。艾宁觉得自己那颗忐忑的心也逐渐在他的话里平静下来。她不自觉往穆连怀里靠了靠,嘴角笑容渐起。 可惜这样子没持续多久,穆连整个人忽然情绪紧绷起来。艾宁仰起脖子就看他死盯着一个方向,可那边,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 艾宁被他这份紧绷感感染,下意识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 “有什么人在。”穆连说,“我听见木头的声音。” 艾宁不明所以,什么叫木头的声音?她转动脑袋,看着隐藏在水汽中雾蒙蒙的村庄,安静的可怕。她忽然想起恐怖电影里幽灵船出现的场景,还有舢板嘎吱作响的声音,觉得和自己眼下的处境莫名相似。 这里,不会是幽灵村吧…… 艾宁后背一阵发凉,赶紧往穆连怀里缩,还神经兮兮的到处瞥。这幅傻样儿一下就暴露了她心里的想法,穆连实在看不下去了,轻轻拍拍她后脑勺安慰道:“好了好了,别吓唬自己,鬼是不会大白天出来的,别害怕。” “还不都是你吓唬我!本来我没往那方面想的!” 艾宁气鼓鼓的,一拳捶在穆连身上,弄的穆连哭笑不得。自己不过是说了实话,几时吓唬她了啊。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那,还要不要过去看看?说不定是莫禹。” 莫禹?对啊,是莫禹! 艾宁一拍脑门,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把莫禹给忘了!真是蠢! “快走快走!一定是他!” 艾宁拉上穆连就跑,刚才那些吓得要死的情绪也一扫而光,立马全变成了激动与期待。 变得倒是够快。 穆连跟在她身后边跑边笑。没多久,他们就在村子最角落的一个破旧窝棚外停下来。 一个衣着破烂,眼上蒙着黑色布条的年轻男人正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的雨棚下,闷着头,戴着一双脏兮兮的手套,拿着锤子和钉子修理他手边的木头椅子。即使艾宁和穆连就站在他跟前,他也完全不理会。 这个人,不会就是莫禹吧。艾宁心想。玄明之国的少殿下,就算落魄潦倒,骨子里也总该带着些王者之气,那种气质应该是无论如何都磨不掉的。 艾宁和穆连互看一眼,由艾宁先搭话。 “您好?请问,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您好?” 她说着还伸出手在男人眼前晃了晃,仍旧没有回应。艾宁看向穆连,抿着嘴,那眼神就像在说,“该你了。” 穆连示意她退后站好,才拱手道:“不好意思,请问阁下,有没有在这附近见到过月族人?” 艾宁诧异,立马捅捅他,小声插嘴:“你这问的也太直接了。” “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拐弯抹角的干吗。” “那你也不能这么直接啊,委婉懂不懂?委婉。” “所以到底为什么那么委婉——” “咳咳。” 男人两声轻咳,打断艾宁他们的碎碎念。两人顿时觉得尴尬,赶紧低头道歉。男人没理他们,继续说:“这种时候到青苍找月族人,你们觉得能找到吗。” “那你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啊?”艾宁有些急了。 “没见过。” 男人说着冲她摆摆手。缝满补丁的宽大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还有手腕内侧一道两寸长的伤疤。 艾宁猛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连穆连都惊讶了。 “就是你。” 艾宁的视线由疤痕移到男人脸上,一寸一寸,就像在强迫自己接受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就是你。莫禹。” 第42章 意外的访客 兰芝说过,当初她给莫禹治伤时,曾在他右手手腕内侧留下了一条长约两寸的缝合痕。再加上他的肤色,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他是莫禹无误。 面前这人竟是莫禹,这无异于给了艾宁当头一闷棍。她本想着心如死灰没什么,毕竟他选择活着,所以好言相劝,晓之以理,应该能让他回到玄明主持大局。可现在,艾宁看着眼前这个从身体羸弱到精神的人,心里只想着三个字: 完蛋了。 “姑娘认错人了!我不是莫禹!” 男人的反应比艾宁更大。他一边大叫着一边猛的抽回手,这阵仗让艾宁越发坚信了自己没认错人,而且这个莫禹还不是一般的软弱。换句话说,心理承受能力极差。 艾宁心说,这样的人要是当了一国之君,恐怕才是国家的灾难吧。 男人转身就跑,穆连两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一使劲,又把他按回板凳坐着。 艾宁上手就扯掉他蒙眼的黑布。那对双瞳终于暴露出来,恐惧的轮流看着艾宁和穆连。 “少殿下不必紧张,我们不是泰炎的人。我们不会伤害你。” 莫禹对穆连的解释置若罔闻,只一个劲的拼命想要挣脱,嘴里还嚷嚷着“不管你们是谁,求你们赶紧走!”之类的话。 艾宁见他情绪几近崩溃,只好先把穆连带开。然而穆连刚刚松手,他就连滚带爬的躲进了屋里,“嘭”一声合上了破烂不堪的木板门。 “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这么抗拒他的身份?” 艾宁盯着门,兀自念叨着,又在心里飞快的把自己这一路打听到的,关于莫禹的所有消息都整理了一遍。 两年前,也就是自己逃出玄明后的一年,上一任玄明君莫玄病故身亡,而他的独生子莫禹,则在他病故之前便已离家出走。之后,莫禹前往月麓山中的木屋,然后又在月麓山巅坠崖,一路漂流到尚川,被兰芝所救。最后,他来到了这个小村庄。 整个行动轨迹表面看似明确,但其中因果问题还是不少。 第一,泰炎对外宣称莫禹失踪是在玄明君亡故之后,而事实表明,莫禹其实是在父亲死亡之前就已经出走。 第二,他在月麓山巅坠崖,是意外,还是人为。 第三,据玄明虹阴阁的伍掌柜说,莫禹在他父亲病重时曾代为处理过政务,而且一反常态的做得很好。刚看莫禹那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能主持大局的。所以这一点也很可疑。 最后还有最重要的一个疑点,那就是莫禹对他身份的抗拒。 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变成这样? “现在怎么办。”穆连轻声问。 艾宁边摇头边叹气:“……现在,只能等。” 等他冷静下来,等他肯开口,把他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他们。 穆连也点头同意。向来性急的艾宁都耐着性子说要等,可见他们现下是别无办法了。 “既然要等,我们换个地方吧,总不能老在这门口站着。”穆连说着看向天空,“而且雨也下大了,这檐棚怕是挡不住。” “嗯……那就换到那边吧。” 艾宁看了一圈,指着斜对面那间旧屋。虽然看着简陋了点,不过也算上有片瓦不至于淋雨,而且从那间房子还可以直接看到莫禹这间木屋,对掌握他的动向非常有利。 二人冲到旧屋,里外转了一圈,除了漏雨漏风外加湿霉,其他的都还行。 艾宁呼了口气,玩笑说:“和其他人家比起来,这家主人的生活条件似乎不太好啊。” 穆连也有同感,微微皱眉:“那要换个地方吗?” “不用不用,我们又不长住,没那么多讲究,清出一个地方能坐人就行。而且除了这里,再找到一个方便盯莫禹的地方也很难啊。” 穆连点点头,淡淡扔下句“我出去一会儿”就出门了,而艾宁则待在屋里,避开漏雨的位置清扫出一片干净的地方。等她满头大汗的收拾完,穆连才从外面回来。 “你干嘛去了你!关键时刻逃避劳动,累死我了!” 艾宁双手叉腰瞪着穆连,意见老大。她最讨厌收拾房间或者大扫除,所以她的房间总是乱得像狗窝。不过她本人对此向来表示无所谓,这次肯卖力收拾全是怕他嫌弃这地方太脏。 穆连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也愣了。她居然把这里收拾的像有人住着的。 “你收拾得这么干净做什么,厅中间地上随便铺两块布就行了。” “我——!!” 这下艾宁被他结结实实气了个饱,连脸上的模样都变怪异,一副又想笑又好气还想哭的样子。 她狠狠一哼,一屁股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气鼓鼓的背对着穆连缩成一团。穆连看她委屈巴巴的小背影,忍不住想笑。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不得不”哄哄她,而他很喜欢这种“不得不”。 穆连把手里的东西和自己淋湿的外衣一起放到旁边的桌上,然后缓步走到艾宁面前。她还闷头气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也不抬头看他。 窗沿上的雨珠嘀嗒落下,穆连低头看着艾宁的头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在树林里相遇的时候。 当时也下着雨。他的力量使用过头又受了重伤,暂时变不回青苍容貌,于是躲进西青苍边境的一处树林。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被黑熊逼到树根下的人类小女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手帮她。旁人的生死,他向来不予理会。这个世界,强者生,弱者死,天经地义,无须怜悯。然而,他却帮了她。 他杀掉黑熊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也是低着头缩在一起,就像现在。不过,情绪该是完全不同了。 穆连徐徐蹲下,仰起头看着她。艾宁没想到穆连会蹲下来,也略微吃惊的看着他。 沉默良久,穆连终于先开口。 “谢谢你,阿宁。” “哎?” 他忽然这么一本正经的道谢,反倒让她觉得莫名其妙。“这好好的,你谢我什么呀?” “谢你……”他忽然轻笑道,“谢你打扫房间。” 谢谢你当初抬起头看见我的第一眼,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转身逃走,还笑着对我说了谢谢。 “嘁,”艾宁嘴角微微扬起,胳膊支着脑袋靠在窗框上,面向窗外,又偷偷从眼角瞟着穆连。“你刚才怎么不谢,现在倒谢起来了。” 穆连淡笑。“刚才忘记了,现在补上。来得及吗。” 被他这样一说,艾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完全忘了生气,还冲他举起一根手指,摆出一副要约法三章的样子。 “那只许补这一次,以后都得立刻说!” “好。” “如果下次再要打扫卫生,你得和我一起做!” “好。” “还有还有!以后到哪儿都得带着我,不许一个人偷跑!” “一个人偷跑好像你做的比较多……” “闭嘴!你答应就行了!” “好,我答应。你的要求,我都答应。” “真的吗?太好啦!” 艾宁高兴的尾巴都要翘上天,直扑到穆连身上。穆连没想到她会这样扑过来,赶紧接住她,结果脚下没蹲住,被她直接扑在地上。 “痛不痛?”他连忙问。 “当然不疼啊,这么大个人肉垫子呢。” “咕……” 肚子这声叫在这时候显得尤为嘹亮。穆连一声轻笑,艾宁瞬间僵硬,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起来吧,我弄东西给你吃。听话。” 艾宁赶紧拍拍脸,然后把头转到一边。“你你你!你快把衣服穿好!这样多不像话。” 穆连盯着她,再看看自己,真是无奈又好笑:“这还不是被你蹭的。” 艾宁一下子蹿起来,脸涨得通红,大叫:“你闭嘴!” “好,我闭嘴。” 穆连也站起来,笑着理好衣服对她正经道:“去后院沿棚底下帮我找点烧火柴来吧,我们得在这厅中间生火。天很快就要黑了,我们得取暖,也得有照明才行。” 艾宁胳膊一叉,脖子一梗:“不去!我肚子饿!” 穆连道:“晚上烤鱼吃。” 艾宁立马转身:“我马上就去找!” …… 傍晚时分,房钏总算风尘仆仆的赶回了通天林虹阴阁。刚一进门,洛辛就急急忙忙迎了上来。不过,房钏比他更急。 刚才进城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人跟了,很可能是泰炎手下的暗卫。虽然他很快就甩开了那个尾巴,但那些人有没有来过阁里,他并不清楚。而且泰炎怎么会盯上他,这也是个问题。 “洛辛,我不在的时候,阁里有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来过?或者是暗卫。” “哎?没有啊。这些天阁里和往常一样,安静得很。怎么了房叔?” 洛辛被这么一打岔,完全忘了自己有话要说。 “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如今青苍与玄明战事已起,泰炎正是要人的时候,可西阁阁主手下的般若无一人参战。我担心泰炎心有不满,会挑些事端针对虹阴阁,再向我们要人手。他本就是个卑鄙的人,出什么阴招都不奇怪。” “应该不会吧。”洛辛说,“听说那西阁阁主极有头脑,不至于上泰炎的当吧。” 房钏摇头:“现在时期特殊,绝对不能出纰漏,让那些当权的有机会把虹阴阁收归他们所有。虹阴阁的秘密,绝不能外泄。你马上往西阁去一封信,交给他们阁主,让他最近行事小心。” 洛辛拱手称是,接着就要去办,还没转身就又被房钏叫住。 “宁丫头呢?”他问。 “不知道,她有段时间没回来了,就您走的第二天,她也走了,也没说干嘛去。” 一说起艾宁,洛辛话里很有些怨念。“不过后来有个叫水木的孩子来这里替她还马。那孩子是百草谷的,所以她可能是去了百草谷。” 百草谷?她一人类去百草谷做什么?房钏觉得奇怪,但没说出来。 “那青苍的那个人呢?和她在一起吗?”他接着问。 “他们好像没在一起,我记得宁宁那天一早就送他出城了。” 说到这,洛辛又有一些窃喜,房钏却立马就明白了。小丫头这是学精了,知道让人跑路了。 “行,知道了。那我去一趟百草谷,问问情况。” “哎房叔等等!” 洛辛赶紧叫住房钏,刚才提到青苍,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有重要的事要向房钏汇报。 “有件事……”他上前一步,小声说:“青苍那边来了位客人,说‘想要见东阁阁主——房钏’。” 第43章 意外的访客(2) “想要见东阁阁主——房钏”。 一听这话,房钏瞬间皱眉。将“阁主”二字指名道姓的连上名字,是虹阴阁中的大忌。他赶紧向洛辛再次确认:“这是来人的原话?” “是的。”洛辛点头,“而且,那名女子始终不肯把身份告诉我,只说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亲自和您说。” 这话听得房钏的脸色都恨不得黑了三分。看来那些城里游荡的暗卫,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这位青苍来的女人。既不肯随意表露身份,又知道自己就是东阁阁主,这个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人,你安置在哪。”房钏问。 “这,房叔,您当真要见她?” 房钏叹气道:“我不得不见,而且,还不能在一般的地方见。这样吧,你去,把人请到五堂的云翳堂,不可怠慢,也不可告知任何人。我去换身衣服,随后就到。” “是。” 洛辛虽然乖乖应下,但他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个青苍来客能得到房钏如此礼遇的对待。果然艾宁说他智商差点,真是不冤。 云翳堂建在五堂后侧,一棵被挖空的巨木顶端之中。那里是全虹阴阁最严密最隐蔽的场所,难以窃听,所以不用担心谈话内容被人听去,一般只有众阁首集会时才会用到。 洛辛带访客先一步到达,没等洛辛给她沏上茶,房钏就到了。他已经完完全全换了身装束,还戴上露耳斗笠,面上也是全遮式的黑色面具。 这是房钏以虹阴阁阁主身份会见外人时的一贯装束。虽然对方已经知道他在阁中的具体身份,但面目最好还是不要随便暴露。 房钏挥挥手,遣走洛辛便单刀直入问道:“姑娘是何人,为何来找我,又为何,还非要指名道姓。” 房钏明显不悦。也难怪,要不是这人碰巧找了个知道他身份的洛辛,那恐怕他东阁阁主的身份早就传的人尽皆知了。 “实在抱歉,可这件事关系重大。”来人拱手致歉,同时又郑重道:“不知阁主可否拿出身份信物,不然,在下还是什么都不能说。” 房钏冷哼,但还是从怀中拿出一枚半圆形的五彩玉符,举到半空。 “此乃五彩玲珑符,是虹阴阁阁主身份的象征,由上古陨星所炼,世上只有两枚。我不管你是否信我身份,但你既到我阁中,我也该尽地主之谊,就算你出言唐突行事欠妥,我也不会将你赶出这里。若你执意怀疑我身份,自行离开便是。” 房钏说着侧身一让,抬手向着大门。 女人有些慌了,连忙摘掉斗篷上的连帽,那张漂亮的脸上全是焦急,拱手道歉:“请阁主宽宥,在下真的无意冒犯,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你的事情的重要程度最好配得上你的‘迫不得已’。请坐吧。” 二人在会议用的大圆桌边各拎出一把椅子,相对而坐。 女人欠身:“房阁主,实在抱歉。我知道阁主的身份乃是秘密,不应对外宣扬,可我若当时不指名道姓,恐怕连见您一面都难。我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请您原谅。” 这话说的也不错。现在正是特殊时期,尚川兽族虽与月族各自独立,但就地盘上来说,尚川仍是属于玄明的。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泰炎发现尚川有人与青苍接触,一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要不是被指名,自己一定不见她。 “唉,行了行了。”房钏摆摆手,“这件事就到这儿,先说说你的事吧。” 女人站起来,从贴身的口袋中拿出一个紫色的锦囊,郑重递给房钏。 “这是青苍王清渊托我交给阁主的,里面装的是青苍秘境的启门石。灵石——月光,就被保管在那里。” “月光?” “是的。”女人坐下,“月光绝对不能落到泰炎手里。所以现在,把这启门石交给您保管。” 房钏拿着锦袋,一声嗤笑。这月光既是泰炎最开始挑事的借口,也是他真正的目标。不过现在启门石都没了,他就算攻下青苍也没用,注定得白忙活一场。 这么一想,这场战争还真像一出闹剧。一出血淋淋的闹剧。 “这么重要的东西,清渊真要我来保管?”房钏嘴角略勾,“他就不怕,我私吞了这灵石?” “他不怕。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来都知道。” 她答得坦然,笑得温柔,就像她口中的那个人就站在她身边。 房钏总算明白了,了然道:“你一定是缪雪吧。仔细想想,这么重要的东西,清渊也不会交给旁人。” 缪雪微惊:“阁主知道我?” “知道,我听清渊说过。我还知道,他非常珍视你。你也一样。” 缪雪脸上浮出一抹红晕,随即又抿紧嘴,下定决心似的正视房钏道:“房阁主,可否帮帮我们?可否帮帮他?” 房钏往后一倚。这个请求,意料之中。而他的回答,也早已定好。 “缪雪姑娘,尚川的处境你应知晓。我们的王早年痛失爱子且一直没有走出来,如今他年事已高,尚川的兵力也非常有限。我们一旦参战,尚川如何能全身而退。就如你所说,清渊是个聪明人。若我能给他帮助,他又怎会托你把这启门石交给我?你要我如何帮他呀。” 缪雪沮丧地垂下头。这个出于无奈与无力的拒绝,她早就知道,可即使知道,她也想求着试试,寄希望于那微乎其微的奇迹。然而,最后还是落空了。 房钏叹了口气:“现在天也暗了,你先住下吧。我让洛辛给你安排房间。” “不必劳烦阁主了。” 缪雪缓缓站起来,笑说:“我,还得赶回苍露宫。” “你不能回去。”房钏面色倏地严峻,“或许你没注意,你已经被泰炎的暗卫盯上了。只要你出城,不管从哪儿走,都只会落入他们手中。如果泰炎用你来要挟清渊,你觉得这是他希望看到的吗?” 房钏这么一说,缪雪却越发坚决。 “月族没有人知道我和清渊的关系,我不会成为他们要挟他的筹码。大不了,他们杀了我。” “荒唐!” 房钏拍案而起,怒睁着眼睛瞪着面前这个小辈。 “这种攸关生死的事情,怎可说的如此轻描淡写,视性命如草芥!” 缪雪没有回应,仍微微欠身道了句“告辞”,就转身离开。房钏看她执迷不悟的背影,恼怒更甚。 “洛辛可在!” 房钏话音未落,大门即刻从外打开。洛辛站在门前挡住去路,向房钏拱手:“阁主。” “这位缪雪姑娘从今日起要留住在我们虹阴阁中,你好生看顾她,不要让她离开虹阴阁半步!” 缪雪也恼了,回头质问:“阁主这是要关了我?!” “并非是‘关’,”房钏强硬道:“只是要让你好好待着,这样我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谁来保证我的安全!我的安全,我自行负责!” “这是清渊的请托。我既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 “什么——!!” 缪雪难以置信的盯着房钏。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那个紫色锦囊,还从里面拿出一张信纸。 “你自己看吧。我可不喜欢代人受过。” 缪雪颤抖着把纸展开,几行熟悉干练的字体映入眼帘。 “房叔,你面前的这位美丽女子便是我曾向您提起之人。我视她重过我的生命,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她与我一同赴死。还请房叔看在我们曾经交谈甚欢一场,把她留在你处,护她周全。若青苍此次免于覆灭之灾,我定会第一时间去接她回来。清渊。” “清渊……你混蛋……” 她的双手渐渐攥紧,把纸都揉出皱痕。泪水胡乱落下,花了她的脸,也花了那些许是心爱之人绝笔的字迹。 …… 青苍南边与尚川交界的地方,只要天一黑,温度立马跟着急转直下,要是再加上下雨,那可就更要命了。 然而,艾宁他们此刻正面临这种境况。 “这,这里,怎么会,突然这么,这么冷啊……” 艾宁坐在小板凳上,冻的牙齿打颤,不由得又往面前的火堆凑近了些,恨不得整个儿坐进火堆里去。她刚刚去给莫禹送了东西,接下来只剩等待。穆连皱眉坐在她旁边,随手又往火堆了扔了两块柴。火焰烧得更旺。 “你还是把罩衫穿上吧。”他话中略有不满,“反正我也不怎么怕冷。” 早在天色全黑之前,他们吃晚饭的时候,穆连已经向她提过这里入夜后会很冷,让她穿上自己的外套御寒。结果小丫头死要面子,非说自己扛得住,他两次把衣服披到她身上,都被她又丢回来,结果就冻成现在这惨样。 “我才不!” 艾宁接着嘴硬:“我就是,就是要适应适应,一会儿就好了。” “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适应到现在也没见好。” “嘿你这人!我还不是怕你把衣服给了我你会着凉。”她脑袋转向一边,小声又补了句,“真是不识好歹。” “你,说我不识好歹。” 穆连的声音旋即在她耳边响起,话中的不悦让艾宁全身一激灵。 “没有没有没有!”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还加上傻笑,“你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没说没说,嘿嘿嘿……” 穆连眯起眼睛,艾宁立马闭上嘴,心里虚的直打鼓。总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危险,但又好像不是。 艾宁心一横。管他是不是,跑了再说。 “那,那个,我再去拿点柴……” 她蹿起来就要溜,胳膊却被人拉住,狠狠往后一带。穆连揽住她腰,直接让她稳稳骑在自己腿上。两人近在咫尺,鼻息相闻。穆连解开罩衣,双手捉着两侧前襟整个环住她,把她裹进自己胸前。 穆连笑道:“怎样?现在,我还不识好歹吗?” 艾宁愣愣看着他,傻乎乎的摇头。他这张脸,笑起来格外祸国殃民。 “那,暖和点了吗?” 他是认真问的,还把她又往怀里箍紧了些,完全不知道这些在艾宁看来,根本是赤裸裸的蛊惑。 艾宁红着脸把他往外推:“暖,暖和了,你快放开我。” “不行。”他又把她圈回来,“放开你你又会冷的。今晚就这样。” 今晚就这样?! 艾宁突然觉得脑袋里轰的一下,什么想法都没了。穆连是不知道她此刻想法,反而叹了口气,接着说:“其实这里从前也不是这样的。” “什么?”艾宁仰着脖子问,“那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这里和苍露宫一样,气候温和,住着也很舒服。不过虽说是以前,但也不是很久之前的事。大约二十年前都还是那样的。可到后来,边境的气候就变得怪异了,而且,还越来越荒芜。就像有什么被抽走了一样。” “‘有什么’是什么?” 穆连摇头:“不知道。” “你没问过青苍王吗?” “没有。我从不向陛下提问。从不。” 从不?艾宁心道,这个从不,是出于信任,还是出于盲目? 刚欲开口,街对角莫禹的那间屋子终于亮起光。 “看来他冷静下来了。”穆连说,“你觉得他会来吗?” “会来。一定会来。” 艾宁看着那门板缝隙中透出的毛茸茸的光,肯定道: “他必须来。” 第44章 夜谈 破旧简陋的屋棚里,莫禹颤抖着蜷在角落,把头深埋在双臂中,直到屋外天色渐暗。 两年了。逃出玄明流浪到此已经两年了。为什么就是和过去割不断!难道非得死到那个世界去吗!早知会如此,还不如当初就死在那伙林匪手里。或许那样还能在那个世界见到母亲。不过,现在去,是不是也不算晚?仔细想想,自己说到底还是想死才没和别人一起离开。 莫禹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浮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那对双瞳映着屋中的一片死黑,他心里也是一片死黑。 门板突然被人轻轻扣响,莫禹猛地盯住门,身子不由得一缩,就像门外站着什么洪水猛兽。紧接着,一个亮晶晶闪着金属光泽的小圆筒从门板的缺口滚了进来。 少女的声音混着雨声平静响起,莫禹听出她是白天来的人。 “莫禹,这件东西是从玄明宫中来,现在,我将它转交给你。如果你已经冷静,就请你点上蜡烛,稍稍给它加热。它会告诉你,你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你还没有真正了解他。” 声音到此结束,莫禹苦笑着拼命摇头。 我没有真正了解他?怎么可能!这个世上我怕是最了解他的人!冷酷,自私,无情,这就是我的父亲!世人皆说他不待见我,我也的确一事无成,让他失望。他对我不满,我无话可说,可他不该那样对我母亲! 莫禹狠狠攥紧拳头,关节嘎吱作响。他又想起那个时候,母亲病逝,自己那个身为玄明君的父亲立马变了脸。以前他就算不常笑,但终归还是慈爱的。可后来不是了。 那天,他当着自己的面烧光了和母亲有关的一切,就像整个要否决母亲的存在。他把自己带回玄明宫里抚养,从此眼中只有嫌弃。 莫禹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那卷轴管边,打算一脚将它踢出去。 “他莫玄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不需要知道第二次了……嗯?这轴管……” 他蹲下,缓缓拾起轴管,反复两头翻看。果然,这轴管两端的花苞雕绘很是眼熟,其中一个上面还有一道长长的刮痕。那是他小时候不小心把轴管摔在地上划的。 这个不是母亲生前一直很宝贝的收着的东西吗?!竟然没有被毁掉! 莫禹连忙用衣服擦掉轴管上的污泥,宝贝般的捧起来。他想起艾宁的话,拿出火石,在桌上唯一的那根半截蜡烛上点上火。借着晃动的烛光,莫禹第一次看到这轴面上绘的图。竟是母亲坐在家门前的秋千上的画像! 他握着两根轴管,小心翼翼把挂轴靠近烛焰。渐渐的,卷轴似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甜中带苦,而画面之中的女人怀里,也有什么若隐若现。 莫禹紧张到不能呼吸,紧盯着纸上黑色的痕迹一笔一笔慢慢浮现,由浅变深。 这幅挂轴上,绘的是母亲抱着他的像,笔触细腻,栩栩如生。作画之人一定全神贯注,一定用情至深。 这个,难道是出自父亲之手? 不对,这不可能。那么厌恶母亲的父亲,怎么会画下,甚至保留下这种东西。 莫禹看向紧闭的房门,然后轻轻卷起画轴,妥帖收进袖中。 他知道能为他解惑的人就在外面,有些事情,一问便知。大不了,与他们换,就用他那些不愿提及拼命隐藏的痛苦的曾经。 …… 就在莫禹屋里刚刚亮光的时候,艾宁已经吃准了他一会儿准会过来,忙不迭就要从穆连身上下来。 “你快放我出去,这模样让人家看见像什么话!太丢脸了!” 穆连手就是不松,道:“放开你会冷。要是你乖乖把我的外衣披上,我就放你。” “我才不呢!” 那样更丢脸!艾宁还有这后半句没说。 “那我不放。” 穆连做势把她箍得更紧,艾宁没办法,只好妥协讨饶,然后乖乖被他用那件能把她从头裹到脚的罩衣捂了个严实。 这样暖和是暖和,可自己的威信就全扫到地上了。 艾宁无奈叹气,刚坐回穆连边上,就看见门外大雨之中,一个人影全力向他们冲过来。明明两家距离不远,可当莫禹站在他们这火堆边上,从头到脚都滴着水。 艾宁都有些呆了,问:“你这样,不冷么?” “不重要。”莫禹迫切的说着,从袖中拿出那管卷轴,把它举到艾宁眼前:“这个,你是怎么得来的?” 艾宁看他这样,淡笑道:“你看过了吧。有什么感想吗?” 被这样卖关子,莫禹抿着嘴,脸憋得通红,可他没那个勇气大喝追问,只能瞪着眼睛干忍着。 真像个内向又怕生的小孩子,艾宁心道,要是再加上口吃没准更像。 穆连在边上轻咳两声,艾宁总算收了逗莫禹的心思,正经道:“这是在玄明宫的第十二殿——你父亲的卧室里找到的。” 这下莫禹彻底傻了。 “不可能!”他大喊,“我从未在他卧房里见过这个挂轴!这不可能!” “那房间的每个地方,你确定你都清楚吗?”艾宁淡笑,“你知不知道那间房中,还有一间非常隐蔽的秘密书房?” 秘密书房! 莫禹震惊。他的确不怎么清楚他父亲房里的东西,应该说,他从没想去了解。他每次去那里都是挨骂去的。 艾宁遗憾的晃晃头,看这样子,他是真不知道了。 “少殿下——” “别这么叫。我不是,不是什么少殿下……” 穆连刚一开口,莫禹立刻打断,他那张憔悴的脸上也随之出现痛苦和愧疚的神情。 “那我们如果也叫你阿诚,你介意吗?”艾宁笑说,“我们总得对你有个称呼嘛。” “你,你怎么知道……” “嘿嘿嘿,不好意思啊。”艾宁摸着后脑勺,顽皮笑道:“其实那副卷轴我也看过,发现绘面右下角那丛草里,有一处暗记,写着‘岚与诚’。所以我猜,那是你母亲和你的名字。” 不知是被艾宁的笑容感染,还是因为提到了他最爱的母亲,莫禹终于缓和了表情,甚至还微微笑了出来。 他总算也在另一把矮凳上坐下,问道:“请问二位,怎么称呼?” 艾宁松了口气,看来莫禹是要松口了。 “我叫房宁,他是穆连。”她说,“我们都是般若,不过分属不同。我是尚川的,他则在玄明。” “可我以前听说,东阁和西阁的关系不是很好啊。你们一起行动,是关系改善了吗?” “哈哈没有没有,还是那样没变化。” 艾宁摆摆手,忽然觉得这莫禹脑子还挺好使。或许他就是太胆小内向,做事就怯场,才落了个“干啥啥不行”的评价。 艾宁道:“我们只是碰巧看上了同一个匿名委托而已,于是就想一起赚这笔钱。”她没打算把青苍王和那些个王族扯进来,那样会显得目的性太强,恐怕激起莫禹的逆反心理。 “委托内容,难道……是要把我带回去吗?” 莫禹明显怕了。艾宁也一下子犯了难。当初清渊只明说了让找到他,至于带他回去接管大权并未言明,而艾宁当时也从未想过,这莫禹会像这样,明明好好活着,却死活不肯回到玄明。明明是属于他的富贵荣华,他都不要,到底为什么。 难道回去,会大难临头? 艾宁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委婉提问:“阿诚,我们很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回去啊?” 莫禹不答,埋下头,眉头紧蹙。 艾宁接着问:“是不是回去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莫禹还是不答,头埋得更深。 “那——” 艾宁还欲再试探,穆连终于忍不住抢话了。不然照她这个问法,问到天亮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他对莫禹直言道:“你应该听说了现在月族和青苍的情况吧。战火已经蔓延到青苍西部,西青苍全部沦陷。青苍损失惨重,月族也好不到哪去。你不想阻止这一切吗。” 他这番话说的淡定从容,完全不带个人情绪,纯粹是描述一个事实,再提出一个问题。 然而,艾宁不这么觉得。 “穆连!” 她狠狠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就算这是事实,说得这么直白也太打人了。 穆连却不为所动,继续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好的坏的,善的恶的,都要面对。逃是没用的。逃得过别人,逃不过自己。” 莫禹十指绞紧,牙关紧闭,脸色越发难看。艾宁猜得出他心里此刻一定天人交战,而穆连似乎亦断定他不回去是因为有所惧。 的确,莫禹自从逃出玄明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他每夜每夜的发噩梦,梦见自己满身是血的站在父亲的病榻前,而父亲的心口已然开了一个大洞,面色死白,唯独一双眼睛还瞪得圆圆的,直勾勾的盯着他,死不瞑目的样子。 所以后来他去了月麓山巅,想要结束这一切。可好死不死,他竟被人又救活。那个时候他觉得,或许是母亲亡灵的意思,让自己继续活了下来。于是他放弃轻生的念头,蒙上眼,以一副活死人的模样躲到了这里,未再离开。 “说话。”穆连面无表情,口吻类似命令。 艾宁也皱了眉,莫禹现在这样看着确实太可怜,但她也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如果能把他心里那些苦逼出来,或许对他更好。 “回答!”穆连大喝。 这招施压真是有效,莫禹虽然吓得蜷在一处,但总算结结巴巴小声开口了。 “我,我不能……我不能去……泰炎他,他是在帮我……他会拿到灵石,复活父亲,我,我……我做不好,做不到,父亲回来,我才能解脱……我,我才能赎罪……” 他说的含含糊糊,听得人也不明所以。 什么解脱?什么赎罪? 这两个词加在一起,艾宁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文凌曾说过,玄明君莫玄死因有疑,难不成…… 第45章 夜谈(2) 难不成,莫玄的死和他这独苗儿子有关? 还有,莫禹竟说泰炎是在帮他。这又是怎么回事?泰炎怎么看怎么像个抢班夺权的小人,实在难以相信他竟会帮莫禹。而且从莫禹的话来看,他似乎还当真以为泰炎和青苍敌对是为了要来灵石给他救父亲。 一想到这,艾宁不禁嘴角抽搐。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莫禹这孩子,真是太傻太天真。明明有个聪明的脑子,却善的太诚,善的发蠢。 “阿诚,你真相信泰炎他是在帮你吗?”艾宁说,“他可是在拿你数万族人的性命,和别族数万人的性命相互残杀啊。他这样到底帮你什么了?” “我,我也想过此举不妥,可是,他答应过我,一定会拿到灵石,救我父亲。只要父亲回来,我,我……” 他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艾宁实在受不了了,狠狠叹了口气,语态也严厉起来。 “泰炎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药,你这么信他。你就从来没想过他在骗你吗?” 一听到“骗你”这两个字,莫禹猛的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子里那对双瞳更是直勾勾的盯着艾宁,盯得她背后直发凉。双瞳什么的,看久了还是很可怕的。 “不会的。” 莫禹声音发颤:“他不会骗我,他一直在帮我!” 艾宁使劲儿揉了揉太阳穴,心道这孩子中毒太深,算是没救了。 穆连察觉她心中焦躁,不动声色的搂住她肩膀,又问莫禹道:“他都帮过你什么。” 一谈到具体的事,莫禹复又低下头,变回之前那个支支吾吾的样子。 穆连继续说:“听闻老玄明君病重期间,是你在处理玄明事务。这可是真的。” 艾宁也放下手,赶紧盯住莫禹。既然他说不出口,那由穆连来问他来答,或者给些反应比如点头摇头,也不失为一种方法。过了一会儿,果然就见莫禹揪紧他手边的衣料,涨红着脸摇头。 “那不是我。”他说,“那个时候都是泰炎在管事,我不在山阴城。” “你不在山阴城?!” 艾宁一个没忍住,惊声叫出来。“你爹都快不行了,你不守着他还往哪儿跑?” 这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太没礼貌,对生者逝者都是。 莫禹缩着身子激动反驳:“就是看他快不行了我才去的!你们以为我不想救他吗?我也想的呀!可是,可是……” 艾宁动了动嘴,想为自己刚才的无礼道歉,一直扶着她肩上的手却微微一紧。她转头,正对上穆连以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 “你去了哪里。”穆连接着问。 “……” 莫禹忽然身体一跨,就像终于决定放弃反抗一样。他有气无力的抬起头,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篝火,满脸的茫然与绝望。 “那个时候,一向身体硬朗的父亲忽然病了,而且越来越严重。整个玄明的医师都请来了,还是查不出病因。在他去世前一个月,他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用了各种药都无用。于是,他将玄明的事务交给我,让我来管理……” …… 两年前,山阴城外北郊。一支队伍正沿着大路,穿过茂密的森林,朝山阴城方向前进。 这天是难得的好天气。玄明少有这么阳光明媚,不冷不热的舒适时候,往往不是太阳大的烤人,就是天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阴云,凉嗖嗖湿乎乎的。然而,这支骑兵队里却个个脸上阴沉的恨不得要滴出水来。 两侧树林中死一般的寂静,这堆人也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蹄声嘚嘚作响,俨然一波“败军之将”。 就在过河的时候,队伍最后头终于有两个年轻侍卫忍不住,趁着马蹄涉水的声音掩盖,开始抱怨了。 “今天这脸,丢的可是够彻底。” “谁说不是呢。我们王族亲卫,什么时候被他们地方部族的兵这样吆五喝六过。还不是这小殿下太软了,任人拿捏,结果人家连带我们一块儿不放在眼里。” “可不是嘛,也就乔亚族长客气点,谁叫她是女人啊。你看看其他五个。” “就是说啊。你看我们多倒霉,头一次全境巡视就遇上这么个不顶事的主子带队。我听说玄明君从前巡境的时候,六大部族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小心恭敬。你看看现在,啧啧啧。” “行了行了别叨了,当心被听见……” 二人赶紧闭了嘴,没成想刚一上岸,就被其他人团团围住。 人墙分开一处缺口,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年长者,驾着马走进包围,身侧还跟着一个长得瘦小白净的年轻人。这年轻人在旁边那个长辈的反衬下,更显得渺小卑微,怎么看怎么像个跟班,然而事实正好相反。 两个小年轻心头一颤,赶紧抱拳行礼道:“少殿下。边将军。” 那年轻人刚张开嘴要说“不必多礼”,就听边上一声粗粝的怒吼:“你们给我滚下马来!” 年轻人被吓得一颤,那两个小侍卫更是连颤都不敢,连滚带爬从马上下来,跪在地上。那位边廷将军更是满脸厉色,垂着眼皮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们。 他道:“刚才过河,你们说了什么。” 二人伏在地上,战战兢兢答:“回,回将军。没,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 边廷冷哼一声,眯起仅剩的右眼,左脸那道划过眼睛,从眉上一直延伸到左下颚大疤痕也随之扭曲,看着凶狠可怖。他把手放到唇边,朝天上打了个呼哨。一只黑色大鹰便飞旋而下,稳稳站在他结实粗壮的胳膊上。 那两个侍卫像见到鬼一样,登时脸色惨白,恨不得吓晕在地。 这只黑鹰名叫重闻,是一只耳鹰,听力超凡。边家世代为玄明大将,忠心不二,他们还有一项独门本事,就是能与耳鹰共听觉。方才这只耳鹰一直在队伍上方盘旋,那两个人说了什么,边廷听的一清二楚。 “将军饶命!我们真的,真的……” 二人拼命磕头求饶,边廷无动于衷,阴沉道:“‘真的’什么?是‘真的’没有妄议王族,还是‘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的声调越拔越高,“你们不知道规矩吗!规矩是什么,说!” “规矩,规矩是……”他们伏在地上,哆嗦着说,“不可,不可背后妄议,抹黑月族王族或部族领袖……犯者,犯者……犯者,死……” “来人!” 那边“死”字一出口,边廷即刻下令,“给我把这两个所犯大不敬的,就地斩了!” 周围有四人听令下马,抽出佩剑走到那二人边上时,忽听边廷那边穿出弱弱的年轻声线。 “等,等一下……你们等一下……” 莫禹攥紧手中的缰绳,脸上憋得通红,声音也小的可怜。但他毕竟是少殿下,这里地位最高的人,所以那四个执行杀令的人还是依言停手。 边廷拱手道:“少殿下,这两人不守禁令,应当处斩。” “可是……”莫禹支支吾吾的,“他们好像才和我差不多大,这么早早就死了,有些可惜呀,而且,而且……” 而且他们无非是议论我太软弱可欺,这也是事实啊。莫禹心想。 边廷仍是固执道:“这是玄明君定下的令,如果现在违例,恐开先河。” “那么那么,嗯……”莫禹着急一寻思,试探道,“那要不就,就贬吧。贬去狱中任职。做狱官狱卒什么的……” 边廷犹豫,莫禹赶紧趁机道:“边,边廷将军,这是,这是命令。” 他说的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但是,这是他第一次下命令。边廷独眼微微睁大,有些惊,也有些喜。这或许会是莫禹一个不错的成长之始。 边廷淡笑,欠身颔首:“既然少殿下下令,老将遵命。” 这件事就在地上那两人的叩谢声中结束了。队伍继续前行,回到山阴城后,边廷也没把这件事上报,而是背后打点妥当,把那二人发到狱中做牢卒去了。 莫禹一进玄明宫就直奔了第十二殿,去向他卧病在床的父亲汇报此次糟糕透顶的巡境行程。 玄明除中央王权一带,其他地方基本都分给族中六位部族首领分管,为了监督他们,玄明君主每年都必须进行一次全境内巡视。这次要不是老父亲病了,也不会轮到他莫禹。 而莫禹这次巡境也是有特殊任务的。他父亲觉得那六位首领中有人串通了他王庭中的某位大将,意图反叛,所以让他一定把人给揪出来。然而他这趟下来别说揪出内鬼,就连点鸡毛蒜皮的痕迹都没找着,有两个首领甚至直接称病,压根懒得见他。 “看来这次又完了……” 莫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脚步沉重的走到了寝殿门口。泰炎正好走出来,一见他便恭敬行礼,念了声“少殿下”。 “泰炎,父亲他,醒着吗?” 莫禹此刻无比想听的回答是“不,陛下现在在休息”,可惜,泰炎的回答正好相反。莫禹更加沮丧,他点点头,看泰炎揖手离开,又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才让门口的侍从进去通传。 过了好一会儿,通传的侍从才出来,向莫禹一欠身,道:“玄明君有话让小人转达,说若是少殿下完成了陛下的交代,带回了答案,就请进去;若是没有,就请回吧,陛下不想见你。” 莫禹垂下头,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第46章 夜谈(3) 之后又过了几天,莫玄的病情似乎突然加剧。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出出进进的医师,还有时不时被他召见的泰炎,其它人一概不予会见。莫禹几次想要去看他,也都被他拒之门外。 终于,莫禹不再去了,也把自己关在屋中自省。心想或许是自己太没出息才把老父亲气得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然而,就在他不再前往探望之后,泰炎竟带着莫玄的降旨来到莫禹住处。而降旨上的内容更是让所有人,包括莫禹都大跌眼镜:玄明君莫玄竟把整个玄明的事务包括权力,全部交到了莫禹,他这个不成器的独子手上。 玄明一夜之间就像易了主,万众哗然。对莫禹的各种抨击诽谤之辞四起,“妄议王族者斩”都压不住街头巷尾的流言。 莫禹对这道降旨也非常不安,看着源源不断送到自己桌上的各种公文事务,他终于憋不住,再次去求见父亲,想让父亲收回成命。可这次,他仍没有能够见到父亲的面,倒赶上一群医生和泰炎一起匆匆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匆匆出来。 “泰炎。” 莫禹叫住他,把他拉到一边,问:“那个,我父亲他,他现在怎么样?” “这个……”泰炎先是面露难色,然后毕恭毕敬欠身答道:“陛下病情已有所缓解,少殿下你不必过于担心。眼下情况,少殿下还是先该安心处理好陛下交代的事情,管理好玄明上下。” 泰炎是莫禹在这玄明宫中,唯一一个正眼瞧他的人。他一直对此心存感激。 “可管理国家领地,我真的不行,真的不行啊!我做不来的。泰炎哥你能不能说服我父亲,让他收回成命,或者另换一人也行啊!只要不是我……” 莫禹的声音低下去。其实早在接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无比想逃。 “哎!这话可不敢胡说的阿禹。” 泰炎近他一步,压低声音正色说:“你父亲就你一个孩子,以后这整个玄明都得靠你。你不趁现在尽早适应,到时候怎么办?你父亲没法儿护你那么久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莫禹眉心紧皱,紧张的抓住泰炎的胳膊。他隐隐感觉到泰炎话里有话,而且是很糟糕的话。之后果然就见泰炎一阵沉默,丧着脸连叹几口气。 “其实,陛下他不让我向你提起的。这几天,他的病情不是很稳定,恶化的很快,而且到现在也没查出明确病因。他现在连坐起来都困难,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 他边说边摇头,莫禹更是站着发木,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把他从里到外冰了个透。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要是父亲就这么死了,那整个玄明岂不立马落到我头上?我根本不是这块料啊!我连巡境都做得一塌糊涂……到时候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眼下莫禹已经完全慌了神,六神无主了。泰炎拍拍他的肩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死死抓住,像拽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泰炎哥,你帮帮我吧!你聪明又有本事,父亲最信任的就是你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玄明国是父亲和祖辈们的心血,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上啊!我管不了这个国家,我该怎么办呐!” “嘘!”泰炎连忙捂住他的嘴,“这种话可不能让旁人听了去,不然玄明君和月族王族的颜面往哪里放!” 莫禹被他捂着嘴,一边哆嗦一边拼命点头,似乎就要哭出来了。 “你先跟我过来。” 说完,泰炎把他带到自己住的地方,暂时遣开了屋外的侍从和守卫,把门紧紧合上。 他拉着莫禹坐下,道:“你听我说,阿禹。我是你父亲的亲信,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你坐上玄明君之位,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个名目将我赶走,甚至杀我立威。” “这怎么行!”莫禹一下子从板凳上蹿起来,但随机又被泰炎按回来坐下。 “你听我说完。只有这样做,那六名部族首领才不敢再低看你。而我,也注定是无法辅佐你的……这么做,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莫禹拼命摇头,激动道:“这怎么可能啊!父亲他信任你重用你,怎么会,怎么会……” “就是因为他信任我重用我,才会让我为你而死啊。莫玄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定以命为报。” 泰炎淡笑,犹如看到了他希望中的归宿,笑得心满意足。莫禹却愤怒难平。 “别说傻话了泰炎哥!这种狡兔死走狗烹的事,他干得出来我可干不出来!这样不行,这样不行……” 他耷拉着脑袋兀自念着,焦躁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转圈。第十八个来回走到一半,他突然又坐下,眼睛发亮的对泰炎说:“治病!只要父亲痊愈,我就不必成玄明君,你也不用死了!” 泰炎摇摇头,道:“这不是那么容易的。医师请来了一沓又一沓,都没有查出病因,开出来的药甚至连缓解病情的功效都没有。他的身体状况恶化太快,照这样下去,恐怕一月时间都撑不到啊。” “一个月……一个月……”莫禹低头嘀咕一阵,忽然抬头扬声道:“一月足矣!” “什么?” 莫禹道:“我曾听闻,尚川境内有一百草谷,那谷主是个神医,且治病救人不问来历。若是能请动她来为父亲治病,或许并非药石无灵。” 泰炎摸摸下巴:“可我听说那位谷主为人古怪得很,未必能请得动她啊。” “这事总得试一试。我亲自去。” “绝对不可。”泰炎马上反驳道:“玄明君已经把国事都交给了你,你走了事情谁去办?再说了,他也不希望你现在把心思放在除玄明事务以外的事情上。他不会让你去的。” 莫禹一阵摇头,答:“这些不是问题,只要泰炎哥你帮我几个忙……” …… “呃,不好意思阿诚,打断一下。我有点疑义,可以现在问吗?” 艾宁像听老师讲课的小学生那样,缩在穆连边上,半羞怯半尴尬的举起手。她早就想问这个问题,已经憋很久了。 正好莫禹也因为回忆重述这些老不回忆的事情,情绪上有些吃不消,便点点头,疲累的给自己揉揉太阳穴。 艾宁道:“阿诚,我从刚才就想问了。你当时那样想尽办法去救老玄明君,真的只是为了你自己吗?你就真的没想过,你其实还是希望你父亲活着?” 她总觉得,如果只是为了逃避治理玄明的重任,莫禹大可不必非得救活父亲。只要在他继承王位之后,立即召开族长集会,召集六名部族首领,说自己无力统领玄明月族,请他们推举他人来胜任即可。这样一来,就算日后玄明在别人治上出了什么问题,百姓也怪不到他头上,只会说“那六个族长选出的是个什么人,怎么和莫禹一个德行,干嘛嘛不行”。 一听到这话,莫禹原本在太阳穴上打圈的手瞬间停滞了。他睁开眼睛,把手放下,那张脸在火光中红一阵白一阵,神情也变得极不自然。 “我没这么想过……从来没有。” 他淡淡作答,艾宁却不信。她看得出他眼中有恨,可她更能感觉到,他心里拼命隐藏的那股强烈的悲伤。 他恨父亲,更恨自己;他悲自己,更悲父亲。 艾宁接着说:“可你要是单单不想继承玄明君之位,换个人来不就行了?” 莫禹恹恹道:“房姑娘,我刚才说过了,玄明是族中好几代人的心血,即使我再不喜欢,我也不想它毁在任何人手里。”他缓缓低下头,“只要父亲他活着,玄明就不会有危险,人们就能安稳生活……我也是其中之一……” 艾宁看着他,心道“果然”。虽然他死活不肯松口,但他实际上还是希望父亲继续活下去。他恨他,也爱他,只是不肯认罢了。 穆连适时道:“那之后的事呢。” “之后,之后……” 莫禹说着深吸了口气,继续道:“之后我和泰炎说好,让他瞒着父亲和所有人,替我处理政务,而我偷偷前往尚川百草谷。走的时候,他还派了两个他的亲卫一路与我随行,保护我的安全。然而……” “然而你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被告知百草谷谷主不在谷中,对吧?” 面对艾宁的接话,莫禹诧异极了,连连点头说:“没错,正是如此。你怎么知道?” 艾宁神秘一笑,却也没卖关子,直言道:“因为我们来这里之前刚刚去过百草谷,见到了那位兰芝谷主。我们向她询问时她曾告诉我们,老玄明君病重那段时候确实有人去谷中拜访,可那时候恰好尚川南边爆发疫病,所以她不在谷中。等几天后她回谷时,来人已经走了。” 莫禹嘴角一勾,笑得很有些惨淡。 “原来是这样……可是,我们当时不是走了。” “啊?”这次换艾宁惊讶了。 莫禹淡定道:“我们当时,是被抓了。被一群林匪。” 第47章 夜谈(4) 被林匪抓了?! 艾宁先是惊讶,紧接着又觉得好笑,心道这莫禹要不要这么倒霉,自己和穆连当初被人追杀都顺顺利利到了百草谷,他带着两个人竟然还被一票林匪给劫了。不过很快,艾宁就笑不出来了。这事儿怎么越想越不对劲啊。 同一个时间段里,对莫禹不利的巧合接连发生。先是兰芝不在谷中,他求不见人,再是等待之中被人抓走,还是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这两件事连着发生,好像已经不是“倒霉”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莫非是泰炎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艾宁看向穆连,正好穆连也在看她,朝她微微一点头。艾宁有些小得意,因为他想的和自己一样。 “那后来呢?你们被抓,然后跑掉了吗?”艾宁问。 莫禹丧着脸叹了口气。“跑掉了……可是,只有我。他们没有。” “那他们……” “……他们死了,就在我面前。为了拖住那些追着我的匪徒。” 竟然死了? 艾宁摸摸下巴,心里不信。那两个随从是泰炎派的,如果林匪也是受泰炎指使,那真有必要做到那个地步,连那两个随从也要杀掉吗?只是一场戏而已,莫禹又心善不会发觉问题,不至于非得再搭上两条命吧。 “你确定那两个人死了?” 穆连提问,显然他也不信。但莫禹却是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我确定。我亲眼看见,他们一个被人抹了脖子,一个被长刀刺穿了身体,哪里还活得成……” 说完他把脸埋在手心,狠狠抹了几下。艾宁趁机搡搡穆连,微微朝他侧身。 “你怎么看?是他吗?” 艾宁言简意赅,穆连也马上明白。她是在问那群林匪是不是泰炎指使。于是他也稍稍向她倾身,小声说:“很有可能。” 艾宁微惊:“那也太狠了吧!自己人也不放过。” 穆连淡定道:“他做的出。” 另一边莫禹放下手,二人立马坐正身子,引得莫禹投来些奇怪的目光。 那般偷偷摸摸咬耳朵着实无礼,艾宁脸上微红,一下子没想到接下来该说什么,穆连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对着莫禹微微一扬手:“请继续说下去。” 莫禹没太在意,深吸了口气就继续说:“当时,那伙林匪抓了我们,把我们带到树林深处,他们的落脚处关了起来。几天之后,我们趁着晚上,瞅准机会逃了出去,结果就像刚才说的,只有我一个人逃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子里。 “我在那里躲到第二天,一醒来就听见有人谈论玄明,说我父亲已然病入膏肓,死期将至。那时我身上的财物全被摸走,我只好拿贴身带的一块玉佩从那儿的人手里换来一匹瘦马,连忙往山阴赶。可等我几天后赶回玄明宫,父亲,已经死了。” 谈及去世亲人,莫禹看起来悲痛又无奈,要不是他这番讲述和艾宁了解的出入较大,她差点就被他那番情绪带着跑偏了。 艾宁看着耷拉着头,摆弄手里枯枝的莫禹,微微眯起眼,不易察觉的笑了笑,心想这看人还真是不能单凭第一印象。就比如面前这个,第一眼看着觉得他内向胆小还怕生,可看看现在,这谎话说得不也挺溜的嘛。 “阿诚,”艾宁笑道,“你说的这在时间上,和我们了解到的好像有点不大一样啊。” 莫禹全身一僵,表现微乎其微,但艾宁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点。 “姑娘你,什么意思?”他问。 穆连道:“根据我们了解到的,你在尚川重伤被救起,是在老玄明君暴病而亡的消息传出前一周左右。这和你说的时间,完全对不上。对此,你打算作何解释。” 穆连这冷冰冰的审犯人一样的口气,艾宁坐在边上听了都发怵,更别说莫禹还被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心里越发虚的厉害。 “我……这……” 莫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完全没想到艾宁他们居然会知道这件事,一点准备都没有。 艾宁笑着轻巧道:“阿诚啊,你说的话得对得起你这乳名,得诚实啊。我们也不怕告诉你,不管你要隐瞒的是什么,我们都已经得到不少消息,基本能确定老玄明君,噢,也就是你父亲,其实不是单纯病亡,而是死于非命了。” 咔嚓——!! 莫禹一抖,他手里那根树枝被猛的折成两截。而他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惊惧与恐慌也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大,还大的多。 “这,谁说的……” 他的表情登时变得十分古怪,抬起那张越发惨白的脸僵硬的看向艾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玄明禁止妄议王族。” 艾宁隐隐感觉到,现在他们已经非常接近莫禹不肯回去的真正原因了,便装作没看见他这幅怪异样子,继续轻松摊手道:“好多人都这么说啊。” 莫禹像一具僵化的尸体:“好多,人……” “是啊,好多人呢。”艾宁接着刺激他,“虽说在玄明,被抓到背后议论王族要处死,但这种禁令怎么可能堵得住悠悠众口?毕竟人生着嘴就是要用来讲话的嘛。再说了,那件事也有很多值得人们一说的地方啊。比如向来健壮的君主病起的突然又古怪,比如下葬那天没有像历代君主一样,用晶棺盛着遗体在城中游行,让百姓为君主送行,再比如……” 艾宁定定看着莫禹,笑容敛去几分:“再比如突然离家出走的玄明少殿下——莫禹。你觉得这三个‘比如’加在一起,够不够凑出好几个版本的精彩故事?” 艾宁一通胡编乱造,说的声情并茂,煞有介事。穆连也不阻止,就由她信口开河。 这轮压力施加的确实不错,且效果显著。穆连不断观察莫禹的神色,看他吓得不轻,分明已经开始害怕玄明百姓真的凑出了当年莫玄死亡的真相,看来,他和莫玄的死果然脱不了关系。 “不会的……不可能……不可能……” 莫禹抱着头,口中念念有词,精神亦近崩溃。穆连用胳膊肘轻轻一碰艾宁,艾宁立刻心领神会。到时候了。 艾宁厉声问道:“玄明君莫玄,你的父亲,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莫禹痛苦的摇头大喊,抱着头缩成一团。 艾宁继续:“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回玄明!你父亲的死和你有关对不对!” “不是我!不是我!和我没关系!” “你知道你的懦弱会让你父亲多失望吗!你觉得他会想看到你这副胆小鬼的模样吗!你到底为什么不敢回去!” “因为我有罪!”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艾宁却没有在此停下。她一定要把他那憋在心底的实情给挖出来,便扬声道:“有什么罪能让你弃家国百姓于不顾!” 莫禹也大吼:“因为是我杀了莫玄!” ……这一刻,艾宁安静了,穆连安静了,简陋的屋里只听得到外面暴雨如注,还有对面之人咬着牙,万般隐忍的啜泣声。 …… 在莫禹的记忆中,那天他赶回山阴城已是夜半时分。没了通行凭证,好不容易才得守城侍卫通融,进了城,一路往玄明宫奔袭。 刚到宫门口,就见一黑色身影立在那里。莫禹走进,发现那人正是泰炎。莫禹简单一问才知,自己进城之后,守城之人就已经先一步知会了泰炎,于是便有他等在这里的一幕。 “阿禹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一见面,泰炎很是吃惊。莫禹也不想再解释,只拼命摇头,说了句“人未请到”就拉着泰炎先进了玄明宫。 “我离开的事没有别人知道吧?”莫禹问。 “没有,没人知道。我捂得很严。” “谢谢你泰炎哥。那父亲他现在什么样了?”莫禹边走边问,“我在尚川那边都听说了,说是状况不好。” 泰炎摇头:“是不好。很不好。要不,你去见见他吧。” “见他?”莫禹猛地顿住脚,惊讶的看着泰炎,“你要我去见他?” 泰炎点头。 “……还是不去了。我去了也只会惹他生气而已,还不如不去。” 莫禹抬起头,继续往自己的住处走。泰炎两三步赶上他,又说:“是他想见你。前天的时候。” “他想见我?!” 莫禹突然转身,差点把泰炎撞上,微微窘迫的退开一些:“你刚才说,我父亲想见我?这怎么可能。”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 泰炎正色道:“是真的,前天就这么念叨。但是你不在,我只好编了些‘你在忙’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现在你回来了,又正好是晚上,不如说你正好得空,所以就去看他,怎样?” 莫禹垂眸盯着脚下,半晌,一言不发的转了道。 第十二殿自玄明宫建成,一直是历代玄明君的居住之处,正位于四四方方的玄明宫的正中间。玄明宫本就是个石头宫,里头花草树木都少的可怜,又总是一副阴森森黑漆漆的样子,压抑不说,还容易迷路。就算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的莫禹也不例外。 他还没来得及换回他少殿下的衣服,泰炎就把自己的黑色披风给了他,让他遮挡一下他那身脏兮兮的粗衣。他跟着泰炎一路往第十二殿去。之前在路上接连几天日夜赶路的疲惫突然猛地翻起,他觉得脚步死沉,只能勉强小跑跟上泰炎。 二人来到卧室门口。莫禹左右张望,没发现侍从,只有格子窗中透出微弱的烛光,和屋里的人一样风烛残年。 莫禹道:“守在门口的人呢?” “都撤到外殿去了,”泰炎说,“陛下他这几天都不想让人打扰。” “这也太危险了。” “谁说不是,可我们不能违逆他的意思啊。”泰炎拍拍莫禹肩膀,“你快进去吧,他应该会很高兴的。” 莫禹点头,小心的推开房门,踏了进去。 第48章 夜谈(5) 卧室里光线昏暗,或许是时间已经太晚,烛盏没有全部点上,只在厅中央和床头边上各点着半截蜡烛。房门一开,晚风吹进来,惹得烛影剧烈晃动一番,莫禹连忙反手关上了房门。 这间屋子,他也有段时间未进过了,这里还是一如往常给人以一种刻板强硬的感觉,而且现在,还多了一股浓重的苦味。 是药味吗?莫禹心想,一步步走到床边。 他的父亲正躺在床上。烛光映着他消瘦的脸,给他深陷的眼窝再加上一层黑影。 莫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服侧摆,眼前这个人的模样刺着他的眼。这个面容枯槁的憔悴老人,浑身上下透着病态,好像真的就是一根枯木,只要稍稍用点力气就能把他轻易折断或者戳出几个窟窿。 这个人,真的是父亲吗?他明明在一个多月前还是那么硬朗,仿佛一具钢铁之躯,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这样啊! 莫禹僵站在床边,过了一会儿,就见病榻上的人缓缓张开双眼,然后无力的将那对暗淡双瞳转向他。 “你来了……” 气若游丝。 莫禹看着父亲,心里一股恨瞬间压过了爱。这张脸,这张轮廓坚毅的脸,即使到现在这副虚弱样,也仍旧不肯露出一点温柔。那双眼睛,仍是和从前一样,斜睨着自己,仿佛充满不屑。 “嗯……听人说,父亲您要见我。” 明知道父亲已经大不如前,没办法再冲着自己咆哮,更动不了巴掌,可莫禹回他话时还是怯生生的。这已经成了莫禹的一种习惯,根深蒂固改不了。而且只要有人像这样厉声厉色的对他说话,他就会习惯性表现出恐惧。 “是啊,是我要见你……”莫玄说着把头转向另一侧,嗤笑道:“我这一辈子都好强争胜,却生出你这么个儿子。我明明已经不久于人世,偏偏最后只能找你来见。”他又看向莫禹,“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莫禹咬着后槽牙,垂下头不吭声,没成想紧接着就听见父亲一声厉喝:“莫禹!给我跪下!” 他不知父亲为何突然动怒,想都没想就双膝跪地,低着头全身僵硬的缩在一起。 “你老实说!”莫玄半支着身子,指着他大吼:“这些日子——咳!这些日子处理,处理玄明政务的——咳咳!到底,到底是不是你!” 一番质问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势顿减,然而莫禹还是吓得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 他记得刚刚泰炎还和他说,他暗自离开的事并无其他人知道,便小声作答:“是,是我做的。” “胡说八道!” 莫玄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你真当我不知道!知子莫若父。你是块什么材料我最清楚,压根就不是做君主的料!泰炎说现在玄明一切安好,要么他在说谎,要么,你找人代劳了,是不是!你给我老实说!说清楚!” 听着老父亲到这种时候还在对自己横加指责,满口糟否之言,莫禹实在是受不了了。 “我是块什么材料……”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他那位父亲,“那你告诉我,我是块什么材料?你觉得我是块什么材料!”他一下子站起来,冲着父亲大吼,好像要把曾经那些年的憋屈一次爆发完。 “是。我就是性子软,做不成大事,也管不好国家。这段时间的所有政事都是泰炎做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就和你说的一样,我不是做君主的材料!可我也压根不想成什么‘材料’!我不是材料!我是你的儿子啊!为什么你就是,就是永远都不肯正视我呐!” 莫玄也不肯示弱,立刻谪问道:“我没有给过你机会吗!我让你去巡境,让你去查六大家族,让你接管玄明事务,你有哪一样是办好了的?巡境巡得被人家地方兵家欺负到头上;去见六大家族的家主,竟有两个连面都没见到;玄明事务更好,你干脆交给人家办了!你一次次让我失望透顶,叫我如何正视你!” “可你明知道我做不来这些,为什么非要逼我!” “你以为我有得选吗!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这句话让莫禹瞬间崩溃。 “果然是这样,你终于肯说实话了啊……”他垂眸嗤笑,目光涣散,“要是你有其他子嗣,你恐怕连要都不会要我了吧。毕竟我除了这双眼睛,没有一处和你像!” “这是自然。” 莫玄胳膊支不住了,重新躺平,颇为遗憾道:“你若是像我多些,也不至于什么都做不好。可惜你偏偏像你那个没用的娘。我护着你这么多年,虽然没人敢当着你的面叫你‘贱婢之子’,但他们私下里怎么议论,我清楚,你更清楚——你做什么!你这孽子!” 莫玄还没来得及大喊“来人”,咽喉处就被一柄锋利的铁剑抵住。莫禹两眼发红,布满血丝。他一手持剑,恶狠狠的盯住自己的父亲。 这个人对自己逝去的母亲无礼,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曾经母亲遗物全被焚毁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他终于忍无可忍。 “没有人可以侮辱我母亲。你也不行。” 莫玄哂笑:“你说我不行?呵!我凭什么不行?”他抬着手,伸出食指对着莫禹从上指到下,再从下指到上,“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包括你的命。她的也是一样!要不是有我保着,你以为她能活到病死?早不知在哪就被折磨死了!她区区一个贱婢——” “闭,嘴。” 莫禹咬着牙蹦出两个字,剑锋向下压了半分,已在喉咙上戳出细细血印。 “你这小崽子。你没胆子没本事在外面横,现在倒有本事拿剑威胁你的父亲。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莫玄猛地握住他的剑刃,大吼道:“来!动手!我看你是不是真的那么维护你那个没用的娘!” 剑刃锋利,莫玄毫不在意,手上使劲,硬是将剑尖从自己颈间移到心口之上。鲜血从掌心淌出,顺着剑身,一滴一滴染在白色的被子上。 莫禹还是下不去手的,所以才想把剑收回来,可莫玄攥得实在是紧,他每试一次,剑身就越发变得鲜血淋漓,在烛光下泛着红色的光,映得莫禹眼中也一片赤红,就像眼中进了血。 “你躲什么!”莫玄讽刺道,“怎么,怕了?哼,说到底,你也没那么维护你娘。毕竟只是个下人。” “什么下人!” 莫禹又把剑往前一送,直逼莫玄心口。莫玄反而越发猖狂。 “她不是下人是什么?哦对!她还是贱婢!你也是。因为你是贱婢之子!” “够了闭嘴!闭嘴!” “贱婢之子!” “给我闭嘴!” …… 屋中骤然死寂,莫禹站在床前大口喘气,手中染血的长剑“哐啷”掉在地上。他瞪圆眼睛,脸上身上也都沾满了血。而床上的人早已一动不动,只睁着眼睛看着他,没有了呼吸。 莫禹看着父亲心口那一片血肉模糊,僵硬地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说出任何一个字。 就如同死了一般,他一步一步,走出这间地狱般的屋子。 第49章 想与该 昨晚说到最后,那气氛可谓是尴尬到了极限。三个人围着火堆,谁都不说话,就那样一言不发的坐到了天亮。 暴雨过后,天空尤其澄明,太阳也出来了,温度就像一下由冬入春。水滴从屋檐落进水洼,在湛蓝的倒影中惊起一小圈涟漪。 三人之中,艾宁最先动作起来,把自己身上穆连的外衣脱下,递还给一旁的穆连,然后淡淡道:“穆连,我们走吧。这里已经没我们什么事了。” 穆连接过衣服时,顺势握住她一只手,皱眉小声问:“确定吗。” 他知道,艾宁这是有意要放过莫禹了。可若是放过莫禹,她之前为之努力,还差点搭上性命的种种可就都白费了。她乐意,他还不乐意呢!然而…… “嗯,确定。” 她这样笑着说,没有一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穆连也没办法,又不能不听她的,只好轻轻松开她的手,默许了她的决定。 临走之前,艾宁把那枚玉樨交给了莫禹,向他大致说明用途之后,就让他自行处理了去。 莫禹把他二人送至村口。 “阿诚。”艾宁道,“只要处理了玉樨,就不会再有人找到你。我们也不会和任何人说起你,见过你的事就当做没发生。希望你在这里能逃过战祸,继续生活……多保重。” 她向莫禹倾身揖手,极为郑重的道别。莫禹也从口袋里拿出一半圆形玉佩交给她,道: “这是我贴身带着的玉,以前是一整个圆。上次从林匪手里逃出来,就是把它折了一半用来换马,所以现在就只剩这一半了。这玉我从小带到大,能证明我的身份。虽然我无力阻止战争,但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或者还想了解玄明什么事,可以拿着这个偷偷去找边廷将军。他是个正直的人,知道的也多,一定能帮你们。” 艾宁笑着摇摇头,道:“不用了。玄明的事,我们不需要再了解了。”她将莫禹托着玉佩的手轻轻推回,“既然一直随身携带,那这东西对你一定很重要。阿诚你留着它吧。” 莫禹看着掌中温润的白玉,想了想,还是将它塞进艾宁手中。 “你就拿着它吧,当是个纪念……就算死了,我也想,有人能记得我……” 被人遗忘比死亡本身更可怕。那些高呼自己义薄云天无惧生死的人,又有几个愿意悄无声息的做完好事,再悄无声息的去死? 艾宁将他的沮丧看在眼里,不再推脱,妥帖的收好这份赠礼,欠身,告辞。 二人骑马行至来时的岔路,往左前往尚川,向右则是青苍腹地,苍露宫方向。 穆连问她:“想往哪儿走。” 艾宁侧头看他,调皮道:“你说‘想’?不是该说‘该’吗?” “这有差别吗。” “当然有啦,因为答案不一样嘛!”艾宁笑道,“你如果说‘该往哪儿走’,我就会回答你‘向右’。但如果你问‘想往哪儿走’,我会答你‘向左’。” 穆连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眉头微微一皱。 她想做的,是向左去尚川,那里有她的朋友和亲人般疼爱她的长辈,那里平静安宁,能让她优哉游哉的过日子。可想做和该做不一样。她该做的,是向右去青苍,那里战火荼毒凶险万分,那里无亲无故,她却不得不去向她的雇主清渊汇报委托结果。 “……既然如此,向左吧。” 穆连伸手拉住她的马缰,把她往左边路上带。想做的和该做的差距如此之大,就算她不做该做的也不会有谁埋怨她。除了,她自己…… “不行不行不能向左!”艾宁赶紧拽住马缰的这一头,大声道:“得去苍露宫告知委托结果!向右向右!” “那边危险。而且这个结果,你去不去告知都没差别。不去也可以。” “得去得去!当然得去!做人要有始有终!” 两人各执一词,绳子各拽一边朝两个方向拉,场面像极了拔河。 穆连道:“这样吧,我先送你去尚川通天林,你就在那等着我,我去苍露宫向青苍王说明情况就回来找你。” “想都别想你!说好了的不许丢下我一个人偷跑,怎么,现在想反悔啊?没门!” “……我这不是偷跑。” “对对对,你这不是偷跑,你是明跑!” “……” 在斗嘴这件事上,穆连是极少有机会能赢过艾宁的,而且就算他赢了,小丫头也会一番无理取闹,直到他投降,遂了她的意。 穆连低叹一声,干脆一使劲,纵身越上艾宁的马背,稳稳坐在她身后。艾宁被他吓了一跳,差点从马上摔下去,幸好被他及时抱住。 “你突然蹦到我这边做什么你!吓死我了!哎你的马跑了快追快追!” 艾宁策马要追,穆连却勒住了马缰,道:“不追了。我们有一匹马就够了。” 艾宁搡了他一下:“疯了啊,你不嫌挤不嫌慢呀。” “我不嫌。”穆连认真说:“都不嫌。而且,青苍不太平,我们最好不走大路,从林中走,宁可慢一些,也不能贸然行动,免得被月族侵略者发现。” 艾宁瞬间两眼放光。“这么说你同意让我一起去苍露宫了?” 穆连点头,比起无奈,更多的是宠爱。他道:“我们乘一匹马,一起走,同进退,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偷跑,我也不用担心你偷跑了。” 艾宁心中忽然一片柔软,向后靠上穆连胸口。这个男人,事事以她为优先,她想要的想做的他都去满足,她说过的话他都会记住。 多好啊,这个男人。多幸运啊,这个自己。可是上一世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和他不欢而散,各奔东西,甚至最后生死相离?这一世,难道还要走那条老路吗? 艾宁越想越担心,甚至害怕起来。虽然她曾经信誓旦旦的告诉自己绝对不会走曾经那条老路,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越是在意越是担心,担心求而不得只能失去,担心重来一次却还是改变不了那个结局,于是,便怕了。 “宁宁。”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唤,艾宁仰起脖子,穆连也正低头看她。 “叫我干嘛?”她问。 “……你,总是这么选吗。” “啊?”艾宁回身问,“选什么?” “在‘想’和‘该’之间,先选后者。” 艾宁想都不想,狠狠点头:“那当然!” 穆连面色一沉:“……这样,不累吗。” 艾宁一怔,随即把头转了回去,笑道:“累啊,当然累。可是,我就是没办法把它们的顺序换过来啊,所以只好认命咯。”她摊手耸肩,转移话题,“哎对了!现在既然你握缰绳,那我往前坐一点,马磴子让给你,不过你应该会觉得踩着憋屈吧,毕竟你比我高那么多……” “没必要。我不踩马镫也没事。”穆连收紧胳膊,把她牢牢锁在身前,就像要把她整个儿护住一样。他小腿一夹,马也听令前行。 他难道是心疼了?艾宁寻思着再次仰起脖子,头顶抵着他胸口。这个角度她看不全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颚,还有紧抿的唇角。他似乎真的不太高兴啊,这个样子可不好。 “看着我做什么。”穆连低头问。 艾宁笑呵呵的不做声,举起手就环住他的脖子,把穆连弄得浑身一僵。 “怎么了。”他问。 艾宁笑道:“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很厉害,不踩马镫也坐得这么稳,不会摔下去。” “……这没什么。” 穆连微微侧头,艾宁瞟到他耳尖红红的,又往他身上靠了靠,继续说:“你要是不坐鞍子能骑马吗?” 穆连不做声,只点点头表示可以,同时手里缰绳一掸,黑马小跑起来。他本想着马跑起来,颠簸一些,能让她老老实实坐好,没想到小丫头倔得很,就是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嘴里还笑嘻嘻的嚷嚷着要他教她怎么能不用鞍子骑马。 她这种软磨硬泡,穆连最是受不了,只好腾出一只手把她身子扶正,然后让她乖乖坐好。 “那你到底教不教啊!” “教,你想学我就教。不过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 “嗯……以后有机会吧。” “又骗人!以后是什么时候啊!” “以后……就是以后吧。” “……果然是骗人的!大骗子穆连!狡猾的狐狸!” “……” 艾宁吵吵了好一段路,直到折腾累了才慢慢停下,半靠在穆连身上,小鸡啄米似的点着脑袋。 他们已进林中,阳光一下子被遮去了一半,舒适凉爽。加上她本来昨晚就整晚没睡,现在当然瞌睡的不行。 穆连拍拍她胳膊,柔声道:“要不要停下来歇歇?” 艾宁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就点头,由着穆连把她抱到树荫下休息。 这里景致倒是不错,前面不远处就是滩涂,听着潺潺流水,悦耳鸟鸣,闻着芳草清香,如果不是现在时期特殊,在这里简单搭个棚子,露天住几日也是相当不错。 艾宁半阖着眼将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心满意足的眯起眼睛,往穆连肩上一歪,睡着了。 第50章 改道 时隔多日,艾宁难得做起美梦,梦到自己坐在一普通农家小院儿的树荫底下,大口大口的吃叶子糕,面前还摆着一盘剥好了的冰镇荔枝,白白嫩嫩,看上去味道极佳。可惜她刚想尝尝后者的味道,周围的一切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然后,她恍惚着睁开眼睛,醒了。 穆连正蹲在她面前。她知道自己刚刚是被这人摇醒,一股怨念骤然而生:都是这个人害我没吃到荔枝,讨厌! “穆连你唔——!” 她的声讨还没发完就被穆连捂住嘴,俊颜向她靠近几分,面色严肃。 “嘘。别出声。”他眼睛瞟向左侧河滩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艾宁瞬间清醒,把他的手从嘴上拉下来,小声问:“是什么人?离这里远吗?” “什么人不知道。不过听声音像在靠近,两个人。” 穆连边说边盯住河滩一带。青苍的树林不比玄明尚川的,要稀疏很多,必须刻意躲藏才能保证不被发现。恰巧在滩涂边上有一带灌木丛长得茂盛,穆连将马牵到一棵大树的背光面系好,就和艾宁一起藏在那丛灌木之后。 艾宁有些小激动,这儿可是个偷听的好地方。自己眼跟前就有那么巴掌大的一块枝叶较稀,都用不着冒险抬头就能看清河滩上的动静。再加上旁边有个听力好的穆连,事后要想还原简直是“有声有话”。 没多久,河滩对岸就有两个身穿黑色轻甲的健硕男子出现。他们在河边蹲下,摘掉头盔,用手捧水稀里哗啦的洗脸。 这模样这德行,不用看眼睛都知道,一准是月族的蛮子兵。 穆连的位置不方便抬头,他只能靠听。艾宁向他做了个“月族”的口型又再次看回去。看他们那身轻巧装束,应该只是探子,在附近探查地形之类的。 最开始,艾宁还心里打鼓,怕他们探查到河滩这一边,那自己和穆连就会被发现。然而他们似乎对自己的任务满不在乎,坐在河边休息一番,唠嗑似的不停动嘴,时不时还露出满脸嫌弃,这样过了会儿就走了,完全没察觉他们一直被人窥视。 “好了,走远了。” 穆连这样一说,艾宁才换了蹲姿改成屁股着地,盘起腿,胳膊肘撑在腿上问穆连:“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河水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没过了那两个人的谈话声,所以艾宁虽然从头听到了尾,但很可惜,没有一句是清晰的。 穆连也坐下,一手在下唇上轻轻摩挲。他在组织语言,想简明扼要的概述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把牢骚去掉只说重点。但他对月族的事十分不了解,所以想了半天也分不出哪些是重点哪些是废话,结果最后只能以问代答。 “玄甲军是什么。”他问。 “玄甲军?”艾宁想了想,道:“就我所知,玄甲军是玄明君手下的直属军队,除了玄明君主,其他人的命令一概不听。他们训练有素,杀伐狠辣,所过之处片甲不留,是一支几乎没有败绩的军队,也是月族王权的最高保障。怎么,难道他们刚才在谈论玄甲军?” 穆连点点头:“他们提到了一些。照他们的说法,月族这次入侵的主要兵力,就是玄甲军。但似乎,也有从地方征集来的少量兵力。刚刚那两个人应该就是地方兵。” “这我也知道。看他们那样子就不像玄甲军,太吊儿郎当了。” 穆连接着点头,艾宁也继续说:“可这样就很奇怪。泰炎只是个代理王而已,他应该没有权力调动玄甲军啊。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和那六个部族首领搞好了关系,所以才征调了地方兵,没想到一开始出征的就是玄甲军。难怪青苍领土陷落的那么快……” 艾宁垂眸:“还是说,那个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穆连问。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还在玄明……” 艾宁微微一顿,眉头紧蹙,穆连知她心有余悸,便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艾宁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当时有一段时间,玄甲军在玄明君的命令下再次扩充,人数一下子就翻了好几倍。听说当时除了扩军,莫玄还专门制作了一枚朱果金符,用作号令玄甲军的兵符。据说不管是谁,只要持有那枚朱果金符,就可以号令十万玄甲军。” 穆连道:“要是这么说,那那枚朱果金符现在就应该在泰炎的手里。莫玄死于刺杀,莫禹又是匆忙逃走,所以兵符很可能事后被泰炎吞了。” 根据昨晚莫禹的说法,他失手杀了父亲莫玄之后,在门口被泰炎拦下。泰炎说会帮他处理,把这件事掩盖过去,让他老老实实回房间里待着,哪儿都不要去。可莫禹没听话。泰炎一走,他也从房间溜走,然后就去了月麓山巅寻死。 而泰炎想到的掩盖方法,自然就是在莫玄死后一周才颁布死讯和莫禹失踪的消息,其中死亡原因还是假的。 艾宁晃晃脑袋,叹了口气。她始终无法相信泰炎是一个好人。即使昨晚听了莫禹的讲述,泰炎的确是帮了他很多,可她依旧觉得那是泰炎别有用心。可他到底别有什么用心?艾宁现在还真想不出了。 “宁宁?” 穆连轻声唤她她才回神,道:“虽然我也觉得朱果金符是他号令玄甲军的唯一方法,但他要是真的当众拿出兵符,他和莫玄的死就扯上了关系。如果他解释不了兵符为什么在他手上而不是在身为继承人的莫禹手上,他的麻烦可就大了。所以朱果金符是不是真的在他那里,我还是不太确定……不过!” 她忽然两眼放光,一看就是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穆连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一般她这样表现的时候,想出的主意也都是带点馊味儿的。 “你不会想说,偷偷溜进玄明宫泰炎的房间里去翻找一通吧。” 艾宁一把抓住他胳膊,激动道:“你怎么知道?真了解我!” “想都别想。” “……” 之后艾宁又为这件事和穆连一通胡搅蛮缠,然而最后还是没达到“偷偷溜进泰炎房间翻查一通”的目的,不过穆连同意他们马上改道前往山阴城,去拜访一下那位边廷将军。这个折中方案也不算太差,艾宁就答应了。 等坐上马背,穆连才又在她身后问:“你之前,为什么发脾气。” “之前?”艾宁扭头,“你说哪个‘之前’啊?” “就是之前,我叫醒你的时候。” “噢,你说那个时候啊。这个嘛,嘿嘿嘿……”艾宁不好意思的笑笑,“其实我当时正在做梦,梦见我坐在农家小院的树荫底下吃叶子糕,面前还摆着冰镇荔枝,看着就味道不错。我刚要张嘴吃来着,就被你叫醒了,结果就没吃到。” “……你喜欢荔枝?” “要好吃的荔枝才喜欢。不好吃的不喜欢。” “我怎么觉得,只要是好吃的,你都喜欢……” “闭嘴!别把我说的像个吃货!” “……” …… 这天,房钏起了个大早,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直晃悠到接近中午才出门。 昨天缪雪突然到来,打乱了他去百草谷的安排。他心里着急,恨不得今天天不亮就冲过去,可又不想让兰芝察觉到自己慌张,于是便硬着头皮把时间拖下来。 这一拖就拖过了大半个上午。他简单嘱咐洛辛几句,叫他看好缪雪,然后就直奔百草谷。像这样不请自去,他还是第一次。好在这个不定时闭谷的地方今日开着,没让他吃闭门羹。 房钏一到谷口,正遇上谷中走出几名求医者。房钏向他们略一打听,得知兰芝现已没有坐诊朝日楼,而是去了谷中别处,但再问具体,他们也不知道了。房钏只好先进谷再说。 他轻车熟路转到朝日楼,果然楼门紧闭。百草谷这么大他也无从找起,只好去了楼后的药园。一般这时候,兰芝的小徒弟水木总是在药园整理。 虽说百草谷里遍地是药材,但有些常用的,需求量大的,兰芝也会专门种植,于是就有了这片药园。 房钏刚走到药园的篱笆门,就看见矮矮的水木正举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大圆簸箕,头顶的兽耳下垂,踮着脚,拼死拼活的要把它放在木架的最顶层。眼看着他手一歪,药材即将撒的满地都是,房钏几大步冲上去,替他把簸箕平稳搁上。 “傻小子,个子矮就垫板凳。” 水木一回头就听见这句吐槽,脸上的喜悦瞬间凉了,转身就走。 房钏一把就住他的后脖领,道:“臭小子,‘谢谢’呢?” 水木不满道:“你叫我傻小子,我还要说谢谢啊。” “嘿!你这小子。”房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到眼跟前站好,“要不是我刚才给你接住药盘,你现在早趴在地上捡东西了,还不说谢谢?” “我本来要说的!谁叫你又说我矮!” “你个臭小子!” 房钏抬手在他脑门上狠狠就是一弹,“好啊,你不说谢谢,我就去告诉阿宁,说她当初带回来的小鬼头越来越没礼貌了。见到长辈不问好也就罢了,得了帮助还连声谢谢都不说。” “不会吧!难道阿宁姐现在在东虹阴阁?!” 水木惊讶。当时他按照兰芝的指示为艾宁他们准备行囊,那架势分明就是要出远门,难道这么快就办完事情回来了?不对呀,要是回来了,她怎么不来看看纯白? “怎么?她不能在吗?”房钏眯起眼睛问。 “没有没有!能在,能在。” 水木连忙摆手,艾宁和穆连来过这里的事是要保密的。这可是兰芝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他生硬的岔开话题:“房叔今天来,有什么事情?” 房钏也不想和他一个孩子套话。“没什么大事,来找你师父而已。她在哪?” “师父在兰亭和友人叙旧呢。我带您过去吧。” “不用不用,你忙吧。兰亭的路我认识,我自己去。” 房钏拍拍他肩,转身就被他又拉住袖子。 “还有事?”房钏问。 水木耷拉着脑袋摇摇头,脸涨得通红,小声道:“……谢谢房叔。” “啊?” 水木抬眼看他,委屈巴巴的说:“是补上刚才的……所以,你不要跟姐姐说我不好……” 房钏大笑,使劲揪了揪他的脸,然后潇洒的挥挥手,走了出去,嘴里还说:“你刚才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呢哈哈哈!” 水木总算松了口气。 第51章 再入山阴 房钏走上林中道,这条路直通兰亭,那一片苍兰草地就在前面。 到兰亭的人多数只走这一条路。虽说走其他地方也不是不行,但趟草地自己开路总不如跟着既成的路走方便。而且这里又不是什么宝贵地方,即来即去的,随便得很。 不过今日,倒是很有些不同。 房钏走至林中道尽头,在树林与草地相接的地方,一左一右分别站了两名看守。看房钏走来,他们都礼貌欠身,但也拦住了他。 “房叔,不好意思。谷主现在不见客。您还是先请回吧。” 房钏是这百草谷最大的“赞助商”,是他谈成了百草谷和尚川几座大城的长期药材买卖,这才让百草谷中几百人都有舒服日子可过。他是得罪不得,得罪不起的。 好在房钏也没有仗着自己对这百草谷有恩,就在这里乱施淫威。他挑眉玩笑道:“我刚才听水木说,你们谷主在与故人叙旧。那这故人,难道不算是客?见的得他,见不得我吗?” 两个看守连连欠身,为难道:“不敢不敢,房叔,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谷主有交代,我们也只能听令行事啊。” “你们别这么紧张,用不着这么害怕。”房钏笑着摆摆手,“我找你们谷主只是想问件事,要不了多久,你们,能否帮我向她传个话?不会耽误她多久的。” 二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个点点头,另一个便说:“那请您在此等候,我去问问。” 房钏拱手:“有劳。” 那人快步跑开,房钏又对剩下一个问起前阵子是否有人类来谷,得到的答案自然也是统一了口径的“无”。不一会儿,来人跑回传话,说谷主愿请房钏一见。房钏便不再多问,径直走向兰亭。不过此时他已经知道,就算见到兰芝,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了。 既然连底下人都被吩咐过,她本人就更不会说了。不过有些事情,大家一旦心知肚明,暗中提醒提醒也方便。就比如,让她知道自己视艾宁如亲女,对艾宁客气些。 房钏走到亭中,兰芝站起来,两人互一点头就双双坐下。 房钏左右望了一圈,先开口道:“不是说你有故友来访?人呢?怎么没见着?” 兰芝文静笑笑:“我那朋友怕生,不想打扰,所以我让他先离开些时候,晚些我再去找他。” “原来是这样,”房钏稍稍欠身,“实在是不好意思,都怪我不请自来……” 兰芝也还礼道:“房叔您客气了。今次来找我,想必是急事吧?不妨直说。” “好,既然如此,我也不与你兜圈子了。兰芝,我听说你前阵子闭谷几日,可是谷中出了什么问题?” 兰芝淡笑:“并无问题。那阵子,谷中的冰阁出了些问题,寒气外溢,我养的冰蝶也跑了,所以我干脆封了谷,捕捉冰蝶时也顺便将谷中阁舍简单修葺一番。因此才不便接诊。” 房钏继续问:“那前些日子,可有一个两鬓银发的人类姑娘来过你处?” 兰芝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蜷,但面上仍未出现一丝破绽,尽管她心中很是吃惊。怎么这房宁还和房钏有什么牵扯? “并无人类来过。”她答道,“房叔,我这百草谷欢迎任何人,独独不让人类入内。山谷周遭设有专拒人类的微毒障,她怎能进得来。” 房钏加重语气道:“她当真没有来过,此刻也不在你谷中。” “不在。” 四目相对,总有一方先放弃。房钏身子后倾,缓和道:“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上别处去逮她。” 房钏起身,兰芝也跟着站起,状似随意的问:“房叔怎的忽然关心起一个人类姑娘来了?” “那孩子是我当年救回来的,懂事听话,就是心思重。这几年一直养在我身边,就和我的孩子一样。这个世上,哪有做父亲的不关心自家女儿的道理。” 房叔说完,笑着走了。兰芝站在原地,并未相送。 “这个世上,当然有不关心自家女儿的父亲……” 兰芝看着房钏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另一个修长身影从亭上一跃而下,背对着兰芝稳稳站好。 “这就是东虹阴阁的那位长辈吧?我记得你初到这里时,他很关照你。” 男人转过身,摘下额上的半截面具,露出细长好看的眉眼。兰芝也看向他。这二人的眼睛,细看还有几分相似。 “他确实十分关照我。”兰芝径自坐下,道:“要不是这位房叔,我这百草谷,恐怕早就完了。” 男人叹了口气,也走到她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还在怨恨他……可他死了这么久了,你还不肯原谅他吗?” 兰芝攥紧拳头,两眼发红。“我为什么要原谅他?是他害我离开青苍,背井离乡,不得不成一个‘死人’,在尚川改名换姓生活了一百多年!要不是因为他那个不可告人的遗愿,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你竟然还要我原谅他?真是痴人说梦!” 她说完愤恨的把头撇到一边。男人也皱紧眉头,沉声辩解道:“他也是有苦衷的,你怎么就是不信啊。” “他哪来的苦衷。他分明是重男轻女!你从小被他捧在手心上长大,怎么会知道我的感受。” “阿芝!” 男人终于忍不住低吼出来。自己从小到百般维护着这个妹妹,如今却被她这样评价,实在太让人心寒了。 兰芝也察觉自己刚才激动失言,低下头不再说话。 二人无声对坐片刻,男人站了起来。这场短暂的相聚,终究又是不欢而散。 “要走了吗?”兰芝低着头,没有看他。 “嗯。”男人说,“为了防止东境外的魔族趁机入侵,我自请去驻守东境上的御城。后日之前要赶到那里。” 御城。 兰芝眼前浮现出一座铜墙铁壁般的萧条要塞,那里虽是一座青苍的城,但和青苍其他任何一座城都不同。御城的存在就像它的名字,只为防御,不为生活。 “你发什么疯!竟然自请命令去那里!” 兰芝猛地站起来,不顾长幼大吼道:“若魔族真的趁机来犯,你岂不是得死在那里!” 男人从容答:“我已有准备。” 是赴死的准备。 兰芝彻底懵了。所以他这次突然来访,原来是来道别的。 男人重新把面具带好,又对兰芝说:“阿芝,帮我一个忙吧。” “什么?” “如果你再遇上那个两鬓银发的人类姑娘,一定对她好点。” “什么!”兰芝一惊,“你怎么也知道她?她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件事不该你知道。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对你没坏处。” “戎曳你——!!” “照顾好自己,我的小妹妹。” 男人说完转身就走,身后的人不停喊着他的名字,也没能让他回头。 …… 这天稍晚时候,房钏回到虹阴阁就听到“噩耗”。就和昨天一样,洛辛又是一脸慌张从阁里冲出来。 房钏揪住他,问:“阿辛,你又搞什么名堂。” 话音未落,洛辛倒先单膝跪下了。 “房叔,是属下办事不力……缪雪姑娘,她不见了。” “你说什么!” 房钏一把揪住洛辛前襟,恨不得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我不是叫你好好看住她吗!什么叫‘不见了’!你怎么办事的!” “是属下疏忽!她说落了东西在三堂,拜托我去拿,等我再回去,人就已经不见了。” “真是蠢货!”房钏把他往边上一扔,吼道:“她叫你去你就去,你就不动脑子想想她那是故意支开你!” “她一个毫无功夫傍身的人,我真没想到她有胆子敢跑。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泰炎的暗卫……” 房钏被他这话气的直哆嗦,险些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你知道什么!她现在是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你觉得她还会怕什么!”房钏吼完深吸一口气,道:“你现在马上给我去找。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是没把人给我找回来,你自己去阁里领罚!办事不力,领铁鞭十下!” “是。” 洛辛应下就飞奔出阁,而且彻夜未归,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垂头丧气的回来。 寻找结果自不必说,当然是没找到的。于是他连房钏都不敢见,直接老实的去阁中领了罚。铁鞭十下抽在背上,让他之后半个月几乎都下不了床。 因为这,本就对青苍一族不满的洛辛越发仇恨青苍之人了。 …… 几天之后,艾宁和穆连时赶时不赶的,总算到了山阴城郊外。虽然现在玄甲军已经外出征战,但山阴城中似乎还留有部分兵力,武力戒严比起从前也是只增不减。 这可让艾宁犯了难。 现在穆连的假般若身份已经揭穿,所以他进城成了个大问题。要是再拿出般若令进城,恐怕会惊动西虹阴阁,到时候再引来一堆人抓他,那可就麻烦大了。 “在想什么。”穆连在她身后问。 艾宁摸着下巴惬意答:“在想你呀。”她没回头,所以没看到他脸上飘过两片红。 “……我不是在吗。你想我什么。” 艾宁叹了口气,瞥他一眼,笑道:“我在想你一会儿该怎么进城啊。” 穆连脸上瞬间像结了一层冰。 第52章 边府 艾宁一路走一路担心过会儿该怎么通过城门盘查,愁的恨不得每走一步叹一口气。穆连走在她身侧,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们在刚才那个路口,把代步的黑马送给了一个刚出城的人,改为步行进城,这样不会太显眼。因为艾宁说,想要成功混进城最先要做的就是扮成“吃瓜群众”。她本来还让穆连把外衣上的连帽也拉起来,可后来一试,发现那样更显眼,还是作罢。 穆连虽然十分理解艾宁为他着急的心情,但他实在觉得这样没必要。山阴城的岩壁城墙再高,也不是个鸟笼,它上不封顶,自然拦不住有翅膀的生物。大不了他先忽悠着艾宁进城,等夜深人静,自己再飞进去就行。 艾宁心中忐忑。城门在望都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她只能掂了掂怀里的钱袋,希望可以和上次一样靠贿赂通关。不过若是真查得严,连贿赂都不好使,那就真麻烦了。 然而! 这世上嘛,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时候多得是。就好比现在,二人刚到城门口,正赶上一大群人不知什么原因,和那些守城的吵吵的昏天黑地,整个涵廊里挤满了看热闹围观的人,压根没人去管谁进了城谁又出了城。 艾宁庆幸一句“好机会”,拽着穆连就从墙根儿溜进了城,然后直奔城北浪人窑。 现在他们能落脚的地方就只有城北那片贫民窟。穆连假冒般若的事情很可能已经穿帮,西阁的人估计已经满世界在找他了,所以虹阴阁肯定是不能去的。要是去住店,也很容易被人盯上。所以想来想去,最保险的就是这里了。 一片废弃居住区,人员混杂,屋舍凌乱,关键是这里地方还不小。住处随便挑,被人追还有路逃有处躲,对艾宁他们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两人把落脚处选在一个门窗相对齐全的石木混搭矮房子里,又简单收拾一番,然后扔下为数不多的行装就去往边廷府上拜访。 边府离浪人窑不是很远,中间只隔了三条街加一个小集市。艾宁他们在集市顺便买了两个饼简单充饥。穆连看她吃相,笑说她活像饿鬼投胎,然后让了自己半个饼给她。到边府门口时都已全吃光了。 艾宁做了个深呼吸,向穆连一点头,抬手扣响门环。等了半晌,总算有个小童出来应门了。 “……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孩子把府门拉开一条缝,探出脑袋,怯生生的看着他们。 艾宁连忙笑道:“噢,我们有些事情,想和边廷将军聊聊。请问将军可在府中?” 小童闷着点点头。 艾宁又说:“那可否请小友通传一声?” “你们想见将军,那得报上名分……我们将军,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这话要是底气足些,听起来一定像狐假虎威,让人恼火。可这个孩子偏偏一脸害怕,话也说得几近哆嗦。 艾宁是想气也气不起来,只能无奈笑笑,从怀中取出那枚半圆玉佩。 “我们的身份不便说明。请你把这个交给你家将军,就说,我们是受这玉佩主人的委托,来向他打听一些事情的。请他无论如何赏光接见我们。拜托了。” 门童狐疑的接过玉佩,说:“那,请二位在此等候。我去向主人通禀。” 艾宁拱手:“多谢。” 穆连也随之颔首:“有劳小友。” 门砰一声关上,门外两人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聊起天来。 穆连边打量着面前这扇又是掉漆又是发霉的朱漆大门边小声说:“这倒是和青苍的大户宅门很像。可这里不是气候潮湿,竟也会以木料制门?” “这是没办法的事。”艾宁耸肩摊手,“玄明这个地方,建筑用石料十分特殊,需求量很大,向来是供不应求,所以很珍贵。你看那玄明宫,几乎就是个石头碉堡,除了宫里房间的门扉你还能在哪儿瞧见木料?”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月族有规定,除了王族居所,其他大将,甚至是六位首领都不可以在自家宅邸随意使用石料。他们的石料用量都有严苛的规定,我听说,就算最多的也不能超过总量的百分之五十。” “……” 穆连看着大门不做声了。难怪这堂堂一个将军的府门,竟落魄至此,原来是“规格”不够。亏他边家还一门忠烈,竟受如此薄待,真真是无比荒唐。 “不过啊,我倒是真没想到,这边廷居然还真在家里。”艾宁说:“我还以为,泰炎不管怎么着都会把他扣在宫里呢。他可是一员老将了啊。”她又朝四周望望,“而且还不派人盯梢。” 穆连不明:“为什么要派人盯梢?” 边廷只是一名将军,且目前手无实兵,相当于赋闲在家,监视这样一个人有什么意义? “你傻啊,”艾宁戳戳他脸颊,“边廷是莫玄亲信,莫玄一死,难保他边廷不会有什么怀疑。为了明确他的动向,当然该派人盯一阵,以绝后顾之忧。再说了,泰炎也没宣称莫禹已死,他不会出去找找吗?万一要是被他找着了,泰炎怎么办?所以监视很有必要啊!” “可莫禹‘失踪’是两年前的事,你怎么知道泰炎当初没派人盯过。” “——!!” 艾宁戳他脸的手僵在空中,两眼发直。前不久才见过莫禹,她还真把这中间的两年时差给忘了。这就很尴尬了。 “呃,这个这个……” 她正极力组织语言,试图狡辩,大门忽然开了。来的不是之前那个小童,而是一名穿着体面的似是管家的年轻人,端正的站在门口向他们鞠躬,礼貌道:“将军有请,二位贵客随我来。” 艾宁一边揖手说着“有劳”,一边心道,贵客?这称呼变得可够快的。 二人随着指引,走过二门,却没有被带到正厅落座。艾宁纳闷却没说,只继续跟着人往深里走,经过侧门,走到府后北苑,最后在一间石室门口停下来。 领路的说:“请二位进屋等候,将军随后就到。” 艾宁脱口而出:“在这儿等?” 那人点头道:“是的。此处是府中最为隐蔽之所,越是慎重的见面,越需要隐蔽,不是吗?” 这个“不是吗”,听着倒是别有深意。艾宁看他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心中隐隐不安。 面前石室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却漆黑一片,外面的光亮只在门口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光区,照出室内发黑的石板地。总觉得踏进去就会被一口吃掉。 “二位,请吧。” 领路的一抬手,艾宁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进去,同时庆幸边上有穆连跟着。 然而二人刚刚双脚跨进门槛,艾宁刚刚那股不好的预感就立刻应验。身后石门轰一声关上,屋里瞬间一片漆黑。 二人迅速掏出火折子点上,可惜照亮的也不过周围一圈而已。 艾宁抽出腰间短剑,讥笑道:“这边家的待客之道倒是很特别嘛,一进来就关小黑屋。” 话音刚落,墙上的火把忽然点燃,石室内顿时亮如白昼。艾宁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强光,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她反应不及,险些中招,幸亏穆连及时抱上她,转了个圈,灵巧躲过。 她听见炽炼出鞘的声音,紧跟着还有金属相碰的脆响,密集如雨点。她强迫自己睁眼,除了护着自己,围着自己打转的穆连,再有就是周围四面墙上方的十六座虎头型铁标发射口。 原来这是一间暗器室。要么用来训练,要么用来杀人。可如今招呼到他们二人身上是为了哪一个目的,不好说。 铁标射出的越来越快,艾宁也参与抵挡,可这样治标不治本的,釜底抽薪才是解决办法。她粗略环视,没看到什么趁手的东西,就脚边上一堆碎石子。 不错,这些就够了。 她抓起一把石子,得意大喊:“穆连,帮我挡一阵儿。我要歇会儿!”然后手腕使劲,将一枚石子趁机打向暗器发射口。 这个想法可行,也是极好的,就是不适合她来做。她手劲小了,石子卡进去但没卡死,再出标时就会被打出来,没什么用。 穆连现下忙着护她,腾不开身,她便只能硬着头皮再试。当她第三次把石子卡进机关口,石子咔哒咔哒又要被弹出来的时候,一支铁标突然猛地钉了过去,直接将那枚石子打进虎口。 艾宁惊得回头。是穆连。 “继续!” 他还忙着他的事,转头都没空。艾宁赶紧照他说的挨个用石子堵上虎口。她每掷出一个,就有穆连紧跟着用炽炼改变一枚暗器的走向,替她将石子封严。 如此一来,不消半刻,二人已经安全的立在满地废铁的石室中。 “这样,总算,完了,吧……” 艾宁边说边喘,气都还没接上,四周又传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就好像齿轮卡住,随时要爆一样。艾宁实在分不出这声音的源头,却看穆连忽然向北面的墙壁甩出长剑。炽炼刺进石壁之中,几乎没柄,屋里的响声也随之急停。 他这一下竟然刺中了机关的关键位置! “穆连哥哥你好厉害!” 艾宁一激动,直接跳起来挂在他身上。穆连瞬间全身僵硬,心跳加速。 啪,啪,啪,啪。 石室里响起几下不紧不慢的掌声,穆连下意识抱住艾宁,整个人警觉起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缓缓道:“二位果然不是一般人。那么,请进来吧。” 侧边的墙壁裂开,出现一个供一人通行的狭窄通路。 那个声音说:“请进来,我们好好聊聊。” 第53章 边府(2) 穆连把插在墙中的炽炼收回剑鞘,偏头问:“还要进去吗?” “不进怎么办,现在就那一条路能走了。”艾宁看看紧闭的入口石门,不觉得他们还能原路出去。 穆连淡定道:“……你要是不想进,我当然有办法把那扇门轰开。然后我们走。” 轰开?! 艾宁看着他,惊得合不拢嘴。那可是一扇和这石室的墙一般厚的石门,哪是说轰开就能轰得开的!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艾宁一准觉得是胡说八道。但现在说这话的是穆连,那就真的,真的得慎重考虑了。他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 “怎么样,想好了吗。”穆连问。 艾宁把他胳膊一抱,嬉笑道:“我想好了!我们进去!” “……” 这回答可是和刚才她那一脸不情愿完全相反啊。小丫头果然是个好事分子。 艾宁拖着他就往密道走,却在进去之前被他拉到身后。 “你走后面。”穆连说完拿出火折子,牵上她,慢慢走进通道。 密道里面和外面目测的一样狭窄而且无光,只刚好够一人通行,要是摊上穆连这样个子高的,还得低个头再捎带弯个腰。 艾宁看他低头哈腰的背影,深觉他不容易,但是又控制不住想笑的冲动。他这样子看着,真的好憋屈,也真的好好笑。好在密道没有多长,没让他委屈太久,他们就到了另一间四方房间。 四面火光骤起,就和之前一样。艾宁直觉将手扶上剑柄,随时准备出鞘应急。相比之下,穆连就淡定多了,一个动作也没有,只盯着正前方墙上的那个悬空高台。 他听得到,那上面,有什么人在。 二人移至厅中间,果然就听那个高台上传出一段低沉的笑声,紧跟着,一个年长的月族男人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他那只独眼的双瞳中映着火焰的红光,左脸上那道大疤格外狰狞。而他边上站着的,正是那个将他们领到石室的年轻“管家”。 年长的说:“没死在暗器室,说明你们有两下子。说说吧,你们是谁?” 艾宁冷笑一声,道:“你都不知道我们是谁,就用一屋子暗器招呼我们,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 “这自然不是待客之道。”年轻的说,“想要我们以客之道对待你们,我们首先得确认你们是客才行啊。不然岂不是浪费表情,还引狼入室。” “你这人——!!” 艾宁被这话气着,张嘴就要反驳,穆连及时握紧她的手,冷静打断道:“请问阁下,我们怎的就不是客了。” “你们是客?”年轻的嗤笑道,“你们一个人类,一个瑞兽,在这种时候跑来山阴城,还不肯告知身份,什么客有这么多不能说的事。我看你们分明就是心怀不轨!” 那年轻人说着手一扬,四面墙上便石移口开,伸出一个个箭头,泛着泠泠寒光,尽数指向艾宁和穆连。 艾宁气的直哆嗦,这下穆连也不拦了,由着她指着人骂:“嘿你这人!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还不要脸的!我们怎么就心怀不轨了?你说出来呀!你有什么真凭实据!你刚才说的那些纯属你个人臆想,你当这里是你梦里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你在你梦里这么能你爹知道吗!” 这话说的够溜,气的那年轻人恨不得舌头打结,“你你我我”半天,最后只愤愤憋出“小妮子”三个字。 艾宁对这三个字无感,穆连却是听不得这个带着轻蔑的词的,更何况是用在她身上。 艾宁瞟见一直站在边上不说也不动的穆连忽然扬了一下胳膊,对面高台上即刻便传来一声极为短促的惊叫。艾宁闻声看过去,那个年轻人正一手捂着他的左脸,龇牙咧嘴的盯着穆连。他拿下手,脸颊上一道血痕清晰可见。 年轻人气的直跺脚,大吼:“你敢使暗器?!动手动手!给我干掉他们!” 艾宁穆连拔出佩剑,却听一声低吼。 “够了。都停下来。” 年长者终于发话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那老迈稳健的声音有一种岁月沉淀之后独有的震慑力。 “你们二位能否如实相告,”他拿出艾宁转交的那半枚玉佩,道:“这半块玉,你们是从何处得来。它的主人,你们是否见过。” 总算出来个知礼节又会好好说话的了。艾宁瞬间心情大好,揖手答道:“我们来此,就是承了这玉佩主人的意。他说,若我们需要帮助,可以找山阴城的边廷将军。他说那位将军为人正直忠义,一定会帮我们。” 现在说这话,很有些啪啪打脸的意思。那位年长者脸上貌似也挂不住了,表情霎时变得十分古怪。 “来人。”他沉声说,“把下面机关室的门打开。撤下弓箭手。” “父亲不可!” 一旁那个年轻人连忙劝阻道:“您若是贸贸然下去,他们万一突然发难,您当如何呀!” “行了阿晏。”他声色俱厉,“你自己看看你身后,那位少公子刚刚若是真想杀你,你觉得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边晏回头,就看见身后的石墙上,一枚石子嵌在其中,上面还带着血。 原来刚才划开自己脸的就是这枚普普通通的石头,根本不是什么暗器!而且它竟被打入墙壁,足以见力道之大,若是在偏个几厘米,自己岂不是直接被爆了头! “那,我随父亲一道下去。” 那两人离开高台。四面墙上的石口一个个重新封上,高台之下开启一扇石门。片刻之后,台上二人便从那里走出来,站到艾宁他们面前。 艾宁打量着这名年长者,威严肃穆,便笃定心中猜测,微笑着揖手欠身道:“幸得召见,边廷将军。” 穆连也跟着揖手。长者却问:“你怎知道我是边廷。” 艾宁道:“听闻边将军战功赫赫,且为人刚直不阿,能带着将军这种气场的,怎会不识?” “呵。姑娘这话说的倒是不错。”边廷说,“既然如此,我也不与你们拉架子兜圈子。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那玉,二位究竟是从何得来?” “这……”艾宁语带迟疑,意有所指的朝周围瞟。 边廷当然明白她的意思,道:“姑娘放心,我已清退所有下人。”他看向身侧的青年,“这是我儿子边晏,不是外人,姑娘可以放心。” 艾宁颔首:“原来是边府公子,在下刚才失礼了。” 失礼?其实艾宁一点不觉得自己刚才失礼,不过样子还是得做做。穆连就更不觉得了,全程连看都没看边晏一眼。 艾宁紧接着说:“边将军,其实我二人是为青苍王清渊做事。而这半块玉,乃是玄明少殿下莫禹亲手所赠,我们来此,也是受了他的意,前来寻求帮助的。” “你们是青苍王的人!青苍王怎会派人——” 边廷震惊之余,又上前一步紧接着问:“那我们少殿下现在何处?他为何不回山阴?” 艾宁笑道:“我说边将军,你一次问我这么多,要我如何答你。慢慢来,一点一点说。这里面事儿可多着呢。”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换个有座的地方聊吧。二位跟我来。” 边廷说完,领着他们进了高台下的机关室,这里面设有一间极为简单的小房间,摆着几张椅子,可以供他们暂时坐坐。 四人两两对坐,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开。 艾宁道:“边将军,在下名叫房宁,是东边的般若。而这位穆连,则是青苍的一位将军。我们接受青苍王的委派,来玄明寻找出走的少殿下莫禹,就是为了让他回到山阴,让他阻止战争。而我们也确实找到了他。但是,他不肯同我们回来。” “什么?!”边廷觉得不可思议,扬声问:“房姑娘这是何意?把话说清楚!” “不好意思边将军。我承诺过莫禹,这个原因和他的所在,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你。” “什么!”边廷猛地站起来,左眼上那道疤也随着暴怒被扭曲,模样狰狞。他大吼道:“房姑娘,你这是在戏耍老夫吗!” 穆连冷冷接话:“边将军请慎言。我们所说句句属实,从未想过戏弄你。少殿下不愿回来自有他的缘由,我们当时既已承诺,自然不可食言。” 穆连的眼神冰冷锋利,这份气场已经让边廷信了他八成,火气也消了一半。他再次坐下,问:“那么,你们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艾宁笑说:“莫禹知道我们想阻止战事,可他无力帮忙,所以才把佩玉送给我们,让我们来找将军你。” “这么说,你们是想让我帮忙阻止战事?这怎么可能。”边廷自嘲般的大笑几声,“我现在一没兵二没权的,根本就是赋闲在家,能帮你们什么呀。不可能的。” 艾宁嘴角略勾,边廷这话听上去,似乎也是很有些想让泰炎下台的意思嘛。这就好办了。 “边将军,”艾宁说,“我们来只是想向你请教些事情。听闻老玄明君当年扩充玄甲军时,曾做了一枚号令兵符,一枚朱果金符。这件事,可是真的?” 第54章 边府(3) 朱果金符。 边家父子一听到这个,脸上具是一僵。那朱果金符确是老玄明君当年做出来,统领玄甲军的物什,可这件事应该只有老玄明君,那六名部族长还有几个玄明将军知道。眼前这个人类是怎么知道的? 艾宁淡定一笑:“二位不要这么紧张,我也只是机缘巧合下才听说的。不过这件事,似乎连莫禹都不知道啊?” 穆连瞥了她一眼,眸光暗淡。要说那是“机缘巧合”也没错,因为她曾是月族一位将军家里的奴隶,所以才能“有幸”听说。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儿上,边廷也不再瞒他们,叹息道:“朱果金符,少殿下确实是不知情的。当初莫玄陛下制出这枚兵符和扩充玄甲军,又定下‘持金符者可号令十万玄甲军’的规矩,其实都是为了少殿下考量。” 边廷和莫玄年纪相仿,他与莫玄的关系交好,已远不止君臣那么简单。艾宁心道,比起相信那个谋权篡位的泰炎帮了莫禹,倒不如相信这位边将军口中,莫玄对莫禹的那份父子情。 边廷继续道:“莫禹这个小殿下,什么都好,心思善,头脑也聪明,可就是性子太软,容易被别人拿捏。恨不得只要对他凶一点,他就连话都不敢说。” 这话还真准确。艾宁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莫禹被穆连吼得唯唯诺诺的怂样儿,心里一阵哭笑不得。 “莫玄陛下就是怕他这一点误事,才为他扩充军队,想着到时候再将朱果金符交给他。没想到啊,唉……”边廷说着又是一声叹息,一拳捶在大腿上,摇摇头,“没想到这十万大军如今却变成人家的嫁衣裳,白给泰炎用去烧杀抢掠了。” 穆连问道:“听边将军的意思,似乎不是很喜欢泰炎啊。可他不是老玄明君的心腹吗?而且莫禹少殿下似乎也很信他。” 一直不说话的边晏冷哼一声,把头偏向一边,满脸嫌恶的说:“就是这样才看不惯他。那个人太狡猾,喜怒不过一转眼就能变换,倒是个好演员。” 好演员?对了,就是好演员! 艾宁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莫禹口中的“弑父之罪”,有没有可能是泰炎导演的一场戏,为了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穆连没搭理边晏的牢骚,继续问边廷:“那那枚朱果金符,现在在泰炎手上吗?” 边廷摇头道:“可以肯定,不在。” “不在?!”艾宁惊呼。“他出动的可是玄甲军啊!没有金符,他怎么能调动玄甲军呢!” “因为他会演啊。” 边晏忍不住插嘴,即刻就被父亲一声“闭嘴”给堵了回去。 边廷说:“这次玄甲军出动,不看兵符,全是因为‘师出有名’。” “什么‘师出有名’?”艾宁问。 之后,边廷简单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原来这次玄甲军出征是泰炎搞过一次动员。在动员会上,他义愤填膺,恨不得把莫玄的病亡和莫禹的“失踪”说的潸然泪下。然后,他就提出了“向青苍三借灵石复活莫玄未果,青苍无情无义”的言论。 月族人多数自大,喜欢“以我为尊”的感觉。这言论一出,再加上月族那位常将军在会上煽风点火,很快便激起群愤。几个玄甲军将领纷纷表示,既然青苍无情在先,那就怪不得他们无义。好好说借不成,那就只能硬抢了。 然而,这种决定很是欠妥,也非常冲动,所以边廷在会上极力反对,可惜最后非但没让在座众位冷静下来,反而还害得他自己落了个“怂包”的名号,结果兵权也被夺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艾宁心道,难怪这父子俩这么讨厌泰炎。 穆连发问:“那个‘常将军’是什么人?” “是常将军常威。”艾宁垂下眼皮,道:“他也是月族一名老将,只不过为人狡诈暴戾,还是个绝对的墙头草。而且在煽动人心这本事上他可说是出类拔萃。” “你怎么知道。”穆连问。 艾宁微微一怔,又呵呵一笑。“听说,听说。” 边廷微微眯起眼,暗中打量艾宁,越发纳闷这个人类姑娘怎么会知道的如此多,而且还异常准确。难道只凭“听说”真能详细到这个程度吗? 同样不信“听说”二字的,还有穆连。他总觉得她刚刚的样子有点奇怪。 四人都不说话,石室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艾宁最受不了这种突然沉默,便开口说:“那边将军觉得,这枚金符现在哪里?” 边廷一愣:“金符不在少殿下手中吗?” 这下艾宁也是一愣。当时他们没和莫禹说到金符的事上,莫禹也没提起,不过看他当时那个样子,应该仍是对金符和玄甲军之间的连系毫不知情。或者他压根就不知道金符的存在。 “嗯……应该不在。”艾宁答道,“他当时的样子,不像知道的。可这么一来,那枚金符又在哪儿呢?对了,那间密室!” 边家父子同声:“密室?” 艾宁讪笑道:“不瞒二位,其实早在我们初到山阴城的时候,我们已经偷偷进过一次玄明宫。而且还进了第十二殿。在玄明君的卧房里,我们发现了一间秘密书房……” 艾宁简单描述了一下当时潜进玄明宫的前后经过,把在里面发现卷轴的事也大致说了一说,不过拿走卷轴和遇上文凌一类具体事项只字未提。 这时边晏突然出声,食指轮流指着艾宁和穆连,激动道:“噢!原来你们就是那两个‘青苍小贼’!” “什,什么青苍小贼……”艾宁想起那管挂轴,嘴角抽搐,“我们又没偷什么……” 穆连看她笑得尴尬,坐在边上一言不发。要按“不问自取是为偷”来判,他们无疑是“偷”了,可要从动机来说,他们那又算不得“偷”。所以这个事儿嘛,不好说。不好说的事儿嘛,干脆就不说。 边晏道:“我没说你们偷了东西。怎么你们不知道吗,前阵子,噢,应该就是你们潜进宫之后闹出来的事。泰炎说有青苍贼人潜进了玄明宫,派人到处搜捕,还借此把青苍那个长老关进了地牢。” “你说文凌被关了?!”艾宁一惊,这事儿她还从未听说,急切问道:“那他现在可还好?” 边晏一脸茫然,随即遗憾地摇了摇头:“看来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文凌早就被处死了,还悬首示众呢。” “——!!” “……” 艾宁和穆连分别沉默,一个满脸惊愕,心里堆了无数个“怎么会”,一个眉心微紧,暗自道了句“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边晏接着说:“如果你们就是泰炎所指的那两个‘青苍小贼’,那文凌的死也和你们有关系。” “……什么意思。”艾宁浑身发抖,穆连轻轻握住她攥紧的拳头。 “你应该也知道,在玄明,只有犯了重罪的人才会落得悬首城门的地步。据说,当时泰炎曾派了一队人去追捕你们,可最后,那些人却全部死在月麓山颠的断崖之上。泰炎对外说,是他们追捕的人,也就是你们下的杀手,所以后来他就拿文凌抵命了。” “放屁!” 艾宁气的恨不得七窍生烟,什么礼数都顾不上了,站起来挥动胳膊大嚷道:“明明是我们被那些王八蛋逼得坠下悬崖,能活着已经是万幸,怎么现在倒变成我们杀人了!” 穆连温柔的握着她的手腕往下拉,让她重新坐好。然后淡定转向边廷,颔首道:“失礼了,边将军。” 边廷摇摇头:“无妨。” 穆连继续说:“那不知边将军,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边廷微笑道:“穆将军,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你们,或是泰炎,一定有一方说了谎话。” “你——!!” 被人说成骗子,艾宁险些又要炸毛,穆连及时按住她,接着说:“那边将军觉得,泰炎为何要说这个谎?” “你怎知我觉得泰炎说谎,而不是你们?” 对边廷这试探性的问题,穆连报以一笑。 “边将军,”他说,“若是你怀疑我们,早在一开始,阿宁说出潜进玄明宫的是我们的时候,你就应该动手抓我们了。而不是一直听到她辩解说我们才是受害者。” 边廷听完缓缓鼓掌:“你虽然年轻,但思维倒很敏捷,也沉得住气。难怪你年纪轻轻就已是青苍大将。”他说着瞟了眼艾宁,“我现在也知道,为什么正值战事,青苍王却差走一名武将了。因为没你不行啊。” 艾宁瘪嘴。这话说的,不就是拐着弯说自己过于莽撞,容易坏事嘛!还真是让人发火的评价。 “不是这样的。” 沉静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艾宁偏头就看见穆连坐得端端正正,脸颊上似乎还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他还握着艾宁的手,力道不重,却不容她逃离。 穆连看着边廷,认真道:“陪她走这一趟,是我自己的决定。因为她的安全,只能由我负责。” 艾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他冲进自己的房间,用一种近乎威胁的口吻对自己说:“不要替我做这种决定。从我救你回来的那天起,你的安全,就永远归我负责。只归我负责。” 艾宁不自觉嘴角上扬,突然明白了,藏在他那“威胁”之后的,深沉的在乎。 第55章 偶遇 艾宁他们从边府石室出来的时候,正午刚刚过。明明该是一天之中最亮堂的时候,可眼下天上却阴的厉害。 “要下雨了吗?” 艾宁小声嘀咕,把莫禹那半枚玉佩收进胸前。就在刚刚,边廷把它原封不动的还给了自己。而他们这次来访,也就当做没发生过。边府虽现在无人监视,不代表今后不会有。 边晏闻言也抬头看天,道:“不是下雨。这一阵子都是这样,没什么太阳。” 艾宁问:“为什么?我记得我们上次来还不是这样的。” 山阴虽然是山中之城,高墙蔽日,但不会像现今这样,阴的反常。不像是暴雨将至的那种阴,倒像是,死人的那种阴。 “这个不清楚。”边晏摇头,“最近几天忽然就这样了。” 艾宁不再问,边晏将他们送到府中后门。二人道了告辞就要离开,边晏却忽然叫住艾宁,还规规矩矩的倾身揖手,道:“房姑娘,方才在石室之中,我……是我出言不逊,还请姑娘原谅我。” 穆连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过身不看他。艾宁还想了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随即笑起来。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爽快道:“这点小事,边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你要不说我都忘了哈哈哈!那,后会有期。” 她也礼貌揖手算作还礼,然后拉着穆连就走了。边晏目送他们身影消失才关上门。 “这个姑娘,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是在哪儿呢……”他边想边回了屋。 街上二人正慢慢悠悠的晃着,艾宁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地上想心事,几次都差点撞到别人身上,幸亏穆连及时揽住她把她带到一边。 之后穆连终于忍不住了,托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还说:“走路看前面,地上没有钱。” “呸!”艾宁打开他的手,“我是那么贪财的人吗!我这是在思考!” 穆连认真看了她一会儿,道:“你是贪财。没看出来。” “……” 这话说的!出息了出息了,越来越会噎我了。艾宁看着他一脸正经,不由得嘴角抽搐。 她把穆连往边上一推,干脆赌气自己走,嘴里还念:“那你靠边靠边!耽误我捡钱了!” 说是这么说,可她早就没再盯着地上了。穆连心里一阵好笑,几步超过她走在她正前方,却始终和她隔着两步距离。艾宁正纳闷,就见他手背在身后,然后“啪嗒”一声,一个沉甸甸的黑色钱袋掉在地上。 艾宁一愣,喊道:“哎穆连!你掉钱了!快回来捡!” 穆连就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艾宁站在原地又喊了他几声,他还是没一点反应。艾宁只好赶紧抄上钱袋,小跑追上他。 “你干嘛呢你,我叫你呢。” 艾宁拽着他的胳膊让他站好,把钱袋塞回他胸前口袋:“有毛病啊。没事扔钱干吗,钱招惹你了啊。我可跟你说,乱扔钱会遭报应的,赶紧收好收好。” 穆连握住她手腕,淡定制止道:“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 艾宁张着嘴,觉得眼前这人疯了。自己明明看见是他掉,不对,是他扔的,怎么现在竟然不是他的了? 穆连点头:“不是我的……是你的。” 艾宁嘴张得更大。这人刚刚说啥?不是他的是自己的?疯了疯了一定是疯了! 艾宁扬起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晃:“穆连,你没事儿吧?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没说胡话。”穆连说,“你以前不是说过,掉在地上的东西谁捡到就归谁。现在既然你捡到这袋子,那当然是归你。” 这话说的,艾宁恨不得笑哭,然而眼前之人偏偏还把自己曾经那番歪理说的一本正经,似乎真是信了。艾宁心里瞬间生出一股带坏乖小孩的罪恶感。 “我不要我不要,你还是自己收好。还有还有,我那说的,只是随便说说开开玩笑,不是街上随便什么捡起来都可以归自己的,知道吗?” 穆连像个听老师训话的学生,乖巧点头。谁知艾宁刚松口气,他就又把钱袋往她跟前一送,那模样颇为执着。 “还是给你。”他说。“你不是说,想捡钱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 艾宁猛地刹住嘴,仔细一想,自己刚刚好像是说过,他耽误了自己捡钱。 “穆连你……”她试着问,“你难道,是专门为了让我捡到钱,才在我前面把钱袋子扔下的?” 穆连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 艾宁哈哈大笑,抬手在他下巴上一挑,忍笑道:“穆连啊穆连,你怎么这么可爱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穆连眉头微皱,他不太喜欢“可爱”这个形容。艾宁已经笑得快岔了气,也没空注意他,赶紧把他胳膊一抱,兴高采烈的拉着就跑。 “走走走,今天捡钱了,我们去买叶子糕。我请客!” “我记得你不喜欢人多。” “和你一起,人多不多无所谓,走吧走吧!” 艾宁拽着他一路小跑,又在糕店挤进挤出,最后转进一条无人小巷。那个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戴着斗笠的人没多久也跟进去。然而,进去一拐弯就傻了眼。 这是一条死路,一个人都没有的死胡同。 那人急急忙忙往回退,却发现穆连站在巷口。 艾宁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抱着他们刚买的那袋叶子糕,笑嘻嘻道:“哎哟哟,这位从我们一出边府就一路远远跟着的仁兄,找我们有何贵干?” 那人不说话。她穿着玄明本地的服饰,头顶的斗笠遮住了她半张脸,但嘴角微扬,分明是在笑。而且她既不慌也不怕,这倒让艾宁很是服气。 穆连冷冷道:“说话。” 那人微微颔首,笑意更甚。她仍是不答,只缓缓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那张美貌的容颜。 “缪——!!” “嘘!” 缪雪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们二人不要说话。艾宁捂住嘴,把“雪”字狠狠咽了回去,穆连也不出声,只倾身揖手向她行礼。 缪雪笑道:“你们在哪里落脚,算我一个吧。放心,我没带尾巴。” 艾宁也笑笑,自豪说:“有也没事儿!我们待的那地方,再多尾巴都甩得掉。来吧,这边走。” 于是三人一齐回了城北浪人窑。艾宁先开始还有意在里面绕绕圈子,确定没有任何人尾随才径走向他们放东西的那间木屋。快到门口还不忘让穆连先在四周转两圈,看是不是有人埋伏。 “这地方比不上客栈,简陋很多。不好意思啊。” 艾宁讪笑着带缪雪进去,搬了个擦干净的板凳给她。缪雪也不多讲究,看都不看就那样坐了上去,笑道:“这没什么,我也过过苦日子,不是那么养尊处优的人。” 艾宁当她是客气,也笑着在她对面坐下。过了一会儿,在外面转完两圈的穆连也回来,反手带上门,向缪雪一欠身就坐在艾宁旁边。 “没什么事吧?”艾宁问。 穆连道:“没有。安全。” “太好了。” 艾宁总算松了口气,问缪雪道:“缪雪你怎么会在这里?青苍王让你来的?不会啊……”她心道那清渊看着就像钟情于缪雪的,怎会在这个时候把心上人送到敌方阵地?不可能不可能,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做这种事。 “不是他让我来的。” 缪雪苦笑道:“是我自作主张到这儿来的。他本来,是要我去尚川通天林避难,可我跑出来了。” 对面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那,那你到这儿多久了?你怎么进城来的?”艾宁记得缪雪是一点身手底子都没有的,实在很难想出她到底是怎么过的城门。莫非在现如今这风口浪尖上,贿赂依然有效? “我也没到多久,上午刚刚进城。至于怎么进来的……” 缪雪笑得有点狡猾:“简单。我不过是花了些钱,从进城的人手中拿了这件本地衣服,再让几个年轻人在城门口闹出事来,然后我趁机混进城就可以了。” 艾宁闻言脱口而出:“噢,原来今天城门口那场骚乱是你弄出来的啊!” 缪雪道:“怎么,你们也看见了?” “何止是看见了呀。”艾宁说着搡搡穆连,“我们能顺利进城,还是多亏了那场骚乱的福。不过言归正传,你到山阴来,是打算做什么事吗?能帮到青苍的?” 缪雪点点头,也问他们:“你们在这里,有什么发现吗?莫禹他……” 艾宁淡定摇头,一脸沮丧。“很对不起,莫禹没找到。不过,我们确实发现泰炎很有问题。而且我们刚从边廷将军那里得知,老玄明君莫玄生前秘密制作的一枚能够号令玄甲军的朱果金符,现在不知所踪了。只要找到那枚金符,就可以让玄甲军撤军,青苍就能安全。” 一听到“青苍就能安全”,缪雪顿时神情激动,眼中放光。 她问:“那怎样才能知道那枚金符的下落?该从何处寻找?” “这个这个……”艾宁被她的气势吓到,“我也不知道”几个字硬是说不出口了。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穆连突然道:“缪雪公主,不知现在能否告诉我们,那位一直与我青苍交好的月族人,究竟是谁。” 艾宁震惊不已。原来这月族之中还真有“叛徒”啊,这下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第56章 落网 缪雪的震惊远在艾宁之上,但她表现的却比艾宁镇定得多。青苍在玄明有内应一事,除了清渊和她,还有戎曳和文凌,其他人,甚至包括另外那两名长老在内都该是不知情的才对。穆连是怎么知道的? “你……”缪雪斟酌着问:“这是谁告诉你的?” 穆连颔首:“自然是清渊陛下。” 缪雪道:“他对你说这个做什么?” “属下不可说。” “……” 缪雪知道要是他不肯开口,自己也拿他没辙,只好放弃。 其实穆连对那名内应的了解也十分有限。他只知道玄明之中有这样一个存在,但具体是谁并不知情。 当时,他找回艾宁,清渊便秘密派他去查艾宁的过去。他借着她身上的般若令查到了东虹阴阁,却只了解到“房宁是房钏半路捡回来的”,其他的一概不知。于是他又放宽了打听,总算有人告诉他,“据说”她是从山阴来的。穆连便将消息回给了清渊。 之后,清渊告诉他,去山阴城中一家茶铺桌下留字,将艾宁的事简单告知,自会有人代他去查。而他只需在七天之后再去茶铺,把回信拿走即可。 不过即便是这样,艾宁那件事还是办的不清不楚。回信上只说她曾是月族的奴隶,于一次火灾后失踪,怀疑已身亡,其他的具体情况一概没有。不知是信上不方便写还是压根没查出来。 “既然清渊已经对你说过,我也就不瞒了。”缪雪思量一阵,还是妥协,“那名内应就是铎城的领地主,名叫乔亚。你们知道她吗?” 穆连淡定点头,艾宁却是险些惊掉下巴。 乔亚,玄明的六位首领之一,竟然是青苍的细作!清渊倒是真有本事,居然把一个在玄明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的月族“高层”给成功拉拢了,这得是许了什么给她乔亚呀。 缪雪继续道:“其实那位乔亚族长也不能算是我们的内应,只是清渊和她达成了一致目的,就是帮扶玄明的少殿下莫禹。一旦莫禹成为玄明君,便由清渊出面,代表青苍与玄明交好,帮莫禹稳固地位。” 艾宁摸摸下巴,道:“那要这么说,那乔亚对莫玄父子倒是忠心得很啊……呵,真是少见。” “的确少见。”缪雪认同道:“但它就是发生了……其实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与乔亚联络上,我听说她在玄明宫中,想看看她知不知道有什么阻止泰炎的办法,正打算去那个茶馆里留字就在街上遇到你们了。” 艾宁点点头,刚想提议“那不如一起去茶铺”,身边的穆连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偏头看着大门方向,表情异常严峻。 “怎么了?”艾宁问。 穆连不语也不动。艾宁感觉不妙,紧张道:“是不是有人来了?” 片刻之后,穆连点头起身。“有人在这附近。” 艾宁也跟着站起来:“多少?” “很多。但并没有冲着这里,脚步声很杂乱,很着急。” 艾宁的眼睛倏地睁大:“他们这是在找!难道我们暴露了?!” 穆连转向她,道:“很有可能。” “糟糕……这样这里就不能呆了。”她当机立断道:“我们得离开这,动作要快,而且得分开跑。” 缪雪不明白:“为什么不一起?” 艾宁皱眉:“不能一起。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总不能拖你下水。说实话,前阵子我和穆连在这里闯了点祸,所以这些人可能是冲我们来的,但也不排除是泰炎的人。所以你也不能留在这。” 她急赤忙慌拿出那半块玉佩,塞进缪雪手里,道:“你拿着这个去边府,把乔亚的事告诉边廷将军,请他帮忙。他忠于莫玄父子,也很想拉泰炎下台,拿着这块玉,他就一定会帮你。我和穆连现在去把外面的人引开,你就趁机直接去边府。” “动作快。”穆连沉声催促,“靠近了。” “缪雪,要小心一点,不要被人发现。我们甩掉这些人之后就去边府和你汇合。” 艾宁说完这一句,和穆连一前一后走出旧屋。缪雪看着那二人的身影,不由得露出欣慰笑容。 屋外,艾宁跟着穆连小心的朝人群移动。 艾宁道:“缪雪不能被发现。她没手段傍身,被发现了一定跑不掉,我们得把那些家伙引开。” 穆连道:“人数太多,又分的散,恐怕不好引。” “别担心,”艾宁一脸狡猾,“我有好办法。” “……”穆连扫了她一眼,淡定道:“不行。” “我还没说呢你就‘不行’!” “你想出来的法子无非就是‘分别引诱再汇合’之类的。当然不行。” “有什么不行!多见效!听着就靠谱!”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嘁!”艾宁不甘心的横了他一眼,“那你说个行的。” 穆连淡淡道:“和他们缠斗一番,他们自然会把周围分散的人召过来帮忙。” “你这才是馊招!要把人一下子全引过来我们还怎么跑啊!你这个不行,我看还是按我想的做——” “来不及了。” 穆连站住脚,他们正好站在一个十字街心。杂乱的脚步声已经连艾宁都听得到,没多久他们就被一大群人从四面包围。 艾宁猛地反应过来,刚才一道上自己都完全由他带着,跟着他走的,这个人估计早早就想好了他那个缠斗的法子,而且从最开始就是奔着那个目的去的。所以他笔直闯进那群人之中,完全没想过在他们外围逗留观察。 艾宁抽出腰间短剑,愤愤道:“穆连你竟敢忽悠我!我今天要是在这儿缺胳膊少腿了,你就等着负责我的下半辈子吧。” 穆连扶住腰间炽炼,却不急于出鞘,闻言微微一怔,温柔笑道:“如果你愿意,一辈子也可以。” 艾宁站在他身后,和他背对背站着,死死盯着面前渐渐围拢的家伙,完全没心思体会身后之人的深情。 这些人没有急着向他们出手,而是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住,把他们围在中间。艾宁扫了一圈,这些人大多是月族,年龄各异,着装不统一,行为也不统一,果然不是泰炎手下的兵或暗卫。那么,就只能是西虹阴阁的般若了。 正这么想着,人墙忽然缓缓分开一道缺口,一个年轻月族从人群里走出来。艾宁心道,这人该就是这群家伙的领导。 那人展开手中纸卷,看看画面又看看穆连,扬声问:“你就是穆连?” “我是。”穆连淡定作答,“阁下是何人,又为什么找我。” “你的问题太多了。” 那人冷笑一声,卷起纸卷,举手一挥。大声道:“阁主有令,抓活的!给我上!” 阁主?艾宁心想,果然是虹阴阁的人。看来假冒般若的事已经彻底败露了。 人潮像开了闸的洪水,向他们猛冲过去。穆连拔出炽炼,与艾宁一起和众人交手。虽然对方步步紧逼,但因为要抓活的,他们也不敢下狠手。而这些人的本事对穆连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连艾宁都觉得对付起来一般般,只是对方人多,缠的久了才略显吃力。 至于对方那边,似乎也已经忍受不住这样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头的缠斗。就听见那个领头的在边上大喝:“够了够了!退开上针!快!” 人群迅速退开,紧接着就是一阵箭头般的密集铁钉,雨点般的朝二人身上打去。这让艾宁想起之前在边府石室里的遭遇,只不过眼前这些活人明显没有墙上那些死物好对付。 剑钉相碰,叮当作响。对面那群人中不知谁趁机掷出一枚圆形弹丸,穆连同样下意识用剑去挡,那弹丸却突然爆开,瞬间扬起大片白色粉尘,将他二人罩在其中。 艾宁连忙捂住口鼻,左臂忽然一痛,不自觉“啊”了一声。穆连一把揽住她腰,几个飞跃起落,最后落到了离刚才那个街口很有些远的一间旧屋顶上。 艾宁被他轻轻放下,拼命咳嗽。穆连拉过她的手腕探她脉象,又伸出两指小心沾了些她左臂上的血,放在鼻下轻嗅,确认均无大碍才放心,慢慢给她顺背。 “那些粉,咳,那些粉是什么呀,咳咳,咳咳咳……” 艾宁咳的眼泪都出来了,穆连赶紧给她拍。 “好些了吗?”他问。 艾宁点点头,坐直身子。穆连给她擦掉眼泪,看她两眼通红,不由得脸色一暗。 “下三滥的伎俩。”艾宁愤愤道,“竟然阴招害人,真不愧是这西边的般若,尽是些小人。” 穆连问:“你吸了那些粉末,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艾宁狠狠深呼吸几下,摇头道:“没觉得有什么。就是这……”她说着看向自己胳膊外侧,丝丝往外渗血的伤口,“这里被割破了,有点疼。” “好在钉子上没带毒。先忍忍,等甩掉他们就帮你处理。” 看穆连黑着一张脸,一副自责难平的模样,艾宁笑嘻嘻的往他身上一拍,随意道:“你别板着脸,这小伤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不管它过个两三天也会没事的,别在意别在意。比起这个,”她目光落在隔壁街上,那里已有人头攒动,“他们就快找过来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好。” 二人跃下屋顶,轻巧着地。可艾宁站起来时却身子一晃,穆连立刻扶住她。 “怎么了吗?”他紧张道。 艾宁也奇怪,落地什么的都很顺利,就只在刚刚觉得头晕,或许是起的太猛了。于是她活动活动手脚,道:“没事儿,可能是刚才没活动开。快走吧。” 穆连心里不安,便跑在她侧后。果然就看她越来越不妥,像没了力气似的,步子也越变越重,直到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第57章 落网(2) 艾宁一跑起来,才觉得自己身体不对劲。心脏好像被一双手捏着,空气吸不进去,强行吸气心脏就会有被撕裂的剧痛感,让她根本换不上气。身子一缺氧,自己倒把自己绊倒了。 穆连揽住她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单膝跪着,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怎么回事!”他急切道,又去探她手腕,脉搏还是没有异常。 艾宁一边捂着心口喘气一边摇头,“我不知道啊,就是一动起来,就觉得呼吸不畅,喘不过气……” 穆连眉头紧皱:“难道是刚才那些粉尘。” “不会吧……” 她坐了一会,感觉好些了,又说:“可你没事啊,你不也吸进去了。” “……可能是作用程度不一样。我只觉得有些胸闷。” 穆连看着腿上的人,心想这样是没法走了。要是不弄到解药,她今后都不能再做任何活动。可她又偏偏好动,这和打断她的腿有什么分别。 “快!找到了!他们在这!快来人!” 街头街尾同时响起大片尖声叫嚣,不等艾宁从穆连身上下来,二人已再次被团团围住。那群人把他们逼到泥墙边一处屋檐下,以防他们再次借物上房,从房顶上逃走。 “阴招害人,你们当真对得起你们卑鄙的名声!” 艾宁拔出腰间短剑,恨不得跟这群小人拼命。穆连站到她前侧,看着对方那个领头的,冷冰冰道:“交出解药。” “交出解药?哈哈哈你开什么玩笑!” 那领头的一笑,手下众人也纷纷跟着大笑起来。艾宁气的浑身哆嗦,欲往上冲却被穆连微微抬臂,不动声色的拦在身后。 他继续道:“你想怎样。” 领头的止住笑,轻蔑道:“穆公子,我看你礼貌的很,应该也是个体面人,怎的问的问题这么蠢。我早就说过了,我们阁主要找你,至于他为什么要找你,你该比我清楚啊。” 二人默然。假冒虹阴阁般若,看来这西阁阁主不想让他们就这么容易就死了呢,不然也不会要手下抓活的了。 “把解药给她。”穆连淡淡道,“我跟你去。” 领头的闻言一笑,向他抬手道:“那就请先把你的剑扔过来。你的本事我们可领教了,让你继续拿着那把剑太危险。” 艾宁赶紧拉住他:“不行!他们没信用的!” “没事。” 穆连拍拍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反手就把炽炼扔了过去。而对方稳稳把剑拿住,还翻来覆去,甚至抽出来仔细欣赏,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剑,好剑”,可就是没有兑现约定的迹象。 艾宁心道不妙,果然就见对方把炽炼往剑鞘里一收,猖狂大笑。 “穆公子啊,所以说你们的有些想法,防得了君子防不住小人。你刚刚可真该听你边上那位小娘子的话。来!给我拿下他们!” 艾宁见状一边心里骂街,一边提起短剑指向那些冲过来的人。 实在不行就只能杀了。她这么想着,却见周围忽然火光四起。以她和穆连为中心,半米之外均被火焰包围,形成一道火墙,把那群目瞪口呆的月族小人统统挡在外面。 “穆连!” 她惊呼出声,一转头就看他冷着脸,右手抬起,掌心之上燃着一团红彤彤的烈焰。火光将他湛蓝的瞳孔染成红色,明显是杀意已起,怒气滔天。吓得那群月族个个缩在圈外,不敢上前。可如此一来,他的兵人身份也将彻底暴露。 “穆连停手!快停手!” 艾宁抓着他臂弯摇晃,穆连转动眼珠从眼角看她,眼中杀意毫无收敛,吓得艾宁差点松开手。 这双眼睛,她见过。在那个梦里,那个浑身沾满了别人的血的人,那个手中提着一柄红色镰刀的人,他的眼睛虽是红的,但其中戾气与此刻的穆连一般无二。 艾宁回神,咬着牙继续拉他,道:“你停下来。我想到办法了,你不用跟他们硬拼。你信我,停下来,啊。” 她最后甚至放软语气,就像劝哄一个心智已失杀红了眼的人,小心翼翼,生怕他突然暴起。 这番话也确实有效,穆连眼中杀戮之气渐渐消散,变得平静,掌中火焰也逐渐消失,周围那圈火墙也慢慢散成黑烟。一切趋于平静。 对面那些人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一时间竟都像木头一样,没有一个敢动的。艾宁轻蔑一哼,真是一群欺软怕硬的狗。 “哎,你。”她冲那领头的嚷道:“知道你是为阁主做事,办不好事交不了差回去没好日子过。我看就这样。”她说着把手里的短剑也扔给他们,“我们跟你们回去,你把解药给我们。这样你们交了差,我们也能无恙。你也看见了,以我朋友的本事,别说跑了,杀掉你们也是分分钟。还不如按我说的做,你好我好大家好。反正我们肯定要跑的。从你们手上跑,你们回去得领罚,不过要是按我说的,最后我们从阁里跑了,你们还能落个清静。怎样?” 对面那领头的脸色煞白,明显还没从刚才的事里反应过来。他轮流看着艾宁和穆连,又看看自己手里,艾宁刚刚丢给他的短剑,迷迷糊糊云里雾里的就点了头,说:“行,那就这么办,带回去带回去……” 他说完就晃晃悠悠的走了,剩下一众手下不知该怎么办,想上前“拿下”艾宁他们,又不敢真的动手,只能傻在原地。艾宁拉着穆连向前走,他们竟然还怕的几乎让出路来。 “喂,你们别傻站着。带路啊。” 众人被艾宁这么一吆喝,才把他二人围在一个“人圈”里,往虹阴阁方向去了。 而这个时候,芜阳也正好回到了西虹阴阁。他本是以一般般若的通行身份进的阁,却在五堂接到知晓他身份的使徒的汇报,说那个穆连出现在了山阴城,眼下已命人实施抓捕,马上就能将人带回。 “是吗。”芜阳嘴角一勾,吩咐道:“那好,我就去换身衣服,人来了,你来报我。可若是没来,这个后果,你可得担起来,知道了?” 使徒点点头,被这笑容吓得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这笑容绝对亲善,但就是让人不寒而栗。芜阳的画外音他已经悟得很清楚了。人抓回来了,就去禀报,这算好的。可人没抓回来,那他就是说了“谎话”,且浪费了芜阳这位一阁之主的时间和精力,那他的下场可就不妙了。针鞭五下不是谁都受得住的。 好在他忐忑的在一堂大厅转悠了大约半个时辰不到,那些负责“押送”穆连的人就回来了。那年轻使徒赶紧跑去通报,直到看着芜阳进了地牢入口才终于松了口气。 西虹阴阁的地牢向来是出名的“有进无出”。这里常年昏暗,火炬也照不亮,而且脏乱湿腐,空气不通,所以到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朽之气,还有浓重的血腥。 那领头的将他们关在最里面一间牢房,和其他囚犯分的很开,锁好牢门后才穿过铁栏把两粒白色圆球递进去,道:“这是解药。不过不是速效的,完全恢复大约要半天。” 艾宁抓起他手里的药丸,随口道了声“有劳”,就和穆连一样坐到墙边那堆干草上。这是这湿漉漉的牢房里唯一能坐下休息的地方了。 她把解药给了穆连一颗,正要吃自己的,穆连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担心道:“这个,不会有问题吧。” 艾宁道:“嗯……应该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第六感啊。” “第六感?” “哎呀就是直觉。我直觉很准的,相信我。” 她说完把手里的药丸一口吞了进去,穆连也和她一样吃了,然后道:“说说,你到底打的什么小盘算。为什么非要自投罗网。” “什么叫自投罗网啊!”艾宁愤愤道:“这还不是下下策。当时要真让你一把火把他们全烧了,你身上得平白无故多出多少条人命,这不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杀人魔’了吗。这可不行不行!” “杀人魔……” 穆连小声念着,神情瞬间黯淡。自己这双手杀的人还少吗,早就已经沾满了血了。“杀人魔”这个名号,自己可是绝对的“受之无愧”。 艾宁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又继续自说自话道:“而且再说了,你要是当时真把他们都烧死了,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得满城风雨,到那时候,你不止会被东西两边的虹阴阁给钉在悬赏名单上,估计泰炎也会注意到。万一有人联想到上古兵人,那才是后患无穷。” “嗯,你说的在理。” 穆连淡淡点头,眼睛却发直的盯着脚边石砖,明显心不在焉。艾宁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才回神,还莫名其妙的对她说“抱歉”。 艾宁以为他是担心眼下处境,怕不能平安脱困,便安慰的拍拍他肩,笑道:“没事没事,等药劲过了,我们逃出去是分分钟的事,就这破笼子关得住谁啊,你说是吧。” 话音未落,只听其他囚犯的哭嚎叫嚣戛然而止,一段静默之后,地牢昏暗的走廊里便响起一声轻笑。 艾宁四下张望却未见人影。这个男声非常年轻,而且竟意外的温和。 “别看这笼子破,”他说,“你们现在,不就正被它关着呢吗?” 第58章 落网(3) “呵。” 艾宁低着头,抬眼看着走廊另一头那团漆黑,轻蔑一笑,道:“西阁阁主这是打算,站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与我们聊天吗?” “怎么会呢?”芜阳的声音带着笑,也带着寒,“连你们这样公然违抗阁中铁律的都敢正大光明走在阳光下,我又怎会见不得光?” 脚步声徐徐响起,在整个地牢中空空回荡。之前震天的哭嚎叫嚣仿佛早被禁了言,此刻一声也无,牢中一片死寂,透着渗人的压迫感,随着轻巧的脚步声向艾宁二人靠近。 他从火光边缘走入,身着黑色猎装,身上的装饰和腰间的佩剑一起映着火光,似有鲜血流淌。他脸上的黑色面具遮着他上半张脸,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颚,嘴角微翘。 艾宁偷偷瞟着站在离铁门两步之外的芜阳,心道这西阁阁主果然如传闻所言,是个年轻的狠角色。这一点能从他的气场之中轻而易举的感觉出来。 芜阳看着艾宁,又是一声笑。“姑娘这是怎么了?我已站在光下,你却不敢看我了吗?”他说着扫了眼穆连,“你这位刚才不出声的朋友倒是敢与我对视。” 艾宁从这话里听出了嘲讽的意思。这不就是说她只敢在“人后”说风凉话,一到“人前”就秒怂吗! 简直不能忍!我人前怂还是人后怂关你屁事啊! “呵,阁主说笑了。”艾宁慢悠悠仰起头,却不看他,虽然心里气的抓狂,但又不能不忍。“我看你或是不看你,都是我的自由吧。再说了……”她嘴角一弯,像是想出了什么扳回一局的话,笑道:“阁下身为阁主,就算见光,也见的不彻底呀。你那个面具。” 她说着转头看向芜阳。一瞬间,她看见芜阳脸上的笑意猛地变成惊惧。这一变化过于巨大和明显,隔着那半张面具都能看清他那双瞪得圆鼓鼓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这什么情况?莫非自己这张脸很可怕? 艾宁一脸懵,和穆连互看一眼,一脸懵就成了二脸懵。穆连也和她一样搞不清状况。 “呃,那个……哎?” 艾宁被盯的着实尴尬,本想问问芜阳为何作此反应,没想到自己刚说出三个字,他倒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艾宁愣愣的看着芜阳离开的方向,问穆连道:“穆连,这是什么情况啊?怎么跑了?” 穆连也和她看着同一方向,淡淡道:“不知道。” “难道,”她转向穆连,“我长得很像恶鬼?” 穆连回头就见她皱眉噘嘴,似乎真在苦恼,一双石榴色的眼睛水汪汪的,还可怜巴巴的瞧着自己。穆连喉结微动,她这模样太招人疼。 “像不像啊到底。”艾宁等不及回答,去拽他袖子。 “不像……”穆连握住她的手,沉声认真道:“像天上的仙子。” “——!!” 艾宁脑袋里轰的一下一片空白,脸上迅速升温。这这这,这个人,本来长得就很好看了,竟然还能这么一本正经的说情话?!简直不要太撩! 艾宁立马上手,把他连眼睛带嘴一起捂上,羞恼道:“我,我跟你说啊,这,这种话绝对不能说给别人听,知不知道。” 她劲还挺大,穆连根本张不了嘴,只能闷着点点头。艾宁这才把他放开。 本想着这脸红歇一歇就没事了,谁成想自己刚把他松开,就又看他正儿八经的“保证”道:“我只说给你听。” “你!!!” 艾宁瞪着他,心中又喜又气又羞,一时竟搞得自己脸颊抽搐,表情怪异。偏偏穆连还不明所以,当她是身体不适,着急去摸她手腕。 “你怎么心跳这么快。不舒服?” “没,没有!”艾宁抽回手,藏在背后,尴尬笑道:“那个,穆连。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艾宁结巴道:“你,你以后,要,要是再要说之前那些话,能不能,能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好,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穆连头稍稍一歪:“为什么。” 艾宁嘴角抽搐,道:“什么为什么啊!那,那些话你说出来,不觉得脸红害羞吗!” “为什么害羞。”穆连还是一脸迷茫:“那些是实话。” “……” 这话说的艾宁无言以对,哭笑不得,只能默默抬手捂住了脸。 而这个时候,地牢入口,芜阳正神情空洞的望着天喘粗气。方才牢中那几十级阶梯好像长的走不完,现在终于重新站在天空下,却已是身心俱疲。 他明明听说她三年前便死在了火场之中,现在怎么会还活着! 入口的守卫和旁边那个等着他使徒都惊呆了,这位阁主还从未在人前露出过这种无措的姿态,他向来是掌控一切的。 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直到芜阳回神,念了声“来人”,那名使徒才赶忙跑过去。 芜阳无视他的行礼,直接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拖到跟前,寒着一张脸道:“你马上给我去查,我要知道那个和穆连一起的姑娘是谁,还有一切和她有关的事。天黑之前我要得到答复!去!” 眼下距天黑不过一个时辰多一点,那使徒不敢耽误,赶紧应下来,然后拔腿就跑。芜阳这张杀气腾腾的脸实在太可怕,比他笑面虎的样子可怕得多。 之后的一个时辰,芜阳阖着眼坐在自己房中等候消息,同时凝神静气。听敲门声响起,便淡淡问道:“谁。” 门外答:“阁主,调查事毕,属下前来回话。” 是那使徒。芜阳缓缓睁开眼,道:“进来。” 使徒推门而入,先在门口小心翼翼的倾身揖手,顺便偷偷瞟了眼芜阳,见他脸上好看不少,才放下半颗心走到他面前。至于剩下的半颗能不能放下,得看他能不能平安从这屋里走出去。 芜阳看着窗外即将全暗的天色嘴角一勾,又回到从前“笑着动手”的样子,道:“你很准时。不过接下来,就得看你的事情办得好不好了。” 使徒颔首,开始汇报:“那姑娘叫做房宁,从她的般若令來看,应该是东边的般若。所以属下传书去问了东虹阴阁的,向专人秘密讨要那姑娘的资料。可那姑娘在档案上的资料极少,除了姓甚名谁,种族年龄为何,何时加入虹阴阁,其他信息一概没有。” 芜阳脸色冷了三分,道:“这种资料竟也能混的过审查,然后安安稳稳的放在资料阁中?” 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与不满,那小使徒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阁主息怒,属下说的都是实话啊!因为这件事很奇怪,所以属下又托人详细打听了一番。据说,这位房宁姑娘是东阁阁主在三年前带回去的,那之后就成了般若,一直住在东虹阴阁中。” 芜阳眯起眼睛,心中了然。要这么说的话,她的般若令和身份应该都是房钏亲自出马,授意下属替她伪造的。而房钏上次专门跑到铎城去找自己,也正是为了她。 芜阳眼中倏地闪过一瞬温柔与欣慰,看来他的小妹妹不仅还活着,而且起码在过去三年里,她是有人宠着的。 这真是太好了。不过,她在那之前的遭遇,还有她是怎么逃出玄明的,自己还是得抽个时间好好问问房叔才行。 “……行了。”隔了一阵儿,芜阳再次淡然开口:“你做的很不错,回去休息吧。噢对了,你去地牢传令,将那两人转移到三堂的客舍之中,派人严加看守。” “是,属下领命。” 说完,那小使徒匆匆退出房间,关上门,然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总算能哆嗦着腿去传话了。 第59章 落网(4) 地牢中的“景色”万年不变,从上到下的死气阴暗,白天与黑夜在这里没有丝毫差别,所以就连时间的变化都感知不准。 艾宁看着对面墙上燃得正欢的火把,无聊的打了个呵欠。刚才有个守卫来换那东西,艾宁趁机搭话,想问问时间,没想到竟直接被人无视。气得她鼓着嘴生了半天闷气。 “困了?” 穆连就着盘腿的姿势往她那边挪挪,边问边将她一揽,把她头拨到自己肩上。 艾宁顺从照做,同时又觉得好笑。他这事儿干的,明明没想等自己答话,那干嘛还要问那个多余的问题,真是傻。 艾宁咯咯傻笑,紧跟着就又打了个大呵欠,末了还砸吧嘴。 “无聊,好无聊,真的好无聊……” 她小声嘟囔着,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撑在穆连腿上一下子直起身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不放。 “要不你说故事给我听吧。” 穆连一怔:“……说故事?” 见艾宁兴冲冲的点头。可自己从小到大,既不曾读过故事,也不曾有人对自己讲过故事。故事,该是什么样的呢?又该如何讲呢? 艾宁看他为难,便笑嘻嘻的摆手打算作罢,道:“没事没事,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只是实在闷得慌,所以——” “没事。”他忽然出声打断,艾宁一抬头就看他正看着自己,目光柔和:“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艾宁立马乐开了花,抱着他一只胳膊,笑道:“我不挑。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嗯,那我想想……” 艾宁也轻轻“嗯”了一声,又乖乖把脑袋枕回他肩上。过了一会儿,穆连平缓的声音便幽幽传来。 “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国家。那儿的人都非常崇尚力量,而他们的国君,正是他们之中的最强者,因此很受臣民敬仰。那名国君继位之后没多久,就有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小皇子降生后,举国同庆,国君甚是欢喜,他一眼认定这个孩子定将继承他衣钵,甚至超越他,成为国中最强大的战士。可后来,随着小皇子一天天长大,那位国君的失望之感也越来越强。” “为什么?”艾宁忍不住问。 穆连道:“因为那个小皇子没有朝着他父亲期望的模样成长。他不强壮,相反的,他体弱多病。连健康的身体都没有,遑论强大的力量。在那样一个崇尚力量的国家,他身为最强战士的长子,给他父亲丢尽了脸。” “可生来体弱,这也不是他的错呀!” 艾宁一下子来了情绪,坐直身子面向穆连,就像要在穆连这儿为那个“小皇子”讨个公道。 穆连笑了,却轻轻摇头说:“是谁的错,从来都不重要,因为不会有人在乎。大家在乎的,是那个结果。” “那,后来呢?” “后来……”穆连有一瞬恍惚,“后来,有臣子向那名国君献策,说有办法将小皇子锻炼成国中第一的勇士,于是,那国君便将自己的孩子送了过去。” 艾宁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极为不妙的感觉。“‘锻炼’是,是怎么个锻炼法……” 穆连看着她,并不说话。艾宁正要追问,地牢里就响起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在现下这个节骨眼上,过于刺耳。 艾宁奇怪着,就见一牢卒过来打开了牢门,而跟在牢卒身后的那个人则对他们说:“阁主有令,请二位今晚移步三堂歇息。” 牢中二人互看一眼,虽不明缘由,但还是跟着人走了。 睡床总好过睡稻草嘛。艾宁欢快的想。 二人从牢中出来,才发现天已全暗。他们被四个阁中守卫看着,一道前往三堂的客舍。 不似上次来时人满为患,如今这里已是空了。几幢客舍之中只有寥寥数个窗子透出光亮,晚风吹过,树影在窗前莎莎晃动,看着冷清又萧瑟。 如今仗打起来,早先那些置办收整产业的活肯定是没了的,阁里的任务恐怕一下子少了一半还不止,剩下些艰辛的苦差也没人肯接,来的人自然也就少。再加上这山阴城虽是玄明之都,不会受战火之苦,可也害怕遇上上头“非常时期强行征兵”什么的。傻子才在这时候待在这。 四个守卫带着艾宁他们到最里头的那幢客舍住下。这栋客舍前些日子刚刚大修过,有那么三四间房因为工人误工,房中的窗子没装好,阁中管事的迫于无奈,只好命人先用木板钉死,只留扇门出入即可。没成想现今倒成了个便于看守,软禁他人的好地方。 艾宁和穆连门对门住着。一把他们关进屋,那四个守卫也各司其职去了。两个在房门外走廊上面对面站着,两个在楼下客舍大门口把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艾宁坐在桌边上发了会儿呆,外面就有人送来晚饭,饱餐一顿之后,她便又昏昏欲睡起来。 艾宁打了个呵欠,摸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嘴上啧啧有声,忍不住嫌弃自己道:“都沦为阶下囚了居然还饱到食困,我这心也是够大的了。” 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就往床上一歪,拉过被子抱在怀里,嘴里还迷迷糊糊的念:“晚安,穆连。” 谁知她这边呢喃声未落,对门屋里就响起极大一声脆响。艾宁诈尸似的坐起来,瞬间清醒。 门外啪的一声,看来是看守踹开了穆连的房门。艾宁刚走到门口就听外头一守卫大喝:“你在干什么!” “抱歉,手滑。”穆连答得平静,声音也不大,但因为他屋的门开着,艾宁隔着一道门也能清楚听见。 什么手滑。艾宁捂着嘴,憋笑憋得厉害。就刚才那动静,一听就是卯足了劲把瓷杯子一类的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手滑。 那守卫也知道自己被敷衍了,越发怒不可遏道:“我可告诉你,这一地碎瓷片没人来帮你收拾干净,你自己捡干净知不知道!” 穆连没有答话,半晌之后,才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的房门,认认真真道了句“晚安”,然后直接反手合上了门。 这声“晚安”清清楚楚落在艾宁耳中,亦落在她心上。她“噗嗤”一下笑出来,他竟然为了回自己一句“晚安”,弄出这么大动静,真是傻瓜,大傻瓜,太傻了。 艾宁喜滋滋的倒回床上,没一会儿就睡沉了。不过门外那两位就不同了,他们被穆连那声略带温情的“晚安”渗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着急忙慌的跑下楼,和楼下门口那二人换了岗。 而另一边,五堂的“员工宿舍”里,芜阳也早早的就睡下了。 要搁平时他是断然不会这么早睡觉的,今天实在是累了。亲眼见到艾宁还活着,又是大惊又是大喜,还有一大堆关于她的问题,却不得不忍住不问。他实在是心力交瘁。再加上芜阳眼下无法与艾宁相认,这让他越发煎熬。 “她还是那么善。可我这双手,却是早就不干净了。” 芜阳翻了个身,总算艰难地进入了梦乡。 这天晚上,他竟久违的梦到了以前的事。梦到了儿时的艾宁与自己,还有他们那位,父亲…… 第60章 上宾 芜阳这场梦虽然久违,但他本人并不期待。以前之事于他,真真算不上一个“好”字。梦中,他又回到十二年前生活的那个小村子,当时他只有十岁。 “父亲,你到底为什么不让宁宁还手!” 村子南面的林中,一间茅屋离得村子老远,客厅中传出男孩稚嫩的咆哮。 “你知不知道,她其实每天都在受欺负,可她不愿违逆你的意思,为了不让你操心,一句抱怨都没对你说过!” 对面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闻言一巴掌拍在桌上,厉声道:“艾暝,你给我注意言辞!有你这样跟父亲讲话的吗!我以前怎么和你说的。从小受的教,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芜阳低下头忍着怒,拼命攥紧拳头。什么人皇后嗣,什么礼貌谦逊,什么不可对寻常百姓动武,什么帝王风范,通通都是鬼扯!父亲到现在还守着那个破灭的梦,还幻想着他站在别人面前,是锦衣华服威风凌凌的人皇样子,他大度一挥手,所有人就都要赞美他。 做什么春秋大梦!“人皇”在百年之前早已覆灭,现在这片西青苍不过是青苍一族统治下的附属之国,人类百姓早就忘了他们当初的国君,而他们这位父亲竟还想着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再受万人簇拥。 芜阳低声道:“……你,痴人说梦。” “放肆!” 父亲拍案而起,指着芜阳大吼:“你这毛头小子知道什么!难道你眼看着我们一族这样一直屈于人下,就不会不甘心吗!” “有什么好不甘心的!”芜阳抬起头,与父亲对视,“你自己去看看那些窝里横的东西,他们也配有国有家有人护!宁宁难道不是他们的同族吗?他们欺负她骂她的时候,手软过吗!他们根本就不配安安稳稳的活在这个世上!” “你混账!” 父亲大怒,抬手就是狠狠一耳光,芜阳嘴角被打的渗出血迹,他却不恼,反而嘲讽般的笑起来,看向父亲。他知道,父亲此刻定是“羞”多于“恼”的。因为自己则戳中了他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事。 如今的人类不似百年之前,早已经堕落的无可救药了。 芜阳冷笑着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正好艾宁也提着篮子从外面回来,两人在院儿里无可避免的打了照面。见艾宁只点了一下头就着急想跑进厨房,芜阳疾步上前把她拦下。 “阿宁,你……” 他将她拦下,不过是想问问她今日去村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有没有人来找她的茬。可她一再躲闪,还不敢抬头看他。芜阳一下子就明白了。 “让我看看!” 他比艾宁高出小半截,只得按住她肩膀,弯下腰去看她脸。果然就见她眼眶子红红的,面皮上虽然已经被她擦过,但还是能隐隐看出些脏污。 芜阳眉头紧皱,一把扔开她手里的篮子,菜果滚得满地都是。 “手,快让我看看。” 芜阳不由分说挽起她袖子,胳膊上的淤青一块连着一块。芜阳气的恨不得喷出火来,抓着她道:“又是那群混账东西干的是不是。你当你这衣服不显脏,又想自己忍过去息事宁人吗。” 艾宁抿着嘴垂下头,一言不发。芜阳彻底压不住火,松开她就往外面冲。 “哥哥别去!”艾宁死死抓住他的衣角,“让父亲知道了,他会责打你的!” “他要打就让他打去!为了他那虚无缥缈的所谓理想,要我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凭什么!他能眼睁睁看你受欺负,我不能!就算他今天把我打成残废,我也要出这口气!” “哥哥!” 艾宁拦不住他,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可她更不敢去找父亲。这时,身后好死不死传来父亲的声音。 “宁儿,你哥哥呢。” 艾宁低着头支支吾吾,父亲扫了眼掉在地上的篮子和果蔬,明白了一切。他回房拿上鞭子,吩咐艾宁留在家,便去了村里。而艾宁在父亲走后,也悄悄跟了过去。 她躲在一间房子后头,看见芜阳把那个总是带头欺负自己的男孩面朝下按在地上,和父亲对峙。她听见父亲厉声大喝他的名字,而他却像是故意向父亲挑衅一般,当着父亲的面,折断了那个男孩一只胳膊。 男孩和他母亲的哭嚎,周围的村民指指点点。父亲勃然大怒,抖开鞭子,让芜阳跪在那孩子面前谢罪,还当众在他背上抽了三十下。而他从头到尾一声不哼,只死死盯着面前那个被自己废了的男孩,那双眼睛就像在说:再敢欺负我妹妹,我就杀了你。 一番打骂之后,芜阳早已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父亲赔完不是,就径自回了家。那哭的声嘶力竭的母亲也赶紧带了孩子去看郎中,其余看热闹的村民闹哄哄议论一阵之后也跟着散了。 艾宁一直等到暮色降临,街上已无人,才溜到芜阳身边。 “哥哥……” 她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推他肩膀。现在天色太暗,除了他背后被打破的衣服,已经看不清伤了。可他的衣服摸着湿乎乎的,如果不是汗,那就一定是血。 “哥哥快醒醒,我们回家吧……” 艾宁在他身上摇了又摇,总算看他咳出一口血,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宁宁,你……你怎么来了……父亲让你来的?” 他强撑着想坐起来,可没到一半就失败了,整个人往下一跨。艾宁连忙托住他。 “没有。”艾宁说,“父亲没要我来,他要我呆在家里。是我偷偷跟来的。” 芜阳由她帮着,总算坐了起来,还笑了。 艾宁戳戳他的脸,不满道:“你笑什么,还没被打够吗。” “不是,我是高兴。”芜阳道,“没想到你有一天,也会忤逆父亲的意思。这是第一次吧。” 艾宁一怔,点点头。的确,自己向来最听父亲的话。他说不许和外人动手自己就不动手,他说要对人宽容大度自己就宽容大度。自己的确从不违抗父亲的心意,即使这样自己并不开心。但是一想到父亲的养育之恩,自己根本没有违抗命令的资格。 可这一次,自己却因为担心哥哥,第一次没有听从父命。而这种感觉竟也不坏。 芜阳又笑了,伸手捏捏她的脸,然后晃晃悠悠站起来,扶着艾宁的小肩膀:“走,我们回去吧。来,扶我一把。” 他们就这样互相扶着,一脚深一脚浅的回了家。 梦到此为止,芜阳也醒了过来。他看向窗外,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正是破晓时分。 “呵,原来是梦……”他自嘲的弯起嘴角,“没想到竟梦到了那一年,还真是倒霉。” 那一年,那件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父亲带着他和艾宁搬去了别的地方生活。之后又过了大半年,他们住的地方发了大火,整个村镇都给烧没了。父亲死了,他和艾宁也被人抓走,分别给卖了。 “父亲死了是活该。” 芜阳披上外衣站到窗边,那狠绝的语气和他那张斯文的面容仿佛两个极端,却没有丝毫违和之感。他望着窗外的初阳,接着冷淡道:“不过,杀父之仇还是得报。那个魔族。” …… 三堂那边,身为“阶下囚”的艾宁能吃能睡,一觉就睡到大天亮,直到门外守卫敲她房门提醒她起床,她才迷迷糊糊张开眼睛,摸索着穿好衣服,然后坐在床沿发癔症。 还没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又有两个阁中女官给她送来梳洗用品,早饭也由人送了上来。她这才忽然醒了,而且是吓醒的。 这是被囚禁的人该有的待遇吗?这不是富家小姐该有的待遇吗?吃穿恨不得都有人伺候。 好在艾宁在这方面也是个心大的,惊也就惊了那么一瞬,一吃上早饭就什么都忘了。待她吃饱喝足打着饱嗝,外面才有人来传,说西阁阁主请她去五堂说话。 艾宁问:“那穆连呢?他和我一起去吗?” 那传话的一低头,道:“阁主只吩咐见你一人。” 艾宁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又觉得这样正好。左右那冒充般若是自己惹出来的祸事,如今自己正好去认了,也免得穆连被牵累。 “好,请带路。” 艾宁说着走出房门,又在经过穆连门口时小声念了句“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便跟着人往五堂阁主的屋子去。 路上艾宁也时突发奇想,忽然张口问道:“你们这儿,囚犯的待遇都这么好吗?” “姑娘这是何意?” 艾宁被这回答整得结结实实又是一惊。 姑娘?!何意?!这年头对囚犯都这么礼貌客气的吗?! “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艾宁尴尬至极,边笑边说,“就是今天早上,我那儿又是有人送洗脸水又是有人递早饭的,这待遇,总不像囚犯能享受的嘛。” 那前面带路的听完也笑了,他微微回头,仍是礼貌道:“这自然不是囚犯能享受的待遇,只因为姑娘并非囚犯,所以才能这样啊。” 艾宁惊呼:“你说我不是囚犯?!” “当然。阁主今早亲自交代的,姑娘并非囚犯,乃是上宾。我们自然要礼貌对待。” 这下子艾宁彻底懵了。 第61章 问话 上宾。 人家淡定两个字让艾宁懵了一路,直到站在芜阳住处门口,看着人家去向屋里通报才回过神儿来。只站了片刻,侍者便又到院门口回报,还对她做了个“请进”的姿势。如此正式礼貌,艾宁不自觉整了整衣服,才随人踏进院中。 虹阴阁阁主的住所虽在五堂,但与其他阁中人员的住所也不在一处,而是单独分出的一个小院。虹阴阁阁主行踪不定,所以这小院也经常空着,不过每天都有人精心管理,看不出萧条之意。 艾宁跟着人穿过前庭,直奔后院书房。房门半开,侍者敲了敲门框示意,就让艾宁独自进去。 昨晚在牢中见到的那个黑漆漆的身影就站在窗前,听见艾宁进来,便转身面向她。 “房宁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今天他脸上的笑容倒比昨天多了不止一点诚意,可惜艾宁全然不吃这一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现在只想知道,眼前这位西阁阁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为什么对自己,甚至对穆连都这般好生相待。 艾宁笑道:“多谢阁主惦记,我睡得好极了。只是不知阁主邀我至此,是何用意?” 芜阳低头笑了一声,又看向她:“你不要这样对我充满敌意的。没必要。” 他说着向她走近两步,艾宁却也一同后退两步。二人之间的距离没有丝毫缩短,芜阳见状也不再动了,心上一阵发苦。 艾宁警惕地看着他,淡定道:“有没有必要,我说了算。更何况阁主现在于我而言,是敌非友。我就算对你充满敌意,也是正常的。” “是敌非友?”芜阳微惊,旋即又开心起来,乐道:“你见过哪个俘虏能在敌营得到你这么好的待遇?就算有,那也是有所图,希望人家投诚。我又不指望你投诚,对你这么好做什么?” 艾宁笑道:“有所图也未必就是投诚吧。若是有些什么想知道的,不也算‘有所图’吗。” “呵,你这话,倒也不错。” 芜阳踱到桌边坐下,看着艾宁道:“那要我怎样做,你才会改变想法,把我改判为‘友’呢?” 艾宁也轻笑一声,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下,与他隔着一张桌子。 “阁主与我是敌是友,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芜阳笑道,“起码对我很重要。若你认我为友,我会很开心。” 艾宁心中冷笑,这还真是自私的说法。 “若我认阁主为友,阁主可会坦诚相见?” 艾宁指指自己上半张脸,看向芜阳,示意他脸上还带着的那张遮住半张脸的面具:“阁主既想相交,总不能还不以真实面目示人吧。” 芜阳嘴边笑意更甚,他就知道她会提这个。他右手覆上面具,似是真准备摘下,艾宁反倒有些慌了。她没想到他真的会摘,她也没想过要视他为友,可若他真的摘了,自己总得说话算话的。 就在这时,她听芜阳轻轻笑了一声,那只右手又缓缓放了下来,什么都没做。艾宁松了口气,但转念又觉得芜阳这是在戏弄自己,火气便往上直蹿。 艾宁气说:“阁主这是在戏弄我吗。” “当然不是。” 芜阳笑道:“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历代虹阴阁的阁主呢,身份都是严格保密的。因为他们除了身为阁主,更多时候是以一般般若的身份在过生活,所以不管是我还是你们东阁的阁主,都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当然,阁中也有一些识得我们真身的人,我们将他们称为使徒。除了几位虹阴阁的分阁主,那些使徒就是唯一知道我身份的人。” 芜阳眯起眼睛,揶揄道:“怎么,难道你肯做我的使徒?” 艾宁立马脖子一梗:“我才不肯。” “那我这面具,你还要摘吗?” “不摘了不摘了。”艾宁不耐烦的甩甩手,道:“阁主还是赶紧说到正事上吧。” 芜阳见她没了耐心,笑得更欢,越发想逗她。 “其实吧,”他摆弄起面前的精致茶杯,无赖道:“我没什么正事儿要说。” “我——!!” 艾宁一拳砸在桌上,气得差点骂脏话,但看对面那位一副淡定的模样,又怕他留着什么后手,也不敢发作,只好忍着脾气,心里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她咬着牙:“那阁主你叫我来,到底是干嘛的。” 芜阳手上摆弄不停,貌似心不在焉的看着手里那个杯子,轻松道:“我请你来,是想和你唠唠家常,谈谈你养父的事情。” 艾宁一脸莫名其妙:“我哪儿来的养父。阁主你弄错了吧。” “没错没错。”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她道:“东虹阴阁的房钏,这些年不是一直养着你嘛。他尚且也能算你半个父亲吧。” 艾宁默然,他这么说也没错,房叔对自己来说确实如同父亲一般,甚至比亲生父亲对自己还要好。可是,他现在提这个做什么?难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艾宁正垂眸猜测,就听芜阳又继续摆弄起那个杯子说:“不知道你那个养父,要是知道你和假冒般若的家伙混在一起,会怎么样啊?我听说,他可是个脾气暴烈的人啊,你说这要是让他知道了……” “你——!!!” 艾宁的眼睛倏地睁大,死死盯着芜阳,浑身哆嗦又不敢妄动。他这是威胁到她头上来了。 艾宁不怕认了那冒充般若的罪,认罪顶多死在这西阁。到时再托穆连送去一封信,说自己出去闯荡了,房叔什么都不会知道,时间久了也只会当自己这个“半女”没良心,都不回去看他罢了。可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犯了这阁中大罪…… “你,你到底想怎样。” “别担心,我不想怎样。” 芜阳笑眯眯的把杯子放回托盘中,像之前一样倒扣着放好。 “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答我就行。我还可以向你承诺,你若是实话实说,那穆连假冒我阁中般若的事,我就当做没发生过,放你二人全须全尾的离开。当然,我也不会向你养父告密。怎么样?” 这条件开的倒是够优厚。艾宁狐疑的看着他,尽管觉得有点不可信,但眼下似乎也值得一试。 “你问吧。”她说。 芜阳满意地点头,道:“这第一问。那穆连假冒般若,你是不是知情。” “当然知情。”艾宁直言,“我不仅知情,这件事,本就是我做的。” 芜阳有些意外,挑眉问:“你,与他有仇?” “当然没有!” “那你干嘛让他假冒般若?这被发现了可是死罪,他是外人他不知道,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艾宁垂眸:“我知道。只是因为他想做般若,所以我才替他做了这件事。我当时心存侥幸,想着若是有朝一日真的东窗事发,大不了,我替他被千刀万剐。” 芜阳冷哼,话里还带着点酸味。“你倒是挺为他着想。这么说,那穆连还是个有身份的人。” 没资格加入虹阴阁的,都是那些“有身份”的人。小到兵卒云游商人,大到王侯将相,只要是有本事自己营生的,都不能加入虹阴阁。这是铁律。 芜阳没继续问穆连的事,他觉得就算问了艾宁不会说,不然她早就说了。于是他转了话题,神情也逐渐认真。 “第二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再到山阴城来。” “我们来找活干。” 这不假思索的鬼话,只换来芜阳一声略带失望的笑。 他说:“明明现在月族与青苍打得不可开交,西青苍也牵连其中,你们一个瑞兽一个人类,在这风口浪尖上跑到敌国,到底是为什么。” 然而艾宁还是那句回答,“我们来找活干”。 这下芜阳只剩叹气摇头了。 他沉声道:“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得说实话,我们的交换才成立。” 艾宁冷静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的不是实话。”芜阳加重了语气,皱眉看着她,心痛道:“你说没说实话,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你得对我说实话,不然我帮不了你。” “……”这话听着很是真诚,艾宁心里斗争一番,还是说了实话。 “我们,是来找人的。”她说。 芜阳心道“果然”,紧接着又说:“第三个问题。你们找的人,是不是月族的少殿下,莫禹。” 艾宁大惊,慌忙问:“你怎么知道!” 芜阳淡然一笑:“这很难猜吗?一个有身份的青苍人,一个熟悉玄明的人类,在玄明的泰炎向青苍王发难时来到这里。据我所知,老玄明君莫玄病重之时,那位少殿下曾去过尚川,而你们也曾去过尚川,之后又回到这里。你真的觉得这其中关联,很难猜吗?” 艾宁瞬间警惕:“你怎么知道我们去过尚川。” “这不重要。”芜阳正色道:“重要的是,你们有没有找到那位莫禹少殿下。” “……” 艾宁咬着牙,攥紧膝上的衣服犹豫不决,心中天人交战。要么就照实说,要么就闭嘴沉默。可这时候一沉默,不就恰恰承认了他们找到过莫禹吗。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第62章 问话(2) 这敲门声听着“无礼”得很,哐当哐当的怎么听怎么像砸门。芜阳脸上瞬间变得极不好看。 “有什么事。”他压着火气问门外。 那门外的更是听见他发话才敢推门进屋,站在门口揖手:“阁主,呃……” 守卫看向艾宁,似乎这件事情不宜在她面前说。 芜阳也看了艾宁一眼,转而道:“无事。这位姑娘是我阁中上宾,无须忌讳。” “是。” 那守卫向芜阳一欠身,紧接着又向艾宁一欠身,恭敬道:“属下无礼,请姑娘恕罪。” 艾宁讪笑着摆摆手,不知该说什么。芜阳接过话头,语出如令:“什么事,说。” 守卫快步走至二人面前,拱手道:“禀报阁主,我们在宫中的探子刚刚回报来了消息,说今晨玄明宫中突然戒严,而且在天刚亮的时候,泰炎秘密派了一队暗卫,直奔青苍南面去了。” “青苍南面?他派人去青苍南面做什么。”芜阳纳闷,“现在西青苍几乎全部沦陷,玄甲军正驻扎在西青苍东侧,与青苍对峙,随时准备攻进青苍西境。他这时候派一队人去南边做什么。” “这……属下不知。” 那守卫低下头,看都不敢看芜阳。 艾宁也在心里犯嘀咕。秘派暗卫,青苍南境,青苍南境……糟了!!! “是莫禹!”艾宁惊呼,“他派人去找莫禹了!” “什么?!” 芜阳也是一惊,连那个原本低着头的守卫都倏地仰起头,一脸震惊的盯着艾宁。 眼下情况艾宁也顾不得什么承诺约定了,泰炎既派出暗卫,总不会是去护莫禹平安的。艾宁一下子站起来,对芜阳说:“莫禹就在青苍南境偏东侧的一座空村子中,请西阁阁主务必派人去保护他。拜托!” 艾宁鞠躬揖手作出请托,芜阳略一沉吟,随即便下令:“你照姑娘说的,派一队精卫暗中跟上去。仔细观察,不要打草惊蛇。不到非出手不可的时候,绝对不能暴露。” “是。属下遵命。” 守卫小跑离开,芜阳才再次看向艾宁,换上之前那副笑脸道:“现在,你该对我说实话了吧。” 艾宁心道这事瞒不住了,只好坐下,把莫禹的事情细细给交代一番。眼前这个人是虹阴阁阁主,而虹阴阁历代都和王权没有牵扯,就算说出莫禹弑父实情,他也不会把莫禹如何。 最开始,芜阳还时不时听着点头,可越听到后面,就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待艾宁说完,他才提出疑惑:“要按你所说的,老玄明君莫玄是由他那个独苗儿子杀的?” 艾宁丧气点头:“是莫禹亲口告诉我的。” “呵,这就有趣了。” 芜阳垂眸,勾起嘴角。他这样一笑就让人觉得他在打什么坏心思,艾宁也这么觉得。 “这,哪里有趣?” “当然有趣。”芜阳看向她,两眼放光,“关于老玄明君之死,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那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啊。你说,莫玄是死在自己儿子手上的,可我知道的是,莫玄是自己抹了脖子死的。这不奇怪吗?” 艾宁摇摇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街头巷尾的流言难免与实情相去甚远,即使面目全非也是常有的事。” 芜阳笑道:“我几时告诉你,我这是流言听来的了?” 艾宁哼了一声,说:“要不是流言,你还能从哪听。” “我不必去听。”芜阳淡定瞧着她,敛去笑容,认真道:“因为,这是我亲眼所见。” 艾宁被彻底惊呆,一阵愕然。 芜阳又继续道:“第十二殿的卧房之中有一间密室,当时我躲在里面,听见泰炎与玄明君在争吵些什么。等外面安静下来,我一出去,就看见莫玄陛下仰躺在榻上,手中握着长剑,已经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你——!!” 艾宁气的脑袋发涨,完全顾不上问他那时为什么在莫玄寝殿之中。她猛地站起来,双手拍在桌上对他嚷道:“既然你都看到了,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瞒着,不揭穿那个十恶不赦的泰炎!” “我的小妹妹,你冷静一点。”芜阳沉声劝哄,“两年前的那个时候,我还不是这虹阴阁的阁主,只是一个般若罢了。一个小小的般若说的话,有谁会信呢?更何况,就算我当初已身为阁主,对月族王权来说,也不过是个市井之人。一个市井之人的话,谁会信呢?” 这番理由,艾宁也无话可驳。虽然不愿承认,可他说的,很对。有些话就只能等到身居高位,落地砸坑的时候再说,不然就会被别人抓住尾巴,狠狠嘲讽,甚至冠以莫须有的罪名。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既然现在知道莫玄的死和莫禹无关,那莫禹当时肯定是中了泰炎的算计。我得叫上穆连去和边将军商量商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泰炎这个混账东西得逞。” 艾宁不耐烦的摆起手,抬脚就往外走。刚到房门口,手还没抬就被身后芜阳一句无比淡定的“站住”吓得乖乖呆在原地。 得,“趁机开溜”计划失败。 芜阳稳步踱到她侧后,拎着她肩膀让她面向自己,半调侃道:“怎么,这就想跑了?我几时说过要放你们走啊?” 他这口气随意得很,倒给了艾宁耍赖的底气。她把他的手拍开,理直气壮的说:“你没说我们就不能走吗。你不是说我是上宾,难不成我一个上宾,连去哪儿的自由都没有?” “嚯!你这张嘴倒是挺厉害。不过你可搞清楚,”芜阳笑着指指她,“上宾就只有你一个,你要去哪儿当然是你的自由,至于穆连嘛,你不能带走。” 艾宁立马急了,大喊道:“那你还要怎样!说好了我回答你的问题你就放了我们的,难道现在你要反悔吗!” “我反什么悔呀。”芜阳乐道:“是你先违反约定说了谎话,还连说两次。协议早就作废,我不必兑现了,还反什么悔啊?” “你——!!” “来人!” 芜阳扬声喊来守卫,艾宁下意识一哆嗦,赶紧闭上嘴,满脑子都是“他又在想什么坏心眼了!”。 芜阳严声吩咐道:“你去给日斜分阁主传信,告诉他,穆连的身份信息等等一切资料均属实,无需再查。让他把这个信息落实下去,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与此有关的闲话。” 守卫不敢多问,拱手称是后便速速离开了。 芜阳复又换上一副笑模样,问艾宁道:“这样,你可满意了?” 艾宁还愣着,心里拼命琢磨芜阳刚才那番话。他是虹阴阁阁主,要是他亲口承认了穆连的般若身份,那穆连有没有资格加入虹阴阁都不重要了。这就相当于给他开后门,破格让他加入一样。 “嘿!”芜阳伸手在她眼前挥,“问你呢。满不满意?” 艾宁忙不迭点头:“满意满意非常满意!噢对了!”她赶紧弯腰揖手,正儿八经的对芜阳念,“多谢阁主宽宏大量。” 看她这样,芜阳忽然很想笑。刚才也不知是谁气的直跺脚,还指着自己质问说要反悔之类的,现在这么快又老老实实的道起谢来了。这还真是…… “行了行了,”芜阳笑道:“我会让人马上把你们的东西都还给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去,你们自便吧。” 艾宁不答,只再次欠身揖手就回了三堂。芜阳独自坐在桌前,熟练的摆弄起那一套精致的茶具,不一会儿,满屋就飘满茶叶独有的醇香。这一次,他难得没有泡苦茶,而是泡了一壶有淡淡甜味的茶。 他看着杯中澄青的茶汤,兀自道,“今日有喜,换换口味也不错。”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艾宁和穆连昨日被收缴的东西总算又还回了他们二人手上。而艾宁也趁这一个时辰,把和芜阳的谈话全告诉了穆连。对此,穆连的表现并没有艾宁预料的那样高兴。 艾宁还暗自纳闷,这人之前那么执着想做般若,现在真成了怎么一点都没反应。不过她也没多在意,和穆连收拾好行装就往将军府去了。一来是要告诉边廷将军老玄明君的死亡实情,二来是为了和缪雪会合。 路上,二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聊起来。 艾宁道:“穆连,你说泰炎是怎么知道莫禹所在的呢。明明只有我们两个找到了他呀。” 穆连道:“如果泰炎不是靠自己找到他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艾宁看向他,“你是说那个时候,我们被人跟了?” 穆连点点头:“很有可能。” “不会吧……”艾宁仍觉得不可思议,“什么人能逃得过你的耳朵。” 穆连也微微皱眉,然后摇头。这一点他也没想通。如果当时真有什么人在跟着他们,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可要是没人跟踪,泰炎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哎呀不想了不想了!反正那边我已经拜托虹阴阁的人了,派出的是精卫,应该不会有问题的。我们还是先去和边将军商量一下怎么解决泰炎吧。哎对了,昨晚你屋里那一地碎瓷片,你最后怎么解决了?” “没解决。我全踢到床底下去了。” “你你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宁边笑边拽着穆连走的更快。二人从边府后门进入府中,很快就见到了边廷父子和缪雪。那三人得知莫玄死因具是震惊,边廷更是气急败坏,差点拎上刀就杀出门去,好在被他儿子边晏及时拦下。 “我们最近还是不要有什么太引人注目的举动为妙。”艾宁正经说,“听说玄明宫今早突然戒严,恐怕是有什么事。” “突然戒严?!” 缪雪一声惊呼,边廷边晏父子也面色骤变。艾宁瞬间心里就不好了。 “你们做了什么。”穆连直接问。 缪雪这才丧着脸道:“我把乔亚的事告诉了边将军,边将军也觉得,朱果金符的下落,或许她能知道。所以我昨天傍晚到那间茶铺,留下了字条……” 艾宁听得浑身发抖,觉得自己都快要站不稳了。 穆连道:“那乔亚族长可还在宫中。” 对面三人均点头。 艾宁一把抓住缪雪的手腕,着急喊道:“那个茶铺在哪!” “就在城里的西南角。” 西南角?!西南角和将军府可是两个大对角。天呐,昨天傍晚放的现在还能在吗。 艾宁往外冲的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穆连一把将她拦腰捞起,提着她直接翻墙而出。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那张字条已经被拿走了。 第63章 问话(3) “掌柜掌柜!” 艾宁边喊边嗖的一下蹿到柜台,喘着大气问:“靠角落那张桌子,就那张。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有几桌人坐过?” “几桌人?”掌柜认真想了想,答道:“就天擦黑时,一个穿着斗笠的姑娘在那坐了会,之后都没人坐。那张桌子靠墙近,又湿又冷的,再加上那里又不见光,没几个客人愿意坐那儿。” 艾宁心说,那姑娘该就是缪雪了。 穆连问:“您确定吗。” 掌柜被他质疑,有些火了,加重语气道:“当然确定了。您二位别看那桌子的位置不起眼,可但凡上面坐着人,那一定是全店里最显眼的!” 艾宁一阵讪笑。这话说的还真没错,一直没人坐的地方忽然有人了,那才更引人注目。他们干嘛非挑这张桌子传纸条,想不通。而且更重要的,缪雪是在这坐过,可她之后都没有人来,那纸条又是谁,在什么时候拿走的呢? 之后,穆连又围着那张桌子闷不吭声的看了半天,然后和掌柜道了句谢就带着艾宁走了。 “就这样不管了?”路上艾宁问。 穆连道:“没什么好管的。拿都拿走了。” 艾宁噘着嘴点头:“嗯,你说的也是。可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东西是怎么拿走的呢?连掌柜都说没人在那里坐过。而且我看那掌柜,也不像个会说谎的。” 穆连目不斜视道:“是店中负责清扫的小厮。” “啊?” “那张桌子靠墙,”穆连解释,“又湿又潮还不见光,木桌放在这种地方最容易生霉。可那张桌子并没有霉点。应该是掌柜为了保证店中桌椅看相,让店里负责清扫的人尤其注意那张桌子。” 艾宁眼中一亮:“噢我明白了!所以那张桌子虽然总不坐人,但却特别干净。如果那小厮是负责取走纸条的人,就能趁打理那张桌的时候顺手拿走纸条而不引人注意。” 穆连淡淡点头:“没错。而且这件事情我们不宜打听太多,免得勾起那掌柜的好奇心,后面又引麻烦……这边走。” 他说着在路口左转。艾宁跟在他后面,问:“干嘛往这边走,去将军府右转比较近。啊!”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神经兮兮的凑到穆连边上,低声道:“难不成,又有人跟着我们?” “……不是。” “那干嘛往这边走。” “……去,去买叶子糕。”穆连目视前方,耳尖泛红,末了又补上一句,“你昨天没吃上。” 艾宁本来已经忘了这回事。现在经他这么一提,才想起那一袋子被遗落在浪人窑旧屋的叶子糕。可怜那么多圆圆鼓鼓软软糯糯的白团子,她抱了一路最后却一个都没来得及吃,就那么扔那儿了。 艾宁“哇”的大叫一声,欢天喜地的往穆连身上扑,挂在他背上。穆连下意识反手护住她,沉声道:“下去。大街上,像什么样子。” “我不下!” 艾宁说着手脚并用缠在他身上,嬉笑道,“上次去黑市,你不也半路把我圈在怀里嘛。那不也是大街上!” “那不一样……当时,街上人少。” 艾宁自然是不理他这一套的,反而把他缠得更紧,脸往他背上一埋,干脆耍起无赖。 “现在人也不多!我不管,反正我不下!我脚疼,你背我!” 穆连喉中溢出一声轻笑,低不可闻。他默不作声托住她膝弯,还把她故意往上颠了两下,惊得艾宁赶紧抱住他的脖子。 “要我背你,就抓好。” 他淡然的话中藏着喜,艾宁听得出來,也高兴地答了声“好呀”,然后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穆连穆连,你背过别人吗?”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 “那你觉得,我重不重啊?” “还好。” “没有‘还好’这个选项!快说,重还是不重,快说快说快说!” “嗯,你要是不乱动就不重。” “你——哼!” “小猪。” “你才猪!哼!” “呵……” …… 二人斗嘴小半路,几乎全是艾宁开的头,以致买到叶子糕之后,穆连差点习惯不过来她的忽然安静。 “宁宁,你怎么突然这么安静。是因为刚才糕铺老板的话吗。” “哎——!!才,才不是!” 艾宁身子一僵,连手里抓着的纸袋都跟着一颤,险些掉到地上。 就在刚才,艾宁由穆连背着去买糕,铺前意外的人少。 老板认出了他们,知道他们昨天也来过,便和穆连聊起天来。原来今早城中戒备忽然加强,时不时还有玄甲军在街上巡视,看到可疑的就抓,已经抓了十几个了,所以吓得很多人都回家不敢出门。 而他们聊天的时候,艾宁一直在身上找钱袋,可翻遍了全身口袋也没找到,最后只好去问穆连。 “钱袋?”穆连一怔,随即转头说,“钱袋不是在我这儿吗。” “咦?在你那?” 艾宁说着扒在他的肩膀上,使劲伸手往他胸前的口袋里够,然后在里面乱摸一通,搞的穆连全身紧绷。 “找到了找到了!怎么会在你这儿?” 她总算老实下来,穆连也终于能松口气,道:“你今早自己放在我这儿的,说放你那里容易丢,叫我收着。” 艾宁傻乎乎的点头,一边嘴上念着“好像是这么回事”,一边赶紧掏钱付给那糕铺老板。 老板把找的零头和叶子糕一起交到艾宁手上,还笑眯眯的说:“小姑娘真是好福气呀,我活了一把年纪,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疼娘子的夫君,又是背着又是护着的,真是好啊。” 这老板明显会错了意。艾宁刚想开口澄清,可眼角瞥到穆连耳朵红红的,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便想整整他。 “对呀!”她一把抱住穆连,喜滋滋的说:“我夫君是这世上最好的!” 这一刻她是不知道,穆连已经让她这句话给轰的三魂七魄都没有了。 时间回到现在,艾宁把脸埋在穆连肩上,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老板说的话倒是没什么,关键是自己居然还厚着脸皮应下来,现在想想真是太不矜持,太丢脸了! 穆连又把她往上托了一些,道:“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什么也没有!” 艾宁二话不说,拿出一个叶子糕塞进自己嘴里。穆连还想说点什么,也马上就被艾宁拿糕堵住了嘴。 袋子里总共就四个糕,两两一分很快就吃完了,边府还没到。艾宁吃到好吃的,解了馋又填饱了肚子,便开始在他背上不安分的来回晃。 “穆连,让我下去吧。”她笑嘻嘻地说,“我想消消食。” 其实消食是假,她在他背上趴着闲得无聊才是真。这点小心思哪里逃得过穆连,只不过他不说,淡淡应了声“好”就把她放下了。 艾宁心情不错,在原地蹦跶几下,还伸了个懒腰,就听见“啪嗒”一声响,有个什么东西从她腰间掉出来。 “这什么东西?” 穆连先她一步将那东西弯腰捡起,是一个扁方的黑色木头匣子,很小巧,而且做工粗糙,感觉像随手从哪儿捡来的似的。 艾宁道:“这不是我的东西。我没见过。” 穆连蹙眉,捏着盒子转到一边,然后利落揭开盖子。里面没有危险物,只有一张纸。穆连有些尴尬,自己如今是草木皆兵了。 “什么什么,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艾宁嚷嚷着把他的胳膊拽到自己跟前,直接拿出纸条看起来。穆连见她半天没反应,便凑到她边上一起看。 那纸上写着:子夜。城外北荒林。 艾宁心里一阵叫骂:要命了!这纸上写的又是哪门子的暗语啊! 第64章 密信 “有卫队朝这边来了,回去再说。” 穆连把纸条塞回木匣,收入袖中,然后拉上艾宁赶紧往边府去。 边府周围还未戒严,也无人监视。他们直接翻墙入院,向边家父子与缪雪大略言明情况之后,一众人均移步至石室之中。 在这偌大边府,只有那石室中的机关室最安全,完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梁上有贼。 屋里只四把椅子不够坐,穆连就站在艾宁边上,听她向那三人复述如今城中宫中都戒严的消息,偶尔开口补充。 艾宁道:“戒严均是今晨的事,且事出突然,原因尚不知,很有可能是玄明宫里发生了什么。就在昨晚。至于这个,”艾宁说着把木匣子交给他们,供他们传阅,“这是刚才我们回来时,我身上多出来的。” “多出来的。”边晏抬头:“什么叫‘多出来的’?” 艾宁道:“就是不是我身上带着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它是哪儿来的。” 缪雪问:“是不是有人趁你不注意,偷偷放到你身上的?” “不会。”穆连说,“今天街上人少,一路上都没人近过我们的身。” 边晏看着那小木匣,不解道:“可这个东西说大不大小不小的,也不像那种远远一扔就能很准扔到人家都兜里的啊。” “听听你说的什么蠢话。” 边廷将那木盒甩给边晏,看那木盒被他接的在他两手之间左蹦右跳,嫌弃道:“你一个坐在跟前的都接成这幅德行,何况是丢给一个毫不知情的人。”他晃晃手里的纸条,“装着这东西,要是一次没扔上,你还打算扔几次不成。” 边晏低下头,不再说话,只默默捏紧膝盖。艾宁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觉得边廷将军的话确实有些伤人自尊,便出言打圆场。 “这个,会不会那个人也拿不准一定能成,所以才在纸上也写的不明不白的,这样就算没好好把盒子藏到我身上,就算被别人捡去,也不容易暴露,对吧。穆连,你觉得呢?” 她笑着捅捅穆连,示意他给个肯定。穆连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一想到上次这边家公子叫她“小妮子”,他就不想帮她这个忙。 “穆连!” 她小声一唤,又朝他一瞥,穆连总算肯意思意思点点头,淡淡“嗯”了一声。 边廷闻言脸色果然缓和许多,疑惑的盯着手中那张纸,道:“这么说倒也在理。可这样一来,不就连我们都得靠猜才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吗。” 艾宁尴尬笑笑,心想这明明是猜都未必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缪雪问道:“那这个,你们打算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去?” “当然要去!”艾宁爽快笑起来,“这上面‘时间’和‘地点’都齐全,就只差了‘人物’,我们去看看,那时间地点人物三样儿不就凑齐了吗。” 缪雪看她笑嘻嘻的样子,无奈到不知该说什么。这孩子,怎么这时候还能笑得这么单纯呢。 “穆连,你觉得呢?”她又问。 穆连一直坐得直直的,这会儿认真答:“得去。” 缪雪微惊:“可这万一要是个陷阱呢?” “是陷阱也得去呀。”艾宁笑道:“上面说的时间是今晚,不管这是不是陷阱,时间这玩意儿可是过时不候的。这万一要不是个陷阱,我们不就赚了嘛。” 缪雪笑骂,作势要捶她:“你这孩子,你当做买卖呢,还论赚论赔起来了。” 艾宁“嘿嘿”一笑,直“配合”的往边上闪。边廷也点头提议:“这样吧,我派几个身手好的,今晚去一趟北荒林,探探清楚为妙。” 边晏也随即起立请令,“请父亲允我前往。” “哎不可不可!你们可不能去!” 这一阻拦,几乎所有人都看向艾宁,除了穆连,其余三人均是满脸不解。 “呃,这个这个……” 艾宁还没想出该用什么理由搪塞,总不能实说“这东西是有人给我的所以就该由我去”吧。毕竟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啊。 “边廷将军,”穆连忽然说话,“现在城中局势不稳,戒备也日益严苛,将军身为武将,虽已解职却是老将,泰炎恐怕会重新注意边府也不一定。将军或是边公子在此时外出,实在过于显眼。” 艾宁连忙接上他的话:“是啊是啊,而且这事儿如果全交给底下人去办也很不让人放心。本来底下人知道的就很有限,我们知道到的事也尽是些不能对外人言明的,今晚要是在那地方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没个领头的也不好做决定。倒不如干脆就由我和穆连两个人去。” 边廷明显犹豫。“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会。” 穆连淡淡肯定,后还补上一句:“这是最保险的办法。” 这话虽然听得打人,不过属实,边廷三人也没话反对,最后只得同意。 …… 当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艾宁和穆连换上月族卫兵的黑色轻甲衣,混在边廷特意派出的一队侍卫里,从东城门出了山阴城。 这支卫队打着“城中不稳,帮忙巡视城外”的名号,由边晏持将军令带领出城,然后便顺时针绕城巡逻。艾宁他们一路跟着队伍,在经过西门之后未到北门之前,偷偷从队尾离开,隐进了密林之中。 只要顺利脱队,一进森林,就没必要再战战兢兢的了。艾宁立马把那全罩式的头盔摘下来,随手往旁边草窠里一甩,边揉自己头顶边碎碎念:“这铁壳子戴着又重又闷,脑袋都压痛了。” 穆连也摘下头盔扔到一边,见她毫无章法的在脑袋上乱揉,梳上去的发髻都弄散了。 “别乱动。头发打结怎么办。”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放下来,让她背朝自己,仔细地为她解开她脑后那个几乎已经缠作一团的发结,然后和往常一样,把她两鬓的银发编进黑色长发之中,再用一根红发带系在脑后。 “好了。”穆连语气淡淡的,但听得出他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艾宁转身面向他,晃晃脑袋,调皮笑道:“好看吗?” “嗯。好看。” “真的?” “真的。” “太好了!” 艾宁兴冲冲把他胳膊一抱,拖着就往北边走。“快走快走,北荒林就在那边。” 穆连任由她拉着,不自觉弯起嘴角。 北荒林离山阴城不远,要是从北门出城,沿着大路走大约半个时辰便能到。可他们为了迷惑城门守卫,做戏做全套,硬是选了东门出城,还围着山阴城转了恨不得四分之三圈才朝北荒林前进,这就耗时得多了。 等他二人到了目的地,离纸上说的子夜也不剩多少时间。艾宁环顾四周,一派幽静,暗淡无光,着实犯难。 “这北荒林这么大一片,我们该去哪儿啊?” 穆连抬头看天,这会儿子夜将至,月亮即将升到最高处,光亮正好,视物清晰。林子里暗的地方暗,明的地方明,他便带着艾宁蹲在靠近城北门外那条大路的一个树丛里。 穆连道:“这里背光。待在这里,有什么人进出林子都看的一清二楚,不会遗漏,我们也不会被人发现。” 艾宁凑近他,小声问:“那他们要是不走这条大路怎么办?” 穆连不解:“为什么不走。” 艾宁道:“我们不就没走吗!” “……有几个‘我们’。” “呃……” 艾宁吃瘪。像他们这样“心术不正”到需要躲草丛的,应该也确实不会有第二对儿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耳边安静的吓人,连点儿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更别提鸟兽。艾宁最怕这样的。本来黑就已经很让她害怕了,现在再加上这诡异的静,无疑是一种煎熬。 她用胳膊肘捅捅边上的穆连,颤颤巍巍道:“穆连,你,你,你能不能,出点儿声?” “嗯?” “太安静了这儿,我胸口憋得慌……” 穆连看她脸色不好,眉间也微微收紧。“害怕?” 艾宁耷拉着脑袋点点头:“有一点……以前,总被关在这种地方……” 一听她提起以前,穆连眉心立马就拧出一朵花。那段他事到如今无论做什么都补救不上的过去,每次听她提起来,他都跟着心疼。心疼,却无可奈何。 “过来。” 他说着调整姿势,规规矩矩跪坐下来,然后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让她侧身坐在自己腿上,耳朵贴着胸口。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耳边的心跳声铺天盖地,沉稳,有力,让人瞬间安心。艾宁靠在他身上,一直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她慢悠悠的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见她神情有所好转,穆连总算也放心了些,揽住她肩膀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就像在哄孩子睡觉。 艾宁偷偷笑起来,十分“配合”的又往他怀里蹭了蹭,然后真的闭目养神去了。从小到大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可得好好珍惜,好好珍惜呀。 艾宁就这样歪在穆连身上,一直等到子夜的尾巴,林外的大路上还是没有半点动静。她有点沉不住气了,晃晃穆连胳膊问:“你说,我们不会蹲错了点吧?” 穆连还是十分肯定地摇头:“不会错。” “可现在时间都过了,怎么还没人来?” “……” 穆连不答,警惕的看着山阴城的方向。 艾宁在他眼前挥挥手:“穆连?” “有人来了。”他说。 “——!!” 艾宁一骨碌从他身上蹿起来。两人赶紧重新在树丛里蹲好。果然没过多久,林外的大路上就传来了一队人的脚步声。 第65章 消失的满月森林 艾宁他们压低身子,从枝叶间隙偷看大路上的动静。脚步声越行越近,艾宁放缓呼吸,生怕惊了别人暴露位置。不消半刻,一行十来号黑衣人便从他们面前经过。 艾宁当即傻眼。 这十几个人说是一队,却走得稀稀拉拉,他们明明穿着甲衣,可怎么看怎么不像侍卫。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分明就是谁家的家奴,还是特别没教养的那种。不过他们中间倒的确围着两个双手被绑在身后的人。 艾宁迟疑地看向穆连,穆连也正看着她。他摇摇头,意指这群人不太对劲,或许并不是今晚真正的“主角”,他们得再等等。艾宁也意会的点头作为答复。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脚步声再次从山阴城那个方向响起,且越来越近。这次不同前次,一样是十来个人的足音,但相对齐整,也不似之前拖沓,听着就是一群干练之人。 他们同样身着黑甲,中间押着两个罩着头绑着手的人,一路直奔北荒林中。 艾宁赶紧搡搡穆连,冲那群人走远的身影直抬下巴,穆连点头以示肯定,他们便悄悄起身跟上。 子夜已过,月光明显不如刚才,北荒林中已没有亮堂的地方,顶多是在地上形成一片朦朦胧胧浅白色光斑。 艾宁他们放轻脚步,又跟的近了些,一直尾随到荒林深处。他们看着那群人停在一处空旷地方,然后一人上前,摘掉了那两个被押送之人的头罩。此时光线不佳,艾宁根本看不清那二人的容貌,只隐隐觉得那两个应该都是女人。 方才那个摘头套的人拔出腰间佩剑,用他那粗粝的嗓门嚣张道:“泰炎大人命令我们肃清反叛,实在抱歉了,乔亚族长。还有您这位小跟班。不过一个奴隶能和家主死在一起,应该也够荣幸的了哈哈哈哈!” 他猖狂的笑声恰好盖住了艾宁那声极短极小的惊呼。艾宁万万没想到今晚这一遭,竟是让她来救人的,而且救的还是乔亚! “好了!时间不早,族长还是快些上路去罢!” 遭了! 艾宁猛的从树后冲出去,可救人肯定是来不及了。就在这时,她眼角处突然闪过一瞬白光,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嚎。艾宁定睛,那刚刚还猖狂大笑黑衣人已被一柄绯色长剑贯穿了身体。 是穆连的炽炼。 艾宁愣在原地,那群月族卫兵现在也齐刷刷的盯着她。艾宁脸颊抽搐,心说自己这头冒的可真不是时候,但眼下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抽出短剑。 穆连及时护在她身前。艾宁正想说他现在两手空空就别逞能,老实去后面待着,没想到他竟还信步上前,右手一扬,炽炼瞬间便又出现在他手中。 艾宁惊的合不拢嘴,待她反应过来,那十几个月族侍卫已全被穆连解决。 穆连替那二人割开捆手的绳子,艾宁也快步上前替她们取下口中的塞布,这才发现那个“与家主同死”的奴隶,竟是与他们有过一番缘分的瑞真。 “乔亚族长。” 艾宁与穆连先一同欠身揖手以示尊重,让这位看上去长他们一辈的月族族长有个台阶下,后才说起他二人接到密信的一系列事情,以及他们的真实身份与此行目的。 他们没有对乔亚提起早前与瑞真相识的事。替主人办差办砸了这种事情,当然是不提为妙,谁知道瑞真当初晚归是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的,万一她当初没说实话,那他们一提城南山洞的事岂不就穿了帮。 “多的话现在就不说了。”艾宁道:“这么多月族侍卫死在这里,泰炎一定会派人来找。等他发现人死了,就会四处批捕族长你。山阴城肯定是回不去的,铎城又远。不知你们二位可否知道,这附近有什么便于藏身的好去处吗?” 乔亚虽为女人,却和其他月族一样生的面相粗犷,看起来心气极高。她现在灰头土脸,狼狈至极,恐怕这小半辈子都还没“享受”过这种阶下囚的待遇。她没怎么想艾宁的话就直接皱起眉摇头。艾宁忽然觉得,她这皱紧眉头的样子,和莫禹竟有几分相像。 瑞真也仔细寻思片刻,说了个地方。“消失的满月森林里有个地方,或许能行。” 穆连刚想细问那是什么地方,就听乔亚突然厉声呵止道:“瑞真住口。那里不行!绝对不行!那是诅咒之地。” “什么诅咒之地?”艾宁问。 她只听说过消失的满月森林这么个地方,知道它在北荒林中,是北荒林的一部分,可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而穆连更是听都没听过。 乔亚仰起头,望着天上朦胧月光道:“消失的满月森林,就和它的名字一样,只要进了那片树林,头顶上的月亮就会消失,在里面行走极易迷路。据说,这是因为那片树林中有一座被诅咒的古代建筑遗迹……” 诅咒,建筑遗迹。这两个关键词倒让艾宁想起尚川南境那个寒洞,当地人也传说它是被诅咒,而自己也在里面发现了被冰封的古代殿堂。难不成,这两个地方是一家的? “那么,”穆连问道,“月族王族可有派人去那里调查过。” 艾宁瞥了他一眼,看他这眼神,显然对此也十分在意。他一定知道关于这两座古代遗迹的某些事情,就是上次在百草谷自己软磨硬泡都没问出来的事情。而且这两座遗迹一定不简单,不然他不会要求自己保密。 乔亚摇头:“莫玄在位的时候派过些人去,可也没查出什么。所以最后那片遗迹的管理最后就交到虹阴阁阁主手上去了。左右就是一个连门都打不开的遗迹而已,没什么价值,王族不管也乐得清净。” 门都打不开?艾宁嘴角一弯,心道这里面怕是有猫腻呀。 她随即建议道:“要不这样,反正现在也没别处可去,不如我们就去消失的满月森林,去那个遗迹附近探一探。要真能把门弄开,也方便在里面藏一阵子,要是弄不开,满月森林有个‘被诅咒’的名号,一般人也不敢贸然往里搜。怎么样?” 艾宁说的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瑞真也点头同意,乔亚还在犹豫中。穆连趁机凑近艾宁,在她耳边低语:“确定要这样?” “要啊。”艾宁小声道:“上次在尚川那个寒洞里不也看到遗迹了嘛,没准和这边这个是一套。当然得去看看。” “……一定得和她们一起去吗。” 艾宁噗嗤一声笑,原来他是担心这个。 “现在情况紧急,”艾宁勾着他肩膀在他耳边说,“带着她们找路快。而且那遗迹大门能不能开还不一定呢,反正她们肯定开不了,大不了最后我们也不开。先摸清门道,等战事平了我们再单独来一次不就行了。” “……那好吧。”穆连算是勉强点头。 而这边穆连刚点完头,那边乔亚也紧跟着点了头。四人达成共识,把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遗体草草扔进旁边一丛灌木之中,就一道朝消失的满月森林里去了。 那消失的满月森林就隐没在北荒林深处。比起外围,这里更加幽静,但不见得有多茂盛。瑞真走在最前带路,其次是乔亚,艾宁和穆连跟在最后。头顶月亮已经消失,他们已经跨入满月森林。 “没想到这里还挺亮堂。” 艾宁边嘀咕边新奇的左顾右盼。她还是第一次到这里面来,就像个参观原始森林的游客。 穆连偏头就见她一副乐呵呵的游客样儿,晃着晃着就要掉队,赶紧把她抓到身边牵好,沉声叮嘱道:“注意力集中。走路看前面。” “哎呀我又没来过这,让我多看看。”她说着反手把他胳膊一抱,挂件似的攀在他身上任由他拖着,眼睛还是四处乱瞟不停,“这地方景致很不错嘛,又是涓涓流水又是鸟鸣的,哪里像被诅咒了,啧啧啧,真是谣言害死人……” “……” 穆连无语,她又用这种碎碎念避重就轻,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想看风景就由她看吧。大不了这路,自己替她看着。 前面乔亚忽然说话:“今晚,这里有点奇怪。” “族长何意。”穆连一问,艾宁也注意过来,跟着问:“难道乔亚族长也曾来过?” 乔亚不做声,瑞真慢下步子对他们说:“以前老玄明君在位的时候曾派人来这里做过调查,当时六位族长也各自排了些人手来帮忙。主人当时还亲自来了的。” 瑞真越说越小声,就跟背后嚼人舌根一样小心翼翼。艾宁也被她这情绪给带着一块儿小心翼翼,问:“那你呢?你当时跟着了吗?” “当然啊。”她说,“我当时和主人一起来的,那个时候还是大白天,可这满月森林里阴森的厉害,哪像现在呀。现在恨不得鸟语花香了都。” 艾宁道:“那会不会是时间久了,现在这里生态好了呢?”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瑞真直摆手:“不过短短十几年而已,不至于好到这个地步的。我跟你说,上次我来的时候啊,这里感觉那叫一个阴气深重,到处雾蒙蒙的不说,还……” 这两个姑娘叽叽喳喳越说越像聊八卦的,还兴致勃勃,两个脑袋越贴越近。穆连夹在她们中间,被艾宁拽着一边胳膊,想走走不开又不好意思出声,真是无奈又委屈。 “瑞真!” 乔亚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厉声叫走瑞真狠狠批评几句,又把她扔到最前面带路去了。艾宁有点无聊,重新开始左顾右盼,而穆连的耳朵也总算重得了清净,不过有一点他倒很在意。 如果瑞真刚才说的不是夸大其词,这里是忽然变成今夜这样,生动灵性的森林,那么这个原因…… 他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身边的艾宁。 这个原因,很可能就是她和自己的到来了。 第66章 古代遗迹 “找到了找到了!就在这儿!” 他们在林中游走许久,总算听见瑞真这声高呼,心里的石头算是放下了一半。 “在哪儿在哪儿?”艾宁拉着穆连往前跑,一脸兴奋,“快让我看看这遗迹长什么样!哇……” 艾宁看着眼前被树木环绕的巨型石堡,惊叹很快就彻底没了声儿。 这座石堡遗迹有一座小两层那么高,半圆拱顶,周围由六面石墙契合而成,其中一面做成猛兽张口的形状,口中便是入口石门,石门左右还分别立着两盏石灯笼。 这座古建筑已经风雨侵蚀,灰黑的墙角杂草丛生,墙壁上也满是青苔藤蔓,然而却丝毫没有破败之感,星光之下反倒越发庄严厚重,还有一股极强的仪式感。 艾宁仰头低语:“……这里,好像座殿堂。” “没错。”穆连也观察着这座古建筑,喃喃道:“这里的确是一座殿堂。” 他曾在一本研究日志里见过,这种样式的石堡,是古代用作重要集会的场所。 艾宁问瑞真:“这里就这么一扇门吗?” 瑞真点点头。 “那么,请二位在此稍候。我二人去转一圈,看看附近。” 穆连向乔亚微微一欠身,拉着满脸茫然的艾宁就朝石堡后方走。 墙根附近的草长得几乎没过靴子,艾宁跟在穆连后面,踩着他的足迹,好走很多。她问:“你要去找另外的入口吗?” “不是。”他面无表情道,“这里没有另外的入口。” “那你干嘛还围着这儿转圈圈啊!想办法进门不是更好。” “因为有件事要确认,很重要的事。” 他没回头,艾宁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听他这语气似乎很不轻松。 终于,他们在石堡的正后方那面墙下站住了脚。不等艾宁再问,穆连已抽出炽炼,扬臂一挥,墙上的藤蔓枯枝尽被砍断,稀稀拉拉掉落下来,露出墙上一个陈旧但仍清晰的图案——一个龙头的图案。 艾宁盯着墙壁:“这图案倒是够霸气的,就是有点瘆人。穆连,这是个什么图腾吗?” 没人应答。 “穆连?” 艾宁偏头,就见穆连站在她旁边,也直盯着墙上的图案,周身的感觉都跟着变了,变得极惧极恨,连他握着剑的手都恨不得在抖。 艾宁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这到底是怎么了? “穆连……”她轻轻握住他拿剑的手,柔声问,“你怎么了?” 穆连机械的将头转向她,看到她的脸,他才慢慢恢复冷静。 “……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他说着收回炽炼,可那语气是再也轻不起来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还来的这么快。曾经还想着瞒她一辈子护她一辈子,永远不让她知道她身为兵人后裔的事实。可现在遗迹重见天日,早晚会传到那些人耳朵里。她会成为目标,所以不得不让她知道其中利害。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无法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总有一天,她会手持武器指着自己,要取自己的命。到那时,他们之间只会剩下恨,不会再有一丁点爱。 “太累?” 艾宁不是很信他这个解释,再要追问,就听他道:“你刚才说的这个,它不是图腾……它是徽章。” “徽章?什么的徽章。” 穆连静站片刻,突然一掌打在面前的石刻徽章上。那些雕纹骤然碎裂,一块一块掉在地上,墙上的徽章再看不出模样。 艾宁被他惊着一动不动,就又听他喃喃念道:“这是,上古兵人的徽章。” …… 黑暗之中,无数个以编号量化的孩子被关在囚笼里,恐惧而绝望。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哪。他们从不同的地方被抓到这里,然后再没见过蓝天。等待他们的,只有如复一日的训练和互相厮杀。 在这个地方,每天都有人死去。每个人都自身难保,谁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搏命,有时杀人甚至只是为了一顿吃不饱的饭。 这里是人间炼狱,是培育恶魔的修罗场。就是在这里,烈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穆连…… “烈泽太子。” 中年魔族站在一座地宫的隐蔽入口前,面向一名十来岁样貌的魔族孩童恭敬行礼,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险。 小烈泽看了看四周,阴暗荒僻,不自觉攥紧自己的袖子。 “大舅,您说的就是这里吗?”他问,“这里是能让我变强壮的地方?” “这是当然!”大舅朗声道,“等您再走出来,就不会在是现在这般瘦弱的模样了。您会得到一幅新的躯体,一副和您‘魔族太子’身份相称的强壮躯体。来,快随我进来吧。” 烈泽仍旧迟疑。“大舅,我……我不想害人……” “这不是害人,我的小殿下。您身份高贵,他们能为您献上身体那是他们的荣幸啊。” “可是……” “而且小殿下别忘了,”大舅沉声道,“这也是女帝对您的期望。还是说,您想让您母亲的期望落空?” 这其实就是威胁。烈泽知道母亲为他承受了无数议嘲笑和冷眼。于是他攥紧拳头,走进了面前那扇漆黑的大门。 烈泽这时还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他的大舅当然也不会带着他四处参观。二人直接沿着走廊尽头的环形阶梯盘旋而下,一直下到最深处的一间圆形石室之中。 石室里站着四个蒙面人,看他们到来便揖手行礼。地面上画着一个诡异的方形术阵,阵中央摆着一个蒲团。 “都准备好了吗。”大舅冷漠道。 一蒙面人欠身颔首:“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开始。” “很好。你们就位。” “是。” 四人应下,分别盘腿坐在术阵的四个角上。大舅拍拍烈泽肩膀,笑眯眯地说:“来,阿泽。你到中间那个蒲团上坐好,闭上眼睛。就当是去睡一觉,一觉醒来就都结束了。” 烈泽点头,依言过去坐下。他看着大舅面带笑容走出石室,然后石门合上,他缓缓闭上眼睛。 周围响起梵音般的颂吟声,他的意识也随之模糊,但没过多久又忽然清明。烈泽按大舅的交代张开眼睛,却发现这场“噩梦”才只刚刚开始。 他并不是在那间石室里“醒”过来的,而是在一个和房间一般大小的囚笼里清醒的。这里四面阴暗,只有他头顶上照下来的一束白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跟着他移动。而在他对面,笼子的另一头,也有一个人影站在同样的光束下。 烈泽还没弄清情况,对面的人已经向他扑过来,转眼就钳住他脖子,轻而易举将他按在地上,而他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腕。 倒是那个人,见对手竟如此弱不禁风,湛蓝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诧异,那股杀意也渐渐消失,最后居然还松开了烈泽,十分警惕的退到旁边。 烈泽蜷在地上,捂着脖子拼命咳嗽,就听那人冷声问:“你是谁。” 烈泽这才看向他。这个人是青苍人,精瘦结实,似乎比自己年纪稍长,但也只是个半大孩童,长得很是清俊。可他脸色惨淡,目光迟钝,就像被关在笼子里圈养了很多年似的。 “魔族,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那你又是谁。”烈泽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又是哪里。” 对方皱眉:“你竟然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就敢进来。倒是胆子很大。” 烈泽站起来:“这里到底是哪里!你到底是谁!” “你问我是谁……”对方苦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你没有名字吗?” “那种派不上用场的东西,早就忘了……”他垂着眼皮,左右晃了晃头,“在这儿,要的是屠杀的本事,而不是名字。” 烈泽隐隐觉得不对劲,小声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斗魂场。” 烈泽倒吸一口凉气。斗魂场他听说过的,那是专供灵魂撕斗的地方。魂死,则人亡。 对方看他这惊讶的样儿,发出一声嗤笑。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送你进来的人难道没有告诉你,你应该怎么做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烈泽拼命摇头,“是我大舅让我坐在术阵中间,他说就和睡一觉一样,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对方眯起眼,“你大舅?魔族的大殿下?” 烈泽点头。 对方突然大笑,然后虎视眈眈的盯着烈泽,道:“原来你就是烈泽。那个兵人后裔。”他上下打量着烈泽,“没想到你拥有上古兵人的力量,却生得如此瘦弱。呵,我终于知道,我们被抓来的原因了。原来是为了你。”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凶狠,烈泽下意识就往后退,他却步步逼近。 “我们被抓到这地堡里,没有阳光,没有自由,甚至到最后连名字都没了,只有每日每日的搏杀。为了活下来,我们的手上沾满了血。而我们受尽这万般折磨锻炼出来的皮囊,却是为你准备的。”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烈泽被他逼到角落,后背紧贴着铁栏。 “我这就告诉你我什么意思。”他突然揪住烈泽的前襟,把烈泽拖到面前,“我是数千次杀戮中的胜利者,所以才成为你现在面对的人。你知道你那位大舅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他说这次斗魂不同以往,只要我杀了你,你的火之力就永远归我。而我,也将得到自由。” “什么?!”烈泽瞪大眼睛,他知道面前这个人要是想杀自己,自己根本逃不掉。 “怎么?害怕了?” 他痴痴地笑起来,模样有些癫狂。他松开了烈泽,道:“放心,我不会杀你的。” 这下烈泽更惊讶了。“为什么?你难道不想要自由吗?” “呵,小太子,你太天真了。”他说,“你大舅不是一个信守诺言的人,他不会给我自由的。他想要的,是你的力量。而我,最终只会成为他存放和使用这股力量的瓶子。我不想再被他利用。” “那,那该怎么办才好!你有什么办法能从这里出去!” 对方淡笑道:“想出去只有一个办法……你杀了我,结束这场斗魂,就能出去了。” 第67章 古代遗迹(2) 烈泽一下子听懵了。 他刚刚说什么?要自己动手杀了他?这怎么行! “不行,我拒绝!我不能这么做!” 他的回答明显惹怒了对方,于是又被那无名之人掐着脖子猛地压在铁栏上。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他咆哮道,“我告诉你,现在必须马上照我说的做,再过一会儿时间拖久了,这套说辞就没用了!我要杀你用不了太多时间。” 烈泽艰难出声:“你说什么,什么说辞……” 那人松开他一些,严肃道:“我现在告诉你你该怎么做。这场斗魂不一般,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死,活着一方回到的身体都只有一个,就是我的那副皮囊。因为你的身体太弱,受不了你的力量。你醒以后,要装作是我,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杀你。” “杀我?” “对,杀你。”他接着说,“这个地宫,是他们专门研究,想要像古代一样制造兵人的实验室,我们都是他们抓来的试验品。你大舅的目的是让我得到你的力量,之后再让我冒充你,进而掌控整个魔族。” 烈泽仍是有惑,问道:“可这些为什么要我来做,你要是得到我的力量,完全可以夺回自由。” 对方摇摇头,丧气道:“我早就不渴望自由了……”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的手,浑身颤抖,“我为了活命,用这双手杀死了我在这唯一的朋友。我的灵魂早就堕落了,就算逃出去又能怎样。可你不一样。” 他再次看向烈泽,眼中似乎有了某种希望:“你还是干净的。如果有一天你逃出去了,我拜托你,替我好好的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美好的事物吧。” …… 回忆到此为止,穆连看着身边的艾宁,浅浅一笑。 自他成为“穆连”之后,又在那个实验室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训练他,教他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而他也尽己所能在那里了解与古代兵人相关的一切。直到某一天,他终于看准时机逃出了那里。 然而,他之后的境遇很是糟糕。他四处流浪,同时又要躲着那些魔族,以免被抓回去。他确实好好看了这个世界,可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时间一久,他也放弃了追寻的念头,心甘情愿沦为一个“复仇工具”。 直到,他遇见当时只有六岁的艾宁,那个拉着他不让他走,说还想见他的小女孩,那个肯定的说他不是坏人的小女孩。 那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笑了。在她面前。 “你,你干嘛看着我笑啊……” 艾宁被他这笑容弄的脸颊发烫。本来长得就够好看了,这样一笑越发祸国殃民。 “因为你好看。”穆连笑意更甚,一句逗趣的话说的认认真真。艾宁瞬间羞得脸上红透,捂着脸就往后跑,结果一个踉跄差点栽到地上。 他两步到她边上扶住她,语气宠溺:“小心一点啊,这里草深,别摔了。傻乎乎的。” “去你的!你才傻乎乎!”艾宁气鼓鼓的反驳,然后指着脚边的那草堆说:“是那里有东西绊了我一下。” “有东西?” 穆连用剑拨开草丛,确实发现一道像门槛一样的石条横在那里。艾宁也凑上来,看他用剑戳了戳那道坎,纹丝不动。 艾宁道:“是不是埋在地下的?” “有可能。” 穆连顺着石条两侧延伸探了探,这似乎是一个圈环的一部分,而他们现在正站在圈内。 穆连收剑,拉着她跨出圈外,道:“站在我身后。” 艾宁看他迅速蹲下,然后单手覆在露出的那截石条之上,低喝一声:“起!” 火焰自他掌心下涌出,沿着地上石条迅速围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圆,连同整个圆内一齐燃起半人高的火焰,转眼就把圈里的杂草烧的一根不剩。 穆连收手,火焰瞬间消失。黑烟缓缓散开,地上一片灰烬中现出一个用石头砌刻出的术阵。 “这是……” “是迷阵。”穆连道,“而且看样子,应该是古代就设下的迷阵。” 艾宁回头看看墙上的徽章,问:“和上古兵人有关?” 穆连点头:“应该是。上古兵人的始作俑者是柯古,他当时是秘密进行的研究。这里很可能是他的其中一个研究所。瑞真不是说过吗,之前来这里都是白雾蒙蒙死气沉沉的,可今天却一派祥和,你都说这里风景不错了……我猜,这可能和我们有关。” “你是说,因为这次有我们跟着,所以林中的假象消失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才是消失的满月森林原本的样子?” 穆连再次点头:“这的确是这里本来的样子。而且准确说,假象消失,不是因为‘我们’,而是因为兵人血脉的出现。” “可是,是你刚才说的‘我们’。” “……没错。是我说的。” 穆连望着天空星辉灿烂,重重叹了口气,然后郑重的看向艾宁。“因为你也是。” …… 这边,艾宁微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盯着穆连,却完全没有在看他,反而是在愣神儿。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我也是?也是什么?上古兵人吗?他这是在说梦话吧! 艾宁嘴角抽搐,笑容也变得很滑稽,道:“你,你别开玩笑,我怎么会是兵人。我又没你那用火的本事。我就是个普通人类而已。我,我……” 她正不知所措着,穆连忽然抬起手,同时警觉看向石堡正面的方向。艾宁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紧接着就听见草被拨动的沙沙声。 艾宁第一反应以为是蛇,赶紧往穆连边上凑,没想到最后是瑞真从墙边冒了出来。 “哎你们在这儿啊。”她带着点喘,朝他们走去,“半天没看你们回来,还以为出事儿了呢。” 艾宁松了一大口气,笑道:“原来是你呀,我刚刚还以为是这儿有蛇呢。” 瑞真边笑边摆手,“哪儿来的蛇呀,没有没有。你别瞎猜呀。” “你怎么会过来。”穆连语气有些冷,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觉得这个瑞真是故意将他们引到这遗迹来的,只是他还没想出理由解释她的动机。 瑞真回头指指来的方向,道:“我和主人听见响声又看见这里有烟,以为出了事,所以主人让我来看看。你们这是……”她侧身朝他们身后一探,那片烧焦的地方和旁边那一地碎石过于醒目,她大叫起来。 “我的天呐!这墙是怎么了?!这,这阵又是什么?” “这是打开石堡大门的方法。”穆连一脸认真相的信口胡说。艾宁也赶紧意会帮腔道:“哎对。我刚才在这儿差点绊了一跤,发现的这个,所以干脆就点了把火把这儿杂草烧了。你们刚才看见的烟就是我烧草的时候弄出来的。” “是吗。”瑞真歪歪头,“那,那这上面说门该怎么开?” 穆连淡定道:“心意相通的恋人即可。” 艾宁与瑞真同时惊讶,紧盯穆连:“啊?!” “走吧。” 穆连没理会她们这双份儿惊讶,牵上艾宁就走。瑞真一阵无语,最后也只能摇摇头,默默跟上。 第68章 古代遗迹(3) 石堡大门口,乔亚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低着头,食指一下一下不断在胳膊上敲着,很是焦躁。她在这里已经等的够久,就快没那个耐心继续等下去了。 瑞真和艾宁他们一块从墙边走出来,就看见自家主人怒气冲冲的盯住自己,她立马急了,赶紧跑到乔亚面前,缩着脑袋拼命请罪。可惜还是免不了要被教训两句。 看到这番景象,艾宁才忽然发觉,这瑞真果然也只是个奴隶呀。不过和自己相比,能被这么温柔的教训,她仍是很好运的了。 “二位怎么样,”乔亚说着向他二人走过来,问道:“去了那么长时间,找到打开这扇门的方法了吗?” 穆连对她略一颔首,说了声“找到了”,就牵着艾宁走到石门左侧的图腾柱前。他左手覆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图腾上,由上至下慢慢移动,好像在摸索,又好像在仔细感觉什么。最后,他停在一个形似盾牌的图案上。 “是这个。” 他小声咕哝了一句,就引着艾宁的左手往上放。可她还未挨到那个图案,掌心处已经隐隐感到某种牵引,似乎在吸着她的手往上贴。艾宁吓着了,手也下意识往回一缩,不安的看着穆连。 穆连也不说话,只不动声色的对她微微一点头。艾宁明白他这是在对自己说“没事,别怕”,心一横便把手放了上去。 “好好扶着,别动。”他说完快步走到右侧那根图腾柱前,上下探找一番,也把手放在了一个和左侧这根高度差不多的位置。 这一瞬间,艾宁忽然觉得手心发烫。她的掌心下现出蓝光,光芒由弱渐强,像一汪水从她手下的地方不断涌出,然后溢往别处,直到点亮整根图腾柱。艾宁惊讶于眼前这幅景象,一偏头,竟发现穆连那边也是如此。 笨重的响声随即从石堡中传出,瞬间吸引了堡外四人的全部注意力。兽口中的石板门由中部呈锯齿状分开,一上一下,直到完全隐没消失。 周围重归寂静,图腾柱下的两人收回手。至此,开门工作已全部结束。 乔亚挪到黑洞洞的堡门外,目瞪口呆。王族当初派了几十个人,试遍了各种办法,在这里耗了好几个月也没能打开这扇门,今天居然这么容易就开了? “你们怎么做到的。” 她轮流看着艾宁和穆连,就像看着两个奇葩。就算她有心赞叹,这眼神也着实让人心里舒服不起来。 “呃,这个……” 艾宁支支吾吾的,一想起穆连那句“心意相通的恋人即可”,她这脸上就羞得厉害,怎么着都重复不出口。穆连也不打算回答。最后还是瑞真把这句话给重复出来了。 乔亚听完就笑了起来,玩味的瞧着他俩,还露出一脸“我是过来人我明白”的神情,半调侃道:“托你们的福,我们也总算有了个应急避难之所。既然如此,不如就赶紧进去吧。” 四人两两踏入石堡,艾宁穆连在前,乔亚瑞真在后。就在他们全部跨入大门的那一刻,原本一片漆黑的室内突然亮如白昼。他们顿时警惕起来,打量着四周,可这堡里怎么看怎么不像有危险蛰伏。 忽然亮堂只是因为墙上镶着的火炬自行燃了而已。而这偌大一个石堡里空空荡荡,除了中间摆着一张石头桌和桌边的一圈椅子,其他什么也没有。 乔亚心里暗暗吐槽:“原来就是个一般的集会场啊。大门搞得那么神秘兮兮的,我还当是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身后石门缓缓合上,几人也走到那张石头桌边。艾宁仔细一数,这桌边上竟有二十把椅子。 这与会人数不少嘛,艾宁心道,看来柯古当初研究兵人还暗中拉了不少赞助啊。 “这里不会有危险。”穆连道,“乔亚族长,现在不如和我们说说,你们是怎么就被押到北荒林的了。” 乔亚闻言苦笑一声。瑞真赶紧搬出一个石凳,把它擦擦干净,让乔亚好坐。 “穆连将军,房宁姑娘,你们说你们是青苍王派来寻找莫禹的,这我相信。”乔亚坐着说,“我和瑞真的命也是多亏了你们才能保住,所以我自然不会再对你们有所隐瞒。”她说着又叹了口气,“该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了,所以我也不绕圈子。我和你们青苍交好一事,已经彻底败露。” 此言一出,艾宁穆连皆是一阵愕然。 事情要从昨天傍晚说起。 当时正如穆连所推测的,在缪雪留完字条之后,茶铺中负责打扫的小厮便趁机将字条取走,然后直接交给了一直逗留在山阴城中的瑞真。而纸条上的内容,自然是希望能打探到朱果金符的下落。然而此时的乔亚正和其他五位族长一起,被泰炎软禁在玄明宫中观察。 宫外的瑞真并不知道自家主人正被怀疑“叛变”,便和以往一样,在拿到字条之后,第一时间想办法交给家主。于是就有了当晚潜入玄明宫的行动。只可惜她的行动暴露,被泰炎安排盯梢的人抓了个正着。 结果当天晚上,瑞真就和她的家主一起被关进了玄明宫地牢的最底层。 虽然瑞真一再强调自己只是来看望家主,但泰炎并不买账。他并没有真正掌握乔亚和瑞真“叛变”青苍的证据,可他对此毫不在意,他如今大权在握,也不在乎顶上“擅杀部族首领”的帽子,当然要宁杀错不放过。更何况,这乔亚平时就和他不对付。 “……所以他就派人在今晚,暗中把你们押到北荒林里解决掉?呵,倒是很符合他卑鄙的左派。”艾宁说着摸摸下巴,嘴角一勾,“难怪他要派一队假卫队走在前面,原来是怕被人半路‘截胡’。” 乔亚又说:“不过你们说,是有人传信给你们,让你们来北荒林救我们。那个传信的人,你们有头绪吗?” 艾宁穆连均是摇头:“毫无头绪。” “那接下来,你们怎么打算。如果是想继续找朱果金符,我恐怕也帮不上你们的忙。” 穆连闻言看向艾宁,见她低着头,食指不断摩挲嘴角,就知道她肯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看她停了手上的小动作,嘴角上翘。 这是想出什么了。但是好不好却得另说。 “如果朱果金符指望不上,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艾宁敛去笑容,郑重道:“乔亚族长,不知族长是否知道,莫玄老殿下的真正死因?” 乔亚全身一震。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真正死因’……” “就是——” “阿宁。”穆连及时叫她,冲她微微摇头。他不赞成这时候把事情真相说出来,免得引起乔亚什么过激之举。 艾宁冲他笑道:“没事的,我有分寸。而且……”她看向面前乔亚,“我也有个计划,能知道真相。” 乔亚一捶桌子站起来:“你们知道些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族长请冷静。”艾宁倾身揖手,继续维持这种行礼的姿态道:“据我二人所知,莫玄老殿下并非病故,而是被泰炎所迫,自刎而亡。而且,他设计陷害了莫禹少殿下,让他离家出走,甚至现在,他还派人在到处找他要去取他性命。” “胡说八道!” 乔亚一声大吼,截了她的话。“泰炎此人近两年虽越发贪婪跋扈,可这只是他市井之人的本性。当初,是莫玄一手提拔他起来,他怎会如此恩将仇报!” 艾宁直起身子,忍不住一声嗤笑,道:“没想到,乔亚族长竟会为一个市井无赖说话,而且就在几个时辰前,你还差点死在这个市井无赖手上,连个罪名都没有。怎么族长刚才还气的要死,这会儿就全忘了?” 乔亚浑身发抖:“你!你放肆!” “我生来就放肆!” 艾宁毫不退却,乔亚的愚蠢已经激怒了她,她继续道,“我就奇怪了,到底是这泰炎的门面工作做得太到位,还是族长你的观察做的太不到位。连边廷将军一个武夫都看得出泰炎不是好人,你一个领地之主居然还被他耍得团团转。他今晚都已经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要取你的命了,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你怎会不知!你无非是不肯承认,你不肯承认你们的君主,他看错了人!这种时候,你竟还只顾着维护他的名声!” 被一介般若像这样肆意指摘直戳脊梁骨,乔亚恼羞成怒,直接一巴掌朝艾宁脸上挥去,可还没挨到她就被穆连死死钳住了手腕。 艾宁丝毫不躲。穆连的声音冷冷响起:“乔亚族长,请自重。” 乔亚愤愤抽回手,就又听见艾宁说:“乔亚族长,你与青苍,怕是已有嫌隙了吧。” 不然,她不会说出刚刚那些偏向泰炎的话,即便泰炎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艾宁总算有些明白泰炎为什么不急着坐上玄明君之位了。他不是瞧不上那个位置,他是不得不借此稳住乔亚边廷这班一心维护莫氏父子的大人物。 乔亚冷哼一声,丧气的坐回椅子上,抬着眼皮看艾宁道:“没错,我与青苍王清渊确实有些嫌隙了。” “为什么。”艾宁问。 “为什么?呵……”乔亚发出一声嘲讽般的笑,“当然是因为,他们青苍的灵石。” 第69章 传信 又是灵石。艾宁心说,这东西当真就那么招人爱吗? 乔亚继续道:“这四界之中有谁不知道,青苍灵石拥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力量。两年前,莫玄身死,莫禹出走。我也曾派人多方打探,可始终没有他的消息。就是那个时候,泰炎提出了借灵石的提议,而我们也纷纷赞同。” 她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又狠狠吐出,接着说:“泰炎去了青苍,去向青苍王借灵石。青苍之风向来君子慷慨,救人于危难,我们本以为,他不会拒绝的,可结果,你们都知道了。泰炎无功而返后,我也秘密派人修书青苍,向清渊讲明了玄明的状况,请他一定出手相助。可是他以有难处为由,再次拒绝了我的请求。” “什么难处?”艾宁问。 “不知道。”乔亚摇头,“他未言明,而我也没有再问。” 艾宁淡笑:“所以族长是觉得,清渊他是因为不愿借出宝物,而随口搪塞你了?” 乔亚抿紧嘴一阵犹豫,最后还是缓缓点头,承认了。她说:“所以后来,我也几乎不再主动给青苍传递消息了。清渊应该明白我的想法,可他并没有表示什么。而他偶尔还是会给我来些密函,要我帮他些无关紧要的小忙。我不想撕破脸,所以也没有拒绝。 “就像几个月前,清渊给我来了消息,说他要派人到山阴来办点事,需要我为那些人中转和传递消息,于是我就派了瑞真去茶铺,以取茶饼为暗号行动……现在看来,他派来办事的人应该就是你们吧。是吧,瑞真。” 瑞真站在乔亚身后,躬身答道:“是的,家主。那天下午我一进城就去了茶铺,正遇上那个人。他把藏着信息的簪子交给我,我当晚便去虹阴阁转交给这二位了。” 艾宁挑眉,原来那晚破窗而入的簪子是瑞真甩进来的,那要这么说,她功夫该是不错,连穆连都没发现她当时人在屋外。 “所以呢?” 乔亚继续道:“你们完成任务了吗?找到莫禹了吗?” 艾宁穆连互看一眼,然后两两点头。乔亚完全没想到他们会作此答复,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一把甩开扶住她胳膊的瑞真,激动道:“你们真的找到了?!他人呢,他人在哪!他回来了?啊?” 艾宁摇摇头,沮丧道:“他没有回来,他还在青苍。” “……青苍?” 乔亚瞬间转喜为怒,大吼:“你们都找到他了,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呐!他回来了,就什么事都解决了呀!” “你当我们不想他回来吗?我们也想啊!可他不肯回来,我们能怎么办!” 艾宁这话,足足让乔亚懵了半晌。她忽然想起艾宁刚才说过,是泰炎设计了莫禹,让他离家出走。她总算肯放下那维护莫玄名声的愚蠢想法,开始认真对待并重新思考泰炎近两年的所作所为。很快,她就觉出了问题,眉心越收越紧。 “泰炎对他做了什么。” 艾宁闻言嘴角上扬,心道这乔亚可算是想通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好说了。 “族长阁下,”艾宁沉声道,“我们找到莫禹的时候,他在青苍南境的一座流民庄里。当时是他亲口告诉我们,他杀了他的父亲。不过现在看来,这应该是泰炎做的手脚。” 乔亚震惊。“什么样的手脚?!” 艾宁摇头:“不知道。能让莫禹如此深信不疑是他自己杀了老父亲,恐怕这个‘手脚’不会小。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想到该怎么办了。” 她忽然笑起来,看上去有些小狡猾,搞的穆连心里咯噔一下。一般她这么笑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儿,起码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 这天晚上,同样不得安宁的还有虹阴阁中的芜阳。几个时辰前,他被一阵狂乱的敲门声弄醒,然后再没睡下。 现在,他正端坐在床沿,低着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块黑色的椭圆形石头,拇指不断摩挲。这块石头和城外北荒林中的古代遗迹成色一致,是他之前专门从石堡墙壁上敲下来的,就是为了用连接术时刻掌握石堡的动静。 负责监察的人来报,说这块石头好端端的突然震动不断。既然它突然与石堡大门共鸣震动,一定是有什么人打开了那座遗迹。 可是,是谁呢?莫非时隔数万年,一直销声匿迹的兵人后裔忽然肯露面了吗?不对,这绝不可能。 芜阳随即命人暗中前往消失的满月森林查探,务必弄清情况,而现在,他正等着人来回报。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只是不像之前那般匆急。 “进来。”芜阳头也不抬,沉声道。 一穿着夜行服的男子闪身进门,简单一揖手就快步走至床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阁主,今晚确实有四人进了遗迹。” 芜阳手上动作骤停,道:“四个人。”他缓缓抬起头,“四个什么人。你可识得出?” “属下认得出。其中一位是乔亚族长,还有她最常带在身边的那位青苍女子,至于另外两位,是昨天才刚从阁里离开的穆连,还有那位房宁姑娘。” “穆连和房宁?!” 芜阳眼睛倏地睁大,声色俱厉道:“你确定你没弄错?!” “属下不敢!”男子赶紧单膝跪下:“这是属下亲眼所见。而且,将遗迹大门打开的,也正是穆连和房宁。” “咚”的一声,芜阳手里那块石头掉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男子一抬头,就看见芜阳双目发红,正死死盯着自己。他吓得浑身一颤,赶紧又把脑袋低下,连气都快不敢喘了。 “……你,你再说一次……你说开了那扇门的,是穆连,和谁。” 芜阳这幅样子像要吃人,男子哪里还敢再看他,连话都答得结结巴巴,和了半天也没和出名字来。 芜阳突然咆哮起来:“和谁!说!” 男子一下子双膝跪地,扑在地上连哭带答:“是房宁。阁主,是房宁姑娘!” 芜阳猛地站起来。男子闭紧眼睛,像个犯了大事的囚犯等着这位阁主命人将他拖出去,是杀是剐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让阁主发这么大的脾气。可他知道一件事,自己要完蛋了。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死一般寂静。芜阳还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男子跪在地上,连衣摆晃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他颤颤巍巍扭头偷瞄,只看见芜阳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冰。 “……你出去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很多近乎沉重的情绪。 男人赶忙爬起来揖手告退,临近门口又硬着头皮再次折返回来,小心低声问:“那阁主,这件事,可要通知东阁?” “不要。”芜阳一脸心事重重,淡声吩咐,“这件事先不要对任何人说。遗迹那边,最近一段时间你派人盯紧点,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来报我。还有,你即刻给日斜去信,不要等天亮现在就走,让他马上来山阴城见我。” “是。属下马上去办。” 男子说完退出房间,终于大大松了口气。芜阳踱到窗边,看着窗外一片漆黑,沉沉叹了口气。 他从未想过艾宁会是兵人后裔。她从小被人送到父亲身边,和他一起长大,她分明和他一模一样是人类,怎么时隔十二年再相见,她就变成兵人后裔了? “这可怎么办呐……” 芜阳对着窗外喃喃自语,叹息声和黑暗融为一体。 …… “快,离天亮不剩多长时间了,我们得走快点。” 艾宁边说边拉着穆连在消失的满月森林里快速穿行,他们得赶在天亮前把消息传递给山阴城里的边廷和缪雪,以免被人发现问题。可偏偏穆连现在心情极差,完全不想配合她,几乎是被她拖着在走。 好不容易把他拖出了满月森林,艾宁抬头看看天上几近消失的残月,拿出木哨,憋足一口气,狠狠将它吹响。 哨声嘹亮,在树林间回响,像涟漪一般不断向外飘荡。二人站在原地静静等候。 艾宁望着天,道:“穆连。” 穆连也仰着脖子,不过还是从眼角看着她:“什么。” “没什么。”她心不在焉的说,“我就是想再问问你,我,真的是兵人后裔吗。” 穆连望着天,淡淡道:“遗迹的门是你和我一起开的。这还需要怀疑吗。” 艾宁一甩脖子,狠狠瞥向他:“你不是说心意相通的人即可吗!” “你说少了一个字。”穆连继续望天,“而且,那只是我随口编了搪塞那两个人的。这座石堡是柯古的遗迹,能打开它的,当然也只有拥有兵人血脉的人和有钥匙的人。” 艾宁垂眸,疑惑道:“可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么会有兵人血脉呢。” 穆连依然望天:“不知道。” 艾宁火了,拽着他的胳膊把他身子扳过来,嚷道:“你干嘛这么阴阳怪气的你!有什么不满你说出来呀,干嘛这样!” 可即使她这么说,穆连仍是面无波澜看着她,一言不发。 “行,你爱说不说,你不说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吧,我换个地方等去。” 她气呼呼的刚迈出一步,就被身后一只手死死钳住手腕,然后狠狠往后一带。她被拽着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还没来得及喊疼就又被穆连擒了双手,牢牢按在树上。 “我有什么不满,我不信你不知道。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我来说。” 他离她极近,艾宁甚至可以看清他眼中映着自己惊愕的样子。而他的语气异常危险,连带他那张脸都变得冷酷起来,像是克制着心中的滔天怒意。 上次见他这样,是她决定来这玄明寻找莫禹的时候。 艾宁忽然来气。每次自己作出艰难抉择,希望他陪着自己安慰自己的时候,他总要这样冲自己发一次火。她也知道他这是关心自己,可这种方式就是让她受不了。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又没有对我说,我能知道什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前之人堵上了嘴。 第70章 传信(2) 不久之前,石堡遗迹之中,艾宁向乔亚提出了她的想法。 艾宁微微欠身道:“乔亚族长,我曾在玄明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听到过一个说法。听说月族族人的双瞳不一般,用它,就能看到过去,是不是。” 穆连瑞真闻言皆惊,这件事他们都没听说过。乔亚却看艾宁半天,然后玩味一笑,道:“没错。可是,你是从哪里听到的?知道这件事的人,恐怕不多呀。” 艾宁淡笑:“我曾为山阴一位月族将军做过事,那人好酒又喜欢吹牛,在猎场上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 “哦?”乔亚双手交叉在胸前,“那要这么说,你口中那位将军倒是待你不错,不然也不会许你一个般若与他同上猎场。” 艾宁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穆连看她这状似坦荡的笑容,越发坚信她说的不是实话。她一个月族奴隶,不可能为将军做过事还得到许上猎场那般厚待。如果她真是在猎场中听人说起,那就只一种可能。她是那场狩猎中的猎物。 “你说的没错。”乔亚没有怀疑,继续道:“我们月族始于上古时代,是上古氏族,所以玄明地界上才留有不少古代遗迹,就比如这个石堡。而我们一族据说本不是双瞳,变成这样,是因为诅咒。” “诅咒?”艾宁疑惑,“被谁?” 乔亚冷笑:“被那些该死的古代兵人……” 艾宁穆连微微一怔,怎么听着这月族还和上古兵人有世仇了? 之后,据乔亚所说,所谓“兵人的诅咒”,发生在那个柯古被他手下的兵人杀死之后。 自从柯古被世人冠以“罔顾生命”的名号之后,不论哪个国家哪个氏族都不肯再接纳他。他们褫夺了曾经给予他的一切。荣耀,财富,权利,尊敬,一切的一切,可他们唯独忘了毁掉一样东西,就是他的研究成果——兵人。 兵人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越是强大的东西就越有人惦记。 柯古遭各个氏族驱赶,只好在荒郊野岭容身。他的怨愤越积越多,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就在这时候,一个小氏族找到了他,表示愿意为他提供地方,并对他的研究表示理解,同时希望他能继续研究并为他们制作兵人。这个小族便是月族。 月族想借兵人之力迅速发展壮大,这一点显而易见。但此时的柯古已近乎疯魔,仇恨占据了他的全部,他要向这个排挤他的世界报仇。于是在侵略这一点上,双方很快达成一致。 当时的玄明环境与现在无异,只是人烟稀少且无人管理,月族便将柯古秘密安置在此,让他继续他的兵人研究,而月族则继续四处拉拢有意与他们合作的其他小族,四处抓捕无辜群众用于试验改造。 就这样过了三年,柯古总算用上万人成功制出一千余名兵人。柯古炼夺他们的心魂交给月族,让他们不得不听从命令,为月族去夺取领土,屠杀反抗的人民。大半个世界几乎全被血洗,兵人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然而就算兵人的力量再强也终究是血肉之躯,造出一个兵人花的时间远比消灭一个花的时间要多得多。月族虽然利用兵人攻占了大片版图,但不到一年便已是强弩之末。外有各族群起共伐,内有遗族不断搅扰,他们根本守不住得来的土地,只好一步一步又退回玄明。 可他们没想到,就在他们退回玄明坚守,想着早晚东山再起的时候,柯古被他自己制出的兵人杀死在实验室里,连同整个实验室都被一把火烧光。有义士冒死潜进玄明内部和兵人实验室,替那些兵人偷出了心魂。 那些为数不多的兵人终于得到自由,不再受月族胁迫,便与外族里应外合,彻底端了那些负隅顽抗的月族,放过了一些肯罢手不主战的月族,让他们不至于灭族。 可那些兵人就没那么好运了。即使他们是受人逼迫,但他们手上依旧染满了无辜者的血,在诸多氏族的挞伐声中,想他们死的比想他们活的呼声远远要高得多。领头的那几个氏族没办法,只能遵从众意,将那些兵人全部处决了。 “那些兵人从世界上消失之后,一切也都重新回到正轨。”乔亚继续道,“可在那之后没多久,那些活着的月族人之中,就开始接二连三诞下双瞳的孩子,无一例外。” 艾宁不解:“既然是兵人消失后,月族人中才开始出现双瞳的,那你们怎么确定这诅咒就是兵人下的呢?他们死都死了,还怎么下咒?” 乔亚慢悠悠将视线对准艾宁,阴森的盯着她,让她背后直冒凉气,下意识朝穆连挪了一小步。 “……因为眼睛啊。” 她这腔调变得像在说鬼故事,吓得艾宁偷偷揪住穆连袖口。穆连瞥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牵住她。就听乔亚继续道:“据说那些生了双瞳的孩子,不光能看见人,还能看见魂。尤其是那些枉死者的魂。” 艾宁怕鬼,听得浑身一哆嗦。乔亚笑道:“怎么?害怕了?” 穆连适时揽住她的肩膀,淡定向乔亚道:“族长请继续说。” 乔亚笑着哼了一声,“没什么好说的了,整件事就是这样。因为那些兵人死得不甘心,所以才给我们族人下了咒,让我们日后都生活的心惊胆战。” 艾宁有穆连壮胆,插话道:“可,可我没觉得这儿的人心惊胆战啊。” “现在当然不会了。”乔亚道,“一天到晚活人死人一起看谁受得了,所以双瞳出现之后没多久,族中智者就找到了解决办法,就是封掉双瞳中的那只‘阴瞳’。而你刚才说你想看到过去,也就是使用显逝之术,靠的也是那只阴瞳。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言下之意,你想要我帮你看到过去,那是不可能的。 艾宁当然也听明白了,可这么轻易就打退堂鼓根本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那乔亚族长可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乔亚垂眸思索片刻,皱起眉头说:“有一个。不过,不算上策。” 艾宁激动向前一步:“族长请说。” 乔亚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的办法只有一个,换瞳。” …… 艾宁在她还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想着,要是能和养眼帅哥亲一亲,那一定是很享受的事。然而眼下这个吻,她是想享受都难。 穆连这次似乎真的被她气狠了,死死钳着她的手不让她乱动,下口毫不留情。艾宁根本抵挡不住这样霸道的入侵,没多久就被他搅得唇舌发酸,大脑缺氧,整个人靠在树上直往下滑。可穆连根本没打算就此打住,他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扶住她后颈,继续加深这个吻。艾宁只能下意识攀住他的背。 “嘶——!” 她左下唇突然一疼,不算剧烈,但还是让她轻呼出声。穆连动作一顿,艾宁趁机把他推开,急促呼吸。她觉得好像有什么沿着自己左边嘴角往下流,抬手一摸竟是淡淡的血迹。 艾宁立马来情绪了。“穆连你怎么跟狗似的发起脾气来还咬人啊!” 穆连不说话,只看着她,惊讶迷茫还掺着点懵懂,就好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刚才那番举动,甚至还咬破了她的嘴角。 艾宁看他没反应,一拳捶在他胸口上:“你傻了!” 穆连猛地回神儿,看清她左边嘴角的伤口还有微微红肿的唇瓣,一下子也慌了,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说什么。 “我,我……”他嘴里支支吾吾,想替她擦掉嘴角的血痕又不敢,手在身侧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如此反复。再加上他现在一脸懵圈又着急,连脸颊也微微泛红的样子,着实让人看了想笑。 如此方寸大乱的穆连,艾宁还是头一次见。很有趣。于是她就笑了。可这一笑却扯到伤口,让她不自觉“哎呦”一声,笑也没法笑了。 “别碰。”穆连握住她想去碰伤口的手,语带愧疚:“碰了,容易感染。” 艾宁佯怒道:“感染了也是你害的!谁叫你咬我!” 穆连握着她的手一颤,脸上更是瞬间红透。 “对不起,我……我刚才,我刚才……”他自责的低下头,那样子就像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这下艾宁可憋不住了,管那伤口疼不疼,哈哈大笑起来。 “笨蛋你干嘛这么紧张啊,”她扑到他怀里,脑袋在他胸口来回蹭,“我逗你玩儿的,没真生气。” 末了,她听见头顶上的人似乎松了口气,然后轻轻拥着她,道:“不,是我不对,很不对。没控制好情绪,是我不好。” 他的语气很是悲伤,艾宁想抬头看看他的脸,却被他温柔按住脑袋。他沉声道:“宁宁,这一次,就这一次,不要这样做行不行。太危险了,我怕——” “我也怕。” 艾宁抱着他的手忽然收紧,脸紧贴在他身上,声音发闷:“其实我也怕,可现在我想不出别的办法。要想知道那晚最真实的情况,只能由我们亲眼去看。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眼看就能揭穿泰炎,我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可你这次是换瞳啊,万一出什么意外,我——” “所以呀,”艾宁忽然仰起脖子,正对上穆连忧心忡忡的眼睛。她故作轻松道:“我们要更加小心,别出意外。” 穆连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劝服不了她。 天上传来一声鹰啸,二人抬头就见一只黑鹰在头顶盘旋。穆连抬起手,那只黑鹰稳稳落在他小臂上。 第71章 传信(3) 艾宁瞬间来了兴趣,围着那只黑鹰绕圈圈,左看看右看看,嘴里还不停感叹:“哇,原来耳鹰和隼差不多啊,很帅气嘛!” 话音未落,耳边便传来一声轻咳,艾宁扭头就看穆连冷着张俊脸盯着自己,她那想去摸摸耳鹰的手指也停在半空。 “啊哈哈,不是不是,那个,”艾宁赶紧讪笑摆手,“还,还是你帅,你最帅,嘿嘿嘿……” 她笑的一脸无害,却搞得穆连耳尖飘红。他微微偏头道:“快别闹了,赶紧把东西绑上。” “好好好,马上马上。” 艾宁说着从腰间口袋里拿出一小块白布条绑在耳鹰腿上,那上面写着他们急需要的东西还有他们藏身的大致位置。边廷与耳鹰共听的范围十分有限,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早就远超了那个范围,所以这只威风的耳鹰只好充当报信鸟,很有些大材小用。 “好了好了,系好了。”艾宁趁机摸了摸耳鹰的羽毛,竟意外的柔软。她冲穆连一扬手:“行了,快让它走吧。” 穆连托着耳鹰的手往上一挥,耳鹰飞旋而上,在二人头顶低啸一声,便朝山阴城方向去了。 “接下来怎么办。”穆连问。 艾宁瞟了眼已经开始泛白的天空,对穆连顽皮一笑:“走,我们清场子去!” 穆连不明所以,被她拽着就往回走。 而这个时候,泰炎正在他的书房里燥的发狂。满地都是散落的东西。书本,纸笔,挂画,甚至坐垫,还有各种易碎品的碎片。其中有杯子,茶壶,还有价值不菲的玉件和瓷器。 修南站在门边,看着泰炎把手能拿的够的东西一个一个砸在地上,狼头面具下的那张被毁了的已然脸露出狰狞的笑。 他觉得很有趣。自己这主子,真真是个没格局的市井地痞,一点小事就乱了方寸。这么些年要不是自己为他谋划,让他人前装出那副友善稳重的模样,他哪能成得了莫玄的心腹,更遑论如今这玄明君的代理人。 泰炎总算是砸的累了,一屁股跌回椅子里,粗气直喘。修南这才上前两步,揖手道:“泰炎大人,现在可舒心些了?” “舒心个屁!”泰炎一指窗外,骂道,“你看看外面,看看外面的天,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天都亮了!那些废物还没回来报信!这说明什么,说明什么?肯定是事情办砸了呀!亏我还专门先派了一队人去探路装样子。一群饭桶!” 修南听着想笑,就那群装的七想八不像的探路队,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问题,泰炎还真指望这招能有用,真是蠢到家。 他接着笑问:“那大人可要派人再去北荒林中探查一番?” 泰炎愤愤道:“都这时候了还探什么查探查。杀乔亚本就不是什么能对外宣扬的事,所以我才趁半夜动手,现在天都亮了,再派人出去岂不是徒生事端。而且这乔亚八成是已经跑了,这会儿派人去追也无济于事。” 哎呦,修南心道,这次泰炎倒是学聪明了,没像以前那样一出事就只知道派人往外冲了。 “那大人接下来,打算如何做?”修南问。 “如何做……” 泰炎边想边揉着他的太阳穴,沉声道:“让人去铎城,把他们那里囤的粮食全部运来山阴,充作玄甲军的军粮。铎城是她乔亚的地方,她的百姓那么信她,我就不信她不回去了。”他放下手,“你叫人去给边廷传信,让他今日之内务必出发前往铎城。” “大人打算让边廷将军去铎城征粮?” 泰炎斜眼道:“怎么,他不行吗?他现在就是个在家养老的家伙,手里一无权二无兵,唯一能调动的也就他府里养的一群散兵,成不了气候。他那儿子也是个纨绔公子,平日里四处闲逛不务正业,三天两头找人喝酒。与其让那俩人闲在城里到处散布不利于我的言论,不如让他别处呆着去。” 修南道:“可边廷将军忠于莫氏父子,要是把他放到我们目所不能及的地方,在下怕他会搞出什么事端,给大人惹出麻烦来。” “呵,麻烦?什么麻烦?” 泰炎嗤笑道:“他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将军能惹出什么麻烦。这次征粮就叫他一个人去,让他把儿子留在山阴。我就不相信,他会不顾他儿子的死活。再说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阴森森的冷酷,“玄明莫氏,已经不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不是吗?” 修南瞬间明白,铎城里净是些老弱病残,泰炎这是打算以“强行征粮”这个由头弄臭边廷的名声,然后再借机清掉边家父子。 这主意别说,还真是很不错。没想到泰炎也会有能说出好主意的一天。 “大人果然英明。”修南倾身揖手,“那在下马上着人去办。” “你等等。”泰炎阴下脸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问:“你事办的怎么样了。东西做出来了吗。” “请大人放心。”修南笑道,“只是与之前投放在尚川南境的略有不同,制作并不费事,只是需要时间提炼,请大人再等些日子。” 泰炎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修南也退了出去,把泰炎的命令书拟成文后便命人去边府传旨。至于边廷接到指令后会不会有意见,会不会照做,他就不管了。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此时天已大亮,可玄明宫里仍是一片死气沉沉。修南就喜欢这种“死气”,欢快的朝宫西侧一座废弃石塔走去,步伐愉悦不说,甚至还哼起了诡异的小曲儿。 石塔不高,黑乎乎的,老旧又常年无人修葺,看上去晃晃悠悠,恨不得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垮。 塔门口站着两个黑衣守卫,见修南来了便同时点头,利落道:“军师。” 修南冷冷问:“有没有往外逃的。” “没有。” 一人边答边为他推开门。修南淡淡“嗯”了一声就走进黯淡的塔楼之中。 他沿着盘旋的楼梯一路向下,墙上的火炬把他的脸照的一半黑一半亮。这座石塔本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建筑。表面是一座塔,实则是一间地牢的入口。不过因为它年代久远所以早就被弃置。 当修南下到最底,一股阴风带着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令人作呕,修南却笑意更甚,缓步走入地牢铁门。 这牢底下没有守卫,除了他修南,其他的已不能再称之为“人”。 他们被独立的牢室分开关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有的缩在角落一动不动,有的在牢室里毫无目的的转圈,有的对着墙壁发呆,还有的,正用长长的指甲死命抓挠自己已经血迹斑斑的脸。 修南站在走道中间,轻轻一咳。牢中的死寂一瞬间变为狂暴的嘶吼。他们一个个都像野兽,隔着铁栏朝修南又抓又挠,每一下都拼尽全力,可惜连他的衣角都沾不着。 他们早就疯了,疯得只知道要杀掉走廊上那个环视着他们发出笑声的男人。 “不错,很不错。” 修南这声满意的呢喃湮没在那些或嘶哑或尖锐的咆哮之中。 …… 艾宁拖着穆连一路小跑,到了溪边才站住,然后把穆连撂在林子里,自己小心翼翼的往溪边探。穆连看着她的背影一头雾水。不一会儿,就见她蹲在溪边一块大石头后面,一面直勾勾的盯着水里,一面拼命冲自己招手让自己过去。 这是干嘛呢? 穆连这么想着,于是就这么问了,可他刚说出一个“这”就被艾宁紧张兮兮的一下子捂住了嘴。 艾宁小声道:“你小声点!会吓跑的!” 穆连也压低声音:“吓跑什么。” “你看啊!” 艾宁笑眯眯的拉他胳膊,让他往石头背后的溪水里看。眼前景象让穆连一阵无语,艾宁倒还乐的欢,扒在他边上得意念叨:“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惊讶,这么大的鱼呢可以好好饱餐一顿了!” 穆连默默叹了口气,紧接着又笑了。能为几条肥鱼高兴成这样的,估计也只有她了。 “快快快动手动手!叉起烤了!哎呦!” 艾宁乐呵过了头,脚底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得鱼群呼啦一下子全散了。 看着一群美味瞬间消失在眼前,艾宁简直要被自己蠢哭。她正沮丧着,就见一道红色闪光从旁边跃出,在溪水之中迅速跳跃戳击好几下,每一下都正扎上一条鱼,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 艾宁知道那是炽炼。她看向穆连,只见他面色如常看着自己那柄佩剑,其余的动作一个没有。艾宁震惊,难道不是他在控制吗? 而另一边,炽炼终于带着一串鱼狠狠插进河滩,不再动了。穆连徐徐抬起手,炽炼摇晃几下便径直飞回穆连手中。 穆连把鱼横在艾宁面前,淡定道:“够不够。” 艾宁张着嘴傻乎乎的看着他,没反应。穆连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怎么了。问你话呢。” “嗯?噢,够了够了,有六条呢肯定够了!嘿嘿嘿……” “傻笑什么。感觉怪怪的。”穆连道,“想问什么,问吧。” 艾宁脸上一热,怎么又被他看穿了?!不甘心不甘心! “谁说我有问题想问!没有没有快走吧!” 穆连一把拉住她,认真道:“你没问题想问,可我想把这事告诉你。早晚有一天你也用的上。” “我也用的上?”艾宁狐疑道,“是什么?” 穆连道:“焠剑。” 第72章 “如果” “焠剑?”艾宁问,“焠剑是什么,是铸剑吗?” 穆连淡淡“嗯”了一声,随手从旁边树上折下一根长短粗细适当的树枝,把剑上的鱼全给换到树枝子上。 艾宁忽然想起昨天夜里解救乔亚时,他的炽炼刺中领头之人,然后又像听从命令一般凭空出现在他手中。这绝对不是一般武器能做得到的。 穆连拿起炽炼横在艾宁面前,道:“焠剑和一般的铸剑不同。铸剑以铁,而焠剑用的是我们的魂。以魂唤起我们身体里的力量,将那股力量凝结凝练,最后焠出一柄只属于我们的武器。这武器就像我们的分身,它听从我们的号令,在旁人手中它的威力亦会大打折扣。” 艾宁从他手里接过炽炼,赤红色的剑身泛着泠泠寒光,看上去锋利无比。 “还大打折扣?真有那么神?” 她狡黠一笑,转身就是一剑,直接劈在身旁那棵树上,结果只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这下艾宁傻了眼。这柄在穆连手中削铁如泥的利刃,在自己手中竟连棵树都砍不动,只能在树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要不要这么不给面儿啊……艾宁嘴角抽搐,僵在原地半天都没脸转身。 穆连走到她边上,淡淡道:“怎么样,现在信了?” 艾宁丧气的点点头,把炽炼塞回给他,嘴撅的老高,满脸的不服。穆连把炽炼收进剑鞘,继续道:“等玄明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教你焠剑。”他瞥了眼她腰间的旧铁剑,“你也得尽早有个趁手的武器才好。” 穆连此时没有明说,给她焠剑不只是为了让她有个武器自保,更是为了借焠剑一事牵引出她体内的兵人异能。她的力量才刚刚觉醒,她根本不会使用更不会控制,顶多是有时候下意识爆发出来。可这种力量如果不能得到很好地控制,伤人伤己,那就非常危险了。 “你是说真的吗?你要教我焠剑?”艾宁丝毫没察觉到穆连心里的那些打算,还乐颠颠的围着他转圈圈,笑道:“那太好了!我正愁没处换把剑,我这把都用钝了。” 她拎起那插满了鱼的树枝子,拽着他的袖口:“走走走,我们赶紧回遗迹去。我想吃烤鱼,吃饱了再好好补一觉。一晚上没睡困死了都……” 她说完还十分应景的打了个大呵欠。穆连淡淡说了声“好”,就从她手里拿走树枝,然后牵上她往遗迹的方向去。 这一天时间过得简直飞快。艾宁吃饱喝足就在遗迹附近找了个阳光充沛的地方,然后靠在树下睡觉。她不想在遗迹里打盹,说里面太压抑,感觉像睡在大号石棺材里,于是便溜到外面。而穆连自然也是要跟着她的。 两眼一闭一睁,再醒来时已是暮色时分。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穆连腿上,身上搭着他的衣服,而他靠在树下微垂着头,还未醒来。 艾宁静静看着他颦蹙的眉眼,心里一阵疼惜。果然谁都不是铁打的,他虽然从未表现出来,但这些日子东奔西跑的,他一定也很累了。 艾宁抬手想摸摸他的脸颊,却见他眉心倏地皱紧。艾宁当他是要醒,急忙顿住动作,可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张开眼睛。 难道是做噩梦了? “你平日总板着脸就罢了,梦里还皱着眉可不好……”艾宁一边小声自言自语,一边伸手在他紧皱的眉心上轻轻揉按,直到见他眉头渐渐舒展。 “这样就对了嘛,”她开心低语道,“老那么苦大仇深的多不好,要是能再笑笑就更好了。” 艾宁正念叨着,耳边似乎真的听到一声轻笑。她心中一惊,连忙移开手,果然就看穆连嘴角扬起,徐徐张开眼睛。 艾宁瞬间羞得满脸通红,一把抓起他的外衣蒙住自己半张脸。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穆连淡笑:“在你说我总板着脸的时候。” “你——!那不就是全都听见了吗!” “嗯。” 天呐!艾宁心中一声惨嚎。想起自己刚才犯痴似的说的那些话,臊得直接钻进他那件外衣里,双手抱头,把整个脑袋都蒙得严严实实。 “别闹,快出来。” 穆连话里含笑,轻轻扯她罩在面上的衣服。艾宁急忙抱着脑袋往外一滚,背对着他,嘴里还直嚷嚷:“我不出去!脸都丢光了,我没脸见人了!” 穆连闻言又是一声笑,淡淡道:“怎么就没脸了。出来我看看。” 艾宁瞬间不爽。这穆连是长本事了居然还学会适时取笑自己了!这是要造反啊! 她一下子坐起来,扯了脑袋上的衣服团成团,狠狠往他身上一砸,张嘴就要拿他撒气。可当她真的看到他,突然又无气可发了。穆连背靠在树上,很放松的样子,晚霞洒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周身的清冷,而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正温柔的望着自己。 艾宁愣住了。她第一次在穆连身上看到了一个温润公子的形象。她忽然好奇,如果穆连不是流民出身,如果他未入军营,而是生于青苍王公之中金尊玉贵的养着,他会不会成为一名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 “怎么一直看着我。”穆连笑着把她拉回自己腿上坐好,问:“在想什么。” 艾宁也安分靠在他身上,轻声道:“我在想,你如果不是从武做了将军,说不定能当一个很好的文客呢。” 穆连搂着她:“小傻瓜,这世上哪有‘如果’的事。” “就是假设一下嘛。”艾宁道,“假设老天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自由做一次选择,你是还照走现在这条路,还是换一条路走走?” “我当然还照走现在这条路。” “啊?!” 他这想都不想的回答让艾宁惊呆了,猛地直起身子,紧盯着他:“不是,为什么呀?你这条路不是走得坎坷又危险吗,而且,好像还有不少的伤心事……” “是啊,为什么呢……” 穆连静静看着她,末了,徐徐开口:“或许,是因为你。” “因为我?”艾宁心底有些小雀跃,但更多的是不解。 穆连对她点点头,沉声道:“一定是因为你。因为我想遇见你,不管让我选多少次,我都想遇见你。” “穆连……” “因为想遇见你,所以我不会改变我的行动轨迹,哪怕是一点点也不会,就算我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我也心甘情愿。” 他说的认真,坚定,像宣誓又像承诺,艾宁呆呆地看着他,感动的说不出话,最后只能紧紧抱住他。眼泪无声滑落却被穆连发觉。他慌慌张张的问她怎么了,她却死死抱住他不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结果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 “穆连,你,你不后悔吗……”艾宁抽泣着问,“受这么多罪,就为了遇上个不争气的我,成天拉着你往坑里跳,惹出大麻烦总要你给我善后,还——” “嘘……” 穆连温柔的把她的脑袋按进胸膛,就和之前在玄明山洞里她噩梦惊醒时一样。 “我不后悔。”他说,“你说的那些,我求之不得。” 艾宁仰起头看他道:“你真的,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会。”穆连温柔揩掉她脸颊上的泪痕,“我这辈子只后悔一件事,就是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没有带你走。” “……什么?” 艾宁脑袋还晕着,一下子没听明白,就见穆连看着自己又兀自念道:“如果我当时带你走了,之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如果。艾宁怔怔的看着他,他刚刚说了,如果。这个十分钟前还说着“世界上没有如果”的人,现在竟这般用情,对自己说了“如果”。 …… 同天傍晚,一年轻月族风尘仆仆,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西虹阴阁。他身为分阁阁主,与芜阳不同,他的身份人尽皆知。 “日斜分阁主。阁主已等候多时,请快随我来。” 一名使徒早已等在大厅,只待日斜到来便赶紧为他引路,前往五堂中虹阴阁主居住的小院。芜阳就站在精简的会客室中,负着双手背对着门。那使徒在门口通报过后就离开了,只有日斜一揖手,然后进屋落座。 “芜阳,现在是非常时期,这么急着喊我来,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与芜阳交情不俗。他们同时加入的西虹阴阁,初期也一起接过好几件棘手的委托,二人的名声也是那时开始渐渐变得响亮,后来一个成了分阁主,一个成了总阁主。不过他们的情谊,早在入虹阴阁之前就已经够深了。芜阳也信他,所以此前才把穆连的事交给他去查办。 “的确是大事,不过,”芜阳在他对面坐下,“是只和我们有关的大事。” 日斜秒懂。“你是说,遗迹?” 芜阳丧气的点点头:“是啊,消失的满月森林里,那个古代遗迹,昨晚被人打开了。” “什么?!”日斜惊诧,“被人打开了?!可,可是,可是那扇古门不是连你都开不了吗?连拥有兵人之力的你都开不了的门,这世上还有谁能开!除非——!!” 芜阳端坐着一动不动,静静的看着他道:“接着说呀,除非什么。” 日斜面色紧绷,一语不发,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芜阳道:“我的兵人之力怎么来的你又不是不知。我打不开那扇门没什么奇怪的,可这不代表那些身上流着古代兵人血液的家伙,他们也打不开呀。” 日斜下意识压低声音,问道:“这么说,古代兵人的后裔出现了?是新出现的,还是那个跑了的?” 芜阳僵硬道:“……都有。这次开门的,有两个。” “两个?!”日斜又是一惊,“那,那你报告‘他们’没有?” 芜阳摇头:“还没。东虹阴阁那边也没说,现在,就我们俩知道。” 日斜眯起眼睛,狐疑的瞄了他一阵儿,道:“芜阳,你叫我来到底是什么事。” 芜阳也看着他,然后突然站起来,向他躬身揖礼:“日斜,那个新出现的兵人就是我从前向你提过的,我的那个小妹妹。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可要是把她的事告诉‘他们’,她想不死都难了。日斜,我们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也从来不求人,但这一次,我求你帮我。” 日斜本是站着要阻止他对自己行礼的,可这一番话听完,他发现自己已经没力气去搀他了,只能一屁股跌在板凳上,半晌说不出话。 答应帮他,那就相当于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稍有闪失,小命不保啊。 第73章 “你归我管” 入夜之后,艾宁和穆连再次来到消失的满月森林外围。他们需要的东西会有人给他们放在这里,他们只需来拿走即可。然而等他们找到说好的地点,却惊觉那里除了两个包袱搁在地上,旁边还站着个身着黑甲的人。 他们刚要躲起来就听那人一声喝:“哎哎哎!房姑娘!穆将军!” 艾宁晃神,这声音,分明就是边家那个少公子——边晏。 艾宁眯起眼,那人也摘了头盔朝她这边走来。天上云翳散开,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果然就是边晏无误。 “你怎么来了?”艾宁惊道,“这种时候你出城,不怕被泰炎盯上啊。” “姑娘放心,我自然是有对策的,我……”他忽然发现艾宁眼眶红红的,直接转话道:“姑娘哭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艾宁一激灵,赶紧笑着摆手,直说:“没有没有,什么事儿也没有!我这人吧,情绪波动大,所以一点小事就喜欢哭,没事儿没事儿。” “那姑娘你这儿又是……” 边晏目光落在她左边嘴角那处结痂的伤口上。艾宁嘴角猛地一搐,险些又把伤口扯开,她赶忙捂住嘴,顺便连脸颊上腾起的两片红晕也一道遮住。 “边少公子。”穆连向她站近一步,抬手揽住她的肩膀,而后疏远道:“请说正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这宣示主权的动作太直白,敌意也表现的太明显,搞的边晏满脸尴尬,不好意思的咳了两声,揖手道:“不好意思穆将军,是我失礼了。失礼了,房姑娘。” “别别别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这样犯不着这样!” 艾宁说完狠狠捅了一下穆连:“你无聊啊你为这么点小事你至于吗!人家只是关心一下而已。” 穆连面无表情的扫了边晏一眼:“本就是与他无关的事。” “……” 这下艾宁彻底无话可说。看他这样,是得有多讨厌边晏啊。 三人一阵默然。边晏讪笑几下,道:“我今晚来这主要是有事要告诉你们。今天上午泰炎派人来府里传令了,把家父派去了铎城,让他强征粮饷用作军资。我是借口要送父亲一程才跟着卫队混出城来,过会儿卫队回城,我也得跟着回去了。” “他把边将军派去了铎城?”艾宁寻思道,“这么说,他是想借铎城百姓逼乔亚就范啊。边将军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边晏点头:“有的,我也是为此而来。父亲心知肚明,泰炎此举是想一石二鸟。既借强征一事引众怒,找借口除掉边家,又能引出关心领地民生的乔亚族长现身。可父亲他无法抗命,只好动身前往。他希望你们对乔亚族长提一提此事,他也会在铎城尽量拖延。” “那你呢?泰炎没有盯住你吗?”艾宁问。 边晏得意道:“我在城里活动的时候,他会派人跟着我,但不会紧盯的。毕竟,我是这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啊,成天与人喝酒耍乐,所有人都信我干不成大事。既然干不成大事,自然也不用多留心。我被要求留在山阴,不过是泰炎为了挟制父亲而已。” 他耸耸肩膀,状似轻巧的溜达到一边,从草地里拎起那两个包袱交给艾宁,又说:“这是你在信中写的东西,都在这里,一件不少。不过,你要这么多伤药麻药做什么。” “哎呀,要来肯定是有用的嘛。”艾宁边说边简单翻起包中的东西,确定几个重要且急需的都有,就合上包袱,扔给边上的穆连,然后继续道:“边少公子,不知你家,可有被盯上啊?” 边晏看她笑得像个鬼灵精,老实摇头:“目前没有。而且,估计以后也不会有。我刚才说了,泰炎盯我没什么价值,他不会这么做的。” “那太好了!” 艾宁高兴的一拍巴掌,狡猾兮兮的搓着双手说:“那能否请边公子帮我们个忙?” 边晏被她这神秘的样子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半犹豫着点头道:“能办到的,我尽量。” “你放心,”艾宁拍拍他肩膀,调侃道,“办不到的我也不找你。” 边晏尴尬一笑,就听艾宁又继续说:“你近两天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们几个进城去?” “你们要进城?在这种时候?” “嗯。” 边晏看她笑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再看穆连也是一脸淡定,他已经彻底搞不清楚这俩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 回遗迹的路上,艾宁抓着穆连的袖子,边走边心情愉悦的来回晃,嘴里还哼着小调。穆连左肩背着两个包袱,由着她牵着自己右边的袖口,目不斜视的往前走。 艾宁偷偷瞥了他一眼,暗自腹诽:“这人真是的,好不容易笑的多了点,从见到边晏之后又变回一张木板脸。边晏有那么招他讨厌吗。” 纠结半晌,她决定求证一下。 “穆连穆连,我问你个问题啊。” “嗯。” “你要老实回答,不能说谎。” “嗯。” “那我问了?” “嗯。”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边晏?” “……” “穆连?” 穆连不做声,连“嗯”都没了。艾宁等了半天也没等来答复,便抱着他的胳膊好一通摇晃,边摇晃还边笑嘻嘻道:“穆连,好穆连,穆连哥哥,告诉我呗告诉我呗告诉我呗……”然而如此软磨硬泡半天,他还是不答,只顾着往前走。 这下艾宁可不干了,合着自己在这讨好半天纯属浪费表情啊!她气鼓鼓的把他胳膊一甩,一边叨咕一边大步往前走。 “哼!你爱说不说,不说拉倒!你想说我还不想听了呢!小气鬼,说话不算话!” 身后脚步声骤停,艾宁一扭头就对上穆连那双湛蓝的眸子,他正盯着自己,眼中似有七分困惑,三分不满。 “我怎么说话不算话了。” 他问的一本正经。可他越是正经,艾宁就越想戏弄他。 她几步走到他面前,佯怒道:“是谁刚刚答应了我,会老实回答问题不说谎的?不就是你吗。结果我问题问了你居然不答,那不就是没有老实回答问题吗。这还不是说话不算话?” “当然不是。” 他接的倒是淡定,却搞的艾宁一怔,又听他接着说:“‘嗯’那一声,是答应你我不会说谎,不是所有问题我都会回答。” 艾宁瞬间哭笑不得。“你!你这是咬文嚼字,你强词夺理!” “……我不是。我没有。” “你!!” 艾宁看他一脸老实像,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于是她决定不气了,又往他身上一扑,一口一个“穆连哥哥”,又是撒娇又是耍赖的,非要他答了那个问题。穆连被她缠得没办法,终于把头往边上一偏,垂眸小声嘀咕了几个字。 “啊?什么?”艾宁探身到他眼皮底下,笑嘻嘻问道:“你刚说什么?我没听到,你再说一次。” 穆连瞬间脸上飘红,她这个笑法分明就是听见了,而且明知自己不好意思再说还非要自己重复,分明就是她玩心起了想整自己。 这个狡猾的小家伙。 “没听见就算了。” 他向右一步绕开她继续往前走,艾宁赶紧跟上,还跑到他前面,背着手,边倒退着走边不停念叨:“说嘛说嘛,我刚才真的没听到,真的真的,你再说一次嘛……” 如此一番耍赖无果,她干脆在他前面一站,噘着嘴执拗的盯着他。穆连只得无奈叹了口气,低头看她道:“因为他曾对你出言不逊,这样可以了?” “你瞎掰!刚才说的不是这一句!” 话音未落,艾宁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完蛋,上了他的当了。 “不是这句,嗯?”穆连弯起嘴角,向她欺身靠近,“那你说说,我说的是哪句。” “我我我我不知道!” 艾宁转身就跑,穆连一把将她拉回来,扛上就走。 “穆连你放开我!放我下去我自己能走!” “别乱动。”他一巴掌拍在艾宁屁股上,拍的她浑身一激灵。“放你自己走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去了。老实趴着。” “那也不行啊这像什么样子太丢脸了!” “那你把脸捂上。” “你——!!” “你不是想听我说吗,那我现在再说一次。”穆连轻笑道:“我之所以讨厌那个人,是因为他管的太宽。你,只能归我管。” “……” 这下艾宁彻底放弃挣扎,缴械投降了。 …… 此时,满月森林中的另一处地方,瑞真偷偷来到这里。这里离古代遗迹有些距离,而且相对僻静,所以她才来到此处。主人乔亚正在休息,艾宁和穆连也还没回来,现在正是她单独行动的好时机。 瑞真站在一片黯淡树影之中,漠然拉开衣领,心口那片白皙的肌肤上,赫然镶嵌着一块紫色的晶石碎片。这就是她的心脏,是她重来一次的生命,也是她永远失去的自由的枷锁。 她右手覆上那块晶石,口中念念有词,那晶石倏地投出一道白光,白光中缓缓出现一个黢黑的人影。 瑞真向人影恭敬行礼:“主人。” “何事。”是个女人的声音,冷淡,妩媚。 瑞真道:“北荒林中的遗迹已被打开,是艾宁。” 人影一声媚笑:“很好。那你心口的碎片呢?可有反应?” 瑞真道:“有。” “好极了。”人影说,“你继续盯着,不要轻举妄动。” 瑞真揖手:“属下遵命。” “瑞真等等。”那人影似乎从上到下将瑞真打量了一遍,不紧不慢道:“你今天似乎格外高兴,莫非是见到你一直想见的人了?” “……是的。” “是吗……” 人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然后与那道白光一起缓缓消失。林中重归静谧。 第74章 换瞳 第二天,艾宁和前一天一样,吃饱喝足之后就找了个地方,趴在穆连身上一觉睡到过中午。不过今天,她睡得没有昨天安稳。今天是换瞳的日子,她像所有初次接受手术的人一样,术前也会紧张会害怕。 穆连和她一起回到遗迹,还没进门就看见屋中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摆了两排,其中貌似还有纱布和眼罩。 瑞真已经站在门外了,这次换瞳她和穆连都不能进去。见艾宁他们回来,便迎上去道:“你们回的正好,里面已经准备好了,房宁你要是做好准备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艾宁冲她开朗一笑:“放心放心,从决定换瞳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她又看向穆连,“那我进去了。” 穆连仍是满脸担忧,握着她的手倏地收紧。他真的希望她此刻放弃这个计划,可他知道她不会。 “没事儿的穆连。”艾宁覆上他的手背,笑着安慰他道,“之前乔亚不是也说过吗,换瞳不是什么大事也没什么危险,很快就能结束的。一结束了我就出来,放心。” 穆连看她半天,终是缓缓松了手。 石门从里面关上,艾宁的身影消失,他对着石门发愣。瑞真走过来笑道:“没想到你竟然是青苍的将军,我当时还真以为你是流民呢。” 穆连仍看着石门,略带歉意道:“瑞真姑娘实在抱歉,在下并非有意隐瞒身份,只是当初情势所迫。” “那你与那位房宁姑娘相处的时间长吗?” “不长。” “这样啊……”瑞真有点小庆幸,道:“我看这儿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要不我们去附近转转?” “不去。”穆连一动不动,冷冷道,“我要她一出来就能见到我。” 瑞真瞬间黑下脸来。 遗迹之中,乔亚再次向艾宁确认,看她是不是真的决定要这么做。 “房姑娘,我再向你重申一次,就如我之前所说,换瞳的确不是难事,难的是眼珠离体后的保存,最多只有七天时间。我的眼珠有你养着自然是不会有问题,可问题是,你的眼珠不比我的,我没有办法替你养着眼睛。所以你要冒的风险比我大的多,你可想清楚了。” 其实乔亚一开始就把换瞳的事情对她和穆连说的很清楚。乔亚是月族人,月族人的眼睛可移植性非常好,不管移到哪个种族身上都不容易产生排斥。可艾宁就不行了。她一个人类的眼睛,除了直系血亲,其他人是想安都安不上的,所以没有人可以替她养眼睛。她的眼睛一旦离体,就得开始七天倒计时了。 艾宁淡笑道:“乔亚族长,你都敢把一只眼睛借给我,我当然也敢豁出我的一只眼睛去。我想清楚了。我要这么做。” 乔亚点点头:“那好,既然你已下定决心,我们就开始。到这边坐。” “……好。” …… 同一时间,山阴城中,边晏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在街上晃晃悠悠的行走。身后几个泰炎派来的尾巴也那么心不在焉的跟着。成天盯着这么个扶不上墙的稀泥,没事就在城里拉着人喝酒玩乐,也难怪负责盯梢的人都提不起劲了。 今天估计也是要找谁去喝酒的。两个盯梢的一边远远跟在他后面一边这么想。 边晏在街上状似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然后溜达到了虹阴阁。他本来已经走过阁门,却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倒退回来,几步走了进去。那两个尾巴躲在门口,就见里面边晏与大厅台后的人在说话。 “老兄,”边晏倚在柜台上道:“帮我查查,你们阁里那个叫芜阳的人类般若,他现在在不在这里。” 那月族般若连忙点头,拿出出入登记簿子翻查起来。 这位边公子在城中以不务正业闻名,与各种人厮混,这城中的人几乎都认得他,且得过他的好处,包括这虹阴阁的一些常驻般若。否则这阁里的人是断断不会帮他一个外人找人的。 “他在他在。”那般若从一本密密麻麻的厚册子中抬起头,满脸堆笑,“要帮边少公子你叫他出来吗?” 这殷勤的…… “当然要当然要。”边晏说着往台上丢了一块碎银,“老兄你快点,我拉上他还有事儿去呢。” 这就是殷勤的原因。那般若乐呵呵的收下钱,跟边上的人一招呼,那另一人便替他去阁里找人去了。 虹阴阁大堂里一般派有两拨人,普通般若居多,但也会掺着一两个使徒。如果有些不明阁主身份的人,比如边晏,来找阁主,那便由那些使徒去五堂而非三堂传话,告知事情经过,再由阁主决定是否以寻常身份出来一见。 不过芜阳与边晏私交不错,所以没怎么多想就换上常服,出来见人。 “嗬!” 边晏见到他就是一声惊叫。“你怎么搞成这样!看着像几天没睡觉似的。” “别,别提了别提了。”芜阳说着挠了挠眼边那一圈黑,边打呵欠边说,“要不是你找我我还接着睡觉呢。什么事说吧,说完了我还回去补觉呢。” “补什么觉啊你没追求。走走走,找个地方,我请你喝酒去!难得你今儿个刚好在山阴,再过几天你跑了我又不知道上哪儿逮你去,走走走喝一壶就不困了,走。” 边晏把他肩膀一搭,拖着就往外走。 二人最终停在一家两层小酒馆门口。 “哎,这家新开的,我看这儿不错,二楼还有雅间。要不就在这儿吧!”他不等芜阳回答,拽上就给拖了进去,直接要了二楼一间雅座。 边晏出手阔绰,但凡赚钱的地方都喜欢这种顾客,所以招待的也格外周到。从他二人坐下算起,不消一刻,酒水菜饭已全部上齐。 房门关上,边晏和芜阳也换上另一幅脸色。边晏率先给自己倒了碗酒,一口喝下。在街上溜达那么久他早就渴到不行。芜阳从他手边拿起酒坛,边往碗里倒酒边说:“你屁股后面什么时候开始也长尾巴了,而且一长还长两个。” 边晏一抹嘴,道:“你还说呢。还不是老爹那档子事。我身为‘人质’,他泰炎可不就得派人盯着我。” 芜阳端起碗来抿了一口:“那事我听说了,边将军好像被派到铎城去了吧。” “你们般若,消息果然灵通。不过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估计你也不知道。”边晏往前靠了靠,压低声音笑道,“我父亲被派去铎城的原因,你不猜猜?” 芜阳心里想笑,这有什么好猜的,泰炎无非是想引出乔亚而已,毕竟乔亚现在和艾宁一起躲在森林遗迹之中。既然她和艾宁在一起,那说明乔亚也和边廷将军一样,是对月族莫氏父子效忠的。而且此前阁里的精卫也已传回消息,在满月森林里确实发现了泰炎手下暗卫的遗体。 这么一想就很容易想通了。是泰炎想暗中除掉不忠于他的乔亚,却半路被艾宁截了人,所以泰炎现在一定拼了命的想找到乔亚。恐怕他到现在都没想过乔亚其实是被人救了而不是自己跑的。 然而以上一系列推测,芜阳都是不能说的。这些推测已经远远超出一个小小般若能够得出的范围了。 “我不猜。”芜阳淡定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边晏摆摆手:“你这人还是这么无趣。我跟你说……” 他故作神秘的一通说,和芜阳推测的几乎相同。见芜阳没有过于吃惊的反应,他还觉得奇怪,不过也没放在心上。 芜阳夹了筷子菜,道:“我说你怎么想起请我吃饭。说吧,要我做什么?” 边晏嘿嘿一笑,装的跟个小弟似的,还拎起酒坛主动给芜阳倒上酒:“想让你帮我个忙,找几个在这城里脸生的人来让我使使。我那四位朋友想这两天进城来。偷渡进来。” “偷渡?”芜阳微怔。偷渡就是不经过盘查,不留进出记录。“四个都要?” 边晏点点头。 芜阳不解。如今山阴城对般若的进出并未严管,艾宁和穆连若想进城,凭般若令足以。边晏对此也无法解释,因为艾宁神神叨叨的什么都没告诉他。 “怎么样?这忙你帮吗?”边晏问。 芜阳蹙眉:“帮是没问题,反正我们做般若的流动性大,到哪儿都脸生。不过,他们要是成功进来了,你准备把他们往哪里放?” 边晏拍拍胸脯:“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打算好了,就把他们藏在我府里。泰炎怎么都想不到我一个纨绔公子会掺和到这些事里吧。” “这倒也是。你边府到现在为止都没人监视,他们也顶多在你出门时才跟着你。看来泰炎真的对你一点戒心也没有啊。” “那只能说明我这个‘纨绔’当的够彻底啊。” 边晏说着也给自己满上一碗,两人酒碗一碰,均是一饮而尽。 …… 入夜许久,玄明宫中,一侍卫拿着一只短小的信筒脚步匆匆赶往泰炎的住处。此时泰炎正打算休息,听见来人在门外报告说消息回了,他连外衣都未罩,直接穿着里衣拉开门,从侍卫手里夺过信筒反手就又把门关上。 屋中烛火已灭,他也懒得再点,干脆就着夜光迫不及待的拿出信筒中的纸条看起来。几乎是一瞬间,他猖狂大笑。 笑声渐止,他又拿起那张小纸条,放在眼前一遍又一遍的看,脸上是近乎扭曲的狂喜。 那纸条上仅写着四个小字:莫禹已除。 第75章 换瞳(2) 时至子夜,穆连仍是站在遗迹门外,面朝石门一动未动,就和看她进去时一样。将近小半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遗迹中没一点动静,他心里早急的要疯了。 终于,石门从里面轰隆轰隆打开,站在门口的却只有一个左眼戴着眼罩的乔亚。穆连立马慌了,不等乔亚说话就冲进遗迹直奔艾宁,把乔亚晾在门口,搞得人家一阵尴尬。 艾宁就坐在桌边,像个小孩子一样坐得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膝盖上,和之前没两样,除了眼上缠着一圈黑色布带,底下还隐隐露出白色的纱布。 “宁宁……” 他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一只手。艾宁看不到他,只循着声音微微低下头,冲他笑道:“你干嘛这么紧张啊,换瞳小事情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事的没事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房姑娘你这话说的可就差点儿了。”乔亚说着走过来,身后跟着瑞真,“心上之人的事哪会有小的?当然全是大事全是要事啊。” 艾宁被乔亚一番调侃羞得满脸通红,连忙低下头去。穆连牵着她的手站起来道:“乔亚族长,她的眼睛……” 乔亚略有不满:“穆将军现在想起问我来了?刚才在门口你无视我可无视的干脆利落啊。” “这……” 穆连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确实是自己着急了,所以才失了分寸。他略一欠身道:“方才是在下失礼,请族长宽宥。” 乔亚笑着摆摆手:“行了,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她指指自己左边眼罩,“我这只眼已经换给了她。一天之内她的眼睛不要见光。等她恢复适应一天,眼上的纱布就能拆掉,左眼就能用了。不过这次换瞳,她和我不同。我是用术封住了自己的痛觉,可她纯粹是施用麻药,所以药性退了肯定得疼一阵。” “这无所谓的,”艾宁抢笑道,“疼一阵儿就疼一阵儿。以前也不是没受过苦,疼什么的忍忍就过了。没事儿,没事儿的!” 她最后那两个“没事儿”是专说给穆连听的,所以穆连也没再多说什么,向乔亚简单道了谢,讨来那个装着艾宁眼睛的精致小巧的黑晶匣子,妥帖收进胸前口袋。 艾宁忽然晃晃他手,道:“穆连,现在什么时候了。边晏那边的消息回了吗?” “还没有。”穆连说,“不过现在子夜已过,他那边消息也该准备好了。我马上就去拿。” 艾宁惊道:“子夜都过了?!都这么晚了你还没去拿!” “你这边不结束,我哪儿都不去。”穆连淡定道,“现在你在这待着,我去把他的消息拿回来。” “我也要去!”艾宁一把拽住他,“你带上我!” “不行,你得留下休息。” “我要去!” “……” 艾宁蒙着眼,看不见穆连此刻既无奈又无语看着她的表情。乔亚适时在一旁帮腔道:“她想去你就带着她去吧。她现在除了眼睛不能见光,看不见东西,其他也没什么。你犯不着把她当成个患重病的。正好我和我底下的人也就这个时间把衣服换了,做好明天进城的准备。” 艾宁拼命点头一口一个“就是就是”,穆连赶紧按住她脑袋生怕她晃出问题,结果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一妥协,艾宁紧跟着就对他摊直了胳膊,那意思表达的甚是简单明确:要他背。 穆连微微一怔,却是会错了意,竟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艾宁感觉身体忽然悬空,吓得一通乱抓,好在没两下就摸到了穆连胸口,她赶紧死死抱住他脖子,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被他抱着往外走。 艾宁心道,幸亏自己现在是“瞎了”看不到乔亚和瑞真的样子,不然肯定要臊死。 夜晚的森林与往日无异,可她现在看不见,于是那些流水虫鸣便格外清晰,生动无比的落在她耳中。她眼前似乎浮现出一片月光下的森林,有幽幽荧光,有潺潺流水,有夜莺鸣唱,还有……自己耳边这声心跳的主人。 艾宁不由得弯起嘴角,又往他身上靠了靠。穆连的声音随即传来。 “怎么了?”他沉声问。 “没什么。” 艾宁摇摇头,忽然又起了玩心,故意离开他一些,嗔怪道:“你干嘛早点不去拿啊你,天一黑就该去拿了啊!边晏肯定等得急死了。” 一提及边晏,果然穆连脚步急停,艾宁差点从他身上栽下去。 “你干嘛?” 艾宁明知故问。她虽然看不见穆连的脸,但她知道,穆连现在一定满脸酸味儿的看着自己。这人的醋坛子从来不带盖儿,说翻就翻还洒一地。 她抬起手,沿着他的脖子一路摸到脸颊,顺着鼻梁最后抚上眉心。那里果然皱成了一朵花。 艾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穆连哥哥,你说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呷醋。” 这话一出口,她手底下那一团皱的越发厉害。艾宁干脆把他脖子一抱,改口哄道:“呷醋好呀!呷醋特别好!我就喜欢看你为我呷醋!” 她说完还小猫似的在他脖子上蹭了又蹭,搞的穆连几乎全身僵硬。 “别乱动。”他声音很低,就像极力克制着什么,“再动把你扔下去。” “我不下!我现在瞎了不能下!” 艾宁恨不得把两只手在他脖子后面打个死结。左右自己现在看不见,不要脸就不要脸。穆连也拿她没办法,总不能真把她扔地上,只好默默叹口气,接着往消失的满月森林外围走。 按照他们昨晚和边晏说好的,由边晏进城去想办法帮他们四人偷渡进城。如果他找到方法,会把具体的进城时间和地点写在信笺上,然后绑在耳鹰腿上。艾宁他们只需要在今晚吹响鹰笛就行。不论进城事成与否,边晏都会在今晚给他们一个答复。 穆连站在林中,看向头顶出现的月亮,轻轻把艾宁放下。 艾宁拽着他的袖子问:“到了吗?” “嗯,到了。” 穆连拿出鹰笛放在唇边,刚准备吹,就瞥见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忽然意识到,艾宁现在眼前是一片漆黑的,而她最怕黑了,既怕黑又怕鬼。 “宁宁。”他轻轻牵住她的手,柔声道:“我就在你旁边,别害怕。” 他的声音和掌心传来的温度都让艾宁安心,她点头笑道:“嗯,不害怕。” 穆连也露出笑容,转而吹响鹰笛。二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只黑色耳鹰便应召唤而来,最终落在穆连手上。 艾宁半天没感觉到穆连有所动作,正想发问就听他说:“阿宁,手抬一下。要抬好。” “抬好……干什么?” 艾宁说着抬起空着的右手,然后听见穆连打了个呼哨,手上便是一沉。 “耳鹰吗?”她勉强感觉得出来,“你让耳鹰站到我手上了?” “嗯,因为我要腾出手拿它腿上绑的信笺……好了,扬手让它飞走吧。” 艾宁抬手往上一扬,翅膀扑腾的声音迅速远离,倒是左侧纸张翻折的声音越来越大。 “怎么样,信上怎么说?” 穆连道:“明日上午,辰时北门。” “……然后呢?” “没然后了。就这些。” “……”艾宁嘴角抽搐,“这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呢。” 穆连道:“没事,靠不靠谱,我们明天去了就知道了。来,我们回去。” 他说着又要抱起她,艾宁连忙把他手一抓,嬉笑道:“回去就不抱了,不抱了吧。” 说白了,她是怕穆连嫌弃她太重,要是抱着走到一半他说他抱不动了要自己下去,那岂不是很尴尬。 穆连动作一顿,没理她,仍是固执的把她抱起来,边走边低笑道:“你在瞎担心些什么。” 艾宁一惊,难道又被他看穿了?!随即讪笑道:“没有啊,我这不是怕你累着嘛。” “你是怕我累了,然后让你半路下去吧。” “……” 艾宁无语,果然是被他看穿了。 “你呀,”穆连笑着把她往上掂了掂,“别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无聊事情,多余费些心思。” 艾宁瞬间恼火:“你说我无聊!嘁,也不知刚才是谁无聊,从鹰腿上拿个信筒而已,又不是没长两只手,松开我不就行了?还非要把鹰转到我手上再空出手去拿,白多那么多道程序。我看你才是真无聊!” 穆连徐徐站住脚,靠近她耳边低语:“我为什么这么做,你不知道?” 艾宁理直气壮:“我知道啊,因为你无聊哈哈哈哈!” 她笑得身子直颤,穆连只得抱紧她,无奈又宠溺的看着,唇边溢出笑容。 第76章 三入山阴 连着两天黑白颠倒的睡,艾宁的生物钟早就倒了。眼看着约定的辰时要到,穆连却怎么都叫不醒她。看她迷迷糊糊的样子,穆连只得把她背在背上,和乔亚瑞真一起前往山阴城北门。好在她现在眼上缠着黑布,就算由他背着也顶多像个伤号,不至于太引人瞩目。 之前边晏给他们拿来的两个包袱,其中一个是药品,另一个里面就是他们四人进城时需要穿的粗布衣服。眼下他们都已换好了布衣,乔亚她们还拉伤了连帽遮住半张脸,四人装作歇息等在距北门百米开外的路边,看着来来往往进出城门的人,观察情况。 “穆少将,这看着不大对呀,”乔亚看着城门方向说,“你看这进进出出的人,盘查的很严啊。” 穆连皱眉道:“族长稍安勿躁。再等等看……” 几人又等了一阵儿,就见城门那边慢慢聚起了人,而且越来越多,没多久就把门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瑞真道:“是不是城里出了什么事?他们怎么都围着往涵洞里看?” “也没准儿是有什么热闹好看呢。” 艾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忽然一插话,把瑞真和乔亚都给吓一跳。就听艾宁继续乐道:“走走走,穆连,我们进城的时候到了!快走快走!” 她边说边在他背上不安分的前后摇晃,搞的穆连很是无奈。这架势,怕是把自己当马骑了。 “走吧。”穆连淡淡道。 “真,真就这么过去啊?” 瑞真很有些犹豫,难道就凭艾宁一句玩笑话他们就该在这时冒险通过城门吗? “就这么去,时候已经到了。”穆连答道:“城门那里恐怕是有什么骚乱,现在那里混乱的很,正是我们溜进去的好时候。” 瑞真恍然,原来艾宁刚刚不是随口乱说。她更嫉恨,怎么艾宁与穆连已经默契到了这个程度,他们明明没有相处多久。 四人来到城门外,混入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涵洞里一片嘈杂,挤满了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他们一路贴着墙边往城里的方向挤,果然是畅通无阻。艾宁趴在穆连背上,还很有闲情的竖起耳朵听了听,发现这场混乱的起因似乎是有人打架挑事。 打架?这由头怎么这么耳熟…… 四人一出涵洞便趁无人留意赶紧前往边府。穆连带着乔亚她们走到府后门,按之前约定好的轻敲三下,门迅速打开,一小厮随即将他们引到石室。 缪雪正在石室里等着他们。 众人一番行礼客套结束,边晏也急忙回到府中。几人聚在石室里商讨“前情”及“后事”。 原来这场聚众斗殴的“好戏”果然是缪雪想出来的。于是边晏去虹阴阁借了人手,和自己府中派出的一队私兵在北门碰头,随便扯了个理由动起手来。事情越闹越大,连城门守卫都给搅和了进去。最后没办法,守城的人只好让人到府中请边晏去调停。 这也正是边晏想要的结果。他一旦出门,负责盯他的人也会跟着他离开边府,艾宁他们进来也就更加安全。 “不过阿宁,你刚才说的‘换瞳显逝’,会不会太危险了?” “是啊房姑娘,这么做风险可不小。” 一说起之后的计划,缪雪也是边晏也是,都对此表示不安。唯独艾宁还一脸乐呵呵,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道:“没事没事,我可是深思熟虑过了才决定要这样做的,我考虑的周全着呢,肯定没问题!” 穆连在一旁闷不做声,对她的“考虑周全”不置可否。 其实艾宁的计划很“简单”。七日之内,她换瞳,学习显逝之术,然后进入玄明宫中第十二殿,弄清莫玄死亡当晚的全部经过,从中找出泰炎遗留的把柄,最终解决掉泰炎。 这就是她的全部计划,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而且折腾这一趟风险大不说,能不能找得出泰炎的把柄都是个问题,弄得不好到最后什么都没弄清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这个小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用自己乱来。她把谁都能当回事,除了她自己。 该说的事情都大致说完,石室里的几人也各自散了。乔亚和边晏商量着想点什么办法暂时稳住铎城那边的情况,入夜后由耳鹰给边廷传信过去。艾宁说想睡回笼觉又想吃叶子糕,所以穆连就出去给她买,缪雪则在屋里陪她。 各自都忙活着各自的事情,时间就过得很快了。等他们该闲的闲下来,该醒的醒过来,夜晚,也如期而至。 …… 晚上,边晏缪雪乔亚等一众人全都挤在艾宁的房间里,把坐在桌边的艾宁围了个水泄不通。艾宁还是老老实实的坐着,感觉自己眼睛上的东西一层一层被解掉,视野也由全黑渐渐变亮。 “好了,睁开眼睛看看。” 乔亚终于发话,艾宁试着张开双眼,却被眼前这群人吓得一声惨叫。 “哇!”她整个人恨不得往后一缩,“你们干嘛都这样盯着我,看着虎视眈眈的。难道,我有哪里很奇怪吗?” 面前几人纷纷讪笑,边说着“没有没有”边稍稍散开了些。 其实有还是没有艾宁心里清楚,本来自己一对石榴色的瞳孔就已经够奇怪的了,现在左眼又换成一只双瞳眼,不奇怪那才是有鬼了。不过艾宁也知道,他们盯着自己是出自关心,并非真觉得奇怪。 乔亚把手里的裹眼纱布交给一边的瑞真,转而对艾宁道:“看你这样子,眼睛用着该是没问题了。怎么样,这屋里除了我们,你还能不能看见点别的?” 艾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那那那,我还应该能看到点什么别的……”她从拆下纱布到现在一直没敢到处看。 “这个嘛,”乔亚耸耸肩,看向四周,“我也不清楚。毕竟,我没有亲眼见过那个世界的东西,传说里也没具体讲,不过,大致就是残魂,或者执念残影之类的吧。要说具体的……” “乔亚族长。” 穆连适时发声打断。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艾宁旁边,轻轻扶着她的肩。而艾宁早已一脸惨白,眼睛直勾勾的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这下子弄得乔亚就很尴尬了,连忙道:“那,那个,那些东西也不是在哪儿都能看见的,房宁你也不用多在意。呃,我看时候不早了,要不我们……”她看了看周围的缪雪和边晏,“我们就先走,先走吧。明天我再来教你显逝之术。你好好休息。” 缪雪和边晏也跟了几句“好好休息”,几人便出了屋子,只留下艾宁和穆连。 “宁宁。” 穆连在她旁边蹲下,握着她的手晃了晃,艾宁这才回神看他。见他满脸担忧,她赶紧冲他没心没肺的笑道:“没事儿的别担心,这屋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看过了。没事没事!” 她说完还有模有样的又把屋里看了一圈,然后搡搡穆连:“真的没事。现在晚了,你也回去睡吧。这几天都够累的……” “我在这里陪你。” 他坚决的站起来,正要往旁边的椅子上坐,就被艾宁推着后背满嘴说着“不用不用”给赶到了门外。 艾宁道:“我保证今晚什么事都不会有,难得有床睡,我肯定能放心大胆的睡个好觉,雷打都不醒的那种。所以你也放心的回去睡觉吧,好好休息一下,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啦!” 不等穆连说话,她已经“啪”一声关上了房门,然后直冲到床上,往被子里一钻,从头到脚捂了个严实,只露出鼻子换气。 这屋里哪像她说的“什么都没有”,这屋里是什么都有!那些像烟尘化作的人形在这间屋子里来回游荡,分不出男女老少,它们漫无目的的到处飘荡,一刻不停。这些就是残魂,因为生前某些执念尚未达成而在世间徘徊的残魂。 它们像灰飞烟灭后,再无身体的行尸走肉,除了抱着执念不肯离去,其他的已经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向人诉说,甚至有的,连执念的内容都忘了,只记得曾有一件未竟之事,等着自己去做。 可这屋里的残魂七八个,未免也太多了点。艾宁缩在被子里想,难道这山阴城中有这么多死不瞑目的人吗? 桌上的蜡烛终究燃尽了,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艾宁心脏猛地一颤,赶紧把呼吸的地方也用被子捂严实了,然后整个人缩成一团,抖个不停。 如果穆连在就好了,如果他在就好了! 艾宁的心里一遍一遍的这样喊。身后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艾宁瞬间惊得汗毛倒竖,连呼吸都停了。她感觉那人似乎正慢慢向她走来,那人在床沿坐下,然后…… “宁宁。” 一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轻唤,让艾宁再也强撑不住。她一下子坐起来,连人带被子扑到那个人身上。 “穆连,这屋里有,有好多,有好多……” 穆连轻轻拍她道:“我知道。别害怕,我在。” 她仰起脑袋问:“……你怎么会知道。” 穆连低头看着她,无奈叹了口气,温柔为她擦掉脸颊上的两行痕迹:“我听见你哭了。” 艾宁一怔,原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哭了起来。 “……穆连……”她闷头道,“我,我能不能,去你那里睡……” 第77章 三入山阴(2) 穆连一愣:“……去我那里睡?” 艾宁拼命点头,抓着他胸前衣服的手越发攥紧,恨不得整个人躲进他的身体里。“这屋里有残魂,有好多,睡在这里我害怕,我……” 穆连担忧道:“可我那里万一也——” “没事没事!”艾宁赶紧打断他,“我闭着眼睛过去,什么都不看,有就当没有。可这里我都已经看见了,想当没有都不行啊。” “好。”穆连温柔道,“你闭上眼睛,我抱你去。” 艾宁赶紧闭紧眼睛,抱住他的脖子。穆连抱起她,稳步往外走。 “到了没有?”艾宁挂在他身上,战战兢兢问。 穆连道:“还没有。” “怎么这么久还没到?” “我住的地方在你隔壁院子。” “这么远?!”她惊得眼睛一睁又急忙闭上,“那你还能听见我哭?” 穆连不自然的轻咳一声,道:“我,我没回房。我一直在你门外……到了。” “你一直……” 艾宁难以置信的睁开自己那只右眼偷偷看他。她之前一直埋头在他颈侧,现在稍稍抬起脑袋也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颚,还有在月光下微微泛红的一侧面颊。 这个人,难道是害羞了? 穆连把她轻轻放在榻上,艾宁像忽然忘了害怕似的,一下子来了精神,想调戏他。反正只要用自己这只眼视物,就看不见那些残魂残念。 “穆连呀穆连,”她一手揽着穆连的后颈,一手挑着他的下巴,调侃道:“你说说你,大半夜不睡觉到我屋外面站着做什么,嗯?这要让人家看见了,你不得落个‘半夜三更图谋不轨’的名声?还是说……”她嘿嘿一笑,靠到他身上:“你本来就是想图谋不轨的?” 穆连看着她,向来冷清的湛蓝眸子里染上一层异样,他沉声道:“放开我。” “我不放!” 艾宁笑嘻嘻的越发有恃无恐,干脆两只手一块儿圈着他的脖子不让他走。 穆连道:“你确定?” “呃……” 艾宁心里发虚,现在看他这与平时一般无二的样子,总觉得有点危险。果然下一瞬间,她就被穆连轻松擒住手腕直接按在榻上。不等艾宁叫唤出声,他已经俯身堵上了她的嘴。 这个吻与上次在北荒林中的很不相同,不似那般强势霸道,倒生出许多缱绻与温柔,让人情不自禁沦陷其中。 情意在唇齿间流转,末了还是穆连在她左下唇接近嘴角的地方轻轻一咬,又眷恋的厮磨片刻,才稍稍离开她一些,带着点狡黠笑道:“我要是图谋不轨,你岂不是引狼入室。” 艾宁猛地清醒过来,脸上顿时火烧。她一把推开穆连滚到床里侧,拉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蛹。 穆连好笑道:“怎么,现在知道害羞了?” “呸!我才没有!”艾宁蒙在被子里大喊,“不是我引狼入室,是‘狼’色诱我在先!” 她听见外面的人笑了一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就没了动静。艾宁纳闷着小心掀起被角,露出一条缝往外看,黑乎乎一片还没看清有什么就被人连被子带她一块儿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行了,把脑袋露出来,会憋坏的。” 他说着把她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艾宁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不由得又开始发愣。 这个人,真的不是一般好看,是非常好看,特别好看!温柔又帅气,稳重执着之中又带着点幼稚,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人,对自己非同一般的好与真。 穆连替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道:“怎么一直看着我。” 艾宁忽然往前挪挪,缩到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来回蹭,笑道:“因为你好看,特别好看。” 穆连被她说的脸上一热,不动声色的把她搂紧,柔声道:“快睡吧,不早了。” 艾宁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撒娇道:“要拍拍。” “好。” 艾宁就这样被他轻轻拍哄着,很快沉沉睡去。穆连看着她,嘴角漾起笑容,吻在她头顶。 …… 因为艾宁是半夜临时换了住处,以至整个府里除了她和穆连,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所以第二天一早,负责去叫她起床的下人一敲没人应,再敲没人应,三敲还是没人应,侍俾没办法只得推门入内,发现屋里空荡荡的人早没了,一下子就慌了神,赶紧着人四处寻找。幸好出院门时遇上隔壁负责去叫穆连的小厮,这才松了口气,把要送的东西全送去了穆连那处。 而艾宁这时候还睡的正香,对这一场小小的骚乱全然不知。她只知道穆连坐在床沿,摇了自己一次,摇了两次,摇了三次……当摇到不知道第多少次,她总算迷迷糊糊张开眼,看见屋里一片透亮,立马从榻上弹起来。 “现在什么时候了?!”她瞪着外面问。 “别紧张,”穆连笑着把外套拿给她,“只是刚过了吃饭的点。” 艾宁讪笑着穿好衣服:“过了饭点?过了哪个饭点?是早饭还是午饭……” 穆连淡定道:“午饭。” “什么?!” 她急忙扒开穆连,就看见桌上摆着一些简单的饭食,怎么看怎么不像午餐。她又仔细看向窗外,发觉日色不对,转头冲着穆连就是一拳。 “穆连你无聊啊你干嘛骗我!” 穆连淡笑道:“这不是想让你醒的快点嘛。”他朝另一边一指:“快去洗漱,完了过来吃饭。再过一会儿乔亚他们就该到了。” 艾宁狠狠“哼”了一声,把他往边上一推。等她收拾好了过来,穆连已经坐在桌边给她盛好了粥。 艾宁往桌子上一趴,支着脑袋拿着筷子在自己那碗白粥里戳,然后噘着嘴道:“我想吃肉想吃辣……” “不行。”穆连淡定的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换瞳属大伤,忌荤忌辛辣。” “嘁,死板。”艾宁没办法,只好吸溜溜喝完粥,然后又往榻上一倒,直接摊成个“大”字。 穆连帮人收拾完桌上的东西,看她道:“你吃完了就躺,肚子不难受吗。” 艾宁又是一声“哼”,抱着被子往里测一滚背对着他。 穆连笑笑,随即认真道:“阿宁,有个事问你。” 艾宁懒懒答话:“什么事,说。” “你……你还看得到吗?那些东西。” 艾宁猛地一僵。这一觉睡醒她还真忘了自己的左眼是人家的,连自己为什么会睡在穆连这的原因都忘了。她瞬间紧绷起来,咕噜咕噜转着眼珠子四处看。直到整个屋子里看了三遍她才终于确定,这屋里没有残魂残念。可为什么自己那间屋里那么多?难道残魂游荡也挑地方? “宁宁?” “啊?噢,没看见了。一个都没有。” 穆连垂眸:“果然。” 艾宁问:“什么果然?” “其实……” 穆连于是缓缓道来。昨夜,她睡着之后,屋外忽然刮起一阵强风。那阵风来的快去得也快,而且阴戾之气极重,听着就像千百只冤魂在嚎哭,就好像它们被那阵风强行拖往某处。 艾宁道:“你的意思是,这城里的游魂过多是有人在无故杀戮,而那个人怕事情暴露,所以想办法收掉了那些残魂?” 穆连点头道:“没错。就算执念再强的残魂,在这世上存在的时间也超不过一年零七个月。而且若是执念深重的残魂,恐怕早就四处作乱了,不会像你说的漫无目的的到处荡。所以这里这么大量的魂魄应该都是死于一年之内的。” “一年之内?!”艾宁从榻上弹起来,“那要这么说,这山阴城里岂不已经死人如山了!” 穆连摇摇头:“这个尚不可下定论,毕竟,我们在这城里也转过好几次,没有发现类似的迹象,而且这城里的人也没有什么异常。除非……” 他语末留白,艾宁直觉接话道:“……玄明宫。” 穆连点头。 “这么说,是泰炎?”艾宁怀疑道。 穆连道:“有可能。如果是在宫中搞的动作,外面的人不知道就很正常了。”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穆连斩钉截铁打断她的话,“这事和我们没关系。要是这次我们能顺利解决泰炎,这事到时候自然该他们月族内部的人去处理,可要是这次解决不了泰炎,我们就必须马上撤离玄明,这事自然也轮不到我们去管。” “可是——” 艾宁正要反驳,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是乔亚他们来了。 第78章 修习 房门被扣响三下,外面的人直接推门走入,是边晏和缪雪。乔亚和瑞真没有来,她们得在石室准备接下来显逝之术的教习。很显然,他们都已经知道了艾宁昨夜睡在穆连这里。 “怎么样,阿宁你昨晚睡得好吗?” 缪雪带着些强忍的笑,有意无意的看向边上的穆连,搞的艾宁无比尴尬。她当自己昨晚是来干什么的了…… “还,还可以,哈哈哈……”艾宁一边讪笑一边嘴角抽搐。 边晏轻咳一声,从袖中拿出一根轴管在桌上铺开,说:“缪雪公主,二位,玩笑话就先放一放,请先来看看这个。” 那是玄明宫里的守卫布局图。昨天下午边晏出去“活动”了一番,按他的说法就是找三两小友喝酒小聚,回来时就多拿了这么个东西,也不知是从哪个“小友”手里坑蒙拐骗来的。 “哦哟,看来这玄明宫里的守备力量加强了不少啊。基本上每个转角都有人值守,还有人不断巡逻,简直快把里面围成铁桶了。” 艾宁表面故作轻松,心里已经愁的要死。看来这次想偷偷潜入到第十二殿是没那么容易了,如果暗的不行就只能走明面,可明面就免不了要动手。在看管这么森严的地方动起手来,他们再有通天的本事也得不了优势。 穆连道:“这次硬闯肯定不行。不知边公子可有什么好计划助力。” 边晏勉强点头道:“有是有的,不过最终效果怎么样,我不能确定。” “那说来听听先啊。”艾宁笑道。 边晏在布局图上指指点点:“你们看这几个地方,离玄明宫的西南角很近。玄明宫的西南角是处理杂事的地方,虽然守备布置和别处一样,但警惕难免松散。” “那你是说,我们从这个西南角溜进去?”艾宁看着图纸问,“可这里距离第十二殿有些远啊,而且还是得转到正南这条路上,不然进不去。” “你别着急,先听我说完啊。” 边晏说着也指上她刚刚说的那条正南的路:“这条路无疑是进入第十二殿最快最近的路,可这条路上既有人驻守又有巡逻卫队经过,你们贸然硬闯肯定不行。可要是能调开这条路上的部分守卫,你们进去就会容易的多。” 艾宁瞬间眼睛放光:“有什么好办法,快说说!” “是有个办法,”边晏不好意思的笑笑,“不过也许算不上好……” 穆连道:“什么办法,说。” 边晏被穆连这一脸突如其来的敌视搞的背后一凉,赶紧接着说:“是这样的,西南角这一片都是干杂活的守卫也松,夜深之后,我会想办法在这里搞出些骚乱,尽量吸引这一片的守卫。南边那条通路离这里不远,值守的人不出意外也会被吸引过来,到时你们就可以从南墙东边潜入进去。” “那你说的‘骚乱’是指什么。”穆连冷着脸问。 “纵火。” 边晏说的十分认真,他对这一计划很有自信。“如果火势够猛,引来的人或许会更多,你们进入第十二殿的障碍也就越少。” 艾宁问道:“那你呢?放了火之后,你跑的掉?” 边晏笑道:“不要紧,我和我的人都可以换上宫中守卫的衣服,到时候放完火,我们完全可以趁乱溜走,不会被人发现。” “这个主意好呀!”艾宁立马来了兴趣似的,拽拽穆连的袖子:“哎穆连,我看换衣服这个主意不错,要不我们也换?” “不换。” 这声回绝的那叫一个干脆淡漠,搞的艾宁都发觉他不对劲了。 缪雪适时插话道:“阿宁你别胡闹,月族守备的衣服你穿着又不合身,顶多也就骗骗守城门的那些家伙,玄明宫里的人都机警着呢,你可别给自己惹麻烦。” 艾宁摆手直笑:“知道知道,我也就是说说,哈哈哈……”她边笑还边不忘偷偷瞥一瞥穆连。这人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突然一下子就气鼓鼓的了? 之后四人又对着桌上的守备分布图详细计划了一阵儿,瑞真便过来传话,说机关石室那边乔亚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如果这边要说的都说完了,就请艾宁一人过去。 “只她一人过去吗。”穆连话中隐隐不安。 瑞真站在门口,罕见揖手道:“穆连将军,这是我家主人的交代。修习术法不是打群架人越多越好,穆连将军何不趁机去忙自己的事情?” 穆连直接道:“我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瑞真官方的微笑僵在脸上,屋里几人也都懵了。穆连这话怼的也太不客气了。虽说瑞真今天貌似也话里带刺,可这样一闹不就谁都下不了台了吗。 艾宁心道,今天这一个个都怎么了,脾气这么大,集体早更不成。 艾宁赶紧哈哈笑着打圆场:“哎瑞真,那个,我这就跟你去,穆连你就先自己,呃,自己……”她想了半天没想出让穆连去干点什么事打发时间,幸好缪雪及时开口:“穆连,你一会儿跟我来一下,我有事想问你。” 穆连说到底还是青苍将军,对身为公主的缪雪不可不听令,更不可造次行事。艾宁见他对缪雪倾身揖手,恭恭敬敬的答“是”,心里也松了口气,对缪雪投去感激的一瞥。 “走吧走吧,我们赶紧去石室。” 艾宁边说边笑嘻嘻的推着瑞真走了。穆连忧心忡忡看着她二人的背影,眉头不自觉绞紧。 明明是一个活人却感觉不到生气,那个瑞真,到底是个什么…… 艾宁跟着瑞真前往石室,一路上都没说话。瑞真似乎心情不佳,艾宁也不想这时候触霉头。两人很快到了石室门口,瑞真礼貌道:“请进去吧。主人在第二石室等你。” 艾宁问:“瑞真你不进来吗?” 瑞真笑着摇头:“我不能进去。我只是个家仆。” 艾宁不语。虽然瑞真是乔亚最信任的人,但她仍旧只是个家仆,还是个奴隶出身的家仆。艾宁搭着她的肩膀,抿了抿嘴,走进石室。 瑞真口中的第二石室其实就是那间有高台的,直连机关操控室的石室。这间石室她已是第三次进。第一次是被边廷父子诓进来的,第二次是和缪雪他们进来讨论那封神秘密信的,第三次也就是这次,是为了修习显逝之术。反正每次进这里,不是大事就是要事。 当艾宁走进石室之中,乔亚正站在屋子的正中心等她,脚下还画着一副赤红的圆形术阵图,几乎覆盖了整间石室地面。 或许因为修习显逝之术是慎重大事,艾宁不自觉恭敬态度,欠身揖手:“乔亚族长。” 乔亚冲她一点头,上前两步道:“眼睛可有不适?” 艾宁笑道:“没有。” “好。你来。”她说着把艾宁引到术阵中央,“这幅术阵图你得记下来。这是显逝之术的术阵图,半点不能出错。现在地上这个是我用朱漆画的,等你真正施术的时候,滴血念诀,在脑中绘出这幅术阵图,它自会在你脚下展开。但你得注意,显逝出现残影的范围只在术阵上,所以你得格外注意术阵的大小。” 艾宁边记地上的术阵边问:“为什么是滴血,显逝之术不该借以残魂吗?” 乔亚伤感道:“人都死两年了,哪还有什么残魂在。残魂借不了,就只能靠亲人的血。” “亲人的血?!” 艾宁倏地看向她,眼里满是惊愕。莫玄已死,他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他的儿子,可眼下莫禹也不在这里。然而乔亚此刻却是一脸淡定。 “乔亚族长,你……”艾宁试探道,“莫非,你是玄明莫氏王族的血亲?” 第79章 修习(2) 艾宁虽然这样问了,可心里其实还是不信。世人皆知,玄明之国由月族莫氏统治,且从几百年前起,月族莫氏就已是一脉单传,无旁支亦无外戚,怎么这乔亚族长竟是莫玄的亲戚了? 乔亚淡淡一点头便背过身去,负手道:“我与已故的玄明君莫玄,是一对双生子。他是我的同胞亲弟弟。” “胞弟?!” 艾宁一个没忍住惊呼出声,又连忙捂上嘴赶紧道歉:“在下无礼了,请族长宽宥。” 乔亚微微侧头道:“没关系,这件事是人知道都会惊讶的。”她长叹一声,在室中缓缓踱步,边走边说。 “房姑娘啊,我有感觉,知道你这人信得过,所以我才敢把这些事告诉你。当年,我和我弟弟出生没多久的时候,乔氏族长,也就是我的养父母,他们刚刚两个月大的女儿意外夭折了。正好当时我们的父母还没对外公布我们出生的消息,于是父亲母亲便和乔家商量着,把我过继给了他们。我弟弟阿玄就成了玄明君位唯一的继承人。” “那他们这么做,难道是为了保证儿子一定能继承君位?” 艾宁如此揣测并不奇怪,她重生前就长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可乔亚对此说法却是摇头。 “不全是这样。乔氏一族与王族本就关系交好,他们的地位在月族六位族长中也是排名第一。我们的父母这样安排,也是为了有一天,我成为乔氏的族长,阿玄当了玄明君,我可以好好的帮扶他,助他坐稳君位。 “父亲母亲一生都在为我们二人谋划。虽然他们把我送到乔家,可我也是被养父母金尊玉贵的养着长大的,我并不恨我的父亲和母亲,对阿玄,我也是百般扶持。所以当初,他说他要把阿岚藏在我那儿,托我照顾,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阿岚…… 艾宁垂眸片刻,问:“族长说的可是一位人类女子,莫禹的生母?” 乔亚微惊:“你怎么知道!” 艾宁欠身道:“在下曾潜入玄明宫中一次,想寻找莫禹去向的线索,在第十二殿寝宫的密室中,我找到了一副他们母子的画像,暗记上写着‘岚与诚’。” “呵,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她自嘲般的笑了,“既然如此,月麓山上的那间屋子,你应该也去过了?” 艾宁点点头:“去过。只是当时不知,那里竟然也是乔氏的领地。” “那里是我领地边缘,鲜有人知也少有人去。我也不常去,莫禹出生之后,我才去的多了。” “那莫禹他知道这件事吗?”艾宁问。 乔亚摇头苦笑:“他不知道。他那时候还太小。不过我亲手给他做过一块玉,听说,他一直将它带在身上。” 果然是这样,艾宁心说,不然依着莫禹的那个性子,哪会白白放着一个亲姑姑在这摆着而不向她求助。也难怪这乔亚当初听自己说起莫禹还活着时会那么激动,原来莫禹是她的亲侄子。 艾宁想着想着叹了口气,重新把一半心思放在地上这幅术阵图上,另一半心思却在想:也不知道莫禹现在如何了,西虹阴阁派去的人有没有把他救下来,最主要的是,自己现在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阁里打听情况。真是想想就让人头大! 之后二人都没再说话。地上的术阵图虽然复杂,好在艾宁的记忆力向来不错,没多久就全记了下来。记住术阵,心诀就相对简单了。 等一切准备就绪,乔亚对她道:“以血为媒施展显逝之术,强度并不如借残魂,能显现的场景也很有限,多半只能展示与滴血者相关的人的残影,而且是情绪相对强烈的残影。现在术阵与心诀你都记住了,要不要找个地方试试。就用你的血,几滴就够。” “我的血?”艾宁问,“如果用我的血,那能看到的就是和我有关的事情咯?” 乔亚点头。 艾宁瞬间来了兴致,跃跃欲试道:“那当然得试一下!我看就在这儿试吧,我之前进过这儿,还和边将军闹得有些不愉快呢。” 这孩子,回看不愉快还这么高兴……乔亚有些无语,但还是抬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艾宁站到石室中心,抽出腰间短剑,看着自己的胳膊寻思该在哪给自己“放血”。乔亚见她苦恼,也怕她划到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去,便淡淡道:“只需要几滴血,划伤两根手指就够了。” 艾宁边“噢”边点头,左手食指中指从短剑的剑刃上抹过,割出两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比朱漆更红。 “好,开始。” 乔亚一声示下,艾宁立即正色,双手合十,短促低喝道:“始!” 地上那数滴血液好像忽然有了生命似的涌动起来,按照不同的路径迅速向四周扩散,而最开始的那一小摊血迹还像一口活泉一样,不断往外涌着红色的痕迹。 这幅血绘的术阵图很快便完成,正好压在那些朱漆印记之上。 “起!” 艾宁眉头紧锁,一声喝令,脚下的术阵由红变黑,十几缕猩红色的烟雾由阵中缓缓升起,很快就像一道屏障一样隔绝了术阵内外。 “现!” 在她第三声喝令之后,阵中的烟雾又缓缓退散,而她眼中所见已和刚才截然不同。乔亚的身影不再,转而出现在身后的是曾经的自己和穆连,还有自己当时那气急败坏的声音: “嘿你这人!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还不要脸的!我们怎么就心怀不轨了?你说出来呀!你有什么真凭实据!你刚才说的那些纯属你个人臆想,你当这里是你梦里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你在你梦里这么能你爹知道吗!” 曾经的自己正指着高台之上骂,这是她和穆连第一次进这里时的情景,只不过高台不在显逝术阵之内,所以那上面空荡荡的,没法再看到当时边晏的表情。 他爹就在边上当然知道,可惜现在看不到边晏当时那张被怼到抽筋的脸。艾宁边想边贼兮兮的笑起来。 之后隔了一小会儿自己和穆连都没说话。艾宁记起来,这个时候貌似是边晏气的语无伦次的时候。可他语无伦次的说了什么艾宁实在是记不起来了,忽然,她看穆连的手狠狠一甩,眼中竟露出凶狠的杀伐之意。 艾宁总算完全记起来了。那个时候,边晏气得恨不得七窍生烟,管自己叫“小妮子”,然后穆连就用石头划伤了他的脸。可她当时完全没注意,穆连脸上竟然是这么生气的表情。难怪在北荒林时穆连说讨厌边晏是因为他曾对自己出言不逊,原来指的就是这个。 艾宁笑起来,心里觉得甜甜的。 术阵的时效到此结束,一切过去都烟消云散,乔亚的身影重新出现。她还站在刚才的地方,看艾宁像从过去之中回来了,便对她笑道:“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吗?我看你笑得很开心。” 显逝之术中,施术者只能看到过去,而其他在场的人则相反,看不到过去却能看到施术者的一举一动。 “是啊,”艾宁笑道:“看到了很有趣的事。明明那些都是我亲身经历过了的,可其中有些事我却是现在才知道。” 乔亚也笑起来,仿佛对她的说法深有体会。“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不站在一旁,是看不见的。” 另一边,穆连已和缪雪站在边府一处背静亭子里站了很久。从艾宁前往石室起,他就跟着缪雪到了这儿,然后一直站着,而缪雪坐在亭中看着他,也不说话。二人就这么无言相对,直到缪雪先开口。 “穆连,”她淡淡道,“对那个孩子,你是怎么想的?” 她指的是艾宁。穆连道:“公主是何意。” 缪雪了然一笑,如长辈一般道:“你不该对我装糊涂。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心悦她,是不是?” 穆连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古怪,红一阵白一阵的,心动,羞怯,还有些无措,像极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半大孩子。 看他这样缪雪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想了想,笑道:“穆连,你知道,她是谁吗?” 穆连欠身揖手:“属下曾逾矩猜测过。她,或许和已故的三公主有关。” “……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提起清渲,缪雪笑容发苦。“艾宁,就是清渲的女儿。” “——!!” 穆连的震惊全表现在脸上。一个将军在公主面前表现出如此惊愕无疑是极为无礼的,可他明显是控制不住了。缪雪也不恼,她从不在乎这些虚礼,而且这还是她第二次在穆连的脸上见到如此强烈的情绪表现。上一次,是他带艾宁从黑炎回来那天。 缪雪垂眸道:“也难怪你会这么惊讶,毕竟这件事已由上一任青苍王亲手埋了多年……” 当时,青苍的三公主清渲刚刚通过灵石的试炼,作为即将继位的青苍女君进行第一次全境巡视。就在这次巡视之中,她认识了西青苍那个名叫艾阳的人类男子,温柔儒雅,英俊帅气,清渲与他一见钟情。 这之后,清渲就经常找借口或者偷偷前往西青苍。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纸从来包不住火。上一任青苍王,清渲的老父亲终于知道了这件事,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命人软禁了清渲。 父女俩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日,谁也不肯让不低头,然而老青苍王曾因人类痛失妻子,对人类早已是深恶痛绝,他以那人类的性命相逼,让清渲离开他。最后,清渲让步了。 “可那个时候,清渲已经怀了艾宁。” 缪雪叹了口气,继续道:“老青苍王在清渲养胎期间,将琉月殿的所有人全部换成他那些口风严谨的亲信,以此掩盖清渲有孕的消息。 “后来艾宁出生了。清渲怕这孩子身上那一半人类血脉会在青苍给让她备受歧视冷眼,更怕自那个国君父亲会要她的命,所以她刚一出生,清渲就让人把她送出了苍露宫,送去了人类的地界。她封了艾宁身上瑞兽的那一半血脉,希望她和普通人一样,安宁的过完一生。” 安宁的过完一生…… 穆连看向府中石室的方向,心道这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 第80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穆连。” 穆连从石室收回视线,就听缪雪继续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这些可是青苍王族瞒了几十年的事。” “……我不习惯提问。”穆连淡淡道。 缪雪笑着摇头,看他道:“那你心里有疑问吗?” 穆连点头:“有。” 缪雪道:“那就说出来吧。现在,这是我对你的要求。” “……”穆连低下头抿了抿嘴,又抬头道,“公主殿下与我说这些,可是想让我看清自己的位置远离她?” 她既是青苍三公主的独女,那就是青苍少公主,自然不是他一个小将军配得上的。没想到缪雪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穆连啊穆连,没想到你这石头一样的人儿,竟也会考虑‘门当户对’这个词。真是太让我意外了哈哈哈哈!” 她这个笑法和她的尊贵身份很不相符,穆连不自在的轻咳一声,缪雪才稍稍收了点笑,调侃道:“如果那些是从清渊嘴里说给你听的,那倒很有可能是你说的意思,让你离阿宁远点。可我不是清渊,我这公主头衔也只是受封的,我可不管什么门当户对,只管情投意合。” 缪雪说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笑意,认真对他道:“我看得出来,那孩子她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她看着你的样子,就和当初,她母亲看着她父亲时一样幸福。” “那,公主为何要对我说这件事。”穆连问。 缪雪嘴角一弯:“你一直在照顾她,护着她,而这是和她有关的事,我觉得告诉你,可以让你更好地保护她,不至于多走些弯路,多做一些不必要的试探……不过穆连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最后伤她最深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呀。” 话到最后,她已全无笑容。而穆连攥紧拳头,缓缓低下了头。 缪雪沉沉叹了口气,无奈道:“穆连,阿宁那位父亲的事,你准备怎么办?难道要一直瞒下去吗?她爱上你,就等于给你赋了权,让你有了伤害她的权利。” 穆连沉默不答良久,缪雪又是一声低叹。 她道:“好吧,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不逼你说。可我告诉你,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只要有人想知道真相,那秘密就有暴露的一天。我不会主动找她说这件事,可如果有一天她来问我关于她那位父亲的死,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她。所以我建议你,向她坦白吧。如果真等她自己发现,那她承受的痛苦会比你承受的,要多得多。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穆连眉头倏地皱紧。 不在乎?怎么可能! 穆连耳边再次响起那一串带着忏悔与哭泣的沙哑男声:“请你替我对我的女儿说一声对不起,说我很抱歉,让她从小到大受了那么多委屈,我真的,真的应该对她再好一点的,宁儿……” 他始终不说话,缪雪便站起来,颇为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了句“好好想想”就走了,剩下穆连一个人呆呆的站在亭子里。然后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有人往他背上猛地一拍。 “喂,穆连!我找了你几圈,原来你在这儿啊。”艾宁边说边笑嘻嘻的围着他转圈圈,“你一人儿杵这儿干嘛呢,思考人生啊?” 她笑得灿烂,穆连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盯着她,就是不做声。艾宁抬起手在他眼前晃:“哎,你看着我发什么呆呀,你傻了?” 穆连倒是希望自己傻了。当个傻子,什么都不用考虑什么都不用顾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会有人和自己一般见识,那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了吧。 看他还是不做声,艾宁慢慢笑不出来了。“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他勉强笑起来,却给人一种无尽疲惫之感。 “你瞎说!”艾宁冲他一吆喝,直接上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拽到自己眼前,然后盯着他那对微惊的眸子道,“你肯定有什么心事对不对。以前在琉月殿后园的时候你就是这个表情,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穆连轻轻移开她的手,站直身子淡定道:“我没有。你看错了。” “我又不瞎哪会看错!分明就是你又不想告诉我!” 艾宁愤愤抽回手,气呼呼的拿背对着他,胳膊一叉,道:“不说拉倒!你不说我也不把我打听到的地方告诉你。听说那地方可好看了,我求了乔亚半天她才肯让我进去转一转,本来还想带你一起去玩儿呢,现在看来,唉……” “宁宁。” “干嘛?”艾宁立马回头,还以为是自己那一番“诱惑”有了作用,小得意起来。 穆连紧了紧拳头,认真道:“我,我有事想告诉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艾宁看他这样,也玩笑不起来了。“……到底什么事啊,能让你这么严肃。” “我……” 他刚刚开口,园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人一同朝园门处望去,看见瑞真急匆匆的朝他们这边冲过来。 “房宁,穆连,可找到你们了!”她边说边冲进亭子,抓了艾宁的手腕就往外拉,还急匆匆道:“快快快,你们快跟我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艾宁被她拖着在她后面小跑,穆连也快步跟着。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这么急?之前不都还好好的。是要吃午饭了吗?”艾宁问。 瑞真险些栽倒,哭笑不得道:“房宁你就别开玩笑了。” 她急忙解释:“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刚刚边少将从外面回来,就着急忙慌的说玄明宫了出了事,叫我赶紧找你们去。” 穆连问:“其余几位呢。” “主人与边少将都已在书房了,缪雪殿下也已派人去请了。” “那岂不是就差我们了?” 艾宁一惊,赶紧加快脚步,她可不想因为自己和穆连耗着一堆人的时间。 然而她紧赶慢赶的,还是在一堆人里落了个“倒数第二”。身为“倒数第一”的穆连一进屋,瑞真便从外面替他们关上门。艾宁看了眼阖上的房门,默默叹了口气。 “这么着急,出什么事了?”艾宁看着那站在厅中的三人问。 缪雪也和她一样是一脸迷茫,但边晏和乔亚脸色不善,他们俩大概是已经说过了“急事”的部分内容。 边晏皱眉道:“我今天在外面听到风声,据说,泰炎要在明天封闭第十二殿。他已命人出来采办封闭所需的东西了。” “封闭?”缪雪问:“怎么个封闭法?物理封闭还是结界封闭?” 乔亚双臂交叉在胸前,愁眉苦脸道:“是结界封闭。原本要把这种结界封闭用在玄明王族的地方,必须得由族中六位族长共议,全票通过才可实行。可现在我已是‘死人’,其他五位族长也被软禁在玄明宫中。如今泰炎是大权独握,就连留在山阴城外的一万玄甲军也由他调遣。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这几个族长恐怕他早就不放在眼里了。” 缪雪听完也阴下脸来。艾宁轮翻看着那三个面色阴沉的人,尴尬的举手道:“呃,不好意思我问一下。你么说的‘结界封闭’,是什么?”她没听说过这个,记忆里也没有。 “结界封闭是一种保护性质的高阶术法。”一直没做声的穆连在旁答道,“它根据结界之术衍生而来,却比高级结界更加坚固,一旦启用,绝对无法靠蛮力打破,里外都一样。想打开它,只有用与之配对的‘启门石’。” 艾宁惊讶道:“那要是有人被关在里面岂不是只能等死?” 穆连点头:“是的。” “哎哎哎,跑题了跑题了。”乔亚郑重道,“如果泰炎明天真要封闭第十二殿,那今晚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不得不把计划提前。”她看向艾宁和穆连,“房宁穆连,你们是要潜进第十二殿去的,冒风险最大的是你们,而且计划提前到今晚,准备时间有限,很可能不够充分。所以今晚要不要行动,你们说了算。” “去呀!当然得去!”艾宁笑着,心说你都说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不去不就相当于放弃吗。我为了这个计划眼也换了术也学了,哪能因为提前一天实行计划就放弃。那不是傻子吗。 “穆连,你呢?”乔亚看他道。 穆连瞟了眼旁边正看着自己笑的艾宁,对乔亚淡淡一点头。既然她已经做了决定,自己哪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 “好。” 乔亚随即看向边晏,使了个眼色,边晏立即向她欠身揖手道:“属下即刻便去准备。” 边晏大步走出书房,乔亚让艾宁他们吃了午饭之后好好休息,为晚上的计划养足精神,说完也走了出去。可她刚走到廊道拐角艾宁就从后面追上来,还神秘兮兮的对她说:“不知可否请乔亚族长,单独帮在下一个忙?” 而在书房之中,穆连和缪雪相对而立。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小心取出那个精致小巧的黑晶匣子,郑重倾身,将它交给缪雪。 穆连道:“此行凶险,她的这只眼恐怕经不起这折腾,劳请公主殿下代为保管。” 在这几人之中,除了艾宁,他只信缪雪。此时此刻,他做梦也没想到,他即将为自己这个决定后悔一辈子。 第81章 显逝 当晚,入夜已经很久,山阴城的街上除了偶尔巡逻的卫队走过,其他一个人也无。边府大门对面,那两个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负责盯边晏的人,也蹲在墙角打着盹。忽然,两个黑色身影一左一右从旁闪出,那两个盯梢的连眼都没来得及睁全就被打晕过去。 其中一个黑影看左右无人,便径直走向边府,在府门上不疾不徐地敲了三下,然后头也不回的和同伴离开。 片刻的安静后,府门缓缓打开一条缝。边晏确认完周遭无人,才带着六七个已伪装成玄明宫守卫的私兵溜出府来,前往玄明宫。艾宁穆连也穿着夜行衣紧随其后。 众人溜到南面宫墙外的某处,这里正好有棵大树,爬上它就能翻越玄明宫的高墙。艾宁他们上次潜进玄明宫就是从这儿。而现在,树下已经放了好几串用绳子系好的兽皮水囊。 艾宁看着边晏和他的人毫不犹豫的把竹筒系在身上,小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油壶。”边晏简单答。 艾宁佩服:“哇,这些东西你都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哪能准备这些,我一出门后面起码俩尾巴呢。”他绑好了竹筒,对她笑道,“这些是我托朋友事先备好,然后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在我们到之前帮忙放在这里。” 艾宁问:“和刚刚敲门的是一波人?” 边晏点头。“是向虹阴阁的朋友借的人。因为怕那两个尾巴今晚反常‘敬业’,所以还是预防一下的好。好了!”他看向他那些手下兄弟,严厉道,“都好了没有!” 众人皆答“好了”。边晏满意地点头,道:“好,我们就按计划行事。骚乱成事之后必须马上趁乱撤离,回到府中。都记住,绝对不能带尾巴。都明白没有!” “遵命!” 众人一声齐答,接连上树越入宫墙。边晏等在最后,趁这个空当对艾宁穆连道:“一会儿你们听着里面乱起来了在趁机进去。我们放完火就先撤了,之后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他向二人郑重揖手:“姑娘,将军,祝你们好运。” 二人也随即揖手还礼,看着边晏纵身上树,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之上。 月亮缓缓升到正中,艾宁倚在树下,随意地在天上到处望。总听人说月朗星稀,可玄明不是这样。玄明的月亮和星星一样,同亮同暗,完全没有差别,只有大小形状不同而已。 今晚的月亮就不是很亮,好像整片天空都蒙着一层薄薄的云翳,空气也湿湿的,似乎要下雨。艾宁不由得叹了口气。这种湿乎乎的天气,玄明宫又几乎是石头建筑,就算浇上油,火能烧多大,又能烧多久? “怎么了。”穆连问。 艾宁笑着摇摇头,对他说“没什么”,然后又开始漫无目的的到处看。 “咦?奇怪……” 她忽然看着宫中西侧喃喃自语,穆连也随她一同看向那个方向,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难道是她的阴瞳看到了什么? 穆连靠近她一步,道:“哪里奇怪。” “那边,就那边。”艾宁朝西边抬抬下巴,回头对穆连道,“我感觉,那里好像比其他地方要暗一些,但也不是完全黑乎乎的,就像别的地方都放晴,唯独那里要下雨一样。不对不对,这么说好像也不大对……” 她苦恼于自己的词不达意,穆连轻轻揽住她:“没事,说不定就是积了点雨云在那,不用太在意。” “你也看得到?”艾宁问。 穆连淡定“嗯”了一声,看她放心下来,也不自觉松了口气。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告诉她,她看到的那一片黑云很可能是一大团阴气。看来昨晚那些残魂都被拖到玄明宫西侧的某处了。不过正如他之前所说的,这事儿不归他们插手,所以她也不用知道。 不一会儿,南面宫墙西侧渐渐泛起亮光。光色很快由弱变强,由黄转红,“失火”“救火”一类的叫喊声随即响起,夹杂着混乱的脚步声,从西侧逐渐延伸到艾宁他们所在的东侧。 “差不多了,走。” 穆连一说,二人利落攀上树,趁里面正“兵荒马乱”的纵身跃下,顺利溜到正南那条路上前往第十二殿。 他们怎么说都是第二次进玄明宫的人,艾宁分不清路很正常,她是路痴,不过穆连就不同了,他下午专门花了时间记过宫内地图,带着艾宁走起来已是轻车熟路。 这前半程走起来还算顺利,毕竟前半程属于外围,而外围的人基本都跑去救火了没什么人在岗。可第十二殿位于玄明宫中心,想顺利到达,后半程才是重点。 二人小心回避着不时经过的卫队,偶尔还得无可避免的放倒几个站岗的,好在没捅出什么大乱也没半道上被人发现,顶多是提心吊胆了一路便到了第十二殿门口。 穆连把殿门外的两个看守打晕,让他们靠在墙上。月族盔甲结实而且是全副武装式的,把他们往墙上一靠根本看不出来里面的人是不是有意识。 如今第十二殿已完全对外封闭,里面也不再有专人巡逻,连玄明君的寝殿都不再有人看守,只在房门上挂了好几把大铁锁,还用铁链捆了好几圈。 艾宁搡搡穆连,道:“上次来好歹还有俩站门的,这回没人连钥匙都找不见,怎么办!” “站开。” 艾宁往后一退,就见穆连拔出炽炼照着房门上那一大堆黑乎乎的铁锁铁链子一剑劈去又收回,动作一气呵成,碎铁块哐哐当当掉在地上,惊得艾宁目瞪口呆。 这方法可真是够简单,够粗暴,够有效率,够……让人喜欢! 她看着穆连果断把门上的锁链抽出来扔在门口草丛里,然后拎着冲他傻笑的自己就进了房间。 这间屋里还是一点没变,只是又重新蒙上了厚厚一层灰。 穆连问:“现在怎么做。” “简单。”艾宁笑嘻嘻的拿出一个小瓶,“你就负责帮我看着外面就行,如果有人来了,什么都别说,抱着我赶紧跑!” 穆连蹙眉:“这样不会有问题吗?” 一般在施术过程中,若是将施术者强行带离术阵,多多少少会导致一些反噬之伤,程度不一。 对此艾宁爽快笑道:“没事没事,我问过乔亚的,是她告诉我可以这样做。再说了,”她无所谓似的一摊手,“一点反噬而已,总比把小命丢在这里强吧。” 穆连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艾宁赶紧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没说谎!显逝之术是真能直接带走不会有反噬的,是真的,乔亚说的!” 看她就差竖起三根手指发誓,穆连总算眉头舒展,暂时信了。 艾宁冲他嘿嘿一笑:“那外面就交给你了!” 她说完走到桌案与床榻所在之间,也就是大约屋中央的位置,做了个深呼吸,拔开瓶塞,把其中乔亚给的血倒在地上。 她双手合十,全神贯注,显示术阵随即从脚下展开,很快覆盖了整间屋子。阵中黑雾缓缓升起又徐徐消散。穆连的身影渐渐在她视野里消失。 过去,已然出现在眼前。 第82章 显逝(2) 榻上出现的男人须发斑白,形同枯槁,脸上更是瘦得都脱了相。可他骨架粗壮,五官分明,即使此刻他合着眼睛也能从他身上觉出那份王者的威严之气。 艾宁靠近榻边,心说这人若真是玄明君莫玄,那他和他儿子的差别还真不是一星半点。 房门忽然打开,吓得艾宁气一抽,猛地转头,就看一个身穿月族华服的年轻男子双手负于身后,堂而皇之的站在门口,脸上是得意张扬的笑。而他那对双瞳里始终黯淡无光,就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阴暗。 这还是艾宁第一次见到泰炎本人。她虽早知泰炎是一地痞出身,但一个地痞能混成如今这副模样绝对不易,倒也够令人钦佩。 “泰……炎……” 嘶哑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在榻上响起,艾宁再一回头,却见那莫玄强撑着睁开眼,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人。那对眼睛浑浊不堪,或许就算他不自刎,也是死期将至。 “嘘……” 泰炎将食指放至嘴边,脸上是一片阴险。他缓缓关上房门,再缓缓踱到榻前,半侧着身子,貌似有礼道:“莫玄陛下,您的身体早已经不行了,现如今,还是少说话,少动怒为妙。” “你!!” 莫玄气的浑身哆嗦,可除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没说出其他任何一个字。 泰炎又笑道:“说了请您不要动怒,动怒只会伤了您自己的身体,于其他任何事任何人,都已经没有帮助了。不过这能怪谁呢?走到今天这一步可全是您自己的选择造成的啊。” 莫玄听了这话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呼吸也变得无比粗重艰难,看得艾宁心惊肉跳,生怕他哪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这么被泰炎气死了。泰炎倒是淡定得很,还悠哉的端来把椅子,干脆坐在莫玄眼跟前,就像故意让他看着自己长气一样。 “老陛下呀老陛下,你说说你,作风强硬了一辈子,如今落得个病无可医的下场。你把你那个儿子养那么大做什么呢?你把他保护的那么好,结果他现在一事无成,连你的位置都继承不了。你说说,你还不舍弃他,要他做什么,嗯?” 莫玄死盯着他,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你……你到底把我儿子怎么了!你让他去尚川,到底要做什么!” “哎,可不是我让他去尚川的啊。”泰炎往椅背上一靠,轻松道,“是他自己说的,说他想救你的命,要去百草谷寻医,要我帮他处理玄明事务。你说他这么有心,我哪能不帮啊。再说了,他自己主动跑,还省得我向他提这个建议,多好啊是不是。” 艾宁站在边上“旁听”,心道果然。看来当初莫禹在百草谷附近被劫当真是泰炎耍的手段,可把莫禹支离玄明山阴小半个月,对他泰炎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莫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竟多了几分恳求的味道。“你到底想把他怎么样……” “你问我想把他怎么样?” 泰炎一阵大笑,充满嘲讽:“我觉得,你该问问他想把你怎么样。” 艾宁心里咯噔一下。莫禹曾说过,是他亲手杀了他的父亲。 “你,你这是,咳咳……你这是什么意思……”莫玄问。 泰炎又是一阵大笑:“莫玄啊莫玄,”他甚至开始直呼其名,“你如此为你那个儿子着想,你儿子他知道吗?我告诉你,你儿子已经从尚川回来了,我让我的人放他回来的。我还给他,备了一份大礼。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他的笑容变的歹毒,莫玄嘴唇颤抖,满眼惊恐,说不出一个字。 艾宁无奈的想,素闻玄明君莫玄做派强硬,办事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堪称一个铁打的汉子,毫无软弱可言。谁能想得到,他这儿子竟成了他一生中唯一的软肋,害他任人拿捏。 泰炎神色猖狂至极,他朝莫玄凑过去,声音极低道:“这个礼物,就叫‘心魔’。可你知道,他的心魔是什么吗?” 他坐直身子傲慢道:“是你,我的老陛下。你的儿子在那一场充斥着假象的房间里,亲手杀了‘你’。”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处,“就在‘你’这儿,狠狠开了个洞。你说,他该有多恨你呀。” “泰炎——!!” 莫玄一声低沉的怒吼,拼命想爬起来却只是徒劳,最后只能无力的倒下。 “你到底,你到底要对他做什么啊……”他的语气已近乎哀求,听得人心里发抖。 泰炎忽然换上一脸懵懂的笑:“什么叫我要对他做什么?是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啊。弑君,还弑父,够不够狠,够不够令人发指,十恶不赦?所以我接下来,只要在你身上的同一个位置开个洞……”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个泰炎的私兵匆匆跑进来在他耳朵跟前一番小声汇报,泰炎瞬间炸了毛似的,站起来对着那私兵狠狠就是一脚,直接将人踹到地上。 “你们怎么办事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吼完就急忙带人走了出去,狠狠摔上门。 这下莫玄明白了,艾宁也明白了,泰炎其实原本是想让莫禹担上弑君父的罪行,然后直接把他给废了的。可他没想到,莫禹没有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而是直接跑了。所以他的计划应该就是在这时候变了。 莫玄狠狠叹了口气。他咬着牙闭着眼,满脸的悔恨与绝望,无奈又无助。忽然,书房一侧发出石头摩擦的声响,艾宁急忙回头,看见一个和她一样黑衣蒙面的男人从那间密室里走出来。 艾宁心想,这个人应该就是两年前的西虹阴阁阁主,不过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小般若。 他径直走到莫玄床边,低头问:“陛下为何助我藏身,我明明是来你这儿行窃的。” 艾宁瞬间无语。难怪那阁主不肯说出他当时为什么会见过莫玄,原来还有偷东西这么一段黑历史。 莫玄淡淡道:“正因你是来这行窃,我才要保你。” “什么意思?”般若问。 莫玄从枕头下缓缓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他道:“这个,请你交给我儿子莫禹。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会真的病倒,全都是泰炎一手策划的。我当初是关心则乱,看错了人用错了人信错了人,结果一步错步步错。现在我周围的全是泰炎的私兵,我已无人可信,只好拜托你,还有……” 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却迅速变小,很快艾宁就完全听不见内容了,甚至连周遭场景也都开始晃动起来。难道时间已经到了吗?不对呀,乔亚明明说过,那一小瓶血全用掉足够看完一切经过了。 在最末的幻像之中,艾宁看见那般若将架上的长剑交给莫玄,然后望了眼房门,急匆匆的又躲进密室之中,而莫玄缓缓将剑移到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 入夜山阴封城之后,一群黑衣蒙面的人马到了南门外。一人扣响城门,很快城门上就开了一个“小窗口”。 里面守城的人不耐烦喝问道:“你们做什么的!不知道天儿晚了不能进城吗!走走走明早再来明早再来。” 领头的二话不说,从腰间拿出一块令牌举到守城那人眼前,那人立马变了口气和态度,一脸谄媚道:“哎哟!原来是泰炎大人的人!小人无礼小人无礼,各位军爷稍后,小人马上就叫人开门,马上马上!” 窗口关上没多久,城门便缓缓打开,众人策马进入城中,那领头的也向城门看守简单吩咐道:“看见我们的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起,这是泰炎大人的命令,知道了吗。” 看守赶紧欠身哈腰:“知道了知道了,小人一定遵守。” 领头的不再说话,扔给他一袋碎银便和其他人一起往城里去了。而那看守乐颠颠的捧着钱袋子,高兴地忘乎所以,也没管那一队人去了哪个方向。只要他再多注意一点点就会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朝玄明宫的方向走。 他们的真正目的地,其实是西虹阴阁。原本这个时间,虹阴阁也应该已经闭阁了,可今晚情况特殊。还是那个领头的人,握着大门上的门环扣了三下,又直接用手敲了三下,然后在门上重重一拍,大门便应声打开。 两个小厮模样的人从里面窜出来,赶紧把他们的马牵去马厩,他们则赶紧入阁,直奔五堂阁主住处。早在两天之前他们就已给阁里回传过消息,将在今夜回到山阴城。而芜阳此时已着西阁阁主正装,面具遮面,在他院中大厅等候多时。 “阁主,”院中小厮终于前来通报,“人已在院外,是否让他们进来?” “快!去请进来。噢不,”芜阳刚说完立马又改口,边往外走边说,“这位是贵客,我亲自去接。” 那小厮看着阁主的背影,惊得下巴都差点掉在地上。 能让这位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阁主亲自去迎接,这贵客得“贵”成什么样儿啊。 第83章 出宫 阵中幻象像老旧墙面上干裂的墙皮,从下往上一块一块剥落瓦解,这和在石室里的整体消散式结束很不一样。而回到现世中的艾宁已不在术阵中心,她最开始斩的地方,可穆连还是紧跟在她身侧。 “出来了吗?”穆连看着她问。“有什么发现。” 艾宁冲他点了点头,“有是有的。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西虹阴阁阁主曾在莫玄死前和他见过一面,但他没说,其实当时莫玄还交给他一封信。我觉得那封信很可能是指证泰炎罪行的。”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最后那一段莫名其妙就没声音了,而且结束的地方也比我预计的要早很多。我也不知道——”她视线下移,猛地住嘴,惊诧的抓起他的左手,扳开掌心。 “这是怎么了?!” 他的掌心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剑痕还在往外流着血,染红了他整只手,然后顺着指缝滴到地上。艾宁倏地明白过来,急忙低头看向地上的术阵,果然有好几处位置都被他用血弄花了。 破坏术阵也是终止术法的有效方式之一,而且极少对施术者产生伤害。艾宁心里一阵苦笑,这个人,到最后还是不相信自己的保证,可她知道,穆连这么做只是想为她杜绝一切伤害。这么一想,她就气不起来了。 “没事,小伤。”穆连说着把手抽回来,看向宫南方向,“我们得走了,有人正往这边来。数量很多,而且直奔这里。” “直奔这里?” 艾宁从自己干净的里衣袖口撕下长长一截,简单又不失仔细的在他左手掌上包一包,然后打上一个结,“这么说,是冲我们来的咯?合围还是只有南面?” “目前还只有南面有动静。” 穆连看着自己的左手握了握,她包的很不错。 艾宁摸摸下巴,狡黠笑道:“那说明他们也不确定这里是不是真的进了人,只是派人来这里确定。不过嘛,”她看着地上转了一圈,“要是看到这个术阵,肯定就得封了这儿,还会重兵把守。所以我们得赶紧溜!你听听看,宫北有什么动静吗?” 穆连闭上眼一阵细听,开口答:“没有。” “那太好了!”艾宁手一拍,“走,我们往宫北走!” 她拉上穆连就撤,也不走房门,直接从北面窗户翻出去,绕到第十二殿北边的一个角门。这角门常年不开不用,门锁早就锈死,不过穆连这人力气大的出奇,握着锁头往下一扯,动作看似轻松,便直接将锈锁掰断。 艾宁往他肩上一搭,看着大开的角门满意地直点头:“要不是有你在,我绝对不往这儿走。否则肯定出不去。”她把他一拽,“走走走,赶紧的!” 二人迅速出了角门,离开第十二殿内,往宫北去。这时候南面的卫兵也发现第十二殿的守卫被人打晕,紧急吹响了号角,叫嚣着“有人入侵”一类的话。 呼喊警戒的声音很快传遍了宫中每个角落,艾宁他们没办法,只好先在一座假山里躲着,可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侍卫越来越多,找出他们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穆连眉头越皱越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索性就……他做好决定,可刚一动身子还没完全站起来就被艾宁一把给拽了回去。 “你要干嘛!”她瞪着他厉声问。 穆连看了外头一眼,沉声道:“趁现在人还没全部聚到这边,杀掉他们,我们出去。” 艾宁听得一脸不可思议,连忙把他抓的更死:“别开玩笑了。杀掉他们我们出去,那得杀多少人啊!他们只是宫里的守卫而已,抓捕入侵者是他们的工作,我们杀了他们岂不就是滥杀无辜了!” 穆连沉默,心道这个世界,哪有“无辜”可言。 “再说了,”艾宁又继续道,“你要真在这玄明宫里大开杀戒,事情要是被传出去,你名声不得亏进去了?说不准到时候还得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为这些月族人受这份窝囊气,不值得不值得。” 穆连一怔:“所以,你是在担心我的名声?” 艾宁别过脸,噘着嘴小声道:“废话……” 穆连看着她,一声轻笑,但同时又觉得有些苦。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这名声总有一天是要毁的彻底的,不管如何补救都救不回来。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呼声突然变了,原本在四周搜索的守卫也忽然都急匆匆的往别处跑去。穆连和艾宁从假山之中探出头来,就看见宫西那边一片火光冲天,烧的天空都发红。 艾宁喜滋滋的搡搡穆连道:“哎穆连,你说这叫不叫‘天无绝人之路’?肯定是他们之前灭火不仔细留了火星子,结果又有什么易燃的被点着了,而且风助火势啊,就搞成这一发不可收拾的样儿。” 穆连没做声。就算风助火势,可今晚湿气太重,就这么一点小风哪能刮起那么大的火,除非是有什么人刻意为之,他们那一类的人…… “走走走!”艾宁又搡搡他,“趁现在没人我们赶紧撤!” 二人一路藏藏躲躲,宫中守卫几乎全被调去灭火了,他们简直是畅通无阻的就到了宫北的那座后园。 艾宁停在园门口,看着眼前园门大敞,一派萧条,昔日戒备森严重装守卫的大门,如今随着文凌的死去变得空空如也,她不知是该喜他终于解脱,还是该悲他丢了性命。 “怎么了?” 穆连停在她前面,不解的问她。她却只摇摇头,重新笑起来,和他一起进了园。 逝去的人和逝去的事,不提也罢。 “来,往这边走。” 艾宁领着穆连继续朝园北走。这里面一个人也无,走起来很顺畅还不用提心吊胆。最后,二人停在一面比别处起码高出一倍的墙底下。 艾宁道:“这后园的设计独特得很,它不是个单独的院子,它的北边院墙和玄明宫的北墙是共用的,而且再往这边走的话……” 她说着又沿着墙根继续往东走,一直走到角落。“这是这园里的柴房,高度虽然只有宫墙的三分之二,不过只要爬到屋顶,再翻出去就好说。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艾宁仰着脖子嘚瑟起来,穆连抬头看看面前这小两层高的旧屋子,又低头看看她,淡淡道:“主意是好主意,但是你准备怎么爬到屋顶上去。” 艾宁笑嘻嘻的把手往他双肩上一拍:“这就靠你想了!” 穆连顿时无奈到发笑,这么容易就把球踢到自己这儿来了。他轻叹一声,向她伸出手:“把你的短剑给我。” “你要干嘛?” 她虽然问但还是照做,把腰间的短剑递给穆连,谁成想他刚一握住剑柄,反手就将它掷向墙壁。短剑直刺进墙中,几乎没柄,艾宁刚想吼他,就看他又抽出炽炼,像之前一样将它刺进墙壁更上的地方。 艾宁明白了,他这是为上房简单做了“两级台阶”呀,这主意倒真是不错。然而艾宁还没来得及夸他,就被他横抱起来,几个跳跃,二人便稳稳站在柴房顶上。穆连向身侧抬起手,墙中的炽炼晃动几下飞回他手中,又被他顺势收进剑鞘。 一番动作连贯帅气,艾宁犯完痴,回过神儿才转而去看底下她自己的那一柄铁剑。 “哎你的剑收回来了那我的呢?我的怎么办啊?” 穆连淡定道:“你的就放那儿。” “……”艾宁直接炸了毛:“凭什么啊那我不就没东西防身了吗!!!” “用不着。”穆连看着她,“我给你防身。” 说完,他向上一跃,双手抓住上端边沿,一使劲,人便攀上了宫墙。 “来,上来。” 他半蹲在上面向她伸出手。这一幕落在艾宁眼中,像极了他们初到山阴时,在那艘商船上,他拉自己上船顶的一幕。当时他也是这样,淡笑着对自己伸出手,温柔的说“来,上来”。 艾宁笑盈盈的把手伸给他,还没挨到他的手就被他先一步握住往上一提,下一刻,她已经稳稳站在他旁边。 她小声笑道:“果然,都和那个时候一样。” “什么一样?” “没什么!”艾宁推着他的背道:“你看你看,那边有棵树呢!我们就从那里下去吧。” 可她还没走出三步,突然觉得脖子右前的地方猛地一疼,疼得让她吃痛出声。穆连瞬间回头,拿开她捂着脖子的手,就看见一个针眼大的红点,往外隐隐渗血。 艾宁问:“是什么东西?” 穆连在红点周围轻轻按了按,摇头道:“什么也没有,应该是被针之类的扎了一下。你,可有感觉不适?” 艾宁也摇头:“没什么感觉,就是脖子上被扎的疼。”她看看天:“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趁现在云飘过来光线暗。” 穆连刚一点头,宫墙折角那处便传来一阵笑声。穆连忙把艾宁护在身后,看着折角处那尊石雕的貔貅,声音就是从那传来。 “我劝你们还是暂时不要离开的好。”那个声音继续笑道,“不然,可能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哟。” 天上阴云散开一块,月光重新照下来,那个貔貅后面的黑色影子缓缓向他们靠近,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月光之下。 “是你?!” 艾宁一声惊呼。瞧这人面上的狼头面具,这不就是当初在青苍苍露宫遇到的那个人吗!他当时说他是泰炎的跟班。 修南轻笑,还故作有礼地揖手道:“没想到姑娘还记得在下,真是让人感到万分荣幸啊。” “你是谁。” 穆连冷声打断,却听那人又是一声笑:“穆连将军,你这问题问早了。现在我们还是先趁这没人打扰,来解决另一件事吧。”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只瓶盖大小的黑色甲虫,使劲一捏,这边的艾宁竟也随即捂着脖子痛苦蹲下。 “阿宁!” 穆连半跪在她旁边,拿开她的手,就看刚才还发着红的那个小点已变成死黑色,而由它延伸出无数条发散状的黑色脉络正在她的皮肤上迅速扩散。 “蛊!”穆连惊惧不已,对那人大喊:“你到底是谁!” 第84章 修南 这个世界上,蛊师的数量几近屈指可数。原本巫蛊毒术就是邪术,往往手段阴邪,其狠辣程度更远远甚于厄咒,如此阴招害人,为人所不齿,所以那些会施蛊的多是些偏远地方的原住民。可面前这人是泰炎的跟班,还知道礼数,总不会是那蛮子出身吧? 修南笑了两声,稍稍松开了手中那只黑色蛊虫,艾宁也像跟着缓和了一些似的,靠在穆连身上直喘粗气。 “我是谁不重要,”他慢悠悠的笑着说,“穆大将军你现在只需要知道,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就我所知,蛊师这个行当,现在只有我一人做而已。在我学成之后,那些教我的人,早就被我送到阴曹地府去了。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心上人也落的那个下场,最好照我说的做。” 穆连恨的牙痒痒,隐忍道:“你到底想怎样!” 修南笑笑:“简单。把她留下,你走。” “不可能。” “不不不,”修南伸出食指晃了晃,“万事皆有可能。” 他又使劲捏住那只蛊虫,这一下就像掐住了艾宁的脖子,而她脖子上的黑色脉络痕则又开始向周围延伸。艾宁痛苦的抓住穆连的手腕,冲他吃力点头,那意思很明确,就是答应那个人的条件。 穆连的脸色瞬间变得愈发难看,坚决的对她摇头。艾宁无奈,只得靠自己奋力出声:“我答应,答应你的条件……” “阿宁!” 穆连刚想阻止,就听对面的人缓缓鼓起掌来,还把那只蛊虫收进了袖中,道:“姑娘果然是识大局的人,得失利弊权衡得很好啊。” 艾宁慢慢直起身子,冷哼道:“你要杀我早动手了,还讲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我是不知道你究竟想干吗,不过与其和你在这里僵持,倒不如我让这一步。” “噢?看来你很有自信赢过我,不管我的计划是什么。” “不对,不是‘我’有自信赢过你,”艾宁看了看穆连,桀骜笑道:“是‘我们’有自信赢过你。” “阿宁……” 穆连扶着她站起来,满脸担忧。艾宁冲他咧嘴一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一拉,仰起头就势吻在他唇上。 艾宁笑道:“我等着你找到我,然后接我回去,就和以前我晚归的时候一样。” 说完,穆连看她始终淡笑着,面朝自己一步一步退开,一直退到对面那人身前。 修南轻巧道:“怎么,穆大将军还不走?你可好好听听,卫队就在过来的路上了。再不走,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穆连面色一沉,就听他又继续说:“你这听觉虽然听得远听得准,可若是你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身边的某一点上,你的听力就会大大折扣。我说的没错吧,穆连。” 穆连不答,艾宁也有些惊。这人说的确实一点不错。以前在月麓山蘑菇屋的时候就有过一次,追兵都到门口了他才发觉。这次也是,这个人就躲在貔貅石像后面,要不是穆连注意自己去了怎么可能不发现他。 艾宁一怔。要这么说的话,这两次的“罪魁祸首”貌似都是自己啊,还真是造孽哈哈哈。 “这样吧,”修南说着又从袖中拿出那只黑色蛊虫,“我现在把毒解了,你离开。我知道你有事情想问,不过现在没时间了。不如这样,破晓时分,城北浪人窑,我可以与你见一面。单独。” 他说着把那只蛊虫举到艾宁眼前,试问道:“姑娘?” 艾宁犹豫片刻,还是微微把头偏向左侧,露出脖子右侧的伤口。修南将蛊虫放上去,同时又抽出匕首架在她咽喉。随着蛊虫不断抽吸伤口,她脖颈上的黑色脉络也渐渐消退,直至无踪。 修南对穆连笑道:“这样够有诚意了吧。” 一听这话,穆连刚刚松开的眉头立马又紧了回去。他动了动嘴,没发出任何声音,转身借着墙外的树离开了玄明宫。 “姑娘,他刚才说了什么,你听见了吗。”修南边问边收了手中利刃。 艾宁淡笑着答:“不关你的事。对了,”她转头对那人道,“既然你明天要去见他,那就帮我一个忙,替我带个东西给他吧。” “呵,”修南也笑起来,“我好像没理由帮你。” “可你也没理由拒绝。”艾宁道,“你无疑得把我交给泰炎,要不我告诉他你故意放走了我的一个同伴?虽然这么说了我的同伴会被追捕,但你也不会好过。你愿意这样吗?” 修南大笑起来,忍不住对艾宁又是点头又是鼓掌:“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好,我帮你这个忙,不过他若是没去……” “他会去的。” “哦?你如何确定?” “他一定会去。” 艾宁看着穆连离开的方向,嘴角不自觉扬起。既然他说等他,那自己就该相信他不会妄动,更不会浪费任何一个可能救得自己的机会。 底下传来嘈杂的足音与人声,艾宁回头,看见宫西火光已减弱。看来火势是处理的差不多了,那接下来,就该自己了。 …… 穆连离开玄明宫之后,趁着夜色昏暗,没有返回边府,而是直接去往城北浪人窑。那人并没有和他约定具体的地点,浪人窑那么大,为了不错过,他只好在外围挑了一间相对高些的房子,然后坐在屋顶上等着。 晨光从他身后慢慢显现,照亮了这一片残破的屋顶。日光与黑夜的交界处不断前移,当它完全移出浪人窑的那一刻,那个带着狼头面具的黑色身影便出现在穆连眼中。 穆连缓缓站起来。二人一个俯视一个仰视,可偏偏那个俯视的一脸严峻如临大敌,仰视的那个倒站得很轻松的样子。 “这里太靠边了,不方便说话。”修南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他说完就抬脚往浪人窑里面走,穆连看了他一阵才跃下屋顶,跟在他后面但始终隔着段距离。 终于,二人停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相对而立。 修南从袖中拿出一拳头大的白色布包径直抛给穆连,“这是你的心上人托我交给你的东西。”看穆连要将它打开,他又连忙道:“我劝你最好不要打开,这东西可脆弱了,捏不得碰不得的,要是弄脏了,清理起来可麻烦着呢。” 穆连停下动作,抬起头,他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果然就见对方十分轻松的抬起手,然后惬意的在他那副狼头面具的左眼眶上点了两下。 穆连瞬间气的发狂,抽出炽炼就朝他劈过去。可对方似是对他的功夫路数非常熟悉,二人一攻一避竟纠缠起来,谁也得不了便宜。 穆连正觉得奇怪,就听那人阴阳怪气地说:“你这套路数,这么多年来竟是一点变化也无,当真是不思进取。” “你说什么!”穆连猛地收招,跳开两步,一双眼睛死盯着他。 修南状似随意道:“穆连呀穆连,你的心上人可比你机灵多了。你知道这只月族的左眼落到泰炎手里会怎样吗?泰炎虽是市井无赖出身,识不得显逝术阵,但好歹做了这许多年的心腹,就算不聪明但也没那么蠢。一旦他看到这只眼,就算他认不出术阵猜也能猜到了,那乔亚和你们在一起的事,边家和你们的事,你们计划着要做的事,全都会败露。” “那你又怎会识得那个术阵。”穆连问。 那人耸耸肩:“我是个外来人。想要融进这个种族这个地界,要了解的自然比他们本地人多得多。” 穆连的脸色越发难看,这个人对他们的一切都十分了解,但似乎,他没把他的这些了解告诉泰炎。这又是为什么。 “不过你放心,”修南耸耸肩接着说,“她似乎学过一点封住痛觉的方法,虽然持续不了多久,可起码在她挖眼的时候是没多少痛苦的。” 是她,自己动的手…… 穆连心里猛地一颤,哆嗦着握紧双手,恨得浑身发抖。好啊,这个小家伙又摆了自己一道。她连封痛之术都偷偷学来了,一看就是早有准备,可她却一个字都没对自己提过。 “你……”穆连双目赤红,盯着修南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放我走,为什么留下她。”他恨不得把面前这个人剥皮抽筋,要不是他使阴招把艾宁扣下,她哪用得着亲手剜出自己一只眼睛! 修南不答。 穆连大吼道:“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修南才缓缓发出笑声,断断续续,由弱变强,笑得失魂落魄,笑得悲痛万分。 他道:“怎么样,这种明知自己心爱的人在受苦却无法向她伸出援手,甚至连与她一同承受都无法实现的感觉,好受吗?这是你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儿吧。” “你在说什么疯话……” “疯话?!”修南突然情绪激动,“你说我说的是疯话!穆连啊穆连,你忘了吗,啊?你是忘了那个南香镇?还是忘了镇上那个说喜欢你的姑娘啊?” “哐啷”一声,炽炼掉在地上。穆连睁圆了眼睛,微张着嘴,难以置信的看着对面那个人。 修南上前一步,又道:“穆连,你还记得你这名字怎么来的吗。当初你说你没有名字,我把你当成兄弟,手足相连,所以才给你取了‘穆连’这个名字。可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后来你做了什么,南香镇是怎么没的,琉璃又为什么会死,你敢说吗!” 穆连听着他的话,他所说的场景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穆连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愧疚,在对方的怒视下,他像个罪人一样低下头。 “……对不起,穆南哥……” 第85章 修南(2) 穆连话音未落,穆南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直接把他打的坐到地上。 “别叫我哥!你不配!” 穆连丧气的擦掉嘴角的血,就听穆南轻蔑道:“你这声‘对不起’说得好啊,只可惜迟了几十年!”他说着揪起穆连的衣领,照着他脸上又是两记老拳,“人都没了,你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你的罪过吗!” 穆连倒在地上,被一顿拳打脚踢却不还手,从头到尾,他甚至连吭都没吭一声。直到穆南打的累了,站到旁边,他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喘口气。 穆南也喘着气道:“穆连,你没想到我还活着吧。你是不是以为,全镇人都死了,除了你。可惜呀,天不遂你愿,我没死,我活下来了。呵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话尾的笑声引的穆连看向他。他继续说:“我告诉你,这意味着,你的报应要来了。你害我失去了一切,所有我珍视的人事物,现在,我也要夺走你的。” 穆连复又垂下头:“你想怎样对我,随意吧。我不会反抗的。” “你?呵!”穆南又是一声嗤笑,“谁说我是想对你怎样?” 穆连猛地盯住他,就看他探着半个身子继续说:“我如果只是想在你身上开几个洞,又何须等了这么多年。一直等到她出现。” “你——!!” 穆连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以致他连站起来都困难,只能拄着剑半跪在地上。 “南哥你不能这么做,犯错的人是我,有罪的也是我,我求你不要把无辜的人扯进来,她什么都没做……” “哎哟,我没听错吧,你在求我呀?哈哈!”穆南竟笑着鼓起掌来。“看来我今天真是赚了啊,能让你这个从不低头示弱的人半跪在地上向我求情。不过啊……”他缓步走到穆连跟前,弯腰按住穆连的肩膀,凑到他面前小声道:“谁说无辜的人,就不能死?” “——!!” 穆连想动,肩上那只手却忽然使劲把他按下。 “穆连,”他继续说,“你说,琉璃无辜吗?南香镇全镇几百口人无辜吗?你说,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大家全死了…… 穆连垂下眼皮不看他。穆南缓缓在他面前蹲下,抬手揭下来自己从不离首的狼头面具。 那张脸早已没了人样,连穆连看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没有皮肤,露在外面的是红的发乌的血肉,就像被什么腐蚀过一样,可偏偏那对眼睛又大又亮,长在这样一副暗红色的面孔上,越发可怖。 “怎么样。我这副模样,是不是比鬼更可怕?” 穆南一笑,露出满嘴白牙,容貌更加狰狞。 穆连惊道:“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不是烧伤。” “这当然不是烧伤。” 穆南说着站起来,把面具戴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烧毁南香镇那场大火留下的伤早就掉了,被这层新伤腐蚀掉了。” 穆连摇晃着站起来:“南哥,这么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真的想听吗。” 穆南轻笑:“也好,反正我们还有些时间,可以叙叙旧……” 整件事情要从几十年前说起。当时穆连通过斗魂得了这副青苍的身体,又在那个实验室呆了大约一年时间,等到差不多能较好地掌握自己的力量时,他便找了个机会,在那实验室中放了一场大火,然后他也趁机跑了。 厌恶魔族的他没有继续待在黑炎之国,而是一路躲躲藏藏,流浪到了这幅皮囊的故乡,青苍。他谎称自己是从人贩子手中逃出来的青苍流民,就以这个身份在青苍流浪了许多地方。又过了大半年,他来到青苍南边的一个小镇子,南香镇。 就是在这里,他认识了穆南。 “还记得吗,穆连。”穆南背对着他又戴上头套,沉声道,“那个时候你衣衫褴褛,饿倒在路边,还是我把你捡回去的。你说你无家可归,正好我也是孤儿,所以我认了你做兄弟,还带着你和我一起在南家做武师。” 穆连愧疚道:“我记得。南家是镇上大户,可南伯伯没有一点架子派头,对谁都很和蔼,也很照顾我。都是我,连累了他们。” 穆连头埋得更低,他知道,自己当时身份可疑,为人也十分冷僻古怪,和谁也不说话,就连对穆南也交流极少。南香镇只是个小镇子,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若是一家遭了灾,别家也难免受牵连。所以自己当时可说是极不受欢迎,要不是最后南家力保,恐怕自己在南香待不到两天就得被轰走了。 穆南冷哼一声,回头看他:“你倒是好记性,这么多年没忘了南伯伯,没忘了南家。既然如此,你应该也记得琉璃吧。” 穆连点头:“记得。琉璃是南伯伯的女儿。” “还有呢。”穆南冷冷道,“琉璃在你心里,难道就只是这样?只是‘某某某的女儿’?” “……” 穆南道:“我在问你话呢。” “……” “给我说话!”穆南大吼,指着穆连道,“你忘了你这条命是怎么来的吗!是琉璃用她的命给你换来的!那个本该被一剑穿心的人是你,要不是为了救你,她会死吗!她本可以和我逃走的,我都已经把她好好的带离危险了,可她……” 穆南说到这里,崩溃一般的按住脑袋,狠狠捶自己的胸口。 “我当时,我当时就不该松开她,不该让她再冲进去,不该看着她眼睁睁为你丢了命!” 他疯了似的低吼道:“我要让你也尝尝这种感觉,看着挚爱的人死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我要你,恨死你自己。” “够了南哥!” 穆连猛地上前一步,剑锋直抵穆南心脏。穆南低头一看,轻笑出声,道:“怎么,终于要撕破脸,不装出一副兄弟深情地样子了?” “南哥!” 穆连死盯着他面具上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神情痛苦,连面目都跟着扭曲。 “南哥,收手吧。”他语意克制,近乎哀求,“我不想杀你。” 穆南轻松道:“你觉得你会杀我?” 穆连目露杀意。“如果你真要伤她,我会的。” “不,你不会。” 话音未落,他忽然向前连迈数步。炽炼一直顶在他的心口上,却丝毫没有刺进他的皮肤,反倒是他以此举迫的穆连后退数步。 穆连脸色大变,就看穆南一手握住剑刃,缓缓道:“穆连,我太了解你了。你对我下不了杀心。否则,就凭你这把剑的锋利程度,我的心脏早就被刺穿了。可你看见了,你这把剑刚才甚至现在都钝的像根木头。” 他手在剑刃上一拉,毫无伤痕。穆连两眼发直,拿着剑的手也颤抖起来。 穆南掸开他的剑锋,随意走到他边上,轻松道:“你放心,我有我的目的,所以我不会让你的心上人死在泰炎手里。这也是我来这里见你的原因。如果你想成功把她救回你身边,就记好我接下来说的话。” “……”穆连低声道:“既然你想以伤她折磨我,又为什么要帮我救她。” 穆南笑起来。 “哎呀,你没听说过吗?失而复得最是欢喜,可得而复失的,最是心痛啊。” 他语气轻松,却压得穆连几近窒息。 第86章 意外来客 大约快到中午的时候,穆连终于走后门回了边府,然后直奔边晏书房。 边晏乔亚和缪雪早就等在那里。一见他是独自一人回来,又浑身青紫,立马就炸了锅。各种问题不绝于耳,搅得他头昏脑涨,一个都懒得答。 他径直走到乔亚面前,小心地从胸前口袋里拿出那只白布包着的左眼,再小心地递还到她手上,末了还丧着脸补上一句“原物归还”。这么一番举动,再加上周围的人都看他这举动去了都没出声,现场气氛立马就诡异了。 这怎么搞得跟遗物转赠似的!艾宁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死。 乔亚紧张道:“这怎么回事。她人呢?还是事情败露了?” 穆连耷拉着脑袋,一脸惭愧道:“事情并未败露……她,现在在玄明宫地牢,泰炎手中。” “什么?!” 房中几人几乎同时爆发惊呼,内容大同小异,但无一例外的惊诧。倒是门口那处传出的声音吸引了穆连的注意。那个声音陌生的很,但似乎感情表现的最为强烈。 穆连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那人是谁,就被狠狠一拳打在脸上,一连后退好几步,直到磕上桌子才勉强重新站稳。抬眼一看,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猎装,腰间佩剑,脸上戴着半截黑色面具,正咬牙切齿的盯着自己。 穆连对这个人有印象,他们在西虹阴阁的牢中见过一次。穆连并不知芜阳的名字,只知他是西阁的阁主,目前也算是自己的半个上级。而且现在在这间屋里的,别说穆连,就连平日里总和“小般若芜阳”勾肩搭背四处潇洒的边晏也不知眼前这位阁主的真实身份。 芜阳两步上前,一把揪住穆连的衣领,大吼道:“你不是很能吗,不是很有本事吗,怎么关键时刻只顾自己逃跑!为什么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出了什么闪失怎么办!” 这话说得穆连瞬间火大,他本来就已经够烦了,现在又被这么一说,管他什么阁主什么般若,情绪直接爆发。 “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做吗!” 他突然发力,猛地擒住芜阳的手腕往背后一扭,直接把他按趴在桌上。“这是她的决定她的坚持,她已经做了选择,难道要我再硬逼着她改吗!” “当然,要改!” 芜阳一下子挣开了禁锢,二人你一拳我一脚的在屋里打了起来,还一发不可收拾。边晏虽然有意上来劝架,可这阵仗,明显不是他能劝的开的,弄得不好把他们惹急了还会连他一块儿打。这么一想,边晏还是选择站在一旁和其他人一起“声劝”。 芜阳边动手边道:“你明知她的选择是错的,难道还放她胡闹,不让她改吗!” 穆连同样道:“你怎知,她的选择是对是错!如果不是错,又凭什么要她改!” “放屁!”芜阳一拳打了个空,“她的选择会让她置身险境,轻则伤重则死,这种选择难道还不是错!” 穆连道:“如果她说值得,那又何错之有!” “你!”芜阳被他这话气得浑身直哆嗦,狠狠朝他一掌劈去。“你这愚昧纵容的想法早晚会害她丢掉性命的!” “有我在,她绝不会丢掉性命!” 穆连侧身躲过这一掌,扣住他手腕顺势往前一带,然后抬腿就踢在他腰腹处,直接把他踹得仰躺在地半天起不来。穆连今天稍早也被打的不轻,也没力气接着动手了。 室内终于重归平静,两个动手的此刻一个坐在地上喘,一个背靠着桌子喘,可惜书房早已没了书房的样子,不说凳倒桌翻,起码纸笔书籍是散了一地,还有不少被扯破了踩皱了的,更别提那满地的碎片。烛台,茶壶,杯盏,花瓶…… 边晏无语的在自己房里环视一圈,心道幸亏自己这儿都不是些贵重东西,不然自己得哭死。 他上前一步,道:“呃,二位都冷静一下,还是先——” “你这么关心她做什么。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穆连直接无视了边晏,阴着脸冷声向芜阳发问,搞的边晏尴尬到不行。后来一想,这穆连似乎从来不待见自己的,不理他也正常,于是他转头打算去劝那边那个捂着腹部站起来的西阁阁主。然而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 “你管的倒是宽,我与她是何关系干你屁事。” 这边芜阳居然也无视他。边晏瞬间大受打击。怎么说他现在也是这边府的主人啊,这俩人居然在他的家里无视他,这也太丢份儿了! 那头穆连明显又被芜阳那话给气着了,又准备上去揍他,芜阳也准备接招,就听边上有人一声厉喝。 “穆连收手!” 穆连猛地站住,朝声音的方向一看,果然就见缪雪快步朝他走过来。 缪雪严厉道:“刚才你打架的时候我就叫你住手,你愣是一个字没听进去。你看看你,把人家家里弄成什么样子了,还不快向人家道歉!” 穆连低着头,满心满脸都是不服气,可缪雪是公主,公主的命令他不得不听,而且就“把人家家里搞得一团糟”这点来说,他也确实是有错。 这么一想,虽然不情愿,但穆连还是老老实实转向一旁的边晏,认认真真欠身揖手道:“边公子,在下此番行事无礼,请你原谅。造成的一切损失,在下定当如数赔偿。” 边晏没想到穆连也会有这么听话的时候,竟然真的干脆向自己道歉,正打算抬手还礼客气一番,就听那边芜阳也跟着他对自己一揖手,道:“缪雪公主所言极是,边少将这一屋子东西损了,也有我一半责任,我也会赔偿部分的。请边少将原谅。” 穆连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边晏受宠若惊似的两头还礼,连连说着“不必不必反正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阁主这歉意,表的是不是还少了些?” 缪雪适时开口,语带不悦。芜阳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一笑,转向穆连,同样欠身揖手道:“在下无礼动手在先,请原谅,穆将军。” 他嘴角始终勾着,怎么看怎么不像诚心道歉的,穆连向他简单一拱手,算是还了他的礼。不过他既然知道自己和缪雪的身份了,那他突然出现在边府恐怕也不是什么意外或巧合。 一时间,屋里没一个人说话,似乎大家都在不约而同的消化刚才的不愉快,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弱弱的声音。 “嗯……各位,不好意思,你们……你们打完了吗?” 那个声音说着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的往里面看。见屋里的人全都看向他,他才扭扭捏捏挪到门口站好,胆小道:“嗯,我,我不是想偷听来着……” 众人之中,乔亚边晏最先反应过来,迎上前去恭敬行礼,缪雪和芜阳也紧跟着欠身揖手,反而是穆连惊讶于面前这个人的出现,迟迟没做出反应。 “穆连,不可无礼。” 缪雪低声提醒,他才回过神儿一般,赶紧也向门口之人欠身行礼,心里却是打了无数个问号。 他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第87章 真相 入夜之后,泰炎果然没带一个人,独自前往玄明宫地牢。就如穆南之前告诉穆连的,泰炎虽然是昨晚捉到了艾宁,但他不会当晚去审她。 泰炎这个人谨慎的很,昨晚他们在玄明宫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泰炎一定会趁白天把那些事全给处理了,把有可能落人口实的地方,还有对他的计划可能产生不利影响的地方全给消除掉。如此一来,他定会在今天晚上去见艾宁。 玄明宫的地牢规模十分庞大,甚至可以说地上宫殿有多大,地下牢狱就有多大,走道囚室如老树根般盘根错节,如果没有里面的狱卒领着,很容易迷路。 曾经还有传言说,这地牢原是上古时候,月族与柯古勾结秘密制作兵人的地方。而曾关在这里的,正是那些被抓来当做试验品的无辜群众。后来柯古和兵人都完了,剩下那部分肯罢手的月族逐渐在山阴这片地方发展壮大,建起城市。然后,他们在这片地牢上建成了玄明宫。 现在,泰炎正由这地牢的卒头儿引着路,前往地牢最深最阴暗的地方,艾宁就被关在那里。 “一整天了,问出什么没有。”边走泰炎边冷声问。 卒头儿战战兢兢答:“没,没有。那小妮子嘴硬得很,针鞭几下抽上去,背上皮肉都划开了,她还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泰炎冷哼:“真是一群废物。” 这狱卒也是,自己那个军师“修南”也是,给了他们一整天时间,结果连个人类丫头的来历都查不出。 算了,泰炎心说,我就亲自去会会那个小丫头,我倒要看看看她那身骨头到底有多硬。 卒头儿举着火把,带着泰炎在漆黑昏暗的廊道里左拐右绕,终于来到走廊尽头,一扇石墙前面。那卒头儿熟练地在一块看上去与其它无异的石砖上狠狠一按,整面石墙便轰隆一声从中间裂开,一左一右分别隐入两侧墙壁。 原来,这里竟是一间隐藏型的密室。 石门打开,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火光在四壁上摇曳,照的这间巴掌大的石室内一片赤红。室中两个守卫见泰炎到来,连忙过来行礼,其中一个更是接过卒头儿手里的火把,将它插在墙上。 “怎么样,说了吗?” 那卒头儿边问边看了眼对面墙底下那个倒着的人,她倒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就跟真死了没什么两样。 这姑娘看着就瘦弱,嘴却硬得很。她手腕脚踝,甚至脖子上都戴着几斤重的铁铐,连着五根小臂粗的铁链子分别拴在墙上,背后更是被针鞭抽得惨不忍睹,黑的衣服红的血肉糊成一片,显得她那张沾满血污的脸都比背上看着舒服。 那两个守卫也同样看了艾宁一眼,皆是摇头。 泰炎道:“把她给我弄起来。” 一个守卫揖手答“是”,直接拎了地上一桶冷水把艾宁从头浇到脚。艾宁被冰的浑身一激灵,呛着咳了两下,勉强睁开仅余的右眼,看向室中多出的那两个人。其中那个朝自己走过来的人是泰炎,她认识。虽说不是在现实中见过,但好歹知道他的长相。 艾宁双手撑在地上,摇晃着半坐起来。这个人,总算肯出现了。自从自己昨晚被关进来都是这儿的狱卒在招呼自己,净问些没有意义的问题,不答的话下手还挺重。可那种问题,答了也无用,不如不答省劲。 “你,站起来。” 泰炎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冷酷命令。艾宁嗤笑一声,吃力的调整姿势,盘腿坐好,歪着脖子轻蔑笑道:“你要我站我就站啊。你当你泰炎是什么大人物吗我要听你的?” 泰炎静站片刻,突然狠狠一脚踹在艾宁身上,踩住她的脑袋恶狠狠的说:“我警告你,不要对我露出这种轻视的模样,不然你会死的很难看。” 他愤愤警告完便放开她,对身后人下令道:“把她给我拖起来!” “是。” 那狱卒应了声,赶紧抬起墙上的拉杆。艾宁听见哐啷哐啷铁链晃动的声音,紧跟着拴住她脖子那根链子被快速向上卷起,连带着她一起从地上被拖起来。 艾宁抓着脖子上的铁铐,整个人几乎被提到几乎双脚离地绞链的声音才停下,她赶紧站好,扶着被勒出血痕的脖子拼命咳嗽。 “怎么样。”泰炎向她站近一步,“现在知道听话了吗。” 艾宁低着头,冷笑一声。“泰炎啊泰炎,你果然是市井流氓出身,行事卑鄙至极。” 泰炎被她气得脸色发青,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然后抓住她脖子上的铁铐将她提了起来。 “你信不信,你再这样对我说话,我会把你右边的眼睛也挖出来。” “我信啊,我为什么不信。”艾宁神情里的轻蔑与桀骜一点儿不减,低声笑道,“你连弑君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泰炎眼中闪过一瞬惊恐,他手一松,艾宁踉跄着重新站好。 泰炎隐忍道:“你到底是谁,第十二殿的术阵到底是什么。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死的轻松点。” 艾宁笑笑:“怎么?我们不继续说说你弑君的事吗?还是说……”她目光瞥向他身后那三个牢卒,“你怕了?” “你说我怕?” 泰炎忽然爆发出一阵猖狂的笑声:“你恐怕还没搞清楚状况吧。我现在是整个玄明的最上层,权力地位无人再能高过我。就算我在这里承认是我杀了莫玄又怎样?他们听到了又怎样?他们的命都捏在我手里,自然知道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对吗?” 泰炎朝他们一瞥,三人均是把头一低,算是保证。 他说得兴致勃勃,恨不得手舞足蹈。艾宁心中暗笑,这个人果然有类似“暴发户”的心态,容易得意忘形。如此一来,想套话就很容易了。 艾宁讥笑道:“怎么泰炎大人读书少,连这句话都没听过吗?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哦?” 泰炎一提起自己那些“丰功伟绩”和如今的权势地位,心情顿时好了不少,竟还生出些闲情和艾宁聊天儿了。 “那你说说,我怎么会摔下来?我这高台可打得稳得很。” “也没那么稳吧。”艾宁激他道,“你的计划还是出过意外的。莫禹,就是个意外。” 泰炎笑容一僵。艾宁继续道:“你本想在玄明君死那晚杀掉他的,可惜你的手下办事不力,竟让莫禹偷偷跑了出去,而且你的人还没追回他,就让他那样失踪了两年。怎么样,这两年里,你是不是过得战战兢兢的,生怕他再回来?” 当她说完,泰炎脸上的笑容已全部消失,变得异常冷酷。 “……是谁,派你来的。” 泰炎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人类知道的远比她刚才说出来的要多得多。而这些事情是不会有人光凭兴趣去调查的,何况她是个与月族无关的人类,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有什么人在她背后,指示她专门来调查这些事。 艾宁嘴角一勾:“自然是想要你下台的人。” 泰炎一听这话立马气的要发疯。想要他下台的人太多了,可真有胆敢找人暗中调查对付他的他还真想不出几个。 “到底是谁!”他大声吼道。 “青苍王,清渊。” 艾宁嚣张的笑起来,做出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果然就见泰炎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而且这笑声比起之前的要张狂放肆的多。他不知道,这正是艾宁想达到的效果。这人一膨胀啊,就特别容易忘乎所以,一忘乎所以就肆无忌惮了。 “清渊?你说清渊?”泰炎边笑边鼓起掌来,“如今青苍都快归我了,清渊居然还妄想借此让我下台?看来他这生来王族的脑子也不怎么好使啊哈哈哈哈!” 等笑得差不多了,他才接着阴险笑说:“那么,你在第十二殿里画的那个术阵,也是他教的?” “是又如何!”艾宁又做出一副愤愤不服的样子。她知道,这时候自己越是不服,他泰炎心里就越是自鸣得意。 艾宁一本正经的编故事道:“清渊陛下救过我的命,我甘愿用我一只眼睛启动那个术阵,只要能看到过去,就能知道你当初都做了什么好事!只怪我自己粗心大意被你捉了来,事情也没能全弄清……” 看着艾宁一脸懊恼,泰炎又是一阵狂笑,大声道:“你这姑娘也是愚蠢,就为了报恩,跑到我这儿来送死。算了算了,”他摆摆手,“事到如今,你该也知道你不可能再活着出去,我今天就做好事,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你,也不枉你跑这一趟。” 整件事要从两年前说起。那个时候,老玄明君莫玄又一次想要刻意培养莫禹,希望他能改掉身上那种软弱的脾性,能够独当一面,可莫玄同时又担心,如果采用和从前一样教导方式,会不会结果也和以前一样,无疾而终。 “于是,我向莫玄提了一个建议。”泰炎阴笑着说,“我建议他,装病。只要他一病不起,莫禹作为他唯一的儿子,自然不得不学着管理玄明国,这样或许还能把莫禹给逼成材。” “你撒谎!”艾宁怒道:“既是装病,怎么最后真就病死了!” 泰炎笑得露出牙齿,凑到艾宁跟前。 “这当然是因为,我让他真病了。” 第88章 真相(2) “你这是什么意思。”艾宁问,“什么叫‘让他真病了’。” 泰炎轻松的耸耸肩,笑说:“很简单。我对他说,想要骗过别人,首先得骗过自己人,既然想借‘病’让莫禹成长,那这个‘病’就得病的够真。于是我向他推荐了一种药,说这种药会让人身体不适,但只要停止服用很快就能复原如初,可其实不是。那其实是一种发作缓慢的慢性毒,日积月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突然爆发,一旦爆发,回天乏术。” 艾宁满脸难以置信。 “这么简单的套路,还真让你得手了?!莫玄他就一点没怀疑吗?” “就是这么简单!”泰炎狂笑起来,“别说你了,当初就连我都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只能说,莫玄太看重他那个儿子,凡事只要和莫禹扯上了关系,他就会变得特别蠢,蠢到和平时判若两人!” 艾宁垂眸,深意道:“这就叫‘关心则乱’。” 泰炎轻蔑一笑:“什么关心则乱,蠢就是蠢。他一直到病情爆发才知道上了我的当,可惜呀可惜,他那时候已经连坐都做不起来了,第十二殿也全被我暗中换成了我的私兵看守。他到死都没看到他儿子一眼。” 艾宁狠狠瞪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道要不是自己脖子被吊着,肯定把他打成猪头。 “那莫禹出走又是怎么回事!他到底为什么要逃!”她吼道。 正式谈及莫禹,泰炎倏地神色一冷,不复之前那般嚣张。显而易见,是莫禹的意外“出走”彻底打乱了他原本一帆风顺的计划,之后两年更是遍寻不到,这在泰炎眼中是一个污点,一提起就令他蒙羞。 果然沉默片刻,就见他冷着脸,皮笑肉不笑的说:“要解决莫禹那小子,那就更简单了。”他虽然这么说,但话中隐隐露出愠怒与羞耻,不似刚刚那般耀武扬威。 他道:“尚川通天林那边有个百草谷,谷主是个神医。我故意向他透露了莫玄病重且无治疗头绪的事,然后他主动就提出了要去百草谷寻医求药,让我帮他稳住玄明。”他嗤笑一声,“真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可惜这个世道,心太善,是一种罪过。” “放屁!” 艾宁狠狠瞪着他:“不管什么世道,心善永远不是罪。有罪的,是你这种利用善良的人。” 泰炎看着她不服输的样子,讥笑道:“可你别忘了,最后赢的是我这个‘有罪’的人。” 他无所谓的摊摊手,在艾宁前面缓缓踱起步子。“之后的事情,也基本都还算顺利。我派了两个人与他随行,既是保护他更是监视他。同时我又让人先他一步到尚川南边,在那的水源里投放疫病,结果不出意外,他到百草谷时谷主正好外出,他没见到人。这个时候,我派去的两个随行便暗中和一伙林匪报信,让他们去把莫禹给抓扣了。 “我本来是想趁莫禹不在玄明的这段时间好好敲打敲打莫玄,让他交出那枚朱果金符。可他那个时候已经拆穿了我,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金符下落。莫禹的屋子也让我搜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于是我传信给林匪让他们搜走莫禹身上的所有东西,却还是没有金符。无奈之下,我只好让他们放人回来,进行第二计划。” “你怎么会知道朱果金符的事。”艾宁问,“这件事不是只有玄明君莫玄,六位部族长和几位将军知道吗。” 泰炎微惊,转而笑道:“的确没错,可你不也知道了吗?”他停在艾宁面前,眯起眼看她,“而且我从刚才就觉得,你有些眼熟……” 这话说得艾宁浑身起了好几层鸡皮疙瘩。他这难道是在……搭讪?而且艾宁非常确定,自己的记忆里绝对没有他这张脸。 “算了,无所谓。” 末了,泰炎放弃了般挥挥手,接着说:“我之所以知道金符的存在,是因为制作那枚金符本就是我提出的主意。” 艾宁道:“这么说,你早就计划着抢班夺权了!” “这是当然!” 泰炎狂妄的把脸一仰扬,但紧接着又低下,狠狠说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做了那么多种打算,最后还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你是说莫禹?” “没错,就是莫禹。”泰炎围着艾宁转起圈来,“他回到山阴之后,我趁他疲累,提议要他即刻去见莫玄。我借口让他穿上我的外衣,而我也早已在我的衣服上掺了一种容易让人头脑发晕的挥发药,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其实我带他进的只是一间空房间,莫玄根本不在里面。” 艾宁边听他说边在脑中回忆当初莫禹对她说的那个“版本”。 按照莫禹的描述,当时他在前往父亲房间的半路上脑袋突然沉重的厉害,根本分不清路,一直都是跟着泰炎在走。而玄明宫中各处本来就十分相似,屋舍房门也都几乎一样,所以若是泰炎有心把他带往别处,可说是轻而易举。更何况,莫禹十分信他。 “然后呢。你是不是还在屋里也做了手脚。” 艾宁记得莫禹说过,他觉得屋里有一股苦味,但他当时以为那是药的味道。 泰炎看了艾宁一眼,笑着鼓起掌来。“看来你还是有些小聪明的,这都能猜到。没错,我在屋里的蜡烛中掺了一种致幻的药。那种药能让人看到心中最惧怕的幻象并且把它放大。我本来是想让莫禹因此崩溃,然后我就能趁机向他问出金符的事。可我没想到啊……” 他缓缓站住,猛地拔高声音,冲着艾宁大吼道:“我没想到莫玄他根本就没把金符的事告诉莫禹!”他狂躁的在石室里到处乱走,边走边吼,“莫禹这小子也是够狠,平日里那么胆小怕事一人,没想到他被逼急了竟能对他的父亲下杀手!你知道那小子在屋里做了什么吗?他居然在我放在榻上那个‘活替身’的心脏上捅了好几个洞!” 泰炎气得发疯,说完赶紧几个深呼吸,待情绪平复一些,才懊恼似的的摇摇头:“真是太低估他了……” 艾宁问:“什么‘活替身’?” 泰炎还气着,瞄着旁边的墙壁冷冷道:“就是个弄晕了个下人放在那,专门用来防止‘突发状况’的。”他看向艾宁,“我说了,做戏要做全套。万一他莫禹在幻觉里拿剑伤了谁,那他身上总得沾点血才正常吧。总不能让我事后往他身上潵吧。” “你——!!!” 他这对残杀生命轻描淡写的态度让艾宁彻底忍无可忍,直逼得她连自己的处境都忘了,挥拳就照着他那张脸去,然而这一动却先被脖子处那根吊在顶上刚刚够长的铁链牵制,勒得她一阵猛咳。 这番景象让泰炎再次笑出声来,对艾宁说:“你都这样了,还有那个闲情替一个和你没关系的人抱不平?我现在很感兴趣,是你们人类都这样呢,还是只有你这样?” “……那后来呢,”艾宁丝毫不想接他的话,“莫禹跑了,你怎么办。你让他在自己屋里等着,原本是想杀他灭口,让他背上弑父罪名的吧。” 艾宁对自己这一猜测十分笃定,不料对面的泰炎却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不不,”泰炎轻巧道:“我是真没想杀他灭口,说实话,如果他没跑,我真的会把他扶上玄明君之位,这是一定的。” “为什么。” 艾宁盯着他,眉头锁的死紧,她知道这是泰炎的又一个阴谋,可她现下实在想不出这个阴谋是什么。 泰炎做出吃惊的样子,道:“怎么你想不到吗?把他推上玄明君之位,我就可以让他做我的傀儡。玄甲军听从于手持朱果金符的人不假,但他们同样听从玄明君,只要是玄明君下令他们一样照做,那个时候金符有没有就无所谓了。可我要是杀了他,莫氏一脉无任何子嗣继承君位,就得由六位族长共同商议再推举一位。我不知道他们会选谁,但一定不会是我。” 艾宁秒懂。虽然他是莫玄的心腹,手握大权,可他终究是个市井无赖出身,上不得大雅之堂,更不会被选为新一任君主。那六个部族长可都不是吃素的,哪会让一个市井流氓踩在他们头上吆五喝六的。 艾宁猜测道:“所以他跑了以后,你推迟了七天才对外宣布莫玄暴毙,因为你需要时间派人去将他抓回来。而你也不能对外告知莫玄的死亡真相,因为你一旦爆出莫禹弑父的消息,不仅他会被捉回再处死,曾经表示要帮他的你也会被牵连。” “没错,你说的很对。”泰炎复又阴笑起来,“不过很快,我就想到了解决办法。很好很好的办法。” 艾宁的心瞬间往下一沉,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不适在她胸口迅速蔓延,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不知为什么,她刚才忽然想起了文凌。 泰炎继续笑道:“你或许没弄清一件事。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青苍而已,连灵石都只是附带品。” “什么?!” 这下艾宁彻底懵了。 第89章 真相(3) 灵石作为青苍一族的至宝,拥有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力量。 艾宁这一路走来,耳之所听眼之所见无一不在表明,泰炎发动战争就是为了青苍的灵石。清渊这么说,莫禹也这么说,甚至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有这种倾向,不断佐证泰炎是为了野心,进而谋求灵石的强大力量。 直到前一刻艾宁还很确信,泰炎他是为了灵石,所以攻打青苍,为了攻打青苍,所以计划了“谋朝篡位”的一系列事情。可他现在竟然对自己说,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灵石,而是青苍?! 这简直……难以置信!简直匪夷所思!! “有这么令人惊讶吗。” 泰炎耸了耸肩膀,继续淡定道,“现在你该知道了吧,既然我的目标是青苍,那么灵石就只是我的跳板而已。于是我一面遍寻莫禹的下落,一面号召‘国不可一日无君’,顺理成章提出了向青苍借灵石,复活莫玄的提议。至于后面的事,你该清楚了。” 清楚,艾宁在心里暗暗道,可不就清楚了吗。现在战事已如他设计的那般展开,青苍土地在玄甲军的攻击下迅速沦陷,他的目的眼看就要达成。所以这个时候,莫禹已经成了他的绊脚石,他的寻找不再是要找回他,而是要杀掉他。 只要莫禹一死,曾经和莫玄死亡相关的一切疑点也都将埋进尘土。到时候他手握灵石,在如此强大力量的胁迫下,他要称王又有谁敢反对。 真是个歹毒的计划!只可惜…… 艾宁看着他,桀骜笑道:“你就不怕哪一天,莫禹突然回来吗?” 泰炎闻言静站片刻,忽然意味不明的笑起来,缓步走到艾宁身后,对她说:“我怕呀。我当然怕。” 虽然他这么说,可艾宁从他的语气里一点听不出“怕”的意味,反倒觉得他挺享受。 “不过……”他凑到艾宁耳朵边上,气声笑道:“那是以前。” “你什么意思。” 泰炎低沉道:“莫禹,已经死了。我的暗卫终于解决了他,就在三天前。” “你胡说!” 艾宁大吼挣扎,身上的铁链哐当作响,脖颈和手腕上的血痂又被铁铐磨掉,渗出屡屡鲜血。 泰炎见她这愤怒又无力的样子,猛地掐住她的肩膀,笑意更甚。 “这有什么好胡说的。虽然不知道那封写着莫禹所在的密信是谁送来的,但它是真的,这就够了。你现在还是先好好想想你自己吧。看看你这……” 他的目光猛地停在艾宁的背上,那一片血肉模糊之中,隐隐能看见一朵蓝色的花朵纹身。而这朵纹身之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个半月形的伤痕…… 哈!泰炎脸上忽然露出狂喜,突然揪住她的头发往后狠狠一扯,逼得她与他视线相对。 “原来是你。”他看着她石榴色的右眼,其中仍闪着那种无论何时都不服输的神采,还和从前一样。 “你是,艾宁。” 泰炎的眼神像狼盯上了兔子,可让艾宁控制不住全身发抖的不是他的眼神,而是他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如此笃定的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艾宁强作镇定,道:“你,你说的是谁,我不认识。” “你说你不认识?” 泰炎说着手上又使了几分力,艾宁轻呼出声,不得不扭着身体,结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又开始出血,而她的左眼下也早已是湿乎乎一片。浓重的腥气又在她鼻尖翻起,她知道自己脸上的惨状,可说实话,她已经感觉不到有多痛了。她已经痛木了。 “难怪我说看你觉得眼熟,”泰炎半点不松,继续道,“不只因为你两鬓的银发,还有你这眼睛,它里面透着的那股子不被驯服的感觉,这在奴隶之中实在少见,所以我印象深刻。对不对啊,常威将军家的艾宁?” 常威! 艾宁呼吸一滞,各种陈年往事一齐涌至眼前,还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强烈憎恶和恐惧缠在心上,挥之不去。 艾宁深知自己这副皮囊原本就是月族大户家里的奴隶,就连现在也是月族的逃奴,而自己的主人家,正是那个常家。虽然做奴隶那一段日子并不是艾宁自己亲身经历的,可那一段记忆和情感早已和自己融为一体,正所谓感之所感,忆之所忆。 那个时候,她还很小,却已足够坚强。常威为人狡诈暴戾,善于逢迎,还是个非常喜欢自我炫耀的老家伙,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摆猎场围猎。而月族权贵围猎时的猎物,就是他们自家买来的奴隶。 “常威摆的猎宴我也去过好几次。”泰炎甩手松开她,边走边看着她说道,“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可到后来我发现,每次去,那个做头筹的猎物都是你。所以我向常威将军打听,问你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怎么回回都是猎你。你知道常威是怎么答我的吗?” 艾宁不作反应,只瞪着他。泰炎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就是你这个眼神,永远都不知道示弱的眼神。所以你是最能激起征服之欲的猎物。可就在三年前,常府失火,很多下人都被烧死了,而且据说,你也死了。” 泰炎说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玩味道:“你还真是有勇气呀,一个逃奴,敢再回到山阴不说,竟然还敢替清渊办事,潜入玄明宫第十二殿。你到底是自视甚高,还是你真的不怕死?” 艾宁看他半天,倏地笑起来,道:“我怕死啊,我可怕死了。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没做,好多想说的话没说,哦对了,我还有一个牵挂着的人呢。所以,我不会让自己就这么死了。” 泰炎听完哈哈大笑,就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觉得你不让有用吗?”他打开双臂,“还是说,你觉得你有办法从我这里逃出去?别做梦了!我这儿是玄明宫死牢,不是那个常府!” 泰炎绕开铁铐,径直掐住她的脖子,换上一派恶狠狠的模样:“我告诉你,如今是我要你死,所以,你一定活不了。” 说完,他把艾宁狠狠甩开,却因为用力过猛,有什么物什从他袖中一块儿给甩了出来。艾宁被吊着脖子荡了好几下才重新踩稳,眼睛一扫,就看泰炎把一细长的东西匆匆捡回袖中。 “把她给我看管好!” 泰炎下完命令,便由卒头儿带着离开了石室。艾宁看着大开的密室大门,心中暗暗道:我发誓,你一定会比我先死。 石门缓缓合上,室中重归寂静。还是那个狱卒,他快步走到墙边,赶紧把那个拉杆往下一压,艾宁脖子上那根绞上的铁链又被放了下来。艾宁一屁股坐到地上,终于能大口喘气。 另一个狱卒已经蹲在她旁边。“没事吧,房,不是,艾宁姑娘。” 他想给她顺顺背,但又觉得逾矩,手想伸又不敢伸的悬在一半。倒是艾宁为了让他放心,在他半抬着的手腕上轻轻拍了拍,安慰说:“没事没事,就是刚才勒得狠了,休息休息就缓过来了。别担心。” 那人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就听艾宁又问:“那整件不幸的来龙去脉,现在殿下可明白了?” “嗯。” 他摘掉脑袋上的头盔,露出那张白皙秀气的脸。 “知道了。”他的眼神不再唯唯诺诺,变得锐利起来。 他说:“全都知道了。” …… 白天,莫禹出现在边晏书房之后。 “那,那个,我不是有意躲在外面偷听,我只是想来问问,玉佩修复的情况……” 他边说边怯生生的在屋中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尽管屋里的人全都在向他行礼,而且个个谦卑恭敬至极。 乔亚上前一步,道:“那块玉佩我还在修复中,少殿下可再等等。我想,最迟明早应该就能完全复原了。” 莫禹点点头,竟也微微欠身:“辛苦族长了。” 乔亚一揖手,又坐了回去。穆连看向她,这才发现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大堆上等石料和各种雕凿用工具。而之前莫禹送给艾宁的那半块玉,此刻正放在一块红色绸布上,小心的与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隔开。 这半块玉怎么被拿出来了?他明明记得这东西最后由艾宁交给缪雪了。 与是穆连靠近缪雪,小声道:“公主殿下,这玉……” 缪雪一怔,这才想起他刚刚回来,不知昨晚的事,随即笑道:“噢,是这样的……” 昨晚,在穆连他们走后,西阁阁主芜阳便带着莫禹突然来访。那个时候边晏等人刚刚回来,看见莫禹时也被吓了一跳。他毕竟是一个两年里音讯全无的人。 之后在芜阳的解释下,大家终于明了。是艾宁在得知泰炎要派人去除掉莫禹的时候,当机立断,说出了莫禹的所在,于是芜阳才命人暗中尾随,最终得以及时救下莫禹,并放走泰炎暗卫的信鸽迷惑泰炎。 而莫禹在见过艾宁之后本就对泰炎起了疑心,一见泰炎真的派人来杀自己灭口,终于下了决心,要回来彻底弄清楚父亲的死亡真相,就和芜阳的精卫一道回来了。 “我在老陛下死亡当晚见过他一面。”芜阳接过话头,“他曾交代我,若少殿下需要兵马,便要我将朱果金符的下落告知给他。” “只有金符?”穆连怀疑道,“阿宁说,莫玄陛下当时给了你一封信。” 芜阳一愣,小丫头是怎么知道这件事……他盯了穆连很久,又朝左眼戴着眼罩的乔亚瞟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差。 “你——!!” 他差点又控制不住要冲过去揍穆连,好在最终忍住了,只指着他问:“她是不是换瞳了!为了显逝!” 第90章 白天 自己的宝贝妹妹居然和乔亚这个月族人换了左眼,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见屋中众人都不做声,芜阳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对月族祖传的显逝之术也有过部分了解,虽然不知道具体阵法,但其他方面大致都清楚。就比如换瞳之中,眼睛离体不能超过七天,再比如月族的眼珠亲和性优越,而人类不同,所以艾宁的眼睛现在一定没人替她养着。 “……什,什么时候换的。” 他声音克制,双拳紧握,在听到穆连说的“到今天傍晚就满三天”之后,他算是忍不住了,几步冲上去照着穆连的肚子上又是一拳。这次穆连没闪也没躲,硬是站住了,挨了这一下。 这一拳可不轻,穆连被打的一个踉跄差点坐到地上,喉咙里瞬间翻起一股咸腥。他抿紧嘴,强迫吞咽一下,硬是把那口血给吞了回去,然后垂着眼皮站在原地。 芜阳气得直喘粗气,指着穆连怒喝:“你现在怎么老实了!怎么不还手了!之前嘴皮子不还挺利索的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穆连愧疚道:“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是我的错,是我没护好她,没把她好好的带回来……” 芜阳讥笑起来:“你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不会干预她的决定吗?现在知道后悔了。” 穆连抬起头,正色道:“就算我会因此而后悔,我也不会干预她想做的事,不管多少次我都这么选。只要是她想要的,我能给的,不管什么,我都给。” “真是冥顽不灵!” 芜阳顾不上顾及缪雪和莫禹的面子,揪起穆连的衣领吼道:“这次你要是在最开始她做出换瞳决定的时候阻止她,她就不用冒现在这种风险!四天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你就能保证你一定能在这个时限之内把她救回来吗!如果救不回来,她的眼睛岂不是得废了!你赔得起吗!” “我不能保证。”穆连严肃道,“但如果她的左眼最后真的没了,就算她要我把命赔给她,我也愿意。” “你——!!”芜阳气到不行,举起拳头就又要揍他。 “好了好了,那个,你们两位都冷静一下。” 莫禹忽然出声,凑到他们二人边上小心的劝架。芜阳和穆连都没想到莫禹这怂包会做出劝架的事儿来,一时间都愣了,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莫禹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尴尬的咳了两声,对穆连道:“穆公子,听他们说,你是青苍的将军啊。” 那二人这才松开对方,各自站开一步。穆连赶紧欠身揖手道:“少殿下恕罪,在下当时并非有意隐瞒身份,实在是情势所迫。” “你那也不算是全隐瞒。”芜阳在一旁抱着胳膊说起风凉话,“你本来也是我手下的般若,还是本阁主破格收佣的。” 闻言,屋中几人皆是一惊,穆连脸上也略微有些挂不住。芜阳这时候把这事拿出来说,明摆着就是想让他下不来台。虽然加入虹阴阁是他自己的意愿,可现在当着缪雪的面被戳穿,说白了,他是担心此举丢了她的脸,丢了青苍王族的脸。 般若向来被认为是低等的身份,因为那些做般若的多是些“没活路”的人,素质也普遍低。而穆连一个青苍将军,高高在上的,竟也落得和那群般若平起平坐,必要时候还得受民间机构——虹阴阁指挥差遣。这无疑是对青苍王族的侮辱。 于是穆连紧接着便转向缪雪:“属下行为失当,有损王族颜面,请公主责罚。” 屋中一派诡异的安静,所有眼睛都在盯着缪雪,看她会怎样发落穆连。然而众人等了半天,缪雪却只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后悔吗?” 穆连坚决摇头:“不后悔。” 缪雪闻言又是一声轻叹。能让他如此坚决,恐怕这个决定又和艾宁有关。在他这儿,只要是和艾宁有关的决定,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缪雪道:“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罚你?还是等回去之后让清渊罚你吧。” 穆连冲她稍稍一拜,这个话题算是到此结束。 莫禹也接着刚才的话说:“穆连将军不必介意,我也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既然我现在回到山阴,我当然也要弄清楚你们当时的怀疑,还有我父亲的死亡真相。西阁阁主已将那晚他的所见都对我说了。乔亚族长修复的那块玉可以帮我取出朱果金符,让我调动玄甲军。不过在明天做好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先想办法去把房宁姑娘救出来。” 众人闻言皆是眼前一亮,除了立马专心于复原玉件的乔亚,其他皆是小步围拢上来,恭敬询问莫禹是否有什么好主意。 莫禹从未这样被人放在“舞台”中央,更没有像此刻这般被人需要过。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是陌生,但又有些雀跃和兴奋。 他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可能听说过,其实玄明宫地下有一片范围相当大的地牢。那里大虽大,但关的都是死囚,所以人不多。既然刚才穆将军说房宁是被泰炎捉了去,那泰炎应该不太可能把房宁再专门关到宫外的一般牢狱,很可能就直接把她关在玄明地牢里,方便他暗中亲自去审。” 穆连赞同的点点头,这和穆南告诉他的几乎一模一样。既然如此,也有必要把从穆南那里得到的消息“转述”一下,方便应对。 于是穆连接着莫禹的话道:“昨晚玄明宫里又是‘纵火’又是‘捉贼’的,闹出来的动静不算小。泰炎虽出身不高,但好歹也做了好几十年的玄明君心腹,行事谨慎小心绝不为过,所以他一定会先把对外的事情处理好,再去讯问阿宁。” 芜阳插话道:“那要照你这个说法,今晚,才是他去地牢审问阿宁的时候?” 穆连白了他一眼,对他如此称呼艾宁莫名不满,但还是肯定一点头:“可能性非常大,因为昨晚他没有那个时间。” “这样的话,我们不妨今晚去将她救出来。” 莫禹的眼中出现一种别样的光彩,似对自己接下来的主意很有信心。他问边晏:“边少将在城中交友广泛,可认识一个在狱中做事的,名叫阿松的年轻人?他是两年前刚做的狱卒,是由边廷将军亲自安排进去的。” 边晏低头寻思一阵儿,随即右手握拳往左手掌上一锤,恍然道:“是那个人啊!属下记得属下记得。他现在已经是山阴的卒头儿了。” “那就更好了。我记得,玄明地牢的看守是由那些卒头儿轮流来的。”莫禹笑道:“你有没有办法找到他,让他想想办法帮我们在今晚见到艾宁?” 这下边晏犯了难。“找他是好找,可他若细问些具体的事,属下不知该怎么对他说啊。” 穆连也发愁,这个谎话确实不太容易编圆。莫禹却是轻松一笑,道:“不必有什么顾虑,所有的事情,你对他直说便可。” “啊?!” 边晏一个没忍住惊呼出声,顿觉无礼,便又急忙捂上嘴,对莫禹揖揖手。莫禹也没怪他,只把两年前巡境回城途中的“那件事”简单解释了一下,大家这才明白,原来那阿松的命是由莫禹说救下来的。 莫禹接着又道:“边晏你把这件事对阿松说一下,如果他愿意帮就帮,不愿帮也不要强求。” “是。属下这就去办。” 边晏立马揖手领命,一跨出边府府门就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儿。那两个尾巴远远跟在他后头,困得直打呵欠。他们丝毫没觉出昨晚是被人弄晕,还以为是实在困得狠了才睡过去的,而脖子痛是因为姿势问题睡扭了,半点没当回事儿,对边府中的动静更是浑然未觉。 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说的就是这样的。 而在那间书房里,讨论仍在继续。 穆连道:“若少殿下提到的那个人愿意帮忙,今晚殿下将作何打算?” 莫禹道:“如果阿松同意帮忙,我准备由我和边晏扮成狱卒,和阿松一起进入玄明地牢,等泰炎走后再带着房宁溜出来,这样保险一点。” 芜阳又问:“可玄明宫中戒备森严,到时少殿下又如何带她出来?” “不要紧,”莫禹笑道,“那地牢是远古时留下来的,年头很久了,所以有过好几次大修。有几次塌陷的地方和宫外地面相同,于是干脆就修成了暗道。如果阿松肯帮忙,由他带着,我们可以直接从地牢出到玄明宫外,无人察觉。” “那——” 穆连刚要张口问有没有需要他的地方,就听旁边芜阳先他一步念完了那句“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穆连被抢了词,瞬间脸就黑了,极为不满的盯着他。芜阳也对他报以同样的眼神。这两人就跟小孩儿似的瞪着对方互相嫌弃,把莫禹夹在中间,十分可怜。 “咳咳……” 一直坐在桌前不说话的乔亚突然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道:“如果如西阁阁主所说,朱果金符藏在月麓山旧屋外的那颗树中,那里离山阴不远,但也不近,最好还是先去寻来代步比较好。” 芜阳抢道:“马匹够吗?” 乔亚淡淡道:“够。不过,如果能有更快的自然最好。” 芜阳有些尴尬。这着急忙慌的又没时间准备,上哪还能找到比马更快的代步。 “……好”穆连淡定道,“代步我来想办法。”他说着还扫了眼芜阳:“一定比马快。” 这表现可够记仇的,屋中几人皆是无奈又无语,还搞得芜阳又来了脾气,不服气的嚷嚷道:“你说快就快,哪还有什么代步比马快的!” 穆连斜眼道:“你找不到不代表我找不到。” “我都找不到你还能上哪找去!” “阁主未免对自己的能力自视过高了。” “嘿你这人!” 于是,俩人又开始吵…… 第91章 黑夜 入夜时分,山阴城牢狱,边晏和莫禹准时到达。一进入牢狱内室,那个身着黑色布衣的年轻月族便连忙迎上来,单膝跪地,抱拳道:“恭迎少殿下,边少将军。” 原本以他现在这卒头儿的身份是不必行这种军中礼节的,只倾身揖手便是了。或许是因为见到莫禹,又想起了当初曾以兵士身份被救下时的感激,也可能是面对着边晏这名少将军,他也不自禁的以兵士的姿态行礼。但不管是哪一种,无疑都表达着他很想重归军旅的愿望。 莫禹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淡淡笑了起来,也想好了事后关于他的安排。 他笑着将人扶起来,道:“阿松,好久不见。谢谢你肯不求回报,帮我们这个忙。” 下午边晏找到阿松,对他说起这件事情,阿松二话不说便应下来。正好今晚该他进玄明地牢巡视,正好让他们扮作狱卒一道进去。 “殿下这是哪里话,”阿松低下头,对莫禹的感谢很是惭愧,“当初我与兄弟出言不逊,我们的命都是殿下给保的。如今殿下有难,就算要我豁出命去,我也绝无怨言。” 莫禹安慰似的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又问:“那你那位兄弟呢?他现在可好?” 一说到这儿,阿松突然变了脸色,恨得咬牙切齿。 “我那,兄弟……”他声音发抖,“他前阵子死了,是被泰炎冤死的。” “什么?” 莫禹一惊,皱起眉头。边晏也隐隐露出惊讶的神色。怎么这事居然还涉及泰炎。他一个已经站在顶层的人干嘛要和一个狱卒过不去,最后还把人家冤死了? 边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 阿松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大概一个多月前,玄明宫不是被两个入侵者给闯了吗。那个时候,泰炎断定闯宫的就是青苍的人,所以,他当时就把青苍那个长老给关了。就关在玄明宫地牢。我那兄弟就是当时派去看管他的卒头。” 莫禹点头道:“这件事我已听边晏说过。不是说,那青苍人已被斩了吗?还悬首示众了一段时间。” 阿松痛苦的晃晃脑袋,道:“人是被斩了,可斩的不是青苍那长老,是我那兄弟呀!” 此言一出,莫禹边晏皆是震惊。 这件事是个明白人都知道。泰炎当初在毫无佐证的情况下,硬是把玄明宫入侵者和青苍文凌扯上关系,恨不得把这件事昭告全天下,最后还急不可耐的把人给斩了,就是看中了他文凌“青苍长老”的身份,为了挑起玄明对青苍的战争。可现在竟有人说,那被斩的人不是文凌。 “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 这也怪不得边晏性急追问。要早知道那被斩的不是文凌,恐怕玄明如今的景况也会大不相同。 阿松继续说:“这事也是后来我四处暗中打听才知道的。据说就在处死那个青苍人的前一天晚上,泰炎去了地牢单独讯问,等他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就让人捉了我那兄弟,硬说他私通外敌放走了那个青苍人。” 莫禹插话道:“你是说,那个青苍人他跑了?” “是。”阿松一点头,“我那兄弟有个信得过的手下,我是从他那儿听来的。他说他亲眼所见,就在泰炎进去之前,那青苍人还好好的被锁在牢室里,可等泰炎出来,那青苍人就没了。” 边晏问:“既然人没了,怎么没见泰炎命人寻找。按照他的性子,那么重要的‘导火索’丢了,他还不把玄明宫乃至整个山阴城上上下下都翻个底朝天?可那之后的一段时间貌似都安静的很啊。” “这……”阿松状似为难,“这小人,实在不知啊。或许他暗中秘密派人找过了吧……” 边晏又问:“那那个青苍人之后如何了?” “这个,这个,小人也不清楚……” “你这事说的——!” 边晏那脾气瞬间就上来了。这故事前一半说的义愤填膺有模有样的,到了后半截谈到关键地方就一概不知了,搁谁谁能不来气。 “行了边晏。”莫禹开口打断,“这件事就说到这吧。” 莫禹虽不再说,但这事情他心里已是有数。文凌是在泰炎入牢时不见的,所以极有可能是泰炎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改变了想法要留下文凌的命。可他又不想放过这个能与青苍交兵的绝好机会,于是便扯了个由头,给那卒头安了个死罪,暗中让他替文凌死了。 所以文凌目前所在,恐怕只有泰炎才清楚。 “阿松,”莫禹淡淡道,“我看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差不多该准备准备了。” 阿松连连答“是”,从柜中取出事先备好的两套狱卒服装,呈交给莫禹和边晏,然后走出了内室。待他二人换好衣服出来,阿松便做出与往日无异的姿态,领着他们往玄明宫去。 昨晚玄明宫西失火,后期火势猛然加大,搞得几乎整片宫殿上空直到现在仍是乌烟瘴气的一片,铺面而来的焦糊味吹都吹不散。 南门离起火的西南角比较近,状况尤为惨烈。一进门就能看到左边那一片被烧得黢黑的石质屋子,其中混用的椽木已经全被烧毁,现在都被清理出来,废渣一样堆在角落。 时隔两年再次回到家中,竟头一眼就是这幅惨状。莫禹顿觉一阵心寒。好在他们没走多久就从一处暗房转进了地下,然后直奔关押艾宁的石室。 阿松在石室门口和另一卒头儿做完交接,那人便带着两个手下打着呵欠离开了。见那三人走远,阿松才向莫禹边晏简单说明了情况,比如泰炎还未来过,但他过会儿可能会来,艾宁什么都没说,还得继续想办法让她开口之类的。 说完,他们三人也进了石室。最先映入眼中的,便是石室接近中间位置的地方,一滩刺人眼睛的鲜红。 这摊血迹延伸出拖行的痕迹,直至对面墙根,那个靠坐在地的少女身下。 她的脚踝手腕甚至脖子上都拴着小臂粗的铁链。手脚上的接在她身后的墙上,脖子上的直接连着屋顶,上面还有绞紧链条用的滑轮,随时能把她吊起来勒死。不过现在五根铁链全都“富裕”的散在地上,散在她的旁边。很明显,现在是她的“休息”时间。 莫禹看向旁边墙壁,那条嵌满铁定的鞭子就挂在那,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污迹,若是再凑近些,恐怕还能看见皮肉的碎末。那是抽人的时候从身上活生生带下来的。 玄明针鞭之刑的残忍程度在全天下都数一数二,就算是从刀山油锅里滚出来的汉子,挨上那么几下也什么秘密都得吐出来,可她竟硬是忍着,什么都没说。 莫禹心里发酸,一步一步绕开血泊,走到她旁边。 她靠在墙上,屈着一条腿,一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一手垂在身侧。她头枕在墙上,微微合着眼,似在养神,那张脸上也还算干净,如果除开她左眼之下那一道流至下颚的红色“泪痕”的话。 莫禹缓缓蹲下,摘下头盔轻轻放在一边,刚要张口叫她就听她抢先一步道:“你们就别费劲了,本姑娘软硬不吃,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就是抽死我也没用。” 她连眼都没睁,只无所谓的稍稍朝莫禹偏了偏头,语气也懒洋洋的,可声音却哑的厉害,就像喉咙里全是血。 “……”莫禹拳头攥紧又松开,轻轻念了声:“房姑娘。” 这声音,耳熟。有点像…… 艾宁寻思着睁开仅余的右眼,看清来人,惊得连左边眼皮都跟着一跳,要不是扯得太疼,估计她连左眼都能睁开了。 她赶紧捂上左边眼睛,克制着压低声音,“阿诚!你怎么会在这?!” 边晏也摘掉头盔,适时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艾宁立马看向他,又是一声惊呼:“怎么你也在这里!” 这一声儿她是彻底压不住了,石室里立马就回荡起她的声音。艾宁下意识猛地捂上嘴。 莫禹淡笑道:“没事的,这里都是自己人。我们来带你出去。” 他说着就从边晏手里接过钥匙,要打开她手上的镣铐,却被艾宁直接按住手腕。 “不行的。”她坚决摇头,“你们不能就这样带我出去。” 边晏当她是不放心他们能越过宫中的守卫,便解释道:“没关系。这地牢里有暗道直通宫外,那边的卒头儿阿松会带我们安全出去。” 阿松也上前两步,点头称是。艾宁却仍是摇头,始终不肯让莫禹给她解拷。 “我不能跟你们走。” 她正色道:“我要是这时候跟你们逃了,连累了这位狱官不说,还会让泰炎满城戒严到处找我的下落。那个时候,你们再想有所动作就会非常艰难。阿诚你这次回来想必也是要夺回王位的,倒不如就借这个机会,让泰炎放松警惕。你们在外面也好暗中行动啊。” “这不行!这对你来说太冒险了,我绝对不能答应!你必须跟我离开!” 莫禹少有这么坚决且义正辞严的时候,别说边晏,连艾宁都差点懵了。这一瞬间,艾宁忽然觉得,若是他当了玄明的王,或许也没那么差。 第92章 盘算 时间回到当下,泰炎离开石室之后。艾宁坐在地上喘着气,莫禹和边晏也都在她旁边,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偏偏她还乐的开心,因为她刚才成功刺激着泰炎把他当初那些龌蹉勾当说了个全。 “你还是不肯跟我们走?”莫禹蹙眉问。 艾宁笑着摇头,表示拒绝,至于原因她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她笑道:“我知道你们为我的眼睛着急,可这还有四天呢,虽然说长不长,可说短也不短。我觉得泰炎可等不了四天,他肯定会在四天之内就把我给‘正法’了。” 她末了还无所谓似的耸耸肩,心里还窃喜着幸亏穆连不在这,不然肯定得收拾她。 “所以呀,”她顽皮道,“你们可得抓紧,在四天之内拿到兵符,赶紧把泰炎拉下台然后救我出去啊。我就在这儿安心的等待你们胜利的消息!” 莫禹被她的话逗笑了,无奈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呢。你就一点都不怕吗?” 艾宁的第一反应不是回答“怕”或者“不怕”,她最先注意到的是莫禹话里“孩子”那一称呼,还有她对此很不爽。 “你叫谁孩子呢!” 小情绪说来就来,谁都挡不住。莫禹看起来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再加上他之前那一副软弱可欺的样子,艾宁越发觉得他年龄小,以至于她都忘了,月族和青苍一族一样,都属于相当长寿的。表面模样看着差不多但实际年龄可能差了几十几百岁。 莫禹淡定道:“叫你呀。” 艾宁脑子还没转过来,不服道:“凭什么把我当孩子!你比我大多少啊你就把我当孩子辈儿!” “这个,”莫禹笑起来,“怎么也得大你几十岁吧。其实我和泰炎算是一辈的,我只比他小一点点。” 所以我才那么信他。莫禹倏地眸光一暗。 艾宁心里却算起来。泰炎曾说,自己做奴隶的时候他就见过自己,那便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是能参加猎宴的人物,所以当时他就年纪不小,那莫禹又和他同龄…… 艾宁越想越心虚,脸上也渐渐觉得烧得慌。她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小情绪发的简直全无道理。 他这年纪长得,别说叫自己“孩子”了,就是叫自己“孙子”那也是够辈的。于是在“理屈”和“词穷”的双重压力下,艾宁立马转了话题。 “那,那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 莫禹正色道:“玉佩应该已经复原好了,明天一早城门开了我就前往月麓山南,去取回朱果金符。听说山阴城南郊还驻扎着一万玄甲军,我正好去让他们认个主。” 艾宁点点头。之前听他说,西阁阁主已经向他转述了老玄明君的一切交代,其中就包括那枚金符所在。它就封藏在月麓山南那个蘑菇屋外的树里,而那块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玉就是打开封藏的钥匙。 其实说白了,那个所谓“封藏”就是一个小型的结界封闭。在那颗挂着秋千的树中设下一个小型空间结界,然后把金符封在其中,只有靠与之配对的“启门石”才能将其打开。这就和泰炎原本打算封掉第十二殿寝殿的方法是一个性质。 不过他那块玉只剩了一半,不算一个完整的钥匙。如今想要把另一半找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就只剩一个办法,就是照原样复刻出另一半来。可这难度非常的大,要复制出原件,除非是当初制出这枚玉佩的本人才有可能做得到。 既然莫禹已经让乔亚来复原玉佩,那就说明乔亚已经或多或少的表明了她和莫禹之间的关系。于是艾宁便试探着问:“那乔亚族长可有对你提到,她与你……” “说了。我知道。” 莫禹偏头打断她的话,但似乎他并不想深谈这一话题。 艾宁想了想也闭了嘴,垂眸道:“不过从山阴到月麓山南那间小屋,就算骑马,一去一回也得花个三四天吧。时间会不会不太够?” 好吧,其实她还是有点怕的……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边晏在边上笑了一下,感觉有点幸灾乐祸似的的。“穆连说代步的事情他会帮忙解决,而且……” “‘而且’什么?”艾宁问。 边晏不说话,光憋笑就憋得浑身发抖。艾宁急了:“到底什么啊!”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莫禹也忍着笑,把白天穆连和芜阳关于代步的那番“嘴斗”大致描述了一下,听得艾宁又是无语又是好笑。她虽然知道穆连有些时候是会像个小孩,但像这样在一群人面前非要争个嘴赢,她还真没敢想。 这还是自己第一眼见到的那个木头一样的人吗哈哈哈哈! 莫禹接着说:“穆连他还保证,一去一回超不过两天。至于他想怎么做,我们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 “这像他的性子。” 艾宁径自说着,还笑了起来,但转眼就又正经起来,甚至还有些严肃。她对莫禹说:“少殿下,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她忽然这么正式倒让莫禹有些不知所措。“什么事,你说。帮得上我一定帮。” 她浅浅一笑:“请你去月麓山的路上,一定要把穆连带着。” “这……” 莫禹和边晏互看一眼,有些为难。他大概已经和边晏说好了走这一趟的。 艾宁继续求道:“请你们一定答应。他要是留在城里,我怕他控制不住,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万一扰了你们的计划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说的也有些道理。莫禹思量一阵儿,最后还是点头答应。 这时阿松从外面进来,他已将泰炎送出了地牢。 他揖礼道:“少殿下,边少将军,时候不早了。小人带你们从密道出去。密道外已有小人的两个手下装作醉汉等在那里,请二位纡尊降贵,和他们互换一下衣服,然后你们二位赶快离开,换他们进来。” 二人点点头,对艾宁道了“保重”。艾宁本想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他们还礼,可背上的伤和她现在的体力实在是不允许,她试了两下都没起来,莫禹也赶紧按住她要她别再乱动。没办法,她只好向他们低头答谢,然后看着那三人走出密室。 石门合上,她终于忍不住,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 穆连在城北浪人窑的一间屋顶上,盘着腿一动不动的坐着等天亮。 自昨天下午起,他就以西虹阴阁般若的身份一个人闷声不响的出了城,又在天黑之前赶了回来,但他没回边府,而是又到这浪人窑呆着了。 昨天说好,要是有什么消息,他会在老时间老地方和自己见面…… 穆连直盯着脚下那片空旷处,果然时候一到,就见一个黑影缓缓从晨间的雾气中现身。 穆连站起来,下面的男人也抬头看他,那张狼头面具下的脸露出阴森的笑容。 “果然来了啊。”穆南说,“看来你比我想的更在乎她,这越发让我觉得我那长长久久的等待没有白费,甚至物超所值了呢。” 穆连从顶上一跃而下,站到距他两步远的地方,一语不发。 穆南笑道:“怎么?你不开口问吗?还是怕知道她的惨状,不敢问了?” 穆连面色一沉,道:“她怎么样。” “放心,还活着。”穆南无所谓的耸耸肩,“就是皮肉上受了不少苦。玄明针鞭你该知道吧,她可是很挨了几下。” 穆连呼吸陡然加重,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玄明宫把泰炎剥皮抽筋,可他最终还是忍下来,克制道:“接下来她会怎样。” 穆南鼓鼓掌:“你终于问到重点了。泰炎昨晚从地牢出来就叫我过去,商量了之后的事。这么跟你说吧,他把时间定在两天之后,也就是后天正午。这么说,你明白了?” 穆连面色毫无波动,心里已是翻江倒海。明白,他哪能不明白。穆南这意思在明显不过,是说泰炎要在后天正午处决了她。 “地点。”穆连黑着脸问。 “城外西郊,玄明祭坛。” 穆连听完抬腿就走,穆南转身冲他喊:“你就不问点别的?” “我不需要知道别的。” 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却仿佛掷地有声。他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因为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93章 筹谋 穆连回到边府的时候,府门口那俩盯梢的还睡的昏天地暗,他就没走后门,直接大大方方从正门进去了。莫禹和边晏已经回来,大家都聚在正厅,玉佩也已经修复完整,只等穆连回来就能出发前往月麓山。 穆连草草扫了一圈,没见到艾宁的影子,众人脸上也都不太好看,绝口不提艾宁,这只能说明他最开始时的推断是正确的,艾宁果然拒绝了和他们一起逃走的提议。 “事办妥了吗?” 穆连一站定,缪雪便发问。穆连看她黑眼圈老重,怕是整夜没睡,便揖手答:“请公主放心,都办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这边莫禹还寻思着怎么开口让穆连跟着一块去,没想到他竟维持着那行揖礼的姿势,直接转向自己这边,淡淡道:“此次前往月麓山,请少殿下一定许我同行。” 这个请求,莫禹可说是求之不得,但它从穆连嘴里说出来,就让人觉得过于不可思议,甚至难以置信。 莫禹忍不住试探道:“我以为穆将军你会想留在城中。” “我不能留在城中。”穆连仍保持姿势不动,“若我在城中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我不能保证自己不冲动行事,所以请少殿下应允在下请求,许在下一同前往月麓山。” 莫禹暗笑,这理由倒是和艾宁说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艾宁估计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有自知之明而且还这么自觉。 “好啊。”莫禹点点头,欣然应下,“有穆连将军跟着,就不需要带轻卫了。” “多谢少殿下。” 穆连直起身子,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从穆南那里得到的消息。然而这件事一说出来,势必就得引出穆南和他之间的关系,尽管他已经隐去了穆南的名字和身份,只说是一位旧友告知,且消息真实可靠,但这还是免不了让众人看他的目光都变得异样。 最后这件事就在穆连的沉默中告一段落。众人简单合计一番,便分头行动了。莫禹和穆连前往月麓山,取回朱果金符后直接往城南玄甲军驻地去,而边晏等人留在山阴城中时刻关注泰炎的动向。后日的正午,他们在城西祭坛会合。 那个时候,玄明的一切都将重新书写。 出城十分顺利,两人皆是黑衣蒙面,拿着般若令出的城。 芜阳一早就借了一块般若令给莫禹,为的就是方便他行动。总的来说,艾宁的命现在和他们行动的成败是分不开了,他帮他们成事也是为了救他的宝贝妹妹,不然这种浑水,他们虹阴阁犯不上去趟。因为不管谁来做那个玄明君,对虹阴阁都无甚影响。 二人一出南门,沿着大路走了一阵,待到了人少之处便转进旁边的树林,又往林子深处走了一阵,直到光线都被茂密的树荫遮了大半,穆连才停下来,对着树林深处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莫禹站在他一侧。听他那声呼哨还未散去,前方就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莫禹心中一紧,眼前那片阴影中缓缓走出两只大型猛兽。 “这不是玄明豹吗!” 莫禹惊呆。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活的玄明豹,而且其中一只还是非常稀有的黑色。 “少殿下请上去吧。” 穆连礼貌的向那只褐色的玄明豹做了个请的姿势,又补充道:“在下知道玄明豹以黑色为贵,少殿下身份高贵本该骑它。可六月它不太亲近生人,在下恐它伤了殿下,所以只好请殿下纡尊降贵了。” 莫禹惊诧:“‘六月’?” “是。”穆连点点头,“这只黑豹名叫‘六月’,是阿宁给起的名字。” 穆连想起当时的事,不自觉笑起来,顺势打算摸摸黑豹的头,可他刚把手伸过去,那黑豹便把头往边上一撇,还十分有脾气的从鼻子喷出一口气。于是他又把手收回来,面无表情对莫禹道:“其实它也不是很喜欢我。” 说起来,昨天下午穆连找到它的时候,头一次把它当做一个有灵智的“人物”,动之以理的跟它“求”了好久,才得它肯走这一趟。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既然莫禹有这一问,穆连便简单说了说当时的经过,然后骑上豹一同奔往月麓山南。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山阴城中刚刚贴出了昭令,上面明确写出了艾宁的真实身份和“所犯罪状”,以及两天后的正午,她将作为祭天的祭品在玄明祭坛被公开处决。 这件事很快由恰好在山阴的东阁般若传到了通天林的房钏耳朵里。他又急又气,牵了马就要奔山阴去,却在临出门之际收到了来自西虹阴阁芜阳的密信。 信中芜阳写道,请房钏千万不要随意行动,他保证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艾宁也会平安无事。等事情结束之后他会第一时间前去通天林东阁拜访。 没成想,房钏看完信之后越发气急败坏,一边愤愤叨咕着“我女儿出这么大的事你要我在家里等着,开什么玩笑!”一边把那封信狠狠揉成一团。他简单交代了几句阁中事务给洛辛,跨上马便往山阴城奔去。 …… 当日深夜,月麓山中。两人两兽停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暂时歇脚。 穆连升起小堆篝火,和莫禹坐在火堆边上吃着简单的干粮。两只玄明豹也迅速蹿进树林,觅它们自己的食去了。 火光交映之中,穆连率先开口:“少殿下……” 他刚开了个头,莫禹便讪讪打断。“你还是别叫我少殿下,叫我阿诚吧。” 说到底,他仍是不习惯“少殿下”这一称呼,先前在边府由着众人这么叫也是纯属无奈。穆连对此表示理解,稍一停顿便改了口。 “阿诚。”他说着往火堆里扔了根树枝,又坐正问道:“你,为什么会回来。” 穆连这人言语向来直白,不懂委婉,早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听艾宁为这个事和他拌过嘴,所以莫禹对他这一问也不能说毫无准备。不过,这确实也不是一个让人十分乐意回答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自嘲般的弯弯嘴角,也捡起一根树枝拨拉起面前的火堆。 “因为我觉得,你们说的有道理。” 穆连不明:“我们说的有道理?” “嗯。”莫禹点点头,看向他,笑容消失了。“因为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觉得你们说的有道理。” 之后在穆连的询问下,莫禹将前几天,也就是他决定回来那天发生的事说了出来。原来那天晚上,有一群身着黑衣的月族杀手冲进了他的屋子,二话不说就要取他性命。关键时刻,是一个蒙面人突然出现才将他救下。 “事后我在那些人身上找出了泰炎的令牌。那个时候我才发觉,或许我真是错信了他,甚至从我父亲开始就错信了他。” “……你说,是一个蒙面人救了你。”穆连待他说完才提问,“救你的不是西虹阴阁的般若吗?” 莫禹摇摇头:“不是。西阁阁主派来的人晚了一步,是那个蒙面人把泰炎的暗卫都解决掉了才赶来的。不过他们一出现,那个蒙面人就消失了。” 穆连瞬间无语。这便宜捡的…… “那那个蒙面人是谁,你知道吗?”穆连问。 莫禹又是一阵摇头,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道:“不过,她应该是个女人。” “应该是个女人?” “嗯……”莫禹脸上微微一红,“当时太暗了,我连她的眼睛都没看清,不过从身形动作看,应该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穆连不再说话。身材高挑的女人,知道莫禹所在,还知道泰炎秘密派了人去杀莫禹,要保住他,又不欲显露身份。会是谁呢? “那个……”莫禹又支吾道,“我,我当时是想带她逃出来的,可是……” “可是她不肯。” 穆连及时接话,莫禹点点头。 “阁下不必自责,”穆连淡淡说,“这个结果,我早已猜到了。” “那个,穆连将军……” 一听到“将军”二字,穆连不由得条件反射,揖手应道:“阁下有何吩咐。” 这就搞的莫禹很尴尬,因为他没打算吩咐什么,就是想问一些随意的,比如,他和艾宁认识多久了之类的。结果被他这正经一问,莫禹哽到最后也没从嘴里蹦出一个字来。等过了一会儿出去觅食的俩豹回来,他们就直接继续上路了,谁也没再提这事儿。 与此同时,山阴玄明宫内,穆南将一个白得瘆人的小瓷瓶子恭恭敬敬交给泰炎。 “这便是大人要的东西,在下已炼制完毕。”他声音带笑,却冷冰冰的。 泰炎将他那小瓷瓶举到眼前,拿在手里来回翻看,道:“这么一点,够用吗?我这次可不像上次,只要染了边境那么一小片,我这次要染掉他一个国。” “大人请放心。”穆南道,“此毒在下已精炼过,只需投在水中便可大范围蔓延,无色无味,不易露出破绽。” “那解法呢。”泰炎道。 穆南淡笑:“解法与上次之毒大同小异。若是那位来解,一定不成问题。” “非常好!这就是我要的。” 泰炎满意的将瓶子攥进手里,冲着门口对穆南抬抬下巴,穆南便识趣退下。刚走到门口,又听身后泰炎叫他。 “修南。”泰炎道,“那座旧石塔,用完了就尽快连里面的脏东西一起处理掉。我可不想节外生枝。” “在下遵命。” 穆南对他一揖手,走了出去。第二天一早,玄明宫西侧传出“轰隆”一声巨响。尘埃落定,一地废料。 第94章 筹谋(2) 天还未亮的时候,穆连和莫禹终于赶到了山上那间“蘑菇屋”。 能在这个时间到达已是他们意料之外。他们原本预计得天亮之后才能到的,毕竟上次穆连与艾宁从山阴找到这里花了三天时间。这次虽然有莫禹在,可他光是保证自己不从飞奔玄明豹背上被甩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哪还有多余的力气指路。 由此穆连得出一个结论:当初艾宁救六月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因为这一趟跑下来全是靠六月识的路! 莫禹看着这间灰蒙蒙的矮房子,有一瞬失神。这种感觉怪怪的,像怀念,又像惋惜,有点高兴,又有点伤心。可他没时间给自己深究,更不能愣在这里发感慨。他急忙从怀中取出那块白玉,口中默念起来。 随着他的低声细语,手中白玉在暗夜中缓缓发出淡色光芒,逐渐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光线,指向小屋门外那颗挂着秋千的树。当光芒和树相连接,树身也跟着发光。 莫禹沿着光芒,将玉佩小心推入树中。而那块玉竟像没进水里,在那散着光芒的树身上漾出一片涟漪,随着涟漪一圈一圈散开,一个金色空间的入口便出现在莫禹面前。 “这是结界中的封闭空间。” 穆连站在一旁道,“结界封闭术可以将真实空间以结界封闭,也可以创造出一个独立的新空间将其封闭,新空间可大可小,由创造者决定。这里这个,该属于后者。”他说完向莫禹微微欠身,“这其中,不是在下能进的地方。请少殿下自行前往。” 他这样说当真不是推诿。像这样的创造空间中,多半会留有创造者特意“存入”的一些东西,专门留给钥匙的持有人看的,比较私密,不适合有外人在场。 莫禹也明白这些,于是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就迈进了那个空间。入口随之关闭。 穆连原地盘腿坐下,他现在只能等。六月晃晃悠悠凑到他跟前一坐,脑袋往他胳膊上拱拱,这模样有些像示好,但穆连知道它不是。它是在担心艾宁,担心这样等着会不会误了事。 “没事的。”穆连小声说着,拍拍六月的头,这次它没躲。“一定来得及救她。” 说完,他看向那棵大树,又念道:“一定来得及救她。” 这次,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另一边,莫禹进入新空间之后,下意识抬腿往前走。四周是一片毫无差别的米白色,他根本分不清方向。可他竟意外地不讨厌这种感觉,也不害怕,甚至还放松了下来,就像漫步在一片熟悉的地方,觉得温馨的很。 前方有什么慢慢显现出来。如迷雾散开一般,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座小屋的轮廓。 这就是外面那间小屋,是他曾经和母亲生活的小屋,一模一样,甚至连窗下种的几株小花都盛开着。唯一的不同是这里只有屋子,没有门前那棵挂着秋千的树。 莫禹飞跑起来,又生硬的在门口停下,怯生生的推开木门。一眼望的到头的屋子里,还是没有一个人。莫禹失望的叹口气,缓步走了进去。 屋里很干净,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各处的摆饰陈设也都还在,母亲最喜欢的花插在小瓶子里,摆在卧室最当眼的地方。莫禹记得这种花,它就开在家旁的森林里,每次都是他去采,为了让母亲高兴。 一想到母亲开心的样子,莫禹也不自觉笑起来。 他绕过那面朴质槅扇走至书房,长桌上还搁着那些他爱看的书,而桌后的墙上,则挂着那幅在现实中从未挂出过的画像——那幅母亲抱着他的画像。 莫禹站到画像前,满目悲伤。这一与事实不符之处再一次刺痛了他,告诉他这里的一切其实都是假的。他指尖描过母亲的像,垂下头,无声啜泣。 “……阿诚。”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熟悉至极,温柔至极,思念至极。 莫禹猛地一转头,就见眼中之景已全变了样。自己不再身处室内,刚才看到的一切尽数消失,整个空间又变回之前的米白色,可这次,不再只有他独自一人。 摇曳的绿色树影下,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类女性静静坐在木秋千上,她虽未生得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神情却无比恬静美好。 母亲…… 莫禹懵了。他动了动嘴,想唤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拼了命的往外淌。 “怎么哭了?”女人坐着一动未动,笑盈盈的看着他,眸光慈爱。 “母亲……”这次,他轻轻唤出了声,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真的是你吗?” 女人笑意更深。她没说话,只向他张开双臂。莫禹想都没想就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伏在她腿上,嚎啕大哭。 女人轻轻摸着他的头,温柔道:“真是辛苦你了,我的好孩子,你一定累坏了吧。” 莫禹一边拼命摇头一边仰起脑袋,他有一堆话想说想问,但到了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女人替他擦掉眼泪,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她在他额头上点点,“我看得到你的记忆,还有你的痛苦,委屈,不甘,懊悔。我都看得到。这些年,你过得并不好。” 说到这,女人也露出悲伤的神情。“我还看到,你与你父亲的关系……” 女人顿了顿,没有把“很不好”三个字说出来,末了只无奈说了句“你们的误会很深”。 “我也不想这样的母亲!” 莫禹大声哭诉:“我不想恨他,可他不该烧光你的东西。他不该那么绝情,把我对你的念想都断了,让我一无所有!” “……他是这样告诉你的?”女人问,“是他对你说,烧光我的东西是为了断掉你的念想?” 莫禹丧着脸,耷拉着脑袋点点头。 女人将他的脸托起来,轻轻摩挲他的脸颊,笑容里有七分伤感,三分无奈。 “这不是他的本意。”女人道,“他那么做,其实是为了保护你。你好不容易继承了双瞳,所以你父亲他想尽办法隐瞒你混血的身份。因为你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他想让你顺顺利利的继承王位,不希望你因为我这一半血统而遭人歧视。当然,这也是我的期望。” 莫禹有点懵。“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说?” 女人笑着摇摇头:“你父亲是个非常要强的人,他要强了一辈子,以至于,即使在亲生儿子面前他也不愿意露出丝毫的软弱。所以他那样对你说,因为他不想让你看见他脆弱的样子。” “……”莫禹勉强笑笑:“我还一直觉得,父亲是个很坚强的人。” 女人垂下眸子,惋惜道:“他那哪里是坚强,他不过是死撑罢了。阿诚。”她说着拉起莫禹的双手,然后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掌心上,“你父亲有多爱我,我是知道的。所以我也希望你知道,他有多爱我就有多爱你。他只是不会表达,但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你,哪怕你并不了解甚至恨他,他都不会停止爱你。我能在这里与你像这样相见,也是当初他施术时牺牲了自己的部分寿命才换来的。” 女人说完移开了她的手。莫禹看着自己掌心那一枚金灿灿的椭球形兵符,又怔怔的看向他的母亲。 “母亲……” “阿诚,你要坚强一点。”女人捧着他的脸,额头贴上他的,可身形却在逐渐淡化。“你父亲是爱你的,我也是爱你的,就算我们不在你身边,你也要记住,我们,都深深的爱着你啊……” 母亲的泪水落在自己脸上,随着最后一丝温柔的声音消失,她的面容也消散殆尽。 莫禹攥紧手里的朱果金符,抹掉眼泪,站起来,坚定的走向空间出口。 这个时候,树外的穆连正看向远方,天空底下的森林已经模模糊糊露出轮廓。那棵树上的金色入口再次开启,穆连站起来,就见莫禹从中稳步走出,而他身后那个入口也随即关闭。 此时恰逢太阳升起,金色的晨光缓缓投向大地,照亮世间的一切。而莫禹站在阳光之下,晨间的露水一颗颗沾在他的头发上,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就像一位加冕的君主。 穆连看着他,第一次从他眼中感受到了那份王者的气魄。 他上前一步,欠身揖手。“少殿下。” “我们出发。”莫禹语出如令,“即刻前往山阴城南,玄甲军大营。” 第95章 祭坛 两天多的时间对地牢里的艾宁来说并不短,相反,她还觉得无比漫长。待在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连对时间的感知能力都会下降。而且泰炎从那晚之后也在没来过,这两天一直是阿松看守着她,也没再让她皮肉受罪。 她身份曝光的事阿松已经对她说了,连同泰炎对她的处置一并说了。艾宁对此无语至极,还讥笑说泰炎脑子有病,拿她这么一个奴隶去祭天,也不怕真的惹怒了老天爷,不说拿个地位高的人,起码得是个良民吧。 阿松却说此次祭天实在是别无办法,所以才临时决定。因为近段时间玄明气候越来越反常,该热的时候不热,该冷的时候不冷。前阵子也不知是从哪里放出的邪怨作祟一说,如今传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搞的人心惶惶,泰炎实在压不住了,这才决定摆一次祭坛。 艾宁了然。弄了半天,这次祭祀就是个幌子,专用来平定人心,难怪他们对“祭品”的挑选这么随意,原来是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不过有人传气候反常是邪怨作祟,或许还真不是以讹传讹。毕竟,自己曾切切实实见过这城中怨灵,数量还多得吓人。 “艾宁姑娘。” 坐在椅子上的阿松突然叫她,她下意识“嗯”了一声,换了换坐姿,慢吞吞摆正原本仰靠在墙上的头看向他。见他满脸沉重的瞧着自己,艾宁“噗嗤”一下笑起来。 “你怎么这幅表情,嗯?”她说,“我一个要死的人都没像你这样呢。” 阿松面容不改,问:“你不怕吗?” 艾宁闻言低下头,笑容很是无奈。也不知道穆连他们的计划进行的顺不顺利。 “……”她想了想,答:“当然怕呀。可现在怕又解决不了问题,该来的总要来。我还不如开心一点,多想一点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比如?”阿松又问。 艾宁笑着叹了口气,仰起头,努力轻松道:“比如好吃的叶子糕,比如大路上捡钱袋,比如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陪,夜里不敢睡觉也有人哄,比如,有他在我身边……” 说着说着,她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停了下来,嘴角笑意更甚,却也流下眼泪。 石门突然打开,一轻甲卫士站在门口,向阿松简单一点头。阿松也向那人点头作为回答,然后他缓缓站起来,手中拿着钥匙走向艾宁。他身后跟着他的两个手下,他们手中也各拿着铁铐和铁链。 “时候到了是吗?” 她看着停在她面前的阿松,仍笑着。阿松遗憾的对她点点头。 艾宁叹了口气,扶着墙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栓在她身上的铁链哐哐作响。阿松上前解开她脖子和手脚上的铁铐,直接扔在地上,他的两名手下随即将她双手背到身后,重新给她戴上手铐,又在手铐上拴上铁链,让她像一只被人牵着的牲口。 “走吧。” 她淡淡笑道,跟在阿松后面,走出石室,走出这座地牢。然而今天,迎接她的不是太阳。 正如阿松所说,如今的玄明气候反常,可在艾宁看来这已经不是“气候反常”四个字就足以描述的了。抛开这一阵冷一阵热的风不说,天上见不到一点光,云翳厚的像一块铁板,这简直就是雨天傍晚的光景。 艾宁望着天兀自嘀咕:“现在是正午?” “现在还不到时候。”一个黑衣兵把她扔进那个四边都挂着黑布的囚车,道,“正午是你死的时候,不是现在,不过也过不了多久。等我们把你押到祭坛,时间就差不多了。好了,出发!” 那人吆喝完便翻身上马,行至囚车前面开路,囚车后也跟着四个卫兵步行,艾宁就这样被押往西郊祭坛。 她看不见外面,而外面好像也没人围观所以没什么声音可听,她只好仰头望天,可惜今日天上也无甚景致。她能看见的也就几个场景变换。从天空到漆黑的涵洞,再到茂盛的树冠,最后又回到单调的天空。然后,囚车停下了,她也被人粗鲁地拖下车。 “快走!” 她刚刚落地站稳就被人推着往前走。这是一条林中道,相对宽阔,绝对是人为开出的。当他们沿着路转过一个大弯,景象就渐渐开始变了。 先是地上出现了人为铺上的石板,没走多久道两旁还站上了手扶佩剑的黑衣士兵,肃然站立。与艾宁见过的其他卫兵不同,他们胸前还用银线绘着月族王族的图腾。 艾宁心道,他们或许是驻留在山阴城外的那部分玄甲军。 “别东张西望的,快点走!” 那个握着她铁链的人说着又推了她一把。这一下搡到她背后的伤,她闷哼一声栽在地上,那人立马又把她拎起来推着继续走,嘴里还嚷嚷着“别想耍花招”。 艾宁心里一阵叫骂,这种时候耍什么花招,有病! 天上慢慢飘起毛毛雨,把四周弄得一片水汽腾腾,视线不良,温度也瞬间下降。艾宁顿觉身体里一股寒气往上涌,让她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同时,一个模糊的巨大黑影也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逐渐清晰。 那是林中道的尽头,那座被森林环绕的,玄明的祭坛。 艾宁看着面前这个形似金字塔,高约六层楼的“黑石头堆”,还是免不了发出一声惊叹。这玄明的祭坛简直就和玛雅神庙差不多。两侧护卫的玄甲军从路上一直延伸至祭坛顶。艾宁身后那个守卫解掉了接在她手铐上的铁链,让她自己上去。看着祭坛上每隔两级台阶就两个玄甲军守卫,艾宁心知跑不掉,只好硬着头皮往上走。 泰炎就站在祭坛顶,穿着一身黑银长袍站在那面月族图腾的旗帜下,嚣张的笑着看她。 “艾宁姑娘。”他故作礼貌道,“两日未见,姑娘在牢中呆的可好?” 艾宁嗤笑道:“你这张脸,实在不适合做出一番君子模样,还是阴险小人的模样更适合你。” 泰炎闻言丝毫不恼,反而哈哈大笑。“阴险小人”于他,那算褒义。 艾宁趁机扫了眼四周,发现除了那些玄甲军和一些私兵,就泰炎一人,心里不免奇怪。就算这次祭祀再怎么不正式,不需要王族显贵出席,总不至于连个祭司都没有吧。一场祭祀没有祭司,还叫什么祭祀啊。而且他那个戴狼头的跟班这次竟也不在。 “泰炎,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冷着脸问。 “当然是杀你。”他轻巧道,“以祭祀的幌子。” 艾宁冷笑:“祭祀?你连个祭司都没带,你祭什么祀。” “谁说没有祭司。” 泰炎说着一招手,立马有两个私兵到她身后按住她肩膀,把她压到那张黑乎乎的祭祀台上。艾宁半个身子都被压制住,脸贴着石台,根本动弹不得,就听泰炎边说边向她靠近。 “小姑娘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本就是玄明的祭司,兼莫玄心腹。所以今天由我在你心脏的地方开个洞最适合不过了。” 艾宁听见长剑缓缓出鞘的声音,奋力挣扎起来。可那两人按的实在紧,她没挣开不说,背上不少结痂的伤口也被扯裂了,又开始出血。 泰炎笑道:“别挣扎了,如今没人救得了你。”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艾宁大吼,“为什么早不杀我!为什么要关我两天,现在又非要摆这个可有可无的祭坛!” “你这不是废话吗!” 泰炎猖狂道:“要是不把你拿来祭祀,我怎么贴诏令,不贴诏令不扣你两天,这件事儿又怎么能传的到青苍那边去!你当我真愿意为了你一个小奴隶这样大费周章来祭坛祭天?我是要彻底斗垮清渊!” “你这个混蛋!” “你该闭嘴了。永远的!” 泰炎举起长剑,剑锋笔直刺向她的心脏。 第96章 祭坛(2) 背后泰炎一声大喝,艾宁闭紧眼睛等着生命走到尽头,却忽然听见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哐啷”一声,还有泰炎吃痛的声音。 艾宁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那两个刚刚还按着自己肩膀的人,此刻已一左一右倒在自己两侧,皆是咽喉处被开了个小口,却直接丧命。 艾宁心里一阵狂喜。这样的身手,只能是穆连! 然而不等她从祭祀台上直起身,又有人一手钳住她的后脖颈,直接把她给拎了起来。在她“被”站起的那一刻,炽炼的剑锋骤然停在距她眉心仅余一根手指粗细的地方。而她的脖子前侧也紧跟着传来一抹冰凉。 她当即明白,自己这是成了泰炎的挡箭牌。那些玄甲军和私兵瞬间围拢过来,很快就把穆连、泰炎和自己圈在中间。 泰炎看着穆连:“小姑娘,你果然有同伙啊。那天抓到你的时候,看到墙上那个剑痕我就觉得不对劲。虽然修南对我说只有你一人入侵,可说实话,我不信他。插在墙上的那柄破剑是没办法戳出像另一个那样那么锋利的剑孔的。所以很可能有第二个人在。” 他打量起穆连手中的红色利剑,道:“我估计,就是这把剑吧。” “修南?”艾宁艰难问,“就是那个戴狼头面具的人。你那个跟班?” 泰炎得意道:“没错。我早已命人关了他,就关在玄明宫的地牢之中。” 原来那天晚上,他得到了那瓶致疫病的毒,穆南的价值在他那也就彻底结束了。兔死狗烹是他的一贯做法,于是他当晚就关押了穆南,打算等仗一打完就秘密处理掉他。至于宫西那座废塔,找谁炸都可以。 “放开她。” 穆连穿着玄甲军的衣服,手持利剑,冷冷道。 泰炎淡笑:“这可不行。你这把剑可利得很,你能隔得老远操控它打掉我的剑,还转回来杀掉我两个手下,我当然得留一个好使的挡箭牌才行。” “你想怎样。”穆连道。 “收起你的剑,乖乖束手就擒。不然的话……” 泰炎边威胁边将匕首向里收紧,艾宁的脖子上已经现出淡淡血痕。就在她寻思着要不要像电影里那样豪迈一把,吼上一句“别管我,杀了他”的时候,穆连已经模样淡定的收了剑。 艾宁当即就懵了。这怎么和影视剧里的套路差那么多?就算要束手就缚也多多少少得露出点愤恨之情,经过一番心里挣扎吧,这穆连怎么表现的这么淡定。 泰炎似乎也觉得穆连的反应不正常,所以抵在艾宁脖子上的匕首分毫未松。 “你在耍什么把戏。”他道。 穆连淡淡说:“我照你的要求做而已。” 泰炎一阵阴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人能变出什么花招。玄甲军听令,给我将他拿下!” ……一片寂静。 泰炎对此始料未及,无措的看向四周一动不动的玄甲军,终于慌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叫你们拿下那个青苍人没听到吗。你们都聋了!” “……他们就是没聋,所以才未有所动。” 穆连边上一个兵士打扮的人缓缓走出人群,他的声音熟悉到不真实,让泰炎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握着匕首的手都哆嗦起来。穆连在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受不住刺激,一紧张划开艾宁的喉咙。 “不……”泰炎看着那个人摇头,兀自嘀咕,“这不可能。我已经派人杀了他,这不可能……” 莫禹缓步上前,泰炎不由得拖着艾宁后退。莫禹摘下头盔,站定道:“泰炎,我昨晚已用金符全面接管玄甲军。放开她,束手就缚,你还有活命的机会。” 此时泰炎已经重新镇定下来,对着莫禹冷笑道:“少殿下,你如果知道我都做了什么,恐怕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我知道你都做了什么。”莫禹道,“你审她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场。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当时你在场?!” 泰炎震惊,但细想片刻便很快明白:“原来阿松是你的人。”他大笑起来,瞥了眼手里的艾宁,“看来你们设了老大一个局,而我竟一点都没有察觉。阿禹,这个局是你设的吧。我是该感叹你变了,还是说你以前就有这个脑子,只不过一直没机会表现?” “这不重要了。泰炎,罢手吧。只要你罢手,我会留你一条命,监禁终生。” 莫禹到底是狠不下心。当初整个玄明宫的人都轻蔑他的时候,只有泰炎站在他身边正视他。这对他来说是恩情,他忘不了。可泰炎害死父亲,又设计自己,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监禁终生已是最好的下场。 但泰炎哪里肯干。他以艾宁为质,退到那杆旗底下,背抵着一人高的旗座要挟莫禹撤走玄甲军,放他全须全尾的走。他知道莫禹性子善,艾宁在整个计划中帮了他那么多,他定不会牺牲她。 双方僵持之下,穆连忽然出声:“就算放你走,你又能去哪。玄明宫现在应该已被边晏少将带领的玄甲军肃清,你的那些私兵已经完了。” 泰炎笑道:“我自有我的落脚之处。” “你是说铎城吗。” 穆连淡淡一句话,泰炎立马变了脸,但随即又恢复如常。“没错,就是铎城。我已将我的大部分私兵派往那里,那一城的老弱病残,想拿下那里实在容易。而且那里易守难攻,就算是玄甲军也不好得手。” 莫禹看他还死不回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用的,泰炎。”莫禹说,“我已派了人去铎城,你的人不会得手的。” “当然会得手!”泰炎猖狂道,“我的人昨晚就已埋伏在铎城之外,你的玄甲军晚了知道吗!” 莫禹摇摇头,不再说话。 穆连淡定道:“恐怕泰炎大人还不太清楚真实情况吧。铎城,并不是你那些私兵能攻得下来的地方。有没有玄甲军都一样。” 而此刻的铎城就如穆连所说,城墙上站满值哨卫兵,边廷与乔亚也站在城楼上向外眺望。城外一片狼藉,明显是战后之景。铎城的兵士正在清扫战场,泰炎的一千私兵要么死要么降。铎城一战,王族已大获全胜。 穆连继续道:“铎城地势高峻,易守难攻是其一。其二,铎城并非你口中的‘一城老弱病残’。” 其实从乔亚接班坐上领主之位的那天起,铎城就不再是从前的铎城。“老弱病残,轻壮流失”只是表面现象。乔亚当时借助铎城地势,在城下挖出地宫用来养兵练兵,同时也熔炼武器。而她暗中征兵,除了有朝一日谋求自保,同时也是希望能为巩固莫氏王权出一份力。 乔亚一直将这件事暗中进行,可就在前两天,莫禹在边府提出了“泰炎或许会想夺下铎城以备不时之需”的猜测,乔亚这才把铎城的实际情况说出来。于是就有了之后她潜回铎城,边晏带兵突击清扫玄明宫的任务分配。 如此一说,泰炎也知道自己的那些盘算全落了空,大势已去不说,连自己的处境也岌岌可危。他疯了般的大笑起来,一边重复念着“我不会就这样认输的”一边摇晃脑袋,精神几近崩溃。他一情绪激动,艾宁的处境自然也不妙。毕竟她的脖子还在泰炎的刀刃下。 “泰炎哥!” 莫禹也急了,大声道:“到此为止,你收手吧!不要再错下去了!” “要我收手你想都别想!” 泰炎那双眼睛里尽是血丝,死瞪着莫禹和穆连,“既然我要死在这,那这个小妮子也得留下陪葬!你们就后悔去吧!” “阿宁!” “艾宁姑娘!” 穆连和莫禹皆冲过去,可看着那柄直奔艾宁心脏去的匕首,他们无论如何也是赶不上的了。感觉自己结局已定的艾宁认命的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整个祭坛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第97章 祭坛(3) 这晃动来得太突然又太剧烈,众人皆无准备,惊惧之余都急着稳住自身,一时也无暇顾及其他。 泰炎刀锋还未落下,也被这动静震得身形不稳,艾宁趁机挣开他的手,反身就把他一脚踹开,自己却也同时倒地。她的手还被反铐在背后,靠自己根本站不起来。而周围一片兵荒马乱,压根没人有空理她。 “穆连快救我!” 她嘴上这么喊,其实连所叫之人在哪儿都还没找着。只有那些玄甲军一边嚷嚷着“保护少殿下”一边四处乱冲。 “宁宁!” 背后有人喊她,那个声音比她的呼救听上去还要慌张。艾宁强忍着背后创口的疼痛奋力翻了个身,就见穆连正摇摇晃晃朝她冲过来。眼看就能近身,地面却猛地开裂,一下子碎成好几块。他还未来得及抓住她,整个祭坛便如豆腐渣一样轰然崩解。 艾宁只觉得自己和一堆渣土碎石一起失重坠落,掉在砂砾之上。她紧紧闭着眼睛,直到耳边再无声响才睁开,然后被漫天粉尘呛得狠狠咳了一阵。 天上雨仍飘着,那些因祭坛崩毁扬起的尘土也很快在雨中落下。不知是不是运气好,她并没有被埋进废墟里,而是掉在废墟比较浅表的位置,而且手铐上的铁链也被砸断了,她的手得以解放,所以没花太多力气就从废墟里面爬了出来。然而还没等她换完一口新鲜空气,就突然又被人用一把粉末迷了眼。 双脚瞬间离地,艾宁只得抓住那只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艰难地朝那人睁开右眼,随即骂道:“泰炎你有病啊!有这个机会你不跑,还来抓我做什么!” “我就是要跑才得抓你。” 泰炎恶狠狠的说着,同时拿刀抵在她心脏上,威胁道:“听好了,老实跟我走,不然我让你死在这。”他额上已被碎石砸出一个大口子,血流得满脸都是,模样看着甚是血腥。 艾宁被他甩在地上,一瞥才发现,他的右腿上竟也被划出了一道极大的伤口,露着赤红皮肉。黑衣湿漉漉的不光是被雨打湿,他右脚站的地上都出现了淡淡的红色。 艾宁了然。原来他是腿伤了跑不快,所以才急于抓到自己这个“护身符”。他已经确定不管是莫禹还是穆连都很在乎自己这条命,有自己这条命压着他不愁跑不掉。不过…… “泰炎,”艾宁笑道,“你觉得你都这样了,还扣得住我吗?我就算有伤也是在背上,不像你,”她看着泰炎半屈的右腿,“伤在这么要命的地方啊。” 泰炎向她弯下腰,“想跑,你可以试试。” 要说多数人在这种时候,面对着一个阴险小人,总得要点时间好好考虑他是不是留着后手,会不会暗中耍诈,自己并非优势显著到底是跑还是不跑。一般人这么一连串顾虑想下来,最后也不会跑了。 可艾宁偏偏是个某些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上一系列风险她一个没想,蹿起身子拔腿就跑,结果没跑几步就摔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艾宁伏在地上,一手捂着心脏,大口喘气。这种呼吸不过来,心脏像被什么绞紧一般的感觉,不就和以前在浪人窑被西阁那群般若暗算时一样吗!刚才泰炎往自己脸上撒的一定就是那种东西。 身后传来拖沓的足音,艾宁刚翻起半个身子就又被泰炎钳住脖子,死死压在地上。 “现在你明白了。” 泰炎凑近她,神情明显不悦,艾宁却还轻蔑道:“泰炎,你使这种下三滥的伎俩,真不愧是个市井小人。” “给我闭嘴!”泰炎一声低喝,钳住她脖子的手狠狠一掐,“我警告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我的耐心很有限。” 说完,他转手揪住艾宁的衣领,拖起她就往祭坛后面的密林里去。 泰炎腿上伤势不轻,一瘸一拐走的很慢,艾宁被他拿着匕首抵在后腰上,忍不住道:“照你这个走法,有没有我你都跑不掉。” “闭嘴!”他虚弱道,“既然现在我有机会活,那我决不能死在这。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艾宁问。 “与你无关。” “是不是和你那天在地牢掉落的那个簪子有关?” “我说了与你无关!”他一把揪住艾宁的头发,“再问多余的事,我就在你身上捅个窟窿,听到了没有!” 艾宁非但不怕这威胁,还笑道:“怎么,让我说中了?” “死丫头你——” 泰炎气的直哆嗦,按住她的后脑要把她往树上撞。忽然,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破空而至的声音,泰炎及时拽着艾宁往边上一闪,那东西直接刺进树中,发出“铮”一声响。 二人看着这柄血红色的利剑,一喜一惧。可在看到剑柄上的淡淡血迹之后,他们的心情便立刻互换。就在这时,那个身影从林中掠了出来。 “穆连!” 艾宁刚唤一声就被泰炎死死箍在身前,匕首随即抵上她喉咙。这次泰炎可逼得紧,她不敢再说话,只能在穆连身上细细扫了两个来回,发现他除了右手手背给划伤了,其他地方都好。她总算松了口气。 穆连将炽炼召回手中,冷冷道:“把她还给我,我放你走。不然你就得把你的命留下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泰炎红着眼道:“你的本事我领教了,要杀我那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出尔反尔!” 艾宁嘀咕:“呃,如果我是你,我就按他说的做。趁现在莫禹还没带着人来……” “你给我闭嘴!我一定得离开这!” “你离不了的。”穆连上前一步,“你腿上的伤口太深,不等你走出这里就会失血死亡。” 泰炎眼中一亮:“你这话提醒我了。马,我要一匹马!你给我找来代步,我就放了她!” 穆连面无表情:“不可能。” “不,你错了。”泰炎眼中倏地闪过一瞬歹毒,阴险的笑起来,“这世上,万事皆有可能,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做到了。” 说完他猛一转手,直接将匕首刺进艾宁右腹。 “阿宁!” “别动!” 艾宁捂着右腹伤口缓缓坐到地上。泰炎一手仍掐着她的脖子,以此威胁穆连:“劝你别轻举妄动。放心,我这一下特意避开了要害,她不会即死,但也熬不了很久。你要么照我说的做给我找马来,要么我们就这么耗着,让她和我一起死在这。” “你做梦!” 穆连瞳孔瞬时变为赤色,面目也随之狰狞。他对着泰炎抬起手,两股火焰瞬间从泰炎身后窜起,像两根火绳一般勒住他的脖子,绑住他的手脚,将他提到空中。 泰炎还没弄清状况,就看穆连抱起艾宁,走到他面前。 “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话毕,泰炎脖上的火绳猛地绞紧,他拼命挣扎,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在这时,艾宁忽然抬手拽了拽穆连的衣服,虚弱的要他留下泰炎一条命。 “不行。”穆连果断拒绝,“他伤了你。” 他神色温柔至极,和刚刚判若两人。艾宁淡淡笑了,又拽拽他道:“他不能死在这。他这条命得留着,留着给莫禹,给整个玄明一个交代。他不能死在我们手上,只有莫禹才有资格处置他。”她轻轻抚上穆连的脸颊,“穆连哥哥,你听我的,听我的好不好。” 穆连眼中凌厉见见变淡,看了她半天,才终于答出个“好”字,瞳色也重新变蓝。 那边泰炎被松了绑,扑通一下摔在地上。他的颈上和身上都被烧伤,再加上本来的那些伤和大量失血,眼下也动弹不了了,只能认命的倒在地上,听着一堆脚步声由远奔近。 艾宁靠在穆连怀里,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下来,很快便沉沉睡去。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一觉醒来之后等着她的,将是一个巨大的“噩耗”。 第98章 失瞳 莫禹率部分玄甲军及时赶来,立即着人绑了泰炎,押回玄明宫等候发落。穆连看此时已经没他什么事,意思性的表了表礼就急忙要带艾宁回边府治伤。 莫禹赶紧给他备了马,让他带艾宁去玄明宫治疗,医师也会请到。可穆连婉拒了,说缪雪就在边府,她可以给艾宁治伤,眼睛也方便安回去。莫禹便不再多说,由他离开,自己则带着人继续在祭坛处理善后。毕竟这地方过段日子还有得用。 穆连抱着艾宁上马直奔边府。今日山阴城门大开,守城卫士已全被玄甲军代替,街上空无一人,各家各户屋舍紧闭,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军士手执长枪腰佩利剑,肃然立于道旁。 看来边晏不止清理了玄明宫内,连宫外都一并戒严了。此举甚好,非常好。 穆连在边府门前勒住马。黑马嘶叫一声,立即有小厮从府里出来。 “事情可还顺利。你们少将军回了吗。”穆连抱着艾宁脚步匆匆的往里走,边走边问。 那小厮边小跑边答:“少爷还未回,但已传信来说城中局势已稳定。” “很好。”穆连道,“公主殿下在哪。” “在药室,已等候将军多时。”小厮两步赶到穆连前面,“将军请这边走。” 穆连跟着他转往东院。刚到院门口,就听里面传出乒乒哐哐的响动,紧跟着便冲出一个黑影。那黑影对着穆连掷出两枚黑标,趁穆连闪身避开的空当翻出了院墙。穆连虽有心去追,可眼下怀里的艾宁是最重要的。就在这时候,药室那边传来一声大喊。 “穆连快抓住他!” 穆连扭头就看见瑞真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抱着门框,极为吃力的对自己喊话,而她掌心下的地方亦是一片殷红。 “快!”她接着喊道,“他抢了艾宁的眼睛!” 穆连睁大眼睛,放下艾宁就顺着声音追出去,最后总算在那黑影冲出府门前截住了他。那黑影全身被黑气包裹,除了能看出个人形,面目身材一概不清。 穆连皱起眉头。这个是,巫烟守卫。 黑影亮出武器,穆连也拔出炽炼。他必须谨慎一些,“巫烟守卫”不同于一般杀手刺客,他们已不是人,而是怪物。没有理智,没有情感,被操纵者注入怨灵而生,从他们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宿主本体就已死亡。 两人从府门前打到庭院里,欲上前帮忙的家兵也都被穆连吼了回去。巫烟凶残至极,根本不是这些私兵家甲能应付得了的,他们只会白白送死。 可月族里多的是生性狂妄不知死活的。尤其是穆连的口吻一副嫌弃劲儿,他们还当是穆连瞧不起他们,一个二个都不服气。不消多时,果然就有个年轻家兵按不住性子,趁穆连与黑影缠斗的紧,陡然出剑直刺黑影后背。 然而他长剑还未近身,那黑影背后的黑气突然聚成手臂般,直接抓住他的剑身狠狠一甩,将他连人带剑砸向穆连。 要是在从前,穆连一定毫不犹豫,直接把那被甩来的人像一截木头一样拦腰劈开,然后直逼对手。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竟还伸手接了那年轻月族一把。 他的确有了一些变化。这些变化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但他清楚地知道不管他发生什么改变,原因都只有一个,就是艾宁。 因为她爱惜生命,所以他也为之努力。这么做并非刻意,而是情不自禁。 那黑影趁此刻穆连注意力分散,转身便朝院墙一个飞跃要逃。穆连瞬间懊恼,一旦让他逃出边府再想追上就难了,可眼下自己已来不及擒住他。突然,一道褐色长鞭自身后打出,带着风声紧紧缠住黑影脚踝,下一刻便将他从墙头上狠狠拽了下来。 穆连看着那个从人群中掠出的高大身影,惊呼出声。 “房叔?!” 房钏手执长鞭与黑影过起招来,嘴上大喝:“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来帮忙!” 于是穆连赶紧加入。两人合力,总算占了点上风,可一时半刻仍拿不下人来。 房钏边打边问:“穆连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巫烟出现!” “不知道。”穆连道,“但他抢了阿宁的左眼,所以一定不能放他跑了!” “你说什么?!” 房钏巨惊,动作一滞差点中招,幸亏穆连替他挡过这一下。这下房钏可恼大了,连出几鞭将黑影逼至死角,穆连看准时机直接出剑扫向那黑影的脖子。 巫烟守卫并非活物,不伤不死,行动全靠怨气死灵,想消灭他们只能砍掉他们的头。 眼看就要得手,却从墙头上跃下另一个黑影,这黑影并未持武器,而是直接一拳砸向穆连,穆连及时后跃闪开,那一拳狠狠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二人还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两个黑影便分别向他们打过来,赤手的对付房钏,拿剑的针对穆连,看似分工明确,配合的还十分“默契”。 又是一番缠斗。 房钏擅使鞭,但对于赤手空拳的对手,长鞭明显无优势可言。几个回合下来,那黑影已摸清了房钏的招数习惯,简单一避便侧开出鞭闪身靠近,径直掐住房钏的脖子,一把将他摔在地上。 此时穆连这边也正胶着,无法抽身过去帮忙,只从眼角瞥见那个黑影极快地从房钏身上拿走了什么东西,然后就将他人甩了出去,直奔自己过来。 穆连已来不及从缠斗中抽身,看着那个转瞬近身的黑影,正打算咬牙挨他一下,却见那个持剑与自己打斗的巫烟突然被一只手给贯穿了胸膛。穆连来不及惊讶,赶紧挥手斩下那巫烟的头。 这时房钏也冲了过来。那黑影把已死的“同伴”朝房钏一扔,同时挡开穆连的剑,然后利落往院墙一翻,跑了。 房钏脸色大变,立刻追了出去。穆连蹲在那具尸体边上,在他衣服里匆忙翻找那只黑晶匣子。 这巫烟已死,身上的黑气也骤然消散,显露本体的模样。他身着破烂的粗布衣服,那颗滚在一旁的脑袋也很是消瘦,可见身份不高,很可能是浪人窑的流民。而且他面上发黑,身体冰冷僵硬,不管怎么看都是死了很久的人。 然而穆连全然不在乎这些,翻找半天,他终于从这流民胸前的口袋里找出了那个小巧的黑晶匣子。打开一看,却懵了。 这匣子里面什么也没有。这匣子已经空了。 一瞬间,穆连觉得天塌了。 …… 在艾宁上祭坛的前一天晚上,房钏浑身是土的赶到了西虹阴阁。他自得到艾宁的消息时便出发,从尚川通天林直奔玄明山阴城,路上几乎是马不停蹄的狂奔了两天一夜,总算在这天晚上及时赶到。 此时西虹阴阁已接近闭阁的时间,看门的小般若都拿着插栓就差放到门上,房钏却在这时候“破门而入”,把那小般若给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谁呀你!我们闭阁了——” 那小般若坐在地上,一脸不满。房钏直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大声吼道:“你们阁主人现在在哪?立刻带我去见他,立刻!” 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把那小般若吓得不轻,连他姓名身份都忘了确认,颤颤巍巍的就把人领到了五堂,结果在芜阳的别苑门口被守卫给拦了下来。 这带路的小般若并非使徒,所以也没有直接进入别苑的权力。房钏向那两名守卫递出他的般若令,报出了他“东阁管事”的常用身份,其中一人便去院内报告。不一会儿,房钏便被请了进去,至于那名看门的小厮则被严厉“叮嘱”,如果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他小命不保。 那小般若连连点头保证后就离开了别苑,虽然他也好奇那个兽族老爹究竟是什么人,可为了自己的命,不该打听的还是不要瞎打听为妙,还是老老实实去把大门关上吧。 而这会儿的别苑书房里正响彻房钏的咆哮声。 “芜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那个小丫头怎么就——!” 他说到一半突然卡壳,就听芜阳问:“‘怎么就’什么?” 芜阳口气淡定但眉峰紧蹙,他慢悠悠的站起来,踱到房钏面前。“是怎么就‘擅闯玄明宫’,还是怎么就‘于月麓山颠屠杀月族亲卫’,还是怎么就‘暴露了真实身份’。你想问的是哪一个?” 他说的这些都是泰炎写在诏令上的内容,但房钏从他的神情中还是看得出,他知道的远比那诏令上写的要多得多。 房钏瞬间黑了脸:“你调查过她。” “我调查的是身为‘房宁’的她。”芜阳又坐回去,“房叔,我不得不说,你把她的曾经隐藏的很好,我完全没有查出她的过去,顶多只知道她在成为般若前在山阴生活。” 房钏面色一沉,也是不解得很。他对自己为艾宁伪造的身份很有自信,而且他也曾做过调查,知道艾宁曾经的主人家,那个常家已经将她判为死亡。那如今,她的奴隶身份又是如何被泰炎挖了出来呢? “……房叔,”芜阳顿了顿,道:“你对她的曾经,知道多少?或者说,她对你说了多少?” 房钏想了想,也在他对面坐下,答:“她说的很简单。我捡到她的时候,她伤的很重,对一切都很恐惧,包括我。后来我一问才知道,她没有家人,唯一的哥哥死在了魔族。而她身为奴隶,在山阴常家做了九年的猎物,专供在猎宴上取乐。” “所以你在她背后纹了东西?” “你怎么——!!” 芜阳苦笑:“房叔别紧张,我没有扒过她的衣服。不过泰炎有。他给她上了针鞭,背后的衣服被打破了,那个纹身就露出来。恐怕你怎么也想不到,泰炎曾经是常家猎宴上的常客吧。” 房钏睁大眼睛,说不出话。 芜阳叹了口气,正色道:“至于她为什么会落在泰炎手里,房叔,你难道真的没想过吗?” “……是不是被卷进青苍和玄明这场纷争里了。” 芜阳又叹了口气,比刚才那一口气更沉重。 “我想她是自愿的。”芜阳说,“身为般若,面对任务委托,我们可以选择接或不接。但这件事毫无疑问,是她同意,并接受了青苍王的委托。” “清渊的委托?!”房钏一滞,“是为了莫禹!” 芜阳点点头,慢慢将自己知道的那些事情,他自己调查来的,艾宁告诉他的,莫禹告诉他的,还有他在边府了解到的,所有的所有,全部告诉给了房钏。而对于艾宁是自己妹妹这件事,他考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守口如瓶。 第99章 失瞳(2) 少顷,芜阳也从药室所在方向赶了出来。他还是带着那张半脸的面具,以西阁阁主身份出现在这里,见穆连蹲在那巫烟遗体旁边,紧紧捏着手里那个打开的小黑匣子,目光空洞,顿觉事情不妙。 “都散了散了!”芜阳吆喝道,“杵在这里做什么,帮不上忙,看戏不成,你们没别的事干了吗!你们少将军怎么交代的都忘了!” 众家兵悻悻散开,谁叫边晏有过交代,他不在府中的时候,只要这位西阁阁主在,那就听这位阁主的。 “哎等会儿!”芜阳忽然又喊,对着人堆里随便指了两下,“你,你。你们两个,把这个尸骸处理掉。还有,”他环视众人,拔高声音,“今天这件事,绝对不可外传,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答“是”,虽不服气被这么一个般若头子呼来喝去,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按他说的做。芜阳说完就把穆连拽到一边,看他还一副丢魂的样子,狠狠抓住他的衣服,推搡厉声道:“你快给我清醒清醒!眼睛呢,眼睛在哪!” “……我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芜阳揪住他的衣领,恨不得立刻掐死他,“距离时限就只剩一天了,明天傍晚前要是找不回来你叫她怎么办!” 穆连闷不吭声,神情凝重。恰好这时候房钏从外面回来,脸色丝毫不比穆连好看,不必多说,他没追上那个巫烟,他的东西自然也没拿回来。 芜阳松开穆连,看向房钏:“怎么回事房叔,你怎么从外面回来?” 既然巫烟都死在里面,那奔着巫烟来的房钏也没理由去府外啊。 “别提了,这事晚些再说。”他黑着脸道,“你怎么也过来了,药室那边呢?” “那边没事,缪雪已经醒了,正照顾着阿宁呢,不过……哎穆连你干嘛去!站住!” 穆连转身就冲向药室,芜阳一把捞了个空,气得牙痒痒。房钏继续问:“你先接着说,‘不过’什么?” 芜阳道:“不过那个瑞真伤得有些重,缪雪给她简单处理了一下,已经回去休息了。” 房钏闻言淡淡点头。他们二人比穆连晚到边府,一进门就听有人大喊“药室出事了”。他们急忙赶过去,就见艾宁倒在园中,由一个小厮照看着,瑞真靠坐在门口捂着腹部的伤,而缪雪倒在药室之中,似是被人打晕。 之后,他们从瑞真那里简单听来了事情经过。原来从早上开始,缪雪和瑞真就一直在药室进行准备工作,只要艾宁回来就能立即为她将左眼安回去。可就在穆连回来前不久,一个巫烟突然出现在药室,他打昏了缪雪,抢走了存放眼睛的黑晶匣子。瑞真与他动起手来却被他刺伤,黑晶匣也被抢走,就在这时候,穆连正好带着艾宁回来。 于是二人草草一商量,决定房钏去帮穆连的忙对付巫烟,芜阳则留在药室看顾艾宁。最后就有了房钏突然出现在庭院帮助穆连的一幕。 “不过话说回来,房叔你刚刚出府做什么?那巫烟不都死了吗?”芜阳接着问。 “别提了。”房钏压低声音,一脸愤恨,“也不知是哪儿来的捣乱的,半当中又冒出个巫烟,我的五彩玲珑符被他偷去了。” 芜阳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五彩玲珑符可不仅是验证他们阁主身份的证物,更是打开虹阴阁中央那座琉璃塔的钥匙之一。虽然想开塔还需要自己这的半块,但那么重要的东西现在被身份不明的人夺了总归不放心。 “那,房叔你打算怎么办?”芜阳问。 房钏眉头紧蹙,无奈叹道:“过段日子我去黑炎之国暗访看看,毕竟巫烟之术是从魔族那边流出来的。等小家伙的眼睛好的差不多我就动身。” 等艾宁眼睛好?!芜阳心惊,看来房钏并不知道穆连把眼睛搞丢的事情。他恐怕还以为穆连刚才匆匆跑了是急着去给艾宁换眼的。 “这个,房叔啊……其实那个黑匣子里,没装着阿宁的眼睛。” “你说什么?!” 房钏瞪大眼睛的模样,连芜阳看了都会发憷。他顿了顿,道:“那眼睛,似乎是提前被什么人偷了,现在没人知道在哪。” 房钏登时气的浑身直哆嗦,抬脚便奔向药室。 另一边,穆连门都没敲便冲进药室,把背对着房门正给艾宁缝合伤口的缪雪吓得手一抖,扯得昏迷中的艾宁轻轻一声嘤咛。 “穆连站住!”缪雪转头就是一声喝,“就在门口站着别往里走了。我知道你着急,但也不能急的连男女有别都不顾了吧!我正给她做缝合,你这样冲进来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穆连一愣,随即连忙退到门口,侧过身子。缪雪说的很隐晦但也够明白。艾宁伤在腰腹和后背,既然是在缝合那估计也穿不得衣服,自己就这样贸贸然冲进去,确实不妥,很不妥。 “眼睛呢,抢回来没有,快给我。”缪雪边缝边说。 “……”穆连黯然道,“我没找到她的眼睛。” “什么?!” 缪雪猛地回头,手跟着身子一动又扯得艾宁低声轻哼,她赶紧转回去,专注于艾宁的伤。穆连却紧跟着问:“公主殿下,那只黑晶匣子除了你还有人碰过吗?” “没有。”缪雪努力淡定,“我没有把它给任何人看过,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那这几天你将它放在哪里?”穆连问。 “当然是随身携带。” “你打开过它吗?” “没打开过。” 缪雪说着在艾宁腹间的伤口处将细绳熟练地打了个结,这个伤口的处理终于宣告结束。她长舒了一口气,正想问清穆连他刚才那些问题是什么意思,一回头,穆连却已不见了,倒是房钏急匆匆跑过来。 “缪雪,穆连那小子在不在这里!” 他身为长辈倒是知分寸没冲进屋去,但那股恨不得要吃人的气势还是把缪雪吓得不轻。此前缪雪在通天林也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可当时自己正抱着必死的心什么都不怕,现在这么一看,她倒很佩服自己当初同他顶嘴的勇气了。 “他刚走,房,房叔,到底怎么了?” 房钏气得脸发黑,大声道:“你问‘怎么了’,他难道没对你说吗?他把我丫头的眼睛弄不见了,那盒子是空的啊!” “什么?!” 这下缪雪也傻了。那个半步不离身的黑晶匣子里面的东西居然没了,这怎么可能啊! …… 之后将近一天多的时间里,几乎整个玄明的人都在努力的找一只石榴色瞳孔的眼睛。 芜阳命边府的家仆和私兵,甚至打扫的小厮婢仆,只要是个人都抓来,把边府上下里外都翻了个底朝天,恨不得连院子里的花都拔出来了。他还以阁主身份下令各个分阁及阁下所有般若,在各地全力寻找那只眼睛。房钏也暗中命令留驻玄明的下属四处寻找。 莫禹回宫听到这一消息,也即刻让边晏传令玄甲军,在城中四处仔细搜索,后更把范围扩大到以山阴城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还在城中贴出昭告,寻到者将重金酬谢。就连包括乔亚在内的几位部族长也纷纷飞鸟传信回领地,下令帮忙一同寻找。 然而他们所有的努力与希望,最终还是随着第七日傍晚的夕阳,无法改变的一起落下了。 …… 这天深夜,穆连终于重新出现在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边府之中。月光之下,他身形摇晃,看起来疲累至极,一步一步挪向艾宁的屋子。好不容易到了门口,他却不进去,而是靠着门廊的柱子,精疲力竭的滑坐在地。 他实在是没脸去见她。这一天时间,他完全唤出兵人的力量,在各项感官能力增强数倍的情况下,他在玄明上空飞着找了整整一天,可还是一无所获。看着太阳完全落到地平线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被人放干了血,浑身冰冷,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笔直坠落,紧接而来的便是力量的反噬,痛得刺骨,痛到麻木。 可麻木的只是身体,不是心。自己今后该如何面对她?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穆连偏头就见缪雪扶着门站在那里,脸上很是惊讶。 “穆连?!” 她两步上前,按住想站起来行礼的穆连,蹲下道:“你这一天多都去哪里了?大家都在找艾宁的眼睛,整个城里都恨不得乱了套。房叔和西阁那位阁主一直没找见你,气的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 穆连垂着头不做声,因为这事想把他生吞活剥的何止房钏和那西阁阁主,连他自己都恨不得把自己剥皮抽筋。 “穆连?” 缪雪试探着又叫了一声,他才有气无力的稍稍抬起头,道:“我也去找了,可我没找到。我在玄明找了一整天,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了,还是没找到……” 缪雪听完也垂下视线,不说话了。要说这弄丢眼睛的责任也不单单是穆连的,甚至他只占了一小半,而那一大半责任其实在自己身上。是她没保管好艾宁的眼睛。 “……”穆连问,“她醒过了吗?” 缪雪摇头:“没有,从昨天回来到现在一直没醒过,所以我估计,应该快了。”她顿了顿,说,“要不你进去陪她吧。等她醒了你就告诉她,是我没保管好她的眼睛,让她恨我好了。” 穆连不解:“公主这是何意。” “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缪雪说着叹了口气,“而且如果让她恨你,我怕她会更难过。” 第100章 失瞳(3) 就在穆连回到边府的这个晚上,房钏也和芜阳一同回到了西虹阴阁。此前他们一直待在边府,想等着艾宁醒来好给些安慰,然而缪雪却说艾宁一时半会醒不了,让他们先忙自己的事去。 他们自然不知道这是缪雪有意维护穆连,怕他太早被这俩阁主生吞活剥,也没多想便走了。毕竟巫烟出现的事和五彩玲珑符被抢的事已经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的了。 二人一同坐在五堂别苑,芜阳少见的命下属烫好酒送来,还引的房钏一阵调侃,说他向来只喝茶的怎么今儿个突然转了性子。然而他刚说完,就见芜阳拿出他那一套小茶具,熟练的摆弄起来。不一会儿就像往常一样喝起了茶。 “酒是给房叔你准备的,”芜阳淡淡道,“我觉得你今晚很需要它。随便喝吧,我管够。”他措辞倒是轻松,只可惜语气沉重的要命。 房钏也不客气,提起一壶酒就往嘴里灌。尚川兽族多半豪爽且善饮,所以也没那么多讲究。末了把嘴一抹,闷闷不乐道:“也不知小家伙怎么样了,少了一只眼睛,今后可怎么办啊。” 芜阳道:“房叔,她当真没向你提过她还有什么亲人吗?” “她哪还有什么亲人。”房钏又闷头灌了一口,“父亲死了,哥哥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了。哎,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如果她有亲人,还可以移植亲人的眼睛。可她没有啊。我听说在人类之中,无血亲却能成功移植眼珠的情况少之又少。” 芜阳也跟着叹了口气:“何止是少之又少,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是有血亲,也只有直系的才能用,旁系的隔代的都不行。” 就好比他虽然是艾宁的“哥哥”,可他们不是亲兄妹,移植眼睛当然也是不可能的。但要是能找到她的亲生父母,那就另说了。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艾宁似乎还不知道她是被收养的。 房钏黑着脸摇了摇头。“变成这样也是她当初自己选的,要不是她答应换瞳,怎么也不会变成这样。现在也只能由她自己受着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 芜阳应和着,桌下的左手攥得骨头嘎吱作响。 房钏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道:“行了这件事就说到这。我们该说说虹阴阁阁里的事了。” 说到虹阴阁里的事,就必定得和昨天白天边府突然出现的两个巫烟扯上关系。果然就听芜阳严肃问道:“巫烟的事,房叔你怎么看?” 房钏道:“这个我也没想明白。两个巫烟守卫,出现一前一后,一个夺了眼睛一个抢了五彩玲珑符,而且最关键的是,后面那个还把前面那个给解决了,有点像是在帮我们抢回眼睛。或许,不是同一个人派出的巫烟。” “又或许,就是同一个人派出的巫烟。” “嗯?”房钏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芜阳面色一沉,道:“如果是有人盯上了房叔你的五彩玲珑符,于是专门设了这个局,利用阿宁的眼睛引你出现,更让你在对打时分神继而将符抢走,这样似乎也说得通啊。” 房钏瞬间黑脸。“芜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芜阳淡笑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阁中出了内鬼吗。” “未必是房叔你的手下。”芜阳道,“虽然知道用艾宁能让你失方寸的多半是你阁中的般若,可做般若的流动性很大,而且大多数嘴长,也保不齐就有人在外面喝大了就到处说你与艾宁情同父女的。” 房钏闻言脸色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更加阴沉。“你这话没说完吧。知道我与艾宁情同父女很容易,可再要知道我是东阁阁主就没那么容易了吧。总不能是我阁里的使徒把这事也乱说出去了?” “……未必是使徒。”芜阳顿了顿,也敛了笑意,“房叔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在‘他们’那里,早已是‘公开’的了。” “胡说八道!” 房钏拍案而起,“‘他们’早被剿了,被他们自己的试验品剿了几十年了!” 见他这反应,芜阳笑起来,一手支着头往桌上一搁,戏谑道:“房叔啊房叔,你就这么怕‘他们’卷土重来吗?” 房钏愤愤“哼”了一声,又坐回去。芜阳却徐徐站了起来,郑重道:“房叔,与‘他们’抗争到底是我们虹阴阁存在的意义。多年前因为我们的错误让他们的研究有了成果,这种错说什么不能犯第二次。所以我现在肯定的告诉你,‘他们’,已经回来了。而且‘他们’会感兴趣的目标也已经出现了。艾宁,就是其中之一。” “你说什么?” 房钏也缓缓站起来,一脸惊愕地盯着芜阳。“你是说,她是兵人?” 芜阳肯定答:“她是。那个穆连也是。前一阵子他们俩打开了北荒林里的古代遗迹。更麻烦的是,当时在场的还不止他们俩,还有月族的族长乔亚和那个瑞真。” “乔亚……” 房钏兀自念着,心道她可不是可以随便灭口的对象。 这下事情难办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艾宁醒了。她迷糊着晃动脑袋,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害得她不得不又赶紧合上了眼睛,等眩晕感消失才再睁开。 这一睁眼,就看见了穆连。他伏在床榻边上,肩背微微起伏,满脸倦容,看着就让人心疼。他虽已高龄几十,可看外貌也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艾宁伸手想摸摸他的脸,但又好像掌握不好距离,明明觉得和他还隔着一点,手指却已经触到了他。穆连醒过来,两人无声对视片刻,他便握住艾宁的手凑到她跟前。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有点哑,是过度劳累所致。艾宁回握住他的手,对他顽皮笑道:“感觉,还不错。你的手很暖和。” 于是穆连也笑了,道:“怎么这个时候你还能开得出玩笑呢。” “没开玩笑啊,我说的是实话。” 一时间,二人都未说话,只互相看着,就像为了认真感受彼此的存在一般。好一会儿后,艾宁才渐渐敛了点笑,问:“事情怎么样了现在?” 说到这,穆连也笑不出了。 “……结束了,都结束了。”他道,“我们已经回到边府。现在莫禹已回到玄明宫重掌大权,泰炎被严密关押在宫外的大牢,边晏也已快马加鞭拿着朱果金符前往西青苍,召回玄甲军。那个和泰炎同流的常姓将军也将被一并捉拿。玄明与青苍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太好了!” 艾宁闭上眼,终于松了口气。然而一直转移着她注意力的事情消失了,自身的伤痛就会占据全部。她忽然觉得背后腰腹甚至左眼都剧烈疼痛起来,痛得她忍不住闭眼皱眉,尤其是左眼的地方。 艾宁下意识伸手去摸,却被穆连及时握住手腕。她的左眼皮底下已经没有东西,所以摸不到该有的起伏,一旦她伸手碰到眼上的纱布就会发现。他怕她情绪失控。 “怎么了?”艾宁不解道。 “……没什么。”穆连这么说,手上却没松开,“你要干吗。” 艾宁看他面色紧张,越发奇怪。“我不干吗,我就摸一下眼睛而已。它有点痛,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没安好……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连着好几天只用右眼视物,再加上失了左眼之后一直没有好好处理伤口,这些天不间断的疼痛和视野范围的变化已经让她形成习惯,所以她现在根本分不清她的左眼到底是在还是不在。 可她总得知道的。或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尽管这个消息糟透了。 “阿宁,你……你听我说……”穆连磕磕巴巴,最后还是一咬牙,愧疚道,“你的眼睛,并没有安回去。它不见了。我们到处找都找不到……阿宁?阿宁!” 她的手突然变得很冰,面色发白微张着嘴,那只右眼直勾勾的盯着穆连,惊惧万分,连呼吸都好像快停了。 “你怎么了!”穆连急忙握紧她的手,艾宁却猛地将他甩开,掀了被子就要往外冲,全然不顾自己那一身好不容易才处理好的伤。她要真像这样冲出去,估计伤口全都白治了。好在穆连及时按住了她。 “你要做什么!”他握住她的肩膀,焦急却仍克制道。 “放开我!” 艾宁死命挣扎:“你们找不到我去找。不是说丢了吗,我去找回来。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的眼睛!我一定能找得回来!” “没用的!” 穆连手上力气骤然收紧,短促厉喝,然后看着僵坐着的艾宁,一字一句道:“时间已经过了,就算你找回来也恢复不了了,明白吗。” 艾宁耳边响起当初乔亚对她的忠告。她的眼睛没人能养,七日之期一过,她的眼睛就废了。虽说当初是自己做的决定,同意走这一着险棋,但多少也是心存侥幸,哪能料到自己还真就这么寸。居然计划都成功了,最后眼睛不见了。 这下艾宁彻底没了力气,双手无力垂落下来,软绵绵的掉在身侧。她低着头,面无表情的哭起来,左眼的纱布上瞬间沁出一圈红色。 穆连心里也不好受,抬手想替她擦泪却被她狠狠打开。 “你说过放在你那里不会有问题的!”艾宁瞪着他边哭边喊,“可现在呢!我眼睛没了。你要拿什么赔我!” “我……” “滚!”她抄起枕头砸在他身上,“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艾宁说完便把被子一拉,蒙着头背对着他倒回榻上。穆连在床边站了好一阵,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轻轻放下枕头,走了出去。 第101章 审问 连着下了两天的雨,山阴城终于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一天多的漫无目的的寻找告一段落,玄甲军已于昨日傍晚后撤出山阴。玄明少殿下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一同传开的当然还有泰炎大逆不道令人发指的行径。而人们在声讨的同时,生活也重回正轨。 在晨间繁忙的街集上,没人注意到那两个身穿褐衣头戴兜帽行色匆忙的人,他们走在街道旁,迅速穿过人群,直奔山阴城中最大的牢狱——阴厉台。 阴厉台修的像个四四方方的石头墩子,和玄明宫地下的地牢一样,也是一座内不见光的死牢,关的都是罪大恶极之徒,只是建于地面之上。 泰炎正被关押在此,而莫禹今日一早过来正是为了见他。有些问题,他非问不可。 “少殿下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里?”阿松一边领路一边问,“就凭他干的那些事,活剐一百回都不够。” 就在昨晚,莫禹在玄明宫中召见阿松,复了他的军籍,还将他任命为自己的侍卫长,总管玄明宫中所有卫队同时负责自己和宫内安全。 莫禹淡淡道:“前日在玄明祭坛我答应过,不会杀他。” “可是,为什么呀?” 阿松很是不解,莫禹也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肯定我的人。” 在我初入玄明宫,被所有人冷眼相看的时候,只有他会笑着对我说“小殿下振作点,没事的”。 莫禹的回答颇有些凄凉,阿松见他沮丧的模样也不再说了,径直将他带到泰炎所在的牢室。 这间牢室是一间独立的牢室。因为泰炎身份特殊,受到的对待也特殊,并非鞭笞而是类似软禁,所以关他的地方和其它牢房还很隔着一段距离,而且由专人在看守。 莫禹到时,泰炎正枕着胳膊,仰躺在草铺上睡觉。他未穿囚服,只换上了粗衣,周身也未戴枷锁束缚。墙上的火炬劈啪作响,他倒睡得安安稳稳。 阿松立马火了。他们几个人走过来的脚步声难道还不足以吵醒他吗?这厮分明是在装睡!他正要上去将人喝醒,却被莫禹淡定一抬手给制止了。 “你们都先离开吧,我想单独和他聊聊。”他看着泰炎,“把牢门打开,让我进去。” “少殿下不可!”阿松第一个上前阻拦,“他未戴约束,若是伤了殿下可怎么办。” 莫禹向他伸手:“把你的佩刀借给我。” “这……” 阿松犹豫着扫了众人一圈,最终还是将佩刀交到莫禹手上。那执管钥匙的小卒见状,也将牢门打开,然后和其他人一同向莫禹一揖手,远远退了出去。 他们一走,莫禹随即将刀放在地上,仍是不带寸铁的跨进牢房之中。他在距泰炎两步远的地方跪坐下来,刚一坐正,就听泰炎缓缓开口。 “你手无寸铁的进来,未免也太自信了吧。你就不怕我劫了你然后逃出去吗?” “……你果然醒着。” “废话。”泰炎睁开眼,缓缓将头偏向他,“我又不聋。刚才那个人是阿松吧,你果然提拔他了。想想也对,他是有功之臣嘛,对吧。”他说完又把头转了回去,望着黑乎乎的天顶。 一时沉默,两相无言。最终,还是莫禹先张嘴。 “为什么。” 泰炎瞥向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禹那一脸凝重似乎逗乐了泰炎,他哈哈大笑着坐起来,盘起腿,一手支着脑袋撑在膝弯处。 “少殿下你是不是坐上玄明君的位置所以乐糊涂了?我为什么这么做不是老早就说过吗,我要得到青苍啊,就这么简单!” 莫禹皱起眉:“那你从前为什么一再帮我!” “我从前几时帮过你?”泰炎一个反问回的毫不客气,不等莫禹说话,他又抢道:“好,就算我帮过你,那也不过是为了得到你的信任而已。你不会连真情假意都分不清吧,你都是要做玄明君的人了。” “我就是分得清所以才来问你!泰炎哥,我不是傻子!” 莫禹吼道:“我父亲生前那么信任你,你本可以不通过我,直接利用父亲就能达到你的目的。以你的心计,何必绕这么一大圈,非要从我手里夺玄明,再用玄明去夺青苍。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离间我与我父亲!” 泰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然后,无声笑了。可那笑容诡异至极,看得人心颤,没过多久便又渐渐消失了。 “你哪儿来这么多的‘为什么’。”泰炎靠在身后的墙上,冷冷道。“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是因果和结果罢了。现在结果已定,因果还重要吗。” 莫禹认真道:“重要!当然重要!起码对我来说。” “……”泰炎看着他,道:“因为你,莫禹。” “什么?” “是因为你。”泰炎又说了一遍,“因为当初你初到玄明宫,我刚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无助,怯懦,被人轻蔑,被人嘲笑。那个时候,我就好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那个身为市井混混,整天被人呼呼喝喝,踢过来踹过去的自己。于是,我帮了那样的你。” 说到这,他轻蔑一笑:“我本以为我们很像,可后来我发现,我们真的一点都不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比我幸福太多太多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泰炎身体猛地前倾,死盯着莫禹,“你那位老父亲虽然不善表达,可他时时刻刻都在为你着想,为你谋划,即便是像你这样不成器的儿子,他也从未想过放弃你。” 他的表情扭曲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有这么好的长辈?凭什么你一生下来就身居高位?你明明什么都做不好。可我呢,你知道我走到那个位置花了多少心血受了多少罪吗?你凭什么享受这一切,就凭你是他莫玄的儿子?我不甘心!” “所以你觉得我根本不配拥有这些,于是你要将它们抢走,是吗。” 莫禹说着,觉得自己脑袋里嗡嗡作响。原来泰炎兜这么一个大圈子设计这一切,设计父亲,设计自己,全是为了他所谓的“不甘心”,是为了报复自己来消平他的妒忌。 这样的话,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莫禹缓缓站起来,走出了牢房铁栅。他回头看着泰炎,眸光冰冷一字一句道:“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泰炎却不接他的话,反而淡笑起来:“阿禹,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的眼神已经变了。看看我们现在,一扇铁栏,两方天地。你在外我在内,你在上我在下。如今我已经退场了,接下来,该你了。” 他这番话说的倒是很情真意切,只可惜莫禹已经不敢信了。当初他信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可如今,第一个背叛他的人,也是他。 “来人!” 莫禹扬声叫进之前被他遣出去的那些人,严令吩咐:“把这个人给我看好,我要他这辈子就活在这里,永远见不到阳光也得不到自由,直到他死。” 我要他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到底配不配得上我拥有的一切。 …… 同天下午,玄明宫莫禹的书房,阿松前来汇报。 “少殿下,”他说,“您吩咐的问题属下已问清。泰炎没有隐瞒,全都说了。” 莫禹点点头:“很好。报。” 于是阿松开始奏报。 “据泰炎交代,他起初并不知道少殿下人在青苍南境,是有人在某天晚上给他送去了密函,他不知道信是谁送的,但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他还是派人去了青苍南境。” 莫禹问:“那他手下那个名叫‘修南’的人呢。那是个什么人。” 阿松道:“泰炎说,他对那个人也并不了解。他说那个人是他在尚川之国偶然结识的,那个人承诺他,可以帮他在玄明月族之中得到权势,交换条件就是他得给那人一个容身之所,而且绝不深究那人的身份背景。那个人总带着一副狼头面具,所以泰炎到现在连他是哪族人都不知道。” 莫禹听完震惊到感觉像被雷劈。泰炎这个人居然也会用人不疑?! 莫禹狠命揉揉太阳穴,叹气道:“修南跑了的事没传出去吧。” “没有。”阿松肯定道,“那天正是在玄明祭坛摆祭场的时候,边晏将军接管玄明宫后才发现地牢里看管修南的人都死了,而修南消失无踪。将军当即封锁了消息,所以这件事无人知晓。” 莫禹疲累的点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问:“泰炎说了他身上那些烧伤是怎么来的吗?” “这,这个……” 阿松支吾起来,脸上也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莫禹板起脸,“怎么,你不是说他没有隐瞒,回答了全部的问题吗?” 阿松为难道:“他是答了,可他说,他说那伤,是恶鬼留下的……” “……”莫禹黑脸,“他这是在耍你吧。” “属下觉得,不是。” 阿松悻悻道:“他的模样,非常认真。他还说……” “还说什么。”莫禹问。 “……”阿松道,“他还说,要陛下多小心,恶鬼索命……” 第102章 和好 深夜,艾宁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管她用什么姿势躺着,总会挤压到那么一两点伤处,怎么睡都不舒服,更要命的是,自打昨晚对着穆连发了一通脾气说不想看见他,他还真就没再出现过。 “不会是被气跑了吧……” 艾宁在心里犯起嘀咕。白天的时候,明明缪雪,房叔,甚至连那个西阁阁主都来了,唯独不见穆连。而她碍于面子,又实在不愿意开口询问,结果就只能自己憋着。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当初最开始做决定的是自己,不管出了什么差错都怪不到别人头上,更何况穆连还曾劝过她,想让她放弃,是她自己没听劝。可现今真没了一只眼睛,这情绪总得有个地方发泄,穆连和她最为亲近,所以她控制不住的把脾气全发在了他身上。事后想想,那完全是毫无理由的迁怒,谁能受得了。换了她她也受不了。 “唉……” 艾宁重重叹了口气,又小心的翻了个身。这一翻可把她给吓掉了半条命。 榻对面的半开着的窗前,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的半张脸,露出一片死白的皮肤,还有同样死白的眼珠。更可怕的是,他还摇摇晃晃的朝自己这边走。 艾宁吓得一声尖叫,也顾不上什么伤疼了,裹着被子就滚到床角紧紧缩成一团,把自己捂了个一丝不漏。 房门猛地被打开,匆匆的脚步声迅速靠近,艾宁本就躲在被子里直哆嗦,被这动静吓得又是一声惨叫。 “宁宁!” 一声焦急又清晰的轻呼瞬间截断了艾宁的惊叫。她小心翼翼的把被子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就见穆连站在床边,满脸担心的看着自己,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你……穆连?” 艾宁试探着叫了他一声,立即便得到了回应。 “嗯,是我。” “穆连……” “是我啊。” 艾宁“哇”一下子哭了起来,丢开被子就往他身上扑,抱住他的腰就不松手了。反倒是穆连被她吓了一跳,僵立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有,有鬼!”她边哭边说,“我刚才看见鬼了!就在那边,在窗户前面!好吓人……” 穆连赶紧把她搂在身前,柔声哄道:“没事了,我在。不怕,啊。” “可是真的有!”艾宁执拗的仰起头,“我看见了,就站在那扇窗边上!” 她是不敢再朝那边看了,于是穆连朝她说的窗户看过去,可没看到她口中的“鬼”。他又在这屋里扫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什么多余的东西。 他摸摸艾宁的头,温柔道:“这屋里什么也没有,是不是做噩梦了?” 艾宁拼命摇头:“不是噩梦绝对不是!我根本就没睡一直醒着哪能做噩梦啊!我还看见他朝我走过来了呢……” 朝她走过来?穆连眉心一蹙,要去窗边察看,结果刚一动就被艾宁死死又拽回来。 “你要去哪!”她满脸惊恐,揪住他的衣服,“你别走!” 这模样看着实在可怜,穆连也不忍心,便坐下来把她捞到腿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我陪着你,好不好?” 艾宁忙不迭点头,抽抽搭搭一阵儿后,困意翻涌而上。她想睡又不敢睡,脑袋一栽一栽的,抓着他衣服的手也好几次掉下来,然而刚一掉下来就马上又重新抓回去。 穆连把这些看在眼里,轻轻抚着她的脸颊,道:“困了躺下睡吧,我守着你。” “不要。”艾宁迷迷糊糊摇头,喃喃念说:“你会走的,我不想你走……” “我不会走。你安心睡觉,好不好?” “不好。” “我保证,好不好?” “不好……” 穆连叹了口气,“那我陪你睡,好不好?” “好。” “……” 虽然明知她现在正迷糊着,但穆连仍生出一种被她算计了的感觉。看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她在什么状态下,都习惯性的拿自己寻开心。上次在边府也是如此。 穆连轻咳一声,把她轻轻放在榻上躺好,然后红着耳朵解掉外衣,躺到她旁边。因她身上有伤还未愈,所以穆连小心的与她隔开大约半臂的距离,可艾宁似是对此举极为不满,两下就挪到他边上,恨不得手脚并用将他缠住。 “别这样。”穆连侧向她,“对你的伤不好。” 艾宁已经困迷糊了,根本不理他,反倒顺势往他怀里一钻,嘴里还念着“要抱,要抱”。她这小猫一样撒娇的样子穆连根本抵抗不了,只得小心的把人圈进怀里,让她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好不容易见她安稳睡去,穆连眼中的宠溺却渐渐淡了,浅笑也随之消失。他难过的用拇指揩过她左眼上敷的白布,轻轻将额头贴上她的。 “对不起。” 他小声念着。其实他方才已经看清了那扇窗下的东西。那是,她的眼睛。 如今那个偷走她眼睛的人在七日时限过后又将眼睛送回来,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打击她。莫非,是和她或是自己有仇的人吗?可穆南现在被关在玄明宫地牢,又有谁会盯上她呢? 同一时间,西虹阴阁中。芜阳暂时清退了他别苑中的所有人手,站在庭中打了个呼哨,一个黑乎乎的巫烟守卫便从墙外跃入,直愣愣的立在芜阳面前。 房钏已在傍晚离开山阴。五彩玲珑符丢失,他必须赶回通天林布置阁中事务,之后就会暗中前往黑炎魔族的地界,调查边府巫烟一事。 芜阳一抬手,那巫烟便从袖中拿出那枚半圆形的五彩玉符交到他手上。 “五彩玲珑符。”芜阳喃喃念道,“或许有一天,它能成为我重获自由的筹码。不过嘛……”他忽然想到那天,房钏释放力量,轻而易举便摧毁了玄明祭坛,“没想到房叔也是目标之一。” 他笑着哼了一声,忽然拔剑砍下了那巫烟的脑袋。黑气瞬间散去,竟是那天边府那个领穆连进府的小厮。 穆连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掌心上燃起一团火焰,那具尸体上也同时燃起火焰,不一会儿就被烧成了灰,夜风一吹,一个人便消失在空气之中。 …… 艾宁张开眼,屋中已是天光大亮。她正觉得奇怪,自己睡到这个时候竟都没人来叫起,结果一扭头就撞见穆连那张俊朗的脸。艾宁睁大眼睛,昨晚种种瞬间出现在眼前,羞得她简直无地自容。 自己明明还在和他怄气,这才不过一天,就主动“投怀送抱”来了?这也太窝囊了! 如此一想,艾宁决定趁穆连未醒,把他一脚从榻上踹下去。可看着看着他,她又反悔了。 穆连这个人,总是一副心思深重冷冰冰的样子,就好像心里积着万年愁苦,时时刻刻都绷紧了神经一样。可现在他不是那样的。他合着眼睛,神色十分放松。这个模样连艾宁都没见过几次。 许是因为太难得了,艾宁实在不忍心吵醒他,末了还凑到他面前,甚至数起他的睫毛来。忽然,穆连面容一紧,搭在她腰上的胳膊也一并收紧。这下扯到了她右腰上的刀伤和背后的鞭伤,艾宁小声“嘶”了一下,穆连却意外地没醒,嘴上还呢喃起来。 “……宁宁,别走……” 艾宁微微睁大眼睛,立马心软得一塌糊涂。原来他也和自己怕着同一件事啊,真是好“巧”。 “好,好,我不走我不走。” 艾宁一面说一面乐呵呵的又往他怀里拱了拱,穆连却还在梦魇之中,胳膊也继续收紧。艾宁实在疼得忍不住了,只好摇醒他。 穆连一睁眼,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一退,与她隔开些距离,还慌慌张张的问自己有没有弄疼她。艾宁本来是想借机狠狠捉弄他一番的,可他这样子实在可怜,便笑着摇摇头作罢了。 “穆连,你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艾宁盯着他,贼笑道。 穆连点点头:“嗯,是噩梦。” 艾宁越发起劲。“是不是梦到我离开你了?” “你怎么知道。” 看他一脸懵,艾宁又挪到他跟前,狡黠一笑:“你猜。” “……”穆连道,“我不猜。” 他说完要坐起来,然而刚支起胳膊就被艾宁一把又给拽回去抱住。 “松开我。” “我不!” 艾宁笑嘻嘻的,挪着挪着还整个人趴到他身上,肆无忌惮道:“有本事你坐起来呀。” 穆连一阵无语,“你当我不行吗。” 这话听上去很有点小情绪。艾宁还没反应过来,穆连已经一手搂着她一手撑着身后坐了起来。 艾宁瞬间认怂,赶紧拿脑袋在他胸口上一通乱蹭,然后撒娇加岔开话题,道:“别生气呀,不猜就不猜嘛。不过穆连我问你啊,你脸上是怎么回事?”她说着指指他右边脸颊,“这儿怎么青了?你被人打啊。” 穆连稍稍偏过头,略带尴尬的“嗯”了一声。 艾宁惊讶:“你还真被人打啊!谁这么厉害能打得了你呀!” 你可是和百十来号人打架都不带受一点儿伤的啊。艾宁心想。 穆连:“……” “呃,不是不是,我是说,嗯……”艾宁连忙改口,“我是说,谁这么不讲道理,怎么能随便打人呢你说是吧!” 穆连面色这才缓和些,艾宁立即笑嘻嘻道:“所以呀,谁打的啊?” “……”穆连淡淡说,“是西阁那个阁主。 “啊??” 艾宁惊呆。要是以替自己出气为名,房叔揍他也就罢了,怎么那西阁阁主会揍他。自己同那阁主远日无交情的,认识他都不到一个月,他凭什么揍穆连啊。 艾宁越想越气,愤愤道:“你有没有打回去!” 穆连顿了顿,低下头:“没有。” “你有毛病啊!”艾宁揪着他的脸嚷嚷起来,“要是房叔打你你不还手就算了,那个家伙打你你干嘛不还手啊!他凭什么打你,就凭他是你上级呀?” “不是这样的。” 穆连把她手拿下来,神情有些落寞。“他说的有道理,是我害你丢了一只眼睛。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就因为这件事打过架。虽然我一直坚持不该干涉你做的决定,可这件事变成这样,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艾宁后背一哆嗦:“他,他说了什么?” 穆连摇摇头,“不重要了。” “到底说了什么!” 艾宁一着急,一拳捶在他胸口上,明明力气不大,穆连却捂紧嘴一阵猛咳,指缝中还渗出红色的痕迹。艾宁吓了一跳,猛地拉开他的手,果然就见掌心上一片血红,再看他脸,鲜血已经顺着嘴角滴在他的衣服上。 “这是怎么回事!你——!”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扯开他胸前的衣服。 果然一片触目惊心。赤红的反噬痕一道压着一道,生生毁了这幅堪称完美的躯体。 艾宁声音发抖:“怎,怎么回事,穆连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到生死关头绝对不再用的吗。”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食言。”穆连垂下头,“我本以为,这样一定可以找到你的眼睛的……” “够了。”艾宁低下头,隔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别再为这件事跟我说对不起了,这件事本来就不能怪你,”她抬手擦掉他嘴角的血痕,然后替他把胸前的衣服整理好,伤心道,“是我当初一意孤行,没听你的话。”她抬起头,“如果我当时听你的,事情不会变成今天这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对不起,穆连。” 穆连摩挲着她的脸颊,“可如果当时你听了我的,战争或许就不会停止。宁宁你对我说实话,你后悔吗?” 艾宁看他许久,慢慢笑了出来。 “我不后悔。”她说,“用一只眼睛换来一场战争的终结,值了。” “……果然。” 穆连也笑了。他缓缓向她靠近,温柔的吻上她。 只要你说值得,别说是挨上两拳,便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觉得值了。 第103章 道歉 敲门声响起,榻上那亲得正欢的两人瞬间分开,还未来得及各自坐好,门外的人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阿宁该起床了,今天……” 缪雪忽然噤声,看着榻上那俩人,呆立在门口。艾宁还骑在穆连身上,见缪雪进来也懵了,都忘了赶紧从他身上下来,就保持这个姿势盯着缪雪。穆连也一同看着她,露出微微吃惊的神情。 这下缪雪慌了,转身就跑出屋外,“嘭”一声关上了门。里面艾宁还傻着,就听缪雪在外面大声道:“你们两个,赶紧清醒清醒给我起床!” 这声喊话听上去又羞又气的,艾宁恍然明白了什么一样,脸上瞬间羞的通红,咕噜一下就从穆连身上滚下去,结果后背磕到床板,疼的哎呦直叫。最后还是让穆连抱着才舒服的靠在枕头上。 她不需要起床,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到那个程度,缪雪那声“起床”纯粹是说给穆连听的。于是他赶紧穿好衣服收拾妥当,老老实实去给缪雪开门,好好将她“请”进来。 缪雪一跨进房门,先是阴着脸对着欠身揖手的穆连,看上去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艾宁在榻上捂嘴偷笑,结果半天没听缪雪憋出一个字,倒是径直冲自己这边来了。 艾宁心道不妙,果然就看缪雪往跟前一站,双手交叉在胸前,黑脸道:“艾宁,到我这边坐好。” 她本来想说自己是伤号,想耍个赖皮不照做,可看着穆连已经乖乖低着头站到床边,她也被带的不敢不照做了,便也听话挪到榻边上,乖乖跪坐端正。 缪雪严正道:“你们俩,谁来说。” 艾宁半低着头,抬眼瞟她:“说,说什么?” 缪雪被她气的差点背过气去。“什么说什么!你俩昨晚——!你们——!”她轮流指着艾宁和穆连,又气又急又不好意思把话说完,涨的脸上通红一片。 艾宁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便嬉皮笑脸的摆手道:“缪雪你怎么了啊。你也不是第一次撞见我和穆连睡在一间屋子了,上次你不还开我玩笑来着嘛,怎么这次反应这么大?” “那能一样吗!” 缪雪哭笑不得,气急败坏,偏偏艾宁还不死心的在一旁贫嘴:“怎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缪雪一时语塞。上次自己开玩笑是认准了穆连不会对她做什么,可这次不一样啊,这次自己可已经对穆连表过态了,说过支持他们两情相悦的。那穆连还能不能按得住就不好保证了。 “……阿宁,别闹了。” 穆连向缪雪一欠身,总算开口澄清:“公主殿下别动气,我们昨晚,真的什么都没做。” 经他这么一说,缪雪脸色略有缓和,又狐疑的看向艾宁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要说不是……” 艾宁摸摸下巴,边说边瞥向穆连,果然就见他眉峰一蹙,无奈的看着自己。艾宁立马就开了口,对缪雪说:“好吧好吧我不闹了,我认真回答。我们昨晚是什么都没做。” 缪雪终于松了口气。艾宁看她这样,又笑起来:“缪雪呀,你说我都伤成这样了,我还能干嘛呀?亏你赶往那事儿上想啊哈哈哈哈!” 这话说的缪雪脸上又开始难看,穆连咳了两下艾宁才止笑,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老老实实的道歉,说“对不起让公主殿下操心了”。 虽然听上去没什么诚意,可缪雪还是决定放过她,怎么着自己也不能跟她一个小辈较真儿啊。 缪雪没脾气的叹了口气,道:“这几天你就老实呆着吧,别想着到处捣蛋。七日后莫禹继任玄明君之位,还邀你去观礼呢。你不好好养着就不让你去了,知不知道。” 艾宁这会儿已经听懵了。怎么自己一介般若,市井之人,居然也能参加玄明君继任大典这种高规格的活动吗?!哇…… 缪雪也懒得等她回答,直接指着发愣的艾宁交代穆连:“把她给我看好。还有,后面给她灌药的事就全交给你,我就每隔一天来给她换一次背上的敷药。明白了?” 穆连立即揖手:“属下遵命。” …… 给艾宁喂药不是一件轻松差事,穆连早在百草谷时就已深知这一点。这几天里,一到中午喂药的时候,房间里就变得格外“热闹”。 如果这时候有谁推门进屋就会发现,艾宁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在榻上从这头拱到那头,再从那头拱到这头,活像一只肥胖的蚕宝宝。而穆连就端着药碗站在床边,跟着她从这头哄到那头,再从那头哄到这头,一点脾气都没有。 大约这样来回个十几趟左右,艾宁折腾累了,药也就喝了。至于喝完药之后,就是“讨糖”时间了。不过边府里的糖艾宁不喜欢,说有一股涩味,所以穆连就每天给她去买叶子糕代替。 然而,今天中午,有些例外。 因为午餐迟了,所以穆连出去买糕也比较迟,连带着喝药的时间也晚了。正好这个时候,边晏已召回玄甲军,从西青苍回到了府中,在他得知艾宁现仍在府中养伤之后,便去看望她。 此时穆连正在厨房里煎药,屋里只有艾宁一人。边晏礼貌敲门,听艾宁在屋里应了声“请进”便走了进去。 “边晏!” 艾宁看见他,乐得高兴,忙从靠垫上直起身子:“你回来了啊,什么时候到的?” 边晏见她左眼蒙布的样子,勉强笑笑道:“刚到,休息一会儿还得进宫向少殿下交旨。几日未见了,艾宁姑娘。”他走至榻前,“伤势恢复的可还行?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事没事!”艾宁爽快的摆摆手,“我这人皮实着呢,什么伤都好的快,哈哈哈!” 她这笑法颇有些没心没肺,边晏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笑着应了句“那就好”。 当日他持朱果金符前往西青苍战场的时候艾宁还未醒来。当时,他只知道她丢了眼,而莫禹下令帮她全城寻找,却不知道最终是否有所获。这最终的结果,是他今日进城后才知道的。她的左眼,终是没了。而得知这个消息的他竟觉得异常难过。 本来还怕她因此整日抑郁,不过看她现在这样,估计是没问题了。这么一想,边晏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安心。 “哎对了,”艾宁道,“边廷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铎城的现状穆连并未对她说起。 边晏笑答:“家父他现在还在铎城,乔亚族长留了他几日,让他在铎城帮忙处理一些兵务。你也知道,祭坛事变那天泰炎的私兵攻打了铎城,虽然泰炎他奸计未果,但铎城还是或多或少有些损失的。” 艾宁也笑着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不过后日就是莫禹的继位仪式,他不回来参加吗?” 边晏道:“他在信上说,他那天会直接前往祭坛参与观礼。乔亚族长也会同去。我还听说,那天姑娘你也会去观礼?” “啊,是啊。”艾宁不好意思的挠挠脸,“其实我是觉得,我一个小般若实在不适合出现在那种场合,所以本来想拒绝的,但是……” “姑娘真的不用拒绝。” 边晏严正道:“玄明如今能从战争中解放出来,少殿下能继承玄明君之位,姑娘的功劳可说是超过所有人,前去观礼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哇,”艾宁故作惊讶状,道:“你和穆连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啊。” “呃……” 边晏瞬间想到穆连对着他时的那张死脸,一时竟无言以对。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骚乱之声。边晏正要出去看看就有侍卫跑来传话。 “少将。”那侍卫站在门口,“罪臣常威在府门前闹事,负责押解的兄弟向少将请示,是否能将他再关回囚车里去。” 边晏闻言立马沉了脸,道:“我看他是月族老将的情面上才好心放他出来活动活动,没想到他竟是这幅德行。你即刻回去传话,让看管的兄弟们把他关回去,如果他再敢引出骚乱,不用来向我汇报,直接给我打。” “是!” 那侍卫如同解气一般,颇有气势的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等外面重新安静下来,边晏才转向艾宁,然后恭恭敬敬的倾身揖手,行了个规矩的大礼。 这下子可惊着了艾宁,她急忙想下去搀他,身体却还不能自如行动,于是只好作罢,问:“边晏你这是做什么呀!快站好快站好!” 然而边晏未有所动,反而保持着这个姿势,道:“艾宁姑娘,我在这里请求你的原谅。” “什么原谅?你在说什么啊。” 边晏道:“你以前的身份,我知晓了。常府的那些猎宴,我也曾参加过,所以我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眼熟。曾经有一次,我射伤了那个‘头筹’的肩膀,也就是你,所以,真的非常对不起,虽然现在说这话已经迟了……” 艾宁听得一怔,旋即便笑了。自己身为猎场的“头等”猎物,每次猎宴盯着自己的人一定不在少数,伤过自己的人也一定很多,其中甚至有边晏的父亲。可如今即使是玄明少殿下都对自己表示感谢,除了他边晏,也再无一人对自己表达过歉意。 艾宁心道,光凭你这声“对不起”,已经足够让我原谅你了。 第104章 “我心悦你” “真的很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艾宁。” 边晏仍保持着欠身揖手的姿势,艾宁说了好几次让他先站好再说,他也都不肯动,很执着的求艾宁原谅,弄得艾宁也很是不解。自己一句“原谅你”,难道对他就真的这么重要吗?可自己本来就从未怪过他什么,又哪来的原谅一说。 结果最后艾宁无计可施之下,还是说出了那句“原谅你”。这下边晏终于舒了口气,肯缓缓直起身了。可艾宁已经被弄得十分尴尬,一时之间二人都讪讪笑着,谁也没说话。 屋里的气氛登时微妙起来。而这境况没持续多久穆连就端着药碗进来了。 艾宁总算松了口气,心想多一个人在,这下应该不会尴尬了。谁成想,这根本就是重度尴尬的开始。 穆连一进屋,只淡淡扫了眼边晏,随口念了句“边少将军”就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宁宁,喝药了。” 他把药碗送到艾宁嘴边,丝毫没有再理边晏的打算。艾宁看着眼前这碗黑乎乎的汤药,嘴角抽搐。虽然这药也是难喝,可她这会儿心思完全不在这药上。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穆连今天坐得离她极近,只要抬手就能把她抱进怀里。 要搁往常这时候,她早就满榻上打滚,撒泼耍赖不喝药了,可今天有边晏站在一旁,她是无论如何都丢不下这个脸的。 “乖,快喝药。” 穆连适时这么柔声一哄,与她贴的更近。艾宁脸上一下就红透了。本来他坐的这么近就已经让她很不好意思了,这时候再来这么一句,杀伤力可不是一般的大,那是空前巨大啊。 艾宁不好意思的冲边晏笑了一下,正要接过碗来一饮而尽,穆连却突然把手往回一收,将那碗汤药含进了自己嘴里一口。艾宁心说完蛋,这要当着别人的面被这样喂,那真是无地自容了。可惜不等她出言阻止,穆连已经倾身堵上了她的嘴。 他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环住她的脖子托着下巴,嘴对嘴的把药渡进她口中,而艾宁睁大了眼睛,惊讶羞臊之余也只能被迫吞咽。她觉得自己脸上“轰”的一下烧的发烫,连药的苦味都吃不出了。 边晏见状是又惊又尴尬,赶紧简单说了句“好好休息”就急匆匆走了。艾宁一把推开穆连,羞赧道:“穆连你做什么呢!” 穆连不满道:“谁叫他不赶紧走。” “你——!”艾宁简直哭笑不得,笑骂道:“当着外人在你不会不好意思吗!” “那得看‘外人’是谁。”他说着又吻掉艾宁嘴角的药渍,“如果是边晏,那就不会。” 艾宁惊道:“为什么?” 穆连别过头:“不为什么。” 他这个动作艾宁太熟悉了,一般都是些让他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事,于是艾宁越发好奇。反正现在屋里也没别人,她干脆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撒娇道:“好穆连,告诉我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穆连脸颊微微泛红,艾宁心中好笑,刚才当着人家的面面不改色的亲自己的人是谁呀,现在居然因为被自己撒娇就脸红了。 “咳,你先把药喝了。”他把碗递给她,“你喝了我告诉你。” “真的?” 穆连对她点点头。艾宁欣喜又有点意外,今天他的话怎么这么好撬?不过看他一脸认真的,应该也不会骗人,所以艾宁捏着鼻子把剩下半碗硬是灌进肚里去。 这几口简直苦得难以下咽,艾宁捂着嘴一阵儿咳嗽。穆连替她拿走空碗却被她一把抓住胳膊。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刚才可答应了我的!” “……你先松开我。我去放碗。” “不松!”艾宁瞪着他,“你这人的信用实在太差。每次我想从你这里问出点什么你都不肯老实说,而且是缠着你你都不说。我这要是一松手,你跑了怎么办,我现在又抓不住你,那我到时候问谁去?” 穆连调侃道:“那你就下次再问,我再说。” “那不行!” 艾宁真当他要跑,赶紧抱住他的胳膊,“鬼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我现在就要听!” “好,那我就现在告诉你。”他说着把药碗直接放到地上,又正了正坐姿,握着她的手面向她,无比认真,无比虔诚。 “艾宁,我心悦你。” 从很久以前,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便心悦于你了。 …… 我心悦你,心悦你,心悦你…… 穆连的声音诚挚深情,在艾宁的脑袋里拼命打转,经久不散。她有些懵,又或许是开心过了头,这声表白来的看似突然,但如果认真想一想他们的那些日常,那可就一点都不突然了。非但不突然,反而还有些“姗姗来迟”的感觉。 “你这个笨蛋!” 艾宁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然后一拳捶在他腿上,笑骂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穆连红着脸将视线瞥向一旁:“嗯,我,我怕你拒绝我……” “那你现在就不怕我拒绝你?”艾宁调侃道。 “也怕。不过……”穆连看向她,神情中竟还带着点小委屈,“不过,我更怕有人先我一步。” “先你一步?你说谁?” 艾宁一愣,看他又把脑袋偏到一边,似有不满。想起他刚刚说的“在边晏面前就不会害臊”,艾宁忽然明白过来,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 “穆连啊穆连,你还说我总喜欢担心些没用的事,你看看你现在,不也跟我一样,嗯?哈哈哈哈哈!” “……”穆连盯了她片刻,脸上跟着一沉,道:“谁说这是没用的事。” “啊?你说什哇啊——!” 艾宁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穆连连人带被子一块儿给捞到了腿上。 “哎哟你轻点!”艾宁象征性的搡了他一下,嗔怪道,“我身上有伤。” 穆连无语。这个嚷嚷着身上有伤的人近两天逃避喝药的动作可是利索得很,从床这头滚到那头再从那头滚回来,一点不拖泥带水,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有伤在身的,这会儿倒想起自己有伤来了。 见穆连盯着自己一动不动,艾宁嘿嘿笑起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脸凑到他跟前狡黠道:“穆连哥哥我问你呀,你说你心悦我,是认真的么?” 穆连道:“当然是。” “我不信!” 她把头撇到一边,噘着嘴,从眼角偷瞄穆连,果然就见穆连眉心蹙起,认真问:“那,我应该怎样做,你才会信。” 他这模样似乎真是很苦恼,艾宁一下子被他逗笑了,抓过来就在他脸上一通乱亲。 “真是笨呀穆连哥哥。”她笑道,“我刚刚是逗你玩儿的,我怎么会不信你呢。你这么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信呢。” “那,那你,你……”穆连已经被她亲的有些发懵了,脑袋里乱作一团,连话都说不清了。艾宁也不等他说完,扑进他怀里就紧紧抱住他。 “穆连,我最喜欢你了!别人都不要,谁都不行,我就要你,只要你!” 穆连觉得自己脑袋里轰一下全炸开了。 …… 两日之后,玄明祭坛如期重建完毕,莫禹的继位仪式也在这天举行。 正如之前被告知的,玄明君的继位仪式是整个玄明最庄重也是最神圣的仪式,整个祭坛被从里到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全靠玄甲军来维持秩序。因为继位仪式也允许各地百姓前来瞻仰,结束后以山阴为首的几座主城也会举办庆典,所以这里大多数人都是赶来参加盛事的。 祭坛底下沿向路上,由近及远依次站着那几位族长,身为外族贵宾的缪雪,还有莫禹的救命恩人西阁阁主芜阳,边廷父子等一众月族臣官,身份由高到低。而艾宁今次竟得以殊荣,和穆连一道站在了六位族长之列,就站在乔亚的位置。 按莫禹的说法,乔亚身为他的长辈,会在此次继任仪式中负责替他冠冕,所以她的位置就空出来,正好让身为“头号功臣”的艾宁补上。至于穆连,那是艾宁强烈要求一定要他陪着的。 说起艾宁和芜阳的位置,最开始还引得几个保守的族长提出异议,说就算他们的功劳再大,可一个是奴隶一个是平头百姓,怎么也轮不到与王公贵胄同列,可莫禹一再坚持,甚至不惜与他们针锋相对,这才成了事。 时间一到,礼炮轰鸣,鼓乐齐响,庄严肃穆。莫禹身着黑底金月袍,那是只有玄明君方可着身的华服。他从众人面前走过,一步一步,稳稳走上祭坛。艾宁看着他稳健的背影,早已和之前在青苍时见到的他判若两人,心中竟生出一种类似感动,却胜过感动的情绪。 她知道,在她看不见的祭坛顶上,莫禹一定已对着那面月族的图腾单膝下跪,立下了“以国为家”的誓言。而乔亚亦欣慰的笑着,待他站起,便将那枚象征月族王权银制吊坠挂到他的脖子上。 锣鼓乐声戛然而止,整个祭坛一片寂静。艾宁望见莫禹缓缓出现在阶梯的顶端,他胸前那块银质的吊坠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 有人扬声喊:“仪式已成,朝见新君。” 在场众人皆是倾身揖手,艾宁跟在他们之中,与他们一同恭敬念道:“恭迎玄明君。” 第105章 玄明君的接见 继承仪式结束之后,莫禹由人护卫着乘车辇回到玄明宫,紧接着那些有头有脸的族长王臣等人也各自离开,再后,那些前来观仪的民众也纷纷散了。而这个时候,阿松挤进人群,终于艰难挪到了艾宁和穆连边上。 然而这个时候,艾宁正手脚并用的挂在穆连身上,树袋熊似的要他抱,嘴里还嚷嚷着“好累好累走不动路了”之类的赖皮话。 阿松是没见过艾宁这架势的。他只见过她在玄明地牢中,即使要被斩首也天不怕地不怕坚强沉着的模样,他甚至从没敢想,艾宁也会有这么像个小姑娘的时候,虽然她的确就是个小姑娘。 “咳咳……” 阿松轻咳两声,不然艾宁和穆连完全注意不到他。 “呀!阿松!”艾宁一骨碌从穆连身上下来,讪笑道:“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哈哈哈……” 阿松也笑笑:“刚来,刚来。” “侍卫长来,有什么事吗?”穆连接话道。 “噢,有的。”他连忙欠身揖手,“玄明君有话让属下带到。他想请二位进宫一叙,车辇已经备好,就在那边大路上。如果二位没什么事,就请随我来?” 二人看他抬手做出“请”的姿势,也不好多推辞,便跟着他去了。可实际上艾宁一点不想再进那个地方,那地方给她留下的回忆全是坏的,而且糟糕透顶。穆连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直到上车都一直牵着她。阿松对此露出疑惑的眼神,艾宁便笑说这是因为她只一只眼睛分不清距离,穆连是怕她摔跤才牵着她。阿松这才了然点头。 从城西祭坛到玄明宫乘车辇大约也要有个半个时辰才能到,而他们坐得这车辇又走的奇慢。艾宁曾探出脑袋问同行的阿松这是为何,阿松却很礼貌的笑说,这是莫禹的意思。因怕走快了路上颠簸,她又有伤在身,所以才特意慢下来。 这么一说,艾宁也不好意思糟蹋人家一片好心了,只好趴在穆连腿上,一边无聊的打呵欠一边腹诽自己这伤啊,怎么好的这么快! “要不要同他们说一下,让他们走快些?” 穆连一低头正对上她那张写满了无聊的脸。艾宁赶紧摇头摆手,道:“不要不要千万不要!人家也是为我的身体情况着想嘛,你这样一说岂不显得我们不领情了。这样不好,不好。” 穆连完全不懂。“哪里不好。是他们错估了你的恢复情况。” 艾宁语塞,他这么说也确实没错,但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呀。艾宁叹了口气,心道穆连这个人在某些时候真就还是个木头一点儿不开窍,完全教不会他什么叫做“人情”。 “反,反正,”艾宁指着他严厉道,“你就听我的什么都别说,就是了。知不知道。” “好,我听你的。” 穆连也不多问,只轻轻一点头,那模样很是乖巧。艾宁被他这样子萌到了,忍不住抬手揪住他两边脸颊,本是想往两边扯扯的,可看到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又改了主意,转而牵起他两边嘴角往上挑。 艾宁笑道:“你这个人呐,多这样笑笑多好呀,干嘛总阴着脸。你这张脸笑起来才好看呢!” 穆连握住她的手,俊颜缓缓向她靠近,狡黠道:“那你是说,我这张脸,不笑的时候就不好看?” 他说话时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艾宁慌了,还当他是生气了,赶紧澄清道:“没有没有没有!我是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当然!不笑也好看,不笑也好看,但是笑起来更好看!” 于是穆连真就笑了,不过是被她这慌慌张张的模样逗笑的。艾宁猛的意识到自己上了他的当,他居然故意板着脸吓唬自己!真是可恶,太可恶了! “哼!” 艾宁狠出一口气,直接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穆连,但同时又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大呵欠,紧接着,她就听见了穆连更开心的笑声。 简直不能忍! “穆连你有意思吗!”她撑起上身就往他身上扑,然后狠狠揪住他的脸,毫不客气地往两边扯。“平日里求你笑一笑都难,一到笑话我的时候你倒乐的容易了。我有那么好笑吗,啊?有吗!” “我没有笑话你。”穆连被她揪得讲话漏风,“我笑是因为,你很可爱。” 很可爱…… 艾宁倏地松开他,呆呆看着他淡淡笑着的样子,脸上迅速升温。穆连盘腿坐着,把她也拉到怀里坐下,从背后环住她,柔声道:“还得一会儿才到,睡一下吧。” “我不!” 她把胳膊一叉,脑袋一偏,摆出一副心意已决软硬不吃的架势,然而下一刻就再次打起呵欠。车子晃晃悠悠往前走,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睡一下吧。”穆连收紧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快到的时候我会叫醒你的。” 艾宁也晃悠着点点头,迷糊道:“那你一定得叫醒我,别又像以前在西虹阴阁里那样,说好了叫的最后又不叫了……” “知道了,我会叫的。” 穆连说着把她歪到一边的脑袋扶正,又轻声道:“安心睡吧。” …… 许是天公作美,今日的玄明宫竟难得地照进了阳光,显得明亮许多。艾宁从车上下来就第一时间向穆连抒发了这种感慨,而穆连对此只淡淡回了句:“那是因为你白天没来过。” 艾宁顿时语塞。这话说的很对呀,自己之前哪次不是趁着晚上偷偷摸摸溜进来,至于这宫里白天是个什么景象,自己还真是从未见过。 “二位请这边走。” 阿松在前头领路,艾宁被穆连牵着边走边左顾右盼,反正有他在前面替自己看路也不用担心走到沟里。 要说这白天的玄明宫中还真别有一番景致。虽不及青苍苍露宫那般绿意盎然,但也不乏精巧恢弘的建筑。那些屋舍乍一看还是黑乎乎的,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些乌黑的石砖上精心镂刻着的各种浮雕,上面记录着月族一脉的各种传说和故事。 艾宁心道,月族果然如传闻所说,在“不忘本”这一点上可以排到世界第一。 忽然,穆连站住脚,问阿松道:“阁下为何一直领着我们往宫殿东侧走。” 艾宁一愣,随机也反应过来。如今的莫禹已是玄明君,而历代玄明君都有固定的居所,就是位于宫正中心的第十二殿。要说宫内东侧,那无疑是莫禹还做少殿下时候的住处。 阿松恭敬揖手,道:“穆连将军,艾宁姑娘,陛下现正在东殿书房等候。宫中第十二殿现正在修整,所以陛下还未搬入第十二殿中。” 原来是这样。艾宁心里一阵尴尬,她偷偷瞟了眼穆连,看他脸色也不大好,就猜他八成是疑心太重,怕这次又像他们初入边府时那样被人“关小黑屋”,所以才有那一问。没想到这次只是因为正殿在维修。 “哈哈,那,那个,阿松啊,从这儿到你们玄明君那里还有多远,我有点走不动了。” 艾宁赶紧捶捶腿,笑着岔开话题以缓解那尴尬的气氛。阿松压根也没往那方面想,听她说累便赶紧带着他们继续往书房走,边走还边笑说“很快就到”。 他这“很快”也确实是很快。二人跟着他转过一处弯便进入东殿之中,穿过两座小庭院就到了书房门口。房门未关,阿松在门框上敲了敲,报了句“人已请到”就让艾宁和穆连自行进了屋。 这间书房分为外间和里间。艾宁匆匆扫了一圈屋内,字画,熏香,古朴的家具陈设,倒是布置得很典雅。同第十二殿的设计风格比起来,这里或许更为温雅一些。 见莫禹向他们迎出来,二人连忙站定,欠身揖手,恭敬了一声“玄明君”。莫禹似是还没习惯他的身份变化,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他们笑道:“你们别这么拘谨,还可以和以前一样叫我‘阿诚’的。” “这怎么行啊!”艾宁睁大眼睛,连连摆手,“这样岂不显得我们不懂规矩嘛。” 莫禹腼腆一笑:“没关系的。你也可以把它看做是我的要求。二位快请进来吧,就等你们了。” 就等我们?什么叫就等我们? 艾宁纳罕着随他走进里间书房,就看乔亚,缪雪和那西阁阁主都已在座。他们都是直接骑马过来的,比她和穆连早到很多。艾宁瞬间后悔,要早知道自己会变成最后,还不如按穆连说的让阿松路上走快点呢! “哟!可算到了。”芜阳放下手中的茶杯,扶了扶脸上的面具,调侃艾宁道,“我还当得等到天黑,都开始考虑晚上在这宫里吃什么了呢。” “哼,你当这儿是你阁里食堂啊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艾宁直接一句话先怼回去,再才和穆连一同对乔亚和缪雪行揖手礼。 芜阳却紧跟着插话,不怒反笑道:“你这小家伙,人小小的怎么脾气这么大?我招惹你了呀,你这么不待见我,啊?” 第106章 分封 艾宁闻言斜了他一眼,哼道:“我干嘛要待见你。”谁叫你欺负穆连。她还有这后半句没说。 芜阳无奈笑笑:“你这个小家伙呀,真是……” “乔亚族长,缪雪,”艾宁不听芜阳说完就把他晾到一边,“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是我请他们来的。” 莫禹上前说,“他们三位和你们二位都是我请来的,因为有点事想和你们商量。” “呃,是,是这样啊,哈哈哈……”艾宁略显尴尬,现在这屋中莫禹才是地位最高的人,可自己居然直接略过他去向乔亚和缪雪提问,真是太不该了。 “不好意思啊,阿诚。” 她专门为此道歉,莫禹也没在意,摆手笑道:“没关系的。我请各位来,主要是为了说说封赏的事。各位对我的归来都有极大的助力,有人帮我认清了真相,有人更是救了我的命,所以我必须对各位表达感激,便想先征求你们的意见。” 艾宁闻言一挑眉,心中感慨道,封赏还要提前商量,难不成是要赏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果然紧跟着就听莫禹认真道:“玄明北境作为玄明王公贵族的游猎之所已经很多年了,那里草木丰茂却鲜有人居。如今我已正式下令禁止举办那种以活人为靶的猎宴,奴隶买卖也已关停,奴籍者均已释放,黑市也封闭了,整个玄明将被崭新的方式治理。可如此一来,北境那边的大片土地便无人管理了。所以,我想将北境的土地分封给各位,由各位独自管理,以示感激。” 众人一阵沉默……然后又同时爆发惊呼。 “哎?!!!” 分封土地,这可不是一般的赏赐,这就相当于让他们几个成了玄明的封地领主。在玄明,封地领主的地位仅次于玄明的六位族长,若非德高望重的世家那是想都别想,而且那些成了封地领主的世家还必须归附于某位族长的管理,可刚刚莫禹是不是说“独自管理”了? “陛下此举不妥。” 乔亚最先反应过来,说道:“管理我们的土地,意味着成为我们的臣下。可这几位中除了艾宁和西阁阁主无所属,其余两位皆是青苍权贵,怎好让他们……” “姑姑所说我已考虑在内。”莫禹抢着道,全然不知他那声突然的“姑姑”已经让乔亚惊喜的说不出话来了。 他接着说:“我打算将北境那几片土地划为‘共生之地’,不论是玄明人还是青苍人,又或是人类都可以在其中生活。而管辖权也由我们和青苍共同承担。青苍王在昨日给我的回信中也表示赞同我的想法,一切全看缪雪公主和穆连将军自己的决定。” “清渊他来过信?!” 一提到青苍王,缪雪也跟着不淡定了。她讪讪笑问:“他,他信上还说了什么吗?” 莫禹淡笑:“他说过段日子会到访玄明,亲自接公主殿下你回去。所以这些日子恐怕得委屈公主你住在我这玄明宫中了。” 缪雪嘴角抽搐两眼发直,艾宁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现在心里肯定在想: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毕竟,她是自己偷跑到山阴这边来蹚浑水的人,人家清渊本是把她送去了尚川护起来的。 看现场两人愕然,穆连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恭敬向莫禹道:“多谢陛下厚赠,可在下只一介武夫,行事莽撞,若要做封地领主管理一片土地,实在有心无力,请恕在下实难从命。” 他说着欠身施礼,婉拒了这番恩赏。然而莫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他的托辞而已,他若真如他说的只是一介“武夫”,没那个脑子做管理者,估计也没本事一路帮衬着艾宁成事了。 莫禹当他这是身为青苍将军,忌惮青苍王,不敢“事二主”所以才拒绝,当即又欲再劝,却听另一边芜阳也开口道:“莫禹陛下,小人恐怕也无福消受这份恩赏啊。” “阁主这又是何意?”接二连三的被拒绝,莫禹面子上挂不住,已有些怒了。 芜阳揖手道:“我阁中自建阁之日起便立下铁规,虹阴阁众不管是谁,都不可与地方王权有任何除委托任务以外的关联。这是虹阴阁自上古年间便得以一直独立存在的基础,无论如何决不可破的禁忌。请陛下见谅。” 莫禹皱起眉头,半天没说话。他瞥了眼旁边还傻站着的艾宁,心想她也是虹阴阁的般若,那岂不是也受不得这个封。自己本是拿出万二分的诚意才下了这个决心将土地分封给他们,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不过这也说明他们都不是贪婪之人就是了。 莫禹狠狠叹了一声,道:“既然几位都不愿受这土地,那可有什么别的想法?” “陛下莫急,小人还有一提议。”又是芜阳第一个出声,“若陛下同意,小人想将自己那片封赏,转赠与艾宁。” 他说着还狡猾的瞟了眼艾宁。艾宁瞬间炸了毛。 “别胡说八道了你!”她冲他嚷嚷道,“我也是个般若好吗!我可还想在阁里好好待着不想被扫地出门啊!” 芜阳嬉皮笑脸的对她直摆手。“没事没事,反正你只是个小般若,当不当都一样。” “放屁你!” 艾宁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冲上去揍他,被穆连一把从身后抱住。 “阿宁冷静,冷静。” 他边说艾宁还边拼命乱蹬乱踹,没办法,穆连只好箍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就这样艾宁还指着芜阳愤愤大喊:“你知道什么!我把虹阴阁当做我的家,那里有我视如亲人的人,哪是说离开就能离开的地方!穆连放开我,我今天一定要揍他!” 芜阳沉默半晌,道:“……那如果,是你的亲人说让你离开那里呢。” 艾宁看着他忽然阴沉的表情,懵了一瞬,随即大吼:“你胡说!不可能的事!” “我没胡说。” 芜阳向她迈出一步,从怀中拿出他那枚五彩玲珑符,举到艾宁眼前,义正辞严:“艾宁,我以虹阴阁阁主的身份下令将你逐出虹阴阁。从此刻开始,你再也不是虹阴阁中的般若。”他看向穆连,“穆将军也可一道退出,我知道你成为般若只是因为她。” “你,你没有这个权利……”艾宁浑身哆嗦着说,“我不是你西边的般若,只有东阁阁主能决定我的去留。你,不行。” 芜阳叹了口气,“小家伙,别犟了。你虽然不是我手下的般若,可我身为阁主,仍有权决定你的去留。所谓‘西边不问东边事’只是为了方便管理,可我们的权利还是互通的。更何况让你离开那里,正是房叔的意思。” “房叔?!” 艾宁震惊。 那天,房钏离开山阴之前曾拜托芜阳,让他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将艾宁脱离出虹阴阁。 既然魔族那边的实验室并未被完全消灭,那他们一定会继续打虹阴阁的主意。他们派出巫烟到山阴来抢他的玲珑符,或许只是个开始。虽然现在他的兵人身份还未曝光,可万一哪天被他们察觉,他一定会被四处追杀。艾宁若是继续和他亲近,弄得不好也会有危险,何况她也是兵人,是他们的目标,要是被他们抓去恐怕命都没了。 芜阳看她一副遭受巨大打击的样子,缓和劝道:“阿宁,房叔他是为你好。我听他提过,你当初逃出去是被他所救,也是他让你成为般若,他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你感激他敬他爱他这些我都理解,所以这一次,你就乖乖听他的话吧。” “……呵。”艾宁看着他,讥笑起来。 “你倒是和房叔关系够好。我敬他爱他又如何,他现在不一样要把我扫地出门吗?让我猜猜,如果我不在这里接你的令,他是不是还要拿我入阁时身份作假的事来威胁我?” “此为下下策,但……” “但若我冥顽不灵,你们就会这么做。” 艾宁愤愤将芜阳的后半句补充完整,看芜阳冲自己认真一点头,又激动起来。 “那是他当初为我做的决定!是他说要我忘了过去重新开始!”她吼道。 “他现在做这个决定同样是为了你!” 芜阳也拔高声调,可他仍旧不想把魔族那个兵人实验室的存在在这个时候说给她听,便换了一套说辞,道:“你把他当父亲,他也同样视你为亲女。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是在为你的将来谋划!虹阴阁是个什么地方?市井无赖,地痞流氓,杀手恶霸的聚集地,你呆在这种地方还有什么将来可言!” 屋内几人皆被他这番话惊呆。这位掌管虹阴阁的阁主竟把自己手下的人都说得这么不堪,也是很厉害。 “……好啊,好啊,既然你们都这么为我着想……” 艾宁的低语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僵硬的转向莫禹,紧绷着面孔欠身揖手。 “多谢玄明君恩赏,小人艾宁,感激不尽。” 于是最后,本要分给芜阳缪雪和穆连的三处地方也都一并全给了艾宁了。 第107章 家书 恩赏的事情告一段落,艾宁丧着脸提前扯了个身体不适的由头便先告退了。穆连也跟着她一道告退。莫禹则派人将他二人领至他们在玄明宫中的住处。现今她身份已不似从前,当然也不能再住回边将军府。 侍官将他二人带往宫南一处小院,这小院面积不大,与周围相对独立,所以也显得较为背静,很适合静养。不过这院里一看就被人紧急垦殖过,有好几处地方连翻种的土都是新的,更不用说那些还没长稳妥的花草树木,全是刚移栽过来不久的。 穆连心道,这莫禹也是很有心了。 侍官指向东侧的两间相邻房舍,欠身道:“领主,将军。这两间房已经命人置办妥当,二位可放心住下。玄明君陛下曾有交代,领主伤势未愈,需要静养,不喜吵闹,所以负责侍奉二位的下人已全安排在院外,二位若有需要,叫一声即可。” 穆连也颔首回礼,道:“有劳阁下引路。” “将军客气了。那么,小人告退。” 侍官一揖手,退了出去。穆连转向身侧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闷着头不说话的小丫头,正要拍拍她肩,结果手还没挨上她,她倒几步冲进离她最近的那间屋,门也不关,掀开被子就往榻上一蜷,然后用被子裹住自己。 穆连替她关上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啜泣声。他走到床边轻唤了声“阿宁”,被子里便传出女孩闷闷的声音,还带着许多小脾气。 “穆连你别说话。我没事,我就是难受,想哭。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哭,所以你也什么都别问!” “……好,我不问。”穆连说着轻轻在床沿坐下,“想哭就哭吧,别憋着。我陪着你。” 经他这么一说,艾宁忽然又不想哭了,心里一阵柔软,还带着笑意哼了一声。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往床沿边上乱摸乱探,果然很快就被另一只温热的手裹住。 “做什么。”穆连问。 “不做什么!” 艾宁反手就把他手一抓,“我就是想这样哭而已!” “……”穆连道:“你哭的时候喜欢抓着什么?” “闭嘴。” “……哦。” 穆连听她微微羞臊的语气,觉得八成就是自己说的那样了。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哭声不增反降,最后竟然没了。穆连怕她是闷在被子里太久所以缺氧,小心地把她脑袋那一块的被子掀开,发现她右眼稍稍肿着,已经睡着了。 他为她把被子掖好,视线久久未从她脸上移开。小家伙重情重义,偏偏又生的多愁善感,还总喜欢死撑,虽说她也是个拿的起放的下的人,可这世上的事哪是个个都能洒脱放下的,终究免不了得痛苦一场。 “阿宁,”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怜爱道,“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我又该怎么做呢……” …… 玄明宫的另一边,莫禹的书房中,一切皆已商量妥当。众人纷纷告辞,唯独芜阳找了个理由单独留了下来,待房门再次合上,他才欠身揖手,恭敬道:“再次恭喜少殿下登上玄明君之位。” 莫禹虚扶他一把,对他的恭喜之词丝毫提不起喜悦。 “哪有什么值得恭喜的。”莫禹说,“这个位子有千斤重,坐的人如履薄冰,哪里值得恭喜。” 芜阳笑道:“欲戴王冠者,必承其重。国君陛下能这么说,正是证明了陛下十分有责任感。想必莫玄老陛下在天之灵定会感到宽慰的。” 莫禹自嘲般的笑了一下,走开两步,道:“他恐怕不会感到宽慰,应该感到心焦才是吧。被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承袭了君位。” “玄明君此言差矣。” 芜阳站至莫禹面前,道:“老陛下生前曾说过,莫禹,一定会继承玄明君位的。”他说完低头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右下角还有点斑驳的暗红色血痕。“这是老陛下去世当晚交托给我的东西。他说,等莫禹成为玄明君那日,你便把这封家书交给他。今日,便是‘那日’了。” 他恭敬倾身,呈上那个信封。莫禹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来。 莫禹拿着信封在手中状似轻松地来回翻看:“那天在边府,穆连说父亲交了封信给你,我还以为那是子虚乌有的东西,没想到真的存在。” “当日在下不说,是因为这东西并非什么‘遗诏’,若说出来,恐怕引出些不必要的麻烦。”芜阳淡笑道:“更何况,当时的少殿下只是少殿下,并非玄明君,这封家书,也不能交给当日的少殿下。不过今时已不同往日。” 芜阳再一欠身:“信,在下已转交到了。在下与玄明王族的关系交集,也就到此为止。正如在下一贯对陛下说起的,虹阴阁中鱼龙混杂,不是一个适合与王族接触过多的地方。从今往后,陛下与我虹阴阁,还是和从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莫禹想了想,点头算是答应。芜阳又向他一揖手,便也走了出去。莫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就知道他这是要离开玄明宫,至于今后还会不会再有交集,真的说不准了。虽然只短短相处了那么十来天,莫禹心里还是不免泛起一丝惆怅。 他走到桌边坐下,手里拿着信封看了老半天,然后才做好心理准备似的将它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然而刚抽出半截,他那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瞬间又翻腾起来。 这信封里封的不是一张信纸,而是一块叠得方方整整的白色绸布,上面沁着暗红的颜色。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陈旧的血迹。这封所谓“家书”,是用血写成的。 莫禹心中一颤,猛的将那块绸布抽出,展开。那五个虾红色的血字就呈现在他眼前。 “诚儿,对不起。” 这字迹虚浮,歪歪扭扭,与父亲平素刚劲的字体判若两人,但其中隐藏的一些小习惯无一不在说明,这定是父亲的亲笔,只是他写字时已极度虚弱,手下无力。 “真是的,怎么写这个……” 莫禹一脸悲苦和扭曲的笑,喃喃念着。他曾向艾宁询问过她在显逝之术中看到的那一段过去,他知道当时的父亲已经连坐起来都困难。在那种情况下,他撕下自己的衣角,咬破手指,就只为了写一句“对不起”吗? “真是愚蠢啊,父亲……你当时若还有力气写,何不写写泰炎的罪状或者你的被害真相?”莫禹嘲讽似的笑了两声,随即面色一暗,阴沉沉道:“再说了,你只写一句对不起,我哪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事道歉……” 他攥紧手里的绸布,浑身都跟着颤抖起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要在以前,莫禹能想出上百件他父亲需要为之道歉的事,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竟一个也想不出了。就好像忽然之间,那些父亲的错全都有了理由,而那些理由最终都指向他一人。 他盯着那几个血字,母亲的话在耳边轻轻响起。 “你父亲是爱你的……就算你不理解他甚至恨他,他也不会停止爱你……他一直在保护你,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 莫禹俯下身,将脸狠狠埋进那块绸布之中。绸布被什么浸湿,上面的字迹也随之晕开,一块一块,就像滴下的血泪。 “我有什么资格说你愚蠢,有什么资格让你向我道歉,明明我……” ……这一刻,他后悔了。 第108章 “家” 白天,艾宁坐在小院里,呆呆的望着天发愣。距她住进玄明宫已经过了五天。这五天里,她一步也没跨出过院门,除了到点吃饭到点睡觉,连话都说的少,最常做的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而对这样的她,穆连除了忧心,其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现在也是,穆连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呆呆望天的艾宁,无奈叹了口气。他也仰起头看了眼天空,灰扑扑的颜色却已算是这里极好的天气,阳光忽暗忽明,温度也时冷时暖。 又是一声低叹,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把手里的外衣披在她肩上,然后站在她旁边。 “穆连。”她仍望着天,失神地说,“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这里的天总是阴沉沉的,我不喜欢。” 穆连看着她,问:“想去哪里?回尚川吗?” 艾宁低下头失望的晃了晃:“不回尚川,那里已经不是我家了……” “那去青苍吧。”穆连建议道。可惜他忘了艾宁并不知道她与青苍王族之间的关系,等他下一刻反应过来,果然就见艾宁盯着他,那表情甚是奇怪。 “去青苍做什么。”她道,“我和那里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她顿了顿,又自嘲般的笑了笑,低头道,“不过,去青苍也无所谓,反正我现在和哪里都没关系。” 闻言穆连心中了然,她果然是因为被虹阴阁除名而耿耿于怀,尤其是,当初那个救了她的人如今却点名要她再离开。虽然是为了她好,可她一定免不了觉得自己再一次被人抛弃,闷闷不乐也属正常。 思索片刻,穆连抬手揽着她肩膀,认真说:“我们去北境吧。” “玄明北境吗?”艾宁看他道。 穆连点点头。她左眼的伤已经愈合,所以拆下了白色的绷带,换上了黑色的单边眼罩。 “为什么?”艾宁问。“莫禹不是说,安排我们两个月后再去。” 穆连摸摸她头,柔声道:“他要我们两个月后出发只是因为你身为封地领主的银戒指需要那么长时间做好,但我们若是不急于表明身份,早去也不是不可以。而且……” 他略一迟疑,艾宁马上便问:“而且什么?” 而且这样更有利于你和那里的人建立良好的关系。穆连这么想着却没说出来,末了只摇摇头,笑着念了句“没什么”。既然现在她尚川的“家”没了,青苍的“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接回她,那不如,自己再帮她重新找一个“家”。 不给艾宁追问的时间,穆连又继续说:“不过要想提前离开,如果单单靠和莫禹好好说,他是一定不会答应的。” 他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艾宁立马就又被他给带偏了,也着急道:“啊,那怎么办。我可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嗯……”穆连故作神秘的摸着下巴,“这我得想想。” “嘿你这人!” 艾宁笑骂着,一拳打在他身上,“看你这样就是有腹稿的,还在这儿卖什么关子啊,快说快说!” 她说着就又想动手,穆连两下捉住她手腕,直接把她提起来在面前转个圈,然后带着她坐回石凳,不过这次她是坐在他腿上的了。 “你这个小家伙,”穆连还捏着她的手腕,从身后环着她,调侃道:“怎么就是学不会好好说话,遇事非得先动手,嗯?” 艾宁挣了两下没挣开,不服道:“你知道什么,先动手才不至于吃亏呀!” “可我也没觉得你这先动手的占到了什么好啊。” 穆连说着手一收,把她圈得更紧。艾宁几乎动弹不得,扭头嘴硬道:“那是我没认真动手!你少在这儿嘚瑟。” 穆连轻笑出声,也不和她争了。这时候外面正好有人通报,说玄明君到访。两人互看一眼,穆连连忙耸耸她,交待说:“你快进屋去。” “我进屋干嘛去呀我?哎你别推我。到底怎么了?” “你回屋待着别出来,我有办法让莫禹放我们走。” 他说完就把艾宁推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艾宁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又不敢趴在门口偷听,生怕莫禹进屋来,只好在榻上来回打滚以排遣焦躁。之后约摸过了一盏茶时间,房门再次被人推开。艾宁立刻躺直了装睡。 她听见来人走到床边,笑了一声,接着说:“别装了,是我。” 艾宁睁开眼就横他,一骨碌坐起来,不满的嘀咕:“你这人真是的,就不能配合一下我的表演吗。” “……那,我该怎么配合?” 他边问边在床沿坐下,刚挨着床板就被艾宁突然一扑,直接把他按在榻上。 “这还不简单嘛!”她调皮道,“你就当我睡着了给我盖盖被子,然后我就能把被子往你身上一掀,再把你给轻松扑到床上了啊。” 穆连淡定瞧着她,“就结果而言,现在也没差别。所以后面,你想怎么做?” “没想怎么做。”她丧气的直起身子摊摊手,“本来是想拿被子给你脑袋一蒙然后趁机打你一顿的,现在没戏了。” 穆连瞬间无语,这不是街头混混用来报复人的小手段吗?看来不好好教育教育是不行了。 他一把抓住艾宁的手腕往怀里一带,翻身就把她压在身下。艾宁短促惊呼,看着他骤然放大的脸,算是急了。 “你你你,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穆连钳着她的手腕压在头顶,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离她更近,低声笑道:“我是在给你演示。如果你照你说的那样做,我就会像我现在这样做。而且,阿宁你是不是忘了……”他说着移到她耳边,话里带笑却有些危险,“我是个男人。我不做什么不代表我不能做什么,明白吗?” “——!!” 艾宁脑袋里瞬间炸成一团,挣开他就滚到床脚,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狠狠盯着他。 “穆连你这个流氓!” 她又羞又臊又气,却看穆连好整以暇地坐正身子,揶揄她道:“我怎么就是流氓了?我还什么流氓行径都没做呢。” “谁说没做流氓行径就不是流氓了!”艾宁伸出脑袋反驳,随即又缩回去小声道,“你这个语言上的流氓!” “……”穆连看她这缩在被子里委屈巴巴的模样,还真莫名生出一种自己在欺负小姑娘的感觉,不由得也脸红了,不自然的把头偏到旁边,“行了快出来吧,大白天的要是让人家看见了像什么样子。还是赶紧起来收拾东西吧。” “收拾东西?收拾什么东西?” 艾宁还没转过弯儿来。穆连无奈叹了口气,浅笑道:“当然是收拾衣服行装,准备明天出发到玄明北境去呀。怎么,不去了?” “去呀!当然要去!”艾宁忽然来了精神,甩开被子就冲下床,急不可耐的收拾起柜子里的衣服,边收拾还不忘边问:“哎穆连,你怎么让莫禹答应的啊?” “……这个,你不会想知道的。”他抿着嘴笑了起来,这一笑就让艾宁觉得有问题。 她从衣柜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紧盯他问:“你不会是瞎编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吧。” “这个,我觉得也不算‘瞎编’。”他尴尬一笑,艾宁心道不妙,然后就听他又说,“我只是说,你这几天伤势恢复得不错,但情绪一直不是很好,时而兴奋时而低落的,话又说的少也不怎么出门。或许让你离开山阴出去走走,到处玩玩散散心会比较好。大致就是这样。” 等他说完,艾宁已是睁大眼睛张着嘴。时喜时悲,喜怒不定,沉默寡言,情绪无常,这怎么听着这么,这么像…… 艾宁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这哪里是像,明明就是啊! 她狠狠把手里的衣服朝穆连砸过去,穆连刚挡下衣服就又被她气鼓鼓的扑在榻上。 “这是怎么了?”他不解道,“贼心不死啊?” 艾宁又羞又气,揪住他脸颊就往两边扯。“呸!贼心不死个屁呀!你知不知道你那一通描述把我形象都毁光了?说的跟个更年期妇女似的……” “更,更什么?” 艾宁一怔。他这样子是真不明白,看来这边没有“更年期”一说,艾宁连忙改口,“更你个头啊!你这么跟莫禹一说,岂不显得我喜欢无理取闹了!就这你还说‘不算瞎编’?” “……能不能先放开我。” 穆连被揪着脸,讲话都漏风。艾宁被他逗笑了,但还是很快又板起脸,故作严肃道:“快说对不起。” “对不起。” 他像个小孩一样听话照做,艾宁满意的松开他,偷笑道:“这还差不多。”然而她正要直起身子,却发现左侧鬓角那缕银发缠在了穆连外衣的饰坠上,她着急去解,没想到越弄越紧。 “怎么了?”穆连问。 “没什么,就是头发卡住了。哎呀干脆扯断算了解的麻烦死了。” “别动。”穆连一边抓住她的手制止一边抱着她坐起来,“这么漂亮的头发,扯断太可惜了。” 他说着替她解起发结,动作轻柔,神情专注,耐心至极。而艾宁看着他,却有些失神。 他刚才是不是说,自己的银发很漂亮?这两缕银发从小到大不知给自己惹来多少欺辱,不管是从前的自己还是这一世的自己都一样。而此刻,竟有人说它好看了。 “你看着我做什么。”穆连仍专注于手中的发丝,头也不抬的问。 艾宁晃神:“哦,没有,没什么……嗯,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你不留长发?明明大家都是……” 穆连浅笑:“有一天,我也会把它留长的。” “‘有一天’是什么时候啊?”艾宁问。 “……就是有‘家’的时候。” 他徐徐抬起头,手里托着他已全部解开的发丝,如承诺般在那上面郑重落下一吻。 第109章 北去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时艾宁就醒了,而且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以至于当她去隔壁敲穆连的房门的时候,穆连都才刚刚换好衣服。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穆连看了眼她拎在手里的包袱,又问:“都准备好了?” 艾宁肯定的对他一点头,那样子看起来非常兴奋,就像要出去郊游。 穆连笑得一脸宠溺,又在她鼻尖轻轻一刮:“你呀,怎么每次出远门之前都这么兴奋,像小孩子一样。” 艾宁嫌弃的白了他一眼:“跟你比起来我可不就是小孩子嘛!行了行了你赶紧收拾收拾我们尽早出发吧!” 她说着便推着他的背进屋。穆连被她这么推着也乐得高兴,一来二去简单收拾好了东西,二人便悄悄离开了玄明宫。 在玄明的中心地界山阴城,只有清晨的一小会儿阳光是最灿烂的。艾宁从未在这时候到过山阴的大街上,所以自然也不知道,原来山阴城中那些看似黑黢黢的建筑物,在阳光下时竟会反射阳光,变得如此熠熠生辉,就像金灿灿的绸带挂在墙上,顿时便将整座城的感觉都点亮了。 艾宁由穆连牵着走在晨间的街集上,左顾右盼,笑嘻嘻的看着这些她从未看过的城市风景。穆连抬手把她紧紧揽在身边,贴心为她挡开街上的人流,目不斜视道:“走路看前面,别东张西望。” “没事儿没事儿,”她冲穆连顽皮笑笑,“前面不有你帮我看着嘛。你看路我放心,哈哈哈!” 穆连看她不为所动的模样,又好奇的开始到处瞄,只得纵容的轻叹一声。心说就这样吧,清晨的山阴也确实与别时都不一样,要好看很多,更何况他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多看看也挺好。 “哎,穆连。”蹦蹦跶跶的艾宁忽然问,“我们,干吗要到市集这边来呀?出城走那边更快。” 穆连听得有点想笑。他都带着她往市集走了大半路了,结果她现在才反应过来问,这反应速度也退化太多了。 “去买点东西。”他淡淡作答,“路上用得着。” 按照艾宁的想法,这次去玄明北境属于“暗访”,他们也不赶时间,干脆就徒步过去,一路上走走停停,看看玩玩也就到了。不过既然是步行前往,那干粮和应急药自然也得备上一些以备不时之需。然而这只是穆连的想法,艾宁因为懒,对他这种会增加包袱重量的做法很是嫌弃,可又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听话。 跟着穆连买东西其实是很快的,因为他买东西也和他办差一样,一定会事先想好再直奔目的地,一点多余的时间和力气都不浪费。可艾宁眼下成心想跟他过不去,她走着走着突然一跺脚,停下道:“你让我多余背些重量,我走不动了!” 穆连看她这样儿就知道她又在耍小脾气,轻声哄道:“别闹,快走。还有一样就买完了。” “还有?!” 她惊呼着往后缩了半步,又看了看手里多出的那个小包袱,这里面装着他们刚刚买好的伤药,而穆连肩上也多背着一个装着干粮的包袱。因为他说干粮比较重,所以相对轻的草药包就给了她。 “这吃的用的都有了,还要买什么啊。”艾宁叫苦不迭,“我不去了不去了!” 穆连狡猾一挑眉:“真的不去?” 艾宁脑袋一偏:“不去就是不去!” “那好吧。”穆连故作遗憾,侧头说:“那我只能一个人去买着吃了。我明明记得有人跟我说那叶子糕是山阴城特产,除了这里哪儿也没得卖……” “叶子糕!” 艾宁瞬间眼睛放光,一把抱住穆连的胳膊,闪着一双星星眼看着他。穆连忽然觉得要是她长着尾巴,现在一定摇得欢快。 穆连憋着笑,明知故问道:“你干什么?” “我也要去。” “可你刚刚不是说——” “那是刚刚!我现在改主意了。”她小无赖似的拖上他就走,嘴上还乐呵呵的念着:“快走快走,正好买了当早饭。好几天没吃到了嘿嘿嘿。” 她最后一句说的声音极小,不过穆连还是听见了,还笑出了声。艾宁立马回头瞪他,“不许笑。” “好,我不笑。” “这还差不多。” 艾宁满意转头,穆连看着她开心的侧脸,心里前所未有的满足。 …… 大街上,艾宁和穆连站在一家人满为患的店铺门外,半天没动窝。 战事已结束,城里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这家糕铺自然也不例外。艾宁看着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店铺大门,半张着嘴,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朝哪里下脚。 “简直太厉害了。”她喃喃念叨,“我们第一次来这家糕铺的时候也没见有这么多人啊。” 穆连倒是颇为淡定,道:“全玄明独一无二的糕点,人气不用多说。再加上之前泰炎把城里搞得气氛紧张百姓都不敢出门买东西,现在终于恢复如初,生意当然好了。” 艾宁回头看他:“泰炎下台也有一阵儿了,难道之前人更多?” “嗯。” 穆连淡定一点头,艾宁却惊了。 “你前阵子每天挤这么多人给我买叶子糕佐药?!” 她记得穆连和她一样,是很不喜欢人多的。而对她这番惊讶,穆连只稍稍别开头,轻描淡写地一点。艾宁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心里瞬间感动的一塌糊涂,她踮起脚尖,亲在他脸颊上。 穆连被她突然的举动弄懵了,那双湛蓝的瞳孔里竟露出不少惊讶和无措,看得艾宁哈哈大笑。 “穆连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哈哈哈哈!”她边笑边拉上穆连往反方向走。 “不买了吗?”穆连问。 艾宁笑嘻嘻道:“不买了不买了,看你被人挤着我心疼。” 然而二人笑闹着刚走出两步,身后便赶上一褐衣小厮。 “二位请留步,二位请留步。”他揖揖手说,“不知二位可是前阵子城中萧条时还常来小店光顾的客人?” 二人互看一眼,确认眼前这个月族小厮他二人都没有印象,穆连便问:“那段时候我们来过。小友有何事?” 那小厮闻言再一欠身:“我是这糕铺里的伙计。我们老板说,想见见二位。不知二位可同意?” 穆连不动声色捏了捏艾宁的手,示意让她做决定。这糕铺的老板她也见过,不像个有坏心的,见见也无妨,思忖片刻便答应下来。 那伙计带着他们走进店旁的小巷,没多久就进了糕铺后门。这间糕店前店后屋,老板正在客厅里等着他们,见他们来赶忙迎上前。 “二位,多谢赏光,快请进,快请进。” 二人被他莫名的客气搞得一头雾水,只得先笑着进去坐。见他又要人端来新茶,艾宁忍不住问:“老板今日为何如此客气呀?我们之间似乎也只几面之缘吧,”她说着瞥了眼穆连,“不过你见他应该比见我要多。” 老板笑笑道:“确实是这样。这位少公子之前来买的很勤,不过这几天倒没见了,请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老板的关心不像装出来的,穆连不好无视,便淡淡说:“无事。只是换了住处,不方便外出。” “原来是这样。”老板放心道,“那少公子买的糕点,可是带回去给家中这位娘子的?” 娘子?! 艾宁一口茶都喷了出来。看老板向自己投来的调侃目光,忽然想起那次穆连背着自己来买叶子糕,自己还当着这位老板的面亲口叫穆连作“夫君”呢。这老板居然还记得这个事,真是太丢人了! 她羞得脸上发烧,穆连在边上轻轻给她顺背,顺便淡定转移话题。“老板今日邀我们进来,有什么事吗?” 谈到正题,老板赶紧正了正神色,起立向他们站近一步,礼貌问道:“小人只是想表达感谢之意。不知这位人类小娘子可就是前几日昭示中写的那位艾宁姑娘?” 第110章 北去(2) 前几日,就在封赏商讨结束的第二天,莫禹亲自下了昭令,将玄明北境的土地封给在此次剿灭泰炎势力行动中功劳极大的人类女子——艾宁。 大多数玄明人对此不以为意,因为这儿的人都知道,玄明北境是一片“无人之地”。那里本是各位权势的猎场,如今莫禹上位,已解放了奴隶,猎宴也被禁办,那片地方就和被遗弃了一样。一个废弃地方的领地主,谁当都一样,有什么好关注的。 然而他们面前现在就站着一个关注的。而且显而易见,不只是关注,这位老板对此甚是在意。 二人互看一眼,皆是不解。不解他为什么在意这件事,更不解他是如何知道艾宁身份的。莫禹前几日那昭令上可一点没提到艾宁的容貌啊。 艾宁笑道:“老板为什么会猜我是艾宁?不会只因为我是人类吧。” “这是原因之一。”老板笑说,“我合计了一下你们来我这买糕的时间。城中戒严时你们一起来过几次,后来我们玄明君归来,便只有这位少公子一人来买,所以我猜是姑娘你有什么不方便,不能一道来。那位艾宁姑娘之前被泰炎送上玄明祭坛的事我是知道的,所以我猜姑娘你当时应该是受了伤所以才没来的。还有就是……” 那老板顿了顿,指着他自己的左眼。艾宁下意识也抬手摸了摸左眼上的眼罩,就听他继续说:“祭坛事变那天,玄明君下令全城动员,找一只石榴色瞳孔的眼睛。” “呵。”艾宁轻轻笑了出来,忍不住鼓掌,“老板呀老板,你真的很厉害。只在这里卖糕真是屈才了呀。” 那老板知道自己猜对了,赶忙再一欠身:“小人参见北境领主。” “哎别别别,这样显得多生分。”艾宁连连摆手,笑道,“您就把我们当作普通人一般就好。呃,您,怎么称呼?” 那老板揖手:“小人叫做伍里。” “无礼?”艾宁忽然很想笑,心道这名字起的可真够“无礼”的。可她又不能笑,不然就显得她无礼,于是只能憋着,但这样表情就僵硬,所以马上就会被发觉。 那老板尴尬道:“小人的‘伍’是队伍的伍,‘里’是里外的里。” “啊……”这下艾宁也尴尬得很了,“这,这样啊。伍老板不好意思,嘿嘿嘿……” 伍里也笑着摆手,说着“没事没事”。屋中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奇怪了,还好穆连适时插话,“不知伍老板找我们有什么事。” 艾宁对他的救场很是感激,便抬手向伍里介绍他道:“这位是青苍的少将军穆连,他也是这次平叛事件中的参与者,同样也出了不少力。” 伍里被穆连的身份一惊,赶紧又要对他行礼,穆连却先他一步对艾宁说:“我没出多少力。我的目的只是保护你,其他的都是顺便。” “嘁!”艾宁假意抱怨,心里却高兴,道:“你这人真是的,给根杆儿都不知道往上爬。” “我又不是猴子。” “哈哈哈哈哈哈!” 艾宁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脑补出穆连身为“猴子”的扮相,但她就是想到了,而且还因为过于搞笑笑得直捶大腿。穆连面露不快,轻咳了两声她才勉勉强强停下来,边抽抽边擦刚刚笑出来的眼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伍老板。”艾宁赶紧道歉,“我今天有点得意忘形。您快坐,快坐下吧。有什么事儿需要我们帮忙,好说。” “这……” 伍里犹豫着看了眼穆连,想知道自己这未行的礼是否还要继续,就见穆连坐得端端正正,对他微微颔首,淡定道了声“请坐”。伍里这才放心坐了回去。 “其实,”伍里面露难色,“小人是有事,想请二位大人帮忙。” “噢?”艾宁翘着腿,随意往手边小桌上一倚,笑道,“是什么事,伍老板不妨说说看。” 伍里支吾道:“小人这儿有封信,想请二位帮忙,将它带给北境小人的一位故人。她叫丹荷。” 他说着将信封拿出来,微微泛黄和磨毛的边角都表达着这东西已经有些年头了。艾宁把它接过来,拿在手里来回翻看,然后调侃道:“伍老板这封信一定想寄很久了吧。保管得这么好,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可过了这么长时间了,现在北境又解了封,何不自己亲自去一趟北境?” 伍里淡笑着摇了摇头,脸上这瞬间竟有些少年人才有的羞涩与腼腆。 艾宁了然,笑道:“既是心悦之人,更该亲自去送啊。” “不不不我不行我不行!”伍里忽然摇头摆手,“我,我,我……” 艾宁见状,无奈叹了口气,遗憾道:“那好吧,我们帮你这个忙便是了。” 伍里喜出望外,但又马上看向一直没表态的穆连,见穆连对他微微一点头,他总算彻底放心。 “那就有劳二位了。” 他站起来,恭敬欠身,随即又补充道:“小人知道二位都是身居高位之人,不知可有什么需要小人做的,小人愿以此为报。” 艾宁也站起来,爽快笑道:“不用不用,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我们也就顺路给你带过去,不用什么报答。你说是吧穆连。” “当然不是。” 穆连这话倒是接的淡定又坚决,且毫不迟疑,艾宁却是听得呆了。 “啊?!”她半天才反应过来,嚷嚷道:“你不是吧你,今天怎么这么抠门儿?” 穆连仍旧淡定,道:“这不是抠门。既是请托,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代价不收是人情,收了,是道理,无可厚非。你不收是你不在乎回报,可我今天想在乎一回。” 一番话把艾宁噎得没话说,倒是伍里连连点头答应,表示很乐意付这个代价。艾宁气不过,干脆和伍里打个招呼就走到门外庭院里等着去了,留穆连和伍里在厅里聊了一小会儿,没过多久,穆连便也出来。 “完了?”艾宁没好气儿的问。 穆连点点头。二人由伍里送到后门处。 “请二位在这儿稍等一会儿。”伍里笑笑。很快便有一小伙计匆匆赶来,将一个颇为眼熟的纸包交给伍里。 “这是穆将军要的‘代价’,小人已备好。”他嘿嘿笑着,把纸包转递给艾宁,“请领主收下。” 艾宁云里雾里的把东西接过来,看看伍里又看看穆连,再摸这袋子里热乎乎的东西,瞬间转怒为惊喜。 “这是叶子糕?穆连你说你要的报偿原来就是这个,我还以为你会要金山银海呢!” 穆连没做声,倒是伍里笑着答:“穆将军对领主您想要的东西,一贯执着。执着程度或许已经超过了金山银海也说不定。” 这话说的颇像过来人的经验之谈,艾宁脸上泛红,穆连也不自然的咳了两声,三人便互相告辞了。刚走出两步,艾宁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笑道:“伍老板,听晚辈一句建议。若有心悦之人,别那么多顾虑。去找她。没什么比心爱之人的陪伴更重要的了。我们告辞。” 说完,她下意识抱住穆连的胳膊,走出侧巷。 一上大街,艾宁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边走边喜滋滋的吃起来。包里和以往一样装着四个,艾宁也和以往一样拿出一个想和穆连分着吃,没想到这次他竟没接,还把头微微偏到一边。 “怎么了?” 艾宁纳闷凑近想看他脸,他却把头往边上偏得更厉害。不过艾宁还是瞥见了他那张写满了小情绪的脸,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怎么生气啦?”艾宁抱紧他的胳膊,恨不得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调侃道:“不会是因为我刚才在店里说你小气吧。” 穆连:“……” “嗯……”艾宁想了想,又猜:“那就是,因为我刚刚在店里和你闹情绪?” 穆连:“哼……” 他这反应,看来自己还是没猜对。艾宁转转眼珠,看了看手里那袋叶子糕,又想想刚才穆连的模样,突然明白过来似的,从里面拿出一个举到穆连眼跟前试探道:“那,是因为这个?” “……”穆连盯着那块白白的叶子糕半天,偏头淡淡说:“不是。” “那肯定就是了!” 艾宁笃定说着,直接把手里的叶子糕塞到他嘴里叼着,然后笑道:“穆连你不要这么无趣嘛。我当时只是开玩笑才说以为你想要金山银海,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她边说还边拍拍他的肩膀,“趁机敲诈人家钱财这种事你做不出,放心,我知道的。” 穆连把糕拿开,小情绪不减,瞥她道:“你知道还那样说。” “哎呀我是财迷嘛,所以一听到‘报偿’两个字下意识就想到钱上去了,这又不能怪我。” 艾宁无奈的摊摊手,见穆连脸色倏地一沉,阴的恨不得要滴水,她立马又慌了,赶紧抓着他的胳膊来回摇晃,乖巧讨好,瞬间改口。 “不对不对,怪我怪我。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乱使小性子把你一番好意当成驴肝肺了,全——都是我不对,求穆大将军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个小财迷呗?” 穆连移开眼,好像在思考是不是该饶过她。艾宁见状连忙趁热打铁,笑嘻嘻道:“饶了我嘛,穆少公子?穆大将军?穆连哥哥?”她越说凑得越近,穆连完全抵挡不住,偏偏现在在大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也不能拿她怎样。最后迫于情势,穆连只得松口。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说着重新把头偏向一边,吃起手里的叶子糕。 这个男人,真是好可爱。艾宁边想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暖暖的笑起来。 第111章 再入遗迹 那一袋叶子糕最后还是被他二人两两分食干净。艾宁把空了的纸袋子揉成球边走边抛着玩,在她第五次差点儿被别人撞到之后,穆连终于不得不把她的纸球“没收”了。 “穆连你干什么,快还给我!” 玩具突然被抢走,艾宁有点火,立马扑过去抢。穆连一手捏着那一团褐色把它举的老高,一手按住艾宁那不安分的拼命想要往上窜的脑袋,淡定道:“等出城了我就给你,你现在先好好看路。” “嘁,无聊。那你直接扔掉算了……” 艾宁嘴一撅也不理他了,只管一个人闷着头往前走,步子还加快不少。穆连几步赶上她,两人就像竞走似的很快到了山阴城北门。 北门艾宁没来过几次,她每次进城出城走的多是南门和东门,就上次在北荒林换了眼睛进城的时候才走了一次这里。她那时就觉得这北门似乎比其他三个城门都要小要矮,不过当时她以为那是错觉。 “怎么了?” 穆连看她盯着隧洞发呆迟迟不走的模样,简单问了一句,便听她说:“穆连,你说这北门是不是比其他三个门要小?还是因为我就一只眼睛,所以对物体大小的掌握有偏差?” 提及自己的眼睛,她已经非常坦然,穆连却听得心头一颤,看着她半天没说话,面色也变得很不好看。 艾宁拽拽他袖子:“穆连?穆连你怎么不说……” 她一扭头就看见他忧心忡忡看着自己,当即明白过来,笑道:“你怎么这幅表情啊。我真就只是问问而已,没觉得有什么。”艾宁知道,他还在为自己丢失的左眼自责。她还知道,依穆连的性子,恐怕他会为此自责到世界末日。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艾宁轻轻从旁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胸口,罕见温柔。“穆连哥哥,忘了这件事吧。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想看你老是为此愁眉苦脸的。我想你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穆连看着胸前那颗小脑袋,默然半天,总算释然一般应声:“好。” 艾宁立马乐开了花,脑袋在他胸口上狠狠一阵乱蹭,然后兴高采烈的拉上他出城。涵洞之中,她再次提到北门矮小的问题,本是想和穆连一块做一番“猜测”,没想到他竟然还真给了她一个像模像样的答复。 “我曾听说,这山阴城北门修筑狭小的原因,是城外北荒林里的那座古代遗迹,还有那片消失的满月森林。百姓讹传那里被诅咒,是一片诅咒之地,而月族本就有阴瞳的传说,所以他们比其他人更相信鬼神的存在。” 艾宁惊诧:“所以北门修筑的小巧是为了更好更方便地抵御诅咒之地的鬼魂?” “可以这么说。你来看。”穆连带她走近墙边,指着墙壁上一道凹陷的刻痕,“据说这是古代流传下来的驱魔咒,能抵御恶灵入侵。” “抵御恶灵?”艾宁看着那些虫子爬一样的痕迹,居然刻满了整个隧洞,心里好笑。就算它真能抵御恶灵,都被磨蚀成这样了还能有用嘛……恶灵?对了! 她眼睛一亮,拽住穆连的胳膊让他弯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现在有时间,要不要去消失的满月森林里看看?” “你是说,那个古代遗迹?” 穆连眉间微蹙,他可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上次不是看过了,只是一个作废的集会场所,其他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去看!”她又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上次有乔亚和瑞真在我都没好好看,这次我要好好看。这叫,这叫……对,这叫了解自家祖先历史!” 穆连哭笑不得,什么叫“了解祖先历史”,有个世人眼中“罪大恶极”的兵人祖先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要是换了旁人恐怕躲都躲不及,她偏偏还往上冲,就像赶着去看什么稀奇似的,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穆连半天不说话,艾宁果断耍起无赖。“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她边吵吵边绕着穆连转圈圈,转的穆连头晕眼花,干脆一把将她拦腰举起来,仰头对她道:“你乖乖听话,我就和你去。” “真的吗?”艾宁乖巧道,“那你要我听什么话?” “安静点,不吵就行。能做到吗?” 艾宁像小孩儿一样被他举着,点头如捣蒜。隧洞里光线很暗,穆连又背着光,所以艾宁没看见他此刻脸上两团不自然的红晕,一被他放下就拉上他往外走,满脸喜滋滋。 他们按照上次的路线,先走进北荒林,然后再按照印象中的方向前进。现在天光大亮的,没办法靠月亮的有无来确定是否进入了消失的满月森林,他们只好凭感觉前进。严格来说,是艾宁跟着穆连前进。可艾宁这人,最受不了那种闷着头往前走什么都不说的境况了。于是—— “穆连你确定是这边吗?”、“穆连怎么还没到?”、“穆连你看那边有两只小野兔,我们把它们抓来玩儿好不好?”、“穆连你看那一从花开的好漂亮,摘来做花环好不好?”、“穆连穆连,你快看快看!”…… 各种问题层出不穷,从问路变成了游赏。白日里的北荒林十分“名不副实”,非但不荒,反倒生机盎然,全然不似夜里那派阴森恐怖,也难怪艾宁被这地方勾起了玩儿心。穆连起初还嗯两声,后来他也发现了,小家伙压根不在乎他回不回答,她只想说说话而已,于是他也不答了,只管牵好她不让她走丢就行。 忽然,穆连站住脚,艾宁正四处看得欢没注意,结果一下子撞到他肩上,痛得直揉鼻子。 她极为不满的在他身上捶一下:“穆连你干嘛!鼻子都让你撞塌了。” 穆连没答话,倒是一直盯着他们身后的方向,面无表情。艾宁最怕他这样,每次他这样都表示,那里有什么东西,而且多半是不太好的东西。 这么一想,尽管现在是白天,光线充足,艾宁还是不自觉就挪到穆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和他看向同一方向。 “你在干嘛。” 穆连沉稳的声音响起,艾宁一抬头就对上他疑惑的目光。这下艾宁也奇怪了,要搁往常这种时候他总是第一时间把自己护到身后,怎的今次不同以往? “呃……没,没有。”艾宁忽然尴尬,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模样有多怂,赶紧装模作样拍拍衣服下摆,从他身后走出来。然而她还未完全与他站开,林子那头竟真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吓得她又立马缩回穆连身后。 穆连被她这样子逗得笑出声来,道:“现在大白天的,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你少在这笑话我!什,什么东西过来了?” 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心恨不得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按理说自己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大风大浪都挺得过来,还有什么好怕的?可她现在就是怕,还怕的莫名其妙的。 “来的不是什么‘东西’,”穆连道,“你自己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话说的轻松,艾宁半信半疑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就见一只皮毛黑得发亮的大豹子端正坐在距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尾巴还以晃一晃的,就像一只正在讨主人欢心的家养宠物。 “六月!” 艾宁惊喜一呼,已然两步冲到六月跟前,紧紧抱住它的脖子。六月也友好的用脑袋蹭她,时不时还低头往她怀里拱。 “六月。穆连你看,是六月!”艾宁欣喜的转向穆连,发现他正嘴角噙笑看着自己,目光认真而专注,似乎对六月的出现并不意外。 “你知道它会来?”艾宁问。 穆连道:“我不确定会在这里遇到,但我猜它会来的。因为它很关心你。” 他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六月的头顶。这次六月没有拒绝,倒把艾宁一惊。 “哎哟!”她轮流看着面前这俩,夸张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穆连淡淡一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继续沿着之前的前进方向走去。 “哎你这人,别卖关子啊!” 艾宁说着追上去,却听穆连笑说:“追上我,我就告诉你。” “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穆连已经冲出老远。 “穆连你欺负人!你提前跑了!这叫作弊,作弊!” 她赶紧向他追过去,可穆连哪里是她这个体力不济的人能追的上的。没跑多远她就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黑影忽然出现在她右侧。艾宁狡猾一笑,直接翻身而上。 第112章 再入遗迹(2) 艾宁骑着六月截住穆连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到了那座古代遗迹门口。面对呼吸只稍稍有些急促的穆连,艾宁由衷佩服。玄明豹跑起来已是相当快的了,可刚才六月想追上他仍不是很容易,而且如此剧烈的奔跑,他居然喘都不喘一口,这还是个人吗。 不过佩服归佩服,自己到底还是截住他了,所以这场比赛,自己是赢家。 “怎么样穆连,我赢了。快兑现你的承诺!”她嘚瑟得很,对自己的胜之不武毫不脸红。 穆连瞥了眼她底下那只代步,调侃道:“你这才叫作弊。” “那又怎样。你本来就没说规则。” 艾宁从六月背上溜下来,笑得一脸无赖。穆连只能笑着叹气,道:“现在你也知道它能跑多快了。当时我和莫禹前往月麓山巅的蘑菇屋去取朱果金符,全靠六月和它的同类才把时间缩到最短。不然,恐怕很难赶得及救你。” 经他这么一说,艾宁也想起来,当时自己还被关在玄明宫地牢,莫禹和边晏来救自己的时候确实也提到过他们去月麓山颠,代步的问题会由穆连解决,但具体怎么解决他们可没说。原来竟是托了玄明豹啊。 “你怎么让它帮忙的啊?”艾宁摸着六月的头,揶揄穆连道,“你们的关系我记得可不咋样。” 穆连淡笑:“虽然我们关系不好,但起码有一点一致,就是我们都很在乎你。所以我找到它,对它说了你的事,它就同意帮我了。” “哦?听你这么说,你终于也不再单纯的把它当做一般野兽了?” 穆连点头:“事实已经证明它并非一般野兽,我自然也不会再当它是。” 艾宁大笑着拍拍他肩:“穆连呀穆连,早跟你说过六月很聪明,不是一般野兽,你当初非不听,结果还被它嫌弃,到头来还不是得承认这一点?你说说你,早承认一点也不至于和六月闹得那么不愉快。让我猜猜,你当时让它帮忙代步是不是还求了它好久?” “……”穆连眼皮一颤,微不可察,他稍稍侧过头,淡定道:“并没有。” 艾宁噗嗤一下笑出来,还“并没有”,骗傻瓜呢。她把手放到嘴边,煞有介事的咳了两声,正经问旁边的玄明豹道:“六月你说,他有没有。” 那玄明豹像听懂了似的,傲娇的点了点头,艾宁立马哈哈大笑。 “穆连啊穆连,你露馅了哈哈哈哈!” “……”穆连脸上飘红。“笑得差不多了啊。哪里有这么好笑。快走快走,开门去。”他说着去推艾宁的背,把她推到左边那根图腾柱下,握着她的手按上去。 艾宁一手扶着柱身,还不忘对着穆连强做淡定的背影继续调侃:“当然好笑啊,不好笑我哪会笑得这么开心。穆连我跟你说呀,你这人是真的不能说谎,你一说谎就被人发现。就拿刚刚这事儿来说吧,就算我不去问六月,看你那张脸也是显而易见。” 穆连不做声,把手放到另一根图腾柱上,等着遗迹大门打开。艾宁却还不消停,接着笑道:“哎,穆连,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出你说谎的,啊?” “……不想。” “哎你别不承认嘛,”艾宁笑嘻嘻道,“我看你心里一定很想知道,别不好意思说嘛。” 穆连闻言淡淡瞟了她一眼,看那样儿就知道明明是她自己想说的不得了。 “好,我想知道,你说吧。” 他最后还是遂了她的意。 艾宁立马乐开了花,洋洋得意起来:“我就知道。穆连我告诉你呀,你自己肯定都没发现。你这个人啊,一说谎就脸红,要是不脸红就耳朵红,反正总有红的地方,而且还肯定会把视线转到旁边,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怎么样,我是不是说得很准确呀?” 她满脸笃定的看着穆连,期待他的肯定,然而穆连只愣愣看着她,一语不发。他没想到,原来她也有好好的留意过自己的一举一动,而且观察的还算准确。 “你,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艾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打量起自己。这个时候,遗迹石门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缓缓打开。 “走,进去。” 穆连没接她的话,径直走入遗迹之中。艾宁紧随其后。 遗迹之中与他们上次来时并无二致,一张圆桌,多把椅子。倒是艾宁目的明确似的,一进室内就直奔与大门正对着的墙壁,然后蹲下查看墙角。不一会儿遗迹之中就响起她兴奋的声音。 “穆连穆连,你快过来,快来看!” 她边说边朝身后招手,待穆连走近,她又迫不及待地拽着他的胳膊让他蹲下,然后指着墙角处一块石砖,说:“你看看这个。这上面的刻痕,像不像山阴城北门那个隧洞里的古代咒语?” 穆连也凑近了仔细察看。这一小串痕迹歪歪扭扭,乍一眼看上去很像石砖上的天然裂纹,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串痕迹不像北门隧洞里的刻印,它没有经过风雨侵蚀,保存的相对完好,所以可以很直接的断定,这的确是一串古代语。 穆连偏头看着艾宁:“这就是你非要来这儿的原因?” 艾宁无赖笑笑算是承认。其实她之前也不确定这个就是古代咒语,也觉得没准这就是石砖上的什么纹路,可看到隧洞里的古代符文之后她越来越觉得有问题,于是死乞白赖缠着穆连非要来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便中途改道了。 “怎么样怎么样,这是不是?是不是?”她搡搡穆连,着急着问。 穆连让她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磨得没脾气,只得默默舒了口气,轻轻捏住她的鼻尖,无奈纵容道:“你这个小家伙,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三思而后行’,嗯?” “哎呀我在学在学呢,”艾宁拿开他的手,“你先告诉我,这个到底是不是古代刻文啊?” 穆连点头:“毫无疑问,是。” 艾宁大喜,抓着穆连的胳膊直摇晃:“那,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 这盆凉水来的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把艾宁的兴奋劲儿给浇熄了一大半。穆连看她瞬间变得垂头丧气,不由得嘴角上扬。 “咳咳。”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沉声念道:“……‘以神兵之血灌注神兵之花。花之所生,心之所藏’……” 艾宁还没反应过来,瞥他道:“你说什么呢。” “说这个。” 他朝石砖一指,紧跟着就听艾宁一声惊呼:“你看得懂?!” “算是懂。” 他话音未落就被艾宁狠狠一巴掌拍在身上。“那你刚才跟我说你不知道!你这是骗人知道吗,骗人!” 看着艾宁气急败坏的样子,穆连反倒轻笑起来,就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抱歉,”他说,“只是觉得你那个样子很有趣,所以就忍不住捉弄你了,对不起呀。” 艾宁嫌弃的直摆手:“得了吧,看你这笑模样就不是认真道歉的。真是的,腿都蹲麻了……”她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站起来活动腿脚,问:“你刚才念得那些,什么意思啊?神兵之血是什么,神兵之花又是什么?” 穆连也站起来,正色道:“所谓神兵,就是上古兵人的代称,神兵之血就是兵人的血,但神兵之花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了。” 艾宁斜眼看他:“这次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穆连苦笑:“真不知道。” 艾宁还盯着他,一脸狐疑之色。看来之前自己对他的推测还不够准确。他不是每次说谎都一定会脸红的,刚才那句“不知道”不就说的脸不红心不跳,麻溜得很嘛。 二人互相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就在这个时候,之前还一直安安静静蹲在门口的六月突然疯狂的刨起他们身后的一块石地板。 第113章 遗迹密室 “六月!” 艾宁连忙赶过去把六月拉开,看着石板上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爪印,她实在想不出所以然。 “这是怎么了……” 她低声嘀咕,抓着六月不让它去继续抓挠。穆连也过来察看,敲了敲,声音与别处没有不同,他又拿剑试着撬了撬,可这块石板与其他贴的严丝合缝,根本撬不起来。 二人互看一眼,皆是纳闷。但六月总不会无缘无故的突然像这样刨地,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可是,是什么问题呢? 艾宁正苦恼,就见穆连果断收了剑,然后狠狠一拳下去直砸在那块石板上。咔啦一声,石板被打碎成好几块。艾宁惊呆了,看着穆连无比淡定的把那些碎块一个一个抠出来,随手扔到一边,不多时便清出一块地方。 穆连用手在那块地方来回抹,然后边拍手上的灰土边唤:“阿宁,你来看看这个。” “什么?” 艾宁也凑上去,跟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不由得愣了。这石板底下的竟不是遗迹的地基,而是又一层质地相同的石板!而且在穆连砸碎的那个地方,正好刻着一朵形状奇异的花。 “……这是什么花,”艾宁蹲下,嘀咕道:“没有叶子,就一根杆儿,还有七片七边形的花瓣,不过似乎还未开放啊。怎么这么怪异。穆连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穆连?” 老半天没听到回应,艾宁疑惑侧头,就见他脸色苍白,紧盯着那幅花朵石刻,就像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一样,人都僵硬了。 “穆连?” 艾宁抬手在他眼前晃,总算让他回神,强作镇定说:“这是一朵七色花,因为花瓣的颜色和彩虹一样,所以也被叫做‘彩虹花’。不过这种花,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绝迹了。” “彩虹花……”艾宁兀自念叨,还有些高兴,“名字倒是不错,听你说的和彩虹一个颜色,那应该也很好看吧?是不是穆连?穆连?你怎么又不说话。” 他还拧着眉,非常严肃,非常沉重的样子。 “这花的确好看。”穆连道,“可它的用处,真的没有那么好看。” “你知道它干什么用?”艾宁问。 穆连点头:“略有耳闻。这花……”他顿了顿,道,“这花是用来炼心魂的。心魂是什么,你还记得吧。” 艾宁的心情立马就沉重了,闷着脑袋“嗯”了一声。她第一次听人说起心魂,就是在穆连这里。当时他们还在百草谷等着找莫禹,于是请谷主兰芝帮忙制作玉樨。就是那个时候,穆连简单对她提起过心魂。那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心魂最早出现在古代兵人之中,兵人制造者柯古用它来控制兵人,并将它封在有追踪功用的玉樨之中。心魂由心脏之中凝练而出,它与心脏相连,一旦受损,心脏也将跟着破碎。心脏破碎,便必死无疑。 “看来这彩虹花就是刻文上说的‘神兵之花’了。”艾宁说着,顿觉眼前这朵石刻的花变得既阴森又不祥。“不过后面两句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花之所生,心之所藏’?” “这就得等我们照上一句说的做了才知道。” 穆连说着将炽炼抽出一截,艾宁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看他毫不犹豫的用左手握住剑身,状似轻巧地在上面一拉,然后手握成拳置于那朵石刻花雕之上。 “穆连你做什么!” 艾宁看着自他拳中一滴一滴落下的血,急着要把他的手拉回来,却被他认真制止。他专注的看着地上那朵石刻花,自第一滴血滴上去的那一刻,那朵花便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艾宁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与其说是血液顺着刻痕流遍了花朵的轮廓,倒不如说是这朵石刻花在不断地汲取血液。就像等了好久好久终于得到养分的活植物一样,它的花苞竟然慢慢开放,似要盛开了! “这,这是怎么——!”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以那朵石刻花所在为中心,加上周围一共八块石板一起猛地往下一陷,大约落了有半人深又突然停了,就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 “怎么回事。”艾宁环顾周遭,努力冷静道。 穆连还盯着那朵石刻花,一脸严肃:“这朵花,还未全开。” “什么?” 艾宁盯着被染红的石刻花,七片花瓣之中还有最后一片是合上的。 穆连道:“看来这朵花要全部开放,这个石台才能降到位。” 他说完又将自己割破的左手重新握拳,硬是给挤出血来滴在石刻花上。然而,纹丝不动。 穆连眉头拧的更紧,终是把手收了回来,无奈道:“看来是我不行。”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完全听不懂。” 艾宁被他这一连串自言自语似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不满道:“你说点我听得懂的行不?” “可以。”穆连淡定解释,“我们的血中蕴含着我们的力量,这股力量为我们所用,被我们控制,同时也是很多古代机关的钥匙,尤其是和兵人相关的遗迹中的古代机关。就比如这个。” “那你说你‘不行’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 他说着要把手往身上擦,结果被艾宁一把抓过去,老老实实让她用包袱里的绷带缠好。 艾宁边包扎边说:“你说得对,这些带子啊伤药啊果然很有带着的必要。哎你嘴别停,把你那‘字面意思’好好给我讲清楚。” “……”于是穆连继续道:“其实,我的力量并不完整。” “啊???” 这一下可又把艾宁惊着了。她正给他伤处包扎打结,手一哆嗦,往两边扯得力气使大了,系了个死结不说,还勒的穆连都没忍住一声轻呼。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弄疼你了吧?肯定弄疼了,抱歉抱歉。” 她边道歉边手忙脚乱的整理那个伤结,语无伦次的样子把穆连都逗笑了。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他道,“我不是很怕疼。” 艾宁没好气儿的说:“是是是,你不怕疼,我怕还不行吗?我怕你疼,行不行。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紧张你你还说风凉话。行了别打岔,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你的力量怎么就不完整了?” 穆连脸色一沉:“其实我的力量,曾被人夺取过。魔族有一个秘密团伙,他们藏在暗处,一直在想尽办法复活兵人。我曾落到他们手中,被他们夺去了一部分力量。” “可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是被人贩子给拐了然后又逃了的……包好了。” “谢谢。” 穆连看了看左手上的蝴蝶结,淡淡笑起来,可很快又严肃了。“我以前的确是被人贩子拐了。他们把我阴差阳错卖到那伙魔族手上,我被夺了力量之后,找了个机会逃走了。因为我的力量不完整,所以每次用的稍微多一点就会被反噬。如果完整就不会这样了。” 他这番过去说的真假参半,艾宁也没有怀疑,问他道:“那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啊?” “因为没必要。”穆连淡淡道,“危险的事情,你知道的越多,就越接近危险。” 艾宁毫不买账,不满道:“那你怎么现在又肯说了。” “……”穆连垂眸,“他们的势力还在不断壮大,你也是他们的潜在目标之一。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希望你时刻注意,不要暴露自己兵人后裔的身份,要时时刻刻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艾宁静默半天,看着他,严肃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穆连点点头,认真的有些沉重,艾宁却莫名轻笑出来。 “有趣,真的很有趣。”她兀自乐道,“没想到我竟然这么‘抢手’啊,真是太出人意料了。穆连你说是不是?” 穆连瞬间无语。“你这么说不是认真的吧。” 艾宁狡猾笑道:“我要说‘是’的话……” “胡闹!” 果然火了。艾宁哈哈大笑,连忙服软:“穆连我开玩笑开玩笑的,你可别当真啊哈哈哈!” 她笑得很是没心没肺,穆连心里却是一点没轻松,他隐隐觉得,这个小家伙刚刚说的很可能是认真的…… “哎,不过话说回来了。”她拉拉穆连的袖子,又指着地上那夺石刻花,“这个,接下来怎么办?” “不怎么办。”穆连稍稍有些小情绪,“要么打开要么走。” 艾宁眼睛一转,欢快道:“那就打开吧。你不行就我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变魔术般的从腰封里拔出一把小刀,在左手两根手指上一划。 穆连有点意外:“你这刀……我怎么不知道。” “我集市上偷摸买的。”艾宁随口笑说,“总觉得身上得有点防备,不然心里不舒服。” 穆连没做声,心说这自我保护意识倒是很到位。 赤红的血液重新滴在石刻花上,那最后一片花瓣终于缓缓展开,整朵花总算完全开放。轰隆声再次响起,平台也继续下降,直到降到一人多高,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密道入口。 第114章 遗迹密室(2) “看来就是这儿了。” 艾宁看着黑洞洞的密道入口,边说边随意的拿出刚刚用剩的布条简单把自己手指一包,然后就要走进去。穆连一把揪住她衣领,拎小鸡似的把她直接提到身后。 “别在兵人的遗迹里拼命往前蹿,危险。”他沉声道,“跟在我后面。” 说完,他自掌中生起一团火焰,不大,但足以照明。他手往上轻轻一托,那团火便轻轻飘起来,悬在他二人面前,为他们照亮。 “走吧。”他抽出炽炼,再次叮嘱道:“一定要跟紧我。” 艾宁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倒生出几分好奇。“你今天怎么这么小心翼翼的?平时往哪儿探都不见你提前拿剑。” 穆连道:“这里不是普通的古代遗迹,是兵人遗迹。万一其中设有陷阱就会非常危险,不可不防。我和你进去看看,六月就守在外面吧。” 艾宁“嗯”了一声,也一道谨慎起来。二人跟着火光步入密道。 这密道的入口虽然狭窄,但里面通道却比较宽,能容下两人并排。穆连稍稍挡在艾宁前侧,沿着唯一的石阶梯盘旋而下。空气渐渐变得潮湿,带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艾宁一时闻不习惯这个气味,被呛得咳了好几次才有所缓解。 二人走了好一阵,终于才下到最底层,倒不是这密室挖的太深,纯粹是他们过于小心所以走得慢。然而这一路石阶上并没有遇到任何机关,反倒让他们接下来越发谨小慎微,走上与石阶相连的长廊。 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有明显的燃烧痕迹,或许曾经放置过火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穆连。” 艾宁一出声把她自己都吓一跳,下意识捂住嘴。明明没觉得用了多大声,被这空间一传竟放大许多,还回响不断,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尤为刺耳。她连忙压低了声音:“穆连,你说,这地方以前是做什么用的呢?” “不清楚。”穆连说着牵起她,“不过,似乎不是关押用场所。” “不是关押用的,那……难不成,是藏东西用的?” 穆连一怔:“藏东西?” “对呀。”艾宁笑说,“你看啊,那刻文上不是说‘花之所生,心之所藏’嘛,那意思不就是说花开的地方是藏着心的地方,所以肯定是藏了什么东西在这里。” 她这一通解说乍一听倒挺头头是道,但是…… “那很可能只是句比方,不是说这里真藏了东西。”穆连顿了顿,淡定道,“而且你见过哪个藏东西的地方像这里一样一点不设防的。” “这……”艾宁一下子被噎的无话可说,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认输,反口就继续嘴硬:“这叫‘大隐隐于市’你懂不懂!越是藏着重要东西的地方就越得像这样,搞得好像什么玄机也没有的样子,不然容易招贼,懂不。” “不懂。” 答得那叫一个干脆。艾宁瞬间来气。 “嘿我说你这人!不跟我抬杠你会死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 “知不知道有些时候不能瞎说大实话!” “不知道。” “……”艾宁小声嘀咕,“你就气我吧你。气死我你就高兴了。” “我没有。我不想。” “你——!” 她一句牢骚还没说完,穆连突然抬起手拦在她腰前。 “你干嘛。”艾宁问。 “看看这儿。” 他视线下移,那团原本浮在半空的火焰也跟着下移,就像应了他的命令一样照出前面地上那一堆高度大约到她膝盖的东西。 “什么东西啊……”艾宁眯起眼睛仔细看,“这不是一堆石块吗。”她上前用脚蹬开几块碎石,发现这些石块之中还埋着一道厚实的石头“门槛”。 艾宁猜道:“这里以前是一道石门?” “应该是门,不过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穆连看了看周围,最后视线落在头顶的地方,那团火焰也升了上去,把廊顶那一片照亮。艾宁跟着火光仰起头,就见廊顶上“倒挂”着一道和地上相同的“门槛”。 艾宁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一道暗门啊!” 穆连点点头,蹲下查看地上那一截参差不齐的石门残根。“看这个断面,应该是被外力强行破开的。顶上那个和这个一样,应该也是这道石门的残根。而且碎石多数都集中在这一侧,应该是从里面被破坏的。” 从里向外的强行破坏,而且是这么厚的石墙,这里又是古代兵人的遗迹……艾宁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发冷。 “这,这里,这里不会是,以前用来关押兵人的地方吧……” “不会。”穆连果断否定,见她紧张,柔声道:“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这里一定不是关押用场所。” 艾宁斜他一眼:“你怎么这么肯定。” 穆连淡淡说:“这石墙大约厚七寸,对兵人来说,别说这一扇了,就算是十扇垒在一起,想毁掉也是轻而易举的。” “这么厉害吗?!”艾宁震惊,转而便了然,“难怪柯古要炼出他们的心魂……” “进去吧。” 穆连说着先一步踩过石堆,艾宁也近随其后。二人石堆过后就走了几步,便来到一个较为宽敞的空间。火焰团的亮度已经不足以照出空间的全部。穆连简单环顾四周,右手轻轻一扬,那团火焰便立刻四散,冲向墙壁,不偏不倚的打中墙上的火炬。眼前瞬间亮如白昼。 巨大的圆形的石室,拱顶,墙上挖满了一个紧挨着一个的小方格,像是用来存放什么小巧物件用的,而地上,则是一片森森白骨。 艾宁还从未见过这阵仗,吓得往后一缩,差点坐到地上,幸好穆连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 “没事吧。”他关切问。 艾宁边摇头边说没事,狠狠深吸了几口气也缓了过来,壮起胆子和穆连一起在这白骨堆里走动。穆连不时蹲下查看,但似乎并无收获。 艾宁在他身侧问:“能看出这死的是些什么人吗?” 穆连摇头。“没办法,时间太久了,衣物都化了,就一堆骨头,实在没办法分清是什么人。不过……”他看向四周,“或许你说的是对的,这里,的确是一个用来藏东西的地方。” 艾宁看他:“藏什么东西?” “……心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那些古代兵人的心魂。” 第115章 遗迹密室(3) “古代兵人的心魂?!藏在这!这——” 艾宁险些语无伦次。虽然她之前也信誓旦旦的猜这里是藏东西的地方,可要说这里放的是兵人的心魂那么重要的东西,她倒反而觉得穆连说的有道理。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却不设防,就只有一扇七寸厚的石门守着,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你,你搞错了吧。”艾宁道,“兵人心魂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放在这种地方。那不是随便一抢就能被抢走了。” 穆连调侃她道:“你刚才不还在说‘大隐隐于市’吗。” “……”艾宁脸一沉,“我没说,是你听错了。你听错了,知不知道。” 她一副“你不乖乖听话照说我就打你”的样子,看得穆连又无奈又好笑,于是他淡淡一点头,外加“嗯”上一声。这样艾宁也满意了。 穆连看着她笑笑,然后走到墙边。墙上那些积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小方格,每一格大约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他说:“阿宁你记得吗。那串古语说的‘花之所生,心之所藏’,或许就是说,那朵石刻花盛开打开密道,就能通到藏着‘心’的地方。那个‘心’,很可能就是指心魂。” 艾宁扫了一圈四周,仍觉得难以置信。“这里少说上千个格子,难道全是用来放心魂的?这也太多了……” “其实并不多。”穆连道,“曾几何时,柯古助月族发动侵略,的确研制出了上千个兵人。他炼出这些兵人的心魂,然后交给月族,便于他们控制。现在看来,该是古代月族修筑了这个地方,专门用来保管心魂。” “可这样一来不就更加奇怪。”艾宁道,“这遗迹外的迷阵防普通人不防兵人,遗迹大门也是,要么有钥匙要么由兵人打开,密道就更不用说了,要兵人的血才能打开。这地方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防兵人的,倒像是专门为兵人而设的。可如果这里放的真是他们的心魂,最该防的不就是他们吗。不能让他们把心魂拿回去啊。” 穆连听完重重叹了口气,眉峰蹙得更紧。“这一点,我也未想通。” 艾宁也跟着长呼了口气,随意的到处看。忽然,室中央的一处反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朝光点走去,脚下却没注意踩上一截骨头,被绊得往前一栽,整个人狠狠摔趴在地。 “阿宁!” 穆连两步冲上去把她捞起来,结果她的手掌还是给划破了,丝丝往外渗着血。 “怎么这么不小心。快让我看看。”他心疼批评,把她的手托在手中,轻轻给她吹着伤口。 “疼不疼?”他比她还紧张。 艾宁赶紧摇头,“不疼不疼,这才多大点事儿啊哈哈哈。” 穆连黑脸:“你还笑。知不知道在这种地方伤了更容易感染。” 艾宁看他真生气了,赶紧收起自己那一脸无所谓,垂着脑袋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弱弱道:“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多注意……” “‘下次’?” 穆连眉峰一挑,语气不善。吓得艾宁连摇头带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没有下次,没有下次了。我保证!”她说完还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搞的穆连接下来训也不是不训也不是,最后只好闭嘴为她检查起伤口。 “还好伤的不深。别再有下次了,知道……” 他话音忽然终止,神情也瞬间紧绷,警惕的望向四周。艾宁本想问一句“怎么了”,可还没说出口就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说不清道不明的。 喀拉—— 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声音吓得艾宁一机灵,她着急到处看,却除了满地枯骨什么都没有。她下意识靠近穆连。“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室中又响起喀拉一声,而这次,那个声音没有再停下,而是不断响起,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多。 “穆连!” 艾宁看着一地莫名颤动的骨头,完全乱了方寸。墙上的火炬也在这时突然熄灭,二人完全陷入黑暗。穆连紧紧把她护在身侧,可面对眼前这景象,他明显也有些慌了,甚至都忘了重新点出火来。 骚动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些骨头在火灭之后很快就安静下来,冒出淡绿色的荧光。那些荧光像水一样从骨头上一颗一颗的脱离出来,在空中飘动,汇聚,逐渐形成一个看不出容貌的人形。 穆连持剑直指那人形,而那人形似乎也正看着他们一般,并无动作。 穆连半迟疑着放下手。“这难道是……灵?” “灵?”艾宁从他身后探出脑袋,问道,“灵是什么?灵魂吗?” “不全是。”穆连道,“魂,才是灵魂。而灵,更像是魂中的一缕执念。这缕执念可深可浅。浅的,就在死后随残魂一道慢慢消散,可若是深的,便能在残魂消逝于世后,以灵的姿态在世间游离,永生永世不轮回。” 艾宁惊呼:“永生永世不轮回?那不就没有下辈子了!” 穆连淡淡一点头,艾宁瞬间对眼前这个灵充满了同情。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穆连又继续说,“一般来说,灵是很少能被人看见的。它们想要在人前显形,就像现在这样,应该需要得到一定的生命力才对。” 生命力?艾宁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上的伤口,一阵小雀跃,道:“会不会是我的血?你看啊,我摔破了手,这灵就出现了,时间正好对的上。” 然而穆连对此淡定又肯定的一摇头,“不会。虽然我说是需要‘一定’的生命力,但那个‘一定’的量其实相当大,就你这伤流出来的一点血实在是太少了。如果有你大半条命,说不定才能够。” “是吗……” 艾宁明显泄了气,抿着嘴看向自己掌心。伤口很靠下,在手掌根的位置,有一点还延伸到了手腕。艾宁觉得这一定是自己刚刚摔倒时掌心着地的缘故。她把袖口往上撸,免得被它们蹭到伤处,却不经意间露出那条她一直戴在左手手腕上的手链。 这手链是当初她离开青苍苍露宫的时候,青衣送她的护身符,上面还缀着一颗碧蓝的水晶,形似有棱角的水滴。 那灵似乎怔了一下,竟徐徐向艾宁靠近,还向她伸出手。穆连立刻将艾宁拦在身后,剑锋直指那灵。灵虽然已无实体,被刺上一剑也不存在丢命,但却会被打散,难以重聚。那灵显然是知道这一点,便及时停下,朝自己的左手手腕指一指,又朝着艾宁手腕上的水晶指一指,就这样不断重复。 艾宁摸摸手链上的水晶,犹豫片刻,还是将它解下来,递向那只灵。而那灵在手挨到水晶的一瞬间,身体忽然泛出白光,待光芒褪去,它竟幻化成了一个俊朗的年轻男子形象。 “你好。”他看着艾宁,声音沉静,“水玥一族的后裔。” 第116章 见灵 说话了……它居然说话了?! 艾宁震惊到合不拢嘴,直愣愣的盯着面前这只灵。 “穆连,”她魂不附体似的,看着那灵道,“你听到它说话了吗。” 穆连明显也惊呆了,好半天才答:“嗯,我听到了。” “太好了,你也听到了。看来不是我精神有问题。” 艾宁仍旧没回魂,边说还边傻乎乎的点头。穆连也觉得难以置信,十分警惕的看着那只灵。毕竟灵能显形就已经很少见了,能开口说话那简直就是闻所未闻,说出去恐怕谁都不会信的。而且它刚刚是不是说了“水玥一族”? 穆连下意识瞥向艾宁。小家伙的确是擅长御水的兵人一族,也就是水玥一族的后代,可她本人对此并不知情。不止对此,她对很多与兵人有关的事都不知情,因为从来无人对她说起。 对这个世界来说,兵人早已是不存在的生物。他们早在那场上古战争后,便随着柯古一道被消灭了。穆连也只告诉过一些她不得不知道的事,但还没有系统的讲过。 穆连“铮”一声收剑入鞘,礼貌问道:“阁下是何人。姓甚名谁,何时亡故,又在此地呆了多久。” 那灵闻言将头转向穆连,将他上下打量了两遍,然后沉声笑道:“你……焰生?” 穆连颔首:“是。” “呵,”那灵淡笑,“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么长时间过去,焰生的血脉竟由魔族转到了瑞兽身上。真是沧海桑田……” 艾宁悄悄凑到穆连边上,小声问:“你们说的‘焰生’和‘水玥’是什么啊?我以前怎么没听过。” 穆连也向她侧身,低声极快道:“出去之后我再告诉你。”说完他又马上站正身子,对那灵道:“阁下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那灵顿了片刻,对他苦笑道,“你的问题,我恐怕无法全部回答。我在这地方呆的太久了,久到名字都已经忘记了。我只记得,我与她一样,同属水玥一族。以及,我是因何而亡。” 一提及自己的死亡,那灵的表情突然变得狠厉起来。艾宁与穆连互看一眼,皆是明了,看来这灵的强烈执念该是由死因而生的了。 艾宁也向它一揖手,礼貌问:“那请问前辈,是因何而亡?” 那灵冷哼一声,愤愤道:“是因小人而亡。当年,我由柯古创造,以兵人的身份诞生于世,不过我和别人不一样。同为战争兵器,我却没有上战场,而是成了这地下保管室的看守……” 之后,据那灵所说,这遗迹的确是柯古和月族混在一起之后,由当时的月族人建造的地方。表面是专门用来供集会时使用的场所,但其实,是暗中藏匿贮存兵人心魂的地方,以防被他们夺回去。 当时,柯古和月族达成一致,侵略和打仗统统交给月族,而他只负责待在后方,专心造他的兵人就好。于是为了更好的控制那些上战场的兵人,柯古将无数颗心魂交给了月族。然而那些月族却不知道,他们拿到的心魂,仅仅只有“一半”。 柯古为人狡猾多疑。他害怕自己若将兵人的全部控制权交给月族,一旦有一天他们想除掉他,将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于是,他将每一个心魂都一分为二,一半制成单个全部交给月族,另一半由他融合成一个,留在手中以备不时之需。 “照前辈所说,既然月族在这地方藏心魂是为了防止那些兵人来抢回心魂,那为什么他们还要把这里布置的对兵人畅通无阻?迷阵是遇兵人消散,密道也是以兵人血为钥匙……” 这些问题就在艾宁心里扎着,要是不问出来弄明白她心里不舒服。 那灵道:“这并不奇怪。这座保管室的看守不止我一人,还有其他兵人与我轮换守卫。而我们互相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那阁下的死……”穆连后半句留白,试探着说。 “……我的死。”那灵语气冰冷,垂下眉眼,却渐渐扬起嘴角,笑出声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灵道:“我的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那个时候,战争已经持续了很久。月族守不住他们攻占的土地,节节败退。而我终日守在这里,看着墙上的心魂一个个破碎。‘喀嚓’一声,那么轻巧,一个人就没了。从那时起,我开始想要脱离他们的控制,可我试了很多方法,还是不见成效。 “后来没过多久,忽然有一天,一个月族人偷偷下到这里,他找到了我,向我说了一个计划。他说他是月族中的一脉旁支,说如今月族大势已去,可那些人仍不肯收手停战。所以他们一脉与别族达成协议,想解放兵人,从内部瓦解战争。 “既要解放兵人,最直接的办法当然就是助我们拿回心魂,于是我把我们的心魂被柯古一分为二的事情告诉了他。之后没过几天他就又来了,还为我带来了一个咒术,告诉我那个咒术可以让我和我的心魂暂时断开连系。” “呃,什么叫‘与心魂暂时断开连系’?” 艾宁忍不住有此一问。她眼下注意力已全被从前的故事吸引,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穆连此刻神情有异。 “小姑娘你应该知道吧,”灵说,“我们的心魂连着心脏,就算只是捏一下都能让我们痛不欲生,但只要能与心魂断开连系,就算只是暂时的,以我们的能力想夺回心魂也是轻而易举。” “啊,这个,可不就是这样儿嘛,前辈说的是呀,轻而易举,绰绰有余,哈哈哈……” 艾宁笑的尴尬,心说这些事儿本姑娘听都没听过,还“应该知道”,应该知道个屁呀。 “咳咳。”穆连清了下嗓子,自然的接过话头,问:“那请问阁下,那个咒术,是否真的有那个效果?” 那灵脸上阴戾更甚,连灵体都开始颤动,似乎变的极不稳定。 “有效,当然有效……”灵的声音变得低哑,“不然我当初也不会那么深信不疑,最后落得个惨死于此的下场……” “前辈这是何意?”艾宁正色问。 灵低下头,一声嗤笑。“那咒术确如那月族所说,能够暂时断开本体与心魂之间的连系,我也试着用过两次,并无问题。可惜,我太容易便放下了戒心,竟丝毫没有察觉,那咒术在施放的同时,也在不断损坏心魂。” “——!!” 艾宁听得不由倒抽一口气。使用的同时会不断损坏心魂,也就是说用得越多,离死亡就越近。 “难道那月族没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大声问。 那灵抬起头,看向她的眼中充满了愤怒。“他当然不会说,因为这事关我们的计划。当时为了夺回我们的心魂重获自由,那些月族决定分两路行事。一路去夺柯古身上的心魂,一路来我这里,由我帮他们偷出心魂。 “因为我是看守者,我的一半心魂并没有和其他的一起放在这里,而是直接拿在主战派那些月族人的手上。他们将我的心魂做成玉樨,严密监视我的动向,我不能离开这里,所以只能由外人进来把心魂带走。可心魂一旦被人拿取移动,布置在这里的结界就会打开,而月族也会即刻派出精兵包围这里。至于之后的事,我想你们猜也能猜到了。” 故事听到这里,艾宁总算明白。难怪那找过来的月族会带来那个所谓“暂时断开连系”的咒术还不让这名看守知道那咒术有副作用,原来就是指望由他来解决掉包围过来的月族精兵,至于他的死活,或许根本就不在计划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做法未免也太龌蹉了。艾宁一边想一边环顾四周,看着一地枯骨,不自觉攥紧拳头。 她几乎能想象出当时这室里的情况:一个人拎着包袱不断地往里装墙上的东西,另一人正想办法轰开结界。没多久,卫兵来了。他们不断地往里涌,领头的看到那兵人守卫背叛了,当即拿出他的心魂想以此控制他,结果却是徒劳。之后,兵人轰开了结界,打破了那道石门,拎包的月族带着心魂跑了,而等兵人终于善后完,也想一道离开的时候,他的心魂,碎了。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艾宁心道,按照传说,后来柯古也被杀死在他自己的实验室,接下来兵人重获自由,战争也就此结束。之后就这样,过了千万年,而这个死在这里的兵人,也像这样,无人知晓,在这里抱着仇恨过了千万年…… 这未免太可怜,也太残忍了。 “小姑娘,”那灵忽然问,“你可能告诉我,自我死后,到底过了多少年,现今的世界又是怎样?” “哦,前辈劳心了。”艾宁道,“自那场上古之战早已过了千万年,现今天下太平。而且据说当时在有人偷出兵人心魂之后没多久柯古就死了,兵人一族重获自由,战争也就那么结束了。” 她尽可能把现实说得好,隐去战后兵人遭到各族驱逐追杀,以及现在仍有人打兵人主意的事实。 “是吗……”那灵低下头,似乎是笑了,道:“要是这么说,我死的还算有些意义。那月族呢,他们可还在?” “还在。”穆连答道,“现在大半个玄明均由月族莫氏统治。” “什么?!”那灵突然又惊又怒,“你说哪个氏族统治!” 穆连淡定重复:“月族莫氏。” “……”那灵慢慢平静下来,转而爆发出一阵轻蔑的狂笑。“莫氏,莫氏。真是好啊,好得很啊。他们总算是踩着我的尸骨,爬到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了!” 第117章 见灵(2) 艾宁与穆连均是震惊,不过艾宁表现更甚。 “前辈这是什么意思,”她道,“难道当初那个诓骗前辈的人是月族莫氏的先祖?!” 那灵没做声也没任何动作表示,算是默认了。艾宁却越想越觉得可怕。 当时月族莫氏只是一支小氏族,如果他们的族长是看准了时机,然后专门设计了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既成功结束了战争,和其它各个外族交好的同时,又能百分之百成为整个玄明的君主。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艾宁猛然记起之前在这座遗迹之中,乔亚对她说起的那个“兵人的诅咒”。她当时说月族的双瞳是因兵人的诅咒,可她并不知道,上古之战结束后,那些各族领袖并没有像对外宣称的,将兵人赶尽杀绝,而是偷偷为他们留了部分后人。后来这些后人分散到世界各地,隐姓埋名继续生活。所以她所说的“诅咒”不会是那些兵人下的,但是…… 艾宁看着面前这只灵,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敢问前辈,你是不是,对月族下过诅咒?” “诅咒?”那灵怔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我要是能给他们下咒,他们早被我咒得灭族了,哪还能活到今天。再说了,我若真用下咒出了气,又何苦积着怨气执念,在这小地方游荡了千万年。” 艾宁试问:“这么说,不是前辈?” “当然不是。”灵说,“诅咒什么的,是下三滥的伎俩,我死于小人设计,但我不是小人,更不会用小人的伎俩去对付他们,即使他们才是真小人。” 这话说的倒是真君子,艾宁心生佩服。她自知这事若是落在自己头上,恐怕是守不住这种底线,管他什么君子小人的,早把诅咒一下解了气,然后欢快的转生去了。 如此一想,她越发觉得惋惜,也更觉得不公。莫非这个世上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君子注定斗不过小人吗? 穆连轻轻裹住她的手,握了握以作安慰,又对那灵道:“听阁下之意,似是对复仇已不再执着。既然执念已消,为何不离开这里步入轮回,却还要游离于现世呢。” 那灵苦笑。“小公子啊,若复仇真是我的执念,那哪是说消就能消的……” 穆连略显意外。“阁下的意思是?” 那灵又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次明显添了许多无奈。 “其实,我也不清楚我的执念是什么。或许真的是复仇,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今日将那些不公之事对你们一说我才发现,什么执念执着,我通通都想要放下了。时间太久,我已经恨累了……” 原来,他只是想找人说一说他心中的苦,不想让他的遭遇和他一样就此埋葬,无人知晓。 艾宁忍着情绪,严肃揖手,问:“那前辈现在,可愿离开这里往生?” 遗迹密道已经由他们再次开启,这里不再是封闭隔绝的环境,这人的灵被关了那么久,今日只要他想便能重见天日,是继续游离于世还是前往转生都是他的自由随他选择。可是,他没有回答。他沉默半天,却终是无奈一摇头。 “我离不开这里了……”灵遗憾道,“在这千万年间,我的灵体已经和这室内的枯骨融为一体,离了它们,我是半刻也存不下去的。就算想要往生也不能,因为我根本无法从这些枯骨中脱离出去。”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艾宁急了,她实在不想看着这位前辈继续在这种地方游离,她希望他得到解脱。 那灵淡然一笑,“其实,办法还是有的。”他说完看向穆连,“不知小公子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帮我烧尽这些枯骨?” 穆连眉心倏地蹙紧,显然是对这一做法表示抗拒。艾宁轮流看着灵和穆连,并不明白这一请托背后的含义,但从穆连的表情来看,这一请托恐怕并非好事。 “阁下,确定要这样做?” 果然,穆连沉着脸发问了。艾宁赶紧趁机追问:“这么做了会怎样。” “这……” “不会怎样。” 穆连刚开了个话头,那灵淡笑着便把话抢了过去,还接着轻巧道:“若是这些枯骨被一把火烧个干净,它们与我的连系也就算是断了。到时候,我就可以离开这里,往生去了。这不是很好吗。” 他最后还笑了起来,就像真的已经得到解脱一样。艾宁又看向穆连,见他也微微一点头,便总算放心下来。而这个时候,灵体也开始慢慢涣散。 “看来是我显形的时间到了。”那灵笑道:“那么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已渐渐飘散,化作水滴一般,慢慢消失在空中。 室内再次陷入黑暗,穆连在掌中燃起火焰,沉声对艾宁道:“你先上去吧,跟着我的火。我把这里的事情办好就上去找你,你在上面乖乖等着,别乱跑。” 艾宁也未多想,点点头就跟着他那团火走出石室。火光渐渐远离,直到完全隐没在幽深的廊道尽头。 “阁下请现身吧。” 穆连对着刚刚灵体消失的地方恭敬一揖手,那灵便果真如之前一般再次现身。他好奇打量着穆连,笑问:“小公子怎知我方才并非真的消逝?” 穆连道:“因在下仍能感觉到阁下的气息。” “哦,原来是这样。”灵说,“那你支走与你同行的姑娘,又是为何?” 穆连再一欠身。“因在下有事想问。” 灵抬抬手:“请说。” 穆连站正道:“阁下方才,为何不告知她焚烧枯骨的真相。” 穆连心知,他的火不同于一般的火,若是被他的火焚成灰烬,不止肉身骨血不再,连同魂魄都无法幸免。换句话说,就是灰飞烟灭。这灵既已与这满地枯骨相互依存,若枯骨真被他一把火烧尽,这灵怕是也得同灭,更别说离开这里去转生,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那灵看他问的如此认真,浅浅笑道:“我说了真相又如何,只会徒添伤感罢了。那小姑娘心善,她为我的遭遇感到不值,这我看得出来。曾经我一度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什么‘感同身受’,可今日遇到她,我想信了。小公子啊,能有人快乐着你的快乐,悲伤着你的悲伤是很难得的。如果有这样一个人,那就保护好她吧……” 第118章 袭击 艾宁上到地面好久,穆连才从密道中缓缓走出来。石台重新上升至与地面平齐。 艾宁问他:“怎么样,都弄好了吗?” “嗯。”穆连点点头,有些沉重,“都好了,我的火焰会燃尽一切。还有……”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已经碎成两半,大小如鸟蛋的桂花形状水晶,郑重递给艾宁。“这是前辈托我交给你的。” “这个不是玉樨吗?!” 艾宁惊讶于手中捧着的透明水晶,其中一块上面还沾着红色的痕迹。她仔细一看,发现那竟是新鲜的血迹。原来划破自己手的,竟是那位前辈的玉樨。 “前辈他说了什么?”艾宁问。 穆连道:“他说请你将他这玉樨带到一个没有纷争,也没有仇恨的地方。他说他,希望下辈子能生在那样一个地方,能好好享受明媚阳光,能悠闲自在的度过一辈子。” “这有什么难的。”艾宁爽朗的笑起来,对着那块玉樨,像是保证一般,道,“我一定会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如果找不到,就自己创造一个。然后把这块玉樨藏在那里。说不定将来有朝一日,前辈的转世还能再来把它拿回去做纪念呢!” 她说的兴高采烈,穆连实在不忍心给她泼凉水,便也笑着随声附和。或许,那位前辈说的没错,真相只会令人徒添伤感,不说也罢。 这么想着,他不动声色的又把藏在袖中的那卷古卷轴往里推了一些。这件东西是他从底下那位前辈手中得到,或许也不让她知道比较好。 艾宁小心的把玉樨收进贴身的口袋,扬手招来六月,又对穆连笑道:“既然这里的事都处理完了,那我们就走吧。” 穆连冲她淡淡一点头,还未抬脚,哪知六月突然猛的一下调转身子,对着遗迹大门呼噜起来,攻击性毕露。穆连瞬间警惕,闭上眼睛收集听识,下一刻便猛然睁开,笔直冲向门边那块关门用的石砖,狠狠往下一按。 只可惜,还是迟了一步。黑影趁着石门合上的最后一丝空当冲了进来,一落地便拔刀直奔艾宁心脏。 “阿宁快跑!” 穆连冲她大喊,可艾宁显然已经被那个全身被黑气包裹的人吓呆了,竟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关键时刻,还是六月冲过去把她扑开,这才为穆连争取到挡开刺客的时间。 双方缠斗一阵,终是穆连身手更胜一筹,斩下了刺客的首级。艾宁盯着地上那颗咕噜噜滚开的头颅,黑气散去,露出死白的肌肤,竟是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女人。 “这,这是什么?!” 艾宁完全不知所措。现在一下子冒出太多她不知道的事和想知道的事,脑子里已经全乱了。 穆连向她走来,顺便一脚把那颗头踢开老远,道:“这是巫烟守卫,由制造者将怨灵恶灵附身于人所化。若是死人还好,如果是活人,在被附身的那一刻也会死亡。这些巫烟听从制造者的命令,没有自己的意识,不完成任务也不会停下。他们就像傀儡没有生命,所以想杀死它们,只有砍掉它们的头。” 艾宁赶紧深吸了几大口气,强作镇定道:“那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目标是我?” 穆连面色一沉,极不情愿地点头。“很可能是你。之前祭坛事变那天,就是一个巫烟闯进了边将军府,抢走了藏你眼睛的黑晶匣子,而自那之后,你的眼睛也不见了。所以这一次,它们的目标很可能还是你。如果抢走眼睛是想打击你,那这次无疑是想要你的命。” “可谁会这么做!”艾宁嚷嚷起来,很是委屈,“我到底招谁惹谁了,谁这么恨我!” “不知道。”他摇摇头,然后认真道,“但是阿宁,不管是谁因何这样做,这都不是你的错。阿宁,你绝对不要怀疑自己,知不知道。” 艾宁坚决的冲他点头,又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有办法逃走吗?还是把它们解决掉?” “全部解决恐怕很困难。”穆连看向遗迹大门,他的视线似乎穿过了墙壁,看着那黑压压一群巫烟,不自觉神情凝重。“巫烟守卫是怨灵恶灵的化身,战斗力不可与常人相提并论,而且,它们数量很多,怕是这遗迹也挡不了多久……” “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呆在这里面等——!” 她话没说完,却忽然被穆连紧紧抱进怀里。 “阿宁,对不起。” 耳边响起穆连的低声呢喃,她还未来得及问点什么就被他忽然打了后颈,失去意识。 “六月。”他沉声唤来玄明豹,命令道:“一会儿我会轰开遗迹后侧这面墙,清出一个缺口,你趁机带着艾宁往北边跑,一直跑到我去找你们会合为止。” 六月马上悻悻点头,却不是因为现在情况紧急,而是因为穆连的瞳孔已变为血红色,周身更是戾气暴涨。玄明豹虽极有灵性,但它们终归是野兽,也会畏惧比自己强大的生物。 穆连将艾宁放在六月背上,动作温柔至极,叮嘱六月道:“跑稳一点,知道吗。” 六月连忙点头。穆连拔出炽炼,与它一同站在遗迹后侧墙前,缓缓抬起左手,引臂,后拉,似乎有一股极具破坏力的无形力量在他掌中汇聚。他猛地出掌,伴着轰一声巨响,遗迹被他破出一个大洞。 六月驮着艾宁头也不回的奔出去,完全顾不上身后,火焰形成的围墙在一瞬间拔地而起,将整个遗迹化为一片火海。而一个长着赤红兽角的恶魔正飞在半空,手里提着一柄赤红的镰刀,寻找火海之中他的杀戮目标。 而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幕正被另一人通通看在眼里。 …… 同天清晨,芜阳坐在西虹阴阁五堂的阁主别苑中,正在与他的好友兼西阁分阁主日斜议事。 芜阳呷了口茶,道:“按你说的,我已经把艾宁和穆连的事如实报给了‘那个人’,可这样做,真的有必要吗?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不说才冒险。”日斜道,“你以为‘那个人’在玄明的眼线就只有我们吗?不可能。一定还有其他人也是‘那个人’的眼线,如果我们没把事情如实报上去,却被别的眼线如实奏报了,那我们马上就会路出马脚,紧跟着就是杀身之祸。到那时候自己都保不住了,你还拿什么去保你妹妹。” 芜阳显得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眼下保住‘那个人’对我们的信任比什么都重要。在我们有所行动之前,我们必须先得到自由。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日斜一点头,也端起杯子:“你总算开窍了。” 芜阳斜了他一眼,一拍桌子,佯怒道:“日斜放肆,有你这么跟阁主说话的吗!” 日斜没接他话,哈哈大笑起来。芜阳也跟着笑起来,与他对饮。就在这个时候,一使徒突然急急忙忙冲进来,扑通往地上一跪,焦急道:“不好了阁主,分阁主,北荒林中的遗迹有异动,指示石忽然躁动不安。” “什么?!” “什么?!” 二人同时站起来,之前轻松愉快的气氛顿时消失无踪。 第119章 脱险 芜阳抓起戴上面具,和日斜飞奔至一号保管室。空荡荡的房间正中,立着一个特殊材料制作的方形透明罩,里面那枚椭圆形的黑色石头正一边飞速旋转,一边在透明罩里四处乱撞,不断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这是怎么回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啊!” 日斜完全没了头绪。这块石头作为连接石,用来感应消失的满月森林里的遗迹状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像上次遗迹大门被艾宁和穆连打开,这块石头也只是嗡嗡作响,可看现在这样子,明显是失控了。 芜阳脸色铁青,表情僵硬,盯着那颗四处飞撞的石头,眉间恨不得拧出一个“川”字。他对门口的使徒默默一挥手,那使徒便识趣出去,还特地关上了门,好让他同日斜单独说话。 “这可能是感知到了兵人的力量。不过反应这么大,估计那股力量也不同寻常。可能不仅仅是用于开门的力量,或许,还开了点别的什么……” 日斜问:“‘别的什么’是什么?” “你带人去一趟就知道了。”芜阳严肃道,“现在立刻马上就去。” “好。” 日斜一点头,赶紧集合了阁中使徒,从中挑了几个信得过的就骑马奔往北荒林中的遗迹。因那遗迹和兵人有关,而虹阴阁与兵人有关联一事只有阁中使徒才知晓,一般般若并不知情,所以这次出城他们对内对外都得编个由头搪塞。 至于这个由头,当然就得交给等在虹阴阁的芜阳去想。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从头到尾都想一遍,逻辑上也不能有问题,要编的圆说得通才行,所以日斜出发之后,芜阳一直在庭中踱步思考。然而并没有过很长时间,城北数十余里外忽然冒出滚滚黑烟。 这下芜阳可懵了。那个方向不正是遗迹所在吗!来不及多想,他拉上马便亲自赶往遗迹。 北荒林虽离山阴城不远,但面积很广,遗迹所在的消失的满月森林又位于北荒林深处,等他快马加鞭赶到,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火已经全部熄灭,日斜正带着手下几人查勘现场。而那幢古代遗迹已是墙倒屋塌,被整个破坏了。 “阁主。”日斜走过来,在外他也不会叫芜阳的名字。 芜阳阴着脸环顾四周:“这是怎么回事。迷阵怎么被破了?” “目前还不清楚。” 日斜也向周围扫了一圈,以这座遗迹为中心,后侧的迷阵毁了,半径十五米之内也被烧了个片甲不留,但之外仍是一片葱郁,就像起火时有一个结界罩在这一片,里面在烧,外面一切如常。这可不是一般森林大火能烧出的“景致”。 日斜道:“我带人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就和现在一样,没发现任何人的痕迹,连尸骨都没有一块,一切都被烧干净了。不过从周围的情况看,恐怕不是一般山火。” “……是兵人。”芜阳低下头,声音极低。“是那个‘焰生’。” “你是指,那个穆——” “嘘!”芜阳立即打断他,“这件事不适合在这里说,回去再谈。” 日斜一点头,又问:“那这里,你打算怎么办。闹出这么大动静,恐怕月族王族会介入的。” “他们是一定会介入的。” 芜阳看着满地残恒,叹了口气,“而且这次迷阵被毁,满月森林的原貌也会显露出来,如果我们拿不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解释,恐怕很难把这事囫囵过去呀。你先让兄弟们赶快调查这个现场吧,最好赶在王族的人来之前调查完。如果没什么特殊发现,把这里交给王族那些人也不是不行。” 日斜也是满面愁容,点头道:“行,那我先盯着他们尽快查。” 芜阳也点点头,那声“好”还未说出口,就听一站在碎石堆里的使徒冲着他们这边大喊:“阁主,分阁主!有发现,这里有发现!” 芜阳与日斜连忙走过去,其他几名在一旁搜索的使徒也一并凑过来。这地方之前应该是遗迹的内部,周围地上都是刻着花纹的石地板,只是已经被烧裂了。 “阁主,分阁主,你们看看这里。”那使徒指着一块方形的碎石坑,道,“这里像是一个人为修成的坑洞,其中似乎还埋着一条通道。” 芜阳看着那个方形石坑,眯起眼睛,思索片刻,道:“去个人回阁里,多找些能知情的来帮忙,给我把这条通道清出来。我要知道这底下都埋着些什么。” 边上有人立即应了声“是”然后匆匆跑开,其余使徒也都聚过来,开始着手清理石块,好尽快恢复这条通道。 芜阳和日斜退到旁边,前者无奈叹了口气,道:“看来,这里是不能交到他们月族的手上了。” …… 傍晚时分,距遗迹足有半天行程的北荒林北部。艾宁不舒服的翻了个身,悠悠转醒。 首先感觉到的是后颈处木木的疼,紧跟着来的就是全身酸痛。她下意识扶住自己脖子后面,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醒了?” 头顶传来熟悉而温柔的声音,略微带着倦意。艾宁一下子清醒了,两手撑着地,瞬间从他腿上弹起来,半支起身子,一脸惊诧的上下打量着他。 “穆连你,你,你……”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从什么事问起。倒是穆连对她轻轻一笑,又拉着她躺回自己腿上,道:“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晚饭还没好。” 晚饭?经他这么一说,艾宁才似乎闻到了很熟悉的香味。她耸着鼻子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就看到燃得正旺的篝火,边上还插着好几条肥鱼,表面已经烤出淡淡的金黄色。 “这是哪儿来——!” 她兴高采烈的回头,却在看清他那张脸时猛地愣住。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正低着头温柔的看着她,似乎很满足,又好像很无奈。而在那张白皙的面皮上,明晃晃爬着四五道赤红的裂纹,像枯枝一样从他脖颈处延伸出来。 现在不用问艾宁也知道他们是怎么脱险的了。他当时一定是怕自己反对所以才干脆打晕了自己。艾宁忽然很气,很想狠狠地骂他。可这念头却转瞬而逝,她控制不住自己,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悲伤。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他脸颊上的纹路。那不是伤口,却比伤口要疼百倍。反噬痕以往都不会发展到面部的,可见这次,他是使了多大的力气才让他们化险为夷。脸上都这样了,身上更是可想而知。 “疼不疼……”艾宁哽咽着问。 穆连仍笑着,握住她的手,微微侧头,轻轻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有你用手帮我敷着,就没那么疼了。” “真的吗?”艾宁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瞬间从地上爬起来,挪到他身边,用两只手小心捧住他的脸。“那这样会不会更好一点?” 穆连看着她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轻轻笑出了声,点了点头。“这样,好多了。” 经他这么一说,艾宁也高兴的笑了。两人就维持着各自的姿势又过了好一会儿,穆连怕她胳膊抬着累,便把她的手拿下来,然后把她拉到身边坐好。 “不是有想知道的事吗?”穆连柔声道,“现在有时间,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艾宁想起白天在遗迹里那些她没弄明白的事情,露出困惑的神情,习惯性就往穆连肩上靠,却在将要挨上去的时候又突然弹开。 穆连弯弯嘴角,把她的头拨到自己肩上。“没关系,想靠就靠吧。” “可这样你不会疼吗?” “没事。”穆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我不疼。想问什么,问吧。” “嗯,那我想想哦……”她故作轻快,随即煞有介事道,“第一个问题,六月哪儿去了?” 穆连“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还真没想到她一张嘴会先问六月。而艾宁听见他笑,也满意的偷笑起来。说白了,她就是想逗他开心,就像他以往总逗自己开心那样。 穆连清清嗓子,道:“六月呀,去给它自己找东西吃去了。估计过会儿就会回来的。” “哦,这样啊。”倒是和她估计的差不多,“那第二个问题,今天白天在遗迹里面,你和前辈说的什么‘水玥’什么‘焰生’,那是什么呀?” 穆连淡笑,就知道她会问这个。他道:“‘水玥’和‘焰生’,都是兵人之中称呼。你也可以把它当做是对力量属性的划分。” “力量属性?”艾宁不太懂。 “是的,力量属性。”穆连接着说,“你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吧,当初柯古制造出的兵人分为四种,控制风的,控制水的,控制火的,还有控制大地的。其中控制火的被称为焰生族,控制水的被称为水玥族。” 艾宁嘀咕:“我记得,前辈最开始好像称我为水玥一族的后人?” 穆连偏头看她,淡定道:“他说的没错,你是啊。” “我是吗?” 艾宁瞬间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一下子直起身看着他,两眼放光。 “那你快说说,我这能力使起来,应该是怎样的?能和你一样厉害吗?” 第120章 脱险(2) “这个,嗯……”穆连想了想,认真道:“因为我也没见过除你之外的水玥族,所以你的能力使起来具体是什么样子,我并不清楚。不过我看过一本相关的古籍,上面提到过,说水玥一族可以自由控制水,还可以炼水为兵刃。而且,他们有一定的外貌特征。” 外貌特征。这个说法明显让艾宁神情一怔,她托起自己两鬓的银发,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然后求证般的看向穆连。 穆连淡淡一点头,道:“银发赤瞳,是他们的外貌特征。但这也不是绝对的。” “可我从小到大,并没有人因为我的发色和瞳色认出我是兵人后裔呀。而且,我为什么只有两鬓是银发?” “没人认出你很正常。在世人眼中,兵人是早已灭绝的生物,他们长什么样子早就被人们遗忘了。至于你的发色,这个很可能是因为……”他话说到这忽然停下,转而改了口,“我也不太清楚。” 他本是想说她发色有异可能和她血统有关,但转念一想,她现在并不知她生父生母的身份,而且自己也确实不知道她兵人的血脉是继承自父亲还是母亲,若是照实说了,她一追问下来,自己肯定答不上来,到时候又多添许多麻烦。 然而听他这么一答,小丫头明显有些泄气。穆连咳了两下,道:“不过,你身上现在应该就带着一件水玥族用水炼出来的东西。” “真的?什么什么,是什么?” 她刚一激动完,转头就恍然大悟似的,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颗蓝色的水晶。她记得,遗迹中那位前辈的灵正是触碰了自己手上这颗水晶后才显出了容貌,而且他还说过,他和自己属同一族。 艾宁寻思道:“这水晶手链是青衣给我的,她说,这是青苍三公主送给她的东西。难不成,青苍那位亡故的三公主清渲是兵人后裔?穆连你知道这件事吗?” 穆连摇摇头。其实这也是他感到困惑的地方。他虽与那位三公主仅一面之缘,但他在青苍多年,从未听说过三公主与兵人有关,可若无关,这手链上的炼化水晶又是从何处来的。难道是从艾宁的人类父亲手中来吗?可若真是心上人所赠,又怎会转赠他人? “……不过,”穆连静了一阵,半开玩笑道:“你现在,是不是该开心一点。” “啊?”艾宁看向他,“我开心什么?” 穆连道:“你今早在山阴北门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你说想看遗迹,想了解先祖历史。没想到这一趟‘物超所值’,不光了解了先祖历史,还亲眼见到了你的先祖。怎么样,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啊…… 艾宁垂下视线,眸光黯了几分。她又靠回穆连肩上,仰起头,望着渐渐变暗的天空。 一时之间,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烧的劈啪作响,偶尔有几点火星随着夜风飘到空中,然后又在炊烟中熄灭。 “穆连,”艾宁沉声道,“你觉得,这样好吗。” “哪样。”穆连问。 艾宁道:“你还记得之前在遗迹里,乔亚是怎么对我们说上古战争的吗。她说,他们的双瞳是受了兵人的诅咒,还说最后,是有义士冒死偷出的那些心魂。可这些,明明都不是事实啊……” 事实是,月族的双瞳并非兵人所咒,而什么“有义士冒死偷出心魂”就更是鬼扯,明明是那些想保全自己的月族使诡计才有了偷出心魂的结果,最后他们成了义士成了英雄,却让真正做出贡献甚至牺牲了生命的人成了小人。 “……”穆连叹了口气,她会对此感到不舒服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你怎么想?” 艾宁无力的摇晃脑袋。“我也不知道。就结果来看,他们的行为无可厚非。如果没有他们,战争一定不会停止。可他们的做法……” “没错,他们的做法确实令人不齿,甚至是龌龊的。可是阿宁,”他说着轻轻握住她的手,“如果你今日没有遇到那位前辈,没有从他那里得知那些过程,而是和乔亚一样,只知道那个结果,同时又身为被诅咒的人,你会不会恨?” 艾宁想了想,点点头。“应该会的。” “为什么会,你知道吗。” “因为也会觉得命运不公啊。”艾宁道,“明明没有做什么错事,却被无端诅咒。” 穆连轻轻笑了起来,握着她的手捏了捏,道:“所以呀,这件事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分不清好与不好,也辨不出对或不对,但幸好,结果是好的。我想前辈最后选择释然,当初那个‘好结果’也是原因之一。” 艾宁淡淡“嗯”了一声,眼前浮现出那位前辈宽慰的笑容,还有那句“我死的还算有些意义”。 于是她也笑了。虽然自己向来主张有仇报仇,有怨申怨,有恩必报,有情定偿,可这世上的事哪能件件都那么纯粹,往往是恩怨情仇全揉一块儿了,想分都分不开。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艾宁有一个习惯,太复杂的事情考虑不会超过十分钟,不然她就脑壳疼。现在时间已经过了,所以她要换个话题顺便换换脑子。 “对了穆连,”她道,“那些巫烟,你最后怎么处理了?” “……烧了”穆连淡定道,“直接焚成灰。” “不会吧!” 艾宁一下子坐起来,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你放了多大的火?会被人发现吗?” “应该会吧。”他说,“因为我连同遗迹一并毁了。” 艾宁瞬间炸毛:“那不就相当于暴露了你的身份吗!” “没关系,反正迟早要暴露的。” 穆连说着折断手边一根树枝,随意丢进面前的火堆里,语气更是稀松平常,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说过的吧,魔族那边有一个秘密组织在尝试复活兵人。”他看向她道,“而制造巫烟的方法,多半掌握在魔族人的手里。” 艾宁听得脑袋一懵,她可记得穆连说过,这些巫烟很可能是冲她来的。那要这么说,岂不是自己拖累了他? 艾宁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穆连瞥她一眼,轻声笑道:“别瞎想,说不定是我拖累的你呢。别忘了,他们可一直都在找我,从未放弃过。” 他故意把后两句话说的很自豪,成功引得艾宁笑了。他把鱼拿起来,又正反两面翻着看了看,然后吹凉了递给艾宁。 “吃吧,烤好了。” 第121章 途中 第二天早上,晨光透过树荫,温柔的落到艾宁眼上。艾宁还没醒透,只觉得有什么亮晶晶的晃眼,便下意识往旁边温暖的怀抱里拱了拱,咂咂嘴又接着睡了。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艾宁“噌”一下猛地坐起来,瞌睡彻底醒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穆连不在,六月也不在。篝火似乎已经熄灭很久,连烟都不冒了。艾宁摸摸身下垫着的厚外套,毛绒绒的内侧还沾着穆连的气味,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非常好闻,让她觉得安心。 “真是的,又一声不响的跑到哪里去了。” 她这样抱怨着,嘴角却扬起,笑呵呵的拾起他的外套,拎着拍打上面沾着的灰土和草籽。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声浅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艾宁没理他,继续拍打衣服,就听身后之人慢慢靠近,然后从背后拥住她。 “怎么,又在拿我的衣服出气吗?” 热气扑在耳边,他语带蛊惑,弄的艾宁脸上发烧心跳加速。她不服气的挣了一下身子,佯怒道:“什么叫‘又’啊,我什么时候拿你的衣服出过气,你可别瞎说。” “有啊,”他把她抱得更紧,笑道,“就在我们刚到山阴虹阴阁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啊。艾宁闷着脑袋一通想,总算记起了个大概。 那天晚上,因为她去“泡酒馆”晚归,引得穆连直接找了过去,陪她一道办完事情又把她给拎回房间。不过回房的路上她穿着穆连的外套,外套太大都拖在地上了,所以她回去才给他拍干净。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要不是因为他,她也不至于拍打他那件衣服。 艾宁瞬间像揪到了穆连的小辫子一样,在他怀里转个身,然后抱着衣服拍在他胸口上。 她道:“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在酒肆里把我外套扔了,我至于穿你的吗。你衣服那么大,我穿着都拖到地上了,我可不就得回去给你拍干净啊。你居然还说我是拿你衣服出气,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好不好?” 他一边柔声哄着一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艾宁被他动作提醒,突然两手捧住他的脸,从左拨拉到右,再从右拨拉到左,确定他脸上的反噬痕都已经全部消了才松了口气。而穆连在这一整套动作中什么也没做,只噙着笑看着她。 “还好还好,都已经消了。”她小声嘀咕,然后视线下移,“身上呢?身上也都好了吗?” “这个……”他视线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要不然,脱给你看?” 艾宁脸上瞬间红透,从他手上抢来那件外套反手就扔在他脸上。“流氓!快把你的衣服穿上!” 穆连无奈一笑,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然后不紧不慢的穿上衣服,还边穿边说道:“真是个小笨猪,脸上的痕迹浅,所以才消得快,身上的哪能那么快的。要耐心一点。” “嘿你这人!”艾宁瞬间长气,“我着急还不是因为不想看你疼那么久。你还说我是猪,我看你才是猪!而且是个大笨猪!” 穆连微怔:“你说,我是猪?”他记得那天晚上,她也说了相同的话来着。 “呵。”他笑道:“我是猪,那你呢。那你是什么?” 艾宁笑答:“我当然是养猪的!就专养你。” 果然。穆连道:“那请问这位养我的小姑娘,这次还要放养吗?” 这下轮到艾宁发怔了。她这才记起,原来就在那个“拍衣服”的晚上,他们进行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对话。当时,她笑嘻嘻地说她要“放养”他。 “这次不放了!”艾宁笑着往他身上一扑,直接挂在他脖子上,“本姑娘现在宣布,这只猪从现在起,收归本人私人所有,谁都不许跟我抢!” 穆连抱住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放心,没人跟你抢。”他看着她,认真道,“我,只属于你。” …… 之后,这二人又腻歪了一阵儿,艾宁才想起来问穆连刚刚去做什么了。而穆连一回头,却发现六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不见了。他对着附近喊了好几声,六月才溜溜达达从边上一处树丛里走出来,嘴里叼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小包袱。 艾宁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道这小家伙不会是不想做那个“大电灯泡”所以才悄悄跑到边上呆着去的吧。 不过穆连明显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因为他已经没事儿人似的挥手招来了六月,把那个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果子,淡定递给艾宁。 “在前面摘的,”他道,“边走边吃吧。当早饭。” “好呀。” 艾宁一应下,就边啃着果子边跟这穆连继续往北前进。因为他们都未带水,所以便一路都走在离河不远的地方,而且一般村庄也多建在离水源近的地方,所以他们这样行路也可说是一举两得。 然而他们就这样走了好几天,仍是一户人家都没有遇上。起初艾宁还有兴致看看风景什么的,可到后来也厌烦了。 不过幸好有六月陪着,时不时钻个花丛弄的身上一身花瓣,就像只开了花的豹子,弄得艾宁哈哈大笑。再不然就合起来捉弄穆连,比如趁他在河边打鱼的时候把他推到水里,虽然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多半情况是,穆连侧身躲开的同时会反手拎住艾宁所以她不会掉进河里,于是最后冲进河里的就只有六月…… 偶尔六月也会为此耍小情绪,气鼓鼓的不理他俩,但只要穆连给它备上一份肉食,它就会立马消气,第二天照样被艾宁坑得惨惨的。 这天中午,二人连同六月坐在河滩边上,仍旧以穆连的烤鱼果腹。艾宁自己都觉得奇怪,以自己这德行,应该没什么东西是能连吃好几天还不腻的,可这人烤的鱼,还真是百吃不厌啊。 “哎,穆连,我问你呀。”她贼兮兮的往他跟前挪挪,“为什么你烤的鱼,我吃不厌呀?” 第122章 途中(2) 穆连被她问的脸一红,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隔了一会儿才继续,然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淡定道:“不知道。” “嘁,”艾宁瞥他一眼就把视线转到旁边,“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无趣。连趁机夸夸自己手艺好都不知道。” 穆连顿了顿,说:“我觉得好与不好不重要,但如果你说好,那于我便是好了。” 这波情话来的猝不及防,艾宁一口鱼呛在喉咙里,大咳起来,穆连赶紧给她顺背,但她还是咳了老半天。 “这是怎么了?”穆连看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着急问。 艾宁说不上话,只能不停摆手示意她没事,然后又深呼吸了好几下,总算是平了咳。 “没事了没事了。”她笑着说,“是你这鱼做的太好吃了,我吃得太急了。” 穆连放心下来,笑着摸摸她的脸,“有什么好急的。你如果想吃,多少我都做给你。” “真的?太好了!” 她说完三两口吃掉手中最后一点鱼,然后就往他腿上一枕,末了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又往下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接下来就开始发牢骚了。 “穆连,”她的语气颇为幽怨,“你说我们这算是到玄明北境了吗。” 穆连肯定道:“是到了。我们离开北荒林已经有好几天了,我记得,从前天起,我们就应该已经进了玄明北境,也就是你的封地了。” 你的封地。这话听得艾宁瞬间想哭,怎么自己的封地跟森林公园似的,除了动物一个人也没有啊。在这地方当封地领主,只怕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式的吧。 艾宁狠狠叹了口气,嘀咕道:“我怎么感觉,我像是被莫禹算计了呢……” “嗯?” “穆连你看啊,”她道,“玄明北境本来是用来做猎场举办猎宴的地方,供月族那些权贵消遣的。那这里肯定就没什么人住着。而且莫禹不是刚刚叫停了猎宴,还解放了奴隶,所以这一片地方现在应该只有那些被解放出来的奴隶生活着吧。因为他们现在没人管理,所以才让我来的。你说是不是。” “这个……”穆连想了想,谨慎道,“应该有这一部分的原因,但我想,这也不会是全部。莫禹现在刚刚继位,能让他完全信任和任用的臣下其实非常少,他起初让我们来分管北境,其实也是因为他缺乏人手。而且从目前世界格局来看,他带领玄明月族是一定要与青苍交好的,我们几个都与青苍或西青苍有或多或少的连系,他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与青苍那边成为利益共同体。” 艾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要说成为盟友的方法,没什么能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能稳固同盟关系的了。可如果刚刚穆连说的那些都是莫禹真的考虑过的,那她倒真的不得不承认,莫禹还真是个君主的料。这可和他给她的第一印象大相径庭。 这么一想,第一印象还真是容易误导人。艾宁又是一声叹,然后转了话题,牢骚起来。 “还要多久才能见到活人啊。哎穆连,你说北境这地方里面,不会连个镇子都没有吧?” “不会。”穆连肯定道,“我听说是有的。” 艾宁微惊。“你听说?听谁说的。” “莫禹。” “啥?!” 艾宁一下子从他腿上弹起来,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他是怎么知道的?” 穆连摇摇头,“这个我没问。或许,是他其实一直都关注着整个玄明吧。” “那那个地方在哪里?”艾宁又问。 穆连仍是摇头。“不清楚,他知道的好像也不是很详细,只说在和西青苍接壤的地方附近,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城镇。那里本来是供以前那些在这里摆猎宴的王权消遣用的,现在猎宴被取消,王权都撤走了他们自己的人,所以应该只剩些奴隶住在那里。” “只有奴隶居住啊……” 艾宁边重复边摸着下巴,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可不怎么样。原本奴隶就是从各个地方被卖到这里的,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品性性格各异,就像一盘散沙,放着他们不管随时都可能爆发冲突,就算管也未必能好。 艾宁眼下无比想逃,鬼知道那个城镇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去管那么一个地方,没准儿最后就是吃力不讨好。 穆连看她这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调侃她:“怎么,想跑了?” “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就回嘴,还嘴硬道:“多大点儿事儿啊,哪能吓得跑我!” “哦,这样啊。”穆连似有所指的笑起来,“吓不跑就好。”他说着站起身,伸手把艾宁拉起来,道:“既然吓不跑,那就走吧。” 艾宁瞬间心生不妙,讪笑道:“走,走去哪里。” “当然是去那个镇子。”穆连淡定笑道,“我隐约能听到嘈杂的声音,我想,再往那边走走,应该就能到了。” 艾宁当即石化。 …… 二人没再沿着河前进,而是穿进树林。穆连借着声音领着艾宁往前走。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总算来到之前谈及的那一座小镇。然而眼前这座小镇,却着实让他们大吃一惊。 就如穆连听说的,这一座被树林环绕的镇子确实不大,而且似乎没什么人进出,感觉就是人烟罕至。可怪异就怪异在这里。这样一个没人会惦记的小地方,竟在如火如荼地建造城墙楼门等防御工事。 这就很奇怪了。 艾宁和穆连互看一眼,决定暂时躲在林中观望。 艾宁搡搡穆连:“你怎么看。” “不太清楚。”穆连道。 “哎你说,会不会是那些被解放的奴隶们怕有朝一日再被欺负,所以想建个围墙好保护自己?” 穆连皱眉:“你的意思是,这是他们自发自愿做的?” 艾宁点点头。 穆连又盯着在建的城墙看了一阵,那些砌墙的劳工之中,似乎混着一个什么事都没干的人。他摇摇头道:“不对,他们并非自愿……”他说着又闭起眼睛听了起来,待他再睁开眼睛时,眼中以多了许多凌厉之色。 “怎么了?”艾宁问,“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他们说,‘领主的命令’。” “什么!”艾宁震惊。 难不成,是有人打着她的旗号,在逼迫这里的人做事吗! 第123章 天界 简直岂有此理,居然打着自己的名号在这里欺负人,是真当这儿的人没人罩着好欺负吗! 艾宁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要冲出去教训那些人,却被穆连一把按住。 “你别冲动。”他道,“我们现在摸不清具体情况,你身上又未带身份证物,我们没立场出面解决。要是贸然行动,恐怕惹出事端,那时候更麻烦。” 艾宁激动道:“那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没说不管。只不过,得有计划的管。” 穆连放缓语调让她平静一些,然后把她抓到身边,伸手去理她头发。 “你这两边的银发还是得编起来,收一收才好。不然别人一下就能认出你了。既然这里的人提到‘领主’,恐怕也多少也知道一些你的事。现在镇里情况不明,我们还是暗访比较好,你说呢……好了。”他看着她停了半刻,末了还像自言自语似的补上一句,“很漂亮。” 简单三个字,瞬间让艾宁的心情由阴转晴。她开心的嘚瑟起来,道:“当然漂亮了,我是谁呀哈哈哈!” 穆连也被她逗笑了,问:“那请问这位漂亮的小姑娘,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这个嘛……”艾宁被他夸得一副自我膨胀的样儿,抬头看看天,道:“我看现在时候还早,离天黑还有一阵儿。不是说这地方是个小地方吗,我们不如围着这里转一圈看看情况。这里虽然被墙围上了,但别的地方应该还不至于吧。走,看看去。” 她边说边笑嘻嘻的用手背拍拍穆连,然后推上他往右边走,打算逆时针绕镇一周。 艾宁本是想着,这个镇子像遗世独立一样,既无人进又无人出,他们两个外来人若是进去打听,不管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那都必定十分显眼。倒不如隔得远些,稍稍观望一番。可当她围着这里已绕了四分之三后,她再一次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哪里是个“小”镇,它明明就大得很!竟然天都要黑了结果连一圈都没绕完,他们走得可一点儿都不慢啊。而且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这四分之三圈走下来,他们半点镇里的情况都没摸清。城墙的修筑的确如她所料并未覆盖整个镇,但那些还没修到的地方却都被粗大的木头围住了,看着就像个被围成铁桶的山村野寨。 “这地方围的可真有意思,一般像城郭一半像山寨,一半用石头一半用木头,还是无缝拼接的那种。累死宝宝了。” 艾宁盘腿坐在灌木丛后头的草地上,一只手使劲给自己扇风,气鼓鼓的盯着夜幕下那座小镇。穆连也在她边上蹲下,轻轻给她拍背顺气。可艾宁还在气头上,身子往他那边一拧,抓着他的手道:“哎你说,这些人是怎么想的。把这地方围的水泄不通,有什么用啊。” “不清楚。”穆连道,“不过我们在路上走了将近十天时间。十天时间倒是足够他们把外围建成这样。” “你的意思是……” “嗯。”穆连点点头:“这应该是近半个月才开始的工程,因为半个月前,莫禹刚刚下令封了这片猎场,那个时候权贵们撤走了他们驻留在这里的人,所以要是真有人冒充你来这里,也得是那些人走了以后。”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艾宁望了望已近全黑的天空,发愁道:“我们要是在附近升起营火说不定会被里面的人发现,但是走远我又觉得真的很,呃……没必要,对,没必要!” 穆连瞧了她一眼,淡定说破:“你本来是想说‘麻烦’的,是不是。”他那眼神已经明晃晃在说,其实你就是懒所以觉得走远些很麻烦,糊弄谁呀。 对于这样的眼神,艾宁直接把脑袋往边上一扭,全当看不见不知道。“要不然,我们去找六月吧。让它自己在附近活动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又在岔开话题。穆连无奈笑笑,刚准备说点什么,却听见身后林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离得不太远,不一会儿就连艾宁也听得到了。 “什么声音。” 艾宁瞬间警惕,一下子从地上蹿起来,机警的半蹲在原处。穆连从旁轻轻握住她的前臂,微微一摇头,示意她不要妄动。 艾宁心道,看来这来的不是什么危险分子,不然以穆连以往的性子,早就该跳起来拉着自己跑了,哪会像现在这样。于是她又重新坐下,声音似乎移动很慢但也越来越近,果然没多久,一个人影就一瘸一拐的从距他们不远处的树丛里走出来。 “啊!” 一声女性的短促惊呼,然后人影紧急站住了,对着艾宁他们小声道:“是,是谁?谁在那里!” 艾宁有些无语,怎么听这声音,倒像是他们把人家吓着了。 这时天上的云恰好散开,漏下点月光照在艾宁他们身上,也照亮了他们对面的女人。那是一位已近中年的人类女性,容颜沧桑,疲惫,头发随意绾在脑后,双手拄着一根长拐撑在身体右侧,布衣粗制,多有补丁,应该就是这里的奴隶。 可她,为何在镇外? 艾宁与穆连互看一眼,谁都没说话。倒是那女人看清他们模样,似是放心了,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艾宁他们便也站起来。 女人轮流打量着他们,问:“你们,眼生得很,是从哪里来的?” “噢,这个,”艾宁连忙先穆连一步答话,因为她觉得穆连可能不擅长编这类故事。“我们是从西青苍过来的。这不正听说玄明北境这一片被划为‘共生之地’了嘛,所以想过来看看,毕竟我们在西青苍的家,已经被战火给毁了……” 话到最后,她还真表现出伤感。这是她的临场发挥,可穆连不知道,还当她是提到了“家”真的伤心了,轻轻牵住她的手安慰。 艾宁被他这举动弄得哭笑不得,差点笑场,幸好最后憋住了。也多亏了她这段即兴表演,那妇人也被勾起些同情心,不再像刚才那么强的戒备。 “原来是这样啊。”那妇人道,“不过你们来的可不是时候啊,这‘假天界’前些天给封镇了,谁也不让出,谁也不让进的。” 第124章 天界(2) “假天界?”艾宁问,“请问阿婶,这‘假天界’是什么意思啊?” 妇人叹了口气,“你们是外乡来的所以不知道,这‘假天界’呀,就是——” “嘘。” 穆连忽然出声打断,视线斜向后方:“有人过来了。” 艾宁闻言也转身,果然就见镇子边上远远的地方有红色的光在晃动。那妇人也看着那几个光点,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对他二人说:“现在这个时候,偶尔会有人出镇子巡逻,我们换个地方说吧。跟我来。” 她说完又一瘸一拐的从哪来回哪去。艾宁穆连跟在她后头,三人走的都慢,便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来。不过多数时候都是艾宁和那妇人在说,穆连相对沉默。 言谈之间,二人了解到,这位妇人被大家唤作“花婶”,是这北境中被解放出的奴隶。而他之前生活的地方并不在这附近,而是离这里大约百十里外的一个“圈养所”。 所谓的“圈养所”,就是原先那些月族权贵专门关押那些狩猎用奴隶的地方,多半是生活条件恶劣的小庄子。一个庄子分配一个队的卫兵看守,像养牲口一样定时定点定量给他们投喂食物,病了伤了也无人管。 花婶说到这里,略微哽咽,艾宁亦是感同身受,手上直发冷汗。她也曾待在这个地方,做一个“头筹”很多年。 穆连不动声色把她的手裹紧,暖暖的温度让她放松许多,微微松开了紧握的拳。而她手刚一松,那握住她的修长手指便挤进她的指缝,与她掌心相贴。艾宁有一瞬怔愣,紧接着便笑了,与他十指紧扣。 穆连的样子仍旧淡定如常,他看着那位妇人,淡声道:“那您刚才说的‘假天界’,可是说的那座镇子?” “……是的,没错。”花婶的语气很是沉重,“那座镇子本来是给那些来这里摆猎场的达官贵人消遣用的,那些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作‘天界’。可那些人住的地方哪配叫什么‘天界’,他们那些刽子手都该下地狱去,所以我们就管那里叫‘假天界’。” 花婶说到这,忿忿不平的情绪忽然消减了,转而自嘲般的笑道:“不过,这只是我们私下泄泄愤罢了。真轮到对外说起来,还得管那地方叫‘天界’的。” 还天界。艾宁在心里啐了一口,心说天他个头的界,等自己捋清楚了这地方的事情,一定要给这儿换个名字。 “那花婶啊,”艾宁继续问,“那个假天界为什么要戒严呀?不是说,这一片儿地方都已经被解放了,新的领主再有一个多月也会过来吗。怎么我们白天看着,还修起城墙来了?” 一说起城墙,花婶立马连连摇头。“哎呀别提了别提了,就是那个领主搞成这样的……” 艾宁穆连互看一眼,还未来得及追问,就又听她说:“哎哟,姑娘公子,咱们到了。我就住在这儿。” 二人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皆是一愣。这不是一堵山墙吗? “两位快进来吧,这里晚上再过会儿可冷了。” 花婶对他二人说完,转头便向山墙走去。看着她“穿墙而入”之后,艾宁才反应过来,晃了晃穆连,愣愣道:“你可别告诉我,这叫‘穿山术’啊。” 穆连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穿山术。”他走到山墙边,抬手在上面轻轻一挨,立即便明白了。 “只是一种伪装术而已,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他说着向艾宁抬起手,“走吧,进去了。” 艾宁点点头,抓住他,两人一道走进山墙之中。 “墙里”是一个面积可观的山洞。除了刚刚进来的花婶,还有其他几位岁数相当或是更为年长的男女,他们都是人类,围坐在洞中央的篝火边。旁边还支着木杆搭成的简易衣架,上面晾着一些粗衣,另一侧地上则铺着干草,上面堆着些薄被。 艾宁了然,看来这些人在这里已经住了有一段时间了。 “这两位是穆连公子和阿宁姑娘。”花婶向大家介绍道:“他们是西青苍来的,我在镇外遇到他们。因为进不去镇上,又没地方可去,我就让他们跟着回来了。” 之后,花婶又把洞中的各位介绍给艾宁和穆连认识,二人也都一一礼貌的打过招呼。或许因为听说他二人是青苍来的,与他们是同乡,他们便也不排外,简单问问艾宁和穆连一些基本情况就让他们也围坐进来。 大家三句两句的聊开了,其中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对艾宁穆连道:“今天真的是多亏了你们,不然我们这个阿花肯定得被镇里抓过去了。真是多谢多谢呀!” 艾宁连忙趁机问:“虎叔这是啥意思啊,难道镇里有人在抓你们?” “这个……”虎叔不好意思的挠挠脸颊,“应该,也算不上‘抓’吧。这该怎么说呢,嗯……” 男人正组织语言,就看边上另一女人气呼呼的说,“那哪里算不上‘抓’了啊,那明明白白就是‘抓’!小姑娘我跟你说啊……” 这么一说,整件事情终于露出全貌。原来在十多天前,那些月族离开这里刚过两三天,有一伙自称“新任领主侍从”的家伙跑到各个圈养所,说领主有命,让他们这些圈养所里还活着的人都集中到天界去,把天界重新建设,变成玄明北境的第一座城。 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兴致勃勃的背上行装就走了,可有些上了年纪或者不想挪窝的就仍留在原处。而这之后没几天,那些圈养所几乎无一例外的被一伙林匪给扫荡了。 那些从林匪刀口活下来的人别无他法,只得赶紧逃到天界,以求安身。可没过几天,那伙林匪居然攻打了天界。在有“领主卫队”保护的条件下,林匪虽然没杀多少人,但抢走了很多物资。于是“领主”开始呼吁,在天界建起城墙,用以自保。 “这想法虽然是挺好,可工程太大了,我们哪里能赶得完呐!” 虎叔说着无奈的直摇头,可艾宁却觉得这件事情诡异的很,有一种“太巧了”的感觉。 穆连道:“工期虽赶,可他们总不会拿着鞭子抽人逼人干活。那各位长辈,又因何要躲出镇中呢?” “这个嘛……”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都不肯说出口。洞中沉默,最后还是花婶豁出去似的,对他二人说:“其实,是我们一个熟人说的。他说现在这个领主有问题,还叫我们都先躲出来……” “熟人?”艾宁问。 花婶点点头,“他叫归尘。” 第125章 归尘 归尘! 艾宁听得一颤,各种残酷往事随着这个名字突然涌至,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而另一边,花婶完全没留意到她的不自然举动,还继续说着。 “其实归尘这人,和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我们在座的人吧,都是从小一块儿在西边那个圈养所里的,可归尘他不是。他也就前些年才从别的圈所被送到我们那里。不过他人很不错的,所以我们关系也还行,大家也都不把他当外人。” 穆连已经往艾宁边上挪了挪,好让她能稍稍靠着自己,同时继续问道:“那他人呢?怎么没有和各位一起躲出来?” “具体什么原因他也没说。”虎叔接话道,“我就记得,好像是那天吧。就,领主巡视那一天,是不是?”他看向其他人,大家纷纷附和说“是”,他便又看向穆连,“就是那天。那天之后他就在说,说这领主,不是领主。我们问他怎么知道的,他也不说。后来林匪来了,修墙的事给提出来,镇里又开始到处抓人。” 这时花婶接话:“他们虽然没有拿着铁夹镣铐来家里铐人,但那架势也不是我们反抗得起的,而且修墙这事儿,镇里大多数人还是同意的。所以开始几天,我们还是响应号召,去了。” 花婶的表情很是无奈,艾宁倒是很有些惊讶。 “你们,去了?”她在大家脸上看了一圈,“你们,都去了?” 众人几乎一致点头,“去了”这个答案不断响起,但几乎无一例外带着失望和沮丧。 “那后来呢。”穆连问。 “后来?”有人摇摇头,说:“后来就像小公子你说的,虽然他们没有拿着鞭子逼着我们干活,可也好不到哪里去。总会有人像监工似的站在边上,我们要是稍微缓口气,他们就会说我们懈怠,耽误工期,不想尽快修好城墙,不把全镇人的安全当回事。” 艾宁听得一声嗤笑,看来那些家伙为了表现的像个体恤他们的“领地主”,所以不敢再上武力,只能改用语言压迫。果然是人言可畏,到哪都一样。 “所以后来,各位就躲出来了?”艾宁道。 “不然还能怎样。”又一人说,“那活强度挺大的,镇里的粮食又被林匪给抢了一大半去了。我们饿着肚子干活。可我们都不年轻了呀,哪受得了那个。所以后来,我们就躲出来了。镇里那领主的手下好像还进森林找过我们,我们看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都不敢出去,就一直躲在这儿。” 穆连道:“那些手下,是月族的人吗?” 几人点点头。“听说是新继位的玄明君派给领主的一支队伍。” 艾宁又接着问:“那你们对新来的那个领主,知道多少?” “这个……”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思索一阵儿,然后纷纷表示,其实对那个领主知道的并不多。顶多是在镇中张贴的昭示上看到一些边角,知道来人叫做艾宁,是个人类女子,还在祭坛事变和玄明君回归的事情上立过大功,所以才被封为北境领主。 “既然你们都不知道那个艾宁长什么样子,那你们怎么确定来的人就是她呢?”艾宁问。 虎叔道:“其实我们一开始也觉得奇怪,因为昭告上面明明写的是,两个月后人才到。可她来的时候吧,离昭令贴上去才刚刚过了两天。不过后来他们也给了解释,说是那个艾宁放心不下,想提前来看顾这一镇老弱,所以才早来的。” “而且也由不得我们不信呀。”花婶补充道,“那艾宁手上有领主戴的银戒指呢。我们都看见了,不会错的。” 众人也纷纷应和不会有错。艾宁却越发觉得这事儿有意思,还暗自笑了起来。她看向穆连使了个眼色,穆连随即便站起来,礼貌道:“非常感谢各位前辈收留我们,我白天看见附近长着些不错的果子,我们现在去摘来,各位长辈尝尝。阿宁,走。” 他朝艾宁伸出手,艾宁顺势攀着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那些长辈自然是要劝一番说不用的,可艾宁当然不会听,一边笑嘻嘻的说着“要的要的”一边推着穆连的背就出去了。 一出山洞,艾宁赶紧吸了几大口气。她这是在平复情绪,刚才在里面听的那些事情让她又火大又想笑。 穆连牵住她:“这边走。” “干嘛去?”她问。 穆连边走边道:“去摘果子,不然一会儿空手回去,我们怎么说。” “嗯,有道理,有道理。” 艾宁小跑几步赶上他。林中静谧,月色朦胧,除了他们行走的声音再无一点声响,艾宁也不自觉压低了声调,问:“穆连,这件事儿,你怎么看?” 她声音听着还挺愉悦。穆连目不斜视,道:“你好像很高兴。” “我没有很高兴啊。”她双手交叉往脑后一枕,笑道,“就是觉得很有趣。” 穆连忍不住瞥她一眼:“哪里有趣。” “哪里都有趣!”艾宁道,“你不觉得吗。这件事明摆着是背后有人搞鬼。让迁走之后没两天,林匪就来了。迁到镇上又没两天,林匪又来,还没杀多少人,只抢了东西。然后顺理成章,开始逼迫百姓建立城防。我怎么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城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呢?” 穆连没做声,虽然他也很有同感。艾宁拿胳膊肘捅捅他,“怎么又不说话,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他这么一说,艾宁倏地晃到他面前,探着头仰着脑袋笑盈盈的看着他。 “噫,穆连你看你,又骗人。你这样子明明就是在想什么心事的。想问什么就问吧,我告诉你就是了。” 穆连面无表情的看她半天,心里却是天人交战。他想问,但又怕勾起她的不好回忆,于是纠结再三,开口还是淡定两个字:“没有。” 这下艾宁可不乐意了,摊摊手背对着他,俏皮道:“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不就是想问,刚刚花婶提到的那位‘归尘’吗。” 第126章 归尘(2) 刚才花婶提到归尘时自己那不自然的反应,旁人没有注意到,但穆连一定注意到了。这么一想,艾宁很有些高兴。就算那段过去她并不想回忆,可如果是他想知道,那说给他听一听也无妨。 “怎么样,我说中了吗?” 她说着胸有成竹一转身,果然就看穆连眼皮一跳,微不可察,不过还是让她捕捉到了。就这一下,艾宁知道自己说中了,哈哈大笑起来。 “有那么好笑吗。”穆连脸上微微发红,语气也冷了三分。可这依旧阻止不了艾宁的笑意,虽然她这会儿正一个劲的摆手。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笑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真的!”她说着把他胳膊一抱,接着撒娇道:“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我去想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不过,如果问的人是你,我再想一遍也可以。” 穆连脸色渐渐缓和,盯着她不说话。艾宁便一边拽着他继续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起来。 “其实,我和归尘叔叔也不能算认识。我和他只见过几面,但是,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一年,艾宁被人贩子抓走,从西青苍被贩到玄明山阴,然后又在黑市被常威将军府的人暗中购入,背后打上烙印。那一年,艾宁六岁。 后来,艾宁一直被关在常府做打杂的小丫头。她那时还不知道,能做这个小丫头已经非常幸福,好歹有吃有喝。之后大约过了一年多时间,她在某一天被人从地下室里拖出来,像牲口一样给推上一辆挤满人的四面不透光的铁车,运到了玄明北境的猎场。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艾宁平静道,“我只知道,我们在笼子里被关了好几天,几乎没被放出来几次。吃喝都给的很少,还有人,死在了半路上。” 说到这里,她手已凉透。穆连牵住她想安慰她时才发现,连忙将她手裹紧。艾宁冲他淡淡一笑,又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那里是月族权贵开猎宴的地方,也就是玄明北境。常家之所以把我养在府里一年多,不过是因为我当时年纪太小,送去做猎物太容易被猎得,所以才把我养大一些。我就是在那里认识归尘叔叔的……” 当时,玄明北境被那些月族权贵私下划分了,谁的场在南谁的场在北,谁在东谁在西都有不成文的规矩,大家相互遵守,从不逾矩。如此一来,各自的圈养所也就分开了,自家养自家的“猎物”。 而艾宁,理所当然的被送到了“常府”。就是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到了归尘。那是一个长得像竹竿一样,瘦高瘦高的男人。他的话很少,一般也不同其他人说话,总是沉默寡言的样子。不过在那种地方,也没谁会整日唧唧喳喳的和别人聊天。 在那里,每想多活一天都是要搏命的。 “我刚到常府圈养所的时候,很不习惯。我个子不高,长得也不结实,每次给的饭食我都保不住,总被其他人抢,所以我总是饿着肚子。” 艾宁笑着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道:“那一次,我也不知道归尘叔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忽然出现在我旁边,我还以为他是来抢我手里那唯一的半个馒头的,狠狠一脚踢在他身上,害他摔了个满嘴泥。” 她似是想到了当时好笑的场景,咯咯笑起来。穆连等她笑过,才问:“那后来呢。” “后来呀。”艾宁道,“后来,他从怀里把他那个馒头送给我吃。我当时很怕生,抢了他手里的馒头拔腿就跑,那感觉就像松鼠从人类手上拿食儿一样。之后,我开始逼着自己和别人打架,和别人抢食。虽然不再饿肚子,但他偶尔还是会把他的东西分给我吃。我也和他简单聊过一些事。毕竟在那种环境里,能有人肯留口饭给你吃,那已经是天大的善意了。” “这么说的话,他可说是认识你的。”穆连道。 艾宁点点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归尘叔叔和我见过面,知道我的长相。他从昭示上得知我要来这里做领主。虽然昭示上没有明确我的长相,但‘人类’‘艾宁’,一定也让他联想到了我。所以他才对虎叔花婶他们说,现在那个‘领主’有问题。” 穆连也对她一点头表示肯定和赞同。但紧接着又听她说:“可这么说就有一点很奇怪。他为什么不把他的这些告诉花婶他们呢?他大可以和他们说他认识我,这样不就瞬间有说服力了。” “这个……” 穆连想了想,还是决定说了。“我猜,可能原因有二。其一,莫禹的昭告上并没有说明你的长相,他可能是担心自己认错人。其二,他或许是想帮你瞒住,你以前的身份。” 她以前的身份。她奴隶的身份。 艾宁愣了。自己曾身为奴隶的事,除了当时被泰炎大张旗鼓的宣传,再没人提及过。连莫禹的封荫昭告上都没有提及,就像极力避讳一样,生怕北境的人知道这新派来的领地主也曾是个奴隶。只悄悄销毁了她的奴籍,直接改成了“玄明北境领主”。 穆连道:“虽然你的身份曾被泰炎贴城公告,可北境这一片地方太过偏僻,恐怕还没人知道。那位归尘阁下或许是想维护你‘有功之臣’的领主形象,所以才不肯把你那些与他一般的过去说出来。” 艾宁闻言站住脚,垂着视线一脸苦笑。她是真的想不明白,这种过去到底哪里见不得人。难道非得说自己生下来的时候有五彩祥云极光环绕才配得上那个北境领主的称谓吗?曾经是个奴隶就很掉价? 沉默多时,艾宁缓缓抬头,看着穆连问:“穆连,你说实话,你也觉得,我的那些过去很不堪,会给现在的我丢脸吗。” 穆连看她半天,与她面对面站好,认真答:“我永远不会这么觉得。” 他走近她,把她温柔抱进怀里。 “阿宁,是你的经历让你变成今天的样子。你今天的样子很好,我很喜欢。” 艾宁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脸深深埋进他胸口。 第127章 请托 有穆连这句话,艾宁的各种坏情绪瞬间一扫而光,她笑嘻嘻的把他胳膊一拽,拖上就往前走。可她其实并不知道穆连说的果树在哪里的,结果到了中途还是让穆连拎着走了。 没过多久,二人就到了地方。看着眼前一大片果树,上面挂满了橙黄橙黄的圆果,艾宁惊呼:“这里是一片果园啊!” 穆连淡定道:“应该是这一片以前的贵族专门种的。果子长得都很不错,如果摘了去卖,应该能换不少钱。” “这是个好地方啊!”艾宁边围着一棵果树转圈圈边对穆连笑道,“以后把这里接着养起来,果子销出去,就是这里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她记得玄明别处没这类果树,想来该是玄明大部分土地贫瘠,不适合这类树种成活。 穆连淡笑:“你现在就开始考虑领地发展了?” 艾宁横他一眼,“你少来。换钱可是你先提起来的,你敢说你没往那方面考虑?” 穆连笑笑不说话。艾宁连忙招呼他到树下,还喜滋滋馋兮兮的盯着树上那些果子,道:“我看这颗树上的果子长得不错,又圆又大又水灵的,就摘这棵的吧!” “好,听你的。” 穆连边说边抽出炽炼,艾宁赶紧一把按住他胳膊。 “你要干嘛!”她怕穆连直接把树砍了让她蹲在地上慢慢选。 穆连也让她弄的不明所以的,“什么我要干嘛,我控剑把树上的果子削下来啊。然后你慢慢选。” “……”艾宁懵了片刻,连忙又说,“那还是不行,你要把它们都给弄下来了,我们又带不走那么多,剩下的不全得烂在这儿了。不行不行,太浪费了。” “哪里浪费。”穆连道,“烂在这里还不是给树沃肥。” 艾宁脑袋一撇,小声道:“那我不管,反正不是烂在我肚子里的都叫浪费。”她说完又瞧了瞧身旁这棵果树,其实它一点儿不高,只是枝条发的比较上所以也不好给她爬,要是能有个梯子垫垫脚…… 想到这儿,艾宁的小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她慢悠悠的看向穆连,狡猾的笑容渐起。 “你干嘛这样看我。感觉很奇怪。” 穆连也在自己身上扫了一遍,没觉得哪里有异。这时候正好艾宁又凑过来,还双手合十,满脸讨好的看着他,道:“好穆连~” 穆连背后一阵哆嗦。“做什么。” 艾宁嬉笑着朝他张开手臂,道:“拜托你,让我骑一下脖子呗。” 穆连:“……” …… “嗯!好吃,这个好好吃,比之前那个还甜!” 静谧林中,艾宁乐呵呵的声音不断响起,出现频率最高的两个字就是“好吃”。穆连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装满果子的自己的外套,偶尔在她递到嘴边的果子上咬下一口。 二人就这样边吃边走,很快就回到了那个隐蔽处。而花婶正站在山洞外入口的地方来回踱步,好像是专门在等他们。 艾宁赶紧迎上去。“花婶,您怎么在这儿站着啊,这外面多冷啊,快进去快进去吧。” 艾宁搀着她就往里走,却被她拦下,道:“宁丫头,小公子,我是专门在这等你们。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您说。”艾宁道,“能帮得上的,我们尽量。是吧穆连。” 穆连也淡淡一点头。花婶当即便松了口气,领着艾宁他们小心的走到一边才小声开口。 “你们如果近期要进镇子,可不可以带我一块儿偷偷进去?” 艾宁听得一愣,下意识看了眼穆连,却发现他也是一副不明白的模样。艾宁想起今晚在镇子边上遇到花婶时的情境,想必她当时正是想偷偷溜进镇子去的。 “花婶,”艾宁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进镇啊,是镇里还有你什么人吗?” 花婶垂下目光盯着脚前那块地方很久,最后终于无奈一点头。 “我的儿子在镇里。他给镇子修围墙,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儿子?!这一下可把艾宁给惊着了。做奴隶的多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一类型的,倒不是说他们都不想成家生小孩,实在是没那个闲精力。保命就已经够费劲的了。不过,这凡事总有个意外嘛。 这么一想,艾宁讪讪笑道:“那,那您的儿子,为什么没和您一块出来呢?”而且花婶还专门出来与他们说这件事,总觉得她那个“儿子”似乎不是很被洞里那些人待见啊。 花婶闻言又是沮丧摇头。“孩子嘛,年轻气盛的,非说这城墙建的对建的好,毕竟用来自保,多赶赶工有什么不行,总好过再被人欺负。他觉得,大家都是苦日子过过来的,这次响应领主号召再艰苦一段日子没什么不行。为此他同我大吵一架,还说我们上了岁数的不卖力,拖了整个工程的后腿……” 花婶说着说着眼中隐有泪光,艾宁却是听得无语至极。花婶这个儿子的做派,她怎么越听越觉得像那些被邪教洗脑洗到六亲不认的狂热信徒呢。难怪这儿没人喜欢他。 穆连淡淡接话道:“那您的腿……” “这腿是前些天,我偷摸跑到镇边上,想看看干活的孩子,可人都还没见着就被那些督工的给瞧见了。他们派人来追,我一不小心,腿给摔脱臼了。” 现在花婶也不端着了,干脆全说出来。艾宁摸着下巴,嘴角带笑,若有所思。 有趣,这下事情有趣多了。他们不过几个老弱残兵而已,镇里的人为什么非要把他们再抓回去?总不会是为了专门确保他们的安全吧。镇里那些假货,到底怕他们什么呢。 “要不这样吧花婶,”艾宁想了想,道:“你看啊,现在镇里什么情况我们也不知道,而且你早前说镇子封了,不让进不让出的,那我们一时半会儿肯定进不去。我看不如这样,我和穆连先在这附近一带转转,熟悉熟悉水土,等过个几天我们要进镇的时候再来接您。这几天,您就先耐心等等,怎么样?” 第128章 镇内 她说完捅捅穆连,后者赶紧随声附和。花婶并未细想艾宁的话,觉得她说的也很在理,便不再多说什么,决定再等等看。 三人一同回到山洞,艾宁穆连一块把摘回来的果子分给众人,大家又热络的聊了一阵子,穆连便以“有件急事要办”为由拎上艾宁就向各位告了辞。大伙还未来得及细问和挽留,穆连已经拉着艾宁不见了。 “果然是穆连哥哥懂我,知道我一刻也等不了!” 艾宁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和穆连快速穿过树林,向天界镇靠近。 穆连淡定道:“知道你性急等不了。我也知道,你那么说只是想稳住花婶。” “是啊,”艾宁无奈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她那个儿子那样对她,她却还惦记着。这当娘的执念太可怕,上次是脱臼,要是再来一次,谁知道是会骨折还是直接丢了命。还是让她老老实实呆着比较好。” 穆连点点头。两人很快走到镇子西面外的林中。看着镇子里一盏跟着一盏熄灭的火光,艾宁小声道:“这里不行,得往北再走一点。那里是用木头垒起来的,容易翻。走。” 穆连一把按住往外窜的艾宁,沉声问:“你打算直接翻进镇去?” “有什么不可以。” 艾宁答得理所当然还有些嘚瑟。“我连玄明宫都闯过了,这里的戒备难不成还能比那里的更厉害?走吧走吧快走吧。” 她不由分说,拽上穆连就走。正好镇北边那里在砖墙与木头交界的地方还搭着简易的木架,那本是白天给修筑围墙的人爬上爬下用的,现在倒正好给艾宁他们提供了便利。除此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这地方晚上竟没人定点值哨。 艾宁由木架上利落跳下,稳稳落地,环顾四周,然后,惊呆了。 这天界镇的建筑风格与山阴城也相差太多了吧,那里黑石黑壁,这里白墙红瓦,那里的房子都做得像碉堡,这里的却个个精致。 “原来如此。”穆连在她旁边道,“这里的建筑都偏青苍化。” “因为和青苍西青苍离得近吗?”艾宁问。 “或许是吧。”穆连道,“不过,应该也有一部分环境因素影响。” 这座天界镇正位于玄明与西青苍相交的地方,处于两国国境。西青苍不像玄明气候湿冷土地贫瘠,相反非常温暖,很适宜居住生活,而且土地也十分肥沃,适合开垦种植。毫无疑问,天界镇虽仍地处玄明境内,但在其他各方面却都与西青苍相同。 艾宁小声嘀咕道:“这么适合过生活的好地方,居然萧条到只有这一个镇子。真真是可惜了这里这么好的居住条件。” “没关系。” 穆连从旁轻轻拍拍她头顶,“今后就不会可惜了。” “嗯,有道理!” 她说完忽然扎到穆连身上抱住他一通乱蹭,而且蹭完就跑,把被她撩拨的浑身僵硬的穆连晾在原地,傻站半天才回过神儿去追她。 这个叫天界的地方虽然只被称为一座镇,可它的面积以及内部布局和必要设施都足以赶超任何一座城。 二人在大街上沐着月光游荡。最开始艾宁还知道要小心翼翼一些,谨慎点总没错,可越到后面她却越来越谨慎不起来了。这里的大街宽敞得很,而且一个人也没有。估计是白天都去做活了累的够呛,所以一到晚上就早早睡了。 “哎,穆连,”艾宁道,“你说,那个冒充我的家伙会住在这镇子的哪儿呢?” 穆连环顾四周,“应该在大一点的地方吧。比如……” “比如,那个吗?” 穆连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那段狭长巷子的尽头,隐约能看见红通通的火光和朱漆的大门。 别的地方都暗,唯独那里发光。这是什么意思,傻子都明白了。 艾宁拉拉他胳膊:“走,过去看看。” 这会儿她知道小心了,和穆连一前一后走进那条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巷道。巷道尽头,果然是一间看起来十分气派的府邸。朱漆的大门,门上有匾额但未题字,门口两侧分别挂着一串灯笼,随风微微摇晃。 艾宁心说,看来以前那些在这里摆猎场的月族人偶尔也会在这里面小住,所以才在镇中修建了专供他们居住的府邸。 “怎么也没人在门口看大门儿呀。” 艾宁说笑着从墙缝里钻出来,大大方方的站在街心做点评。穆连两步赶上来把她拉到府门边的墙根底下。 “这里有人,”他叮嘱道,“不可大意。” 艾宁一边敷衍着“是是是好好好”一边拽着穆连的胳膊让他蹲下,然后利索的骑到他脖子上。 “快穆连,托我一把。”她笑道,“让我看看里面什么情况。” 这府邸的院墙不高,她骑在穆连脖子上正好露出个头,能轻松看全院里的事。可这院中和外面一样,没有一个人。 真是见了鬼了。艾宁在心里骂道,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不得把这里当做鬼城了,阴森森的…… “看完了吗。” 底下的人突然出声,正赶上艾宁在想鬼的事,吓得她浑身一哆嗦,直接从穆连肩上摔下来,掉在地上嘭咚一声。 “你干嘛吓唬人啊你!”艾宁气急败坏又不得不压低音量,只好顺手一拳打在他小腿。 穆连默不作声的把她拉起来,看着她红着脸拍打衣服上的土,就知道这小家伙刚才一定又是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别现在自己吓自己,”他说,“我们,恐怕还得进去一趟。” 这话说的艾宁脸更红,反口就来:“谁说我自己吓自己了!”她顿了顿,才再说,“我们进去干嘛。”然而这后一句底气明显没有前一句的足。 “我听见里面有声音。”穆连道,“是很微弱很微弱的声音。” 艾宁问:“‘很微弱’是有多微弱?能听请说的是什么吗?” 穆连摇摇头,“不是说话的声音。” “那是什么的声音?” “……是呻吟声。”穆连顿了顿,补充道:“濒死的。” 艾宁瞬间瞪圆眼睛。 第129章 府邸 濒死的呻吟?! 艾宁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极不愉快的感觉。那个假冒自己的家伙美其名曰修筑城墙是为了抵御林匪和外部入侵,既然会有人入侵那就说明还是有人在打这座天界镇的主意,可如今整座城中却无一人巡逻站岗,如此松散的戒备,岂不是言行不一,和他们说的初衷前后矛盾了? 艾宁半偏着头看向院墙,嗤笑道:“看来这墙里面,还关着不少秘密呢。” 穆连对此不置可否,转而问她道:“你刚才看里面,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没有,”艾宁连连摆手,“别说人了,连只老鼠都没看见。空荡荡的感觉就跟个凶宅似的。” 穆连微微侧眸,“难怪你刚才会吓得一哆嗦……” “闭嘴!” “哦。” 他应完声还真就乖乖闭上嘴,不打算再说话的样子。艾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搡搡他,无奈笑道:“行了行了让你说话还不行吗。快别闹了,你赶紧先上去然后拉我一把,我个子矮了,跳起来还是够不到上面。” “好。”他简单一应,随即一跃而上,稳当当落在墙头,动作看起来轻松又自如。 “来,手给我。” 又是这句话。每次他在上面要拉自己一把的时候都会说这句话。虽然显得多余,但艾宁知道自己对此从未厌烦,因为他对自己伸出手的时候总会给自己一种安全感,让她回忆起那天在船上,他嘴边噙着浅笑看着她的样子。 艾宁攀住他的手,被他往上一提,然后又轻轻放下。二人一跳下墙头便闪进庭院中的一处阴影,然后赶紧蹲下警惕,察看院中。 艾宁低声道:“你看吧,是不是没人。” 穆连道:“越是没人越要当心。” 在这种死寂之地,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被放大。 “这我当然知道。”艾宁说着捅捅他,“你快听一下声音的源头在哪儿,我们直接过去。” 穆连闭上眼睛一阵细听,末了张开已是看向府邸深处。 “在后院。”他说。“后院西侧。” “走。” 二人在府中放轻脚步无声潜行,这小小府邸可和玄明宫没法比,很快就让他们轻轻松松找到了地方。而这个地方,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柴房,不过窗户都被人从外面用木板钉死了,而门上也被人挂了锁。 艾宁低头看着那老旧锁头,一挑眉,心想能被这么个烂锁困住的人,恐怕不是什么厉害人物。这么一想,她心里倒莫名松了口气。 她掌心托着把那锁,侧过身把它晾在穆连眼前,然后眼巴巴的瞧着他,那意思表达的非常明确。这东西旧虽旧,但我肯定打不开,还是得你来。 穆连轻轻叹了口气,两步走上前,握着那老锁往两边一拔,“喀嚓”一声,栓锁被掰成两半。艾宁站在边上做出鼓掌的样子,还乐呵呵的对他做口型,比如“了不起了不起,太厉害了”之类的。 “别玩儿了快进去。” 穆连声音压得极低,小心推开门,没发出一点声音。二人连忙闪身进入。 这柴房里黑漆漆的一团,窗户都被钉死透不进多少光,空气也不流通,有一股淡淡的腐臭。艾宁不自觉在自己鼻前扇了扇,和穆连一块走到角落最里的柴火垛边上站住。穆连将炽炼连剑鞘一道解下,然后用它一层层拨开那些柴火。 一个人,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就倒在那里。 穆连看得一惊,这个人破衣烂衫,脸颊凹陷,瘦的几乎皮包骨头。区区人类的身体可受不了这种程度的折磨,可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又的确是人类。这到底是…… 他正疑惑着,一旁的艾宁却忽然扑过去,把那人脸翻过来,骤惊失色。 “归尘叔叔!”她扶着归尘的肩膀摇晃,“归尘叔叔,快醒醒。快醒醒啊!” 穆连也忍住疑惑蹲到她身边,赶紧按住她的手,道:“他现在身体状况不佳,受不了你这样摇晃的。” “可是——” 她话未说完,就听边上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咳嗽声。艾宁连忙凑到归尘眼前,焦急道:“归尘叔叔,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醒醒,我们来救你了。” 归尘像听到她说话似的,真的吃力张开浑浊的眼睛,他瞟了艾宁一眼,然后又嫌恶的把头扭开。 “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几个字从他干裂的唇缝间慢慢蹦出来,声若蚊蝇,“我不会说的。不会告诉你,他们在哪……” “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你!” 艾宁一着急,差点又要去摇他,还好穆连及时把她抓住。她努力放慢语速,道:“归尘叔叔,你看看我,看我。是我,我是艾宁,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我是艾宁。是当初那个被你舍馒头长大的艾宁!” 一听到“馒头”,归尘整个人都跟着一怔,他再次把头转回来,直视着艾宁的右眼,他那双眼睛也似乎渐渐有了神采。舍馒头的事除了他和艾宁没人知道,所以这个艾宁,一定是真的。 “……宁丫头。”他怔怔的看着艾宁,想抬手摸摸她,可惜身上没一点力气。“你这眼睛,真的没了?”他话说的都哆嗦。那是一双多好看的眼睛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艾宁瞬间无语,怎么第一句话要问这个。 “叔,我的事儿晚点再说。”艾宁道,“你怎么会被关在这儿?这是谁干的?住在这儿的人又是谁?你刚才说的‘他们’是谁……” “行了阿宁,”穆连适时插话打断她那一系列没完没了的问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带着叔叔换个地方说为好。” 艾宁赶紧点头,却被归尘忽然抓住手腕。 “不能走。”他说,“我不能走……” “为什么呀!”艾宁着急问。 归尘无奈晃了晃头。“他们在我体内埋了毒,毒发的时间是明日正午。” 艾宁火了:“这有什么关系。我们先把你安全送出去,然后我们再回来给你去拿解药就是了。别说是明日正午,天亮之前我们就能给你把解药弄回来。” 穆连也从旁出声附和,可归尘还是坚决摇头。 “这事不能冒一点风险。”他道,“他们在我身体里埋的,是致瘟疫的毒。” 第130章 府邸(2) “什么?!” 艾宁还当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次,道:“你说,致瘟疫的毒?!” 归尘肯定一点头。穆连也惊了。这致瘟疫的毒,可不是谁在什么时候想要就能轻轻松松搞到的东西呀。而且这种毒,当真有解药的吗?没听说过。 归尘淡淡道:“我要是出去了,万一死在外边,疫病散播开,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就白白要送命了。我不想这样。” “可这——!” “既然前辈执意如此,恕晚辈无礼。” 穆连再次截了她的话,艾宁还没反应过来,穆连已经干脆的将归尘打晕。 艾宁看着把归尘背在身后的穆连,愣愣道:“你还真是简单粗暴有效率。” 穆连没搭理她的傻话,只简单交代她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然后就带着归尘往府外的方向去了。艾宁虽然是个闲不住的,可她更不敢惹穆连发火,谁叫那人发起火来实在可怕,现在想想自己当初作死气他,那一定是脑子被门挤了。 但是……就一直在这里蹲着等也太无聊了! 于是不甘心无聊寂寞的艾宁站起来,脸上挂着一抹贼笑,拼命暗示自己“我就围着这里走走绝对不去别的地方”,然后,溜出了后院。 这一溜不要紧,可逛着逛着溜远了就要紧了。艾宁的方向感本来就差,这府邸虽不及玄明宫大,可要说大道小道加起来也是一大堆,再加上现在天上的云变厚了,星星月亮都没了,她更是连方向都分不清,转了好几圈都找不到“后院西侧”在哪儿。 “完了完了完了,”艾宁小声嘀咕,“这下穆连不把我生吞活剥了才怪呢……” 就在这时,身后一串脚步声急匆匆响起,而且越来越近。艾宁连忙往边上那丛草窠后头一钻,探出半个脑袋看看来的是谁。不一会儿就看一黑黢黢的身影从边上那道门窜到这条道上,步子极快,遮遮掩掩。很快便闪进一间黑灯瞎火的房中。 朦胧的一点火光随即亮起,还来回左右晃动。艾宁轻手轻脚溜到窗边,在窗纸上捅出个洞偷偷往里瞧。 那个黑影的身形倒是魁梧得很,他背对着窗户,一手举着蜡烛,另一手似在柜子里拼命翻找,还不停把什么东西往怀里装的样子。 莫非这个人,是小偷吗? 艾宁边想边凑得更近,不料那黑影在这时突然转身,他手上的烛光正好照亮他半边脸。可那不是一张人脸。那分明是一张被火烧焦一半的猴子的脸!衬着晃动的火光越发狰狞恐怖。 艾宁一时受惊,不小心呼了一声。声音很小,可能只是倒吸了口气,但里面的家伙明显注意到了,他猛地看向窗边。 艾宁慌了神,拔腿就跑,却在屋舍转角的地方被人大力拉了过去。她背贴在那个人胸前,嘴也被他捂住。艾宁正准备转身给他一肘却听见熟悉的声音。 “嘘。别出声。” 穆连语气短促,当那猴脸走过身侧时便当即出手,狠狠一记手刀直劈在那猴脸的后脖颈。可怜那猴脸的家伙连声痛都没来得及呼就趴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艾宁从拐角里窜出来,她自知理亏所以不敢看穆连,只好跑到那倒在地上的人边上,想好好看看他的脸。这一看越发让她觉得自己见了鬼。 这个人,不就是当初被不明人灭族的那一群猿人族的族长吗!他竟然没有死在火海里,而是活下来了?简直匪夷所思。 “穆连你看这——” 她一抬头,正对上穆连那双怒气冲冲的眸子。艾宁瞬间心就虚了,慢吞吞地站起来。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他冷冷道。 艾宁先委屈巴巴的摇摇头,后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穆连一挑眉:“说。” “……”艾宁脑袋往下一耷拉:“我错了。” 穆连问:“那下次还犯吗。” “这个……不好说。” “你——!” 穆连被她气的舌头打结,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她什么好。艾宁看准时机凑过去往他身上一黏,又是撒娇又是耍赖的一通乱蹭,嘴里还讨好道:“好穆连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就饶我这一次,啊?穆连哥哥大人有大量。再说了,你看要不是我出来转,哪能发现这个遗族呀是吧?” 她说到最后还有点洋洋得意起来,穆连原本稍稍缓和的脸色瞬间一沉,吓得她又连忙改口:“不是不是不是!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不该不听你的话。我错了,好穆连你就原谅我嘛,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艾宁深知自己这种胡搅蛮缠对穆连向来受用,穆连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冷冰冰的,但其实这个人耳根子软的很,尤其是在她这儿。 果然,在她那种连着好几个“好不好”的问法下,穆连只能缴械投降,无奈的叹口气再说上一句“下不为例”,这事儿就算完了。 接下来,就是艾宁跟着穆连,顺着声音往有光的地方走了。或许是这地方的主人心够大又或许是自信爆棚,这里晚上竟一个巡夜的也没有。艾宁还能和穆连边走边聊天。 “哎穆连,”艾宁道,“你说那猴子族长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当时不是说,那地方都被烧光了吗?” 穆连淡定道:“就算要我现在说,我还是会说那地方都被烧光了。可里面死的是谁我不知道,人都被烧黑了。不过刚才那个人,脸上和颈部都有烧伤的疤痕,或许是从那场大火里逃出去了吧。” “是这样吗,”艾宁视线下垂,“那要这么说,他也挺可怜的。同族都没了,就剩他一个孤家寡人……” “你,是在同情他?”穆连问。 艾宁晃晃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同情,就是觉得,一个人的感觉肯定不好受。” 穆连闻言忽然停住,艾宁没注意又撞到他肩膀上,不自觉揉揉额头。 “怎么了?” 她一抬头就看见穆连目光沉沉的看着自己,也有些慌了。难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惹到他了?艾宁心里正打鼓,他却没说一句话,转身继续走了。 这是怎么了? 艾宁心里犯着嘀咕,完全没察觉穆连心里此刻正如刀割。 第131章 府邸(3) 不多时,二人就找到了整座府邸中唯一一处亮着光的屋子,也就是正厅。屋内人影晃动。艾宁趴在门边,耳朵贴上去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穆连轻拽她的袖子把她拉到离人影更近的一扇窗户下,用剑柄缓缓将那窗户挑开一条窄缝。那屋中人竟丝毫没有察觉。 艾宁扒着窗缝往里偷看,才不过片刻就对边上站着的穆连一阵狂拍,她连头都没转,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正拍着人家什么地方。穆连赶紧擒住她的手,艾宁这才回过头,可她完全没留意此刻穆连脸上微微泛红又不自然的神情,反倒一个劲朝窗户里指。 看她这毫无察觉的迟钝样儿,穆连着实有苦说不出,只好按她指的往屋里看。这一看,他也惊了。 屋中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个月族人,而那女的,竟然和他身旁的艾宁长得一模一样!两鬓的两缕银发,赤瞳,独眼这些特征都完全一致。难怪之前在柴房里,连归尘都认错了艾宁,原来是有人照着她的样子做了易容。看来做这件事,他们是有备而来。 屋里人没再说什么具体的,看来已经谈完了正事。那男人转身出屋,艾宁他们连忙躲到拐角。没多久屋中烛火熄灭,那女人也出来了。 “哎,”艾宁往他背上一拍,小声道:“你去追那个,我跟这个女的。” 穆连蹙眉:“这女的有什么好跟的。” “哎呀你去就是了!”艾宁把他往外一推,“我有我的打算,你记得天亮前来这里跟我会合就行。去吧去吧!我自己会小心的。” 艾宁说完就跑,穆连也没办法。不过他刚才已经在这里面转过一圈,没发现什么危险角色,就几个小兵也困不住她。既然这里算不上什么危险的地方,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罢了。 这么一想,穆连转身便朝那个月族离开的方向跟了去。至于艾宁,一路小跑跟在那个冒充自己的人后头,没多久就跟到了卧室。 是要睡觉了吗?这下正好! 艾宁随手抄起一块石头狠狠朝另一边的窗户上一砸,发出“嘭”一声,女人果然被惊着,急忙跑过去推开窗户探头往外张望。艾宁抓住机会从自己头顶着扇窗户迅速翻入,一个练滚打到屏风后面,反手就甩出刚才一并捡的小石片想用它掷灭桌上的唯一一根蜡烛。 可她忘了,她现在只剩一只右眼,对距离感的判断已经没以前那么准确,目标物大的话还行,但要是晃晃悠悠一小火苗,那误差可就明显了。就像现在,她一掷出去,石片正好从火苗上擦过,火光一晃,却未熄灭。 还有更要命的。那枚石片打到一个花瓶上,发出“当”一声。女人瞬间注意过来,战战兢兢的在屋里检查起来。 艾宁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在心里骂了句“见鬼”。本是想把这屋里搞的黑灯瞎火,自己在趁机扮鬼吓唬吓唬这女人,看能不能诈出些事情真相的,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既然如此,只能硬拼。艾宁抽出腰间小刀,屏住呼吸,打算等那人过来就抵住她的脖子。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劲风忽然刮起,吹开了大门和窗户,也灭了烛火,然后忽然又停了。 一瞬间,屋中的气氛诡异至极,要不是心里积着接下来的事,艾宁都要怕了。她连忙收了刀,庆幸默念:不是见鬼,是见仙见仙了。心想事成啊。 那女人赶紧去关门,然后又去关窗。就在她关到最后一扇的时候,屋里突然响起一阵诡异的咯咯笑声。 想来这女的估计也是领教过月族那些恐怖故事的,知道这地方阴气重,越发相信鬼神之说。现在屋里一片漆黑,她彻底吓傻了,拔出腰间的佩剑在空中乱挥,嘴里还嚷嚷着“是谁”和“快出来”之类的话。 这副德行逗得艾宁险些笑出声来。怎么这人都敢冒充自己来做这个北境领主了,单子还这么小,真真是好笑。 艾宁赶紧捏着嗓子,半捂着嘴,继续用刚刚那种不人不鬼的声音讲话。 “艾……宁……”她边说声音还边打颤,“我们是来找你偿命的……我们因你枉死,你赔我们的命来啊……” “你,你们,你们是谁!我,我几时欠你们的命!”女人底气不足,却仍不松口。 艾宁心道,行啊,还不松口,那就继续。 “休想抵赖!”艾宁忽然厉声,“我们这么多条人命,岂是你想赖就赖得掉的。我们为你在前线抵御敌军,为你冲锋陷阵,为你争取时间,你却让我们去送死!你踩着我们的血肉坐上你北境之主的位置,你就没想过,我们会化为厉鬼来索你的命吗!” 以上一系列故事当然是子虚乌有,全为艾宁现场发挥乱编的,可这气势够瘆人,加上外头正好又刮起强风,吹得门窗都哐哐作响,听着就更有冤魂索命的感觉了。 艾宁都不自觉跟着竖起汗毛,同时嘴上加料。“你纳命来,纳命来,纳命来——!” 那女人已经背靠着桌子一步不敢动,缩着身子举着剑,满脸是汗的左右来回看。艾宁那头话音刚落,大门“嘭”的一下被人一脚踹开。黑黢黢的影子背着光立在门口连艾宁都被吓一跳,更别说那个女人,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接昏了过去。 那黑影挥挥手,屋中火烛齐齐被他点亮。火光照亮他的脸,上面正露出迷茫的神情,艾宁瞬间玩心大起,想看看他能不能分出哪个是正主。 然而,几乎只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就锁定在她躲藏的屏风上。 “别闹了,出来。” 他沉声一说,缓步走进屋中,反手带上了门。艾宁撇撇嘴,不服的“嘁”了一小声,就从屏风后面走出去。 “哎呀哎呀!”她边走还边笑嘻嘻的鼓掌,“穆连呀穆连,你说说,你这叫不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嗯?我的鬼故事刚好讲到高潮,再加上你这么突然一吓,事就成了!” 穆连面无表情的看看地上倒着的人,又看看满脸堆笑的艾宁,无奈道:“你又做什么了。” 艾宁随意摆摆手:“没做什么,就是装一装鬼,吓一吓人而已。不过,”她也朝地上的人瞥了一眼,“这个人似乎不太抗吓。” 穆连一挑眉,心道说的就跟你很抗吓一样。他随手拉开艾宁衣领,问:“装鬼怎么脖子红了。” “这个又没什么!”艾宁连忙打开他的手,又把衣领拢紧,道:“我装鬼总得变个声音吧,就用手稍微捏了一下而已。不要紧的。” “都红了还不要紧……” 看他面色一沉,艾宁赶紧转移话题。“哎呀没事没事真的没事!你赶紧,赶紧先想个办法把她弄醒。这人看着胆小的很,我实在不觉得她会是这整件事的幕后黑手。总觉得吧,这人没那个脑子。” 这话说的可够打人。穆连叹了口气,直接提着那人的衣领就给拎起来,然后往靠背椅上一撂。 艾宁在旁调侃:“你这也太粗鲁了。” 穆连淡定道:“不是你就没关系。” 艾宁被他说的心跳加速,捂着脸在边上嘿嘿傻笑,而穆连则一直专注于那个人的脸。 “你干嘛呢?”艾宁也凑过来,“你不是对人家不感兴趣。” 穆连道:“是不感兴趣,不过,我对她这张面皮倒是很感兴趣。” “什么意思?” 艾宁看着他徐徐抬起手,在那个女人的下颚处轻抠什么,不一会儿就抠起一条略带肤色的薄薄褶皱,紧接着他拈住那条褶皱一使劲,将那女人的一张假脸直接撕了下来。那摆设眼罩也掉在地上。 “这个是,人皮面具!”艾宁兴奋地抓着穆连的胳膊往他手上凑着看。这货真价实的人皮面具她还真是头一次见。 “是人皮面具,”穆连淡淡道,“不过手感很粗糙,粘着性也不好,应该是用下等材料做的。” 下等材料?艾宁把面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然后又转向他,问:“那如果是高级材料做的是怎样?” “这个……”穆连想了想,“起码摸着光滑,也不会像刚才那样那么容易就被发现边缘褶皱,还有,透气性会比较好,也不需要经常更换,还有……” “行了行了,够了,够多了。” 艾宁赶紧打断他,再这么让他“还有”下去不知得说到什么时候呢。 就在他们二人说话的这个空当,椅子里那个女人发出两声哼哼,然后便慢慢睁开眼睛。她的视野逐渐清明,可一看清面前站着的艾宁,惊叫一声差点又要昏过去。 “哎你别晕先别晕!”艾宁说着赶紧在她脸上不轻不重的拍了几下,可算让她清醒了。 女人恐惧的轮流看着艾宁和穆连,讲话直哆嗦。“你,你们,你们,你们谁,你们是谁呀!” “呵。”艾宁一下子笑出声来,盯着她那两只完好的眼睛,道:“你问,我们是谁?”她在穆连搬给她的板凳上坐下,就和那女人面对面的坐着,把那张人皮面具拎在眼前,道:“说起来,你扮我也扮的有些日子了吧,难道还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第132章 府邸(4) 女人完全没料到自己脸上的面具已被人揭了,着急去摸自己的脸。她轮流盯着面前的艾宁和穆连,惊惧更甚。 “你们——!”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被穆连直接用剑架上脖子。 “坐回去。”穆连冷声道,“有事问你。” 女人只得战战兢兢又坐回去。穆连的剑还搁在她颈侧,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艾宁见此情状,不慌不忙的翘起二郎腿,右手食指穿过面具嘴部那个洞,把它套在手上转圈圈。 艾宁笑道:“这位,姑娘。我看你和我岁数差不多大,请问怎么称呼?” 女人看着她,似乎欲言又止,挣扎半天,还是只摇摇头,然后痛苦的耷拉下脑袋。 这反映,艾宁与穆连互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是谁逼你这么做的?筹码是什么?”艾宁放缓语气,认真问。 女人还是摇头,下唇都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艾宁急了,差点上手摇她,幸好穆连抢先按住艾宁,然后沉声问道:“和林匪有关,是不是。” 女人惊得瞬间睁大眼睛,抬头看了看穆连,竟捂着脸哭起来。她哭得极其隐忍,似乎连声音都不敢出。看她这样,二人都知道这事大致就和林匪脱不开关系了。 等女人哭了一阵,也终于开口,慢慢讲起她的遭遇。 女人名叫子双。原本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不仅是因为她是家中第二个孩子,还希望她能给家中带来好运,于是给她取名好事成双的“双”,可她的命,实在不怎么好。 她们家住在月麓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家境虽不算有富裕,但好歹自给自足,生活无忧。可就在大约两年前,林匪袭击了那个村子。抵抗的人都被杀死,其中包括她的哥哥。其他老弱与女性都被带到匪帮之中,前者供人奴役,后者,供人取乐。她也不例外。 “一群畜生!” 艾宁气的咬牙切齿,一拳捶在自己腿上。 “父亲已经死了,就剩我和母亲。他们用我母亲的命威胁我,不按他们说的做,就要我母亲的命。我不能不听啊……” 子双说着又哭起来,艾宁思索一阵,一个计划在心中渐渐成型。 “子双姑娘,你先别哭。”艾宁狡猾道。“你先把你知道的和那伙林匪有关的都告诉我们,还有他们要求你做的事,也请详细的告诉我们。” …… 第二天清晨,破晓前。 穆连看着从屏风后走出的艾宁,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她已经和子双互换了衣服,会代替她留下继续做这个“冒牌货”。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穆连对此不太赞同,不过和她之前“闯宫换瞳”比起来,这次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大事,所以他也没太反对。 “要做,当然要做!”艾宁笑嘻嘻的拍拍自己的衣服。她和子双身形差不多,衣服换了也合穿。“你刚才不也听说了嘛,没什么技术难度,不会穿帮的。” 她说着把两侧的辫子解开,将那两缕银发完全显露出来。 “再说了,”她冲穆连笑道,“我知道就算我不说,你也会一直暗中跟着我,保护我的,对不对?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个时候,朝阳正好从屋外缓缓升起,第一缕晨光破窗而入,照在她的银发上,闪闪发光,衬得这个笑着的姑娘,笑靥如花。 穆连看着她,已是痴了。 “知道吗,”他看着她,在心中默念:“你沐着朝阳的模样,惊艳了我的所有时光。” …… 此前,艾宁他们从子双这里了解到。这整件事,其实就是林匪设的一个局。而这伙林匪说起来也很有来头。据说他们其中还加入过什么响当当的大人物,而且存在时间已超过数百年,在这些事上,倒是很值得佩服。 子双说,上一任玄明君还在的时候,曾派出精兵剿过这伙林匪好几次,可他们居无定所,所以次次都没围剿干净,而且他们好像每被剿一次就会发展壮大一次一样,月族王权拿他们没有一点办法,搞的整个玄明的百姓都人心惶惶的过日子。 “你的意思是,这一次,他们想找个窝点,安营扎寨了?”艾宁试探着问。 子双摇摇头,“这个我不知道,他们没对我说过,也不会把这些告诉我。我只负责按他们交代的,带上人皮面具,冒充两个月后才会到这里的北境领主,哄着这里的人在两个月内修好天界镇的围墙。” 穆连问:“她的样子,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子双仍摇头:“不知道,好像是匪窝里有什么人从哪里听来的,具体的我不清楚。” 从哪里听来的?怎么可能!都详细到瞳色了怎么可能是单单“听来的”那么简单。 穆连眉间一蹙,吓得子双身体一蜷,几乎是求饶着说:“我真,真没说谎,我真的不知道啊!” “行了行了没说你说谎,你不用这么紧张。他就是这样子,凶得很。” 艾宁说着拍拍子双的肩膀,继续问:“那他们要你冒充我,具体做什么?今晚和你见面的月族又是谁?” 子双略显吃惊,明显是没想到自己刚才竟一直被人偷听,但很快又丧下脸来,“那个月族是林匪里的一个小头子,他来是向我传达两天后的上午他们要佯攻这里一次,好让我给这里的居民施压,让他们再加紧赶工。” “那,具体怎么做?”艾宁问。 子双道:“他们派了一个小队来这里看管我,免得我逃走。我也不能随便说话,之前那个小林匪头子对我说的话,我只要把它转告给负责看管我的那个小队的队长就可以了,他会代我向所有人说明。一直都是这样的。” 艾宁紧跟着问:“那个小队的队长叫什么?” “叫风邪。”子双答。 艾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嘴角一抹暗笑。穆连向子双伸出手,“后院柴房的人我们带走了,他身体里的致疫病的毒,请你把解药拿出来。” “好的好的!” 子双一边应着一边不停在身上翻找,总算找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穆连。“这个就是。” 穆连淡定道了声“有劳”,就听艾宁接着说,“那就这样吧。子双你和我把衣服互换一下,然后穆连会带你去镇外的山洞躲起来。那里有其他隐蔽的人。至于后面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交给我们吧!” 第133章 计划 早上的天界镇,太阳升起之后还没有多久,夜里那一户户紧闭的门扉便一扇接着一扇打开。人们陆陆续续从里面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是疲累和困倦。他们都互不说话,因为没有力气,只机械地走着,然后汇入各自的人流前往各自的工地。 艾宁这时正在那座府邸的卧室里,看着远方的朝阳出神。 “明天上午过后,一切尘埃落定。我定要让这里得到真正的解放。” 她口中这样小声念着,身后随即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会的。”那人说。 艾宁闻声回头,果然就见穆连站在离自己一步远的地方,他神情认真,一如他说出的话那般笃定。 “穆连!”艾宁欢喜起来,心里也纳闷他是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可她未问这个,却是转而问了其他。“怎么样,人送出去了吗?” 穆连点头。“照你说的,我先把人送出去,再进来时才对归尘转述的你的计划。” 天界镇中原本的住民都是月族权贵的家仆,权贵撤离这里时他们也一并离开,所以这里是一座空镇,只是后来住在周围的奴隶们搬了进来才有了人。可那些幸存奴隶的数量远远比不上此前这里生活的仆从人数,所以这镇里很多房子都是空置着的。 归尘就被暂时安置在镇子南边的一座空屋。 “那他怎么说的?答应了吗?”艾宁期待问。 “他答应了。”穆连道,“地点也定好了,就在今天正午,南边那个施工点,那儿的人最多。” 艾宁手一拍:“好极了!那城外那边呢,你布置好了吗?” 穆连依旧淡定。“都好了。我布了感应结界,有外人闯入我会立即察觉。” “太好了太好了!这样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艾宁高兴地几乎蹦起来,末了又贼兮兮的偷瞄了眼穆连,然后突然抱住他腰,脑袋在他胸口一通乱蹭。穆连全身一僵,就听她道:“计划好是好,不过就是可怜你了,来回到处两头跑。”她仰起头做出一副十分愧疚的样子看着他,“这样做是不是太对不起你?” 穆连低头看着她,愣了两秒。她现在的模样十足像一个讨要安慰的小孩,让人实在不忍心不给。 “没事。”穆连浅浅笑起来,轻摸她的头顶,“你高兴就好,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声音温柔,满目深情,金色的阳光衬得他嘴角的弧度越发动人。这次轮到艾宁愣了。她本是想整一整他,才假装出一副愧疚的样子,可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她倒真生出些许愧疚了。 “……这是最后一次。” 她把头埋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说出这几个字。 “什么?”穆连没明白。 艾宁把他腰抱得更紧:“这是最后一次,让你帮我填坑。以后再有麻烦,我一定不把那么多事都压在你身上。不然太苦了你了。” 穆连闻言微怔,旋即便轻声笑了。 “小傻瓜,没事的。”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能替你解决问题,是我的荣幸。” 说完,他徐徐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虔诚的吻。 …… 大约小半个时辰过后,一个穿着卫兵服饰的月族小子端着早餐,一脚踢开艾宁卧室的大门,然后不耐烦地把餐盘往桌子上一搁,对着坐在桌边的艾宁呼喝道:“死丫头快点吃!老子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居然要在这里负责你的饮食起居。本大爷又不是保姆,真不知道小老大是怎么想的。” 小老大?艾宁做出唯唯诺诺的样子,一面喝着稀粥一面在心中嘀咕,眼前这小卒说的“小老大”是谁。不多时,就听那小卒又没好气的问:“哎,昨晚你见了小老大,他下了什么新命令吗。” 艾宁了然,原来昨晚来的那个月族,林匪中的小头目,就是他口中的“小老大”。 “哎,我问你话呢!” 看艾宁半天不答,那小卒又补了一句,可艾宁还未说话他又突然摆起手来,嫌弃道:“算了算了无所谓,反正你一会儿吃完了得跟我去风邪头儿那说的,现在不说也无所谓。” 于是艾宁彻底闭了嘴,赶紧喝完了稀粥,就跟那小卒往北边去了。那里是原来府邸主人的起居室,不过现在住的是林匪的那个小队长风邪。 门一打开,一股浓稠的酒气扑面而来,艾宁不自觉闭眼皱眉,屏气抿嘴,但她随即便硬着头皮忍下来,恢复那副胆小的模样。毕竟,子双给人的感觉是个软性子。 那个留着络腮胡子,五大三粗的月族壮汉趴在桌上睡得正香,暗黄粗糙的胳膊里还抱着一个酒坛子,口水流的恨不得满桌都是。 艾宁嫌恶的撇开脸,她还真是从未想过那群林匪竟会派这样一个人来假冒领主随从。这个风邪长着一张标准的月族恶人脸,哪能是玄明派给自己的精锐之师? 然而想到这儿,艾宁忽然心里一虚。 这话似乎也不能这么说,她心道,想当初,自己还不是偏执的觉得,月族人都该是风邪这个长相的。要不是在山阴呆了段时间,要不是亲眼见识了莫禹乔亚的识礼,边廷边晏的忠义,阿松的知恩忠心,还有糕铺老板伍里的善良和蔼,她只怕到现在都还会觉得,月族全族都长着同一张趋炎附势的小人嘴脸。 “头儿,头儿,快醒醒,天亮了!” 那小卒边嚷嚷边摇晃风邪。风邪骂骂咧咧的醒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口水,然后一把揪住那小卒的领口,骂道:“你做什么你!吵着爷爷睡觉了不知道啊!还不快滚!” 他吼完狠狠把人往外一扔,那小卒一个踉跄坐在地上,但马上又爬起来凑到风邪跟前,道:“头儿,丫头带来了,昨儿晚上,小老大来给她传了令。” “小老大?!” 风邪一下子清醒了,猛地站起来,身体撞到桌子,酒坛滚到地上摔得“哐啷哐啷”。 “小丫头,”他红着一双眼睛盯着艾宁,“小老大昨晚都说了什么。有没有说这事儿什么时候算完。这鬼地方呆的太憋屈了!” 艾宁方要开口,就听外面又是一阵大呼小叫。然后一人慌慌张张冲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风头儿,我们关后院那个家伙,他跑了!” 第134章 计划(2) “什么?跑了!” 风邪大惊失色,对着来人就是一嘴巴,“什么叫跑了!不是让你们看着吗,你们住的离柴房那么近,怎么就让人跑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来人直接被扇在地上,爬起来跪着小心翼翼哭诉道:“昨儿,昨儿晚上老大不是差人送酒来吗,哥儿几个好久没喝了,所,所以一不小心就,就喝多了……啊!” 不等他说完,风邪已经一只手拎着他的衣服给他提了起来。 “混账东西你再说一次!”他的样子恨不得把手里的人剥皮抽筋,“你是说,是我害的你们把人给搞丢了?是吗,啊!” “不不不,不是不是,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那人吓得浑身直抖,被风邪狠狠扔在地上。 “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找!府里找不到就去外面找!他身体里可有瘟疫,一旦爆发我们全都完了,一定要给我把人在中午前找回来!” 众人赶紧答“是”,然后纷纷逃窜向四处寻找。艾宁看着这风邪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心中忍不住犯嘀咕。既然这么怕身体里埋着瘟疫毒的归尘跑出去,这么怕城中爆发疫病,那当初干嘛还多此一举,非要给他下瘟疫毒呢?更重要的一点,这毒居然还有药可解。 奇怪,甚至奇怪。 她这头正想着,那边风邪已向她走来,言简意赅。“任务不能耽误。快说,小老大要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艾宁看看他,然后垂下视线,放轻声音,“他说,明日上午外面会对镇子发动一次佯攻,好继续给里面的人施压,让他们加紧干活,所以今天上午要我们围着城墙修筑走一圈,从东面开始,逆时针巡视缺口,让外面的兄弟方便进来。” 子双的声音和她的差不多,再加上现在风邪被归尘逃走的事情弄得方寸大乱,更没空管她声音是不是有异常,甚至连此次任务指令如此详细这一点都没发觉。 其实这段命令大部分是真,只有“从东面开始逆时针巡视”是艾宁自己加的。因为归尘和她约定的时间是在正午,只有以这个路线走,他们才会在正午到达镇南的工区。 风邪边想边点头。“那好,你就回去呆着,我把那事安排好,编上队伍再去提你。” 艾宁老实的点点头,便回到自己的屋子。等了约莫有小半刻,风邪就命人来提她了。再见面时,他已经换掉了那一身酒气的衣服,还套上件与月族侍卫队长服很像的衣物。连同他手底下的人也一并换了装扮。要不是艾宁见过月族侍卫队真正的服饰,花纹与质地的垂坠感都与眼前这些人身上穿的不符,险些连她都要信了。 “走吧。” 风邪说着戴上头盔,给艾宁让出位置。然后他走在艾宁前侧引路,其他喽啰两两并列走在艾宁身后。场面乍一看倒是很气派,只可惜装得再好,终归是假的。 艾宁路上几乎都没说话,连脑袋都没转动一下,倒是风邪走在前面东张西望,偶尔还和那些督工说两句。子双说,这种巡视隔三差五就得走一回,所以如果此时她视线来回逡巡,恐怕会惹人怀疑。于是艾宁只好偷偷从眼角两侧察看周围,虽视野有限,但总好过不看。 等走到西面,艾宁才总算明白,什么叫“拆东墙补西墙”。或许在这里,应该说“拆西屋补全墙”比较合适。 镇西边缘这一片屋子无人居住,已经被拆了一大半。拆出来的木头大的拿去封墙,小的拿去做脚手架,再小的恐怕就当柴烧火做饭了。而那些石料则全被运去修砌城墙,大大小小,无一例外。 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西边的屋子拆了大半,全镇的围墙也才修了总共不到三分之一,照这个架势,想要把这墙全修好岂不得拆掉全镇的房子?这地方的人得是多想有个手段自保才会觉得这种方法可行啊。 这么一想,艾宁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悲哀。他们,得多怕再被伤害,才至于做出这种事呀…… 走到镇子南边的时候,就如艾宁计划的一样,正是正午时分。因为这一侧的地基有些松且不平整,所以这一侧的修筑进度尤为缓慢,安排的人手也更多。 风邪照例和这里的督工说聊几句,其中就包括“有没有在这里看到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男人”。督工又上下左右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对他摇头,风邪瞬间就要崩溃。现在时间已到,埋在归尘体内的毒恐怕已经发作,或许他已经死在哪个角落,瘟疫即将蔓延。 就在这个时候,围墙的顶上忽然有人背着光,发出怒吼。 “风邪!你这林匪手下的走狗,带着这假冒的领主来我们这儿胡作非为。我们好不容易才从月族那些混账的手里解放出来,你却带着这个冒牌货,装成我们的领主继续奴役我们!” 他嗤笑一声,接着轻蔑道:“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为什么给我下瘟疫的毒。就是因为我看穿了这个假艾宁的真面目,所以你们要灭我的口,顺便用瘟疫把整个天界镇的人全都杀了,然后你们拿着解药坐拥这座城池是不是!” 这番话一出,人群之中瞬间变得闹哄哄的。大家在归尘和风邪两方之间来回看,明显是不知听谁的好。渐渐的,也有人开始质问风邪和他手下的人,归尘说的是不是真的。风邪为了避免群情激愤,又不能撕破脸面,只能忍着脾气耐心向在场众人保证,说归尘是疯子,他说的不是事实。可惜,并不是所有人对他那一套都买帐。 嘈杂声一声高过一声,风邪已疲于招架,正想拿“他活的好好的,根本没有下毒一说”这话来堵人之口,却听那高墙之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归尘自上笔直垂落,砸断三层脚手架,然后重重摔在地上。风邪一时懵了,倒是那些做工的百姓围了上去。就看鲜血从这个人脑后蔓延开来,而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腿上,还有脸上的肌肤,迅速溃烂。 第135章 计划(3) 极静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瞬间过后,尖叫声四起,人群不受控制的骚乱起来。抱着头到处窜的有,愣在原地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有,不过更多的是向风邪冲过去的人。他们多数是年轻人,因为发觉被欺骗所以现在恨不得打死风邪。 艾宁早就机智的悄悄躲到这场骚乱之外,而风邪看事情败露,只得露出原型。他招来手下亮出武器,在砍伤好几人之后,总算通过武力压住了这场骚乱。 艾宁适时溜回他们之中,看风邪一副完全没了主意的模样,嘴里还嘀咕着“完了完了小老大一定会杀了我”,她在边上弱弱开口,建议道:“要不然,先把镇里的人都找个地方关起来吧,免得走漏了风声。” 风邪听得眼睛一亮,立马像得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连说好几个“对”,然后让手下把这些人压到镇中的中央广场看紧,还让人立即去其他几处工地传话,把人都集中起来看管,随后就赶紧回了府邸。 至于那个“死了”的归尘,因为是瘟疫的感染源,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就连在刚刚的兵荒马乱之中都被人躲得远远的,所以没有一点被踩伤。待众人皆走远,他才晃晃悠悠撑着身子坐起来。穆连也从旁边一幢屋子的转角后现身。 “怎么样,人抓住了吗?” 归尘一边摸着自己摔疼的的后脑勺一边笑问。而他身后那摊鲜红和他身上那些溃烂痕迹也都渐渐消失。穆连神色淡漠的看着他,答非所问道:“阁下的障眼之法,使的倒是得心应手。恐怕镇外山洞上的障眼法,也是阁下的杰作吧。” 归尘笑容渐敛,平淡问:“你想问什么。” 穆连冷冷道:“我若问了,你就会老实回答吗。” “这个嘛……” 归尘又笑起来,不过与之前的笑不同了。他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土,温和道:“你先问,我若答了,自然就是实话。” 穆连又看了他一阵,觉得他不是狡猾之人,便问了。 “你,”穆连顿了顿,“不是纯血人类,是不是。” 归尘没有丝毫惊讶,反倒笑意更甚,就像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中。 “没错,”他道,“我是人类和,”他紧盯着穆连,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你那一族的混血。” 穆连脸色一沉,就听他又接着说:“小公子你也不是人类吧。纯血人类或许察觉不出你的不同,但我能感觉出来。你和我的父族一样,是青苍人吧。” 穆连默然片刻,继而淡淡点了一下头。他算是明白初次见面时,自己在这人身上感觉出的那股不协调感是怎么来的了。明明极度虚弱却能活着,从高墙上落下,砸断三层脚手架木板也无大碍,障眼法使得如此之好。普通人类都做不到的事他却做到了,原来,是因为他并非“普通”人类。 “那么接下来,该我提问了。”归尘笑道。 穆连问:“是阿宁的事吗?” 归尘摇摇头:“宁丫头的事,我之前的确很想问。她是怎么从常家逃出去的,怎么又会参与到玄明君回归和祭坛事变里,她怎么会和你认识,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眼睛是怎么回事,还有很多很多,我都想一一问清楚。可就在刚刚,我改变主意了。那些过去的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她能干了,开朗了,我猜,这里面有你一份功劳吧?” 归尘笑着看向穆连,抬手拍在他肩上,像是调侃,又像是感谢。穆连从未被人这样对待,一时竟是满脸的懵懂表情,傻乎乎的转头看看自己肩上的手,愣了一会,又再转回去。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了。 归尘看着他的模样,哈哈大笑。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哈哈哈哈!”他在穆连肩上连拍好几下,道,“我这么问你吧。对你来说,她是什么人?” 穆连认真道:“心爱之人。” “这就对了!”归尘十分满意的一点头,“我想对她来说,你也是一样的。毕竟,爱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呀,既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 “阁下这是何意?” 归尘随性的摆摆手:“没什么,一点过来人的老生常谈罢了。还有啊,你别老叫我‘阁下’,我又不是什么人物老朽叫什么‘阁下’呀,你就……”他摸着下坝一想,道:“你就跟着宁丫头叫吧,归尘叔叔,怎么样?” “这……” 穆连犹豫不为别的,只是他不确定归尘的年纪是否真长自己一辈。毕竟他们混血的寿命可长可短,长的甚至能与父母之中长寿的一族相同,甚至更长,但短的就真的不好说,可能连短寿一族的平均寿命都活不到。这个,全靠遗传。 “穆连呀,我跟你说件事。”归尘露出了然的笑容,状似漫不经心道:“在我们一族之中有个习俗,就是如果有一天你和宁丫头成了亲,她怎么称呼我们这些长辈,你也得跟着她叫的。明白了?” 穆连呆了片刻,之后还真听了,老老实实的颔首,叫他道“叔叔”。归尘表面安心受礼,心里却是窃笑不停。几天之后艾宁知道了这件事,气得当时就七窍生烟,要冲去找归尘算账,当然,此为后话。 …… 艾宁跟着风邪一行人回到府邸。所有人都在正厅前的庭院里整合,负责领头的风邪则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走。他现在已经是彻底没脑子去想接下来的事了,满心只装着三个字:没命了。而他带来的这一小队人基本都是匪帮里的小喽啰,遇上事儿也帮不上忙出不了主意的。 大约过了小半时辰,几个小的从外面回来,说另外三处工区的人已经归到广场,和南边的集中看押。疫病的消息扩散的很快,现在已是人尽皆知。 “这下完了,完蛋了,全完了!” 风邪已经彻底崩溃,抱着头狂喊。“这事毁在我们手上,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老大会杀掉我们。是全部,一个不留!” 他一慌,他手底下的人自然也就稳不住了。大家都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恐惧,又不知所措。艾宁就一直缩在一边等着,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又用试探的口吻说:“要不,要不,我们逃了吧……” 声音不大,但够清晰,最最重要的,它的内容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一时间,关于“逃”这个决意,众人稀稀拉拉的讨论起来。 有人说逃是个好办法。任务被他们自己做砸了,这事要是传回老窝,那等待他们的肯定是死路一条,或许逃了还能有命活着。但也有人说逃不可行。因为他们根本无处可逃,老窝肯定会派出所有人来找他们,万一被抓回去,一定是三刀六洞,剥皮活剐,还不如不逃死得痛快。 双方僵持不下,末了,还是风邪扯开嗓子大吼:“够了都闭嘴!老子不管什么死得痛快不痛快的,老子不想死,老子可还想活呐!现在听我的。谁跟我一起走,站我这边来。那些不走的想死得痛快的,老子现在就一刀劈了你们,也省的你们去给家里报信了!” 被他这么一说,谁还敢跑。更何况,是个人都会想活,如果有办法,哪怕成功率再小,又怎么甘心就这么放弃了。于是最后一致决定,还是跑了。 既然是逃命去,当然就什么都不要了。他们各自把刀一提,由风邪领头,一群人直奔门外,然而一拉开府门就都傻了眼。 府门外被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那些本该被他们的几个“弃子”看押在广场的镇里百姓,现在全都堵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用来修砌围墙的各种工具,红着眼睛盯着他们。 “你,你们给老子让开。不然老子砍了你们!” 风邪声音发虚。这“两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人群中传出两声笑,归尘自其中信步走出,一步一步,直逼还未跨出府门的风邪。 风邪当是自己见了鬼,归尘每进一步,他便退一步,还压得身后的一众手下一同后退,直至退到院子正中。就在这个时候,艾宁一边鼓着掌,一边悠哉的从风邪一众的最后头走到了最前头。 “林匪队长风邪,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艾宁站在他面前,满脸嘲讽。“你这个智商,真是太感人了。” “你——!!!” 风邪像咬了自己的舌头,上下打量着艾宁,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指着艾宁直哆嗦。 “你,你不是那个子双……你是谁!” “我当然不是子双,”艾宁看着他,笑容更甚,“我是艾宁。” “——!!” 包括风邪,众人皆惊。没想到除了假的,真的竟也提前来了?!可风邪偏就不信,像要挣个鱼死网破似的,大吼道:“我管你是不是真艾宁,左右是个死,老子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说完他举刀便朝艾宁劈去,归尘急忙护她,她倒淡定的一动不动,就像认定了那柄刀落不下来一样。 周围的人纷纷惊叫,而风邪那柄刀果然是没落下来。 第136章 计划(4) 让众人发出惊呼的不光是危急的形势,更多的是在那一瞬间,一根燃烧的火绳从地下窜出来,顷刻就将风邪连人带刀五花大绑。他被烧的难受,倒在地上嗷嗷直叫,可绳子依旧未消。 艾宁蹲下看他,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道:“我跟你说啊,有什么话,好好说,你看看现在,你要不动手,至于搞成这样吗?”她说完有抬头看向他后头那群喽啰,“我劝你们,放下武器乖乖受缚,免得跟他一个下场。” 艾宁话音未落,那火绳倒像为了迎合她的话似的,狠狠往紧一收,弄得风邪又是一声惨叫。他那群手下心理素质可没那么硬,立马就把手里武器扔的远远的,乖乖地让几个镇民拿绳子进来绑上。等轮到风邪上绑时,他身上那条火绳才消失。 “归尘叔叔,后面就交给你了。”艾宁开心道,“把他们都看管好了,一会儿回来我再去问他们的话。” “哎你干嘛去!” 她边跑边回头道:“去找穆连!” 府门外仍挤满了人,艾宁刚一跨出门槛就被围住了。大家纷纷看着她,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位正主虽然与之前那个一个模样,但感觉完全不同。之前那个因为老不说话,总是垂着眸子,就让人觉得沉稳。可现在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分明就是一个小丫头。 真的是她,在玄明君复位一事上立了大功吗? 众人敢想不敢问。艾宁在他们脸上扫过来扫过去,然后又看看自己,憨笑道:“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呀。我有哪里很奇怪吗?” 众人连忙摇头,带着恐惧与胆怯。艾宁心中忽然揪紧了一下,旋即便笑了,认真道:“你们要是有什么想问的,问吧。随便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再伤害你们。我保证。” 或许是她说的“不会再伤害”触动了人心,又或许是她的笑容够诚挚,人群之中细碎一阵后,还真有人问了。 “领主,你真的,是我们的领主吗?” “当然是,”艾宁笑笑,“不过我现在身上没有证物。证物要两个月之后才做好,可我不想在山阴呆那么久,就先跑过来了,嘿嘿。” 这回答倒是一点派头没有,还有点傻乎乎的,于是底下有人也跟着笑起来。可也有一些人受了之前的骗,现在变得尤其警惕。 “既然你没有证物,那我们怎么能相信你是真的。”又有人喊。 艾宁对此也不气,反倒轻快说:“这个,你们不信也可以。”她仍笑着,“或者,你们可以等到两个月之后,我的证物来了再信。” 有女人问:“那你有没有带兵士来?” “……”艾宁默了片刻,敛去笑容,认真道:“没有。我来这里,未带一兵一卒。玄明君向我提过此事,可我拒绝了。” 底下顿时一阵哗然,各种不理解不绝于耳。过了一会儿,艾宁再次开口:“如果你们想听原因,请先安静。” 待众人安静,艾宁道了声谢,才继续说道:“我确实是被派来,做此地的领主,可我不觉得我与你们有什么不同,更不觉得我高你们一等。我想归尘叔叔在把你们从广场放出来的时候,一定对你们说了从我救他出来开始,之后的所有事情。可我猜有一件事他一定没说,那就是我和你们一样,我也曾是月族的奴隶,也是他们猎宴上的猎物。” 其实在她说到“奴隶”二字的时候,底下已近乎沸腾。可交头接耳只是片刻,他们看着府门前那个神情肃穆的女孩,都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艾宁又继续说,“你们担心这里无一兵一卒守护,你们担心再受人欺负。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担心。可我更担心,不,我甚至是害怕,我怕我带来了护卫,你们就永远都学不会保护自己。” 说到此处,艾宁的眼神近乎狠绝,让众人都为之一颤。 “你们真的有好好的看过你们自己吗?”她缓步走入人群,“明明不是老弱病残,明明扛得起铁锤锄头,为什么非要等着别人的手来保护你们。你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了,现在有机会了可以开始自给自足,建设自己的家园,有机会可以学着怎么保护自己了,为什么不做。你们还在指望什么。别人给的东西,随时都会被拿走的。如果你们不想再被欺负,那就尽快靠自己变强,各个方面都变强。” 这些话说完,她已站在人群的中央。看着周围这些盯着自己却不说话的人,她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们有谁看不惯我,直截了当说出来,想揍我也可以,我不会追责的。” 说完,艾宁便闭上了眼睛,可周围仍是一片安静。没过多久,她渐渐听见些窸窸窣窣,类似布料摩擦的声音。再睁开眼睛时,地上已经跪成一片。 这下可把艾宁吓懵了,自己什么时候也没被人行过这么大的礼呀!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在场诸位的年纪就算不比我大也是与我相仿的,我哪里受得起这个礼,你们快起来,快起来呀!” 她边说边赶紧挨个去搀,但没一人肯动。这时归尘慢慢走过来,对她道:“这是跪礼,是我们的礼。”他说完也缓缓下跪,郑重道:“我们在此,恭迎领主。” 众人也纷纷附声:“恭迎领主”。 事毕之后,艾宁又废了好大的劲儿,好说歹说才把大家都给劝起来,又想理由婉拒了众人接风的美意,然后飞奔到府后去找穆连。他们约好了在那里见。可她刚拐进旁边的小巷,迎面就撞上一堵肉墙。 艾宁差点坐到地上,还好被那人及时拉住,然后顺势往怀里一裹。 “终于舍得来找我了?”穆连话里带笑,调侃她道。 “你可别乱说。”艾宁不看也知道是他,干脆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我早就奔出来要找你的,是被他们拦住了。” “真的?”穆连挠挠她脸,引得她抬头看自己。“难道不是因为发表感言所以才晚了吗?” 艾宁瞬间脸色通红。“你,你听到了啊!” 穆连笑笑:“见不到你的人,当然得听听你的声音。” “这不是理由!你赶紧忘掉!丢死人了!” 她捂着脸转过身,不让穆连看她。穆连却又徐徐把她转过来,温柔又不失认真的说:“阿宁,你会是一个好领袖。” “我可不想做他们的领袖。”艾宁红着脸嘟囔,“我只想和他们做朋友,好好相处。” 穆连在她脸上轻轻摩挲。“可我觉得,比起朋友,他们更需要一个领袖,一个好的领袖。”他看着她,忽然笑了,“比如你。” 第137章 讯问 他一笑,艾宁又开始脸上泛红。她赶紧咳了两声,清好嗓子就转话题。 “人呢,你都抓到了没有。” 因为子双之前说,那些林匪还暗中在镇民里安插了眼线,所以艾宁之前才让风邪把镇民集中到某处看押。瘟疫一事,只有在南边的那些工人和其他几处的人集合之后才能彻底传开,风邪的人是不会把这事说给他们听的。 那些眼线在集中后得知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跑回匪窝报信,这样一来,捉起来就会很容易。 穆连点点头,“都抓到了。南边工地就有一个,他当时要跑我就先把他拿了。另外还有几个,也在广场附近抓到了。现在都关在那附近的空屋里,很快就会有人把他们带过来。” “你确定没有漏网的?”艾宁调侃道。 “不会有。”他说,“既然六月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在镇里,说明他没有抓到可疑的人。” 艾宁佯装不满,“你怎么已经和六月混得这么好了,感觉都快要赶超我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我都叫不动它,只有你叫的动了。” “……”穆连顿了顿,微微侧眸道:“其实我是用的你的名义,所以它才帮忙的。” 艾宁一愣,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捂着肚子叫“哎呦”一边擦眼泪,看得穆连一阵无语。 “咳咳,差不多了吧。有这么好笑吗。” 他这语气小情绪十足,还掺着点委屈。艾宁一下子就心软了,连忙止住笑,“对不起对不起不好笑不好笑,我不笑了不笑了。” 她最后轻咳两声,又深呼吸几大口气,总算是止住了笑。见穆连还一脸“我不高兴了,快来哄我”的表情,她笑嘻嘻的往他跟前凑凑,然后冲他摆手,还说:“穆连你下来一点,我有事告诉你。” 穆连不疑有他,微微俯下身去。艾宁趁机捉住他衣襟,在他脸颊上轻啄一下。穆连有些惊,就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愣愣的看着艾宁。艾宁也还捉着他的衣服,笑道:“做那么多事情,辛苦你了。这是奖励。还有……” 她说着脸上泛起红晕,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含羞带怯,又不失认真的吻。她缓缓凑近,贴在他耳边小声道:“谢谢你,又救了我。” 她说,谢谢。 穆连心中忽然一紧,原本打算抱住她的手抬到一半,犹豫片刻,终是缓缓又放下了。 “……不用谢。” 最后,他沉声这样说。 …… 府邸之中,归尘带着几个人把风邪等人绑了个结实然后关在了几间相对宽敞的屋子里,搜走了他们身上所有能做武器的东西,又吩咐人把他们看好,然后就带着其余几个人去广场附近,穆连关那几个林匪眼线的地方。 门一打开,归尘愣了。那几个人像受了什么巨大惊吓似的全都缩在角落,抱成一团,看着就像疯了的。归尘也没空管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直接叫人拿绳子绑了带走。然后他则一人去镇外,把花婶他们给接回来。 这一去一回花的时间不算少。等他回到府邸,艾宁和穆连已经在了。他们找到了风邪存放粮食的暗房,把粮都发了,然后让那些连日劳累的镇民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就该好好审一审那个风邪了。 归尘本是想要加入审讯的,但艾宁说,花婶他们需要一个新住处,子双也是,所以归尘不得不领着他们去把这件事安排了。如此一来,府中就只剩艾宁穆连和那一窝小喽啰。一切都刚刚好。 艾宁先去看了那几个眼线,他们仍是战战兢兢的缩在角落里发抖,看艾宁的眼神就像兔子看着老虎,搞得艾宁无语至极。 “穆连,”她盯着角落那一坨淡淡道,“你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穆连比她还淡定,“就是当着他们的面把一根木梁烧成了灰,然后跟他们说,如果敢跑就是那个下场。” 艾宁扶额,简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这完全已经超出了杀鸡儆猴的范围,他这是赤裸裸的恐吓! “算了算了,从他们这儿恐怕问不出什么了,走吧,下一个地方。”艾宁无奈摇头,看着眼前这群筛糠,只好放弃。 下一个地方是关风邪的位置。因为怕这个小头头又煽动手下闹事,所以归尘专门找了个地方把他和其他人分开关了。 关风邪的地方是书房。艾宁清退了守门的人,然而一推开门,没闻见书香,倒有一股混着酒气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光是这气味就已经让艾宁脸都恨不得皱在一起,她往里一瞥,果然就看那个风邪被五花大绑,歪倒在地,吐得稀里哗啦。 艾宁嫌恶的撇开头,深吸两口气,正要硬着头皮走进去就被穆连拎到身后。艾宁一看才见他也面色不善。 “别进去了。”他道,“就在外面问吧。” 说完,他便以火做绳,绕开他身上那些普通绳子把风邪一拎,直接从屋里甩到屋外,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房门随即“嘭”一声关上。 风邪被烧又被摔,疼的直叫唤,宿醉也全醒了,看着眼前站的艾宁穆连,赶紧滚起来跪好,脑袋连着磕。 “领主饶命,领主饶命,饶了小的吧,饶了小的吧……” 他一讲话,酒气又开始飘。艾宁眉头一皱,没好气的说:“想我饶你就闭嘴!一上午都没见你吐,现在给我吐来了。这样,我问你答,知道的如实回答,说得简单点,知不知道。” 风邪连忙点头。 艾宁问:“你们匪窝里,老大是谁。” 风邪道:“不知道。老大的身份在窝里是个秘密,据说只有和小老大一个级别的才能见他。” 艾宁问:“那你们窝里一共有多少人。” 风邪道:“大约六七百人吧,像我这样的多,能干的,少。” 艾宁轻笑,心说这家伙还挺有自知之明。可这下问题又来了,占领天界镇自居这种事怎么也算个大事,那窝林匪怎么就挑了这么个蠢货来办事? “我再问你,”艾宁道,“你之前对‘子双’,似乎有那么一点客气,这是为什么。” “这个……” “说。不然……”穆连手一抬,一根火绳又在风邪眼前晃悠,吓得他哇哇惨叫,一屁股坐到地上。 第138章 讯问(2) “说说说!我说我说!我全说!” 风邪抱着头蜷成一团,哆嗦着道:“是,是小老大对我说的。他说要我对子双客气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没敢问。反正上头的指示,我们这些底下的,照做就是,不需多问。” 他这话说的也没错。艾宁冲穆连一点头,后者这才收了火焰。风邪瞬间松了口气,虫子似的瘫在地上。而艾宁也对自己的猜测越发笃定,只不过,还需要一些佐证。 于是艾宁又问:“子双的事你知道多少。” “这个,小的是真不知道啊。”风邪怕又被烧,赶紧哭诉道,“窝里头那么多人,除了那些有身份的,其他真是认不过来。” “那你有没有在你们窝里见过一个长着猴脸,脸上身上都有烧伤的男人。” “……有!” 艾宁这个问题他答得倒是确定。“那人是几个月前来的,说是我们老大带回窝里的。一直在窝里打杂,负责最下等的事情。” 穆连问:“你们知道他的来历吗。” 风邪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知道不知道。他那样子我们就不怎么看得惯,也不跟他打交道。他要是一直独来独往,没听说跟谁有交情。” 艾宁摸摸下巴。自昨晚他们打晕了那猴子,就把他撂在那里没管了。今早再看人已经没了,估计晚上醒了就跑了。而且他现在孤家寡人的,很可能是跑回匪窝去了,只要端了这个窝,不怕抓不到他。 只要抓到他,哥哥的下落,一定就能问出线索。 “阿宁,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看她半天不说话若有所思的,穆连便从旁问道。 “啊,哦,没了没了。”艾宁笑着回神,“我想知道的都问的差不多了。把他关回去吧。等把他们一窝给端了,写信给莫禹,让他叫人来全部带走。” 穆连淡淡点头,冷冷瞥了风邪一眼。风邪瞬间意会,乖乖自己蹦回那间书房,然后把门合上。穆连走过去,淡定把门从外锁上。 等走远一些,穆连才问:“你已经确定了?” 艾宁顽皮一笑:“你猜。” 于是穆连也笑了。这有什么好猜的,她这样子已经明摆着,她很确定。正好这时候归尘从外面回来,艾宁立马抓住他。 “来的正好啊归尘!”艾宁笑问,“我问你呀,你把子双安置在哪里了?” “就在隔壁街的一座空房子里,门口画着朵两生花的那一座。怎么了?”归尘实在不知她这股子兴奋劲儿是打哪儿来的。 “两生花?呵。”艾宁笑了一下,然而,笑容却渐渐收敛了。“真是太合适了。走吧穆连,我们去看看她。”她又开心起来,看向一头雾水的归尘,“归尘叔叔要是不累也可以跟着来。一定会很有趣的,我保证。” 她说完就乐呵着往外走,穆连跟在后面。归尘已是累得要死,但又架不住好奇,最后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隔壁街说是不远,但艾宁压根不知道是哪个隔壁,结果最后还是跟着归尘才找到了那座门口画着朵两生花的房子。 “倒是古色古香。” 艾宁笑着在门口打量一番,然后便上前敲门。里面很快传来回应,子双跑来给他们开了门。 “哎哟,领主大人,二位阁下,有失远迎,请问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点小事。”艾宁笑道,“可以让我们先进去吗?” “啊,不好意思。”子双连忙给他们让开道,做了个请的姿势,“各位快请进吧。” 子双带他们在正厅落座。这户宅子在之前住的恐怕也不是一般人,经济条件怎么也得算是中等偏上的,那两个博古架上虽然已经落了灰,但以前恐怕摆的好东西也不少。 很快,子双给他们端上三杯茶。 “姑娘动作很快呀。”艾宁道,“从住进来到现在才没多久,你就已经擦好了这厅里的桌椅,还烧着开水泡茶了。” 子双腼腆笑答:“不算很快,只是闲着没事,不知不觉就做了这么多。” “是这样啊,”艾宁端起杯子却没喝,在嘴边端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看来你真的很讨厌你在匪窝里的生活,是吗。” 子双仍笑着,没有说话。倒是归尘按不住了,想问问艾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他刚做出想张嘴的意思就被艾宁一个手势给按了回去。 艾宁缓缓从主座上站起来,跨出一步,沉声问厅中央的子双道:“我在等你的回答。” 子双笑容更甚,道:“那是自然的。我在那里,生不如死。” “真的吗?” 艾宁一挑眉,徐徐向她走近,“可我觉得,你不应该生不如死啊。别人有可能,但你应该不会。不是吗,子双姑娘,啊不,”艾宁终于在她身侧站定,笃定道:“这位林匪的现任当家人。” 此言一出,归尘当即傻了眼,猛地站起又坐下。穆连倒是淡定得很,他与艾宁早已通过气。 子双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恐,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道:“领主说笑了,我哪会是什么林匪当家人。我只是被他们抓来,供他们玩乐的可怜人罢了。” “我不否认这是你的来历,或者说,你的过去。”艾宁笑道,“可现在,你一定是他们的头目。这一点,我很笃定。” 子双当即摆出一副委屈相,抿着嘴,幽怨的盯着艾宁。“领主,你虽是领主,可以不能像这样颠倒黑白吧。我在那地方受尽屈辱,我以母亲的性命为赌注把一切都告诉你,助你收复天界镇,你却诬我是他们的同伙。这是不是也太欺负人了……” “呵。”艾宁看着她,边摇头边笑着鼓掌,“你当真是演技超群,各种情绪说来就来,就和你昨晚的哭诉一样。既然你提起你母亲,那我想问一句。既然你这么担心你母亲的性命,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收拾屋子,泡水沏茶呀?” “我——!” 子双一时语塞,不过很快便又接上话。“我母亲尚在他们手中,我在这里担心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把家里收拾好,等你端了他们,我好直接领母亲住进来。” “噢是这样啊。”艾宁胸有成竹的绕着她转圈,轻松道:“可我这里,不止你这一个把柄啊。” 她走到子双面前,笑道:“你好几条小尾巴,都在我手里捏着呢。” 第139章 讯问(3) 子双面容逐渐变得僵硬。她紧盯着艾宁,嘴唇在轻微颤抖。 艾宁轻笑一声,正色道:“你的故事编的很好,就急中生智编出的故事来说,绝对是非常出色的,所以差点连我都信了。可这也是你的破绽,因为你在这出戏里的待遇,实在太好了。” “我的待遇怎么好了。”子双神色不善,含着声音问。 “你的待遇还不好吗?”艾宁轻巧道:“依你所言,你一个供人消遣的角色,只是因身形体貌与我相近才被选了出来。可你在这里期间,竟然还有人专门你负责你的起居,给你送饭端水。风邪一个小队长,还要对你客客气气,这难道不奇怪吗?我们问过他了,他说,是昨晚那个来向你传达命令的月族这样交代他的。” 艾宁说着在厅中踱起步来。 “风邪说,林匪首领的身份,除了那些有点分量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你也不怕这里有人把你供出来。其实在你昨天说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你在整件事中把你说成一件被利用的‘工具’,可你见过哪个小头目专门向‘工具’传达指示,再由‘工具’去转达指示的?” 子双仍旧嘴硬:“那万一就是有呢。” “就算那万分之一被你赶上了。那审讯呢?解药呢?他们审讯归尘的时候,带着你这个‘工具’做什么?为什么疫病的解药那么重要的东西会放在你这个‘工具’身上?你能解释吗?” “他们,他们就是怕事情败露,想用我顶罪的。就像现在!”子双嚷嚷道,“而且你说我是整件事的主谋,那我为什么要帮你们!你们把我送到镇外山洞时,我为什么不回去报信!” 艾宁对她大喊大叫倒是一点不恼,反而淡定笑道:“就知道你会拿这件事出来说。”她吸了口气,继续说,“其实我一开始也苦恼这一点,可后来联想到那一小瓶疫病解药,我明白了。” 艾宁的神情骤然严肃,愤怒的盯着子双:“你的目的,根本不是占领这座天界镇,你是要把这里变成一座坟场!你让疫病在这里爆发,杀死镇民,然后再编些“已将解药洒遍镇中”之类的鬼话,将那些林匪骗入镇中,让他们同样死于疫病。估计没人知道解药就那么一小瓶,只够救你一个人吧。事后,你只要放火焚城,把一切都烧干净,然后等在我们来的路上与我们‘偶遇’,说那里一夜之间被大火烧光,只有你逃了出来。一切就都死无对证。” 艾宁说完一切,屋中静了三秒,就像四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一般。 “怎么样,”艾宁站到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盯着她问,“我说对了吗。” 子双面无表情,僵硬着脸与艾宁对视,袖中一抖,一抹寒光便直奔艾宁脖颈。艾宁却像早有准备一样,一手稳稳卡住她握刀的那只手腕,另一手随即掐住她的脖子。子双瞬间动弹不得。 “虽然我前阵子受了重伤还少了一只眼睛,可要对付一个没有一点功夫家底的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话间,归尘已经上前牢牢擒住了子双。艾宁一腾出手,就从她腰封中摸出一块半圆形白色玉佩。 “知道吗,”艾宁把那块玉举到子双眼前,“最最出卖你的,就是这个东西。你真的该把它藏好,而不是从腰封里露出一截让我看见。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什么有什么所谓,反正我的计划已经落空了。” 子双由着归尘将手缚到身后,也不挣扎了,只绝望的冷笑。“艾宁,你说的没错。两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我呆在地狱里,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与那些恶魔为伍……” 她说着摇了摇头,讽刺的笑了一声,“为了不被蹂躏到死,为了有能力报仇,我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出卖身体,甚至灵魂我也在所不惜。反正这世上,我早已没有牵挂了。” “那你的母亲……”艾宁试探道。 “母亲?”子双的笑容忽然变的悲伤又诡异,“那女人早就死了。就是我,亲手杀的。” 这倒是艾宁未曾想到的,在她细问之下,子双近乎疯魔的笑着讲出那些事。原来,她的母亲为了自己活命,亲手将身为女儿的她绑进了肮脏的地狱,供人羞辱取乐。而子双被至亲背叛的同时,也彻底否定了这个世界,脑袋里只剩下报仇。 “你们昨晚见到的那个来找我的月族,叫做康生,整个匪窝里只有他知道我当家人的真实身份,也是他,帮我最终走上并坐稳了那个位置。可我没有一天忘记那些仇恨!母亲的死也没能让我释怀,我一定要杀光他们,为我自己雪耻!” 子双做了个深呼吸,克制着继续说:“我想过好几个计划,可我毕竟没练过什么功夫,我一个人成不了那些事。所以我一直等。终于,这个机会让我等到了。北境被解放了,领主要两个月之后才会来。一群没有主人的奴隶,丧家之犬老弱病残,只要好好利用——” 啪! 这一耳光打得够响亮,毫无预兆,瞬间终止了屋里所有的声音。艾宁狠狠瞪着子双,已是忍无可忍。 “把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她强忍着怒气,几乎一字一停,“他们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个家,而你,差一点就把它毁了。”她向她站近一步,“子双,现在的你,真的不值得同情。” “同情?你说同情?” 子双左边脸颊又红又痛,她却不以为意,反而嚣张大笑,边笑边说:“艾宁,你可不要高兴得太早。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如果你是想用我去要挟那一窝林匪就范,那可就太天真了哈哈哈哈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艾宁被她说得心里涌起一股不祥之感。自己确实有用子双做筹码的想法,不说让他们彻底就范,好歹也能扰乱一下。就连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穆连也在这时沉了脸色。 归尘抓着她重重一搡:“快老实说!” 子双冷哼一声,道:“我刚才说过了,那里面没有人知道我是匪首,因为我刻意隐瞒了这一点。你们觉得,如果那些家伙知道他们的头目是他们曾经的‘玩物’,你们觉得,他们会怎样,啊?” 第140章 变化 看着子双阴险的笑容,艾宁觉得自己两边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的跳。她说的没错,一旦让那些林匪知道了他们的匪首是子双,那个曾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姑娘,她的命,就不会再有任何价值了。 艾宁脸上半点不轻松,沉声道:“归尘叔叔,请你先行一步把她带回府邸,找人严加看管。” 归尘本是想问点什么的,可看艾宁这副模样,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应了声“好”就押着子双走了。艾宁这才重重叹了口气。 穆连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功夫底子。” “我昨晚跟她跟的不是太仔细,如果有些身手的早就发现我了,不至于在房里被我吓。” 她答的心不在焉。穆连又问:“那莫禹的玉怎么会在她身上。” “莫禹曾用这半块玉去换马。她住的地方在月麓山脚下,或许莫禹的马就是在她家换的。她娘是个自私的人,恐怕是看上了这块白玉,才答应换马。” 穆连看她这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也叹了一声。 “你这样愁眉苦脸的呆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他安慰道,“先回去吧。” 艾宁却是没动,自顾自地说:“明天上午那些林匪过来,是做佯攻的,估计不会派很多人来。我们集合镇里的人,把他们困在镇中是做得到的。可这样,很可能会引来他们更多的人,这里的镇民都是普通百姓,真和那些人动起手来,绝对占不了上风的。” 穆连心一沉,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你忘了还有我吗?” “不行!”艾宁几乎不假思索,“绝对不行!不能再让你那样做了,上次的伤都是过了好久才消的,这次说什么也不行!” “阿宁……”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艾宁急了,干脆推掉他的手背对着他。 她低下头。“我会想出其他办法,就算没有一兵一卒,也能把他们一网打进的方法。” “阿宁!” 穆连没有一点办法。她犟得很,一旦下了决定,不管谁说什么都没用。一时间,屋里二人都不说话,倒是屋外忽然响起爽朗的笑声。而且要是仔细去听,这笑声还挺耳熟。 “谁说,你们没有一兵一卒啊。”那个声音紧接着说,本尊却始终没有露面。 艾宁与穆连互看一眼,同时跑到屋外前院,四周环视一圈,一个人影也没找着。 “你们找什么呢?人在这儿。” 那个声音再次开口,二人顺着声音一抬头,就看见坐在屋檐上的那个年轻身影,他穿着水色的行伍服,姿态肆意至极,见艾宁他们抬头,还冲他们招招手。 “哟,好久不见了,艾宁,穆连。” 艾宁瞬间炸了毛,指着他嚷嚷起来。“戎曳?!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姑娘你这话说的可太伤我心了,”他说着还真没正行的捂着自己的心口,一脸痛苦状,道:“亏我还大老远赶来给你救场,你这话说的却无情无义,唉,可怜我命苦……” “行了你闭嘴吧!” 艾宁听不得他絮叨,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就对着他脑袋扔,结果被他偏头闪过。艾宁气急败坏,指着他道:“你是不是怨妇上身了在这里叨叨叨叨叨的,烦死了烦死了,你到底来干嘛的,少说废话。” 这番话可说的毫不客气,一点不分长幼了。戎曳怎么说也是和艾宁母亲一辈的,艾宁虽不知这一点,可多多少少也猜得到他年长自己很多,而且穆连都称他前辈,所以艾宁对他一直也算客气。 但偏偏戎曳就是个没正形的,人家想好好跟他说话,他偏要惹的人家烦的那种。所以艾宁现在这样对他说话他反倒乐的开心,干脆把小丫头晾到一边,又招惹起穆连来。 “哎穆连,你怎么样,”他调侃着做到屋檐边沿,一条腿放下来晃来晃去,“这趟任务处了这么长时间,有没有进展,啊?”看穆连嘴角一抽,他越发直白,“那我这样问,到手了没有?” 穆连被他这后一问问得浑身一僵,嘴巴开了又阖阖了又开,就是没憋出一点儿声儿。而艾宁看戎曳竟直接无视了自己,越发火大,指着他叫道:“你能不能有一点正经样子!你这样哪里像个青苍大将,就快和无赖对上号了!说,到底来干嘛,不然本姑奶奶现在立刻马上把你从这里轰出去!” 艾宁这么一说紧跟着就后悔了。她很是清楚,自己是压根没办法把戎曳真给轰出去的,好在戎曳也算识相,看她当真急了也就不再逗她,利落从屋檐上跳了下来,就落在他二人面前。 “小姑奶奶,你急个什么,”他悠哉的拍拍身上的土和灰,“我不是说了吗,我来给你救场啊。你们刚才在里面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想灭了这儿的林匪,是吧?这个简单。” 戎曳一脸轻描淡写,却惊得艾宁不知该说什么,连穆连都微微发愣。 “前辈,你……” 戎曳在他肩上一拍,顺便把他那一掌灰都擦到了穆连肩上,道:“放心,我这人,办起事来还是很靠得住的。你们跟我出来吧。” 艾宁跟着他出了宅子,穆连也跟着,边走边无语的拍掉自己肩上的脏东西。 宅院之外的那条街上,整整齐齐站着四列身着白衣轻甲的青苍士兵。 “你——!”艾宁激动的差点舌头打结,“你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戎曳这回也不逗她了,爽快笑道:“这是你舅——啊不是,这是青苍王给你派来的。怕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被人欺负了去就不好了哈哈哈!” 艾宁当即横了他一眼:“放屁。你肯定又在胡扯。” “哈哈哈这次被你拆穿了哈哈哈!” 戎曳又是一阵没脸没皮的笑,艾宁穆连看着他,皆是无话可说。 “好吧好吧我这回就实话实说。”他道,“其实,我们是青苍王派来给你送物资的。他知道玄明北境一直是月族权贵的猎场,物资和生活用度都匮乏。他怕你在这里过得太艰难,所以让我给你送来这些东西,当做对你发展这里的一些扶持。至于他们,”戎曳说着看向那些卫兵,“说是押送物资的,但也都是从军队里挑出的好手,可以帮你,暂时稳定这里的治安。清渊说,他知道你会想要自力更生,但万事开头难,武力保障这一块,他愿意先帮你分担一些。等你这一块发展起来了,他也就不管了。” 当戎曳说完,艾宁已经彻底傻了。 第141章 变化(2) 这么好,为什么? 艾宁看看笑着的戎曳,又看看他身后的几列卫士,实在很难想出这个原因。 如今的青苍也不同曾经,大战之后,又是损毁严重的一方,要处理的事情应该很多,需要人手的地方应该也很多,更别说这些生活物资。北境这片地方虽说是用作“共生之地”,可这里说到底还是玄明的地界,清渊身为青苍之主,在这种时候如此自贴家底去管外面的事。 艾宁怎么想也想不通,于是又去问戎曳。戎曳只道:“清渊自有他的考量,你不必太在意这些,更不用觉得受之有愧。”他说着指指艾宁的左眼,语调低了三分,“和你的付出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你就当做,这是那件委托的酬劳吧,虽然你现在已经不做般若了。” 艾宁有一瞬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难道是什么很难知道的事吗?” 戎曳被她反应逗乐,又变回先前那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笑道:“做般若不都是无业游民嘛,你现在好歹是个小领主了,难道虹阴阁还能让你继续做般若?” 他笑得轻巧,完全没想到自己此言戳到了人家的痛处。艾宁脸色倏地一沉,穆连急忙叫了声“前辈”,还冲戎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戎曳见艾宁脸上不太好看了,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还是立即转了话题。 “这,这个……”戎曳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尴尬道:“这样,现在不早了,我们赶紧先回隔壁街你们住的地方。明天上午不就是时候了吗,我们得赶紧商量一下明天的计划。走吧小家伙,快带路。” 戎曳说着拍拍她肩膀,艾宁也勉强扯出个笑,点头说“好”,众人便一道回了隔壁府邸。 府中前院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一个摞着一个。归尘已经叫来些人和几个青苍军士一同开箱察看,正准备做接下来的细分,见艾宁他们回来,便走过去,向三人依次欠身揖手。 “噢,归尘。”戎曳笑着说,“怎么样,东西都清点完了吗?够不够用?不够我们那里还有。” 归尘赶紧摆手:“不不不,够了够了。我们用不了那么多,将军可别给我们养出些贪病懒病啊。” 说完,这二人倒是很投机似的一块笑起来。艾宁轮流瞧着他俩,问:“你们,很熟吗?” 戎曳闻言乐得更甚,直接把艾宁箍着脖子拉到身边。“哎呀小家伙听我跟你说啊,这人与人之间呐,熟与不熟,就缺那么一个过程。只不过呢,有的人这个过程很长,而有的人很短,明白吗?” 艾宁嫌弃的把他手拿开,道:“看来你就是那个短的。” “答对了!” 他手往腰上一插,笑得一脸无赖。艾宁看得满脸无语,只好转向归尘,指着身后戎曳问:“你什么时候跟这货搭上线的呀。” “这个……”归尘笑得也有些尴尬,“就是押着子双回这儿的时候,大街上遇到的。” “……”艾宁一脸怨念,“别告诉我你还给他指了路。” “这个这个……”归尘边笑边背后发凉,人都往后一缩,“呃,因为他说他是青苍将军,说要找你有重要的事,片刻耽误不得,所,所以,嘿嘿……” “嘿嘿你个头啊!” 艾宁忍无可忍,指着戎曳对着归尘就是一通嚷嚷:“你看看这人这样,吊儿郎当的,他说他是青苍将军你也信!” “这个……” “当然得信。” 戎曳忽然抢话,还拿出一块玉牌放在艾宁眼跟前晃悠,得意道:“我就算再怎么没正行,有这个也足够呀。看见没,我的专用令牌。” “你——!” 真是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玉牌的来路艾宁清楚,穆连对她说过,青苍的上层人物基本都是人尽皆知的,个个都是正派君子,往那里一站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唯独这个戎曳成天没正行,总让人质疑身份。最后清渊没办法,只好专门给他做了块牌子。 艾宁气的够呛,要冲上去揍他,穆连急忙抱住她的腰把她抱起来。 “阿宁,冷静,冷静。他是前辈,不可。” “前辈他个头啊,你看他有一点前辈的样儿吗!你看他那笑的,明摆着就是找揍的!” 艾宁对着戎曳又踢又踹,偏偏他还玩得起劲,在艾宁眼前从左蹦到右又从右蹦到左,还时不时做个鬼脸,把艾宁气得恨不得七窍生烟,然后他蹲在边上哈哈大笑。 穆连这边抱着她越来越费劲,着急道:“前辈,戎曳前辈,别玩儿了,赶紧说正事,说正事!” “好,好,说,说正事,说正事哈哈哈哈——!” 他压根停不下来,缓了口气又笑起来。而身后的艾宁却是终于挣开了穆连的约束,冲上去照着他背上就是狠狠一脚,直接给他踹的趴到地上,紧跟着就是一顿猛踩。 这下穆连也懒得管了,听着戎曳惨叫连连,只能由着艾宁一通发泄。等她火气消的差不多了,才心满意足的停手,对一旁目瞪口呆的归尘笑道:“归尘叔叔,你把事情交代给别人,让大家都来领东西。然后你和我们一起去正厅,得把明天的对策定下来。” 说完,她乐呵呵的哼着小曲走到正厅,归尘去把事吩咐给其他人,而穆连蹲在戎曳旁边,垂眸看着他道:“谁叫你非惹她。” “还好说呢你。哎哟!”戎曳趴在地上伸展一下,之后才按着后腰爬起来,“你抱爽了吧,可怜我这一把老骨头……” 穆连无语。“你还真把你自己当功臣了。” “嘿嘿,功臣不敢当,顶多算是有功劳,你说是吧。” 戎曳腆着脸笑,穆连无奈叹了口气,扶他站起来。他拍拍身上的土,一手搭在穆连肩上一手接着揉腰,嘀咕道:“小家伙劲儿还挺大的。哎我说,我们很久没见了,要不晚上喝一杯?我带酒来了。” “明晚吧。”穆连道,“明天上午是正事。今晚要是喝多了,恐怕耽误了。她很看重这里。” “哟呵,真是不错呀。”他说着往穆连胸前一捶,嬉笑道:“她看重这里,你看重她。不错不错。” “……无聊。” 穆连瞬间脸红,甩开他的手就走。戎曳又笑起来,一瘸一拐的跟上。 第142章 变化(3) 四人在正厅中围桌而坐。除了一个不停揉腰的戎曳,其他三人都坐得规规矩矩。 艾宁正坐在戎曳对面,看他那样子,嫌弃道:“你能不能坐好。” “你还说我,谁叫你使那么大劲,我可是一把老骨头了哪受得了你这个!” 戎曳仍旧吊儿郎当,艾宁一拍桌子:“闭嘴吧你!说,你带了多少人来。” 戎曳随口道:“一共三百人吧。哎我可跟你们说啊,刚才我被揍的事可不准外传,不然我在军队里的威信全倒地上了。” “哎呦喂我没听错吧,”艾宁揶揄道,“你这个人还有威信啊?你不是脸都没有吗?” “嘿你这个小家伙,脸是脸,威信是威信,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有什么不行,反正你两个都没有!” “嘿你这牙尖嘴利的小家伙——!” “牙尖嘴利总好过你没脸没皮,老东西!” “呦呵!” 这俩人就不能呆在一块儿,呆在一块儿就没完没了的斗嘴,什么正经事都忘了。最后还是穆连看不下去,咳了两声才把他们又拖回正轨。 “阿宁,明天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吗?”穆连问。 “是有一些想法。”艾宁想了想,道:“现在基本可以保证,镇里的事没有传出去,所以那群林匪应该还以为计划正如他们预计的发展。喂老东西,你们进来的时候没被外面什么人发现吧。” 戎曳皱着脸冲她直摆手。“没有没有,我们很小心的,怎么会让人家发现。” “我也在镇外周边察看过,并没有暗哨,应该没事。”穆连补充道。 艾宁点点头,然后继续道:“既然这样,我希望借这次机会,让镇里的人站起来,用他们自己的手,拿起武器保护他们自己。” “我说阿宁,真有必要这样吗?”戎曳道,“一窝林匪而已,问出位置,我带人去把他们剿了不就行了。这里的人刚刚得到解放,又都是普通百姓,让他们去对付林匪,会不会太冒险了?” 艾宁忽然正色,严肃道:“我认为有必要,很有必要。他们已经被奴役的太久了,有些人连反抗都不会了,只知道服从。他们必须踏出这一步,才能真正的得到解放。” 她这副认真又决绝的模样映在戎曳眼中,如此熟悉。他一下子愣住了,竟分不清对面坐的到底是谁。是艾宁,还是清渲。 呵,这母女俩,倒真是很像,不只是长相。 他发出一声轻笑,然后认真点头:“好,那就按你说的做。说说具体想法。” 这人说认真就认真起来,艾宁一时间还真习惯不了。 “呃,”她顿了顿才说,“是这样。我是想着,如果明天只是佯攻,他们应该不会派很多人,毕竟这座天界镇四面漏风,镇民们既没有护卫者,还被他们的人控制着。按照那个风邪的说法,林匪中的一个小头目总会在晚上给子双‘传话’,但其实,那个小头目是来听子双吩咐他们下一步的行动的。我推测,昨晚她传达的,应该是明天要佯攻这里给镇民施压的命令。但她今天又打算察看城墙的缺口在哪里,所以我估计,那个小头目,今晚还会来。他会来向子双了解那些缺口的位置,好确定明天的佯攻计划。这样一来,我们的可操作性就很大。” 归尘道:“你的意思是,你今晚要装作子双,见这个人一面?” “对。”艾宁点头道,“所以今晚要拜托你们布置好镇里,务必要和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一样。现在距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归尘叔叔,你快去把大家集合起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就说,明天大约会有五十个林匪,从西边那个缺口进来抢东西。五十个的话,有把握吗?” “五十个呀……” 归尘摸摸下巴,随即肯定一点头:“可以。如果是西边那片被拆废的地方,我有办法。交给我,一定能全部活捉。” “好。”艾宁笑得颇为自信,“那就拜托了。” “行,我马上去办。” 归尘说完便出了屋子。穆连这时才道:“你说只来五十个,这个估计未免太少了点。”戎曳不做声,但心里也这么想。虽说只是一次佯攻,但佯攻最讲究气势,就算为了气势到位他们也不会只派出五十个人,至少得上百。 “我知道,来的肯定不止这个数。”艾宁复又换上担心之色,“但我必须那样说,不然他们就不敢了。” “可你这样说,到时候人来的多了,他们怎么办。”戎曳沉声道。 艾宁道:“所以得靠我们想办法,把到镇里的人,减少到五十个。同时,我们还得暗中带人去剿了他们的老巢。听说这伙林匪一直在外逃窜,这次既然有机会,一网打尽是最好。” 穆连与戎曳互看一眼,又都看向艾宁。小家伙的眼神认真的不能再认真,可她的这个要求,真的不太容易做到。林匪本来就都是些很精的家伙。他们不能在半路公然拦截,那样他们会直接逃走,同理,也不能突袭。只要那些家伙发现有埋伏,一定会放弃计划,那艾宁想要的机会自然就打了水漂,更别说还要拨出人去捣匪窝。 “那些林匪,一共多少人。”戎曳问。 艾宁道:“大约六七百,但精英人数少。” “这样的话,我带着二百人去匪窝,足够了,剩下一百人就留在这里,供你们差遣吧。”戎曳道,“今晚你们说的那个小头头要是来了,我暗中跟上他,摸摸匪窝的位置。” 艾宁穆连纷纷点头,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让那上百人在到这里时,减到五十人。 三人对坐在屋中,谁也不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脑袋里想着那同一个问题。过了好一阵子,穆连道:“我们三个都坐在这也不是办法。前辈,你先去安排那三百个兄弟吧,让他们今晚绝对不要在屋里掌灯,也不要露面。” “行。”戎曳淡淡一点头,对艾宁道:“小家伙,我先走了?” “好,前辈辛苦了。” 戎曳闻言一笑,没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第143章 初次尝试 “穆连,你有话要说吧。”等戎曳走远,艾宁才问。“是有对策了吗?” 穆连点点头,脸上却是半点不轻松,甚至更加凝重。 “办法是有一个。”他道,“不过能不能成功,得看你。” “看我?” “是的。” 他手一挥,房门嘭的关上。他便继续道:“只要你使用你的力量,就能做到。兵人的力量。” 艾宁眼睛倏地睁大。“你说我?不行不行,我不会呀。” “我可以教你。现在就教。”穆连说着看向她手腕上的水晶手链,“水玥一族拥有炼化水的力量,他们从水中炼出的结晶是这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但同时,他们也能只将水硬化用作屏障。现在镇子的围墙虽然没有修好,但也没有空缺。那些家伙肯定不会靠脚手架进入,那样费时,所以他们应该会炸出一个口子方便出入。只要在适当的时候把人分隔成前后两拨……” “我知道你的意思。” 艾宁半低着头,两只手握在一块,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在左手手背上敲。这是她想事情时的标准姿势。 “不会被发现吗?”她头也不抬的问,“你说过,随意使用那股力量很容易暴露我们的身份。如果我们的身份在这里暴露了,会给这里带来灭顶之灾,所有人都会受牵连的。” 果然,她担心这个。穆连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她不会担心自己,但她会担心牵连旁人。这个小家伙,到底还是做不到遇事先考虑自己,不过,这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穆连暗笑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不会被发现的。屏障不像你手上那块结晶,它是透明的。目的达到就立刻解除,就算有人无意间触碰到也不会联想到兵人。不要忘了,兵人已经灭绝了,不存在了。这才是世人心中的认知。” 艾宁看着他,手上覆的那层暖热让她渐渐安心,也反握住他的手,慢慢笑了出来。 “好,那就这么办。我现在就学!” 她自信满满的做了决定。然而就在一盏茶之后,看着穆连端到面前的水盆,她又彻底懵了。 “你这是要干嘛,”艾宁看看脸盆又看看他,“让我洗脸吗?” 穆连没理她,抓起她右手手腕让她掌心向着那盆水,简单道:“眼睛闭上。然后照我说的做。” 他语气严肃,艾宁赶紧“哦”了一声,乖乖照做。之后就听他继续道:“放松一点,静心,凝神……现在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艾宁微微蹙眉,闭紧眼睛一阵感受,右手指尖渐渐生出一种浸润感,就像伸进了水里一样。她纳闷道:“穆连,你把水弄我手上了?” “……没有。”穆连道,“但你这个感觉没错。现在想着你面前的这盆水,想象你从中提出一些,然后试着让它硬化。” 艾宁照他说的做着尝试,但似乎很不得力,眉头越皱越紧。穆连站在旁边,一面安慰她不要心急,一面看着那盆中的水渐渐搅成一个漩涡,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紧接着,几缕水柱从漩涡中心升起,汇成一个拳头大的水珠浮在半空。这颗水珠在空中原地滚了几圈,然后从内到外,慢慢变硬。 做到这样就可以了。穆连正要叫艾宁停下,那颗硬化水却猛地一下砸到盆中,直接打穿了水盆和桌子。水流的满地都是,而那颗硬化水嵌在地上,竟开始冒出白色的寒气,连带周围都迅速结冰。 穆连惊呼:“阿宁收手!快收手!” 被他这么一嚷嚷,艾宁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打散了。她猛地张开眼,就看见铜盆和木桌被开了一个齐齐整整的圆洞,而地上的洒的不是水,是一层毛茸茸的白色冰碴。 艾宁彻底傻了眼。“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其实穆连也很想这么问,但看她这六神无主的样,自己说什么也不能慌。 “没什么,只是附加效果而已,不用太在意。” 穆连随口一说,手一挥,那层冰上随即覆上一层火焰。待冰完全融化,穆连才再收了火,把那颗嵌在地上的硬化水起出来,拿给艾宁看。 “就是这个。”他笑道,“是你刚才做出来的。不想拿着看看吗?” 艾宁看着他手里那颗圆滚滚的透明水晶球,迟疑着拿到手里来回看,终于松了口气般的笑出来。穆连也笑着,心里却是一点不轻松。刚刚她拿球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简直冷得像冰一样。 她的身体里有寒气,这他一直都知道。上次在百草谷,也是靠着熔炎草才把她身体里的寒气压制下去。兰芝说过,只要不受引物催动,这股寒气是不会再翻起来的。可现在看来,这股寒气似乎和她体内的兵人异能有牵连,这样一来,她连使用力量都必须非常小心,不能过头。 “穆连穆连!” 那头艾宁已经看够玩够了,兴冲冲的跑过来抱住他:“这个能回去吗?把它再变成水。” “当然可以。这个不是炼化的,所以它可以变成你想要的任何样子。” 穆连说着戳戳她的脸颊。艾宁一手抱着他的腰,看着手中那颗水晶,忽然灵机一动。 可以变成我想要的任何样子啊…… 她这么想着,忆起刚才找到的感觉诀窍,对手中那颗水晶微微施力。果然就看那颗水晶慢慢浮在她掌中,一点一点重新变成液态,但这还不算完。它渐渐一分为二,由两颗圆形水滴慢慢变瘪,中间凹空。 “这样好像还缺点什么……有了!” 她果断扯下自己一截银发,放到其中一个水环中,然后又对穆连道:“穆连,借你一根头发,放到另一个里。” 穆连是不明白她要干嘛,但还是依言照做。艾宁借着水环流动,把极细的发丝冲成波浪状,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定型。 穆连看着她手中的成品,一边感慨她的学习和实践能力一边试问:“这个,是戒指?” “对呀!” 艾宁笑嘻嘻的拿起他的左手,把其中那个银色波浪的戴在他的中指上。“这个送给你,另外一个我留着。这样就凑成对了,多好!” 穆连看她乐呵呵的把另一个指环戴在同样的地方,不由得摩挲起自己手上这个,淡笑道:“你这个,有什么讲究吗?” “当然有啊!”艾宁狡猾笑着,往他身上一扑,“这可是本姑娘的专属定制,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戴上这个,你就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穆连被她的话逗笑,抱着她宠溺道:“那你也一样,只属于我了。” 第144章 初次尝试(2) 二人抱了一会儿,艾宁忽然想到什么,从穆连怀里抬起脑袋。 “对了对了,我刚才有一些奇怪的感觉。” 穆连问:“什么。” 艾宁摇摇头:“我也说不明白,就是这样的感觉。”她说着站开一些,摊开双手,然后借着她描述不清的感觉施力。几乎是一瞬间,她掌心上竟凭空生出水来。 “哇!好厉害!” 她自己都惊呆了,穆连也少见的露出惊讶。他完全没想到小家伙初次尝试就能做到这一步,当初自己想要凭空生火都是练了好久的。这小家伙,果然天赋异禀。 那团水浮在她手上,而且越生越多。左右她感觉不到重,一下子起了玩心,想干脆弄个大的。穆连看着头顶上那一团越来越大的水球,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阿宁,够了,快点停下。再这样下去——”他话还没说完,耳中却忽然听到足音。而且还是直奔这里来的。 “阿宁有人来了,赶快收起来。” “什么?!” 艾宁玩得正兴起,被他这么一说,吓得浑身一哆嗦,力量一下子就崩了。那么大一团水瞬间没了支撑,“哗”一下全部掉下来,就像决了堤的洪水,直接把他们俩从屋里给冲了出去。 艾宁被冲到外面草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一睁眼除了看见蓝天,还有一张精瘦精瘦的脸。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归尘叔叔,咳咳咳!”她边讲话边剧烈咳嗽,水呛到鼻子里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归尘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个遍,怔愣道:“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掉到湖里去了吗?穆连呢?” “嗯?呃,啊……” 她支支吾吾的,偷偷朝身后的屋子扫了一眼,见门已经被关上了,暂时可以放心。而这屋子后面也确实有个小水塘,便赶紧笑说:“啊,是啊,我,我刚一不小心,掉水塘里去了,至于穆连,穆连他,呃……” 艾宁偷偷瞟了一圈也没看见穆连,正发愁接下来该怎么编,穆连就从归尘身后走来。 “哎,穆连!” 艾宁赶紧朝他挥手。归尘也转过身,就见穆连手里拿着件衣服徐徐走来。 “归尘叔叔。” 他简单打了声招呼,就把手里的衣服披到艾宁身上。艾宁趁机摸摸他身上,发现他的衣服竟已全干透了。 真是厉害了,艾宁心道,这烘衣服的速度堪比烘干机。 “穆连,这是怎么回事。”归尘面露怀疑,“阿宁怎么会搞成这样。” 艾宁连忙抢话:“不是说了是我不小心——” “你别讲话,没问你。”归尘瞪了她一眼,转向穆连道:“你说。” 穆连淡淡道:“是我的疏忽。阿宁贪玩,我一时没看住,害她掉到水塘里了。是我不好。” 归尘闻言神情有所缓和,艾宁赶紧趁机加码,嚷嚷道:“你今天怎么这么疑神疑鬼的,我不就掉了个水坑嘛,你至于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吗。” 艾宁说完瞥了眼穆连,不由得心生感叹,哇,原来这个人说谎话也可以面不改色的,果然厉害。看来自己对他“一说谎就脸红”的结论要改改了。 “你还好意思说呢你!”归尘也嚷起来,“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竟然还会掉到水坑里,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你可是北境的领主。” 艾宁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当即炸毛。“领主怎么了领主,我就是这样的领主,你不满意大不了把我换了,我还乐意不干呢!” 归尘被她这话气得没脾气,穆连赶紧插话:“归尘叔叔来,可是明日的布置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啊?噢,没有没有。”归尘摆摆手,“我来就是和你们说一声,明天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没什么问题。不过,如果你们有办法让他们从南边围墙的砖木接合处进来,那就更好。”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尽量把他们往那个地方引的。没什么事了叔你就赶紧走吧,挑个窝住进去。明早你和戎曳都来府里一趟,我把具体时间告诉你们。好了好了你快走吧,我要去换衣服了,好冷!” 艾宁边说边把归尘往外推,后者无奈摇摇头,嘱咐穆连看好她就走了。穆连微微欠身相送,然后手直接往她额上一贴,关切问道:“很冷吗?” 其实她一点都不冷,不过被穆连这么一拥,她忍不住想撒娇,便往他怀里一扑,又是摸又是蹭的,嘴里还委屈巴巴地说“冷啊冷啊”。 穆连最怕她这时候说冷,也不管是真是假,直接扛起来就背回卧室,然后往床上一扔,等她换好衣服就用被子裹成一个卷紧紧箍在怀里。艾宁连忙实说自己其实不冷,让他松开自己,可惜,为时已晚。 …… 与此同时,山阴城,西虹阴阁中。 芜阳站在窗前,看着灰暗的天空,心里也是阴郁到了极点。时过数天,北荒林中的废墟仍未清理出结果,可月族王庭这次竟一反常态,三番两次要求由他们的人接手。芜阳试过所有的理由拒绝,可他们一再坚持,且态度一次强硬过一次,再这样下去…… 门外有人敲门,芜阳随口说了声“进来”,那人便步履沉重的走进屋来。 “怎么样了?” 看清是谁,芜阳赶紧迎上去。可对方只是失望的摇头。 “清理遗迹的负责人刚刚传回了消息,”日斜道,“清理已经结束,可是,并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唯一的发现,底下有一间石室,好像是放什么东西用的地方。而且,那里有火焰炙烤过的痕迹,整间石室都有。” “整间都有?!”芜阳一惊,随即又冷静下来,低声说,“看来,是那个家伙干的。” “那现在怎么办?”日斜问。 芜阳皱眉道:“炙烤痕迹分得出时间吗?” 日斜摇头:“分不出。” 芜阳叹了口气。“那就把那座遗迹,交给月族吧。反正留在我们手上也没什么用了。” “这……” 日斜还犹豫着,芜阳已经转了话题,问:“关于‘那个人’的其他眼线,你查的怎么样了。” “目前还没有头绪。”日斜道,“上次那个抢眼睛的巫烟只是浪人窑的流民,而且已经死了多时,实在很难查清来路。” 这个回答早在芜阳的预料之中,可当他真的听到,还是忍不住重重一声叹息。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回自由,与她相认? 第145章 行动 入夜之后,天界镇和往日一样,零零散散几户人家点亮了灯,没多久便又都熄了。镇中再次陷入一片黑漆漆的死寂。唯独那一座府邸之中,亮着一室孤灯。 艾宁穆连等在昨晚子双和那月族小头目见面的房间,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二人面对面坐着,均是一脸严肃,谁也不说话。 他们下午已经去问了子双与那名小头目相关的一切,之后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也拿同样的问题去问了风邪。得到的答案几乎一致。那小头目名叫康生,是上一任林匪当家的心腹,为人狡猾,奸诈。 “阿宁,”穆连沉声道,“你觉得那个子双说的,是真的吗。” 艾宁叹气道:“这个我也拿不准。不过,我觉得她没有说谎。” 下午问话之后,子双主动提出可以给他们一些帮助,然后就把她与康生一般对话时的各种小习惯与细节无一遗漏地全告诉了他们。康生是与她走的最近的人,一点点小的疏忽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艾宁道:“子双对那伙林匪深恶痛绝,或许对她来说是谁出手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结果。她一定要他们死。” “希望你是对的。” 话音刚落,穆连忽然猛地转头看向门外,眸光随之锋利。 “是不是人来了?”艾宁问。 穆连对她淡淡一点头,二人同时站起来。他环视周围一圈,挥手灭掉了屋中一半的蜡烛,然后道:“注意安全,随机应变。” 艾宁认真应了声“好”,就看他几个轻巧的跳跃,稳稳落在房顶的横梁上,隐没进黑暗里。不多时,房门便被轻轻推开。来人缓步迈入屋里,反手关门,摘下头上的黑色连帽。 此时屋内光线不足,男人一步步走近艾宁,也走入较为明亮的光圈之中。当艾宁看清他容貌,着实有那么一瞬惊艳。和她的想象完全不同,面前这个男人十分年轻,而且还长着一张文质彬彬的脸,实在很难和风邪口中的“狡猾”“奸诈”想到一起。 男人半笑着看看四周,道:“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把这屋里弄得这么暗。你不是喜欢亮堂吗?” 哇,声音也很好听!艾宁心里拼命感慨,这么一个人却是个作恶多端的林匪,真是太,太,太可惜了! 然而犯痴归犯痴,她还是知道什么是正事要务的。 “呵,没什么。”艾宁学着子双的口吻,皮笑肉不笑的说,“只是亮堂厌了,觉得偶尔像这样,也不错。你不觉得吗。” 康生没有接话,仍是温和的笑着,道:“明天,我们该怎么做?” 艾宁慢悠悠道:“康生,别担心,我已经看好了。明日,你带人从镇子西边那处石木混合的地方破出一个口子就行,进出都走那里,会很方便的。” 康生果然不疑有他,道:“那好,就派骑兵和步兵各一队人,明日巳时从西边来。还是老规矩,我们先抢些东西,然后你再带风邪他们扮作守卫来将我们赶走。” 艾宁点点头,满意笑道:“很好,很好。就这样去安排吧。” “好。那我就先走了。” 康生说完便转身离开,艾宁转过身正要松口气,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又快步折返,她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被那人紧紧抱在怀里。 艾宁一下子懵了。她不知道康生要做什么,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僵着身子慢慢放平呼吸。紧接着就听见身后的人极为忍耐的声音。 “子双,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他克制道,手臂也收得更紧,“等这件事情结束,你就跟我离开这里。我们再也不和那些林匪混在一起,我们到别的地方去生活。去过安稳的生活,重新开始,好吗。” 这下艾宁彻底傻了,子双可没说过她和康生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这话自己可不敢随便接。好在康生似乎也没想要她给个回答,抱了她一会儿就径直走了,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艾宁站在门口,看着康生的身影消失在院墙之外,重重的叹了口气。身后火光一晃,穆连已从梁上跳下,挥手又点燃了那些之前被他熄灭的蜡烛,然后徐徐走到她身边。 “又是一个可怜的人,是吗。”他淡淡道。 “看来是呢。”艾宁遗憾的点点头,仍看着康生离开的方向:“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爱错了人啊。”艾宁心道,就算子双曾真的答应了他,那恐怕也只是缓兵之计。依着子双的性子,恐怕他也早已被列入仇杀名单里了。 穆连没说话,看了她半天,末了直接拎起来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出房间。 “穆连?!穆连你干嘛?快点放我下来!” 她不明所以,在他肩上乱踢乱踹,结果被他一巴掌拍在臀上,惊得一声尖叫。 “不要乱动,不要喧哗。”穆连淡定道,“现在时候不早,你该睡觉了。” 他说着还把她往上掂了两下,吓得艾宁赶紧死死揪住他后背的衣服,嚷嚷道:“我睡我睡,我没说我不睡呀!你快放开我,我自己能走!我马上就回房去睡!” 穆连道:“你今晚不能一个人睡。” “啊?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和自己的比起来实在是太小了点,艾宁压根没听清。接着就听他义正言辞道:“为了避免你被那个人当成子双带走,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诶——?!!!” 这下艾宁听清楚了,只不过,瞌睡也彻底没了。 …… 第二天一大早,归尘和戎曳便依约来到府中,正赶上艾宁坐在正厅吃早饭,脸上顶着两个老大老大的黑眼圈。戎曳当即爆发,一阵爆笑。归尘也想笑,但看艾宁恶狠狠的盯着自己,他只好把笑憋回去。 “你这个……” 归尘十分含蓄的留了白,然后指着自己的眼圈。艾宁极为不快的哼了一声,继而一拳捶在桌上,道:“我昨晚失眠,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没有没有!” 二人赶紧一块摇头,然后在桌边坐下,问:“怎么样,事情定好了吗?” “定好了。”艾宁没好气的说,“一队骑兵,一队步兵,巳时的时候从镇子西边冲进来,打算抢点东西就走。就这样。” 第146章 行动(2) “就这么简单?” 戎曳归尘均表示难以置信。虽说只是一次佯攻,一场作秀,但也不会敷衍到这个程度吧。这简直就是拿这镇里的人都当傻子耍呢。 艾宁淡定喝了口粥,补充道:“就这么简单。而且,他们这么‘简单’的做了还不止一次。” 这下对面那俩不说话了。他们都知道那伙林匪的“前几次”,没有一次是露了破绽被人识破的。 “那行,”归尘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走了,得准备准备去。” “哎等会儿!” 艾宁一口粥差点呛到气管里,连忙招呼着那两个往外走的,“来都来了,吃了早饭再走吧。米粥还有富裕。”她说着指了指面前那只炖盅,里面还剩着一半。 戎曳瞬间来了兴趣,一点儿不犹豫的坐下来,一边不客气的拿上碗给自己添粥还一边调侃道:“哎呦不错不错,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吃到你做的东西呀,真是不错,不错!”他说完就嘬了一口,立马笑开了花,一口一个“好吃”。 归尘说到底还是没他那么厚脸皮,艾宁劝了半天他才肯坐下一块用这顿早餐。 “对了,穆连人呢?”饭吃到一半,归尘问。 艾宁随口道:“有事出去了。” 戎曳问:“干嘛去了?”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我也懒得问。反正过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艾宁吃饱喝足,放下碗筷拍拍肚皮,舒服的叹了口气。归尘和戎曳看她这放心样儿,心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便也不多问了,吃完就离开各做各的准备去了。之后又过了一会儿穆连才从外面回来。 他看着桌上那多出来的两个用过的空碗,淡淡道:“人来过了。” 艾宁捧着肚子拼命点头,还嬉笑道:“恭喜你呀穆连,你煮的粥大获好评呢,所有人都说好吃!” “……”穆连愣愣的看着她,“‘所有人’?包括你吗?” “当然了!”艾宁笑着往他身上一扑,“我也是‘所有人’中的一份子嘛。” 穆连也笑了,轻轻捏捏她的脸颊,“那下次不用说其他人,只说你的感受就可以了。” 艾宁被他这话熨帖的心里发软,忍不住又在他身上一阵乱蹭,心满意足了才仰起头问:“怎么样了事情。刚才戎曳他们还问你去做什么了,不过我没说。” 穆连轻轻“嗯”了一声,道:“位置已经找好了,就在西墙边上。那里有一个石料堆,我们躲在后面就不会被人发现,也不容易在他们炸墙的时候被波及。” “也不会被归尘叔叔他们发现吗?”艾宁仍是不放心,“他带着镇民会守在那一带附近的吧。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什么好主意对付那五十来个林匪了,真让人不安……” “没事的。” 穆连摸摸她的头,笑道:“我们躲在边缘,而他和镇民隐蔽的地方在镇子更里面。他应该是打算用障眼之法来困住他们,我在那一片的好几处地方都发现了施展障眼法的画符。而且戎曳会在镇里留下一百精兵,到时候五十个躲在镇中以防万一,另外五十个安排到镇外树林隐蔽,最后分开擒获。” “这是个好主意呀!”艾宁高兴的直蹦哒,“穆连你果然是做将军的,在这些事上考虑得就是周到!” 穆连叫她夸的耳廓泛红,连忙拎上她往外走。 “好了我们该走了,还有那些事要交代。而且,我们得比其他人先到,不然容易被发现。” …… 时间过得悄无声息。艾宁跟着穆连向镇中留守的兵士下达完指令,吩咐好各个时机该做的事,再趁无人之际溜到穆连早先看好的石堆之后,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几个青苍兵士已经按穆连吩咐的换上镇民的粗布衣服,拿着修砌围墙的工具站在墙顶上做出努力干活的样子迷惑敌人。 艾宁缩在石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围墙的石木连接处一动不动。眼看时间越来越近,周围鸦雀无声,艾宁控制不住的紧张起来,胳膊都开始微微发抖。 “没事吧?” 穆连从旁边搂住她,她却一点没有好转,反而哆嗦的更厉害,连讲话都结巴了。 “没,没事。”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我这不是头回经历这种事吗,有点紧张……万一一会儿屏障没架起来怎么办啊?” 穆连也是头一次见她紧张成这样,傻乎乎的倒也挺可爱。 “别瞎担心了,”他笑着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温柔道:“没架起来也没事,还有我呢,别害怕。” “可是——” “嘘……” 穆连将手指抵在她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拿起她的左手,学着她昨天给自己戴上戒指的样子,将手中那枚“黑色波浪”的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这是放有他头发的那一枚,昨晚因为怕暴露身份,他专门从她手上摘下来了。 “这样就不怕了吧。” 他笑着拢紧她的手,艾宁在他温热的包裹下渐渐平静下来,终于也笑着点了点头。就在这个时候,围墙上的几个“镇民”忽然大声呼喊起来。他们一边慌慌张张的从墙头上窜下来,一边嚷嚷着“林匪来了林匪来了”。 喊声响遍整片镇南,告诉所有埋伏着的等待着的人,反击的时刻就要到了。 …… 与此同时,清渊已结束了青苍与西青苍的战后整理工作,他即刻命人给玄明的莫禹送去了正式拜会的信贴,打算正式前往玄明山阴城,与月族建立友好互助的关系。当然,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他要亲自去接回自己的心上人——缪雪。 她身在山阴的事,房钏早已写信告知,而在事情结束后会亲自将她人接回,这也是他当初自己写在信中的承诺。 青苍的承诺,一诺千金,他身为青苍的王,更加不可食言。然而就在他将一切都准备妥当,要乘船出发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带着诡异的笑容,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那是一个绝对不该,或者说,是一个绝对不能出现在青苍的人物。 第147章 行动(3) 清渊心下一颤,但随即就镇定下来,背对着身后之人冷言道:“你果然还活着。” 那人没有答话,只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抬手摘掉帽子,露出她那张精致美丽的面庞。 “为什么回来。”清渊头不动,从眼角往后看,“你早已经不属于这里了。赶紧离开吧,趁我没叫人来抓你。” 女人闻言又笑了一声,不过这次笑容有些发苦。“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他们难道没有教过你,和别人讲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基本礼貌。” 他们。她说“他们”。清渊瞬间怒了,转身视线直逼她双眼。 “你怎可如此称呼父亲母亲,连基本的尊敬都不顾了吗!” 清渊冲着她大吼。女人看着那他与自己相似的眉眼,不由得想,曾经自己生气的时候,是否也会像他这般直白。可惜,那只是曾经,如今的自己已经学会,把一些不适合表达的情绪藏在心里,不管对谁。所以现在,她笑着说: “你若是早些回头,我也不止于提起那两个人。” “你!”清渊怒极,咬着牙说:“你当年犯下那等禁制,父亲和母亲违抗祖制都执意留你一命,这等仁慈你都忘了吗!” “仁慈?呵。”女人轻蔑道,“原来在你眼里,那叫做‘仁慈’。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和你讨论那件事了。”她不理会清渊还要再说的意愿,径自继续道,“我这次来,只想给你一句忠告。我知道你找回了她的小东西,所以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还是尽早弃了她吧。不然,你一定会后悔。” 穆连脸上瞬间冷得像一块冰。“你怎么知道我找回了她。你在监视我。” 女人又笑了,道:“我没有那么闲。我能知道自然有我的办法。阿渊,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始终是你的亲人。我害谁都不会害你。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说完,她周身全被黑气包裹,然后消失了踪影,留下清渊一个人站在屋中,心乱如麻。 女人再从黑气中现身时,已站在苍露宫南的一座哨塔顶上。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是最好的,宫里宫外,一切都尽收眼底。曾几何时,她也无数次的站在这里,决心要保护眼中的一切。可后来,随着那一旨褫夺继承资格的命令,一切都变了。 远方港口的船队出发了。她知道清渊现正乘在其中,他将前往玄明山阴,与月族建立友好关系。女人暗笑起来,道:“看来青苍的繁荣,还能再坚持一阵子。也不枉我费那么大的力气去救那个莫禹。” …… 玄明北境,天界镇。 “砰”的一声巨响之后,大大小小的木头碎屑和呛人的烟尘混在一起,弥散在空中,弄得人睁不开眼。艾宁穆连所在的位置就在缺口边,隔着一层灰土,只能看着一个个人影嚷嚷叫嚣着从自己面前一晃而过。艾宁当时就慌了,这根本不知道进来的人有多少了啊! “阿宁,冷静。” 穆连说着揽住她,一手遮住她的眼睛,柔声道:“照我说的做。信自己,信我。” 这声安慰来的很适时也很奏效。艾宁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很快就放松下来。其实穆连也是看不清人数的,不过他耳力好,听声音也能分出个大概。也不知是不是之前的爆破没有取得很好的效果,口子似乎开的不大,那些人嚷得很凶但进的很慢。 穆连沉声在她耳边说:“准备。”随即看准时机,在围墙开口的地方倏地横出一根火绳,把那些没头没脑还往里冲的人统统往外一拦,连带后面的人也一道被绊的仰倒在地。 “动手!” 一声短喝,艾宁当即向那处缺口抬起手,虽然闭着眼睛,但她似乎更觉得能无比清晰的找准缺口的位置。有的时候,眼睛往往才是误导人的关键因素。而在她的掌控之下,一面水墙骤然而起,堵住了缺口又在瞬间凝结。她要的屏障完美成型。 “成,成了吗……” 她心里发虚,磕磕巴巴的问。穆连将手从她眼前移开,含笑道:“你自己看看呀。” 艾宁双手把脸一蒙,然后小心翼翼的露出一条缝往外看。见那个缺口被自己做的屏障完美契合,她自己都惊呆了,愣愣道:“这是不是说明我很有天赋。” “……确实很有天赋。” 穆连想起自己学了几天才做得到的事她一天就能做到,心里的感觉有些奇怪。有点开心,有点骄傲,还有点,不服…… 墙外早已发出兵刃相接的脆响,恰好这时,镇子里面也嘈杂起来。艾宁和穆连赶紧绕道,从后抄了条小路转到归尘他们的地方,躲在暗处观察。 归尘果然是用了障眼法,将躲在附近的镇民成功伪装起来。他们应该是昨天下午的时候用木板做了好几扇大的隔板,然后又把尖锐的碎石插在上面,用来围困那些林匪。可就这还不算完。 艾宁看他们将林匪围到一处被拆没了的地方,那里比较空旷,但周围还有一圈两层的小楼。有镇民站在楼顶上,向圈里那些林匪不停地扔坛子。艾宁正纳闷他们扔的是什么,紧接着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呵,原来是要用火,这主意倒是不错。 艾宁想凑近了看看,却被穆连拉住,小声道:“别靠近,当心受伤。” “不会吧。”艾宁道,“他们不是烧里面吗?” 穆连摇摇头,示意她接着看。果然不一会儿,归尘便拿着火把,点燃了那些木质隔板。火焰瞬间引燃了烈酒,一片惨嚎。而外面那些镇民,包括归尘在内,没有一个像会有所动作的。 艾宁惊道:“怎么回事!归尘明明说过要抓活的!” 穆连也看着那团燃烧的火焰,道:“他们不会抓活的。” 艾宁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他们需要发泄。” 穆连仍看着那边,淡淡道:“他们被奴役了那么久,心中满是仇恨。可那些奴役他们的人已经走了,他们无法向那些人报仇,而这些林匪欺他们软弱,又来奴役他们,新仇旧恨,现在终于有了报仇的机会,他们怎么甘心放弃。” 第148章 行动(4) “可这样不行!”艾宁叫道,“我这里不是私人刑场,他们也不是刽子手。为了报仇去杀人,最终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们的手上,不该沾血的。” 她说着抬起手,打算灭了那些火。 “那你呢。” 穆连的话引得她扭头看他。他继续道:“你当初去黑炎之国,为你哥哥寻仇,杀了魔族的五殿下。你不也是为了报仇才去杀人的吗。” 艾宁睁大眼睛,她没想到穆连会说这些。她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凄厉的惨叫还在耳边盘旋,她一下子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那些林匪,还是来自那些被自己杀死的魔族卫兵。 “……就是因为我这样做过,所以我才知道。”艾宁攥紧拳头,双手在微微发抖,“杀了他们又怎样,我哥哥还是回不来了。”她看着自己颤颤巍巍的手,“我记得那天,我的手上沾满了血,红的可怕,就像魔鬼的手一样。我旧时的噩梦没有在那天结束,而我那天的行动,又给我添了一个新的噩梦。” 她猛地一下攥紧双手,抬头对穆连道:“我不能让他们和我一样。他们不能和我一样!” 说完,她再次向那边抬起手,却被身旁之人突然握住手腕。 “仅此一次。” 穆连淡淡说完便看向归尘那边,先是挥手用火绳拉住房顶那几个人的脚踝,把他们从那上面甩下来,借此吸引其他人的注意,然后才抬手控火。火焰从隔板和地上一缕一缕的抽离,然后再上空重新汇聚成一个火球,最后消失不见。 这整个过程进行极快,且都在隔板之内,外面无一人知晓。在他们眼中,那些火焰是“凭空消失”的,所以无一人不吃惊。 “呃!” 穆连捏住他的右手手腕,吃痛出声。艾宁连忙把他手抓过来,正好看到他掌上,自手掌根部到虎口的位置猛地裂开一道赤红色的纹路。 艾宁惊的倒吸一口气,赶紧扯开他的护腕撸起袖子,果然就看见三条反噬痕毫无规则的缠在他结实的胳膊上。这就是说,他刚刚的力量用过头了。 “没事的,只有三条,晚上就好了。” 他说着把袖子放下,重新绑好护腕,道:“你去他们那边吧。免得好不容易保下来的那些林匪的命,又要被他们拿去了。” 他的语气和样子都怪怪的,艾宁想问却没来得及,等她走出两步再回头时,穆连已经不见了。 “归尘!” 她决定先解决这边的事。 “你们在做什么。”艾宁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严厉道:“不是说过,抓活的吗。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杀人?” 归尘低着头没说话,毕竟他昨天还向艾宁保证,说他们会抓活口。可有几个小年轻按不住了,大声道:“他们欺辱我们弱小,我们还不能抓了他们报仇?他们做了那么多恶,我们是替天行道!” 这话一出口,人群当即闹起来,附和声此起彼伏。艾宁火了,怒道:“你们报的什么仇!放火杀人,滥用私刑,你们替天行的是什么道!我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代表正义。因为你们谁都不能保证,在对待问题的时候,不掺一点感情。奴役你们多年的人不是他们,你们不是在复仇,你们是在泄愤!我保证,杀了他们,你们的愤怒也不会消失。但你们的噩梦,一定会多出不止一个。” 艾宁说完便后退两步,“我言尽于此,他们是杀还是留,你们自己决定。” 众人一阵沉默,但最终还是几人上前,打开了那些隔板。男人们上前,抬出了里面那些受伤和昏过去的人。也有一些人死了,遗体被烧得焦黑,刚才那些叫得凶的小年轻,有几个当时看了就吐了。 “接下来怎么办?”归尘问。 艾宁叹了口气:“受伤的找人简单处理一下,然后找个地方关起来。如果人手不够,可以请戎曳带来的青苍兵士帮忙。” “那,其他的呢?” 他说着瞟了一眼地上那些黑块,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艾宁则看了他们一阵,遗憾道:“叫上些人,把他们带到镇外,找个好点的地方,葬了吧。” 归尘抿着嘴点头,即可便带人去办了。艾宁一个人慢吞吞在街上走着,偶尔遇上几个镇民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有气无力的点头回应。终于走到了府邸门口,她却没有进去,而是转头去了隔壁街,之前子双住的那间宅子。不知为什么,她很想住在这里。 之前归尘给子双拿来了生活用品,子双被抓后那些东西也没有拿走,还整齐的放在屋里。艾宁随手收拾起来。她觉得心很累,想好好睡一觉。然而当她好不容易收拾完卧室,刚想躺下,戎曳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哎呦你在这儿啊!可找到你了。怎么不回府里住跑这里来了?” 他推门就进,一点不避讳。要搁往常艾宁早一枕头砸过去了,可她现在实在是没那个力气。 “你来干吗。”她皱着眉头,四个字说的心力交瘁。 戎曳倒是略微吃惊,上下打量她一遍,问:“你怎么这样了,精神这么差。穆连呢?” “我不知道。”艾宁根本懒得和他多说,“没事你就请回吧,我累了。” 戎曳从没见过她这样,也不多说,简单道:“噢,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那窝林匪我已经都给端了,没人漏网,正往回押呢。还有你说的那个猴脸的家伙我也抓到了,正一并带回来呢。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我先找个地方给他们关着,等你休息好了再决定怎么办吧。” 艾宁迟钝的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戎曳就走了。她也总算能窝到床上,没多久便睡着了。可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没有做梦,却始终紧皱着眉头。而穆连站在她卧室外的树上,从窗户看着她,没有一刻移开眼。 魔鬼的手吗…… 他看着自己掌心上的反噬痕,第一次觉得心重的像一块石头。 第149章 醉酒 戎曳自踏出艾宁的住所就一直忙的脚不沾地,直到日渐西沉,总算和归尘配合着把所有抓回来的人全给安排了。那些林匪总共六百多人,除了那些誓死反抗的被就地正法,还有在镇中被烧死的那些人,其余仍剩下四百人左右,想都关在一个地方实在困难。 无奈之下,戎曳只得按照军里的法子,让手下兄弟在镇外临时扎起营地,将那些喽啰全部看押在镇外,由两队精兵交替看守。至于其中一些有地位的厉害点的,则集中到府邸之中关押。 “这样,今天的活儿算是都干完了。” 戎曳看着那些被押进府里的人,长舒了一口气。正巧归尘从里面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戎曳,朝他轻轻一点头。 看这意思该是都处理完了。戎曳也对他点头回应,然后便要走,又被归尘及时叫住。 “将军稍等。”归尘边说边跑过来,“今天辛苦将军和各位青苍兄弟了,不如晚上与我们一道吃饭吧。不过,尽是些粗茶淡饭,希望你们不要嫌弃呀。” 戎曳笑着在他肩上一拍,道:“哎,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嫌弃什么呀。我们这一帮人的住处都是你们帮忙给收拾的。我看这样,今晚就让那些不需要值守的兄弟和你们一块儿喝点去。难得今天事情做的顺,是得庆祝一下。” “那将军你呢,不来吗?”归尘问。 戎曳率性的摆摆手:“我就不去了,我晚上有点事要做。对了,你知道穆连在哪儿吗?” “穆连?”归尘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没见着。他没跟宁丫头在一起吗?” 艾宁?说的是啊,自己怎么把她那儿忘了! 戎曳想着想着就笑起来,乐呵呵的直拍归尘肩膀。 “有道理有道理,我去她那儿找去,一准在那儿呢!谢了!”戎曳说完就跑。归尘叫了他几声他也没回头,可晚饭总得吃的,大伙都希望能借今晚向那些青苍兄弟表达感激。无奈之下,归尘只好独自去邀那些青苍兵士去了。 没过多久,天色便全暗下来。镇中众人在中央广场上架起灶火,与青苍的兵士们吃酒同乐,谈天说地,热闹非凡。而在几条街之外,艾宁住所的屋顶上,穆连安静的盘腿坐着,闭着眼睛,将自己与那些喧嚣隔绝。就在这时,身后的瓦片被人轻轻踩响。 穆连知道来的是谁,也不回头,也不睁眼,就听那人溜达着走到旁边坐下,然后轻巧道:“哎哟,你果然在这儿啊,害我这一通好找。” “你没找。” 穆连淡定揭穿他。戎曳随即笑起来:“这都被你发现了?厉害厉害。”他边说还边拍了两下巴掌意思意思,接着又捅捅穆连,道,“你干嘛坐在这儿,大家都在广场热闹呢,你也不去看看?” 穆连睁开眼。“热闹不适合我。” “你快拉倒吧!你不就是想在这守着她嘛。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戎曳没发现穆连耳朵泛红,直接往他肩上一搭,一副勾肩搭背的样子,笑道:“哎,今天事情都完了,明天也没什么要紧事。怎么样,我们喝一杯?东西我都带来了。” 戎曳提起两个酒坛在他面前晃晃,穆连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不过,”他说,“得换个地方喝。免得酒气到处飘。” 戎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看看屋里睡着的艾宁,笑道:“你至于吗,就这么点酒味,风一吹就都散了,你还怕熏着她?” 说话间,穆连已经站起来。他没言语,径自看向隔壁屋顶,念了句“就那里吧”便纵身跃了过去。戎曳看他这样子,真心觉得有趣。 这还是从前那个石头一样的小家伙吗?这么想着,他又看了眼底下睡着的艾宁。她睡得很踏实,嘴角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或许正在做什么美梦。 这样好像也不错。戎曳轻笑起来,跟着跃到隔壁屋顶。 “你应该没退步吧。”戎曳一站稳就把两坛其中一坛抛给穆连,“这酒可是陈年的,很有点烈。你可别喝到最后把自己喝趴下,我不会负责背你回去的。” 穆连没理会他,揭开封口就往里灌,直倒了好几口才停下。戎曳发觉他不对劲,也在他边上坐下,问:“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好像情绪特别低呀。和艾宁吵架了?” 穆连闷着脑袋摇头。戎曳继续道:“那是怎么了?而且我看她今天好像精神不好,有气无力的。哎,你之前都上哪儿呆着去了,怎么没见你陪着她,害她一人收拾房间啊。” 穆连仍是摇头,提起酒坛又狠灌了好几口,酒劲上来,他埋着脑袋闷闷地说:“我陪不了她……陪不了……” 旁边戎曳刚喝了几口,听他这冷不丁说的喉咙一噎,差点全喷出来。 “胡说什么呢你!”他狠狠往穆连背上一拍,“你怎么就陪不了了,啊?你是病入膏肓快死了还是怎么着。你要是都陪不了她,我估计也没人能陪她了。” 穆连丧着一张脸,又不做声了。戎曳被他这鬼样子搞得实在憋屈,不耐烦道:“哎呀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你也这样她也这样?今天剿匪挺成的,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你们俩都跟丢了魂儿一样。” “……前辈。” 穆连慢吞吞抬起手伸给戎曳看,“我不能用这只手握她。我的手太脏了。上面沾的都是血呀……”他讲话迷迷糊糊的,“她不过是杀了一个她的仇人,一个该死的人,她就为此痛苦。可我呢。我手上沾的,都是与我无冤无仇的人的血啊。我怎么配得上她。对她来说,我是恶鬼呀……” 这下子戎曳也轻快不起来了。与生命相关的话题,总是很沉重的。他安慰般的拍拍穆连的肩膀,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身为武将,这双手不可能干净的。艾宁她会理解的。” 穆连仍垂着头,对戎曳的话没有一点反应。戎曳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咕咚咕咚连灌好几口,喝的脸上泛红,人也有些晕乎了。 第150章 醉酒(2) 戎曳和穆连不一样,他一喝多就跟着话多。 “穆连你知道吗。”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道,“文凌,他死了……”他攥紧拳头,“被清渊害死的……” 提到清渊,穆连迷糊的抬起头,看向戎曳,可戎曳没看他,继续自顾自愤懑道:“都是他的错,这都是他的错!他要是早点把他从山阴救回去,他就不会死。反正这场仗都是要打的,早打晚打有什么分别!起码,有机会把他救回来……” 戎曳说着竟捂着眼睛低声啜泣。穆连有想安慰他的意思,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后还是只能缓缓垂下头。 戎曳停了一会儿,又喝了几口酒,继续他那呓语似的话。“现在好了,都死了。以前一起长大的朋友,一个一个的,都死了。阿汐死了,小渲死了,文凌死了,还有我妹妹……” “前辈,还有个妹妹?”穆连边问边晃悠。他酒量其实不是很好,现在已经算是醉了。 戎曳一下一下的点头,就像他那颗脑袋有千斤重。“有啊,很久以前有。我的小妹妹,唉……”他沉沉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她可恨死我了。恨我,恨父亲。恨我们抛弃了她。” 穆连道:“前辈,有苦衷的吧。” “有苦衷又怎样,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我和父亲,的确抛弃了她。所以就算她恨,我们也无话可说,无从辩解。” 穆连没有说话。戎曳的苦处,他深有体会。有苦衷又怎样,造成的结果都一样,被伤害的人还是会痛苦,会愤怒,会憎恨。他们不会因为你有苦衷就选择原谅你。那些苦衷在伤痛面前多么无力,它们改变不了任何事。 “……前辈,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二人静了好久,穆连才再开口。这对他来说很反常,因为他喝多的时候一般不说话。可今天不知怎么,他就是很想问一问。 戎曳也迷糊了,点头道:“有什么不能问的,说吧。” “前辈你……” 话到一半穆连又停下来,似乎在小心斟酌用词,戎曳没他那么多顾忌,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豪爽道:“你这小子,说话办事直接点!一个大男人老是这么磨磨唧唧的做什么。有什么话,直说,有什么问题,直接问!” 话都说到这份上,穆连便坐直了身子问了。 “前辈你,可有心悦之人。” “噗——!!!” 戎曳一口酒全喷了出来,睁圆了眼睛看着穆连,怔了片刻,旋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你这个臭小子,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像个姑娘家一样,还八卦起前辈的感情经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穆连现在虽然醉了,但被人这么个笑法也还是知道害臊的,只是比起清醒的时候,他现在的反应要迟钝很多,顶多抱紧了自己那个酒坛子,然后把半张脸埋在里面,一双眼睛使劲儿往旁边瞟。 戎曳看他这样也懒得继续戏弄他,直言道:“我当然也有啊,心悦之人。” 穆连来了精神,道:“那前辈,可有表明过心迹?” “这个没有。” 穆连瞬间无语,这答得还真干脆。戎曳也没理他,拎起酒坛喝了两口便继续道:“那个人,不是我能喜欢的对象,所以,一直没敢说出口。” 他的神情很是怀念,又似乎有些伤感。穆连识趣的没有再问,倒是戎曳来了兴致,一手把他脖子一箍,抓过来嬉皮笑脸的问:“你问这个做什么,嗯?你小子憋什么坏主意呢?说出来我听听。” “没什么。什么也没有。” 穆连赶紧从他的禁锢里抽身。之后不管戎曳怎么软磨硬泡,穆连硬是不接这个话茬儿了。戎曳慢慢也没了兴趣,索性也不问了,干脆一门心思喝酒。等他那一坛见了底,穆连早已在他边上趴下了。他看了眼穆连,笑着一摇头,也倒了。 …… 深夜,万籁俱寂。艾宁半睡半醒的翻了个身,懒懒的砸吧砸吧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怎么觉得,这身翻得这么艰难?还有,身前这温温的是什么? 她一边上手摸索一边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素白,再往上是白皙的肌肤,精致的锁骨,线条优越的下颔和立体的五官。 妈呀! 艾宁一下子就清醒了,瞬间从榻上弹起来。 “穆连!你你你,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那边穆连像是被她这动静吵醒,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半睁着一只眼睛,也不答话,直接上手握住她胳膊,把她重新拉回怀里抱紧,再仔细盖好被子。 “穆连你清醒清醒!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你回你自己的地方睡去别睡我这里呀!喂!” 她边吵吵边把他往外推,可她越推穆连抱她就抱得越紧,最后艾宁折腾累了,只好放弃。 “哎,穆连,你白天的时候,做什么去了。” 她现在已经睡不着了,只好找些问题来问,省的无聊。本以为穆连睡着了不会回答的,可她一问,他还真的缓缓张嘴。 “没去做什么。” 他这一张嘴就暴露了,全是酒气,不过并不难闻。艾宁往上挪挪,又凑近他一些,笑道:“你是不是喝酒了?” 穆连乖乖点头:“嗯。” 艾宁接着问:“是不是喝多了?” 穆连点头。“嗯。” “那,”她接着问,“你喝多,是不是因为有烦心事?” 仍是点头:“嗯。” 哇!艾宁心中感叹,这个人,喝了酒以后这么乖的吗,居然问什么答什么。 这下艾宁来劲了,接着问道:“穆连啊,其实我一直有事想问问你。你,好像每次都能很准确的找到我的位置,为什么啊?” “项链。”穆连简单答。 项链?项链是什么意思? 艾宁一头雾水,于是又问了一遍,可这次穆连什么都没说,艾宁戳他他也没反应。 “难道是睡着了?” 她这么小声一嘀咕,却又听那人淡定道了声“没有”。艾宁瞬间哭笑不得。怎么这个人醉酒醉的这么有个性,还知道挑问题作答? 第151章 醉酒(3) 之后艾宁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比如酒是跟谁一块儿喝的,在喜欢上自己之前他还有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有没有被人告白过,干过最丢脸的事是什么,有没有后悔过等等。他也都一一老实回答。于是艾宁慢慢摸出些门道了。 这个人喝醉了只回答那些几个字就能答完的问题,而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有”或“没有”。 有点意思啊。艾宁再次上手戳戳他的脸颊,笑道:“穆连,让你喝多的烦心事是什么呀,告诉我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不行。” “为什么啊,我又不会对别人说。”艾宁不依不饶,凑到他跟前,一脸讨好,“你就告诉我呗。说嘛说嘛。” 穆连无动于衷,仍闭着眼睛,讲梦话一般:“不可说。” “为什么不可说呀。” 她很是不懂,这个人刚刚明明还很乖很老实的,问什么答什么,怎么在这件事上守得这么严实,连醉迷糊了都死咬着不松口。 “那好,你不说就不说。你不说我也不理你了。” 艾宁佯作生气,往边上一滚。怀里的温暖忽然消失,穆连一下子慌了,睁开眼睛到处找。见她就躺在自己一臂之外也没有丝毫放心,反而更加紧张。因为她正背对着他,和要离开一样。 “不要走!” 他从身后牢牢抱住艾宁,就像抱着他自己的命。艾宁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一时间也愣了。 这是怎么了?她心里犯着嘀咕,发现他箍着自己的手臂竟在微微颤抖。 艾宁连忙安慰起他,“我不走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好不好?你先松开我,你勒得我好痛。” 她说着轻轻拉他的胳膊,穆连却像没有听见,反而收紧手臂,嘴上还是重复的呢喃着那三个字。艾宁好不容易在他的禁锢下翻了个身,看到他眉间紧蹙,神情痛苦的样子,当时就呆了。 他这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之前就做过类似的噩梦,梦见自己离他而去。可到底为什么他会怕成这个样子? 艾宁心中隐隐不安,他这样已经超出了“看重导致不安”的范围了。他这更像是笃定了自己一定会在某一天离开他。 “穆连,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话一出口,她觉得穆连全身都猛颤一下,半晌,那双紧闭的眼中竟流下泪来。艾宁彻底惊呆了,只听他轻轻答了声:“有。” 可是,有又怎么样呢,她已经不忍心再往下问了。有就有吧,谁心里还没那么几个秘密。 艾宁轻轻伸手环住他,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胸口,然后一下一下,温柔轻抚,就像安慰一个被吓哭的孩子。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问你这些的。”她柔声哄着,“安心睡吧,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我陪着你。” …… 第二天,穆连醒时已是日上三竿。要在往常,他是极少睡到这个时候的。也不知是昨天喝了酒还是他这一觉睡的时间太长,还未睁眼,他已觉得晕头转向。 “这是怎么回事……”他扶着额头坐起来,使劲闭紧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然而,一睁开就懵了。 这是在哪儿? 他愣愣的抓起被子,又看看自己身上,偶一抬头,就看见床脚还搭着自己的外衣。 “哎我说,你现在是醒了,还是没醒?” 旁边有人说话。穆连转过头,正对上戎曳那双满是调侃的眼睛。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前辈……”穆连看向四周,确认了这里是他没进过的地方,便问:“这里是前辈的住处吗?” “我的住处?你说这儿啊?” 戎曳憋着笑递给他一杯水。穆连坐到床沿接过来喝,就听他极为“适时”的补充道:“这里可不是我的住处。这儿是艾宁的卧室。” 穆连听得一口水呛到喉咙里,拼命咳嗽起来。戎曳那一脸坏笑瞬间变为猖狂大笑,还摇头摊手揶揄他道:“怨不得我说这世道啊,同人不同命哦。哎穆连你说是不是。我昨晚在屋顶睡觉吹北风,你在屋里抱着心上人暖被窝,你觉得合适吗?” 咔嚓——! 穆连一哆嗦,直接把手中的杯子捏碎了,碎片掉的满地,偏偏他本人还一脸懵。 戎曳见状凑到他跟前,调笑道:“你可别告诉我,你昨晚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穆连茫然的看着他,僵硬的点了两下头。戎曳当时就笑得坐回去直拍大腿。“穆连呀穆连,你完蛋了哈哈哈哈!”他笑完又凑到他边上,神秘兮兮的说:“我可跟你说啊,有些事情做了,那就是做了,不记得也没办法,但是!这可不是让你不负责的借口啊。知道吗小伙子!” 他说完还意味深长的在穆连肩上重重拍了两下。穆连当场石化。 这时正好艾宁端着碗素面从外面进来,看穆连还穿着里衣傻乎乎的坐在床边,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看,不由得纳闷。倒是戎曳,一见她就跟犯了坏事心虚似的,一溜烟溜回椅子上坐好。 艾宁狐疑的轮流看着他俩,把面放在桌上,对穆连道:“你肚子饿不饿,来吃东西吧。” 穆连还傻着没动。戎曳倒是来劲:“哎阿宁,怎么就一碗面。刚在门口不是说好了有我的呢?” “你的在锅里,自己去厨房盛去。” 戎曳抗议:“你这是差别对待呀!我抗议!” “驳回!” 艾宁毫不犹豫的给他怼了回去,往床边走了两步就瞥见那一地碎片。 “戎曳这又是你干的好事吧!一会儿你负责收拾干净。” 戎曳满脸不可思议,指着自己哭笑不得。“不是,怎么每次有这种搞破坏的事情你就第一个想到我呀?不应该是穆连离得更近吗,你看你看,都在他脚边上呢!” 艾宁顿了顿,看向穆连,问:“你干的?” 这声音温柔的,和刚刚判若两人。戎曳当即想去撞墙。 而另一边穆连压根儿还没完全清醒,傻乎乎的对着艾宁就摇头。艾宁立即看向戎曳,那眼神就像在说,“看吧,果然就是你。” 这下戎曳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悔得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自己到底是发什么神经要拿那种事去整穆连,现在可好,给他吓糊涂了,自己还得给他背锅。真是不作不死啊。 第152章 答疑 “得得得,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担着。我收我收。”戎曳苦哈哈的说,“那看在我收拾残局的份上,小姑奶奶你去帮我盛面呗。不然一会儿放成糊了就不好吃了。那可是你亲手煮的,不好吃不就毁了你的名声?” 艾宁丝毫不买账,笑道:“那你可以现在去盛面,吃完了再来收拾。没关系,我把这儿给你留着!” “哎呦喂上苍不公啊!” 戎曳一边嚷嚷着一边跺脚往厨房去,好一会儿了还能听见外面传来他“有人疼的是个宝,偏偏我就是棵草”的嚎叫声。 艾宁在屋里听得噗嗤一笑,她知道戎曳就是这样子,嘴上嚎的震天响,心里也不记仇。 “穆连来吃东西吧,肚子不饿吗?” 她说完,穆连还是愣愣的盯着她看,一点其他动作都没有。艾宁伸手在他眼前晃悠他还是没反应。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头疼?”艾宁说着抬手覆上他额头,掌心下的温度正常,她松了口气也越发纳闷。“不烧啊……”她正要收回手,却被穆连倏地抓住手腕。 “你,你……”他脸上越来越红,也不知是憋的还是羞的,“你,身体,可有不适。” “身体不适?我吗?”艾宁一头雾水,“我没有啊。你怎么了?” 穆连觉得自己此刻从脸烧到了脖子,干脆将头别到一边,低声道:“我,我,我会负责的,负责到底。” “哈??” 艾宁越发不明所以,但看他这面红耳赤的样子,她直觉性的明白了他口中的“负责”是要负什么责。这一瞬间,艾宁觉得自己脑袋里“轰”的一下,完全不知该怎么和他说明。 “穆连,你,你这个,听,听谁说的。”她也跟着结巴起来了。 穆连低下头:“前辈说的。”然而他说完也觉得奇怪,便问:“不是你告诉他的吗?” 艾宁这会儿已经气得脸发青,道:“我跟他说什么啊!这没有的事,他是骗你的!你赶紧吃东西。” 她甩开穆连的手就冲出去,没多久,穆连就听见从厨房的方向传来戎曳如假包换的惨嚎。 …… 一盏茶后,穆连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桌前吃面。戎曳捂着左半边脸坐在他边上,嘴里不停地“哎呦”直叫。 穆连懒得理他。戎曳闲得无聊,往他肩上一拍,道:“哎,我说穆连,你家这个,厉害呀。看见没?”他说着拿开手,那左边脸上赫然是五个红指印,继续道,“你说,这打别的地方也就算了,非打脸。这要是被我手下那帮兄弟看见了,不得以为我调戏良家妇女。” 穆连淡定的喝光了碗里最后一口汤,道:“谁叫你挑事在先。” “你还说呢!”戎曳嫌弃的白了他一眼,“谁叫你这么经不起事儿!不就是要你对人家负个责嘛,你看你那样儿,傻那儿半天跟天塌了似的。” “前辈!” 一提起这事,穆连又开始脸红,不过这会儿是臊的。他从小到大都没干过一件丢脸的事,不过如今,这先例算是开了。 与此同时,艾宁已到隔壁街府邸。为了方便看管那些林匪中的领头人物,归尘这些天会一直住在府中。而艾宁正是来找他。 “归尘叔叔!” 艾宁喊他的时候,他正在院中做剩余物资的后期规划,看艾宁来了才放下手里的事,规规矩矩的揖手行礼,唤了声“姑娘”。 这也是艾宁的要求。她极不喜欢人家看到她就一口一个“领主”,觉得那样生分。最开始她本是想让大家就直接叫她名字的,可众人都不同意,说这样没规没矩的,不好。最后只得寻了个比较折中的称呼。 “归尘叔叔你不用也这样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艾宁腼腆的笑着挠挠脑袋,归尘却正经道:“你得适应。毕竟你是领主,关系再好,也不能让我们和你平起平坐。” “你又来了,每次都是这一套听都听厌了……” 艾宁腻烦的叹了口气。见归尘还要再说,她连忙改口:“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下次一定注意。” 归尘这才没有再说。艾宁继续道:“听戎曳说,林匪里那些有点地位的都被关在府里,是吗?” 归尘点头称是。 “那那个康生,也在其中吗?”艾宁问。 归尘仍是点头:“在的。你要见他吗?” “……不了,我不见他。”艾宁默了片刻,接着说,“带我去见一见子双吧。有些事情,我想当面问她。” 归尘应了声“好”,便将艾宁带到偏院,子双仍被关在这里没有换地方,只是门口的两名守卫从镇民换成了持剑的青苍军士。 “姑娘。” 见艾宁前来,守卫便点头行礼。艾宁也冲他们点点头,然后道:“人在里面吧。” “在。”其中一个守卫说,“不久之前,刚刚送过早饭。没有异常。” 艾宁道:“很好,辛苦你们了。把门打开吧,我进去和她聊聊。” 那守卫答“是”,便利索打开锁头解下铁链,开门让艾宁进去。子双就坐在椅子里,未戴约束,噙着笑看着门口的艾宁,似乎认准了她会来这一趟。 “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我要单独和她聊聊。” “这……” 守卫犹豫。艾宁笑道:“没事,她伤不了我。归尘叔叔知道的。” 那两名守卫又看向归尘,似是想要确认,见归尘淡淡点头,他们才算是退了出去。房门合上,艾宁徐徐上前两步,便站住不动了。那边子双却是笑意更甚。 “怎么,”子双道,“领主大人,不敢再向前了?” 艾宁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知道我会来。” 子双轻蔑一笑:“不敢当。我哪能知道领主的心思呢?你太抬举我了。” “我没有兴趣抬举你。”艾宁道,“你知道我会来,所以你一定也知道,我为什么来。” “哼,”子双笑着冷哼一声,“你不就是想知道,康生嘛。我没有对你说明他与我的关系,但我想,你最后一定会知道的。” 艾宁微微眯起眼。子双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让她异常不悦。 第153章 答疑(2) “……你只是在利用他,是不是。” 艾宁脸色差极。虽然她与那个康生仅接触过一次,可就那一次也足够她明明白白的感觉到,那个人对子双,用情至深。但眼前这个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果然,子双一声嗤笑,然后往椅背上一倚,道:“是又如何。这与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她说着又身体前倾,“你是替他来讨公道的?” “我不想替任何人讨公道。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艾宁说,“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选。你本可以不落到如今这个下场的。” 闻言,子双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看向一边,道:“你知道的挺多嘛。的确,他不止一次要我和他离开。如果我当时那么做了,今天或许会大不相同。可惜,这个世上,”她又看向艾宁,眼中满是狠厉,“没有如果。” 艾宁此刻终于确定了。“你果然,从一开始就没想留他一条命。” “我怎么可能留他一条命!” 子双忽然扬声大喊。门外的守卫和归尘听到声音冲进屋来,却被艾宁及时挥手制止行动。 “为什么不能留。”艾宁沉声道,“他没有欺辱过你。” “没有欺辱?呵!你以为没有欺辱,他就配活着?” 子双疯了似的笑起来,一步一步,走近艾宁。而她身后两名守卫立即抽出佩剑直指子双胸口。子双站住,垂眸扫了眼胸前那两柄寒光泠泠的剑身,鄙视的对艾宁扬了扬嘴角。 艾宁也直盯着她,冷言道:“收剑。退下。” 那二人迟疑,艾宁立即低喝:“出去!” 两守卫无奈答了声“是”,退出去关上了门。屋中又只剩下艾宁与子双。 “你到底想要什么。”艾宁问。 子双却不接话,反而看着艾宁身后紧闭的房门,答非所问。 “真好啊,有人护着的生活。”她说着看向艾宁,眼里话里全是羡慕,“你一直都有人护着吧?我看得出来。虽然你以前是奴隶,可也是有人护着的吧。那个归尘。” 说到这,子双停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笑叹道:“你其实根本没有资格评价我,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有保护者,一直都有……而我没有。所以你说,我想要什么。他说他爱我,可他没有一次站在我身前。我想要的,他又给了吗?” 这话说得艾宁无可反驳,唯有沉默以对。子双说的没错,自己虽生的艰难却一直有人保护。就拿自己这半路拿来的皮囊来说,幼时有哥哥,后来有归尘。而自己重生到此之前,也有两个朋友隔三差五一起散心,到这里后更是有了穆连。他们保住的不只是她的性命,还有她对善的信仰。可子双她没有。她被至亲出卖,又为了报仇手刃至亲。她不信善,但她依旧脆弱。而那个爱她的人,终究没有保护她的脆弱。 子双继续道:“他说他爱我,我是信的。可这并不妨碍我要他的命。我要彻底淹埋我那些肮脏的过去。只有他们都死了,我才能当那一段经历都不存在。” 艾宁道:“所以你想到的办法,就是用瘟疫杀掉所有人吗。” “没错。”子双露出阴邪的笑容,“就和你之前猜的一样。我得到了疫病的毒,想利用这座天界镇把他们全部杀死。我两头说谎。先对匪窝的人秘而不宣毒物的事,好让他们之后放心的进镇,然后对风邪说我有足够的解药,让他专心给我看好归尘。” “所以如果我们没来,你会怎样做。”艾宁问。 子双摊摊手,在屋中踱步道:“你恐怕不知道,那种疫病不会立即发作,而是有两个月的潜伏期。如果你们不来,我当然会假装给归尘解药,然后杀掉他让病原扩散。两个月后,围墙修筑完毕,那些林匪进来,疫病爆发。多完美!” 她说完还自顾自的鼓掌,艾宁已经气的浑身哆嗦。 “那,再之后呢。”她强忍着火道。 “之后?”子双看她,“之后自然就像你说的,我会把这儿烧个干净。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简单! 艾宁忍不住了,几步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的说:“你居然还在说‘简单’!几百条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无足轻重吗!” 子双被她掐的脸色发青,脸上却还笑着,艰难道:“我没你心那么大,我只管我自己过得好,这就够了。” “你!”艾宁气的发狠,手上又是一使劲,掐的子双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 “领主大人,您要在这里杀掉我吗,啊?”她连声音都虚了,却仍对着艾宁笑。她已认准了艾宁不会要她这条命。 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艾宁瞬间收手,似乎被自己刚才的行为吓坏了。子双一下跌到地上,捂着脖子拼命咳嗽,同时还不忘对艾宁落井下石。 “艾宁,”她笑道,“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个狠角色,不过,你最好不要把你自己想的太善良,知道吗?你可没你以为的那么——” “来人!” 不等她说完,艾宁已厉声打断。两名看守应声入内。艾宁随即下令:“把她给我捆在椅子上,堵住她的嘴。我不想再听到她的任何声音。” 艾宁说完便走,身后子双忽然道:“你会把我说的那些话告诉他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急,甚至有些抖。艾宁站住脚,微微偏头停了一会儿,终是没给她答复,走了出去。 告诉康生?不,那样太残忍。 归尘站在屋外,见她脸色铁青凝重,恐怖的很,一时竟没敢上前和她搭话,就看着她从面前走过,直接朝大门方向去了。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的自己无疑是真的差点杀了她。 艾宁闷着头往前走,越想越害怕。未到门口就撞上一堵“肉墙”。 “哎哟,谁呀!” 她揉着脑袋一抬头,就看穆连定定站在她面前,脸上隐隐透着困惑和担忧。 他问:“怎么了。怎么表情这么吓人。出什么事了?” 艾宁一怔。怎么自己的表情很吓人吗?她不想把刚才的事告诉穆连,于是赶紧笑回来,顺便转移话题,道:“没事没事,就是刚才去问了点事,闹得有点不愉快。不过很快就没事了,我情绪恢复起来快着呢哈哈哈!” 第154章 跑腿 她笑得没心没肺的,和以往没什么不同,穆连也没太在意,点点头“嗯”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艾宁继续道:“不过穆连,我有个事儿想拜托你哎。” 她语气上扬,搓着双手,一脸坏笑加讨好,标准的“前方有坑”的表情。然而明知道是坑,穆连还是控制不住的接了句:“什么事。” “简单的事!”小家伙当即回答,“特别特别,特别简单的事!” 她专门咬重了最后那个“特别”,还把它拉得老长。穆连无奈叹了口气,道:“讲重点。” “那你跑个腿儿呗。” “……” 穆连瞬间无语,这话接的那叫一个顺溜,果然是早有预谋。 “我记得前两天还有人跟我说,让我东跑西跑的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他边说边揪住艾宁的鼻尖,调笑道:“怎么这么快就又好意思了,嗯?” 艾宁不服的拍开他的手,带着点小情绪道:“什么呀你,让你跑这一趟我也要付出很大代价的好吗!没准十多天都见不到你呢……” 穆连一挑眉:“你这是要让我出远门啊?” “呃……” 艾宁一时语塞,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把他胳膊一抱,又是摇晃又是撒娇的。“好穆连你就帮帮忙吗,这事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而且能直接见到莫禹还能大胆跟他提要求的,不是你就是我了。” “什么意思。”穆连完全没明白,“你想我去干吗?” 艾宁腆着脸笑:“好穆连,你替我去一趟山阴吧。其实我昨天累狠了,忘了把我们剿灭林匪的事写在信上让人送出去……” 她边说边红着脸对手指。穆连想想也是,自己昨天着急去给她善后,支走镇西那一片的兵士,处理完那一道屏障,再找到她时就看她已经睡着了,估计是把寄信的事给忘干净了。 “所以,你是想要我去送信?”穆连无奈道。 “差不多!”艾宁手一举,道,“不过不是送信。如果是你去,我应该不写信也可以吧。你直接口述也是一样的,莫禹又不会不信你。” 二人边说边往外走。 穆连道:“那你想我怎么说。” “这个也简单!”艾宁朝他肩上直拍,“你把这里的事说一说,让他派人来把那些林匪给带走。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不要他赏钱财,但我希望他能帮忙,把我们上次摘的那种果子,引进到他们山阴城里。如果可以的话,再让他给我们一些作物的种子。” 方法是可行,不过穆连倒有些犹豫。“你确定要这样?我觉得,钱财比较实在呀。” 艾宁故作高深的摇摇头:“不行不行,钱就算堆成山总有花光的一天,但打开财路就不同了,有进有出才是最好的,嘻嘻嘻嘻……” 一提起钱,尤其是进钱,艾宁就像老奸巨滑的孔方兄一样,笑得那叫一个奸诈,看得穆连只有摇头的份儿。不过她的这个想法确实很不错就是了。 “好,”穆连道,“果子的事,我会这样跟莫禹说的。不过你要的种子,我看还是算了。” “为什么?有种子才能自给自足啊。” 穆连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我同意你的想法,可你别忘了,玄明大部分的土地都比不上这里,所以在这里种玄明本地的作物未免太大材小用了。这里更接近西青苍,土地肥沃,我看,还是从青苍那边讨要种子比较好。” “嗯……”艾宁抱着胳膊一阵琢磨,嘀咕道:“青苍不是正在战后重建嘛,我挑这时候找青苍王要这要那,是不是不太好啊。” 穆连淡淡道:“你想多了。青苍王如果真觉得那样不好,也不会让人在这时候带着那么多东西过来。” “……”艾宁摸着下巴点头,“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那我晚点让戎曳给那边去信。” 穆连闻言也点点头,轻笑起来。 二人行至路口,穆连直接就往镇外的方向去,艾宁赶紧拉他袖子,道:“你干嘛,不回去拿几件衣服吗?” “不拿了。”他脚步不停,简单道,“带着累赘。” 累赘?当初他们从山阴来这边的时候,是谁在山阴城里逛了半天买这买那的,现在倒好,就拿几件衣服他就嫌累赘了。 艾宁如此腹诽,嘴上却不说。可她的表情过于明显,穆连一下就看出来了,道:“来的时候带的多是因为有你在,我当然得准备得充分一些。只有我自己的话,随便凑合一下就行了,不碍事。”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这话说的毫无诚意,穆连也不跟她计较。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镇子南面的森林外围。 穆连对着林中打了个响亮的呼哨,没过多久,六月就从不知道那个草垛子里窜了出来,摇着尾巴把艾宁扑倒在地。 “六月哈哈哈,别,别舔我,痒痒哈哈哈——!” 穆连就站在边上,笑道:“怎么样,这次你帮我跟它说说好话?” 噢,原来他想骑着六月去。这样的确能快很多,他也能更快回来。单从这一点上来说艾宁是很乐意帮忙的,可她实在不想他一说自己就二话不说帮他的忙,这样很没面子。 艾宁直接躺在草地上看着他,道:“你干嘛要抓上六月,你们俩跑的不是差不多快。” “……”穆连微微别过脸:“我,我那个速度,坚持不了多久。” 艾宁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穆连原来你上次是逞能的,真是不像你会干出来的事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在地上直打滚,穆连脸上发烫,干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凑近了半威胁道:“帮不帮忙。” 艾宁一个闪身从他手里溜出来,嬉笑道:“我就是不帮你能怎么样,咬我不成?哈哈哈啊——!” 她还没猖狂多久,穆连已经几步逼到她身后,直接把她擒住抵在树上。 艾宁看着他的脸,瞬间心虚。“穆连,穆连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我马上,马上去帮你说话,饶了我这一回吧。” 穆连把她双手按在头顶,她挣了两下,实在是跑不掉,只能眼睁睁看他嘴角带着些罕见的坏笑,一点一点凑近,然后埋首在自己颈侧。 第155章 跑腿(2) 灼热的气息喷在脖子上,越来越近,艾宁浑身都哆嗦起来,心跳如擂鼓。 “穆连!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投降,我投降了!” 艾宁一个劲儿的讨饶,可穆连丝毫不为所动。他一手捏住她的下颔,把她头偏到一边,露出白皙的脖颈,然后一口咬上去。 “啊!”她这一声纯属惊讶,“穆连!你居然真的咬我!” 颈间响起一声轻笑。她想低头却被按住,紧跟着便是绵软的触感,温柔覆在刚刚被他咬上的地方。 呵,这咬完了亲,态度倒是变得很快嘛。艾宁开始还有些想笑,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那个人完全没有停下的打算,吮的越发用力。她颈上皮肤发疼,全身发麻,再这样下去恐怕连站都站不住了。 艾宁赶紧嚷嚷:“穆连我错了,我投降。你快松开我,疼!” 一听她说疼,穆连动作一滞,也连忙平复情绪,又在她嘴角轻轻吻了一下,算是宣告结束。 艾宁立马从他手里挣出来,一溜烟蹿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指着他愤愤道:“穆连,你居然青天白日的欺负小姑娘,真是枉为君子!亏的你们青苍还是君子之国。” 穆连无语的视线瞟到一旁。欺负小姑娘?她现在这样子,哪里像个被欺负的小姑娘。还是刚才的样子比较像。穆连如此想,但没说出来。 艾宁见他不做声,瞬间觉得自己被轻视了。脖子左侧还隐隐作痛,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想到自己刚才被他制得死死的,气得恨不得直哼哼。 “六月!” 她连忙把刚才一直蹲在一边望天的六月叫过来,在它耳边一阵嘀咕。六月听懂了似的点点头,然后就往穆连那边走。 艾宁道:“行了,跟它说好了。它会载你的。对了,你把这个也给莫禹带去,这是他的东西。” 她把那半块玉佩抛给穆连。穆连也将它妥帖收好,不过……她口中的“说好了”,是不是真的啊? 穆连不放心的看看艾宁,又看看自己面前坐得端端正正的玄明豹,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就冲刚刚她笑得那个狡猾的模样,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快走啊。”艾宁站在原地催促道,“争取早去早回。” “……好,那你自己这段时间多注意。” 穆连也没再多想,就要骑上六月。谁知他手刚一挨上,六月突然往前猛地一窜,撒开腿就冲进树林,穆连毫无准备,被那一下带的重心不稳,直接摔趴在地。 艾宁当即爆笑。 果然是有问题。穆连被她整的没脾气,只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刚刚跟它说什么了。” “这,这不重要哈哈哈哈!”艾宁捧着肚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不过,你,你现在最好赶快去追。哈哈,要不然,要不然哈哈哈……”她笑得说不下去,赶紧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继续道,“你如果不能在我们来时经过的那条河之前追上它,它这一路可就不会答应载你了哈哈哈哈哈!” 她说完又笑起来,但穆连可慌了。那条河离这里不算太远,再不赶紧追没准还真追不上了。 “你这个小家伙,等我回来再好好收拾你。” 他这句话随着他人一同渐渐飘远。艾宁也渐渐停了笑,抬手擦掉刚刚笑出来的眼泪。 “真是个笨蛋。”她看着穆连离开的方向,兀自道,“好几天都见不到你,我可不得找点事情,有空也能拿出来想一想,乐一乐啊。” 她说着笑起来,转身回了镇子。刚进镇子口就遇上了迎面跑来的戎曳。 “哎,阿宁!”一看见她,他老远就开始挥手。“我刚问大家,他们有人说看见你和穆连出去了。你们干嘛去了?穆连人呢?” 他一脸八卦样儿,艾宁看了就嫌弃,把他往边上一扒拉,快步往前走。“没干什么,我让他帮我给玄明君送信去了,所以我出去送送他。” 戎曳几步追上她,跟在她边上笑嘻嘻的问:“送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艾宁看都不看他,直接道。戎曳却是更加来劲:“别骗我了,我可是过来人。你身上要是多点什么痕迹,我立马就能猜出是怎么来的,知道吗?” 艾宁浑身一僵,下意识捂住脖子。戎曳眼疾手快把她手腕一捉,那一块小小的红色印记就完全暴露出来。 “哎呦!啧啧啧啧啧……” 他一句话没多说,但那满脸揶揄和坏笑已经让艾宁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立刻从戎曳手中挣出来,冷冰冰甩下句“无聊”便加快步伐往前走。 戎曳哈哈大笑,心说这声“无聊”倒是很有那么几分穆连的味道。 “哎,小公主别走那么快呀。等等我!” 他小跑着追上去,等着他的当然是艾宁的嫌弃。 “你叫谁小公主呢。我不是!” 在艾宁看来,被称作“小公主”那是在说她软弱,所以她很不喜欢。戎曳惊觉自己一不留神儿说漏了嘴,但很快就想到对此,嬉皮笑脸的贴到她跟前问:“你不喜欢啊?那我换一个叫法。要不叫小领主?小艾宁?或者亲近点儿的,叫你宁宁?宁儿?” 越说越离谱,艾宁忍无可忍,当街一跺脚,冲他吼道:“你这个人能不能要点脸面!我跟你很熟吗!除了我爹,没人能叫我‘宁儿’!” 戎曳没想到她会为此发这么大的脾气,心一下子也虚了,尴尬道:“对,对不起呀,小家伙。我不知道,你这么看重这个。实在很对不起。” 艾宁没理会他的道歉,扭头就走。戎曳站在原地,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再跟上去。过了好一会儿,艾宁才在距他老远的地方站住,回头愤愤道:“快跟我走!我有事要找你和归尘叔叔一起商量!” “啊?”戎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哦!好好好,马上来马上来!” 他赶紧跟上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这种感觉,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曾出现过,只是,自那个人离开这个世界后,这种感觉,便再也没有过了。 这个小家伙,或许是上天送来让自己不再遗憾的,也说不定啊。 第156章 遗骸现 在穆连离开天界镇的同天,傍晚,山阴城中。 晚市已开,街上的喧嚣比起白天丝毫不减,甚至可说是更加热闹,就像庆典的夜。要搁从前,山阴城里是没有晚市的。不过再过几天,青苍王清渊将率人来此,与玄明达成同盟,所以莫禹才想让山阴变得热闹一些。 两国交盟乃是大事,莫禹新君继位,对此自然更加看重。他的姑姑乔亚也十分谨慎的对待这次交涉,为了确保不出任何纰漏,她这些日子也都待在山阴城中。 虽然此前乔亚曾暗中与清渊交好,也为青苍传递过许多玄明的内部消息,可他们在灵石一事上终归是闹过不愉快,双方已有嫌隙。所以乔亚也希望借此次同盟的平台,尽量多恢复一些两族关系。 至于近日城中做的一些改变,多数是莫禹想出的主意,就比如这个晚市,而乔亚则负责监督具体落实到位的情况。这晚市已经试开了有那么两三天,现已相对完善,于是在乔亚的建议下,莫禹今晚也换了身常服,带着几个人,和她一块到这晚市里逛逛。 转了好几个市场,莫禹忽然对身旁的乔亚道:“姑姑辛苦了。比我最初预想的要好太多太多了。我本来一直以为,办晚市的主意不怎么样。毕竟山阴从未办过晚市……” “不对,阿禹。” 乔亚笑着拍拍他肩,用怀念的口吻道:“山阴以前办过晚市的。你父亲和你母亲,就是在晚市上认识的。当时,我也在场,那晚的一切,就和现在一样……” 她说着看向周围,擦身而过的人流,店铺墙上装饰的灯火,吆喝生意的摊位老板,笑声,歌声,一切都好像回到了那一天。一个衣着体面的男人在拥挤的街上拉起了一个摔倒的女人,多么老套的桥段,但一切,就是从那时开始了。 “那后来,为什么又不办了?”莫禹问。 乔亚笑着摇头,眼中写满了无奈。“因为你母亲病逝了,她不能再和你父亲一起来。晚市对你的父亲,就像一根扎进心里的刺,放在那里会疼。所以从那以后,他就把晚市给关了,再也没开过。” 莫禹听完也苦笑了一声,道:“这倒是很像他的作风。把那些会让他伤心的,统统处理掉,为了不让人看到他的软弱。” “不过现在好了。”乔亚打起精神,在他背后拍了两下,“现在,再由你把这个晚市打开。或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莫禹点点头,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就听身后远远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紧跟着还有浓烟卷着火星直往天上涌。人群瞬间骚乱起来。 “怎么回事!” 莫禹当即下令命人前去察看。很快,负责治安的巡逻队也过来了。乔亚表明了身份,立刻让人疏散了民众,然后和莫禹一同赶往出事地点方向。 他们到时,阿松已经带着人将那一片区域都围了起来。周围本来还有一些看热闹的百姓,也被早早驱离了。莫禹朝四周一扫,发现这里竟处在城中浪人窑的边缘地带。 “怎么回事。” 莫禹定定看着面前的阿松。他身后的一片废弃房屋已经被炸成一地残石碎瓦。莫禹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这里是浪人窑,里头没有人住,周围住的人也不多,不然这么一闹还不知道要牵扯上多少条无辜人命。 阿松也回头看了眼身后,然后揖手道:“启禀玄明君,经属下初步勘察,应该是有人用了量极大的炸药。而且引爆时,这炸药埋得不深,不过因为量够大,所以不止房屋,连地上也都炸出了大坑。” “有没有人受伤?”莫禹再问。 阿松摇头:“并无。属下刚刚带人搜过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尸骸,连一片碎骨都没有找到。” 这就奇怪了。莫禹皱眉,不是为了杀人,不为了毁尸灭迹,好端端的跑来炸这么个没人住的废弃之地,是为了什么,制造恐慌吗?可要说制造恐慌,比起炸这么个地方,去人多的地方不是更能达到目的? 莫禹回头:“姑姑,你怎么看?” 乔亚也是摇头。“目前不好盖棺定论。”她说完又吩咐阿松,“这件事,一定要想办法压住,不然——” 她话刚说到一半,脚下大地忽然剧烈晃动起来。众人慌乱之余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刚刚那一片被炸出坑的地方却突然一块一块的慢慢下陷,而且连同周围地基也一道塌陷。莫禹他们只得连忙后退,一直退到数米开外,下陷和震动才停下来。 众人还惊魂未定,那下陷区域中心的位置却又再次晃动,碎石相互撞击发出骨头摩擦般的响声。紧跟着,一道水柱从地下喷涌而出,冲起数丈高。而四周的地基似乎受不住水柱的冲力,再次下陷,水柱也变得越发粗,但高度却始终不减。 “这是怎么回事!”莫禹惊呼道,“这底下是不是地下暗河?” 阿松大声道:“不是吧,没听说地下暗河从这里走啊。” “可这要不是地下暗河,这么多的水是从那儿来的?” 众人见状皆是满头雾水,眼前喷出的水在地上慢慢聚集,很快就成了一大滩。就在大家还想着办法,该怎么解决这里的蓄水问题时,“噗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眼前这个池子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东西越掉越多,全是跟着那水柱被冲出来的。现在又是晚上,光线不足,众人站在边上手里拿着火把和灯笼也照不出个所以然。渐渐的,水柱变小了,最后总算完全消失,可这潭水却像被堵住了下水口,一点没有消退的迹象。 总不能让所有人都在这里等着。 “阿松。”莫禹简单下令,“叫几个人,把那些东西,捞一个上来看看。” 阿松应了声“是”,随即对身侧两个手下一摆头,两个月族轻卫便利落下水,半游半走的朝最近的一个目标物过去。可刚一挨到那东西,那两人便像疯了似的,连滚带爬的往后缩,直到上岸。 “怎么回事!”阿松怒喝。 那两人脸色铁青,跪在地上,仰着头,颤颤巍巍对面前的阿松和莫禹道:“是,是人……是人呐!” 第157章 遗骸现(2) 什么?是人?! 周围只要听到他们惊恐言语的,无不面露惊骇。是人,都是吗?那些漂在水上的,难道全都是死去的人的尸骸吗?那么多! 莫禹看着眼前这潭死水,脸上渐渐发黑。这么多的遗体,到底是打哪里来的?“阿松,”他当即下令,“全部都给我捞上来,仔细检查清理。还有,叫所有人守口如瓶,把这里彻底封起来。对外,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是,属下遵命。” 他身为莫禹的贴身侍卫长,绝对的尽忠尽职。可那些都是不知被泡了多久的尸体,面目全无让人发憷不说,万一是带着疫病的,岂不更加可怕。所以他手下那些人,没有一个敢再上前。 阿松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看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不肯动作,他干脆带头,直接跳进了水里。其他人看他们队长都下了,他们也没理由待在上面,只好硬着头皮一块往里跳。好在这潭水虽然现在是死水,但积在这里前喷出来的好歹是活的,比较干净,所以也没那么令人作呕。他们把遗体捞上来时还能顺便在里边清洗一把。 打捞的工作并没有持续多久就结束了,可这数量几乎过百。且遗体一离开水,便慢慢开始散发出恶臭,如此一来,要想搬往别处就尤为困难。因为太引人注意。 莫禹看着地上铺满的已不能称为“人”的东西,眯了眯眼,便将目光投向浪人窑深处。本来他们现在所处就正是浪人窑边缘。浪人窑之中,空屋占多,少部分有人住的也都集中在另一片地方,他们正好可以将这一地的东西全给移到里面,省得再留在这里,招来附近看热闹的百姓。 “阿松。”莫禹淡淡道,“把这些,全部搬到浪人窑中的无人区,集中摆放,等我弄清一些事情再做处理。” 阿松揖手,应了声“是”便带人着手行动起来。恰好此时,边晏也赶到了这里。看到他的士卒皆向他行礼,道:“边少将。” “玄明君。” 他一来便先行君臣之礼,而后才道:“方才听到此处响动,不知何事,属下特来察看。” 莫禹对他点点头,又往他身后看,发现他未带一兵一卒,是独自一人来的。 “没带人来吗?”莫禹问。 边晏道:“没有。近日城中稳定是大事,属下怕贸然带兵前来,会引起恐慌。” “很好。” 莫禹甚是满意的看着他。自从玄明祭坛事变之后,他成长了不少,也稳重许多。早先一直觉得儿子不成器的边廷如今也放心将山阴的大部分守备力量交由他管理,而他这个老父亲则动身去了乔亚的铎城,帮忙管理那边的军务。 随后,莫禹将此处发生的事大致向边晏描述了一番。边晏听完亦是面色凝重。在青苍王即将来访的这个紧要关头,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要是传扬出去,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那,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边晏道,“这么大的事情,要想完全压住,恐怕很困难啊。” 他说着看向城中繁华的方向,那里依旧张灯结彩,灯火通明,状似完全未被这边的骚动影响。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只是表面现象。那些地方的人现在恐怕早已炸开了锅,密集的人群正好为他们提供了极佳的造谣场所。接下来,恐怕流言将会层出不穷。 莫禹叹气道:“我也没打算全部压住。”他也看向城中心,“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必须给出一个交代。现在乔亚已经带人去疏散百姓了。我有一晚上的时间想,这个交代该如何给。” 边晏欠身揖手:“陛下需要属下如何做。” 机灵。莫禹还未说,他就已经猜到了。莫禹笑笑,道:“你从玄甲军营分出一些人手,让他们着便衣,把这一整片都给围起来。在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这里。” “是!” 边晏应下就要去落实,刚一转身却又让莫禹给叫回来。“现在别去了。”他道,“明早,天亮之前你去。现在城里的百姓正在被疏散回家,你这时候去叫那么多人进来,就算他们未着军服,也难免显眼。” 确实是这个理。边晏连忙低头认错:“属下思虑不周。玄明君恕罪。” 莫禹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笑了起来,道:“你也用不着搞成这样,一点小事而已,不用这么紧张。”边家世代忠心,莫禹最是清楚,可此前他们王权对这忠心耿耿的一族也确实是薄待了。不过从今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得到君主这句话,边晏才总算抬起头,脸上也轻松不少。这个时候,阿松匆匆忙忙的自浪人窑中朝他们跑来。他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地上一踩一个湿脚印,跑到莫禹他们近处时,又急忙停下,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玄明君,边少将。” 他站得远远的对那二人行礼。莫禹边晏相视一眼,皆是明白了他的心思,无非是怕他沾过那池子里泡遗体的脏水,担心把什么问题染给他们。这心思,值得赞叹。 “不要紧,阿松。”莫禹淡笑道,“有什么事,站近了说吧。” “这……”阿松迟疑片刻,还是站了过去,道:“启禀玄明君,我们从那些遗骸之中,有了些发现。”他说完拿出一个圆形的木牌,恭恭敬敬呈到莫禹跟前,“这个,是从其中一个的身上掉出来的。” 那块木牌已经被水浸的有了一股腐朽味,莫禹却毫不迟疑地拿起来,在手中来回仔细的翻看,把一旁的边晏和阿松都给惊了。这么晦气的东西,他们这位玄明君居然丝毫不避讳,真是难得,太难得了。 “这个东西……” 莫禹盯着那块巴掌大的木牌小声嘀咕着。这块牌子因为泡的久了,已经有部分发胀,但上面雕刻的花纹还是清晰可辨的。若是再仔细看看,还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字符痕迹,类似某种编号。 边晏也从旁凑近,一看清就惊了。 “这,这不是般若令吗?!” 第158章 阴厉台 边晏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不自觉凑的更近,连君臣尊卑间的距离感都自动忽视了。他在城中交友甚广,与西虹阴阁的“小般若”芜阳的关系尤其的好,所以他坚信自己一定不会认错这块小木牌。 不过,旁边的莫禹就不那么确定了。此前他虽然得到过西虹阴阁阁主暂借给他的般若令,但只在出城时使用过一次。当时他心里忐忑的厉害,生怕被守门的发现真实身份,所以也没那个精力去看那块木牌到底是个什么样。 犹豫半天,莫禹问:“你确定吗?这真是般若令?” 边晏原本十分笃定的,但被他这么一问,还是难免心虚,沉吟须臾,他终是决定不把话说得那么满,便道:“非常相似,很可能是。而且属下曾听朋友说起,虹阴阁的般若令所用材料特殊,不易腐朽不易损毁,所以……”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莫禹已经看着手里的木牌在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边晏不敢打扰,便主动噤声。 般若令啊……莫禹心道,如今又和虹阴阁扯上关系了。前阵子为了北荒林里那座遗迹的事才刚刚和他们打过交道,虽然最后他们把遗迹让了出来,可那里已经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没了。那位阁主说他们丝毫未动遗迹,可若是,他说谎呢?如果他们已经发现,并提前拿走了里面有价值的东西,然后才松口将遗迹让出来的呢? 莫禹越想脸上越阴郁。他心里有一种极不快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在他身边慢慢发生,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自己的姑姑似乎也知道一切相关隐情,可她不肯告诉自己,就如她执意要从虹阴阁手中收回遗迹的掌控权,执意要调查遗迹,却不肯告诉自己她执着的原因。 “……陛下?” 阿松轻轻一唤,莫禹才发觉自己已出神好久,赶紧恢复常态,道:“行了,般若令的事涉及虹阴阁,我会单独处理。其他还有什么发现吗?” 阿松摇头道:“没有了,遗体大部分都被泡烂了,肯定已经在水里闷了很久。我们的人检查了大半。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有什么指向性,以月族和人类居多,也有一些,像是青苍的人。不过他们的衣服都很破烂,应该地位不高,很可能是以前的奴隶。” “死因呢?能看出来吗?”边晏补充道。 阿松仍摇头:“很难。目前只确定,所有遗体身上都没有外伤,但他们的死状都很可怕,面部狰狞。是不是中了毒,或者死于什么疾病,这个,确定不了。” “那就找个能确定的来。”莫禹阴着脸转向一旁,随便叫了个士卒过来,命令道:“去,把专门负责给王族看诊的几个医师,都给我找来,立刻,马上。谁要是敢借故推辞,直接给我关到阴厉台去!” “是!” 那小卒没见过莫禹这脸色铁青的样子,当即应下来,然后拔腿就跑。而莫禹刚刚碰巧提到阴厉台,倒忽然点醒了自己。他离开山阴城足足两年多,这么长的时间都是泰炎在这里当家做主,那那些遗骸,会不会和他有什么关联? 莫禹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城里那些喧嚣也明显退了下去,之前红红的灯火都暗了不少,想必是乔亚已将人群散的差不多了。既然如此,自己何不趁现在亲自去一趟阴厉台,当面和泰炎把事情问清楚,反正他人就关在阴厉台中。 如此一想,莫禹当即下了决定。“阿松,你和你的人留在这里善后。边晏,你跟我去一趟阴厉台。” 阴厉台?好端端的去阴厉台要做什么?边晏心中纳闷但没说出来,赶紧道了声“是”便跟莫禹走了。可他二人还未走到一半,事端再次突生。又是一声爆炸,浓烟与火星紧随其后翻滚而上。而那个方向,正是他们将要前往的阴厉台。 这下子二人都慌了,抬起腿就往阴厉台的方向冲。那地方关的全是玄明的重刑犯,以及无恶不作的暴徒。若是让这些人趁机逃出来,恐怕玄明全境都将治安堪忧。 其实阴厉台距莫禹他们刚才所处的位置并不是很远。二人心里着急,跑得也极快,但莫禹始终是个身子弱的,尽管回来之后一直在发奋锻炼,但体力方面仍比不上常年拿剑征战的少将军边晏,没多久便掉在后面。 边晏发觉他体力不支,想放慢些速度等等他,却被他一句话吼回去,道:“你陪着我晃悠作甚!跑得动就赶紧先去,别耽误了大事!” 边晏被他吼得一哆嗦,倒不是怕,而是惊。这个主君,难道一点不好面子?莫禹看他发愣,又吼了一句:“快去呀!”边晏这才一点头,赶紧跑了。 可就算这样,他仍是晚了。大火已将那四四方方的阴厉台整个裹在其中,火光冲天,入口湮没在火里,连位置都找不着。倒是有一些狱卒和周围的居民,脸上身上都带着炭黑,还一盆一盆的往里浇水,可面对这样的火势,他们的水无疑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说毫无用处。 “潜火队!潜火队来了没有!” 边晏大吼着走过去,抓着一个狱卒就问。那狱卒一时没认出他,还挣了几下,后来看清了才连忙道:“边少将。潜火队,潜火队还未到,不过应该快了。” 他颤巍巍答完,边晏却没松开他,接着咆哮道:“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阴厉台怎么会变成这样,里面的人呢!” “人,人,人……” 那狱卒支支吾吾,边晏心道完蛋。 “说!”他揪住那狱卒的领口大吼。 那狱卒似乎崩溃了似的,大声道:“人都死了!都死了!” 边晏睁圆眼睛。“你说什么……” “里面不知道哪里发生了爆炸!”那狱卒竟哭了出来,“一炸就是好大一片,整座阴厉台都在晃。火一下就燃起来了,里面的人根本没时间逃出来,他们全都死了!” 边晏手一松,彻底懵了。 第159章 阴厉台(2) 莫禹跑到阴厉台时已是颤颤巍巍的,两条腿都跟着一块发抖。不全是因为体力不足,让他这样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眼前的惨状。赤红的火焰中,一座黑乎乎的东西被热浪包裹,火焰盘踞其上,恨不得和夜空相连。莫禹仰头望着,不自觉张开嘴。 此时,城中的潜火队已到达现场,附近的居民和围观的群众,还有刚刚好意帮忙的人已经全部被疏散。整个阴厉台都被兵士包围。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旁观者围在警戒线之外,交头接耳,啧啧论调。 “陛——!” 边晏回头望见站在人群边缘的莫禹,刚喊出一个字就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他看向周围的人群,这时候要是当众叫“陛下”,估计莫禹得被围观。这对一个国君来说可实在不敬,尤其是在这种场合。玄明君的面,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边晏赶紧叫来领头的兵将,让他带着人把周围的百姓硬是给轰走,等清出这片地方,适才走到莫禹跟前,恭敬揖手:“陛下。” 其余人见边晏对一皮肤白净斯斯文文的少年人行礼,也都纷纷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单膝下跪,齐道:“拜见玄明君!” 莫禹看他们,当时就有些火了,厉声道:“这种时候你们拜我作甚!都来拜我了,谁灭火!全部给我各司其职去,别在这儿冲我跪着!” 众人彼此相互看看,皆是茫然之状。莫禹这个反应他们始料未及。莫非这位君主允许他们在行事之时免了参见之礼?那可真是稀罕了。 莫禹看他们不动,干脆吼起来。“还都愣着干什么?去呀!火是不会自己灭的!” 众人叫他吼得一愣,赶紧满嘴答“是”,匆匆回到各自岗位。此前他们只听说过,现任玄明君莫禹,也就是之前那个出走的少殿下,十分软弱,且是个“干啥啥不行”的主。不过现在看来,那传言似乎很不准确呀。 引水阵从各个方向打开,包围住燃烧的阴厉台。他们直接引城中港口那一片的渠水过来,小瀑布般的往阴厉台上淋,火势很快便控制下来。 边晏朝四周扫了一圈,请示道:“陛下,这件事,后面该怎么处理?” 他说的简单隐晦,但语气毫不轻松。莫禹也深有同感。阴厉台的位置不比浪人窑,这里本就贴近闹市,附近的人口也多,再加上爆炸和猛火,恐怕是想压也压不住了。而且再有个三四天左右,青苍王也要到了,他们可没那么充裕的时间去堵全城人的嘴。 “……要是实在不行,”莫禹叹道,“只能实话实说了。” 边晏听得一惊。要是说了实话,那就相当于承认玄明现在局势不稳,那与青苍的结交,恐怕也得跟着成问题了啊。 “这个,若是说了实话,恐怕……”他停顿片刻,婉言道,“陛下,可否再想想?” 莫禹眉心紧蹙,狠狠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事,我们堵不住悠悠众口。”他看向边晏,无奈道,“实话实说,虽然会暴露我们内部的弊端,但好歹也是诚心诚意。现在我们,只能拿寄希望于青苍的君子之风了。” 希望他们凭着君子仁义的风貌,不中途反悔,助玄明重新安稳。 …… 灭火行动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总算扑灭了阴厉台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所有灭火的和旁观的人无疑都在此刻松了口气。 这阴厉台其实就是个用厚重石头砌成的石头墩子,面积极大,墙体又厚,通风不良,水也极难渗入,所以要浇灭外部的火容易,可里面就难了。偏偏里头还有不少褥草一类易燃的东西,万一留下一点火星,很容易就会再烧起来。所以一点不能马虎。 那潜火队领队带着人在阴厉台里仔仔细细转了一圈,终于才出来向莫禹奏报了。“陛下,阴厉台中火已全灭。” 莫禹从之前起就一直站在这,几乎没有移动。他淡淡点头道:“很好,辛苦你们了。不过里面,有劳你们尽快清理出来。我想进去看看。” 一个“辛苦”一个“有劳”,领队的月族受宠若惊,连声应下,然后飞奔去安排人手。边晏也一直守在这里,看这情况不像一时半会儿能收拾好的,便提议莫禹先回玄明宫休息,等这里都处理好了,他再派人去将他请来。可莫禹断然拒绝。 这种时候他怎么能回去休息。浪人窑浮尸,火烧阴厉台,这两者绝对有关联。而那个关联“人物”所在就在这被烧得黢黑的地方。泰炎现在,是死是活,这是他最关心的。在找到答案之前,他根本无心休息。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都散了,照明用的火把也换了两批,远方的天空都慢慢透出亮色。 莫禹一直站在那里,偶尔活动一下发酸的腿脚来回走走,但始终没有离开阴厉台附近。直到天将破晓,那领队终于再次从里面出来,满身满脸都是黑灰,道:“陛下,里面已收拾妥当。” “好。” 莫禹这次二话不多说,直接走了进去。边晏和那领队都跟在他身后。 一进阴厉台,莫禹险些吐出来。连跟在他身后的边晏都是一阵干呕。不是因为这里面给烧得乌黑的墙壁,也不是刺鼻的焦臭味,而是那些恨不得被烧得熔在墙上的遗骸残渣,一块一块都黑的像碳,突兀的黏在石墙之上,被墙上照明用的火把映的发红,像被烧烂的肉。 那领队见状,小声道:“要不,陛下,还是别看了。这里实在……” 他话未说完,莫禹已肯定回答:“要看。必须要看。” 那领队不再说话,继续领着莫禹边晏在牢中行走,心里却默默念着:何必呢,把自己逼成这样。 牢中的铁笼已经烧的扭曲变形,但明显是被烧了很久才变成这样,所以之前关在里面的人肯定也是逃不出来的。莫禹看着已经被清理了绝大多数的牢房,心中不免一阵恶寒。 被关在这里活活烧死,虽说是另有人为,可这死法,真的有些重了。 第160章 再次到访 那领队一边领着他们继续往莫禹说的“最里面”的地方走,一边汇报他们现在的进展。 “目前这阴厉台,我们还在清理中。或虽然已经灭了,但说实话,这次烧的不轻,恐怕要完全清扫干净,不那么容易了。” 莫禹没说话,想起刚才那些黏在墙上的烧黑的断肢,心头一颤。 边晏道:“这火是怎么起的,你们弄清了吗?” “禀少将军,目前推测,应该是爆炸引起的。”领队道,“我们询问过那些勉强逃出去的狱卒,他们说,起火前有突然的爆炸,而且范围很大,应该是人为做的。他们也是刚巧待在阴厉台门口附近值守,不然,恐怕也得死在这里头。” 边晏略一侧眸,暗自叹了口气。他一来时就听人说过这些了。 三人各自沉默,偶尔有抬着遗体的人从他们身侧匆匆经过。莫禹道:“人数,能清查出来吗?”总得知道这场大火,烧死了多少人吧。不说那些死囚,其他无辜受难的狱卒家中也得送去些慰问啊。 “……”领队无奈摇摇头,“恐怕很难估计出准确人数。毕竟,都烧得太厉害,有的断开了,也有的,融到一起了,很难区分哪个是哪个。” 莫禹半垂着视线,低喝似的叹了口气,似乎极为不满。那领队听得一激灵,生怕是自己无能惹怒了这位君主,赶紧跪下来,拼命的求恕罪求饶命。 莫禹被他这突然又莫名其妙的反应搞的无语至极,心道难不成自己长得就这么想一个暴君吗。还是动不动就要拿人性命的那种? “行了行了别跪了。”莫禹无奈道,“我几时说了要你的命啊,你在这儿求我饶命。赶紧起来吧。” 那领队这才战战兢兢地谢了恩,从地上爬起来。三人又走了一阵儿,总算到了莫禹所说的“最里面”的那间独立牢房,也就是此前关押泰炎的地方。 然而一站到这里,莫禹便懵了。 从进入阴厉台到这里,他走了一路,都没有见到像现在眼前的这般景象。铁质的牢门被扎进对面的墙里,完全变了形,而本该是牢室内部的地方,顶上的石块全碎了,砸在地上堆得像一座小山,满眼的废墟之感。 莫禹颤着声音问:“这里,这里是怎么回事……” 那领队道:“回陛下。这里,就是爆炸的中心。这样的地方在这阴厉台中,除了此处,还有另外四处。我们推测,应该是有人在这五处放了大量炸药,然后看准时机,同时给引爆了。” 他说完还抬头看了看那个残破不堪的石头天顶,心说要不是这阴厉台修得坚固,里外用了两层石料,恐怕这里早给炸出个天窗来了。 “你,你马上叫人来,立刻给我把这里的石堆清开。立刻!” 莫禹忽然暴躁起来,揪着那人的衣领吼完就把他往外一搡,差点把人搡到地上。那领队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看脸色也知道,莫禹现在气急,自己最好赶紧听令办事,不然恐怕真就小命不保了。 于是他抬腿便冲,片刻就集合了一小队的人,连他自己一块儿上,须臾就清空了那一堆碎石。可在那底下,除了被炸出的一个大坑,其他什么也没有。 “人呢?”莫禹上前两步,发狠嚷道:“人呢!这里面关着的人呢!人到哪去了!” 那领队大惊。原来这间牢房里面还关着什么人吗?!惊魂未定,莫禹已僵硬的把头转向了他,眼中满是血丝,那样子看着就像要吃人。 “人呢。” 莫禹死盯着那领队,那简单两个字说出了杀无赦的感觉。那领队吓得两腿发软,也只能结巴着道:“属,属下,真的不知啊。” 他的声音像要哭。莫禹恨不得是朝他扑过去的,却在中途被边晏一把拦住。 “陛下,陛下冷静!”他死命按着莫禹,“那个人被关在这里的事,对外是严格保密的,他怎么会知道呢!而且这里是个炸点,那扇铁门的锁也是完好的,那个人不可能逃出去。他恐怕已经在这里被炸得连灰都不剩了。陛下你冷静些!” 现在在这里的一群人中,恐怕也只有边晏才有这个胆子和能耐这样对莫禹说话了。而莫禹虽然也恶狠狠地盯着他看,但并没有真的把他怎么样,两人这么僵持了一阵,莫禹终于冷静下来。他什么也没说,扒开边晏就走了出去,只在末了淡淡甩下一句“后面的事交给你”。 无论如何他都不肯相信,泰炎会死在这场爆炸中。 …… 之后的两天,整个山阴城都恨不得浸泡在各种谣传里。街头巷尾随处都能听到关于浪人窑和阴厉台爆炸的各种猜测。莫禹并没有全面封锁消息,只把浪人窑浮尸和泰炎的事隐瞒了起来。所以那些猜测虽然多,却没有一个和真实情况沾的上边,聪明人一听就是假的。 而穆连正是在这天的中午,到达山阴城的。不过这次,他没再把六月放在城外,而是带着它一道进城了。门口的守卫被那大型猛兽吓了一跳,本是想拦的。可穆连是青苍的将军,又在玄明祭坛事变中立了大功,连他们的玄明君都待他如上宾,他们实在不敢拦着,只好让他带着进去。 六月是野生的玄明豹,虽然一直跟着艾宁他们,但艾宁也从不把视为私有物品,所以也从不给它配鞍。再加上它又是稀少的黑色,一进城,自然就吸满了各种各样的驻足围观。不过穆连对此毫不在意,只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六月也懂事,就乖乖跟在他后面,步态还十分傲娇。 其实穆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把六月给带进来,只是觉得,艾宁很喜欢它,甚至将它看做家人。既然是家人,那自然也该有权利和他们一般出入城中,而不是蹲在外面傻等。 很快,他们就到了玄明宫门口。穆连报上了身份,没多久便得以召见。而莫禹也曾得过六月的帮助,所以即便身边许多人说“恐玄明豹野性难驯做出伤人之事”,他还是执意要求宫门守卫将六月放进来,并准备了水和吃食给它。 第161章 再次到访(2) 玄明豹是很有骨气与骄傲的生物,除了亲近之人,它们不向任何人示好。而六月恐怕是它们之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个。人家把新鲜的生肉和水一起摆到它跟前,它连看都不看一眼,转了个身,屁股一歪,直接背对着那一番好意。着实让周围看的人哭笑不得。 此时穆连正要和前来引路的侍臣进去,见那边草地上,六月拿屁股对着那些吃喝,实在很不敬,便停住脚步喊了它一声。六月闻声回头,穆连道:“一番心意,莫要辜负。” 他说完就走,留下门口一众守卫瞠目结舌。穆连身为青苍将军,怎么也会和一只野兽如此“交流”,就像相信它能听懂人话似的,这行为,未免也太幼稚。然而就在他们这般腹诽的时候,那刚刚还极不给面子的玄明豹,居然十分勉强似的甩了甩脑袋,调转了身子,将就着吃上了。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低声惊呼,纷纷说这青苍的将军就是不比普通人,连这烈性的玄明豹都能驯服。 穆连对自己成了人家口中的“非常人”丝毫不知情,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乎。他眼下正跟着那个领路的侍臣沿着正南的那条中轴路往玄明宫深处走。这条路他之前走过,不是在祭坛事变之后,而是在之前,他和艾宁溜进宫中用显逝之术探寻老玄明君死亡实情的时候。他记得,这条路是通向第十二殿的。 “阁下这是引我去哪里。”穆连问。 那侍臣道:“当然是我们君主所在之处。陛下现正在第十二殿正厅等待将军。” 第十二殿?穆连疑惑道:“玄明君现不住在东宫吗?”他和艾宁走时,莫禹还住在东宫一片呢。不过仔细想想,那时距今已有一阵儿时日了。 那侍臣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穆连会有此一问,但旋即便笑了笑,道:“陛下前些日子的确住在东宫,但现在第十二殿已修缮完毕,陛下已经搬进去了。” 穆连了解的点点头。他这才想起来艾宁曾对他提过,玄明宫正中的第十二殿,那才是历代玄明君的居所。 没多久,二人便到了一间古朴的厅堂门口。侍臣将穆连直接领进屋,莫禹果然已等在那里。 “陛下。” 那侍臣边说边欠身揖手,莫禹对他简单一点头他便识趣退了出去。穆连适才也对莫禹行礼,恭敬道了声“玄明君”。 尽管莫禹这两天被山阴的两件大麻烦搞的焦头烂额,但穆连的出现还是让他很开心的。“穆将军快请坐吧。”他现在对穆连称不称他名字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他已经慢慢习惯了别人称他“陛下”。 “突然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二人落座后,莫禹问道。 穆连点头,认真道:“玄明君,在下此次,是替艾宁来的。北境发生了些事情,她觉得有必要有人亲自向陛下汇报。” “艾宁姑娘?” 莫禹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穆连前来会是艾宁授的意。恰好此时下人将茶水送上来,二人便都不说话,直至茶水斟好人退下去,莫禹小嘬了一口,才笑道:“那不知将军要转述的,是什么事?” 原本这时候他是不该笑的,可穆连提及艾宁,他便忍不住嘴角上扬。而这一小动作,穆连自然也是看在眼里了的。他道:“三天前,我们在北境那个无名小镇附近,抓获了一伙林匪……” 穆连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简单向莫禹叙述了一遍,隐去那些不能说的和不好说的,又讲了一下目前天界镇的情况,以及青苍王已派人去那里帮扶的事情,莫禹听得时时点头表示明白。 “艾宁的意思是,”穆连道,“那些林匪关在她那里很不方便,希望玄明君尽快派人过去,将他们统统押回山阴城,再由陛下亲自处置。除此之外……” 穆连又将艾宁希望得到的树果的销路向莫禹提了一提。本以为这种和经济相关的事情,莫禹怎么着也得思忖个一时半刻的,没想到他这边刚一说完,莫禹随即就答应下来,没有半分犹豫。 这下穆连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之前好不容易解决了一个边晏,现在倒好,又来一个…… 穆连心中发愁,面上却是神色如常,莫禹完全没猜到他此时在想些什么,赶紧就扬声叫了人来,立马把这件事情给安排了下去。 正事说完,穆连才稍稍送了点神经,冲四周扫了两圈。这第十二殿他已不是第一次来,虽然此前都是晚上偷偷“到访”,但也分得出,这里与当初已是大不相同的模样。曾经的第十二殿,少有庭院,基本都是黑乎乎的石头廊道,没有一点绿意。可现在不同了,这正厅之外就是一个小园子,尽管算不上满目绿意,但终归是生机。 莫禹见穆连看着窗外许久,也料到他在想什么,便笑道:“这是新修的园子。” 穆连扭头看他,莫禹继续道:“父亲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建筑风格,我不是很喜欢,所以趁着这次宫内大修,干脆就把很多地方都改建了。这屋子也做过些改动。比如这几扇窗户,也都是新开的。” 他视线十分满意的从每扇窗上扫过,脸上的愉快神情无不在说明他很喜欢屋里现在这种明亮的感觉。 “穆将军要不要借此机会,与我一同在这玄明宫中走走,参观一下?”莫禹问。 其实说实话,穆连对参观这里毫无兴趣,他现下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弄清这里的状况,然后回到北境天界镇,回到艾宁身边。可他不能将这种迫切摆到脸上,便婉言道:“多谢陛下好意,可在下答应了她,要尽早回去的。” 他口中的“她”是谁,不用明说莫禹也知道,于是也不再多做强留。两人简单又客气了一番,穆连便道告辞。临出门前,他才将身上带的那块半圆形白玉佩交给莫禹:“陛下,这是阿宁从那林匪当家身上得来的,想来该是当初陛下失落的那一半,现物归原主。” 穆连说的很隐晦,毕竟莫禹当时落魄的用这半块随身的玉去换一匹瘦马,这事现在要是再原原本本说出来,就很有些扫人颜面了。 莫禹不言,将那半块玉接到手中看许久,末了,淡淡一笑,又把它递了回去,道:“这个,就送给她吧。用来代替她北境领主的证物戒指。” 第162章 再次到访(3) 比起北境领主的证物银戒指,毫无疑问,自然是莫禹随身携带了多年的这半块玉佩更有价值。这不仅能证明她北境领主的身份之高,更说明了,她本人与莫禹之间存在的某种紧密联系。穆连觉得这个东西对她有用得多,所以没有拒绝,欣然代她接受了。 莫禹派人将穆连送至宫门口。其实他本是打算亲自相送,可穆连执意推辞,说这样不合规矩不合礼数,更是降低了玄明君的身份,所以硬生生给他拒了。等穆连到了玄明宫南门,才发现六月已经吃了个肚儿圆,侧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鼻子上还挂着个泡。 门口那些守卫仍都围着它,一边看一边笑,完全没注意到站在后面的穆连。不过想想也是,刚刚还一副傲慢样的猛兽,吃饱喝足以后居然睡得像个宠物,人畜无害,这变化的未免太有颠覆性了。 穆连都忍不住扶着额头叹了口气,然后淡淡唤了声:“六月。” 那边六月的鼻涕泡“啪”一下破了,蹭一下坐起来,看向穆连,似乎还没醒透。穆连忽然有点想笑。这副样子,倒真的和艾宁半睡半醒的时候一样。 穆连继续道:“走,回去了。” 他说完便往外走,六月赶紧爬起来跟上。在一众守卫的目送之中,它又恢复了最开始那威风凌凌的样子。 “六月。”走着走着,穆连淡淡道,“你认识出城的路吧。” 六月点点头。穆连又说:“好,你先出城去。我有点事要办,得去人多的地方,你太引人注目,跟着容易引起围观。” 六月没动静,跟在穆连身后又走了几步,然后好像想清楚了似的,也不跟他了,自己溜溜达达往城门方向小跑。街上的行人纷纷让开,不一会儿,六月的身影便消失在视线中。 穆连嘴角一勾,转身便朝另一方向走去。上次离开这里时,曾答应帮人家的忙,现在自己回来,正好也将结果告知一下,顺便,再打听些事情。 他步速很快,没花多久就到了地方。这家全玄明独一份儿的糕铺仍是人满为患,好在自己这次也不必从店铺这边进去。他从旁边小巷绕到屋后小门的位置,轻轻敲了敲,便有伙计来开门。恰巧,这来开门的正是上次那个在街上叫住他们的。 “穆将军!” 那伙计一惊,嚷了一声,不过这是后巷所以也没人听见,但那伙计还是下意识赶紧捂上了自己的嘴,压低声音道:“将军到访,有何贵干?” 穆连道:“伍掌柜在吗。” “在在在掌柜他在!”小伙计点头如捣蒜,赶紧将他让进院内,反手就插上了门,抬手道:“将军快请随我来。” 这时的伍里正坐在院中,边喝茶边叹气,也不知是店中生意繁忙让他累坏了,还是因为心里有什么别的原因。所以一听院子那头有人狂喊“掌柜”,他瞬间就黑了脸,吼道:“嚷什么嚷,号丧啊你!” 穆连还没见过他发火,这一吼,把穆连也吼得一愣。而那一边伍里看见伙计身后站着穆连,一下子就慌了神,恨不得连滚带爬的从竹编的摇椅里爬起来,赶紧揖手拜见:“穆将军!有失远迎,请恕小人无礼!小人刚刚并非有意冲撞将军,实在是……” 他越说声儿越急,急得最后就像好多话都挤到一起了,根本说不出来,只能涨的脸发红。穆连倒是不恼,可也没想安慰他,直接表明来意,道:“伍掌柜,实在不好意思。你上次托我门找的人,我们并未找见。” 伍里一下子懵了,不知该说些什么。穆连再道:“我们到北境时,那边正好被一伙林匪洗劫过,听闻有些人死了。现在正片北境的人都集中在一个镇中,我与阿宁也询问过,没有人认识叫做‘丹荷’的女子。” 伍里听得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幸好被那小伙计从旁扶住。穆连静静看着他,看他从震惊到绝望,再到哭泣,最后,慢慢冷静。 失去心爱之人,就会是这种反应吗?穆连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尝试这种滋味。 过了许久,伍里总算像恢复了意识一般,怔怔看向穆连,带着些啜泣道:“有劳将军,特意跑这一趟,将此事告知……” 穆连默了片刻,低着头点点,然后才说:“其实,我有一事,想向伍掌柜你打听一下。” 至于他想打听的,当然就是山阴城中的流言。从他一进城,那些流言就像风一样,控制不住的往他耳朵里灌。浪人窑爆炸,阴厉台大火,但谣言终究是谣言,要么没头没尾,要么听着太假,更别说想从中了解事情背后的真实情况了。 而他之所以没拿这事儿去问莫禹,是因为他已经认准了,莫禹一定不会把这件事的实情告诉他。他来问伍里,也是迫于无奈之举。可这回他想错了。他本以为伍里是这城中百姓,事发当时他就在城中,多多少少也该知道的齐全些。然而他没想到,伍里当时人在铺中,而他这间糕铺正在闹市之中,就在晚市最热闹的地方。 那天晚上,浪人窑一出事,乔亚立马就派人清了晚市。伍里店铺所在正是最先开始清的位置,所以他自浪人窑爆炸后就一直呆在家里,没再出门,甚至连后来阴厉台失火都是第二天听人家说起的。 这下穆连也没了主意,只好告辞。临出门时,伍里向他问了他和艾宁在北境的城位于何处。穆连也不清楚那里的具体位置,只好告诉他,那里被称作天界镇,位于和西青苍接壤的地方,而且很快,玄明君会派一队人前往那里。 伍里向他道了谢,并亲自送他离开。穆连也对他一揖手,当是对他失去心上人表示遗憾。 既然这里没办法再打听到更多,穆连也只好先行放弃,转身往城外去。可就在他经过某条隐秘的小巷口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第163章 溜! 是女人的声音,正在骂着“滚开”,听上去很是恼怒。穆连面朝巷中,放开听识,紧跟着就闻见了几个男人猥琐的嬉笑声。他当即脸色一沉,抬脚便走进巷中。 这巷子其实就是这一片的房屋稍稍分开而成的一条窄缝,勉强够两人通行。虽说是一条道走到黑,但拐弯抹角的,走着甚是讨厌。穆连越走越不耐烦,索性跃上墙头,直接奔着声源去了。几个跨越,就到了这巷子最深处。 就是在那里,一个女人被三个男人围着,堵在墙角拉拉扯扯,简直就是个轻薄现场。穆连皱了皱眉头,从墙上纵身跳下,直接落在那三人身后,引得他们同时回头。 穆连平日里就总是板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冷峻气场,乍一看严肃不说,看久了甚至还有点恐怖。那三个月族流氓将穆连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得一阵心虚。 “这位小哥!”中间那个长得最壮的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劝你,别在这多管闲事。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不然别怪我们几个不客气了!” 另外两个也随声附和着,向穆连靠近。他们觉得穆连虽然给人的感觉凶,但长得还是白净斯文,而且要论块头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这才有了胆子。 穆连面无表情,视线淡淡从左到右在他们每个人脸上扫过,道了声:“滚。” 呦呵!这人看着块儿不大,没想到胆子还挺肥,真这么急着找死。那三人对着穆连一阵嗤笑,中间那个大块头还扭起了手腕,松了松脖子,笑说:“行,既然你这么不要命,那大爷今天就给你上一课!” 他说完便一拳朝穆连脸上挥去,可还没挨到人,就被眼前之人直接从正面淡定接下了那一拳。那月族自认力气不小,可被穆连这么一抓,他竟打也打不过去,抽也抽不回来了。穆连可没兴趣在这里陪他们耽误工夫,揪着那月族的手瞬间发力,往外一翻,直接给他折了,然后一脚把人踹到地上。 那月族抱着胳膊疼的哎呦直叫,另外两个同伙也吓得缩起了半个身子。“滚。”穆连淡淡又说了一遍,那三人这次谁也不敢耽搁,拔腿就跑,瞬间就没了踪影。穆连这才走到那女人面前。 “这次,谢谢你帮忙了。” 瑞真扶着墙站好,淡笑着对他道谢。穆连却不看她,视线移到一边,道:“衣服,拉好。” 瑞真闻言低头,脸上红了一瞬,赶紧把衣服整理清楚,才再次向他道谢。穆连这才看她,点点头,也回了句“不用谢”。 他说完便往外走,瑞真跟在他后面。有那么一小会儿,两人谁也没说话。不过很快,瑞真就打破了沉默,含羞笑道:“穆连将军,怎么好像,每次我碰到麻烦,都能遇上你帮我。上次也是,我被困城外,通行戒指也是你帮我找回的。” 穆连对她这一番女儿心思毫无反应,头都没回,冷冷道:“瑞真姑娘此言有误,上回帮你找回戒指的人不是我,是阿宁。” 这一句怼的毫不客气,瑞真脸上登时就挂不住了,小有不满地说:“可若是没有将军你,她应该也拿不回来吧。” 穆连无意与她争辩这种事,又重复了一遍,斩钉截铁。“上次帮你的人不是我,是阿宁。” 这下瑞真也无话可说了,低着头只顾往前走,气得牙痒痒。其实自之前穆连进城时她就发现他了,可贸然上前十分突兀,于是她便趁着穆连出宫后独自行走的一段,挑了这么个巷子又故意惹上几个人,自导自演了这一出戏。本想借机对他示好,可没想到,穆连压根懒得理她。 走着走着,穆连忽然开口:“瑞真姑娘,知道这山阴城中的那些流言,以及发生的事吗?” 她是乔亚的心腹。如果这城中发生大事,乔亚不可能不知,所以,她也很可能从家主那里听到不少内情。而瑞真也正希望能和穆连多说说话,便立即点头:“知道。你是说街上百姓传的浪人窑爆炸,和阴厉台大火的事情吧。” “是。” 穆连淡定一点头。二人已走出那条蜿蜒的小巷,来到大街上。 瑞真道:“这两件事,我都知道一些。家主对我提过……” 于是穆连便从瑞真这处,了解了前两日晚,这山阴城两件大事的大致来龙去脉,以及截至目前,月族王族还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不过浪人窑浮尸倒是被莫禹逼着查出了些眉目。 “那些医官一个二个都老不乐意了,”瑞真话里满满的嫌弃,“他们生怕那些遗体上有瘟疫,一开始都不敢去查,后来还是玄明君派人直接把他们给扣了,然后扔进浪人窑里那片停尸的地方,他们才不得不努力查的。” “所以,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吓死的?”穆连觉得难以置信,那么多的人,竟然都是被吓死的? 瑞真点头道:“是啊,这个结论听起来是不是很荒唐?”穆连没做声,但心里却在点头,确实很荒唐。瑞真接着说,“不过说吓死也不太准确,我记得他们是说的什么来着?嗯……衰弱?衰竭?哎呀我忘了,反正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一直受惊精神紧绷,受不了了就死了。所以应该也可以说是吓死的吧。” 穆连仍旧不做声,只若有所思的点了两下头。瑞真随即问:“你,你今天就要走了吗?不在这里住一晚?” “啊?噢。不住。没有时间。”穆连道。 瑞真却不死心。“真的不住吗?我听家主说,明日上午,青苍王就要到山阴来了。你不见见你家陛下吗?” 青苍王要来?而且还是明日上午?!穆连心里咯噔一下,眼睛都睁圆了,转身抬腿就朝城门方向跑。不管瑞真在身后怎么喊他他都没停下。 他可记得缪雪说过的。要是被清渊知道自己正和艾宁两厢交好,他是断断不会同意的,棒打鸳鸯也是很可能的。所以从今往后,不到必要时刻,自己还是少见他罢。 第164章 清渊至 穆连匆匆离开山阴城的第二天上午,果然就如瑞真说的,青苍王清渊所乘的船队在山阴城港口靠了岸。莫禹的本意是想隆重做一番迎接,但乔亚搬出自己跟清渊打了好几十年交道的经验,说清渊为人低调,不喜张扬,所以只派车马去接即可。 既然“隆重”泡了汤,那礼遇和诚意自然得更足,于是莫禹决定亲自去港口接这一趟,没成想,刚一说出口就又被乔亚给按了回去。说他现在是玄明君了,不是从前那个少殿下,比他清渊低半级,用不着亲自去接,就在宫里等着就行。 想到的全给否了,莫禹被他这亲姑姑气得直哼哼,当时两人就在书房里大吵了起来。一个要诚意,一个要体面,谁也不让着谁。这时恰好缪雪过来,想问问清渊何时会到,正赶上两人隔着中间一张书桌,气得吹胡子瞪眼。缪雪当时站在门口就愣了,调头就打算走。 “公主别走!留步!留步!” 莫禹赶紧叫住她,两步上前将缪雪“抓”了进来,往乔亚那儿一站,道:“缪雪公主是青苍王的心上人,我们让她评评理,说哪个主意好,这样行了吧姑姑!” “你这个小崽子……”乔亚气得直哆嗦,但当着缪雪的面又不能发作,只好忍着脾气,道:“行,就让缪雪公主说,看她赞成哪一个我们就用哪一个,这样你服气了?” “服!公主姐姐说了我就服!怎么样!” 他二人简单又把各自的想法向缪雪说了一遍,然后紧盯着她,那两对双瞳看着甚是凶狠,看得缪雪心里发慌。自己只是想来问问清渊什么时候到,是怎么着情况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啊天呐! 缪雪脸上挂着讪讪的笑,轮流看着一左一右两个人,也不知道该赞成谁。好像不管谁说的都有点道理,但又好像都差点什么没办法让人完全下决定。 那俩人看缪雪一脸为难的样子,又开始互相拿各自的主意说事,叽叽喳喳吵得不可开交,缪雪在边上听得脑袋都大了。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她一声大喊,面前两人瞬间停了争执,皆是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她。这下子缪雪也尴尬极了,有些怯生生的轮流看着他们,然后伸出食指指着自己,讪笑道:“要不,我去?” 莫禹:“……” 乔亚:“……” …… 今日的山阴城港口已被月族玄甲军清空并严加护卫。清渊一下船,就在前来迎接的队列之首望见了一个熟悉至极,亦是思念至极的身影,当时就愣了。 缪雪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步一步向他走近。恰逢此时港口起雾,她的身影现了又消,消了又现,看得清渊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是自己想她太久想出了幻觉。他站在原地不敢动,若她真是幻觉,自己贸然扑上去抱了个空,岂不是丢脸丢到了国外。 清渊就这样傻站着,直到缪雪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和从前一样在他眼前挥挥,直到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傻瓜,你不认识我了?” 手背上敷着暖暖的温度,清渊眼睛渐渐睁大,像终于从梦里醒过来一般,笑起来,然后紧紧抱住她。缪雪心里开心,但看看周围的将臣都在看着他们,她脸上一热,赶紧推推他:“你快松开我,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 清渊可不管这些,就是不放手,还说:“谁要看就让他看去。就这一次,我不想管什么王族的体面。” 缪雪无奈笑起来,心里却是甜的,也反手抱住他,好一会儿都不松。直到清渊觉得心满意足了,才和缪雪一块儿去见了刚刚一直等在一旁的乔亚,上了车辇,往玄明宫方向去了。 众人到宫门口时,莫禹也已带着些人等在那里。虽说两族交好是大事,可也不需要所有臣下都掺和进来,这是清渊与莫禹早前在信中就已商量妥当的,所以此次交盟,玄明方只有边晏和乔亚参与,清渊也只带了两个下臣和一支卫队,连他那两个长老都未带。因为他们不太同意此次结盟。 简单寒暄一番后,众人便进了玄明宫正殿。结个盟约要不了多久,再加上双方对此次结盟都心中有数,有很多条款方面也不需要多做讨论,让文臣将约定拟好,两位君主便在其上签了字。 之后的时间,当属“自由活动”。清渊由莫禹他们领着,在玄明宫中游赏了一番。他还很是赞赏这玄明宫中的庭院修筑,以及这里和他听说的很不一样。 “哦?不知这里与青苍王听说的,哪里不一样?”莫禹笑问。 清渊道:“以前听说,玄明山阴的玄明宫,是个寸草不生的地方,不过今日看来,并非如此。” 莫禹浅浅一笑:“父亲在时,这里的确如青苍王听说那般,是个石头城堡。可我不太喜欢,所以便一道改了,就成了今日这番景象。” 清渊笑道:“原来如此。” “对了,”莫禹道:“青苍王远道而来,要不在我城中住一晚,明日再行离开?” 他话音未落,乔亚就慌了。这可是事先没计划的事,但当着清渊的面,玄明君都这样说了,她总不能说“不可”呀。而那边清渊仔细想了想,还真就答应下来了。不为别的,就为看看缪雪这些日子生活的地方,他也得留啊。 莫禹紧接着又道:“今晚青苍王若有兴致,还可与公主去城中晚市逛逛。” “是吗?”清渊很是开心,瞧了眼边上的缪雪,道:“如此甚好。” 这一问一答无疑又给了乔亚当头一闷棍,直叫她两眼冒金星。这晚市虽然没有叫停,还热热闹闹的在办,可那是人流量极大的地方,人一多口就杂,难免就把几日前那两桩事儿给扯出来了。 “这可怎么是好啊!!!”乔亚心中在呐喊。 就在她苦思冥想该怎么让清渊打消去晚市的念头的时候,她那“宝贝”小侄子又说:“我在这后园修了一座花池,现在正是花开的时候,不知青苍王可有兴趣,随我去看看?” 第165章 清渊至(2) 清渊点头笑道:“既是玄明君之邀,岂有不去之理?” 莫禹听了也露出笑容,不过更多的像是松了口气。他对身后乔亚淡淡说:“有劳姑姑为到访贵客安排一下屋子可好?” 他这么一说,乔亚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天知道自己不在边上的时候他又会跟清渊说点啥,万一说了什么不利于玄明国情的话…… “姑姑?” 莫禹又唤了她一声,这下乔亚也没辙了,只好硬着头皮冲她面前两位君主尬笑两声,道:“没问题,我这就带人,亲自去办。” 缪雪此时也接到了清渊“你与她同去”的眼神,便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一同去帮忙好了!” 乔亚闻言冲她感激一笑,道了声“有劳”,二人就一同离了莫禹他们。莫禹看她们走远,才轻轻朝后园小径上一抬手,说了声:“请。” 二人沿着那条窄径走了没多久,穿过一道拱门,莫禹说的那座花池就近在眼前。此时的确如他所说,是花开的正好的时候。粉粉嫩嫩的淡红色花朵一丛一丛的点缀在湖面上,青叶沾着水珠,在日光下闪着亮晶晶的颜色。 “此处果然是好景致。” 清渊边走边看边感叹,二人很快便在湖中一小亭落座。侍臣端来茶水,刚刚斟毕,就被莫禹冷着脸给遣走了,同时还屏退了所有跟随,让他们都到园外去候着。清渊倒是对他这反常举动毫不在意,还端起杯子细看上面的描绘,然后惬意的嘬了一口茶。 此处虽如他莫禹所说,景致绝佳,可邀自己入内的是他,一路走来一言不发的也是他,这代表什么,已不用多说了。更何况,他现下还遣走了身边侍奉的人。所以自己什么都不用说,等他开口即可。 果然不多时,莫禹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清渊陛下,实不相瞒,我邀陛下前来,实为有话要说。” 清渊闻言淡淡一笑,放下杯子。“我猜到了,不知玄明君要说的事情是什么?我洗耳恭听。” 莫禹顿了顿,眉眼间露出些惭愧:“其实……” 他将前几日山阴城中的两件大事简单对清渊做了说明。虽然只是简单的说明,但重点都有,也可说是毫无保留。 莫禹道:“我是觉得,两国交盟,出于礼义也不该有所隐瞒,这样方显诚意。可我不得不挑一个地方说,毕竟我那位姑姑,与我在这方面的想法,出入太大。未在结下盟约之前说出这些麻烦事,实在很不好意思。” 莫禹脸上飘红。这样让人家都签完了结盟书才说出自家麻烦的做法,不管怎么想都十分不地道。就好像你先哄着人家签了个“货物出门概不退换”的保证书,然后才告诉人家你卖给他的东西是个残次品。 本以为清渊听完这些事多多少少会有那么些不满情绪,没想到,他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哈哈笑出声来。 “小陛下不必如此紧张。”清渊止住笑,和善道,“我们虽为国君,凡事皆要为国家利益考量,可换个立场想想,我们以国为家,试问,谁的家里还能保证不出一点麻烦事?小陛下不必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不过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而且……” 他忽然止住话,意味深长的看着对面的莫禹,引的对方追问:“而且什么?” 清渊一声轻笑:“虽然你那位姑姑与你在很多事的想法上出入很大,但我觉得,她也不是不会为你做出让步。” “清渊陛下可否言明?” 这一问,清渊笑容更甚,道:“你说的两件事,她已在两天前,来信告知过我了。从内容上看,她并没有隐瞒。” 莫禹闻言心中一惊,端着茶杯的手举在半空,都忘了往嘴边送。清渊却是半点没有波动,仍旧不疾不徐,淡笑道:“小殿下或许不知,若不是此前阿雪给我写了信,将这玄明的事情,前前后后向我说了一遍,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乔亚族长竟是玄明莫氏的后代。” “清渊陛下对此事不知情吗?”莫禹问道。他此前只从乔亚那处得知了她是自己的姑姑,可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莫禹本来以为,乔亚最初与清渊交好时,就已经将她的真实身份告知了过去,可没想到,竟然不是。 清渊淡定摇摇头。“一开始,我与她结交时,只是因为利益互惠。我需要了解玄明王族的动向,她身为月族王族手下最大的一族旁支,能给我更多更准确的内部情报。而她,则需要青苍的力量,等有朝一日,她的小侄子坐上了君主之位,她希望我们青苍出面与月族交好,以此助她的小侄子坐稳玄明君之位。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但你也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场交易。而且你的姑姑,可比我伟大得多。” 清渊不再多说,端起茶杯慢慢喝起来。莫禹一时也说不出话,满脑子都是清渊最后那句“比我伟大得多”。 可不是伟大得多嘛。莫禹向来最厌恶这种利益交易,可这场交易,他无论如何都厌恶不起来。更别提乔亚,他的姑姑,他今天早上还冲着大吼大叫的人,居然用她自己的利益,去为他谋划将来。而且要不是今日清渊说了,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两人默了许久,清渊才放下杯子,再次开口:“小陛下呀,听我这过来人一句劝。永远不要低估了你身边的人对你的好。或许他们只是做了没说,而你,也恰好没有发现。” …… 当日稍晚时候,清渊换上了莫禹为他准备的深色便服,早早等在了缪雪住处的院外。说好的晚上出去逛逛,他也不想临时反悔害她失望,可现在,他心里却是积着事了。 早些时候,他与莫禹在亭中聊天,最后结束时莫禹才对他说起,原来当初,文凌并未死。一听到这个消息,无论他平日在外人面前再怎么镇定自若,那一刻心也是彻底慌了,连带着表情都跟着不受控制,惊得嘴唇直哆嗦。 既然他人未死,为什么没有回到青苍,为什么一直不露面,甚至连声信儿都没有,就像真的从这世间消失了一样。 第166章 清渊至(3) 莫非,他是在责怪自己当初将他扔进虎口,然后又见死不救吗…… 一想到此处,清渊心里猛地揪紧,眉头不由得跟着一蹙。这时候恰好缪雪收拾妥当,从院里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清渊,还未开口叫,就瞧见他一脸愁容。她当时就弃了叫他的念头,转而缓步走到他身边,轻轻在他肩上一拍。 清渊叫她拍的半边身子一哆嗦,略带慌张的转头看她,但很快就重新冷静下来,变回以往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不过,缪雪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那一丢丢异样。 “你怎么了?”她问,“怎么表情那么可怕?” “是吗?我的表情很可怕?”清渊温柔笑着,没打算把文凌还活着的事告诉她。莫禹也说,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连乔亚和艾宁都没说,只有他和他两个信得过的手下,边晏和阿松知道,而且他们也绝对不会在外多嘴。 “哪里可怕?” 他又问了一声,笑着向她靠近一步,又靠近一步,直到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眼中还带着些调皮的坏笑。缪雪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他戏弄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是羞的,也是被他气的。 “你又耍我!” 缪雪把他往外一推,丢下他就自己往外走。清渊看着她的背影发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暂时给她糊弄过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今晚难得他二人有机会独处,又是四处逛逛街景晚市,清渊便婉拒了莫禹给他安排卫队跟随的提议,只要了一个小卒暗中跟在后面,若是他们真的迷路也有个人可以把他们领回玄明宫。至于几个晚市的地方,他早已向莫禹打听清楚。当时莫禹还调侃他那心思神态像个初次与人约会的少年。 这山阴城中的几处晚市并未受前些天爆炸的事影响,仍是办得热热闹闹。华灯初上,街上的人流络绎不绝,叫卖吆喝不绝于耳,听着有些吵,却让人觉得祥和至极。若不是太平盛世,是出不了这种热闹声的。 缪雪也是头一遭来逛晚市。她一直想来,只是之前苦于无人作陪才不动,现在总算有人陪了,还是心仪之人,于是拉着清渊到处看新鲜,见着好吃的就想吃,看着好玩儿的就想玩。清渊一边调侃她像“回到了小时候”,一边跟在她后面,要什么就给买什么。 伍里家的叶子糕是全玄明的特产,缪雪自然也是有所耳闻,所以一直想尝尝。看着清渊一点没有王族的架子,为自己挤进又挤出的,头发都有些乱了也不在意,最后总算把那个纸包交到她手上,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 缪雪捧着手里的叶子糕,看着他微微翘起的鬓发,也笑了起来。 “怎么了?”清渊问。 缪雪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看你这幅模样,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她说着抬起手,替他把被蹭乱的头发理理顺,然后边走边和他分食纸袋里的叶子糕。 很久以前,在她和清渊还小的时候,曾有一个晚上,他们偷偷从苍露宫溜出来,跑到青苍晚市上玩。那时候,正好赶上青苍的一场庆典。街上灯火通明,可比眼前这山阴城的晚市要热闹得多。 “那天也和今晚一样,”缪雪边走边回忆,“你当时个子小小的,还非要逞能,钻进铺子里给我买东西吃……” “结果还让人撞得坐到地上,买的糕点也撞坏了。” 清渊接过她的话,不难听出,他有些微微的尴尬。缪雪却笑起来,道:“撞坏而已,又不是掉到地上。最后还不是我们俩把它分着吃了。” 这下清渊也笑起来。“那倒是。” “而且呀,”缪雪把他胳膊抱着,笑嘻嘻地说,“我觉得,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没有之一!” 清渊“噗嗤”一笑,然后话锋一转,道:“知道吗?我刚才进店去买这个,人家掌柜可没要我钱。” 缪雪一愣:“为什么?难道是认出你了吗?”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原因。能让老板免费白送四个叶子糕,总不能是因为看他长得帅吧。 清渊闻言徐徐摇头:“不是,怎么可能认得出我。现在玄明和青苍的贸易恢复了已经有些日子了,来这里做生意的青苍人也不在少数,我能有什么出奇的。” “那是什么原因啊,你快说,别卖关子!” 清渊看她一眼,眸中有某种骄傲一闪而过。“是阿宁。那位掌柜与阿宁似乎有些交情,他看我眉眼间与阿宁形似,所以,就免费送了。” 眉眼形似?缪雪半个身子探到他面前仔细去瞧,别说,被他这么一提还真有那么些神似。不愧是亲戚。 然而一提起艾宁,缪雪似乎有些担心了,问他道:“不过话说回来了,现在玄明的事情已经解决,她,你打算怎么办?要认了吗?” 清渊听罢也面色一沉。说实在的,他原本的确是打算,在玄明之事顺利解决后,要向全青苍宣告,她是清渲的独生女,是青苍的少公主。可是那天,那个人突然来访,对他说千万不要认她,不然他一定会后悔,这又让清渊现在拿不定主意了。 那个人,一定是知道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而且是与艾宁有关的。 “阿渊?” 看他半天不做声,缪雪从旁叫了他一声。他立即回神,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容,牵紧她,道:“这件事,我会再好好想想。她现在已经是这里北境的领主,我也得好好想想,如果这时候对外表明了她的身份,会不会对她在玄明的发展不利呀。” 在玄明发展?缪雪有些吃惊,微微睁大眼睛。“你还真打算让她就一直待在玄明这里,做那个北境领主啊?” “是啊。”清渊认真点头:“难得的机会,还是她自己给自己争取来的,让她做着试试也没什么不好。就权当是为将来做个准备吧。她总得学会管理自己的土地呀,将来的青苍还指望她呢。” “……可我觉得这样不好。”青苍女君的位子,过于沉重了。她不想艾宁小小年纪就被绑上那个位置。 清渊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口气,道:“阿雪,我难得出来逛逛,这些政事就先放一放,你今晚,也专心陪陪我,好不好?” 第167章 夜游 清渊勉强含笑,话里带着些恳求,听得直让人心头发软,不忍拒绝。缪雪更是如此。她抿了抿嘴,终于又笑了出来,道:“……好。” 然而那些糟心的事已想起过,又哪里是说放一放就能那么快的放一放的。于是后半程中,缪雪兴致明显有些下去了,清渊对此也不言语,二人就这样牵着手,安安静静在热闹的人潮里前行。远远看着倒给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山阴城中的几个晚市都隔得不远,算是在同一片大区域里,多走几步就能换一个逛。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逛到了最后一个市场。 这个市场设在湖边,几乎是沿着湖绕了一圈。此时夜色正浓,岸边摊档上的灯火和天上罕见的星芒一同映在湖水之中,宛若头顶银河汇聚至此,映着这烟火人间。似乎是为了应景,这个晚市上卖的也不再是之前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粗糙东西,而多是精致的水灯和各种手提灯笼,还有一些可把玩于手的小乐器,还有不少,花环一类的东西? “这里倒真是……” 围着湖走了小半圈,清渊忽然笑着开口,不过他好像没想好接下来该拿什么词作评,所以话到一半就噎住了。缪雪也打量了周围一圈,笑着接话道:“别具一格,是不是?” “……”清渊默了片刻,似在思考这个词用的是否准确,末了一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吧。” 要说这里别具一格,也没错。山阴城这地方,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缺少生机,毕竟哪哪儿看去都是暗色,且石质屋料居多,让人觉得冷冰冰的呆板得很。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之下,这片晚市上的东西更贴近文娱,不是别具一格是什么? “不过这儿卖的东西就……” 这次轮到缪雪话里留白了,但她不是苦于用词,而是那些话说出来有些不礼貌。清渊也懂的,所以也就笑笑不说话。这里的东西虽比其他地方卖的精巧很多,可对于在青苍住惯的他们,这些东西的做工未免还是太粗糙了些。不过对于本地的月族,糙惯了的,倒已是够精细了。 他二人继续往前走,不断有人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皆要回头多看两眼。这也难怪,月族人多半肤色深暗,且不论男女,均是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样,像清渊和缪雪这样白皙标致,身材高挑的人,少之又少。 清渊对这些人的目光毫不在意,背地里却又将缪雪拉近了些,然后抬手搂紧她肩膀,就像昭示“她是我的”一样。缪雪被他带的往他胸口一撞,愣了愣,反应过来,才笑着戳他的腰,道:“你这个人,怎么醋劲还这么大。我们都多大年纪了呀。平均分一分都有三百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他们晚上偷跑上街,就算是在青苍,两个这么好看的小娃娃也是时常引人驻足侧眸。每一次,清渊都像护什么宝贝一样,恨不得把她藏到衣服里,不让人家多看一眼。甚至有一回,他在街上冲着某个跟在缪雪后头面露邪意的人当街大嚷:“你再看敢她一眼,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结果这事儿在城里闹起来了,引来了巡城的卫兵,他和缪雪都给带回了苍露宫,被当时的青苍王,也就是他的父亲一顿臭骂,还被罚禁足一个月。缪雪虽然也被罚,但比起他算好很多了,只罚抄五遍宫规。 经她这么一说,清渊也想起这事儿了,但仍摆出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握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淡笑道:“别说三百岁,就算三千岁三万岁,我也还是这个样子。不会变的。” 还三万岁,活得了那么久吗。缪雪叫他说的逗笑了,随即换上要严肃教训他的口吻:“真是冥顽不灵,死性不改。忘了那次怎么被你父亲罚的了?” 清渊目光往另一侧飘,道:“罚我也不改。” 缪雪哈哈大笑。“你这个人啊……”她话未说完,清渊似乎看到了什么心仪之物,忽然就拉着她往前面一家摊位上走。那小摊老板看这两个客人长相不俗,瞬间殷勤起来。 “哎哟!姑娘公子,可是看上了我这里什么东西?” 缪雪讪讪一笑,低头看了看这摊上的东西,着实觉得难以回那老板的话。这个摊上卖的,就是花,只不过,不是新鲜的花,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干花,以及用这些干花做得些个小饰品。创意倒是不错,那些花选的也算漂亮,就是这做工…… “真真是一言难尽啊。”缪雪在心里默念。清渊倒像没事儿人似的,在面前一堆小饰品里拨拉,三两下就从其中拣出一条手链,摊在手心,看起来对它甚是满意。缪雪也凑过来细看。别说,这件物什的做工可真是不错。圆形的透明胶蜡之中融固着一朵极小的紫色小花,正盛开着,两端的手绳则用极细的银线编织而成,看起来甚是雅致。 “这位公子好眼光啊。”老板笑道,“这东西可是前阵子专请人制作的。本是定做的一批,可那工坊临近那阴厉台,被前几天的事波及,做的一批都毁得差不多了,就只剩这么一条。” 缪雪听着但笑不语,心里却在说“鬼扯”。你分明把这东西和其他粗制滥造的东西混在一起叫卖,还好意思说这是专请人制作的,骗谁呀。然而清渊却像对此深信不疑似的,笑道:“要照老板这么说,这条手链,岂不是全城独一份儿?” “何止是全城独一份儿,”那老板越发起劲,“要我说呀,恐怕全玄明也就这一条!” 清渊越发满意,看着手中饰物,点头道:“甚好,甚好。”说完,他不顾在一旁拼命冲他眨眼叫他别买的缪雪,干脆从口袋里掏出一锭银子,往那老板面前一放:“不用找了。” 缪雪目瞪口呆,这些钱都够买下这里半条街了!那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着“二位好走”。等跟着清渊走出一截,缪雪再回头看,发现那老板已经收拾了摊子走人了。 她瞬间生出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第168章 夜游(2) “清渊你有毛病啊!花那么多钱买这么个东西,你钱多也不是这样个花法吧!” 清渊闻言一挑眉,站住脚,道:“谁说我钱多?” “……”缪雪无语。的确,他钱不多。而且何止是不多,简直是少的可怜。虽说他是青苍王,整个青苍都是他的,可只是“青苍”,不是“青苍的钱”。以至于他每次想用钱置办点私物,还得去求那两个长老,给自己讨点“零花”。 但这么一说,缪雪就更想骂他。“你也知道你钱不多,那你还多花冤枉钱?” 他俩站在一石桥中间“讨论”这些,合不合适暂且不提,但挡路是肯定的,清渊便拉着她站到一侧。半点不恼,反而还笑盈盈的把她手牵起来,慢条斯理的替她把那条手链系上。 “谁说我多花了冤枉钱。”他手上动作不停,边做边说,“这银丝光泽柔韧,质地绝非一般,很可能是古银熔炼后重新抽的丝,价值绝对不止一锭银子。是那老板自己不识货……好了。” 他十分满意的托着缪雪的手腕,那条银线编成的手绳在上面闪闪发光,衬得她肌肤更白,透明的胶蜡在光线中隐去,显得融固其中的那朵紫色小花,如同盛开在她的手背上,清新脱俗。 “……很好看。” 清渊又兀自补了一句,而缪雪还是懵的。那要按他刚才说的,原来他买这条手链,不是冲着这上面的花,而是冲着这条银丝手绳?唉,亏得自己刚才还觉得这里头的小紫花挺可爱! 她又羞又气,猛地把手抽了回来,道:“原来你是看中价值啊,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 “……” 后面的话,缪雪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毕竟刚才说他乱花钱,为此生气的是自己,现在他证明了他没有乱花钱,自己总不能还生气,那说不过去呀。这么一想,缪雪真是有苦说不出,只得闷着头走到一边,双手撑在石墩子上,看着底下的湖水发呆。 几盏橙黄的水灯晃晃悠悠从桥下飘过,缪雪忽然腰间一紧,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还以为’,什么?” 清渊贴在她耳边,低声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被他以这样的姿势问出来,便多了几分暧昧,听得人耳朵发烫。可那个答案实在丢人,缪雪支吾了半天,还是摇摇头,决定三缄其口。 清渊轻笑一声,道:“是不是还以为,我压根没在乎价值,只是单纯觉得这朵小紫花很适合你?”他说着轻轻摩挲起她戴着手链的那只手腕,话里还带着些计谋得逞时的坏笑。缪雪瞬间脸红的像煮熟的大虾。 “你,你这不是都知道吗!” 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可这不行,只好把头埋到最低,低到下巴都贴上胸口。耳边又是一声笑,缪雪干脆抬手把自己脸捂上。 清渊把她手拿下来,裹在掌心里,温柔道:“其实,我也的确是这么想的。所以你以为的,没有错。那朵小紫花,才是我第一眼就相中的东西。” 缪雪闻言稍稍挪开手:“那你说这链子是古银……” 清渊道:“嗯,这当然也是实话。所以这根手链,物超所值了。” 物超所值?缪雪心里渐渐欢喜起来,也看着手背上那朵小紫花,笑着笑着,忽然一怔。自己手背上带着紫色的花,这一幕,好眼熟。好像以前…… “啊!我记起来了!”她忽然嚷嚷起来,转头看向清渊,“你你你,你以前是不是也送过我一个手环,用新鲜的草叶编的,上面有一朵紫色的花!” 清渊仍笑着,淡淡道:“终于记起来了?” 缪雪看着他温柔的笑容,觉得心里有什么甜甜的东西正汹涌的往外溢,让她整个人都快化了。她总算想起来,就是那天,白天的时候清渊把他自己亲手编的那个手环送给了她,晚上他们就溜出去玩,结果惹了事,最后被罚了。一切,都发生在那一天。 其实那个鲜花手环她一直很宝贝的留着。可那毕竟是鲜花做的,时间久了就会枯萎,不管她再怎么宝贝,它终归还是逃不过干枯成碎的命运。 “……它彻底风化变成碎片的那天,我可伤心了呢。”缪雪略带伤感地说。 清渊将她抱得更紧,沉沉道:“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缪雪惊,“难不成……渲渲告诉你的对不对!真是,她还答应了我不说出去的。” 她说的十分笃定,身后的清渊却轻轻摇了摇头,“没人告诉我,是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 “是。”清渊道,“我看到你在庭院的树下挖了个坑,一边哭一边把它埋了。” 缪雪脸上倏地又是一红,自己哭鼻子这么丢人的事情居然被他看到了,天呐这么丢脸怎么办!清渊却没觉得那有什么,看着她手腕上的花继续道:“不过,现在不会有问题了。这朵花,一定不会凋谢的。” 缪雪看他如此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心上一动,又往他身上靠了靠,道:“阿渊你有没有发现,今晚的夜游,和小时候我们从苍露宫偷溜出来玩的那一次特别的像。我手上戴着花,你给我买东西吃,我们在街上手牵着手到处逛……不过,还差一样,还差一样就一模一样了!”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清渊嘴角渐渐上扬,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下一刻,偌大的湖心中央,一道白光“咻”的窜起,直冲云霄,“嘭”的一声化为无数光点,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紧跟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缪雪看着满天盛放的烟花,惊艳到说不出话。一回头,就看见忽明忽暗的光影下,清渊微低着头,始终没有看天上,而是一直沉沉的望着近在咫尺的她。那笑容仿佛在说:“我的安排,你可喜欢?” 缪雪想都不想,一下扑进他怀里,把他紧紧抱住,道:“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她在他身上蹭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真好,这样就和那天一模一样了!” 清渊却摇摇头:“还不一样。还差一点。” 缪雪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又搂紧了腰。清渊温柔托起她下颔,深情的吻上了她。 头顶,烟花绽放。 第169章 返程 第二日,清渊与缪雪早早就收拾妥当,去向莫禹告辞。对于昨晚湖边的烟火盛会,清渊再次郑重向莫禹表示感谢,二人相互一笑,直叫一旁站着的缪雪拼命脸红。毕竟她是那场惊喜发生的初衷,也是最大的受益人。 “行了行了,玄明君还有政事要处理呢,我们别再耽误了。快走吧走吧。” 缪雪生怕他二人再就昨晚的事情加以“具体讨论”,赶紧抓着清渊的胳膊,匆匆结束了这番辞行。 莫禹将他们送至玄明宫门口。双方诚挚礼毕,莫禹便在清渊的强烈要求下回了宫中,而清渊一行则由边晏带人送至山阴城港口。 这是清渊第一次见边晏,觉得他年轻,锐气但不狂妄,还十分有礼貌,总体来说,第一印象颇好。于是行至中途便不乘车辇,让缪雪独坐,他则从队中借来匹马,与边晏并排同行,顺便聊聊。这让边晏受宠若惊,然而清渊执意如此,他也没辙,只好有问必答,以表诚意。 清渊道:“我刚才看少将军你在宫门前点兵,可是要出行办事?” “是的。”边晏老实答,“不瞒青苍王,昨日穆连将军突然回到城中,向我们主君传来了北境的消息。” “北境的消息?” 清渊神色微怔,稍显紧张道:“可是艾宁那处的?” 边晏点点头:“正是。不过,来的消息却是喜讯。” 他丝毫没察觉到清渊对艾宁的紧张,尽管在他的认知中,艾宁不过是一个曾经被他“雇佣”的“普通人类”。他继续道:“艾宁姑娘在北境擒获了一伙林匪。说实话,那伙林匪一直让我们非常头疼……” 边晏尽可能把事情讲的详细,但他又并未亲见亲感,所以再详细也细不到哪儿去,顶多是从莫禹那里听来。不过即便如此,清渊还是大致推出了整件事的始末,也猜到了这其中恐怕也有戎曳的一份儿功劳。 但是,戎曳怎么没给他来信上报这件事? 清渊刚在心中有此一问,随即便又自己给出了答案。戎曳估计,也还在恼着自己呢,因为文凌的事…… 当时玄明祭坛事变之后,青苍与玄明的战争刚结束,他第一时间就降旨去御城,想召戎曳回来,可他死犟,宁愿抗旨领死也不回青苍。清渊无奈,只得把他先暂时搁在那里,直到后来缪雪来信,说艾宁提前去了北境,清渊才借着“保护艾宁”的名义,总算把他从御城给弄走了。 “……唉……” 一想到这儿,清渊狠狠叹了口气,却没成想,这口气在外人眼里叹的十分突兀。边晏忽然道:“清渊陛下为何突然叹气呀,可是在下方才说的那些有不妥之处?” “啊?噢,不是……”清渊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小咳两下。边晏刚才一直在说那些林匪以及北境之前的景况,哪会有什么不妥之处,是自己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是吗……” 边晏忧心忡忡的时不时往清渊那边瞥,似乎很担心是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惹到了这位青苍王。清渊也不是那么迟钝的人,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随便编了个解释,随口叹道:“我只是有点担心,放她一个小姑娘在边境上。她还受着伤呢啊。” 一听到“受伤”,边晏浑身一抖,险些从马背上滚下去。清渊莫名的看着他,就见他脸色铁青,好像僵成了一块石头。清渊对此始料未及。 过了好一会儿,边晏终于松开一直咬紧的牙,低头面向清渊,道:“青苍王有所不知,她受的最重的伤,正是在我府中的事……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 清渊攥着缰绳的手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但还是镇静问:“少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艾宁丢了左眼的事,缪雪已对他在信中提过,可她说的是,艾宁的眼睛之所以会丢,都是她的错,是她的疏漏才让她的眼睛丢了。一边是他“疏忽了”的心上人,一边是他“一意孤行”的外甥女,他两边都不想追究,所以干脆也不问了,想这件事就此翻篇。可现在,竟然又被提起,还是被这样以他完全意料之外的内容提起。 “其实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人并不在府中,不过……” 边晏将他从府中下人那里得知的全部经过,事无巨细,统统告诉了清渊,听得清渊脸上由青转黑,眼神也越来越可怕。一直到边晏闭了口,又过了许久,清渊才渐渐缓和过来,但终究不再像刚开始那样,那么轻快了。 清渊与边晏不再说话。众人又走了一阵,总算到了港口。清渊礼貌微笑,道:“有劳少将军相送,请回。” 边晏率下臣对他揖手回礼,目送他们上了船。船缓缓驶离港口,边晏总算松了口气。 船上,清渊几乎是一刻不做停留,直接跟在缪雪后头进了她的房间。或者说是,推着她的肩膀进了房间,更为贴切。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把缪雪往凳子上一按,然后也搬了个圆凳,坐在她身前。“小家伙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丢的?你快跟我说说清楚,这事很重要,含糊不得。那个从你这里抢走眼睛的,是个什么东西,你好好描述一下。” 缪雪不知他怎的突然又开始如此细致的关心这件事,但也认真道:“那天,我在边府药室做准备,因为玄明祭坛的事情一结束,穆连就会第一时间带艾宁回来,由我给她把左眼安回去……” 可好不容易等到外面传回消息,说玄明祭坛事成,她左等右等,等来的却不是带回艾宁的穆连,而是手握尖刀的巫烟守卫。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缪雪继续说,“像个人,但又不是人。全身都被很不祥的黑气裹着,连面目都看不清。我被那东西打昏了,醒来时就听院里闹哄哄的,说有刺客……” 她声音带着抖,说不下去了。清渊连忙站起来,把她搂进怀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过去了……” 缪雪在他的柔声安慰中渐渐缓和,却不知道,他这几声安慰,不只是对她,更是对自己说的。 第170章 返程(2) 巫烟守卫,那可是魔族那边的“特产”。只有魔族才知道怎么召集怨灵,以常人作偶,制成巫烟。当初,是清渊派人把艾宁从魔族给捞出来,而她杀死魔族五殿下的事情也已由魔族女君亲自出面,给她掩盖过去了,所以现在应该没人知道那魔族的五殿下是死在她艾宁手里。 既然如此,魔族的人为何还要专门在玄明,专挑那个时候,抢她的眼睛?他们要她一只“死掉”的左眼有什么用?这件事,和她杀死魔族老五有没有关系? 清渊回到自己房间,满脑子都是这些问题,越想越头大。苦思半天,结果还一个没解决,干脆,他也不去想了。不管魔族夺艾宁那只左眼作甚,但既然有巫烟出现,那起码能说明一点:艾宁被魔族盯上了。 “被一群恶鬼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小声嘀咕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脚前的地板,眉头越锁越紧。就这样过了些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一拳捶在自己膝上:“只能这么办了。” 说完,清渊自怀里摸出一个小拳头大小的圆形蓝水晶。不似一般水晶,他手里这一颗水晶之中,有一株火焰正一下一下的跳动,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清渊盯着那水晶不动,忽然使劲狠捏了它一下,不一会儿,便有一声音沉沉自其中传出。 “陛下,有何吩咐。”那声音道。 清渊冷冷道:“你前日,在山阴?” “……是。” 清渊道:“玄明祭坛事变之日,山阴有巫烟出现,你为何不报。” “……” 那声音不答。清渊气得再一次捏紧了手中那块水晶,其中随即响起痛苦的呻吟,还有“扑通”一下倒在地上的声音。“陛下……恕罪……饶命……”那声音边说边大口喘气,似乎快要窒息了一般。清渊这才松开手,但还是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狠狠吸了几口气,才再问:“浪人窑浮尸,还有阴厉台大火的事,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那声音答。 “那好。”清渊道,“你去,把她带回青苍去,带她到苍露宫见我。我有事同她说。切记,决不能让她再搅和到玄明那堆破事儿里。”上次是眼睛,再搅和进去,谁知道还得再丢点什么。 “……” 那声音又不答,清渊烦了,厉声喝问:“你听见了没有,穆连!” “……”穆连道:“属下遵命。” …… 玄明北境,天界镇。 艾宁正缩在一个简易的躺椅里,歪在她住处的小院里晒太阳,隔三差五就叹一口气,还时不时搬起手指数着什么。自穆连已经离开已经过了五天。头三天她还没怎么想他,因为压根没那个时间。 林匪全被生擒,天界镇终于安定下来,但接下来的问题似乎更加严重,那就是这里镇民的日子该如何过。这可是个大问题,对艾宁来说,比当初到玄明找莫禹更加难办。她本人对此毫无经验,偏偏归尘还拿着一大堆这类的事,从早到晚追在她后头问,搞得她头晕眼花,恨不得挖个地洞躲个十天半月。 后来,艾宁被他逼烦了,干脆叫归尘从镇民里挑了几个代表,问了一下大家的意见。这座镇里的居民不多。在归尘的号召下,总算在三天之内解决了这件事。 镇中多数人表示,既然这里将作为城池,那就需要一座城墙,所以他们还是决定要把那残余的城墙修筑完整,只不过,这次不用再赶时间了,可以慢慢来。至于石料问题,戎曳则表示不用担心,这附近有些个小山包,炸山取石即可。 艾宁闻言当机立断,这天界镇和她看上的那片果园中间正好隔着一座石山,如果把那座山炸了,砌墙石料一定够用不说,还能减少从镇子到果园的时间。 此议一经提起,众人纷纷赞同,即刻就要动工。而镇子南面那片被拆废的地方,艾宁已经亲自上手,带着镇民把那理清了出来。那地方清一清还是很有些面积的,而且又接近城墙,很方便从镇外引水进来。现在镇中人口不多,就算把这片地方刨出去也仍是大的住不过来。所以艾宁想着干脆,把这片地方垦成田地,过些时用来种庄稼得了。 其他还有不少小年轻,提出想学些身手自卫的,艾宁统统把人塞给了戎曳,让他去教。就这样,她才终于得了闲,能舒舒服服待在自己宅子里了。 然而,她只舒服了解决完所有问题的当天一个下午,到了傍晚,就又开始闲的烧心了。因为她发现,只要一闲下来,保准会想穆连。不停的想,拼命的想,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觉得自己快被这种思念逼疯了,于是第二天一早又去找归尘讨事情干。 可惜,归尘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分下去了,她没在他那儿找到事做。于是她又溜达到修墙和挖渠的地方,想和大家一起动手帮忙,可众人看到她,都笑嘻嘻地说“姑娘使不得使不得”,坚决不让她动手。没办法,她最后只好晃悠去戎曳搭起来的临时校场,想偷偷去窃点技,结果刚到就被戎曳发现,还差点被他捉着当众切磋,羞得她赶紧脚底抹油,跑了。 就这样,惨兮兮的艾宁只能窝在她的小地方里,看着天发呆,然后等穆连回来。可这才第五天,他哪能这么快就回来呢,唉…… 艾宁无奈冲天一声长叹,懒洋洋的翻了个身,树上的鸟儿吱吱叫,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感觉有什么从身上滑落。定睛一看,竟是一床白乎乎软绵绵的杯子,再看向周围,已不是院中,而是她的卧室。 自己什么时候睡到屋里来了?艾宁看得一脸懵,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甜气味,不自觉耸了耸鼻子。紧跟着,她就看到了桌上盘子里搁的两个白白圆圆的糕点。 “这个味道……”她几乎是一路闻过去的,然后往桌上一趴,凑近了看,惊喜道:“果然,叶子糕,居然还是热的!” 恰在此时,有一颀长身影推开房门,见她站在桌边,便没有进来,而是立在门口,冲着她笑。 “穆连!” 艾宁喜出望外,糕也顾不上了,直接扑到那人身上。穆连反手抱住她,在她头顶轻轻吻了一下,道:“我回来了。” 第171章 归 他的突然出现,差点让艾宁喜极而泣,在他怀里一通乱蹭,直到觉得心满意足了,才仰起脸看着他,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本意是很欢喜的,可这样一问听着就很奇怪,好像在嫌他回的太早了似的。果然就看穆连微微一挑眉,笑道:“怎么,你这是,嫌我回的太快了?” “没有没有没有!怎么会呢!” 她生怕穆连真这么觉得,赶紧又紧抱住他,不与他留一丝空隙:“我是很开心,特别,特别,特别开心!”不过也真的很想知道,这十天的路程是怎么就被缩短了一半的。 穆连轻松看穿她没问出口的后半句话,浅浅一笑,道:“这些天,辛苦六月了。它本来就快,这一去一回又很少停下休息,所以才省下不少时间的。” 很少休息?那不就是说,他也是? 艾宁再抬头,果然就见他一双狭长的眸子底下,分别压着两片乌青,衬得他漂亮的蓝色瞳孔也有些倦意。艾宁二话不说,连忙抱住他一只胳膊,把他拖进屋里按到自己床沿坐好。 “怎么了?”穆连不解问。 艾宁双手都按在他肩上,严肃道:“你,要休息。现在,立刻,马上。” 穆连微微睁大眼睛:“在这儿吗?” 艾宁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红着脸狠狠一点头:“嗯,就在这。要是让你跑去别处,谁知道你还老不老实照做。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放心!” 穆连没说话,只看着她,唇边渐渐浮出温和的笑容。艾宁不好意思的别开脸,支吾着问:“你,你肚子饿不饿,我去做东西给你吃。不过我也做不出什么好的,就上次的素面……” “好。” 穆连半刻不迟疑,直接作答,让面前的艾宁都懵了。她没想到他会应的这般爽快,毕竟自己手艺如何她也是心中有数,虽不至于难以下咽,但也算不得美味佳肴,一般家常罢了。 看她傻呆呆的瞧着自己不说话,穆连笑了一声,补充道:“那个很好吃,我就吃那个。” 艾宁还愣着:“……你觉得,好吃?” “嗯,很好吃。”他说着拉住她的手往怀里带,让她站得离自己更近,然后把头轻轻靠在她身上,“你做得很好吃,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也轻轻的,听得艾宁心中一阵柔软,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身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那你乖乖在这儿睡觉,我去做。做好了,就叫你起来。” 穆连小孩似的乖巧点头,前额在她小腹上一蹭一蹭的,弄得她痒痒,于是艾宁赶紧扶住他头,让他看着自己,故作严肃道:“那现在,你,赶紧睡一会儿。听话。” 那声“听话”完全是她无意识加上去的,而且还带着点哄的味道,穆连一怔,紧接着便点头保证,动手解掉外衣。艾宁则径自去了厨房。等她弄好吃的再回来,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 屋里静悄悄的,艾宁蹑手蹑脚的溜进去,轻轻把面碗放到桌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然后拿出火折子点起桌上的蜡烛。这根蜡烛已经很短了,烧不了多久,光也不够亮,但照的人暖暖的,映的榻上之人的脸色也暖暖的,连他周身那股凌厉之气都柔和了。 “竟然没醒?” 艾宁心里惊讶,走至床边坐下。穆连窝在被子里,睡得正沉。要搁以往他早该被这烛光弄醒了,看来这些天真是累坏了。如此想想,艾宁心疼的轻叹一声。她看看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晚饭,又看看身旁睡着的人,不禁两难。到底要不要叫醒他? 不叫吧,他得饿肚子,叫吧,难得看他睡得这么香,又不忍心。艾宁盯着他那张脸纠结的恨不得满地打滚,然而看着看着,她却似乎忘记纠结这回事了,满脑子转而想的都是,这个男人,真的好看,好好看,好看极了。 “睫毛好长……” 艾宁看得发痴,兀自念叨不说,还恍惚着伸手要去碰,可不等她挨上去,已经被一只修长的手瞬间抓住了手腕。艾宁叫他突然的举动吓得一哆嗦,僵在原处不知该作何解释,就看他笑着睁开眼,目不斜视的直盯上她。 “所以呢?睫毛长,是好还是不好?”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沙意,似乎真是刚刚醒来,可他说的话却完全不像刚醒。艾宁涨的脸上通红,猛地收回手,羞赧道:“穆连,你又耍我!说,是不是早醒了!” “不算‘早醒’。”他笑着坐起来,“大约是你坐下来的时候吧,我醒了。” 艾宁一拳捶在他腿上:“你无聊啊,醒了不早点爬起来,还躺床上装睡,是想干嘛!”她说完便气鼓鼓的往桌子边上一坐,背对着他不理他了。穆连穿上外衣也到她旁边坐下,笑道:“我没想干嘛。就是想看看,想我想了好几天的你,看见我毫无防备的话,会做些什么。” “什么——?!” 艾宁脑袋里瞬间就炸了,这是谁说出去的!但她嘴上仍旧死不承认,嚷嚷道:“谁说我想你想了好几天!自恋!” 穆连猜到她会是这么个反应,已经很淡定了,把碗端到自己跟前,优哉游哉的吃起他的晚饭,得空时还不忘逗她:“这么说,你没想我?” 艾宁脖子一梗:“没有!” 穆连故作不解:“那就奇怪了,我怎么,听镇里人说的都是‘有’啊。” 这么一说,艾宁那颗心瞬间就虚了,想想自己这两天到处找事做,找不到事做就在自家院子里躺尸装死的样儿都是想他想的,就觉得真是丢脸丢到家。偏偏这事儿最后竟还让他知道了,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羞到撞墙! 艾宁觉得自己整张脸都要充血了,急忙抬手把脸捂上,结结巴巴道:“你你你,这,这都是,都是谁告诉你的,我……” “这个啊,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穆连脸部红心不跳的说假话,其实这事儿只有归尘和戎曳对他说过,至于其他镇民,冲破天对他说一句“姑娘这些天可想将军了呢”,而且多还表达的极其委婉。 然而,艾宁已经被他那句假话羞臊得恨不得要昏过去了,也没那个精力去管它的真假了。 第172章 归(2) 这之后,一直到穆连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他们俩始终都没说一句话。一个是忙着吃东西,一个纯粹是受了太大刺激还没缓过来。 穆连看她愣愣的盯着眼前的桌面,抬手在她跟前晃她也没反应,不由得笑了起来,径自端起空碗和桌上那盘冷了的叶子糕,往厨房去了。本想着回来时她应该就缓过来了,没想到,当他再站在门口,看见她坐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好像连眼睛都没眨过,完全成了个石头雕像。 穆连无奈一声叹,摇摇头,走到她跟前,拿起一个叶子糕放在她眼前晃。这叶子糕甜香甜香的,还微微冒着热气,一下就吸引了艾宁的注意,脑袋都跟着穆连手里那块糕左右摆。 “拿着吃吧,我重新给热好了的。” 他这么一说,艾宁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但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收手,往胸前一叉,脑袋随之使劲一摆,道:“你少在这儿贿赂我!别以为一块糕就能抚慰我受伤的小心灵,我告诉你,不行。今天这脸我可丢大了!” 穆连闻言笑了笑,连盘子一块端到她面前,道:“一块不够,那两块?”那木盘里还放着另一块叶子糕,同样是白白软软冒着热气,应该是和他手上那块一同热好的。 香气直往鼻腔里钻,艾宁耸耸鼻子,咽了口唾沫,从眼角瞄着那两团美味,看上去忍得难受极了。穆连见她这小傻样儿,把好笑拼命憋在肚子里,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这是在下亲手所作,不知这位姑娘,可否愿意赏脸尝尝?” 亲手所作?艾宁恨不得耳朵都跟着一竖,倏地转头回来,两眼放光。穆连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但艾宁已经顾不上他笑不笑了,拿过一块糕就喂进嘴里。 白白一口刚进嘴,艾宁便定住了似的,半天没有反应。这让穆连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这糕确实是他做的,第一次做,而且做完他还尝了,没有什么不对。因为制作方法是之前专门从伍里那儿学来的,甚至可以说是做得很不错。可这二次蒸过的就…… 忐忑半天,他终是开口,“怎么了?味道不对?” 艾宁沉着脸,把手里那块糕举到穆连嘴边,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穆连谨慎的张开嘴,正要咬,艾宁忽然把手往回一收,剩下半块糕转眼就被她给吃了,吃完还哈哈大笑。这下换穆连无语了。 “真是笨蛋穆连哈哈哈哈哈……我又没,没说你做的不好吃哈哈哈……你这人吧,怎么对自己的手艺这么没信心哈哈哈咳咳咳咳——!!” 看她突然剧烈咳嗽,穆连越发无奈,一边给她倒水拍背,一边淡定吐槽:“居然会被自己口水给呛到,到底谁是笨蛋啊。” 艾宁仍旧笑着嘴硬:“就是你哈哈咳咳咳……” 穆连:“……” 就这样,以艾宁起头,二人闹了好一阵儿,总算是累的不行了才消停下来,聊起这些天的事。 艾宁一说起他不在的这些天,那感觉老自豪了,滔滔不绝的把自己如何如何当机立断,三天之内就解决了镇子里各种问题的事一番高谈阔论,然后摇着不存在的尾巴等穆连夸奖。穆连倒也没让她失望,把脑袋里能想到的好词儿全夸出来了,最后夸得她脸上发烧。但她说的那些事,他在下午她还睡着的时候就已经从归尘和戎曳那里听说过了。 “你那边呢,怎么样?”艾宁得了夸奖,心满意足的问,“和莫禹说好了吗?” 穆连点点头,“说好了,很顺利。莫禹已经安排人在商量售卖渠道,过些日子会来信告知。” 艾宁听了也点点头,心说这样的话,就该找归尘商量,找几个自愿去看顾果园的人,或者让镇民们轮流看顾。之前因为她不确定这条销路一定能打通,所以也没对镇里的人说起,免得最后事不成害他们白高兴一场。 “……”穆连停了会儿,沉声道:“那你的事,顺利吗?” 他没把话说的那么明白,但意思已足够明确。她的哥哥。 闻言,艾宁也默了。她低下头,很久没有发声,到最后,也只失望的摇了摇头。 那猴子那里,她当然问了。穆连走的当天晚上她就一个人去问了。问那条黑晶项链他是从何处得来的,问他他的营地是被何人纵了火,问他营地失火那天,他见的究竟是个什么人,以及他为什么要去袭击商船等等。 然而,答案没有一个让她满意。 那条黑晶项链是他捡来的,他并不知道原来的主人是谁,更没有和人类男子打过交道。他不知道自己的营地是被谁纵的火,能逃出生天已是万幸。他也不知道那天那个来见他的人姓甚名谁,只道那是泰炎的信使,来命令他去袭击来往商船,掠夺物资,并承诺事后给他个小官做,但劫船的具体原因并不知道。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觉得值得在意一下。” 艾宁忽然正色,也引得穆连严肃。就听她继续道:“就是子双用来打算感染这里的,那瓶疫毒,你还记得吧。那猴子说,那瓶毒是他得来的。后来为了有个落脚处,就用那瓶毒和子双做了交易。” 穆连微惊:“他得来的?从哪儿得来的。” “山阴黑市……”艾宁顿了顿,面色愈发凝重,“他说,是从一个带着狼头面具的男人手里买来的。” 穆连双眼倏地睁大。带着狼头面具的男人,那不就是,穆南吗?! 艾宁道:“从那个猴子交代的时间来看,他买毒的时候,泰炎还在位上,所以他那个带着狼头面具的军师可能是趁他不留意的时候,偷偷到黑市去卖了那东西。”毕竟自己军师去黑市倒卖疫毒这种事情,他若知道了,是不会允许的吧。 “那个军师现在,应该还被关在玄明宫地下的地牢里。”穆连兀自说着,又抬头问艾宁:“要不然,请莫禹代为讯问?” 艾宁摇头:“这样太麻烦了,而且旁人代问,针对性也不强。恐怕他不会说实话。不过,他怎么会有这种疫毒呢?从别处得的吗,还是……” 她正愁着,穆连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第173章 归(3) 穆连脸色黑的像结了块的墨,不断在心中重复着“不会的,这不可能”,然而事实,往往与心中期望,背道而驰。 刚刚还苦思冥想的艾宁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小心问道:“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穆连眉头皱的死紧,道:“其实,山阴前阵子出了事,我怀疑,和泰炎的那个军师,修南有关系。” 当着艾宁,他还是称穆南为“修南”。好像这样,就可以把一切罪恶都归到修南,那个泰炎的走狗,人面兽心的东西身上,而他为人正直的义兄穆南,已在那场大火之中,和南香镇一起消亡。 “山阴出了事?”艾宁往前坐了点,问:“出了什么事?大吗?” 穆连一点头:“大事。” 语毕,他便把山阴城浪人窑浮尸和阴厉台大火的事情简单向艾宁做了一番描述。 “这些事情,大多是瑞真告诉我的。我和她在街上遇到。”他说。 艾宁疑惑的看着他:“你没问问莫禹吗?” 穆连摇头:“我没有立场问他那些事,而且,他也不会告诉我。”就算他在祭坛事变和莫禹的回归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他说到底是个外人,与玄明都城的内务事,可说是八竿子打不着。 他的话有道理,艾宁也不再多说,转而道:“那阴厉台大火我们先放放,浪人窑浮尸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怪怪的……” 这感觉就像有什么想法呼之欲出,但缺个什么东西来牵个头。穆连在这时候适时“提示”道:“山阴城的残魂怨灵,你还记得吗?” “啊!就是这个!” 艾宁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上一捶,眼睛瞬间亮了。“就是这个!”当时她刚换了乔亚的眼睛,住在边将军府中,就是那个晚上,她用那只阴瞳看见了无数游荡的残魂怨灵,吓得她当晚就换了地方,住到穆连房里去了。 “那时我们不是还纳闷,想不通山阴怎么会有那么多死灵。”艾宁道,“现在看来,那些死灵很可能和浪人窑的遇难浮尸有关系。那些尸体的来源有眉目吗?” 穆连摇头:“没有……不过,我猜了个来源。” “是什么?”艾宁问。 穆连道:“我们最后一次潜进玄明宫的那个晚上,你不是说,看见宫西那边的天空,有很厚的一片黑云笼罩,还记得吗?” “记得啊。我还记得,你当时跟我说是天气不好,说可能要下……雨……” 艾宁一开始还说得理所当然,但到后头就发现不对了,瞪圆眼睛嚷嚷道:“穆连,你那时候是不是骗我了!” 穆连看向一旁:“……是。” 艾宁立马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结结巴巴道:“那,那你,你当时,没看见,那团黑,只有我看见了?” 穆连点头。艾宁不由得浑身一哆嗦。这意思不就是说,当时自己看到的那一团全是阴魂,而自己居然还进到那个满是魂鬼的地方,还被关在那儿好几天?简直不敢想! 现在回忆起来,艾宁仍是嘴角抽搐。好死不死,偏偏这时候窗外刮起阵风,不大不小,吹的窗户吱呀吱呀的响,艾宁一颗心瞬间提起,吓得全身僵硬。便在此时,桌上那小半截蜡烛也燃尽,熄了。眼前倏地一黑。 在这三重刺激下,艾宁终于绷不住了,整个人都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尖叫出声。 这突发情况穆连也是始料未及,连忙抱住她,挥手点亮了这屋里所有的蜡烛,四周顷刻亮如白昼。艾宁死死抓住他身后的衣服,脸埋在他身上,直喘粗气。穆连边给她顺背边安慰:“不怕不怕,我在呢,有我在,啊。深呼吸,放松。” 他就这样哄了好一会儿,艾宁总算平静下来,然而反手就是一拳砸在他肚子上,气冲冲道:“你当时怎么不说!” 穆连被她打得退开一些,委屈道:“我,我那时怕吓着你。” “那你现在就不怕吓着我了!” “现在,现在不是情势所迫吗……” “你——!!” 艾宁被他噎的没话说,只好闭紧眼睛,极度无奈地吐了口气,摆手道:“行行行,你厉害你有理,我不跟你计较,这事儿就当揭过了。我们现在继续说正事。” 穆连乖乖点头,就听她继续道:“如果当时那些阴气的来源就是这次发现的浮尸,也就是说,那个时候,这些人就被关在玄明宫西面的某个地方,可能当时已经死了也说不定。当时泰炎还在掌权,这件事说不定和他有关系。但如今阴厉台大火,想再拿这些事情去问他是不可能的了。对了,泰炎,真的死在大火里了吗?” “不知道。”穆连说,“阴厉台的火烧得太厉害了,连具体有多少人丧生都数不出来了。” 艾宁摸摸下巴,眉心一蹙:“我觉得他还活着。浪人窑爆炸,阴厉台失火,究其根本,都和泰炎有关系,虽然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们目前还不得而知,但肯定有就是了……哎你刚才怎么说,浪人窑那些遇难者,是吓死的?” 穆连道:“准确来说,是死于过度虚弱。” “嗯……那会不会是,那个修南?” 她试探一问,穆连默了片刻,随即沉重点头:“很有可能。修南是一个蛊师,蛊师多半都擅长研制各种蛊药,有没毒的,也有有毒的。估计,那个猴子从他那里买到的疫毒,是他自己研制的。”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艾宁道,“如果泰炎身边有一个蛊师专门给他研制毒药,也能解释他当初如何用毒设计莫禹和老玄明君了。不过这样一来,他制的那个毒,倒值得好好调查一下,万一那些浮尸的身上也有那种带潜伏期的疫毒……” 穆连听得眉峰一凛。“你要去哪儿查,山阴吗?”他可得尽快把艾宁带回青苍去的啊。 艾宁瞥他一眼,狡黠道:“不不不,不去山阴。比起从修南嘴里撬话,我更愿意去找绝对不会对我们撒谎的人呀,嘿嘿嘿。” 她这样一笑,穆连就觉得不妙。“……你要干嘛。” 话音未落,果然就看小家伙“噌”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乐呵呵地说:“走穆连,收拾东西去。我们明天出发,走一趟尚川!” 穆连:“……” 第174章 焠剑 穆连已经看出来了,她是这些日子太闲了,闲的身上恨不得长毛,所以急着出去溜达。但是,这可不行。且不说他得应清渊的命令把她尽快带回青苍去,单就她的人身安全来说,不让她再掺和到山阴那些事里也是最明智的选择。于是。 “不行。不能去。” 他果断否决,然而瞬间就引起了艾宁的不满。 “为什么不能去。”小家伙噘着嘴,完全不买他的帐。“腿长我身上呢,反正我要去。你爱去不去!” 穆连一把抓住她手腕,沉着脸,仍坚持立场:“不能去。会有危险。” 他这么坚持不肯遂自己的意,倒是很少见。不过艾宁完全没把他的执意反对当回事儿,要让他改变主意跟自己去,方法简直太多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而艾宁现在正准备用其中最简单的一个。 “会有危险吗?” 她故作怔愣的一问,脸上还满是无辜神情还掺着点小怕。穆连果然上当,立马就心软,道:“不会是什么大危险,但,你要是不去,好好呆在这里,就一点危险都不会有。” 艾宁低下头,委屈巴巴的嘟囔:“可是我真的很想去呀……”她边对着手指边小心翼翼的时不时抬眼看穆连,“你就不能陪我去吗?有你陪着我,不就什么危险都没了吗?” 穆连紧皱着眉头,似乎心中正天人交战,艾宁抓准机会往他跟前一凑,抬手就抱在他身上来回摇晃,下巴搁在他胸口,可怜兮兮的撒娇道:“你就陪我去嘛穆连哥哥,我想和你一起去。穆连哥哥好不好?穆连哥哥穆连哥哥穆连哥哥……” 她一口一个“穆连哥哥”叫起来没完没了,穆连被她这样叫的脸上泛红,想转身逃走偏生人又被她抱着动不了,最后没办法只好投降松口,答应陪她去了。 “真的答应了?” 像生怕他反悔似的,艾宁又问了一遍。穆连认命的冲她一点头,艾宁立马高兴地蹦了起来。 看这架势,自己一定是又被她算计了。穆连当即苦笑,但看她这开心的样子,他笑容里的那一分苦也很快就消失了。 这样,也挺好的。 ……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艾宁收拾好了东西打算去找归尘,好把自己不在这些时候镇里的事情全交给他处理。然而她刚打开房门,穆连已经站在门口,不顾她惊讶直接把她手里的包袱拿过来,往她身后最近的椅子上一扔,拎着她就出了镇子。 “穆连你干嘛,出远门不带行李的吗?” 艾宁被他拉着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好在现在街上还没什么人,不然她又该臊得慌了。穆连没停下,淡淡道:“今天不走,等明天再说。” “啊?为什么呀!” 这下艾宁可不乐意了,当他要反悔,赶紧想挣开他。穆连也不跟她多说,扛起来就往镇外走。他特意挑的这个街上没人的时候,要是跟她一解释耽误了时间,被人看到他们出城事后再找过去,那可就麻烦了。 今天一天,他们都打扰不得。 艾宁被他扛在肩上小跑,颠的肚子疼,想说话更是一句连贯的都没有,干脆也闭嘴了。等天色差不多全亮了,穆连总算在林子里把她放下。 “就这里吧。” 他说着看向一边,艾宁也跟着看过去,惊呼道:“这不是之前花婶他们躲着的山洞吗?” 她说完又朝四周看了一圈,竟意外发现,原来这附近的林子密得很,不容易被外界发现,而这座山洞因为已不再藏人,上面设的障眼法也除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就尤其显眼。 “我们来这儿干嘛?”艾宁问。 “焠剑。” 穆连简单扔下两个字就拉着她走进洞中。山洞里还有未烧完的柴,穆连随手把它点上,洞里登时亮堂不少。 穆连认真对她说:“你得尽快有个趁手的武器,不能老靠你腰里那把小刀。所以今天,我帮你焠剑。” 焠剑。艾宁记起来了,之前和乔亚瑞真她们一块儿在消失的满月森林里避难的时候,穆连就对她说过要给她焠一把剑。就像他的炽炼一样,用她体内的异能,以魂铸剑,造出一把只属于她的武器。这件武器会成为她的分身,听她的指令,为她而动。可他当时没说,这剑是怎么个焠法。 艾宁当即来了精神,抓着他问:“那,那要怎么做?你快告诉我。” “你先别着急。”他从袖中摸出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摘的果子,递给她,“你先把它吃了,填填肚子,我慢慢跟你说。” 其实所谓焠剑,说难不难,只需要画好阵法,让焠剑者坐在阵中,进入一个幻境便可。但它说简单也简单不到哪里去,因为每一个焠剑者进入的幻境都不尽相同,在幻境中做的事情也不一样,所以也很难保证焠出的武器一定是好东西。 “那焠剑者会进入怎样的幻境,有什么规律可循吗?”艾宁边吃边问。 穆连道:“没有。幻境如何,纯粹是根据各人资质来的,与其他并无关联。” 艾宁好奇道:“那你当初进的是怎样的幻境?” “……”穆连视线黯了几分,淡声道:“我进的是,斗魂场。” 一瞬间,艾宁停了咀嚼,人都愣了。那斗魂场她知道的。那是灵魂搏杀的地方,每一个被送去的灵魂想要活着回到身体里,就必须杀死里面其他人的灵魂,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能回到现实,魂死,则人亡。 艾宁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两巴掌扇死自己。她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艾宁终于把嘴里那口东西哽了下去,讪讪道:“那,那个……焠一把武器,大概要多久?” 这话题转的可够生硬,但艾宁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刚刚那死一般的安静都快让她窒息了。 穆连也恢复常态,道:“时间不定,快的几个时辰,慢的一两天。” “这样啊……” 艾宁转了转眼珠,三口并作两口,几下吃光了那颗大果,把果核随手往火堆里一扔,然后拍拍手,爽快道:“那就不多耽误了,开始吧!” 第175章 焠剑(2) “好。” 穆连应声,弯腰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燃着的树枝,挥了两下熄掉火,就直接用树枝前端那一截烧焦的炭黑画阵。不一会儿就绘好了一幅占据半个山洞的圆形术阵图。 不用他说,艾宁已经自觉走到术阵中央,盘腿坐下。穆连嘱咐道:“虽然是幻境,但你在其中与现实无异,幻境中的你也与你本尊相连,明白吗?” 艾宁点点头。这意思无非是说,若是她在幻境中受了伤或怎么着了,她在这洞中的身体也会受到相同的损伤,所以得多多注意。 “如果有必要,”穆连冷着脸补充道,“宁可杀掉那些要伤你的人,也得保全自己。” 他话中的冷酷与决绝吓到艾宁了,但她还是认真冲他点头,想让他放心。穆连也对她一点头,试问道:“那开始?” 艾宁肯定道:“好。” 穆连抽出炽炼,在掌心上一划,几滴红色液体缓缓落在黑色的术阵图上,转眼就让黑色的术阵变为红色。艾宁坐在其中,只觉得眼前被一层渐渐升起的白雾覆盖。穆连阵外的身影渐渐模糊,直到完全消失,而艾宁也置身于一片纯白。 很快,白雾又徐徐飘散,艾宁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草地上,身后是树林,面前是一座绿油油的小山包。 看来,自己已经进入幻境之中了。 艾宁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忽然觉得自己所处的周围环境,莫名的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呢?她琢磨着,抬步往山坡上走。 所谓“站得高看得远”,虽然这小土包也没多高,但好歹比之前高出一截,艾宁站在顶端,能清楚的看见山包另一侧底下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古色古香的小村庄。 “这里是——!” 艾宁猛地回忆起来了,这里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最开始自己在博物馆被前世召唤重生的时候,在幻境之中去到的也是这个地方。在这里,自己遇到了以魔族形象出现的,自称烈泽的穆连。 “可是,为什么是进入这个幻境?”艾宁兀自念叨,向底下那个小村庄走去。 这里与记忆中并无二致。不算富裕,但给人的感觉很质朴。可随着脚步的接近,艾宁心中腾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压抑,胸中一颗心脏拼命狂跳,让她呼吸都跟着加快。艾宁微微皱起脸,自己这是怕了吗?怕这个曾经折磨自己的地方? “怎么可能!我都是死过不止一次的人了!” 月族猎宴,玄明地宫,山阴祭坛,哪儿不是险些要了自己的命,可最后,自己都活下来了,还怕这区区幻境吗! 虽然这么想,但站在村庄入口的时候,艾宁还是不自觉伸手进自己腰封,去探自己那把小刀。然而她手在腰上摸了一圈,那把寸刀居然不见了。艾宁慌了一瞬,随即便只剩叹气:“穆连也真是的,怎么不告诉我进这里面,武器会消失啊。算了……” 艾宁闭上眼,一个深呼吸结束,踏进村中。 村口那里只有几间平房,院门都敞着,屋里没人,似乎对这里的治安非常放心。艾宁抬头看了眼日色,心说这时候村民应该都在村外水田耕种,不在家也正常。她自己甚至都没察觉,在她这样想的时候,身体也跟着放松了。 沿着土路继续往村里走,艾宁左顾右盼,那股一样的感觉又慢慢翻了起来。不对呀,这村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就算现在是下地干活的时候,总该有个把做不动农活的老人,或者一些孩子在家吧。而且刚刚经过的几家小摊,摊位上明明还摆着售卖的东西,人却不见了。 莫非自己入的这个幻境,是无人的? 艾宁停在原地寻思,同时两边张望,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铺下一张大网。艾宁始料未及,那网用粗麻绳编的,又重又硬,往身上一砸,直接把她压到地上。一大帮村民从各个巷子里一下子涌出来,熟练地抓起绳网边缘几处一拉,那口便猛地收紧。艾宁被绊的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结果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抓住了抓住了!终于抓住了!这个怪物东西!” 此类声音在人群中起伏。艾宁从网眼中看着那些围住自己的村民,那一张张脸上呈现的无非是傲慢,厌恶,以及抓住猎物后的狂喜。艾宁坐在地上,看着笼在身上那脏兮兮的绳网,再看看外面,自己那些同族的面目,真真令她无比恶心。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幸好这些令人作呕的家伙在现实世界中都已经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那些村民见她就这样淡定的坐在网中,轮流看着他们,面无表情,一个个都被激怒了。除了那几个拉网口的,几乎每个人都捡起泥巴往她身上砸,一边砸还一边骂着各种污言秽语。然而,如今的艾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小家伙了。 她的灵魂变了,不再甘愿受这些人的欺负了。 艾宁眼睛倏地一睁,一道透明的屏障瞬间将她整个包裹,连她身上的网子都撑出一个半圆,那些泥还近不到她的身就被什么拦下,滑到地上。那些村民皆是看得傻眼。紧跟着,那些骂骂咧咧的话变了。 “看,果然没错!她是怪物,是妖物,妖物!”、“真是白长了一张人类的脸!”、“什么人类的脸,她就不是人类!”、“收紧网收紧网别让她跑了!”、“杀了她!”…… 艾宁仍是面无表情,抬头看着他们,但眸光已然阴戾,衬得她给人的感觉都阴森了。那几个拉网的被这眼神吓住,差点就要松手,人群外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男声。 “都镇定!” 转眼间,一个男人分开众人走到艾宁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嚣张道:“这个家伙从来就是妖怪,长得跟我们一样有什么用,看看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哪个人类会有红眼睛银头发的?她就是个瘟神,我们如果继续留着她,一定会倒大霉的。所以她今天,一定得死!大家说对不对!” 第176章 焠剑(3) 如此一说,众多村民纷纷响应,也跟着他一同呼喝起来。艾宁丝毫不理会他的那一堆废话,径自盯着他看,倒生出几分面熟。这个人类男子看上去和她同龄,一边袖子空荡荡的,似乎少了一条胳膊,而最最让艾宁觉得熟悉的,是他那嚣张跋扈的态度。 “……是你?” 默了片刻,她淡声道。脑中浮现的是某个黄昏,就在这个村子的小广场上,自己的兄长为了替自己出气,当着父亲和围观村民的面,生生折了他一只胳膊。 艾宁在他分开人群走近之前就默默消了屏障,现在那张绳网又重新贴在自己身上。男人半点不知刚才其他人口中的“妖物”一词是因何而起,他也没兴趣关心,见艾宁抬头看着自己,他还俯下点身子,压低声音但言语猖狂,道:“真不错,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男人瞥了眼自己空空的胳膊,得意地看着她:“没想到吧,你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当年,你哥哥断了我一条胳膊,今天,我就用你的这条贱命赔了它。走!”他扬声一喊,“把她带到广场去,在那儿弄死她!” 众人虽对刚刚扔泥的事情心有余悸,但他们毕竟究不出原因,再加上艾宁那招没伤到他们,现在又被人这么一鼓动,也不顾怕了,一窝蜂拥上去,直接把人从地上拎起来,推推搡搡的把艾宁往小广场那处招呼。而艾宁想知道他们对待“异己”到底能恶到什么程度,所以也没做反抗,就任由他们罩在网里推着走。 不一会儿,众人就到了小广场。说是“广场”,但其实只是一个稍微空旷些的夯土场地。而在场地中央,真的已经架好了一个柴堆,上面还支着一个木制十字架。 “看来,是要把我绑在上面烧死啊。”艾宁心中如是想,脸上不怒反笑。她自己不觉得,此刻那笑容已经极其诡异。 “快,动手动手!” 又是那个断臂男人大声呼喝。众人立即行动,把艾宁从网里拽出来,推上那个柴垛,然后牢牢将手脚都绑在那个大十字架上。艾宁实在忍不住,便问那些绑她的人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听他的话。他又不是村长,为什么他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那几人没说话,绑好她就走了下去。艾宁看着他们的背影,还有底下一众围观人员时不时交头接耳,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她终于明白了。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所以他们害怕自己。他们想除掉自己,但谁都没有那个勇气真的去杀人,于是在有人牵头之后,他们便纷纷响应了。 他们为了自己心安,所以心甘情愿做从犯,每当夜深人静拷问自己的时候,他们便可理所当然的对自己说:杀了人不是我的错,我是受人怂恿,如果不是那谁说,我就不会那么做,所以,错不在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想法似乎比那个断臂男人更加龌龊。 艾宁望着他们,神情越来越黯,失望,愤怒,悲哀糅在一起,在她胸口迅速膨胀,堵得她喘不过气来。下面有人举起火把,甩手扔了上来。艾宁看着腾起的红色火焰,还有火焰外,那些村民被热浪扭曲的如释重负的脸,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比她身处的这片火焰更烫。 一群王八蛋! 艾宁握紧双拳,觉得有某种力量自掌中涌出,她纵容着那股力量往外溢,而那力量竟化为屡屡寒气,向四周迅速扩散。燃烧的火焰被直接封冻,绑住她手脚的绳子都结成了冰,她使劲一挣,“咔嚓”一声,那些绳子便被碎成冰渣。 那些村民则在一开始就吓傻了,等艾宁挣开绳索的束缚他们才猛然反应过来,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然而他们还未逃出几步,就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这墙拦在他们面前,他们还未搞清状况,这墙又开始推着他们移动,直到把众人都推到一起。他们这才发现,大家已经全被关在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里,根本逃不掉了。 柴垛上的艾宁慢悠悠放下手,缓步走到屏障之外,围着那些人绕圈。她眸光冰冷凌厉,淡淡扫视着那些村民,垂着的右手之中,缓缓凝出一把蓝色长剑。 …… 自艾宁进入幻境之后,穆连一直守在山洞外。焠剑的过程中不可有任何人打扰,否则,入幻境者很可能被困在其中,不知要多久才能出来。好在他们今日出发的早,没人知道他们他们在哪儿,所以到现在也无人找过来。 穆连望着天,淡淡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那只有几寸长的小刀。这是今早他把艾宁扛在肩上的时候,悄悄从她腰里偷出来的。而他这么做不为别的,只是想让她尽可能用她身体里的异能自保,只有这样,焠出的武器才能更锋利。 她在幻境之中显出的杀戮之气越重,焠出的武器就会越锋利。而那些幻境中出现的“生命”也是与现实世界中的某些人存在关联的。虽然具体是什么关联穆连也并不清楚,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焠出的那把剑,要了那实验室里,几百个人的性命。 穆连之所以不说这些,是不想给她造成太大的心理负担,毕竟小家伙心善,如果告诉她她在幻境中杀的人和现实生活中的某些人有牵连,恐怕她根本都不会去焠剑了。 想到这里,穆连又是一声叹息。便在此时,身后的山洞中传出些许异样,那感觉恰似兵人力量的流动与外溢。穆连立马冲入洞中,第一眼便惊呆了。 艾宁仍旧原模原样的盘腿坐着,但她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蓝色荧光,其中还夹杂着雪白的冰晶,它们迅速在她前方汇聚,源源不断,很快便显出一把漂亮长剑的雏形。 那些光是她力量的外流,在焠剑过程中是会这样,把力量实体化,且流出的力量越多,焠出的武器就越优质。但穆连没想到,她的力量流出会如此巨大。 他扬起嘴角。看来这把武器,很值得期待了。 第177章 焠剑(4) 现在,轮到那些村民被关在透明的“笼子”里,局势似乎一下就反转了。但艾宁不像他们之前,她脸上没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反倒越来越压抑了。而那些村民看她提着剑,阴森森的围着他们转,一个个都害怕极了,也不管她是不是妖物了,哭嚎着求她留一条命。 艾宁在一处站定,果不其然,那个断臂男人很快就被推到了艾宁面前。他被说成怂恿者,也成了全村人的“救命符”。那个男人当然不肯乖乖的当替罪羊,当即与众人叫骂起来。“笼”中吵成一团。 男人拼命强调着“难道这么做你们没份儿吗!”,村民们则咬死“我们本来没想杀她,是你煽动我们这么做的!”,双方僵持不下,结果就是从动口变成动手。可一个人哪里是一群人的对手,更何况那“一个人”还是个残疾。转眼间,那男人已被众人死死按在地上,紧跟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就像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身处险境,全都是他一个人的错。 艾宁眯了眯眼睛,垂眸看着脚下那个蜷缩着的人,心中不由的一阵畅快,但她还是即刻一扬手,在那个男人身上覆上一层屏障免得他被打死。 这下子,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愣愣的看着艾宁,完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敢再乱说话了。然而事实上,艾宁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放他们走?不,她不甘心。杀了他们?也不行,她不想出人命。 纠结半天之后,她干脆阴着脸原地坐了下来。那些村民不敢再居高临下俯视她,也赶紧面向她纷纷跪下。 “你们……”艾宁道,“到底为什么非要我死呢。我得罪你们了吗?” 现在提及这个话题,她已经很平静了,就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其他人不这么想,还当她是气得不行,已经气到面无表情了,连忙磕头求饶。艾宁听着这一片哀嚎就心烦,狠命揉着眉心,直到把那里按得发红,终于忍不了了,大吼:“行了都给我闭嘴!我问你们话呢,老实回答不行吗,哭什么哭!” 被她这么一吼,那群人倒是立马安静了。可除了男人的叹息和女人的啜泣,并没有一个人回答她的问题。于是艾宁由坐改为蹲,又问:“难道就因为,我和你们长得不一样?” 仍是沉默。 艾宁蹲的累了,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随意道:“你们如果不回答我的问题,我是不会放你们走的。”他指了指那个被他们打到动不了的男人,“就算你们打死他,对你们的处境也不会有任何帮助。我不会因此而解气。所以我建议你们,老实回答我。” 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这次沉默过后,总算有人颤颤巍巍的出声了。是个女人。 “我,其实,我们,没想杀掉你……” 艾宁神情瞬间冷得像块冰,精准的将视线落到那个说话的女人身上,吓得对方当即就闭了嘴。 “是吗?”艾宁嗤道,“可我没觉得刚才,你们有谁打算将我从那个拆垛上救下来。”这样还敢说没想要命,真是恬不知耻! 艾宁眼睫一颤,那困住村民的屏障从四面缓缓向里收拢,让“笼”里本就不大的空间越发狭小,挤得人难受。那些村民一下子慌了,纷纷拍打着屏障嚷起来:“是真的是真的!我们最开始真的没想杀你,只是想把你赶走!事情变成今天这样,我们也不想的!” “哦?是吗?” 艾宁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抬手停了屏障收缩,里面的人方才松了口气。她对着刚才叫唤的最大声的男人说:“你,说下去。” 那男人还惊魂未定,但也不敢再做迟疑,立即答道:“其实在你们一家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听到了一个传闻,说银发赤瞳的瘟神灾星出现了。正好那个时候,我们村的水土变得越来越差,后来没过多久,你们一家来了,我们看见你的模样觉得像那个传闻,所以……” “所以,你们就放任,甚至纵容村里的小孩子欺辱殴打我?” 艾宁仍笑着,笑得人毛骨悚然。于是人群中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附和着诉苦和卖惨:“这我们也没办法呀。我们这儿就是一个偏远地方的小村子,要是收成不好全得喝西北风的啊。我们也是迫于无奈……” 呵,迫于无奈。好一个迫于无奈! 艾宁瞬间暴起,提剑就刺向那个叫嚣的最大声的男人,蓝色的剑身猛地刺穿了屏障,径直顶住那个男人的喉咙,再往里一毫便能轻易刺开他的皮肉。那男人吓得一动不动,屏障之外的艾宁还握着剑柄,他一动,没准就身首异处。 其他人也吓呆了,就看艾宁笑着说:“迫于无奈?你们可真敢说。若只是想我走,为何在最开始不好言相劝,直说了事?你们真当我不知道吗。你们欺我辱我,把我踩在脚下,无非是想用我出气罢了。你们的村子接近青苍,所以你们也常年受那些青苍人的冷眼和嫌恶,你们无法报复他们,所以就用比你们弱的我来出气。现在死到临头还在这里装什么无辜!” 艾宁愤愤拔出长剑,另一手抬起猛地一握,“笼”又开始缩小,里面关的人顿时哭嚎起来。不过这一次,他们不知是学乖了,还是死到临头急着保命,也不管什么颜面了,一边哭着承认艾宁说的那些过去一边哀嚎求饶。 屏障里的地方越来越小,人与人都挤在一起,没有丝毫间隙。里头的嚎叫声也愈演愈烈,“饶命”慢慢变成了绝望的呼喊,以及一句句的“对不起”。 这一刻,艾宁一直紧握的拳终于松了,四方屏障也随之缓缓松开。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就像刚与自己心中“杀人泄愤”的想法做完一番激烈搏斗。她终究,还是下不了那个手。四面屏障顷刻化为四面水墙,“哗”一下浇下来,把所有人都淋了个透。 “你们走吧。” 她话音未落,众人便四散奔逃,湿漉漉的小广场上只剩一个湿漉漉的她。方才那些村民说的“对不起”,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迫于形势,她都已不在乎了。 艾宁看着手里那把蓝色的剑,浅浅叹了口气。 “或许我,真的没有使用它的天赋啊……” 第178章 焠剑(5) 地上的积水滩里渐渐升起白色的水汽,很快就雾化了四周景物。就只那区区几滩积水是出不了这么多水雾的,艾宁看着渐渐变为纯白的世界,心中明白,这是要回到现世去了。她徐徐阖眸,再睁开时,已是山洞之中。 穆连站在阵外,笑着看她,湛蓝的瞳孔中甚是喜悦,看得艾宁一时没转过弯儿来,他怎么这么高兴? “回来了吗?”他试探着问,仍立在原地。也难怪他谨慎,这焠剑阵在焠剑结束人回来之前,是绝对不可有第二人进入其中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艾宁怔了片刻,随即冲他点点头。穆连这才走到她面前蹲下,可她却一直看着他发呆。 穆连心里纳闷,这是怎么了,怎么进了一趟幻境出来人傻了。 “嘿。”他伸手在她眼前晃悠,问:“怎么了?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艾宁愣愣的摇头,穆连更奇怪了,这小家伙怎么跟丢了魂一样,当初自己焠剑结束后可不是这个样子啊。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当时的力量外流也没她这么多,或许是累了? 他正琢磨,艾宁忽然开口:“穆连,你说幻境和现世之中,真的一点牵连都没有吗?” 穆连当即一颤,强作镇定道:“怎么问这个?”他一直觉得那么强大的力量外流,可能源自她在幻境中杀了许多人。如果让她知道那幻境与现世确有某些联系,恐怕她胡思乱想。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艾宁说,“我在幻境里,见到了以前欺负我的村民,他们想杀我,而我也差一点,真的杀了他们……” 她似乎对自己很失望,沮丧的垂下头,也因此没看到穆连脸上的惊讶。差一点?那意思就是说,她没伤人?那那么多力量外流是怎么来的! 他诧异着,艾宁却终于拾起脚前横成“一”字的蓝色长剑,她刚刚才发现它的存在,随即看向穆连。穆连也赶紧收起自己那一脸的不淡定,对她从容一点头。 艾宁细看剑身,这把剑和她在幻境中随手制出的那把并不一样。那把剑全身发蓝,而手里这把,只有剑身中部一道流线型的蓝带,由宽至窄,其中还点着一些亮晶晶的白色光点,看着像镶了亮片的绸带,其余地方均是银刃,总之,极为好看。 她对这看相十分满意,又将它握在手中挥了几下。长剑很轻,刃薄如蝉翼,每挥一下都能听见铮铮声响,如划破空气。艾宁开心地笑起来,之前那些沮丧一扫而光。 穆连也笑了,道:“这把剑,应该很不错。”毕竟那么多的力量聚成了这把剑。“要不要试试?” 艾宁来了精神:“怎么试?” “简单。”他说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艾宁盘腿坐得有点久了,站起来就腿发麻,往前一栽,还好穆连及时扶住她。艾宁冲他笑笑,赶紧活动开,穆连就领着她到洞外了。 “要怎么做?”她问。 穆连道:“你的剑,利不利只能你来试。我看那棵树粗细合适,不如你试试能不能将它斩断好了。” 艾宁走过去,围着看了一圈,愣愣回头:“你要我砍这个啊。”这棵树可比她一人环抱还要粗,怎么可能一剑就砍得倒。 “这个不行吧。”她说着就往后退,直接被穆连堵在身后,道:“可以。就算是品质一般的武器,对付这种粗细的木头也足够了,何况是你这个。” 艾宁不服的瘪瘪嘴,心说你到底是多看好我这把武器呀,不过转念一想,算了,或许自己也该有点信心。于是她走到树前,一个深呼吸完成,扬起手,一下斩在树身上。然而…… “嘭”的一声闷响之后,除了树上落下几片叶子,其他再无任何反应。 果然是这样,自己还真是没有用它的天赋。艾宁悻悻将剑移开,又是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就和当初她用穆连的炽炼一样,可这次,她用的是自己的剑啊。按理说,自己的剑自己用,该有多锋利就有多锋利,可自己手里这个…… 这就很尴尬了。艾宁忽然觉得,自己连回头看穆连的勇气都没有了。而身后穆连也是久久都没说话。他也很纳闷,聚了那么多力量焠出的武器,竟然是这么一块,废铁? “咳咳……”他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踱到艾宁身边,道:“可能是,没开封。要不,你再试试?” 这话说的,是个人都听出牵强来了。艾宁脸上羞臊更甚,但也不甘心让自己好不容易焠出的武器就这样被视作废品,便强作精神,一连又试了好几次,只可惜,现实就是这么不给面子。于是,穆连也不做声了。 二人各自沉默,良久,穆连仰头看了看天色,再次开口:“现在时间还早。要不,你这个就弃了,重做一个吧。” “凭什么!” 艾宁差点蹦起来,瞬间瞪圆眼睛,抱着那一柄“废铁”往身侧一藏,皱着脸道:“这是我的,我做的。我就喜欢这个,就算是废铁我也要!” “……”穆连无奈道,“可你留着它也没用啊,它不够利,完全派不上用场。” 艾宁不管:“那我也要留着!” 穆连:“……” 二人互看半天,最后还是穆连妥协。“好,你喜欢就带着吧。走,我们回去了。” 听他这么说,艾宁这才乐呵呵的解除防备,小跑着跟上他。路上还向他又是撒娇又是耍赖,硬要叫穆连亲自动手,给她这把剑配一个剑鞘,穆连被她磨得没招,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不过,你既然要带它,”穆连边走边说,“那给它起个名字吧。” 起名字?和他的“炽炼”一样?那可得认真想想…… 艾宁看着自己这把剑的剑身上,那一抹蓝色中亮晶晶的白色光点,忽然眼前一亮。 “‘霜降’。”她冲穆连笑道,“就叫‘霜降’。” 穆连回头,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长剑,也一块儿笑起来。 “‘霜降’啊……”他柔声道,“很合适。是个好名字。” 第179章 命令 佩剑的名字一定下来,艾宁又不死心的把话题绕到了最开始。“穆连你刚才还没回答我,那焠剑的幻境和现世到底有没有牵连啊。” 穆连闻言想了想,既然她在里面没有伤害别人,那对她说实话应该也无妨,便道:“牵连,是有一些。不过具体什么牵连我不清楚。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对这个问题这么执着?” 艾宁又换上一脸失落,低下头不做声了。穆连愈发觉得奇怪,忽然站住脚,结果艾宁一下撞到他背上,疼的直揉额头。 “你干嘛呀?” 她边揉脑袋边抱怨。穆连一挑眉,道:“我还想问你呢。怎么这么心不在焉的?你在里面到底遇上什么了?”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 二人继续往镇里走,艾宁支吾着把幻境里的事大致向穆连说了一遍,等事情讲完,才提出自己的疑惑:“那个村子应该已经没了才对,虽然哥哥闹出事之后父亲带我们搬走了,但我逃出玄明后还是去了那里一次,当时那里已经废了。我向那附近的人打听,才知道那个村子很多年前就被洗劫,人也都死了。”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穆连说完默了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接着道:“其实,你入的幻境和现世确实是存在一些联系的,可这联系具体如何表现,我并不清楚。或许你幻境中出现的那些形象只是从你的记忆中衍化来的,所以即使是现世里已经不存在的人,在幻境中也有可能出现。” “……” 艾宁听完仍是情绪不高,因为她并不在意那幻境中出现的是什么人。她在意的,是那些人说的话:“在你们一家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听到了一个传闻,说银发赤瞳的瘟神灾星出现了。”如果这是真的,那是不是就可以解释自己从小各处搬家,却不管换哪儿都会被人欺负嫌弃被叫“怪物”的境遇。 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闻?是谁放出去的?还是说,自己当真是什么瘟神灾星吗? 艾宁越想越不敢想,沉沉叹了口气,这时,身侧传来一声轻唤:“宁宁?” “啊?”艾宁一转头,就见穆连盯着自己,那神情很是担忧。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莫名其妙的沉默下来,实在很奇怪,但她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穆连,省得让他一块多操心,于是干脆把这事搪塞过去,笑道:“没什么没什么,不过一个幻境而已,反正是假的。现在出都出来了,想不通我也不想了,就这么着吧哈哈哈!” 她笑得没心没肺,双手往身后一背,乐颠颠的蹦跶着走,穆连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也没来得及往深了想。小家伙溜达的还挺快,他得赶紧追上。 又是艾宁挑的头,二人在林中一阵追逐嬉闹,很快就穿出树林,却没想到,临进镇时,竟在镇门口遇上了戎曳,还有他带着的那一群半大小子。他们多比艾宁年纪小,一看到她就跑过去,把她和穆连一围,热闹起来。其中以两个小家伙最为闹腾。 “姑娘也刚回?这是与将军做什么去了?” 说话的这个孩子长相周正,但肤色比其他人要深不少,所以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黑球”。这孩子很开朗,也不介意人家这样叫他,倒还乐得挺开心。 另一个与他同龄的男孩又说:“你说的什么废话,去林子里除了打猎,还能干吗。” 黑球道:“那也不能像你这样说。我娘就跟我说过,林子里不能随便去,不然容易坏事儿,尤其是在晚上。” “为什么是晚上?坏什么事儿?” “不知道,我娘不肯说。” 艾宁被眼前这俩毛头小子的对话整的面红耳赤,下意识瞥了穆连一眼,见他脸色也不自然,还看向一边,终于忍不了了,大声道:“行了行了,停!你俩别说了!小黑球,你娘是谁!”艾宁心说我看我有必要去跟她聊一聊对小孩子的教育问题了。 黑球不明白艾宁怎么突然问起他娘来了,正要回答,就听身后响起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哎哟哟,小家伙们,来来来,让一让让我过去。” 艾宁循声一抬头,就看戎曳正投降似的举着双手,努力侧身从那些个矮他一头还要多的小家伙中间挤过来。艾宁看着他,觉得他这样子就像误闯羊群的一只骆驼,简直格格不入,还有点搞笑。 那些小家伙也听到他刚刚的吆喝了,专门给他腾出了位置,没想到他还来劲了,站在艾宁面前,双手往膝盖上一撑,装出一副精疲力竭的鬼样儿。要不是看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让他太下不来台,艾宁早一脚踹上去了。 “行了行了行了!”戎曳站直喘了两口,就开始赶人了,“你们赶紧的,把东西扛进去。把大家都召集起来,中午就直接在小广场开餐,吃大锅饭。快去吧!” 他笑着往离他最近的黑球背上一拍,示意他们大伙先走。众人一窝蜂涌到五十米开外,扛起地上两个用木杆架起的什么东西,哼哧哼哧的往镇里就去了。 “那是什么呀?”艾宁望了半天没看出来,只好来问。 戎曳甚是得意,道:“猎物!今天中午加餐。” 穆连淡淡道:“什么猎物。” “大野猪,俩。” 戎曳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艾宁却惊呆了:“什么?!你居然带着他们这么大的孩子去猎野猪!”这地方的野猪可都大得恨不得能给人骑了,他居然敢带着这些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去猎它们,这些小家伙又不是军营里出来的,出了事可怎么得了! 艾宁浑身直哆嗦,光是为了控制住自己不去狠狠揍他就已经是一种折磨。 戎曳瞧她这样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赶紧先一步抢话,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觉得我这样做太危险了嘛。” “你还知道危险呀!”艾宁憋得一肚子火,没好气道,“危险你还带他们去!” 第180章 违令 戎曳无奈把脸偏到一边,伸出右手食指在耳朵眼儿里打转,那张脸上明晃晃写着:你这种话说的我都听腻了。艾宁当即觉得自己被嫌弃了,气得瞄准他小腿上去就是一脚,道:“跟你说话呢,听进去没有。” 这一脚踢得不重,只是为了让戎曳正经点。这行动也确实奏效。戎曳立马拍拍裤腿,丧着一张脸,道:“你这样不行。阿宁啊,我知道你是担心他们的安全,为他们好,可他们都不小了,你也不能,也不能……” 艾宁眉头倏地一皱:“也不能什么。你要说什么。” “也不能,哎呀——”戎曳豁出去了,盯着她,“也不能像个老母鸡一样整天把他们护在翅膀底下吧!” “你——!!” 艾宁叫他气得话都不会说了,连穆连都睁圆了眼睛看着他,心道你可真敢说。这个比喻可真真是不好听。艾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头去看穆连,就见他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就跟没听到刚刚戎曳说的话一样。戎曳见这景况也是无语,心说这小子倒是躲得快,两边谁也不得罪。 艾宁气了个半死,根本懒得再跟戎曳说话了,拉上穆连就往镇里走,没几步就又被身后的人叫住:“哎阿宁等一下,呃,把你的心上人暂时借我用用可好?” 艾宁立马把穆连胳膊一抱:“不借!” “别这么绝情啊,得借得借。”他又恢复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上前几步,“我有事而和他说,真的,是大事来的。” 艾宁道:“就是不借!” 戎曳连忙认怂:“别呀别呀,我错了还不行吗。刚才是我,嘴贱。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边说还边合十双手直摇晃,艾宁脸色总算有了些许缓和,斜着眼睛看戎曳,但还是没松口,手就更是没有一点要放的迹象。戎曳赶紧咳了两声引起穆连注意,然后冲他使个眼色,让他赶紧帮忙把人哄回去先。 穆连虽然还想再多看会儿戎曳窘迫的样子,但他似乎真是挺急,于是穆连也不再多耽误,轻轻在艾宁手背上拍了拍,温柔道:“你先回去,听话。我很快就去广场找你了。” 艾宁闻言别开脸,慢慢撅起嘴,一脸很不满的样子,可这早在穆连意料之中,所以他也不发愁,只把她脸拨回来,旁若无人的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去吧,听话。” 艾宁对他这种哄法向来没有一点抵抗力,乖乖的点点头,然后又对对面站着的戎曳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就回镇上去了。 戎曳看着艾宁走远的背影,无奈一声叹:“你说说你说说,怎么就差别这么大呢。哎我说穆连,你来评评理,难道我真这么讨人厌?” 穆连面无表情,但话里带笑,道:“你,明知故问。” “你这个小崽子!”戎曳笑骂道,“有你这么跟前辈讲话的吗!” 穆连仍旧淡定:“有。我。” “……” 戎曳哭笑不得。穆连反应过来,正色道:“前辈留我,到底有什么事要说?”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有什么事不能当着艾宁的面说。 戎曳看着他,也渐渐收敛了笑意,转而忧心忡忡的看着他,道:“还我有什么事要说,是你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吧。你昨晚不是来跟我说,过几天要带艾宁去尚川,为山阴的事情找些线索的吗?你是不是还忘了跟我说点别的?” 穆连眼皮一颤,极为短促,戎曳没有发现,径自从怀中摸出一张长纸条,拇指食指拈住纸条顶端,把有字的那一面拿到穆连眼前晃。“这是怎么回事,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 穆连定睛,那纸条上写着两行小字:穆连将带艾宁回青苍。玄明北境由你代为管理。 字体规整,笔锋有力,这是清渊的亲笔。 穆连垂下视线,不做声了。戎曳叹道:“看来是有这么回事吧,他要你带艾宁回去。” 穆连点了两下头。 戎曳不可思议道:“那你还说要带她去尚川?这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你是准备把她劈两半还是把你劈两半?” 穆连仍不答话。戎曳微微睁大眼睛,试探道:“你不会是,想要违令吧?” 这一次,穆连皱着眉,微乎其微的点了一下头。戎曳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大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这个小家伙,终于进入‘叛逆期’了呀,我还以为我有生之年都看不到这一天了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穆连被他笑得眉头皱得更紧,不过这会儿是臊的。戎曳拼命拍着他的肩膀:“不错不错,终于有长进了。爱情果然是个好东西。我就说嘛,你从前那样成天老老实实的像个傀儡娃娃一样不行,现在好了,总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可以可以,这是进步的开始!你总算开始活的像个活人了!” 这话说的,穆连瞬间脸一垮。“要照前辈这么说,我以前活的都不像活人?” “可不是嘛。”戎曳一边摇头一边摆手,“你以前呀,不像活人,像死人。” 只知道完成任务,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理,一概不顾,不是行尸走肉是什么? “幸好你现在,不一样了。” 戎曳看着他,露出长辈般的欣慰笑容,但转瞬即逝。他又换上平日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儿,把手往穆连肩上一搭,自诩为恩人似的道:“我看这样,为了成全你们这一对儿小鸳鸯,前辈我就牺牲一回,替你们把这事儿瞒下来!” 穆连眼睛一亮:“前辈要如何做?” “这个简单。”戎曳嬉笑道,“你们就去你们的尚川,我去给清渊回信,就说这地方还有好些麻烦事没解决,艾宁暂时走不开。这不就得了。” 主意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穆连正要点头,可一转念,又犹豫了:“前辈若是替我们圆谎,万一将来有一天东窗事发,那前辈与陛下的关系岂不是……” 雪上加霜。 戎曳笑容淡了些,但仍是爽快一笑,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这是我们长辈的事儿,你们小孩子就不要跟着瞎操心了。好好过好你们年轻人的小日子就行了!” 说到底,自己与清渊的朋友关系,早在文凌死去的那一刻,就跟着一同终结了。 第181章 麻烦后续 同一时间,玄明山阴城。阿松拿着莫禹给的令牌,站在西虹阴阁一堂大厅柜台前已经等了很久。今日这里来往的般若不多,所以没什么人,他站在柜台前也无人去管。这要在战时活多的时候,他恐怕早不知被挤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大门外日色渐变,阿松不耐烦的叹了口气,再次向柜台后的值班小厮问道:“你们阁主,到底什么时候才同意见我。我都在这儿快站了一个时辰了。” 阿松这个人不算很有耐心的,而且在他眼中,虹阴阁不过是些身份低下的乌合之众的聚集地,自己身为王城侍卫队长,被他们这样晾在这里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这实在有伤尊严。 那小厮闻言,慢条斯理的抬起头,冲他做了个敷衍的笑脸,懒洋洋道:“我们阁主想见时自然会见。阁下要是等不了了,也可以先回去。”他说着摊开手掌朝向门口,像在表达“门在那边,您请走好”。 这小厮虽也是个月族小伙,但显而易见,他对阿松十分不待见。从他进门的时候起就不待见他了。谁叫他摆出那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就烦,不就是王宫里的一个小头子吗,拽什么拽。 阿松让这人气得脸色发青,但又不能爆发,只能狠狠哼了一声,走到一边去靠着。 昨天一早,边晏送完青苍王一行,也立即整兵往北境那边去了。原本浪人窑浮尸中发现的那一块般若令是由他负责追查的,可现在他人不在,只好由阿松顶上。 其实把这件事交给阿松,莫禹也是思忖了很久才决定的,他知道以阿松的脾气性格,让他去和虹阴阁打交道实在是不合适,只是眼下,他真的找不出第二个自己足够信任的人去办这件事了。乔亚为了山阴的稳定已经疲于应对,边廷也在铎城一时回不来,边晏去北边了。至于玄甲军更是全接了他的密令,除了留下负责护卫工作的,其他正满世界暗中寻找泰炎的踪迹。 归根结底,这都得怪他手下可用的人太少了。虽然他手下有六大家族,可那都是美名在外,除了乔亚一族,其余五族单是不给他在背地里找麻烦使绊子,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阿松心中愤愤道:“没办法,忍着吧。谁叫陛下专门交代过,虹阴阁在他回归一事上立过功,于他有恩,一定不可怠慢,不可怠慢,不可怠慢……” 如此闭上眼睛反复默念,阿松总算冷静一些,他将后脑勺枕在墙上,静静等待传唤。而这个时候,芜阳正盘腿坐在五堂他的别苑里,闭眼凝神,右手搁在桌上,在掌下那封信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那封信正是之前,阿松给送来的信。是莫禹写的,上面写明了浪人窑之中发现他西阁般若的事。同这封信一道送来的,还有那块被水泡发的般若令牌。 这下好了,北荒林里的遗迹还没完事,现在又跟浪人窑浮尸扯上了关系。他们虹阴阁这不与王权打交道,要自留一亩三分地的规矩全给坏了。芜阳烦的没处说,右手突然握拳捶在那封信上。 恰逢此时,日斜推门进来,看芜阳忽然发怒,他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芜阳也在此时倏地睁眼,直接对上日斜的视线,猛地站起身:“怎么样,有了吗。” “噢,有了。”日斜这才回神,赶紧关上门朝他走去,然后把那块般若令和手里一卷卷轴一起交给芜阳:“这块令牌泡的时间久了,编号很模糊。我查了几个疑似的编号,基本上每个人近期都来阁里做过资料的更新,应该不是那具浮尸,除了,这一个。” “这个怎么?”芜阳说着扯开卷轴系带,一边将它展开一边道:“难道这个没来做更——!!”他的话噎住了,眼睛瞬间睁大。那卷轴上的登记人姓名是,穆连。 日斜从旁看着,一语不发,似乎很理解芜阳的惊讶,毕竟这个穆连现在正和艾宁在北境。可没过多久,他脸上的惊讶却突然平息了般,转而失望的叹了口气,把卷轴合上后就随手往桌上一扔。 芜阳揉着两边太阳穴:“不是他。这事儿应该和他没关系。” “我也这么想,不过……” “不过什么,你说完。”芜阳道。 “芜阳,我说实话啊。”日斜道,“我从一开始就没弄清你是怎么想的。当初你让我去查穆连,我查出他是冒充的般若。最开始你还主张要捉他回来,按阁律杀掉,这我理解。可后来,怎么又变了?还让我亲自动手把这事儿给埋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芜阳看他半天,末了轻笑一声,别开头,笑得发苦,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怎么想的。我只是觉得,我那个小家伙很喜欢他,很想让他成为般若,或许是想自己有个伴儿吧。于是,我的决定就变了。就这么简单。” 简单?日斜心道,这可一点都不“简单”。芜阳这么护着他的那个小妹妹,早晚得把他自己搭进去。而另一边,芜阳似乎也不想继续谈论这件事,又把桌上那个卷轴抓回手里,丢给日斜,道:“这个,是内部资料,不能外借。你把它收好。” 日斜看了眼手里的卷轴,又看了眼芜阳,不紧不慢把卷轴重新卷好,问:“怎么?那个穆连没来销他的般若籍吗?” 芜阳道:“目前还没有。”他也一直以为,除了艾宁的般若籍,为艾宁入虹阴阁的穆连也会从这里脱离出去,没想到,事到如今也没见他来销籍。 “是不是忘了,或者,嫌麻烦。”日斜打趣道。 芜阳摆摆手:“那谁知道。不用管他。对了,这个编号原来的主人,你还能找得到吗?” 日斜认真想了想,然后认真摇头:“估计没办法了。像穆连这种冒名顶替的,一定是找了阁内的什么人帮忙。他们会找那些已经很久不在虹阴阁露面,或者已经另谋出路但还未来阁中销籍的人,在他们的资料上进行修改,然后再重新申请令牌。所以这个编号的原主人,恐怕已经脱离虹阴阁很久了,现在要找,委实不易。” 芜阳也没觉得多糟糕,点点头表示理解,道:“不易就算了,反正做般若的本就流动性很大,莫禹应该也知道这一点,不会对我们这边抱太大期望。这样吧,你去一趟正厅,亲自见见那个阿松,告诉他,就说我们这里,那个编号的般若已经销了籍,所以,没有找到他的资料。” “这……这样行吗?” 日斜有些不安。不为别的,主要是这种谎言很容易被戳穿。外面谁不知道他们西虹阴阁规矩严苛,而“销般若籍者,必回收般若令”也是众多规矩中的一条。若是说那编号的般若已经销了籍,那他们搜出的这块泡发的般若令又做何解? “你别这么紧张啊,这多大点事。”芜阳往他肩上一拍,狡黠道,“我相信你,一定能想出这个解决对策!”他朝窗外看了一眼,“从这里到正厅还有小点距离,你可以在这一点距离里慢慢想。” 芜阳说完又在他肩上重重一拍:“交给你了!记得讲话客气点,毕竟我们把人家晾在那儿一个多时辰。我还有事,先走了!” 日斜目瞪口呆的看着芜阳“嗖”一下蹿出去,紧跟着人就没了影。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被芜阳给卖了。 第182章 “六月” 另一边。玄明北境,天界镇。 艾宁一个人气鼓鼓的朝小广场的方向走,偶尔遇到有人从身后追上来,赶着到广场去做午饭准备。他们向她打招呼,她便换上笑容向人家点头问好,不时还寒暄两句。以至于一来二去的,就变成了全镇人都知道今天中午他们的领主要和他们一块吃饭,一个个的都在广场铆足了力气要做顿丰盛的。然而艾宁对此毫不知情,她这时候还未到广场。 走了半道,艾宁忽然听到旁边巷子里有动静,凑过去一看,当即就傻了眼。是黑球,还有刚刚在镇外时那个和他打嘴仗的小男孩,两人正用一块白布包裹一个什么不小的东西。 艾宁上前道:“哎,你们在干嘛。” 不算凶的语气,可还是把两个孩子吓得一哆嗦,黑球手一松,白布里的东西掉了出来,竟是一整条剥过皮的野猪腿。难怪他们搬得这么费劲,这猪腿可不小,再带上肉,能不重吗。 “这是怎么回事?”艾宁挑眉道。 两个孩子支支吾吾,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艾宁看这情况,佯作严肃,双手叉在胸前:“你们要是不说实话,我只好去广场问大家咯?怎么着这条猪腿的皮也不会是你们剥干净的吧。” 她说完就转身,黑球连忙扑过来抓住她胳膊,求道:“别别别!领主姐姐,你千万别去,我求你了。” 另一个孩子也凑过来,没说话,但那双眼睛眼巴巴的瞧着她,自然也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艾宁故作为难:“可你们要是不跟我说实话,我就会很担心呀,那我只能去问……” “哎别别别!你,那个……”黑球看了眼同伴,那个孩子也冲他点点头,黑球便老实交代了,“其实,其实,这猪腿是我们偷偷从大人们眼皮底下弄出来的,我们想把它带到镇外。” “带到镇外去做什么?”艾宁问。 “其实……” 黑球这才把事说了出来。原来今天上午他们跟着戎曳出去猎野猪的时候,有一个陷阱突然出了问题没完全打开,结果非但没把那野猪制住,反而让它受惊了,冲着他们这群小家伙就狂奔过去,差点伤到人。 “幸亏那个时候林子里冲出一只大黑豹,”黑球道,“它咬住那头野猪的脖子,把野猪扑倒了,我们这才没受伤的。可等我们反应过来,那只黑豹已经不见了。我们俩想着,它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总该有点表示,所以才偷了这猪腿,想放到镇外去。它应该会来吃吧。” 艾宁被他这一番描述说得心有余悸,狠狠在心里把戎曳骂了千万遍,厉声问:“这事儿怎么一开始你们不说。这多危险!” 俩小家伙低下头:“这是戎曳将军说的,他说,我们要是让你知道了这件事,你一定不会再让我们出去打猎。可我们很喜欢这种活动,我们不想它从此取消。” 这话说到最后还有些怨怼的意味,艾宁也没话说,这戎曳倒是把自己的行动路数猜的挺透。 “算了算了,这事儿我就当不知道吧。”艾宁道,“不过你们可记着,以后出去打猎一定得多小心,别太指望着那个戎曳,他不是时时都那么靠谱的,明白了?”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一个劲点头,搬起地上的猪腿就走。艾宁看他们一步一步挪的实在吃力,便叫住他们:“哎,你们别搬了。”她几步上前,“我看你们这速度,估计没等你们把猪腿送到镇外,其他人就已经找过来了。别忘了,马上就是吃饭时间了。” 这镇里的人少,大家又互相都认识,少了谁一眼就能发现。 两个孩子互看一眼,发愁道:“那,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就放这儿吧。” “嗯。”艾宁笑着一点头,“就放在这儿。”两个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艾宁又接着说,“你们不就是想把这条猪腿送给那只黑豹,向它表达谢意嘛。这个简单。让它进来吃不就行了?” “进,进来吃?!” 艾宁无视两个小家伙的惊讶,笑眯眯地往他们背上一拍:“走吧,你们跟我去找它。” 于是三人把肉往那里一搁,绕上大街,往镇外去。临出镇时还遇上了刚进来的穆连和戎曳。艾宁经过他们身侧时,装作随口道:“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穆连淡淡点头,戎曳倒嬉皮笑脸说:“好呀好呀,去吧去吧。”结果换来艾宁一个嫌弃的白眼,还有一句没好气的吐槽:“我没跟你说话!”戎曳当即备受打击。 不一会儿,艾宁就带着两个小的站在森林边缘了。 “就这里吧。”她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哨,放在唇边一吹,嘹亮的哨声随即在林中回荡起来。“行了,我们现在等着就行。”说完,她又很宝贝的把那只木哨收好。这可是穆连专门做给她的,因为她不会吹口哨,要召六月就很麻烦,所以他才给她专门做了一个哨子。 黑球问:“姐姐,你认识那只豹子吗?” 艾宁“噗嗤”一笑,心说这问题问的,可很迟了一些呀。但笑完她还是答:“认识啊。是不是一只这么高的豹子,全身毛皮黑得发亮,很好看很威风?”她边说还边用手比了个高度,两个孩子立马点头如捣蒜。 这个时候,身后的树林里远远传出窸窣的响动,果然没多久,六月就出现在三人视线之中。它本是一路小跑,但看见艾宁之后,却突然狂奔起来。 两个孩子吓得直接躲到艾宁身后,没想到它又在冲到艾宁面前时猛地刹住脚,紧跟着竟抬起两条前腿立了起来,往艾宁肩上一扑,那样子就像要给她来个熊抱。 那两个小家伙彻底被惊呆,就见艾宁笑着把在她脸上乱舔的大黑豹给推下去,然后一边摸它的头,一边直接用袖子给自己擦脸,还对他们两个小的说:“你们说的就是它吧?它可有名字的,叫做‘六月’哟。” 第183章 草席宴 “六,六月……??” 两个孩子满脸匪夷所思,心说这么威风帅气的大黑豹怎么有个这么可爱的名字,但此刻看着这只在艾宁身上撒娇乱蹭的大型猛兽,他们又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并无不妥,不仅无不妥,甚至还很绝妙,直击其隐藏属性。 “我说,你们俩。”艾宁冷不丁开口,笑道:“不是说要表达感谢吗?可以对它直接说,没关系,它听得懂。” “它听得懂?!” 小家伙们又是一惊,两双眼睛都盯紧了艾宁,看她理所当然的一点头,他们也壮着胆子往六月边上凑。 “六,六月……谢谢你之前救了我们。”黑球边说边试探着向六月伸出手,想摸摸它,可六月十分警惕的把头往后一缩,吓得黑球手也跟着一抖。 艾宁讪笑着挠挠脸:“抱歉,它不是很喜欢人家随便摸它。” 黑球手还停在半空,被艾宁这么一说,便悻悻的想收回去。可他刚要动,六月又忽然凑到他手跟前,轻轻嗅了两下,然后似乎放了心一样,慢慢把头贴在他手掌上。这让艾宁深感意外。 “哎哟!恭喜恭喜!”她鼓掌道。 黑球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问:“姐姐,它,它这是,什,什么意思啊?” “你别这么紧张啊。”艾宁调侃道:“它这意思很明确了,就是它还挺喜欢你的,所以允许你碰它了,就这样。” 就这样?黑球试着摸了摸掌下光滑的皮毛,六月果然没动。两个小家伙一下乐得合不拢嘴。艾宁道:“这可真是难得了。当初穆连想和它亲近都费了好大功夫呢。” “真的吗?”俩小的问。 艾宁点点头,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狡黠道:“所以这件事千万不要对穆连说起知道吗?他可要面子了,要是知道我把他的黑历史说出去,一定跟我没完的。所以你们帮我保密好不好?” 能得艾宁的拜托让两个孩子觉得倍儿有面子,拍拍胸脯就爽快答应,之后又对六月说话,问它愿不愿意跟着他们一起进镇,还说给它准备了吃的作谢礼。六月听懂了,于是扭头看向艾宁,像在等她批准。两个孩子也一块看向她,像在求情。 艾宁被这三重目光看得想笑,心说为什么你们都看着我,难道我看起来很像那种专制的暴君吗,还不许你们自己拿主意。 “……你们高兴就好。遂你们的意即可。” 艾宁哭笑不得,憋了半天,总算把这许可明说了出来。面前两人一兽当即欢呼雀跃,高兴得直蹦,转身就往镇里奔。艾宁看着那仨跑远的身影,无奈又纵容的笑起来:“这根本就是三个孩子嘛。不过……”她心中不自觉庆幸,“幸好他们还是孩子。” 在人间地狱里成长起来,没有变成魔鬼,已是万幸。 …… 今日天界镇这顿午餐,吃的可是热闹极了。不对,应该是吃之前就已经热闹极了。 玄明豹的突然出现着实让镇子里的人慌了一阵,不过有艾宁从旁作保,穆连的点头默许,以及戎曳被逼的没办法,只好把上午六月救命的事说了出来。众人这才放心,也对六月表示欢迎。除了黑球给备的野猪腿,大家还怕不够,又拿出了很大一块肋骨给六月作午餐。 可六月没来得及上去吃,已经被镇里那些小家伙们团团围住,看新鲜似的盯着它看,弄得六月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赶紧钻到艾宁和穆连身后,躲着不肯出来了。艾宁也没办法,只好把大家哄走,让他们先去帮大人们的忙准备午饭。 现在天界镇的条件还是比较艰苦的,这些日子一直吃的是存干粮和一些腌制的干肉,因为这种新鲜肉食很难弄到。今日难得戎曳他们猎回来了,当然要好好解一解口腹之欲,所以大家劲头都很足。 更何况,镇里的大家每天还有各自的活计要干,有负责修墙的,负责翻地的,负责挖渠引水的,还要轮流看顾果园,说起来也都是些体力活。虽然戎曳带来的青苍兵士也已经加入其中,但劳动量仍是不小。 穆连忽然问身旁的艾宁:“你怎么突然让六月进镇来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艾宁头也不转,随意答:“没什么,就是觉得机会合适,就让它进来了。怎么,”她这才看向他,在意道:“你不想它进镇?” “……不是。”穆连看向那边吃的正欢的六月,道:“其实我去山阴的时候,也带着它进了城。” 这可把艾宁惊着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不过不是因为穆连带它进城。带着玄明豹进城,穆连做得出来。真正让艾宁吃惊的是,那些山阴城门的守卫竟然会给这样的他放行,玄明豹怎么着也是大型猛兽,就这样给放进城他们也不怕出事? “你,你怎么进去的啊?”艾宁不可思议道。 穆连瞟了她一眼:“当然是走进去的。不然呢,飞进去?” “你走开!”艾宁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拍他背上,笑骂道:“我问你正经的呢,别开玩笑!” 于是穆连也笑了,道:“我没开玩笑,真就那么走进去的,那些守卫没拦我。” “真的假的啊。”艾宁道,“为什么不拦。” “为什么要拦。我是青苍将军,在玄明祭坛立了功的人,莫禹对我都客客气气的。他们凭什么拦我,就凭我带着一只不伤人的玄明豹吗?” 他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听得艾宁哑口无言。虽然这是事实,但怎么听着感觉那么……自吹自擂?不对呀,穆连不是那种喜欢自我吹捧的人啊。还是说,这个人总在不经意间,吹完了自己还不自知,就比如现在。 穆连道:“怎么光看着我不说话?” “……”艾宁瘪着嘴摇头,一脸嫌弃,“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了。” 说完,她朝广场上看去,大家已经开始在地上铺草席。看这架势,应该是打算用草席围出几个小圈,花婶就在其中忙活。这下艾宁不理穆连了,把他往那儿一撂,自己跑去给花婶他们帮忙去了。 第184章 草席宴(2) 其实自从天界镇安定以来,艾宁一直没什么机会和最开始在山洞里遇上的几位叔伯姨婶再多聊聊,甚至连归尘给他们安排在了镇子哪里住都不清楚。怎么着他们都是艾宁在这里最先认识的人,尤其是花婶,所以艾宁对她自然格外亲切。 “花婶!” 艾宁吆喝一声就一溜烟过去了。花婶看向她,也赶紧站起来同她打招呼。艾宁随意摆摆手,便不顾花婶阻拦,和她一块蹲在地上铺起草垫子,时不时还聊上两句。 艾宁道:“花婶,我好久没看见您了。脚上伤好了吗?”上次见到她时,她脚还因脱臼没好呢,走路都得拄拐。 “已经好了已经好了,青苍的伤药效果好的很。多谢姑娘惦记着。” 艾宁听了这话又是随性一摆手:“别这么客气呀,我听着生分,怪难受的。不过花婶儿,您最近都在做什么呀。我前些天在镇里转悠也没看见您,您干嘛去了?” “噢,是这样……” 花婶老怀安慰似的把这些天她的“工作”讲给艾宁听。原来这些天,就在艾宁每天想穆连想得在自己院儿里躺尸装死的时候,镇里的人都在他们各自的工作岗位上认真劳动。他们原本是奴隶,所以没有小家庭,但正因如此,那段同生共死的日子已经将他们化为一整个“大家庭”。 有力气的男人们去修砌城墙,年纪大些的负责修渠引水进城,再不然就和女人们一块在西面翻地,准备播种种子。至于那些十来岁的小孩子们,则跟着戎曳在临时校场里学习防身与自卫之术。而像花婶这样,受了伤行动不便,或者没力气的人,则待在后方生火煮饭洗衣,保证其他人的日常生活。 “说起来,姑娘你好像还一次都没跟我们一块儿吃过饭呢。是不是这镇里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你忙不过来了呀?如果忙不过来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别的不会做,起码能给你三餐送饭,洗洗衣服什么的。” 这话说的无比真诚,听得艾宁一阵心虚,脸上泛红也全是给她自己臊的。她这几天确确实实没怎么好好吃饭,几乎整天都在躺尸,饿得不行了就起来给自己煮碗面,衣服也是院井里打水随便搓一搓就搭着晾了。但她这不是忙,纯粹是懒。 “啊哈哈,这个这个……”艾宁讪笑着摸摸后脑勺,“这个就不必了,我忙虽忙,但这些生活小事还是可以自己打理妥当的,您不用替我多费神,哈哈哈……” 她越说越没底气,赶紧埋下头装作认真铺草席的样子。偏偏花婶会错了意,还当她是不好意思,一个劲对她说别客气,不用跟他们见外。艾宁一面“嗯嗯啊啊”的点头敷衍,一面在心里惭愧的想撞墙。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在她旁边蹲下。熟悉的声音从旁响起,道:“有劳花婶为她费心,不过今后,我会好好看着她,不再让她在生活上敷衍了事,您大可放心。” 穆连说着顺势从艾宁手里接过草席卷,认真铺好。花婶也止了先前的话,笑道:“有穆将军在,当然就没我们什么事了。不过,如果有需要,我们还是很愿意出一份力的。” 穆连道:“好意心领,但……” 他那“不必”二字还未说出口,艾宁已经眼疾手快给他把嘴一捂,转而对花婶笑道:“花婶放心,要是我们有什么事,一定向你们说的!绝对不见外,放心吧!是不是穆连!” 穆连被她捂着嘴,瞟了她一眼,见她瞪着自己,只好认真向花婶点头。花婶也不是个容易多心的,见他们这样也就笑笑,继续手里的事情。没多久,三人已经把花婶负责的这一圈给铺好了。 “这样就行了。”花婶站起来拍拍手,“一会儿在圈中间这个地方架上火堆,上头吊一锅汤煮着,其他菜就直接围放在这周围。” 艾宁和穆连也跟着站起来。艾宁朝四周扫了一圈,空旷的广场上,这样的草席圈子总共围了有十几二十来个,要一次性坐下这里将近二百来个镇民和三百个青苍兵士还是有些勉强,但要是分两批用餐就很绰绰有余了,估计他们也是这么打算的。 艾宁正想着,一个青涩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莫名耳熟。 “阿娘,柴我都拿来了。这些够不够?” 艾宁一回头就看见那个黑黢黢的小年轻,惊道:“黑球?!” “噢,领主姐姐。哎,穆将军也在呀。” 他正笑着打招呼,然而话音未落,后脑勺上就挨了狠狠一巴掌。他“嗷”一嗓子叫起来,立马丢了手里的柴火口袋,抱着脑袋嚷嚷道:“阿娘你干嘛打我!” “你说我干嘛打你!”花婶道:“臭小子,你怎么叫人的,怎么这么没规矩。我没教过你该怎么向领主打招呼吗?” 花婶作势又要打他,他连忙躲到艾宁身后。艾宁也赶紧上前打圆场,笑道:“花婶别生气,别生气,是我跟他说,不用那么拘谨的称呼我,叫姐姐也可以。你可别怪他了。” 黑球躲在艾宁身后不肯出来,艾宁抬手护着他,花婶也没办法,最后只能无奈一叹气,对艾宁道:“姑娘啊,你这样会把这群猢狲惯得没规矩的。” 对此种说法,艾宁一边陪着笑脸打哈哈,一边赶紧把黑球拉到前面,正色道:“快点黑球,快跟你阿娘道歉。你刚才顶撞了长辈,快道歉。” 黑球年纪小小,倒很知道捡台阶下,赶紧老老实实给花婶鞠躬,道:“阿娘我错了。”花婶这下也没脾气了,只得喝道:“柴不够,再去拿半袋!” 小家伙连连答“是”,可刚转身,就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艾宁说:“姑娘之前不是还问我,我娘是谁吗?就是她呀。你要是有事要和我娘说,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他说完就跑,转眼就没了影儿。剩下一个愣在原地的艾宁,还有她边上略微尴尬的穆连。要说的事啊……他们俩互看一眼,心照不宣。这事儿要是同花婶谈,那还是算了吧,总不能就这么没头没尾的和她说,“不要什么事都对小孩子讲”吧。 花婶闻言还专门问了艾宁,搞的艾宁想都不想就拼命摆手,猛说“没事”。花婶很是不解,怕是她家孩子犯了什么事,追问个不停,问得艾宁几乎崩溃。倒是穆连一言不发,淡定的从边上那个布口袋里拿出干柴,蹲在圈中央慢慢堆码起来。 第185章 草席宴(3) “哎穆连穆连!是不是一个人堆柴很难,我来帮你我来帮你!” 艾宁这头叫花婶逼问的实在是没招了,赶紧叫着往穆连跟前一蹲,从他手里抢过两块柴火,然后不动声色的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穆连心领神会,淡淡咳了一声,道:“花婶,这口袋里的柴不太够了,你能去看看柴拿来了没有吗?” 穆连对除了艾宁以外的人讲话一贯是满脸严肃,现在也不例外。花婶叫他说的不敢耽误,连连点头就往附近那间用作柴房的屋子走去。 看她一走,艾宁立马狠狠拿手里那根木头在穆连身上砸了一下,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关键时刻留我一人在那儿应付,你躲得倒快!” 穆连淡定道:“这类事情,我站在你边上也帮不上忙。她问你,你还能编些借口搪塞。可我要是在你边上,她转而来问我,我怎么办?” “那你也编一个不就得了!”艾宁不依不饶,“你又不是不会说谎。” 穆连道:“这种谎,我真的不会说。” 艾宁不服:“那你说,你会说什么谎。” 穆连道:“和你有关的我就会说。” 艾宁:“……” 这叫什么回答呀。这不是等于变相在说自己是害他说谎的原罪人物吗! 艾宁气不打一处来,连呼了好几口气,总算冷静了点,拿着木柴在地上戳,转话题道:“戎曳呢,他人上哪儿去了。怎么一直没看见他。” “前辈先回去了,因为要给清渊陛下写信,把这里的情况汇报一下。” 他从艾宁手里把柴拿走,然后认真码在面前的柴堆上,脸部红心不跳的说谎话。戎曳确实是回去写信了,不过信里写的不是这里的真实情况,而是把这里说的糟糕透顶,所以艾宁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到青苍去,让清渊多等等。这样就能让她有时间去尚川。 “那他不来吃饭了?中午在广场大家一起吃还是他最先提议的啊。这人也真是的……” 艾宁被他那话带的又开始吐槽戎曳去了,丝毫没对他的话产生怀疑。穆连不自觉把视线偏到另一边,心想我还真是一和她扯上关系谎话就说的无比顺溜,这样真的好吗…… “没关系,”穆连在她的滔滔不绝中插话道,“前辈会在开饭前过来的,他说过了,还要我帮他占个位置。” 艾宁一哼:“他倒是会捡现成。” 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就看花婶一人提着个黑一块白一块的布袋子朝他们走过来。艾宁问:“花婶怎么就你一人?那小黑球呢?” 花婶狠叹口气,把口袋往边上一搁,也和艾宁他们坐到一处,无奈道:“柴房没看到他,肯定半道又跑哪儿玩去了。我家那个小子皮得很。” 艾宁笑笑:“孩子嘛,皮点好。每天开开心心的笑,到处玩,总比一天到晚苦大仇深要好嘛。” 可不是嘛,这话说的对极呀。花婶欣慰的笑起来,眼眶微微泛红,忆道:“姑娘将军,你们有所不知啊。阿平,噢,就是黑球,那个孩子,命很坎坷的。他的亲娘不是我。而他,也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的。” 艾宁与穆连静静听着花婶的讲述,原来,黑球那孩子的生母与花婶同为奴隶,且在圈养所中有一些交情。在那种地方那种境况下,本是不该有孩子诞生的,黑球的诞生也只是源于罪恶。是她的生母被月族兵士染指,才有了他。而他的生母也在生下他没多久之后,死于一次狩猎。 “他亲娘死了以后,一直都是我带着他。这孩子平日也挺好挺乖的,不惹麻烦,所以他身上虽然有一半月族人的血,可大家也没那么排斥他。” 艾宁默不作声,心中却是迅速梳理了个大概。黑球,也就是阿平,是月族与人类的混血,所以他肤色比其他孩子黑不少,其他倒与人类无异。这件事应该在年长一辈的人之间不是秘密,但那些与他同龄的孩子可能并不知情,不然月族奴役他们多年,他们应该很难控制住对月族怨恨,更不会去和一个身上流着月族血液的人做朋友。 但相对的,孩子们不知道,长辈们却都知道。尽管花婶说“大家也没那么排斥他”,但排斥一定是存在的,而且那个孩子也一定感觉到了。所以当初被迫修筑城墙时,他才会和花婶大吵,甚至说他们这些老家伙拖后腿。那是他发泄不满的机会,可这只会让长辈们更讨厌他。 看来,这孩子的心底深处,还是有恨的。 艾宁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出口:“这孩子,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脸上也少见的严肃。 花婶摇摇头:“他不知道。我们,谁都没对他说过。” 这就更好解释了。那孩子不知道自己被冷眼对待的原因,莫名其妙被无声排斥,日积月累,或许已经让他对这里的大人失去了耐心。而他为了这个养育他长大的母亲,一再隐忍不言,每天做出一副笑模样。不可否认他的笑容一定有出自真心的时候,可心底那些愤懑憋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艾宁吐了口气,坐直身子,然后满面愁容的看向穆连。恰好穆连也正看向她,微微一摇头。对于这件事情,他们无能为力。于是艾宁也不做声了。 看来,只能在日后的生活中,想办法慢慢把他心里的恨给排遣掉了。 正是三人无言时,广场周围几座房子里传出喜悦叫嚷,有人站在门口冲广场上大喊:“饭做好了,快来点人过来帮忙端啊!” 艾宁本是想过去帮忙的,但她刚一动就被花婶按下,说她要是进去帮忙了,那后厨那边铁定得炸开锅。毕竟她这个领主做得还是甚得人心的,大家都很喜欢她。艾宁觉得这说的太夸张,就要再动,却又被穆连从后按住肩膀,道:“就坐在这儿吧,别去了,给人家添乱。” “我呸!什么叫添乱啊!” 艾宁当即炸毛,和穆连斗起嘴来。花婶趁机开溜,和大家一起赶紧准备饭菜。等艾宁那边闹腾的差不多了,这边菜也都上齐了。 第186章 草席宴(4) 很快,广场铺着的十几二十个草席圈子上都已经坐满了人。因为艾宁死活不肯开口,所以只好由归尘替她说了两句,大伙便开餐了,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艾宁,穆连,归尘,花婶,以及之前在山洞中遇上的几位长辈,还有其他一些镇民坐在一圈,大家就光听见艾宁叫唤了。 “狡猾,真是狡猾!” 艾宁边嚷嚷边夹起一块排骨,狠狠一口咬下去,然后斜眼瞪着旁边的穆连,嚼的那叫一个忿忿不平,就像每一口都咬在旁边那个人身上一样。然而穆连丝毫不为所动,还淡定的端起碗喝了口汤。这画面看着实在有趣,在座众人一顿哄笑。 其实让艾宁心里如此不平衡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刚刚,众人落座,动筷子之前,花婶极快地向穆连微微一点头。艾宁敏锐的捕捉到这一动作,再看穆连也稍稍向花婶还了个礼,她瞬间秒懂。原来刚才穆连是故意引得自己跟他斗嘴,相当于变相帮了花婶。 要说这事儿真不大,以至于事后大家听来都是笑笑了事,可艾宁就是心里不服气,自己又被穆连轻易戏弄了,气得哼哧哼哧的。 归尘也是笑完了才道:“行了行了啊,这多大点事,也至于你这么气鼓鼓的。穆连这做法也是为了节约时间嘛,不然阿花跟你在那推推让让的得耗多久啊。” “哎叔叔,你这边站的不对吧。”艾宁说着朝穆连一指,“为什么他一回来你就站他那边去了?你不是该站我这边的吗!你是我叔叔吧。” 归尘少见的厚着脸皮道:“我是你叔叔啊,可他也是叫我叔叔的。是吧穆连?” 穆连头都不转一下,就点了点,淡淡念道:“嗯,归尘叔叔。” 艾宁被噎的说不出话。众人见了又是一通哄笑。眼看着一帮长辈一个个的都拿自己寻开心,艾宁也不在这给他们逗了,几口扒光了碗里的饭,然后叫上隔壁圈的那一众小家伙,再带上六月,一群人溜溜达达就去镇外果园玩儿了。 在她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之前,穆连的眼睛一刻也没从她身上移开过,但他也没想追上去。他下午还有自己的打算,恐怕很难陪她,让她自己找点事出去玩也挺好。反正六月跟着也不会有危险。 于是在艾宁离开宴席之后没多久,穆连也放下碗筷,礼貌告辞了。归尘问他是不是要去找艾宁,他腼腆的笑了一下,没做正面回答,那些叔伯姨婶自然就当他是默认了,笑着冲他摆摆手,嘴里还念着“去吧去吧”。 就这样,艾宁和穆连都离了镇子,最后轮到戎曳送出信,来广场吃饭的时候,找了一圈都没看着人,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俩小的和底下一帮小小的全都出去了。戎曳那叫一个失落,只有窝回他那一群青苍兄弟里,又同他们喝酒吹牛去了。 …… 傍晚,穆连回到天界镇外时先顺便感知了一番。艾宁脖子上那颗黑曜石吊坠的绳子是他用他的羽翼编成的,无论她在哪,只要她带着那个吊坠,他就能感觉到。就和他们初识的时候,他送给她的那串手绳一样。 然而一番感知下来,艾宁似乎并不在镇子里,这个方位,似乎仍在果园那个方向。穆连看了眼天空,略感无奈。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玩…… 他叹了口气,大步往那个方向走,很快便到了那座果园。刚入外围,就听见里头嘻嘻哈哈笑闹的声音。穆连加快脚步,循声而至,却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河边。 艾宁正挽着裤腿,带着几个小家伙在河里摸鱼。一转头,看见穆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岸边上,先是一阵惊喜,但紧接着就想起中午的时候他“伙同”归尘戏弄自己,立马脸一撇,装作没看见他。 穆连也不气,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倒是其他跟着一块儿的孩子们看见穆连了,赶紧向他打招呼。穆连一一点头回应,然后继续一言不发,看着艾宁,引得那些小家伙干脆就地讨论起来。 有人问:“姐姐,为什么将军一直盯着你?” 有人答:“你问的什么蠢问题,将军当然是喜欢姐姐才看她的。” 有人再问:“可他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有人再答:“嗯……是不好意思吧,因为我们在。”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艾宁觉得自己脸红的快要充血了。就在这个时候,黑球大声一嚷嚷:“走走走,我们先去林子里捡枝去,把树枝捡回来了直接烤。领主姐姐,鱼就交给你和穆将军了啊!” 真是一呼百应,黑球话音未落,小家伙们集体跑没了影。艾宁已经叫他们给羞的全身都快着火了,恨不得整个人直接趴进河里。 穆连朝她走近两步,道:“还不从里面出来?” 艾宁噘着嘴横了他一眼,极不情愿的晃到岸上,风一吹,腿上湿漉漉的竟还有些冷,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冷?”他说着就要把外衣脱下,艾宁连忙制止,道:“不冷不冷,我去把鞋子袜子穿好就不冷了。”她说完就往放鞋袜的地方去,但脚下石头硌得疼的厉害,所以她非但跑不快,走都还走得一瘸一拐的。穆连见状两步赶上去,从后把她拦腰一抱,直接抱到地方放好。 他用袖子给艾宁擦干腿上和脚上的水珠,又替她把裤管放下来,艾宁猜到他是要给自己穿袜穿鞋,羞的去推他:“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穆连却不做声,把她的手推开,仍是固执的要替她穿戴整齐。 艾宁看着他专心的动作,心里暖暖的,什么小情绪都忘了,柔声问:“你怎么会来?”她已经不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了,她知道这和她戴的吊坠有关,但具体什么关系,她现在也懒得深究。 穆连单膝跪在她跟前,替她穿好右边的靴子,抬头道:“时间晚了,不见你回去,所以我来找你。” 艾宁愣了片刻,忽然笑起来。这是第三次,他说这句话。不管自己在哪里他都找得到,如果找不到,他就一直找。正如最开始他在苍露宫说的,找到她之前,他的生活就是找她,一直找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可当初,明明是自己的错,弄没了他送的手绳,才害他一直寻找。 她还记得,当时在魔族大牢,有个人抱着意识模糊的自己,轻轻地在耳边念着:“没事了,我找到你了。你安全了……” 不知为什么,艾宁有些想哭。她一头扎进穆连怀里,动作突然,险些把他扑得坐到地上,连忙反手抱紧她。 “……”艾宁沉声道:“谢谢你,找到了我。” 就算你只是执行青苍王的命令也没关系,谢谢你没放弃没懈怠,谢谢你找到了我,谢谢你,一直护着我…… 第187章 野炊 穆连察觉她情绪有异,但他实在想不出异从何来,也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向自己道谢,只能用力抱紧她,轻轻给她顺背。等她平静了些,才问:“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艾宁在他怀里摇摇头,然后仰起脑袋:“没什么。忽然想到,就说了。” 穆连看着她,嘴角渐渐弯起,屈指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温柔道:“小傻瓜,别想那么多,嗯?” 他这笑比什么都有用,艾宁立马把刚刚那些小伤感抛诸脑后,笑嘻嘻地一个劲儿冲他点头。 穆连摸摸她脸,又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才揽着她站起来,把此前一直别在腰间的东西给她:“看看这个,可还合你心意?” 这是他花了一个下午专门为她的霜降做的剑鞘,从取材到炼铸成型都是他亲手操办。似乎是为了应衬蓝身银刃的霜降剑身,这只剑鞘也做成了蓝色,上面覆着银色的水波纹,感觉柔和的同时又带着一丝坚韧。 艾宁将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不沉但很有质感,再加上这么漂亮的花纹,绝对是花了大心思大力气做出来的。穆连也没再问她是否喜欢,看她眼睛发亮,唇边也溢出笑容,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没有回答的必要了。 艾宁赶紧溜到旁边一棵树下,拿起她倚在那儿的霜降,利落收进这只刚到手的剑鞘之中。长剑入鞘,发出“铮”一声响,如此锋利的鸣音,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一把顿剑发出的。而剑鞘二者更是吻合之至,艾宁忍不住心中惊叹,这鞘可是穆连在没有剑的情况下做出来的,他的目测竟然这么好。 这么一想,艾宁下意识记起之前,他们到西虹阴阁酒肆打听消息时,因为她的外套“脏”了,所以穆连第二天一早就出去给她又买了一件,那件新外套似乎也很合身。 “真是厉害了呀……” 艾宁偷笑起来,小声嘀咕,身后的人立刻出声:“什么厉害?”艾宁转身,俏皮道:“说你呀,你厉害。”她拿起霜降冲他晃晃,“没有剑比着都能配出这么合适的鞘,这还不厉害吗?简直太厉害了!” “……这没什么。”穆连叫她的夸张说法弄的脸上泛红,看向一边。艾宁当即哈哈大笑,心说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随便一夸就脸红。 她这么一笑,穆连脸上更红了,道:“你别,别笑了。” 竟然还口吃起来了!艾宁笑的更厉害,但看他一脸羞赧又觉得他可怜,赶紧笑了几声就捂上嘴,然后摆摆手:“好好好,我不笑了不笑了。抱歉抱歉。”她说着走到他跟前,托起手中长剑,“不过穆连,这个剑鞘的手感,不像是用铁冶出来的,你用什么做的?” 穆连略作停顿,道:“……耀蓝矿。” 耀蓝矿?艾宁脑袋里忽然冒出一种湛蓝色矿石的影像以及少许与之相关的常识,“量少,极硬,难熔炼,几乎无法被使用”。看来是这皮囊由自己接手之前,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过这种耀蓝矿。 艾宁疑道:“可这种矿,不是应该异常坚硬,极难熔炼吗?而且听说分布也很少。” 穆连点点头:“分布是不太多,不过我运气还不错,从这里往西走有一条耀蓝矿矿脉,因为长期无人采集使用,所以矿物富裕,用来造一只剑鞘足够了。” “那你怎么炼它的。”艾宁忽然觉得不妙,某种极不好的预感呼之欲出。果然,穆连头转向一边,心虚道:“用我的火炼的。” 还真是!艾宁给他气得差点骂脏话,好不容易忍下来,嚷道:“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不是说好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的吗,怎么又食言了!你这,这……” “你先别急呀,先听我说。”穆连趁她这一下结巴赶紧抢话,不然她又要说个不停。这个小家伙好像在数落他这件事上特别有天赋。 “炼一个剑鞘不用多少力量,所以我没伤着自己,身上更没有反噬痕。”他道,“用我们的力量焠出来的剑与一般铁剑不同,它更具破坏力,如果不是硬度绝佳的矿物制出的鞘,根本是封不住它的。” “那你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担心的啊!” “知道啊。”他低声道,视线飘向一旁,“所以一开始才没想告诉你……” “你——!!” 艾宁看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霜降。明明是一把顿的连木头都斩不断的剑,明明当时他还劝自己弃了它,可就因为自己执意要把它留着宝贝着,说就喜欢这把“废铁”,他便也一块认真对待它,现在还不惜费那么大的功夫做出一把与之相称的鞘。 如此心思,自己怎么还能对他发火?自己又凭什么对他发火呢? 这么一想,艾宁什么火气都没了,只有愧疚和心疼。她紧紧抱住穆连:“对不起,我又冲你乱发脾气了。我知道你是想我开心的,我也确实很开心,就是……” “嘘……”穆连抱着她的手也收紧了些,沉声道:“不用多说,我都知道。” 就如我想让你开心一样,你也不想我受伤。 …… 之后大约过了一刻钟时间,天已完全暗了。孩子们捡好树枝回来作柴时,岸边的石滩上已经燃起篝火。艾宁和穆连坐在火堆边,正在处理手边上堆成小山的肥鱼。六月也已经吃饱回来了,卧在一侧打盹。 小家伙们瞬间来了精神,把手里树枝往火边一撂就围在艾宁和穆连边上,一个个盯着他们手里的鱼,口水都恨不得滴到地上。 有人问:“姐姐,你们哪儿来的柴?” 艾宁淡定道:“你们将军附近捡来的。还不是因为你们动作太慢。” 一众孩子不疑有他,完全没注意到艾宁他们手里的木柴断口平滑整齐,一看就是被利刃斩断的。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全转到那些鱼上去了。 于是,又有人问:“领主姐姐,这些鱼都是你抓来的吗?” 艾宁笑道:“是啊,不然呢?” “可你之前明明水平那么差,一条鱼都没抓到。” “这个……” 其实那些鱼都是穆连用剑叉上来的,所以快得很。快到他弄够了鱼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砍柴。 艾宁被那些小家伙齐刷刷的盯着看,心里虚的厉害,说实话吧有点丢脸,想继续嘴硬又没底气,正两难着,身旁忽然想起一个声音:“都是你们领主姐姐抓来的。” 一扭头,穆连正看着她笑,笃定道:“你们领主姐姐很厉害,抓几条小鱼,不在话下。” 他的语气一贯让人听了就信,大人都如此,何况是孩子。一瞬间,那些小家伙像围明星似的挤在艾宁边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多半是夸她厉害,夸得她无地自容,赶紧道:“快,你们快去帮穆将军的忙,早点把鱼串好,我们早点开饭。快去快去,将军烤的鱼可好吃了。” 于是大家又“呼啦”一下围到穆连那边,一边学他怎么串鱼一边问他是不是真的很好吃。穆连笑道:“你们姐姐说好吃,那就是好吃。”接着又有人问他是怎么学会烤鱼的,他仍笑着,不过这次却看向艾宁,道:“你们姐姐教的。” 这下子,艾宁在这些小家伙眼中,彻底成了一个“万能”的领主姐姐了。 第188章 野炊(2) 晚餐有那么多双手帮忙,很快就弄好了。大家围着火堆坐着,说完今天下午的趣事又缠着穆连讲故事,可穆连哪里是个会讲故事的,于是在艾宁的建议下,故事就变成了往事。 她至今都对当初在苍露宫听人提起的“他以一人之力敌过军中十名上将”的战绩由来念念不忘,所以便提出让穆连讲这个。 其实那件事听起来非常普通,就是他初入军营时被人找茬,而他凭本事以弱胜强了而已。不过亏了那次机会,他一下子被清渊相中,成了日后青苍王手下的得力干将。 虽然整件事情的因果关系十分简单,但对于周围这一圈小年轻来说,正是热血奋进的年纪,他们爱听得不得了,听到精彩处还会拍手叫好。艾宁自然也跟着他们一块,但她更多是想起起哄罢了。 直到故事讲完,大家猜意犹未尽的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家走。艾宁趁那些孩子不注意,手朝河的方向随意一捞,便像一只隐形的水桶从其中提起一桶水,然后直接浇在篝火之上,火光立马变青烟。 “不错,”穆连从旁点评,“你已经用的很顺手了。” 艾宁冲他调皮眨眼:“还行吧。” 这边善后完,二人也跟上队,隔着些距离走在最后。六月也同他们走了一段,可它说到底不是家养宠物,还是不习惯老住在镇里,所以半道上就咬着扯了扯艾宁的袖子,算是告辞,往林中去了。 “不跟那些孩子说一声吗?”穆连边走边问,他指的是六月。 艾宁笑道:“不用,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也不是生离死别,都住在这里,互相都认识,想见随时都能见的。” 穆连默认。艾宁顿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把他胳膊一抱,又撒娇道:“今天真是辛苦穆连哥哥了,又是帮我焠剑又是为我制剑鞘又是劈柴捕鱼烤鱼的,还为了维护我说谎。我感到很惭愧……” 她一手捂着心,低下头,那样子看着确实是,惭愧的过了头,一看就是在闹的。穆连不以为意,淡淡道:“没关系,一个小谎而已,无伤大雅。” “就一个?”艾宁问,“不是两个吗?一个是说我抓的鱼,一个是说你的烤鱼技术是我教的。这是两个呀。” 她说着还扳起手指数,看得穆连轻笑出声,道:“前一个是谎话,后一个不是。我确实是你教出来的。” 艾宁听得一头雾水,自己明明是个除了会煮素面其余均是一窍不通的人啊。 “我几时教过你呀?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忘了。” 穆连笑笑,不再说话。他现在还不能告诉她,当初自己与六岁的她相遇时,她也给自己烤过鱼吃,只是她的手艺当真不是那回事儿,从里到外全都焦黑了。之后他问过她,这鱼该如何烤才会好吃,她也答得头头是道。她还说她最爱吃烤鱼,做法都知道可就是发挥极差,也是很无奈。 后来,穆连把她弄丢了,整天在外到处找,风餐露宿时就在水边落脚,打上两条鱼,按照她教的方法烤了吃,日子久了也就做得好了。 艾宁看他光笑不说话,顿觉自己被耍了,嘴噘得老高,死缠着他胳膊:“说嘛说嘛说嘛说嘛……” 没完没了。 …… 同日,太阳落山前,尚川百草谷外。水木骑着马,马背上驮着两袋子谷主兰芝紧急采办的药草,一刻不停地往谷里奔。 “师父到底为什么突然让我去通天林医馆取药,量还如此之大。这在以前从未有过。难道是因为今日谷中来的那个人?” 水木现在是一堆问题憋在心里无处可问,正烦躁着呢。不过他在通天林里听到些传闻,说艾宁在玄明事变中立下大功,已被封为北境领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水木替他这个救命恩人高兴,心情也愉快不少。他一夹马肚子,加快速度,也懒得想他那个谷主师父为什么奇怪了。 下午时候,百草谷中来了一位衣衫褴褛的“客人”。他外面罩着一件破烂的宽大黑斗篷,脸都遮去了一半,根本分不清他是哪儿的人,只是谷外毒障对他无用,所以由此知道他不是人类。但也仅此而已。 百草谷的谷口不到特殊时期,常年无人看守。兰芝也是个奇医,除了人类,其他人一概收治,因此那个奇怪的男人一直走到了中园才因为衣着和不肯露脸两个问题被谷中巡守拿下。可他那是仍不肯报上姓名,只从怀中很宝贝的摸出一只木簪,请巡守交给谷主兰芝。 然而,待一名巡守将东西交给兰芝之后,兰芝竟亲自寻了过来,命人将男子带至偏院医治。对此情况谷中众说纷纭,但兰芝始终没给出任何解释。 此为前情。 入谷之后,水木更是马不停蹄,直奔药园。他拿回来的这些草药要如何炮制,再如何煎煮,兰芝早有示下,还交代他这些药要尽快制好,一刻都耽误不得。水木也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忙碌,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把药单上写的汤剂和膏剂全都制好,拿去偏院了。 走到房外,他刚要敲门进去,却听里面传出师父兰芝的声音。他本不想偷听,可也不知怎的,就立在门外听上了。 “你呀,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是兰芝的声音。有些无奈,有些心疼,还有些埋怨,听那口气,就像一个长辈在对一个孩子说话。但偏偏答她话的,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听上去还与她年纪相近。 男人道:“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弄成这样的。一不留神,出了点意外,嘿嘿……”他最后竟还讪讪笑起来,就真的像个在认错的小孩。 兰芝道:“你还笑,身上都给烧成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呀。” 男人没说话,但听起来还是在笑。兰芝又问:“你这么些年,都去哪里了?当初留下封信就走,连招呼都没打一个。成心气我是不是。” 兰芝话虽这样说,但语气终归是温柔的。男人的声音也软下来,道:“我说过,我要替姐姐实现愿望。所以我去为此努力了。虽然和我最开始计划的不一样,但是姐姐你相信我,你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了。我保证。” 第189章 晚归 姐姐?那个男人称兰芝为姐姐?水木不自觉把耳朵往门上贴,想听的更清楚些。 屋内兰芝继续道:“别说什么‘愿望’了,那不过是我曾经的妄想,我早就放下了。” 她淡淡笑着,落在那个男人眼中的是无可奈何的落寞神情。她还是老样子,一边说着“放下”一边放不下。男人正要说什么,兰芝却接着道:“阿齐,你这次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留下来吧。” 男人笑了,道:“多谢姐姐好意,可我不能久留。还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在等着我。等伤势好些,我便要离开了。” 兰芝眸光一暗,但也未做强留,只明白的点点头:“那好吧,以后有空,记得多回来。” 男人坚定道:“我一定会回来的,姐姐放心。” 里面的声音渐渐淡了,或许是对话终了,水木瞅准时机,装作刚刚来到的样子,轻轻敲响房门。兰芝的声音随即响起:“进来。” 水木两手端着托盘,用脚顶开房门,一股苦药味扑面而来。他已跟着兰芝学了多年医术,光闻气味也大致能分出是些什么药,止血的药,祛毒的药,防感染溃烂的药,还有,烧伤药?这么说起来,自己手里端着这些汤药膏药似乎也掺进了烧伤恢复药的成分。 “师父。”他微微欠身,向站在屏风旁的兰芝行礼。 兰芝问:“都做好了吗?” 水木点头:“都做好了。都在这儿。” “很好,你跟我过来。” 说完,她转身步入屏风之后,水木也赶紧跟上。屏风后面就是靠窗的床榻,那个男人就坐在榻上,与初见时不同的是,他现在身上缠满了绷带,连左边半张脸也不能幸免,而在那些白色的绷带上,还隐隐能看到一圈圈沁出来的淡红色痕迹。 果然是烧伤之后的伤情痕迹。水木暗暗想。 “水木。” 兰芝突然叫他,他连忙把视线从男人的身上移开,面向兰芝:“师父请吩咐。” 兰芝淡淡道:“他身上的绷带,每日早晚都需要换一次,用的药就按你今日做的上即可。这几日你就负责照看他的伤,药园那边的事暂且先放一放,我会让人去帮你打理。” 管理谷中药园是水木一直以来的生活日常,那是兰芝交给他的任务,可现在既然任务变了,他自然也不可拒绝。 “是,师父。”水木当即应下。兰芝让男人换完药后好好休息就出去了。 房门打开又合上,水木才把手中托盘放下,拿起一旁放着的新绷带,准备晚上这次的换药。这时候,身侧的男人说话了。 “你叫水木?”男人的声音很客气,“你是她的徒弟?” “是的。”水木手上动作不停,只匆匆朝那个男人瞥了一眼。然而就是这一瞥,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男人身后的窗外,残阳把天空映的通红,光线暗淡,衬的男人眼眶子里那一对双瞳越发骇人。 “哐当”一声,手中的剪刀掉在地上,水木连忙俯身去捡,也趁机呼了两口气平静心态,再站起时已与之前无异。 “实在不好意思,是在下失仪了。” 水木又继续收拾起一会儿要用的东西,没看到榻上那个男人正紧盯着他,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过了一会儿,男人忽然开口道:“水木,你很像我的一个混血朋友。” 水木扭头看他:“是阁下的月族朋友吗?”因为他是月族,他的混血朋友应该也是月族吧。 男人淡淡点头:“是的,他是月族与人类的混血。” 水木礼貌笑道:“在下是兽族人,怎么会和月族还有人类相像。阁下说笑了。” “不,小伙子,”男人笑道,“我说的,不是外貌上的相似,而是神情。” “神情?” 男人点头:“没错,神情。你和他,你们的眼神很像。乍一看柔弱温顺,但其中又透着一股锋芒。它代表着你一旦狠起来,会比谁都狠。” 水木只当他在开玩笑,又开始忙着给纱布块上糊药,随意接话道:“这么说,阁下那位朋友,该是个狠人了?” 男人没有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现在还不是。”他声音阴沉,引得水木抬头,就看他偏头望着窗外红黑色的天空,诡异笑着:“但总有一天,他会是的。” …… 第二天,艾宁又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她从榻上迷迷糊糊的坐起来,然后迷迷糊糊的伸个懒腰,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最后,傻乎乎的笑了。 昨天他们在镇外集体玩得过了头,又是爬树摘果子又是野炊烤鱼讲故事的,回到镇里时已经很晚了。而且正赶上归尘带着从戎曳那里借过来的一小队兵士要出镇去找他们。 两边在镇门口遇上,归尘气得脸色发青,劈头盖脸就对眼前一群小辈一顿臭骂,什么地位尊卑全都甩了,直接“大长辈”上身,训得艾宁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一句嘴也不敢顶。 穆连一直站在挨训的人群之外。他不是和艾宁他们一道走的,所以归尘只当他们是在镇外遇上,然后一块进来,就压根没往他们之前也待在一起这个方向上想。 看这样子,训话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了,艾宁赶紧咳了两下,等穆连注意过来,立马跟他使了个眼色,叫他先遣走边上那一小队青苍兵士,不然她在这里站着被训实在太丢脸了。 穆连当即领会,面无表情的对那些兵士道:“既无需出镇搜寻,诸位便散了,回去休息吧。” 齐刷刷一声“是”之后,那些白衣者便迅速离开,这里就剩艾宁归尘穆连以及那一帮小年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天,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过一会儿月亮都要升到最高了,你们玩儿什么能玩儿到这么晚,白天出去猎野猪还没累个半死吗,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大人多担心,你们说说……” 归尘喋喋不休,艾宁头晕脑胀,朝身后一瞥,那些小家伙们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全躲自己身后了。这可真是…… 第190章 晚归(2) 合着现在就我一人顶着被长辈训话呢,呵,呵,呵,呵。 艾宁仰着脖子望着天,瞬间想哭。归尘冷不丁提声大吼:“艾宁!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问你呢,玩到这么晚怎么也不叫人提前回来打招呼。” “啊?这……” 艾宁一愣,她确实忘了,可眼下归尘正在气头上,自己要是老实说“忘了”,他的说教时间肯定得往后延长一倍。这可不好,很不好!艾宁立马转过身,冲着身后一群小家伙一通挤眉弄眼,然后厉声道:“黑球,怎么回事!我下午不是叫你回来说一声的吗!” 说完,她还意有所指的朝身后斜了一下眼睛。黑球秒懂,立马抬手一指旁边的人:“我让阿阳去了!”他说完还踩了人家一脚。那孩子接着往边上一指:“我让他去了!”…… 这个本不存在的“传话人”就这么在人群里指来指去,最后几乎把所有人都轮了一遍,听得人头大,也懒得追究到底是谁了,反正结果就摆在那儿,没人回来传话。 “行了行了!”归尘嚷道:“你们当我老糊涂了不成,在这里跟我转什么圈圈。我就只认结果!” 这气场,简直强大,别说那群小家伙了,连把他们护在身后的艾宁都恨不得跟着退了三步,边笑边嘴角抽搐。这个时候,穆连似乎已经看够了热闹,稳步走到归尘和艾宁之间,面朝归尘。艾宁瞬间像得了救星一样,连忙躲到他身后,揪住他后背的衣服。 “归尘叔叔。”穆连揖手,礼貌道,“现在时候已不早,不如先让大家回去休息。我们继续站在这里也解决不了事情。至于责罚,不如明日再定。如何?” 穆连出面求情,归尘默了,似在思考。以艾宁为首的一众人等纷纷露出脑袋拼命点头,归尘见状,总算是狠狠叹了一声,松口了:“看在穆将军的面子上,先放过你们。明天一早,你们统统给我到府邸门口集合。领罚!听到了没有?” “是是是是是……” 众人点头如捣蒜,归尘气呼呼的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往府邸方向去了。小家伙们看管教老头走了,赶紧纷纷谢过穆连,也都笑嘻嘻溜回各自住处去了。这些孩子多是孤儿,所以几个几个住在一起,方便照应,唯独黑球不同,他和他养母花婶住一起。 “黑球,”艾宁叫住他,“要不,我们送你回去,免得……”免得你娘收拾你。 孩子摇摇头,笑道:“不用姐姐,我没关系的。你和将军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今天玩得很开心!” 他笑着冲艾宁他们挥挥手,跑向街道的另一头,很快就没了影。艾宁拉拉穆连的袖子,道:“我们也回去吧。” “好。” 穆连本来是住在镇子另一边的一座空屋里的,可那里离艾宁这座门口有两生花的房子实在隔得太远。他也想过在附近找个地方,但这附近因为接近那幢府邸,而且身为领主的艾宁又住在这,所以这里理所当然成了“城市中心”,很多人都住在这一片,根本没有空地方。 这些艾宁都知道,所以昨晚看他风尘仆仆的从山阴回来,她不忍心,也不想让他再回到离自己那么远的地方,于是干脆在自家收拾出一间空房间,死乞白赖生拉硬拽让穆连和她同住了。 这个晚上,云很薄,月光就特别明亮,照在街上仅有的两个人身上,把他们手牵着手的影子拉的很长。 “呼……”艾宁按着胸口,想起刚刚归尘那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现在还心有余悸,“真是好可怕好可怕,没想到归尘发起火来那么可怕。”她边说还边在自己胸口上拍起来。 穆连目不斜视,道:“谁叫你们玩的忘乎所以,连找个人回来传话都忘了。” “哎!”艾宁尴尬的一激灵,僵笑着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穆连淡淡道:“我又不是归尘。”言下之意,我没他那么好糊弄。 “……”艾宁一挑眉,随即将头转向一边,偷笑道:“那你不就是明知我在鬼扯,还配合我演戏?” 穆连仍旧淡定:“没有演戏,我只是实话实说。当时时间确实不早了,站在那里也确实解决不了问题,而且罚肯定是要罚的,今天不罚,那就只有明天。” 这话说的,可真……理性。但怎么就是听着这么让人生气? 艾宁立马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回来,然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行行行,你有理你有理,明天我就去领罚去。” 像是吃准了小家伙会是这种反应,穆连淡淡笑道:“谁说要你去领罚了。” “归尘叔叔呗。”艾宁没好气道,“你没听他刚刚恶狠狠的说啊,明天一早,全都得去府邸门口集合,领罚。结果你这个站在外面的就没事,明明大家是一起玩的又一起晚归……” 穆连轻笑出声,这意思莫非是想把自己拉下水? “明日领罚,你就不用去了。”穆连笑道,“因为你明日得和我一起,启程去尚川。” 明天去尚川?!艾宁当即双眼放光,兴冲冲把他胳膊一抱,问道:“真的吗?明天就走?” 穆连摸摸她头顶:“我几时骗过你。明天早上,我就去同归尘说明,你就安心睡觉吧。等你醒了,我们就走。” “太好了!” 艾宁激动的嚷嚷起来,完全忘了现在已是半夜三更,穆连连忙捂上她的嘴:“小点声,现在很晚了。” 艾宁点点头,穆连才把手移开。两人继续往前走。艾宁抱着他的胳膊,笑道:“穆连我跟你说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其实,你刚刚走到我和归尘叔叔中间,把我护在身后的时候,我觉得特别有安全感,就好像,你能为我隔绝一切危险一样。” 穆连闻言怔了一瞬,随即便笑了,道:“我看那些小家伙很喜欢躲在你身后,被你护着。那你,就躲在我身后吧,我护着你。” 成为你的铠甲,为你隔绝一切危险,是我心甘情愿赋予自己的,一生的使命。 第191章 叶子糕 “嘿嘿嘿……” 回想起昨晚的事,艾宁脸埋在手掌里呵呵的笑得起劲。身侧随即响起一个声音:“刚刚睡醒笑什么呢,看起来傻乎乎的。” 艾宁浑身一激灵,循声看去,就见穆连端坐在圆形茶桌旁,正挑眉看着她。“这这这!穆连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手忙脚乱的把被子往自己胸前一抱,顺便遮住下半张脸。 “这个嘛,我来了有一会儿了。当时你还睡得沉呢。” 他边说边笑着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把她捂在脸上的被子拉下来,温柔道:“快放下,别把自己憋坏了。” 艾宁脸上还是红扑扑的,是憋的更是羞的,怒道:“既然早就来了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啊!非等着看我出糗吗!” 出糗?穆连一脸茫然,“哪里出糗了?” “你——!” 艾宁瞬间噎住了,穆连这样子懵懂迷茫得很,似乎真不是在调侃她,而是真的不觉得她哪里有出糗。没办法,艾宁只好揉揉额头,哭笑不得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我换衣服起床。对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穆连站起来道:“巳时已过大半了。” “什么?!”那自己这一觉岂不是直接快睡到中午去了!这可不行可不行! 艾宁赶紧从榻上窜下来,把穆连往外猛地一推:“你快出去快出去,我要换衣服了!换好衣服我收拾一下我们就走。快点!” 这样子,颇像要去逃难的,看得穆连一阵无语,但还是未说什么,淡淡道了句“不急,慢慢来”便出了房间。艾宁着急的时候收拾东西也是神速,十来分钟之后,她已经穿戴整齐,连行装都一道收拾好了。 拉开门的时候,穆连也着实被她这“效率”惊着了。毕竟小家伙平日表现不佳,光是起个床就要花不止这么多时间,再加上收拾行李,那不得再翻出好几倍时间去。 “你……都收拾好了?”穆连忍不住问,还下意识朝屋里扫了一圈,想确认一下里面有没有被她情急之下翻得乱七八糟,然而,居然没有。一切都收拾的整整齐齐。 奇怪,甚是奇怪。今天撞邪了不成? 艾宁对他的内心戏浑然不觉,乐呵呵的点头,道:“都收拾好了,你看,要带的全在这儿!” 穆连垂眸瞧着她拎到跟前的那个瘪瘪的包袱,心道就这么一点,还真是她的一贯作风:嫌麻烦。 “你这里面,放了几套衣服?”穆连问。 艾宁笑嘻嘻的冲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套衣服,路上也差不多够换,行吧。穆连从她手里接过包袱,牵起她往厨房方向走。 艾宁边走边道:“干嘛去呀,还不出门吗?”穆连不答,她正要再问,忽然闻见一股熟悉的清甜香气,耸着鼻子顺着味道就找过去了,走着走着还溜到了穆连前面。 一踏进厨房,就看灶上的蒸笼呼呼往外冒着白汽,艾宁立马眼亮:“叶子糕!”她又看向身后穆连,确认道:“是不是穆连,是不是叶子糕?” 穆连淡淡笑着,点了点头。 “太棒了!穆连哥哥我爱死你了!”她高兴的几乎要蹦起来,匆匆在穆连脸上亲了一下就一溜小跑冲到那个蒸笼边上,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纠结要从哪边把笼盖打开。穆连适时走到她旁边,递上一块湿布:“用布垫一下,当心烫。” 艾宁冲他嘿嘿一笑,用毛巾覆上提手,小心将盖子揭开。白花花的蒸汽一下子涌出来,艾宁不由得眯起眼睛,待白汽散开,她往笼屉里一看,却懵了。 不说是叶子糕吗,这里头怎么是两个绿油油的树叶团子? 艾宁疑惑的看着穆连,他仍笑着,伸手拈住那两个树叶团子上捆着的细绳,小心把它们拎出来,放在早就准备在一旁的盘子里,然后把盘子搁到身后的桌子上。 “这是叶子糕。”他笑道,扶着艾宁的肩膀让她坐下,又把盘子推到她跟前,“你把它解开就是了。” 艾宁依言照做,轻轻一拉绳结,那裹在外面的几片绿叶像终于挣脱了约束一样,一下子放开来,就像瞬间开放的花朵,露出里面白乎乎软绵绵的团糕。艾宁了然,原来她一直吃到的叶子糕都是已经给把外层的叶子剥掉了的。 迫不及待的把糕递到嘴边,艾宁现实狠狠吸了一口香味,然后才极为不舍的在这糕上咬了一大口。 “烫烫烫!呼……” 这叶子糕里面比外面烫的多,艾宁完全没想到,结结实实给烫了舌头,但她就是舍不得把嘴里那一口吐出来,只好赶紧咽下,结果差点连喉咙也烫了。感觉那口糕落到胃里,她一口气还没舒完,又紧张的看向身后,确定穆连还未来,总算彻底松了口气。 幸亏穆连在她扯开叶子之前离开厨房去拿他的行李,不然被他看到这幅景象,自己一定免不了又得被教育。 于是这一回,艾宁乖乖吹凉了手里的糕,咬进去一口,一边嚼着一边庆幸:“幸好幸好。” “什么幸好?” “唔——咳咳咳咳咳!!!” 穆连被她的反应吓着了,几步抢上前,又是倒水又是给她拍背的,总算让她没噎死自己。艾宁狠灌了几大口水,照着他身上就是一拳:“穆连,你走路有点儿声行不行,吓死我了!” 穆连歪着脑袋,越发奇怪。自己没干什么呀,怎么就吓着她了?不过马上,他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 “你嘴巴怎么了?这里。”他边说边轻轻在她下唇上碰了一下,艾宁立马“嘶”了一声,头跟着往后一缩。穆连的眉头瞬间就紧了,道:“烫着了是不是。” 艾宁笑容僵硬,本想嘴硬一句“我没有”,但在穆连严厉的目光下还是老实的点头承认了,然后低下脑袋不说话。她听见穆连在她头顶很是不满的长呼了口气,跟着道:“那剩下这一块,没收。” “哎别呀别呀!”艾宁赶紧把他胳膊一抱,将那块还未拆开的叶子糕抢到手里,讨好道:“别这样嘛,我不会再那么冒失的,这一块我一定等散凉了之后再吃,真的!不信你可以盯着我!” 穆连没松手:“我刚才就一会儿没盯着你,你就把自己烫了。你——” “对呀!”小家伙抢道,“说到底还是因为你不在,你要是在不就没事了嘛,所以我烫着了你也有份。那这块糕你不能收走,我可以勉为其难把它当作你对我的补偿!” 第192章 出行 这锅甩的,可真是够快的。穆连给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除了心里的火气蹭蹭的往上涨,嘴里半个字都没憋出来。艾宁看他脸色不对,像极了火山爆发前的景况,心道不妙,赶紧一下子抢走他手里的糕,转头抄上桌上她自己的包袱佩剑,拔腿就跑。 完了完了完了,这次真把他弄生气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艾宁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这个,等她跑不动了,回过神儿来,人已在镇外南边的树林里了。 “这下可糟了,一时没管住我这张嘴,说的都是些什么呀我!” 艾宁一手扶着树喘气,一手狠狠在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这一下打到下唇上的烫伤处,又疼得她嘶嘶抽气,想摸又不敢摸。回头往镇子那边望了望,人似乎还没追上来。这倒怪了,以他的速度,追上自己就不是什么难事,怎么还会差了自己这么大一截? 不对,这很不对!艾宁越想越不安,就要返回去找。刚一转身却听见头顶上传来窸窣响动,紧接着就有什么一跃而下,艾宁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被那人轻松擒住了两只手腕,直接按到旁边树上。 “穆连?!你你你,你怎么,你什么时候——?!”艾宁看着眼前人,惊到语无伦次。 穆连仅用一只左手便将她两只手腕一块牢牢固定在她头顶上,冷冷道:“我什么。”他根本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左手一使劲,钳的她轻声呼痛。 艾宁看着眼前这个人,顿觉一阵压迫感,心道完了完了,看来他还在生气,这可怎么办才好。像往常那样撒娇哄哄还能管用吗? 艾宁正寻思着该如何向他认怂把他情绪哄好,穆连倒先说话了,可仍是冷冰冰的语气,简直冻得死人:“你之前,说我什么。” 艾宁讪笑道:“‘之前’,你说哪个‘之前’?” 穆连道:“之前在厨房。” “这,这个……”艾宁局促的动了动身子,穆连立马向她移了半步,两人站得更近,弄得艾宁也不敢乱动了,“我,我厨房里说的话太多了,你说的是哪一句?你提醒提醒我,我来想想……” 明知故问。穆连眯起眼睛,道:“你说是因为我不在,才害你烫伤。” 还真是这个。艾宁笑的脸颊僵硬:“我,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就是随口一说的,没经过大脑,我,我本来没想那么说。真的!” “可你还是那么说了。” 他神情又冷了几分,往前站近,身体几乎完全贴上她的。可怜艾宁挣不脱,被这姿势弄得又羞又臊又急,连忙服软:“对不起对不起,穆连我错了!穆连哥哥原谅我!都怪我这张嘴上没把住门儿,真的,是我没管住我这张嘴才胡说八道的!我——!” 她后一句话还没说完,穆连已经忍不下去了,当即堵上她的嘴。这吻来的太突然,艾宁先还睁大了眼睛,但很快便沦陷其中,疼都顾不上了,大脑也跟着一片空白,只顾得上感受身前之人。而其间穆连怕她背在树上硌的难受,还抱着她转了个圈。整个过程中,二人始终未分开半点空隙。 唇齿交缠好一会儿,穆连才稍稍松开她一些。艾宁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泛红。她仰头看着他,神情已不似刚刚,而是温柔的好像能掐出水来一般。她心松了一大半,小声试探道:“你,你不生气了?” 穆连浅浅笑起来,此刻这一笑,尤其像冰雪消融,美好得让人感动。他轻轻摩挲着艾宁的脸颊,柔声道:“傻瓜,早就不气了。” “真的?”艾宁眼巴巴的问。 穆连点头:“嗯。对你,我好像就是气不起来。不过,”他指尖在她下唇的伤口上虚抚一下,道:“你如果受伤,就算只有一点,我也会很心疼的。” 艾宁总算松了口气,也笑起来,紧紧抱住他:“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小心注意,不让你心疼的!” 穆连反手抱住她,沉沉笑道:“好。” …… 之后,二人踏上前往尚川的路,很多事情艾宁才渐渐问清楚。原来,早在她起床之前,穆连已经去过一次镇中府邸,向归尘讲明了他们要离开些日子,出去办点事情,所以之后边晏带人过来,交接林匪的事,还有镇中需要打理的事就全权交给归尘处理。至于戎曳那边,他则是早早就打过了招呼,所以也没再特意去说什么。 而这次行路,艾宁竟罕见的没有带上六月那个“小尾巴”。走之前她倒是招来了六月,但却是对它说这次要它看家,当时六月的耳朵就耷拉下来了。不过艾宁此次异常坚决,六月也没办法,只好乖乖听话,留在镇子附近偶尔陪那些孩子们在林子里玩玩,捎带着护着他们一点。 “对了。”事情谈到最后,穆连补充道,“归尘叔叔让我转告你,等你回去了,他要你在镇子的大门上题个名字。” 艾宁当时就受到了巨大惊吓,惊叫道:“题名字?我?” 穆连淡定点头。“你是北境领主,天界镇将变成北境的第一座城池,当然要由你来题名字。这么做很合理呀。” “可是,可是!” 艾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简直有苦说不出。自己的字写的那么难看,要按自己题的字雕了刻了再给挂到城门口,那那那,自己岂不是相当于被公开羞辱?! “这,这个,穆连……”她支吾道。 “怎么了?” 艾宁腆着脸看他,道:“要不,到时候你去题吧。我,我,我……” 穆连看着她笑起来,她心里那点小九九他怎会不知,不就是字写得丑了点吗,这算什么。 “没关系。”他牵起她的手,“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 艾宁瞬间两眼放光:“这么说,你答应替我去写了?” 穆连:“不去。” 艾宁:“……” “不过……”他语后留白,引得艾宁噘着嘴看他。就看他一脸笃定,道:“你题的字一定会很好看。我保证。” 第193章 二进百草谷 几日之后,艾宁和穆连总算是到了尚川境内。二人骑在马上,立于一片苍翠之中,隔着偌大的湛蓝湖泊,看着远处巨木参天的尚川通天林,皆是沉默,只是原因截然不同。一个是伤心的紧,一个是苦于不知该说什么以作安慰。 许久之后,艾宁才望着那座巨木之城,怔怔道:“上次来,那里还是我家……” 穆连看她此刻一脸落寞的样子,一股无力感无声涌至。 上次来时,他们也站在和现在差不多的位置,可心境却大不相同。当时,他们追着月麓山崖下那块碎布的线索寻找莫禹,沿着河一路走到这里。艾宁那时候可开心了,看着湖对面那个久违的“家”,眼里心里都是怀念和喜悦。 然而现在,只有悲伤了。沉重,压抑,甚至愤怒的悲伤。 看了她很久,穆连问:“……要不要,再去看看?” 艾宁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攥紧,但又很快松开,苦笑着低下头,自嘲道:“不去了。”她脸偏向穆连一些,“那里现在不是我的家了。走吧。” 说完,她右手往外一带,策马走上另一个方向。穆连也不再多说,驾马跟上她。两人一块儿在路上小跑起来。而艾宁也极快的调整了情绪,乐呵呵的对穆连嘚瑟:“看见没有,我就说骑马快很多吧。要不了多久就能到了!” 一提起这事儿,穆连忍不住嫌弃了她一眼,摇头叹气不做声。明明最开始说要感受走路乐趣的人是她,结果刚走了不到两天就嚷嚷着走不动了的人也是她,最后还是死皮赖脸的耍赖一通,害得穆连到就近的城镇里弄来两匹马。 “哎对了!”她忽然想起来,问:“穆连你是怎么弄到马的?花了多少钱?” 穆连让她问得浑身一僵,好在脸上没有牵动,仍淡然道:“借用而已,没花没多少钱。”总不好说是因为自己身上钱没带够,于是干脆在当地的虹阴阁分阁马厩里顺了个手吧。虽然虹阴阁之间马匹可互通,这边阁里借走的那边阁里还也没事,可自己此次不问自取,怎么着都算得上是偷了。 堂堂一个青苍将军去偷人家东西,这要是传了出去,青苍的体面不得全掉到地上。更何况穆连其人,行事向来光明坦荡,哪怕当初他身为流民食不果腹时也从未做出过鸡鸣狗盗之举。现在可倒好,摊上个艾宁,分分钟破功。 如此一想,穆连忍不住叹了口气。艾宁瞬间朝他看过来,问:“好好的叹什么气呀你。”穆连见她一脸轻松,越发深感自己不容易,别开脸又是一声叹,也不答话,一夹马肚子往前跑去。 “哎,我问你话呢!怎么突然跑了?喂!” 艾宁嚷嚷也没换来回答,倒看他越跑越远,心说这又是出了什么情况,也跟着一抖缰绳,赶紧追了上去。 不一会儿,二人已经停在了百草谷谷口。艾宁看着那块仍立在入口路旁的大石碑,控制不住的嘴角抽搐。 百草谷。人族禁地,擅闯者死。 真是的,还以为上次兰芝亲自出手医了自己,已经打破了这石碑上的禁令。既然开了先河,也该把这警告语改改了,没成想,居然还是这一句。那自己眼下是进得还是进不得啊。 “穆连,现在怎么办啊。”艾宁哭笑不得道,“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等人来呀。” 穆连朝四周望了一圈,山谷周围仍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密不透风似的,看来专门阻隔人类入谷的毒障并没有被清除。而且这毒障对外不对内,人类从里往外走没事,但从外往里走就不行。这样一来,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贸贸然进去的了。 “……”穆连想了片刻,道:“阿宁,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先进去说一声。”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艾宁冲他点点头,穆连又叮嘱了一句“别乱跑”,便策马入了谷中。艾宁闲在原地,无聊透顶,干脆往马背上一趴,懒得动了。 “穆连上次到底是怎么带我闯进去的呢?是用他烈泽的样子吗?”艾宁边琢磨边踩着两只脚蹬子前后晃荡,“不过那件事谷里都没人提起,只有水木来跟我说了。莫非只有他一人看到穆连那个样子?又或者是兰芝知道实情,但选择对我保密?如果真是这样,那肯定也是穆连的要求。这个家伙也真是的,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对我说实话呀。可别拖到什么时候让我非揭穿他不可呀,那只怕到时我们俩的交情也得跟着玩儿完了,这可不行啊……” 时间还没过多久,她已经乱七八糟的在脑子里想了一大堆,最后只觉得两边太阳穴都在突突的跳,却一个解决办法或对策都没想出来。 “唉……” 艾宁狠叹一口气,一下子像精疲力尽了似的,整个人趴在马背上一垮,手脚都垂着不动了。就在这个时候,谷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啼叫,甚是悦耳,听得艾宁瞬间有了精神。紧跟着又是一声,听起来比之前距她更近。艾宁连忙在马背上坐好,朝山谷里望。 鸣叫声一声近过一声,艾宁不由自主伸长了脖子。她已经猜到来的是“谁”了。须臾之后,果然就见谷中天空出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迅速变大,清晰,艾宁看见它挥动的翅膀还有浑身上下雪白的羽毛。 “纯白!” 艾宁惊喜的叫出声,来的正是当初她和穆连在荧园中救回来养的那只极光鸟雏鸟。极光鸟听觉极好,飞行能力也强,想来该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于是出来迎她的。 纯白扑棱着翅膀悬停在她面前,艾宁看着它周身纯净的白羽,阳光流动其上,一尘不染,就像一只“光精灵”。 “真好真好,长大了这么多呢,也没以前那么瘦弱了!” 艾宁说着抬起手,纯白就落在她前臂上,还朝她近前挪了两步,“啁啾啁啾”撒娇似的叫。艾宁伸出食指在它头顶来回摸,兀自笑道:“你现在飞的这么好,羽毛也都换完了。就算和同类长得不一样又如何,你还是很漂亮,很优秀的!” 第194章 二进百草谷(2) 这边艾宁话音刚落,那头山谷又传来其他喊声,不过声音听来同样高兴。 “姐姐姐姐!阿宁姐!” 水木一面坐在穆连身前嚷嚷着一面不停挥手。等穆连在谷口处勒停马,他二话不说便急着从马背上跳下来,一溜烟窜到艾宁的马头前,替她掌住马缰。这般殷勤,艾宁都不好意思不下马了,虽然她真的懒得动。 “我看纯白突然往谷口这边飞就知道肯定是你来了,果然!” 他说着一把抱住艾宁,开心得直往她身上蹭。艾宁看着胸前那一对毛茸茸的棕色兽耳,笑了笑,刚要抬手去摸,就听边上传来一声咳嗽,状似漫不经心,实则十分不满。一抬头,果然就见穆连从眼角瞄着自己这边,艾宁一哆嗦,手瞬间就转了道,改为扶住水木肩膀,不动声色的把他稍稍推开了些。 “水木啊,你看看你,都这么大了,别动不动就撒娇。不怕被人笑啊。” 为了掩饰心虚,她居然还一板一眼的“教育”起水木来,末了还意有所指的看了眼穆连。水木听她说完,也看了眼穆连,然而…… “他笑让他笑去,我还怕他笑吗!”他脖子一梗,脑袋一甩,又继续扑回艾宁身上,蹭道:“我就是喜欢阿宁姐姐,谁笑我都不改!” 这下艾宁也绷不住了,小家伙这么可爱,她终于抬手在他毛茸茸的耳朵上摸了摸,笑道:“好好好,不改就不改,没关系。” 她没去看穆连那张恨不得黑成碳色的脸,但那人马上就大步走来,直接抓住水木的后衣领,拎小鸡似的给他拎起来,冷冷道:“不许你再在她身上乱蹭,不然我打你。” 天呐,直接威胁?艾宁哭笑不得,赶紧要去劝他把人放下,别吓坏了小朋友。不了被他提在手里的水木压根不买他的帐,对着他又是踢又是踹又是挥拳的,虽然连挨都挨不着他,但气势还是很足的。 “姐姐又不是你的你凭什么不许!以大欺小!混蛋无赖!放我下去!” 穆连轻轻松松把他提到眼跟前,道:“她就是我的。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说完他就站在艾宁前面,把水木往边上一扔。水木气得直哼哼,刚站稳就冲上来又要打他,可他那个小个子哪是穆连的对手。艾宁本就不高,他只到艾宁胸口,穆连可比艾宁高出一个头还要多呢。结果水木根本都近不了他的身,直接就被他单手按住脑袋顶着,不管小家伙怎么努力往前拱都无济于事。 艾宁在边上看着眼前这俩,无奈的捂住眼睛,笑了。这可真的是,没眼看啊。 …… 之后,那两个人又在谷口闹了好一阵儿。艾宁劝也劝过了,但实在是劝不住,最后干脆也不管了,靠在一边逗肩上的纯白。好在他们也没闹太久,累了也就停了。水木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子交给艾宁。 “这是师父给的药,姐姐吃了就不会再受山谷毒障的威胁,从今以后都可以自由出入了。” “从今以后?”艾宁打开药盒,从其中拿出那里面唯一一颗黑色小药丸,道:“这么说,这还是“持久性”的咯?”虽然这样问,但她也没想听回答,拿起来就直接吃下去了。没想到,意外的不苦。 既然已无需在意谷外毒障,三人便立即入了百草谷。水木和穆连还闹着别扭,可他们一个是孩子,一个是孩子一样的大人,艾宁实在不好意思和穆连这个大人站在一块,这岂不是显得他们两个大人欺负一个孩子?于是在入谷之前,艾宁便把两匹马的马缰不由分说都塞到穆连手里,穆连虽然也不服,但没有多说,还是默默应了,牵着两匹马走在艾宁他们后面。 这次他们突然造访,兰芝仍是将他们安排在上次他们住的客院。不过今日百草谷并未闭谷,谷中还有些许来来往往前来寻医问药的人,所以水木领着他们走上林中一条小道。这条路少有人走,又在树林之中,既不怕被人迎头撞见也不怕有人从旁窥伺。 “实在抱歉,阿宁姐。虽然师父默许你进入无碍,但你是个例,师父她还是不喜欢人类的,所以你在谷中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对不起呀,委屈你走这不见光的路了。” 水木耳朵都耷拉下来,看上去就像一只丧气的宠物。艾宁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没关系的小家伙,你师父能给我这个殊荣,我已经非常庆幸了,哪还能那么贪心要求更多,你说是不是?” 水木看着她不说话,圆溜溜的一对兽瞳里闪着光点。艾宁继续笑道:“再说了,我的命都是你师父给救回来的。而且当初要不是她帮忙,我们一定完不成我们当时的任务。” 如果当初没有兰芝制作的玉樨,他们没有找到莫禹,没能阻止战争,哪有现在玄明和青苍的安稳日子可过,她就更不可能撞大运当上什么玄明北境领主。 听她提起“当时的任务”,水木忽然也明白过来,小声问:“姐姐,你们当初是不是要找现任的那个玄明君啊?” 艾宁也压低声音:“是啊,没错。”这个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了。 水木当即兴奋起来,激动道:“那姐姐现在果然是玄明北境的领主了!姐姐就是‘艾宁’对不对!” 艾宁。她先是一愣,旋即便笑了,点了点头。仔细想想,在成为北境领主之前,除了房叔,自己还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真名,向来以“房宁”自称。虽然有些人多多少少也已经猜到了,但眼前这个小孩子明显是刚刚才确定下来。 “果然是这样!” 水木高兴的恨不得蹦起来:“我就知道昭告上写的‘艾宁’就是姐姐你,我有这个感觉!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姐姐你是玄明的一位领地主了!那以后,我能不能去姐姐你的领地里玩?” “你真的想去我那里玩儿?”艾宁一挑眉,吓唬他道:“我那里可是荒郊野岭,什么都没有哦,还有块头老大老大的野兽,一口可以吃掉两个你的那种!” 艾宁说着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想吓吓他,没想到小家伙非但不怕,反而把她手一握,板起一张青涩稚嫩的脸,认真道:“我不怕!我要保护姐姐的!” 艾宁被他的小模样可爱到了,“噗嗤”一笑。穆连跟在二人后头,脸冷得像块冰。 第195章 二进百草谷(3) “好好好,那我就先谢谢你啦。” 艾宁一边笑着一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水木的头,然而身后传来的巨大怨念让艾宁不由得脊梁冒汗,不用看也知道穆连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了。 “好了好了,我们赶紧走吧,走吧。”她笑着打哈哈,连忙拉上水木继续走。要是再让她跟这儿站着不动,穆连光是用眼神就能把她给吃了。 那姐弟俩走在前头,又是一番天南地北的胡侃笑闹。忽然,水木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阿宁姐,你这次来找师父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得,这小家伙干脆直接忽略了与她一道来的穆连,单用一个“你”字发问了。不过艾宁也没在意这些,张嘴就打算回答他“玄明山阴出了什么什么事,所以来找你师父打听什么什么事”。 她不知道那两件大案是月族王族费了极大力气才压下来,没有传出山阴城已是万幸,所以绝对不可再往外张扬,险些嘴快。幸好穆连及时咳了一声,又冲她微微摇头做提醒,这才没让她坏了事儿。不然那两件事一旦传开,玄明动荡,局势失衡,她北境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又要打水漂了。 “噢,没什么大事,”艾宁话转的也够快,对水木笑道:“我这不是左边眼睛伤了嘛,在那边治是治过了,但是总觉得不太放心,所以过来找你师父再看看。” 她本是就这么随口一说想着搪塞一下的,谁知小家伙神情一下子就暗下来,很难过的问:“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了,姐姐这只眼睛,到底是怎么了?”他勉强能猜到是玄明祭坛中出了什么事她才弄成这样,可具体伤到什么程度,竟然需要佩上眼罩,这他就不得而知了。 艾宁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屈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轻快道:“你这个小家伙,这么沮丧做什么,啊?我少了只眼睛都没像你这样呢。” 不过说归说,她也记得自己当初刚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急的跟鬼一样,又哭又闹了好一阵子还拿穆连出气,现在想想,真是丢脸丢到家。而另一边,水木已经被她轻描淡写说出的话惊呆了。 “少了……眼睛……” 他一双兽瞳睁的圆滚滚的看着艾宁,似乎被吓到了。艾宁也觉得失言,嘻嘻哈哈的把他往自己边上一搂,顺便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哎呀没事儿!这多大点事儿啊,是不是?没关系的,啊,别难受。” 水木闷闷的点头,艾宁见状狠狠在他头顶乱揉一通,调笑道:“好了好了开心点。要不这样吧,你以前不是说,想跟我对对招吗?我看机会难得,要不就这次吧。” “可是……”她现在的身体情况能行吗。 “哎呀行的行的,快走吧。” 艾宁说着,推上他就加快脚步。三人很快就到了客院之中。水木极不情愿的从穆连手里接过马缰,两人互瞪一眼,就面向艾宁道:“阿宁姐,你先在这儿等等,我一会儿就回来。千万不要出去乱走啊。” 艾宁冲他摆摆手,连着说了好几个“放心”,小家伙这才走了。再一转身,就看穆连已经坐在竹树下的石桌旁看着她,那张状似面无表情的脸上明晃晃写着“我生气了,快来哄我”。 艾宁一下子笑了出来,但紧接着就轻声一咳,板起脸,背着双手,晃悠到他跟前,探着上身,明知故问道:“哎呀,穆连你怎么了?怎么不高兴了?” “……” 穆连直直看着她,不说话。艾宁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相互看着,最后还是穆连先败下阵来,把头偏到一边。艾宁看他耳廓红透,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大笑。 “穆连呀穆连,你说说你哈哈哈哈哈……醋劲这么大,连小孩子的醋都要吃。你说说你说说,以前多处变不惊的人啊,现在动不动就狂喝浓醋,不是脸红就是耳朵红哈哈哈哈……” 她边笑还边用食指在穆连红乎乎的耳垂上来回撩拨,完全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虽然笑得夸张,但一想到他如今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全是因为自己,艾宁就忍不住心花怒放。而穆连那边早已被她逗得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她“作恶”的手,直接把人拽到腿上坐下。 然而就算跨在他腿上,艾宁还是笑得浑身直颤。穆连板起脸道:“笑够了没有。” 艾宁干脆道:“没有!”说完又捧住他两边脸颊,凑近了调侃,“穆连哥哥,你看看你,脸上都烫的能煎蛋了。这么经不起逗往后可怎么办呀哈哈哈哈……唔!” 穆连不再给她发出笑声的机会,一手扶住她腰,一手扣住她脑后,直接堵上了她的嘴。 二人搂在一起,唇齿相依的亲了好一会儿。艾宁忽然想起点什么好玩儿的来,趁他松懈在他舌上小小咬了一口,然后迅速和他拉开一个拳头的距离,调皮道:“穆连,你刚才在山谷谷口,说了什么呀?” 这边穆连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她问:“说了什么?” “你说说了什么?”她又笑着凑近,鼻尖挨上他的。穆连道:“说了好多,你指的是哪一句。” 艾宁叫他这傻乎乎的样子逗笑了,抬手搔搔他下巴:“那你猜猜我指的是哪句。猜对了就给你亲。” “……那要是猜错了呢。” 艾宁随口答:“那就不给……” “不行。” 不等她说完,穆连已经直截了当打断她,扶住她后颈,两人重新亲在一处,且比刚刚急促的多。艾宁好不容易稍稍推开他一些喘口气,笑骂:“臭穆连,你这是耍赖。耍赖知不知道。” 穆连沉声道:“不知道!” 艾宁瞬间哭笑不得,正欲再说,穆连已把她给拉了回去,唇瓣再次贴合。 这个吻来势汹汹,缠绵旖旎,艾宁觉得自己大脑缺氧,但又舍不得从中抽离。迷迷糊糊之间,她感到穆连似乎移开了唇,贴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就是我的。” 第196章 二进百草谷(4) 水木回到客院的时候,正赶上艾宁他们在整理房间。这客院自他们上次离开后就没再住过人,积灰也是有一些了。不过,怎么轮到他们亲自上手整理了?这么大一个百草谷,没有俾仆但有负责照顾病患的医使啊,不是该他们负责为客人整理房间的吗? 这么想着,水木敲了敲房间的门框:“阿宁姐。” 艾宁闻声回头:“哟,水木来了。怎么这么久啊?” 后面这句她纯属随口一问,因为她紧接着就又和对面的穆连说话去了:“穆连你往后站点,不然床单都拖到地上了。哎哎哎,对,你拉着那个角,我们扯一下扯一下,不然皱巴巴的铺上不好看。” 眼前这俩人铺床铺的兴高采烈的,水木有那么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了想才问:“姐姐,怎么是你们在铺床。收拾客房不是由医使负责的吗?” “医使?”艾宁不知道那是什么,问了一声,同时和穆连一块儿把床单铺好,被子放上去。 水木道:“是啊,医使。就是那些拿被褥来的人。” “噢,他们呀。”艾宁说着往铺整齐的榻上一坐,仰着脖子,累的长舒一口气,歇好半天才接着道:“我看他们都挺忙的,今天又不闭谷,肯定有病人等着他们照顾吧,所以我就叫他们把东西放下,让他们走了。反正我们闲在这儿也没事干,就自己动手呗。” “……”水木呆站在屋中不知该作何回答,他这位姐姐兼恩人好歹也是一领地之主了,在生活服侍这方面倒是一点没架子,还和从前做般若时一样,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叹。 艾宁接过穆连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又道:“对了水木,你师父说了她什么时候会来见我们吗?” 水木道:“我已去问过,师父让你们先在这客院里等等,她那里还有两三个病患,等她治疗完了就会过来的。估计,得有小半个时辰吧。” “小半个时辰啊……” 艾宁边嘀咕边摸下巴,忽然眼睛一亮,盯上了水木,贼兮兮的问:“水木啊,要不要现在来跟我对对招啊?机会难得哟。” 水木犹豫:“这,这个……” 而艾宁是最不喜欢在这种小事上犹犹豫豫的,扬声道:“哎你这个孩子,你就说想还是不想吧,其他的都不用管。” “我当然想啊!”水木激动道:“这可是姐姐好早以前就答应了我的,从把我救回来的时候起就答应了我的,结果一直没兑现。” “所以呀!”艾宁一拍膝盖,站起来,“我这不是就来给你兑现吗?看看你在这里过了几年,有没有从房叔派来的那些山谷巡守身上学到点本事。走走走,院儿里走起!” 屋外庭院虽算不得校场一般,但供人过个两三招还是足够的,尤其是,小范围又不激烈的过招。艾宁与水木相对而立,穆连站在旁边的树荫下远观。 艾宁笑道:“先说好了,给你三次机会。你能将死我一次就算你赢,怎样?” “好!” 水木爽快应下,拔出铁剑,艾宁退开几步,也从腰间抽出霜降。水木立马被她手里那柄漂亮的长剑吸引,感慨道:“姐姐的剑可真好看,几时得来的?” 艾宁闻言也看了霜降一眼,道:“刚得没多久。不过它好看是好看,可惜不够利。” 水木不信:“不会吧,它看这就很锋利的样子啊。” “没有的事哈哈哈。”艾宁边说边摆手,往边上走几步,提剑狠狠向一棵树上刺去,然而,连一点剑锋都没没进去。 “呃……”水木当即无语,就连穆连都看不过去了,不好意思的把脸别开,可艾宁倒不以为然,还笑嘻嘻地对水木说:“看吧,我就说的,它是把钝剑。不过我得它可是不易,所以才像这样随身总带着。” “那……”水木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铁剑,这可是能在树上刺出口子的,“要不我换个木剑吧,不然我怕……” “嘿你个臭小子,你还真当你能伤得了我不成?别做梦了,就你这身手,还早个一百年呢。就用它。” 艾宁都这样说了,水木当然也就不换了。二人隔着中间一段距离,相互一揖手,对招开始。 这边水木深呼了一口气,提步便朝艾宁冲去,右手持剑从侧边一挥。这一下力气是足够,但打的过于直白。艾宁原地站定,看准时机,握着霜降轻轻在他剑前锋上一挡,然后顺势向自己侧后方一带,水木整个人便扑了个空,刹不住似的冲过头了好几步。 “一次机会,用完了啊。”艾宁回身笑道,“水木,你得认真点啊。” 水木不说话,再次执剑站好,深呼吸两下,又朝艾宁扑来。这次出剑倒是没那么直白,还知道从侧前方迂回一下,然而对艾宁来说,这动作意图还是太明显了。“是上面吧!”艾宁心中笃定,笑着往旁边一转。水木一剑劈了个空,艾宁瞬间闪到他身后,手一扬,霜降直接架上了他的颈侧。 “第二次机会,也用完咯。” 艾宁说着撤剑,看水木垂头丧气的转过来,气鼓鼓的估计是在和他自己赌气。艾宁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小家伙呀,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 水木闷着脑袋摇头。 艾宁屈指往他脑门上一弹,正色道:“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语气不一样了,水木连忙老实照做,就看她道:“你这个孩子,出招之前小动作那么多做什么,嗯?这世道,哪个手里拿武器的人不是身经百战,看你这一身小动作不沉稳的样子,三两下就能把你打趴下。打趴下还算好的,就怕直接要了你的命了。” 水木不服道:“我哪里有小动作了!” “闭嘴,我还没说完呢!”艾宁说着在他脑门上又是一下,“我说到哪儿了?哦对,说到你小动作太多。你说你没有小动作,只能说明你自己都没发觉。你身上那些小动作我就不说了,知道你最要命的是哪一点吗,你要打人家哪儿,或者怎么打之前,你总会下意识往你的进攻路线上看一眼。你要从右侧击你就看我右边,你要空劈你就看我头顶,要是这样都不能挡下你的攻击,那我怕是个傻子了。” 第197章 二进百草谷(5) 水木被教训的一愣一愣的,实在无法再反驳,只好默认了,问她道:“那我该怎么办啊?” 艾宁又是一声叹,不过这次欣慰居多。能发现并承认自己的不足,那把这些不足补上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她道:“你这力气是有的,就你一个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了。我看这样吧,你放松一些。你手里拿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很紧张。这人吧,一紧张小动作就多。你试着放松一点。我看你控剑也是不错的,放松点自然一些可以让你出力流畅,动作也可以更快更连贯。” 水木低头思索片刻,再抬头时已重新燃起斗志,道:“我知道了阿宁姐。我再试一次!” 艾宁满意一点头,道:“好。不过我们之前说好的,三次机会,现在,你只剩一次了。” “嗯,我知道。” 他脸上是笃定和决心,艾宁笑意更甚,看来,这次过招倒值得好好期待。 这一次,水木没再站到离她那么远的地方,而是只与她隔了大约五六步的距离。这个开场倒和前两次略有不同。两人站定,抱剑揖手,最后一次过招就开始了。 小家伙没像前两回那样提着剑就往上冲,而是稳步上前,扬手挥剑。艾宁持霜降将他的剑挡下,兵刃相接,发出“铛”一声脆响。两支剑刃相互压制着,艾宁笑道:“出力沉稳多了嘛。多余的动作也少了。不错,很不错!”说完她将霜降猛地向外一挡,水木后撤半步顺势转了个圈,紧跟着便握剑向她刺去。二人一招一式动起手来。 可一个成年人,尤其是艾宁这样要过人性命,且自己都差点死了好几回的成年人,要对付一个只关在屋里练剑的孩子,实在是太容易了。对峙几轮之后,艾宁仍是以格挡为主,时不时顺手刺击两下,其间还不忘出言调侃:“你看看你看看,要早拿出这种架势,前两次机会也不至于给你白瞎了。多可惜!” 没想到小家伙这次竟也边打边答话:“不可惜!如果这次能有收获就一点都不可惜!看招!” “哟嚯!口气倒是不小!” 艾宁说着再次挡开他的攻势,顺势朝他身体左侧突刺。而水木似乎正是等着她如此出招,当即以手中剑将霜降剑身拦在身侧,随即身体一转,左手狠狠一掌打向艾宁。艾宁没料到他会这么打,一时没防备,被他直接打中小腹。 好死不死,这一下正好打上艾宁右腹,她这里曾在祭坛事变中被泰炎用刀刺穿,尽管现在已经完全恢复,可那心理阴影也不是一下两下就能除得干净的。当时的刺痛感猛地翻起,艾宁脚下一滞,加上水木力道够大,她踉跄着退了两步就摔坐在地。水木紧追不放,剑锋直逼她面门。 这可不行。哪能这样就被他将死,那自己也太不擅于应变了! 艾宁连忙侧身,左手撑地,双腿一蹬,一个腾空翻滚及时避开了水木的剑锋,同时右手掷出霜降。“铛”的一声,两剑相碰,霜降直刺在那柄铁剑的剑身之上,将其击出好远。而这一边,艾宁落地站定,看着捂住右手手腕的水木,但笑不语。 第三次机会,用毕。 水木活动完被震得发木的手腕,赶紧跑去把两柄剑捡起来,自己的收回剑鞘,霜降则交还给艾宁。艾宁慢悠悠的把剑收好,笑道:“这个结果,就算平手吧。” 水木低下头,默然半晌,道:“不可……不能算平手。” 艾宁猜到会这样,仍是问:“哦?怎么不可算?” 水木摇头:“不可算。我知道,刚才那种情况,若真是和恶人对手,方才那一下就不是打掉我的剑那么简单了,只怕是直接抹了我的脖子。所以这最后一次,姐姐还是手下留情了。” 艾宁闻言笑意更甚,摸摸他脑袋上耷拉下的一对耳朵:“你还很小,小孩子和大人斗本就吃亏的。再说了,我只是放轻了力道放慢了速度,所以也算不得手下留情。不过我相信,你以后一定还会有进步的,对不对?” “嗯!” 水木肯定一点头,艾宁又安慰了他几句,就让他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穆连这才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隐隐担忧道:“没事吧。” “什么?”艾宁不明所以。 穆连缓缓抬手覆上她右侧腹间:“是不是还疼?” 艾宁恍然,他一定是注意到了刚刚在对招中自己那一瞬间停滞。“你发现了啊。”她笑嘻嘻地往他腰上一抱,“没事,早就不疼了。就是那里被打中,下意识还是会有点怕,会忍不住想到当时……” 她的声音黯淡下去,穆连把她抱得更紧,沉声安慰道:“别怕,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穆连的话像一剂定心丸,艾宁自嘲笑笑,又仰起脖子看他,下巴靠在他胸口:“哎穆连,刚刚我的表现怎么样?也不给点评价?” “嗯……”穆连低头道:“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会放水,满足一下那孩子的成就感。” 艾宁嘿嘿一笑,脸颊贴在他身上一通乱蹭:“其实最开始,我也有过这个打算。” “那后来怎么又变了?”穆连问。 艾宁笑叹道:“我怕那个孩子自我膨胀啊。毕竟在这种事上自我膨胀或者自恃过高是很危险的,万一我今天给他一种‘他很不赖都能打赢我了’的错觉,结果后面轮到他要和其他人对峙那怎么办?人家可不会手下留情啊。不手下留情还算好的,就怕他在恶人面前也自恃过高,不知天高地厚的往上冲,那岂不是直接送命了吗。” 穆连点头:“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艾宁嘚瑟起来,“我不光说的有道理,我还行之有效呢,你说是不是?”她再次仰起脑袋,下巴搁在他身上,晃着他直撒娇:“穆连哥哥,你看我今天表现这么好,是不是得给点什么奖励一下?” 穆连低头看她,淡笑道:“你想要什么作奖励?” “这个简单。”艾宁调皮道:“亲一下。” 穆连挑眉:“就这样?”这要求还真是不高。 艾宁兴冲冲点头:“嗯,就这样。” 穆连轻笑出声,抬手在她脸颊上一阵温柔摩挲,然后俯身下去,一吻一移,额头,眼睛,鼻尖,脸颊,最后停在温润的唇上,久久不肯离去。 第198章 二进百草谷(6) 正午时候,先前给他们送来被褥的医使再次过来,给他们准备了体面的午饭。吃完之后,艾宁和纯白在院儿里闹着玩儿,穆连坐在旁边,修改此前他送给艾宁的那只木哨。 本来,这只木哨只能发出单一的一种声音,那是用来召六月的。不过他看纯白似乎也很黏艾宁,说不准这次就会和他们一起走,所以他得在这木哨上再多加一种高音,专门用来召纯白。 对他这想法举动,艾宁表示纯属多余,因为她压根就没觉得纯白会和他们一起走。二人在此件事上产生分歧,艾宁又提出要打赌,就赌这尚川的特产——一坛梅子酒。穆连欣然接受。 玩闹一阵儿,艾宁实在闲的无趣,便和穆连找话说。“哎穆连,你说这兰芝,到底是哪儿的人啊?看她那么讨厌人类,她应该不是。那她是青苍人咯?” 穆连心里“咯噔”一下,这猜的倒是够直接,也真够准的。 然而,穆连对这位兰芝的身份也知道的并不详细。他二人仅有上次来谷相处的那段时间,虽然当时为了更好地给艾宁治伤,他们已交换过部分信息,但仅仅是“部分”信息而已。他只知道,那位兰芝是青苍王族的朋友,所以应该也是青苍人,其他的一概不知。 “为什么这么说。”穆连淡定道。不知为什么,他不太想告诉她,兰芝与青苍有关。 艾宁完全没发觉他那一瞬即逝的异常,还兴致勃勃的说:“你看啊,她虽然总蒙着脸,可那层纱除了模糊一下面目,其他还是没什么用的对吧。这个世界,五大种族,也就青苍瑞兽一族和人族长得相像,其他都有明显的外貌区分。月族是双瞳,兽族有兽耳,魔族更明白,他们长犄角还长翅膀,这明显都和兰芝的外貌不符嘛。再加上她那么厌恶人类,所以她只能是青苍人了呗。” 这番说辞乍一听还是挺有道理的。穆连默了片刻,然后道:“虽然你的推测可行,但这其中也不乏例外的。” “嗯?什么例外?”艾宁问。 穆连道:“你说的那些外貌特征,如果真有心隐藏,是完全可以借由外力藏住的,我们将这种做法称为,‘种族易容’。” “种族易容?!”艾宁惊的睁大眼睛看着他,“那,那是什么呀?和易容术一样么?” 穆连点点头:“就结果上看,差不多。种族易容,可以将人从某个种族易容成另一个种族。方法不尽相同,但二者差距越大就越难完成,而且多数都有很严重的副作用。” 艾宁已经听懵了,傻乎乎问:“什么副作用?” 穆连摇头:“不知道。这个得具体看。” “……”艾宁愣了愣神儿,又摸着下巴兀自思索起来,小声嘀咕:“那要是这么说,兰芝是哪儿的人还真不太好分辨了。她在这百草谷生活很久,不管是谁都没见过她的真面目,那说明,她肯定是很注意隐藏身份的。所以她也很可能出于某些原因,用了你说的那种‘种族易容’。” 看小家伙自顾自地得出了新的结论,而且似乎已经说服了她自己,穆连也不再说什么,专心于手里的活计去了。 就这样,二人各干各的又过了一个时辰,穆连那边总算完工,把多出一个孔的小木哨交给艾宁。艾宁把它拿在手中把玩一阵,正想放在嘴边吹着试试,院门口忽然出现一道浅色身影。 来人仍穿着一身白衣,薄纱遮住了整张面孔,只隐隐透出精致秀丽的五官。谷主兰芝,终于来了。 艾宁穆连同时站起,待兰芝迎面走近便礼貌揖手:“兰芝谷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兰芝也向他们揖手还礼,语调清冷但不失礼貌:“有劳二位记挂。艾宁领主,穆连将军。” 这俩称呼,艾宁心中小惊,试探道:“谷主怎么知道……” 兰芝淡淡道:“小徒昨日从通天林回来后说的。” 水木说的?噢,原来是这样。艾宁简单能猜出个大概,恐怕是莫禹的昭告已经发到了通天林,上面写明了自己得到封荫的事,以及穆连身为青苍将军也在此事中出了力且立了功的事。 艾宁当即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是在下问得唐突。失礼了。” “领主大人言重。”兰芝也就寒暄至此,接着便直奔主题,问:“今日二位来我谷中,总不会是来叙旧的吧。不知二位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艾宁正要开口,穆连却抢她一步问:“我们想知道,两年前,尚川边境上爆发的那一场疫病。” “那场疫病?”兰芝玩味的看着他,“为什么想知道那件事。” 穆连不答,兰芝也没再问,只笑了一下便将那件事大致描述了一遍。 两年多前,尚川南境突然爆发一种奇怪的疫病。患病者没有恶性显像病状,但会嗜睡,高热,噩梦不断。有部分患者还会有梦游的症状,甚至在梦游时持利器伤害别人或伤害自己。 “那种病,传染性也很奇怪。”兰芝与艾宁他们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道:“它的感染性似乎很强,但发不发病,或者病到何种程度,似乎却是因人而异。有的人在感染当天就会高热不退,昏迷,然后持续梦魇,但有的人却发烧好几天,噩梦等其他病状则非常轻微,有的甚至没有。” 艾宁问:“可兰芝谷主你不是只去了几天就回来了吗?”莫非事情那么快就全都解决了? 她没问出后半句,但兰芝还是明白了,淡笑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当时回来,并不是因为我治好了那里的瘟疫,我只是回来查对古籍罢了。第二天我便又去了南境。” “那后来,疫病又是怎么解决的。”穆连问。 兰芝叹道:“古籍对此并无记载。无可奈何之下,我只有先对症下药,减轻他们高热以及噩梦的症状。事情就那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慢慢的,就有些人好起来了。而且那次疫病几乎没有造成死亡,所以这件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这个结局,艾宁穆连皆是无语。二人互看一眼,怎么觉得,那场疫病来的就跟一场玩笑一样,随随便便的发生,逗着人转了一圈,然后就默默的走了。 这不对,很不对! 第199章 二进百草谷(7) 这件事,很诡异。 艾宁心中如此笃定。根据泰炎此前的交代,现在她已经确定,当年尚川南边的瘟疫就是泰炎为了收拾掉莫禹才设的一个局,那疫病自然也是他命人投的。而这疫病的来源,不用多想也知道,一定是他身边那个军师兼蛊师——修南干的好事。 但问题就在于,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小打小闹”的疫病,目的只是用来引开兰芝。如果他是不想让莫禹在百草谷找到兰芝,他大可以让他买通的那伙林匪在莫禹到达百草谷之前就把人拿住,又何必再叫人提前去尚川南边投疫毒。 “我的目的,从来不是灵石,而是青苍。”当初自己在玄明宫地牢之中,泰炎这么说过。 艾宁隐隐觉得脑袋里有一根线,把那些看似无关的事都串了起来,告诉她这些事都有关联。可是,到底是什么关联呢? 整件事越想越不对劲,然而艾宁脑袋里乱作一团,恨不得头顶都冒烟,实在是不想再去想了。 兰芝看他二人半天不说话,便问:“怎么了?你们到底为什么忽然关心起两年前的事情来了,而且,还是已经沉寂下去的事。” “这个……”艾宁尴尬一笑,不知该怎么说才能把整件事中该含糊的地方含糊掉,再说了,她也真的拿不准整件事中哪些地方该含糊。 “其实是玄明山阴城近日出了些事情。”穆连接话道:“城中有一些流民,被发现莫名死亡,死因十分模糊,身上无外伤。城中医官只初步估计死于惊吓,也有过度衰弱致死的迹象。我们担心是什么有潜伏期的疫病,所以前来请教谷主。” 这番话倒是明暗适当得很,既没有牵扯出山阴两件大事,听上去又合情合理,而且该有的细节都有。艾宁暗笑的同时也由衷佩服的朝边上那个人瞟了一眼,看他脸不红心不跳的,当真是随机应变能力强大。 不过兰芝似乎仍是半信半疑,笑道:“哦?玄明山阴的事?就我所知,山阴城是玄明地界的中心城市,位于玄明领土偏西南的地方,与艾宁领主所在的北境相隔甚远,与穆连将军背后的青苍就更没关系。二位怎么会为山阴的事情如此奔波呢?” 穆连淡淡道:“此事与青苍无甚关联。在下近日一直和她住在玄明北境。只是北境亦属于玄明界内,虽与山阴城相隔甚远,但若真是疫病,那一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我们自然也得为北境百姓谋一份安全。” “……”兰芝默了片刻,笑道:“你们二位倒是很称职。不过就你们所说来看,两年前尚川南境之事,和近日山阴城之事,应该没有关系。按你们所说,山阴城死者死于惊吓或是身体衰弱,可我两年前经手的疫病并没有这两种症状,顶多是高热,还有嗜睡昏迷。不存在惊吓。” 艾宁问道:“可谷主你之前也说,多数病人会有噩梦的症状吗?” 兰芝淡笑:“领主阁下,噩梦是梦,它再可怕也只是梦。梦境是虚幻的,它吓不死人。若真是怕的厉害,自然就会醒了。” 这么说,似乎也有些道理。艾宁垂眸,心中看似赞同,眉头却跟着锁紧。而旁边穆连沉声道:“那如果,醒不了呢。” 醒不了,不管再怎么害怕都醒不了,只能被困在梦里经受折磨,直到身死。如果,是这样呢? 艾宁兰芝都惊了,直直的看着穆连。要真是这样,那可太残忍了。 穆连继续道:“谷主阁下不是说,两年前那场疫病的病患存在嗜睡和昏迷的症状吗。如果那并非嗜睡和昏迷,而是陷入梦境苦无出路呢?” “你这猜测可过于牵强了。”兰芝这次倒是否决的干脆利落,“我也曾问过他们梦境的内容,可他们除了反映是‘噩梦’以外,具体内容都想不起,这符合正常做梦的范围。而且他们的昏迷也并非单独出现,往往是在高烧之后,所以应该不是你口中的‘陷入梦境’,只是单纯烧过头罢了。” 兰芝顿了顿,又问:“山阴的死者,发病症状如何?” 穆连摇摇头:“不知。他们多是流民,独居在浪人窑,无人知晓病症。如今浪人窑已被隔离,暂时没有其他人出现类似不适。” 兰芝偏头思索一阵,正要开口再说,水木却急匆匆跑过来,揖手道:“师父,阿齐不见了!” “什么?!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了!” 兰芝声音陡然拔高,隔着她面上那一层薄纱都能看出她的惊慌,搞的艾宁穆连一头雾水。她急匆匆对艾宁他们道了声“抱歉”,就和水木一道急急忙忙走了,连句解释话都没来得及留。 “哎,穆连。”艾宁看着兰芝匆匆离开的背影,拉了拉穆连的袖子,道:“你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吗?” 穆连淡定道:“没有。” 艾宁笑嘻嘻的坐到他腿上,继续说:“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猜测,我很认同啊。如果两年前尚川这边的疫毒,还有这次山阴城那么多的遇难者都和修南有关的话,恐怕,他是在做那种毒药的改良。而那些死者都是他抓去的实验品。” 话到最后,她的笑容已全部敛去。穆连轻轻环住她,道:“的确,很有这个可能。” 艾宁叹了口气,尽量轻松道:“唉,可惜了。现在泰炎也不知是死是活,不然的话,我们还能找他问问,来个‘刑讯逼供’啥的。” “想知道,直接去问修南不是更快吗?”穆连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是极不愿这么做的。他一面都不想再见他那位义兄了。 好在艾宁也没赞同他这一想法,摆手道:“不去不去。修南那个人,我们又不是没和他打过交道。比狐狸还狡猾的家伙,你觉得从他嘴里能问出实话来吗?反正我觉得不能。” 穆连淡淡点头:“嗯,说的在理。” 艾宁让他一夸,又开始嘿嘿傻笑,直往他身上蹭。穆连轻轻拍着她的背。不一会儿艾宁就叫他催出了瞌睡,本来刚刚想那么多事就费了不少脑子,现在被他这么一拍一哄,昏昏沉沉的就睡着了。 第200章 二进百草谷(8) 艾宁这个小觉没睡多久就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穆连身上坐着,而水木就站在旁边,楞乎乎的看着她。她一下子就清醒了,是被羞醒的。 本想赶紧站起来,可那个抱着她的人却很不情愿,胳膊往里一收,她连动都动不了,只好红着脸,认命般的秀这一波恩爱,讪笑道:“水木,你来了。” 水木也没多在意他们,点了点头就往旁边的石凳上一坐,人跟着往桌上一趴,耳朵耷拉下来,看起来已经被累的半死不活。 艾宁看着好笑,问:“怎么了你?怎么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感觉跟围着整个山谷跑了一圈似的。” 水木闻言头都没抬,只有气无力的点了两下,叹道:“可不就是这样嘛,围着山谷跑了一圈啊……” “什么?!”艾宁吃惊,“这百草谷这么大,你这么快就绕完了一圈???” “……”水木道,“骑马,骑马绕的。” “你这,噗哈哈哈哈哈……” 艾宁一个没忍住,狂笑起来,把水木气的够呛,支起身子气鼓鼓的盯着她,嚷嚷道:“有什么好笑的呀!骑马绕谷一周也是很辛苦的!” “是是是,是很辛苦很辛苦,抱歉抱歉。”艾宁赶紧憋住笑,几个深呼吸之后,总算缓过劲儿来了,接着问:“所以呢?你和你师父到底干嘛去了?我还真没见过你师父那么惊慌失措的模样,那个阿齐是她什么人啊?” 这种问题,再加上她这种语气,完全就是一副背后挖人八卦的小丫头形象。而穆连是不主张背后议论他人的,不过若是艾宁如此,他不会去管,但是,他也不会跟在一块儿听。 “你们聊吧,我去收拾收拾我的房间。” 说完他就要站起来,然而这次轮到艾宁不情愿了,把他脖子一抱直往他身上贴,嬉笑道:“你别去别去,跟我一块儿听听嘛。难得的内幕消息哟。” 穆连道:“……现在不去晚了来不及收拾。” “来得及的来得及的!一会儿听完了我和你一起去收拾,两个人很快就搞定了!拜托嘛……” 她边说边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巴巴的看着穆连。穆连也拿她没办法,只好点点头,不走了。艾宁瞬间乐开了花,对水木说:“你快说说快说说,我好不容易把穆连这个木头拉下水,不是!是留下来,对,留下来。你可不能临了掉链子不答我啊水木。” 水木:“……” 穆连:“……” 二人皆是无语。这个丫头爱看别人热闹的本质终于暴露无遗了。 水木被艾宁说的没法儿,只好认了,向他们探出上半身,小声道:“那我要是说了,你们可谁也别说出去。那个人的事在谷里不能乱传,这是师父下的命令。” “‘那个人’?是那个叫阿齐的人吗?”艾宁也配合着他压低声音。 水木点点头,略一停顿,然后彻底豁出去了似的,说起来:“其实那个阿齐的来路,我不是很清楚的。他那天来谷里的时候,穿得破破烂烂的,还一身的伤。谷里的巡守差点都要把他赶出去了。” “那最后怎么又没赶呢?”艾宁问。 水木耸耸肩:“他拿了个什么东西,要人交给师父。是个什么来着……哦对!听说是一只木头簪子。” 簪子!艾宁心头一颤,但此时她还并未多想,就听水木继续道:“当时我人在药园,所以具体的我不清楚。可我后来听别人说,师父她看到那只簪子以后,就亲自去见那个人了,还把他单独安置在偏院里,紧接着又叫我去通天林里的医馆购买药品。” “去通天林的医馆购买药品?”艾宁道,“你们这谷里不是有自己的药园吗?通天林有不少药都是从你们这里采进的,怎么你们还需要专门出去采买?” 水木道:“因为其中有几味药谷里正缺,而那个人的烧伤情况很严重,所以我们只好出去大量购买。” “烧伤?!” 艾宁这次忍不住叫了出来,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妙,往穆连那侧一看,就见他也眉心微皱,想来是和自己此刻感觉的一样。 “……水木,”艾宁忍不住求证,“那个阿齐,不会是一个月族人吧?” 水木天真点头:“没错,就是个月族人。姐姐你怎么知道?” 艾宁险些惊叫出声,还好穆连及时握住她的手。现在还不是能让情绪爆发的时候。百草谷这个地方,几乎与世隔绝,他们只知道一些外面传到沸沸扬扬的事,其他的一概不闻不问。所以他们恐怕也只知道泰炎这个名字,以及他杀害了上一任玄明君,仅此而已。 但泰炎其人其罪,以及他的恶,恐怕他们闻所未闻,也根本无法想到他是一个多么危险的人物。 艾宁赶紧及其隐晦的深吸几口气,尽量做出常态,笑问道:“那,他长什么样子?又和你师父是什么关系?” 虽然她努力想让语气回到最初那般无赖,可其中的轻快感仍是回不来了。幸好水木没在这上面细想,简单答道:“他呀,他挺年轻的,也很有礼貌,感觉还是个挺不错的人。至于他和师父,我感觉他们应该是有旧交的。” “感觉?”艾宁挑眉道。 水木点头:“其实那个阿齐的事情啊,师父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我知道那么一点,是因为我当时偷听过他们俩的一段对话。” 听到这儿,艾宁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在狂跳,她真想冲上去抓住水木的肩膀,让他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一五一十的讲出来。可她不能那么做,那样会把事情闹大,而现在还不是把事情说开的时候。 “那,那他们,当时都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一句话断成四句,艾宁已经连吐气都不畅了,两只手握在一起发抖。穆连不动声色的揽住她,一手拍着她的背让她放松,一手覆上她微微发冷的拳头。 第201章 二进百草谷(9) 水木也发觉了艾宁的不对劲,关切道:“阿宁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啊。” “噢,没事没事。”艾宁赶紧笑着打马虎,“你说吧,继续说。呃,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水木于是点点头,继续道:“其实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师父主要是抱怨,那个阿齐好像很多年前离开了这里就没再回来。不过他们的关系似乎很好,我听见阿齐管师父叫‘姐姐’。” “姐姐?你师父还有兄弟?”艾宁惊讶。 水木直摇头,穆连也帮着从旁解释,道:“应该不是你想的那种‘姐姐’。或许,和水木与你的关系一样,只是年纪上的叫法,并无血缘。” “哦,是这样,说的也对……” 艾宁现在已经有些恍惚了。就在方才那短短几个时辰里,从疫病到泰炎,各种信息各种麻烦各种问题各种刺激已经耗光了她的脑细胞,让她连想这种基本的事都转不过弯儿来了。 “你继续说。”穆连对水木道。 “我还说什么呀。”水木嫌弃的瞪他,“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没了。” 穆连也不跟他一个孩子计较态度,仍淡淡说:“那你刚才来找你师父,是因为那位阿齐不见了吗?” 水木道:“是啊,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话怎么说?”艾宁问。 “因为他不是不见了。”水木道,话里隐隐有些不满,“他其实是已经离开了。” 艾宁心生不妙。“离开了?他离开百草谷了?” 水木道:“是啊。真要较真起来,这也不能怪我弄错。我最开始去给他送药的时候他确实是不在屋里,我在院里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人,所以才来找师父的。可等我带师父过去一看,他卧室的桌上就压着字条了,上面写着几句感谢,还有他有事得走了。” “既然他已写明去处,你还在山谷中骑马找一圈做什么?”穆连问。 水木无奈甩甩头,道:“你当我想啊,是师父要求的。师父好像不太想让他走,而且他身上的伤很重,到现在恢复的也不算很好,这个时候离开也不太合适。不过,他倒是早就说过他不会在这里多待,伤好了便会走。” 艾宁与穆连互看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伤还没好全,突然就这么留字告辞,还是在他二人来到谷中之后。毫无疑问,泰炎这是逃跑。 “哎哟糟糕!” 水木忽然一拍额头,着急道:“我忘了这会儿药园的活又该我干了!糟了糟了都这个时候了。”他匆匆站起来,“姐姐姐姐,我说的这些可千万别让别人知道啊,不然我完蛋了。拜托。我就先走了啊!” 他说完就跑,又在院门口猛地刹住,回头道:“对了姐姐,我记得他那天还对师父说过,他说,他要帮师父实现心愿。” “那是什么心愿!”艾宁急着问。 “不知道,他们谁也没说。我走啦!” 他大步往外跑,转眼就没了人影儿。艾宁重重叹了口气,道:“这下可麻烦了。没想到,泰炎居然真的还活着,而且还跑来了这里。那山阴城的那两件事一定和他脱不了关系。他到底想做什么呀!” 她说着一拳捶在石桌上,整个人都跟着焦躁起来。穆连把她的手拉下来,温柔裹回掌心,面容严肃道:“泰炎是个危险人物。他到这里又离开,和兰芝有故交,还说要帮她完成心愿。可兰芝对他的所作所为似乎还一无所知……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 艾宁脸上也阴着:“说不定他从始至终做的那些事,那些算计,都是为了兰芝的那个心愿。他说他的目的是青苍,或许兰芝那个心愿,和青苍有关。”她紧皱着眉头,思量一阵,决定道:“现在事情变成这样,我看我们有必要去和兰芝谈谈了。” 穆连点头赞同,二人随即一同前往兰芝所在的朝日楼。现在大事当前,艾宁也顾不得她的人类身份不便在谷中随意走动了。然而等他们到时,朝日楼已是楼门紧闭,别说兰芝,就连那些前来看诊的病人也一个不见。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今日不闭谷的吗? 他们正奇怪着,身后突然传来喝问:“哎!是谁在那!”二人回头,就看一腰间佩剑的兽族男子走过来,应是谷中巡守的人。艾宁穆连迎上去,那人也看清了他们是谁,忙欠身揖礼道:“领主,将军。”不用说,一定是兰芝已将他二人的身份普遍告知了谷中众人。 “噢,阁下不必多礼。”艾宁道,“你可知道你们谷主,现在哪里?” 巡守看了眼他们身后紧闭的大门,摇头道:“在下不知。不过方才听人说,谷主阁下已趁谷中暂时无人求医,命人临时封了谷口,想来是要闭谷几日了。” 穆连淡淡道:“这么突然。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巡守仍是摇头:“谷主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样子。我们,也没敢多问,只照做就是了。” 艾宁偏头小声对穆连道:“你说,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泰炎就是阿齐,还有他在玄明做的那些坏事了?” 穆连也小声答她:“可能性不大。” 眼看继续呆在这里也没什么益处,艾宁他们便离了朝日楼,前往谷中药园。既然兰芝不知去向,那水木身为她唯一的徒弟,怎么也该知道师父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哪儿里吧。这想法是不错,然而等他二人到了药园,开口一问,期望便再次落空。 根据水木所说,他那位师父随性至极,像今次这样突然要闭谷也有过好多回,原因各异。而百草谷这么大,兰芝会去哪里,喜欢在哪儿呆着,他也完全不知情。兰芝向来把这些当做她自己的隐私,所以也极不喜欢有人向她打听这些事情。 “所以你一次也没问过吗?”艾宁不可思议道。 水木掸掸手里的簸箕,无奈的耸耸肩:“问过啊。以前不知天高地厚,问过一次,结果被骂的狗血喷头。后面就再没问过了。” “这……” 艾宁笑得尴尬。这样都会被骂,看来这孩子跟在兰芝手下学医也是不容易。 第202章 二进百草谷(10) 水木这边也没有收获,艾宁不禁垂头丧气。这孩子看恩人姐姐这副模样,还没弄清其中利害缘由,随意安慰道:“姐姐没事儿的。师父她以前也有过好多次这样,一声不响的到不知什么地方坐着想事。等她想完了自然会回朝日楼的,不用着急。” 艾宁苦笑,心说我也不想着急呀,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不着急呀! 水木见状继续道:“要不你们在谷里到处玩玩儿吧,百草谷里好玩儿的地方还不少呢。反正现在谷也封了,姐姐你也不用担心被人撞见。只要在晚餐时间回到客院就行,那个时候,会有医使给你们送晚餐去的。” 要在以往,得到这种可以到处玩儿的许可,艾宁肯定高兴的眼睛发亮,拖上穆连就跑了。可这次她实在是高兴不动了。都感觉身体被掏空了,哪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到处去观光啊。 不过,人家一番好意还是要领的。 “好,我们回去的路上顺便就近逛逛。”艾宁笑着应承,抓上穆连就要走,但不是去谷里逛,而是回去躺尸。穆连把她拉住,叫她原地等等,然后又去跟水木小声说了些什么。艾宁看水木听完想了想,转身进了堂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副药包,交给穆连。 穆连对他微微颔首,似是表达感谢,水木也冲他稍稍一点头,便忙自己的去了。穆连走过来揽住艾宁:“走吧。回去了。” 他知道艾宁不会去“就近逛逛”,领着她直接回了客院。二人在院儿里坐了一阵儿,均是一语不发,满脸严肃。艾宁本想把在这里发现泰炎的消息马上写信告知莫禹,可仔细一想,泰炎现在已不知又跑去了哪里,这信写了寄了也没多大意义,最后还是作罢。 天很快就黑了。这客院距兰芝所住的朝日楼,直线距离不是很远,只是没有直接通过去的路,但眼睛放尖些看,里面有没有掌灯还是分得清的。艾宁就一直坐在院子里,盯着那一幢黑洞洞的影子,盼着它下一刻就能亮起光。然而直到晚饭吃完之后很久,她都没能如愿。 “看来兰芝还未归。”穆连说着站到她身边,轻声道:“热水已经送来了。你去沐浴,然后睡觉吧,今天也很累了。” “那不行!” 艾宁拒绝的干脆,扭头执拗的盯着他:“兰芝还没回来呢。不把事情对她说清楚我睡不着觉!” 穆连叹道:“可你不能在这里干坐着呀。她要是今晚一晚都不回来,你要在这里坐一晚上吗?” “那也不是不可以!” “胡闹!” 穆连抬手就朝她脑门上一弹,弹得艾宁“嗷”一声捂住额头,气鼓鼓道:“你居然打我!” “谁叫你在这里说胡话。”穆连淡淡道:“别闹了,快去睡觉。” 艾宁低下头,不服气的嘟囔:“我没闹。我是心里积着事儿就睡不着觉。” 穆连无奈叹了口气,俯下身,轻轻在她额间那一小块红印上亲了一下,柔声哄道:“去沐浴吧,好不好?听话。” 艾宁耳根子软,最招架不住这种软声哄劝,尤其是穆连的哄劝,闷着脑袋点了两下就回房去了。穆连则径直去了厨房,打开从水木那里要来的药材包,取来药罐,倒水,煎汤。这是他专门为了应对艾宁的失眠,特地要来的安神包。既然出自百草谷神医首徒,效果应该不会差。 穆连顾着火候和时间,估摸着艾宁差不多该洗好了,就把汤药盛到碗里端去艾宁卧室。 敲了两下房门,里面果然立马传出“请进”二字,穆连一推开门,正赶上艾宁刚刚洗完澡只着一件里衣,从屏风后走出来。因为刚泡完澡,她脸颊红扑扑的,眼中氤氲着水汽,给人感觉暖暖的,招人疼得很。穆连愣了一瞬,紧跟着便稍许叹了口气,放下碗,从她扔在榻上的那一堆衣服里翻出外衣,给她简单穿上。 “谢谢。”艾宁随口应着,抬手把盘在脑后的头发全散下来,然后用发带随意再系上。 穆连道:“没洗头发吗?” “没,昨天洗过了。而且我今天实在不想动。”艾宁懒洋洋的往桌子边上一趴,又够着脖子去闻刚刚穆连放在桌上的那碗黑乎乎的汁水,没问出什么味道,便指着问:“这,什么东西。” 穆连坐在她旁边,道:“安神汤。” “安神汤?哦,就是你之前找水木要的那个药包是吧。” 她又伸长了鼻子使劲在上面嗅,还是没闻出什么味道。“什么安神汤,怎么没味儿啊。” “……”穆连道:“你想它有什么味儿。” 艾宁一屁股坐回去,想当然道:“苦味儿呗。你看这黑乎乎的跟药似的,一看就很苦。” 穆连看她一说起苦脸都恨不得要皱在一起的那个样,淡笑道:“没有这回事。不是所有黑乎乎的汤水都发苦,起码,这个就不苦。不信你喝喝看。” 他说着把碗挪到她跟前。艾宁半信半疑,慢吞吞的伸手扶住碗,再慢吞吞的把嘴凑到碗边,然后瞟了眼穆连,见他正定定看着自己,艾宁实在不好意思说她不想喝。于是,她决定先舔点尝尝,要是发现它苦就名正言顺的不喝。然而…… “甜的……??” 艾宁懵了一瞬,这碗黑乎乎的东西居然是甜的,味道还很不错! 穆连道:“怎么样,是不是没骗你。”他对此十分笃定。本来安神汤就只有很淡很淡的苦味,而他煎汤的时候又特地往里放了糖浆,不甜才怪。不过艾宁不知道这些,一个劲儿的傻点头,三口两口就把那碗甜水喝光了。 穆连拿帕子给她擦掉嘴角的汤汁,温柔道:“睡觉吧。好好休息一晚。” 艾宁闻言也十分“配合”的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道:“可是我下午没帮你收拾房间,你今晚怎么睡……”她边说脑袋边往下栽,人都迷糊了。 穆连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把小家伙抱起来,轻轻放到榻上,盖好被子。艾宁一边砸吧嘴一边呢喃念着什么,听上去像是他的名字。穆连看着心上人安稳的睡颜,心底某种柔软的东西似乎被碰了一下,欢喜与满足交织在一起从胸口往外溢,一发不可收拾。 他缓缓俯下身子,在她眉心印上一个深情的吻,无比虔诚。 “晚安。我的公主。” 第203章 二进百草谷(11) 后半夜,百草谷。 一修长的黑色身影在林间树影下几个闪跃,没两下就蹿到了客院门外。人影就着月光,极为谨慎地朝院内探出半个脑袋,小心观察。确认院中人已安睡,无人走动,便尽量敛去足音,一步一步,靠近其中一间客房。 就是这一间,白天已看的真真切切。人影这样想着,蹲到一扇窗下,小心翼翼将其推开一条缝。屋里一片昏暗,唯独对侧那个安卧在窗边的女孩,她沐着月光,就像周身都散着光晕,在这个屋中显眼至极。 真是个再明确不过的目标。人影嘴角勾起,一脸奸邪。他从腰间取出一小支竹筒,放至嘴边,筒口对准榻上之人。这个距离,要打中绰绰有余。 “别动。” 身后突然响起低沉的警告,紧跟着便是冰冷尖锐的东西抵住了后脖颈,人影身形一僵,但马上又放松下来,轻笑一声,垂下双手。 “东西扔了。窗户合上。” 人影闻言,不紧不慢,一一照做。手一松,竹筒掉在地上,正是月族惯用的吹筒毒针。他又徐徐关上了窗户,面上仍是一派气定神闲。 “转过来。” 人影头不动,只从眼角往后一睨,然后徐徐转身,笑容更甚。果然,那柄绯色长剑正指着自己的咽喉,而对面那个握着冷刃的人,满脸凌厉,杀意尽显。 人影慢悠悠笑道:“穆连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穆连冷冷道:“你果然还活着。泰炎。” 他左脸上的烧伤才结痂没多久,原本是大块小块连成整片的,可他刚才笑得太狠了,硬是把那些没有弹性的硬痂给撑得裂开,碎的像干裂的土地,恨不得直往下掉渣。 泰炎笑着耸了耸肩,对身体上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既然将军说我‘果然还活着’,那想必是已经知道了山阴城的事吧。”他嘲讽地哼了一声,“都搬去北境了,还惦记着山阴,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呢。” 阴魂不散?到底是谁阴魂不散啊。穆连懒得理他,直接问:“所以浪人窑浮尸,阴厉台大火,都是你授意的,是不是。” “当然。”泰炎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他,“当初在玄明祭坛我就说过,我还有事情要做。我怎么可能一直被关在那个黑乎乎的四方台子里。不过……”他笑着打量四周一圈,又朝身后看了一眼,道:“这里似乎不太适合谈话,还有人在睡觉。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穆连面色一沉:“就在这里说。” 泰炎当即大笑起来,不过音量倒是刻意压制了,不大,但动作和神情足够夸张。“没想到你穆大将军,也有怕的时候啊?哈哈哈哈……” 穆连被说中心事,倏地皱紧眉头,牙咬得死紧,剑锋猛地往前一送,直抵上泰炎的喉结,恶狠狠道:“给我闭嘴!” 泰炎被他逼着,抻着脖子,仍张扬笑道:“好,那我不说这个了,换一个说。你们二位今天打听了那么长时间我的事,一定也知道,我是一人来此,所以并无帮手,没法在我同将军离开之后对你的心上人不利。将军大可与我换个地方聊聊。” 穆连静了一会儿,神色半分未松,但还是暂时撤了剑,后退半步。“走。” 顶在脖子上的威胁消失,泰炎浑身一松,还故意呼了口气,笑着朝院门口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看穆连还站着不动,他了然道:“既然将军不放心在下,那便请跟着我吧。”说完,他大步往外走。穆连提着剑跟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只要他耍诈,立刻要他的命。 二人沿着林中小道一路前行,走了好一阵子,竟没遇上一个巡守,穆连不免心里奇怪。前面的泰炎适时道:“这谷中我熟悉得很,想要避开巡守非常容易。将军有所不知……”他边说边向四周望了望,语气颇为怀念,“我曾在这谷中,生活了近十年。” 十年?!穆连眼中闪过一瞬惊讶,但不是因为那十年的时间。十年对于身为青苍人的他来说不过是很短暂的时间,他真正惊讶的,是泰炎居然曾生活在这里。难怪他与谷主兰芝交往密切,这怕是自那十年间养出的感情。 他们又往深处走了小半刻。泰炎总算站住,转身面向穆连。两个人都站在树冠的阴影里,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泰炎话里带着诡异的笑,道:“穆将军,有什么想问的,你现在可以问了。这里不会有人来,离各处居所都很远,不用担心被发现,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说实话。”穆连冷冷问。泰炎的狡猾他领教过了,实在不可不防。 抬眼笑着哼了一声,似乎耸了耸肩膀:“信不信全凭将军你。不问也可以,但你若问了,我会答的。所以,你问吗?” 问!当然要问!不问我何必跟着你走到这儿来。 穆连试探道:“说得好听,我问你就答。你见过天上掉馅饼的事吗?” 泰炎笑道:“天上掉馅饼是没见过。不过我现在心情不错,所以答一答你的疑也不是不行。” 这番话听着倒是没什么问题,而且信不信都是后话,问问也无妨。于是穆连开口:“浪人窑和阴厉台两件大事是否都是出自你手,怎么做到的。” 这问提的可够直接。泰炎默了片刻,随即便笑了,还忍不住慢悠悠“啪啪”的鼓掌,道:“将军果然是不客气。不问便不问,一问就直奔主题。”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不错,那两件事都是我做的。我一个关在牢里的人,要有什么动作当然很难,可我外面的帮手就不一样了。他可闲得很……” 泰炎将整件事说了个大概。那天晚上,他在山阴城中的那位“帮手”看准了时机,趁着晚市戒备松散且路上人多便于藏身,先是在浪人窑炸出了那个地洞,用那些遗体吸引城中警备与王族的大多注意,然后又去另一边的阴厉台,将泰炎带出的同时爆炸引火,让人弄不清泰炎是否还活着。 第204章 二进百草谷(12) 穆连冷声问:“既然是为了把你救出阴厉台,怎么会连你也被炸伤了。”而且还伤的不轻。 泰炎摊摊手,无奈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我们本来在里面做掉了两个看守,扮作他们的模样,想着就这样顺利混出去的,没料到中途竟然被人识破了。最后没办法,我们只能提前点燃了连接符,把炸药给燃了。不过比起那些困在里面等死的囚犯,或者那些来不及跑的狱卒,我们已经很走运了,不是吗?” 他说的轻快无比,那张脸上甚至能看出惬意的神情。阴厉台大火,数百人在其中丧生,有罪的无罪的,该死的不该死的,全都烧了个干净。他们是活着被烧死的,整个过程有多痛苦多残忍,泰炎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这个人,当真是个市井流氓。一个残忍冷血的市井流氓! 纵然穆连再怎么不喜欢多管人家的闲事,见他如此态度,也难免觉得恶心龌蹉。他不动声色的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平静道:“那浪人窑浮尸又是怎么回事。那些人都是哪儿来的。” “这个,我不知道。”他笑答着,在树下踱起步子,“不过那些人,最开始都是被关在玄明宫西边那座被我炸掉的废塔里的。废塔就连接着地下暗河。而暗河早已改道流经浪人窑地下,我的帮手在那里一炸,自然就炸出了那些死人。不过那些人从何而来我不知,他们,都是修南弄来的。” 穆连眼睛猛地睁大。修南,他刚才说了,修南。那些人果然和修南有关系!难道真是在用他们试毒吗! 泰炎看着他面上控制不住的惊诧,阴险的弯起嘴角,道:“你们两个,果然有点什么关系吧。” 他笑着摆摆头,接着道:“其实当初我就觉得奇怪。你和那个人类丫头一起闯到玄明宫里,修南明明逮住了她,却放走了你。最后还骗我说闯宫的只有那小丫头一人。不过多亏了你,让我知道了他不再忠心于我,所以在我从他那里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后,自然就把他给关进了玄明宫下的地牢。” “不错。”穆连道:“自你失利被囚,莫禹接管玄明的一切,修南也一直关在地牢之中。” “关?”泰炎忽然转头看他,眼睛瞪得老大,就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说,‘关’?谁呀?修南吗?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肆无忌惮。穆连瞬间心慌,脑袋里就两个字:糟了! 果然,泰炎笑得差不多了,渐渐平复下来,饶有趣味的对穆连道:“穆将军,看来你对修南这个人不太了解。我虽然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却是再清楚不过了。要论心狠手辣狡猾歹毒,和他比起来,我恐怕只有望其项背的份儿啊。” “……”穆连默不作声,脸色发青眼中充血,攥紧拳头,骨节都捏得嘎吱作响。泰炎瞧他这样,也看出他是明白些什么了,简单道:“穆将军该猜到了吧。修南其人,狡猾之至。那天我在玄明祭坛被你们活捉,你们所有的精力都放我这儿了,玄明宫,谁负责啊?就算那个边晏带兵在宫中做了清缴,那他清缴的过程呢?那要不要时间?兵荒马乱的,你说他跑不跑?” 穆连听得全身都僵硬了,他是最最明白穆南若重获自由会去干什么的,但他仍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艰难道:“他不会跑。他若是跑了,莫禹那边,怎会一点消息也无。”他是泰炎的从犯,也是犯了重罪的重犯,重犯逃走,多多少少也该有点消息。莫禹怎么着也会和他们说一说吧。 泰炎听完,又是摇头又是好笑,叹道:“穆连啊,我白天听你和谷主对话,觉得你也挺聪明的,连修南制的那两种毒的关系都猜出来了,应该是个明白人。可怎么现在,居然会说出这么愚蠢的话来了。这样吧,你自己说说,莫禹凭什么要把修南逃走的事情告诉你,啊?你以为你是谁?” 这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彻底浇熄了穆连心里那仅存的一点点希望。 的确,自己也曾如此对艾宁说过,就拿这次山阴城两件大事来说,他也知自己没有立场没有身份去向莫禹询问这些事的由来和内情。而就事情本质来看,山阴的两件事无疑属于玄明内务,那修南逃走,自然也属于玄明内务。莫禹根本不必对他提起。 这下事情糟糕了。糟糕透了!一旦穆南从玄明逃出来,他保准要对艾宁不利的! 这样不行,不行! 穆连彻底乱了阵脚,根本没心思再继续问泰炎什么了,转身就往客院走。泰炎从身后叫住他,道:“穆连将军就这么走了。没什么其他的要问了吗?比如,我为什么没有赶紧离开百草谷,我今晚为什么要杀你的心上人,我从修南那里得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我让修南做的那些事情,你都不问问吗?” 穆连半侧着头,恶狠狠的瞪着他,道:“我没那么多事情要问你。趁我现在没反悔,你赶快给我滚!” 此刻他仿佛一只被人惹急了的野兽,凶相毕露,半点不加掩饰。泰炎看着他,不怒反笑,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圆盒,直接抛给穆连:“这个你拿着,就当是我的小小心意。明日一早,你们会用得上的。” 他说话时,面上笑容真诚,看不出一点假。穆连眼下也没时间和精力再去揣度他的真实想法到底为何,只道:“你别想耍花招,也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这次我放过你,可若是再有下次,你被我撞上,我可不会再留你的命。别忘了,她身上的伤,几乎都是算在你头上的。” “好的好的,我一定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泰炎一挑眉,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语气却是随意至极。他看着穆连匆匆把他给的圆盒子收进袖中,然后飞也似地往客院的方向奔去,忍不住再次露出那种阴邪的笑容。 “你不会再见到我了……”他望着黑漆漆的林间,喃喃道,“永远都不会见到了。” 第205章 二进百草谷(13)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晃到了艾宁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皱皱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然后……就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感觉身前暖乎乎的好像有什么在,脸上似乎也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这什么情况? 艾宁迷蒙的张开眼睛,最先看见的是领口底下一片白皙肌肤。她还没醒透,脑袋晕晕乎乎的往上仰,看到脖子,下颔,嘴角,脸颊,鼻梁,最后停在那一双阖着的眼睛上。 哦,原来是穆连啊……她这么想着,砸吧砸吧嘴,眼看就又要睡过去。然而上下眼皮刚一挨上,瞬间便又分开了。她眼睛睁得圆圆的瞪着穆连那张脸,睡意尽散。 “啊——!!!” 她一声尖叫,丢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手脚并用往后挪,后背“咚”一下撞到榻边的镂空隔栏,还不忘拖着被子把它紧紧抱在身前。穆连也被她这一声嚷嚷惊醒了,猛地睁眼,同时半支起身子:“怎么了!” 居然还问怎么了?!艾宁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把身上被子往他身上一掀,给他连头带上半身都罩了进去:“还好意思问。你说怎么了!你怎么又睡到我床上来了!” 听到那最后一句,穆连才完全冷静下来,人也跟着彻底清醒了,暗暗松了口气。刚刚被她尖叫惊醒,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危险呢。幸亏不是。 穆连慢吞吞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微微偏着头,目光闪烁不敢看她,嘴里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完整的词儿。艾宁却是忍不住了,抄起边上的枕头就砸到他身上:“问你话呢!怎么又睡我床上来了。你自己房间没床啊!” 穆连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稍稍低着头,时不时抬眼看她,小声抗议道:“什么叫‘又’啊……” 艾宁被他这小孩而一般的反应逗笑了,道:“怎么不是‘又’了。你自己说说,上次在天界镇,你喝多了,是不是也大半夜的一声不响钻我被窝里了?” 穆连脸一红。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艾宁接着道:“快说!怎么这次又这样!你这次可没喝多,怪不到酒的头上。” “这个……” 这事儿还真不太好说,总不能直说是“为了方便保护你”吧。首先,穆连是真的不想把昨晚见过泰炎还放他走的事情告诉艾宁,可现在穆南从玄明宫地牢里跑了,不知去向。他是一定要对艾宁下手的,这可说是他的“毕生愿望”,无论如何都不会罢手,所以自己必须将穆南的事情对她说,让她有个防备。但要提起穆南,又不得不说出昨晚的事。 这下子,穆连觉得脑袋里乱作一团,根本不知道事情该从哪里说起,怎么说了。 艾宁可没那个耐心,往他边上挪了一些就用脚踹他,道:“你‘这个’半天了,到底说不说。” 穆连懵懵的看了她一会儿,干脆利落翻身直接下床,嘴上同时道:“我不说。” “嘿你这人!吊我胃口呢,欠揍了是吧。” 艾宁说着就出手要去抓他,结果被他一个闪身轻松躲过。艾宁不服气,两脚蹬上鞋子又要去捉他,反倒被他钻了个空子,从身后掐住她腰,直接给她来了个“举高高”。 “你!你放我下来!”她边叫唤边双腿乱踢,无奈穆连在她身后还把她提溜得自己老远,她费了老鼻子的劲儿硬是连他衣角都没挨到,于是只好改用口头威胁,“穆连我数到三啊!我数到三你要是还不把我放下,我对你不客气了!” 哎哟哟,小家伙还学会放狠话了。穆连挑眉道:“那你说说,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说来我听听。” “你——!”艾宁像突然哑了火的炮仗,这一下叫他噎的愣是没接上。其实她也没想到自己要怎么对他不客气,方才纯粹是图嘴皮子爽快才那么说,也没想到他还真就接着往下问了。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怂! 艾宁装作理直气壮,嘴硬道:“我干嘛要告诉你。你要敢你就试试,看我之后怎么收拾你的!一……二……”她每一声数字后面都拖得特别长,因为穆连完全不为所动。艾宁被逼得没办法,三前面居然还憋出了个“二点五”。穆连一下子笑出声儿来。 “行了,别数了。”他淡笑道,“你就算数到三十数到三百,我该不把你放下还是不会把你放下的。” 艾宁脸上臊得慌,再加上起床气作祟,张嘴就骂道:“穆连你混蛋!” 穆连也不气,混蛋就混蛋,他很清楚小家伙这时候说的话有些不能当真,但自己也不能白白被骂。穆连唇边勾起一抹坏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手一使劲,把那个被他掐着腰的小家伙突然往上一掂。 艾宁吓得短促惊呼,赶紧死死抓住他握在腰间的手。“你干嘛你!耍无赖呀!” “嗯,就是耍无赖。”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更别提艾宁。“……穆连,你没事吧?你有点奇怪。”穆连不自然的咳了两声。自己向来板正的紧,如今居然语气轻快的讲出这种调笑话,不是奇怪是什么。 “这个先放一放。”末了,穆连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了,“我可以放你下来,但也有条件。就是你别那么多问题。” 艾宁拼命侧着头也只能看到他一边耳朵,不依不饶道:“我怎么就问题多了。我不就问了问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嘛。” “那就别再问这个了。”穆连简单道,“怎么样,答应吗?答应我就放你下来。” 齐宁转转眼珠,寻思片刻,心说这也不是什么非问不可的问题,而且被他拎起来这样举着时间长了,脚下悬空很不舒服,腰也箍的难受,不说就不说吧。 如此一想,艾宁张口做了保证,穆连也总算把她放下来了。 “好了,你换衣服吧。我去找人送热水过来,你洗脸。” 他说着利落穿上搭在一边屏风上的几件衣裳,迅速整理妥当,经过艾宁时,又在她额间亲了一下,之后才往门口去。然而他刚拉开房门,便直直愣住了。 第206章 二进百草谷(14) “怎么了?” 艾宁见他突然呆立在原地,头微微摆动,似在观察屋外,也觉得不对劲,便走到他身旁,一同往外看。这不看还好,一看又是一声惊呼。 “哇!这么大雾!还真是壮观。上次来的时候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也没见过这阵仗呢,是不是季节到了?” 壮观是真壮观,可是不是季节到了,还真不好说。这雾浓的恨不得连屋外小院儿里的东西都看不清了,只能勉勉强强显出点轮廓,远处就更不必说,已经完全泡在浓厚的白雾之中,树林山峰皆不见,一眼望去除了整片的缥缈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感觉,就像身处幻境。 艾宁愣愣的看着屋外一片白,抬手就在穆连胳膊上拧了一把。劲儿使得挺大,穆连虽然没发出声音,但胳膊还是下意识往里一缩:“你干嘛呀?” 艾宁扭头,傻乎乎的问:“穆连,疼不疼?” “……”穆连看着她,一阵无语,叹道:“当然疼啊。这又不是在梦里。” 艾宁“哦”了一声,又把头慢慢转了回去,道:“我做过几次类似这样的梦,梦里总是白茫茫的,发生的都是记忆里不太好的事。所以,我还以为我又在做梦……”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底下去了,似乎对那些不好的梦十分抗拒。穆连轻轻揽住她,在她肩上摸了两下,却猛地发现不对劲。她的意识似乎开始散了! “难道是这雾?!” 穆连朝外面匆匆扫了一眼,“嘭”一声关上门,把艾宁扶到椅子上坐下。她现在神志将失未失,没有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但人已经迷糊了。穆连半蹲在她面前,手扶着她的膝盖微微摇晃,道:“阿宁?阿宁?能听到我说话吗?回答我,快回答我。宁宁……!” 然而,不管他如何说话,怎样摇她,艾宁都是低着头,一脸迷茫的看着他,目光空洞,就像只能对他的声音做出反应,但完全听不懂他话的内容和话里的意思。 穆连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泰炎扔给自己的那个圆形小木盒,还有他对自己说的话:“这个你拿着,就当是我的小小心意。明日一早,你们会用得上的。” 看来这又是泰炎在搞鬼。自己昨晚真该一剑砍掉他的脑袋! “混账东西!” 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穆连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腿上,心中有那么片刻纠结。最后,还是自袖中拿出那个小圆木盒,打开,将其中一颗药丸喂进艾宁口中,让她和水咽下。 一盏茶之后,艾宁情况总算有所好转。她的神智似乎清明起来,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而刚才发生的一切情况她都看在眼里,穆连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明白,可不知为什么,刚才的她就是没法对他作出回应。 “穆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刚能开口就直奔主题,问:“你给我吃的是什么,那盒子是哪儿来的。你瞒了我什么事情啊?” 穆连眼下也知道昨晚的事情瞒不住了,只好低着头,老老实实如数交代,连泰炎的事和修南的事一块儿全部交代。结果给艾宁又差点气得晕过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不告诉我。今早第一件事就是该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呀!” 穆连头低的更下:“我不想你多操心。你本来就心思重……” 艾宁自然知道他这么做是为自己好,看他这样子,也不忍心再说他了,叹道:“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呀……”过了好一阵儿,她才在问,“你呢,有没有不舒服?” 穆连也不在她面前硬撑,点点头道:“有一点。觉得头有点闷。” 果然是体质问题。艾宁边想边从桌上那个小盒子里拿出剩余的另一颗药丸,不由分说直接塞进穆连嘴里,还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道:“给我吃进去!” 穆连这时候可不敢不听话了,乖乖嚼碎了咽进去。艾宁满意地点点头,视线又在室内扫了一圈。这间屋子从昨晚起就是门窗紧闭,所以外面那些有问题的雾气才没有飘进来,一直到方才穆连打开门,自己又站到门口才吸了那些有问题的白雾,这才中了泰炎的招。 “看来泰炎又要出什么花招了。”艾宁严肃道:“他昨晚和你提过这档子事儿吗?” 穆连摇头:“没有。只字未提,只给了我那个解药盒,说我们今早用得上。” 艾宁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那个红木小盒,摸摸下巴。依照她对泰炎这个人的了解,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肯定有自己的花花肠子。既然又给了穆连和自己解药,那他一定对他们的下一步行动也会有所“指示”。 “就是这个。” 艾宁说着拿起那个小木盒,端在手中里里外外的仔细检查。这是泰炎唯一给他们的,和今早百草谷大雾有关的东西,所以这里面一定有他留的信息,或者说,他对他们的“要求”。 果不其然,艾宁一阵摸索把玩之后,顺利在那个盒子底部抠开了一个极小极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纸卷。艾宁连忙将其拿出来,展开,和穆连一起看。 “请艾宁姑娘独来谷中药园一叙。” 一行小字,已经让艾宁浑身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药园,水木。这是艾宁脑中最先闪现的两个关系词。但她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免得又上了泰炎的当。 “穆连,”她僵着脸问,“这种白雾,对谷里其他人有效吗?会有多大效果,会像我那样吗?” 穆连想了想,认真道:“这个,我现在也不确定。不过,应该和体质还有吸入的量有关系。体质相对较弱的人,就算吸入量不多也会症状严重,但如果体质比较好,就能撑得比较久,但随着吸入量的增加,最终恐怕也会失去意识。” “……”艾宁脸色极为难看,低头道:“那,会不会死人。” 穆连摇头:“不知道。不过……”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按泰炎的性子,很可能。” 第207章 二进百草谷(15) 没错,很可能。泰炎其人,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杀多少人他都不会手软。 虽然这只是可能性极大的猜测,但艾宁这个人,不允许自己在人命上冒一点风险,尤其是涉及别人的命的时候。穆连看她盯着手中字条的神情,就知道她已经做好了选择,想独自赴险去了。 “不行。”穆连握住她手腕,“你不能一个人去。万一是陷阱……” “可是——!” “我替你去。” “不行!”艾宁一把反抱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去。水木在他手上。既然他这么要求了,那就只能我去。” 穆连眉间恨不得能拧出一朵花了,道:“可我们谁也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让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我和你一起去。” 艾宁看他那满脸沉重,默了片刻,然后淡淡笑了,晃了晃脑袋,缓缓道:“不可以。我刚刚说了,水木在他手里,我不能冒一点风险,所以你不能和我一起去,暗中跟着我也不行。” “阿宁!” 他有些急了,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犟。那泰炎可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当初在玄明地牢把她打得浑身是伤,祭坛事变中还刺了她一刀差点要她的命,怎么她还敢一个人去见他。 想到这些,穆连的脸色变得比艾宁的还要难看。艾宁也明白他的顾虑,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她说完向他站近一步,抬手抱住他,额头抵在他心口上,“穆连哥哥,信我。” 穆连垂着眸子,眉心渐渐舒展,但愁容更甚。这不是她第一次对自己说信她,之前也说过两回,都是在玄明宫里,在往外逃的时候。第一次她说要和他分开跑,他照做了,最后她也安全回到了虹阴阁。可第二次就没那么好运了。她阻止他“杀守卫逃出”的想法,说不想看他做杀人魔,结果却害她自己被穆南抓住,交给了泰炎,活受那针鞭之刑皮肉之苦。 他这次罕见的没有反抱住艾宁,双手垂在身侧,沉声道:“我并非不信你。”我只是怕了。 “那就让我去吧。”艾宁抬头道,“我不会有事的。” 穆连不答。艾宁继续道:“不只是为了水木。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他泰炎给我造成的阴影里,所以我要去面对,我要走出来。” 原来她竟还有这一层打算,穆连完全没想到,不过这倒是很合她倔强的性子。穆连由衷钦佩,但也担心她这样会把她自己逼得太狠。心中犹豫纠结几轮,末了,还是让步了,道:“好,你去。不过记着,必要的时候,用能力保护好自己,一切小心。还有,带上纯白。” 艾宁一懵:“带上纯白做什么?” 穆连道:“如果要我帮忙,叫纯白来找我。我去谷口,免得今日有求医者误入。” 艾宁调笑道:“你不是很能听嘛。” 穆连微微侧头:“……听不了那么远。而且现在谷中安静的出奇,恐怕一个醒着的人都没有了,但鸟鸣声还在。或许,飞禽走兽一类没有被毒雾影响。” 艾宁闻言默默点头,走到墙边,拿起桌上的霜降,抽出一截,白刃上映着她和身后穆连的脸。 “你要佩霜降去?”他越发担心。这把木头都锯不开的废铁哪能用来防身。 艾宁从霜降剑刃上看到他一脸又着急又不好开口的模样,“铮”一声把霜降干脆收进剑鞘,妥妥佩在腰间,回身笑道:“当然。霜降是我的佩剑,走到哪儿我当然都得带着。” “可是……” 穆连话就到这儿,“它又派不上用场”这几个字实在说不出口,只得勉强改口:“泰炎这人危险狡猾,你把你腰里那把小刀带好。” 刚一说完穆连就后悔了,艾宁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这话不就是暗戳戳的说霜降还不如她腰里那把小刀好使,还不如不说呢。 “好好好,我带着呢带着呢。” 艾宁也不跟他多扯这个,二人简单合计了一下接下来的分工和计划,就出了房间。 现在太阳已经升到天空比较高的地方,但谷中雾气一点不减,抬头也只能看到雾中那一片暖黄的圆形光区。 居然连阳光都遮成这样,这雾倒是够厚实的。艾宁边想边拿出木哨,按住上面新添的那个圆孔,举到嘴边狠吹。哨音比以往嘹亮的多,很快招来了纯白。它头顶的那一缕荧光羽毛正闪着光亮,在雾中也非常显眼。艾宁抬起手,纯白就乖乖落在她前臂。 艾宁低声对纯白说了些什么,说完一扬手,它便又扑棱棱飞走了。 “这样就行了,纯白会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走,我们去朝日楼。” 其实她非走一趟朝日楼,不为别的,主要是想看看兰芝在不在。穆连对此表示不解,也觉得没必要,因为就算兰芝在朝日楼,恐怕也已经没有意识了。可艾宁却一再坚持一定要去,还说她只要确定她在不在,至于是不是醒着,那倒无所谓。 客院就在朝日楼的后面,直线距离不远,但没有直接通过去的路,中间隔着好几堵院墙。眼下他们也顾不上什么斯文礼教了,连翻几道墙不一会儿就到了朝日楼。二人停在楼门口,发现门微微敞着,互看一眼,推门就走了进去。 这朝日楼不只是兰芝住的地方。她住在上层卧房,底下则是平日里看诊的地方,早间会有人来这里清扫。所以现下便有几个医使倒在地上,手边还倒着些扫帚水盆之类的扫除用具。 艾宁蹲在一个人边上,拍拍他肩又摇晃一番,均无反应。她站起来:“地上的水没干透,看来他们是不久前才晕过去的。” 穆连道:“估计是一开始身体不适的时候没当回事。” 艾宁默契接话:“嗯,等吸入毒雾过多,想当回事也没那个力气了。走,上楼。” “……”穆连动了一下腿,又站回原地。艾宁扭头就听他道:“我先不上去了,男女有别。你上去吧。如果有什么事,叫我一声。” 第208章 二进百草谷(16) 男女有别?哎哟哟稀奇了,穆连嘴里居然也会说出“男女有别”这四个字啊。 艾宁忍不住挑眉,露出吃惊的表情。穆连瞬间就无语了,道:“你干嘛这样看我。我又不是流氓,当然知道男女有别。” 艾宁听得呵呵傻笑,心说你知道男女有别还总半夜三更往我被窝里钻,这是当我不是女的还是当你不是男的。穆连叫她笑得脸色一沉,艾宁生怕他猜出自己腹诽内容,转身就顺着楼梯冲上了楼。 这朝日楼有那么几层,兰芝住在最上。艾宁从未进过这里,要是平时,肯定忍不住要到处闲逛“参观”一番,可眼下情况特殊时间紧急,也由不得她分心了。快步上到顶层,艾宁几乎是下意识捂住口鼻。这一层充满了白雾,从上到下,整条走廊里都是,感觉就像火灾时的浓烟滚滚,只是感觉不到火苗的灼热而已。 难道是太高了所以白雾都灌进来了?不对呀,这里真说起来也没多高,第六层罢了。而且底下几层怎么就一点雾都没有。 艾宁边摸索前进边左张右望,总算发现一扇靠角落的窗户被人打开了,雾就是从这里灌进来的。艾宁赶紧几步抢上去把它关上,同时短暂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好歹毒雾不会再往下层蔓延,可这依旧没法给她接下来的行动带来便利。 因为整层楼都白乎乎的,艾宁只得摸着墙一点一点的挪动,这样做很耗时间,对急性子的艾宁更是一种折磨。终于,在她觉得拉着自己耐心的那根弦快要崩断的时候,总算让她摸到了一扇一推就开的房门。 艾宁原地愣了两秒,手一使劲,把门推得更开。屋里一样是雾气蒙蒙的,但看起来比走廊上要稀薄一点。艾宁一步一步试探着抬脚迈进去,直觉告诉她,这里就是兰芝的卧室。果然,在她险些第三次绊倒之后,总算摸到了床榻的边缘。而兰芝正在安睡,脸上没有一丝痛楚。 艾宁照例推了她几下,又唤了几声,见人未醒来,也不再多做其他尝试了,摇摇头便欲离开。然而她刚一转身,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兰芝。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她犹豫须臾,还是伸出手,掀开了那张平平整整盖在兰芝身上的被子。眼前所见让她忍住将眉头皱得更紧。 …… 楼上并无很有用的发现。艾宁走下楼来,穆连仍站在厅中央,就和她上去之前的位置一样,一步未挪,连动作都没变,还是直勾勾的看着楼梯这边,仿佛要在艾宁出现的第一瞬间就将她捕获。 “怎么样了?”看她有些丧气,穆连不敢多问。 艾宁摇摇头,道:“人是在屋里,但已经没有意识了……走吧,我们也该分头行动了。”艾宁说着牵住他的手,竟觉得他的掌心有些凉。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的手一直是暖暖的,这么凉还是头一回。 “穆连,你没事吧?”她忍不住问,“你的手好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怕是那些毒雾搞的鬼,紧张的不行,两只手都捂上来。穆连一言不发,一双眼睛盯着她看,半晌才憋出两个字:“走吧。” 他拉着她往外走,脚程不快,与平时比起来,似乎还有些慢。艾宁也无意催促,继续两只手拢着他一只手给他暖着。她眼下光惦记穆连的身体状况去了,完全没察觉到,他对放她独自一人去面对泰炎的不安与恐惧,放慢步速与手发冷皆因于此。 可不管他怎么走得慢,岔路离朝日楼都不是很远。很快,他们就不得不分道,但他却不肯放开她的手。这下艾宁可算明白了她刚刚没能发觉的事,原来,他是害怕。 艾宁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可如此一来,这一趟就更得自己一个人去。不只要消除自己对泰炎的阴影,还要消除穆连的! 她两步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腰,小孩儿一样在他身上蹭,讨好卖乖道:“穆连,等我解决完事情回来了,你可得好好夸夸我,知不知道?对了对了,我还要吃叶子糕,你得给我做,还有烤鱼,还有天界镇外的果子,还有……” “好。” 不等她接着说下去,穆连也猛地抱紧她,沉声道:“等你回来了,你要什么我都给。”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一定要完好无损的回来。 艾宁用力点头,狠狠“嗯”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穆连又抱了她一会儿,终于松开手臂,看她蹦蹦跳跳的往右边的路上跑了几步,然后回身冲他招招手,再跑远一些便不见了踪影。穆连艰难地压抑下想要跟上去的强烈念头,转身走上了另一条通往谷口的路。 …… 确定自己走出穆连的视线范围,艾宁一下子就蔫吧下来,满脸的笑容瞬间变成愁容,且程度只增不减。刚刚看到兰芝的情况,她虽然心里有了些猜测,但仍缺乏佐证,有些信心不足。 从艾宁目前所处到药园还有一段距离,在林间或者其他几处巡守定岗的地方都能看到歪歪扭扭倒着或者座靠在地的人。现在这百草谷里,恐怕除了自己,穆连,泰炎以及其他一些飞禽走兽,已经一个清醒人都没有了,他们最后可能都会在昏迷中死去。 一想到这里,艾宁气得牙齿打颤,恨得浑身发抖,也不管什么怕不怕了,硬着头皮就往药园方向冲。 到药园时,泰炎已经早早等在院子里。他在庐屋门前放了两把椅子,自己坐着其中一把,至于另一把上,捆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水木,嘴里还塞着布。泰炎手里正十分随意的拎着一柄铁剑,漫不经心的用它横在水木的喉咙前。 水木被塞着嘴说不出话,见艾宁来,只能带着哭腔发出“呜呜”的声音,而颈前锋利的铁刃更是让他一动不敢动。泰炎也优哉游哉的将视线转到院门口的艾宁身上,阴笑道:“姑娘,来的可早啊。” 第209章 二进百草谷(17) 话虽这么说,但大家心知肚明,现在可一点也不早了。 看艾宁站在门口不动,泰炎也站了起来,提着剑在手里晃荡,道:“姑娘,不进来吗?我在这儿等得太久,刚才都快睡着了,手一抖,差点在这小东西的脖子上划拉一下呢。啊对了,艾宁姑娘想象不出来吧,要不然,我给你再重现一遍?” 他说着手一抬,剑锋直逼水木咽喉。 “住手!” 艾宁大吼一声,泰炎瞬间止住动作。铁剑尖端就挨在水木的脖子上,再往前一点便能刺破皮肉,流出鲜血。 “这样才对嘛。”泰炎满意地转向艾宁,道:“姑娘肯张口,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不过我劝你不要随便动作,我在这小家伙身体里灌了毒,和这雾中的是同一种,只是浓了好几倍,傍晚就会发作。而我的牙里也藏着这种毒,更浓,可以直接致命,姑娘你若是想做什么小动作对我不利,我就把解药的配方带到阴曹地府去。” 说完,他把剑身搁在水木肩头,手持剑柄,从小家伙身前绕到身后,带着那把锋利的刃也在水木喉咙前转了一圈,从左边肩膀移到右边肩膀。 现在已经确定雾中有剧毒了,而解药的配方只有泰炎知道。艾宁不敢妄动,咬牙瞪着泰炎,艰难隐忍道:“你,到底想怎样。” 泰炎轻蔑一笑,举起另一只空闲的手随意摆了摆,道:“我不想怎样,只是有些事情,想和当初坏了我好事的你,探讨探讨。” “放屁!”艾宁大骂,“你探讨什么事情需要拉上整座山谷的人命做垫背!” 泰炎摊手笑道:“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些人命,也是我们待会儿探讨内容的一部分呀。”他语气上扬,心情十分愉悦。“说起来,姑娘老站在门口多没意思啊,何不进来些,我们好好聊聊。” 艾宁本想直接一句“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给他怼回去,可看他握着剑的手微微向水木的脖子收紧,艾宁迫于无奈,只好僵硬的向院中迈了几步。泰炎摇摇头不说话,又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再走近些。艾宁只得再往前走了三步。 这下泰炎算是暂时满意,笑着对她一点头,紧接着又指向她腰间的霜降,道:“那现在,请姑娘抽出你的佩剑,把它扔到旁边去。记得,要扔远点儿。哦对了,你腰里那把小刀,也请扔出来。” “你!!” 艾宁又惊又气,她不知道泰炎是怎么摸清她身上带着什么的,但眼下她也没那个功夫去想,因为泰炎又持剑逼住了水木的喉咙。艾宁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自己如此憋屈,处处受人牵制威胁,连稍稍动一下都要考虑千千万的后果。 泰炎笑道:“我什么?我这么说,可都是为了这个孩子好啊。”他说着轻松拍打水木的肩膀,“因为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做,或者突然想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这个孩子可就没命了。” 艾宁气的直喘,拔出霜降连同腰里的小刀狠狠掷到一边。霜降打在树上“嘭”的一响,然后直直掉到地上,倒是那把小刀扎进了树里。泰炎从眼角往那边一瞥,喉中溢出一声奸笑。果然和昨日瞧见的一样,那佩剑就是一柄废铁,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防一防。 “这样你满意了吧。”艾宁冷冰冰地道,“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泰炎脸上仍挂着笑,道:“哎,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我有些事情想和姑娘你,啊不,是和北境领主阁下探讨啊。” 他突然换了称呼,走到水木身侧,其间仍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姿态随意至极。剑刃泛着寒光贴着脆弱的咽喉游走,看得艾宁胆战心惊,生怕他手一抖误割了那孩子的脖子。 泰炎继续道:“领主阁下,你身为一境之主,境内一定有你的百姓吧。我猜猜,以你的性子,一定会把保护他们视为你的第一要务,是不是?所以我很好奇,如今身为领主的你,在一个人和一群人之间,你会怎么选?” 他说着睁大眼睛,里面闪烁着某种危险的狂喜。艾宁浑身一颤,收着下巴,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该明白呀。”泰炎道,“当初在玄明地牢我就对你说过,这个世道,心善,是一种罪过。可你偏说不。我现在就是想看看……”他阴邪的笑意瞬间转变成愤怒的狂吼,“我要看看你现在怎么用心善同时在我手里救下放在天平两端的人!” “泰炎——!!” “别过来!” 泰炎情绪激动,剑锋一扫直指向艾宁。她只得站住,连同刚迈出的一步也一并收回。而被绑在椅子上的水木听到“泰炎”两个字,明显震惊了。他听过那个人,也在通天林百姓的饭后谈资中听过许多玄明事变的相关内容,知道那个人是谋害上一任玄明君的幕后黑手,为人阴险狠辣,手段歹毒且作恶多端。 他本以为那样一个人该长着一张土匪头子或更加凶神恶煞的脸,万万没想到泰炎居然是这样一个年纪轻轻,平素还十分温和有礼的人。想起昨天自己对他的评价,“年轻”,“有礼貌”,“感觉是个挺不错的人”,真是又羞又气又悔,恨不得当场哭出来。 真是瞎了眼! 泰炎疯了般的狂笑起来,道:“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毒雾已经笼罩了整个百草谷,所有人都已吸入,陷入昏迷,没有解药,不出三日,他们全都会魂归西天!但是,也不是一点解决办法都没有。”他说着瞥了眼旁边的水木,“我已经把唯一的解药种在他的血里,你只要放干他身体里的血,把它们拿到雾园,放在毒雾的源头,这解药自然也就散在谷中了。所有人都会得救的,除了……” 除了水木。 艾宁脸颊抽搐了两下,整个人都因为愤怒僵硬了。她紧盯着泰炎,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道:“泰炎,你当真是个市井小人。真是龌蹉至极。” 第210章 二进百草谷(18) 泰炎淡笑道:“领主阁下,这话,你说过很多遍了。现在还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艾宁也冷笑起来,道:“不需要什么意义。说出来会让我心情好一点,这就够了。”她故意摆出从容的姿态,决定赌一把。 此前,她前往朝日楼查看兰芝情况的时候,意外发现,兰芝虽是平躺在榻上,身上好好盖着被子,但她却未脱衣服,仍是从里到外穿的整整齐齐,只有发髻散了下来而已。那样子看上去,很像被人直接放到床上的。而现在整个百草谷中,会这么且能这么做的人只有泰炎。 尽管艾宁并不清楚他这么做的具体原因及目的,但根据水木此前告诉她的话,说泰炎与兰芝似乎私交甚好,她决定跟着自己的直觉走。相信泰炎不会伤害兰芝,所以不管怎样,他不会让兰芝死。而兰芝是这四界有名的神医,只要她活着,一切都有戏。 泰炎看她情态有变,忍不住问:“阁主这时候还笑得出来,真真是好心态。和当初在玄明地宫里骂我的那个你比起来,倒是进步了不少啊。” 艾宁笑着哼了一声,道:“我之所以笑得出,是因为我不觉得现状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一发不可收拾。” “哦?”泰炎又坐回了那把他空出很久的椅子,上半身歪在一侧扶手上,道:“这么说,领主阁下莫非是觉得,我此前说的并非实话?” 艾宁也在院中小范围的踱起步来,“泰炎,你这人空口白牙惯了,戏也演的好,我吃过你的苦头,当然也要甄别你的每一句话。”她顿了顿,决定就自己的猜测试探他一下,“我听水木说了,你和这里的谷主兰芝私交甚好,穆连也听你提过,说你多年前曾在这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兰芝于你,该是有恩之人吧?” “有恩又如何?”泰炎淡定笑答,“你看那上一任玄明君,对我不一样有知遇之恩,我不照样杀了他吗,还是以最残忍的方式。姑娘你不会还天真的以为,这百草谷谷主于我有恩,我就会放过她吧。” 艾宁叫他说的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不肯就这样放弃,继续道:“知遇之恩是知遇之恩,可这里却不同。”她边说边盯紧了泰炎,生怕漏了他哪怕一瞬的神情变化,“你爱上兰芝了,对不对?” “——!!” “——!!” 泰炎水木皆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只是原因截然不同。前者是被猜中了心事,而后者纯粹是吃惊。艾宁见状,拼命压抑下心中的喜悦。泰炎这幅神情无疑说明自己猜中了,既是心爱之人,总不能再和那玄明君莫玄一样说杀就杀了吧。 然而,艾宁这边刚刚松了些心,泰炎面上的神情却渐渐变了。他视线下垂,脑袋也慢慢低下去,发出阴森的笑声。那些笑声逐渐增大,他倏地仰起脖子,对着天狂笑起来。这让艾宁的心一下子坠入谷底。 “是啊,我是爱她,那又如何!”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疯了一样对着艾宁边笑边吼,“她拒绝了我,她抛弃了我,你知道吗!”他叫嚷完又跌回椅子里,整个人在一瞬间垮下去,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连眼神都空了。 许多许多年以前,他还是只个小孩子的时候,玄明月族正乱的很。当时,莫玄刚刚接任玄明君之位没有多久,偏偏玄明的上一任君主兼莫玄父亲无能的厉害,导致月族王族手下的六位部族长权势滔天,几乎已经不把莫氏王族放在眼里。 那时的玄明,无疑是一个黑暗的地狱,人口买卖和各种黑市交易猖獗至极,而权贵们为了面子和名声,将一切负面形象都硬生生压制下来,反倒把他们甚至完全不存在的,礼貌谦逊的形象兜售给全世界。但在玄明内部,早已是乌烟瘴气乱作一团,富人一手遮天,穷人哭告无门。 泰炎正是生在那个时代,一个底层的月族家庭里。他是当时家中最小的孩子,上头还有好几个哥哥。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连温饱都不能自足,于是他的父母,狠心将他给赶出了家门。 泰炎那时虽然年纪尚小,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明白父母此举的意义,所以自打踏出那扇破烂的家门,他便再没有回过头,再没有朝那个“家”看过一眼。他直接离开了自己出生的那座城,去了山阴。 最开始,他入了西虹阴阁,但人家看他年纪太小不肯让他成为般若。那时的西虹阴阁不比现在,冷酷无情得多,既然他做不了般若便直接给他轰了出去。他身无一技之长,年纪又小,只好流落市井街头,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当时他就觉得,就像这样做一辈子小贼也不错,可老天似乎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他。那一年,他在街上偷了一个公子哥儿的玉佩被抓了个正着,那公子哥儿追着他跑,却一不小心被街边一家正在砌二楼的酒馆上掉下的石砖砸中了脑袋,当场就死了。 那公子哥儿在城里有权有势的,酒馆掌柜得罪不起,当时就叫伙计抓了泰炎,要把他送去顶包,但泰炎在半路上逃走了。从那之后,他就跟上了“通缉名单”一样,不管走到哪,不管去哪座城,总有些人追着他,想要他的命。玄明是待不下去了,苦无办法之下,他只好逃到了尚川。 因为在玄明人人喊打的,他不敢再到尚川的城镇里转悠,怕这里也有玄明的追兵。于是他只好在一些小地方打转,干的还是偷人东西的老本行。倒不是他有多喜欢做贼,实在是他已经不知道第二种活法了。可偷东西这种事,不可能一直顺顺利利的。很快,他就因为惯偷,又被人人喊打了。 之后,他在某次行窃时被村人捉住打成重伤,烧了很长一段时间。具体情况他也不太记得,只知道他晕倒在路边,再醒来时,已身处一间整洁干净的房间之中,而榻边正坐着一个温柔恬静的女子,在仔细照顾着他。 第211章 二进百草谷(19) 泰炎恍惚道:“兰芝姐姐和别人都不一样,她没有因为我穿着破烂就把我赶出去。她很细心地照顾我,为我治伤,在知道我无家可归之后,还让我住在百草谷。她教我读书,写字,还让谷里的巡守教我身手。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喜欢上她了。” 说到这儿,他脸上淡淡泛起些红色,神情也跟着缓和下来,然而只在一瞬间,他又立马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狰狞面目,咆哮道:“可她最后却糟蹋了我的真心你知道吗!我向她表明心迹,她却说她早已心有所属,最后还要赶我走!十年,十年啊!说赶她就赶了!” 他歇斯底里的挥动胳膊,狠狠将铁剑杵进脚边地上,大声叫嚷,就像个真疯子。艾宁想趁机上去夺他的剑,可她还未来得及动,泰炎已经又将剑拔了出来,直直对着艾宁。 “所以我发现了,她和其他那些人,并没有什么差别。他们都一样!把那些用不上的,会妨碍他们的人全都扫地出门,就像往门外丢一件垃圾。所以我走了,我离开了这里。我又去了玄明,因为我要在那里闯出一番名堂,我要位高权重,把那些曾经瞧不起我的人,统统踩在脚下!而我也做到了,就在你坏我好事之前!” 看他咬牙切齿,面容扭曲,原来,是他的过往让他对这个世界积怨已久。艾宁默了须臾,强作镇定问:“既然你是为了报复,为什么后来又说你的目的一直是青苍,你逃出阴厉台后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呵,这还用问吗?” 他说完又坐回椅子里,翘起一条腿,深吸了一口气。等这口气呼完,他已经重新换上一张礼貌的笑脸,连语气也与之前一般从容平静。他看着艾宁道:“后来就如你所知的,我成了莫玄的心腹,有权有势,那些仇自然用不了多久就会全报了。可这人嘛,哪那么容易知足的,尤其是像我这样好不容易熬出头的。” 泰炎仰起头笑了几声,继续道:“青苍可是个富饶的地方啊,而且最重要的,兰芝她很喜欢青苍。我虽然已经报复了月族那些轻蔑我的人,可其中并没有兰芝。她也曾羞辱了我,所以你说,我为什么要放过她?” “所以因为她喜欢青苍,你就要霸占青苍,然后再毁掉那里吗!” “没错!”泰炎站起来,狰狞道,“要不是你坏了我的事,现在青苍早就到了我手里。我会派人来这百草谷将兰芝‘请’到我那里,让她亲眼看我一点点毁掉她喜欢的地方!” 艾宁浑身都控制不住的哆嗦起来。“但你的计划落空了,于是你逃出阴厉台来到这里,仍是为了完成你的报复。你要消灭整个百草谷。” 泰炎听得大笑,使劲鼓掌,夸道:“领主阁下终于开窍,不再质疑我歹毒的作为是大空话了!很好很好,哈哈哈哈……” 艾宁站在原地,那人的笑声嚣张刺耳,气得她牙都恨不得咬碎了,无力感无声涌至。 待泰炎笑得差不多,才继续说:“好!那么现在,再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选择题上。”他向艾宁走出两步,提剑朝身后水木一指,“领主你是要救他,还是救谷中百余条性命呢?对了,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我给他喂的那种毒的解药呢,与现在这谷中毒雾的解药是相冲的。所以,呵,你明白了?” 明白了,可不就明白了吗。自己要是选择救水木,那解药无疑会毁掉他血中毒雾的解药,谷中的人全都会死。而要是选择用他的血去救谷中众人,那被放干血的水木肯定也活不成。 艾宁脸色由青转黑。泰炎的做法,无疑是让她不管怎么选,手里都会沾上无辜者的血。真是阴毒至极! 看艾宁半天不作声,泰炎笑眯眯的催促道:“领主阁下可想快点吧,现在距离傍晚虽还有些时候,但你要是决定用他的血,从开始放到放完,再加上你们前往雾谷所需的时间,余下也不剩多少了,所以还是抓紧点吧。” 艾宁仍不说话,泰炎耸耸肩,又说:“看来阁下很难做选择啊。我看这样吧,我把这小家伙嘴里的布巾拿出来,让你听听他的想法,怎样?” 他说着真要去拿,艾宁连声喝止,神情也因剧烈的矛盾显出痛苦之色,而更让她痛苦的无疑是水木震惊与伤心的眼神。他一定不懂艾宁为什么阻止泰炎,但眼下她别无选择。如果让那孩子说话,一定会拼命嚷嚷要牺牲他自己之类的,这很影响她的判断。 艾宁冷笑着哼了一声,道:“既然你使这下三滥的招数,那我也不必装什么高尚。你也知道,我这人吧,奴隶出身的,还真没那么把天下苍生当回事儿。”她说着指向水木,“这小家伙的命之前就是我救的,他待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所以我不会牺牲他去救一个最初甚至不许我入内的地方。” 她一面说一面仔细观察泰炎的神情变化。泰炎这个人她是了解的,虽然手段狠辣又狡猾,却也非常容易自大自满。 眼下当务之急是成功救下水木,活捉泰炎,只要能把他活捉,不愁他不交代这谷中雾毒的解药配法。而泰炎给自己出的这道“选择题”,一定是算准了自己会弃少数保多数,那么自己给他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就能打乱他的计划和预期,让他露出破绽。一如当初在玄明宫的地牢里,自己拿话激他让他说全了弑君真相。 然而…… 泰炎看她半天,嘴边带着阴阳怪气的笑,看得艾宁背后寒毛直竖,但还是要做出胸有成竹的模样。二人对视了好一阵儿,泰炎终于开口了:“领主阁下,不要这么草率的做决定啊。我记不记得我最开始说过,你的领土里,一定有你的百姓吧。” 艾宁眼中闪过一瞬惊恐,但即刻便又硬逼着自己将它压了下去,淡声道:“是又如何。” “那你可更得好好考虑了呀。”泰炎挑眉道:“因为你这一个决定,或许就改变了你领地之中,那些百姓的命运了。” 第212章 二进百草谷(20) “你,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艾宁终于绷不住了,咆哮起来。 泰炎又笑起来,甩得手里的剑直转圈,惬意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我已经传信给手下,让他们带着类似雾毒成分的毒,去了玄明北境,只要百草谷出事的消息一经传出,他们马上会把毒投在北境一片。” “你——!!!”艾宁忍无可忍,也不顾他手中持剑,冲上去照着他肚子上就是一拳。“你这个王八蛋!”又是一拳紧接着,把泰炎打得踉踉跄跄退了两步,拄着剑撑住身子,另一手捂着腹部,嘴角带笑。 艾宁已经气糊涂了,连他为什么拿着剑却不用都忘了想。泰炎这混蛋居然利用自己北境的家人来要挟自己,让自己先亲手将水木的命从他手中救下来,然后再由自己亲手杀了自己前一刻救下的孩子。这是怎样一个心理扭曲的人才做的出来的事情啊! 泰炎咯咯笑着,像个疯子,道:“怎么了,领主阁下现在终于不再百般试探我,不再等着我露出破绽了吗?是不是已经放弃了活捉我向我逼问解药配方的念头了,啊?” 原来,一切都被他先一步看穿了。 艾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不再想着要使什么计划迂回了,两步抢上去,一脚踢掉他手里的剑,把他踹倒在地,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说!解药的配方是什么!两个都告诉我!说!” 艾宁咆哮着,泰炎却仍没有反抗,只笑着不说话。艾宁手上一使劲,正要再次逼问,右腹处突然猛地一痛,痛感之强,让她呼吸都随之一滞,半天没接上气。 泰炎笑意更甚:“怎么样,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熟悉?”说完,他猛地把刺进她右腹的匕首拔出来,刀刃带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的衣服也瞬间染出一片鲜红。 好在这一下捅的并不深,虽然是同一个地方,但比起玄明祭坛那一下,已经好很多了。艾宁赶紧推离了他,捂着腹部的伤,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真是太大意了,居然没想到他身上除了那柄剑还藏着其他武器。 泰炎也缓缓站起来,用衣摆擦掉匕首上的血,慢悠悠道:“本来昨晚就该杀掉你了,可惜,中间被穆连撞破,没成功。不过这样也好,让我有了现在这么绝妙的机会,能好好欣赏你气急败坏,左右为难,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艾宁原本死死盯着他,咬紧牙,死活不肯让自己发出呼痛的声音。可听他如此说,她倒突然间明白了穆连昨晚为什么又偷偷摸摸跑到她床上睡觉了,大概又是怕她遭遇什么不测,所以吓得不敢离她身了吧。 真是个笨蛋,早晨好好把事情说出来不就行了,非抻着不说,还害得自己被她不明就里给骂了一顿。想到这儿,艾宁轻轻笑了一声。 “哟,姑娘这时候还笑的出来,当真是心态好了许多啊。” 泰炎提着匕首,一步一步逼近艾宁。艾宁现在手无寸铁,身上还挂彩,只得谨慎行事,步步后退,冷笑道:“我算是明白了。我其实,也是你的报复对象,是不是。” “没错。”泰炎狰狞道,“不过,你对我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报复对象。要是你没有自己跑到百草谷来送死,现在也不需要面对这么两难的局面,你的北境,也会平安无事。这一切的麻烦,都是你自找的。” 都是你自找的。 这话比那捅在她身上的一刀还要厉害,疼得她想叫都叫不出声。没错,自找的,全是她自找的,从最开始决定帮青苍王去玄明寻人起,就一直是她自找的。做每一个决定的人都是她自己,所以她尽可能把这些决定带来的伤害都揽在她自己身上。可这一回,却把她北境的百余口人全给拖下了水。 艾宁脚一软,差点坐到地上。泰炎一个箭步抢上来,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都拎得脚离地,另一手持匕首抵在她心口上。“怎么样,现在情况反转了,领主阁下是何感觉?” 艾宁让他掐的难受,只能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冷笑道:“泰炎,你要是杀了我,你的选择题可就没人做了。” “这一点你放心!”泰炎大声道,“我当然不会在这儿杀了你。但我觉得,那样会更好玩儿。”他说着凑到艾宁耳边,低声说,“因为有你在我手里,就相当于穆连,也在我手里。” “你咳咳咳——!!” 喉咙被钳制,艾宁一阵剧烈咳嗽,看得泰炎得意大笑:“我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他是你的盔甲,亦是软肋。而你对他来说也一样。我之所以不让他与你同来,也是为了不让情况失控,毕竟他的身法,可不是我能超越的。我估计,他也不是一般人吧。是不是很多很多年以前,消失的那些人?” 艾宁眼睛瞪得老大,这种事他都能猜出来?!穆连不就是在玄明祭坛用火绳绑过他吗! 见艾宁这种反应,泰炎又笑起来。掌中人拼命想要挣脱,他将手越握越紧。“我劝你别挣扎,免得我一不小心,真的扭断了你的脖子,那后面,可就不好办啊——!!” 泰炎突然一声惨叫,下意识便把艾宁扔了出去。艾宁在地上滚了两圈,稳住朝那边一看,就见水木不知什么时候弄开了绑住他的绳子,现在正扑在泰炎的身上,死死咬着泰炎握着匕首的手腕。 这恐怕也是泰炎疏忽的一个地方。他只当水木是个小孩子,没什么攻击力,搜干净了他身上的利器就直接给他绑椅子上了,却忽略了一点。水木虽然是个孩子,但他是个兽族的孩子。兽族是五大种族之中最接近野兽的种族,所以他们的指甲比起一般人要锋利很多。如果慢慢磨,早晚是能割断绳子的。 泰炎也明显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瞬间暴怒,反手就去捉死咬着他不松口的水木,抓住小家伙的领子狠狠一拽,硬是连人带他自己胳膊上的一小块肉都给撕了下来。 第213章 二进百草谷(21) 泰炎狠狠把水木扔在地上,捂住血淋淋的手腕,对着那小身板一顿猛踢猛踩,大骂道:“畜生族的就是畜生族的!竟敢咬我,你这个小畜生,小畜生,小畜生……!” 咒骂声不停,泰炎手里仍攥着匕首,但迫于局势,他不能真杀了水木,只能如此踢打泄愤。可水木说到底只是个孩子,不管是力气还是身板都远远比不了泰炎,面对对方毫不间歇的暴力动作,他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蜷在地上,拼命护住脑袋。 照这个打法,再用不了几下,小家伙不死也得残废了!艾宁半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腹间伤口,心里着急,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抬手便甩出一条水链,出其不意束住泰炎一条腿,狠狠把他从水木身边甩开,同时手腕一震,那水链随即转了方向,缠住水木的腰。 艾宁将那水链往里一拉,却没控制住力道,水木一下子被带得砸到她身上,直接撞到她右腹的伤口。艾宁吃痛,运起的力量瞬间断了,那根水链当即化为流水松垮开来,浸湿了他二人的衣服。 “怎么样?伤着哪里没有,快让我看看。” 艾宁边说边紧张的扶着他的脖子左右检查,确定他只是皮肉受了些苦,还未伤及筋骨之后总算松了口气。不过水木还傻愣愣的看着她,两眼发直,明显还没从刚才的一系列“突发”情况中回过神儿来。就在这时候,二人耳边响起泰炎的嗤笑声,当即朝他看过去。 “好啊……好啊……”他梦呓般的念着,眼睛紧盯着艾宁,就像盯上猎物的豹子,一步一步向她靠近,脸上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原来,你和他一样。难怪你们走的那么近,原来是物以类聚。” 艾宁把水木护在身后,两人警惕后退。泰炎步步紧逼,直到把他们逼至墙角:“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能留了。你们的本事我见识过了,我可不想,养虎为患!” 话音未落,他便扬起刚刚捡回的那柄铁剑,照着艾宁面门狠劈下去。水木被艾宁强硬的拦在身后,闭紧眼睛,死死揪住艾宁背后的衣服,然而下一刻却没感觉身前的人倒下,只听见“当”一声脆响。再睁开眼,只见泰炎铁剑止在半空,艾宁对他抬着双手,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他们双方隔开。 水木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泰炎缓缓开口,咬牙笑道:“原来如此,制造屏障,也是你的能力之一呀。” 闻言,水木惊呆,原来他们中间还真是有堵透明的墙,而且听泰炎话里的意思,这墙还是艾宁做出来的! 艾宁不答,她已经没有富裕的力气说话了。若是往常她没受伤,做一面坚固的屏障那是绰绰有余,可现在她右腹中刀,她的力量也像从伤口往外流似的,没办法完全聚在需要的地方,就连眼下她用来挡泰炎的这面屏障都是“未完成”的状态,只要她稍一撤力,立马就会碎成一滩水。 对面泰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奸笑道:“看来领主你的异能,使得还不到家!”说完,他左手也握住剑柄,双手一同用力。“咔嚓”一声,那透明屏障与剑刃相接的地方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糟了! 艾宁咬着牙,调用更多气力希望把那处裂缝给补上。可惜先例不可开,泰炎被这情况鼓舞,已经拿准了,这屏障肯定能靠蛮力打碎,于是他恨不得压上全身的力量,越发使劲,偏偏他们月族的蛮力很不小,裂纹开始向四周延伸。艾宁极力抵抗,衣服上的红染迅速扩大。 终于,那面屏障在布满龟裂的时刻碎成一地大大小小的水珠,很快就渗入土壤,留下一地深色痕迹。 艾宁此刻已近乎脱力,幸好有水木从旁撑着她才不至于坐到地上,但也只能勉强靠着墙。 泰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诡异笑道:“艾宁姑娘,你这不服输的眼神真是叫人怀念,可惜,以后我是见不到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上路的,这个小畜生会和你一起,而且要不了几天,这谷里的人,还有你北境的百姓,就都会去陪你了。你还可以在阴曹地府里,继续当你的领主去!” “王八蛋你做梦!” 随着艾宁一声怒吼,泰炎手中高举的铁剑还未落下,他的心脏已被人从正面直接贯穿。艾宁手持霜降,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 铁剑掉落,泰炎眼睛瞪得圆滚滚的,看看刺进胸口的锋利剑刃,又看看一脸狠厉的艾宁,动了动嘴巴,却没能再发出一点声。他不明白,很不明白,明明是一柄废铁,明明已经被丢开老远,怎的会突然出现在艾宁手上,还刺破了皮肉截断了骨头,捅在了自己心上? 艾宁盯着他,眼中泛起一缕阴戾之气,持剑的手往前狠狠一送,霜降没柄而入:“阴曹地府,你自己去吧,别想拉上任何人。北境,我罩的。” 说完,她猛地将剑抽了出来。泰炎直直的倒了下去,抽动两下,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艾宁终于彻彻底底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看向手中一点血不沾的霜降,其实她心里也犯嘀咕来着,这剑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自己手里呢?它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锋利了呢?不知道。 水木这会儿倒是回神儿快了,凑近了艾宁问:“姐姐你没事吧,你的伤……” 他话没说完就被艾宁握住手腕,严肃道:“先别管这个,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一定要如实回答知道吗。这很重要。” 水木赶紧点头。艾宁问:“泰炎是怎么抓住你的?” “这个……”水木认真想了想,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昨晚整晚都在药园,整理药材做归类,大概天快亮的时候才想着在庐屋里睡一会儿。可偏偏那个时候,外面又起了很大的雾,我怕是湿气重了,所以就去外面把晾晒的干草收回来,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被阿齐,不,是泰炎,被他绑在椅子上了。” 第214章 二进百草谷(22) 艾宁摸摸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你是吸入了这谷里的雾,所以才会晕倒。可你后来又醒了,这说明,泰炎一定给你喂了解药。” 一说到“解药”,水木免不了浑身一哆嗦。虽然他不想死,但眼下情况,若是牺牲他一个可以幸福许多人,那他当然是不能那么惜命的。他可不想背着几百条冤魂过余生,而且事情之后若是传出去,他不做自我牺牲,肯定会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说他那叫“自私”。 艾宁看他脸色发白,就猜到他肯定是把泰炎的话当了真,忍不住笑了出来,拍拍他肩膀,道:“你别这么紧张,我可没想过要放干你的血。” “可是——” “你先别着急呀,等我问完。让我把事情好好想想清楚。” 艾宁冲他笑笑,想了想,又接着问:“对了,他说他还给你喂了毒了,那是什么毒啊?” 水木摇头:“不知道,他说,是在我昏迷的时候给我灌进去的。” “哦。”艾宁夸张一点头,心中预感又笃定几分,“那他还跟你说了别的吗?” 水木道:“没有了。”他顿了顿,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补充说,“不过有一点,我刚才听他说的,觉得有点奇怪。” 艾宁瞬间来了兴趣:“奇怪?什么奇怪哪里奇怪?你说说看。” “呃……”水木被她这明显不合时宜的情绪弄得一头雾水,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他说的,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艾宁问。 水木道:“他说,当初他是被师父赶走的,可我当时听他们在房里的对话,师父明明还抱怨了他,说他当初是一声不吭留书出走的,师父还玩笑说他是故意气她,而且他本人也承认了,还向师父认了错。” 这话一说完,艾宁嘴边的暗笑慢慢变成了明笑。她仰起脖子,如释重负的长舒了口气,对着仍旧雾蒙蒙的天嚷嚷道:“纯白!去叫穆连!我这边完事儿了!” 林间响起一串扑棱棱翅膀拍动的声音,由近及远。艾宁大笑起来,扯到腹间的伤,又疼的“哎呦”一声叫唤,水木却仍不明所以,还愁的紧,问:“姐姐为何说完事了?这谷中毒雾怎么办啊?” “哎呀什么毒雾啊,”艾宁随意摆摆手,“那是那王八蛋胡说八道骗人的。我要真放干你的血去解他那个什么雾毒,那才是上了他的套。哎快来扶我一把,帮我把伤口缝上。疼着呢真是的。” 水木叫她说的脑袋发懵,一脸傻乎乎的把人扶起来,又看着地上那个没气儿了的,问:“那这个怎么办?” 艾宁拄着他肩膀,也朝地上瞥了一眼:“不怎么办,穆连来了会收拾的。哎呀你小子先管管我这个活人吧。他已经不会疼了,我还会呀!” “哦哦哦哦哦是是是是是……” 水木点头如捣蒜,赶紧把艾宁扶到了庐屋里坐着,一番翻箱倒柜,总算把需要的药材及纱布等物品备齐了。简单止血过后,趁着水木在一边炮制药膏,艾宁简单把泰炎干的这整件事情对水木说了一说。 “先说结论,”她底气十足,“这件事儿,就是个局!是泰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局。而且从头到尾针对的对象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姐姐我!他一定是在知道我到谷中之后才临时想出的这个昏招。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细想,所以到后面才错漏百出。”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水木问。 艾宁冷哼道:“他是想借此折磨我,因为我在玄明坏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好事,所以他做这么一出戏,逼着我牺牲你去救一大群人。然后等我放干你的血去救人之后我就会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毒。他是想让我亲手救下你,然后再亲手杀死你,最后告诉我你的死毫无意义,让我的手沾上你无辜的血,让我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接下来,按照艾宁的自述,让她发觉这是泰炎的陷阱有几个原因。 第一,就是榻上的兰芝。 泰炎已经表达的非常明确,他很爱兰芝,所以他一定不会伤害她。尽管他后来编出什么很痛恨兰芝之类的鬼话,但很多事情,做的远比说的要更加真实。他如果真的恨她,直接等着她和谷中其他人一块中毒死了就行,根本没必要把她专程放在卧室榻上,被子盖得好好的,连身上衣摆都整理的一丝不苟,顶多只放下了她的发髻。 这些举动无一不在说明,他现在仍是十分珍视她,倾慕她的,所以才不解开她的衣服把她更好的伪装成自己回房睡觉的样子。 因为珍重,所以不敢有半分逾矩。这样的行为,如何能叫做恨呢。 第二,泰炎交给穆连带回的那两颗解药。 既然泰炎昨晚是要杀自己的,那为什么会提前备了两颗解药,还在药盒里写明了让自己独自去药园见面的字条。按泰炎本人的说法,昨晚要不是被穆连抓了个正着,他一定已经杀了当时正睡得死沉的自己,既然如此,那他提前为一个“死人”准备那么多东西干嘛?所以这一点也很矛盾。 第三,就是水木偷听到的谈话。 且不说具体内容,要是真照泰炎说的那样,他与兰芝之间是不欢而散,而兰芝更是将他赶了出去,那他二人的关系恐怕也不会很好,就算时过境迁,大家相逢一笑,多少也会有些尴尬。可得知他再回到这里时,兰芝竟是亲自去接的。之后二人还在屋中交谈“甚欢”,这就很奇怪了。 “再说了。”艾宁最后摊手道,“他的目的要真是百草谷众人的命,我们来这儿之前那么多天,他干嘛不下手。泰炎可不是个很沉得住气的家伙。” “……”水木听得一愣一愣的,道:“这么说,姐姐你一开始就没信他?” 艾宁理所当然点点头:“嗯,没怎么信。而且越到后面越不信。” “那你怎么一开始不直接上去把他给拿了?” 艾宁挑眉道:“因为我一开始信心不足,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我贸贸然拿了他,他再咬破他牙里的毒,我怎么办?虽然照现在情况来看,他牙里多半也是没藏毒的,但我这个人,不做没把握的事。尤其在涉及他人安危的时候。” “……”水木噘着嘴,把制好的药膏涂在方块纱布上,一脸丧气的叹了一声。 艾宁搓搓他头上的耳朵,问:“好好的你叹什么气呀?” “没什么,”水木说着避开她的手,他不是很喜欢有人碰他耳朵,“只是觉得,他如果不做这些事,说不定不用死。” 艾宁眼皮一跳,水木这话点醒她了。的确,这泰炎要是昨天从谷中逃走,他还真的不用死,选一个莫禹找不到的地方隐居下来,甚至连牢都不用坐了。他到底为什么非要留下来闹这么一出破绽百出的“闹剧”? 第215章 二进百草谷(23) “难道对他来说,折磨我比活着更重要吗?可他最后还是失败了呀……” 艾宁小声嘀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泰炎不是一个会为了“可能成功”做什么事的人,他如果决定做什么事,不说百分之百,起码也得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他这次的行动破绽太大,几个谎说了过后都圆不上,如此信口开河,怎么给人的感觉这么……自暴自弃? 对!自暴自弃! 艾宁倏地明白过来,从桌沿上跳下来就往门外冲,水木手里正拿着针线准备给她伤口做缝合,看她跳下桌子拔腿就跑,一下子也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跟在她后面大喊:“姐姐你跑什么!你伤还没缝呢啊!” 艾宁对身后呼喊置若罔闻,满脑子只想着去确定心中所想。她记得泰炎的死状有些怪,他的双手似乎都捂在心口那处血洞上,但看那样子又不像是因为疼。 倒像是,为了护住胸口的什么东西。 一口气冲到院子角落,泰炎的遗体果然以那个捂着心口的姿势侧倒着,艾宁一边捂着肚子哎呦叫唤一边蹲在他旁边,先是移开他的双手察看,最后甚至毫不避讳的将自己的手伸进泰炎的前襟中摸索。 水木一过来就看见这一幕,心下一哆嗦,险些蹲到边上吐出来。身为百草谷神医唯一的徒弟,救死扶伤是他的本职。血乎乎的场面他也见得不少,不治身亡的遗体也看得很多,但像这样在一个死人血乎乎的伤口上摸来摸去的人,他还真没见过。不仅是没见过,是想都不敢想! 水木狠狠咽了口唾沫,往边上退了两步,偏过头,只从眼角偶尔瞟一瞟艾宁。没过多久,就看艾宁从泰炎的身上摸出了两截很细的类似筷子的什么东西。于是他忍不住又凑过去。 “阿宁姐,这,这是什么东西呀?”他问得战战兢兢的。细看之下,发现那应该是一支木簪,只是全被血给染了,还被折成了两半。 艾宁看着手里的断簪,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末了,她拿起泰炎一只手腕,把那两截断簪重新放回他掌中,道:“结果最后,我还是被他算计了。” 她眉眼都垂得很低,仅有的那只右眼中竟显出一分自嘲,两分无奈,三分怜悯。水木不明白,问她是什么意思,她也不答,只轻轻摇了摇头,走回了芦屋。水木只得跟上,去给她好好缝合上药。 等敷在伤口上的麻药生效需要一些时间。从刚才起,艾宁就一直情绪低落,水木也觉得这时候或许不适合再提问,便没有说话。没想到忽然,身侧幽幽传来一个声音:“水木。” “啊?”他几乎是下意识答话,往那边一看,就见坐在桌上的艾宁垂着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脚前的地板。他又问:“怎么了阿姐?” 艾宁仍未看他,兀自说道:“你帮我保密吧……保密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师父。” 水木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缓缓转头看他,眼中有某种哀伤,“在这里犯下这些事的人是泰炎,是玄明君正在通缉的要犯,而且已经伏法。有罪的人和作恶的人都是泰炎,和阿齐没有关系。阿齐是你师父的朋友,他已于昨日离开这里,明白了吗。” 待她说完,水木整个人都僵了。这不就是说要包庇他了吗?!这怎么行! “不行,绝对不行!”小家伙果断拒绝,差点炸毛,嚷嚷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把‘阿齐’和‘泰炎’分开,他们明明就是同一个人,是个恶人!师父她一定是被他骗了才会对他那么好,我不能让师父一直被他的假样子骗!” “你怎么知道他那样是假的?”艾宁直言不讳,“你对他的第一印象不是也很好吗?” 水木被戳到了丢脸的地方,涨红了脸,拼命摇头:“所以我才说他是假的是装的!他是泰炎,是那个弑君作恶的月族,怎么可能会是好人!” “……”艾宁神情更加悲伤,甚至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悲伤从何而来,“他为什么不能是……” 水木目瞪口呆。艾宁慢慢道:“我之前说错了一件事。他做这谷中的一切,目的并非全是为了折磨我。他还有另一个目的,他想死。所以在最后,他发现他毫无胜算的时候,才干脆豁出命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死,可能是不想做亡命徒,或者厌倦了活着,亦或者,是觉得对不起你师父。你师父的善,更衬托了他的恶。” 艾宁重重叹了口气,“刚才那只断了的簪子,应该就是你师父的东西。他其实一直都带着。当初在玄明宫地牢,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随身带着那只簪子。就连他临死之前捂着胸口,也是想要握住那只簪子。所以我相信,他对你师父,一定用情至深。” “可是——!” “水木,”艾宁打断道,“泰炎是很坏,他弑君夺权,甚至想要害死他的朋友,他的确不是一个好人。可他待你,待这谷中之人,礼数周到,待你师父更是敬仰有加,不敢有半分冒犯逾越。他带着心爱之人的赠礼过了几十年,甚至都从未将那只簪子离身。这样一个人,你能说他一定是个坏人吗?” 这个世界上,人是最不容易被“好”与“坏”区分开的。毕竟谁也保证不了那个好人就一辈子没干过坏事没存过坏心眼儿,而那个坏人也绝对没有扶起过摔倒在路上哇哇大哭的孩子啊。 “……”水木答不上来,但仍是低下头,很不服气的样子。 艾宁一手扶着他肩膀:“水木,他已经死了。起码让他,在你师父心里留一个好印象吧。” 水木静默半晌,最后,总算是艰难的点了一下脑袋,答应了。 艾宁十分欣慰的在他肩上又拍了两下。正好这时候麻药也差不多起了效果,水木拈起针线就要给她做缝合,便在此时,庐屋木门叫人一脚踹开。 第216章 二进百草谷(24) 穆连这动静实在太大,也过于吓人,水木已经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几次被吓得一哆嗦了。而且别说他了,艾宁都被惊得半边身子猛地一颤,看清站在门口的是谁,她想都不想就直接还嘴:“穆连你有病啊!好好的不会拿手敲门非得用脚踹!” 穆连脸上瞬间紧绷,他在门外闻到她的血味就知道她肯定又挂了彩,但眼睛瞟到旁边站着的水木,不知道为什么,硬是把自己心里那团火给憋了回去,十分隐忍的吸了两口气,然后还真就抬手在那扇刚刚被他踹开的门上补敲了两下。 艾宁被他逗得想笑,瞬间心情大好,重新笑呵呵的打招呼:“你来了。” 穆连也不做声,点点头,走到她身边,艾宁立马小猫似的往他身上蹭。穆连垂眸看了眼她右腹间的伤口,冷着脸道:“别乱动了,要给你缝伤了。”说完他又看向愣着看他的水木,好言道:“拜托你了。用过麻药了吗?” “放心,用过了。”水木说着上手,“阿宁姐你坐好啊。你这样贴在别人身上我怎么给你缝。” 艾宁“哦”了一声,正了点身子,但缠在穆连腰上的胳膊不肯松,硬是把他也跟着往自己这边拖,看得水木无语至极。 穆连:“……” 艾宁的伤口不大也不深,处理起来并不费事,水木虽然顶着“徒弟”的名号,但医术已是了得,几下就缝完了伤口,然后贴上外敷药,再缠上绷带,就大功告成了。 之前是等麻药起效,现在是等麻药失效,否则艾宁小半边身子都发软,根本下不了地。就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关于泰炎闹出的这件麻烦事的后续处理问题。 艾宁将事情大致经过,以及自己的发现和想法对穆连说了个大概,言简意赅,详略得当。水木也时不时从旁补充。于是几番讨论下来,三人决定统一口径,就说这谷中的事,全是那个从玄明逃出来的重犯——泰炎干的好事。他从山阴城阴厉台里逃了出来,一路追着坏了他好事的艾宁,想在这里报复她,于是用迷雾迷晕了谷中的人便于他行动,而他本人也在这里被就地正法。至于遗体,他们会另想办法运回玄明山阴。 “外面的雾,快散了吧?”艾宁问。 穆连点点头:“应该没剩多少了。我来的路上顺带去了雾园,已经把雾气的源头处理掉了。等雾气彻底消散,谷里的人应该也会醒的。” “哎?难怪来的这么慢。”艾宁表情夸张,嫌弃的白了他一眼,道,“纯白都去找你了,你不是应该担心我是不是搞不定了,然后赶紧来这里吗,怎么还往别处顺道去了?” 穆连不满的把头偏到一边,漫不经心道:“没什么,我是看它飞的不急,就猜你应该没什么事,所以我就去雾园了。” “……”艾宁哭笑不得,心说这人到底又为了什么在耍小脾气呀? 水木看他二人嘴仗打得火热,头一次觉得自己在这地方呆不下去,随便找了个观察外面迷雾的借口就出屋去了。屋里只剩下艾宁和穆连。 门一关上,艾宁立马揪住穆连两边脸颊,狠狠往外扯,道:“说!又耍什么小孩脾气!” “我没有。我不是。你看错了。” 他被艾宁揪着说话漏风,发音很是搞笑,艾宁一下子松开了他,大笑出声。 穆连一只手揉脸一只手按住她,还不忘说:“别笑了,等会儿麻药过了有你疼的时候。” “那就疼的时候再说嘛,哎呦!” 她还没嘚瑟完,麻药的劲已经慢慢退了。痛觉似乎瞬间复苏,艾宁不由得咬上牙齿,一抬头,正对着穆连心疼无奈又略带责备的目光。艾宁整个人当时就虚了,腆着脸讪笑着问:“你今天,怎么没骂我?不忍心呀?” 穆连叹了口气,屈指在她鼻尖一刮,道:“我骂你有用吗,已经都这样了。” 艾宁嘿嘿傻笑,一口一个“说的也是,说的也是”。穆连拿她没办法,最后也只能小心避开她的伤处,轻轻抱着她,换些别的事情来说。 “你这次,用了异能?”穆连问。提起兵人异能,他的语气谨慎不少。 艾宁似乎这时才想起来,赶紧拼命点头,连声答是,还把霜降的变化对他一一讲明,不敢有一处含糊的。 “你是说,霜降忽然变得很锋利?而且,它还能应你的召唤,从别处凭空出现在你手中?” 艾宁认真的点头,确认了他的陈述没有错。穆连皱着眉,细细思索这种情况。他似乎在魔族那个兵人实验室的哪一本陈旧记载里看到过类似内容。 过了一会儿,他正色问:“宁宁,我记得你对我说,在焠剑阵的幻境之中,你遇到了在现实里已经死去的人,但我从来没具体问过你,你在焠剑的那个幻境里,到底遇上了什么问题,你又是怎么解决的问题?” “你现在问这个啊,过得有点久了我得想想……” 艾宁摸摸下巴,闭着眼睛想了一阵儿,便随意道:“我记得,当时是我被他们用绳网给抓了,他们把我绑在木架子上,想要烧死我。” “那后来呢?”穆连有些着急,问:“你杀了他们之中的人吗?” 艾宁果断摇头:“当然没有,我不想杀人,就算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我也不想。所以我用异能铸了屏障,关了他们,逼着他们跟我道了歉,然后,就没了。我就从幻境里出来了。” 果然。 穆连眸色渐暗,道:“我明白了……所以你的剑明明斩不断树木,却那么干净利落的刺穿了泰炎的心脏,轻而易举便要了他的命。” “你,什么意思?”艾宁问。他这说梦话时的样子,她看着有点怕。 穆连看她道:“我问你,你当时握着霜降,刺向泰炎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艾宁叫他问懵了,“呃,我在想他该死啊。” “为什么这么想。”穆连诱导道。 艾宁皱着眉:“因为他说他要伤害水木,还有玄明北境的……”她不自觉止了话,睁大眼睛,喜悦道:“我知道了!那个时候我想的是,我要保护他们!” 第217章 二进百草谷(25) 虽然说不出所以然,但艾宁直觉感到,霜降突然锋利,以及它终于变得和穆连的佩剑一样,能呼之即来,这其中一定和自己心里的某些想法脱不了关系。 “……看来是这个了。”穆连看她半天,沉声道。 “哎?”艾宁莫名:“什么‘是这个了’?你说什么呢?” 穆连道:“我在说,你的剑心。” 其实无论是霜降还是炽炼,只要是以焠剑之法炼出的武器,即使形态不同,但无一例外皆有“剑心”。兵人一族焠剑以魂,将体内的力量实体化为武器,而剑心,正是他们注入到武器里的“魂”。这魂代表着他们本心的愿望,亦是武器锋利的理由。 “这么说,”艾宁试探道,“我的剑心,是我希望保护别人的愿望?” 穆连点头。艾宁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又摇头道:“不对呀,我当时在幻境里,没想要保护谁呀。” 穆连却道:“一定有的,只是你没发现。” 艾宁也懒得纠结这些事,没发现就没发现呗,无所谓的,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焠出的不是一柄废铁,这就足够让人高兴了。艾宁开心道:“所以今后,只要我是以保护什么的目的使用它,它也会变得非常有威力是吧?” 穆连“嗯”了一声,点点头。艾宁还满心欢喜的看着手里的霜降,完全没发现身旁的人眸光一点点暗下去,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艾宁自顾自乐呵了一阵儿,突然记起以前穆连曾说过,焠出的武器就像他们的分身,会听从他们的命令,在旁人手中威力也会大打折扣,现在想来,也许就是因为每柄武器的“剑心”都不同。 艾宁瞥了眼穆连,心说当时我用他的剑连树都斩不动,那他的剑心…… “哎,穆连,我问你呀。”她狡猾笑着往他眼跟前凑,道:“你的剑心,是什么?” 穆连眼睫微微一颤,旋即转头,避开她的视线:“不是什么好的代表词,你不会想知道的。” 艾宁赶紧揪住他的衣服生怕他跑了,道:“我想知道啊,我当然想知道。现在就想。” 穆连眉间蹙起,犹豫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在小家伙眼巴巴的可怜样儿里败下阵来,叹道:“我的是……杀戮。” 杀戮。杀戮?! 艾宁一下没控制住,非常短促的倒抽了一小口气。以杀戮为威力之源,那就意味着,炽炼想要削铁如泥,穆连在持剑时就必须时刻抱着一颗杀心。这未免也太可怕了。更何况自己与他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从未觉得他是一个杀伐之心很重的人,但事实上,他的炽炼又总是锋利无比。于是艾宁的第一想法:他说的不是实话。 “穆连,你,你可别骗我啊……” 穆连面向她,垂着眼皮,悲伤道:“我没有骗你。我焠出这把剑的时候,并不觉得人命有什么要紧的。我在幻境的斗魂场中搏杀,焠出的武器自然就染上杀戮之气了。不过……”他稍稍停了一下,淡笑起来,“好像自从遇上你,炽炼的剑锋就不如从前利了。我觉得,可能是受了你的影响。” 经他这么一说,艾宁脸上飘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羞赧道:“你可别瞎说,你这剑现在也挺利的。” “可我现在用它用得少了。”穆连说着朝她站近一步,额头抵上她的,“一定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这样很好,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轻轻的,听上去无端温柔,就像厌倦了刀尖舔血过日子的杀手,终于可以扔下刀,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平静而满足。艾宁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一个半吊着的心徐徐下沉,最终落在一块柔软的地方。 她道:“我也是。” …… 水木推门进来的上一刻,屋里那俩人还亲的正欢,要不是水木习惯好知道进屋之前先敲门,艾宁现在肯定已经臊得没脸见人了。 “阿姐,穆连,外头雾快散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眼看百草谷就要恢复常态,水木开心得很,甚至都肯叫穆连了,虽然是直呼其名,但比以前直接忽视他已经好太多。不过那边俩人还都有点喘,神情也不自然,站位也不自然,似乎是刻意离得很远。好在水木不在意。 艾宁尬笑道:“呃,那个,我想想啊……” “哎阿宁姐,你嘴怎么了?这里。”他上前两步,边说边指了指自己左边嘴角的地方。艾宁赶紧抬手遮住,一面笑说“没事没事”一面在心里腹诽:“臭小子,还不是因为你突然敲门,害得穆连一着急下口重了。” 想到这,她责备性的朝“另一个罪魁祸首”斜了一眼,引的对方也尴尬的咳了两声,干脆岔开话题,道:“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暂时存放一下泰炎的遗体。我们的说词要成立,前提是不能让谷中其他任何人看到泰炎的样貌。” 水木果然被带跑了,道:“我可以暂时把人放在我这里。药园是我一个人打理的,不常有人来,但时间不能放很久。虽然谷里其他人不会来,但师父会来的,而且她来我也不能不让她进。所以最好尽快,想办法把他移到别的地方去。” “那就尽快送回山阴去吧。”艾宁连忙顺着接话,“我这就给那边写信,说明我们找到泰炎了。水木,给我纸笔。” 穆连道:“然后呢?再让他们派人过来把尸体领走?” “这不行这不行,”水木抢道,“那太花时间了!我拦不了师父这么久。” 艾宁道:“谁说要他们派人来领了。再说了,就他们现在的人手,应该也派不出人来秘密行事了吧。莫禹他,没那么多亲信啊。” 不一会儿,水木把纸笔砚台摆在她旁边。穆连怕她从桌上跳下来会扯痛伤口,于是先她动作一步,轻轻给她抱了下来。艾宁冲他笑笑,就站在纸张前,拿起笔沾上墨之后,愣是半天没落下去。 穆连唤道:“阿宁?” 艾宁直起身子,讨好的冲他笑笑,无赖的把毛笔往他手里一塞:“还是你来吧。我字丑,不能见人。” 穆连:“……” 第218章 二进百草谷(26) 穆连对艾宁,向来是有求必应的,这次无非写几个字,当然也不例外。于是最后,事情就变成了艾宁在一旁口述,穆连照她说的写。而且她说的还极为口语,穆连边听边写还得边把她的口头语转为书面语,这些不难,但很麻烦。 至于艾宁嘛,从头到尾乐此不疲的缩在穆连边上,在他写字的时候往他身上又蹭又挠,不停地捣乱,然后看着要递出的信纸在心里慨叹:“这字儿写得真是好看,比我写的好看大了去了!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对了,后面是不是还得去天界镇题个城匾来着……” 她想着想着就神游太虚,连穆连那边停笔了都没发现,还是等他都要封上信封了才反应过来,赶紧按住他的手:“别别别!别动!”她一把抢过信封,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重新折叠,卷成一只小卷,又对水木道:“水木,你这里有小的信筒吗?就是绑在信鸽腿上的那种,或者更大一点的?我看这个纸卷有点大,一般大小的信筒可能不太够。” 水木没多问,跑去后屋里翻找去了。穆连道:“怎么,你想靠纯白去送信吗?” 艾宁狠狠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夸张道:“哎呀呀,不愧是你,真懂我!没错,我就这么想的,嘿嘿嘿嘿嘿……” 她嘚瑟极了,笑得一脸奸诈。穆连却道:“你打算怎么让它帮你送去。极光鸟日飞千里,送信是很快,但你让它送信去的地方总得是它到过的啊,可纯白应该都没有离开过百草谷吧。”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艾宁说着又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圆形玉佩,提到穆连眼前,“这个,还记得不?” 穆连点头。那是莫禹的半块玉佩,几经转手,最后到了她手上,算是用来证明她北境领主身份的信物。 艾宁道:“这个上面的气味,应该足够让纯白找到莫禹了。” 穆连挑眉:“可这块玉佩很多人都拿过,现在在你身上也带了有一段时间了,还能找到莫禹那里去吗?” “哎,这你就不懂了。”艾宁笑道:“不管什么东西,最先佩戴和使用它的人,在它上面留下的味道一定是最重的,而且不会轻易被抹去或者覆盖。就像对待初恋之人,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印在心里,一生一世都忘不了。” 穆连被她的话引得笑起来,点头道:“嗯,生生世世都忘不了。” 他的话和目光过于深情,明显另有所指,艾宁脸上“轰”的一红,然后迅速升温,弄得她连忙拿手捂住脸。穆连刚要上去抱一抱她,结果好死不死,水木这时候嚷嚷着“找到了找到了”从房里跑出来。穆连瞬间脸拉得老长。 水木自动忽略不爽的穆连,把手里一截小巧的木质信筒交给艾宁。艾宁将其拿在手中来回翻看,叹道:“这东西做得很精致啊,又轻又薄的,之前应该不是信筒吧。”她说着把纸卷放试着进去,盖上盖子,大小正合适。艾宁满意点头。 水木答道:“这东西之前的确不是信筒,是我用来放医用细木签的。不过阿姐你放心,它肯定够结实。” “你找来的东西,我当然放心啦!” 艾宁说完,抬步走到屋外,吹响木哨招来纯白。把信筒绑在它腿上之后,艾宁又摸出那块白色玉佩,递到纯白跟前,道:“纯白呀,好好记住这上面最深层的味道,找到这个味道的主人,把信给他送过去。等你回来了,我会给你准备很多你喜欢吃的小红果的!” 纯白似乎听懂了她说的话,前面还老不乐意的样子,但后面一提到小红果,它情绪似乎一下子就高涨起来了,扑棱两下就飞离艾宁前臂,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径直往玄明方向飞去。 现在谷中雾已散尽,视野也好了起来。艾宁看纯白飞远,笑道:“这样就行了!穆连快来帮我,得把泰炎的尸身先放起来。水木赶紧找个方便的地方。” 二人连忙照她说的动作起来。水木在药园后头的一间杂物室里挑了个空地方,穆连把泰炎搬了过去。他们在他身上盖上布,然后打开窗户保证室内通风,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关上门离开。他们甚至没有把门上锁,因为常年不锁的地方忽然上了锁,反而更加突兀。 艾宁道:“水木,实在不好意思。看来在遗体运走之前,得辛苦你多关注一下这间杂物室了。” 水木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交给我吧阿宁姐。”然而紧跟着,他又露出愁苦模样,道:“不过,你们要我看多久?我可不是说我做不好啊!绝对不是那意思!可我师父那边,我真的挺担心……” “没事没事,放心吧。”艾宁安慰的摸摸他的脑袋,虽然笑着,但感觉有点勉强,“我已经想到办法了,最晚明天,一定叫人来这里,把他弄走的。” 艾宁抬头看了眼天空,见日色不早,她今天也累了,便提议水木去朝日楼看着兰芝,要是看人醒了就马上来通知他们。至于她和穆连就先替他守在药园里,免得有谷里人醒了误进这里发现泰炎尸骸。如果到了明日一早兰芝还未醒,水木再过来药园跟他们换班。 水木想了想,觉得这样行得通,便应下来,动身去了朝日楼。走之前他还告诉艾宁他们,现在谷中无人,晚饭只怕没得准备的,不过药园里面也有厨房,只是一般都用来煎药,但里面也备的有米和一些新鲜蔬菜,他们晚上饿了可以自己做饭。 待水木走后,艾宁本想直接歪到榻上去睡觉,结果硬生生又被穆连给拎起来,反倒直接给提溜进了厨房,给他打下手去了。艾宁对此抱怨不断,穆连一句不接,气得艾宁一棵菜心砸上他后脑勺:“穆连!说话!不然我要睡着了!” “……”穆连停下手上动作,低头看着灶台,静了好半天才长叹一口气,道:“把泰炎弄回山阴去的办法,不会是找东虹阴阁帮忙吧。” 第219章 二进百草谷(27) 艾宁右眼一跳,火气瞬间消了,低下头继续摘菜,苦笑道:“是啊,怎么猜到的?” “不是猜,是感觉到的。”穆连转动上半身看她,“就是你这个表情。你对水木说你已经想到办法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艾宁闻言笑了一声,抬头与他对视,同时摆出一脸调皮:“那请问穆大将军,我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啊?” 穆连看她半天,最后还是又转回了身子继续收拾灶台上的食材,无奈叹了口气,愤愤道:“是死撑的表情。”明明心里不开心,还硬逼着自己笑,不是死撑是什么。 艾宁故作轻松的耸耸肩,道:“你说死撑就死撑呗。这种时候不笑,难道还哭不成?” 穆连不说话。艾宁继续道:“再说了,我这叫‘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现在山阴那边肯定分不出人来了,只能由我们找人给他送过去。这种高保密级别的事情,我当然也得找我信得过的人,总不能随随便便大街上抓一群人回来就给办了吧。” 穆连再次回头,却是答非所问:“到了那里,你不会难过吗?” 艾宁手上动作一滞,但又恢复如常,道:“难过是难过啊,但是,我总不能因为会难过就老躲着那里呀。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也迟早要面对,早晚的事罢了。”她抬头冲他笑,“你说是不是?” 这下穆连也无话可说,专心继续切案板上的萝卜去了。艾宁也接着摘菜,一时之间两相无言,只有各自手中那点活计发出些许声响,衬得小小厨房里满满的烟火气息,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艾宁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嘴角不自觉扬起。 然而,“静好”之景不长,这边穆连刚放下菜刀,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把他都惊得一哆嗦,身还没转完便被人扑过来死死抱住。 “怎么了!” 小家伙抱着他直发抖,脸紧紧贴在他身上,搞的穆连完全摸不着头脑,除了下意识抱紧她,第一反应就是将这间厨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处不落的扫一遍。可是,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他甚至闭起眼睛竖起耳朵,听察起屋外来,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怎么了?怎么吓成这样?”穆连着急问。 艾宁还抓着他不撒手,因为脸贴在他身上讲话声音也很模糊:“有,有,有……” 声音越到后头越小,穆连确定她说的“有”后面还带着点什么,但具体内容也没听清,便凑近了问:“有什么?” 艾宁这会儿才慢慢平静了些,脸离开他一点,磕巴道:“有,有虫子……就就就,就在那棵菜里,又大又肥,还是活的,还会扭……” 她说完又把脸埋回去,穆连看着她,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他似乎很想笑,但看着小家伙可怜兮兮的样儿又是在笑不出口,所以只好憋着,除此之外,还有些无奈和怜惜。于是他呆在那好一阵儿,好不容易觉得自己淡定的差不多了,才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的,菜青虫而已,它不会咬你的。” 这话说的,艾宁一下子来了小情绪,推开他道:“我又不是怕它咬我!” “那你怕什么?”穆连问。 “我——!”艾宁断然嘴硬,“谁说我怕了!” 穆连挑眉道:“哦,不怕呀。那要不然,你接着去摘菜?” 艾宁果然浑身一激灵,赶紧又攥住他衣服,瘪着嘴,一脸明明很怕但又死活不肯承认的样子。穆连看了眼刚才被她惊慌之下扔的满地都是的菜叶子,终于忍不住笑起来,道:“你怎么会被一只菜青虫吓成这样。这要被北境那些小家伙们知道了,非得笑死你不可。” 艾宁臊得满脸通红,一拳砸在他身上,干脆豁出去了,恶狠狠道:“你笑屁呀!我就是怕这种软乎乎滑腻腻的东西,觉着恶心,不行啊!” “我没说不行——” “你闭嘴!”艾宁说着又是一拳,然后指着他警告道:“我告诉你啊,这件事不许说出去。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穆连赶紧乖乖配合点头,心道这小丫头明明是个狠到连自挖左眼都干得出的人,怎么偏偏怕黑怕鬼怕虫子。这种事情,就算说给别人听,只怕也不会有人信吧。 “好了好了,我看这样。”他笑着摸摸艾宁的头,宠溺道:“你去外面院子等我。厨房里的事情也弄得差不多了,我做好吃的就端到外面去,好不好。” 艾宁点点头,刚走出几步又听见穆连在身后说:“不要跑去睡觉。不然一会儿我叫不醒你,可能就得掀你被子了。” 他话里带着调侃,艾宁瞬间意会,自己曾有睡得正香时被他掀了被子但自己抓着被子不肯松手的“光辉形象”,立马就炸了毛,回头嚷道:“我知道了知道了!不睡行了吧!你赶紧忘了这事儿吧太丢脸了!” 她说完就跑,留穆连一个人在厨房里,边笑边摇头。 …… 晚饭时间。艾宁和穆连都是饿了一整天的,两人坐在院儿里,面对眼前一桌吃的,谁也顾不上说话,都专心在填饱肚子上面,一顿饭吃得又快又安静。等穆连收拾好碗筷再回来,艾宁已经困得不行了,趴在石头桌上打盹。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穆连轻轻把人摇醒,道:“要睡去屋里睡,别在这儿。会着凉的。” 艾宁睡眼惺忪的朝边上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看去,穆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上了那间房的蜡烛。她揉着眼睛迷糊道:“这儿就一间房啊,你怎么办?” 穆连摸摸她脑袋,笑道:“我晚点在你房间打地铺。” 艾宁也是实在困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溜溜达达就进屋睡觉去了,压根没注意到这庐屋里并没有多余的铺盖可用来打地铺的。等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晨了。 本想狠狠把他给骂一顿的,但看他眼底两块青,艾宁实在张不了那个嘴,最后也只好无奈叹气,连拉带拽的把他拖进房间要他睡一会儿,等水木来了她再叫醒他。没成想,她这头刚把穆连按到榻上,那头水木就嚷嚷着进园子了。艾宁瞬间满头黑线。 第220章 求助 “噢,水木你来了。” 艾宁冲水木笑,心里却在崩溃:“你这个小崽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是不是成心想拆台呀啊!!!!!” 穆连还坐在床沿,问:“兰芝谷主如何了?” 水木道:“我就是想赶紧来跟你们说一声,师父她已经醒了,不过似乎还不太能自如活动。我估计,谷里多数人应该也是这样的状态。” “那泰炎的事情你跟她说了吗?”艾宁问。 水木道:“还没有,不过她倒是问了。我怕我现在一说她就要来看,所以就先没说,让她先好好休息。阿宁姐,你们赶紧找人来把遗体带走吧,不然到时候师父她要来看,我挡不住的呀。” 小家伙满脸急迫,艾宁穆连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百草谷里当然是谷主最大,就算他们对外宣称这整件事都只是针对艾宁个人的,那兰芝身为谷主,知情权也不能不给吧,她要是硬要看看那个泰炎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理由能不让她看? “行,我们知道了。我们马上出发。” 说完,艾宁朝穆连看了一眼,得对方点头回应,二人马上前往谷中马厩。他们来这里时是各自骑马的,而那两匹马正好也是穆连从玄明地界上的虹阴阁分阁里“借”来的,玄明与尚川两边的虹阴阁互通,马匹可以那边借这边还,也算方便,所以这次,就正好去把这俩代步给还了。 马厩离药园不远,多走两步就是。二人连跑带喘的,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然而艾宁身上有伤,跑到一半就跑不动了,结果被穆连一把横抱起来,直接给抱到了“终点”。艾宁惊讶发现,这厩还挺大,就是里头只有三匹马,其中两匹还是他们骑来的。 “这,这什么状况?”艾宁懵着问。穆连一边把缰绳解开一边答:“这百草谷里的人不需要骑马,所以也不多养。这一匹应该是他们平时需要去通天林办事时骑的,一匹也足够。” 艾宁寻思着这话说的有道理,反正这儿的人好像也不怎么出门的样子,然后接过穆连交过来的马缰,直接一跃而上。 “哎你干吗,百草谷里禁止骑马!”穆连多数时候还是比较守规矩的。 艾宁冲他直摆手,随意道:“哎呀,现在特殊时期,不要在意这么多细节。现在时间最宝贵,要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这谷里的人现在还都迷糊着呢,我们骑着跑了也没人知道,快走吧快走吧!” 她这话说的老开心了,穆连丝毫不怀疑她只是想趁机做一做平时绝对做不了的事而已,至于其他的那都是漂亮话。没办法,穆连也只好一同上马,听她一声吆喝,二人一道奔上大路,直冲谷口。 正如艾宁所说的,这一道上的确没见到谷中什么人,就算偶尔遇到了,也是还迷糊着的巡守,他们连站都还站不起来,更没精力去管谁在谷中违令骑马奔行。只要骑着马,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到尚川通天林。 现在时间尚早,通天林中人也不算正多的时候,可碍于通天林的地理特性与造就技术,在一座无数巨大林木组合起来的城里骑马到处窜实在考验技术,于是进城之后,艾宁他们无可避免的又改成了步行。牵着马步行,艾宁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句“神经病”。 他们连跑带走,没过多久就到了东虹阴阁大门外。穆连将两匹马牵着,偷摸溜到旁边马棚,把它们偷偷赶进去。毕竟这两匹马是他从玄明那边不问自取的,要真让这阁里的人来收了验了,自己偷东西的事情也就曝光了。 艾宁则不管他,一甩开马缰就踏进虹阴阁正厅,一点没有畏缩,到比从前更加昂首挺胸。她本来以为自己如今到这个从前的家,怎么也得情怯一番,没想到,自己这颗小心脏倒是比自己想的更能承得起事儿。 这就好办了。这就好办多了。 她走进正厅,轻轻敲了敲柜面,里头的年轻兽族立即抬起头来:“姑娘可是般若,来此有何贵干?” 这可比玄明那边的虹阴阁有礼貌多了!艾宁听得一阵儿心花怒放。她习惯性地在腰间摸索那块圆形木牌,结果却摸了个空,这才记起来自己已被这里除了名,苦笑一下,答道:“我,我不是般若。不知小友,可否替我叫个人?” “这个……” 那兽族少年说着左右张望一圈,看厅中现在只他一人,为难道:“姑娘不好意思,正厅不可无人看守,所以我现在实在走不开,要不然,姑娘你在这里等一等?” 艾宁道:“劳小友帮帮忙,想想办法,我这里有点急事,急着找这阁里的人啊。” 那少年仍是面露难色,艾宁心说,或许他是新来的,这也没办法,大家都有难处,逼也逼不得。就在这时,一个年纪稍长的兽族男人从厅后走了出来,一见到艾宁,便大声寒暄:“哎哟哟,这不是宁丫头吗?” 艾宁听这声音耳熟,转头看去,就见一几近中年的兽族男人大步朝自己走来。 “曹叔!”艾宁一眼认出他来,在她这副皮囊的记忆之中,这位曹叔和房钏一样,都是记忆深刻的。 “哎呀,你这个小家伙,现在可真是出息了呀!”曹叔大笑着道:“那玄明发来的昭告已经贴在城里好几日了,大家伙都看到了。你行啊,现在可是玄明北境的领主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呀!” 艾宁叫他说的很不好意思,挠挠脸道:“这,其实也没有,主要是运气好,运气好……” 曹叔往她肩上一拍,道:“哎,这可不是运气好那么简单的事情啊。想想你这儿,”他说着笑容暗了一些,抬手点点她左眼上的黑色眼罩,又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你的眼睛,还有你一身的伤,那都是你的付出啊。为了一个任务豁出命去,没几个人能做到的。你,配得上你的称号!” 第221章 求助(2) 艾宁虽然得到房钏帮助之后就一直隐姓埋名,改用“房宁”这个名字,但和房钏相熟的几位东虹阴阁的分阁主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毕竟在虹阴阁之中使用假身份是死罪,所以她的假身份是东阁几位分阁主都认可了的,对她曾经的月族逃奴身份也都知情。 曹叔叹道:“哎呀,你在玄明受的那些罪,我都听房钏那个老东西说了。你这趟活,也是受了不少委屈的。虽说是青苍王的委托,你接也是为了报恩,可说实话呀,我是真不希望你这么‘有恩必报’,最后差点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听他话里这意思,艾宁就知道,肯定是房钏把整件事情都对他说了。早知道房叔嘴上这么没门儿,自己当初在玄明养伤那会儿就不该多嘴,还把自从在黑炎被青苍王救直到后来换瞳等等一系列事情全都对他交代了。 “嗯……”艾宁琢磨着措辞,道:“曹叔,你都知道了?” 对方点点头:“都知道了。之前的事,还有之后的事,以及,你被老东西从这里除名的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艾宁瞬间沮丧下来,低着头不做声了。曹叔看得又是狠叹一声,道:“丫头,你别怪他。我也不是想替他说话,只是这人呐,得往高处走。你就算不做般若了,我们一样把你看做我们的小家伙,这儿还是你的家,我们也还是你的家人。想家的时候,你随时可以回来。” 艾宁闷闷的点头应承。话虽然这么说,想回了还能回来,可从前那种感觉,却是再也回不来了。毕竟如今的自己,要是没有一个在阁中说得上话的人领着,可是连进都进不了这地方了。 “宁宁。” 身后响起穆连的声音,她一回头,正看他稳步走向自己身边。艾宁总算又笑了起来,道:“怎么才来。” 穆连随口道:“有点事情耽误了一下。”他总不好说是因为马厩里有人所以他只好等到人走了在偷偷把马匹还进去吧。 说完,他看向面前这位健壮的兽族大叔:“这位前辈是……” 艾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到他二人中间,道:“噢,我来介绍。这位是曹叔,是东虹阴阁在尚川楠城的分阁阁主。当初我被救到东虹阴阁中,曹叔和其他几位阁中长辈都很照顾我。曹叔,他叫穆连,是……” “是青苍的一位将军,也是当初青苍王派给你的帮手,而且……”曹叔直接接过话头,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玩味笑道:“还是你的意中人,对不对?” 艾宁脸上刷一下就红了,羞赧道:“这种事情房叔也对你说的吗?!” 曹叔哈哈大笑,道:“没有没有,最后那个是我猜的哈哈哈哈哈……不过看你这反应,我是猜中了咯?是不是?” 艾宁悔得恨不得肠子都青了,自己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被人这么简单一诈就诈出了实话呢。最最重要的是,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居然还上当,真是太不应该了! 穆连倒比她淡定的多,毕恭毕敬地对曹叔欠身揖手,规规矩矩行礼:“曹叔。晚辈有礼。” “哎哟哎哟!不可不可!”曹叔赶紧把人扶直了,爽快道:“要论地位,你是青苍的将军,我一个平头百姓,见了你还得行礼呢。如今我没动,已经很对不住了,哪能再让你来拜我,这不是乱套了吗!” 穆连虽然站直了,但仍微微颔首,十分谦恭的样子,道:“前辈是宁宁看重的人,晚辈自然也当对前辈表示敬意。” 他话说的诚意十足,曹叔心道这要是再拒绝,岂不显得自己却之不恭?而且尚川兽族向来豪爽,也不喜欢一件事在心里拐弯抹角想出个九曲十八弯,便简单一揖手算是回礼,笑道:“都说青苍一脉君子之风,今日,算是见识了。”他朝艾宁投去一瞥,“你这心上人选的很不错呀,起码,我很满意。” “曹叔!” 艾宁又羞又急,红着脸嚷嚷,引得对方又是一阵大笑,往他二人肩上同时一拍:“行了行了,改天我们再好好聊聊吧,我现在还有事情,就先走了!”他说完还不忘转头向柜台后的小般若交代:“这二位是阁中贵客,不可怠慢,知道吗?” 那小般若连忙点头:“明白了,曹叔。” “那好,那我们就改天见!”他说着又在他二人肩上拍了两拍,笑呵呵的走了出去。艾宁穆连揖手相送,一个说“曹叔慢走”,一个说“前辈慢走”。 既然现在都有分阁主替他二人作保了,那柜面后的小般若当然也不再拦他们。艾宁看着那少年,指指自己,又指指厅后,以此询问他们现在是否可以进去,那小家伙忙不迭的点头,还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人冲他笑笑,提步进了阁。 一跨出正厅,艾宁立马直奔三堂。其间穆连问:“那位曹叔,既然是楠城的分阁主,怎么会到了这总阁来?” 艾宁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一会儿可以问问,他应该知道。” “……”穆连瞬间无语,而且极其不爽,没好气的说:“我不喜欢他。” “他”是谁,二人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提。艾宁听穆连这话里怎么似乎还有点小情绪,心中不由得好笑道,但凡和我关系有点好的男人,哪一个你是喜欢的。连水木那样的小家伙你都要醋一醋呢。 怕他临了变卦,艾宁只好哄着他,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可现在我们不是没别的办法嘛。你就将就一下,将就一下。事情办完就好了,啊。你乖乖的。” 这话说的,完全就是在哄小孩,偏偏对穆连似乎还挺受用。他虽然还是一脸不满,但好歹眉间稍微舒展了些,却又像死要面子似的不肯承认自己让步,将视线瞥向一边。 艾宁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想起刚刚曹叔说的他对穆连很满意的话,心道:“可不是嘛。这个男人,搁谁谁不满意呀。我也挺满意的呢。” 第222章 求助(3) 艾宁在东虹阴阁里的好朋友兼死党洛辛,是在三堂里头常年站柜台的,起码,在艾宁的认知和了解范围里,他只有这一个身份。所以今天也一样,当艾宁站到柜台前面,洛辛与上次见时相同,也正在里头坐着算账。 艾宁轻轻咳了一声,同时在桌上敲了两下,立即引来对方注意。 “宁宁!”他一下子站起来,比起喜悦,更多的是惊讶。“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刚说完就赶紧又捂上自己的嘴,可惜晚了,艾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笑里就带着苦了。果然,自己被从这里扫地出门的事,和她相熟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啊。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洛辛见状,拼命打自己的嘴,从柜台后面跑出来,道:“我,我是说,我都听说了,房叔也说了,说你,说你……” 他语无伦次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艾宁也不想看他这样绞尽脑汁想措辞的折磨自己,干脆直接替他说了:“说我被这里开除了,是不是?那他有没有跟你说,我现在还是玄明北境的领主呢。” 她强迫自己笑着,这样才能用轻松的语气来陈述这件事,可她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在一起。穆连看到后,不动声色靠近她两步,抬手搂住她。 这下子洛辛可不干了。本来他要是只站在一边,洛辛还能当他不存在,直接无视即可,但现在他都上手了,自己可没法儿再当他是空气了。 “你手往哪儿放呢你。”洛辛阴着脸道。 穆连懒得理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还只专注的看着艾宁。他倒是很成功的把洛辛当了空气。 洛辛气得脸发青,吸了口气正要吵吵起来,艾宁立即打断他:“哎,我问你话呢。知不知道我现在做北境领主了。房叔有没有对你说。” 她的话,洛辛总不能不理的,于是话题很顺利就被岔开了,他也没空再去纠缠穆连。艾宁就这样任由穆连箍着,只有让他如此心满意足的宣示了主权,他才不会跟自己“秋后算账”。 洛辛道:“知道了知道了,能不知道吗。就算房叔不来说,城里贴的昭告上也写着了。我也识字,会看告示的。” 然而事实上,他何止看了告示。当时房钏从玄明山阴回到了这里,第一时间便让人去把艾宁从般若籍中除去,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了。他知道了艾宁原来曾是月族的逃奴,以及她的真名,还有她留书出走那半年间,在黑炎魔族做的那件事。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房钏把她从虹阴阁中除名,为此还和他一直视为亲生父亲的房钏大吵一架,最后甚至说,如果房钏执意赶走艾宁,那他也一同离开。只可惜,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身为阁中使徒的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脱离虹阴阁的,因为他们使徒掌握着虹阴阁中千万年来流传下的秘密。这个秘密一旦公诸于世,足以打破整个世界的格局,令世间动荡不安。所以在他们决心称为使徒的那一刻起,就必须宣誓,一生都不可脱离虹阴阁中,直到死。 房钏被他那些话气得够呛,当时就让人把他关了,又是好言相劝又是板子伺候的,软硬兼施,最后总算让他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一想起这件事,洛辛就又悔又气,根本不想说话,但看着艾宁,他又忍不住想多说一些,再说一些。 “而且,房叔还和我说,你这次在那边,受了很重的伤……”他看着艾宁左眼上戴着的黑色眼罩,心疼的抬手想去摸,结果还未挨上去就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手腕。动作之快,艾宁都跟着一惊。 穆连淡定道:“她左眼伤势未愈,不可碰。” 洛辛闻言看向艾宁,似在询问穆连这话是否属实。艾宁看眼下情况,好像也不能说实话了,只得硬着头皮点头,道:“啊,是啊,我这个,好的不是很利索。所以到现在还有那么点点小问题,就别碰了吧,哈哈哈……” 她笑得尴尬极了,而穆连得她“配合”,也满意的松了手。就洛辛一个人杵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三人一阵短暂沉默,最后,还是艾宁开口,打破僵局。 “哎对了洛辛,房叔他,现在在不在阁里?” 洛辛叹了口气,道:“房叔不在。他这一阵子都不在。出去办事了。” 艾宁了然,难怪楠城的曹叔会过来这边,恐怕是负责管理这座虹阴阁的房钏长期不在,所以他才会来这里,代为管理一下这边的日常事务。不过他要是不在,那事情可就难办了。 “宁宁,怎么了?”洛辛见她愁眉苦脸的,便问。 艾宁也不搪塞,直言道:“房叔不是这阁里的管事吗,其实我本来是有点事情想请他帮忙的,大事。不过他现在不在,这事就有点麻烦了……” 洛辛道:“是什么事情?你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上你。” 他心想,在艾宁的认知里,房钏并非阁主,只是一个阁里的掌事,求一个掌事办的事情应该不会很难,他应该也能办得到。但对艾宁来说,就像她只知道房钏是个“管事的”一样,洛辛在她认知里,也只是一个“三堂算账的”。 于是她果断摇头:“别别别,还是算了吧。你恨不得常年长在三堂里的,我要的人手,你恐怕凑不来。” 洛辛轻笑,原来是要人手,这个再简单不过了,便道:“你要多少人手,说吧。” 艾宁睁大眼睛看他道:“你找得到人?我这事儿可重要,而且还要严格保密的。你找来的人,可信吗?” 洛辛胸有成竹:“当然可信。就像你信得过我一样,我也信得过我找来的人。” 听他这么说,艾宁也乐得开心,道:“那这样就再好不过了!对了,我这是个急活儿,你能不能今天之内给我找来人,最好是上午以前,越快越好。” “当然没有问题。” 他说完出去转了一圈,没过多久便又回来,道:“我交代下去了,招十个人来,很快就能齐。那趁现在,你把事情跟我说说吧。” 第223章 求助(4) “嗯,这个……” 艾宁虽然也疑惑这个在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洛辛怎么能一下子招来十个靠得住的人手,但眼下没有时间让她去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反正自己在玄明干的事情房叔都对他讲过了,那自己也无须再对他过多解释,就把用来搪塞兰芝的那翻说辞也对他讲一遍即可。 洛辛听得频频点头,道:“这么说,那个在玄明弑君夺位,如今又逃出阴厉台的人,现在就在百草谷中,而且已经伏诛,所以你现在要找人把他的尸骸偷偷送回山阴去。有意思,这可真有意思……” “有意思你个头啊!” 艾宁抬起一脚就踹在他小腿上,洛辛也没躲,只能被踹完了再拍拍自己的裤子,叫苦道:“哎呀你怎么还这么暴力,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嘛!” 艾宁狠狠道:“闭嘴!这种事情能‘随口一说’吗!别在这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我告诉你,这可是重要的事,非常非常,非常重要。你到底能不能办好?” 看她是真急了,洛辛连忙服软,腆着脸笑道:“能能能,当然能。你都来求我了,我当然得把事情给你办好是吧?” “呸!谁求着你了啊!是你先拍着胸脯保证说交给你办肯定没问题的,不然我刚才就走了,哪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废话!” 要不是个子不够高,她肯定已经一巴掌拍在洛辛脑袋上了。洛辛本人也深信这一点,赶紧讨饶道:“是是是,是我求你的还不行吗。放心吧,这件事儿,我会给你办好的。我保证。” 兴许是这个人平日里实在是太游手好闲了,艾宁怎么着都觉得心悬着,但眼下又无其他人可以拜托,才只好硬着头皮找他帮忙,便再次叮嘱道:“洛辛,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的呀。你真得认真对待。山阴阴厉台大火,牢中上百人的性命都交代在里头了,这些人命可全都算在泰炎头上的。而且玄明君也不相信泰炎就那样死在里头了,还在派人暗中寻找。是暗中,你明白不明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洛辛终于肯一反常态,认认真真的点头,道:“明白,你放心。我找来的人,都是阁中优秀的般若。身手不说顶尖,但绝对算得上中等偏上,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的嘴,都紧得很。这件事情,我保证,他们不会对外透露一个字。” 艾宁现在是上了“贼船”已经下不来了,只能相信他,抿着嘴点头。她不知道,洛辛这次为她动用的,是这座东宫阴阁总阁之中,只有阁主和分阁主才能调动的一队高级使徒。而他洛辛因为是东阁阁主房钏的心腹之人,才有的调动他们的权利。 这个时候,紧闭的堂屋大门被人敲了三下,紧跟着浑厚的声音响起:“老大,集合完毕。” 洛辛扬声应了个“好”,便领着艾宁穆连走到三堂外的庭院,只见两排着轻便武装的人规规矩矩站在院中,这个形象,看上去和青苍那些训练有素的兵士有的一拼,实在很难把他们和般若这个身份联想在一起。 洛辛站在他们前面,拔高声音道:“从现在开始,你们这一队,全部交由这位艾宁姑娘管理。这段时间,你们就听她的话,她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直到她说你们的事情完成了可以回来了,你们再回阁里来。都知不知道!” 众人齐刷刷答了声“是”。洛辛又走到他们中间,边踱步边说:“你们最好都管好自己的嘴。和这件事情相关的,不该说的事一个字也别说,不该问的问题,一个也别问。大家干般若这么久,应该都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尤其是我们这些人。都听明白了没有!” 又是一声齐刷刷的“明白”,嘹亮的像军号似的,没有丝毫迟疑,真与听令行事的军人无异。艾宁这边还呆愣在原地,洛辛已经走到她面前,笑道:“这样行了吧,我的小祖宗?” “噢,行了行了。”艾宁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谢谢啊。” “你满意就好。” 说完,他又侧头对那一小队的队长说:“去牵马吧。到阁外,准备出发。” 那队长冲他有力一揖手,带着人便往外走了。洛辛对艾宁道:“哎,我这回也算帮了你个大忙,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看他又换上那一脸无赖相,艾宁没好气的说:“谁说我要报答你了。” 洛辛道:“哎呀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这人就是这样儿,有恩必报的,从来都是,改不了。” 哟呵,倒是够了解我。艾宁一挑眉:“那你说,你想我怎么报答?” 洛辛眼睛放光:“你以身相许呗!” 艾宁:“滚!” 穆连:“滚。” 虽然语气不同,但绝对的异口同声。这下子别说洛辛了,连艾宁都惊愕的瞧着穆连。他冷着一张脸,极为不悦地看着洛辛,眼中还带着些许敌意。 “你——!!!” 洛辛还未完全爆发,艾宁已经眼疾手快,拖着穆连就往外跑,边跑还边说:“不好意思啊死洛,我们今天赶时间赶时间,改天有空了我再回来看你!到时我请你吃饭!再见,不用送!” 洛辛叫穆连气得头发晕,加上艾宁跑的又快,等他反应过来是,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 于是去百草谷的路上,艾宁和穆连并排骑着马,故意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气鼓鼓的,一个满脸淡定。 终于,那个气鼓鼓的憋不住了,埋怨道:“穆连,你干嘛呀你。” 穆连仍旧淡定,目不斜视道:“什么我干嘛。” “你刚才干嘛。”艾宁道,“我还从来没听过你骂脏字呢。死洛怎么说也是我的朋友,你那样说他,我很尴尬的好吗。” 穆连似也自知理亏,垂眸道:“……抱歉。没忍住。” 艾宁被他这样逗笑了,又无奈的叹气,道:“你就那么在意那句话。那不过一句玩笑罢了,当什么真呀。” “玩笑……”他兀自嘀咕了一声。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向她道:“玩笑也不行。” 于是艾宁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剩下笑了。 第224章 求助(5) 众人入谷的时候,已经有部分的巡守恢复了意识,且能够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看艾宁和穆连从谷外回来,还带着这么多人,他们为保职责,仍是上前询问。不过说是“上前询问”,倒不如说是艾宁经过的时候他们问了一句,而艾宁也简单答了一句。仅此而已。 艾宁和穆连是谷中客人,并且皆是“身居高位”之人,他们说的话,自然是有说服力的。所以艾宁简单一句“在谷中抓住玄明要犯,现在带人来把他押走”并未受到任何质疑,那些巡守甚至还通情达理的私放他们在谷中骑马。艾宁对此感激不尽。 一行人来到谷中药园的时候,水木已经开始在院中熬药。园内还有一些已恢复意识,但因为昏睡了一整天而十分虚弱的谷内人员。水木熬的正是给他们提精助气的补汤。 “水木。” 艾宁在药园侧边的篱笆外叫了他一声,水木回头望见她,也连忙走到篱笆边上,压低声音说:“阿宁姐,现在前院里坐着人,后院那个,没那么好抬出去了。” 艾宁道:“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贸然进去。”好不容易赶在现在将运送的人给找了来,既然有机会能把遗体神不知鬼不觉的给送出去,那何必搞的人尽皆知呢。 “纯白回来了吗?”艾宁接着问。 水木连忙点头:“回来了回来了。”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个小木筒,递给艾宁,“这个是纯白带回来的信。” 艾宁赶紧接过,一面将信抽出来看一面感慨,这极光鸟真是厉害了呀,普通信鸽几天的路程它一天不到就给飞完了,当真名不虚传。 穆连也凑近。信上写的很简单,只几行小字:有劳。多谢。我已安排好,等尸骸移送至山阴城外时,请让人进宫通报,我会直接派人去城外接手尸骸,再由我的人带进城中处置。 这话看得艾宁有些不爽,小声嘀咕道:“怎么感觉,莫禹有点不太满意我们对泰炎的处理呀。看他这信写的,好像对我们有些怨怼?干嘛非要多此一举,还进宫通报让他的人出城来接……” 穆连也在旁边一道看了那些内容。他默了须臾,道:“这信写的,给人的感觉确实有点歧义。不过我觉得,他想表达的意思并不是像你理解的那样。” “那是怎样?”艾宁问。 穆连道:“或许,他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添麻烦吗?艾宁低下头好好琢磨,倒也的确有这种可能。本来自己这边找人给他把遗体送回去,去送的人本就是外乡人,还一行好几个,到时肯定招人眼得很。现在时间这么赶又来不及准备什么“备用身份”,也没有什么理由,比如“跑商”之类的,能给他们这一趟行程做伪装,这样一来,泰炎已死且被从外面运回山阴的事情就更容易曝光。到时候要是处理的不好,说不定还会给帮忙跑这一趟的东虹阴阁惹上麻烦。 艾宁不自觉点头。要照这么说的话,莫禹倒是想得比自己周到的多。 “那行吧。”她道,“一会儿跟领头的那个队长说说。” 穆连在旁边点头。艾宁对水木道:“你这药园有后门儿吗?前院走不了,只能走后院了。” “这个……”水木为难道,“原先后院是有一个门的,可常年不开,都锈死了。” 艾宁道:“没事,我们可以把它打开。位置在哪儿?” 水木直摇头:“阿姐,打不开的。我之前找我们谷里的巡守都来试过呢,他们都打不开。” 艾宁道:“哎呀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他们打不开不代表我们打不开,对不对?你快把位置说出来。” 这下水木不多说了,顺着篱笆抬手往后一指,道:“沿着这边一直走。篱笆走完,一直走到墙底下,角门就在那儿。我先安顿好前院的人免得他们找到后头去,然后就去角门那里等你们。从里面走比较近,我会先到的。” 艾宁冲他一点头,篱笆两侧的人便开始各自行动了。水木去了前院,穆连则叫来两个般若和那位队长,几人顺着水木指的方向快步行走。艾宁也不想多解释什么,把莫禹那张信纸卷交给那位兽族队长。对方边走边看也很有效率,片刻便读完了信也明白了该怎么做,对艾宁道:“在下明白了。” “很好。有劳了。” 艾宁简单应答。几人很快到了水木所说的那扇角门。都不用艾宁再开口,穆连已经自觉上前,在那扇铁门上敲了两下,道:“小家伙站远点。”然后狠狠一推,铁门“哐当”一下直接被卸到地上。距门三步远的水木看得目瞪口呆。 “行了水木。”艾宁走到他边上,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看到穆连如此力气的时候,反应也和他一样,便忍不住笑了,轻轻在他头顶一拍,“快点带路吧。把我们带去后院杂物室,动作快。” 水木反应过来,不住点头,领着他们往杂物室的方向走。 他们进来的那扇角门在药园侧后方,距离杂物室不是很远,但这一片都是栽培药草的地方,有些药草长得很高很密,站在那里压根分不清哪儿是哪儿。所以当他们很快到达了杂物室的时候,艾宁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这两个地方离得这么近的吗? 水木拿出钥匙打开门。因为在不久前,谷中清醒的人陆陆续续变多,他们来到药园开些汤药,水木只得去前院应承,实在分身乏术,又怕有什么人误闯了后院发现泰炎,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将门锁上了。 艾宁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道:“没关系,你做的很好。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那三名般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布袋子,将泰炎的尸骸装进去,然后系上袋口,毫不忌讳的将其直接扛到肩上,转身便往外走。 艾宁正要跟上,穆连却伸手将她拦下,道:“我去就行了,你留在这里吧。” “为什么?”艾宁问。 穆连瞟了水木一眼,道:“这里需要你。” 第225章 求助(6) “什么意思?” 艾宁还不明所以,穆连已经带着人径自走了,他们打算从哪里进的药园再从哪里出去。艾宁看着他们快步走远的身影,忍不住歪了歪头,心说这地方,会有哪里需要我?我又不会看诊又不会煎药的,呆在这儿要我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艾宁总算反应过来。噢,没准儿是让我留在这给水木帮帮忙,熬熬药看看炉子什么的,一定是这样。 如此一想,她便乐呵呵的看向身旁站着的小家伙:“水木,你……” 本来想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但看到他的神情落寞又困惑,往常竖着的耳朵现在都耷拉下来,酷似被霜打过的茄子,艾宁话就变了,问道:“你没事吧?怎么了?”如今泰炎已被带走,百草谷众人也脱离险境,照理应该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可他怎么还这幅表情。 见小东西低着头也不答话,艾宁有些着急,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来,关心道:“水木,你怎么了?事情都结束了,怎么还这幅神情。你在想什么?” 水木微微摇摇头,抬眼看去,视线正好和艾宁的对上,问:“阿宁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什么问题,你问。”艾宁应的非常爽快。她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问题,竟然让水木问得这么小心翼翼的。 小家伙看着她,略一沉吟,抿了抿嘴,再开口时已极为认真,问:“阿宁姐,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泰炎。为什么要替他撒谎。” 艾宁被他问得一怔,但紧跟着便温和笑道:“这个问题,我不是昨天就已经回答过你了吗?” 水木再次垂下头,看得出,他并不满意昨天艾宁给他的“我不想让你师父知道,她一直好心救助的那个人,是一个犯下滔天大罪的罪人”,或者“想让泰炎以阿齐的身份从这里离开,在你师父心里留一个好印象”的解释。 他道:“阿宁姐,我不是不明白你说的那些。但我始终觉得,不管什么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就要付出代价,不管初衷是好是坏。以前你也是这样教我的。所以我觉得,泰炎做了那些事情,他就必须付出代价。被师父知道他的真面目,或者说他的另一面,也是他该付的代价之一,那是他应得的下场。” 说到这里,艾宁不禁心想,原来从前的自己是那样一个“有原则”到接近死板的人啊,还“不论初衷只看结果然后付出代价”,真是可怕。 水木继续道:“而且你替他说这个谎,把百草谷这么大的事情的根源全都揽到你自己身上,把这件事说成全因你而起。后面,师父她会不会因此怪责你,都不好说呀。” 小家伙这种担心倒是很有道理,的确很有可能,艾宁早也想到了,所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笑道:“你放心,后果嘛,我早想过了。大不了,就是被赶出这里,永远不许再进来呗。就和以前一样,‘百草谷,禁止人类入内’。” 看她笑得开心,水木却更着急了,眉心都恨不得拧出一朵花,边跺脚边大嚷道:“阿姐,你这样不值当!” 艾宁赶紧抓住他两支胳膊不让他再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乱蹦跶,“哎哎哎行了行了,别再动了。”她把人从上到下来回看了一遍,玩味道:“我说你呀,到底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替泰炎隐瞒身份,还是担心我被你师父轰出去再也不让进来?” “这不是一回事吗!” “当然不是了。”艾宁挑眉,抬手揪了一下他的鼻子,“后面一个是你对我的关心,明显比前面那个要有感情的多呀。你说是不是?” 水木瘪着嘴,搞不清都这个时候了艾宁怎么还能乐得出来。艾宁看着他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来,缓缓站起身,双手扶在他的小肩膀上,微笑说:“水木,其实你问的前一个问题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很赞同你的观点,我也觉得,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这件事的实情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 她半天没说出后面的话,水木接着猜到:“因为同情?” 同情。同情吗?艾宁仍怔怔看着他,心想我是因为同情泰炎对兰芝无法表达的深情才这么做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起码,不全是这样。 末了,艾宁轻轻对水木摇头,似乎在给他回答,又像是独自呓语:“不全是。或许,我只是想留住一点美好的念想在这个世上,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即使那些美好与你无关?即使你要为此说谎,甚至付出代价吗?”水木问。 艾宁仍淡淡笑着,温柔又不失坚定地点头:“即使与我无关,即使我要付出代价。”因为这个世界没那么美好,所以我才拼尽全力,想把那些珍贵的美好,哪怕只有一点,我想把它留下。 于是水木不再说,也不再问了。这个话题就止于此,二人随后去了前院,看顾那些谷中刚刚清醒还没多久的人,把提精助气的汤药分给他们。过了一会儿,穆连就回来了。他站在院门口冲艾宁招招手,艾宁立即小跑到他身边。 “怎么样,都走了吗?”艾宁小声问。 穆连点点头,道:“都已经走了。而且,该交代的我也交代了。事情办完之后,他们会直接回到东阁中去,也不需要再来跟我们汇报。这样一来,我们不必在这里等他们回来,也可以尽快从这而直接回玄明北境去。” 艾宁听得挑眉。哎哟,这安排的可真是……厉害了。不用来跟他们再做汇报,直接回东虹阴阁,那就意味着他们也不必再去东阁和洛辛打照面。这安排可真是,假公济私的可以呀! 艾宁贼兮兮的往他身前一贴,道:“穆连,你就真这么讨厌洛辛?讨厌到一面都不想见?” 穆连看向一边,没说话。 艾宁一手挑着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笑道:“我问你话呢。” 穆连眉间一蹙,这小家伙分明就是一脸想看好戏的样子,哪能让她得逞。于是他忽然俯身,堵上了她的嘴。这下子,艾宁也没空管他答不答了。 第226章 左瞳 下午时光过了大半,艾宁穆连和水木一块,给谷中所有人都发遍了补汤。这一剂汤药下去,再加上晚间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便可完全恢复。人一恢复,整个百草谷当然也能重新正常运转。 恨不得围着山谷转了一圈,艾宁一回到药园就往椅子里一瘫,软在里头不动了。纯白也卧成一个白乎乎的球,睡在她旁边的桌子上,脑袋边还落着几颗没吃完的小红果。那是艾宁昨天对它说好的“报酬”。 精疲力尽的人歪着头看着边上呼呼大睡的鸟,眼看着也要合上眼皮,忽然被一阵外力毫不留情的摇醒。艾宁瞬间炸了毛:“干嘛呀!困了累了还不能睡会儿啊!这还有没有点人道了!” 穆连对她这脾气习以为常,知道她顶多就是叫唤的凶,等这阵儿瞌睡过去了就又跟没事儿人似的了,什么气不气的都当不知道。 “不是你说要跟着一起去兰芝那里吗。时候到了,水木打算去送补汤。你不一起?” 话音未落,艾宁“噌”一下子坐起来,连声道:“要去的要去的,我还得等她‘发落’呢。” 他们三个在谷中发药的时候顺便也一片一片的说了点泰炎在谷里做的事,当然,内容是照之前他们编排好的说,所以现在大概山谷里所有人都知道了昨日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他们不说,传也很快就能传到兰芝耳朵里,可那样终归不好。 于是艾宁打算来个“负荆请罪”,自己上去给仍在卧床的兰芝把事情说道说道清楚,不管最后她要怎样处置自己,自己都认了。正如此前对水木说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当然也不能例外。 “那就走吧。”穆连说着把她从椅子里拉起来,牵着手就不放了,一直走到朝日楼中。 原本倒在楼里的人现在已经全数回去休息,三人走到楼梯口时,穆连忽然带着艾宁站住,对水木道:“我会随她一起上去,请你先去向你师父说明,我和她在这里等着。” 水木疑惑的看着穆连,又看看艾宁。艾宁虽然不知道穆连什么用意,但还是让水木照他说的办。直到脚步声变得很小,艾宁才问边上的人:“你上去干什么?说明情况而已嘛,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上去没准还得跟着我一块被‘发落’了呢。” 穆连淡定道:“无妨。而且,我有些事情想请她帮忙。” “帮忙?”艾宁立马来了兴趣,“帮什么忙?你还会有什么要求告他人的事情啊,告诉我呗?” 看她一脸八卦样儿,穆连当即把头正回来:“不可说。” 接下来就是艾宁围着他转圈圈又是求情又是套话的时间了,可这次不知为什么,穆连的嘴关得尤其严实,要搁平时早就撬开了的,今天偏偏起不出半个字。就在艾宁无计可施,打算动用“大招”的时候,水木正好从楼上匆匆跑下。 “阿宁姐,你们,师父让你们上去。” 艾宁连忙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满口答“好”,心里却遗憾的直痒痒。差一点就能挂在他身上让他张嘴了,真是可惜,好可惜!现在也没法儿,只好先上去再说了。 于是,三人又一道上了顶层。水木将他们引到兰芝的房间里,那位谷主正披着外衣斜靠在榻上,等着他们的到来。 艾宁看着兰芝,与她点头问候。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她好像,身体并不是很好。 说起来,这是艾宁第二次看到兰芝的真容,初次见面正是昨日,她私自上到这里,看见躺在榻上的兰芝,当时她并未蒙面。这位谷主的确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性,给人一种柔柔弱弱的感觉,但一开口就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 “二位同来,想必是来告知我,我这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冷冰冰的语气。不过兰芝想来也是信任他们的了,不然不会以真面目见他们。艾宁被穆连先前那套“种族易容”的说辞唬的一愣一愣的,即使现在知道了兰芝的长相也不敢确定她是哪里人,然而穆连倒是已经十分确定,这个兰芝就是个青苍人。 “呃,是这样的。”艾宁规规矩矩向她揖手欠身,道:“谷主阁下,我们……” 她把整件事的“实情”向兰芝一一解释清楚,然后便等着兰芝的“发落”,谁料她弯着身子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兰芝的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又过了好一阵儿,兰芝才说:“既然事情已由领主大人亲自解决,那我也无其他异议了。解决了便好,至于我谷中人,我已听水木说了,均无大碍。领主不必在意。” 这话说的艾宁终于长舒一口气,心道兰芝这番话要是说的不这么冷冰冰的,再多带些感情,脸上再来点笑容,那听着才叫一个亲切呢!唉,只可惜呀,她不是。 艾宁这边松下来之后,兰芝又看向穆连,道:“穆将军,特意一道上来,却从头到尾一语不发。那将军找我,可是有其他事情?” 嚯!一语中的!艾宁暗自吃惊。果然就见穆连淡定的点了点头,然后对自己这边道:“宁宁,你先下去等我吧。我很快就去找你了。” 艾宁本心是很不愿先下去的,因为她实在太想知道穆连相求的是件什么事情。可当着兰芝的面,也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倍感压力,不敢再使什么小性子,最后也只能乖乖点头,和水木一块先出去了。 房门关上后,穆连又静静站了片刻,确定那二人已经下楼,门外无人偷听,才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黑晶匣子,交给兰芝。 兰芝看他神色慎之又慎,也不着急问,小心地打开那只黑晶匣。里头的东西让她双眼倏地睁大,然而下一刻便眉头紧锁,问穆连道:“这个,是她的?” 穆连道:“是。” 兰芝问:“既然这东西在你手上,她怎么会变成了那个样子?” 穆连默了片刻,道:“……因为,这是七日之期过后的当晚,有人给送回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专门送回来的。” 第227章 左瞳(2) 听了这话,兰芝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只眼是先被人抢,然后等七日时限过了又给她送了回来。你是这个意思吗?” 穆连神情凝重,极不想承认这一说法,可最终还是无奈的点了一下头。“而且,”他补充道,“那天晚上要不是我正好在,我想,这只眼睛恐怕就直接送到她面前了。” 那天晚上在边府,艾宁说她看见窗前站了一只黑乎乎的“鬼”,还吓得大叫出声。尽管进去查看时屋里已经什么可疑人物都没有了,但穆连却在窗户底下,也就是她说的那只“鬼”站过的地方,发现了她的这只左眼。于是他便将它暗中收好,也一直没把这件事告诉艾宁,免得她受刺激。 兰芝把那黑晶匣子拿近,仔细端详审视里头那一小颗圆球。它看上去仍是非常干净的,而且没有任何污损或者萎缩,那石榴红色的瞳孔甚至能看出光彩,仿佛就长在身体里,和活的一样。这不是一只离体数月的人类眼珠该有的样子。 “你是不是处理过它了?”兰芝问。 穆连点头,道:“不过手边材料有限,在下个人所学也有限,所以只做了最简单的处理,撑不了多久,还是会坏的。” 兰芝轻笑:“本就是一只死物了,哪有不坏的道理。不过就外行来说,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她看向穆连,“所以呢,你希望我做什么?” 穆连欠身揖手对她一拜,认真请求道:“请谷主出手相助,帮忙将这只眼睛制成义眼,给她安上。” 虽然艾宁总说这眼睛没了就没了,戴个单边眼罩到处溜达也挺酷,可穆连知道,她那只是自我安慰。其实她还是在意的,不然也犯不着每个清晨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都一脸失落。 他那话听得兰芝又是一声笑,看来穆连是早就打好了这个盘算,想把这只眼睛制成义眼,所以才会给这只眼睛做处理,防止它质变。 “穆将军,倒是很会想。”兰芝道,“的确,用本体的眼睛制成的义眼是最不容易发生排斥反应的。而且,若是由我来做,所需的材料,这百草谷中一应俱全,做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将军可别忘了,你还差我两件未竟之事啊。” 的确,上次兰芝救了艾宁,穆连曾答应她会替她做三件事。第一件已经用在上次让他回答问题上了,所以还剩两次。穆连眉间渐渐收紧,道:“那谷主要我如何做,才肯帮忙。” “我的条件非常简单。”兰芝道,“抛开你还欠我的两件事不说。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帮你。” 穆连道:“阁下请问。” 兰芝正色道:“艾宁,和青苍的三公主清渲,到底是什么关系。” 穆连眼皮一跳,他没想到兰芝竟还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这也让他忍不住疑惑,她到底和青苍王族有多深的交情? “这个问题,上次阁下已经问过,在下也答过了。在下对此,并不知情。当时不知,现在仍是不知。所以这个问题,在下无法回答。” 他说的义正辞严,然而话音刚落,就看兰芝笑着摇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不对,你现在知道。一定知道。因为你们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了,尤其是你对她。我看得出来,你对她的爱慕之情比之前更深,但你的眼中,却出现了从前未曾有过的敬畏。这种敬畏不多,与你对她的爱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或许你自己都没有察觉。但是,我察觉到了。” 瞧她说的不紧不慢,穆连心里一阵慌过一阵,面上还得强作镇定,这就让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僵硬,极不自然,是个人都能看出问题来了。 穆连遇事向来冷静果决的,但只要一涉及艾宁,他就全面失控。就比如现在,他本来从不觉得自己对艾宁存在敬畏的,可此刻听兰芝这样一说,他又觉得似乎有这么一点。毕竟艾宁是少公主,自己身为臣下,即便爱她,也不会不顾上下之分。 而兰芝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道:“怎么样,回答我吗?”她顿了会儿,又补充保证,“放心,你的回答,我只用来解决我的疑惑,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兰芝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这一点穆连从不怀疑,再加上前阵子清渊也给他传过音,要他尽快带艾宁回到青苍,或许就是要将她的身份告诉她。既然如此,自己仅对兰芝说出实情,应该也无事。说到底,她不像一个会害艾宁的人。 于是在内心一阵挣扎之后,穆连便极为严肃的开口了。“艾宁她是,青苍三公主清渲的独生女。” “——!!!” “啪嗒”一声,手上的黑晶匣子掉到地上,兰芝瞪圆了眼睛,已经彻底懵了。 与此同时,朝日楼一层大厅,艾宁和水木坐在最底下一级楼梯上,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也不知是怎么胡天海地的闲扯,居然又把话题扯到了泰炎,还有昨天发生的事情上。 就听水木丧着脸问:“阿宁姐,如果昨天泰炎不是骗人的,他真在山谷里下了毒,然后在我身上埋了唯一的解药,那你会怎么选啊?” 艾宁叫他眼巴巴的看着,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说这小家伙怎么净挑这种世界性难题来问。这不就跟那些谈恋爱的女生问自己男朋友“两人一块掉水里是先救你妈还是先救我”是一个性质的吗,而且程度还比这要严重得多。 “这个……” 艾宁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总不能为了让小家伙好想,自己就拿假话去骗他呀。 “水木,这个,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选。”她认真道,“所以我现在真的很庆幸。幸亏泰炎他只是说说而已,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不管是以个人还是一群人,没有人的生命应该白白消逝。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我没有资格剥夺任何一方。” 第228章 左瞳(3) 水木的眼神明显暗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如前,笑道:“我明白阿姐你说的了。其实昨天,我真的有想过,如果泰炎说的都是真的,我愿意牺牲自己。虽然会有点怕……” “可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艾宁直接打断他,认真道,“我不会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小家伙笑得越发灿烂:“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恐怕,只能背着阿姐去做了。” “你——!” 艾宁瞬间语塞,扬手就往他后脑勺上狠狠一拍,打得他“嗷”一声叫唤,抱着后脑勺直嚷嚷:“阿姐你干嘛打我!” “就是要打醒你!”艾宁边说边抬手朝他脑门儿上狠狠一弹,“没事儿在这里说什么胡话!我可告诉你啊,你刚才那种想法很不好。‘牺牲你一个幸福全家人’这种事情已经够让人无语了。你给我记好了,别人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命也是命,别动不动想着自我牺牲。知不知道!” 水木委屈巴巴的小声嘟囔:“我就是随便说说嘛……” “给我闭嘴!你再‘随便说说’试试!” 艾宁又扬起巴掌作势要打他,水木连忙护住头躲到另一边。艾宁虽然还是气不过,但也不想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就放过他了。 二人又在底下等了没多久,穆连也下来了。艾宁立马扑上去,道:“怎么这么长时间。都谈好了吗?” 穆连笑着对她点点头,又冲水木说:“小家伙,你师父找你上去一趟,好像是有事要说。” “你叫谁小家伙呀你!” 水木仍是对他不满,然而这次穆连竟然一反往常对他不予理睬的做派,好声好气的问:“那我该怎样称呼你。” 这下可把水木问着了,他一下子还真说不出个叫法。其实这百草谷里的人,除了兰芝和其他几个与他亲近的人,还有救过他命的艾宁,其余人基本上也都叫他“小家伙”的。 水木越想越想不出来,脸都皱在一起,最后干脆自暴自弃似的低吼:“就叫小家伙吧!”说完他就一股脑冲上了楼。 艾宁见状一阵低笑,搡搡穆连道:“你也真是的,叫他名字不就行了?也不至于闹这么一出啊。” 穆连把她手一牵,淡定道:“他对我有意见,不管我怎么叫他,他都要闹这么一出的。” 艾宁听得“噗嗤”一笑,牵着他的手晃了晃:“那现在事情完了吗?我们回客院?” “嗯。”穆连道,“回客院去,做点东西吃。然后到了晚上,我们在谷里走走。刚刚兰芝对我说了个好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艾宁瞬间眼睛放光,缠着穆连的胳膊边走边拼命摇晃:“真的吗!是什么地方?快说说快说说……” “晚上去了你就知道了。”他目不斜视,脸上看似淡定自若,实则压抑笑容压抑的辛苦。 远方的太阳,渐渐西沉。 …… 二人回到客院,穆连揉揉一路被艾宁又是拉又是拽又是晃的胳膊,嘱咐她现在屋里休息,便径自去了厨房。客院的厨房里放的食材不多,但勉强也够用。想想自己昨天还答应了要给她做叶子糕做烤鱼,穆连看着眼前这么点小青菜,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那些说好的东西,只能回北境之后再一一兑现了。 穆连立刻着手准备起晚饭来。艾宁在屋里闲得无聊,也溜溜达达晃到厨房,看他忙得恨不得分身乏术的样子,她自告奋勇提出帮忙。穆连还调侃她说只要她不捣乱就已经是帮他的忙了,搞的艾宁气鼓鼓的往他身上一挂,干脆真开始捣乱了。 穆连叫她磨得没办法,最后只好让她去边上添柴烧火。这是个没技术含量的活,艾宁开始还不干。穆连说不烧火那就帮他摘菜,她立马就乖了,往边上一蹲,生怕他手里有菜青虫之类的。 几道小菜很快做好,穆连手艺很不错。二人不紧不慢的吃完了晚饭,又一块收拾好了碗筷。穆连看外面觉得时间差不多到了,便领着艾宁去了山谷后。 今晚的天气尤其的好,云也不厚,所以月光明亮,就算林间都是银光闪闪的,没有一处阴翳。二人慢悠悠的散着步,艾宁更是松掉绷了将近两天时间的神经,整个人都松散下来,由穆连牵着走,也不问去哪儿。 终于,他们在林间一条小溪边上停下来。 “就是这里了。”穆连看着闪耀着银色月光的溪水,嘴边带着浅浅的笑意。“找个地方坐吧,应该,很快就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 艾宁看他脱下外套铺在旁边的草地上,忍不住提问。穆连将她拉到身边坐下,道:“流萤迁徙。” 白天时候,穆连将艾宁的身世告知了兰芝,她表现的尤为震惊。穆连对她的反应也十分理解,毕竟听缪雪说过,当年三公主清渲有孕的事情是被严格保密了的,除了王族几名成员,其他人一概不知。兰芝虽是王族之友,可这种事情,她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然而让穆连耿耿于怀的是,兰芝在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她的反应似乎过于震惊,而且其后的一系列举动更是让人忍不住揣度。她不仅一口答应了穆连替艾宁制作义眼的要求,甚至还做出保证,只要今后艾宁有需要她的地方,尽管开口,她一定竭尽所能。而且按照穆连的要求,她也不会把这只义眼的原材料是她丢失的左眼一事告诉她,免得她难受。 不过,制作义眼需要些时间,大约有一到两天,所以兰芝才说他们俩可以在百草谷里转转。穆连这会儿带她来的地方自然也是兰芝推荐的,现在正好是时候。 “流萤迁徙?”艾宁问,“流萤迁徙是什么?” 穆连道:“是兰芝告诉我的。她说,现在这个时候,这条溪水中的流萤会在夜里成群飞往别的地方,景象很漂亮,我觉得你会喜欢,所以才带你过来。不过……”他顿了顿,“这种现象不是每天都有,所以今天能不能见得到,还得看运气。” “没关系,我们肯定能看得到!”艾宁听他说得高兴极了,道:“我们运气肯定够好,一定看得到!” 第229章 月光流动,水声潺潺,林间一片静谧。穆连盘腿坐着,身旁的艾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立马察觉,问:“怎么了?觉得冷吗?” 艾宁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是有一点,看来我高估了这里晚上的温度。” 穆连握住她的手,指尖的确有些发凉,看来想抵挡夜里的湿寒气,一件外衣远远不够。他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捞到自己腿上坐好。艾宁后背贴在他胸膛上,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这样暖和是暖和了,可这个姿势岂不显得自己像缩在家长怀里的小鬼头?这可不好。 “穆连,要不,你还是放开我吧。” 穆连不解问:“怎么了?这样不舒服?” 艾宁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挺舒服的。又舒服又暖和。就是……这样,岂不显得,我像你家小孩儿……”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嗡嗡起来了,听得穆连都笑出声。“没关系。”他把她抱得更紧,凑到她耳边道:“你就是我的女孩。” 热气扑在耳朵边,艾宁脸上“轰”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去推他:“那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啊!羞都羞死了。” 穆连笑道:“不会有人看见的。今天情况特殊,谷里无人巡守。现在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都在各自房间里睡觉呢。不会有人来的。” “那水木呢。万一他找过来怎么办?” “这就更不会了。”穆连信心十足,“下午的时候,他师父找他上楼有事,你忘了?” 艾宁反驳:“那要是事情办完他找过来了呢。” 穆连道:“不会的,那件事没有一两天,完不了。” 这话说的,怎么听起来这么自鸣得意呢。艾宁仰起脖子,眯着眼睛看他,调侃道:“穆连,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穆连道。 艾宁理所当然说起来:“就是,你故意找了什么事,好把水木留在兰芝那里,然后——”她突然停住,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要是真故意支开众人为了今晚和自己独处,那自己现在和他单独呆着,岂不是和进了狼窝没区别! 她兀自苦恼,越想越心慌,脸上也越来越红,红得发烫。直到身旁响起一个声音:“宁宁?” 艾宁猛地回神儿,“啊?干,干嘛?” 穆连倒是比她“单纯”得多,完全没想到那上面去,还紧张地问:“你怎么了?脸好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伤口疼吗?” “没有没有没有不是不是不是!” 她惊慌失措的,一把抓住穆连贴在她脸上的手:“那,那个。刚才的话题跳过,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她都要羞愧致死了。 穆连虽然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了,但还是老实配合,乖乖“哦”了一声。艾宁也不纠结什么了,在他身上动过来动过去,干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往他身上一靠,懒得动了。 两相无言之中,艾宁率先闲不过,问:“穆连,我问你啊。你白天的时候要我待在药园,是不是因为水木?” 其实现在林中静谧安逸,有水声有鸟鸣,还有银白月光,就算不说话,仅欣赏林间夜景也足够。要在平时,艾宁在这种地方呆一晚上不说话也没事,可现在边上有个大活人,还是自己的心上人,她就忍不住想听点声儿了。 穆连淡淡“嗯”了一声,道:“我看他那样子,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你猜的还挺准嘛。”艾宁抬手去搔他下巴,“那你怎么不问问我,他都和我说了什么?” 穆连把她手一捉,道:“不用问。我知道他会和你说什么,我也知道你会怎么回答他。” 艾宁仰起脖子:“哎哟喂,没想到你这么神,这都能猜到。你就不怕你猜错了吗?” “不怕。”穆连顿了顿,道:“我只怕,你牺牲的太多。” 艾宁心脏猛的一颤,突然回想起白天的时候,自己和水木之间的对话,想起那句“就算那些美好与我无关我也愿意为将它留在世上付出代价”。难不成,穆连真的连这都猜到了吗? 艾宁讪笑道:“穆连,你说什么牺牲呢,我听不懂。我多惜命的一个人啊,哪会牺牲自己,你说是吧,哈哈哈……” 她笑着把头正了回去,看似淡定的盯着眼前的溪水,其实心脏狂跳,生怕穆连再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好在身后的人只淡淡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艾宁一颗心也算是放下了。然而没过多久,她的心一下子就又悬起来。 “……宁宁。”穆连道,“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艾宁差点一哆嗦:“啊?什么事?” 穆连道:“我今天拜托兰芝,请她给你做一只义眼。” “义眼?”艾宁扭头看他,“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我做义眼?那个东西应该不好做吧。” 穆连道:“是不太好做。义眼和移植的活眼一样,也讲究材料匹配,所以,也未必一定能成功。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试一下。” 说着,他抬手覆上艾宁左眼上的眼罩,轻轻摩挲。“装上义眼,就能保证你左侧眼睛周围不萎缩。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能找到你适用的活眼,你的左眼还有复明的可能。” 听他这么说,艾宁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愣在那里半天,最后只笑了笑,笑得还有些茫然。穆连看她这反应,觉得奇怪,便问:“怎么了?不想装吗?你不想的话,不装也可以。” 艾宁冲他摇头,淡笑道:“其实说实话吧,我对这只眼睛有还是没有,已经看开了。如果今后能找到合用的,恢复视力,那当然最好。可要是没遇上,我也不强求。”她抬手去摸他的脸颊,“穆连哥哥,你是不是看到我早上对着镜子发呆的样子了?” 穆连没说话,轻轻点了一下头。艾宁当即明白,他一定是看自己对着镜子愁眉苦脸,所以才觉得自己是在为这只眼睛伤心,而事实也确实如此。那段时间,她的确为这只左眼耿耿于怀。放下,也不过是前阵子的事。 第230章 没想到,自己都无奈释怀,甚至已经放弃了的事情,他却还在意,还在想着办法去完成。艾宁瞬间感动得一塌糊涂,身子一转,直接扑到他身上,把他紧紧抱住。 “怎么了?”穆连一时乱了方寸,手臂半悬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艾宁想哭又想笑,搞得自己浑身发抖。穆连终于反应过来,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艾宁总算闷闷说出一句“谢谢你”。 穆连却叫她说懵了:“好好的,说什么谢谢呀。” 艾宁仍把脸埋在他身上,道:“谢谢你没放弃,还在为我都已经放弃的事情努力。” 原来是因为这个。穆连一声轻笑,叹道:“小傻瓜,这有什么好谢的,嗯?” 艾宁仰起脑袋,嚷嚷道:“那该谢的时候就得谢呀!” “好。”穆连摸摸她头,眼中尽是宠爱,“那你这声‘谢谢’,我就收下了。好不好?” 艾宁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却发现溪流那边渐渐发出金色亮光。她转头过去,就见溪水之中,那些原本映着月光的银色波浪,逐渐被金色取代。很快,整条小溪便化为金色。 艾宁惊喜道:“穆连快看!原来是水流萤!” 这种水流萤生长在清澈的水中,每到这个时节,便从他们生长的水中迁徙到另外一条水脉里,在那里繁衍后嗣。而它们迁徙的过程,也极为壮观。 金色的小光点一粒一粒从水中升起,飘在空中,越飞越高。起初只有那么零零散散的几粒,看起来孤零零的,似乎不成气候,但须臾之后,便有越来越多的流萤一只接一只从水中剥离。它们缓缓飞到墨蓝的夜空中,慢慢聚成疏密有致的一股,像一条光路,飞往同一个远方。 “好漂亮……” 艾宁由衷慨叹,眼睛盯着面前景致,一刻不离。“穆连你说是不是……穆连?” 身旁无人应答,艾宁一转头,正对上一双深沉含笑的眸子。原来他刚刚一直看着自己! “你干嘛呀,难得我们运气好,看到流萤迁徙。你不看景致看我干吗。” 穆连仍看着她,视线半分不移:“我正看着呢。我眼中最美的景致。” 他目光灼灼,俊颜徐徐靠近,艾宁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扣住后颈,动弹不得。 “不想?” 他问,眼中有明显的失落。艾宁看的心一软,嗫嚅道:“没,没有,我……” 话音未落,他已经低头堵上了她的嘴。 在他们身边,金色的流萤漫天飞舞。 …… 第二天,艾宁一觉睡到大中午,睁眼一看旁边,人又没了。她浑身酸疼,连坐起来都费劲,忍不住小声骂道:“穆连你这个混蛋!” 然而她刚骂完,穆连便推门进来,笑道:“说谁混蛋呢。” “——!!” 艾宁嘴角抽搐,深深觉得这个人就是瞅准了时候突然出现的。反正都被他听到了,干脆就豁出去了:“说你呢!你昨晚上都快把我折腾的散架了,结果我一醒就没看到你人,你不是混蛋谁是!” “好好好,我是我是。”他把午饭放到桌上,然后去把衣架上她的外套拿下来,给她穿好,“来吃午饭吧。你是坐过去,还是就在床上吃,我喂你?” 艾宁惊的睁大眼睛,心说这人没事吧,怎么今天这么千依百顺的,这不像他呀。上回自己要在床上吃饭他还老不乐意,说那样没规矩,自己求了半天他才肯的。 “阿宁?”他又唤了一声,语气无比温柔。艾宁不由得听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你等等,我想想,想想……” 她边说边把穆连从上到下看了个遍,没觉得他和平日有什么不同,但怎么就是感觉怪怪的。 “穆连,你,”她伸长了脑袋,“你没事吧?” 穆连道:“没事啊。怎么了?” 艾宁讪笑:“哦,没事没事。我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特别乖……” 穆连脸上飘红,轻轻咳了一声,道:“我……我也知道,昨晚做的有些过头了。怕你身体不适,所以……” 艾宁顿时就放心了,幸亏这人的精神方面没有问题。她还当他是被吓傻了呢。毕竟之前在天界镇,戎曳只是拿这事开了个玩笑,就害他魂不守舍小半天,如今玩笑成了真的,还不定他得什么样呢。 艾宁笑道:“没事儿没事儿!我过去吃吧。午饭嘛,还是在桌上吃规矩一点。”她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穆连却抢先一步,直接给她横抱起来,几步走到桌边,轻轻放在凳子上。这下艾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里除了感动,更多的是诡异。 我也不至于就因为那档子事儿娇弱成了一个路都不能走的人啊! 艾宁本想说说他的,但看他面不改色,似乎打算将这发展成日常的样子,她又把话给憋回去了。偶尔享受一下这种待遇,也很不错嘛。 午饭之后,穆连本想让她在屋里休息,可经不住艾宁撒娇耍赖,非要出去转悠。没办法,二人又在谷中瞎溜达,这里逛逛那里玩玩,一直到了晚上才回客院。而朝日楼此时还是大门紧闭,水木也整天都不在药园,想来是义眼的制作还未完成,他们在里头“加班赶工”呢。 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兰芝总算带着水木从楼里出来,径直到客院里找艾宁。当时艾宁已经吃完午饭,正和穆连一起收拾碗筷呢。 四人在院中坐下。兰芝对她道:“这义眼虽然已经完成,但后续事情还有不少。你左边的眼睛已经空了有一段时间了,眼眶周围或许已经有部分萎缩。这只义眼给你安上去,很可能会引起不适,不过只要与你身体匹配,这种不适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己消失的,你不用太担心。” 见兰芝如此帮忙,且对自己的态度和语气也明显有所缓和,艾宁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心里自是感激不尽的。 双方一商量,决定“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现在东西已经拿过来了,不如就现在安上,也免得后面再出什么变故。反正安装义眼,不比安装活眼,对很多方面的要求都没有那么高,操作也简单,用些麻药就够。若是操作得当,血都不会流的。 第231章 左瞳(6) “就在里屋吧。”兰芝道,“水木,你去一趟朝日楼,取些麻药伤药过来,纱布和止血带也要一些,以防万一。” 水木连忙应了声“是”就匆匆跑去办。兰芝又对艾宁道:“你右腹间是不是还有伤?” 艾宁点点头:“是有点小伤,不过当时水木已经帮我处理过了,到今天已经三天多了,没什么大碍的。” 兰芝却道:“有没有大碍得等我看过才知道。来,进房间让我看看。” “啊?这,这个……” 艾宁当即脑袋短路,不知该怎么推脱。除开受宠若惊,她当然还有更大的理由,让她绝对不能在今天或者明天甚至后天脱衣服给别人看。她求助似的瞥了穆连一眼,指望他帮忙扯个借口推辞,没想到那人完全不配合,反而一脸认真对自己道:“看看吧。看看保险。” 艾宁瞬间无语。被他们两个人同时看着,估计是跑不掉了。没办法,只有豁出去了,看就看吧,大不了最后一盆水全扣穆连头上。 三人进到卧室,艾宁被按到凳子上坐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如坐针毡。这间屋里本来就放着替换用的纱布绷带还有专用的伤药,都是水木特地拿来放在这里的。因为艾宁的伤口不深,缝合之后只需要每天换一次敷药,非常简单,所以干脆就把药都放在这里,每天她自己换就行,也省的来回跑。 兰芝在她面前坐下,道:“行了,衣带解开,我看看。” 艾宁听话照做,穆连也站在旁边看着。兰芝没去赶他,想是已经默认了他二人的关系。绷带纱布都除下,伤口很快露出来,长短大约两个指节,颜色已经由深转淡,变成浅红色,两侧还有缝合线没有拆掉。 兰芝自觉忽略了她白皙肌肤上那一块一块的暧昧痕迹,淡声道:“伤口已经结痂了。”她说着还在伤口附近来回按了按,“这样疼不疼?” 艾宁摇头:“没什么太大感觉,就是有一点疼。” 兰芝坐直身子,微微歪头:“你这伤口,好的倒是很快呀。” 艾宁笑了笑,道:“可能是因为扎得不深吧。我这儿之前也受过伤,差点要了命呢。”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兰芝若有所思的盯着她这次的伤口边上,一道淡淡的红色伤痕,虽然已经完全愈合,但高超的医者还是能看出,这一定曾是一个很深的刀口。 “你的这个伤痊愈,花了多久时间?”兰芝指着她那道在玄明祭坛被泰炎刺的伤口道。 “呃……” 这可把艾宁问着了,她那段时间过得迷迷糊糊的,正好那时候遇上的事情也多,再加上心情不好,实在没心思去管过了多少时间,只觉得无比漫长。 穆连适时替她开口:“大约一月不到。” “一月不到?” 兰芝话里有明显惊讶,即便她戴着面纱,艾宁都能想象到她现在是怎样一个神情。艾宁自己也清楚,泰炎当时那一下几乎刺穿了自己的身体,能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之内完全愈合,简直就是奇迹。而且当初,穆连似乎也对自己这愈伤能力十分讶异。 兰芝低着头默了半晌,再开口也没多问什么,只道:“你这新伤既然已经好到这个程度,那我现在给你把线拆了吧。” “不让水木来拆线吗?”艾宁问。 “不必非得他来。”兰芝说着拿起剪子,开始动作,“你的恢复力比常人好很多,他恐怕错估了你的愈伤时间,不然你这个程度,他早该来给你拆线了。” 于是三人都不再说话。兰芝手法熟练,拆线很快完成。她这个伤也不需要再敷药,给她拿绷带缠了两圈便视作结束。艾宁连忙穿好衣服,正巧这时候水木也带齐了东西敲门进屋。 “师父。”他稍稍欠身,然后把一个木箱子搁在桌上打开,“所需都在这儿了。” 兰芝淡淡点头:“好,那你带穆将军出去吧。” 穆连当即不悦:“谷主这是何意。我不能在这里吗?” “自然不是。”兰芝淡声道,“只是将军在这里看着,我心里发慌,万一手抖弄疼了她就不好了吧。水木,把人带出去。” 这话不用想也知道,妥妥是鬼扯。她兰芝的神医之名四界皆知,哪能因为有人从旁看着就手抖心虚。她分明是想支走自己。 虽然对兰芝的意图心知肚明,但艾宁等着她给装义眼,穆连也不得不配合她的要求,随水木一道出了卧室。可他并未走远,而是立在门外,背对着房门,一步也不肯再挪。他闭上眼睛,让水木以为他在养神,实则暗中调起听觉,留意屋中的每一个声音。捣药的声音,剪东西的声音,涂抹的声音,盒子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还有,两人说话的声音。 兰芝道:“艾宁姑娘,我记得你上次来此的时候,是东虹阴阁的一名般若吧。你认识东阁那位房钏吗?” 那头艾宁似乎怔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发声,道:“认识。他是通天林东虹阴阁的一名掌事。怎么,谷主也认识他?” 兰芝道:“认识。我初到这百草谷的时候,除了一身医术,其他什么都没有。是那位房叔一直关照我,不仅让我在这山谷中安身立命,还帮我招来护卫。后来,我在这谷中发展药材,也是他出面,替我和通天林里的药铺谈成合作,买卖药草,这才让我这一山谷的人自给自足。” 艾宁道:“原来是这样。房叔他,确实是个好人。我当初,也是被他救回东虹阴阁的。” “我知道。”兰芝道,“我听房叔说起过你。” 艾宁惊讶:“他对你说起过我?” 兰芝“嗯”了一声,道:“就是上次,你和那位穆将军离开我谷中之后没多久,房叔便找了过来,问我,那些天有没有一个两鬓银发的人类姑娘来过。” 听到这话,不光艾宁大惊,连门外的穆连都跟着睫毛一颤,险些睁大眼睛。就听屋中艾宁继续问:“他,他为什么找我?” 第232章 左瞳(7) 兰芝话里带笑:“这个,我也不知。不过我当时为了维护我谷中‘不医人类’的原则,也没有对他说实话。但我觉得,他并不信我。当然,我也问过他,为什么忽然关心起一个人类来。” “那,那他怎么说?”艾宁语气有些急。 “他说,”兰芝道,“那孩子是他当年救回来的,懂事又听话,就是心思重。这些年一直养在他身边,就和他的孩子一样。他还说,这个世上哪有做父亲的不关心自家女儿的道理。” 这句话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穆连听着里头没声儿了,起初还能耐着性子等,可到后面心里也开始焦躁了。小家伙不会是怎么着了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是敷的麻药起效,可那只是左眼一块,不至于说不出话呀。 穆连越想越着急,就在他准备结束自己“闭目养神”的假象,冲进屋去的时候,艾宁的声音总算响起:“房叔他……他的确是一位很关心女儿的父亲。” 她的声音有些哑,似乎强忍着许多情绪,比如欣喜,比如感动,比如遗憾,比如悲伤……或许她终于深刻明白了,房钏执意将她除去般若籍的用意,他的良苦用心,还有此前她未曾想到的,他的悲伤。 在她失去“家”的时候,他亦失去了“女儿”。 “不过,”兰芝话音再起,“你为什么会去做般若呢?你的家人呢?” 门外穆连了然,这才是兰芝真正想问的问题。她饶了前头那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问她家人的情况。毕竟此前她没有从自己这里得到关于艾宁父亲的任何信息,只知道她的母亲是青苍三公主清渲。她这是想从艾宁这里打开缺口。 不过穆连也不着急。因为他很确定,艾宁对她亲生父母的了解还没他多,她甚至不知道她是清渲的女儿,更不知道将她养大的那个人类不是他的父亲。 果然,就听艾宁道:“我没有家人。我的家人在我很小的时候都死了。” 之后,兰芝又问了她些她小时候的生活,艾宁也简单作了回答,比如父亲死在大火中,哥哥目前生死不明。但很显然,这些都不是兰芝想得到的回答,可艾宁的样子又实在不像在说谎。最后无可奈何之下,兰芝只好闭嘴放弃,不再打听了。 之后又是一段长时间的安静,穆连却不着急了,甚至微微弯起嘴角。兰芝什么都没打听到,一切都在自己预料之内。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怎么样了?” 穆连第一时间冲进去,看艾宁乖乖坐在板凳上,神情放松嘴角含笑,他也算是稍稍松了口气,俯身在她头顶亲了一下。他看着艾宁左眼上绑的两圈绷带,问兰芝道:“她左眼为什么还绑着。义眼有什么问题吗?” 兰芝走过来道:“义眼没什么问题,你别这么紧张。只是她的左眼空了太久,眼眶周围有些萎缩,义眼安进去会有些不适。所以这段时间,左眼最好不要开合,拿绷带绑着也只是为了保证这一点。等过几天,眼眶重新适应了这只义眼,绷带就可以拆掉了。” 艾宁感激道:“劳谷主费心了。” “无事。”兰芝道,“这两天,你就好好在谷中呆着,如果其间没什么不舒服,两天后就可以离开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水木。” 她说完便径自离开了客院,水木在艾宁身上又是撒娇又是讨好的蹭了好一会儿,惹得穆连全程黑脸。艾宁赶紧趁他还未发作,半推半搡的把小家伙弄走,让他回药园乖乖干活去。穆连这才恢复正常。 等麻药劲儿一过,艾宁便乐呵呵溜达到屋外,用木哨召来纯白,在院子里逗着它玩儿。穆连就在一旁看着。好一会儿之后,艾宁像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问穆连道:“哎穆连,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泰炎从阴厉台逃走,是城里有他的人接应的,是吗?” 穆连淡淡说了声“是”。艾宁神色一凛,回头看他:“那他对你说了那人是谁吗?” 穆连道:“没有。” 艾宁一下子站起来:“那你怎么没问问他!” 穆连挑眉:“难道我问了他就会说?” 艾宁:“……”他这话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算了算了。”艾宁摆摆手,又继续拿着颗小红果去逗纯白,漫不经心的说,“反正头头儿都死了,剩下一帮手下也没有,群龙无首,啊不对,是群‘虫’无首啊。” 她边说边笑边玩,开心极了,穆连似乎也被她的笑容感染,徐徐扬起嘴角。 …… 此后,艾宁和穆连又在谷里住了三天。这三天时间里,艾宁的左眼不出预料,果然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穆连彻底放心,艾宁也不好意思在此多做叨扰,于是二人在这天中午向兰芝告了辞,离开了百草谷。而且,还“带走”了纯白。 于是艾宁情绪又低落了。她此前和穆连打赌,说纯白一定不会跟他们走,就赌一坛梅子酒。这下可好,自己赌输。一坛梅子酒是小,自己面子问题是大呀! 然而穆连是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的,调侃道:“怎么样,是不是回了玄明请我喝酒啊?” 艾宁死不认账,瞅了眼天上围着他们转圈的纯白,道:“嘁,喝什么酒啊,没追求。不请。” 穆连笑道:“之前说好了的呢。你可是领主,难不成要出尔反尔?” 艾宁嘴硬:“我就出尔反尔,怎么着?” 穆连故作失望的叹了口气,摇头道:“唉,我还以为,你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艾宁叫他这话说的哭笑不得。心道不错不错,穆连真是能耐了,都会拿自己寻开心了! “行行行!我请我请!不就是一坛酒嘛,我请客,你结账,一回事哈哈哈哈!” 穆连:“……” 艾宁不理会他那一脸无语的表情,拉着他往前走:“快走快走!穆连我说真的,这次我们走回去。我要好好体会徒步的乐趣!” 穆连被她牵着,心知肚明她又在说大话,却也不说破,只笑着应了声:“好。” 第233章 线索 距山阴城浪人窑爆炸和阴厉台大火之事已经过了好多日子,然而调查苦无进展,莫禹为此整日愁眉苦脸,本来就不那么结实的身板变得更差。再加上艾宁的来信,说泰炎在尚川百草谷妄图投毒,挟制人质还出手伤人,她无奈之下只得取了他的性命。 这两个负面消息叠在一起,莫禹终于扛不住了,躺在床上好几天了都起不来。 好不容易,如今的玄明在发展上有了点起色,之前被泰炎强行敛兵敛财,祸祸的萧条至极的国家算是迎来了转机。结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城里又接连出了两个大乱子。这谁能受得了?更何况现在泰炎死了,很多事情也就彻底弄不清楚了。 这天中午,莫禹刚吃过午饭,坐在榻上处理例行公务的时候,乔亚就来了。最近山阴王城缺人手,再加上不放心莫禹身体,所以她一直留在这里。至于她的铎城都交给边廷打理了,那个老将军信得过。 乔亚看着几乎快被淹没在公文堆里的莫禹,皱起脸道:“你也不用这么兢兢业业的。现在身体不好,休息几天也没事。本来这些公务报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东西。” 莫禹把披在肩上的外衣往身上拢了拢,眼睛始终没离开身前小桌,上头还有堆积如山的本子书笺一个摞着一个。 “就算是鸡毛蒜皮也得解决呀,总不能都搁着,积压的久了后面我怕有麻烦。”他说着放下手里的卷轴,揉的自己眉心发红。这些大多是本该各个封地领主自行管理的事情,可那几个族长明摆着和他过不去,屁大点小事也拿来上报,纯粹是拿他逗闷子。 乔亚无奈摇摇头,叹道:“看来,你还是把那个泰炎当朋友呢吧。” 莫禹动作一滞,低着头长舒了口气,道:“我没有。” 他这话说的太假,是个人都不会信的。乔亚听得又是一声叹息,道:“你这样不行。泰炎是个什么人你现在还不明白吗?妥妥的市井无赖,江湖宵小。他把我们玄明搞得乌烟瘴气,还害死了你父亲。幸亏他不知你的血脉,不然我真不敢想他会怎么对你。这种人,你怎么还能把他当成朋友?当初他没跑的时候,被你关在阴厉台我就不同意,早该一刀斩了他以儆效尤,可你非说要留他一命,结果就闹出浪人窑和阴厉台的事情来。现在他算是死了,你又这样情绪消沉,当初他……” 乔亚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自泰炎死讯传回,她已经不是头一次说这些话。殊不知莫禹现在心里烦透了,泰炎的死讯无疑给了他不小的打击。 “行了姑姑……”莫禹抬起头,近乎哀求道:“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看他这个样子,乔亚硬生生把后面一大堆数落和劝解的话都给咽了回去。莫禹怎么说也是她的小侄子,是她现在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她也不想把他逼得太狠。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和你说点别的。”乔亚换话题道:“边晏,还没回山阴来吗?” 莫禹淡淡“嗯”了一声,又把头埋下去,眼睛盯着手里的纸页,但上面的内容却一点没看进去。 乔亚又道:“这都多少天了,都半个月了,怎么还不回来。不就是带人去北境那块儿押回一伙林匪吗,哪里需要这么久。他身为少将军,又带领玄甲军,可不能居功自傲,带头无视军纪呀。” “他没有无视军纪。”莫禹道。 乔亚差点嚷嚷起来:“超过时间不返回山阴城,这还不叫无视军纪?现在山阴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这个玄明君也需要左右手,他又不是不知道。” 莫禹装模做样的把手里的纸页翻了一面,淡定道:“他给我来过信了。现在艾宁的北境那块正在建设中,人手不是很够,所以他想带人在那里留些日子,给他们建设家园出分力。我已经批准了。” 批准了?!乔亚险些惊掉下巴。现在自己家门口都人手告急忙不过来了,他居然还在这时候把手底下的兵往外派,去支援人家建设美好家园。这不是脑袋抽筋是什么! 莫禹偷偷瞥了自己这位姑姑一眼,见她嘴唇发抖,一副想说又忍着不说的样子,立马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于是装作一派淡然,道:“青苍王那边已经派了人去北境支援。既然那里约定的是公共地带,我们当然也不能撒手不管。” “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清渊也派人过去了……” 莫禹看乔亚似乎接受了自己的说法,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其实当初艾宁执意不要自己人力物力上的帮助,已经让他非常过意不去,现在既然有了机会,怎么着都应该表表心意。 而此时的乔亚完全没察觉到小侄子心里的小盘算,她正在琢磨另一件事。 当初,玄明祭坛事变之后没多久,莫禹决定把北境的土地分给艾宁他们的时候,其余几人皆以各自的理由推脱,最后才把所有领土都归到了艾宁,那个小般若的头上。按理说,一个般若,一个平民,一夜之间成了封地领主,这种事不管在谁看来都会觉得匪夷所思,尤其是玄明事变的局外人。可同样算是局外人的清渊,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同意了把北境那么大一片土地交给一个平民管理?对她那么放心,难道仅仅因为他是她的“前雇佣者”? “……姑姑?” 莫禹见她站在原地发呆也不说话,忍不住叫她。乔亚这才回神儿。莫禹问:“姑姑还有事吗?” “噢,没了没了。”乔亚摆摆手,“我就是来问问你边晏的事情。毕竟现在是特殊时期,城中我们放了那么多暗线下去,可浪人窑和阴厉台的事还是没有进展。艾宁来信说的泰炎的‘手下’,也一直没有线索。” 说到这事上,莫禹也只能重重叹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边晏回来也不过是多些人手,该找不到还是找不到的。” 他这边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大声呼叫:“找到了找到了!” 第234章 线索(2) 屋中二人同时扭头,就见阿松跌跌撞撞的冲进来,结果还被门槛绊了一跤,狠狠摔趴在地。 乔亚看得无语至极,心说一个堂堂玄明宫的侍卫队长,负责整个宫内的守卫工作,怎么能如此失态,实在太不应该了。这必须要罚! 然而还未等她开口,莫禹已经先一步问道:“阿松你这是干什么,出了什么事让你慌成这样?什么找到了?” 阿松连滚带爬的站起来,都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土,赶紧向莫禹和乔亚揖手行礼,道:“莫禹陛下,乔亚族长。底下人来报,说有人在阴厉台大火那天,看到过身份不明的可疑男子在那附近转悠。” “什么?!” 莫禹猛地一侧身,榻上的矮桌都被他的举动掀翻。文书卷轴散了一床一地。阿松也让他吓着了,连声道:“陛下陛下,注意身体。” 乔亚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他老实按在榻上,厉声对阿松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她其实也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 阿松满嘴答是,道:“是一个做生意的商人看到的。据那人交代,他那天早上去和朋友谈生意,经过那里时,就看见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人坐在阴厉台附近的茶摊上,还老东张西望的。起初他没多在意,可下午他谈完事情回来时,那个人还坐在那里。真要说起来,那个商人也是个好事儿的。他跑过去想和那人聊两句。可他刚一在那人对面坐下,还没说句话呢,那人站起来就慌慌张张跑了。” 这下莫禹可火了,抄起手边一本文书就朝阿松砸去:“怎么办事的!这人怎么现在才找到!” 那本文书没打到阿松,从他耳朵边上擦过了,但他还是吓得“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我们,真不是我们不努力找。那个商人是个走商的,他并非山阴城中人。那天下午他谈完了生意,在茶摊吓走了那个人之后,他就离开山阴城了。今日他才再次进城来,知道阴厉台大火的事情后就来找我们的人上报情况了。” 好啊,原来还是人家主动上门提供情况,还不是你们先找到的人。莫禹顿时觉得脑袋发昏,眼前冒金星,心说我可真是养了一群好样儿的。 阿松还战战兢兢地在地上趴着,莫禹瞥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起来吧起来吧。我现在没空看你在这儿跪着。” 阿松这才缓缓站起身。莫禹接着问:“那那个商人还说了什么没有?比如那个茶摊上的人长什么样子之类的。” 阿松忙不迭点头:“有有有!根据那个商人说的,那个人是个月族男人,很年轻,连看人的眼神都怯生生的。还有,当时他跑走的时候掉了一个铃铛,被那商人捡去,但很快他又回来找,那商人就还他了。” “……铃铛?”乔亚想了想,问:“是什么样的铃铛?” 阿松拿手比了个大小,道:“说是银色的铃铛,大概这么大。上面雕有花纹,而且没有响芯。” “没有响芯?”莫禹心说奇怪,没有响芯的铃铛,岂不是个哑的?这种东西带着有什么用。 就在他纳闷的时候,乔亚出声了:“莫禹陛下,常善现在人在哪里?” 她一用“陛下”两个字称他往往就没好事,多半是事情已经相当严峻了。莫禹不敢有半点懈怠,赶紧想了答道:“当时,充军发配了。” 常善是投靠泰炎的月族将军常威的第三个儿子,为人性子软弱,不比他的两位兄长和父亲,个个蛮横暴戾。也是因此,常威很看不上他这个小儿子,不管做什么都把他排除在外,完全不把他当家里人。即便在生活上,也仅仅保证不让他饿死。 莫禹道:“常威背叛玄明与泰炎同流合污,他的两个儿子也参与其中,所以祭坛事变平息之后,我让边晏去将人给抓了回来。三人都关在阴厉台中。这次阴厉台大火,他们三个也死在里面了。” 乔亚奇怪道:“那为什么只有常善是充军?” 莫禹道:“常善并没有参与常威父子的叛乱。他因为性子软,一直被排除在计划之外。祭坛事变当天,边晏清扫玄明宫的时候,也捎带派人去了常将军府,常善当时就在府中被抓住了。所以我那时想,既然他没有直接参与,也不必跟着一起坐大狱,干脆就给他发配到军里去了。” “你把他发到哪边的军里去了?”乔亚问。 莫禹道:“就在城西,巡防军营。” “哎呀,这下糟了!” 乔亚手一拍,一下子嚷嚷起来,对阿松道:“你快叫人去城西那个巡防营,问清楚那个常善现在人在哪里。快去!” 这语气刻不容缓,阿松答了声“是”便把腿就跑。莫禹也被她这语气震慑,意识到问题或许比自己想的还要紧迫的多。 “姑姑,你的意思难道是,那个在茶摊上徘徊的月族男人,是常善?” 乔亚脸上恨不得阴的要滴水:“应该就是他。你可能不知道,常家的人,都很喜欢出风头,喜欢站在风口浪尖上,喜欢被人关注。所以当初王权贵族摆猎宴,如果是人家摆的,他们一定会参加,而他们自己也没少摆猎场。这个铃铛别在腰上,就是他们吸引别人注意力的方式之一。” 莫禹当即无语,这事儿他还真没听说过。在腰上挂个铃铛,就为了吸引别人的目光,这简直是有病。他顿了顿,又问:“那为什么常善的铃铛没有响芯?” 乔亚蹙眉道:“你不是知道吗,他们家人压根没把他当自家人看,所以给了他一个不会响的铃铛,只是为了羞辱他而已。” 莫禹了然。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想说明,常善不配和他们一块儿招摇过市。就像在一群孔雀堆儿里,他们拔掉了他身上的羽毛,告诉他他不配与他们为伍。 可是,这样一个性子软,任人拿捏的人,怎么会和泰炎搭上了线,甚至还帮他犯下山阴两大罪的? 第235章 线索(3) 在阿松前往城西巡防营确认常善下落的时候,莫禹算是再没办法安安稳稳的坐在榻上等,焦躁不安的非要换衣服起来,想亲自去城西确认。可奈何身子实在不争气,脚刚一挨着地就眼前发黑,直接又倒回榻上去了。吓得乔亚赶紧叫来王族医师。 莫禹躺在榻上被几个人像个假人似的折腾过来倒腾过去,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的,好生厌烦。他几次想把这些来给自己看病的半老头子投给轰出去,可一看到边上忧心忡忡的乔亚,他不想弗她的关爱之心,只好眼一闭头一偏,认了。 一番详细检查下来,除了“近日过于操劳,积劳成疾”以外当然也不会有其他说法,那些医官照原样又留了几个补气血的方子,叮嘱几句就走了。莫禹躺在床上白眼直翻,心说我这状况还用你们那样检查,搞得煞有介事,显得你们都多能干似的。 乔亚往他床前一坐,道:“都听见了?你现在得好好休息,别动不动情绪波动那么大,对你身体不好。” 莫禹无奈地闭了闭眼,道:“姑姑,我也不想这样的,可现在事情都挤到一起了,也由不得我呀。”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乔亚打断他道,“不就是玄明事情多抽不开身那一套吗。我看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还是听我的,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交给底下的文官去办吧。要实在不放心,你不定时抽查不就行了。玄明那么大,你总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 莫禹闭嘴不答。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这处理事务的方法行不通,短时间的还行,可终不是长久之计。权力下放是早晚的事,他也不愿意把所有的权力都揽在他一人手里,这样太累。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他也想多个人分担,可问题是,现在没有这样的人选给他啊。 乔亚看小侄子不说话,叹了口气,道:“阿诚啊,你真的不用这么拼命。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这话听上去颇像安慰,莫禹的神情顿时柔和下来,目光却也跟着黯淡了。他还是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念:“我真的,不需要这么拼命吗?我真的,做得够好吗?我没有让父亲的在天之灵失望吧?国中的百姓还把我当做废物吗?” 诸如此类的一系列问题是他每晚都想的,这些问题让他想的难受,可他忍不住不去想。谁叫自己此前做了几十年的“废物少殿下”,无用形象深入民心,他实在没那么大自信。 于是乔亚也不说话了,她清楚,她是多说无益,这事儿得等他自己想明白。就在这个时候,阿松着急忙慌的冲进屋里。 “陛下!玄明君!不好了不好了!” 莫禹刚刚半支起身体,看他这副模样,再想想他刚刚那句“开场白”,直接气一松,又倒回去了。这还有什么可问的呢,一定是人已经不在巡防营,跑了呗。至于为什么充军的人跑了军部那边没有上报,莫禹已经懒得问了。现在问这个,没意义。 那边阿松却接着跪在地上奏报:“巡防营的负责人说,常善在一个月前死于恶疾。” “什么?!死于恶疾?” 莫禹一惊,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怎么会死于恶疾的!” 乔亚也惊了,急问:“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阿松道:“一个月前,他在军营了被人打了,伤的很重,后来就一直没好,还高烧不退。听说营里也请了郎中去给他诊病,可他病的奇怪,找不出原因,喝了几天药也不见好,还越病越重,后来没撑多久就死了。” 莫禹大怒:“那为什么没有上报此事!” 阿松为难道:“陛下息怒。这,那常善已经给发配到了军中,那就是军部负责管理的人了。所以对他们来说,常善只是一个普通士兵,他不是需要被监视或者随时汇报行踪的对象。所以即使是他病死了,也只会和军中那些意外死亡的士兵一样,有家的给家里领走,没家的草草裹了然后找个地方埋。” 言下之意,军部根本不需要把这件事情上报。莫禹气得直哼哼,但又无可奈何。 乔亚道:“这么说,那常善是给营里埋了是吧。”毕竟常府都给整个查抄了。 阿松答道:“是的。属下也带人去了那地方,起了那座野坟。坑里面什么都没有。” 莫禹现在恨不得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瞧瞧自己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当初一念之仁宽大处理了他,完全没想到他居然是泰炎留下的“后手”,搞得现在浪人窑和阴厉台出那么大的事。自己难辞其咎。 莫禹冷声道:“阿松,你赶紧派人去各处传话,绘制常善的画像,在玄明各城张贴海捕公文,同时让地方军队组织人员排查。记得,以活捉为主,现在泰炎已经死了,他得对那两件事情负责。不过要是他反抗,就地给我杀了。” “是!” 阿松应完,赶紧跑了出去。乔亚在一旁道:“阿诚,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莫禹道:“姑姑是指什么?” 乔亚道:“就是,你看。常善是泰炎的手下,他为了救出泰炎不惜在山阴城连犯了两件大案,而最后他也成功救出泰炎了。那他为什么没有和泰炎一起逃到尚川去,而是分开跑了呢?” 莫禹闻言眯起眼睛,严肃道:“关于这一点,我也没想明白。所以我才让他们尽量抓活的回来,这样还有机会把事情问清楚。” “而且还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乔亚道,“你说说怎么就那么巧。泰炎逃去了尚川百草谷,艾宁他们正好也去了百草谷,两边还撞了个正着。你不觉得,这巧合的有点诡异吗?” 莫禹倒是没想过这一点,淡定道:“不觉得。艾宁此前为了寻我,得过百草谷谷主兰芝的帮助,此次或许只是去表达谢意的,遇上泰炎只是碰巧而已。” “什么?她还得过百草谷谷主的帮助?” 乔亚听得一惊。她可听说过,那百草谷谷主兰芝有个怪癖,就是极度厌恶人类。那身为人类的艾宁还能得到过她的帮助? “阿诚,你把那些事和我说说吧。”她道。 第236章 回北境 话说艾宁和穆连在路上连着走了两天之后,终于不出穆连所料,小家伙开始撒泼耍赖,死也不肯再走了。不过真要说起来,他们现在已经步行到了玄明境内,按路程来算,她这趟已经走得比来时多走了不少,确实值得鼓励。 好在前面不远就是玄明的一座小城,穆连哄着她又往前走了一会儿,便在城中买了两匹马做代步。 这下路上就轻松多了。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的,也比之前快得多。某次休息的时候,艾宁忽然反应过来似的,问他道:“穆连,你哪儿来的钱买马?”在百草谷的时候她明明拎着他的钱袋在手上转过圈圈,那时可是又空又瘪。 穆连却被她问得心一颤,生怕自己此前在虹阴阁“借”马的事情败露,还故作淡定的在一旁调整马鞍,道:“当然是钱袋里的钱。” “瞎掰。”艾宁道,“你那钱袋我在谷里还拎过,里头干净的连个响都没有。你骗鬼呢。” 谎话直接被戳穿,穆连也不急,赶紧接下句:“噢,我在通天林的时候,又用银牌兑了一些。” 艾宁这幅皮囊的记忆告诉她,这个世界里银牌就是类似支票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银牌代表不一样的数额,兑换出来的现银数也不一样。 艾宁当即来了精神,对他道:“那你这里还有银牌吗?” “还有一个,怎么了?” 艾宁嘿嘿笑着伸出手:“那让我看看呗。”虽然记忆里有那种银牌的样子,但这种东西,还是拿到手上比较能有感觉。是有钱人的感觉,嗯。 穆连也不犹豫,从袖中摸出来就递给她。艾宁接过,很有些失望。 这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银牌子,巴掌大小,方形的,表面干净光滑,顶多就几道很浅很细的划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块普通金属板呢。 艾宁把银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瘪着嘴道:“就是这个啊?” 穆连点点头。艾宁道:“可这上面什么都没有,怎么知道它能换多少钱?” “看得出来。”穆连道,“在上面涂上特制的药水就看得出来。或者加热也看得出来。”说着,他拿过那块银牌,掌中似乎微微聚力,那一块的温度高起来,银牌上也渐渐浮出纹样。 艾宁定睛看着,那上面画的好像是一只野兽,但模样很奇怪。她问:“这上面画的是什么意思啊?” “是这块牌子代表的价值。”穆连撤了力,银牌上的图案又慢慢消失。 艾宁没明白,又问:“那它能换多少钱?哎你别说数字,我对多少多少银子的说法不敏感。你就告诉我它能买多少。” 穆连于是认真想了想,道:“如果是这块牌子,和你当初用来贿赂山阴城那些城门守卫的钱,估计差不多。” “有那么多?!” 艾宁差点蹦起来,想当初自己贿赂那月族的看门混账,可是花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啊,连钱袋子都快交出去了。不过好在之后又从穆连那里把钱都给拿了回来,算是没什么损失。而且自那之后,她和穆连基本上就算是共用一个钱包了,就是穆连那个。 要这么说的话,穆连可是很有钱啊。因为他不光负担了当时给门卫的一大包银子,还承包了他们一路上甚至到现在的所有开销。艾宁默默捂上嘴,莫非自己一不小心傍了个大款?! 不行,得确认一下! 艾宁清了清嗓子,免得自己的声音过于雀跃,抿紧嘴眼巴巴的看着穆连,道:“穆连,这样的银牌,你还有多少?” 穆连还是一脸淡定:“这样的不多,应该没剩几个了。不过,其他的我还有不少。” “其,其他的?你还有其他的?”艾宁脸颊抽搐,有点懵。这话说的可太上头了,尤其是对艾宁这种资深财迷。 “有啊。”穆连淡淡道,“比这个的面值大很多。因为带出来用着不方便,所以我只带了数额最少的。” “……” 艾宁顿时觉得脑袋里“轰”的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 二人在马背上颠了两天,总算在这天中午回到了天界镇。站在镇外的时候,艾宁还愣了半天,以为自己跑错了地方。怎么她和穆连不过离开半个月,这镇里的城墙就修筑完毕了?怎么会这么快?有神人相助不成! 一进镇子,看到许多陌生的月族面孔以及正和归尘在镇府中谈事的边晏,她才明白了。噢,原来不是有神人相助,而是人多力量大。 “哎哟!阿宁回来了!” 看见她,归尘笑眯眯的迎上去,又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猛地站住,表情都由喜变惊。他抬起一只手,指着艾宁的脸:“你,你这眼睛……” 同样为此吃惊的还有站在归尘身侧的边晏。艾宁回过神儿来,默默自己的左眼,笑着摆手解释:“不是不是,这不是真的。这是义眼,在百草谷里请谷主帮忙给做的。我这只眼睛还是看不见,还是只能靠右眼视物。” “噢,原来是这样……” 二人均是点头,惊讶逝去之余又有些遗憾。这时候,穆连正好也进到府中,看到边晏也在,周身温度恨不得直降三度。不过归尘也在,他还是礼节性的向二人打了招呼:“归尘叔叔,边晏将军。” 对面二人也向他还礼。穆连又往艾宁边上站近半步,几乎和她贴到一块儿,直视边晏道:“边少将为何在此。” 这话说的还真是不客气。归尘都在一旁看得挑眉,于是以目光讯问艾宁,想知道这俩人此前是否有过节。然而艾宁对此也只能尴尬笑笑,总不好说是穆连的醋坛子又翻了吧。 另一边,边晏似乎也习惯了穆连对他的这种态度,不觉得奇怪也不恼,道:“我奉玄明君之命前来,将那些扣押在此的林匪押回山阴城的。” 穆连压根不买账,又道:“既是来押人的,怎么还在这里停留。” 我的天呐!他这话说的,艾宁都惊呆了,瞪圆眼睛看着他,心说你就算赶人家走也不能这么直白吧,委婉,懂不懂委婉啊! 想到这,艾宁突然记起之前刚刚找到莫禹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冲上去就问人家有没有在那附近见过月族。当时自己好像也问了他懂不懂什么叫委婉,现在看来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他不懂…… 第237章 回北境(2) 艾宁简直哭笑不得。正要出言提醒他缓和点语气,别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边晏那边倒是先开口答他了:“我看这里在建设城防需要人手,已向玄明君请示过,陛下允我在这里停留。” 他还是好声好气的,看得艾宁都由衷佩服,心想这边晏可是变化太大了。当初刚在边府认识他的时候,那脾气多大呀,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还对自己出言不逊,结果被穆连划破了脸。他俩也就那时候结下梁子了。 怕穆连又接着拿话顶他,艾宁赶紧插空笑道:“哎哎哎,这个,呃……”其实她压根还没想到该说什么,支吾了半天才勉强憋出点话题,捎带着把穆连往后拽,“那个,边晏,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话一出口艾宁就后悔了,怎么这话听着也挺像嫌他在这里呆时间长了似的。不过边晏倒是不以为意,笑道:“来了有些日子了。归尘安排我们在镇里住下,大家都觉得,你把这里管理得很不错,很有小城的样子。” 艾宁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我这半个月都不在这儿,哪能是我管理的不错,分明是归尘叔叔的功劳。我可不敢乱居功呀。” 归尘也道:“阿宁别乱说,我只是按照你说的做罢了,有什么功不功的。哎对了,正好你回来,现在城墙也建完了。照我们之前说好的,你是不是也该给这座城题个名字了。” “题字”二字一出,艾宁浑身一僵。她压根儿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了!自己这丑出天际的书法写出来的字,哪能题在城匾上,那不是丢人现眼吗。而且这丢的还不止她自己的脸,这丢的可是全城人的脸! 她赶紧拿胳膊肘悄悄捅穆连,让他帮自己解围。这趟去百草谷,走的那天他可是信誓旦旦保证过绝对会让她题一笔好看的字出来的,现在事到临头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穆连也马上意会,道:“嗯,归尘叔叔,她刚刚回来,很累了。今天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下,题字就放到明天吧。” 明天?!艾宁当时就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她可不是想他把这事儿放到明天,她是想他直接把这事儿给囫囵过去,谁都别再提才好。结果他可倒好,直接给她把时间都敲定了。 对面归尘像是松了口气,满嘴都是“好好好”。艾宁见无论如何也反悔不成了,只得苦笑认栽,心说大不了我豁出去,今晚练一晚上的字。而边晏那边也自知没理由继续呆在这儿站着,外加穆连总冷着一张脸盯着自己,他也识趣,说了句“还有些事要办”就溜了,虽然他真的很想再和艾宁多待会儿。 看着边晏身影走远,跨出府门,然后向左消失,艾宁这才凑到归尘边上,急着问:“归尘叔叔,最近镇里怎么样,没出事吧?” 归尘当然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无非是这里的大伙儿都是从月族人手里解放出来的,对他们多少会有些敌意,那边晏带人过来还在这里住了小半月,大家是否有与他们发生冲突。归尘虽知这些,却不想立即答她,反而故作生气道:“还‘镇里’。是谁说的要把这里建成北境地界上第一座城池的,还管这里叫‘镇里’,该改口了吧。” 艾宁着急道:“哎呀叔叔,现在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归尘不说话,把头一偏,艾宁只好认怂:“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不是镇里,是城里,城里总行了吧。” 这“错”一认,归尘立马就数落上了:“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啊,身为北境领主,也是这一城之主,完全不把这儿当回事,称呼随意叫,完全体现不出你的重视嘛。还有啊,你看你这……” 这人一叨叨起来简直滔滔不绝,听得艾宁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抬手喊停,道:“行了行了行了,归尘叔叔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我都记住了,我以后一定注意措辞,一定这个,这个,哦对,表达出我对城里的重视。所以现在你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艾宁说的想哭又想笑,声儿都发颤了。归尘倒是轻松得多:“行,你可记得你说过的话啊。”他满意地点点头,总算开始正式答话:“要说一点问题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毕竟大家对月族人,那是积怨甚深的。” “这……” 艾宁与穆连面面相觑,谁都无法反驳这一说法。然而归尘却笑了起来,道:“不过你们也不用多担心,虽然大家伙对他们有意见,可姑娘你说的话,大家还是听的。我们都愿意努力放下过去的成见,重新开始生活。而且边晏对我们说,他是你的朋友。再加上他和他带来的人都很有礼貌,所以即便一开始我们不待见他们,但后来看到他们的表现,也慢慢接受了。” 艾宁这才松了口气,接着问:“那他的人现在呢?在城里做什么?” 归尘道:“他的人基本不在城里,很多时候都在看守关在城外的那些林匪。” “林匪不是一直由戎曳将军的人负责看守吗?”穆连问。 归尘摇头:“边晏来之后没多久就提出和戎曳将军换岗。他似乎找戎曳将军专门商量过,反正他们是达成了一致意见的。之前城墙还在建的时候,他们二人也各自分配了不少人手去工区帮忙。” 听他们说到戎曳,艾宁适才记起这城里还有那么一号人,但马上又纳闷起来。那戎曳可是个一天到晚没正行,闲也闲不住的家伙,成天在城里到处乱窜,怎么今日自己回来城中这么久了还没看到他的人影? 如此一想,艾宁便问:“戎曳人呢?是不是出城去了?” 果然就见归尘点头:“上午的时候出去了,还带着城里一帮小家伙,说要出去猎点什么新鲜肉食,给大家晚上加餐。” 艾宁瞬间无语,难怪他们到城外的时候也没看到六月来“迎接”,估计是跟着他们一块儿跑去猎肉了。 第238章 回北境(3) 这人也真是的,叫他摆个校场教一教那些小家伙防身自卫的本事,他可倒好,成天带着他们胡天海地到处玩儿,完全没有一点正儿八经做将军的样子嘛。 艾宁把想要吐槽的念想压下去,转了个话题,问:“那归尘叔叔,我走之前拜托你去问的事情,你帮我问清了吗?” 她不自觉压低声音,因为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重要。穆连也微微皱起眉,等着听回答。在他们离开这里之前,艾宁专门拜托归尘,去向那个林匪头目子双问清楚,她是从哪里知道了艾宁的具体长相。 人皮面具还原到那个程度,连本尊看都觉得一模一样,绝对不是简简单单听人说起就能办到的。更何况,莫禹没有在任何一张昭示上绘过她的相貌,顶多提提她失去左眼的事情,那还是为了褒扬她的付出和功绩。 归尘说起这事也沉下脸:“问是问过了,但她说的不清不楚的。” “什么叫‘不清不楚的’?”艾宁试问,“她不肯说实话?” 归尘道:“那倒不是。她现在就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我看也不至于说谎。她说,是个女人告诉她的。” “女人?” 艾宁穆连越发摸不着头脑。归尘点头继续道:“是,是个女人。”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艾宁问。 归尘道:“她说她也不清楚。那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蒙着脸,高高瘦瘦的,讲话的声音也很奇怪,特别的尖细。据子双交代,是那个女人主动去找的她,算算时间,应该就在祭坛事变之后没多久。” “那那个女人找她的原因呢?原因是什么?”穆连问。 归尘无奈摇头,道:“这个不清楚。在这个问题上,子双咬死了什么都不肯说。不管我怎么逼问都没用。” 呵,这下倒是有意思了。她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了,怎么偏偏在这个问题上死咬着不松口,看来这里头是有事儿啊。 艾宁朝穆连一挑眉,后者对她轻轻一点头,示意这个话题可以到此结束了。艾宁也对他微微点了一下脑袋,便向归尘告了辞,然后和穆连一同在城中转转,看看这城墙修得如何,城南那边的“菜地”垦的如何,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大家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 二人边在街上走边和向他们打招呼的百姓点头问候,偶尔还会聊上两句。谈话间不难听出,大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还有周围的一些小村庄和流民依附进来,有北边西青苍过来的人类,甚至还有这边的几个月族人。 艾宁听得乐坏了,对穆连说这里终于开始像一个各个种族共生共荣的地方。她坚信这里一定会发展的越来越好,穆连也笑着对她说“一定会的”。 很快,二人走到了城南那一片。田地早已经开垦完毕,水也从外面引了进来,正方便浇灌。一些人挽着裤脚站在水田里,似乎正在插秧苗,看见艾宁和穆连,立马直起身来,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看来是戎曳向青苍那边讨要的种子已经送来了。 艾宁这么想着,忽然来了兴趣。她这辈子还没插过秧,看着觉得新奇有趣,硬是软磨硬泡的要下去体验一把。别说那些百姓了,连穆连都拦不住她。非但拦不住,还被她也一块儿给拖了进去。 穆连是没插过秧苗,可人家学得快,不像艾宁这边,这个教过来那个教过去,理论实际都教了半天她还是插的歪歪扭扭不成行。几个年纪大得长辈看了都好笑,艾宁看着自己的“杰作”也是哭笑不得。 就在她脸红的时候,好死不死的,戎曳咋咋呼呼地冲过来了。他刚刚回到城里就听人说艾宁和穆连回来了,他把猎回来的战利品往那些小家伙那儿一甩,叫他们抬去解了然后把肉分掉,自己则忙不迭的一路问着人跑过来。 “哎呀哎呀,阿宁!穆连!你们可想死我了,快来让前辈抱抱!” 他吵吵嚷嚷的往水田边上一站,还夸张的张开胳膊,眼睛向他俩一扫。看着穆连的时候还好,等转到艾宁那儿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忍不住般的爆发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阿宁啊,你说,你说说你哈哈哈哈……你这是插秧呢嘛,啊,你这哈哈,你确定你这不是想拿秧苗插出个人脸哈哈哈哈哈……” 这人笑得前仰后合,就差倒在地上打滚,艾宁被他气得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捞起一团泥巴就向他砸去,正好命中那张可恶的脸。 这一下可够狠,戎曳被砸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手一块儿最先抹掉两只眼睛上的泥巴,惨兮兮的看着艾宁:“小姑奶奶你也不用这么狠吧,看看你这脾气,以后谁还敢娶你呀。你说——!!” 他猛地愣住了,好不容易全张开的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艾宁:“你,你,你这眼睛……” 艾宁之前一路上已经对很多人解释了自己左边这是义眼,方才也和这水田里的人解释了半天,现在她实在不想再多重复一遍了,于是没好气的说:“自己想去!” “这我上哪儿想去呀!”戎曳嚷嚷道。 边上的一个插秧人见状对他解释:“姑娘说了,她左边这只是义眼。是这次去百草谷,谷里那位神医专门给做的。可好看了,大家说是不是。” 经他这么一呼吁,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起来。艾宁脸色总算好看一点,还羞出点淡淡的红。戎曳却是一脸怔愣,视线偏向穆连。 这义眼也不是说做就能做的东西。虽然制作义眼的材料多种多样,可要身体不排斥也是十分不易,往往要试过许多材料才行。他们离开不过半月时,刨除路上的时间,他们在百草谷顶多只待了一周不到,哪能这么快就做好一只与真眼如此相似的假眼。 穆连迎上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的点了一下头。戎曳当即明白,看来艾宁这只义眼,很有故事啊。 第239章 回北境(4) 戎曳偷偷朝边上被百姓围着的艾宁瞥了一眼,看她笑得开心,又没注意这边,便飞快地给穆连使了个眼色,示意有话要和他说,而且是单独。穆连也即刻领会,看向艾宁,心想要如何在她这儿借口离开。 就在此时,水田之外响起吆喝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少年拎着两个大包袱,左右胳膊上各挎着一个,乐呵呵的朝他们跑来。 “哎呦喂,这不是黑球吗?” 看见相熟的小家伙过得这么开开心心的,艾宁也挺高兴,趟到水田边上爬上去。黑球也惊喜的和她打招呼:“领主姐姐你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如今这儿的人对月族的成见放下不少,甚至让一些月族流民加入这里居住生活,那对这个身体里流着一半月族血液的孩子或许也好了很多。 艾宁本想揪一揪他的脸,可一想到自己现在满手的泥巴,还是作罢,笑道:“就在戎曳带着你们出去玩儿的时候。”说完,她还嫌弃的瞥了眼戎曳。戎曳就当不知道没看到的,立马把脑袋往边上一偏。 黑球一边把包袱交给那些耕种的人一边对艾宁道:“我们也不是全去玩儿的,我们也猎回来了东西。全是新鲜的肉,吃着可好了。” “哎呦?你这是,替他说话呢?”艾宁调侃道。 黑球挠挠头:“也不是吧,我就实话实说嘛,嘿嘿。” 那老话说的可真不错,小孩子果然是和谁玩儿就和谁亲,看来自己和穆连离开的这半个月,戎曳没少带着他们出去浪。 这时穆连也走过来,他已经穿戴收拾妥当,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条毛巾,仔细给她擦掉手上的泥水。手擦净了又要蹲下擦脚,艾宁一个激灵,赶紧抱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红着脸小声道:“你别你别!这儿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她已经听到周围人的偷笑声了。穆连却不以为意,道:“放心,没人看。”他说着在周围人脸上扫了一圈,大家纷纷意会,赶紧都自觉地转过身去找点别的事情干,看得艾宁哭笑不得。 穆连重新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脚踝,仔细给她擦拭。艾宁站的摇摇晃晃,只好弯腰扶着他的肩膀,看他动作温柔的给自己穿好鞋袜,害羞的同时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甜滋滋的。 大家伙虽然脸都向着别处,但视线还是有意无意的往他们这边偷瞄。见二人事毕,便有年长者笑着过去,把刚刚从那包袱里分到的东西塞给艾宁和穆连。 “姑娘,将军,尝尝吧。这糕可好吃了。”中年男人和颜悦色的笑着说。 艾宁看着手里用树叶包着的热腾腾的东西,着实小惊了那么一下。这不是叶子糕吗!怎么这里会有?她一面对人家答“好”一面往穆连边上凑,低声道:“是你把做法教出去了?” 这叶子糕是山阴城的特产,整个玄明独一份儿,是那个伍里的看门手艺。穆连会做,应该也是跟他学的。可这种商业机密,总不会到处乱传吧。 穆连也觉得纳闷,小声道:“不是我。” “那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两大包袱呢。” “不知道。” 那边黑球发完了兜里的叶子糕,把包袱皮往肩上一搭,兴冲冲跑过来问:“怎么样,阿姐,穆将军。我阿爹的手艺是不是很好?” “阿爹?!” 艾宁没忍住叫出了声。她可记得花婶跟她说过的,这孩子亲爹亲妈都没了,就只花婶这个养母带着养着的,怎么现在又冒出个爹来? 她这一叫倒是引来边上几个人的注意,连忙有人上前解释:“姑娘你是不知道,前阵子月族的边晏将军来的时候,有一个月族人也跟着一块来了。听说他原先是在山阴城卖这种叶子糕的,生意很好很好。来我们这儿,说是来找人。” 山阴城里卖叶子糕的。来这里找人。 艾宁穆连互看一眼,对来认识谁心知肚明。可伍里怎么着就成了黑球的爹了?如果他是黑球的爹,那花婶难不成就是他此前托艾宁他们寻找的那个名叫“丹荷”的女子?! 这下艾宁可沉不住气了,抓着黑球的肩膀:“黑球,你快带我们去见见你阿爹,快。” 黑球一脸懵,完全不知道这位领主姐姐为什么突然对自家老爸这么感兴趣了,还非要急着见一面,不过他倒是不介意带人去见见他这个“刚到手”的爹,张嘴就应下来。穆连看了眼等在一边多时的戎曳,低声对艾宁道:“你跟他去吧。我这里有些事情……” 他说完看向戎曳那边,艾宁也跟着看过去,就见那个刚刚还没正行的人此刻满脸的严肃。艾宁又不傻,知道戎曳摆出这张脸一定是有什么严重的事情,也不多纠缠,爽快一点头就和穆连“分开行动”了。 二人分别向水田的众人告了辞。穆连和戎曳一起,沿着从城外引到城里的水渠一路往城外走。 这水渠修的宽窄合适,大约能容两个竹筏子并行,将城外的河水直接和城里原本就有的一片人工湖连通,死水变活,让那湖里多了不少生机。而这水渠从城南引入,流经南边的田地,百姓取水灌溉也方便。 他们越接近城门,遇上的人就越少。戎曳懒得走了想就在附近找个背静没人的地方说,穆连却坚持一定出城再谈,这样保险。戎曳拗不过穆连的固执劲儿,只得认栽。 这南门就直接开在水渠之上,水渠两侧分别留了行路的余地。考虑到水流经过,这南边的城门也直接给改成了结实的铁门,铁门上头拴着粗大铁链,和城内的一个铁盘连着,靠十人同时转动开关这扇城门。 穆连经过廊道时问:“这城门修成这样,铁是哪里弄来的。” “这有什么好问的。”戎曳轻巧道:“这玄明北境,最不缺的就是铁疙瘩。你可别忘了,这北境最开始是干嘛用的。” “……” 穆连不语。这北境此前是关押月族奴隶的地方,既然是关押,那自然少不了镣铐锁链和笼子。曾经这里奴隶众多,到处都是圈养所,随便拆几个恐怕就能凑出这扇大门了。 第240章 回北境(5) 戎曳半调侃道:“怎么,你不会是看这里现在的这种太平日子看得久了,所以忘了这里之前都是些什么日子吧?” 穆连仍是不答。他确实是忘了。 二人走到城外,又找了个不起眼的墙根底下,穆连总算肯停了。戎曳背贴着墙就往下滑,最后干脆直接往地上一坐,懒得动了。他朝穆连招招手,示意让他也坐下。穆连虽然不想,可这样站着居高临下的对前辈讲话似乎也不好,更何况,还是位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前辈。 于是穆连皱了皱眉,还是在戎曳边上坐下了。 “怎么样,我们先从她那只义眼开始说?”戎曳开门见山道。 穆连对这一问题早有准备,也没想瞒着戎曳,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戎曳听完也没有很大的反应,只认真道:“要是照你这么说,那个把眼睛还回来的,应该也是谁造出来的巫烟咯?” 穆连点头:“很有可能。所以我推测,可能是有魔族那边的人盯上了她。” “嗯……” 戎曳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地,道:“依我看,这倒未必。” 穆连道:“前辈,这是何意。” “穆连你看啊,”戎曳道,“这集恶灵怨气制造巫烟守卫的法门虽然是魔族那边发明出来的,他们用的也最多,可若他们将这法子透露出去,或者有人从他们那里偷学了这法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吧。” “……”穆连静了会儿,道:“前辈说的有理。” 戎曳继续道:“而且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你说当时的情况,明明你们已将抢走黑晶匣的那个巫烟击杀,黑晶匣也第一时间被你拿到手,可里面的眼睛却已经没了。巫烟守卫虽然很能打,但他们没有自己的脑子,不会思考,只会完成制作者交代的任务。也就是说,他们办不了什么很高级的,弯弯绕很多的事情。那盒子里的那只眼睛,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把它偷走的?” 穆连一边听着,不禁皱起眉头。当时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细想这些,之后他的心思又全放在艾宁身上,满脑子只想着他藏起的那只左眼要给她做成义眼安回去。更何况“巫烟”几乎和“魔族”划等号的,而当时在场的并无魔族之人,所以他也未曾细想当时那件事情的前后经过。现在听戎曳这么一说,倒真是很奇怪了。 戎曳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笑道:“你这个小子,早跟你说过了遇事不能乱,更不能被一些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的事情给牵着鼻子跑。你仔细想想这件事,那些巫烟的出处重要吗?重要的是眼睛是什么时候没的!你看看你,平时挺机灵一人儿,我打包票,要被抢走的不是艾宁的眼睛,你肯定早就想到这些了。” 穆连抿紧嘴,低着头,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戎曳看他这样就想笑,往他肩上拍几下,道:“现在想清楚了没有?再跟我说说?” 穆连低头不语,静下心来梳理思路。当时,缪雪是负责保管那只黑晶匣子的人,她曾保证,那只匣子从未离过她的身。而且她很疼艾宁,在这件事上不会说谎更不会害她。当日,缪雪在药室等着给艾宁将眼睛安回去,却被人从后打晕。之后瑞真听到异状赶去药室,正好撞上那个抢了眼睛的巫烟,双方打了起来,瑞真被刺伤,黑晶匣子被抢走。再后来就是他与那巫烟在边府院内缠斗,将其击杀抢回了黑晶匣,但里头的眼睛已经没了。 “——!!” 穆连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盯着前方。难道是那个瑞真?是她自导自演了一出受伤的戏码,为的就是抢走艾宁的眼睛?如果是她的话,就能轻易知道自己将眼睛交给缪雪保管。是她打晕了缪雪拿走了眼睛,然后用她造出巫烟来给她洗脱嫌疑。她让巫烟刺伤她然后带着一个空了的匣子,在他带着艾宁回来的时候演了这样一出戏……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阿宁和她无冤无仇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穆连兀自念着,像在问自己,戎曳却笑着答他了:“你以为无冤无仇,实际上没准又有冤又有仇,只是你还不知道罢了。” 穆连愣愣的看着他,完全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艾宁和瑞真,是在他们去山阴的路上偶然遇到结识的,之前谁也不认识谁。哪怕是进城之后,他们总共也没见过几次,还是后来他们在北荒林里救下她和乔亚,他们的相处才勉强算是多了点。而且那段时间里,艾宁与瑞真还相处的挺融洽,并没有什么冲突啊。 戎曳看他发愣,又摆出他那副“过来人”的口吻,用那种老生常谈的腔调道:“穆连啊,别这么纠结。有时候你越是想不明白,越得跳出来想。很多事情吧,往往身在局外才看的透彻。这叫旁观者清。” “……跳出来想?” 看他还说一脸艰难,戎曳叹了口气,把手里树枝一扔,道:“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且不谈那个人拿走她的眼睛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我们就单说那人明明抢走了眼睛,却又在植回时限之后给全须全尾的送了回来,还送到艾宁跟前。你说说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想刺激她,让她痛苦难过,甚至崩溃。”穆连答得利落,这他一早就想到了。 戎曳听得满意点头:“那你说说,如果有谁用这种方式折磨你,那他对你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穆连垂眸道:“是恨。” “这不就结了!” 戎曳狠狠往自己膝盖上一拍:“你也知道是恨。可偏偏恨这个东西呀,怪得很,它全凭个人主观产生,只要一个人觉得自己被伤害,那恨就会产生了。至于他会不会被这股恨意驱使去做出些什么事情,那就只能看这个恨,够不够大了。” 穆连看他这笑嘻嘻的样子,突然很想揍他。要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位戎曳前辈恐怕是其优秀践行者中的第一人了。 第241章 回北境(6) 戎曳也看出旁边这小子对自己意见有点大,生怕他真揍自己,赶紧往边上挪了两下,叹了口气又继续道:“穆连,说真的。你不把你的怀疑说给我听也没什么,只要你自己清楚就行。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有时候你以为你知道的就是全部,但事实上,那不过是冰山的一角。把这一角当成全部是很危险的。” 他说的颇有感触,要不是穆连天生不喜欢打听人家的八卦,恐怕他二人之间的对话重心早就转到戎曳身上去了。 其实穆连现在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上,瑞真的确很值得怀疑,但她是乔亚族长身边的人,他不能肆意调查她,也只能在今后多防着一点。而且对那个瑞真,他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明明是个活人,从各方面看都是,但却感觉不到她的生气。真的非常奇怪。 戎曳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一时半会儿都不想说话。他对穆连很理解,可这样老默着不是个事儿,何况现在也没那么多时间。他还有别的事要问要说。 “穆连,”他严肃道,“现在我们该好好谈谈,你们接下来的安排了。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说到这里,穆连明显有些沮丧了,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首先,肯定得带她回青苍去。这是清渊陛下的命令。” 戎曳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命令。他前几天还来信催我,叫我赶紧接手这里的事,好让你带着她回去。” 穆连点头:“嗯,我今晚会把这事和她说的。近两天就动身。” 戎曳道:“怎么?你还没对她说过?” 穆连道:“没有。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他已然猜到清渊着急要他将人带回去的原因,很可能就是要对她说明她的身世,但这个原因却不能由他来对她说。 “嗨!这有什么可解释的。你直说你是听命行事不就得了。那个小家伙也不会多问。” 他说的简单轻巧,这方法也确实行之有效,可穆连就是不想用这种过于搪塞的瞎话去骗她。戎曳也看出这一点了,笑叹:“行行行,你怎么想你随意。不过这次可再拖不得了,你一定得把这事告诉她,而且得尽快前往青苍。清渊那边我已经没理由再拖下去了,所以我今晚就会给他回信,告诉他你们会在近日到达。不然,我怕他就会派人来这儿,亲自来‘请’你们了。” 这种可能性是非常大的。穆连跟了清渊几十年,对他的脾气性子不说百分之百了解,也总能定个七八十。这次他们二人逾期许久不归,清渊竟没传音给自己,勒令催促将艾宁带回,这已经是奇迹了。其中戎曳当属功不可没。 “明白。请前辈放心。”穆连道,“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我后日便带她走。” 戎曳却有点火了,道:“什么叫‘如果没有其他事’。穆连你小子我可告诉你,你这次不管有事没事,你都得把她带回去。不光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清渊折磨人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识过,更何况你一直都很听他的话。要是让他知道你这次违了他的令,他肯定让你生不如死。你知不知道。” “……”穆连默了半天,低下头,总算憋出个声音极低的“嗯”。 …… 这边城里,艾宁跟着黑球,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聊聊这些日子城里发生的趣事,聊聊艾宁在外面一来一回遇上的见闻,时不时还和街上偶遇的行人打一声招呼。很快,他们就在街角一户人家外站住了脚。 “就是这儿了,我阿爹的工坊。” 小黑球自豪的做着介绍,一边喊“阿爹”一边领着艾宁走了进去。这里说是工坊,其实也是一间普通人家,只是比较宽敞,院里院外都能用来晾晒食材,而且厨房足够大。 黑球叫了一道儿都没有人应声,干脆将艾宁引至客厅,他则跑去后厨叫人。后厨离客厅很远,前院有什么动静压根听不见,只有专门进去喊。艾宁在厅中闲散踱步,不一会儿黑球就带了个熟面孔前来。 “领主,领主阁下!小人招待不周,有失远迎,请领主恕罪。” 他是跑过来的,说话还带喘,但礼节倒是和从前在山阴城时一样到位,揖手欠身,恭敬之至。 艾宁连忙也微微颔首以表回礼,笑道:“伍掌柜,我们,好久不见了。” 伍里笑着直起身,招呼艾宁坐下。黑球在一边看得纳闷,凑过去问:“领主姐姐,你和我阿爹认识的啊?” “哎,阿平。怎么能这样称呼领主,太无礼了,快道歉。” 艾宁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伍掌柜你不必太在意,是我让他们这样叫我的。你也不用总叫我领主,简单点,叫我作‘姑娘’就可以了。城里大家也都是这么叫我的。哎你别老站着,坐下,坐下说。” 伍里这才放松下来,点头在她对面坐下,又吩咐黑球去泡杯茶来。小家伙跑出去,厅里只剩他二人。 艾宁笑道:“伍掌柜,你怎么,会到我北境来了?你来我这里,恐怕不光赚不到钱,还得倒贴呀。” 伍里闻言也笑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道:“姑娘可别这么说,我本就不是为了挣钱来的。前些日子,穆将军去山阴找了我。他对我说,丹荷可能已经被北境的林匪杀死了。所以那个时候我决定,到她生活的地方来生活,也算是一种纪念。” “所以你就和边晏的队伍一起来了,是不是?”艾宁道。 伍里点头:“是的。因为我听说,北境这边没什么人,穆将军也没具体说姑娘你的城在哪儿,我怕我一个人找不到地方,就跟着边将军的队伍一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艾宁如是想,可很快脑袋里又冒出另一个问题:“那这孩子叫你阿爹是……” 伍里轻笑,脸上溢满了幸福和温情,道:“姑娘,我找到她了。” 第242章 回北境(7) 艾宁心下一动,也是喜从中来,试问道:“‘她’是,那位丹荷?” 伍里眼中发光,不住点头:“是的。”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呀!艾宁又惊又喜,但惊喜之余又觉得奇怪。当时他们抓了那伙林匪,将这里稳定下来之后,几乎跑遍了北境,问过了所有人,但没有一个人认识,甚至听过“丹荷”这个名字。而伍里此前也只向他们说了名字,其余均未提到,所以他们也没办法根据种族年纪或者长相去寻找。不过后来艾宁一想,连用最能代表以个人身份的“名字”都找不到的人,恐怕用其他的方法也很难找到了。 那伍里是怎么找着人的? “呃,那个,伍掌柜。”艾宁道,“你是,怎么找到她的?我和穆连当初跑遍了整个北境都没有找到这个人啊。” 说到这里,伍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局促了。他站起来,略带歉意地说:“姑娘,实在是很对不起。我,我没想到她会那么抵触那个名字,所以……” 艾宁似乎有点了解了:“所以,当时我们用那个名字找人,其实不是没找到,而是她本人没承认,是吧。” 伍里双唇紧抿,艰难的点了一下头:“这事儿也是小人想的不周到。当初没和姑娘说一些除了名字以外的信息,害得姑娘和穆连将军为小人的事情东奔西跑的,结果还没落好。” 艾宁看着面前这个面容已至中年的月族男子,战战兢兢地杵在那儿,同自己这个小辈儿如此说话,实在是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好。盯他看了半天,最后也只能对他招招手,让他先坐下。不然她真觉得自己可能会遭雷劈。 “伍叔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啊,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为了拉近些距离,艾宁干脆换了对他的称呼了。这下子又把伍里吓得不轻,“噌”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把艾宁都给吓一跳,还一口一个“使不得使不得”,搞的艾宁又尴尬的给他说了半天,说城里的人她都这么称呼。伍里这才勉勉强强不说什么,又坐下了。 艾宁接着问:“那,那个丹荷……是花婶吗?” 花婶是黑球的“阿娘”,既然黑球现在管他叫爹,那这个“爹”一直找的心上人,当然就是那个“娘”了。果然,伍里很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艾宁这下可高兴坏了,正要说出一句“恭喜”,外头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一人儿。厅中二人同时转头,就见花婶站在门口,简单朝她欠身:“姑娘。” “哎哟,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艾宁笑道,“花婶,我们刚刚正好说到你,没想到你就来了。可够及时,也够应景的啊。” 花婶两步走进来,差点就跟艾宁面前跪下了,幸好艾宁及时把她拉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 花婶着急道:“姑娘,真的很对不起。我当时,我当时没说实话。其实你和将军当时说出这事儿的时候,我本来想认的。可是,可是我那段过去实在太不堪了,我怕别人追着我打听,我也不想去回忆。而且,而且当时,大家都挺恨月族的,我,我不想被孤立,我还有阿平要照顾呢,所以,所以我……” “行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啊。”艾宁生怕她又往下跪,给她按到椅子上坐着,“事情的大致呢,伍叔已经对我说过了。我挺为你们高兴的。真的。我想,穆连要是知道了,一定也会为你们高兴的。” 说话间,伍里已经走到花婶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黑球恰好端茶进来,看见母亲也在,自然乐开了花。艾宁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不由莞尔。这是三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被爱系在一起。多么难得,多么神奇。 艾宁也无意再多打扰这一家人,便出言告辞了。伍里赶忙叫孩子去后厨拿了两个新鲜出炉的叶子糕来交给艾宁,让她带回去和穆连一块吃,还问起穆连是否有给她做过。 艾宁答了“有”,又忽然想起什么,问:“伍叔,穆连做叶子糕的手艺,从你这儿学的吧。” 伍里点点头,还说就是他们答应帮他找人的那天教的。艾宁纳闷道:“不对呀,这叶子糕的手艺可说是你的独门技艺吧。怎么这么容易就教给穆连了?” 伍里笑笑:“那是穆将军要的‘酬劳’。他说,看姑娘你喜欢吃,怕来了北境以后,你嘴馋又吃不上,所以他从我这里讨走了配方和做法。不过,他不想让姑娘你知道,所以才多从我这里要了几个现成的糕给你,说那就是酬劳。” “讨走?”艾宁挑眉:“伍叔,你确定是‘讨走’,不是‘抢走’啊?” “这个——” 伍里话还没说完,门口便忽然响起低沉的声音:“怎么,莫非我在你印象里,就是那么霸道的人吗?” 这声音里似乎还有隐隐不悦,艾宁浑身一激灵,扭头就陪上一副笑脸,乖乖溜到门边把来人胳膊一抱,讨好道:“没有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穆连你别误会……” 她抱着他的胳膊直摇晃,穆连却只盯着她,面无表情。艾宁手一松,只好低头认怂:“我错了还不行吗。” 她这一通做派,很不像一个领地主,把厅里伍里一家子都看呆了。穆连轻咳一声,淡淡道了句“不好意思,我们先行告辞”,拉上艾宁就往外走。 二人径直回到艾宁的宅子。离开半个月,屋里的一切还是整洁如初,连同艾宁走之前给卧室里的家具罩上的单子都给撤掉了,但床榻上还是很干净,没有丝毫灰尘。 看来是有人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经常过来给她打扫卫生啊。这么一想,艾宁忽然有点小雀跃,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像剥削劳苦大众的地主婆,实在是良心不安。 穆连给她拿来一块湿毛巾,让她先擦把脸,而后才按她的要求坐下来,和她一块儿吃从伍里那儿得来的叶子糕。 第243章 回北境(8) 艾宁边吃嘴还边说个不停,讲完了伍里和花婶的事,又感慨起叶子糕软软糯糯的很好吃。可穆连一直是情绪不高的样子,看起来心事重重,偶尔对她说的话“嗯嗯啊啊”的应一下。 艾宁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赶紧又凑过去哄他,好话说了一大堆,效果却是小的可怜。于是艾宁也发觉不对劲了:“穆连,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 穆连不答,只看着她。艾宁有些急了,道:“有什么事情你可得告诉我啊,不能再和以前一样瞒我了。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吗?戎曳和你说的?” “……”穆连仍是看着她,许久,才慢吞吞地说:“阿宁,后日,随我回青苍去吧。青苍王想见你,说,有事要和你谈。”他也不确定清渊会不会和她说她的身世,可他仍对此感到不安。 “青苍王?”艾宁纳罕着问,“你是说,清渊?” 穆连点点头。艾宁奇怪道:“为什么要见我?不是说不需要我就上次找莫禹的任务回去向他做汇报吗?为什么现在又突然着急要见我了?” 穆连道:“其实不突然。” “这还不突然啊。”艾宁抱怨起来,“你今天跟我说,后天我们就走,就留明天一天交代城里的事情。把时间弄得这么赶,这还不叫‘突然’?” 穆连看向一边:“其实,清渊陛下早就给我下了指令,要我带你回青苍。就在我刚从山阴城回来这里的时候。” 什么?!艾宁瞪大了眼睛,心说他刚从山阴回来的时候,那不就是半个月之前?他居然那时候就接到了他君主的命令,可他却对自己只字未提。 “那你怎么当时不对我说呀。”艾宁道,语气颇有些怨怼。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些怨怼,她自己也不十分清楚。或许,是因为恼他又自作主张瞒了自己。 穆连低着头,眼睛却看着她,样子可怜兮兮的:“我……本来要说的。可你说,想去百草谷,我也想去那里给你做只义眼,所以最后就没说。抱歉。” 这人一副犯错小孩的样儿,看得艾宁一阵想笑,什么恼火都没了,还起了作弄的心思,抱着胳膊佯怒道:“噢,那听你这意思,你当时不说是因为我想去百草谷,怪我咯?” 穆连立马急了,一下子从板凳上弹起来:“不是不是!我没这个意思!真没有!我,我……” 不知该怎么为自己解释,他急的脸都涨红了。艾宁彻底绷不住了,笑得直拍桌子。 “穆连呀穆连,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她站起来,捧着他的脸揉面团似的揉,“又不是什么大事请,你不用这么紧张。不过我可告诉你啊,下不为例,以后坚决不能再擅自做主瞒我什么了,知不知道,嗯?”说到这,她又揪着他两边脸颊使劲往外扯。 穆连眨巴两下眼睛,赶紧点点头。艾宁这才满意的松开他的脸。 “行了!”她拍拍手,道:“那就这样定了吧。后天我们回青苍去。” …… 入夜很久,书房的灯还亮着。 穆连倚在卧室榻上,手里一卷闲书都已经看完了,还没等到小丫头回来睡觉。他合上书走到窗前,看着斜对面屋里黄橙橙的光亮,心中纳闷。今天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用功? 思前想后不得解,他干脆将窗户一关,转身往书房走去。一拉开门,还未看清屋内景象,却先被一纸团砸中了脸。 “穆连?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突然进来。” 艾宁站在桌后头跟他道歉,右手还握着沾满墨水的毛笔。穆连扶着门站在原地,视线不自觉在这屋里满地的纸团上扫过。 “你在干嘛呢。”他问。 “我没,没干嘛呀,哈哈……哎,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她现在羞得要死,尴尬极了,生怕穆连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看。那丑字儿要是见光,自己可就没脸见人了! 好在穆连没在意那些废纸,而是绕开它们走到艾宁身边,道:“你在这儿待的太久。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来捉你回去睡觉。”她从下午起就把自己关在这儿,晚餐都是草草吃了点,然后又进来了,一直呆到现在。 艾宁冲他摇摇头:“不了,你先去睡吧。我今天晚点睡。事还没做完呢……” “做什么事?练字吗?” 他说的无比淡定,艾宁却浑身一僵,笔都差点掉到地上,赶紧往身后一藏,嘴硬笑道:“没,没有啊!我练什么字,我什么字都不练!” 穆连闻言一挑眉,偏头看向手边桌面。艾宁也随着他看过去,当时脑袋里就“嗡”的一下。 大幅的白纸上歪歪扭扭的留着笔迹,虽然时而连时而断的不完整,一看就是写上一张时力度没控制好才浸到下面来的,可那蚯蚓爬一样的字迹还是一览无余。艾宁发出一声短促惊呼,一下子趴到桌上,使劲把底下那副字给遮住,脸上红出天际,恨不得埋进桌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身旁才慢悠悠响起穆连的声音:“起来站好吧。我都看见了。” 艾宁稍稍转过些脑袋,道:“那,那你不许笑。” “好,我不笑。” 他的声音温柔至极,艾宁似乎被这声音鼓舞,总算一点一点挪开身子,把底下那歪歪扭扭的字迹露出来。 一时间,二人都没说话。穆连低头看着纸上两个大字,细细端详一番,才道:“融城?” 艾宁点点头,极轻极浅的“嗯”了一声。穆连了然,原来是在练习明日要题的城名。 他微笑着问:“‘融合’的融?” 艾宁亦笑着答他:“不止。也是‘其乐融融’的融。” 穆连轻笑出声,又将目光放在那两个字上,道:“是个好名字。不过……” “不过我这字儿实在是太丑。”艾宁丧着脸接话,“我知道,我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你也别说出来了。”想起自己在这屋里练了一下午还就只练了这么两个字,腿都站木了结果写出来还是这幅德行,她当真要被自己给蠢哭了。 第244章 回北境(9) 穆连看小家伙一脸心灰意冷的,无奈的笑着叹了口气,随手揭掉那张被浸脏的纸,扔到一边,然后重新用镇纸把底下干净的纸压平。 “过来。”他说着把艾宁拉到身前,将她圈在怀里。“笔拿好。” 艾宁依言拿起毛笔,又在穆连的帮助下将握笔的姿势稍微调整了一番,一片暖热随即覆上她执笔的右手。艾宁心跳加速,面上一片绯红。 穆连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附身到她耳边:“放松,跟着我。我带着你写。” 热气扑到耳朵和脸颊上,引起一阵细微颤栗。艾宁恨不得在心里把他骂了一万遍,心说这哪是在教人,明明就是在撩人。还放松,这能松的了吗!换他他能啊? 腹诽结束,艾宁也是个不肯轻易认怂的,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还真就逼自己冷静下来不少。 “准备好了?”身后的人半调侃道。 艾宁脸还是红,但已经比之前从容很多:“准备好了。” 穆连闻言又往她身上靠了一些,和她贴得更紧,右手握着她的手,微微施力,由手臂带动手腕,在桌面那张纸上稳稳落笔。动作连贯流畅,不疾不徐,一气呵成。待收笔之时,那纸上已以行书书成两个大字:融城。 艾宁看得目瞪口呆,这字儿和她写的可不是一个级别,中间差着好几道呢!虽然她早知穆连书法不差,可也只见他写过正楷字,没想到他行书也这么好。 “这样可以了吧。” 他的声音笑盈盈的,一手仍握着她拿笔的手,另一手则揽在她的腰上,有意无意的轻轻摩挲,就像在讨赏。艾宁被他逗得开心,抓过来就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然后又再拿起笔,看那架势像要继续练习。 这下穆连可不干了,直接从她手里把笔夺过来,还举得高高的:“不许写了。” “啊?为什么呀?”艾宁边蹦着去够他手里的毛笔边不满的嚷嚷起来,“穆连你别闹了,快把笔还给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点感觉,不趁现在抓紧练练,明天肯定又白瞎了,要丢人现眼的!你快还我!” 穆连面色一沉:“不还。明天就这么写,我带着你写,不会丢人现眼。现在你跟我去睡觉。” 艾宁愣了一瞬。他说啥?明天要像这样写?当着人家的面让他这样圈着自己写?那不是更丢人吗!如此一想,她越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抢笔抢得更来劲了。 然而不管她怎么努力,身高差距始终是硬伤,从始至终她都没够到过穆连高高举起的那只手,连手腕都没够到过。小家伙急了,喊道:“你不还我笔,我今天就不回去睡觉了!我就睡这儿!” “……”穆连低着头盯她半天,淡定道:“好啊。” 艾宁心底顿时涌起一股极为不妙的感觉,还未说什么,就见那人把手里的笔往地上随便一丢,反手就把她给仰面按在了书桌上。 “你想睡哪儿就谁哪儿,我无所谓的。” 他勾起嘴角,和她越凑越近,罕见狡猾道:“我也不介意,在这儿把你就地正法。” “你!” 艾宁羞的大脑一片空白,狠狠把他往边上一推,一溜烟儿跑回了卧室。穆连看着她仓皇逃走的背影,一声轻笑,然后吹熄了书房的蜡烛,也慢悠悠踱回了卧室。 …… 次日清晨,戎曳早早地就来敲艾宁家的大门。他之前已经去了一趟穆连那里,可没找到人,于是便又跑到这里来找。反正穆连会在的地方就这么两个。 “咚咚咚咚”的在外头敲了好一阵子,还是没人来应门。戎曳实在等不下去也懒得再敲了,干脆直接翻院墙入内。虽然这样做不好,可谁叫他眼下四处找不见人呢。 就在刚刚,他又收到了清渊从青苍传来的信,上面写着十日之后,便是青苍的节日庆典。他要确保艾宁一定会在那之前回到青苍去。 其实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很多事情已经是不言自明的了。清渊这次让艾宁回去,恐怕已经想好了要认她,所以才想赶在庆典之前把一切都告诉她,之后也好借着庆典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世。 这样也好。戎曳心想,如果青苍王族当真认了她,让她名列王族之中,那对她的安全无疑是一层极大地保障。她那只左眼的事情已经明摆着有人恨她,要害她,强而有力的保护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为了十日前她能赶回去,还得留出些时间让清渊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于她,再算上她消化现实的时间,她出发的日子不能放到明天了,那样太赶。必须今天就走,而且越早越好。 “阿宁?艾宁?睡醒了没有啊!快起床快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他一路嚷嚷着走到了艾宁的卧室门口,照着门上又是一通死敲。“醒醒醒醒,情况有变,你和穆连你们得提前出发了!快起床快起床!” 他说着又在外头敲了好一阵儿,总算听见里头发出些响动,看来是人起来了,他这才停了手。周围总算暂时安静。 很快,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戎曳一看,惊得往后猛地一退。“哎哟!穆连?!”他上上下下把眼前的人打量了好几遍,见他只穿着件中衣,似乎刚刚才醒来的样子,戎曳更吃惊了:“你,你昨天睡这儿的?” 穆连默了会儿,淡淡点头。戎曳惊得合不拢嘴,伸长了脖子,道:“那艾宁呢?” “她在里面,还在睡觉。”穆连说着朝身后屋里看了一眼,神情都变得柔和。“她说还想多睡一会儿。” 戎曳直愣愣的盯着穆连,心中有某个声音在向他叫嚣:“这下不得了了,这下真的不得了了!” “穆连,你,你跟我说实话。”他一手搭在穆连肩上,觉得自己都要结巴了,“你们俩,是不是,是不是……啊?你懂的。” 穆连叫他这问题问得脸一红,但还是未见迟疑,且毫不含糊的答了一声:“是。” 第245章 回北境(10) 这声“是”的威力可真不小,如同一道天雷直接劈在戎曳身上,轰的他半天回不过神儿来。虽然以前一有机会就拿“到手了没有”这种话去调侃穆连,可现在事儿真成了,真“到手”了,他也真慌了。 “穆连啊穆连,你可闯祸了,你可闯大祸了!”他压低声音,但其中气势不减,“你知她是什么身份吗?这事要是让清渊知道,他还不把你活剐了!” 穆连却似是早有思想准备,没有露出半点惊慌神色,反而淡然道:“前辈,我知她身份。在山阴时就知道。缪雪公主都告诉我了。” 戎曳惊道:“什么?缪雪同你说了?” 穆连点点头。戎曳恨不得扇他一巴掌:“那你还敢这么干!清渊狠起来有多狠你不知道吗!你是真不想要你这条命了?” 穆连低头不语。要说清渊有多狠,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了。这么多年来,清渊哪一次的秘密屠杀不是让自己去执行的。自己是他的屠戮工具。除了找艾宁,他的生活中就剩下帮清渊杀人了。 戎曳看他不吱声,也不再说什么了,只让他赶紧去把衣服换了,把艾宁叫起来,好尽早离开这里回青苍去。他把庆典的事情和清渊的来信简单跟穆连提了一提,穆连也表示明白,说会尽早带她出发。 既然该转达的事情已经转达完了,戎曳便不必再在这里呆着,转身走了。穆连也关门回屋,想办法去把艾宁叫醒。他们刚才在门口谈话时虽然有意压低声音,可动静仍算不得小,要不是艾宁昨天站了一下午,晚上又被穆连折腾大半宿,怎么也不至于门口都嘀嘀咕咕成那样儿了她还能窝在榻上。 穆连坐在床边,把她蒙在脑袋上的被子拉开一点,就见小家伙抱着他的枕头,里衣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随着浅淡的呼吸时不时露出肌肤上的红色痕迹。他喉结微动,俯下身子,温柔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 似乎是被那温热且柔软的触碰吵了美梦,艾宁低声嘤咛一下,皱皱眉便迷迷糊糊睁开眼。穆连为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道:“醒了?” 艾宁睁眼一看清他就笑了,轻飘飘“嗯”了一声。又问:“刚才是谁在外面吵啊,砰砰砰砰的。感觉快把我门板给拆了。” 穆连闻言浅笑,抚摸起她的脸颊:“是戎曳将军。他说,他收到了清渊陛下的来信催促,要我们提前出发,最好今天就走。” “哎呦……”小家伙极不情愿的垮下脸,把手里枕头往床角一扔,噘着嘴爬了起来。“我还以为我能睡个懒觉呢……” 穆连摸摸她头顶:“今天恐怕不行了。改天再睡吧。” 艾宁闭着眼睛,认命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二人迅速穿戴整齐,收拾妥当,简单做了点吃的当早餐,便离了这间他们在融城的住所。 这次他们没带什么多余的东西,只一人带了一套衣服。从这里到青苍苍露宫所在,骑马耗时超不过五天,带一套衣服轮换着穿足矣。而且要依穆连的说法,这一套衣服他都是不想带的。他本想如果有需要就在路上现买的。 对他这种虽然省事却很浪费的想法,艾宁着实在心里叫了声好,但很快就又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教训起他来,说他不能仗着自己有钱就这么铺张浪费,要节约之云云。穆连给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还真就乖乖点头说知道了。 现在天色尚早,街上还雾蒙蒙的也没什么人。艾宁穆连径直摸到隔壁街的府邸,想去找归尘把城里之后的事情给交代了。他们已经做好了扰人清梦的打算以及被归尘一顿牢骚的决心,谁料刚到庭院,正撞上早起“晨练”的归尘。 他似乎刚结束一套不知算不算拳法的慢动作,看到艾宁他们,下意识一惊,立马迎上去:“哎?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成。”他调笑着,等看到他二人背后背的包袱,笑容瞬间没了,轮流看着他们问:“怎么?你们又要走?” 艾宁十分不好意思的看着他,干笑两声,道:“对不起呀,归尘叔叔。青苍王来信了,说要我们快马加鞭赶回去,还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和我说。我们也不想刚回来就走的,实在是对不起呀。这儿又要交给你了……” 都把青苍王搬出来了,归尘当然是不能说什么的。看着面前俩孩子半天,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道:“那行吧,我知道了。我会暂时管着这里。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艾宁正要开口说“很快便回”,不料被穆连抢先发声,还发的是与她不同的声:“这个目前尚不知,要看清渊陛下请她回去是何事。” 艾宁略带不满朝他一瞥,想叫他别瞎说,可看他一脸认真,转念一想他说的也有理。清渊这次把自己叫回去要真是又来个什么棘手的活丢给自己,那没准儿还真的一时半会回不来。自己虽说被玄明封了这个北境领主,可实际上和打工的也没区别,莫禹和清渊都是老板,他们要把自己搁在哪儿还不是看他们心情的事儿嘛。 对面归尘似乎也觉得穆连话说的有理,便不再执意问出个时限,道:“那好吧,你们路上当心点。如果能,就尽快回来。哎对了,你们,不再等等?” 艾宁不明,问:“等什么?” 归尘感伤道:“等一等,过会儿大伙都起来了,让大家给你们送个行。” 哎哟天呐,这提议可真不怎么样。艾宁赶紧摇头摆手,坚决不肯搞什么“送行”。让她被人围着好几圈说“一路平安”吗?可别了!想想都瘆得慌,跟活出殡似的。 “别别别千万别!别搞得这么劳师动众,说不定我们很快就回来了呢。”艾宁笑着推脱,怕归尘又出言反驳,赶紧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卷,交给归尘道:“这是叔叔早前要的城名,我们题好了。” 归尘将其接过展开,就见上面写着“融城”两个大字,笔锋有力,棱角分明,一气呵成。这笔法,实在不可多得。 第246章 回北境(11) “这,当真是你写的?” 他目光揶揄,似乎很不相信。艾宁本就底气不足,被人这么一看一问,当时就慌了神儿,支支吾吾半天,硬是没憋出个“是”来。最后还是穆连从旁淡定答道:“是她写的。”同时不动声色的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示意她接话。 艾宁这才回魂儿,僵笑道:“啊,是!这可不就是我写的嘛,哈哈哈哈……” 其实是艾宁不想老把这事儿给拖着,想着早写早交早了事。正好趁这次回青苍事发突然,连当着众人的面题字的程序都可以名正言顺的省了,何乐而不为。于是她从家里书房拿了昨天和穆连一块儿写的那一张,直接用来交了差。 归尘看她这样就知道这里头肯定有猫腻,但他也懒得这时候去拆穿她,又把纸重新卷好,妥帖收进袖中:“行了,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当是你写的,照着这个去制城匾去。” 他垂眸笑道:“融城……是个好名字。” 艾宁闻言也与穆连相视一笑。二人再次向归尘正式告辞,并请他稍晚些时候将他们回青苍的事情告知大家。刚跨出府门,艾宁险些被一匆匆跑来的人迎面撞个正着,幸好穆连眼疾手快,及时揽住她腰把她带到怀里。不过那来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被门口突起的门槛结结实实绊了个嘴啃泥。 “边晏?!” 艾宁看着那个迅速爬起来的人,惊呼出声。边晏也明显没想到能在这时候见到艾宁,也是睁圆了眼睛看着她:“阿宁?你怎么也在这儿,还是这个时候?” “嗯,这个……”她正思索该怎么说,边晏已经看见了她背在身后的包袱,道:“你要走?” 艾宁下意识就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虽然这根本没什么用。她赶紧转话题问:“你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跑来,还这么早?” 或许是真的事情紧急,这次边晏竟如此容易就被艾宁带跑了。 “哦对,你在这里也正好。”他说着将他二人又引回到院里,着急忙慌的把手里那张纸交给艾宁,“你先看看这个。” 归尘这时也走过来,看着纸上内容,道:“这是,通缉令?”再一定睛,惊呼:“这不是常家老三吗!” “常家老三?”艾宁问,“归尘叔叔,你认识他?” 归尘点头道:“算认识,也不算认识。他是月族那个常威将军的三儿子,据说因为性子软弱,再加上生母身份低微,所以很不受他父亲和两位兄长的待见。他以前也参加过常家举办的猎宴,所以我对他有印象。” 艾宁看着通缉上绘制的常善画像,心说这该是个比较内向软弱的人啊。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猎手”,自己怎的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似是看穿她的想法,归尘继续道:“你应该不认识他吧。毕竟在你到常家的圈养所之前,他就没有再参加过任何猎宴。我听说,是因为他被他爹嫌弃了,觉得带着他上猎宴丢人,所以就一直把他关在家里。” 艾宁淡淡点头,看着手中画像,若有所思道:“我确实对他没印象。不过,”她又看向边晏,“常家的人不是因为参与泰炎的反叛,所以都被下狱了吗?莫不是阴厉台大火,被他跑了?” 边晏一愣,道:“你怎么知道阴厉台大火的事?” “呃……”艾宁语塞,她忽然记起穆连说过,山阴城那两件大事对外都是严格保密的。她又仔细在那通缉令上看了一遍,上面果然没有提到常善的具体“罪行”,只笼统地将他说成一个犯了大罪的逃犯。 这时,穆连向前踏出半步,淡声道:“是我回来以后告诉她的。”艾宁也赶紧从旁补充:“你放心你放心,不管是我还是穆连,都没把这事儿告诉第三个人知道。” 边晏浅浅一叹:“你别这么紧张,现在既然通缉都出来了,山阴的事估计也瞒不住了。毕竟那么大的事情,如果有人好奇,想去打听,总有办法知道的。”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随这封通缉收到的,还有玄明君的一封密信。陛下在信上说,这常善,就是浪人窑爆炸,和阴厉台大火的罪魁祸首。他做这两件事,就是为了救出阴厉台中的泰炎。而且,他也得手了。” 艾宁穆连互看一眼,心照不宣。他们当然知道泰炎跑了。他们还知道泰炎已经死了,遗体应该已经秘密被运到山阴了呢。可他二人都没打算把泰炎的死讯告诉面前这个月族将军。如果真有说这事的必要,那还是等莫禹亲自去说吧。 不过根据边晏这话,他们倒是可以确定,泰炎生前在百草谷里说的他的“手下”是谁了。应该就是包括这个常善在内的一票人。 “可这个常善是怎么做到的呢?买通阴厉台里的狱卒吗?”艾宁问。她还认为常善也与父兄一起被一同关在阴厉台。 边晏低声叹道:“不是这样的。其实,常善,并没有和他的父兄一起被关进大狱,而是单独充到城外军营里去了。” “什么?!”艾宁惊的合不拢嘴,“为什么?” 边晏蹙眉,想要讲一件羞于启齿的事。“他并没有参与他父兄的反叛,一直被关在常府里,所以陛下也没有过重的责罚他。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泰炎给自己留下的后手……” 听到这儿,艾宁无奈的闭上眼,认栽般的长呼了口气。她从未想过善良会坏事,她一直觉得这不可能,可现在看着手里这张通缉令,她忽然发现,是自己天真了。 “所以呢,莫禹给你的密信,上面有对你的指令吗?”艾宁问。 边晏点点头:“有。陛下让我即刻带人,在边境一带开始搜索。所以我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了。我的人会分成两批,一批押解林匪回到山阴城,一批跟着我在边境巡查。至于这个……”他说着从艾宁手里抽出那张通缉,交给归尘:“请马上把它贴在城中最显眼的地方。” 第247章 回北境(12) 归尘不敢懈怠,拿过那张通缉应了声“好”就往外走,没走两步却又被边晏叫住,道:“请务必让城中所有人都一定看到,而且要尽快。如果有消息,请马上来告知我。我暂时会在城外看押林匪的地方。” 归尘欠身揖手道:“请将军放心。”然后便离了府邸。 边晏来的时间短,和大家相处时间也不长,又不像戎曳那般没脸没皮的和谁都自来熟,自然叫人有些距离感,归尘也不例外。就拿眼下这事来说吧,若是戎曳的要求,归尘顶多答应一声就会去办了,哪还会在这又是欠身又是说“请”的。他可该是好长时间都没对谁说过这种下对上的“请”字了,因为艾宁主张人人平等,他没这个机会,也不想这么说。 艾宁看人走出大门,又对边晏道:“边将军接下来要怎样做?”她也被归尘态度带着叫起他将军来了。边晏听的不太舒服,微微蹙眉。 “我要去城外整顿卫队。”他道,“得重新编制,分两路行动,要些时间去安排。不过最迟下午,我也该从这里撤走了。城里少了军队,后面……” 穆连立马接话,冷冷道:“戎曳前辈会继续守在这里,边少将不必顾虑此处安全,做些多余的担心。” 边晏没再说话,紧盯着穆连,穆连也同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紧张,看得艾宁在一旁都快掌心冒汗,心说这两个人就不能站在一起,一站一起就互呛,这样不行啊,容易出事的! 她赶紧往那二人中间一站,嘻嘻笑道:“那个,你们都淡定点,淡定点。嗯……要不然,边晏你先去忙?我和穆连我们就在城里再转转,看看有没有消息,要是没有,我们过会儿也该走了。” 边晏低头看她半晌,也不知今日一别后面几时才能再见,然而心中万般不愿也没用,最后还不是只能轻轻一点头,走了出去。他一走,艾宁立马头一甩,狠狠盯着身后穆连,道:“你这人也真是的,记仇记到这个程度啊。人家都没来招惹你,对你好声好气的,你还这么搞针对?” 穆连头一撇:“我就是记仇……” 艾宁“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人说这话,还有这模样,简直就是个耍小脾气的小孩。而这个“小孩”居然连使性子的时候都是这么一脸正经的,让艾宁忍不住上手去戳他的脸。她悄悄把食指举到他脸颊边,却不急着挨上去,叫道:“哎,穆连。” 穆连闻声一转头,正好把脸颊送到她手底下,给她纤长的手指在上面戳出一个软窝。他愣了一瞬,看着艾宁凑近的脸,只顾傻乎乎的眨眼。 艾宁也笑眯眯的看他,好一会儿才道:“穆连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真的很像小孩子。”还是动不动就要人哄的小孩子,不过挺可爱的就是了。 这么一说,穆连更懵了,眼睛微微睁大。他从小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人说他像个小孩子,说他古板老练的倒是不少。谁叫他总是一副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模样,要么就是洞悉一切,一天到晚除了板着一张脸就不会露出第二种表情,所以很多人都玩笑,尤其是戎曳,经常拿“六根清净老气横秋”来调侃他。 见他还呆呆地不讲话,艾宁干脆拉住他的前襟往下一扯,顺势在他脸上轻啄一下,就亲在刚刚她戳过的地方。于是穆连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艾宁道:“我就喜欢你这样。偶尔这么耍耍小脾气小情绪,多好啊。像个孩子一样。” 在艾宁的认知里,能有个可以发脾气使性子的人在身边,那是很值得庆幸,也是很值得感激的一件事。同样的,如果一个从来都很理智很克制的人,时不时控制不住的向你撒娇或耍赖,那也该高兴。因为,他一定很需要你,也很相信你。 穆连闻言却微微皱眉,道:“像孩子一样,好吗。” “当然好啊。”艾宁理所当然道,“一个开心的孩子,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哄的,为什么不好?”更何况是孤零零长大的你,是向来成熟稳重的你,偶尔做一回孩子,有什么不好。 穆连又不说话了,但唇边慢慢浮现笑容,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小家伙,她的眼中有自己的影子。 真好。 “好了,走吧。”她说着握住他的手往外走,“我们去趟戎曳那里。”穆连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去找戎曳做什么,穆连自然不必多问也知道。刚才本来也是自己提到这城里之后的安全类问题会交给戎曳负责,那现在艾宁想必也是为了说说这事儿,叮嘱几句才去找的他。不料他们还没走到一半,就在大街上撞见了戎曳。 一看到艾宁他们,他倒先叫唤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哎哟,幸好幸好!幸好你们还没走!我正要找你们呢。” “怎么了?”艾宁下意识这么问,然而话音未落,她就觉得自己这问题问的又蠢又多余。这大清早的,他忽然急成这样,总不能是莫名其妙急的吧。还不就是通缉令的事情吗。 果然戎曳张嘴就来:“通缉令你们看到了吗?就是贴在前面墙上的那个。” 艾宁点头道:“看到了,不过在它贴出去之前我们就看到了。怎么,归尘叔叔把它贴在前面?” “可不是嘛。周围还围满了人呢。” 二人跟着戎曳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还真见一群脑袋围着一堵墙,一个瘦高瘦高的中年男人被围在里面,不是归尘还能是谁。叽叽喳喳的声音起起伏伏,大致都是在问“这人是谁”“他犯了什么事”或者“这人有多危险”之类的。 艾宁不喜欢人多,也怕被人挤推踩,虽然以她现在在城中的身份地位,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可她还是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便远远站在街对面,和人群隔开距离。而大伙儿都专注于墙上那幅通缉,也没人转头来注意她。这可正合她意。如果被他们发现她在,恐怕被围在人群里的就不是归尘而是她了。 第248章 回北境(13) 忽然,那群人头攒动之中发出一声嘹亮惊呼:“是,是这个人!这人我见过!” 上一刻还喋喋不休的众人顷刻安静下来,全都直愣愣的盯着那个发出惊叫的年轻男人。连街对面的艾宁三人都惊得呆住了,一时竟忘了上去拿人。 归尘的吼声很快响起:“真的吗!你确定?你过来,仔细看清楚,真是这个人吗!” 听声音都知道归尘此刻情绪激动。艾宁个子矮,看不到人墙之内,不过听那腔调,再看那些黑脑袋窸窸窣窣的动向,她也能猜出,现在归尘一定是什么“温和形象”都不端着了,一把揪住那男人的衣服,直接给拖到通缉跟前,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按到墙上那张纸里好让他看仔细。 果然人群那边紧跟着又再次响起归尘的声音:“怎么样,是不是?啊?是不是!” 不过这次艾宁没听见那男人答话的声音,估计是从没见过归尘这副模样,被吓得不轻,连讲话声儿都小了。艾宁赶紧拍了一下旁边的戎曳,忍笑道:“哎,你赶紧,赶紧把归尘和那个目击者给拉出来。我们一块儿去城外找边晏先。快去,免得把人吓着了。” 戎曳听她说完,答了声“好”,却不急着动。他够长了脖子看着人群里头,似乎是在幸灾乐祸,道:“还急什么呀,别急了。归尘已经把人吓着了。” “少废话了,快去!” 艾宁毫不客气的把他往前一推,道:“好好把人带过去啊!我们先行一步,到地方碰头。” 说完,她就拉着穆连走了。戎曳冲他俩背影翻了个白眼,看着人群干脆一叹,边喊着“让让,让让”边挤了进去。 没多会儿,艾宁他们便到了城外用来看押林匪的临时营地。明明距边晏从府中离开还没过很久,但这营地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那几百号匪徒全被结实的绳子捆住了双手,一个串着一个,站成好几列,由月族士兵正看着,似乎随时可以押走的样子。之前好些个简易营帐也一个个被拆除,正往板车上装,只剩地上的木桩子还没拔。 边晏正和手底下几个副将站在一起谈话,想来该是两队人马的分配问题。看他们面色严峻,艾宁便拉着穆连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静静等了小半刻,边晏那边人散开了,一扭头就望见等在树下的他二人。 他面上微惊,连忙走过来,道:“你们怎么来了?” 艾宁道:“知情人找到了,正和戎曳归尘一起过来。应该很快就会到的。” 边晏地头一想,道:“好,那我先安排个地方……”他说这迅速看向四周,不等艾宁说出“不用”二字,他已经挥手招呼营地另一边的兵士过来,要他们把还未拆的那唯一一个营帐暂时先放着,他要用。 兵士应声退下。边晏正将艾宁二人往营帐那边领,恰好此时戎曳他们也来了,便被一并领入帐中。那年轻男人还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艾宁穆连以及边晏,再加上他们都是地位高的人,他难免紧张,可紧张到脸色发白也的确有些过了。 艾宁看他呼吸都发抖的样子,真怕他就这么晕过去,赶紧免了他的参见礼,还给他找了把椅子想让他坐。殊不知她这举动让人越发受惊。那人连声拒绝,艾宁只好放弃。其实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这帐里就剩一把椅子,其他的都早给搬走了。让一个平头百姓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然后五个人把他一围,且其中四个都是地位显赫的,这场景,怎么看都有点诡异。 想到这一层,艾宁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安慰了他两声“放松别紧张”,就步入正题。瞧这人给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五个人围着他要对他图谋不轨呢。 “呃,那个,你……你把你看到画像上的人的事情跟我们说说。比如,具体经过什么的……” 她很努力的平和语气,斟词酌句,免得把这人再给怎么着。不过她此前倒是一直没想到,原来这城里竟还有这么胆小的人在啊。她一直以为这城里住的大约都是像花婶那样的,再不然就是昨日那些和自己插秧的人那样的,都是大大方方的人。看来果然是人过一百,形形色色。 那个男人还有些支吾,但艾宁语态很好,让他多少放松了些,道:“是,是这样的。就是几天前的事情。那天该我和其他几个朋友去城外照看那片果园。我们几个分开巡视的,我就负责守在小屋里看着。” 那间小屋艾宁知道,以前没有的。是为了那些轮流看守果园的人累了能有个落脚休息的地方,所以才专门在那园里建了那样一座小木屋。 男人继续道:“当时天快黑了,有三个月族男人来敲门。其实我对月族还是有些忌惮的,可他们很有礼貌,而且都似乎很疲累的样子,问我能不能给他们口水喝。所以,所以我心一软,就给了他们不少园里的果子,还让他们在屋里休息了一会儿。” 边晏轻轻哼了一声,冷着脸道:“你倒真是好心。” 艾宁忙道:“边晏!” 看那男子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儿,艾宁赶紧拍拍他肩,道:“没事,你继续说。你这做法我挺支持的,看到别人有困难当然要帮一把,何况,你又不知道他是谁,对吧。” 有领主帮忙开脱自然是效果极好的,而且艾宁还不止帮他开脱,她可是说了“支持”二字。这下在场其他人谁也没法儿反驳,男人也似乎得了鼓舞,继续道:“他们呆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偶然听他们说到,他们要分两路走,一路往北,一路往西。” 艾宁道:“那他们之后真的分开行动了?” 男人又低下头,小声道:“这个,我不知道。或许分开了吧。但他们离开果园的时候还没有。之后的,我也不知道了。” 帐中几人皆是默了。得,看来有效信息都在这儿了。不过有总比没有强啊,剩下的就只有靠他们带人一点一点去找了。 第249章 回北境(14) ……一帐肃静之中,艾宁最先开口,对那被围在中间的年轻人道:“嗯,好。事情我们也大致清楚了,呃,你这样。你回去以后呢,不要把这些事情再往外说了。我不希望这件事情给城里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你明白?” 那年轻人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守口如瓶,守口如瓶!” “好。”艾宁满意微笑,又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然后对归尘道:“叔叔,送一下。” 城中人都知道归尘与艾宁关系不俗,虽然艾宁从未正式给他封个什么头衔,但城中好多大事却都是与他一道商量。在艾宁不在其间,城中事务也是直接交由归尘管理,所以他算个什么身份,大家不言自明。 不过明白归明白,他终究是没个正经“官称”,所以给那些平头老百姓的感觉便没什么差距,更不会有代沟。这也是艾宁叫他去送人的原因。因为只有他去送,那人才不会再战战兢兢的推辞。她已经看怕他那副胆怯的样儿了。 在归尘带人出帐,经过艾宁旁边时,艾宁还用胳膊肘轻轻拦了他一下,小声道:“安慰一下,别让他这样回去,搞得像我们欺负了他似的。影响不好。” “放心,我心里有数。” 归尘简单一答,领着人走出了营帐。布帘一放下来,穆连便道:“你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他这语气甚是奇怪,言下之意无非是不管那人怎样回去都不会有什么不良影响。 艾宁笑了笑,道:“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 二人说完看向边晏,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眉宇间有点微微的怒气。他自方才听那人说到无意在果园救济常善时起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隐隐动怒,不然也不会有他顶出的那一句“你倒是真好心”。 不过对他们这些知道常善所犯何事的人来说,有些火是在正常不过的。尤其是边晏。他一个月族人,又是将军,在城中交友广泛。浪人窑爆炸虽未造成伤亡,但阴厉台大火可是死了很多人,不仅有其中囚犯,还有很多狱中士官。他们都是边晏的同族,有的甚至可能还是他的朋友。对他来说,常善不只是一个劫狱恶徒,更是一个残杀同伴的混蛋。 “……边晏。” 艾宁犹豫了会儿,还是抬起手,轻轻扶在他大臂上,温声道:“你别这样。别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没想到她话音未落,边晏的神情却是一变。恼怒消失,悲伤浮现。艾宁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戎曳在一旁道:“边晏将军,你与那个常善,莫非是有些交情的?” 什么?!他们二人之间竟有交情!这艾宁可始料未及,她都猜到了边晏交友广泛,却偏偏没猜到他居然和常善是朋友,毕竟那常家老三是个“死宅”。不过这么一来,倒也更能解释他为什么会这么大怒气。 “……”边晏认命般的闭上眼,长叹了口气,再睁开时,情绪似已缓和许多。他道:“我和他是朋友……很多年的朋友。虽然他的父亲很招人厌,常家又和我们边家势同水火,但他不一样。他和他的父兄不同,软弱归软弱,却也有自己的想法。很多年前的一次猎宴上,我认识了他,与他交谈甚欢。之后也时不时的拉他出去吃饭和玩。” 这倒是和艾宁听说的不太一样了,她好奇道:“可我听说,常善是个养在家里的公子爷,几乎不外出的。” 边晏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是不外出,是不喜欢外出。但我的邀约他还是会应的。那个时候,我和他一样,都得不到家中长辈的认可,也同样对那些认可耿耿于怀,所以我们经常在一起抱怨。这种关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后来泰炎上位,开始打压我们家,派人盯我的梢。我知道常家是泰炎得势背后不可缺少的助力,为了不给常善惹麻烦,我就在也没有找过他。后来,玄明君回归,我带人查抄常府,在府中发现了他。他被父兄关在房间里,是我把他带出来,之后也是我去向玄明君求的情,请陛下对他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艾宁在一旁边听边点头,心说原来常善被充军不只是莫禹个人的意思,原来还有一个边晏在其中求情。只可惜常善干的这档子事儿啊,一下子打击了两个人。 边晏攥紧拳头继续道:“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和泰炎裹在一起。他们看着就不是一路人。我不知道泰炎是怎么拉拢的他,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但是当初他跟我说他和这一切都没有关系的时候,我真的信了……” 他面颊抽动,神情就像在说“我他妈当时就是个白痴居然信了他的鬼话!”。这下艾宁可算是完全明白了他如此愤怒的原因,其中有一大半是在气他自己太蠢。他对方才那年轻男人说的“你可是真好心”其实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于是艾宁也不知道眼下该说什么才好了。就在她在脑袋里拼命纠结要不要出言安慰两句的时候,戎曳已经十分合时宜的替她开了口,只是,不是安慰:“边晏将军接下来打算如何?” 多么公事公办的语气,就像方才边晏那一番过往从未说过。而边晏似乎也正希望得此对待,正色道:“之前那知情人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常善一行一共三人,且有人往北有人往西。从此地向北,是西青苍及青苍地界,从此地向西,是玄明北边的国境线。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分两路追击。” “不妥。”穆连直接出言反对,“边少将之前也说了,向北是我西青苍及青苍地界。现下虽然玄明与青苍交好,可若是由少将军你带着玄明的军队不请自入,那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戎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穆连身边,一同看着对面边晏。三人瞬间形成两方阵营。而艾宁站在他们中间,亦在双方阵营之外。 看来不管哪个世界,国土问题始终都是极其敏感的大问题呀。艾宁心想。 第250章 回北境(15) 这边边晏虽然“以一敌二”,却丝毫没有退缩,仍严肃道:“穆将军的话,在下有考虑过。既然问题根源在于‘不请自入’,那不如由二位将军替我们玄明去向青苍王传达我们希望入境缉凶的请求,如何?” 这话乍一听挺礼貌也挺合理的,可仔细一想就会觉得不对头了。怎么感觉,他把穆连和戎曳当成一般的跑腿传信使似的,这还命令上了呢? 果然穆连和戎曳听了这话,脸上也都不太好看了。帐中的气氛一点一点被他们的相对无言给压下来,像有千斤重,整的艾宁倍感窒息。这要是再不想出个招来缓和缓和,只怕这帐子里说炸就能炸了。 “哎哎哎,你们都缓缓,都缓缓。”艾宁赶紧抢到他们中间一站,轮番看着左右两边的人,笑道:“我看,要不然就这样。边晏你呢,还是带着你的兄弟们,按照莫禹的命令搜索北边的国境,看能不能找到往西走的那路人。至于北边那路嘛,北边是青苍的地盘,就算让你们去了搜了,外乡人也有很多不方便的你说对不对?所以我看就这样,北边青苍那边呢,就交给我们还有戎曳。毕竟我们是本地的人,行动起来都会方便很多。不然你们一去,都是外族,肯定招眼,到时候当地的人再一议论,没准贼人听到风声就跑了呢,那你们还怎么抓。你说是吧?” 还别说,这主意当真可行。那三个剑拔弩张的人都暗暗这么觉得,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好一会儿之后,他们像终于做好决定似的,纷纷点了头。艾宁也总算松了口气。但因为这件事,气氛一度变得很僵,好在这样没持续多久,边晏便率先以要去整队为由告了辞。 艾宁他们此刻站的是他的营帐,他人一走,他们自然也不能再在这里头呆着,便也跟着一同出帐。边晏叫来手下拆掉了这最后一顶大帐,然后又规规矩矩和艾宁三人正式告别。他们三人也礼数周到的回应了。之后便回了城中,正好遇上要赶出去和他们会合的归尘。 归尘本可以早早去营帐同他们会合的,无奈将那个年轻人送回来之后,又遇上很多关心这件事的城中百姓。大家三言两语的问个没完,归尘心想要是这时候把这件事在大家面前拖下来,恐怕会引出许多无稽的流言,于是干脆就趁早把事情如实说了,一劳永逸。反正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话题。 “事情怎么样了?”他着急问。 艾宁看了周围一圈,好不容易街上没人注意他们也没人上来问东问西的,他这么一停倒惹了些眼睛有意无意的往这边看。艾宁立马道:“先走吧,回府里再说。” 归尘明了点头。四人加快脚步,往府邸走去。 府中若是没什么事情,一般不会有人在,空空如也是常态。而且因为够大,所以常被用作仓库。在这儿可以完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梁上有贼。至于在这里头住的,只有归尘一个人,因为大家已经都习惯了有什么事直接来这里找他,而且这府邸里存放的很多东西也需要有个人来管理。 四人来到书房,归尘反手关上房门。书房不大,最适合讲“悄悄话”。几人随便各自捡把椅子坐下,休息片刻喘匀了气,就开始说了。 艾宁道:“现在事情已经都说好了。北边那边,就由我们去查。但是这样一来,城中的警备力量一下子就会削弱很多。虽然现在北境这一块还是很太平的,可说实话,我还是很担心。” 戎曳道:“你要是实在担心,我可以从我手下三百人中拨出一百人,仍留在这里。至于其他的,我会把他们分成小队,由我带着,让他们分开往北边搜。这样快。” 艾宁闻言微微摇头。归尘又道:“其实不留人下来也可以的。现在城中及周边都没什么事,更何况,连城墙建设都已经完成了。城里的小家伙们也跟着戎曳将军学了好长时间了,我在想,或许我们这次可以借机成立自己的警备队。” 这话说的艾宁更是一阵心虚。跟戎曳“学”了好长时间啊,确定不是跟着他“玩”了好长时间吗?这不行不行。 她正要婉言否决,不料戎曳突然乐呵呵地道:“这可以呀这个!我看行!让他们自己成队,保护自己的城市,这多好的事儿!好着呢!” 他边说还边鼓起掌来了,艾宁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抄起手边一本书就往他身上砸过去,道:“好个屁呀!你闭嘴吧!” 戎曳轻松接下那本书,随手往旁边桌上一扔,笑道:“为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的?你说。他们都练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不能自己单干?你这未免也太小瞧他们,太小瞧我了。我教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差呢。” 艾宁盯着他,满脸无语,心道就因为是你教出来的,所以我才信不过。别回头一个二个的充大能,真遇上危险心里没数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到头来还把自己小命给折进去了。 腹诽半天,艾宁还是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只叹了口气,道:“还是算了吧。我看,戎曳你还是留在这呆着,哪儿也别去。北边的搜查,你派些人去就可以了。等你的兄弟们真发现了人,他们传消息给你你在动身前去也不迟啊。” 然而戎曳似乎不太想这样,皱着脸犹豫,他是个呆不住的人,让他在什么地方老待着还不如要他的命呢。这时,穆连适时接话道:“依我看,前辈还是老实在此呆着的好。” “嗯?怎么你也这么说。” 他老不情愿的嘀咕了一句,看看穆连又看看艾宁,调侃道:“难不成我们穆连小将军有了妻子就转了性子,改妇唱夫随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嚣张。而且似是为了体现辈分,竟还专门在穆连的称谓前加了个“小”。艾宁听得又羞又气,抄起桌上的石条镇纸就朝他冲过去,发誓不把他揍得满地找牙决不善罢甘休! 第251章 回北境(16) “我看你是三句话不损人嘴巴就痒痒!” 她举起那石条镇纸狠狠朝戎曳脑袋上砸,戎曳赶紧擒住她的手腕以挡下她的动作,没成想小家伙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另一只手也按上来给她自己加力,作势非要用那根镇纸敲到他头为止,还道:“你这是病!本姑娘今天心情好,捎带给你治,治,啊!” 她每说一个字就狠狠往下压一下,脸上还挂着笑。戎曳见她似乎玩儿真的了,心里悔不当初。要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刚刚她一镇纸劈过来的时候自己就该往边上闪,而不是坐在这里硬接。现在好了,小家伙劲儿挺大,而且她站着自己坐着,想挡开也没那么容易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赶紧向旁边穆连求助:“穆连小家伙,快,管管你家这个!帮把手帮把手!” 穆连原本一直偷偷从眼角看着他那边的,结果被这声“小家伙”一叫,彻底懒得理他了,直接把头转向另一边,就当没他这个人。 “哎哎哎!你可不能这样啊!怎么能对前辈见死不救呢啊!归尘,归尘快劝劝!” 这边指望不上就指望另一边,谁想归尘和艾宁关系亲近归亲近,但在这种时候,明摆着看时机不对还往上硬凑去和稀泥的,那可就是拎不清斤两了。所以归尘也和穆连一样,赶紧转身侧对着他,全当没听到戎曳在那头惨嚎。 这下完蛋,两边谁都不肯插个手帮忙,戎曳瞬间想哭。没办法,看来是只能认怂了。他赶紧腆着脸,笑嘻嘻对艾宁道:“小姑奶奶,我错了。我以后一定管住我这张嘴,你今天就放过我呗。看在时间紧的份上。” “这话说的对呀,时间紧。所以你就干脆一点,手拿开。让我这一镇纸砸下去了事了吧!” 艾宁完全不买账。他求情时还顺便攥着她的手腕使劲往外出力一挡,结果艾宁答话时又给他压了回去。双方僵持不下好半天,谁也不肯先放弃,最后还是两个在旁看热闹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归尘不方便说话,只好跟穆连使了个眼色,穆连就走过去劝架了。 “阿宁,时候不多,谈正事要紧。” 戎曳也跟着道:“对对对!谈正事谈正事!收了力气收了力气。” 然而他不说话还好,本来艾宁看看穆连都要收手了,他一说话小家伙脾气就又来了,狠狠往下一抻,盯着戎曳,话却是对穆连说的:“你看他这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错了,哪能就这样放过他!” 戎曳又接着怂道:“没有没有!不是不是!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一定管好我的嘴!” 穆连也在这时握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艾宁激不情愿的“哼”了一声,狠狠把他手甩开,转身去把手中放回桌上。本以为这事儿就能这么完了的,谁知道戎曳就是个嘴巴没门的人,这边一看她放东西放下了,他那张嘴就又开始找抽。 “哎呀你看看你看看,这多不像话。小辈都骑到长辈头上来咯。穆连我说呀,你以后可得乖点。你家这个可是厉害。你当心表现不好,被她……” 他话后留白,倒是弄出了“啪,啪”两声响,听起来应该是他不慌不忙的用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艾宁给他这没正行气得脸色发青,拿起那根还没冷透的石条镇纸狠狠朝身后戎曳砸去。 她这一下,穆连早有预感。他原本站在他二人之间的,发觉不对,当即往边上一闪身。镇纸从他胸前飞过,猛地砸中坐在椅子上的戎曳,疼得他嗷嗷乱叫。 “我去你还真砸啊!” 戎曳疼的弓起身子,胸口恨不得贴到膝盖上,用手捂着左边半张脸,那声音听着像哭又像在笑。对面艾宁看得可高兴了,笑的直拍巴掌,风凉话道:“哎呀哎呀,没想到青苍大名鼎鼎的戎曳大将军,竟然没用到连个镇纸都躲不过。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哈哈哈哈……!!” “我呸!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让它传出去!” 他一下子直起身,但左手仍捂着左半张脸,样子看着甚是搞笑。而对艾宁来说,他方才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更加搞笑。要按他那意思,有人说他本事不到家被镇纸砸中不重要,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这事传出去害他被人笑。 “你可真是会挑重点哈哈哈哈哈……”艾宁又是一阵大笑。 戎曳沉着脸,看向站在一旁憋笑的穆连,道:“臭小子!你刚才干吗躲开呀!”要不是你杵在中间挡了我的视线,我也不至于这么松懈连个镇纸都没躲过。 穆连听了这话差点没憋住笑出声而来,但还是淡定道:“咳,有东西砸过来当然要躲,不然,不就和前辈你一样了吗。” “嘿你这小子!有了媳妇儿就不要前辈了!” 他左手狠狠一捶椅子扶手,然后直接指向穆连。可是这样一来,脸上就没什么去遮了。屋中瞬间安静,三人都直直的看着他的脸,左侧那一边,从眉骨直到下颔,经过眼睛,笔直一道两指宽的红印子印在上面,看着就像什么特殊的丑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宁起了个头,带的另外两人也是一阵哄笑。戎曳也知道自己这叫自食其果,只能无奈的扶住了额头。 …… 这一阵儿闹的也算不轻,好在时间倒是没花多少。大约一盏茶之后,归尘从外头弄来条湿毛巾给戎曳敷着脸,先前的话题便又开始继续。 穆连道:“我之所以要前辈留在城中,只是想给前辈剩下麻烦而已。让前辈待在城中,替她为城中管理出谋划策,是青苍王陛下的命令。前辈总不好公然和清渊陛下唱反调吧。” 艾宁想起早先戎曳口无遮拦说的什么“妇唱夫随”,脸上又不由得一红。眼下他一手捂着毛巾按在脸上,满脸的无奈和认命,道:“我现在也只能待在城里了。你看看我这样,好意思出去见我那群兄弟吗?见了他们,我怎么说?上次我脸上那一巴掌印就已经够我受的了。” 第252章 回北境(17) 他翻着眼睛,边说边摇头。 巴掌印?什么巴掌印?艾宁摸着下巴一想,还真想出来了。就是之前,他们去百草谷之前,穆连喝醉的第二天。当时,他拿穆连寻开心,骗穆连说他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于是自己找他算账,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不过后来这事儿有没有捅到他营队那群兄弟的耳朵里,她就不知道了。但听他这话说的,应该是有咯。 这么一想,艾宁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戎曳转动眼珠看着她,道:“你还笑。你这小家伙。知不知道突然在人家没准备的时候发动攻击叫什么啊,这叫偷袭,偷袭知道吗!偷袭可耻,非君子所为!” 艾宁闻言眼睛一翻,道:“有什么好可耻的。你本来就不是君子,对你我当然也可以是小人。难不成要我以君子之道对小人?那不是蠢是什么。” “嘿呦喂!”这小东西,倒是蛮伶牙俐齿的嘛!戎曳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但偏偏要做出一副不爽的样子,手一挥,道:“算了!看你是晚辈,我不跟你计较!” 他转头对归尘道:“后面的大致安排就是这样了。这段期间,我会和一百兵士一同留在城中。其于二百人会分批分次往北边搜索那个叫做常善的月族人和他的同伙。这件事,归尘你可以和大家说明了,但一定要说明清楚啊,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归尘点点头,然后就说他还有点事情要去处理得先走,艾宁看之后也没什么事情要同他交代便让他先离开了。门一关上,艾宁立即换上一脸严肃,对戎曳道:“北边的搜寻,你让兄弟们都当点心。还有,让他们尽量往青苍一带搜寻。尽量往人口密集的地方搜寻。” “为什么?”戎曳不解道,“从这里向北走,不应该是西青苍吗?青苍虽然也在这里的北方,但准确来说,是东北方才对。既然消息说他们是往北走,我们干吗不去西青苍西先搜?” 艾宁垂眸不答。穆连又道:“前辈就照她说的做吧。” 这下戎曳更加奇怪了,轮流看着面前这俩人,都紧绷着脸。他也不是真的蠢,当然知道这其中有问题,便把手里毛巾往桌上一丢,抱着胳膊问:“你们两个这么神神叨叨的,是不是有什么知道的,但没说出来呀?” “……”艾宁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部分事情,道:“我曾和泰炎,有过接触。很近距离的接触。就是在当初,我被他关在玄明宫地牢里的时候。我们有过一番交谈。” 她绝口不提他们在尚川百草谷遇上泰炎,还在那里把他杀死的事情,只是把泰炎在那里对他们说的话,全部都说成是当初在玄明地牢里,他对自己一人说的。至于穆连会知道,则是因为自己把事情早告诉过他。 正如泰炎一开始就说过的,他的目标从来不是灵石,而是青苍。他也在百草谷中对她说过,说他要毁灭青苍,为的是让身为青苍人的百草谷谷主兰芝感到痛苦。虽然之后的事情证实了艾宁的猜测,泰炎其实还是深爱着兰芝,他说的那些什么仇啊恨啊都是假话,但根据眼下情况来看。泰炎说要毁灭青苍的说法,或许还真的不是谎话,只是他这么做的原因,恐怕和他说的不一样。 常善是泰炎的手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从阴厉台里头弄出来,不赶紧找个地方隐居下来躲好,反而一个跑去百草谷送死,一个跑去青苍送死。那一定是泰炎最后给常善下了什么命令。那命令只可能是对青苍下手。至于要如何下手,他那么喜欢用毒,只怕也是要对青苍投毒的。 戎曳听完她的话,第一反应就是破口大骂:“那泰炎到底是个什么混账羔子他有病吧他!我们青苍招他惹他了他要这么给我们找麻烦!” 穆连道:“前辈冷静,冷静。”艾宁也在一边帮腔道:“深呼吸深呼吸。” 戎曳听他俩的狠狠吸了好几大口气,总算也觉得自己心里那些火气没刚刚那么上头了,道:“那要照你们的说法,他们去北边的人很可能就是常善,而且如果目标是在青苍投毒,这件事,可不能算是小事啊。我觉得,有必要对青苍王说一声。后面要是真出了事也好做做准备呀,比如疏散之类的。” 穆连对此没有意见,艾宁却似乎不是很赞同,摇头道:“可这件事,说穿了只是我们的猜测,连个旁证都没有。如果贸贸然就这样把事情当做将会发生,或者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报到青苍王那里去,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呢?” 她看起来十分苦恼的样子,戎曳心道这担心的有些多余,但没说出来,只向她解释:“通知他,只是知会他一声。毕竟国境里面可能潜藏着危险人物,而他们的存在也很可能给国家带来危险,清渊身为君主,必须要知道。至于你说的恐慌只存在于百姓之中,只要上面行事够周密,造成恐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够直白的了,然而艾宁还是苦着一张脸,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不知该不该说,又或者,怎么说。 “阿宁,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穆连问。 艾宁被他们俩看着,抿了抿嘴,还是决定说了:“好吧,其实我是觉得,恐慌什么的都是其次。我主要是担心这样贸然把事情捅到青苍王那里,可能会给他本人带来麻烦。” 哟,给青苍王本人,给清渊带去麻烦。穆连戎曳皆是一挑眉。怎么这小家伙还担心到清渊本人头上去了? 戎曳笑道:“什么麻烦,你说说看?你觉得,你能给清渊带去什么麻烦?” 他这话说的很有些小瞧人的意思,艾宁嫌弃的瞥了他一眼,道:“我可听人说过的。苍露宫里那两个长老,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难缠着呢。这件事情要是捅到青苍王那里去,你能保证那两个长老,不对青苍王发难吗!” 第253章 回北境(18) 嘿,还别说,小家伙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呀。要是把常善可能向青苍投毒,且人很可能已经混入青苍境内的事情告到清渊那里,那他肯定免不了要被那大长老和二长老一顿说教。真是想想就可怜。 戎曳内心一阵幸灾乐祸的窃笑。尤其那大长老还是清渊的老师,清渊那么尊师重道的乖孩子,肯定半句话都不会顶撞,只能老老实实听着,然后站的脚发麻。 想到这里,他几乎已经能脑补出清渊被“罚站”的惨样儿,暗暗在心里骂了声“活该”,然后忍着笑道:“你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穆连?” 穆连当即淡声否定:“不是我。” 在青苍背后嚼王族的舌根子也是不可以的,虽不至于像玄明月族那样抓住了处死,但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青苍君子之风盛行,哪怕有的人表里不一,可明面上也会做出一副正人君子样,不然恐怕会给亲朋邻里的唾沫星子和冷眼逼疯。而背后妄意他人,显然很不君子。 艾宁抱着双臂道:“你别管是谁说的。反正我说的没错,这不就行了。” “当然不行了!”戎曳拔高声音,状似严厉,实为调侃,“在青苍妄议王族及重臣是及不正确的,要领罚的。你若是不把那人是谁供出来,挨罚的可就是你了。” 他这番鬼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真把艾宁唬住了。没想到小家伙一听要被罚,越发坚定了,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开口。戎曳哈哈笑了两声,心说这小公主嘴还真挺硬,也蛮讲义气的,便不逗她了,摆摆手道:“算了算了,这次就放过你。不过我可跟你说,这种背后嚼舌根的事儿,千万别让别人再知道了,免得给自己还有身边的人惹些麻烦。知道了?” 这时候,艾宁似乎也反应过来刚刚他说的什么“领罚”听着不对劲,好像在说谎,所以对他这一句忠告也有些怀疑了,询问性的看向穆连。见他轻轻一点头,她便也向戎曳点头了。 戎曳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那个月族常善在青苍一事,我会写信告知青苍王的。就算我不说,等边晏把事情告诉他们玄明君,玄明君也会告诉清渊的。你们俩就不要再管这件事了,安安心心的回青苍去吧。” “可是这样——” “艾宁!”戎曳直接打断她道:“清渊身为一国的君主,不管危机是否真的会来,不管他做出的决定会给他本人带去什么,哪怕是灾难,他也不可以逃避。他必须承担。因为他是国君。” 戎曳少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艾宁叫他说的一愣,却真心无法反驳。她自己也是一个领地主,如果有一天她的融城要遭灾,那就算要她用命去换,只要能保住这里,她也甘愿。 戎曳沉沉叹了一声,抬手搭在她的肩上,用心良苦道:“孩子,听长辈一句劝。不要事事插手,紧咬不放,不要对每一个真相都那么好奇。真相,有时候是很伤人的。” 说完,他那只手又在艾宁肩上拍了两拍,不待她发问,又兀自道:“你们该走了。这里的事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艾宁张张嘴,还未发出声音,戎曳已经拉开房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穆连站到艾宁旁边,听她问:“穆连,他,刚才说的什么意思啊。你听明白了吗?” 然而穆连也未回答她,反倒神色暗淡了,道:“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 与此同时,苍露宫正殿书房。清渊正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握着书卷,坐在桌前。鉴于待会儿有一场“硬仗”要打,他打算先这样看点闲书,放松放松脑子。不料外头忽然响起匆急的脚步声,清渊微微抬起眼,勾勾嘴角,心说这来的倒是比他想象的要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声源便出现在书房门口。清渊抬起头,那快步走进来的人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阿雪,你怎么来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和自己隔着一张书案的缪雪,她赶来的着急,现在站着还有些微喘。 缪雪皱着眉道:“我刚才经过琉月殿,看见殿门敞开着,里面还有人在打扫和整理。那些人,是你派去的?” 清渊闻言怔了一瞬,低头苦笑一下,再抬头时已换上一副淡然微笑。他是真的很不想,由她来当这个决定的第一个“听众”,可眼下看来,是没办法避免了。不过,这样也好,反正总得对她说的,早说晚说都是说,还是“宜早不宜迟”吧。 “是。”他道,“那些人,是我派去的。” 缪雪隐隐觉得不妙,又问:“派他们去做什么。” 清渊道:“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当然是派他们去打扫卫生的。” 缪雪脸色倏地一沉,双手撑在桌沿上,上身向他前倾:“你一定要跟我这样兜圈子吗。你明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直截了当回答不好吗。” 他脸上仍挂着淡然的微笑,道:“你自己明知道答案,已经猜到了,又为什么非要听我说。” “这不一样。”她摇头道,“我猜的是我猜的,你说的是你说的。我希望你说的和我猜的不一样。” 清渊望着她,嘴边笑容渐渐隐没:“……很遗憾。是一样的。” “……”缪雪像瞬间失了神,整个人都往下一垮,神情复杂的看着对面椅子里坐的人,有怒气,有不解,还有失望和无奈。 “你已经决定了,要把她接回来。”她兀自道。 清渊认真道:“是。” 缪雪道:“你想把一切都告诉她,然后把她养在苍露宫,养在琉月殿。养在你眼皮底下。” 清渊道:“是。” “你疯了!!!” 她突然大喊,双手握拳猛地砸在桌案上。这一下惊动了屋外,门口的两名侍卫跑进来,清渊当即抬手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然后轻轻挥了两下让他们退下。侍卫得令,未言一语便揖手退出,末了还带上了门。而缪雪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回头一次,她的目光始终狠狠盯在清渊脸上。 第254章 商榷 看他仍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嘴角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缪雪只觉得心里发酸发涩。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她真的不明白。 好不容易深吸了好几口气,缪雪总算觉得自己冷静一些了,才接着对清渊说:“所以呢,你的意思是,你要告诉她一切,然后软禁她吗。” “软禁”这个说法可不好听。清渊眼神一下子凉了,虽然看上去还笑着,但那张脸上明显溢出刺人的寒气,让人发憷。 他冷冷道:“我这是在保护她。” 缪雪拔高声音:“用软禁的方式去保护吗!” 清渊:“……” 他不做声,可眼中怒火已经点燃。缪雪也发现了,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说:“清渊,她不是你的金丝雀,你不能把她关在笼子里。她需要自己的天地,她得自己成长啊!你这么做,和你父亲当年对阿渲有什么区别!” “够了!” 清渊终于忍不下去,拍案而起:“阿雪,我现在是真的想问问你。我父亲当年的做法,到底有什么错!要不是小渲不听话,执意犯禁,任性妄为,非要和那个人类相恋,死活不肯跟他分开,我父亲至于那样对她吗!” 他情绪激动,喘了口气,终于缓和一些,又道:“你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的。父亲母亲如何养育我们,如何教育我们,你不是都看在眼里了吗。他们几时不是放任我们自由成长的,嗯?可结果呢?清渲最终背叛了我们啊。她身为青苍王位唯一的继承人,却把责任放到了一边,只顾着谈情说爱去了。最后还因此送掉了性命,灵石也不见了。现在整个青苍都岌岌可危,她难道不该为此负责吗。她要是没死,现在就是个罪人了。” 在清渊心里,自由,便是一切痛苦的根源。那些他珍视的朋友,亲人,他们自由的为他们自己做着选择,可结果,却被他们自己的选择,搞得不得善终,甚至连累他人。所以这次他决定了,他要看住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只有把艾宁留在他的眼跟前,他才放心。 当年,喜欢小孩子的母亲大开宫门,允许青苍和人类的小孩子自由进出苍露宫,身为王族少殿下的他们也同那些平民百姓一起玩耍,毫无架子。两族和平是母亲的愿望,而父亲身为青苍王,也愿意为此努力,这才有了两族关系百年的交好。 母亲,信任人类,就像信任自己的族人一样。可最后,就在祭灵日那天,参与祭灵仪式的人类军队突然发难,要抢夺灵石。当时青苍正与黑炎的魔族激烈对峙,母亲前往祭灵并没有带去多少警备力量。那群人类为了夺走灵石,在祭坛大开杀戒,而母亲最后为了保住灵石,牺牲了自己。 清渊边在屋中踱步边怔怔道:“母亲的选择是错的。是她对人类的善给她引来了杀身之祸……” 当年结界山袭击,是举世轰动的大事件,青苍损失惨重,人类在四界之中的形象亦是一落千丈,以至于最后青苍同他们决裂,甚至发兵攻打他们,都不见有其他哪一国向他们伸出援手。于是人皇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将灵石整颗让了出去,不再和青苍一半一半,同时交出王座,甘愿成为青苍的附属国,这才勉强为国人保下了性命。而从那以后,青苍与人类,也算是结下世仇了。 缪雪深知当年王后去世给清渊造成了多大的打击,那个时候,他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个月闭门不出,最后还是她,清渲,戎曳和文凌一块儿劝了好久,他才总算慢慢恢复正常。 清渊说完上一句,中间停了很久,他还在屋里乱走,时不时发出两声低笑。当他又走回椅子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与缪雪隔着桌子对立,道:“还有小渲。她选择与那个人类相恋,最后什么结果你也知道了。那个男人在继承仪式上杀了她。所以她的选择也是错的。” 他说完嗤笑起来,着了魔一般,不住摇头,满脸悲伤,视线漫无目的的到处扫:“她们的选择都是错的。她们的选择,害死了她们,还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同族,祭坛上的护卫队,久经沙场的老将军,继任仪式里的兵士,还有,父亲……” 那最后两个字声音极小,微不可察,但缪雪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它们,不由得心尖一颤。清渊的父亲,老青苍王,怎么也会被他归在那些牺牲者里。就她所知,老青苍王明明是在女儿清渲死后,悲恸过度抑郁而终的。虽说也是因为清渲,可这未免有些牵强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缪雪试探着问,“为什么先代青苍王……” 清渊刚才说完后本是双手撑在桌上的,此刻听她发问,他有气无力的抬起头看她。缪雪被他那双毫无光彩的眼睛吓住了,她从未见过清渊这个样子,那双眼睛里仿佛有黑暗的沼泽,望不见底,光看就令人窒息。 “你不知道吧……也对,这件事就只有我,还有三个长老知道。我们对外隐瞒父亲的真正死因,为的只是保全他老人家的颜面。你不知道吧,我的父亲,他也死在那个人类的手上。就在继承仪式的地方。那个人类杀了小渲,还杀了我们的父亲。” 其实在他这番话才只说到一半的时候,缪雪已经给惊呆了。她从没想过当年的事情会是这个样子。青苍主君的继位仪式规矩十分特殊,只有护卫队,王位继承人,以及先代君主有资格进入,其余王族全得在结界山中另一处地方等候。而像缪雪这样与王族无亲无故的人,则是连结界山都进不得的。 她直愣愣的盯着清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痛心他的遭遇,也想出言安慰,可是,自己又能说什么呢?又该说什么呢?在他这苦不堪言的过往面前,语言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啊。 二人就这样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清渊终于直起身子,重新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同时,脸上也重新挂起了微笑。 第255章 商榷(2) 然而这幅笑脸,与他曾经无数次展露的一样真切,此刻却看得缪雪心里一阵数九寒冬。 他淡淡道:“缪雪,我这么做,其实也还有别的原因。如果你还愿意听我说,我就说。如果你不想听了,”他手朝她身后房门一抬,“可以离开。” 缪雪站立不动,一语不发。她不是不想说话,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其实她自己也很矛盾。听吧,于事无补,清渊不会改变决定,或许到最后,自己只不过是花了时间听他说了一堆狡辩而已。可不听吧,又怕自己会遗漏了什么关键,万一,他是有隐情的呢? 说白了,她还是渴望得到一个理由,说服自己理解他,甚至赞同他的做法的。 看她半天不说话,清渊只当她是默认愿意听了,开口道:“我做这个决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黑炎的魔族。” “黑炎魔族?”她顿了片刻,忽然记起什么,道:“魔族老五?” 提到和艾宁有关的魔族,她最快能想到,也是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魔族的那个五殿下。他是被艾宁杀死的。虽说这件事最终借由魔族女帝,亲口把那五殿下的死亡说成了意外,可那毕竟不是事实。而当日目睹艾宁站在血泊中,脚边是老五的尸体的魔族卫兵,也不止那么一两个。搞不好,真相已经被当做小道消息给传出去了。 清渊垂下眼皮,道:“这个,我也不是很确定。但你在玄明山阴看到了巫烟守卫,它们还抢走了她的眼睛。我是不知道,那个幕后指使者这么做的真正目的,但我觉得,一定不止引发恐慌这么简单。如你所见,这件事情,最终并没有给艾宁造成太大影响。” 这话倒是不假。当时艾宁刚刚得知眼睛没了,的确是很气了一阵,但充其量也就不到两天时间,很快便平复下来。缪雪知道,这其中一定有穆连的功劳。但艾宁的内心,似乎也比她预计的要强大很多。如此两两相加,小家伙没了眼睛却仍能很快调整好心态,也就不稀奇了。 清渊继续道:“巫烟守卫,是魔族的人搞出来的花样。就算制作方法外流,在边府制出巫烟的未必就是魔族,但他们也一定和魔族有或多或少的关系。巫烟,一直是魔族女帝很头疼的问题,她见不得这个东西,把那些知道制作方法的人也是揪出一批就杀一批。所以这个制作方法,知道的人不会很多。” 这下缪雪也隐约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一个手段阴毒的制作方法,世上知其者少之又少,就算有,也定是心肠歹毒之人。且能逃过魔族女帝的搜索击杀,要么并非魔族人,要么极擅掩藏自身,更有可能,二者皆属一人身。 而这样一个人,如今盯上了艾宁。小家伙聪明归聪明,可终究是涉世未深,心又善心思直,偶尔还喜欢冲动脾气又倔,一旦认准了要做什么事不管谁说都没用。这一点倒是和清渊一模一样,不愧是亲戚。 想到这,缪雪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清渊问。 缪雪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俩有时候还挺像的。都对自己的决定犟的要死,执意而为,怎么都不肯改。” 一般情况下,论谁听人说自家的小辈像自己都会有那么些高兴,何况艾宁还是清渊唯一的亲人,他的亲外甥女,人也漂亮也算优秀,他自然应该更高兴。谁料,清渊听罢却笑不出。非但笑不出,反而脸色一沉,渐渐发黑了。 “她这不是像我。她这是家族遗传。”他们家的人,从上到下都是这个德行,认死理。一旦认定的事,死也不会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改。 “如果可以,我倒真希望她别那么像我……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他叹了口气,复又笑道:“怎么样?现在你对我的决定,仍是全盘否定吗?” 缪雪脸上飘红,刚才她确实是过于激动了,虽说山阴巫烟现一事让她心中奇怪,可她还真的没想过会和魔族那边扯上什么关系。毕竟魔族老五的死对他们那女帝也是一个极大的助力,她早想找机会除掉这个暗中拉帮结派四处制造混乱的兄弟,不然最后也不会同意替青苍暗中保下艾宁,还让他们的人把艾宁带走。 但是,就算魔族女君不追究亲弟弟的死,也难保那魔族老五的什么忠心旧部之类的人物不暗中追查然后向艾宁实施报复。 缪雪微低着头,道:“这,这个……刚刚是我,是我情绪偏激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缪雪这个人是极少向谁这么正儿八经道歉的,除非是真犯了大错,不然也就嘻嘻哈哈的糊弄过去了。她并非一个心气儿高的人,只是不太喜欢随便给谁都低头。 这边她那一声“对不起”已经说完好久,面前人还是没有出一点声儿,缪雪纳闷,抬头看他,却见他也正盯着自己,似乎已经盯了很久。 他道:“阿雪,不要向我道歉。我知道,如果我把这两个理由的前后顺序调换一下,先对你说巫烟和魔族的事,你应该也不会那么激动了。” ……的确如此。缪雪心道。 “但我有我的想法。”清渊继续道,“对我来说,这两个理由,一主一次。我必须先说主要,再说次要。” 这话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他的主要目的是限制艾宁的自由,次要目的才是从魔族或者其他家伙手里保她周全吗?然而缪雪已经没力气再为此同他斗气了,只眼神微微一暗,道:“知道了。”然后便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时,她又回头问他道:“阿渊,你这么做,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保护你自己。” 清渊眼睫一颤,微不可察。缪雪转过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说完,才是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清渊看着她的身影走远,消失,无奈的闭起眼睛,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椅背的棱上,撞得“咚”一声响。 第256章 商榷(3) 缪雪走后的一炷香时间里,清渊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头仰的老高,后脑勺枕在椅背的木棱上,硌得生疼却始终不见半分挪动。这样子,似已精疲力竭。 “你这么做,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保护你自己。” 这句话不停在脑海里打转,回响,放大,震得他鼓膜发胀。清渊不由得使劲闭紧眼,试图把这个问题从脑袋里该赶出去。可惜,徒劳而已。 于是他放弃了,缓缓张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眼中的血丝渐渐消了,他看着桌上的文书,狠狠揉起眉心,揉的指下红了一片。 到底是保护她,还是保护我自己,这还用问吗。清渊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只是这讽刺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这时候,门外再次响起足音。两个人,走的不疾不徐。清渊看向房门,心说,人来了。不一会儿,便有门外侍卫进来通报:“陛下,二位长老求见。” 清渊道:“请吧。” “是。” 就这样,一名白发老者和一名中年男子便颇有气度的走了进来。 这苍露宫中,要说有谁能进出清渊的屋子都不用敲门也不用通报,只怕除了缪雪就没第二个人了。如此特别优待,那两位长老当初还老不乐意,奈何他们不乐意没有用,清渊乐意呀。他们为此跟清渊说了好多次,搬出各种宫中规矩,地位差别,穆连却始终不为所动,就是不改。最后他们也没办法了,不说了,认了。这么多年过去,只要没人在他们面前提这件事,他们就当不知道的,虽是自欺,好在心里舒坦。 “清渊陛下。” 他二人简单揖手,并未正正规规行君臣大礼。当然,这也是清渊许给他们的“特权”。因为那白发的大长老是他的老师,而那中年模样的二长老亦是对他忠心耿耿,当年还曾力保他成为青苍王。即便是在他未能通过灵石的试炼,失去继承王位的资格之后,那二长老也还是不改初衷,坚持举他为王。这对清渊来说,同样是恩。 清渊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来,请他二人坐下。而他则是没再坐回去,转而走到桌前,站的离他们更近,又扬声让门口的侍卫关上了房门。那两位长老看他脸色发白,年长的那个便问:“陛下,可是身体有异?” 清渊道:“无异。多谢师父关心。” 那大长老笑起来,道:“哎,说过你多少次了,你已经不可以再叫我师父了。你现在是王,是青苍王。我是你的臣下了。” 清渊却摇摇头,固执道:“师父便是师父。永远都是。” 闻言,那二位长老相视一笑,似是对眼前这个晚辈万分看好,觉得他是个重情义讲道义的好君主,更觉得他们青苍的未来有了希望。两人以眼神一合计,那大长老便说:“陛下啊,我和贤齐已经商量过了。我们打算,一旦找回灵石,立即由你将其接管,缔结契约。” “我?缔结契约?”清渊眼睛微微张大,难以置信道,“师父,贤齐长老,我不行啊。灵石,已经拒绝过我了。” 那青苍的灵石是一件奇物,更是一件宝物,相传它是上古时期,由天上掉下的一块陨石形成,拥有强大的生命力量,甚至能让人起死回生。如此一件宝物,自然不能用于一己之私。因为它当时掉落在青苍与西青苍的交界之处,便由两族人共同享用,将它的力量分向大地。 很久很久以前,青苍与西青苍这两片地方,并非和现在一样适宜人居,而是贫瘠很多,几乎快要和玄明不相上下。而那块陨石坠落之后,在它砸出的深坑里居然生长出了茂盛的植被。还有身受重伤的人,只要靠近它就能迅速愈合伤口的传闻。 很快,这个消息传到了人皇和青苍君主的耳中。双方同时派人前去查看,却发现根本靠近不了那颗陨石的所在,只能隐隐看见新长出的茂密森林里,那陨石悠悠的发着白色的光。 艾宁摸摸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你是吸入了这谷里的雾,所以才会晕倒。可你后来又醒了,这说明,泰炎一定给你喂了解药。” 一说到“解药”,水木免不了浑身一哆嗦。虽然他不想死,但眼下情况,若是牺牲他一个可以幸福许多人,那他当然是不能那么惜命的。他可不想背着几百条冤魂过余生,而且事情之后若是传出去,他不做自我牺牲,肯定会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说他那叫“自私”。 艾宁看他脸色发白,就猜到他肯定是把泰炎的话当了真,忍不住笑了出来,拍拍他肩膀,道:“你别这么紧张,我可没想过要放干你的血。” “可是——” “你先别着急呀,等我问完。让我把事情好好想想清楚。” 艾宁冲他笑笑,想了想,又接着问:“对了,他说他还给你喂了毒了,那是什么毒啊?” 水木摇头:“不知道,他说,是在我昏迷的时候给我灌进去的。” “哦。”艾宁夸张一点头,心中预感又笃定几分,“那他还跟你说了别的吗?” 水木道:“没有了。”他顿了顿,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补充说,“不过有一点,我刚才听他说的,觉得有点奇怪。” 艾宁瞬间来了兴趣:“奇怪?什么奇怪哪里奇怪?你说说看。” “呃……”水木被她这明显不合时宜的情绪弄得一头雾水,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他说的,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艾宁问。 水木道:“他说,当初他是被师父赶走的,可我当时听他们在房里的对话,师父明明还抱怨了他,说他当初是一声不吭留书出走的,师父还玩笑说他是故意气她,而且他本人也承认了,还向师父认了错。” 这话一说完,艾宁嘴边的暗笑慢慢变成了明笑。她仰起脖子,如释重负的长舒了口气,对着仍旧雾蒙蒙的天嚷嚷道:“纯白!去叫穆连!我这边完事儿了!” 林间响起一串扑棱棱翅膀拍动的声音,由近及远。 第257章 商榷(4) 听到那最后一句,两位长老的悠然神情瞬间崩了,转而换上一副惊恐之色。大长老那只仍搭在他肩上的手猛地一握,且迟迟未松,那二长老贤齐也撑着扶手,缓缓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国王陛下,你说什么?”贤齐艰难道,“你说,你找到谁了?” 清渊从未明说出艾宁的名字及身份,从头到尾顶多提了个“她”,可看他二人的语气神态,分明是已经猜到了。他也懒得跟他们兜圈子,道:“我找到了十八年前,那个被文凌秘密送走的,我妹妹清渲的女儿。” 似是为了在他们面前强化艾宁与他的血缘关系,清渊特意在话中强调了“我妹妹”三个字。那两个长老岂会听不出来,一时间,他们也没办法再脱口说出“那孩子是罪人的女儿”这种话了。她是那大闹继承仪式,害死青苍王族的人类男子后代不假,可她也是清渲的女儿,清渊的亲外甥女。哪能当着君主的面说他的外甥女是罪人的女儿,那不是明摆着打君主的脸吗。 于是屋中三人皆不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大长老道:“陛下啊,我记得,我们早就跟你说过,叫你不要再去找那个孩子,就当她从未出生过。你当时是答应了的呀,怎么现在又……” 又找了不说,而且还给找回来了! 清渊握住他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慢慢将它拿开,道:“师父,对不起。在这件事上,弟子从未听师父的话。我一直在找她。而就在几个月前,我找到她,并把她带回来了。” 这话说得大长老一口气险些憋住了,大口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来,贤齐长老听了也走过来,问清渊道:“是不是当时,被你安排着住在琉月殿里的那个小姑娘?” 清渊淡定答道:“是。” 两位长老悔的恨不得拿刀刺大腿。他们虽然没有见过之前那个住在琉月殿里的姑娘,也不知与她相关的一切,但琉月殿一直是清渊很宝贝的地方,自清渲死后便被封闭。突然将它收拾出来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居住,这让他们十分在意,也十分奇怪。 所以他们去问了,清渊却只说是琉月殿封的太久了,有一股萧条气,让个人住进去换换里头味道的,仅此而已。如此敷衍的回答,他们俩当时还真就信了。也怪那时候玄明正要来犯,战事即将拉开,他们满脑子都是玄明的事,已经焦头烂额,实在没那个功夫再去操心别的。更何况清渊早有保证,他不会再寻找那个孩子,谁料他说话不算数呢! 那大长老沉沉叹道:“所以你是早就计划好了,要由那个野……野孩子,由她去继承王位吗?”他本想说“野种”的,但清渊神情甚是恐怖,他没敢张开嘴,临时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 清渊再一点头:“是。” 贤齐长老道:“可陛下,那孩子,你就算将她找回来了。她这十多年里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她现在又是一个什么样心思的人,你能说得清楚吗?一国之君,不是谁都做得了的呀。做得好,国家兴盛,可要做的不好,亡国都可能啊。总不能只因为她身体里流着一半青苍王族的血,就随随便便把她拉来做女君啊。” 这一波曲线救国使的可够漂亮的。清渊心道,这次他们两个老朽倒是学聪明了,知道不拿血统问题说事,改拿能力问题敲边鼓了。只可惜,最后结果都一样。 清渊笑了笑,道:“二长老不必担心这个问题。艾宁是否有领袖之风,我已经很清楚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念出艾宁的名字,话音未落就见面前二人眉心一蹙,互看了一眼,双双嘀咕道:“……艾宁?” 这名字,有些耳熟,也有点印象,似乎在哪里听过和看过。俩人又是皱眉头又是翻白眼儿的,总算是想起来了。这艾宁,不就是前一阵子,那个被玄明君封为北境领主的人类吗?!据说她此前曾是尚川虹阴阁的一个小般若,却在玄明少殿下回归中立下大功,不仅帮助莫禹复位,还瓦解了那个泰炎的阴谋。甚至可以说,现在青苍还能存在,她功不可没。 其实在这两位长老刚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还是很佩服那个艾宁的。身为脆弱的人类,还是一个“拿钱办事”的般若,却甘愿做到如此地步,甚至肯牺牲一只眼睛,实在令人敬佩。可现在他们知道艾宁便是那个他们极不想承认的孩子,之前的敬佩就变得有些诡异了。 清渊适时补充道:“当初,是我秘密派人把她从外面接回来养伤的。去玄明寻找失踪的莫禹,就是我交给她的委托。” 哦,原来是这样。两人面上一轻,似乎都松了口气,暗暗劝自己道:“难怪那丫头肯拼命,原来是清渊对她有恩,她要报恩。这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报恩嘛,拼上性命是应该的。只能说明那丫头不是一个不知恩图报的人,但也仅此而已了。没什么大不了,这说明不了什么。” 不过清渊对他们心中所想已是看得透彻了,冷笑道:“二位长老,别把她的付出看得那么理所当然。”这话正说到那两人心坎上,惊得他们一激灵。清渊继续道:“就算是为了报恩,若换另一个人,也未必能做到她那样。起码……” 他视线在他二人身上扫了个来回,道:“你们二位就不行。” 这话说的可太不客气了,那大长老算是脾气很好的,眼下也被这话气得脸上发青。那二长老贤齐就更不用说了,气得眼睛直瞪,张着嘴半天没想好该说什么,用手指了清渊两下又觉得不妥,赶紧收回来,憋着火道:“陛下,你这话说的,可太寒我们的心了。” “寒心?”清渊挑眉道:“有你们二位让我寒心吗?当初泰炎来我这里挑事,你们是怎么说的?你们又是怎么做的?你们好好想想,还需要我提醒你们吗?” 第258章 商榷(5) 他本来很不想和这两位长辈翻旧账的,可一想到他们俩刚刚那舒了口气的样子,只因不想承认艾宁身份就将她的付出牺牲当做理所当然。身为长老有如此不知羞耻的想法,实在找骂。 那两位长老也被他的话给哽住了,一时竟无法出言反驳。他们自己也心里有数,当时把文凌送去玄明送死还不够,还要把缪雪也送做人质,这种做法有多窝囊。干出那等窝囊事之后,再说自己有勇气做什么自我牺牲,似乎都不会有人去信了。 清渊看他们一个二个无言以对,神情语态也有所缓和,道:“师父,贤齐长老。我今日请二位来,本就不是同你们商量些什么的,我只是向你们宣告我的决定。把艾宁领回来,认回来,等找回灵石,再帮她通过灵石的试炼,成为青苍女君。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大长老哆嗦着吼道:“不可!你若是把她领回来认回来,你怎么跟你死去的父亲交代!他当年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隐瞒下的这件事,青苍百姓无人知道已故的三公主还有个女儿。你若是把她认回来,怎么堵得上悠悠众口!难道你要向全国百姓说你妹妹和人类私通,还生下一个野种吗!” 他终归还是没忍住,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了。清渊的眼神霎时变得十分可怕,连一旁的贤齐都不由得往后退了半分,只有那大长老还一脸坚定的固执,和这样的清渊对视,仿佛要守住什么底线。 双方对峙须臾,清渊便逐渐冷静下来。眼前者为白发老人,德高望重,已做了三代长老,且曾作为师父,教导过他以及他的父亲这两任青苍王,一直是尽职尽责忠心耿耿。就算看在他的苦劳上,自己也不该对他不敬的。 “师父,她不是你口中的野种。”清渊异常坚定,沉声道,“她是青苍的少公主。” 大长老看他神情,知道已经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只得叹道:“那你要怎样做,啊?难道你为了让她认祖归宗,不惜毁掉你父亲,还有整个青苍王族的名声吗?” 他的心里在呐喊:“不可以呀!不可以这样的呀!” 然而清渊却摇了摇头,道:“我不会毁掉任何人的名声。这件事,我已经有办法解决了。” “什么办法?”大长老问。 清渊道:“我会把这件事,归到文凌头上。” “归给文凌?” 二人一愣,随即互看一眼,似在琢磨这一做法是否真的可行。把艾宁的生父说成青苍之国最年轻有为的长老,且他还是“为国捐躯”了的,这样倒的确可以很有效的为这个新来的少公主博来不少声望。可如此一来,岂不得隐瞒她就是那位北境领主的事情?毕竟那位北境领主在玄明发往各地的昭告上已经写的很明确了,那是个人类。 “陛下这样做,善后恐怕会很繁琐吧。”大长老道,“一旦给她‘换了’生父,她的血统也得随之改变,从一个混血,变成完全的青苍人。那她此前被玄明君加封的事,以及她身为‘人类’时经历的一切,都必须和她划清界限才行,否则她的身份就会露馅。” 贤齐也在一旁加话:“可这界限根本不可能完全划清的了啊。认识她的人那么多,知道她的脸的人那么多,且不说她北境那里的民众,就连现任的玄明君都可说是她的老相识。他们都确定她是人类的,这一下子说她是个青苍人,根本不能服众。除非这件事连玄明那边都瞒着。” 清渊笑了笑,道:“没有这个必要。这件事,我们大可以照实了说。” 原来,艾宁虽是青苍与人类的混血,但不知她母亲出于什么原因,在她一出生的时候便将她体内那一半青苍血脉给封住了,所以她身体里那一半青苍的气息发散不出,就只有人类的味道。如果不多解释,当然不会有人发现她是混血,只当她是个普通的人类了。 清渊道:“到时只需对外宣称,我们已解开了她被封住的血脉,便不会再有问题,也无需多去隐瞒些什么。不过她的真实身世,我还是会告诉她的。毕竟有些事,只有她知道实情,才能更好地圆过去。” 那两位长老似乎还在琢磨什么,他们对清渊是否要将实情告诉艾宁并不感兴趣。他们在意的,只有青苍王族的体面。所以如果清渊执意而为,那么他们就必须保证他的计划不出一点差池。 但很显然,清渊的设想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她的青苍气息,该从何处来? 大长老道:“陛下可是已经知道该如何破除她身体里那一道血统封印了?” 清渊摇摇头:“不知。而且,我也没打算破除她体内的血统封印。太危险。” 这危险并非对解封者,而是对被解封者,也就是艾宁来说的。血统封印的方式方法多种多样,且每一种相差都不是一星半点,若是有人不知封印方法,强行解封,那对被解封者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损害,随时可能要命的。 那两名长老相视一眼,又问:“那陛下打算如何掩住她身上的人味儿,同时沾上青苍人的气息呢?” 清渊又摇了摇头,这次却笑了起来,道:“不可说。不可说。” …… 当日晚上,清渊在多数人已入睡的时间之后,悄悄从榻上爬起来,简单穿好衣服,避开苍露宫中的守卫巡查,径直来到一座高塔之上。 他没有掌灯,以免被人发现,然后轻轻打开窗户。夜风从他耳边吹过,无声无息,只有阵阵凉意,带动他简单束在身后的长发。 “文凌,来见见我吧。我知道你在。” 他对着夜空喃喃自语,仿佛真的有人在听。然而一炷香时间过去,他所召的人,始终没有出现。清渊自嘲的笑了一声,继续道:“看来你在怨我呀。也对,我的确是个不怎么样的朋友。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说完,他停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道:“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想认回艾宁。所以我需要你用你的精气结珠,好掩盖她身上的人味儿。这样她才能在青苍活下去。请你帮我。” 说完,他对着窗外星空欠身揖礼,而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座高塔。 第259章 青苍里 艾宁和穆连自那日离开融城,就一直走的晃晃悠悠的,悠哉至极,一点没有赶时间的样子。 这趟回青苍,不比之前他们从青苍走水路去玄明,扮作普通商人待在货船上,船行的时间不由他们掌控。这次他们可是骑马走陆路回去,把路程算个大概,哪天多走点哪天少走点,哪天跑快点哪天跑慢点,全凭心情自由安排,保证能在四五天之内到就行。 他们向北先进西青苍,再由西青苍转进青苍境内,去往主城苍露城。前半程呢,艾宁还算玩的开心,路上走走停停的,看看风景,吃吃野味,逗逗非跟着她一块儿转地方的纯白,也算其乐无穷。 这天,就在他们穿越界碑之前,艾宁还在马背上和穆连聊天逗闷子。她道:“哎,穆连。你说,六月怎么好像越长大越转去了呢?”想想他们出发时,六月在城外截住他们,倒在地上撒泼打滚可怜巴巴的样儿,也不知是不想让他们走呢,还是想跟着他们一起走。 穆连目不斜视,淡定道:“不知道。” 艾宁斜了他一眼,撇撇嘴:“你这人,有时候真是无趣的可以。” 穆连一挑眉:“比如?” “比如现在呀!”艾宁理所当然道:“看你张嘴憋不出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倒真让我有了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就是我刚在苍露宫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德行。不对不对,是比现在还糟糕。当时是一句话超不过三个字,这样一比倒还有进步了,哈哈哈哈哈……” 提起之前,她又大笑起来,穆连斜睨着她,道:“有这么好笑吗。那要照你这么说,你不该夸一夸我?” “夸你?夸你作甚?” 穆连狡猾笑道:“不是你说的吗,说我有进步。既然有进步,总不能没有一点表示吧。” 说着他一带手中缰绳,驾马往她那边贴近。艾宁看他笑的样子总觉得他心里憋着什么坏水,干脆不答他话,手里马缰一抖,趁他还未凑过来,向前一路狂奔。 “我才不给哈哈哈哈!你想要什么奖励?有本事自己来拿吧!哈哈哈哈……” 她一路笑着狂奔而去,穆连叫她这番挑衅勾起了点兴趣,当即策马去追。两人冲出一道青葱山谷,又奔了好一段路,终于一先一后在一块巨大的石碑前面刹住脚。 艾宁愣愣的看着那块石碑,上面刻着巨大的“青苍”二字,正是界碑石。 穆连从后赶上来,看她神情有点呆,便问:“怎么了?看着界碑发呆。” 艾宁摇摇头:“没有,没什么。”说完她又看向脚下道路的延伸,“这前面走进去,就是青苍地界了吧。” “是啊。”穆连看她神情古怪,试探道:“你,害怕?” 小家伙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猛地盯向他,嚷嚷道:“谁,谁怕了!我才没,我才不怕呢!我怕什么呀我,又不是没进去过。我可是连苍露宫都进过了……” 她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自己都没底气了。穆连也对她这种反应十分理解,毕竟青苍与人类有世仇,自打结界山袭击之后,再无人类敢踏进青苍领土。就算有,也只限于偷偷摸摸的在边界附近转悠转悠,而且停留时间极短,以免被青苍人发现。 艾宁心里清楚得很,虽说自己连进过苍露宫都进过了,可那是被人偷偷带进去的,就算在琉月殿里得到的是贵宾级的待遇,不还是被青苍王专门交代过“不可以到处乱走,不可以被外人发现”吗。看来身为人类,在这里是很不受欢迎的。 耷拉着脑袋默了好一会儿,艾宁才幽幽地道:“穆连。我一个人类进去,会不会被发现啊。” 这还用问吗。穆连叹道:“会。” 艾宁一激灵,接着问:“那被发现了会怎么样啊?” “……这个,”她想了想,道:“这还真的不好说。得看被什么样的人发现。如果是较为冷静的,可能发现了也不会说出来,顶多多看你几眼。但如果是脾气暴躁的人,把你骗到没人的地方揍你一顿也是有可能的。” 他说的淡定极了,然而听得艾宁瑟瑟发抖,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甚至还嘀咕起来:“我能不能不去了……” 穆连严肃道:“不能。这是青苍王的命令。” 艾宁瞬间泄了气,皱着脸“哎呦哎呦”的直叫唤。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明明是叫自己回去,命令却是交给穆连和戎曳的?为什么不直接把命令下到自己这里来,非要让人转告呢? 她想不出原因,正打算询问穆连,就看他笑着开口,对自己道:“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大多数青苍百姓对人类的气味不是那么敏感,就算能在你身上感觉到人味儿,可只要其中混着青苍人的气息,也就不碍事了。如果有人较真问起来,你只要说,你在西青苍呆了一段时间,即可。” 艾宁歪了歪头:“你是说,在西青苍呆了一段时间,所以身上才沾了人类的气味,是这个意思吗?可这说不通啊,因为我身上根本就没有青苍人的味道啊。”眼下穆连说的话可解燃眉之急,她已经把自己想问的问题甩到九霄云外去了。 穆连看着她,温和一笑:“放心,你有的。”他说着指指自己左眼,“就在这里。” “这里?”她也轻轻抚上自己左边那只义眼,怔了片刻,问:“为什么?” 穆连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姿势,道:“嘘……这是秘密。” 当初他收起了艾宁那只遗失的左眼,为了不让它萎缩,所以一直用他的精气养着。但用自己的精气去养什么东西是青苍一族的禁忌,所以当初兰芝问他是不是用了什么材料处理过那只眼,他也只轻描淡写给糊弄了过去。好在这眼中存着的他的精气只有在接触活体之后才能散的出来,这才没有让兰芝起疑,不然恐怕也是蒙混不过去的了。 艾宁狐疑的看着他,似是不太信。穆连冲她淡淡一笑:“你只管相信我。” 第260章 青苍里(2) 他这个笑容,最是能让艾宁安心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一看他这副微微扬着嘴角,似内敛又带着几分张扬的模样,就算此前她那颗心正惊涛骇浪,也能很快平静下来。这次也一样。 她装出一脸极不情愿的样子,哼哼道:“那好吧,这次就相信你。” 不料穆连似是对她的用词不满,微微板起脸道:“不止这次,以后每次都要信我。” 这要求可够贪心的,要搁别人对她说这话,她一定露出一脸嗤笑,反口就是一句“凭什么信你”。可对着穆连,她是怎么着都说不出那话,做不出那样儿了。而且下意识就张嘴答应:“好啊,每次都信你。”说完才觉得自己犯了蠢,但她也坚信,穆连不会骗她害她。 既然现在都得了保证了,说她进青苍肯定没什么大问题,顶多被人侧目。艾宁心说看就看呗,又不是没被人围观过,本姑娘在原来的世界从小到大不知被多少人围观呢。便和穆连大大方方继续往苍露城赶路。 然而这后半程路上,穆连还是有意无意的顾及着这方面,怕她心里不舒服。如果不是必要,他们一般也不去城中留宿。可这只能在偏远些的地方,越接近都城,人口分布就越密集,城镇相邻极近,几乎避不开。在艾宁被某座城中的百姓围观了一次之后,穆连当机立断,拉着她进了一家十分气派的衣铺,专门给她定制了一件价值不菲的白色连帽斗篷。 那料子的质地极佳,艾宁摸着觉得可惜,这么好的料子用来做件斗篷,实在大材小用。她大致就这意思嘀咕了一句,没想到穆连听去了,直接把一块银牌扔到桌上,道:“用你们店里相同等级的料子,给她做一身。” 他那块银牌的面值,买他定的那身衣服买个七八套都绰绰有余。那老板娘乐得笑开了花。这档次的布匹因为材质好所以价格也高,已经完全超出了这座城里百分之九十的人的消费承受能力,所以销路一直都不好,压根卖不动。今天好不容易来了买主,还是个有钱的买主,当然得抓住机会,能卖一点是一点。 不过艾宁是个过惯了穷苦日子的,对穆连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举动很是反对,赶紧拽着他的袖口不停地扯动,然后狂使眼色,想让他改变主意。没成想,那“家有万金”的人看着她,淡淡笑了笑,转头就对那老板娘道:“做两身吧,有得换。明日我来取。” 听了这话,艾宁只觉得自己脑袋里“嗡”的一下,全都白了。那老板娘却有些为难,道:“这个,公子啊。明日便要的话,时间有些紧,可否……” 艾宁瞬间眼中一亮,心说这真是极好的!做不出干脆就不买好了!然而不等她开口,穆连已经先她一步,对那老板娘道:“如果贵店做不到,我也可以换一家。” 这话经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威胁。等艾宁扭头看到他神情,立刻就无语了。这一脸假笑,配上他那句话,不是“像威胁”,是根本就“是威胁”呀! 那老板娘哪里经得住他这番吓唬。且不说他这表情,就单说这笔生意,他给的那些钱也足够他们店里今晚集体加班赶工的了。艾宁一斜眼,果然就看那老板娘面上一僵,立马堆出一张笑脸,道:“不不不,做得到,做得到!请公子明日随时来取便可。” 穆连总算露出满意的眼神,点头道:“很好。那么有劳了。”他说完把艾宁轻轻往前一推,艾宁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被那老板娘贴着一张殷勤的不像话的热脸给拉去了后屋:“姑娘姑娘,这边请这边请。量体裁衣。” 她被两三个女子拿着软尺在身上比过来比过去,一会儿被转到左边,一会又被转到右边,转得头晕眼花。那老板娘也是其中之一,还边比着边奉承道:“哎哟哟,姑娘虽生的小巧,但腰身比例却是绝好的,长得又这么出众。难怪外头那位有钱公子那么护着。果真是郎才女貌啊。” 艾宁被她这话夸得哭笑不得,只能随口“嗯嗯啊啊”的敷衍糊弄,心说你也不用非得强调他有钱这一条吧,这么说岂不显得我像靠美色被有钱家的公子哥儿包养了似的。 被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儿之后,尺码总算全部量完了。艾宁撩开帘子走出来,对着穆连长舒了口气,小声道:“累死我了。” 穆连在她出现的瞬间便柔和了视线,轻轻揽住她道:“好。那我们待会儿,直接回客栈。”艾宁点点头,往他身上一歪,额头刚贴上他胸口身后就响起那老板娘略微有些粗的嗓门。她又“噌”的一下把头从穆连身上移开,站得规规矩矩的。 她动作够快,那老板娘没注意到,走过来说:“尺码我们已经量完了,马上就开始做。公子姑娘明日来取便可。” 穆连对她点点头,道了声“有劳”,就领着艾宁走了。那老板娘堆着笑脸送二人出店,等贵客走远,忙不迭命店中伙计关上门,挂上“打烊”的牌子,连忙加急赶工去了。以至于艾宁偶一回头,竟发现那家衣铺已经关门了。 二人走在街上,因为艾宁身上的人味儿,还是会引来不少人的目光,穆连下意识从牵着她改成了搂着她,害得艾宁一道儿上都是满脸通红的。 好不容易回了客栈进了屋,艾宁总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往床上一瘫就懒得再动了。穆连给她倒了杯水,拿到榻边让她坐起来喝,艾宁死活不肯非说自己瘫了,搞的穆连没办法,只好轻轻咳了一声,状似漫不经心道:“郎才女貌?” 艾宁倏地张开双眼,猛地坐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那衣铺老板娘对自己说的话吗?! 穆连淡笑不答,拿着杯子的手往前一递,道:“喝水。”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了,道:“你又戏弄我!居然仗着耳朵好使偷听!” 小家伙气急,一把夺了杯子,大口喝光里面的水,然后把靴子一蹬,翻身就往榻上一倒,扯过被子往脑袋上一蒙,不理他了。她听见身后穆连笑了几声,然后走远,放下杯子,又走近。她觉得自己被人从身后抱住,连同被子一起。 艾宁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往上拱拱露出了脑袋,一见光,果然就看见穆连近在咫尺的脸。他那双眼睛澄明的像湛蓝的天空,自己的脸映在其中,就像站在蓝天下。 “睡一会儿吧。”他温声道,“晚饭我叫你。” 第261章 青苍里(3) 第二天早上,艾宁破天荒没有吃完早餐以后再去睡回笼觉,而是赶紧穿戴整齐,吵死吵活非要和穆连一块去拿衣服。穆连拗不过,只好把她带着。还好早上街上的人尚不算很多,她也没被多少人盯着看。穆连加快步子,二人很快就到了地方。 这间衣铺今日还是正常时间开门的,所以他们到时也营业有一会儿了,店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也都收拾妥当,该摆的该铺的全已就位,与昨日无异。只是那些店中伙计,连同那昨日精神百倍的老板娘,现下也是眼底一圈黑,一个二个活像几百年没睡过觉似的,身子都恨不得往下垮。 艾宁见他们如此惨状,想也知道自己那两身衣服一件斗篷给了他们多大的折磨,心下顿时一阵愧疚,拼命默念:“对不起呀对不起,实在是难为各位了……” 而另一边,那老板娘一抬眼就看见了稳步走入的穆连,还有跟在他身后微微有点脸红的小姑娘,赶紧往自己脸上拍两下,打起精神迎上去,笑道:“二位来的早呀。正巧了,姑娘的衣服也刚刚完工。不如现在随我去后面换上,也叫公子看看?” “啊?这,这个……”艾宁偷偷瞄了眼穆连,想看他是什么反应。见他只是淡淡笑着,看着自己不说话,似乎在等自己做决定,便对那老板娘道:“还是算了吧。我们,我们在赶时间呢。” 说赶时间是半真半假,但她不想在穆连面前特地去换衣服却是全真,倒也不是什么别的原因,就是莫名觉得这样很不好意思。其实艾宁自己也觉得奇怪,从前在另一个世界,也不是没有和朋友去逛街买衣服,而且那死洛不也是男人嘛,自己不照样换过衣服让他帮着参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不过,这或许就是朋友和恋人之间的差异吧。 艾宁这儿话音刚落,就听穆连从旁道:“不碍事,跟她去换上吧。让我也看看。” 这话一出口,那老板娘立马也殷勤了上来,一口一个“对呀,姑娘来试试”。艾宁轮翻看着他们二人,心说这样也好,要是有哪里不合适,还能及时给改一改,便跟着老板娘去了后屋。 还是她们昨天给她量尺码的地方,这间屋里还有一间极小的隔间,专门用作试衣间的。艾宁手忙脚乱的把想要进去帮她穿衣服的老板娘和另一个年轻女子给推了出去,动作极快地换上新衣服。 这身衣服的剪裁十分贴合,不愧为定做的,用料也极好,穿着很舒服,而且款式精简,她自己穿起来也不难。如此三大好处加在一起,艾宁都忍不住笑了。之前那些拘谨也烟消云散。 她再次抻了抻外衣前襟,又理了理下摆,低头看了半天,确定没有哪里有问题之后,才拉开小门走出去。谁想,穆连竟不知何时站在了屋中,她一出来,正好撞进他眼里。 艾宁一下子呆住了。周围不断有啧啧赞叹之声,那老板娘带头道:“哎呦!姑娘人长得俏,穿上这素净的水色更显得清秀脱俗,跟天上的仙子似的!” 天上的仙子?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艾宁闻言朝周围扫了一圈,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虽都是赞叹,可这么多道直白的目光还是让她窘迫的恨不得找个缝钻,但她又不能真的退回身后的试衣间里躲着,不然可真真是没脸再出来了。 她低下头,双手不由自主的背到身后,下意识绞起手指。这时,穆连也稳步向她走来。看他停在自己面前半天没动作也不讲话,艾宁憋不住了,偷偷抬眼看他,就见他正瞧着自己,深沉的视线中似乎有明亮的光。 这下不用问也知道,他对这身衣服也是极为满意的了,艾宁终于松了口气。 那老板娘是个过来人,看他们俩之间情意流转的,自然也知道是什么情况,无非一个不太会夸人,一个不太会讨夸赏罢了。便道:“哎哟哟这位公子,你看姑娘穿上这身衣裳多好看呀。你说是不是?” 要在以往,这种话穆连是理都不带理的,但今次许是心情好,不光理了,还笑着应了:“是。很漂亮……像天上的仙子一样。” 这话说的,不是在照搬刚刚那老板娘的原话吗?这漂亮的小公子还真是不会夸人,连赞美话都得抄人家的,也太没诚意了吧,小姑娘听了没准要生气的呀。 然而穆连毫不在意旁人低声窃笑,仍是低头看着艾宁,眷恋目光始终没移开半分。他的“回答”并不是回答,而是专门说给她听的“情话”。 艾宁怎么会不明白。她已经想起这声赞美为什么耳熟了。因为穆连曾用这句话夸过她,就在西虹阴阁的牢室中。 她笑道:“真的吗?” 穆连认真点头:“嗯。” 于是周围的人惊呆了。如此“敷衍”的夸赞,小姑娘竟然不生气,看起来倒还挺高兴?难不成,和那“有钱能使鬼推磨”是一个道理,这姑娘也是看上人家有钱所以怎么敷衍都不气?哎哟哟,这糟心的世道啊…… 二人没再多说,也没理会旁人或惊或叹的目光,径自要往外走。刚走几步,还没穿过连门,就从外头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伙计,道:“老板娘老板娘!外面,外面来兵了!说是,说是……” 他磕磕巴巴的,话到一半就哽住了,眼睛还有意无意的朝穆连和艾宁他们身上瞟。那老板娘按不住脾气了,骂道:“你话说一半后面的被你吃了!‘说是’什么呀!讲!” 小伙计看起来年纪轻轻,被这么一吼,越发说不出话了。那老板娘嫌弃的走过去,把他往边上一推,又捎带骂了两声,干脆自己出去看看。艾宁和穆连见那小伙计还偷偷瞄着他们,也是明白了。 这兵来的,怕是冲着他们的了。 艾宁叫人追着跑惯了,再加上她本身就是人类,如今硬装成个青苍人在人家地盘上转悠,就跟那种逾期居留然后黑在别人国家的人似的。这种认知叫她越发心虚,甚至都在心里琢磨着一会儿是不是要跑路,该从哪儿跑路的问题来了。 就在她愣在原地犹豫的时候,外面店中响起一声惊呼。 第262章 青苍里(4) 是那老板娘的声音! 艾宁心道不好,要来人真是冲他们来的,那岂不白白牵累了人家?这不行,绝对不行! 如此一想,她也不敢再迟疑,甩下穆连就自己往外厅走。刚一撩开门帘,正看见那个老板娘满脸堆笑的和一名身着白衣轻甲的年轻军士讲话。那军士背对着艾宁,艾宁看不见他的脸。不过他们间的气氛似乎……还挺愉快? 这情况,艾宁可始料未及,当时就愣着不动了。那老板娘先注意到她,冲着她“哎哟哎哟”一阵毫无意义的叫唤,下一刻那白衣军士也向她回头了。这一看,艾宁可又惊得不轻,不过这次是惊喜,不是惊吓。 “你你你!你——!!!” 她指着他“你”了半天,硬是没想起来这张清秀熟悉的脸该和脑袋里哪个名字对上号,而那军士已经径直向她走来,并在她面前单膝跪下,道:“艾宁阁下。小将守域,奉青苍王之命,特地来接阁下前往苍露宫的。” 守域,对,是守域!艾宁可算想起他的名字了。这就是当初自己住在琉月殿里的时候,清渊给她派来的那个小“侍卫长”啊!比起当时,他脸上的稚气似乎少了一些了,不过还是有点像孩子。或许是因为长了一张娃娃脸的缘故? 总而言之,艾宁还是赶紧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笑道:“叫什么‘阁下’,听着老气横秋的。你呀,还是以前怎么叫的,现在就怎么叫。我批准了!” “这个……” 守域摸摸后脑勺,似乎很有些为难,艾宁立马垮下脸,佯怒道:“是不是不听话!” 那“小孩”连忙摇头加摆手:“没有没有!那,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姑娘的!” 这二人一来一回的,那老板娘和这厅中伙计全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原来这身上散着人味儿的小姑娘竟然就是玄明那个北境领主!那艾宁的事迹他们可都是有过些耳闻的。那可是个相当厉害的主!不但帮现任玄明君复了位,还解开了当年老玄明君死亡的真相,帮忙抓住了泰炎。不过昭告上明明说,她为此失了一只左眼,怎么会…… 然而众人只是惊讶加纳闷,也没谁敢把这事儿给问出来。 艾宁笑道:“嗯,很好很好!这样才对嘛。” 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孩”,万分满意的点了点头,还差点就要抬手去摸他的头了,幸好身高不够她才没动手干蠢事儿。 虽说他高龄七十几,但看他这幅样子,总给艾宁一种他比自己小很多的错觉,所以忍不住就在他面前充起长辈来了。不过守域似乎对这些全不在意,还是单纯的笑着,不多言语。恰好这时候穆连也从后屋走了出来,肩上还背着伙计给包好了的艾宁的另一身衣服,她的新斗篷也搭在他右前臂上。 守域见了他崇拜的前辈,激动的又要往下一跪,艾宁都没搂住,幸而被穆连及时以话制止,他这才作罢。但是,穆连的姓和他的身份却是已经被叫出来了。 于是店中人便惊上加惊了。怎么这位出手阔绰的“小公子”竟还是青苍王手下的将军呢啊?!更更重要的是,这位青苍将军居然还和那身为人类的北境领主交往如此亲密,这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最后还是老板娘在一片惊愕中最先回过神儿来,嘴里嚷嚷着“领主,将军”就要带头给他们行礼。艾宁叫他们的声儿吓得一颤,着急忙慌的对众人道:“别别别别跪别跪千万别跪!我可不习惯有人跪我。这太诡异了。” 她完全没想到,以她现在的身份,有人跪她是再正常不过的,她这种“不习惯”才叫诡异。不过众人也听她的,她说不要跪那就不跪了吧。 守域适时道:“姑娘,将军,走吧。我们出发。” 艾宁这会儿正被穆连拉着站好,任由他把手里的斗篷穿到自己身上,理好,然后在领口的地方系上带子。他做的极为认真专注,且一派理所当然,艾宁不好拒绝也不想拒绝,只能红着脸不看他,也不看守域和其他人。目光在各处扫了个遍,最后竟然只能落在店门外,那些乌央乌央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身上。因为他们的视线被门口站成一排的青苍军士挡住了,所以艾宁不必担心被他们看到脸。 终于,当穆连给她把帽子拉起来,她心里也松了口气。有这帽子一遮,管自己周围有没有人,她就全当没有就是了! 守域也是个会看眼色行事的。见穆连给艾宁穿戴妥当,才再道:“小将已经给二位备好了马,即刻可以启程。” 艾宁听了一挑眉,道:“我们有马呀。早前路上买的代步。还放客栈里呢。”本想在这儿拿完了衣服再回去牵的,谁成想清渊居然做到这个地步,还派人来接他们来了。 穆连却道:“那两匹马就留在那儿吧,不要了。守域带来的是军马,跑得更快更稳。你不总说马背上太颠,屁股疼吗。” 艾宁脸上瞬间就涨红了,往他身上狠狠一巴掌,羞赧道:“喂!这么丢脸的事别说出来啊!”还说得这么淡定!这下子艾宁安全懒得去看周围的人有没有在窃笑了,她拖上守域就往外走:“走走走!快带路带路!”再不离开这人堆儿她就要羞死了! 守域似乎也明白她的窘迫,依言快走,护着她上了马。穆连紧随其后。那一众军士才陆续从店门口撤走,也蹬上马背。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百姓的视野中。 晃晃悠悠出了城,艾宁脸上的红才慢慢褪下去了。她问守域道:“守域,刚才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店里的?一路打听过去的?” 守域笑了笑,道:“不算‘一路打听’。不过姑娘和将军,的确很好找。随便问问就能找得到。” “哦?随便问问就能找到?” 这倒让艾宁有了几分兴趣了,更加起劲儿的打听起来:“那你说说,怎么个‘随便’法儿?让我听着解解闷儿。”她说完还故作嫌弃的瞥了眼走在自己另一侧的穆连,揶揄道:“不然这一路上,怕是要无聊死我了!” 第263章 青苍里(5) 穆连闻言也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怎么,我之前让你觉得很无聊吗?”虽然是问句,但从他嘴里出来,似乎就变成了另一个意思的陈述句:我没觉得你之前很无聊。 艾宁叫他噎得哽了一下,嘴角一抽,赶紧又把头正回去,哼道:“就是很无聊!” 她这纯属嘴硬,穆连也清楚。小家伙这些天跟着他,到处走走停停,看看玩玩,过得可比他惬意愉快得多。他还得注意着时间免得在某一处耽误太久,艾宁就托他的福完全当了甩手掌柜,放心把吃喝玩全“承包”给他了。 穆连轻轻一笑,传到艾宁耳朵里就被莫名放大,结果惹得她又猛地看向穆连,低声警告道:“不许笑!” 穆连道:“好,我不笑。” “……” 这话说的,本来没多少人知道他笑了,现在他这么一答,大家都知道了。简直不要太尴尬!下一刻,果然就听旁边守域和身后队伍一阵偷笑。艾宁臊得脸红,抬脚就往他身上踹,明知够不到他也要如此解气,道:“都怪你!” 这次穆连不笑了,然而语气还是愉快而宠溺的,道:“好,怪我。” 话音一落,他瞬间冷下视线,森森扫过身后的骑兵队,连走在艾宁那一边的守域也不放过。众人刚被他那声柔和的“怪我”惊得差点掉了下巴,转瞬就又被他这眼神吓得瑟瑟发抖,赶紧闭上了嘴。不过同时也放心了,这位穆将军还是从前的穆将军,冷冰冰的。刚才那含笑的声音一定是他们的错觉! 艾宁已经气得不想理他了,转头对守域道:“你还没说呢,怎么找到的我们?” 守域答道:“其实不是很难。姑娘长得漂亮,又银发赤瞳,见过一面便能留下深刻印象。何况,姑娘边上还陪着一个帅气的穆连将军呢。” 艾宁不由得一阵好笑,心说自己这奇异到遭人排挤的发色和瞳色什么时候还成了标明自己身份的标致了。这是不是也算得上“风水轮流转”的一种? 守域继续道:“所以我们到城里之后,问了几个路人,就有人给我们指了那间衣铺的方向。” 艾宁笑道:“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你说‘随便问问就能找到’呢。哎对了,进城找我们容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座城里呢?从玄明北境走陆路去往苍露城,应该有许多种走法吧。” 守域道:“姑娘的所在,是青苍王陛下告诉我的。前些天,他命我带一队人来接姑娘,还把二位的前进路线告诉了我。我就带着人一路打听过来了。” 哎呦喂,要真是这样,那清渊倒是挺神的啊,连他们会走哪条路去苍露城都算的一清二楚。还是说,有人暗中打小报告? 她不动声色的偷偷瞄了眼右手边的穆连,他还是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仿佛完全没把她和守域的对话当回事,或许,他连他们两个说话的人都当了空气。 应该不是吧。她又把脑袋正了回来,心想,这些天自己和穆连几乎是寸步不离,也没见他有什么类似通风报信的举动啊,应该不是他。那么就两个可能了,要么,清渊这人真就料事如神,要么,他在自己跟前安插了眼线。 虽说目前并没有因此吃什么亏,甚至还得了人来迎接,也算是“福”,但一想起可能有人在监视自己,艾宁心里还是挺不是滋味。 然而小家伙此时还不知道,她的这些担心纯属多余。清渊之所以会知道他们的前进路线,不过是头两天,他通过他手里那颗蓝水晶状的圆形物件与穆连传音,问清了他们将从那条路进城罢了。 不过她也没有过多纠结这些。为了在晚上闭城前赶到下一座城中歇脚,众人已经驾着马奔跑起来。她马骑的不是很好,一奔起来便只能全神贯注,免得自己被甩下去,也就无暇思考其他了。 …… 一队人在马背上走走停停的,过了两天,总算到了苍露城中。一进城,守域就领着他们前往苍露宫。 艾宁看着大气恢弘的宫殿大门,气派又不显豪奢,反倒隽永内敛,的确十分符合青苍人对自己“谦谦君子”的定位。她轻轻笑了一声,心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的从苍露宫正门走进去呢,真是值得纪念。 不过自己这趟来,到底是作为“客人”,还是作为“臣下”呢?艾宁摇摆不定,她这“北境领主”统领的玄明北境,可是作为玄明和青苍两族的共生之地存在的,所以玄明君是她的老板,清渊也是她的老板。这就有点…… 看她站在原地半天不动,穆连走到她边上,道:“怎么在发呆?” 艾宁还茫然的看着宫门,道:“穆连,你说,我是以什么身份来着里的。是客?还是臣?还是,两个都是?” 穆连看着她,淡淡道:“也可能,两个都不是。” “你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他说着移开视线,直接带着她踏进苍露宫。 守域和他们到地方之后,就带着底下一队人先去修整了。他告诉穆连,他已经让人去告知了青苍王,请穆连带着艾宁直接去往琉月殿即可。青苍王会去那里见他们的。 二人一路并排走着,偶尔遇到巡逻的守卫,或是端着东西匆匆而过的俾仆,皆向他门行欠身或屈膝之礼。穆连对此完全无动于衷,熟视无睹,自顾自的往前走。艾宁就没他那么“坦然”了,还会向他们微微颔首当作回礼。 可如此一来,她的脚程就慢了,不得不时而小跑着跟上他。这样赶了好几次,穆连算是忍不住了,边走边对她道:“其实你不必这样,对他们一一回礼。” 艾宁跟在他边上,嫌弃道:“哪能都跟你似的,装作没看见。人家都打招呼了,不得有个回应啊。” “……” 于是穆连不做声了。他知道那些人行礼的对象不是他,而是自己身旁的姑娘。自己在苍露宫中极少出现,大多数普通卫兵和俾仆都不知道自己的确切身份,只知无论何时都不必阻拦自己,当然也不会对自己行什么礼。 第264章 青苍里(6) 所以,他们行礼的对象只能是艾宁。而且依他猜测,他们眼下已不是把艾宁当作“北境领主”来行礼的了。 而艾宁对他心中正想的事情浑然未觉,还高高兴兴的跟在他旁边,仍旧固执地对那些人一一还礼。 没多久,他们便到了琉月殿。到了熟悉的地盘,艾宁这才放开,快步走到穆连前面,朝卧室的方向去。穆连问她为什么先去卧室,她也没多想,理所当然的说因为想赶紧把包袱给扔屋里去。那里头还装着穆连给她做的另一身衣裳,还没来得及穿。 现在,轮到那些村民被关在透明的“笼子”里,局势似乎一下就反转了。但艾宁不像他们之前,她脸上没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反倒越来越压抑了。而那些村民看她提着剑,阴森森的围着他们转,一个个都害怕极了,也不管她是不是妖物了,哭嚎着求她留一条命。 艾宁在一处站定,果不其然,那个断臂男人很快就被推到了艾宁面前。他被说成怂恿者,也成了全村人的“救命符”。那个男人当然不肯乖乖的当替罪羊,当即与众人叫骂起来。“笼”中吵成一团。 男人拼命强调着“难道这么做你们没份儿吗!”,村民们则咬死“我们本来没想杀她,是你煽动我们这么做的!”,双方僵持不下,结果就是从动口变成动手。可一个人哪里是一群人的对手,更何况那“一个人”还是个残疾。转眼间,那男人已被众人死死按在地上,紧跟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就像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身处险境,全都是他一个人的错。 艾宁眯了眯眼睛,垂眸看着脚下那个蜷缩着的人,心中不由的一阵畅快,但她还是即刻一扬手,在那个男人身上覆上一层屏障免得他被打死。 这下子,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愣愣的看着艾宁,完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敢再乱说话了。然而事实上,艾宁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放他们走?不,她不甘心。杀了他们?也不行,她不想出人命。 纠结半天之后,她干脆阴着脸原地坐了下来。那些村民不敢再居高临下俯视她,也赶紧面向她纷纷跪下。 “你们……”艾宁道,“到底为什么非要我死呢。我得罪你们了吗?” 现在提及这个话题,她已经很平静了,就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其他人不这么想,还当她是气得不行,已经气到面无表情了,连忙磕头求饶。艾宁听着这一片哀嚎就心烦,狠命揉着眉心,直到把那里按得发红,终于忍不了了,大吼:“行了都给我闭嘴!我问你们话呢,老实回答不行吗,哭什么哭!” 被她这么一吼,那群人倒是立马安静了。可除了男人的叹息和女人的啜泣,并没有一个人回答她的问题。于是艾宁由坐改为蹲,又问:“难道就因为,我和你们长得不一样?” 仍是沉默。 艾宁蹲的累了,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随意道:“你们如果不回答我的问题,我是不会放你们走的。”他指了指那个被他们打到动不了的男人,“就算你们打死他,对你们的处境也不会有任何帮助。我不会因此而解气。所以我建议你们,老实回答我。” 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这次沉默过后,总算有人颤颤巍巍的出声了。是个女人。 “我,其实,我们,没想杀掉你……” 艾宁神情瞬间冷得像块冰,精准的将视线落到那个说话的女人身上,吓得对方当即就闭了嘴。 “是吗?”艾宁嗤道,“可我没觉得刚才,你们有谁打算将我从那个拆垛上救下来。”这样还敢说没想要命,真是恬不知耻! 艾宁眼睫一颤,那困住村民的屏障从四面缓缓向里收拢,让“笼”里本就不大的空间越发狭小,挤得人难受。那些村民一下子慌了,纷纷拍打着屏障嚷起来:“是真的是真的!我们最开始真的没想杀你,只是想把你赶走!事情变成今天这样,我们也不想的!” “哦?是吗?” 艾宁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抬手停了屏障收缩,里面的人方才松了口气。她对着刚才叫唤的最大声的男人说:“你,说下去。” 那男人还惊魂未定,但也不敢再做迟疑,立即答道:“其实在你们一家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听到了一个传闻,说银发赤瞳的瘟神灾星出现了。正好那个时候,我们村的水土变得越来越差,后来没过多久,你们一家来了,我们看见你的模样觉得像那个传闻,所以……” “所以,你们就放任,甚至纵容村里的小孩子欺辱殴打我?” 艾宁仍笑着,笑得人毛骨悚然。于是人群中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附和着诉苦和卖惨:“这我们也没办法呀。我们这儿就是一个偏远地方的小村子,要是收成不好全得喝西北风的啊。我们也是迫于无奈……” 呵,迫于无奈。好一个迫于无奈! 艾宁瞬间暴起,提剑就刺向那个叫嚣的最大声的男人,蓝色的剑身猛地刺穿了屏障,径直顶住那个男人的喉咙,再往里一毫便能轻易刺开他的皮肉。那男人吓得一动不动,屏障之外的艾宁还握着剑柄,他一动,没准就身首异处。 其他人也吓呆了,就看艾宁笑着说:“迫于无奈?你们可真敢说。若只是想我走,为何在最开始不好言相劝,直说了事?你们真当我不知道吗。你们欺我辱我,把我踩在脚下,无非是想用我出气罢了。你们的村子接近青苍,所以你们也常年受那些青苍人的冷眼和嫌恶,你们无法报复他们,所以就用比你们弱的我来出气。现在死到临头还在这里装什么无辜!” 艾宁愤愤拔出长剑,另一手抬起猛地一握,“笼”又开始缩小,里面关的人顿时哭嚎起来。不过这一次,他们不知是学乖了,还是死到临头急着保命,也不管什么颜面了,一边哭着承认艾宁说的那些过去一边哀嚎求饶。 第265章 青苍里(7) 然而,就在他准备好,接受小家伙那声“是”之后,清渊的冷冷暴怒时,艾宁却笑着道:“不是不是。其实这事儿说起来,也是件挺让人惭愧的事。其实吧,是我觉得,要真穿着粗衣来苍露宫见陛下您,实在没礼貌也不得体,所以在来的路上,就找了个衣铺,做了两身合适的。” 听到这儿,穆连方才微微张大的眼睛已经复原如初。他强作镇定,侧眸去看身旁的艾宁,面无表情。艾宁还摸着后脑勺,就像真的经历了一番她口中胡诌的那一段经历,不好意思的很。 不过对面的清渊似乎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继续若无其事的笑着道:“你真的没必要太过在意这些虚礼。此前要不是有你劝回了玄明君,阻止战争继续,青苍恐怕早就被玄明的玄甲军全部踏平,什么都不剩了。而之后,你又拒绝了我和玄明君给你的金银赏赐。这两身衣服,应该花了你不少钱吧。”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无非是说她原本身为般若,本身应该没什么钱,刨除这一趟出去她自己的开销,再加上她没有要他和莫禹的钱,所以她现在应该是囊中羞涩,没钱买这样质地的衣服,一买还买两身。 艾宁也听出他的话外音来了,笑得更加窘迫,对着手指看向一边,道:“这个这个,这个说起来就更惭愧了。呃……不知陛下可否替在下还一还衣服的钱?” 这瞎话编的,简直惊呆众人,虽然现在屋中加上她也只有三个人。清渊挑眉道:“这么说,你这钱是找人借的?” 艾宁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含羞带怯朝边上穆连一指:“找穆将军借的。” 清渊听了愣了一下,紧跟着便笑起来,轮流看着面前两个小的,道:“这么说,你们俩路上相处的还不错?” 不等穆连发出声儿来,艾宁抢先他一步发作道:“哪有的事啊,我再三保证会还他他才答应借我的。可小气了!” “……”于是穆连也不知该说什么了,默默又把嘴闭上了。 清渊大笑几声。艾宁又接着道:“不过,这一路上他倒是很照顾我,也挺护着我的。” 穆连赶紧插话,对清渊道:“此为陛下交代,属下自当竭尽全力。” 到此,三人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就在艾宁觉得衣服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清渊探究她与穆连的关系这件事也告一段落的时候,却又听那人笑着道:“可你,似乎力尽得还不够啊。” 他虽笑着,但给人的感觉却有森森寒气,艾宁都不由得心里发抖。穆连闭口不答,深深埋下头,就听清渊继续道:“你若足够尽力,那她的眼睛,便不会丢了。此事虽有缪雪一半责任,毕竟眼珠在她手上被夺。可你明知缪雪并无身手武功,还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由她保管,你是否,也该承担责罚。” 穆连毫不犹豫,单膝跪地,道:“属下愿承担全部责任,请陛下发落。” 清渊看了他半晌,摇摇头,问艾宁道:“怎样艾宁,你想要我如何发落他。” “啊?” 忽然被点名,艾宁人还是懵的。从她听到清渊说“眼珠在缪雪手上被夺”那儿起,之后的话她就没再听进去了。 怎么自己这只眼睛,是缪雪没保管好吗?!竟然是这样的吗!穆连当初一个劲儿的道歉,她还真就以为是他没护好自己的眼睛,结果才被那些巫烟抢了去呀。可结果,竟然不是那样吗?那他为什么不解释啊!如果好好解释,当初也不会被自己那样又骂又吼当做出气筒了。 见艾宁两眼茫然,什么都不说,清渊以为她是没想到有一天能亲自发落穆连,所以才激动地晃了神,便又问了一遍:“穆连办事不力,弄丢了你的眼睛。你想要我如何处置他?” “处置他?这……” 她看着边儿上那单膝跪下的人,内疚都内疚死了,哪还想得出处置的法子。可自己若不说一个法子出来,只怕清渊就要亲自去想,那穆连可就惨了。于是她低着头闭上眼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要不然,就罚他抹了我那两身衣服的钱吧。我不还,陛下也不用替我还了。” 清渊:“……” 穆连:“……” 二人都无语了。这小家伙竟然把自己一只左眼用来顶了两件衣服的钱,还不是两件什么材质顶尖的衣服,顶多算偏上。真不知她是心大还是傻瓜。 但清渊是青苍之君,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是他问她要如何处置穆连的,现在她也说了,只是她说的“惩戒”实在太不像样,可这也没办法呀。最后清渊只得叹道:“好吧,看来这件事,只能就这样算了。行了穆连,站起来吧。” 见身侧穆连缓缓站起,艾宁这边终于也暗暗松了口气,可惜这一口气还没送到底,清渊又开口了。 “艾宁啊,”他道,“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是很重要的事,我们,换个地方说吧。你这正殿的书房如何?” 他的语气复又变得平易近人,艾宁却一激灵,这才发觉他们已经在门口站着讲了许久,而让一国之君站着同他们两个小虾米讲话,还是在门口讲话,这绝对是有失体统,且大不敬的行为! “实,实在抱歉!清渊陛下!对不起对不起!” 艾宁连声说着,双手合十,点头哈腰的前后直晃荡。清渊冲她摆摆手,温声道:“没事没事。那我们这过去?” 艾宁赶紧答“是”,点头如捣蒜,乖乖跟在清渊侧后,小仔儿鸡似的一道往书房方向去。穆连则在最后,一言不发的默默跟着。 从卧室到书房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要是说说话,感觉就很快能到,可要是一路都静着,就会有一种“长路漫漫”的感觉。眼下,艾宁正经历着后者。 如此沉默让她有些不安,下意识就拿眼睛往清渊面上瞟,琢磨着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对自己说。这样反复数次,直到某一回她偷瞄却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正好被清渊抓了个正着。二人视线一对,艾宁立马就慌了,瞬间把头恨不得埋到地上,再也不敢往他那边看。 第266章 青苍里(8) 良久,她听见清渊似乎笑了一下,紧接着便听他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问?”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就好像天生带着笑,能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于是艾宁又抬了头,却没问之前自己琢磨的问题,而是道:“陛下,是如何知道我眼睛的事情的?” 清渊没看她,又是一声轻笑。艾宁也倏地反应过来自己这问题问得有多蠢。她眼睛的事恐怕已是众所周知,莫禹在发往各地的昭告上写的已经非常清楚和明确,她的左眼,是为玄明的安定团结做“贡献”去了。 这下她也没脸再问问题或者再听他说了,又把头低了回去。清渊却忽然说话了,道:“我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呢。比如,你当时是如何找到了莫禹,又是为何放弃了强行带他回山阴。你本可以就在那里停下,来向我汇报,毕竟我只委托你找到他,没有让你把他带回去,可你没有这样做,而是又去了山阴,去找阻止战争的方法。你制定了计划,找了所有能帮得上忙的人,最后甚至将你的眼睛也押了进去。只是结果,并不像你的心理预期。你的眼睛丢了,没能再安回去。所以穆连带你去了尚川,找神医给你做了一只义眼。” 他从容不迫的说完这一席话,听得艾宁又惊又怕。惊是惊他居然把整件事都了解得如此详细,怕是怕他有这般手段,若是有朝一日要整谁,那恐怕是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了。 清渊笑了笑,又继续道:“你也不用多想。我说的这些,只是听来的信息足够多,再加上些许推测罢了。多数都是从缪雪那里听来的,也有些是从莫禹那里听来的。剩下的,就是我猜的了。不过瞧你的反应,我猜的应该不差?” 他最后居然还问起来了,艾宁只得讪讪笑着,道:“不差,不差,哈哈哈……” 一说话,果然就“快”了。不多时,他们已经到了书房门口。清渊吩咐穆连将门关上,等在屋外,然后就和艾宁单独进了屋。等他们穿过外室步入里间,艾宁现缪雪竟也在这里,且似乎已等待多时。 “缪雪?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笑问,“我还以为这琉月殿里没别人呢。” 缪雪也笑了,道:“这里的确没别人。我是和清渊一起来的,只不过他去找你,我先来这儿了。” 于是艾宁最开始纳闷的那个问题在脑袋里兜了一大圈之后又冒出来了,道:“那,这是为什么?”她看看缪雪又看看清渊,然而他们俩目光深沉,似乎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话。而且当着青苍王的面,艾宁也不敢再问一遍,就安静等着他们先开口。 三人都立在屋中,椅子就在旁边,但谁也没想去坐。房间里就这样默了小半刻,清渊终于再说话了,道:“这里直到昨天都是有人的。有侍卫有俾仆,是我今早把他们撤走了。” “……这,为什么?”艾宁不自觉问。 清渊道:“因为你回来了。” “……” 这话说得艾宁瞬间心底一凉。合着自己是瘟疫源头还是什么洪水猛兽啊,自己一来他就把这殿里的所有下人全给遣散隔离了?话说回来呀,这苍露宫又不是自己想来的,不还是给他清渊叫回来的,结果居然被这么说。 边上缪雪似乎也觉得他这话说的很不合适且有歧义,便补充道:“清渊喊你回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的,他暂时清空这里,是不想你在从他口中得知实情之前,先从旁人那处听到什么蛛丝马迹。” “……什么蛛丝马迹?你在说什么?” 艾宁也隐隐发觉有什么不对了。莫非清渊要对自己说的是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以至于他觉得自己若是提前听到风声可能还会中途跑路? 不过清渊似是没想就着缪雪的话往下说,而是单独又起了个话头,道:“艾宁,你知道,这琉月殿从前的主人是谁吗?” 他话里话外透着悲伤和怀念,艾宁忽然想起曾听青衣说过的话,说这琉月殿曾是青苍已故的三公主——清渲的住所,她还说过,自己与那清渲长得十分相似。想起这些,艾宁便知道清渊悲伤和怀念的原因了,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人类与青苍生隙上百年,可有些消息过于巨大,就算没有专门外传也往往不胫而走。那青苍三公主的死讯便是如此。艾宁还很小的时候,曾听西青苍的那些人偷偷嚼舌根,其中就有那三公主的事。 说起青苍那位清渲公主,那可是个风评绝佳的人物。相貌出众,乃是四界第一美人,为人更是谦逊有礼,勤勉聪明,不管面前站着的是谁,不管他身份地位如何,皆是一视同仁,毫无高高在上的王族架子。 青苍的王位继承有个秘密的规矩,只在王族内部流传,那就是继承王位的人必须先经过灵石的试炼,成为灵石的“契约者”,才有继承青苍王位的资格。而且这个试炼是“一次性”的。只要第一次没通过,后面就再没机会了。 而青苍的百姓们从未深究过灵石与青苍王位间的秘密,他们只知道历代的青苍君主都是十分能干且有作为的领袖,因此他们对王族的血脉十分依赖和推崇,没人希望江山易主。所以当王族贴出昭示,昭告他们将清渲立为王位继承人的时候,举国上下一片欢腾。百姓们都相信清渲将成为历代青苍君主中最出色的一个。 然而就在继位仪式那天,异变突生。 清渲在继承灵石,与其力量融合的时候发生意外,死在了结界山的灵域,那里正是安置灵石的地方。继承仪式被迫中止,国中一片悲寂哗然。就在百姓们期待着老青苍王再给出一个继承者的名字时,那位老君主也因为太过悲伤病逝了。 之后的事情就是众所周知的了,清渊作为青苍王族仅存的后裔,承袭了王位。最开始,也有极少数人在暗中诟病,觉得他不如清渲,可后来看他做的不错,也够认真努力,慢慢的也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第267章 青苍里(9) “清渲是我的妹妹,”他道,“也是这琉月殿曾经的主人。” 说着,他缓缓在屋里踱起步子,疼惜地抚过手边的一桌一椅,木架书籍,甚至笔墨纸砚。艾宁看他这样子,真的很不想打扰他思怀亲人,可话到嘴边憋着不问,实在是难受。于是她一直等到清渊在屋里转的差不多了才张嘴问:“所以当时清渊陛下将我安排在琉月殿内养伤,是否因为我长得和已故的清渲公主很像?” “是。”他答的非常干脆。艾宁正要了然点头,却听他又接着补充道:“但也不全是。” “陛下这是何意?”艾宁问。 清渊在她面前站定,道:“这座琉月殿,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希望你留在这里。” 他神情严肃,甚至有些狠厉,即使他用的是“希望”这个词,看似不强迫,但在艾宁听来,他这绝对不是在同自己商量,而是命令。他在勒令自己留在这里。 在如此强烈的压迫感之下,艾宁实在没有那个勇气说出那个“不”字。她甚至觉得自己一旦拒绝,清渊马上就能让她死无全尸。亏得自己之前还觉得他一说话就让人放松,当真是脑袋进了水! 可抗拒归抗拒,艾宁心里还是非常好奇的。难道仅仅因为自己长得像他妹妹,他就肯拱手从世代青苍王族居住的皇城中,分出一座殿阁来送给自己吗?这也太随意了吧。更何况,自己还是个人类呀,是与青苍有世仇的人类呀! 清渊看她似乎变得紧张了,也觉得方才说话的语气太重,不大妥当,便叹了口气,缓和些道:“……我,想你继承这里。” 闻言,艾宁一怔,倒是不紧张了,转而指着自己,问:“继承?我?”她轮流看着清渊和缪雪,一脸不可思议。而那二人均是对她点头。清渊道:“是。是你。” 他们万分认真,怎么看怎么不是玩笑,弄得艾宁一脸茫然,不知所措道:“不是……为,为什么呀?为什么是我,我凭什么,我……” 就在她语无伦次结巴的时候,清渊再次开口,一张嘴,声音明显沉了几分,道:“艾宁你知道你母亲是谁吗?那个养育你的人类男人,对你说过她吗。” 艾宁下意识就摇头,道:“没有,父亲从未提过。他只说,母亲死了。生我的时候,难产……” 说到这儿,她沮丧的低下头。这幅皮囊在自己接手之前,对父亲的那种又爱又恨的感情此刻又重新翻了起来,而这些感情早已与“后来”的她同化,让她感同身受。正如自己前世说的,所谓“感我所感,思我所思,忆我所忆”,讲的就是这么回事。 “……”清渊默然片刻,又道:“那我如果告诉你,你那位‘父亲’根本就不是你的生父,他骗了你呢。” “什么!” 艾宁低声惊呼,一下子睁圆了眼睛,紧盯着面前的清渊的脸,就像要把他看穿。她不由得上前半步,道:“你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这件事情的真假,而是像早对那个“父亲”有所怀疑似的,直接问起其中内幕来了。看来前世的自己,也对她那个父亲十分的不待见啊。 然而清渊垂着眸子看着她,却半晌都没说话。艾宁越来越忍不下去,险些要罔顾身份,上手抓着他摇晃了,好在一旁缪雪及时替他说道:“阿宁,养你长大的那个男人,并非你生父。他应该是你生父的朋友。而且,你母亲应该也认识他,并且是信任他的。不然,她当初不会把你交给他抚养。” 缪雪说着去握她右手手腕,一来是想做安抚,二来也怕她情绪失控,毕竟她现在这样子,又气又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上去挺吓人的。谁料艾宁根本没给她挨到自己的机会,挥手就甩开她的手,吼道:“所以说了半天,我母亲到底是谁!” “你真的想不到吗。” 清渊隐忍而压抑的声音突然响起,沉沉如鼓,顷刻便让艾宁冷静下来。她小口喘着气,双手抱着头在原地转小圈,脑袋里飞快的整理线索:青苍派人将她从魔族救出,给她治伤;缪雪说她的母亲与青苍王族有极深的渊源;琉月殿曾是清渲的居所,清渊却将她安置在此,还让她在此做主;青衣曾说,她与清渲长得很像…… 不会吧! 艾宁呼吸一凝,猛地站住了,缓缓把手从脑袋上挪下来,僵硬的看向清渊,道:“是……三公主……青苍的,三公主……?” 清渊脸上看不出表情,道:“是。是你母亲。” 艾宁闻言长呼一口气,顿觉眼前天旋地转,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便往下一跨,彻底没了意识。然而清渊说的那四字肯定,已经烙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了。 …… 不知过了多久,艾宁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被烛光照亮的上方天顶,瞬间清醒过来。 “我这是在哪儿!”她在心中大喊一声,猛地坐起,大口喘气,发现自己正坐在榻上,盖着雪白的被子。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已经被人换过了,非常干净舒适,而且看样子应该是新的。 艾宁不由得抬手捂眼,低声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心疲惫之间,忽然从左侧传来一个声音:“少殿下?”是个熟悉的女声,艾宁一转头,正看见趴在桌上,刚刚抬起脑袋的少女。她与自己年纪相仿,穿着一身青色长衣,目中略带惊喜的与自己对视。 艾宁微微眯眼,道:“青衣?” 这声试探,彻底“激活”了那边刚刚醒来的青衣,她忙不迭冲到床边,一把将艾宁抱住。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啊!你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那么凶险的事情,能保住命实在是……可怜受了那么多伤,眼睛也……哇啊啊啊啊……” 她就在艾宁耳朵跟前嚷嚷,又是笑又是哭的,搅得艾宁越发摸不着头脑了,但又不好意思把她推开。虽说她哇哇唧唧没一件事是说完整了的,可其中关心的意思还是表达的很明确,既明确又强烈,所以于情于理,自己都该感激的收下她的拥抱和吵吵。 第268章 青苍里(10) 艾宁与青衣的关系十分要好,即使当时她们二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当初艾宁走时,青衣就已经大致猜出了她是要去干吗,也知道她此行有多危险。几个月之后,玄明的事情终于平定下来,她的封赏昭告也传了回来,青衣这才放心。 可是,知道她安全和亲眼看到本人是两回事,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艾宁了的。 哭唧唧的吵了好一会儿,她总算肯把艾宁放开了,艾宁这才好好喘了口气,调笑道:“幸好还知道松手,不然我恐怕就白活着回来了,得憋死在你手里。哎对了,你刚刚叫我什么?” 其实她并非是刻意提醒青衣注意身份,她真就是刚才没听清所以才有此一问。但青衣没这么觉得,还以为她是嫌自己方才行为造次,要兴师问罪,赶紧在榻下一跪,道:“少殿下恕罪!奴婢造次了,请少殿下恕罪!” 听了这话,艾宁看着她,整个人都僵了,一时都忘了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是在琉月殿的正殿卧房里,而眼下已是深夜。她又低头看向青衣,心中了然。一定是清渊已经把自己的身世告知出去了。 于是艾宁认命般的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快起来吧。” “谢少殿下……” 青衣说着慢慢站起来,却变得小心翼翼,也没再往榻上坐。艾宁看她半天,末了又是一声叹,道:“你别搞得像我会吃了你一样啊。什么‘少殿下’,我不是。” 青衣一听她这么说立马就慌了,连忙捂上她的嘴,小声道:“姑娘可千万不敢再说这话了。现在整个苍露宫内,人人都知道你是三公主清渲的女儿。这是清渊陛下亲口说的。你要是再同人说你不是少殿下,岂不就打了清渊陛下的脸吗。这样做没好处的。” 二人对视好一会儿,艾宁总算点了点头,青衣便也把手拿了下来,但仍是站在床边。艾宁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道:“青衣,要不你坐下吧。”说着她视线往榻边一点,示意她坐在那里。青衣犹豫须臾,还是摇摇头,不肯照做。 艾宁狠狠揉揉眉心,道:“所以我才不肯做什么‘少殿下’。做了这个少殿下,自由没了,朋友没了。以前那些同我亲近的,比如你,看看现在,看我跟看老虎似的。我都不敢想象以后守域见了我会是个什么样儿了!” 她颇有不满,青衣连声解释道:“不是不是,姑娘你别误会……其实,清渊陛下是一个很严厉的君主,对等级关系非常看重。我们做下人的,也是无可奈何。” “可他现在又不在这儿!怕什么?” 青衣还是摇头,艾宁瞧这实在是改变无望,也不再执着于此了,叹道:“……行吧。你不坐就不坐吧。对了,这手链,你当初说保我平安的,现在我也平安回来了。是时候把它物归原主了。” 她说着就要去解左手腕上那条坠着蓝色晶石的手链,却被青衣以声制止:“不用不用,这手链本来就是当初三公主赐给我的。姑娘你是三公主的女儿,这手链由你带着,最合适不过了。这才算是,物归原主。” “是吗,物归原主啊……” 艾宁轻声念着,细细摩挲那手链上坠着的蓝色晶石,嘴角似欣慰般渐渐扬起。这是,母亲的东西呀,伴了我一路,好几次逢凶化吉,是不是母亲在天之灵在保护我呢。 如此一想,她眉间终于舒展开了,抬头问青衣道:“青衣,现在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 青衣道:“现在已经是子时了。白天姑娘晕倒之后,陛下请了药王来给姑娘检查。药王说,姑娘这些日子连日劳累,再加上受了些刺激,这才晕厥的,要你好好休息。” “那清渊陛下人呢?缪雪呢?”她又问。 青衣道:“陛下和缪雪公主在这里带到了傍晚才回去的。他叫你要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艾宁心道,这心可是够大。自己这儿憋着一大堆问题没问呢,他一杆子就给支到明天去了?简直可恶!那今晚自己不是注定睡不着了。 于是艾宁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气了。默了一会儿,她再道:“那穆连呢?他人在吗?” 青衣摇摇头:“将军不在。陛下走之后没多久,他也走了。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办。” 这下艾宁彻底无语了。自己受那么大一个刺激,都晕过去了,结果一醒来谁谁都不在边上。好歹自己也是个少公主吧,还是“新上任”的,就这么不照顾一下。 艾宁仰起脖子望了一阵儿光线暗沉的屋顶,果断朝自己腿上一拍,道:“青衣,帮我拿件外衣来,我要出去走走!现在,立刻,马上!” 青衣:“啊???” ……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艾宁总算是胡乱穿上两件衣裳,裹紧了就让青衣给自己领路。她要去上次青衣带她去的那个后园的花池。 青衣对此很是不解。上次去那里是因为当时正是花开的时候,池子景色正好,可现在花期已过,花朵都凋谢了,只剩一根一根的空杆插在水里,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这些她当然也对艾宁说了,可艾宁执意要去,她没办法,只得打着灯笼带路。 很快,二人就到了地方。的确如青衣所说,现在这里除了一塘池水,已没什么别的可看。而且今晚云厚,月亮都雾蒙蒙的,更无景致可言。 青衣见状便提议回去,实在不想回去,换个地方逛也是好的。可艾宁偏不,还让她先行回去,就和那晚一样,等晚一点,自己在这儿看的差不多了也会回去的。青衣拗不过她,只好听命。 就这样,艾宁信步沿着湖边的石径慢慢溜达,然后在一座黑乎乎的假山前面站住脚。当时她刚到这个世界没多久,还站在这儿怀念以前世界的两位朋友呢,没想到穆连突然从那假山上头出声,结结实实把当时的她吓了一大跳。 “……呵,真是无聊。” 她话音刚落,却听那上头,又紧跟着响起了声音:“无聊?你在说谁。” 第269章 青苍里(11) 这人的声音万分耳熟,又有些陌生。正是从前那个晚上,他冷冷清清的声音。艾宁心道,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他用这种冷清的腔调同自己说话了,便转过身子,背对着假山面朝着湖,哼道:“谁搭腔我就说谁。” 假山上的人似乎也轻轻笑了一声,跃下来站在阴影里,又道:“这么晚了不在房间里睡觉,跑到后园来做什么?想投湖不成?” 他还是那个腔调,说着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话。艾宁“噗嗤”一下笑起来,转身道:“你还玩儿上瘾了?现在用这种冷冰冰的调调和我讲话感觉如何?” 那人从假山的阴影里走出来,极为好看的眉眼之间,那一股冷峻已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缱绻的温柔。他笑道:“感觉还可以。” 艾宁听了又是一声笑:“还说你不无聊。” 穆连走到她边上,道:“我没这么说。” 艾宁挑眉道:“那你的意思是,你承认你无聊咯?” 穆连对着湖笑道:“我没这么说。” “……”艾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气鼓鼓的嚷嚷起来:“穆连你又戏弄我!你——” 这后头半句话才刚开个头,便有一根修长食指轻轻抵住她的唇瓣。穆连的脸瞬间欺近,轻声道:“嘘。夜已深,莫要大声喧哗。不然,惹来这殿中巡逻的守卫,怕是要把我轰出去了。”说完,他又朝周围四下张望,看见湖边上有一块大石头适合坐人,便牵起她,坐了过去。 二人将将盘腿坐好,天上的云就散开了,月光照下来,湖上像蒸出了银色的光霰,迷蒙如梦境。艾宁还有点呆,她方才起就在想,为什么这殿中的守卫会把他轰出去?难不成,他成了不能入这琉月殿的人吗?可这又是为什么?以前他明明都是和自己一块住在这里面的呀。只是他住偏殿,自己住正殿。 想来想去想不出原因,她干脆问道:“穆连,你以后,不能再住在琉月殿里了吗?” 穆连淡淡笑了笑,道:“不能了。” “为什么。”艾宁道,话里掩不住的失落。 穆连抬手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温柔道:“因为这里的主人回来了。” 艾宁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气道:“可是这里的主人没说过不让你住在这!她想你住在这!还和从前一样!” 穆连摇头不语,那只摩挲她脸颊的手往回一带,顺势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这是不行的,我的小傻瓜。虽然,我也很想这样……” 他笑得有些无奈,亦有点惨淡,但眼中宠溺与怜惜依旧。艾宁一下子也丧了气,道:“是清渊要你这么做的吧,要你离我远一点,之类的。” 穆连淡淡“嗯”了一声,换来艾宁一声嗤笑。果然不管在什么地方,“门当户对”都是那些达官贵人们看重的事情,而且身份地位越高就把这些看得越重。 穆连叹道:“阿宁,别这样。陛下有他的考量。对很多人来说,我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和我保持距离是很有必要的。所以你也不能离我太近,不然,他们也会对你有意见。近朱者未必赤,但近墨者,一定黑。” “我是赤是黑,哪轮得到旁人多嘴!” 愤愤说完,小家伙头一甩,转而看那湖中月影去了。穆连看着她,心说就算你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你,可那些真正心疼你的人,一定也会替你在意,甚至比你更在意。 二人就此默然稍许,穆连随手捡来一块石头在手里小抛。抛了几下之后,又从眼角瞥了眼艾宁,见她脸上没那么紧绷,似乎气消了不少,便把石头往湖里一扔,发出“扑通”一声。 他道:“阿宁,白天的时候,你为什么说谎了?” “说谎?” 艾宁微怔,一扭头,见他没看自己,而是只往自己这边稍稍侧头,目光也垂着,看上去很像在害羞。艾宁有些莫名,仔细想了想白天的事,忽然笑道:“哦,你说那个衣服的事啊。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好玩儿,随口胡说的。” 她这话才是真正在“随口胡说”,而且还胡说的极为随意。穆连又不傻,当然是不信的,盯着她看了半天,道:“……你是觉得我心智有障吗。” “……” 艾宁叫他盯得心里发虚,干笑了两声,道:“没,没有啊。” 穆连挑起一边眉毛,那眼神就像在说:“还说没有。你当我是傻瓜吗。”艾宁被他逼得没招。虽然他现在脸上没有生气的模样,但她还是隐约能感觉到,穆连有点生气了。要是自己再不老实交代,他肯定会更生气。 于是艾宁晃了晃脑袋,叹了口气,道:“唉,那我就说了呗。其实吧,那天早上,我听到了你和戎曳的对话,只不过,听得不全……” 她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大约是戎曳说穆连闯祸了,还提到了缪雪。应该是更早时候,缪雪对穆连说过什么。戎曳那时还说,穆连是做了什么,要是让清渊知道肯定要了他的命。 虽然那些零零碎碎的话拼不出整件事的原委,可艾宁记得,戎曳说那些话时非常焦急,以至于尽管他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给屋中的她听见了。不过穆连的声音一直很淡,她始终没听见多少。 “……”穆连听她说完愣了半天,才不可思议道:“你都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你就敢跟青苍王撒谎?” “什么叫‘撒谎’啊,别说的那么难听嘛!” 艾宁直摆手,笑嘻嘻的道:“我这是直觉,直觉懂不懂?第六感,很准的!” 这下穆连也无语了,确实是挺准的。而且要不是有她撒了这个谎,自己恐怕已经被清渊活剐成片了。末了,他也算是舒了口气,笑道:“好,很准。”幸亏你的直觉,救了我的命。 艾宁被他一夸,越发飘飘然,伸直了双腿叠在一起,左右来回晃。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穆连道:“所以那天早上,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事情?” 第270章 青苍里(12) 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穆连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就是和戎曳前辈说了一下我们的关系,进展到哪儿而已。” “哦,这样啊……” 她了然点点头,下一刻又猝然双眼圆睁,道:“你跟他说了?!”那那那,那他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穆连理所当然道:“说了呀。那种情况,你觉得,还能瞒得住?” “……” 艾宁脑袋一懵。的确,当时是一大早上,穆连还是穿着睡衣去开的门。人家来敲自己的屋子,结果去开门的是个大男人,这要还说没什么事,应该没谁会信的吧。不过好在知道的是戎曳,他那个人似乎没有管人家姻缘是否门当户对的癖好,所以八成也不会跟清渊打小报告,否则这事儿早该捅到清渊那里了,也轮不到自己去说谎。 如此一想,艾宁长舒一口气,半开玩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到你和我在一起会这么要命,哈,哈,哈……” 她这笑的太假了,还一顿一顿的,穆连看着想笑,摸摸她头顶,道:“没关系,我想到了。我有心理准备,所以你不用自责。” “……” 艾宁大脑再次卡壳,看着他的眼神全是茫然。穆连在她头顶轻拍两下,道:“缪雪公主对我说过的。你的身份。” 缪雪说过?所以他早就知道,可他一直没对我说?就这样他还敢和我在一起?难道是传说中的“攀高枝”?不对呀他知道这样做的下场,“高枝”攀不上还要搭上小命的…… 脑袋里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恨不得把她给活埋了,心烦意乱好一阵儿,终于憋出一句嫌弃话:“穆连你有病啊!” “……”这次轮到穆连发懵了。就听她急乎乎的又说:“明知道有一天没准要掉脑袋的事你也敢干,你就真那么不怕死?万一我先前没听到戎曳和你说的那些话,万一我今天白天没说谎,那你现在已经没命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他还是很平静的样子,道:“所以我才说,我有心理准备。” 艾宁差点叫他这话气得背过气儿去,也顾不上什么“夜深不可大声喧哗”了,吼道:“你有什么心理准备!准备去死吗!” 穆连闻言一怔。讲实话,他以前从来不怕死。死对曾经的他来说,是最好的解脱。可惜,那是“曾经”。自从把她给找了回来,自从对她心生爱慕,他还真的有些怕死了,而且越来越怕。他怕他死了,小家伙会伤心会难过,会被人欺负。而看着她此刻对自己发脾气,他竟还有些开心。 “……你怕我死吗?” 冷不丁的,他冒出这么一句,把艾宁都给问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愤愤吐出两个字:“废话!” 穆连笑道:“我也怕。所以,我不会死。放心。” 他既不做保证也没发什么誓,可那声音就是让人听了安心,让人莫名的愿意相信。艾宁在他这认真且真诚的目光中慢慢冷静下来,最后噘着嘴嘟囔道:“那好吧,暂且相信你……” 之后,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直到穆连突然开口,唤了她一声。艾宁转头,发现他仍望着面前湖心,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道:“我可能,得离开一段时间。” 艾宁的心瞬间揪紧了,不自觉抓住他的手腕,仿佛他下一刻就会消失,道:“为什么?你要去哪里?‘一段时间’是多久?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 一大堆问题,语无伦次的问出来,根本无从回答,艾宁自己都觉得无语。穆连却认真答道:“因为我得去查一件事,这件事很重要,既是青苍王的命令,也是我的意愿。要去的地方是黑炎,因为推测这件事和魔族有关。可要离开多长时间,我不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来。但走,就是今晚的事了……” 他还真按照她那颠三倒四的发问顺序挨个做了回答,只可惜答案的内容过于消极,艾宁一颗心立马掉到了谷底,恨不得摔成了一地碎渣。原来他今晚,是来告别的。 穆连看小家伙失魂落魄的样子,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阿宁,我会回来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乖乖住在这里,别出去乱跑,别到处惹祸。乖乖待着,让我一回来就能见到你,好不好?” 艾宁闷着头不做声,沮丧悲伤一览无余。她知道这既是清渊的命令,那他当然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改变这件事的。 默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她可算再开口说话了,但头仍是低着,只抬起眼睛看着他。“那,我要是想你了,该怎么办……” 闻言,穆连笑了笑,伸手就把她捞到自己身上坐好,道:“想我了,就给我写信,然后让纯白带给我。” “这……” 艾宁犹豫片刻,道:“这会不会给你带去麻烦啊?”既是暗中去魔族做调查,他一个外族人本身就已经足够显眼,要是时不时再有一只罕见的白色极光鸟去找他,那势必更引人注目。这对暗中行动明显不利。 然而穆连却是不以为意,轻轻揪一揪她的脸,道:“别多想,不会的。”说完,他收了手,转而将她抱得更紧,“相信我。你想我的时候,我一定也在想你。” “嗯。我信。” 艾宁靠在他身上,用力点头。两人就这样温存着,谁也不想先开口说走,直到殿中巡逻的守卫终于要往湖这边巡了,他们没办法才一同悄悄离开。 穆连送她到了正殿卧室门外的庭院,二人躲在一处拱门的影子里又拥了一会儿,穆连在她额间吻了一下,道:“回去吧。我会很快回来的。照顾好自己,等着我。” 艾宁也努力冲他笑道:“好。你也多加小心。我会给你写信,你,你不许笑我字丑。” 穆连也被她这话给逗笑了,道:“好,我不笑。我也不让别人看。我都自己收着,等回来以后,裱起来。” “你可别闹了!” 她笑着搡了他一下,顺势站开一步,如果不这样,她恐怕今晚都放不开他了。 “我回去睡觉了。你万事多小心。走了。”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进卧室,“啪”一声关上了门。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再打开门看,她怕她这样做了就不肯放他走了。 房中青衣见她背靠在门上半天不动,还当她是出了什么事,正要上前询问,艾宁却突然大步往里间走,边走还边说“没事没事,我困了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然后往榻上被子里一钻就不肯出来了。青衣见状也没多问,反正人回来了就好。而屋外那人也是一看着小家伙关上门便立即离开了。 他也怕的。怕她中途回头,怕她关上门再打开。如果再看一次她那样强装坚强的眼神,自己怕是会不惜违抗命令,也要守在她身边了。 第271章 青苍里(13) 白天时候,傍晚。清渊和缪雪一同离开琉月殿之后,便独自到了他宫中的小书房,用他手里那颗与穆连相连的圆形蓝水晶给穆连传了音,叫他即刻到书房一见。 穆连并未耽误,很快就到了。当时,清渊正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提笔写字。听脚步声在桌前站定,他头都未抬半分,道:“把门关上。” 四个字看似平淡,但穆连深知,清渊这种时候才最可怕。他那种平淡的口吻,有时是真平淡,有时却不是。就像极清澈的河,乍一眼看下去,河底的一切都一览无余,好像水很浅。可等你一脚踩下去就会发现,这水不光深,连底下的淤泥都像沼泽,直把你往里吞,跑都跑不掉。 所以他一声不吭,走回去,关了门,又走回来。然而清渊还是没理他,继续写手里那副字,直到最后一笔完成,打量一番,状似满意地点点头,再搁笔,这才抬头看他。 “穆连啊,”他笑道,“这一趟下来,你辛苦了。有什么想要的封赏吗?什么都可以,你尽管开口,不必顾虑。” 要不是穆连已经跟随他很久,对他秉性有一定了解,知他这是在试探,如若换个人来答这个问题,肯定已经被清渊此刻一脸和蔼可亲的笑模样蒙蔽,张口就求青苍王赐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可惜,这只是一个圈套。说到底,清渊还是不太相信艾宁口中关于那两件衣服的“真相”,也还是对他和艾宁的关系抱持怀疑。 穆连颔首道:“属下只是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此为应尽之事,怎敢贪求封赏。” 清渊却道:“哎,话不可这样说。从头到尾,你也替我做了不少事情了,我还从未奖赏过你。不如就趁这一次,全给你补上如何?依我看,艾宁似乎挺喜欢你的,不然,我将她许给你,怎样?” 穆连听了仍是一副看不出悲喜的神情,漠然道:“属下听凭陛下吩咐。” 这回答看似鲁莽,实则很有技巧,也非常恰当,是最不容易让清渊起疑的答法。因为一直以来,穆连都是这样的。不管清渊说什么,他从不表达自己的看法,也无悲喜情绪,只管听令照做,所以这次他要是突然一反常态有很大反应,不管那反应是喜是悲,是惊是怒,无疑都是给清渊的怀疑作了佐证。 果然,清渊看他半晌,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必放在心上。”他从桌后走出来,边走边道,“穆连啊,有些事情,我不想跟你追究,不代表我不知道。你违抗我的命令,逾期不归,还擅自带她去尚川,这里头,恐怕也有戎曳的一份‘功劳’吧。” 说着,他在穆连身侧站定,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他。穆连仍低着头,没有任何表示,连呼吸都未乱,但心里已经敲起了鼓点。看来,当时他和艾宁前往百草谷,而戎曳替他们撒谎,称他们在融城忙得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一事,清渊已经知道了。 须臾,清渊笑着呼了口气,绕着穆连缓缓兜起圈子,道:“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不听我的话。是第一次。说实话,我当时真的非常生气。本想着你这次回来要重罚你的,可前些天,我收到了戎曳的来信。他在信里详细的跟我解释了,你去尚川为艾宁求义眼的事情。既然有他替你求情,再加上你这次是为了艾宁,我才最后决定放过你。不过——” 他站定在穆连面前,久久没有说话。穆连疑惑抬头,正好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汹涌的狠厉隐藏其下,穆连都不由得背后冒汗。 看他抬头,清渊才继续笑道:“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不然的话……”他慢吞吞从袖中拿出那颗巴掌大的蓝水晶,盯着其中跳动的火焰,幽幽的说,“我可能会一时忍不住,就把这小东西给捏碎了。明白了吗?” 他从眼角看着穆连,穆连也识相低下头,答了声“是”。于是清渊将水晶收回去,又回到书桌之后,在椅子里坐下,正色道:“我叫你过来,除了让你明白情况,离小家伙远些,还有一件事。我听缪雪说,她那只眼睛,和巫烟有关。山阴城中,出现过巫烟?” “是。”穆连道:“出现过两个。一前一后。” “两个?” 清渊惊了。这可和听说的不太一样。他道:“怎么会有两个?你把事情跟我详细说一说。” 于是穆连便说了。清渊听得一语不发,只是眉间越皱越紧,手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在扶手上敲着。 这件事情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那一先一后出现的两个巫烟,看似有关联,实则更像是为了不同的目的而出现的。这么说,当时的山阴城中,有两个懂得如何制作巫烟的人吗? “……查过没有。”清渊问。 穆连道:“无可查。属下击杀的那一个,是以死亡多日的人为容器做的,看样子,很可能是山阴浪人窑里的人,无法追查。而另一个,似乎是跑了。” “跑了?!”清渊一下子站起来,“难道没人去追吗!” 穆连道:“有人追。是东虹阴阁中的一名般若,名叫房钏。” 清渊眼皮一跳:“房钏?” “是。”穆连道:“他当日,是去看望艾宁的。那个跑了的巫烟似乎抢了他什么东西。他追了出去,可最后是否追到了,是否查出什么线索,不得而知。” 那边语毕,清渊这边足足愣了有小半刻。他还从没听谁说过,艾宁竟然和东虹阴阁的阁主有什么关系。缪雪也没对他说过,不过这或许也得怪自己没问。 “……算了,这件事就先放一放吧。” 他说着又坐了回去,继续在椅子扶手上有以下没一下的敲起来,道:“你马上动身,去一趟黑炎。既然巫烟之法是从那边传出来的,你就到那边去摸一摸底,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还在用这种阴毒的法门。人数应该不会很多,但他们应该躲的很隐秘。魔族的女君碍于世界各族对他们的评价,一直在打压巫烟之法。你到那边去,小心行事,不可留人话柄。事情办完,立马回来。” 然而这一次,穆连实在无法爽快的答出那个“是”。去魔族,就意味着要和艾宁分开一段时间,他不想这样。很不想。 清渊看他还杵在原地半天没反应,眯起眼睛道:“怎么?有难处?” 这下可拖延不得了,他只得咬咬牙,道:“……并无难处。属下遵命。” 第272章 青苍里(14) 第二天天一亮,艾宁风风火火就爬起来了。里屋外屋转了一圈,没看见青衣,心想她可能是准备早饭去了,便自己溜达到衣柜前,想把穆连买给她的另一套衣服拿来穿。没成想,一拉开柜门就惊呆了。 “这这这这这,这都是些什么呀?!” 柜子里挂满了衣服,还都是成套的,颜色还好,没有花里胡哨,还都比较素净,可那款式就实在是不好恭维了。一个二个上面不是缝了流苏就是镶了碎花边儿,而且还不是一点点,几乎都可以连成片了! 艾宁拿出一件看了。要说这款式其实也不是很难看,做工也精细,说白了就是那种典型的娇滴滴的小姑娘爱穿的衣服。可是!这实在不合自己的口味呀……要是让她穿这种衣服,还不如给她一件男装让她穿呢! 就在她盯着手中那身衣服,脸颊抽搐的时候,青衣走了进来。艾宁一看着她,立马把手里的衣服往柜子里胡乱一塞,然后冲过去拉上她就往衣柜前面拖。 “青衣这这这,这些都是什么!” 她指着衣柜里头,满脸惊恐,看得青衣莫名其妙,道:“这些?这些不都是衣服吗?” “废话,我知道这是衣服!”艾宁哭笑不得,“我,我,我的意思是,这,这都是谁的衣服,啊?” 青衣直接叫她给弄傻了,看看柜子里再看看她,抬手就往她额头上贴,然后喃喃道:“……不烧啊,这是怎么了?” 艾宁一下子拍开她的手,喊道:“我没发烧!我就是想问,这些衣服是谁的!” “……” 青衣整个人都呆了,心说完了,这人八成是傻了。然而艾宁盯她盯得紧,又不能不答,只好道:“这,姑娘你衣柜里的衣服,当然是你的了。不然还能是谁的。” 艾宁一愣,看看柜子里那些造型优美而繁琐的衣衫,赶紧甩头道:“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想问这个!我是想问,想问……哦对!我是想问这些衣服都是哪儿来的,是谁准备的,你懂?” 语无伦次了半天,这回总算是词能达意了。她舒了口气,听她提问的青衣也舒了口气,道:“懂了懂了。这些衣服,这些都是清渊陛下给姑娘你准备的呀。而且我听说,是特意准备的。” 特意准备的……特意准备就准备出这种,也是很厉害呀…… 艾宁无语至极,觉得自己脑袋顶上都开始冒青烟了。的确,自她进青苍的这么些日子里,她还真没见过有哪个青苍女子穿成这样的,大家谁不是简单大方,就连缪雪也顶多是在外衣上用颜色相近的绣线绣出些暗纹。可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变得这么的夸张了! “姑娘,你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青衣话音刚落,艾宁立马就一阵毛骨悚然,盯着一柜子的衣服低声道:“到底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事,这些衣服可和青苍的风格不搭呀……” 闻言,青衣笑道:“姑娘你说这个,我倒是听到点风声。我是听制衣那边的人说的。他们说,这些衣服的样式是陛下亲自定的,据说,是因为当初三公主很喜欢这个样子的衣服,但好像先代青苍王不许的样子……” “你说啥!!!” 艾宁如遭雷击,指着那堆衣服对青衣吼道:“我母亲她喜欢这种的吗?!” 这下子艾宁恨不得魂儿都飞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心说我一定是有了个假妈,一定是这样,呵呵呵呵……感情自己这舅舅是以为当妈的喜欢什么做女儿的应该也差不多,所以为了不像上一辈那样“扼杀”了自己的“喜好”,才特意提前准备了的。 苍天呐!多么贴心的准备呀!我好想哭啊!!! 艾宁忍不住捂着脸哆嗦起来,又想哭又想笑的,青衣却在一旁摸不着头脑,道:“姑娘你怎么了?不喜欢这种衣服吗?” 艾宁简直生无可恋,道:“难道你觉得我会喜欢这种衣服吗……” 青衣却道:“我以为你喜欢啊。昨晚你不还穿着出去了嘛。” 艾宁桌子一拍,猛地站起来,道:“瞎掰!谁说我穿了啊!” “……”完了完了,自己干过的事情自己不记得,这肯定是哪里出毛病了。 青衣冲她摇摇头,往右手边一指。艾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衣架子上挂着的,不正是自己旁边的那些“衣柜同款”吗!一定是昨晚她让青衣给找几件衣服,青衣便从衣柜里拿了,只不过晚上光线太暗她才没注意到上面花里胡哨的配饰。 艾宁险些被自己气昏,一巴掌狠狠拍在脑门上,恨不得把自己真拍昏过去才好。自己昨晚出去穿的是这夸张的衣服……自己昨晚穿着这夸张的衣服去见了穆连啊!苍天啊,这可怎么办啊!丢脸丢大发了!!! 见她突然对自己出手,青衣也慌了,赶紧上去拉住她手腕,焦急道:“姑娘!姑娘你干嘛!不要想不开呀!我这就去请药王来,咱们好好瞧病,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青衣,已经彻底把她看作病人了。而且估计还是神经方面的疾病…… 艾宁一把抓住她手腕不让她走,惨兮兮的盯着她,可怜巴巴的道:“青衣,我的救世主,活菩萨,我不需要药王,我就需要你呀!求求你告诉我你会做针线活吧!” 动针用线是艾宁的大忌,但凡这些东西落到她手里,下场必定惨不忍睹。不光是布料报废,连带她手上也会给扎的七七八八,没一处好地方能看。 青衣看她这样,悻悻点头:“……我会,我会。”她实在不敢说不会,也好在她确实会一点。 艾宁立马眼睛发亮,把她往里一拉,道:“那太好了!你就从这里头捡一件最简单的出来,给我把上面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拆掉!一个都不要留!” “啊?这个这个!这不行的吧……”青衣万分想跑,可艾宁抓的太紧,她实在是跑不掉,只能支吾道,“这可是陛下亲自……” “亲自个鬼呀亲自!”艾宁嚷道:“我又不喜欢这种东西!你只管给我拆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要我再穿成这样出去见人,我宁愿一辈子不出门了!要不然你就给我弄件男装来!” 青衣:“……” 第273章 青苍里(15) 手腕被艾宁两只手死死攥着,连拉带晃的,青衣深刻感受到了她对衣服上那些缀饰的抗拒,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下来。她从衣堆里挑出一套最好拆的,又从底下的抽屉里取出针线剪刀,坐在旁边就开始干。 而艾宁因为暂时没有衣服穿,也出不去卧室了,只能老实在屋里呆着。过了没多久,有殿中侍俾送来热水和早餐。她简单洗漱完,往桌边一坐,看着上面摆的简单却丰富的早饭内容,心道准备这么多,吃不完岂不浪费? 于是她对旁边认真“工作”的青衣道:“青衣,你吃早饭了吗?” 青衣正忙于手中活计,头也不抬就答:“还没呢,本来打算等姑娘你吃完了我再去后厨吃的。” “是吗,那太好了!” 艾宁双手一拍,乐道:“你来你来,我们一起吃吧。” 青衣抬头,就看艾宁正冲她招手,另一只手还戳戳的指着桌上那顿丰盛的饭食。她立马摇头拒绝,道:“不要了不要了,这是姑娘你的早饭,我哪能吃……” 然而艾宁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所谓“地位等级”的制度,干脆直接过去,把她手里的衣服剪子往旁边桌上一扔,拖起人来就往饭桌边上按:“你别跟我整这一套,什么你的我的他的,听着就头大。你就安心坐在这儿吃,权当陪我,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这样总行了吧?”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青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拿起碗筷一道吃起早饭。其间,她也问起艾宁在融城那段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等等,艾宁也都一一相告,偶尔讲到好玩儿的地方,两人还能一块儿逗一逗,笑一笑。 就这样,一餐饭吃的开开心心,桌上也没剩下多少东西。艾宁看得心满意足,青衣叫人来收走碗盘之后,则继续坐回去,给艾宁赶修那件衣服去了。她记得今日艾宁该是要去见青苍王的。她从昨晚就急得要死,要不是被自己拦下,只怕昨晚就已经冲过去了。 想到这儿,她偷偷抬眼瞥了下艾宁,看她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着眼似在养神,但那略有些浮躁的呼吸却把她心里那些焦躁给暴露了出来。看来,她还是急的,只不过现在是她给人家添了许多不必要的工作,所以也不好催促,只得安静等着。 这么有人情味儿的主君,倒是头一回见。青衣如是想。片刻,笑道:“姑娘别着急,就快好了,再等一下。” 艾宁点点头,道了声“好”,紧跟着就是一个深呼吸。青衣又道:“姑娘在融城,是不是过的很艰苦?” 闻言,艾宁睁眼看她,见她虽在说话,但手里动作却一刻未停,神情仍十分专注。本来,艾宁是怕她分心才一直忍着不说话,都快要憋死了,可现在看她这情况,一心二用似乎也不是难事,而且话又是由她挑起来的,那或许说说也无妨? 于是艾宁便说了:“这个嘛,艰苦,倒也算不上。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日子确实有点难。” 青衣道:“可我听说,清渊陛下派戎曳将军送去了补给呀,没帮上忙吗?” 艾宁道:“当然不是!幸亏戎曳带人及时赶到。那个时候,我们正好在融城抓了冒充我的土匪头子,正缺人手要去捣匪窝呢。戎曳头天刚到,第二天就被我给拖出去剿匪去了,他后来跟我连着抱怨了好几天呢哈哈哈!” 青衣听到这儿也笑了,艾宁接着道:“不过补给上,倒是多亏了青苍王送去的东西。说实话,我当时真的估错了北境的情况,再加上林匪一闹腾,要不是有戎曳带去的供给品,那城中一二百号人怕是就都得喝西北风了……” 现如今再来回忆当时,艾宁真的只能用“运气好”来形容。当时的自己,真是自信过了头,对那边的情况思虑不周,一没要莫禹给的军队,二没要他的物资。她是一心想着带人白手起家自给自足呢,可没想到,北境那边的生活竟然连温饱线都达不到。 更让她后怕的是,当时若不是戎曳及时带兵赶到,恐怕她能不能从那一伙林匪手里护下那一城百姓都是问题。 话题就止在这儿,艾宁沉沉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过了不多会儿,青衣那边也完工,把衣服从里到外帮她妥帖穿上。 要说这青衣的针线活做的可真是极好,针脚收的漂亮,一点看不出瑕疵,有些地方因为拆除坠饰不得已脱了线的,也由她重新绣上了些简单的图案做装饰遮挡。 艾宁看着外衣内侧,接近左边胸口的地方,她用青色的线在那里绣了一只鸟的轮廓,尾翎细长,造型优美,感觉莫名眼熟。她问:“青衣,你这绣的是什么?看着有点眼熟。” 青衣边收拾针线剪刀边笑道:“是昨日姑娘带回来的那只白色的鸟。我看它很好看,就绣上去了。” 艾宁了然,原来这绣的是纯白,难怪眼熟。她又问:“那为什么只有一个轮廓?” 青衣道:“没看清那么多细节,就只记得一个轮廓。” “这样啊,挺好的!很像!” 艾宁说着抓着衣襟抻了抻,笑道:“谢谢啦!那我出门了!” 说完她就往外跑,窜的那叫一个快,等青衣连声叫着赶到房门口,院儿里已经没人影了。青衣叹了口气,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是去找青苍王了,可她连琉月殿里的路都还没认熟,苍露宫正殿的大门朝哪儿开她就更不会知道了! 如此一想,青衣赶紧抄小路赶去琉月殿大门,希望能在艾宁出去之前给她拦下来。然而等她赶到大门的时候,却发现艾宁已经先一步被人给“拦下”了,二人都站在殿门口,似乎正在聊天。 青衣几步赶上去,那被立柱挡住的人也“现出”身来。竟是缪雪。 青衣赶忙向她欠身揖手,道“缪雪公主。” 缪雪也是个没架子的,向青衣虚扶了一把,玩笑道:“青衣,你这个主子可皮得很,看来今后,有你和守域受的了。” 第274章 青苍里(16) “才不会!” 不等青衣答话,艾宁已经抢先一步反抗起来,道:“我好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哪会给人家带去麻烦。” 话到后面明显底气不足,连声儿都小了许多。缪雪朝她一挑眉,道:“你确定?” “……” 艾宁瞬间支吾起来:“确定,吧……不过,偶尔有个意外,我也没办法呀……” 缪雪点点头:“嗯,还是这句话说的比较有自知之明。” 艾宁道:“缪雪!” “好吧,我不说了。跟我来吧。不是要去找清渊吗?” 对艾宁说完,她又转头对青衣道:“青衣你也一起来吧。等会儿我可能有事情,没办法把她送回来。这中间路程不远,但她方向感不好,我不太放心。有个人带着她回来总是好一点。” “缪雪!” 艾宁又叫了她一声,脸上也微微露出羞恼之色。虽说自己是有点路痴,可也不能这样不给自己留面子吧!缪雪看她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继续逗她了,笑着拍拍她头顶,道:“好吧好吧,这次真不说了。走吧。” 说完,三人便一同往正殿书房走去。缪雪和艾宁走在前面,继续聊着天,青衣走在后面静静跟着,偶尔也听一听前面两位说的话。 缪雪道:“怎么样,从一个普通人类一夜之间变成青苍少公主的感觉如何?” 艾宁道:“不知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没什么感觉?不会吧。”缪雪道,“知道养育自己的父亲不是亲生父亲,难道你一点都不惊讶,不想否认吗?” “……” 这个问题,艾宁仔细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道:“惊讶是惊讶,但是,我好像也没觉得,自己想要否认那个说法。可能是小时候他对我不好,虽然给我吃穿,但我却一点没少受欺负,他从来不帮我出头。昨天青苍王跟我说,说他不是我父亲。说实话,当时我心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难怪他待我不好。他叫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从不替我出头,任由我受人欺负,就连哥哥替我出头他都要拿鞭子狠狠罚他。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是他的孩子。 看她低垂着眉眼,很失落的样子,缪雪直觉的明白了,叹道:“看来你以前,过得不好。” 艾宁道:“是不太好。所以我很想知道,我母亲她,为什么要把我托给那样一个人。” 从她的话中不难听出,她是有一丝怨怼的。缪雪道:“其实这件事,我问过你母亲的。” “什么?”艾宁立马看向她,迫切问:“那她怎么说?” 缪雪道:“那个时候,她一直没有告诉我,她把你送到谁那儿了。不管谁,怎么问她,她都不肯说。因为你是她和人类生的,而她的父亲,也就是先代青苍王,因为结界山袭击的事情对人类深恶痛绝。所以她当时怕她的父亲对你不利,也怕你活在青苍会因为人类那一半血脉受人歧视,就封了你身上青苍瑞兽一族的血脉,把你送到人类的地界去养。” 说到这,她苦笑了一下,接着道:“不过,我猜她也没想到,你就算去了西青苍,一样也没能快快乐乐的成长。在这件事上,我想是她失误了。” “……是吗,是这样啊……是她失误了……” 艾宁喃喃念着,没再说话。缪雪能理解她的沮丧,也觉得现在让她静一会儿比较好,便也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艾宁才又闷闷道:“缪雪,穆连是不是被派到魔族去了?” 她这一张嘴就斗转星移换了话题,缪雪差点没跟上,愣了片刻才道:“是去了。你怎么知道的?” 艾宁道:“他昨晚来跟我说的。” “……” 缪雪心说我也是服了,这俩小家伙恋个爱怎么这么腻腻歪歪的就跟成天都恨不得长在一块儿似的,一刻都分不开呀!照这个法儿下去,那穆连以前几乎一年十二个月里有十一个半月都是在外面到处跑的,现在分开一刻就这么闷闷不乐,那后面干脆甭活了。 艾宁那边默了会儿,又道:“……我能不能跟青苍王说把他调回来。” 缪雪立马就惊了,压低声音道:“你可别胡闹我的小祖宗!你要是敢把这事儿告诉你舅舅,你舅舅扭脸就能把他给活剐了!你可记好,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让你舅舅知道。明白了?” 这是意料之内的回答。艾宁点点头,道:“明白了。我不会说的。” 缪雪也点点头,舒了口气,又回头道:“青衣,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青衣也点头:“奴婢明白,明白的。” 缪雪道:“很好。” 艾宁:“……” 三人约莫又走了一盏茶时间,总算到了正殿书房门外。房门仍是大开,门口两名侍卫见到她们,皆揖手行礼,并未多言。青衣自觉站到一旁,缪雪大步就往里走,艾宁却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 这苍露宫中的规矩她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的,就算全然不知,想也能想得到,君主的书房在进门前该是要有人进去通报的。缪雪是青苍王的心上人,或许有特许,但自己没有啊。而且眼下门口这两位,没有一个有挪窝替她进去通报的意思啊。 缪雪刚走进去两步,见她没跟上,又折返回来将她给拉了进去。二人走进里殿的时候,清渊正在书架前翻阅不知什么卷轴,看她们来了,便把卷轴顺手又放回架子上,笑脸相迎。 然而不等他先张口欢迎,缪雪已经抢他一步,道:“清渊,你看看你这小家伙,刚才站在门口还规规矩矩的等着你的侍卫进来通报呢。你是不是没把事情给她交代清楚啊?” 艾宁被她这调侃的口吻说得脸红,连给清渊行礼都忘了。而清渊也笑眯眯地看了她一圈,然后对缪雪道:“是你先前对我说,这小家伙伶牙俐齿,牙尖嘴利的,我以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东西,那自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不会太拘谨。我还当就算我不说,她应该也敢随意进出我的书房啊。” 第275章 青苍里(17) 比起缪雪的调侃,显然清渊的调侃劲儿更大。艾宁局促的想,难道我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已经被定型成一个不知礼节的混世魔王了吗?这可不太准确呀……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呀!” 缪雪这边又道:“你好歹是青苍王,再怎么胆子大不拘束也不能随便进出你的房间吧。小家伙知道要等人通禀,这叫‘懂礼貌’好吗!你别开这种玩笑,孩子都被你吓着了。” 这最后一句埋怨说得很有些亲昵,清渊闻言笑道:“好吧,我不说了。” 尽管早就知道缪雪与清渊的关系非同一般,也猜到他们很可能是一对恋人,可猜测归猜测,和亲眼所见再被塞上满满一嘴狗粮,那可就是两码事了。艾宁看着这俩人在自己面前大大方方的“深情对望”,登时就想找个地缝钻了,省的站在这儿多余碍事。 可这样不行啊。自己这趟过来总得把心里想问的事情问清了,再走才算是不虚此行吧。 就在她寻思着该怎么开口打断他们俩之间的粉红泡泡时,清渊恰好也向她看过来,见她身上那一身似曾相识的衣裳,略一挑眉,道:“你这衣服……” 一听他问起这衣服,艾宁心里着实也咯噔了一下。虽说她叫青衣给她改的时候还是挺理直气壮的,可这做法毕竟折了人家一半的心意,终归是她不好意思。 “……呃,这个……这个是……” 她正想着怎样委婉的表达出她很不喜欢那些衣服的款式,不料对方竟直接替她说了,问道:“是不喜欢吗?” 清渊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像问的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仿佛那些衣服的板式都不是他定的,而是另有其人。他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按照你的喜好给你重新做。” 讨一小辈儿的欢心讨到这个份儿上,也是没谁了。连艾宁这个当事人看到他这无比有亲和力的笑容都自愧不如,讪笑道:“……就,就一般青苍风格的衣服就挺好。简单大方,不累赘。” 就像生怕他失望似的,艾宁赶紧又补上一句:“呃那个!虽然那些衣服也很好,但是,我和我母亲的喜好可能不太一样,所以……” 听到这儿,缪雪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刚要说点什么,却被清渊抢先一步给拦截了。就看他笑着道:“没关系,你不必解释这么多。本来喜好就是各人有各人的不同,不是大事。你不喜欢这些,我再命人给你做新的就是了。” 艾宁当即表示感谢,揖手道:“多谢青——” “咳咳——!” 艾宁那声谢还没道完,缪雪突然在边上重重咳了两下,还有意无意的对着艾宁使眼色,那意思表达的也十分清晰,就是“你该改口了”。 好在艾宁不是一个只认死理的,也知道灵活变通,更何况自己一没有认贼作父,二来他清渊本来就是自个儿亲舅舅。就算将来有朝一日发现弄错了那也是他们弄错的,自己白捡一个青苍君主做舅舅也挺不错。 这声儿叫的,不管怎么看自己都不亏呀。于是艾宁便叫了:“多谢舅舅。” 闻言,清渊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阿宁不必多礼。” “宁”这个字是母亲给她取的,这一点艾宁一直知道。既然清渊肯这样叫她,那便表示已经将她视作自家人了。 他道:“你来是有事想问吧。过来,我们坐着说吧。” 说着,他把缪雪艾宁带到书房后的一间小厅之中,这里面积不大,设有矮桌软垫,似乎是专门作为谈话聊天的场所而布置的,角落还有一个小炉子,上头温着茶。艾宁环顾周遭,发现这里头不像外面那般恢弘大气,倒是多了许多居家的烟火气。 缪雪拉着她在同一侧坐下,清渊则去把茶壶拎过来后才坐在她们对面。他拿起桌上倒扣着的那些个细瓷杯子,斟茶三杯,又给她们送到各自面前,才道:“尝尝。这是这个季节刚采来的茶。” 然而艾宁已然是惊呆了,直勾勾盯着眼前平如镜的澄明茶汤,满脑子里都是不可思议。一国之君居然亲自上手给人斟茶倒水,这简直不合常理呀!身为国君不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恨不得连穿衣吃饭都有人代劳的吗?怎么到了清渊这儿就画风突变了! 那边缪雪已经不客气的举了杯子喝起来,清渊自己也尝了一口,却看她还一副不动作的样儿,问道:“怎么了?喝不惯吗?” 艾宁摇了摇头,笑道:“不是的。只不过,没想到舅舅身为君主,居然还会亲自给别人倒茶,有点意外罢了。” 清渊经她这么一说也笑了起来,道:“那你觉得,我这个君主应该如何?是不是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穿衣吃饭都恨不得有人代劳啊?” “……”艾宁笑容一僵,心说这猜的,还真是准啊。赶紧道:“这,倒也不是……总之就是有些意外。” 清渊放下杯子道:“不必意外。这屋里也没有外人,所以便不会有诸多顾忌。因为你们是家人。我给家里人斟茶倒水,并无不妥,你也不必觉得稀奇。因为我不会再给第三个人斟茶倒水。” 哎哟,这话说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也可以改口管缪雪叫“舅妈”?如此一想,艾宁朝身侧缪雪极快地扫了一眼,果然看她脸上泛红,分明是已经完全领会到了清渊的话外音。 不过艾宁眼下也无心说破,亦不像借此来调侃她,只淡定答了句“舅舅说的是”,便端起杯子品了起来。这茶的味道清淡,入口微苦,但回味甘甜醇厚,且经久不散,绝对是茶中上品。而且仔细品味,其中似乎还有几分,花香? 说来也奇怪,这花香似有若无的,像是融在茶中,但一抬起头,又仿佛在空气中也能闻见其踪迹。艾宁想不出原因,便问:“舅舅,你这茶中,是不是放了花瓣一类的东西?” 第276章 青苍里(18) 清渊略带惊喜,道:“是啊,喝出来了?”他还真没想到她能喝的出。 艾宁点点头:“喝得出,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清渊道:“哦?哪里奇怪?” “就是……”艾宁想了想,道:“就是感觉,好像在空气里也有。就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甜香味……” 看对面清渊没有任何反应,只笑眯眯地瞧着自己,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了,改口道:“不过也可能是我闻错了。” 然而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清渊便笑了起来,连缪雪都在旁边小声鼓掌,道:“你倒是真没闻错。没想到,你这小鼻子还挺灵的。” 艾宁一下子没会过来,有些茫然的轮流看着清渊和缪雪。清渊见状也不捉弄她了,朝她身后那个角落顺手一指。艾宁回头看去,就见那个博古架边上,一个半人高的深色方形敞口花瓶之中,插着两三枝花树的枝,上面还开着一簇一簇粉白粉白的小花,非常小巧可爱。 艾宁心道不好,要来人真是冲他们来的,那岂不白白牵累了人家?这不行,绝对不行! 如此一想,她也不敢再迟疑,甩下穆连就自己往外厅走。刚一撩开门帘,正看见那个老板娘满脸堆笑的和一名身着白衣轻甲的年轻军士讲话。那军士背对着艾宁,艾宁看不见他的脸。不过他们间的气氛似乎……还挺愉快? 这情况,艾宁可始料未及,当时就愣着不动了。那老板娘先注意到她,冲着她“哎哟哎哟”一阵毫无意义的叫唤,下一刻那白衣军士也向她回头了。这一看,艾宁可又惊得不轻,不过这次是惊喜,不是惊吓。 “你你你!你——!!!” 她指着他“你”了半天,硬是没想起来这张清秀熟悉的脸该和脑袋里哪个名字对上号,而那军士已经径直向她走来,并在她面前单膝跪下,道:“艾宁阁下。小将守域,奉青苍王之命,特地来接阁下前往苍露宫的。” 守域,对,是守域!艾宁可算想起他的名字了。这就是当初自己住在琉月殿里的时候,清渊给她派来的那个小“侍卫长”啊!比起当时,他脸上的稚气似乎少了一些了,不过还是有点像孩子。或许是因为长了一张娃娃脸的缘故? 总而言之,艾宁还是赶紧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笑道:“叫什么‘阁下’,听着老气横秋的。你呀,还是以前怎么叫的,现在就怎么叫。我批准了!” “这个……” 守域摸摸后脑勺,似乎很有些为难,艾宁立马垮下脸,佯怒道:“是不是不听话!” 那“小孩”连忙摇头加摆手:“没有没有!那,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姑娘的!” 这二人一来一回的,那老板娘和这厅中伙计全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原来这身上散着人味儿的小姑娘竟然就是玄明那个北境领主!那艾宁的事迹他们可都是有过些耳闻的。那可是个相当厉害的主!不但帮现任玄明君复了位,还解开了当年老玄明君死亡的真相,帮忙抓住了泰炎。不过昭告上明明说,她为此失了一只左眼,怎么会…… 然而众人只是惊讶加纳闷,也没谁敢把这事儿给问出来。 艾宁笑道:“嗯,很好很好!这样才对嘛。” 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孩”,万分满意的点了点头,还差点就要抬手去摸他的头了,幸好身高不够她才没动手干蠢事儿。 虽说他高龄七十几,但看他这幅样子,总给艾宁一种他比自己小很多的错觉,所以忍不住就在他面前充起长辈来了。不过守域似乎对这些全不在意,还是单纯的笑着,不多言语。恰好这时候穆连也从后屋走了出来,肩上还背着伙计给包好了的艾宁的另一身衣服,她的新斗篷也搭在他右前臂上。 守域见了他崇拜的前辈,激动的又要往下一跪,艾宁都没搂住,幸而被穆连及时以话制止,他这才作罢。但是,穆连的姓和他的身份却是已经被叫出来了。 于是店中人便惊上加惊了。怎么这位出手阔绰的“小公子”竟还是青苍王手下的将军呢啊?!更更重要的是,这位青苍将军居然还和那身为人类的北境领主交往如此亲密,这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最后还是老板娘在一片惊愕中最先回过神儿来,嘴里嚷嚷着“领主,将军”就要带头给他们行礼。艾宁叫他们的声儿吓得一颤,着急忙慌的对众人道:“别别别别跪别跪千万别跪!我可不习惯有人跪我。这太诡异了。” 她完全没想到,以她现在的身份,有人跪她是再正常不过的,她这种“不习惯”才叫诡异。不过众人也听她的,她说不要跪那就不跪了吧。 守域适时道:“姑娘,将军,走吧。我们出发。” 艾宁这会儿正被穆连拉着站好,任由他把手里的斗篷穿到自己身上,理好,然后在领口的地方系上带子。他做的极为认真专注,且一派理所当然,艾宁不好拒绝也不想拒绝,只能红着脸不看他,也不看守域和其他人。目光在各处扫了个遍,最后竟然只能落在店门外,那些乌央乌央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身上。因为他们的视线被门口站成一排的青苍军士挡住了,所以艾宁不必担心被他们看到脸。 终于,当穆连给她把帽子拉起来,她心里也松了口气。有这帽子一遮,管自己周围有没有人,她就全当没有就是了! 守域也是个会看眼色行事的。见穆连给艾宁穿戴妥当,才再道:“小将已经给二位备好了马,即刻可以启程。” 艾宁听了一挑眉,道:“我们有马呀。早前路上买的代步。还放客栈里呢。”本想在这儿拿完了衣服再回去牵的,谁成想清渊居然做到这个地步,还派人来接他们来了。 穆连却道:“那两匹马就留在那儿吧,不要了。守域带来的是军马,跑得更快更稳。你不总说马背上太颠,屁股疼吗。” 第277章 青苍里(19) “……是,就是文凌。是他把你送走的。” 说着,清渊垂下视线,目光也暗了。他有些压抑地道:“你应该听说过他。他是青苍历史上,最年轻有为的长老。” “既是最年轻有为的长老,那为什么要把他送去月族做人质,最后还……!” 最后还让他就那么死在那儿了。遗体被泰炎悬首示众,这是多大的侮辱!艾宁实在忍不住有此一问,但说到结局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真的不忍说出口。 “阿宁!别这样。” 缪雪一声短促低喝,示意她不要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可艾宁似乎并不想就此打住,仍紧盯着对面的清渊,仿佛一定要听他说出那个解释。 虽然那位文凌长老只与自己见过那么一次,可那次他就说过,母亲曾经产后大出血险些丧命,连带自己也差点夭折,幸好有他渡了精气为她们娘儿俩续命。更不消说,自己当时能成功逃过月族的追兵,顺利逃出玄明宫,也全是凭了他的帮助。 如此一算,他救过自己两次!一个两次救了自己性命的人,他白白死了,难道自己还不能有点情绪,不该为他讨一讨说法吗? 清渊叫她这一问,目光又回到她身上。他仍不打算把文凌还活着的事情讲出来,便平静承认:“这是我的失误。” 他道:“当时让他去,本是权宜之计。我希望借此拖延开战,让青苍有更多时间做战前准备。你如今对玄明王族已经足够了解,你应该知道,他们的玄甲军,是多强的战斗力。我有自知之明,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艾宁听了点点头。想想当初不到半月时间,青苍就整片整片的沦陷,西青苍更是被完全占领。他们根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于是她又摇摇头,叹道:“可舅舅你估计没想到一件事。泰炎当初的目的,一直都是青苍。他要拿下青苍,他根本不想要灵石。所以不管你怎么拖延,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尽快起兵。” 闻言,清渊状似满意地点点头,淡笑道:“看来你对玄明的事情,知道的已经比我多了。” 前些天,他已经收到了戎曳从融城来的传书,上面尽可能详细地写明了月族常善很可能已经携疫毒潜进青苍境内,意图对青苍投毒的事。玄明君莫禹也专门为此事来了信,请他帮忙,一并抓获“叛臣常善”。所以就在三天前,他已经秘密派出部分军队,暗中四处搜索那个叫做常善的月族。只可惜,目前还无所获。 他接着道:“之后,就和你说的一样。泰炎三番两次来挑衅,而我们只能疲于应对,始终无法和他们翻脸。因为一旦撕破脸皮,他们派兵打过来,青苍,怕是就得亡国了。”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艾宁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愧疚感。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正隐隐地有了冒头的迹象。她好像,发觉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所以,”艾宁喃喃道,“你们当时找到我,救了我,给我治伤,却不在当时告诉我我的身世,只让我去玄明找莫禹……你们,是不想我被卷进青苍灭国?” 清渊轻轻笑了一声,道:“当时,我的确是这种想法。若是青苍真的亡了,比起做一个亡国之后,当然还是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类般若更好些。但是,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 “那还有另一部分原因是什么?”艾宁问。 “……” 清渊定定看她半晌,唇角微弯,道:“是你。” “我?” 艾宁指着自己,不可思议的睁圆了眼睛。清渊再一点头,肯定道:“对。就是你。” 于是艾宁更加惊愕了,眨巴着眼睛好半天没憋出半个字。清渊笑着起身,走至窗前,道:“阿宁,你记不记得,我当初把事情交给你的时候就对你说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而你成功与否,将直接关系到青苍的存亡。” 艾宁点头道:“是,我记得。” 清渊转身面向她,又道:“找到莫禹,本就是一件希望渺茫的事。如果不是希望渺茫,甚至没有希望,我也不至于一直把这件事搁置着,不去行动。可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如果把这件事交给你,你一定能办到。” “……”艾宁闻言又是一阵疑惑,“舅舅为什么这么信我?” 清渊摇头道:“或许,这不是‘信’……或许,这只是我的直觉。” 这下艾宁有些无语了。心道这人可真厉害,比自己厉害多了,关乎到家国存亡的大事他竟然敢听自己的直觉行事!不过话也说回来了,他当时,应该也是走投无路,没得可选了,要是但凡有点顾虑,也不会那般莽撞随意吧。 他踱到那博古架边上的花瓶前,用食指中指一并夹住一朵花的花托,轻轻一带,便把完整的小小一朵托在指缝中。他缓缓走到艾宁身旁,弯腰将手掌展开,把那朵粉白的小花送到她眼前。 “而且就最终结果来看,我的直觉,还是非常准确的。不是吗?” 他的话中有骄傲与自豪,艾宁被他这动作弄得有些懵,不明白其中含义,只能愣愣从他手中接过那朵小花。 这种花的花瓣比看上去更薄,仿佛稍不留神便会破损,艾宁只得将它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连大口呼气都不敢,生怕把它吹跑了。 清渊再次坐回她的对面,道:“阿宁,你母亲如果还在,看到这样的你,一定也会欣慰和骄傲的。” 艾宁闻言看看他,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小东西,忽然有点明白清渊此举的含义了。也许在他眼中,这种小花是如同“替身”一般的存在。他将它赠给自己,既是作为给自己的奖励,同时也象征着已离世的母亲,正看着自己。 她不由得把鼻尖凑过去,在闻到那一丝若隐若现的甜香之后,又动作轻缓的把头挪开,慢慢的笑了。 第278章 青苍里(20) 屋中的气氛是难得的平静,有那么一阵子,三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清渊开口:“其实,自你母亲死后,我一直派穆连四处找你。但很可惜,没有人知道她把你送去了哪里,又交给了谁。文凌也不肯说。所以我只能派人一点一点暗中寻找,一找就找了十八年。” 他说着叹了口气,又道:“这么多年了,我不是没想过去寻找你生父生前认识的人,从他们那边找线索,可我对你父亲的事情也是知之甚少,我甚至没有见过他,连他的长相都不知道。” 生前?这么说,自己那亲生父亲果然也是死了的。艾宁不由得心中一叹,不过这倒是早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若是她那老爸还活着,她也轮不上被交给一个旁人养大了。 哎哟,这命途多舛啊……但是怎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此刻的艾宁忽然意识到,自己套的这身皮囊,这前世自己的身世命运,怎的越来越往狗血剧的方向发展了? 然而还未等她开口,莫禹已经先一步问道:“阿松你这是干什么,出了什么事让你慌成这样?什么找到了?” 阿松连滚带爬的站起来,都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土,赶紧向莫禹和乔亚揖手行礼,道:“莫禹陛下,乔亚族长。底下人来报,说有人在阴厉台大火那天,看到过身份不明的可疑男子在那附近转悠。” “什么?!” 莫禹猛地一侧身,榻上的矮桌都被他的举动掀翻。文书卷轴散了一床一地。阿松也让他吓着了,连声道:“陛下陛下,注意身体。” 乔亚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他老实按在榻上,厉声对阿松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她其实也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 阿松满嘴答是,道:“是一个做生意的商人看到的。据那人交代,他那天早上去和朋友谈生意,经过那里时,就看见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人坐在阴厉台附近的茶摊上,还老东张西望的。起初他没多在意,可下午他谈完事情回来时,那个人还坐在那里。真要说起来,那个商人也是个好事儿的。他跑过去想和那人聊两句。可他刚一在那人对面坐下,还没说句话呢,那人站起来就慌慌张张跑了。” 这下莫禹可火了,抄起手边一本文书就朝阿松砸去:“怎么办事的!这人怎么现在才找到!” 那本文书没打到阿松,从他耳朵边上擦过了,但他还是吓得“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我们,真不是我们不努力找。那个商人是个走商的,他并非山阴城中人。那天下午他谈完了生意,在茶摊吓走了那个人之后,他就离开山阴城了。今日他才再次进城来,知道阴厉台大火的事情后就来找我们的人上报情况了。” 好啊,原来还是人家主动上门提供情况,还不是你们先找到的人。莫禹顿时觉得脑袋发昏,眼前冒金星,心说我可真是养了一群好样儿的。 阿松还战战兢兢地在地上趴着,莫禹瞥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起来吧起来吧。我现在没空看你在这儿跪着。” 阿松这才缓缓站起身。莫禹接着问:“那那个商人还说了什么没有?比如那个茶摊上的人长什么样子之类的。” 阿松忙不迭点头:“有有有!根据那个商人说的,那个人是个月族男人,很年轻,连看人的眼神都怯生生的。还有,当时他跑走的时候掉了一个铃铛,被那商人捡去,但很快他又回来找,那商人就还他了。” “……铃铛?”乔亚想了想,问:“是什么样的铃铛?” 阿松拿手比了个大小,道:“说是银色的铃铛,大概这么大。上面雕有花纹,而且没有响芯。” “没有响芯?”莫禹心说奇怪,没有响芯的铃铛,岂不是个哑的?这种东西带着有什么用。 就在他纳闷的时候,乔亚出声了:“莫禹陛下,常善现在人在哪里?” 她一用“陛下”两个字称他往往就没好事,多半是事情已经相当严峻了。莫禹不敢有半点懈怠,赶紧想了答道:“当时,充军发配了。” 常善是投靠泰炎的月族将军常威的第三个儿子,为人性子软弱,不比他的两位兄长和父亲,个个蛮横暴戾。也是因此,常威很看不上他这个小儿子,不管做什么都把他排除在外,完全不把他当家里人。即便在生活上,也仅仅保证不让他饿死。 莫禹道:“常威背叛玄明与泰炎同流合污,他的两个儿子也参与其中,所以祭坛事变平息之后,我让边晏去将人给抓了回来。三人都关在阴厉台中。这次阴厉台大火,他们三个也死在里面了。” 乔亚奇怪道:“那为什么只有常善是充军?” 莫禹道:“常善并没有参与常威父子的叛乱。他因为性子软,一直被排除在计划之外。祭坛事变当天,边晏清扫玄明宫的时候,也捎带派人去了常将军府,常善当时就在府中被抓住了。所以我那时想,既然他没有直接参与,也不必跟着一起坐大狱,干脆就给他发配到军里去了。” “你把他发到哪边的军里去了?”乔亚问。 莫禹道:“就在城西,巡防军营。” “哎呀,这下糟了!” 乔亚手一拍,一下子嚷嚷起来,对阿松道:“你快叫人去城西那个巡防营,问清楚那个常善现在人在哪里。快去!” 这语气刻不容缓,阿松答了声“是”便把腿就跑。莫禹也被她这语气震慑,意识到问题或许比自己想的还要紧迫的多。 “姑姑,你的意思难道是,那个在茶摊上徘徊的月族男人,是常善?” 乔亚脸上恨不得阴的要滴水:“应该就是他。你可能不知道,常家的人,都很喜欢出风头,喜欢站在风口浪尖上,喜欢被人关注。所以当初王权贵族摆猎宴,如果是人家摆的,他们一定会参加,而他们自己也没少摆猎场。这个铃铛别在腰上,就是他们吸引别人注意力的方式之一。” 第279章 青苍里(21) 见她态度十分坚决,清渊也不觉意外,只是这样势必会在今后给她惹来一些背后的闲言碎语,例如“好好一个少公主为什么要姓那个倒霉姓氏”之类的。 不过此前她在玄明立了功,被封为北境领主的事情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青苍百姓对此多数还是佩服的。有这件事作为她的“功绩”,想必那些流言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但清渊还是不想就这样随她去。说到底,他还是有私心。他不想有朝一日他们王族的宗谱里出现“艾”这个姓,毕竟他的母亲和妹妹都是被这个姓的人类害死的。可他同样清楚,艾宁已经做了决定,要是不到万不得已,恐怕很难改变。 无奈之下,他只得象征性的问缪雪:“你觉得呢?” 缪雪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想借自己的口再劝一劝艾宁,看能不能让她改主意。可说实话,她自己也不太想让艾宁改。不管是对艾姓,还是对人类,那些仇恨偏见,都应该放下了。 她浅浅一笑,微不可察的冲他摇了一下头,又看看身旁艾宁,道:“听她的吧。她说不改就不改。” 于是清渊也没办法了,只好点头答应,道:“好,那就照你的决定做。接下来,事情会这样发展:三日之后,便是青苍的节日,我会在节日当天,将你的身世告知天下。从今往后,你就是青苍的少公主,是三公主清渲的独生女。不过……” 他停了片刻,道:“在你父亲的身份上,我不会明确对外公开。如果有一些和你相熟的人向你问起你父亲的身份,我希望你告诉他们,你的父亲,是文凌。” 艾宁听得一怔,满脸的迷茫,似是对这一要求大为不解。清渊叹道:“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很抱歉。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应下来,帮我保住我父亲的颜面。” 这么一说,艾宁就懂了。当初老青苍王费了老鼻子劲才没让自己出生的消息外流,如果现在曝出自己是母亲和人类生的混血,那毫无疑问,那位已故的老君主肯定是颜面扫地,估计还得沦为笑柄。不仅如此,自己母亲的名声怕是也得跟着一落千丈。 艾宁此刻总算明白莫禹这么多年的感觉了,也越发理解他当初为什么那么想逃离玄明王族了。 为了所谓家族荣誉,自身前途,连管谁叫爹妈都有“讲究”。能让自己前途似锦的就使劲叫,会让自己贬值的就干脆认都不要认,能踢多远踢多远。自己眼下的遭遇,简直跟他莫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他们俩注定连最后的选择都一样,只能迫于压力,被动接受。 艾宁瞬间羡慕极了那些没良心到六亲不认的人,如果自己也是那种人,现在应该就不会为自己的妥协感到悲愤,也不会替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亲难过了。 “那……”她低声问清渊,“那我身上的人味儿怎么办。我身上的人味儿应该消不掉吧。只要我身上还有人的味道,就不会有人相信我是纯血的青苍人。” 要说这“人味儿”也是怪得很,人类自己闻不出来,其他族类也察觉不到,唯独他们青苍对此特别敏感,稍微沾上点还好说,觉不出来,稍微重一点就不行。 而清渊对此也早已有所准备,他从袖中拿出一枚比弹珠稍大的透明水晶球,圆润球体之中似乎有气流在有规律地转动。缪雪一看见他掌中之物,登时便惊愕到说不出话。 清渊及时瞥了她一眼,示意她暂且什么也别说,然后对艾宁道:“这个东西,可以盖住你身上的人味儿。手伸出来。” 艾宁将信将疑,缓缓将左手伸出,摊在桌上。她看着清渊把那枚珠子放在自己掌心里,之后就移开了手。而那枚珠子竟像是被自己吸住一般,缓缓沉入自己掌心,沿着掌纹渐渐化开,只消须臾便消失不见。 “那,那他怎么说?”艾宁语气有些急。 “他说,”兰芝道,“那孩子是他当年救回来的,懂事又听话,就是心思重。这些年一直养在他身边,就和他的孩子一样。他还说,这个世上哪有做父亲的不关心自家女儿的道理。” 这句话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穆连听着里头没声儿了,起初还能耐着性子等,可到后面心里也开始焦躁了。小家伙不会是怎么着了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是敷的麻药起效,可那只是左眼一块,不至于说不出话呀。 穆连越想越着急,就在他准备结束自己“闭目养神”的假象,冲进屋去的时候,艾宁的声音总算响起:“房叔他……他的确是一位很关心女儿的父亲。” 她的声音有些哑,似乎强忍着许多情绪,比如欣喜,比如感动,比如遗憾,比如悲伤……或许她终于深刻明白了,房钏执意将她除去般若籍的用意,他的良苦用心,还有此前她未曾想到的,他的悲伤。 在她失去“家”的时候,他亦失去了“女儿”。 “不过,”兰芝话音再起,“你为什么会去做般若呢?你的家人呢?” 门外穆连了然,这才是兰芝真正想问的问题。她饶了前头那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问她家人的情况。毕竟此前她没有从自己这里得到关于艾宁父亲的任何信息,只知道她的母亲是青苍三公主清渲。她这是想从艾宁这里打开缺口。 不过穆连也不着急。因为他很确定,艾宁对她亲生父母的了解还没他多,她甚至不知道她是清渲的女儿,更不知道将她养大的那个人类不是他的父亲。 果然,就听艾宁道:“我没有家人。我的家人在我很小的时候都死了。” 之后,兰芝又问了她些她小时候的生活,艾宁也简单作了回答,比如父亲死在大火中,哥哥目前生死不明。但很显然,这些都不是兰芝想得到的回答,可艾宁的样子又实在不像在说谎。最后无可奈何之下,兰芝只好闭嘴放弃,不再打听了。 第280章 青苍里(22) 二人走到城外,又找了个不起眼的墙根底下,穆连总算肯停了。戎曳背贴着墙就往下滑,最后干脆直接往地上一坐,懒得动了。他朝穆连招招手,示意让他也坐下。穆连虽然不想,可这样站着居高临下的对前辈讲话似乎也不好,更何况,还是位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前辈。 于是穆连皱了皱眉,还是在戎曳边上坐下了。 “怎么样,我们先从她那只义眼开始说?”戎曳开门见山道。 穆连对这一问题早有准备,也没想瞒着戎曳,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戎曳听完也没有很大的反应,只认真道:“要是照你这么说,那个把眼睛还回来的,应该也是谁造出来的巫烟咯?” 穆连点头:“很有可能。所以我推测,可能是有魔族那边的人盯上了她。” “嗯……” 戎曳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地,道:“依我看,这倒未必。” 穆连道:“前辈,这是何意。” “穆连你看啊,”戎曳道,“这集恶灵怨气制造巫烟守卫的法门虽然是魔族那边发明出来的,他们用的也最多,可若他们将这法子透露出去,或者有人从他们那里偷学了这法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吧。” “……”穆连静了会儿,道:“前辈说的有理。” 戎曳继续道:“而且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你说当时的情况,明明你们已将抢走黑晶匣的那个巫烟击杀,黑晶匣也第一时间被你拿到手,可里面的眼睛却已经没了。巫烟守卫虽然很能打,但他们没有自己的脑子,不会思考,只会完成制作者交代的任务。也就是说,他们办不了什么很高级的,弯弯绕很多的事情。那盒子里的那只眼睛,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把它偷走的?” 穆连一边听着,不禁皱起眉头。当时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细想这些,之后他的心思又全放在艾宁身上,满脑子只想着他藏起的那只左眼要给她做成义眼安回去。更何况“巫烟”几乎和“魔族”划等号的,而当时在场的并无魔族之人,所以他也未曾细想当时那件事情的前后经过。现在听戎曳这么一说,倒真是很奇怪了。 戎曳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笑道:“你这个小子,早跟你说过了遇事不能乱,更不能被一些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的事情给牵着鼻子跑。 之后又是一段长时间的安静,穆连却不着急了,甚至微微弯起嘴角。兰芝什么都没打听到,一切都在自己预料之内。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怎么样了?” 穆连第一时间冲进去,看艾宁乖乖坐在板凳上,神情放松嘴角含笑,他也算是稍稍松了口气,俯身在她头顶亲了一下。他看着艾宁左眼上绑的两圈绷带,问兰芝道:“她左眼为什么还绑着。义眼有什么问题吗?” 兰芝走过来道:“义眼没什么问题,你别这么紧张。只是她的左眼空了太久,眼眶周围有些萎缩,义眼安进去会有些不适。所以这段时间,左眼最好不要开合,拿绷带绑着也只是为了保证这一点。等过几天,眼眶重新适应了这只义眼,绷带就可以拆掉了。” 艾宁感激道:“劳谷主费心了。” “无事。”兰芝道,“这两天,你就好好在谷中呆着,如果其间没什么不舒服,两天后就可以离开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水木。” 她说完便径自离开了客院,水木在艾宁身上又是撒娇又是讨好的蹭了好一会儿,惹得穆连全程黑脸。艾宁赶紧趁他还未发作,半推半搡的把小家伙弄走,让他回药园乖乖干活去。穆连这才恢复正常。 等麻药劲儿一过,艾宁便乐呵呵溜达到屋外,用木哨召来纯白,在院子里逗着它玩儿。穆连就在一旁看着。好一会儿之后,艾宁像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问穆连道:“哎穆连,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泰炎从阴厉台逃走,是城里有他的人接应的,是吗?” 穆连淡淡说了声“是”。艾宁神色一凛,回头看他:“那他对你说了那人是谁吗?” 穆连道:“没有。” 艾宁一下子站起来:“那你怎么没问问他!” 穆连挑眉:“难道我问了他就会说?” 艾宁:“……”他这话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算了算了。”艾宁摆摆手,又继续拿着颗小红果去逗纯白,漫不经心的说,“反正头头儿都死了,剩下一帮手下也没有,群龙无首,啊不对,是群‘虫’无首啊。” 她边说边笑边玩,开心极了,穆连似乎也被她的笑容感染,徐徐扬起嘴角。 …… 此后,艾宁和穆连又在谷里住了三天。这三天时间里,艾宁的左眼不出预料,果然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穆连彻底放心,艾宁也不好意思在此多做叨扰,于是二人在这天中午向兰芝告了辞,离开了百草谷。而且,还“带走”了纯白。 于是艾宁情绪又低落了。她此前和穆连打赌,说纯白一定不会跟他们走,就赌一坛梅子酒。这下可好,自己赌输。一坛梅子酒是小,自己面子问题是大呀! 然而穆连是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的,调侃道:“怎么样,是不是回了玄明请我喝酒啊?” 艾宁死不认账,瞅了眼天上围着他们转圈的纯白,道:“嘁,喝什么酒啊,没追求。不请。” 穆连笑道:“之前说好了的呢。你可是领主,难不成要出尔反尔?” 艾宁嘴硬:“我就出尔反尔,怎么着?” 穆连故作失望的叹了口气,摇头道:“唉,我还以为,你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艾宁叫他这话说的哭笑不得。心道不错不错,穆连真是能耐了,都会拿自己寻开心了! “行行行!我请我请!不就是一坛酒嘛,我请客,你结账,一回事哈哈哈哈!” 穆连:“……” 艾宁不理会他那一脸无语的表情,拉着他往前走:“快走快走!穆连我说真的,这次我们走回去。我要好好体会徒步的乐趣!” 第281章 巫烟线索 要说这魔族管理和居住的黑炎国,其实在四界之中也挺“出名”的……出名的难活! 其一,就是这黑炎之国全境之内,那独特的“昼夜”现象。 这里本是算不上真有白天的,因为这里没有太阳,只有月亮。可那月亮又与别的地方见到的不同。这里的月亮总是满月,而且特别大,就像离地面很近一样,光线也非常足。所以即使这里的天空总是黑的,地上却也不像其他地界入夜后那般昏暗。这里还是很亮堂的。 至于这黑炎之内的夜晚,那更是与众不同。 这里一旦入了“夜”,天上那个满月就会由白渐渐变成血红色,连带天空也跟着红成一片。每到这个时候,光线尤为昏暗,和那别致的“白天”放在一起,倒也算得上别致的“夜晚”。 其二,便是这黑炎境内“一南一北,一热一寒”的两极分化的气候。当地人也用这种区分性极大的温度特点,将黑炎分为两片,也就是南火海,和北寒川。 而这南北两边的交界处,也就是在黑炎国版图中央的地方有一座城,被叫做“阴阳域”。那里便是黑炎的首都,也是魔族女帝的无寿宫所在。 其实仅凭这两项与别处都不一样的生活条件,外乡人光是想在这地方住几天暂时落脚都已经是一种极限挑战了,更别说在这里常驻!房钏这几个月来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可想而知。 不过好在他也是一阁的阁主,活了一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有本事,有能力,适应起来也慢不到哪里去。虽然不能说是过得很舒服,但好歹不会水土不服上吐下泻。 这天中午,房钏一觉醒来发觉已经到了午饭的时候,他胃里饿得难受,简单收拾一下就下楼去吃饭。 眼下,他正暂时住在阴阳域外的一个小镇子里。一来,是这里算郊区,离主城不远但住店便宜。二来,是因为黑炎这地方,生活条件与别处过于不同,所以几乎没有外乡人,全是魔族本族的人。那他一个外乡人,要是老在中心城里出出进进四处转悠,太惹眼,不利于行动。 外头的天很亮,但不是那种明亮清透,而是一种混着银白色,看起来十分有质感的亮。若是看得够仔细,甚至还能发现浮在空气中的尘埃。说好听些,是梦幻,说难听点,就像是满月之下的空旷坟场,有一种瘆人的苍白。 房钏一下到一楼,立马就引来了厅中那些食客的目光,他们都是魔族的人,谁不是头顶犄角,背上长翅膀的。不过他也已经习惯了。这些天每到一个地方,甚至走在大街上他都能成功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谁叫他是外族呢。 说话间,房钏已经跟堂中的伙计点好了几道小菜,然后自觉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个桌位。不管在哪儿吃饭,他总会挑着坐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省得更招人注意。 可没成想,今天似乎终于是该他倒霉了。从前一直没被人来招惹的,可今儿个他刚一坐下,斜对角就有一个魔族男人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就朝他过来,明显是喝高了。 那人双手“啪”一下撑到房钏这桌的桌沿上,满口酒气,道:“大叔,同我,同我斗一场,如何?” 魔族之人,崇尚武力。所谓“斗一场”,无非就是要打一架,争一个武力上的输赢。 要搁以往,房钏同他斗一场斗两场都不是问题,可现在就是不行。他如今是以“云游商人”的身份驻留在黑炎境内的。一个云游商人,顶多只能会点防身之术,和崇武的魔族比起来那就是小打小闹了。这一点,不用比都知道。 缪雪说过?所以他早就知道,可他一直没对我说?就这样他还敢和我在一起?难道是传说中的“攀高枝”?不对呀他知道这样做的下场,“高枝”攀不上还要搭上小命的…… 脑袋里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恨不得把她给活埋了,心烦意乱好一阵儿,终于憋出一句嫌弃话:“穆连你有病啊!” “……”这次轮到穆连发懵了。就听她急乎乎的又说:“明知道有一天没准要掉脑袋的事你也敢干,你就真那么不怕死?万一我先前没听到戎曳和你说的那些话,万一我今天白天没说谎,那你现在已经没命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他还是很平静的样子,道:“所以我才说,我有心理准备。” 艾宁差点叫他这话气得背过气儿去,也顾不上什么“夜深不可大声喧哗”了,吼道:“你有什么心理准备!准备去死吗!” 穆连闻言一怔。讲实话,他以前从来不怕死。死对曾经的他来说,是最好的解脱。可惜,那是“曾经”。自从把她给找了回来,自从对她心生爱慕,他还真的有些怕死了,而且越来越怕。他怕他死了,小家伙会伤心会难过,会被人欺负。而看着她此刻对自己发脾气,他竟还有些开心。 “……你怕我死吗?” 冷不丁的,他冒出这么一句,把艾宁都给问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愤愤吐出两个字:“废话!” 穆连笑道:“我也怕。所以,我不会死。放心。” 他既不做保证也没发什么誓,可那声音就是让人听了安心,让人莫名的愿意相信。艾宁在他这认真且真诚的目光中慢慢冷静下来,最后噘着嘴嘟囔道:“那好吧,暂且相信你……” 之后,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直到穆连突然开口,唤了她一声。艾宁转头,发现他仍望着面前湖心,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道:“我可能,得离开一段时间。” 艾宁的心瞬间揪紧了,不自觉抓住他的手腕,仿佛他下一刻就会消失,道:“为什么?你要去哪里?‘一段时间’是多久?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 一大堆问题,语无伦次的问出来,根本无从回答,艾宁自己都觉得无语。穆连却认真答道:“因为我得去查一件事,这件事很重要,既是青苍王的命令,也是我的意愿。 第282章 巫烟线索(2) 他还真按照她那颠三倒四的发问顺序挨个做了回答,只可惜答案的内容过于消极,艾宁一颗心立马掉到了谷底,恨不得摔成了一地碎渣。原来他今晚,是来告别的。 穆连看小家伙失魂落魄的样子,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阿宁,我会回来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乖乖住在这里,别出去乱跑,别到处惹祸。乖乖待着,让我一回来就能见到你,好不好?” 艾宁闷着头不做声,沮丧悲伤一览无余。她知道这既是清渊的命令,那他当然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改变这件事的。 默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她可算再开口说话了,但头仍是低着,只抬起眼睛看着他。“那,我要是想你了,该怎么办……” 闻言,穆连笑了笑,伸手就把她捞到自己身上坐好,道:“想我了,就给我写信,然后让纯白带给我。” “这……” 艾宁犹豫片刻,道:“这会不会给你带去麻烦啊?”既是暗中去魔族做调查,他一个外族人本身就已经足够显眼,要是时不时再有一只罕见的白色极光鸟去找他,那势必更引人注目。这对暗中行动明显不利。 然而穆连却是不以为意,轻轻揪一揪她的脸,道:“别多想,不会的。”说完,他收了手,转而将她抱得更紧,“相信我。你想我的时候,我一定也在想你。” “嗯。我信。” 艾宁靠在他身上,用力点头。两人就这样温存着,谁也不想先开口说走,直到殿中巡逻的守卫终于要往湖这边巡了,他们没办法才一同悄悄离开。 穆连送她到了正殿卧室门外的庭院,二人躲在一处拱门的影子里又拥了一会儿,穆连在她额间吻了一下,道:“回去吧。我会很快回来的。照顾好自己,等着我。” 艾宁也努力冲他笑道:“好。你也多加小心。我会给你写信,你,你不许笑我字丑。” 穆连也被她这话给逗笑了,道:“好,我不笑。我也不让别人看。我都自己收着,等回来以后,裱起来。” “你可别闹了!” 她笑着搡了他一下,顺势站开一步,如果不这样,她恐怕今晚都放不开他了。 “我回去睡觉了。你万事多小心。走了。”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进卧室,“啪”一声关上了门。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再打开门看,她怕她这样做了就不肯放他走了。 房中青衣见她背靠在门上半天不动,还当她是出了什么事,正要上前询问,艾宁却突然大步往里间走,边走还边说“没事没事,我困了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然后往榻上被子里一钻就不肯出来了。 青衣见状也没多问,反正人回来了就好。而屋外那人也是一看着小家伙关上门便立即离开了。 他也怕的。怕她中途回头,怕她关上门再打开。如果再看一次她那样强装坚强的眼神,自己怕是会不惜违抗命令,也要守在她身边了。 这人的声音万分耳熟,又有些陌生。正是从前那个晚上,他冷冷清清的声音。艾宁心道,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他用这种冷清的腔调同自己说话了,便转过身子,背对着假山面朝着湖,哼道:“谁搭腔我就说谁。” 假山上的人似乎也轻轻笑了一声,跃下来站在阴影里,又道:“这么晚了不在房间里睡觉,跑到后园来做什么?想投湖不成?” 他还是那个腔调,说着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话。艾宁“噗嗤”一下笑起来,转身道:“你还玩儿上瘾了?现在用这种冷冰冰的调调和我讲话感觉如何?” 那人从假山的阴影里走出来,极为好看的眉眼之间,那一股冷峻已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缱绻的温柔。他笑道:“感觉还可以。” 艾宁听了又是一声笑:“还说你不无聊。” 穆连走到她边上,道:“我没这么说。” 艾宁挑眉道:“那你的意思是,你承认你无聊咯?” 穆连对着湖笑道:“我没这么说。” “……”艾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气鼓鼓的嚷嚷起来:“穆连你又戏弄我!你——” 这后头半句话才刚开个头,便有一根修长食指轻轻抵住她的唇瓣。穆连的脸瞬间欺近,轻声道:“嘘。夜已深,莫要大声喧哗。不然,惹来这殿中巡逻的守卫,怕是要把我轰出去了。”说完,他又朝周围四下张望,看见湖边上有一块大石头适合坐人,便牵起她,坐了过去。 二人将将盘腿坐好,天上的云就散开了,月光照下来,湖上像蒸出了银色的光霰,迷蒙如梦境。艾宁还有点呆,她方才起就在想,为什么这殿中的守卫会把他轰出去?难不成,他成了不能入这琉月殿的人吗?可这又是为什么?以前他明明都是和自己一块住在这里面的呀。只是他住偏殿,自己住正殿。 想来想去想不出原因,她干脆问道:“穆连,你以后,不能再住在琉月殿里了吗?” 穆连淡淡笑了笑,道:“不能了。” “为什么。”艾宁道,话里掩不住的失落。 穆连抬手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温柔道:“因为这里的主人回来了。” 艾宁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气道:“可是这里的主人没说过不让你住在这!她想你住在这!还和从前一样!” 穆连摇头不语,那只摩挲她脸颊的手往回一带,顺势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这是不行的,我的小傻瓜。虽然,我也很想这样……” 他笑得有些无奈,亦有点惨淡,但眼中宠溺与怜惜依旧。艾宁一下子也丧了气,道:“是清渊要你这么做的吧,要你离我远一点,之类的。” 穆连淡淡“嗯”了一声,换来艾宁一声嗤笑。果然不管在什么地方,“门当户对”都是那些达官贵人们看重的事情,而且身份地位越高就把这些看得越重。 穆连叹道:“阿宁,别这样。陛下有他的考量。 第283章 巫烟线索(3) 他这儿已经说完了,然而眼对面儿那老板娘还是没有一丝反应,倒是直勾勾的瞧着自己这边,脸上还泛起点儿红。 房钏纳闷的歪了下头,但转眼就明白过来,一扭脸,果然就看见那魔族小伙站在自己身后。 还别说,这小兄弟长得确实过分好看了,就像这样板着一张脸都能迷死人。这老板娘怕是刚才没空挤过去看热闹,所以现在才得见这位的“真容”,结果一下子就被勾得没了魂儿。 只可惜呀,现在不是给时间看着人家犯花痴的时候啊。 房钏尴尬的咳嗽了两声,那老板娘这才回过神儿来,连忙冲房钏点头,殷勤道:“可以的可以的!等做好了,我专门给你们端上去。放心放心!” 二人走到城外,又找了个不起眼的墙根底下,穆连总算肯停了。戎曳背贴着墙就往下滑,最后干脆直接往地上一坐,懒得动了。他朝穆连招招手,示意让他也坐下。穆连虽然不想,可这样站着居高临下的对前辈讲话似乎也不好,更何况,还是位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前辈。 于是穆连皱了皱眉,还是在戎曳边上坐下了。 “怎么样,我们先从她那只义眼开始说?”戎曳开门见山道。 穆连对这一问题早有准备,也没想瞒着戎曳,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戎曳听完也没有很大的反应,只认真道:“要是照你这么说,那个把眼睛还回来的,应该也是谁造出来的巫烟咯?” 穆连点头:“很有可能。所以我推测,可能是有魔族那边的人盯上了她。” “嗯……” 戎曳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地,道:“依我看,这倒未必。” 穆连道:“前辈,这是何意。” “穆连你看啊,”戎曳道,“这集恶灵怨气制造巫烟守卫的法门虽然是魔族那边发明出来的,他们用的也最多,可若他们将这法子透露出去,或者有人从他们那里偷学了这法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吧。” “……”穆连静了会儿,道:“前辈说的有理。” 戎曳继续道:“而且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你说当时的情况,明明你们已将抢走黑晶匣的那个巫烟击杀,黑晶匣也第一时间被你拿到手,可里面的眼睛却已经没了。巫烟守卫虽然很能打,但他们没有自己的脑子,不会思考,只会完成制作者交代的任务。也就是说,他们办不了什么很高级的,弯弯绕很多的事情。那盒子里的那只眼睛,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把它偷走的?” 穆连一边听着,不禁皱起眉头。当时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细想这些,之后他的心思又全放在艾宁身上,满脑子只想着他藏起的那只左眼要给她做成义眼安回去。更何况“巫烟”几乎和“魔族”划等号的,而当时在场的并无魔族之人,所以他也未曾细想当时那件事情的前后经过。现在听戎曳这么一说,倒真是很奇怪了。 戎曳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笑道:“你这个小子,早跟你说过了遇事不能乱,更不能被一些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的事情给牵着鼻子跑。你仔细想想这件事,那些巫烟的出处重要吗?重要的是眼睛是什么时候没的!你看看你,平时挺机灵一人儿,我打包票,要被抢走的不是艾宁的眼睛,你肯定早就想到这些了。” 穆连抿紧嘴,低着头,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戎曳看他这样就想笑,往他肩上拍几下,道:“现在想清楚了没有?再跟我说说?” 穆连低头不语,静下心来梳理思路。当时,缪雪是负责保管那只黑晶匣子的人,她曾保证,那只匣子从未离过她的身。而且她很疼艾宁,在这件事上不会说谎更不会害她。当日,缪雪在药室等着给艾宁将眼睛安回去,却被人从后打晕。之后瑞真听到异状赶去药室,正好撞上那个抢了眼睛的巫烟,双方打了起来,瑞真被刺伤,黑晶匣子被抢走。再后来就是他与那巫烟在边府院内缠斗,将其击杀抢回了黑晶匣,但里头的眼睛已经没了。 “——!!” 穆连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盯着前方。难道是那个瑞真?是她自导自演了一出受伤的戏码,为的就是抢走艾宁的眼睛?如果是她的话,就能轻易知道自己将眼睛交给缪雪保管。是她打晕了缪雪拿走了眼睛,然后用她造出巫烟来给她洗脱嫌疑。她让巫烟刺伤她然后带着一个空了的匣子,在他带着艾宁回来的时候演了这样一出戏……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阿宁和她无冤无仇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穆连兀自念着,像在问自己,戎曳却笑着答他了:“你以为无冤无仇,实际上没准又有冤又有仇,只是还你不知道罢了。” 穆连愣愣的看着他,完全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艾宁和瑞真,是在他们去山阴的路上偶然遇到结识的,之前谁也不认识谁。哪怕是进城之后,他们总共也没见过几次,还是后来他们在北荒林里救下她和乔亚,他们的相处才勉强算是多了点。而且那段时间里,艾宁与瑞真还相处的挺融洽,并没有什么冲突啊。 戎曳看他发愣,又摆出他那副“过来人”的口吻,用那种老生常谈的腔调道:“穆连啊,别这么纠结。有时候你越是想不明白,越得跳出来想。很多事情吧,往往身在局外才看的透彻。这叫旁观者清。” “……跳出来想?” 看他还说一脸艰难,戎曳叹了口气,把手里树枝一扔,道:“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且不谈那个人拿走她的眼睛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我们就单说那人明明抢走了眼睛,却又在植回时限之后给全须全尾的送了回来,还送到艾宁跟前。你说说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想刺激她,让她痛苦难过,甚至崩溃。”穆连答得利落,这他一早就想到了。 第284章 巫烟线索(4) “……”穆连垂眸道:“是恨。” “这不就结了!” 戎曳狠狠往自己膝盖上一拍:“你也知道是恨。可偏偏恨这个东西呀,怪得很,它全凭个人主观产生,只要一个人觉得自己被伤害,那恨就会产生了。至于他会不会被这股恨意驱使去做出些什么事情,那就只能看这个恨,够不够大了。” 穆连看他这笑嘻嘻的样子,突然很想揍他。要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位戎曳前辈恐怕是其优秀践行者中的第一人了。 戎曳也看出旁边这小子对自己意见有点大,生怕他真揍自己,赶紧往边上挪了两下,叹了口气又继续道:“穆连,说真的。你不把你的怀疑说给我听也没什么,只要你自己清楚就行。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有时候你以为你知道的就是全部,但事实上,那不过是冰山的一角。把这一角当成全部是很危险的。” 他说的颇有感触,要不是穆连天生不喜欢打听人家的八卦,恐怕他二人之间的对话重心早就转到戎曳身上去了。 其实穆连现在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上,瑞真的确很值得怀疑,但她是乔亚族长身边的人,他不能肆意调查她,也只能在今后多防着一点。而且对那个瑞真,他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明明是个活人,从各方面看都是,但却感觉不到她的生气。真的非常奇怪。 戎曳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一时半会儿都不想说话。他对穆连很理解,可这样老默着不是个事儿,何况现在也没那么多时间。他还有别的事要问要说。 “穆连,”他严肃道,“现在我们该好好谈谈,你们接下来的安排了。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说到这里,穆连明显有些沮丧了,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首先,肯定得带她回青苍去。这是清渊陛下的命令。” 戎曳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命令。他前几天还来信催我,叫我赶紧接手这里的事,好让你带着她回去。” 穆连点头:“嗯,我今晚会把这事和她说的。近两天就动身。” 戎曳道:“怎么?你还没对她说过?” 穆连道:“没有。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他已然猜到清渊着急要他将人带回去的原因,很可能就是要对她说明她的身世,但这个原因却不能由他来对她说。 “嗨!这有什么可解释的。你直说你是听命行事不就得了。那个小家伙也不会多问。” 他说的简单轻巧,这方法也确实行之有效,可穆连就是不想用这种过于搪塞的瞎话去骗她。戎曳也看出这一点了,笑叹:“行行行,你怎么想你随意。不过这次可再拖不得了,你一定得把这事告诉她,而且得尽快前往青苍。清渊那边我已经没理由再拖下去了,所以我今晚就会给他回信,告诉他你们会在近日到达。不然,我怕他就会派人来这儿,亲自来‘请’你们了。” 这种可能性是非常大的。穆连跟了清渊几十年,对他的脾气性子不说百分之百了解,也总能定个七八十。这次他们二人逾期许久不归,清渊竟没传音给自己,勒令催促将艾宁带回,这已经是奇迹了。其中戎曳当属功不可没。 “明白。请前辈放心。”穆连道,“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我后日便带她走。” 戎曳却有点火了,道:“什么叫‘如果没有其他事’。穆连你小子我可告诉你,你这次不管有事没事,你都得把她带回去。不光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清渊折磨人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识过,更何况你一直都很听他的话。要是让他知道你这次违了他的令,他肯定让你生不如死。你知不知道。” “……”穆连默了半天,低下头,总算憋出个声音极低的“嗯”。 …… 这边城里,艾宁跟着黑球,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聊聊这些日子城里发生的趣事,聊聊艾宁在外面一来一回遇上的见闻,时不时还和街上偶遇的行人打一声招呼。很快,他们就在街角一户人家外站住了脚。 “就是这儿了,我阿爹的工坊。” 小黑球自豪的做着介绍,一边喊“阿爹”一边领着艾宁走了进去。这里说是工坊,其实也是一间普通人家,只是比较宽敞,院里院外都能用来晾晒食材,而且厨房足够大。 黑球叫了一道儿都没有人应声,干脆将艾宁引至客厅,他则跑去后厨叫人。后厨离客厅很远,前院有什么动静压根听不见,只有专门进去喊。艾宁在厅中闲散踱步,不一会儿黑球就带了个熟面孔前来。 “领主,领主阁下!小人招待不周,有失远迎,请领主恕罪。” 他是跑过来的,说话还带喘,但礼节倒是和从前在山阴城时一样到位,揖手欠身,恭敬之至。 艾宁连忙也微微颔首以表回礼,笑道:“伍掌柜,我们,好久不见了。” 伍里笑着直起身,招呼艾宁坐下。黑球在一边看得纳闷,凑过去问:“领主姐姐,你和我阿爹认识的啊?” “哎,阿平。怎么能这样称呼领主,太无礼了,快道歉。” 艾宁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伍掌柜你不必太在意,是我让他们这样叫我的。你也不用总叫我领主,简单点,叫我作‘姑娘’就可以了。城里大家也都是这么叫我的。哎你别老站着,坐下,坐下说。” 伍里这才放松下来,点头在她对面坐下,又吩咐黑球去泡杯茶来。小家伙跑出去,厅里只剩他二人。 艾宁笑道:“伍掌柜,你怎么,会到我北境来了?你来我这里,恐怕不光赚不到钱,还得倒贴呀。” 伍里闻言也笑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道:“姑娘可别这么说,我本就不是为了挣钱来的。前些日子,穆将军去山阴找了我。他对我说,丹荷可能已经被北境的林匪杀死了。所以那个时候我决定,到她生活的地方来生活,也算是一种纪念。” 第285章 巫烟线索(5) 就是因为一直想不明白,所以之后他干脆也不再想了,更何况,现在还不确定就一定是“他们”夺了自己的玉符,也可能是另有其人。只是“他们”的可能性最大,而且玉符也是落到“他们”的手里最危险,所以得最先排除。 于是从大约半个月前开始,房钏不再戴着斗笠掩着面目外出,而是光明正大的以真面貌示人到处溜达。如今“他们”在暗处,自己在明处,与其自己天南地北的找“他们”,还不如让“他们”来找自己。反正对方也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可惜这半个月都过去了,他始终没有等来任何不速之客。就昨晚有人跟着他从阴阳域回到镇里,他还老高兴了,以为终于是“他们”的人找上门来,要把自己捉到实验室去拷问出虹阴阁更多的秘密。结果弄了半天发现对方只是一伙魔族小流氓。 好在他还有第三计划,那就是盯着这地方的人贩子。那个实验室是研究古代兵人的。既是研究,那必然需要“研究材料”,也就是人。 魔族和曾经的月族一样,人口贩卖盛行,且一直没有得到过约束监管。好歹玄明月族自从莫禹上位就立即查封了黑市,人口贩卖和奴隶以及猎宴也被明令禁止,但这些在黑炎魔族依旧盛行。 也正是因为这样,那些人口贩子在魔族的地盘上做买卖,不会太过小心谨慎,不把交易时间放在光天化日就已经是很有心的了。所以,要发现他们的踪迹,而后再追踪,也就变得很容易了。 三天前,就是在这个镇子中,房钏打听到了一些关于“暗货”交易的事情。所谓“暗货”,指的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在贩卖人口时,专门用来代指那些从四处虏来,被当做“商品”交易的无辜人民。 他们多数是各国边境之地,或者疏于管理,治安匮乏之处的流民。再不然就是孑然一身的流浪者和孤儿。反正都是些丢了也不会有人找的人,即使消失了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穆连还坐在床沿,问:“兰芝谷主如何了?” 水木道:“我就是想赶紧来跟你们说一声,师父她已经醒了,不过似乎还不太能自如活动。我估计,谷里多数人应该也是这样的状态。” “那泰炎的事情你跟她说了吗?”艾宁问。 水木道:“还没有,不过她倒是问了。我怕我现在一说她就要来看,所以就先没说,让她先好好休息。阿宁姐,你们赶紧找人来把遗体带走吧,不然到时候师父她要来看,我挡不住的呀。” 小家伙满脸急迫,艾宁穆连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百草谷里当然是谷主最大,就算他们对外宣称这整件事都只是针对艾宁个人的,那兰芝身为谷主,知情权也不能不给吧,她要是硬要看看那个泰炎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理由能不让她看? “行,我们知道了。我们马上出发。” 说完,艾宁朝穆连看了一眼,得对方点头回应,二人马上前往谷中马厩。他们来这里时是各自骑马的,而那两匹马正好也是穆连从玄明地界上的虹阴阁分阁里“借”来的,玄明与尚川两边的虹阴阁互通,马匹可以那边借这边还,也算方便,所以这次,就正好去把这俩代步给还了。 马厩离药园不远,多走两步就是。二人连跑带喘的,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然而艾宁身上有伤,跑到一半就跑不动了,结果被穆连一把横抱起来,直接给抱到了“终点”。艾宁惊讶发现,这厩还挺大,就是里头只有三匹马,其中两匹还是他们骑来的。 “这,这什么状况?”艾宁懵着问。穆连一边把缰绳解开一边答:“这百草谷里的人不需要骑马,所以也不多养。这一匹应该是他们平时需要去通天林办事时骑的,一匹也足够。” 艾宁寻思着这话说的有道理,反正这儿的人好像也不怎么出门的样子,然后接过穆连交过来的马缰,直接一跃而上。 “哎你干吗,百草谷里禁止骑马!”穆连多数时候还是比较守规矩的。 艾宁冲他直摆手,随意道:“哎呀,现在特殊时期,不要在意这么多细节。现在时间最宝贵,要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这谷里的人现在还都迷糊着呢,我们骑着跑了也没人知道,快走吧快走吧!” 她这话说的老开心了,穆连丝毫不怀疑她只是想趁机做一做平时绝对做不了的事而已,至于其他的那都是漂亮话。没办法,穆连也只好一同上马,听她一声吆喝,二人一道奔上大路,直冲谷口。 正如艾宁所说的,这一道上的确没见到谷中什么人,就算偶尔遇到了,也是还迷糊着的巡守,他们连站都还站不起来,更没精力去管谁在谷中违令骑马奔行。只要骑着马,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到尚川通天林。 现在时间尚早,通天林中人也不算正多的时候,可碍于通天林的地理特性与造就技术,在一座无数巨大林木组合起来的城里骑马到处窜实在考验技术,于是进城之后,艾宁他们无可避免的又改成了步行。牵着马步行,艾宁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句“神经病”。 他们连跑带走,没过多久就到了东虹阴阁大门外。穆连将两匹马牵着,偷摸溜到旁边马棚,把它们偷偷赶进去。毕竟这两匹马是他从玄明那边不问自取的,要真让这阁里的人来收了验了,自己偷东西的事情也就曝光了。 艾宁则不管他,一甩开马缰就踏进虹阴阁正厅,一点没有畏缩,到比从前更加昂首挺胸。她本来以为自己如今到这个从前的家,怎么也得情怯一番,没想到,自己这颗小心脏倒是比自己想的更能承得起事儿。 这就好办了。这就好办多了。 她走进正厅,轻轻敲了敲柜面,里头的年轻兽族立即抬起头来:“姑娘可是般若,来此有何贵干?” 第286章 巫烟线索(6) 这可比玄明那边的虹阴阁有礼貌多了!艾宁听得一阵儿心花怒放。她习惯性地在腰间摸索那块圆形木牌,结果却摸了个空,这才记起来自己已被这里除了名,苦笑一下,答道:“我,我不是般若。不知小友,可否替我叫个人?” “这个……” 那兽族少年说着左右张望一圈,看厅中现在只他一人,为难道:“姑娘不好意思,正厅不可无人看守,所以我现在实在走不开,要不然,姑娘你在这里等一等?” 艾宁道:“劳小友帮帮忙,想想办法,我这里有点急事,急着找这阁里的人啊。” 那少年仍是面露难色,艾宁心说,或许他是新来的,这也没办法,大家都有难处,逼也逼不得。就在这时,一个年纪稍长的兽族男人从厅后走了出来,一见到艾宁,便大声寒暄:“哎哟哟,这不是宁丫头吗?” 艾宁听这声音耳熟,转头看去,就见一几近中年的兽族男人大步朝自己走来。 “曹叔!”艾宁一眼认出他来,在她这副皮囊的记忆之中,这位曹叔和房钏一样,都是记忆深刻的。 “哎呀,你这个小家伙,现在可真是出息了呀!”曹叔大笑着道:“那玄明发来的昭告已经贴在城里好几日了,大家伙都看到了。你行啊,现在可是玄明北境的领主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呀!” 艾宁叫他说的很不好意思,挠挠脸道:“这,其实也没有,主要是运气好,运气好……” 曹叔往她肩上一拍,道:“哎,这可不是运气好那么简单的事情啊。想想你这儿,”他说着笑容暗了一些,抬手点点她左眼上的黑色眼罩,又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你的眼睛,还有你一身的伤,那都是你的付出啊。为了一个任务豁出命去,没几个人能做到的。你,配得上你的称号!” 艾宁虽然得到房钏帮助之后就一直隐姓埋名,改用“房宁”这个名字,但和房钏相熟的几位东虹阴阁的分阁主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毕竟在虹阴阁之中使用假身份是死罪,所以她的假身份是东阁几位分阁主都认可了的,对她曾经的月族逃奴身份也都知情。 曹叔叹道:“哎呀,你在玄明受的那些罪,我都听房钏那个老东西说了。你这趟活,也是受了不少委屈的。虽说是青苍王的委托,你接也是为了报恩,可说实话呀,我是真不希望你这么‘有恩必报’,最后差点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听他话里这意思,艾宁就知道,肯定是房钏把整件事情都对他说了。早知道房叔嘴上这么没门儿,自己当初在玄明养伤那会儿就不该多嘴,还把自从在黑炎被青苍王救直到后来换瞳等等一系列事情全都对他交代了。 “嗯……”艾宁琢磨着措辞,道:“曹叔,你都知道了?” 对方点点头:“都知道了。之前的事,还有之后的事,以及,你被老东西从这里除名的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艾宁瞬间沮丧下来,低着头不做声了。曹叔看得又是狠叹一声,道:“丫头,你别怪他。我也不是想替他说话,只是这人呐,得往高处走。你就算不做般若了,我们一样把你看做我们的小家伙,这儿还是你的家,我们也还是你的家人。想家的时候,你随时可以回来。” 艾宁闷闷的点头应承。话虽然这么说,想回了还能回来,可从前那种感觉,却是再也回不来了。毕竟如今的自己,要是没有一个在阁中说得上话的人领着,可是连进都进不了这地方了。 “宁宁。” 身后响起穆连的声音,她一回头,正看他稳步走向自己身边。艾宁总算又笑了起来,道:“怎么才来。” 穆连随口道:“有点事情耽误了一下。”他总不好说是因为马厩里有人所以他只好等到人走了在偷偷把马匹还进去吧。 说完,他看向面前这位健壮的兽族大叔:“这位前辈是……” 艾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到他二人中间,道:“噢,我来介绍。这位是曹叔,是东虹阴阁在尚川楠城的分阁阁主。当初我被救到东虹阴阁中,曹叔和其他几位阁中长辈都很照顾我。曹叔,他叫穆连,是……” “是青苍的一位将军,也是当初青苍王派给你的帮手,而且……”曹叔直接接过话头,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玩味笑道:“还是你的意中人,对不对?” 艾宁脸上刷一下就红了,羞赧道:“这种事情房叔也对你说的吗?!” 曹叔哈哈大笑,道:“没有没有,最后那个是我猜的哈哈哈哈哈……不过看你这反应,我是猜中了咯?是不是?” 艾宁悔得恨不得肠子都青了,自己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被人这么简单一诈就诈出了实话呢。最最重要的是,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居然还上当,真是太不应该了! 穆连倒比她淡定的多,毕恭毕敬地对曹叔欠身揖手,规规矩矩行礼:“曹叔。晚辈有礼。” “哎哟哎哟!不可不可!”曹叔赶紧把人扶直了,爽快道:“要论地位,你是青苍的将军,我一个平头百姓,见了你还得行礼呢。如今我没动,已经很对不住了,哪能再让你来拜我,这不是乱套了吗!” 穆连虽然站直了,但仍微微颔首,十分谦恭的样子,道:“前辈是宁宁看重的人,晚辈自然也当对前辈表示敬意。” 他话说的诚意十足,曹叔心道这要是再拒绝,岂不显得自己却之不恭?而且尚川兽族向来豪爽,也不喜欢一件事在心里拐弯抹角想出个九曲十八弯,便简单一揖手算是回礼,笑道:“都说青苍一脉君子之风,今日,算是见识了。”他朝艾宁投去一瞥,“你这心上人选的很不错呀,起码,我很满意。” “曹叔!” 艾宁又羞又急,红着脸嚷嚷,引得对方又是一阵大笑,往他二人肩上同时一拍。 第287章 巫烟线索(7) “混账东西!” 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穆连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腿上,心中有那么片刻纠结。最后,还是自袖中拿出那个小圆木盒,打开,将其中一颗药丸喂进艾宁口中,让她和水咽下。 一盏茶之后,艾宁情况总算有所好转。她的神智似乎清明起来,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而刚才发生的一切情况她都看在眼里,穆连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明白,可不知为什么,刚才的她就是没法对他作出回应。 “穆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刚能开口就直奔主题,问:“你给我吃的是什么,那盒子是哪儿来的。你瞒了我什么事情啊?” 穆连眼下也知道昨晚的事情瞒不住了,只好低着头,老老实实如数交代,连泰炎的事和修南的事一块儿全部交代。结果给艾宁又差点气得晕过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不告诉我。今早第一件事就是该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呀!” 穆连头低的更下:“我不想你多操心。你本来就心思重……” 艾宁自然知道他这么做是为自己好,看他这样子,也不忍心再说他了,叹道:“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呀……”过了好一阵儿,她才在问,“你呢,有没有不舒服?” 穆连也不在她面前硬撑,点点头道:“有一点。觉得头有点闷。” 果然是体质问题。艾宁边想边从桌上那个小盒子里拿出剩余的另一颗药丸,不由分说直接塞进穆连嘴里,还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道:“给我吃进去!” 穆连这时候可不敢不听话了,乖乖嚼碎了咽进去。艾宁满意地点点头,视线又在室内扫了一圈。这间屋子从昨晚起就是门窗紧闭,所以外面那些有问题的雾气才没有飘进来,一直到方才穆连打开门,自己又站到门口才吸了那些有问题的白雾,这才中了泰炎的招。 “看来泰炎又要出什么花招了。”艾宁严肃道:“他昨晚和你提过这档子事儿吗?” 穆连摇头:“没有。只字未提,只给了我那个解药盒,说我们今早用得上。” 艾宁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那个红木小盒,摸摸下巴。依照她对泰炎这个人的了解,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肯定有自己的花花肠子。既然又给了穆连和自己解药,那他一定对他们的下一步行动也会有所“指示”。 “就是这个。” 艾宁说着拿起那个小木盒,端在手中里里外外的仔细检查。这是泰炎唯一给他们的,和今早百草谷大雾有关的东西,所以这里面一定有他留的信息,或者说,他对他们的“要求”。 果不其然,艾宁一阵摸索把玩之后,顺利在那个盒子底部抠开了一个极小极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纸卷。艾宁连忙将其拿出来,展开,和穆连一起看。 “请艾宁姑娘独来谷中药园一叙。” 一行小字,已经让艾宁浑身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药园,水木。这是艾宁脑中最先闪现的两个关系词。但她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免得又上了泰炎的当。 “穆连,”她僵着脸问,“这种白雾,对谷里其他人有效吗?会有多大效果,会像我那样吗?” 穆连想了想,认真道:“这个,我现在也不确定。不过,应该和体质还有吸入的量有关系。体质相对较弱的人,就算吸入量不多也会症状严重,但如果体质比较好,就能撑得比较久,但随着吸入量的增加,最终恐怕也会失去意识。” “……”艾宁脸色极为难看,低头道:“那,会不会死人。” 穆连摇头:“不知道。不过……”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按泰炎的性子,很可能。” 没错,很可能。泰炎其人,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杀多少人他都不会手软。 虽然这只是可能性极大的猜测,但艾宁这个人,不允许自己在人命上冒一点风险,尤其是涉及别人的命的时候。穆连看她盯着手中字条的神情,就知道她已经做好了选择,想独自赴险去了。 “不行。”穆连握住她手腕,“你不能一个人去。万一是陷阱……” “可是——!” “我替你去。” “不行!”艾宁一把反抱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去。水木在他手上。既然他这么要求了,那就只能我去。” 穆连眉间恨不得能拧出一朵花了,道:“可我们谁也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让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我和你一起去。” 艾宁看他那满脸沉重,默了片刻,然后淡淡笑了,晃了晃脑袋,缓缓道:“不可以。我刚刚说了,水木在他手里,我不能冒一点风险,所以你不能和我一起去,暗中跟着我也不行。” “阿宁!” 他有些急了,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犟。那泰炎可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当初在玄明地牢把她打得浑身是伤,祭坛事变中还刺了她一刀差点要她的命,怎么她还敢一个人去见他。 想到这些,穆连的脸色变得比艾宁的还要难看。艾宁也明白他的顾虑,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她说完向他站近一步,抬手抱住他,额头抵在他心口上,“穆连哥哥,信我。” 穆连垂着眸子,眉心渐渐舒展,但愁容更甚。这不是她第一次对自己说信她,之前也说过两回,都是在玄明宫里,在往外逃的时候。第一次她说要和他分开跑,他照做了,最后她也安全回到了虹阴阁。可第二次就没那么好运了。她阻止他“杀守卫逃出”的想法,说不想看他做杀人魔,结果却害她自己被穆南抓住,交给了泰炎,活受那针鞭之刑皮肉之苦。 他这次罕见的没有反抱住艾宁,双手垂在身侧,沉声道:“我并非不信你。”我只是怕了。 “那就让我去吧。”艾宁抬头道,“我不会有事的。” 穆连不答。艾宁继续道:“不只是为了水木。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他泰炎给我造成的阴影里,所以我要去面对,我要走出来。” 第288章 巫烟线索(8) 原来她竟还有这一层打算,穆连完全没想到,不过这倒是很合她倔强的性子。穆连由衷钦佩,但也担心她这样会把她自己逼得太狠。心中犹豫纠结几轮,末了,还是让步了,道:“好,你去。不过记着,必要的时候,用能力保护好自己,一切小心。还有,带上纯白。” 艾宁一懵:“带上纯白做什么?” 穆连道:“如果要我帮忙,叫纯白来找我。我去谷口,免得今日有求医者误入。” 艾宁调笑道:“你不是很能听嘛。” 穆连微微侧头:“……听不了那么远。而且现在谷中安静的出奇,恐怕一个醒着的人都没有了,但鸟鸣声还在。或许,飞禽走兽一类没有被毒雾影响。” 艾宁闻言默默点头,走到墙边,拿起桌上的霜降,抽出一截,白刃上映着她和身后穆连的脸。 “你要佩霜降去?”他越发担心。这把木头都锯不开的废铁哪能用来防身。 艾宁从霜降剑刃上看到他一脸又着急又不好开口的模样,“铮”一声把霜降干脆收进剑鞘,妥妥佩在腰间,回身笑道:“当然。霜降是我的佩剑,走到哪儿我当然都得带着。” “可是……” 穆连话就到这儿,“它又派不上用场”这几个字实在说不出口,只得勉强改口:“泰炎这人危险狡猾,你把你腰里那把小刀带好。” 刚一说完穆连就后悔了,艾宁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这话不就是暗戳戳的说霜降还不如她腰里那把小刀好使,还不如不说呢。 “好好好,我带着呢带着呢。” 艾宁也不跟他多扯这个,二人简单合计了一下接下来的分工和计划,就出了房间。 现在太阳已经升到天空比较高的地方,但谷中雾气一点不减,抬头也只能看到雾中那一片暖黄的圆形光区。 居然连阳光都遮成这样,这雾倒是够厚实的。艾宁边想边拿出木哨,按住上面新添的那个圆孔,举到嘴边狠吹。哨音比以往嘹亮的多,很快招来了纯白。它头顶的那一缕荧光羽毛正闪着光亮,在雾中也非常显眼。艾宁抬起手,纯白就乖乖落在她前臂。 艾宁低声对纯白说了些什么,说完一扬手,它便又扑棱棱飞走了。 “这样就行了,纯白会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走,我们去朝日楼。” 其实她非走一趟朝日楼,不为别的,主要是想看看兰芝在不在。穆连对此表示不解,也觉得没必要,因为就算兰芝在朝日楼,恐怕也已经没有意识了。可艾宁却一再坚持一定要去,还说她只要确定她在不在,至于是不是醒着,那倒无所谓。 客院就在朝日楼的后面,直线距离不远,但没有直接通过去的路,中间隔着好几堵院墙。眼下他们也顾不上什么斯文礼教了,连翻几道墙不一会儿就到了朝日楼。二人停在楼门口,发现门微微敞着,互看一眼,推门就走了进去。 这朝日楼不只是兰芝住的地方。她住在上层卧房,底下则是平日里看诊的地方,早间会有人来这里清扫。所以现下便有几个医使倒在地上,手边还倒着些扫帚水盆之类的扫除用具。 艾宁蹲在一个人边上,拍拍他肩又摇晃一番,均无反应。她站起来:“地上的水没干透,看来他们是不久前才晕过去的。” 穆连道:“估计是一开始身体不适的时候没当回事。” 艾宁默契接话:“嗯,等吸入毒雾过多,想当回事也没那个力气了。走,上楼。” “……”穆连动了一下腿,又站回原地。艾宁扭头就听他道:“我先不上去了,男女有别。你上去吧。如果有什么事,叫我一声。” 男女有别?哎哟哟稀奇了,穆连嘴里居然也会说出“男女有别”这四个字啊。 艾宁忍不住挑眉,露出吃惊的表情。穆连瞬间就无语了,道:“你干嘛这样看我。我又不是流氓,当然知道男女有别。” 艾宁听得呵呵傻笑,心说你知道男女有别还总半夜三更往我被窝里钻,这是当我不是女的还是当你不是男的。穆连叫她笑得脸色一沉,艾宁生怕他猜出自己腹诽内容,转身就顺着楼梯冲上了楼。 这朝日楼有那么几层,兰芝住在最上。艾宁从未进过这里,要是平时,肯定忍不住要到处闲逛“参观”一番,可眼下情况特殊时间紧急,也由不得她分心了。快步上到顶层,艾宁几乎是下意识捂住口鼻。这一层充满了白雾,从上到下,整条走廊里都是,感觉就像火灾时的浓烟滚滚,只是感觉不到火苗的灼热而已。 难道是太高了所以白雾都灌进来了?不对呀,这里真说起来也没多高,第六层罢了。而且底下几层怎么就一点雾都没有。 艾宁边摸索前进边左张右望,总算发现一扇靠角落的窗户被人打开了,雾就是从这里灌进来的。艾宁赶紧几步抢上去把它关上,同时短暂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好歹毒雾不会再往下层蔓延,可这依旧没法给她接下来的行动带来便利。 因为整层楼都白乎乎的,艾宁只得摸着墙一点一点的挪动,这样做很耗时间,对急性子的艾宁更是一种折磨。终于,在她觉得拉着自己耐心的那根弦快要崩断的时候,总算让她摸到了一扇一推就开的房门。 艾宁原地愣了两秒,手一使劲,把门推得更开。屋里一样是雾气蒙蒙的,但看起来比走廊上要稀薄一点。艾宁一步一步试探着抬脚迈进去,直觉告诉她,这里就是兰芝的卧室。果然,在她险些第三次绊倒之后,总算摸到了床榻的边缘。而兰芝正在安睡,脸上没有一丝痛楚。 艾宁照例推了她几下,又唤了几声,见人未醒来,也不再多做其他尝试了,摇摇头便欲离开。然而她刚一转身,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兰芝。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她犹豫须臾,还是伸出手,掀开了那张平平整整盖在兰芝身上的被子。眼前所见让她忍住将眉头皱得更紧。 第289章 巫烟线索(9) 照这个打法,再用不了几下,小家伙不死也得残废了!艾宁半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腹间伤口,心里着急,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抬手便甩出一条水链,出其不意束住泰炎一条腿,狠狠把他从水木身边甩开,同时手腕一震,那水链随即转了方向,缠住水木的腰。 艾宁将那水链往里一拉,却没控制住力道,水木一下子被带得砸到她身上,直接撞到她右腹的伤口。艾宁吃痛,运起的力量瞬间断了,那根水链当即化为流水松垮开来,浸湿了他二人的衣服。 “怎么样?伤着哪里没有,快让我看看。” 艾宁边说边紧张的扶着他的脖子左右检查,确定他只是皮肉受了些苦,还未伤及筋骨之后总算松了口气。不过水木还傻愣愣的看着她,两眼发直,明显还没从刚才的一系列“突发”情况中回过神儿来。就在这时候,二人耳边响起泰炎的嗤笑声,当即朝他看过去。 “好啊……好啊……”他梦呓般的念着,眼睛紧盯着艾宁,就像盯上猎物的豹子,一步一步向她靠近,脸上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原来,你和他一样。难怪你们走的那么近,原来是物以类聚。” 艾宁把水木护在身后,两人警惕后退。泰炎步步紧逼,直到把他们逼至墙角:“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能留了。你们的本事我见识过了,我可不想,养虎为患!” 话音未落,他便扬起刚刚捡回的那柄铁剑,照着艾宁面门狠劈下去。水木被艾宁强硬的拦在身后,闭紧眼睛,死死揪住艾宁背后的衣服,然而下一刻却没感觉身前的人倒下,只听见“当”一声脆响。再睁开眼,只见泰炎铁剑止在半空,艾宁对他抬着双手,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他们双方隔开。 水木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泰炎缓缓开口,咬牙笑道:“原来如此,制造屏障,也是你的能力之一呀。” 闻言,水木惊呆,原来他们中间还真是有堵透明的墙,而且听泰炎话里的意思,这墙还是艾宁做出来的! 艾宁不答,她已经没有富裕的力气说话了。若是往常她没受伤,做一面坚固的屏障那是绰绰有余,可现在她右腹中刀,她的力量也像从伤口往外流似的,没办法完全聚在需要的地方,就连眼下她用来挡泰炎的这面屏障都是“未完成”的状态,只要她稍一撤力,立马就会碎成一滩水。 对面泰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奸笑道:“看来领主你的异能,使得还不到家!”说完,他左手也握住剑柄,双手一同用力。“咔嚓”一声,那透明屏障与剑刃相接的地方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糟了! 艾宁咬着牙,调用更多气力希望把那处裂缝给补上。可惜先例不可开,泰炎被这情况鼓舞,已经拿准了,这屏障肯定能靠蛮力打碎,于是他恨不得压上全身的力量,越发使劲,偏偏他们月族的蛮力很不小,裂纹开始向四周延伸。艾宁极力抵抗,衣服上的红染迅速扩大。 终于,那面屏障在布满龟裂的时刻碎成一地大大小小的水珠,很快就渗入土壤,留下一地深色痕迹。 艾宁此刻已近乎脱力,幸好有水木从旁撑着她才不至于坐到地上,但也只能勉强靠着墙。 泰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诡异笑道:“艾宁姑娘,你这不服输的眼神真是叫人怀念,可惜,以后我是见不到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上路的,这个小畜生会和你一起,而且要不了几天,这谷里的人,还有你北境的百姓,就都会去陪你了。你还可以在阴曹地府里,继续当你的领主去!” “王八蛋你做梦!” 随着艾宁一声怒吼,泰炎手中高举的铁剑还未落下,他的心脏已被人从正面直接贯穿。艾宁手持霜降,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 铁剑掉落,泰炎眼睛瞪得圆滚滚的,看看刺进胸口的锋利剑刃,又看看一脸狠厉的艾宁,动了动嘴巴,却没能再发出一点声。他不明白,很不明白,明明是一柄废铁,明明已经被丢开老远,怎的会突然出现在艾宁手上,还刺破了皮肉截断了骨头,捅在了自己心上? 艾宁盯着他,眼中泛起一缕阴戾之气,持剑的手往前狠狠一送,霜降没柄而入:“阴曹地府,你自己去吧,别想拉上任何人。北境,我罩的。” 说完,她猛地将剑抽了出来。泰炎直直的倒了下去,抽动两下,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艾宁终于彻彻底底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看向手中一点血不沾的霜降,其实她心里也犯嘀咕来着,这剑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自己手里呢?它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锋利了呢?不知道。 水木这会儿倒是回神儿快了,凑近了艾宁问:“姐姐你没事吧,你的伤……” 他话没说完就被艾宁握住手腕,严肃道:“先别管这个,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一定要如实回答知道吗。这很重要。” 水木赶紧点头。艾宁问:“泰炎是怎么抓住你的?” “这个……”水木认真想了想,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昨晚整晚都在药园,整理药材做归类,大概天快亮的时候才想着在庐屋里睡一会儿。可偏偏那个时候,外面又起了很大的雾,我怕是湿气重了,所以就去外面把晾晒的干草收回来,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被阿齐,不,是泰炎,被他绑在椅子上了。” 艾宁摸摸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你是吸入了这谷里的雾,所以才会晕倒。可你后来又醒了,这说明,泰炎一定给你喂了解药。” 一说到“解药”,水木免不了浑身一哆嗦。虽然他不想死,但眼下情况,若是牺牲他一个可以幸福许多人,那他当然是不能那么惜命的。他可不想背着几百条冤魂过余生,而且事情之后若是传出去,他不做自我牺牲,肯定会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说他那叫“自私”。 第290章 巫烟线索(10) 艾宁看他脸色发白,就猜到他肯定是把泰炎的话当了真,忍不住笑了出来,拍拍他肩膀,道:“你别这么紧张,我可没想过要放干你的血。” “可是——” “你先别着急呀,等我问完。让我把事情好好想想清楚。” 艾宁冲他笑笑,想了想,又接着问:“对了,他说他还给你喂了毒了,那是什么毒啊?” 水木摇头:“不知道,他说,是在我昏迷的时候给我灌进去的。” “哦。”艾宁夸张一点头,心中预感又笃定几分,“那他还跟你说了别的吗?” 水木道:“没有了。”他顿了顿,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补充说,“不过有一点,我刚才听他说的,觉得有点奇怪。” 艾宁瞬间来了兴趣:“奇怪?什么奇怪哪里奇怪?你说说看。” “呃……”水木被她这明显不合时宜的情绪弄得一头雾水,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他说的,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艾宁问。 水木道:“他说,当初他是被师父赶走的,可我当时听他们在房里的对话,师父明明还抱怨了他,说他当初是一声不吭留书出走的,师父还玩笑说他是故意气她,而且他本人也承认了,还向师父认了错。” 这话一说完,艾宁嘴边的暗笑慢慢变成了明笑。她仰起脖子,如释重负的长舒了口气,对着仍旧雾蒙蒙的天嚷嚷道:“纯白!去叫穆连!我这边完事儿了!” 林间响起一串扑棱棱翅膀拍动的声音,由近及远。艾宁大笑起来,扯到腹间的伤,又疼的“哎呦”一声叫唤,水木却仍不明所以,还愁的紧,问:“姐姐为何说完事了?这谷中毒雾怎么办啊?” “哎呀什么毒雾啊,”艾宁随意摆摆手,“那是那王八蛋胡说八道骗人的。我要真放干你的血去解他那个什么雾毒,那才是上了他的套。哎快来扶我一把,帮我把伤口缝上。疼着呢真是的。” 水木叫她说的脑袋发懵,一脸傻乎乎的把人扶起来,又看着地上那个没气儿了的,问:“那这个怎么办?” 艾宁拄着他肩膀,也朝地上瞥了一眼:“不怎么办,穆连来了会收拾的。哎呀你小子先管管我这个活人吧。他已经不会疼了,我还会呀!” “哦哦哦哦哦是是是是是……” 水木点头如捣蒜,赶紧把艾宁扶到了庐屋里坐着,一番翻箱倒柜,总算把需要的药材及纱布等物品备齐了。简单止血过后,趁着水木在一边炮制药膏,艾宁简单把泰炎干的这整件事情对水木说了一说。 “先说结论,”她底气十足,“这件事儿,就是个局!是泰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局。而且从头到尾针对的对象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姐姐我!他一定是在知道我到谷中之后才临时想出的这个昏招。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细想,所以到后面才错漏百出。”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水木问。 艾宁冷哼道:“他是想借此折磨我,因为我在玄明坏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好事,所以他做这么一出戏,逼着我牺牲你去救一大群人。然后等我放干你的血去救人之后我就会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毒。他是想让我亲手救下你,然后再亲手杀死你,最后告诉我你的死毫无意义,让我的手沾上你无辜的血,让我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接下来,按照艾宁的自述,让她发觉这是泰炎的陷阱有几个原因。 第一,就是榻上的兰芝。 泰炎已经表达的非常明确,他很爱兰芝,所以他一定不会伤害她。尽管他后来编出什么很痛恨兰芝之类的鬼话,但很多事情,做的远比说的要更加真实。他如果真的恨她,直接等着她和谷中其他人一块中毒死了就行,根本没必要把她专程放在卧室榻上,被子盖得好好的,连身上衣摆都整理的一丝不苟,顶多只放下了她的发髻。 这些举动无一不在说明,他现在仍是十分珍视她,倾慕她的,所以才不解开她的衣服把她更好的伪装成自己回房睡觉的样子。 因为珍重,所以不敢有半分逾矩。这样的行为,如何能叫做恨呢。 第二,泰炎交给穆连带回的那两颗解药。 既然泰炎昨晚是要杀自己的,那为什么会提前备了两颗解药,还在药盒里写明了让自己独自去药园见面的字条。按泰炎本人的说法,昨晚要不是被穆连抓了个正着,他一定已经杀了当时正睡得死沉的自己,既然如此,那他提前为一个“死人”准备那么多东西干嘛?所以这一点也很矛盾。 第三,就是水木偷听到的谈话。 且不说具体内容,要是真照泰炎说的那样,他与兰芝之间是不欢而散,而兰芝更是将他赶了出去,那他二人的关系恐怕也不会很好,就算时过境迁,大家相逢一笑,多少也会有些尴尬。可得知他再回到这里时,兰芝竟是亲自去接的。之后二人还在屋中交谈“甚欢”,这就很奇怪了。 “再说了。”艾宁最后摊手道,“他的目的要真是百草谷众人的命,我们来这儿之前那么多天,他干嘛不下手。泰炎可不是个很沉得住气的家伙。” “……”水木听得一愣一愣的,道:“这么说,姐姐你一开始就没信他?” 艾宁理所当然点点头:“嗯,没怎么信。而且越到后面越不信。” “那你怎么一开始不直接上去把他给拿了?” 艾宁挑眉道:“因为我一开始信心不足,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我贸贸然拿了他,他再咬破他牙里的毒,我怎么办?虽然照现在情况来看,他牙里多半也是没藏毒的,但我这个人,不做没把握的事。尤其在涉及他人安危的时候。” “……”水木噘着嘴,把制好的药膏涂在方块纱布上,一脸丧气的叹了一声。 艾宁搓搓他头上的耳朵,问:“好好的你叹什么气呀?” “没什么,”水木说着避开她的手,他不是很喜欢有人碰他耳朵,“只是觉得,他如果不做这些事,说不定不用死。” 第291章 巫烟线索(11) 泰炎恍惚道:“兰芝姐姐和别人都不一样,她没有因为我穿着破烂就把我赶出去。她很细心地照顾我,为我治伤,在知道我无家可归之后,还让我住在百草谷。她教我读书,写字,还让谷里的巡守教我身手。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喜欢上她了。” 说到这儿,他脸上淡淡泛起些红色,神情也跟着缓和下来,然而只在一瞬间,他又立马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狰狞面目,咆哮道:“可她最后却糟蹋了我的真心你知道吗!我向她表明心迹,她却说她早已心有所属,最后还要赶我走!十年,十年啊!说赶她就赶了!” 他歇斯底里的挥动胳膊,狠狠将铁剑杵进脚边地上,大声叫嚷,就像个真疯子。艾宁想趁机上去夺他的剑,可她还未来得及动,泰炎已经又将剑拔了出来,直直对着艾宁。 “所以我发现了,她和其他那些人,并没有什么差别。他们都一样!把那些用不上的,会妨碍他们的人全都扫地出门,就像往门外丢一件垃圾。所以我走了,我离开了这里。我又去了玄明,因为我要在那里闯出一番名堂,我要位高权重,把那些曾经瞧不起我的人,统统踩在脚下!而我也做到了,就在你坏我好事之前!” 看他咬牙切齿,面容扭曲,原来,是他的过往让他对这个世界积怨已久。艾宁默了须臾,强作镇定问:“既然你是为了报复,为什么后来又说你的目的一直是青苍,你逃出阴厉台后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呵,这还用问吗?” 他说完又坐回椅子里,翘起一条腿,深吸了一口气。等这口气呼完,他已经重新换上一张礼貌的笑脸,连语气也与之前一般从容平静。他看着艾宁道:“后来就如你所知的,我成了莫玄的心腹,有权有势,那些仇自然用不了多久就会全报了。可这人嘛,哪那么容易知足的,尤其是像我这样好不容易熬出头的。” 泰炎仰起头笑了几声,继续道:“青苍可是个富饶的地方啊,而且最重要的,兰芝她很喜欢青苍。我虽然已经报复了月族那些轻蔑我的人,可其中并没有兰芝。她也曾羞辱了我,所以你说,我为什么要放过她?” “所以因为她喜欢青苍,你就要霸占青苍,然后再毁掉那里吗!” “没错!”泰炎站起来,狰狞道,“要不是你坏了我的事,现在青苍早就到了我手里。我会派人来这百草谷将兰芝‘请’到我那里,让她亲眼看我一点点毁掉她喜欢的地方!” 艾宁浑身都控制不住的哆嗦起来。“但你的计划落空了,于是你逃出阴厉台来到这里,仍是为了完成你的报复。你要消灭整个百草谷。” 泰炎听得大笑,使劲鼓掌,夸道:“领主阁下终于开窍,不再质疑我歹毒的作为是大空话了!很好很好,哈哈哈哈……” 艾宁站在原地,那人的笑声嚣张刺耳,气得她牙都恨不得咬碎了,无力感无声涌至。 待泰炎笑得差不多,才继续说:“好!那么现在,再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选择题上。”他向艾宁走出两步,提剑朝身后水木一指,“领主你是要救他,还是救谷中百余条性命呢?对了,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我给他喂的那种毒的解药呢,与现在这谷中毒雾的解药是相冲的。所以,呵,你明白了?” 明白了,可不就明白了吗。自己要是选择救水木,那解药无疑会毁掉他血中毒雾的解药,谷中的人全都会死。而要是选择用他的血去救谷中众人,那被放干血的水木肯定也活不成。 艾宁脸色由青转黑。泰炎的做法,无疑是让她不管怎么选,手里都会沾上无辜者的血。真是阴毒至极! 看艾宁半天不作声,泰炎笑眯眯的催促道:“领主阁下可想快点吧,现在距离傍晚虽还有些时候,但你要是决定用他的血,从开始放到放完,再加上你们前往雾谷所需的时间,余下也不剩多少了,所以还是抓紧点吧。” 艾宁仍不说话,泰炎耸耸肩,又说:“看来阁下很难做选择啊。我看这样吧,我把这小家伙嘴里的布巾拿出来,让你听听他的想法,怎样?” 他说着真要去拿,艾宁连声喝止,神情也因剧烈的矛盾显出痛苦之色,而更让她痛苦的无疑是水木震惊与伤心的眼神。他一定不懂艾宁为什么阻止泰炎,但眼下她别无选择。如果让那孩子说话,一定会拼命嚷嚷要牺牲他自己之类的,这很影响她的判断。 艾宁冷笑着哼了一声,道:“既然你使这下三滥的招数,那我也不必装什么高尚。你也知道,我这人吧,奴隶出身的,还真没那么把天下苍生当回事儿。”她说着指向水木,“这小家伙的命之前就是我救的,他待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所以我不会牺牲他去救一个最初甚至不许我入内的地方。” 她一面说一面仔细观察泰炎的神情变化。泰炎这个人她是了解的,虽然手段狠辣又狡猾,却也非常容易自大自满。 眼下当务之急是成功救下水木,活捉泰炎,只要能把他活捉,不愁他不交代这谷中雾毒的解药配法。而泰炎给自己出的这道“选择题”,一定是算准了自己会弃少数保多数,那么自己给他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就能打乱他的计划和预期,让他露出破绽。一如当初在玄明宫的地牢里,自己拿话激他让他说全了弑君真相。 然而…… 泰炎看她半天,嘴边带着阴阳怪气的笑,看得艾宁背后寒毛直竖,但还是要做出胸有成竹的模样。二人对视了好一阵儿,泰炎终于开口了:“领主阁下,不要这么草率的做决定啊。我记不记得我最开始说过,你的领土里,一定有你的百姓吧。” 艾宁眼中闪过一瞬惊恐,但即刻便又硬逼着自己将它压了下去,淡声道:“是又如何。” “那你可更得好好考虑了呀。”泰炎挑眉道:“因为你这一个决定,或许就改变了你领地之中,那些百姓的命运了。” 第292章 巫烟线索(12) 穆连这动静实在太大,也过于吓人,水木已经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几次被吓得一哆嗦了。而且别说他了,艾宁都被惊得半边身子猛地一颤,看清站在门口的是谁,她想都不想就直接还嘴:“穆连你有病啊!好好的不会拿手敲门非得用脚踹!” 穆连脸上瞬间紧绷,他在门外闻到她的血味就知道她肯定又挂了彩,但眼睛瞟到旁边站着的水木,不知道为什么,硬是把自己心里那团火给憋了回去,十分隐忍的吸了两口气,然后还真就抬手在那扇刚刚被他踹开的门上补敲了两下。 艾宁被他逗得想笑,瞬间心情大好,重新笑呵呵的打招呼:“你来了。” 穆连也不做声,点点头,走到她身边,艾宁立马小猫似的往他身上蹭。穆连垂眸看了眼她右腹间的伤口,冷着脸道:“别乱动了,要给你缝伤了。”说完他又看向愣着看他的水木,好言道:“拜托你了。用过麻药了吗?” “放心,用过了。”水木说着上手,“阿宁姐你坐好啊。你这样贴在别人身上我怎么给你缝。” 艾宁“哦”了一声,正了点身子,但缠在穆连腰上的胳膊不肯松,硬是把他也跟着往自己这边拖,看得水木无语至极。 穆连:“……” 艾宁的伤口不大也不深,处理起来并不费事,水木虽然顶着“徒弟”的名号,但医术已是了得,几下就缝完了伤口,然后贴上外敷药,再缠上绷带,就大功告成了。 之前是等麻药起效,现在是等麻药失效,否则艾宁小半边身子都发软,根本下不了地。就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关于泰炎闹出的这件麻烦事的后续处理问题。 艾宁将事情大致经过,以及自己的发现和想法对穆连说了个大概,言简意赅,详略得当。水木也时不时从旁补充。于是几番讨论下来,三人决定统一口径,就说这谷中的事,全是那个从玄明逃出来的重犯——泰炎干的好事。他从山阴城阴厉台里逃了出来,一路追着坏了他好事的艾宁,想在这里报复她,于是用迷雾迷晕了谷中的人便于他行动,而他本人也在这里被就地正法。至于遗体,他们会另想办法运回玄明山阴。 “外面的雾,快散了吧?”艾宁问。 穆连点点头:“应该没剩多少了。我来的路上顺带去了雾园,已经把雾气的源头处理掉了。等雾气彻底消散,谷里的人应该也会醒的。” “哎?难怪来的这么慢。”艾宁表情夸张,嫌弃的白了他一眼,道,“纯白都去找你了,你不是应该担心我是不是搞不定了,然后赶紧来这里吗,怎么还往别处顺道去了?” 穆连不满的把头偏到一边,漫不经心道:“没什么,我是看它飞的不急,就猜你应该没什么事,所以我就去雾园了。” “……”艾宁哭笑不得,心说这人到底又为了什么在耍小脾气呀? 水木看他二人嘴仗打得火热,头一次觉得自己在这地方呆不下去,随便找了个观察外面迷雾的借口就出屋去了。屋里只剩下艾宁和穆连。 门一关上,艾宁立马揪住穆连两边脸颊,狠狠往外扯,道:“说!又耍什么小孩脾气!” “我没有。我不是。你看错了。” 他被艾宁揪着说话漏风,发音很是搞笑,艾宁一下子松开了他,大笑出声。 穆连一只手揉脸一只手按住她,还不忘说:“别笑了,等会儿麻药过了有你疼的时候。” “那就疼的时候再说嘛,哎呦!” 她还没嘚瑟完,麻药的劲已经慢慢退了。痛觉似乎瞬间复苏,艾宁不由得咬上牙齿,一抬头,正对着穆连心疼无奈又略带责备的目光。艾宁整个人当时就虚了,腆着脸讪笑着问:“你今天,怎么没骂我?不忍心呀?” 穆连叹了口气,屈指在她鼻尖一刮,道:“我骂你有用吗,已经都这样了。” 艾宁嘿嘿傻笑,一口一个“说的也是,说的也是”。穆连拿她没办法,最后也只能小心避开她的伤处,轻轻抱着她,换些别的事情来说。 “你这次,用了异能?”穆连问。提起兵人异能,他的语气谨慎不少。 艾宁似乎这时才想起来,赶紧拼命点头,连声答是,还把霜降的变化对他一一讲明,不敢有一处含糊的。 “你是说,霜降忽然变得很锋利?而且,它还能应你的召唤,从别处凭空出现在你手中?” 艾宁认真的点头,确认了他的陈述没有错。穆连皱着眉,细细思索这种情况。他似乎在魔族那个兵人实验室的哪一本陈旧记载里看到过类似内容。 过了一会儿,他正色问:“宁宁,我记得你对我说,在焠剑阵的幻境之中,你遇到了在现实里已经死去的人,但我从来没具体问过你,你在焠剑的那个幻境里,到底遇上了什么问题,你又是怎么解决的问题?” “你现在问这个啊,过得有点久了我得想想……” 艾宁摸摸下巴,闭着眼睛想了一阵儿,便随意道:“我记得,当时是我被他们用绳网给抓了,他们把我绑在木架子上,想要烧死我。” “那后来呢?”穆连有些着急,问:“你杀了他们之中的人吗?” 艾宁果断摇头:“当然没有,我不想杀人,就算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我也不想。所以我用异能铸了屏障,关了他们,逼着他们跟我道了歉,然后,就没了。我就从幻境里出来了。” 果然。 穆连眸色渐暗,道:“我明白了……所以你的剑明明斩不断树木,却那么干净利落的刺穿了泰炎的心脏,轻而易举便要了他的命。” “你,什么意思?”艾宁问。他这说梦话时的样子,她看着有点怕。 穆连看她道:“我问你,你当时握着霜降,刺向泰炎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艾宁叫他问懵了,“呃,我在想他该死啊。” “为什么这么想。”穆连诱导道。 艾宁道:“因为他说他要伤害水木,还有玄明北境的……”她不自觉止了话,睁大眼睛,“我知道了!那个时候我想的是,我要保护他们!” 第293章 巫烟线索(13) 清渊勉强含笑,话里带着些恳求,听得直让人心头发软,不忍拒绝。缪雪更是如此。她抿了抿嘴,终于又笑了出来,道:“……好。” 然而那些糟心的事已想起过,又哪里是说放一放就能那么快的放一放的。于是后半程中,缪雪兴致明显有些下去了,清渊对此也不言语,二人就这样牵着手,安安静静在热闹的人潮里前行。远远看着倒给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山阴城中的几个晚市都隔得不远,算是在同一片大区域里,多走几步就能换一个逛。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逛到了最后一个市场。 这个市场设在湖边,几乎是沿着湖绕了一圈。此时夜色正浓,岸边摊档上的灯火和天上罕见的星芒一同映在湖水之中,宛若头顶银河汇聚至此,映着这烟火人间。似乎是为了应景,这个晚市上卖的也不再是之前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粗糙东西,而多是精致的水灯和各种手提灯笼,还有一些可把玩于手的小乐器,还有不少,花环一类的东西? “这里倒真是……” 围着湖走了小半圈,清渊忽然笑着开口,不过他好像没想好接下来该拿什么词作评,所以话到一半就噎住了。缪雪也打量了周围一圈,笑着接话道:“别具一格,是不是?” “……”清渊默了片刻,似在思考这个词用的是否准确,末了一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吧。” 要说这里别具一格,也没错。山阴城这地方,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缺少生机,毕竟哪哪儿看去都是暗色,且石质屋料居多,让人觉得冷冰冰的呆板得很。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之下,这片晚市上的东西更贴近文娱,不是别具一格是什么? “不过这儿卖的东西就……” 这次轮到缪雪话里留白了,但她不是苦于用词,而是那些话说出来有些不礼貌。清渊也懂的,所以也就笑笑不说话。这里的东西虽比其他地方卖的精巧很多,可对于在青苍住惯的他们,这些东西的做工未免还是太粗糙了些。不过对于本地的月族,糙惯了的,倒已是够精细了。 他二人继续往前走,不断有人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皆要回头多看两眼。这也难怪,月族人多半肤色深暗,且不论男女,均是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样,像清渊和缪雪这样白皙标致,身材高挑的人,少之又少。 清渊对这些人的目光毫不在意,背地里却又将缪雪拉近了些,然后抬手搂紧她肩膀,就像昭示“她是我的”一样。缪雪被他带的往他胸口一撞,愣了愣,反应过来,才笑着戳他的腰,道:“你这个人,怎么醋劲还这么大。我们都多大年纪了呀。平均分一分都有三百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他们晚上偷跑上街,就算是在青苍,两个这么好看的小娃娃也是时常引人驻足侧眸。每一次,清渊都像护什么宝贝一样,恨不得把她藏到衣服里,不让人家多看一眼。甚至有一回,他在街上冲着某个跟在缪雪后头面露邪意的人当街大嚷:“你再看敢她一眼,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结果这事儿在城里闹起来了,引来了巡城的卫兵,他和缪雪都给带回了苍露宫,被当时的青苍王,也就是他的父亲一顿臭骂,还被罚禁足一个月。缪雪虽然也被罚,但比起他算好很多了,只罚抄五遍宫规。 经她这么一说,清渊也想起这事儿了,但仍摆出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握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淡笑道:“别说三百岁,就算三千岁三万岁,我也还是这个样子。不会变的。” 还三万岁,活得了那么久吗。缪雪叫他说的逗笑了,随即换上要严肃教训他的口吻:“真是冥顽不灵,死性不改。忘了那次怎么被你父亲罚的了?” 清渊目光往另一侧飘,道:“罚我也不改。” 缪雪哈哈大笑。“你这个人啊……”她话未说完,清渊似乎看到了什么心仪之物,忽然就拉着她往前面一家摊位上走。那小摊老板看这两个客人长相不俗,瞬间殷勤起来。 “哎哟!姑娘公子,可是看上了我这里什么东西?” 缪雪讪讪一笑,低头看了看这摊上的东西,着实觉得难以回那老板的话。这个摊上卖的,就是花,只不过,不是新鲜的花,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干花,以及用这些干花做得些个小饰品。创意倒是不错,那些花选的也算漂亮,就是这做工…… “真真是一言难尽啊。”缪雪在心里默念。清渊倒像没事儿人似的,在面前一堆小饰品里拨拉,三两下就从其中拣出一条手链,摊在手心,看起来对它甚是满意。缪雪也凑过来细看。别说,这件物什的做工可真是不错。圆形的透明胶蜡之中融固着一朵极小的紫色小花,正盛开着,两端的手绳则用极细的银线编织而成,看起来甚是雅致。 “这位公子好眼光啊。”老板笑道,“这东西可是前阵子专请人制作的。本是定做的一批,可那工坊临近那阴厉台,被前几天的事波及,做的一批都毁得差不多了,就只剩这么一条。” 缪雪听着但笑不语,心里却在说“鬼扯”。你分明把这东西和其他粗制滥造的东西混在一起叫卖,还好意思说这是专请人制作的,骗谁呀。然而清渊却像对此深信不疑似的,笑道:“要照老板这么说,这条手链,岂不是全城独一份儿?” “何止是全城独一份儿,”那老板越发起劲,“要我说呀,恐怕全玄明也就这一条!” 清渊越发满意,看着手中饰物,点头道:“甚好,甚好。”说完,他不顾在一旁拼命冲他眨眼叫他别买的缪雪,干脆从口袋里掏出一锭银子,往那老板面前一放:“不用找了。” 缪雪目瞪口呆,这些钱都够买下这里半条街了!那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着“二位好走”。等跟着清渊走出一截,缪雪再回头看,发现那老板已经收拾了摊子走人了。 她瞬间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第294章 巫烟线索(14) “清渊你有毛病啊!花那么多钱买这么个东西,你钱多也不是这样个花法吧!” 清渊闻言一挑眉,站住脚,道:“谁说我钱多?” “……”缪雪无语。的确,他钱不多。而且何止是不多,简直是少的可怜。虽说他是青苍王,整个青苍都是他的,可只是“青苍”,不是“青苍的钱”。以至于他每次想用钱置办点私物,还得去求那两个长老,给自己讨点“零花”。 但这么一说,缪雪就更想骂他。“你也知道你钱不多,那你还多花冤枉钱?” 他俩站在一石桥中间“讨论”这些,合不合适暂且不提,但挡路是肯定的,清渊便拉着她站到一侧。半点不恼,反而还笑盈盈的把她手牵起来,慢条斯理的替她把那条手链系上。 “谁说我多花了冤枉钱。”他手上动作不停,边做边说,“这银丝光泽柔韧,质地绝非一般,很可能是古银熔炼后重新抽的丝,价值绝对不止一锭银子。是那老板自己不识货……好了。” 他十分满意的托着缪雪的手腕,那条银线编成的手绳在上面闪闪发光,衬得她肌肤更白,透明的胶蜡在光线中隐去,显得融固其中的那朵紫色小花,如同盛开在她的手背上,清新脱俗。 “……很好看。” 清渊又兀自补了一句,而缪雪还是懵的。那要按他刚才说的,原来他买这条手链,不是冲着这上面的花,而是冲着这条银丝手绳?唉,亏得自己刚才还觉得这里头的小紫花挺可爱! 她又羞又气,猛地把手抽了回来,道:“原来你是看中价值啊,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 “……” 后面的话,缪雪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毕竟刚才说他乱花钱,为此生气的是自己,现在他证明了他没有乱花钱,自己总不能还生气,那说不过去呀。这么一想,缪雪真是有苦说不出,只得闷着头走到一边,双手撑在石墩子上,看着底下的湖水发呆。 几盏橙黄的水灯晃晃悠悠从桥下飘过,缪雪忽然腰间一紧,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还以为’,什么?” 清渊贴在她耳边,低声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被他以这样的姿势问出来,便多了几分暧昧,听得人耳朵发烫。可那个答案实在丢人,缪雪支吾了半天,还是摇摇头,决定三缄其口。 清渊轻笑一声,道:“是不是还以为,我压根没在乎价值,只是单纯觉得这朵小紫花很适合你?”他说着轻轻摩挲起她戴着手链的那只手腕,话里还带着些计谋得逞时的坏笑。缪雪瞬间脸红的像煮熟的大虾。 “你,你这不是都知道吗!” 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可这不行,只好把头埋到最低,低到下巴都贴上胸口。耳边又是一声笑,缪雪干脆抬手把自己脸捂上。 清渊把她手拿下来,裹在掌心里,温柔道:“其实,我也的确是这么想的。所以你以为的,没有错。那朵小紫花,才是我第一眼就相中的东西。” 缪雪闻言稍稍挪开手:“那你说这链子是古银……” 清渊道:“嗯,这当然也是实话。所以这根手链,物超所值了。” 物超所值?缪雪心里渐渐欢喜起来,也看着手背上那朵小紫花,笑着笑着,忽然一怔。自己手背上带着紫色的花,这一幕,好眼熟。好像以前…… “啊!我记起来了!”她忽然嚷嚷起来,转头看向清渊,“你你你,你以前是不是也送过我一个手环,用新鲜的草叶编的,上面有一朵紫色的花!” 清渊仍笑着,淡淡道:“终于记起来了?” 缪雪看着他温柔的笑容,觉得心里有什么甜甜的东西正汹涌的往外溢,让她整个人都快化了。她总算想起来,就是那天,白天的时候清渊把他自己亲手编的那个手环送给了她,晚上他们就溜出去玩,结果惹了事,最后被罚了。一切,都发生在那一天。 其实那个鲜花手环她一直很宝贝的留着。可那毕竟是鲜花做的,时间久了就会枯萎,不管她再怎么宝贝,它终归还是逃不过干枯成碎的命运。 “……它彻底风化变成碎片的那天,我可伤心了呢。”缪雪略带伤感地说。 清渊将她抱得更紧,沉沉道:“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缪雪惊,“难不成……渲渲告诉你的对不对!真是,她还答应了我不说出去的。” 她说的十分笃定,身后的清渊却轻轻摇了摇头,“没人告诉我,是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 “是。”清渊道,“我看到你在庭院的树下挖了个坑,一边哭一边把它埋了。” 缪雪脸上倏地又是一红,自己哭鼻子这么丢人的事情居然被他看到了,天呐这么丢脸怎么办!清渊却没觉得那有什么,看着她手腕上的花继续道:“不过,现在不会有问题了。这朵花,一定不会凋谢的。” 缪雪看他如此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心上一动,又往他身上靠了靠,道:“阿渊你有没有发现,今晚的夜游,和小时候我们从苍露宫偷溜出来玩的那一次特别的像。我手上戴着花,你给我买东西吃,我们在街上手牵着手到处逛……不过,还差一样,还差一样就一模一样了!”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清渊嘴角渐渐上扬,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下一刻,偌大的湖心中央,一道白光“咻”的窜起,直冲云霄,“嘭”的一声化为无数光点,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紧跟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缪雪看着满天盛放的烟花,惊艳到说不出话。一回头,就看见忽明忽暗的光影下,清渊微低着头,始终没有看天上,而是一直沉沉的望着近在咫尺的她。那笑容仿佛在说:“我的安排,你可喜欢?” 缪雪想都不想,一下扑进他怀里,把他紧紧抱住,道:“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她在他身上蹭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真好,这样就和那天一模一样了!” 第295章 芜阳抓起戴上面具,和日斜飞奔至一号陈列室。空荡荡的房间正中,立着一个特殊材料制作的方形透明罩,里面那枚椭圆形的黑色石头正一边飞速旋转,一边在透明罩里四处乱撞,不断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这是怎么回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啊!” 日斜完全没了头绪。这块石头作为连接石,用来感应消失的满月森林里的遗迹状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像上次遗迹大门被艾宁和穆连打开,这块石头也只是嗡嗡作响,可看现在这样子,明显是失控了。 芜阳脸色铁青,表情僵硬,盯着那颗四处飞撞的石头,眉间恨不得拧出一个“川”字。他对门口的使徒默默一挥手,那使徒便机灵出去,还特地关上了门,好让他同日斜单独说话。 “这可能是感知到了兵人的力量。不过反应这么大,估计那股力量也不同寻常。可能不仅仅是用于开门的力量,或许,还开了点别的什么……” 日斜问:“‘别的什么’是什么?” “你带人去一趟就知道了。”芜阳严肃道,“现在立刻马上就去。” “好。” 日斜一点头,赶紧集合了阁中使徒,从中挑了几个信得过的就骑马奔往北荒林中的遗迹。因那遗迹和兵人有关,而虹阴阁与兵人有关联一事只有阁中使徒才知晓,一般般若并不知情,所以这次出城他们对内对外都得编个由头搪塞。 至于这个由头,当然就得交给等在虹阴阁的芜阳去想。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从头到尾都想一遍,逻辑上也不能有问题,要编的圆说得通才行,所以日斜出发之后,芜阳一直在庭中踱步思考。然而并没有过很长时间,城北数十余里外忽然冒出滚滚黑烟。 这下芜阳可懵了。那个方向不正是遗迹所在吗!来不及多想,他拉上马便亲自赶往遗迹。 北荒林虽离山阴城不远,但面积很广,遗迹所在的消失的满月森林又位于北荒林深处,等他快马加鞭赶到,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火已经全部熄灭,日斜正带着手下几人查勘现场。而那幢古代遗迹已是墙倒屋塌,被整个破坏了。 “阁主。”日斜走过来,在外他也不会叫芜阳的名字。 芜阳阴着脸环顾四周:“这是怎么回事。迷阵怎么被破了?” “目前还不清楚。” 日斜也向周围扫了一圈,以这座遗迹为中心,后侧的迷阵毁了,半径十五米之内也被烧了个片甲不留,但之外仍是一片葱郁,就像起火时有一个结界罩在这一片,里面在烧,外面一切如常。这可不是一般森林大火能烧出的“景致”。 日斜道:“我带人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就和现在一样,没发现任何人的痕迹,连尸骨都没有一块,一切都被烧干净了。不过从周围的情况看,恐怕不是一般山火。” “……是兵人。”芜阳低下头,声音极低。“是那个‘焰生’。” “你是指,那个穆——” “嘘!”芜阳立即打断他,“这件事不适合在这里说,回去再谈。” 日斜一点头,又问:“那这里,你打算怎么办。闹出这么大动静,恐怕月族王族会介入的。” “他们是一定会介入的。” 芜阳看着满地残恒,叹了口气,“而且这次迷阵被毁,满月森林的原貌也会显露出来,如果我们拿不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解释,恐怕很难把这事囫囵过去呀。你先让兄弟们赶快调查这个现场吧,最好赶在王族的人来之前调查完。如果没什么特殊发现,把这里交给王族那些人也不是不行。” 日斜也是满面愁容,点头道:“行,那我先盯着他们尽快查。” 芜阳也点点头,那声“好”还未说出口,就听一站在碎石堆里的使徒冲着他们这边大喊:“阁主,分阁主!有发现,这里有发现!” 芜阳与日斜连忙走过去,其他几名在一旁搜索的使徒也一并凑过来。这地方之前应该是遗迹的内部,周围地上都是刻着花纹的石板,只是已经被烧裂了。 “阁主,分阁主,你们看看这里。”那使徒指着一块方形的碎石坑,道,“这里像是一个人为修成的坑洞,其中似乎还埋着一条通道。” 芜阳看着那个方形石坑,眯起眼睛,思索片刻,道:“去个人回阁里,多找些能知情的来帮忙,给我把这条通道清出来。我要知道这底下都埋着些什么。” 边上有人立即应了声“是”然后匆匆跑开,其余使徒也都聚过来,开始着手清理石块,好尽快恢复这条通道。 芜阳和日斜退到旁边,前者无奈叹了口气,道:“看来,这里是不能交到他们月族的手上了。” …… 傍晚时分,距遗迹足有半天行程的北荒林北部。艾宁不舒服的翻了个身,悠悠转醒。 首先感觉到的是后颈处木木的疼,紧跟着来的就是全身酸痛。她下意识扶住自己脖子后面,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醒了?” 头顶传来熟悉而温柔的声音,略微带着倦意。艾宁一下子清醒了,两手撑着地,瞬间从他腿上弹起来,半支起身子,一脸惊诧的上下打量着他。 “穆连你,你,你……”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从什么事问起。倒是穆连对她轻轻一笑,又拉着她躺回自己腿上,道:“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晚饭还没好。” 晚饭?经他这么一说,艾宁才似乎闻到了很熟悉的香味。她耸着鼻子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就看到燃得正旺的篝火,边上还插着好几条肥鱼,边上已经烤出淡淡的金黄色。 “这是哪儿来——!” 她兴高采烈的回头,却在看清他那张脸时猛地愣住。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正低着头温柔的看着她,似乎很满足,又好像很无奈。而在那张白皙的面皮上,明晃晃爬着四五道赤红的裂纹,像枯枝一样从他脖颈处延伸出来。 第296章 现在不用问艾宁也知道他们是怎么脱险的了。他当时一定是怕自己反对所以才干脆打晕了自己。艾宁忽然很气,很想狠狠地骂他。可这念头却转瞬而逝,她控制不住自己,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悲伤。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他脸颊上的纹路。那不是伤口,却比伤口要疼百倍。反噬痕以往都不会发展到面部的,可见这次,他是使了多大的力气才让他们化险为夷。脸上都这样了,身上也是可想而知。 “疼不疼……”艾宁哽咽着问。 穆连仍笑着,握住她的手,微微侧头,轻轻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有你用手帮我敷着,就没那么疼了。” “真的吗?”艾宁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瞬间从地上爬起来,挪到他身边,用两只手小心捧住他的脸。“那这样会不会更好一点?” 穆连看着她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轻轻笑出了声,点了点头。“这样,好多了。” 经他这么一说,艾宁也高兴的笑了。两人就维持着各自的姿势又过了好一会儿,穆连怕她胳膊抬着累,便把她的手拿下来,然后把她拉到身边坐好。 “不是有想知道的事吗?”穆连柔声道,“现在有时间,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艾宁想起白天在遗迹里那些她没弄明白的事情,露出困惑的神情,习惯性就往穆连肩上靠,却在将要挨上去的时候又突然弹开。 穆连弯弯嘴角,把她的头拨到自己肩上。“没关系,想靠就靠吧。” “可这样你不会疼吗?” “没事。”穆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我不疼。想问什么,问吧。” “嗯,那我想想哦……”她故作轻快,随即煞有介事道,“第一个问题,六月哪儿去了?” 穆连“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还真没想到她一张嘴会先问六月。而艾宁听见他笑,也满意的偷笑起来。说白了,她就是想逗他开心,就像他以往总逗自己开心那样。 穆连清清嗓子,道:“六月呀,去给它自己找东西吃去了。估计过会儿就会回来的。” “哦,这样啊。”倒是和她估计的差不多,“拿第二个问题,今天白天在遗迹里面,你和前辈说的什么‘水玥’什么‘焰生’,那是什么呀?” 穆连淡笑,就知道她会问这个。他道:“‘水玥’和‘焰生’,都是兵人之中称呼。你也可以把它当做是对力量属性的划分。” “力量属性?”艾宁不太懂。 “是的,力量属性。”穆连接着说,“你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吧,当初柯古制造出的兵人分为四种,控制风的,控制水的,控制火的,还有控制大地的。其中控制火的被称为焰生族,控制水的被称为水玥族。” 艾宁嘀咕:“我记得,前辈最开始好像称我为水玥一族的后人?” 穆连偏头看她,淡定道:“他说的没错,你是啊。” “我是吗?” 艾宁瞬间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一下子直起身看着他,两眼放光。 “那你快说说,我这能力使起来,应该是怎样的?能和你一样厉害吗?” “这个,嗯……”穆连想了想,认真道:“因为我也没见过除你之外的水玥族,所以你的能力使起来具体是什么样子,我并不清楚。不过我看过一本相关的古籍,上面提到过,说水玥一族可以自由控制水,还可以炼水为兵刃。而且,他们有一定的外貌特征。” 外貌特征。这个说法明显让艾宁神情一怔,她托起自己两鬓的银发,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然后求证般的看向穆连。 穆连淡淡一点头,道:“银发赤瞳,是他们的外貌特征。但这也不是绝对的。” “可我从小到大,并没有人因为我的发色和瞳色认出我是兵人后裔呀。而且,我为什么只有两鬓是银发?” “没人认出你很正常。在世人眼中,兵人是早已灭绝的生物,他们长什么样子早就被人们遗忘了。至于你的发色,这个很可能是因为……”他话说到这忽然停下,转而改了口,“我也不太清楚。” 他本是想说她发色有异可能和她血统有关,但转念一想,她现在并不知她生父生母的身份,而且自己也确实不知道她兵人的血脉是继承自父亲还是母亲,若是照实说了,她一追问下来,自己肯定答不上来,到时候又多添许多麻烦。 然而听他这么一答,小丫头明显有些泄气。穆连咳了两下,道:“不过,你身上现在应该就带着一件水玥族用水炼出来的东西。” “真的?什么什么是什么?” 她刚一激动完,转头就恍然大悟似的,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颗蓝色的水晶。她记得,遗迹中那位前辈的灵正是触碰了自己手上这颗水晶后才显出了容貌,而且他还说过,他和自己属同一族。 艾宁寻思道:“这水晶手链是青衣给我的,她说,这是青苍三公主送给她的东西。难不成,青苍那位亡故的三公主清渲是兵人后裔?穆连你知道这件事吗?” 穆连摇摇头。其实这也是他感到困惑的地方。他虽与那位三公主仅一面之缘,但他在青苍多年,从未听说过三公主与兵人有关,可若无关,这手链上的炼化水晶又是从何处来的。难道是从艾宁的人类父亲手中来吗?可若真是心上人所赠,又怎会转赠他人? “……不过,”穆连静了一阵,半开玩笑道:“你现在,是不是该开心一点。” “啊?”艾宁看向他,“我开心什么?” 穆连道:“你今早在山阴北门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你说想看遗迹,想了解先祖历史。没想到这一趟‘物超所值’,不光了解了先祖历史,还亲眼见到了你的先祖。怎么样,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啊…… 艾宁垂下视线,眸光黯了几分。她又靠回穆连肩上,仰起头,望着渐渐变暗的天空。 一时之间,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烧的劈啪作响,偶尔有几点火星随着夜风飘到空中,然后又在炊烟中熄灭。 第297章 结果那一袋叶子糕还是被他二人两两分食干净。艾宁把空了的纸袋子揉成球边走边抛着玩,在她第五次差点儿被别人撞到之后,穆连终于忍不住把她的纸球“没收”了。 “穆连你干什么,快还给我!” 玩具突然被抢走,艾宁有点火,立马扑过去抢。穆连一手捏着那一团褐色把它举的老高,一手按住艾宁那不安分的拼命想要往上窜的脑袋,淡定道:“等出城了我就给你,你现在先好好看路。” “嘁,无聊。那你直接扔掉算了……” 艾宁嘴一撅也不理他了,只管一个人闷着头往前走,步子还加快不少。穆连几步赶上她,两人就像竞走似的很快到了山阴城北门。 北门艾宁没来过几次,她每次进城出城走的多是南门和东门,就上次在北荒林换了眼睛进城的时候才走了一次这里。她那时就觉得这北门似乎比其他三个城门都要小要矮,不过当时她以为那是错觉。 “怎么了?” 穆连看她盯着隧洞发呆迟迟不走的模样,简单问了一句,便听她说:“穆连,你说这北门是不是比其他三个门要小?还是因为我就一只眼睛,所以对物体大小的掌握有偏差?” 提及自己的眼睛,她已经非常坦然,可穆连却听得心里一抖,看着她半天没说话,面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艾宁拽拽他袖子:“穆连?穆连你怎么不说……” 她一扭头就看见他忧心忡忡看着自己,当即明白过来,笑道:“你怎么这幅表情啊。我真就只是问问而已,没觉得有什么。”艾宁知道,他还在为自己丢失的左眼自责。她还知道,依穆连的性子,恐怕他会为此自责到世界末日。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艾宁轻轻从旁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胸口,语气罕见温柔。“穆连哥哥,忘了这件事吧。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想看你老是为此愁眉苦脸的。我想你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穆连看着胸前那颗小脑袋,默然半天,总算应了声:“好。” 艾宁立马乐开了花,脑袋在他胸口上狠狠一阵乱蹭,然后兴高采烈的拉上他出城。涵洞之中,她再次提到北门矮小的问题,本是想和穆连一块做一番“猜测”,没想到他竟然还真给了她一个像模像样的答复。 “我曾听说,这山阴城北门修筑狭小的原因,是城外北荒林里的那座古代遗迹,还有那片消失的满月森林。百姓讹传那里被诅咒,是一片诅咒之地,而月族本就有阴瞳的传说,所以他们比其他人更相信鬼神的存在。” 艾宁惊诧:“所以北门修筑的小巧是为了更好更方便地抵御诅咒之地的鬼魂?” “可以这么说。你来看。”穆连带她走近墙边,指着墙壁上一道凹陷的刻痕,“据说这是古代流传下来的驱魔咒,能抵御恶灵入侵。” “抵御恶灵?”艾宁看着那些虫子爬一样的痕迹,居然刻满了整个隧洞,心里好笑。就算它真能抵御恶灵,都被磨蚀成这样了还能有用嘛……恶灵?对了! 她眼睛一亮,拽住穆连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现在有时间,要不要去消失的满月森林里看看?” “你是说,那个古代遗迹?” 穆连眉间微蹙,他可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上次不是看过了,只是一个作废的集会场所,其他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去看!”她又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上次有乔亚和瑞真在我都没好好看,这次我要好好看。这叫,这叫……对,这叫了解自家祖先历史!” 穆连哭笑不得,什么叫“了解祖先历史”,有个世人眼中“罪大恶极”的兵人祖先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要是换了旁人恐怕躲还躲不及,她偏偏还往上冲,就像赶着去看什么稀奇似的。 看他半天不说话,艾宁果断耍起无赖。“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她边吵吵边绕着穆连转圈圈,转的穆连头晕眼花,干脆一把将她拦腰掐起来,仰头对她道:“你乖乖听话,我就和你去。” “真的吗?”艾宁乖巧道,“那你要我听什么话?” “安静点,不吵就行。能做到吗?” 艾宁像小孩儿一样被他举着,点头如捣蒜。隧洞里光线很暗,穆连又背着光,所以艾宁没看见他此刻脸上两团不自然的红晕,一被他放下就拉上他往外走,满脸喜滋滋。 他们按照上次的路线,先走进北荒林,然后再按照印象中的方向前进。现在天光大亮的,没办法靠月亮的有无来确定是否进入了消失的满月森林,他们只好凭感觉前进。严格来说,是艾宁跟着穆连前进。可艾宁这人,最受不了那种闷着头往前走什么都不说的境况了。于是—— “穆连你确定是这边吗?”、“穆连怎么还没到?”、“穆连你看那边有两只小野兔,我们把它们抓来玩儿好不好?”、“穆连你看那一从花开的好漂亮,摘来做花环好不好?”、“穆连穆连,你快看快看!”…… 各种问题层出不穷,从问路变成了游赏。白日里的北荒林十分“名不副实”,非但不荒,反倒生机盎然,全然不似夜里那派阴森恐怖,也难怪艾宁被这地方勾起了玩儿心。穆连起初还嗯两声,后来他也发现了,小家伙压根不在乎他回不回答,她只想说说话而已,于是他也不答了,只管牵好她不让她走丢就行。 忽然,穆连站住脚,艾宁正四处看得欢没注意,结果一下子撞到他肩上,痛得直揉鼻子。 她极为不满的在他身上捶一下:“穆连你干嘛!鼻子都让你撞塌了。” 穆连没答话,倒是一直盯着他们身后的方向,面无表情。艾宁最怕他这样,每次他这样都表示,那里有什么东西,而且多半是不太好的东西。 这么一想,尽管现在是白天,光线充足,艾宁还是不自觉就挪到穆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和他看向同一方向。 第298章 “你在干嘛。” 穆连沉稳的声音响起,艾宁一抬头就对上他疑惑的目光。这下艾宁也奇怪了,要搁往常这种时候他总是第一时间把自己护到身后,怎的今次不同以往? “呃……没,没有。”艾宁忽然尴尬,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模样有多怂,赶紧装模作样拍拍衣服下摆,从他身后走出来。然而她还未完全与他站开,林子那头竟真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吓得她又立马缩回穆连身后。 穆连被她这样子逗得笑出声来,道:“现在大白天的,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你少在这笑话我!什,什么东西过来了?” 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心恨不得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按理说自己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大风大浪都挺得过来,还有什么好怕的?可她现在就是怕,还怕的莫名其妙的。 “来的不是什么‘东西’,”穆连道,“你自己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话说的轻松,艾宁半信半疑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就见一只皮毛黑得发亮的大豹子端正坐在距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尾巴还以晃一晃的。 “六月!” 艾宁惊喜一呼,已然两步冲到六月跟前,紧紧抱住它的脖子。六月也友好的用脑袋蹭她,时不时还低头往她怀里拱。 “六月。穆连你看,是六月!”艾宁欣喜的转向穆连,发现他正嘴角噙笑看着自己,目光认真而专注,似乎对六月的出现并不意外。 “你知道它会来?”艾宁问。 穆连道:“我不确定会在这里遇到,但我猜它会来的。因为,六月很关心你。” 他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六月的头顶。这次六月没有拒绝,倒把艾宁一惊。 “哎哟!”她轮流看着面前这俩,夸张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穆连淡淡一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继续沿着之前的前进方向走去。 “哎你这人,别卖关子啊!” 艾宁说着追上去,却听穆连笑说:“追上我,我就告诉你。” “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穆连已经冲出老远。 “穆连你欺负人!你提前跑了!这叫作弊,作弊!” 她赶紧向他追过去,可穆连哪里是她这个体力不济的人能追的上的。没跑多远她就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黑影忽然出现在她右侧。艾宁狡猾一笑,直接翻身而上。 艾宁骑着六月截住穆连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到了那座古代遗迹门口。面对呼吸只稍稍有些急促的穆连,艾宁由衷佩服。玄明豹跑起来已是相当快的了,可刚才六月想追上他仍不是很容易,而且如此剧烈的奔跑,他居然喘都不喘一口,这还是个人吗。 不过佩服归佩服,自己到底还是截住他了,所以这场比赛,自己是赢家。 “怎么样穆连,我赢了。快兑现你的承诺!”她嘚瑟得很,对自己的胜之不武毫不脸红。 穆连瞥了眼她底下那只代步,调侃道:“你这才叫作弊。” “那又怎样。你本来就没说规则。” 艾宁从六月背上溜下来,笑得一脸无赖。穆连只能笑着叹气,道:“现在你也知道它能跑多快了。当时我和莫禹前往月麓山巅的蘑菇屋去取朱果金符,全靠六月和它的同类才把时间缩到最短。不然,恐怕很难赶得及救你。” 经他这么一说,艾宁也想起来,当时自己还被关在玄明宫地牢,莫禹和边晏来救自己的时候确实也提到过他们去月麓山颠,代步的问题会由穆连解决,但具体怎么解决他们可没说。原来竟是托了玄明豹啊。 “你怎么让它帮忙的啊?”艾宁摸着六月的头,揶揄穆连道,“你们的关系我记得可不咋样。” 穆连淡笑:“虽然我们关系不好,但起码有一点一致,就是我们都很在乎你。所以我找到它,对它说了你的事,它就同意帮我了。” “哦?听你这么说,你终于也不再单纯的把它当做一般野兽了?” 穆连点头:“事实已经证明它并非一般野兽,我当然也不会再当它是。” 艾宁大笑着拍拍他肩:“穆连呀穆连,早跟你说过六月很聪明,不是一般野兽,你当初非不听,结果还被它嫌弃,到头来还不是得承认这一点?你说说你,早承认一点也不至于和六月闹得那么不愉快。让我猜猜,你当时让它帮忙代步是不是还求了它好久?” “……”穆连眼皮一颤,微不可察,他稍稍侧过头,淡定道:“并没有。” 艾宁噗嗤一下笑出来,还“并没有”,骗傻瓜呢。她把手放到嘴边,煞有介事的咳了两声,正经问旁边的玄明豹道:“六月你说,他有没有。” 那玄明豹像听懂了似的,傲娇的点了点头,艾宁立马哈哈大笑。 “穆连啊穆连,你露馅了哈哈哈哈!” “……”穆连脸上飘红。“笑得差不多了啊。哪里有这么好笑。快走快走,开门去。”他说着去推艾宁的背,把她推到左边那根图腾柱下,握着她的手按上去。 艾宁一手扶着柱身,还不忘对着穆连强做淡定的背影继续调侃:“当然好笑啊,不好笑我哪会笑得这么开心。穆连我跟你说呀,你这人是真的不能说谎,你一说谎就被人发现。就拿刚刚这事儿来说吧,就算我不去问六月,看你那张脸也是显而易见。” 穆连不做声,把手放到另一根图腾柱上,等着遗迹大门打开。艾宁却还不消停,接着笑道:“哎,穆连,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出你说谎的,啊?” “……不想。” “哎你别不承认嘛,”艾宁笑嘻嘻道,“我看你心里一定很想知道,别不好意思说嘛。” 穆连闻言淡淡瞟了她一眼,看那样儿就知道明明是她自己想说的不得了。 “好,我想知道,你说吧。” 他最后还是遂了她的意。 艾宁立马乐开了花,洋洋得意起来:“我就知道。穆连我告诉你呀,你自己肯定都没发现。 第299章 但这样就很奇怪了。这岩山中的奴隶是用来在猎宴上做猎物的,怎么会被人制成巫烟?巫烟可不会自己造出自己,这肯定是背后有什么人干的。 可是是谁,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这么做呢?不得而知。 阿泽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蹲下来猛地扯开那遗体上裹着的破衣服,然后焦灼的似在寻找什么。房钏被他莫名的举动惊着了,这已经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被惊着,问:“你在找什么?” 阿泽手上动作不同,仔细检查那具已经有些恶心的皮囊,简单道:“找死因。” “死因?” 房钏一怔,旋即也留意起那具尸体有无外伤,然而一通查找下来,这个人除了眼下脑袋搬家,身上头上竟然连个伤口都没有。不过这也很好理解。 本来在成为巫烟之后,周身都会被不祥的黑气包裹。这层黑气就和一层软铠甲一样,虽不能让里头的本体刀枪不入,但有绝佳的治愈能力。换句话说,就算被砍伤,也会迅速复原,相当于没受伤。不过若是成为巫烟之前受的伤,则恢复不了。 所以他们眼前的这个死人,并不是外伤致死的。但这样更诡异。他要真是这猎场里的猎物,怎么可能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这不正常。更何况这猎场里既没人给吃的还有猛兽,不管是为了抢饭吃还是为了自保,总得和别的东西打架的。 除非这个人,并非是这岩山中的猎物,而是另作他用的人…… 阿泽眉间恨不得能拧出一朵花儿来了,道:“这个人,会不会死于斗魂。” 斗魂! 房钏听到这个词,登时一颤。他活了这一把年纪,虽从未亲眼见过有人摆斗魂场,但仅凭听说,那内容也足够令人头皮发麻了。 所谓斗魂,便是以灵魂相搏。术者用术阵将人的灵魂引出,并牵引到一处虚构的牢笼,灵魂的数量可多可少,且强弱不一。一旦引魂结束,牢笼便会封闭,无数灵魂在其中恶斗,相互厮杀,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笼门才会重新打开。而斗魂也到此结束。 那唯一一个活着的灵魂会回到他自己的身体里,至于其他死了的,魂死则人亡。 而且坊间还有一种说法,说他们的灵魂被打散,无法安息也无法解脱,便有可能化为怨灵,阴气极重。而偏巧,巫烟的制作法门里最最不可缺少的东西,就是怨气和恶灵。怨气越重,做出的巫烟就越凶悍。 房钏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座岩山里,有人在秘密的用这些奴隶进行斗魂的仪式,然后将其中那些落败的怨灵注入到某个死去的人的皮囊里,从而制出巫烟吗?” 阿泽神情凝重,似乎还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但嘴上却道:“有这个可能。不过,也不一定。这个人也有可能只是被单纯的毒死了,所以才没有外伤。” 这么说似乎也在理。房钏正点着头,就听他又说:“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造出巫烟的人,一定藏在这座岩山里。” 房钏被他一语点醒,立马联想到了那魔族大殿下种种诡异且疯狂的举动。不管是拼命办猎宴斗场,频繁购进奴隶,还是在这座四周荒无人烟的岩山上设结界,生怕有人跑了,好像在这一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个大殿下一定在这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以这座岩山,以他的猎场作为秘密场所,利用频繁举办猎宴,猎物损耗大的由头隔三差五买进大批奴隶,但实际上,这只是他的掩饰。其实他真正需要的,正是大量的人。 魔族,大量要人,行事隐秘不可告人,还有巫烟在这里制出。四条线索串在一起,房钏只能想到一个指向:是“他们”。是那群盯着虹阴阁的秘密,至今还在不断以活人做研究,企图复活上古兵人的混蛋。 如此说来,这魔族的大殿下,恐怕和那个兵人实验室也是一伙的,但他一定不是幕后黑手,顶多算个帮凶。房钏曾与那个实验室的领头人打过一次照面。他非常确定,那个领头的,是一个女人。 他勾起嘴角,心中喃喃道:“好啊,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之前到处找他们找不着,现在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很好,很好。这下非得让他们把抢我的五彩玲珑符吐出来不可!” 如此打定主意,房钏便要回头去问那小丫头,打听出她是从哪儿逃出来的,他也好找上门去。虽说能制出巫烟的未必就是“他们”,但制出当初那个抢他玲珑符的巫烟的,只可能是“他们”!而“他们”,现在就藏在这座岩山之中! 谁料,他还未来得及回头呢,脚边那副皮囊却突生异变。没了头颅的躯干突然剧烈都动起来,大团黑气从颈项的切面往外涌,仿佛滚滚浓烟,聚在他们上空。 房钏二人连忙跳开,看着头顶黑压压的一片越聚越多,皆是无措。 “这,这是怎么回事?从没见过这样的呀!怎么脑袋都砍下来了还能作妖!” 房钏一嚷嚷,不远处那一堆奴隶就更恐慌了,但他们跑又不能跑,叫也不敢叫,惊惧往肚子里一憋,不少人当时就晕过去了。有些没晕的也干脆眼睛一闭,权当自己已经晕了,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说话间,他们头上那团黑气已经原地翻滚起来,像被压缩了一般,迅速滚成一个小黑球,然后在下一刻突然崩开,裂成四条黑色烟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别灌进之前被他们砸昏的那四个魔族的身体里。 顷刻间,哀嚎四起,痛苦至极。 “糟了!” 阿泽突然醒悟似的,展开翅膀飞冲到那四人中的一个跟前,上去就是一脚,将人踢得远远的。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那人离人群太近了。而他们四个正在被注入怨气,制成巫烟。 房钏此时也赶到人群周围,警惕的面向外面那四个倒在地上惨嚎的,大声问阿泽道:“这是怎么回事。解释一下!” “没什么可解释的。”他也少见的拔高了声音,道:“离他们远一点。我们上当了。” 第300章 房钏当即一懵:“上当了?什么叫上当了?我们上什么当了?” 阿泽道:“刚才那个巫烟,不是有缺陷才行动迟缓。它是因为装了太多的怨气,太笨重了才行动迟缓。我斩了它,相当于打开了容器的盖子,现在怨气散出来了,而且一下子就找上四个。可见它之前装了多少……”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四个魔族突然像被什么噤了声一样,痛苦的喊叫戛然而止,人也都歪在地上,动也不动了,看着就和死了没两样。然而,像阿泽和房钏这种目力佳的人却能一眼看见,有黑色的东西,正从他们的眼耳口鼻不快不慢地往外淌。 那便是每个巫烟身上都会环绕着的,那一层黑气。现在,那四个人已经被怨灵吃的只剩一副皮囊。一旦那层黑乎乎的东西覆满他们全身,巫烟便宣告成型。 房钏急了,道:“嘁!反正现在还没成,我这就过去先给它们斩了!” “别冲动!” 阿泽两步上前,赶紧把人拽回来,肃然道:“巫烟的成型没人能阻止得了。你现在过去,一旦沾上那些黑气,你会瞬间被吞掉的!” 房钏甩开他手急吼:“那我们就这样干看着,然后等着待会儿二对四吗!” “……”阿泽沉声道:“这样,也不是不行啊。” 房钏闻言气得恨不得要喷火了。刚才一个那样德行的巫烟都得靠他们俩二对一才勉强敌过,现在一下子冒出四个,而且说不定比刚才那个更强悍,单单指望他们俩,这儿的所有人不得变成那四个巫烟的盘中餐? 虽然若真到了要命的关头,他还可以凭自己的兵人异能反杀,但这里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要是哪个嘴巴长的把他是兵人后裔的事情捅出去,那他的麻烦可就大发了。不光是虹阴阁要遭殃,阁中秘密要曝光,只怕这世上都再没他房钏的容身处了。 谁叫兵人在世人的印象之中那么不堪,只是一件用来毁天灭地的危险“工具”呀。 “你别开玩笑了小子!” 房钏攥住他衣领,吼道:“刚才我们二对一都费死劲,一会儿二对四,你当你能长出三头六臂不成!” “……” 阿泽道:“我长不出三头六臂,但也不会就这样挨打。” 说完,他竟微微笑了起来,赤色的瞳孔中有光一闪而过。房钏松开了他,后退一步。他已经感觉到了眼前这个魔族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这种变化自内而外,很快就反映在他的身上。 头顶那对原本漆黑的兽角隐隐开始发红,且从下到上,赤色由深变浅,而颜色最浅的角尖处也只到橘红色。那颜色忽明忽暗,仿佛随着他的心脏在跳动。他微微伸开翅膀,任由火焰一样的纹路从翅膀根部往外蔓延,很快就爬满了他身后那一对黑漆漆的羽翼。 一瞬之间,戾气暴涨。压迫感化作一股强劲气流朝四面八方爆开,那些本来晕的差不多了的奴隶,被这股气一冲,有的慢悠悠又醒了过来。然而一睁眼就看见一个头上背上都闪着红光的骇人“怪物”,当即两眼一翻,又昏死过去。就连旭荣这次也扛不住了,一屁股跌在地上。 可这还不算完。阿泽手中的那柄赤色长剑从刚才起就一直嗡嗡作响,此刻更是演变成“喀拉喀拉”的声音。房钏低头一看,那柄长剑正配合着那声音,一下一下机械的变形,仿佛折成几段,每一段都在做不同的变化,有的延展有的弯折,最后,终于整合成一柄赤红色的镰刀。其握柄末尾还连着一根铁链,一圈一圈的绕在阿泽的小臂上。 房钏震惊到无以复加,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紧盯着他手里那柄武器。虽说从第一眼见时,他就觉得那把剑不一般,通体赤红,流光溢彩,锋利逼人,但他绝没想到,那把剑竟还可以按照主人的意思进行变形。 这果然不是一般的东西。这是很不一般的东西!就和它的持有者一样。 房钏定定的看向阿泽,道:“你……焰生?” 他没直接说“兵人”,而是很隐晦的称呼了他在兵人中的分族名称。毕竟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双耳朵,“兵人”一词又过于刺耳,万一被谁听见当即一通咋呼,把情况搞得更难掌控就不好了。 阿泽面上仍挂着微笑,但给人的感觉并非发自内心。他对房钏提出的问题不置可否,兀自问:“前辈知道焰生?” 现如今还能叫出上古兵人中的分族名称的,要么,是像那个兵人实验室里的家伙一样,专门对上古兵人做过研究和了解的,要么就是和他阿泽一样,是那些上古兵人的后裔。可房钏属于前者还是后者,阿泽不确定。 看他这样儿,房钏也换上一副官方的笑容,道:“我活了一把年纪,当然知道不少事情。你不正面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阿泽耸耸肩:“前辈随意。” 二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却都对答案心照不宣。房钏瞟了眼那边离成型不远的巫烟,又扫了下这边晕的差不多了的人,忽作正色道:“不过你这未免也太大胆了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化形,你不怕他们把这事说出去,最后把你搅得不得安宁吗?” 阿泽看向别处,淡淡道:“无妨。他们顶多觉得我是怪物,不会想到那上面去。” 房钏道:“可说的人多了,总会遇上明白的。”会遇上那些知道你这幅模样是兵人显形,从而开始打听你寻找你,甚至要抓住你的人。 阿泽微笑道:“无事。大不了,我永远不让他们找到我。就算找到了我,他们也抓不住我。” 说完,他朝那四个巫烟走了两步,微微侧头道:“前辈就在我身后吧。剩下的交给我。” 他语态平静,绝对没有轻视房钏的意思。房钏也明白,但要他躲在人后,实在是没脸干。更何况,他又不是旭荣那样一点忙都帮不上,能保住自己就不错的人。 “……你可别开玩笑了。” 房钏静静地说。阿泽一回头,发现他竟满脸张扬的笑意,那对竖成一条线的兽瞳里尽是倨傲,毫不掩饰。这与他之前的神情出入甚大。应该说,阿泽就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房钏,比寻常时候莫名多了几分好斗与野性。 他把手中黑刀往脚边地里一扎,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扬起下巴,道:“让我一个活了几百岁的人躲在一个孩子后面,这岂不是要丢光我的老脸?” 第301章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倏地震动,开裂,转眼之间,一圈厚实的土墙拔地而起,瞬间便把那一堆奴隶,连带着帮不上忙的旭荣都护在其中。而房钏始终站在原处一动未动,连神情都未变,仍是桀骜张扬,只是他站的地方已经由平地升至墙顶。此刻,他正居高临下的看着阿泽。 “这——!!” 这次轮到阿泽惊了。他从来没敢想,这位房钏,东虹阴阁的阁主,居然也是兵人的后裔,而且拥有的还是操控土地的力量!这要是让实验室那伙人知道了,怕是会想方设法把他抓进去做研究,或者抢夺其力量吧。还有艾宁呢,艾宁知道这件事情吗? 一个惊天动地的新发现引出一系列新问题,阿泽仰着脖子半张着嘴,却一个字都问不出。 房钏看他不说话,径自笑道:“我这个半老头子受你启发。虽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化形有风险,但我若不叫他们看到更多,他们也传不出什么花样去。如此一来,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能暂时抛掉顾虑,全力迎敌了。” 此言甚有道理,此举也颇为及时。阿泽不多说,向房钏拱手道:“如此,有劳前辈了。” 房钏但笑不语,却听身后圈中忽然乱哄哄的。似乎是里头的人过于害怕又摸不清状况,所以吵嚷了起来,听得房钏一个头两个大,冲里头大吼:“行了都闭嘴!我是怕你们被波及才临时给你们起的墙,你们再吵吵,我就把这墙给你们除了,让你们都去祭那巫烟的五脏庙!” 这番威胁果然立竿见影,里头顿时便安静了。房钏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还没正回身子呢,就听外头又是一阵嚎叫。 房钏刚才就已经被那些奴隶的叫唤声搞的太阳穴直跳,现在紧接着又听见这种噪音,想都不想扭头便骂:“又是哪个混账东西在那儿嚎——” 他一句话没吼完,赶紧刹住了车,脸上随即一窘。在外头嚎的还能是啥,不就只能是巫烟。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四个死透的家伙,又开始动了。覆在他们身体外的黑气已经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刚才那一阵凄厉鬼嚎,就是巫烟成型的标志。 眼瞅着它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剑,面向他们这边,房钏略一挑眉,心道:“哟呵,看这架势倒不像之前那个笨重迟缓的。这四个貌似还是正儿八经的杀手嘛。有趣了。” 他拔起手边黑刀,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阿泽旁边,调侃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阿泽不解:“什么?” 房钏道:“要不是我之前砍伤那三个的翅膀,让他们飞不起来,只怕这会儿早都冲上天了。现在就一个能飞的,也算是,少了很多麻烦嘛。哎对了,会飞的那个交给你。要我对付带翅膀的,不划算。” 这话虽说的轻佻,但也很实在。要他一个主场为地上的人去对付飞在天上的,未免有点强人所难。阿泽正要“嗯”一声答应,却见对面那四个巫烟,行尸走肉般的摇晃起来,其间还有明显的“摆头”动作。 阿泽眉一皱,稍稍离开房钏两步,果然对面有两个也跟着他转动脑袋。房钏也看出其中门道了,冷笑道:“呵,看来还是它们挑人?” 阿泽道:“是啊。而且,它们好像没按前辈的意愿挑。” “……这种事情不要说出来。” 房钏看着对面“看上”自己的两个,其中一个就是那翅膀完好的,忍不住骂了一句:“废物点心!” 谁知,他这声骂刚出口,对面四个就齐刷刷的一块儿把头扭了过来,恶狼似的扑向他。房钏脸色骤变,大骂道:“卧槽了!死都死透了还在意被人骂!你们的耳朵还真管事啊!” 好在他不是只顾着骂,还知道要抬手挡上一挡。瞬间,那些巫烟脚下的土地猛地向上冲起,土石仿佛一条极为柔韧的布,一圈一圈迅速缠绕而上,顷刻便将它们绑了个结实,让它们动弹不得,只留出一颗头在外面。而阿泽紧跟着掷出赤镰,准确命中一个巫烟的咽喉。 身首在瞬间分离,颈血飙得老高。阿泽手里还握着那赤镰柄末的锁链,一拉一催,那镰刀就改了方向,眼看就能再削下一巫烟的脑袋,却没成想,有一股黑气先他一步冲进了那巫烟的身体,紧跟着,房钏的土石束缚便被强行破除了。 因为是强行用蛮力破除的,力量爆开形成的冲击也略有些大。不止震裂了旁边两个的束缚,让它们也挣脱了,连带房钏和阿泽也被波及,往后一个趔趄。 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股黑气正是从方才那个被斩了脑袋的巫烟身体里流出来的。房钏惊得双目圆睁,还没来得及再骂上一句,对面那三个已经持剑冲了过来,其中那个翅膀完好的还是被强化过的。二人不敢懈怠,只能全力迎击,然后边打边问。 房钏抓狂道:“这怎么回事!见过巫烟没见过这样的!怎么还能过怨气呀!” 阿泽道:“不知道。这样的巫烟我也是第一次见。可能是有人改良过了。” “改良?改良这种东西!”房钏道,“这不是疯、疯了,是什么!” 他被对面两个压制,说话都梗了一下。至于剩下那个能飞的,已经被阿泽给引到天上斗去了。 一阵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中,房钏听见阿泽从上方传来的声音:“……巫烟的制作法门本就毫无人道可言,那些怨气死灵在巫烟被消灭之后都是不得转世超生的。单是造出这种东西就已经够疯了。像现在这样的,已经不能用‘疯’来形容了。” 丧心病狂,绝对是丧心病狂! 房钏在底下怒吼:“那怎么办!这宰一个就势必要强化到另一个身上去,杀还是不杀啊!” 其实这问题问的多余,因为眼下根本由不得他选。杀了数量少一个,但力量会转移,不杀又没法让它们停下来,到头还是得累死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上头才再传来阿泽的声音:“……杀。” 第302章 是以,本着“宰一个少一个”的原则,房钏开始想办法了。他原是想像之前一样,用土石束缚住与自己对阵的那两个巫烟的行动,然后一举削下它们的脑袋来。可不知怎的,那两个巫烟明明没有得到强化,动作却越来越快,单凭房钏的土地束缚居然追不上,总被躲开。 房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上去就是一脚,踢中一个巫烟的肚子,又趁它被踹得滚在地上,及时封土给它束住,然后两大步赶上去挥刀就砍。眼看就能把那颗脑袋给剁下来了,谁成想,临了半道上杀出一剑,竟是硬给他挡开不说,同时还刺出一只手,自下而上往他胸膛上划。 魔族人的手,本身就差不多能做武器了。骨骼坚硬,指尖锋利,往石头上划一下都能留下五道印,更别说是挖在人身上。 房钏连忙后撤,可还是慢了一点。那只手挨到了他,转眼就是三道印痕,从左腹到右边胸口,像被锋利刀刃划开的,衣服破口瞬间染红。 “王八蛋,还知道团战啊?!” 他这边正骂着,对面那抓伤他的巫烟已经把“同伴”给弄了出来。听他这一骂,立马火了似的,杀气腾腾的冲过来,那气势,骇得房钏草草挡了两击,调头就跑。可这一方谷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再除开护着人群的地方不能靠近,他还真没处逃。只能迂回周旋,打两下换个窝。 阿泽还在上面缠斗,抽空一低头,就看底下两团黑影各种围追堵截一个长着兽耳的,乒乒哐哐骂声不断,简直热闹极了。阿泽看得满头黑线。 他无奈提醒道:“前辈别骂了。魔族最讨厌被人骂,你再激怒它们,它们就该气疯了。” 然而房钏骂成了习惯,一时半刻哪里改的过来,边跑边嚷嚷道:“卧槽了!死都死透了还管是不是被人骂!哪有这样的啊!这几个巫烟怎么这么多事儿!” 阿泽也边应付对手边给他解释:“这几个有些不同,是人还活着的时候直接给怨灵侵蚀制成巫烟的。所以它们变成巫烟开始活动之后,还是会有一点生前的喜好。比如魔族心气高不喜欢被人骂。前辈要是再骂,保不齐我这个也得下去找你了。” “……” 于是房钏彻底无语了,心说好啊,不骂就不骂,我立马给它们解决掉!解决完了再骂! 如此一想,他猛一回身,迎面两把剑一刺一扫过来,动作之快,被他一避一闪勉强化解。一掠到那两个黑乎乎的东西身后,房钏第一时间甩出长鞭,捆住了其中一个的腰,然后使劲往后一拽,同时另一只手扫出一刀,把剩下那个巫烟拦腰斩成两段。 其实这样腰斩没什么用,它们被身上那层黑气裹着,这种伤转眼就能恢复,血都不会出。这一点,房钏自然是知道的,所以他这么做当然也不是为了给那巫烟造成什么伤害。 眼看自己得了手,房钏当机立断,狠狠一脚踹在那还未长回去的上半截身子上,一脚就给他踢到石壁里,头朝上,砸出半个人形坑。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持长鞭一甩,把那个被捆着腰的巫烟给一块儿砸到那个地方。 这下子那人形坑完整了。先前那半个巫烟还没来得及从坑里把自己刨出来,后面这一整个的就被房钏砸了过去,正好覆在前一个上。房钏赶紧抬手一握,那人坑边上的石壁瞬间展开,里三层外三层合围上去,封了个密不透风,就剩出俩脑袋。 房钏见状,下意识松了口气。方才那一系列动作,从外面看着一气呵成,漂亮得很,但对他这个实际行动的人来说就很累了。然而他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对面又生变故。 那“一个半”巫烟就算被固在坑里也不老实,狠命挣扎。也不知怎么回事,之前凭它们单个明明挣不开的,眼下居然叫它们硬是在封石上板出了裂缝。房钏连忙又给上头加上一层,可这样始终治标不治本。 本来,房钏是想先制住它们,再和阿泽商量,看他们是不是能打个配合,两边同时斩下这三颗脑袋。这样一来,三副皮囊中的怨气一时半刻就找不到宿主,只要阿泽抓住时机,用他的火给一把烧掉便万事大吉了。不过照现在这情势发展下去,这一波“配合”估计等不上了,还是得各办各的。 无可奈何之下,房钏只得一咬牙,坚决掷出手中黑刀。刀刃入石三分,亘在那两个脖颈上,两个黑漆漆的脑袋皮球似的滚落下来。房钏右手一扬,那柄黑刀扎在石壁中颤了几下,便飞回他手中。与此同时,断颈之上再没了阻碍,鲜血狂飙,顿时染红大片山壁。 终于,只剩一个了。 房钏如此想着,神情却半分未松,甚至比刚才更凝重。他的视线追着那两个断颈中冒出来的黑烟,它们在空中缠成一股,准确无误地冲进了天上那个正和阿泽对峙的巫烟体内。 霎时间,那巫烟猛地刹停了动作,似痛苦似狂暴的发出一声嚎叫,再动作起来时,就与之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了。不仅力量成倍增加,连速度也快得让人眼晕。 战斗节奏突然加快,阿泽一下子没跟上,两三招便落于下风。房钏在地上看着,急得团团转,对他喊道:“小子你想个办法!想个办法给它弄下来!你别一个人在上面跟它死磕呀,你把它弄下来我跟你一块儿对付它!” 可话虽如此,那巫烟也不是傻的,哪能说弄下去就弄下去?更何况,面前这个巫烟已经多吃了三个人的怨灵,现在力量强到不行。再加上它的“容器”是魔族。一副魔族将士的完好皮囊比起最开始那个奴隶皮囊不知道要好用多少倍,根本不会出现最先那种“吃撑了动不了”的情况。眼下,可以说是一点空子都没得钻。 阿泽试了好几次,现下这处境,已经是想伤到它都困难了,更别说给它强行摁到地面去。而且,除此之外还有更更要命的。他的力量,已经渐渐开始透支了。 第303章 对阿泽来说,力量使过头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从他释放力量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开始承受反噬的伤害,这便是他身上那些反噬痕的形成过程。虽然这些反噬痕在他停用力量之后会慢慢消退,但这些痕迹光是留在身上,哪怕只有一道也会令人感觉如同剜肉,片刻便足以让人痛不欲生。 何况,随着他使用力量,那些反噬痕会越来越多,深浅不一,一道压着一道。开始时还能忍着,到后面痛得身体麻木了也没事,但再后头很可能连神智都会变得不清明,更有甚者,会很长一段时间都变不回青苍的样貌。这就是为什么当年,年幼的艾宁会在西青苍“救下”身为“魔族”的他的原因。 突然,阿泽觉得自己心脏猛的一抽,剧烈的绞痛感让他动作都跟着一滞。这在激烈的对打中是很要命的,即使只有一瞬间。虽然他极快的调整了回来,同时向后闪避,可那巫烟的剑锋还是从他脸颊上蹭了过去,留下一道红色血痕。 房钏站在地上,仰着脖子,看着头顶一红一黑两个身形像两道光似的激烈碰撞,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打圈。嚷嚷道:“你实在不行化个绳子给它缠住!缠住了然后踹下来!赶紧的!” 阿泽一面招架一面心想,以这个巫烟的强度和力量,自己就算以火化绳绑了它恐怕也没用。但他还是照做了。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招,试试也无妨,说不定就成了呢! 他奋力挡开那巫烟劈来的一剑,紧跟着便自掌中凭空甩出两条火绳,趁那巫烟尚未稳住身形,蛇一般死死缠上去,一时间还真把它制住了。阿泽也顾不上惊喜,冲上去就要按房钏说的把它给踹到地上。谁料就在临近的时候,那巫烟猛然暴出一声低吼,身上捆束的火绳也应声断成几节,然后化为火焰的碎片很快熄灭。 可这时候,阿泽却已经离它极近。闪避铁定来不及了,他现在在动作上已经比对方慢了半拍,一剑扫来,他只能勉强以手中赤镰迎击。好在这一下力量足够,竟直接将那巫烟手里的铁剑给震飞了出去。如此便不至于让那巫烟有机会在他背后一个反手再捅一剑。 只可惜,他的背后终究是没有护住的。即便剑被震飞,但拳头胳膊一样管用。果不其然,在阿泽余光瞥见那柄铁剑扎进岩壁的瞬间,他的后肩颈亦是一阵强烈钝痛。如同被狠狠砸了一锤子,一股极强外力让他迅速坠落。 “阿泽!!!” 他的下落速度实在太快,房钏尽全力冲过去都没赶上接下他,只得半途扬手,加急先从地上升起一道斜面,让阿泽先掉在那道斜面上,也好有个缓冲。虽然同样是石土垫底,但掉在个坡上滚两道下来和直接掉在地上砸出个坑,那感觉差距应该也还是蛮大的。 “阿泽,你——!!!” “没事吧”三个字梗在喉咙里,房钏紧盯着歪在地上的阿泽,双目圆睁。他领口至胸前的衣服因为激烈打斗有些松了,露出皮肤上一道一道赤红的伤痕。这些伤痕有粗有细,有长有短,都不出血却仿佛被利刃割开,里面涌着岩浆一样的颜色。 这是,反噬痕!而且还这么多! 房钏当即脸上一黑,心道难怪这小子的动作越来越慢,他一个魔族,从高处被打下来而已,居然会像这样动不了。原来,他一直在受反噬! “卧槽了!这不是胡闹吗!” 他正要给阿泽拎起来一顿骂,却听头顶上突然呼呼生风。一抬头,果然就看那巫烟已朝他们冲了下来。房钏立马气到无语,心中狂吼:“我靠!这玩意儿怎么回事我是不是骂它它都有意见!早知这样我干嘛还要人给它踹下来我直接把它骂下来不就行了!” 抬手一呼,周围地上瞬间拔起无数石刺,尖端锋利,笔直刺向那巫烟。房钏还不忘补上一句骂:“卧槽了!真当你对手好欺负不成!你这废物点心!” 一听这话,地上阿泽白眼一翻差点要晕。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非要逞个口舌之快?这下好了,那巫烟被他这话刺激到了,迎着石刺就冲下来,半点不犹豫,直接撞碎了那些石刺,要下来取他们的命呢。 可是,总不能躺在这儿等死! 于是他一咬牙想翻身起来,然而刚支起半个身子,紧跟着又被人一巴掌拍回去躺着。 “动什么动!你小子就先平在这儿吧!”房钏说完便飞身一跃,借了旁边那道斜坡的力,迎到与那巫烟差不多高的地方,然后奋力甩出长鞭,瞬间将那巫烟束了起来。 可他这鞭子再坚韧,也顶多是武器中的佳品,定是比不过阿泽那道火绳的,所以转眼就被那巫烟挣断。幸好房钏早把这一切计划在内,用鞭子绑它也只是为了有那么一刻吸引它的注意。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趁还未下落,房钏双手抬起,那些本被撞断了的石刺上瞬间又像枯木抽出新枝一样,横生无数新刺,尽数刺向那巫烟。这回那巫烟躲不过,身体上被穿满了窟窿,最后直接给钉在了岩壁底下。 如果那东西不是巫烟,而是个别的什么,被这样攻击,早给钉死在地上了。可那东西偏偏就是巫烟,而且还是个强化了好几倍的,就算被浑身戳满窟窿也照样能动,而且分分钟就能恢复,还是边动边复原的那种。 房钏一落地,看那巫烟即使被这样钉在地上也不“老实”,还机械僵硬地扭动着,似乎想把自己从石刺上拔下来。他当机立断,双手悬空再往下狠狠一摁。 霎时间,那巫烟后方的岩壁,泥石流一般垮塌下来,顷刻便把那巫烟埋了进去。 这样应该能暂时撑一小会儿。房钏心说完,喘了两口粗气就转头去找阿泽“算账”了。 他一把揪起阿泽的领子,给他提起来,直言不讳地问:“你小子,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他边问还边往狠了摇晃,阿泽身上没劲,一颗脑袋被他摇的东倒西歪。他接着道:“你这反噬痕怎么来的。是谁给你下了咒。是谁,说!” 第304章 虽说反噬痕的形成原因多种多样,但眼下房钏直觉性想到的就只有一个——反噬咒印。这也是反噬痕的成因中,最普遍和常见的一种。大体就和给人下诅咒差不多,例如“做了什么什么事就会触动咒术从而产生印痕”之类的。不过那当中的“什么什么事”是什么,就全看下咒之人的“喜好”了。 会给人下这种反噬咒印的,多半都是为了牵制住这个人。而这种手段方式也是极其恶劣龌龊的。如此行事风格,倒是和“他们”搭配得很。再加上这个阿泽是兵人后代,就更合“他们”的胃口了。 一准是“他们”干的!那群兵人实验室的混蛋!那群抢我五彩玲珑符的畜生东西! 就在房钏如此笃定的时候,他手里那颗脑袋忽然有气无力的摇了摇,道:“……没有,没有人给我下咒……我身上这些痕迹,并非来自咒印……” “你说什么?” 房钏怔了一瞬,手一松,阿泽“咚”的一下又倒回地上,狠喘了两口气才有劲爬起来。刚坐稳妥就听房钏怔怔道:“你这痕迹,不是反噬咒印造成的?” 阿泽摇头道:“不是。” 房钏追问:“那是怎么来的?” 阿泽道:“不知道。” “……” 房钏无语了须臾,又道:“你既然不知它是怎么来的,又怎么保证不是有人给你下了咒?” 阿泽仍是摇头,依旧不改口,坚定道:“一定不是。我知道。” ……得,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怎么接着问,只能不问了。不过既然他说的这么肯定,想必也是有什么理由的,只是那理由他不想说出口罢了。 默了片刻,房钏道:“行吧,你不想说就随你。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你得拎清楚状况。这反噬受的多了,不光是伤皮肉的事儿,日子久了还会磨蚀精神,让人心性受损。这些,你可得重视,别有朝一日精神崩溃,力量暴走。” 他所拥力量之强,一旦暴走,不知要殃及多少人命。到那时,他自己的命也保不住。 然而,阿泽盯他半天,末了却话锋一转,道:“前辈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起我来了。” 这话说的颇没良心,很有些把人家好心关切当作驴肝肺的意思。不出所料,房钏听得脸颊直抽,冷笑道:“没什么。这年头遇上个‘同类’不容易,想让你多活一阵儿罢了。” 其实为什么会突然“关心”起他来,房钏自己也没想通,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说出那些话了。至于原因,他还真未想。或许就如他所说的,遇上个“同类”不容易?又或许,是看他是小辈,所以想关心一下?再或许…… “前辈。”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第三个原因,阿泽已经打断了他,道:“前辈对反噬痕,了解可多?” 房钏挑了一下眉毛:“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泽不说话。房钏继续道:“是知道一些,不过要说有多详细,也算不上。顶多是粗略了解。” “那……!!” 话未说完,某处突然传来石子滚落的声音,喀拉喀拉骨碌骨碌的响了一串,声音很小很轻,一听就是小石子。二人瞬间警惕起来,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埋着巫烟的石头堆,却没见动静。就在他们把视线移向别处寻找时,又听见那个石堆方向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 这一转头,他们看到了。一小红石子正好从石堆上往下滚,骨碌碌滚到地上,摇摆两下,不动了。紧跟着,一块,两块,三块,四块……慢慢的,整个石堆都开始震动了。 “这废物点心,劲儿还挺大!这就要埋不住了。” 房钏愤愤说着,拔出背后黑刀,紧握在手中,准备全力一战。但说实话,他也用不出全力。虽然不像阿泽一样身负反噬痕,可他也有限制他力量的因素存在。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侧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一扭头,就看阿泽探开掌心,托着团不大不小的火焰。而且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团火焰之中成型。 很快,那团火便熄了,只剩下里头的东西,落在阿泽手里。房钏定睛一看,竟是一条赤色长鞭,而这跟鞭子转手就被阿泽递给了他。 “这是……” 房钏狐疑着把东西接过来,便听对方道:“这鞭子是我靠力量暂时凝炼出来的,不能做长久之用,但比一般武器一定强韧许多,比之前那匆匆化就的火绳也结实不少。” 房钏道:“那你自己拿着用不就行了。” 阿泽摇头:“鞭术非我所长。” “行,我明白了。”房钏挑眉道,“所以你的意思,还是我给它捆上,然后你动手呗?” 阿泽认真道:“是。” “……那行!就这么办!” 房钏爽快答应,果断把刀往背后鞘里一收,站起身,转手抖开长鞭在空中一甩,发出“啪”一声响。他对此非常满意,笑道:“可以可以,甩出这个声音,这绝对是上上品了。真希望是个长久物件。” 阿泽也跟着站了起来,道:“前辈既然这么喜欢鞭,为什么却炼了柄刀呢?” 闻言,房钏十分无奈,叹道:“这把‘黑牙’是我少年时焠出的武器了。你也知道,我们以魂焠出的武器,它们的外形往往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虽然也有品质极好的能改变形态,就比如你这个,但说实话,我这个,资质不到啊。不过!” 他说着还拍了两下身后刀柄,笑道:“这家伙陪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是很中意它,也很宝贝它的!” 见状,阿泽也笑了起来。他毫不怀疑房钏对那把黑刀的钟爱,可像他这样说话,若是换个人来听,一准儿会说他这是马后炮,是嫌弃完了之后的安慰话。 就在这时,那堆石头猛然爆开,大大小小的碎石向四周飞溅,活像弹头。房钏当即在他二人身前筑起土障,挡掉那些碎石。 房钏活动活动脖子,桀骜笑道:“你刚才是想问我反噬痕的事吧。等把这巫烟解决掉,从这岩山里出去,我有大把的时间给你说故事!” 第305章 话音刚落,就听对面响起一声大吼,“嗷”一嗓子没什么意义,和野兽的吼叫差不多。房钏和阿泽分别从左右探出头,往那边看去,却见土堆中央已然炸出了一个坑,那巫烟不在其中。 二人顿觉不妙,下一刻,他们身前土墙便被一只利爪打得粉碎。那巫烟竟连武器都没去捡,直接改徒手攻击了。二人连忙向两侧避开,那巫烟扑了个空,紧跟着就缠上离得较近的阿泽,打了起来。 这也正合房钏的意,他要想稳准狠的捆住那巫烟,还是从旁观察为主,时不时上手帮衬两下,再寻找适合的时机一举拿下。手中赤鞭并非长久物件,自然也不能做无谓的损耗。万一前面无的放矢次数太多,结果搞得最后在紧要关头这家伙什断了,那不就彻底掉了链子? 然而,他“帮衬两下”的机会实在是少得可怜。尽管阿泽已经极力把战场控制在地面,可那巫烟也不是傻的,知道在地上就要一对二,斗着斗着就把战场往天上引。 于是在双方的缠斗中,主战场来回拉扯,房钏也甩过好几鞭,但都被那巫烟挡开了。 看着天上一红一黑两道影子极快碰撞划动,房钏心道:“它的速度太快了。就算趁它飞低,召出石刺也很难刺中。”突然,他脑子一通,想出一计,扯着嗓子朝天上大吼。 “卧槽了!光躲在天上算个屁呀,有本事你下来!你这废物点心,老子跟你单挑!” 他说前面半截的时候,那巫烟没理他,可后面提到“单挑”,那巫烟动作却陡然一滞,然后朝着地上房钏就冲了下去。阿泽知道,这是因为这个魔族的皮囊已经被怨灵填的有些久了,所以对生前的喜好已经有点麻木。简单来说,就是魔族的两大通病:讨厌被人骂和好斗,现在前者已经没了,就剩后者了。所以才对房钏的“宣战”有所反应。 但这也是阿泽担心的。魔族对待挑衅,还手时向来不留余力,有些甚至还会因为亢奋“超常发挥”。要真照这个打法,房钏最后没准都难以全身而退。 想到这儿,阿泽只得也赶紧追着那巫烟俯冲下去,同时在它身后甩出那柄赤镰,直击它后颈。只听“当”的一声,那柄赤镰不出意外的被那巫烟回身打开。 虽然阿泽对这一下没抱多少希望,可眼见真没得手,心里还是免不了有点小遗憾的。不过他这一下却确实无意间给地上的房钏创造了个机会。他让这巫烟有那么一瞬间背对着房钏了。 而对房钏来说,仅这一瞬间,足矣。 他抓准时机,毫不犹豫,右手执鞭一抖一挥,精确又牢固的把那巫烟缠了个结实,连双臂都绑在其中。那巫烟看挣脱了,身体更是无法动弹,只剩一对翅膀露在外面,于是猛地调转方向想跑,却又被房钏死死拉住,没能立刻得逞。 便在此时,阿泽已从上方直奔那巫烟而来。他那柄赤镰方才甩出了,现在已没时间让他再收回手中,所以他眼下也未执武器。可这束缚实在难得,错过了这次不知再还有没有,他只能硬着头皮,换个招式,尽管他很不想这样做。 只见他迅速欺近那巫烟身前,左臂回拉,左手伸直五指并拢,照着那巫烟的脖子就刺了过去。顷刻间,那手如刃般贯穿了巫烟的脖子,原本白皙的指上也被糊成红色。 可就算到了这个地步,那巫烟仍是不算被消灭了。因为它那颗头和颈下的身子还有那么三四缕皮肉连着,阿泽尚未抽回的左手甚至能感觉到它颈间的皮肉在迅速生长愈合,而且仿佛要将他的手也一并吞了长进去似的。 阿泽瞬间心里一阵嫌恶,眉头一拧,干脆也不把手抽回来了,反而微曲手指往下摁,另一手顺势扳住那巫烟的下颔,往返方向猛一使劲。 “咔嚓”一声,那颗裹挟着黑气的脑袋竟直接让他给折了下来。一瞬间,除了从断颈喷出的大量鲜血,还有一股强劲黑烟从那断口里涌出,源源不断。正是那些怨灵。它们似乎盯上了阿泽的皮囊,直奔他冲去。 阿泽手一松,将那颗头扔在地上,正好和那具无头的遗骸落在一处。同时,他亦猛地向后滑行,意在引出全部黑烟,等确定这些怨灵已经尽数从之前那副皮囊里出来了,他才扬手催诀。 霎时,一圈猛火从那一大团黑气周围突然燃起,并迅速向四周扩展,很快便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把那股黑气锁在其中。 他的火不同于一般的火,不管是肉体还是灵魂,都能在他的火中燃成灰烬。身死魂消,何论往生。所以这些怨灵,注定只能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阿泽落回房钏身边,看着这火球浮在这座谷地的上空,熊熊燃烧着,把天照的更红,简直就像那轮血月下了凡。虽然现在巫烟已经彻底解决,可二人脸上谁都看不见轻松,反而面色凝重的望着那团火。 这一刻,他们仿佛能听到无数撕心裂肺的悲痛惨叫,一声一声嚎着“我好恨……我好恨……” 阿泽道:“实在抱歉,行此下策。害你们无法往生了。” “……”房钏默了片刻,也不看他,叹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道歉的。原本被充作巫烟的恶灵怨灵,他们的魂魄在宿主被杀死后也是要自然消散的。那可是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啊。在这世间飘荡,满是怨念愤恨,一点点的消亡,无力反抗。” 说完,他看向阿泽,抿着嘴道:“你这把火也算是帮他们解脱了。” 阿泽道:“是这样吗……” 房钏道:“是这样吧……” 之后二人又默了好一会儿,头顶上那团火总算是慢慢烧完,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天空暗红依旧,血月猩红。房钏这才再叹一口气,转身撤掉先前那圈住众人的土石屏障。 在“轰隆轰隆”的声音中,那道屏障又徐徐沉入地里。那些尚算清醒的人这才看到外面的情况,纷纷惊愕得张大了嘴。 方才那四个黑乎乎恶鬼一样的人已经消失了,谷地里一片狼藉,到处是坑。有一边的岩壁整个塌了下来。不远处还有一道新冒出来的石坡,石坡周围有很多石头柱子,一根一根都向着上空的某一点,柱身上还分了叉,但都被半截打断了,碎石头就掉在地上。而在那石坡的坡底下的一地碎石里,倒着一个没了脑袋的魔族。再往旁边看一点就能发现另外一个。 很多人看到这儿,就又再次吓晕了,剩下那些个勉强醒着的也纷纷都捂上嘴,生怕吐出来。这山谷中已经被血腥味填满了,只要嗅觉没问题的都闻得见。 第306章 这下子,谷里是彻底安静了。因为谁都不敢说话,也不敢有动作,一个个呆若木鸡。偏偏阿泽和房钏这时候也都背对着他们不做声,所以他们更心里没底了。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旭荣才试探着近到他二人身边。 他结巴道:“那,那个……大前辈,将军阁下,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闻言,阿泽微微偏头,斜睨过去。那只眼珠红得发憷,再映上他满脸的血,看上去就像刚吃完人的恶魔。吓得旭荣不自觉往后一缩,浑身都僵硬了。 房钏见此情景,连忙搡一下阿泽,道:“喂,你把脸上擦擦。那巫烟的脖子血溅在脸上你不觉得难受啊。” 阿泽看了看房钏,又垂下眼皮,似在犹豫,最后还是缓缓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两下,然后又把抹在手上的血擦在衣服上,如此反复。无奈他手上也不是很干净,结果脸上越抹越花。 房钏看得嘴角直抽,道:“你身上就没带块帕子什么的?” “没有。” 阿泽果断道:“我没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反正到最后只会擦脏了洗不出来。 “……” 于是房钏也无话可说,干脆默了。而在这时,一旁却伸来一块干净的白色锦帕。二人同时转头,就看旭荣双手托着那块手帕,面对阿泽,一副恭敬呈上的模样。 阿泽无奈叹道:“这位小友,还没弄清楚吗?我不是你家的太子殿下。你也不必……” 不必把自己搞的像他的侍从一样。他后面这点话尾还没说完,旭荣倒直接打断了他,姿势不改,执着道:“我知道!所,所以,这块手帕,就算我借给阁下用的。” 借?房钏听得眉毛一挑,连阿泽也微微一怔。房钏半调侃道:“小子,你可得想好。这一借,那多半是有借无还了。我看你这块手帕料子很不错,你当真舍得?” “我当然——!” 旭荣尚在表态,阿泽已经一把拿了他递出的手帕,抬手就往脸上擦,边擦边道:“多谢。以后我会还你的。” 旭荣声若蚊蝇的“嗯”了一下,看着自己那块手帕在阿泽手中很快由白变红,日后都不知能不能洗得回来,非但不生气不遗憾,反倒有些开心。而阿泽擦干净脸之后也把那块手帕妥帖叠好,收进胸前贴身口袋。 他淡淡道:“洗干净之后再还给你。” 旭荣直摆手,道:“没关系,我不着急要。” 房钏在一旁看得无语。这俩人,一个暗戳戳高兴的崇拜着,一个冷冰冰淡定的被崇拜。要说不是主子与随侍,谁信呢。 这时候,最开始那个被巫烟追着逃出来的小姑娘也颤巍巍走向他们三人,要近不近的凑了过去,怯生生道:“……那,那个,你们,你们……” 听到她声音,三人一齐扭头,结果又把小姑娘吓得脖子一缩。房钏最先换上笑脸,道:“哎哟,刚刚打太久了把你给忘了。你……” 他边说边向她走去,然而刚迈了条腿,那小姑娘便往后缩了半步。房钏当即一僵,从肢体到神情。不过他须臾就反应过来,又朝她走了两步,还笑道:“你别怕呀,我又不会把你怎样。” 只可惜,那小家伙就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往后连连后退。房钏只得站住,哭笑不得道:“好好好,我不过去了,我不过去了。我就站在这儿,跟你隔着说,行不行?” 谁成想,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可还是“阻止”不了那小姑娘对他露出又惧怕又警惕的眼神。房钏无奈低头一声叹。就在他低头的这个空当,那小家伙撒开丫子飞一般窜到阿泽身后躲着,过程中还不忘特意绕开他,所以在地上跑出了个“半圆”路径。 ……这事干的,房钏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看看阿泽,又看看那个躲在他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瞧着自己这边小鬼头,道:“阿泽,这是什么意思。” 阿泽脸上也写满了隐晦的懵圈,怔怔道:“我也不知道。” “嘿!我——” 房钏不服极了,大步往他那边走,可刚走两步,那小家伙瞬间就又缩回阿泽后面,双手还抓住了他身后的衣服。 与是房钏又再次被“逼停”,不满的埋怨起来:“嘿我说!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啊?小丫头。小丫头你把脑袋伸出来,我就站这儿问你。我不过去。” 那小姑娘这才再次犹犹豫豫的探出头。房钏深吸了口气,问:“小丫头,我问你啊。你为什么这么怕我?你是觉得我会把你吃了还是怎么的,嗯?” 他自认说的已经很和颜悦色了,可那小家伙似乎还是不买账,揪着阿泽的衣服,一句话都不肯说。虽然十四五岁的模样,但现在躲在身形高挑的阿泽后头,再加上她人也是又瘦又小,倒像个七八岁的孩子,还怕生的厉害。 阿泽感觉到她揪着自己衣服的手在微微发抖,便淡声安慰道:“你别害怕,照实了说。” 他这声音温柔的,房钏都听得愣神儿了,偏偏他自己还浑然不觉。上次听见他用这种口气讲话,还是白天在客栈的时候。那会儿,他正谈到他的心上人。 这么一想,房钏倒也不觉得稀奇了。想必阿泽是由这个小姑娘联想到了他的心上人,所以才连讲话语气都不由自主的变了。 而他身后的小家伙似乎也格外听他的话。他这么一说,小家伙就支支吾吾的开口了。 “嗯……那个……我,我觉得……我觉得你长得,很吓人……” 这话是对房钏说的。一举把阿泽和旭荣都给震惊了。再看看房钏,整个人石化了一样,恨不得稍微来点风一吹就能立马碎成渣。 过了好一会儿,房钏才终于像消化了小家伙的评价,有了点反应,伸出食指指着自己,难以置信道:“……你刚才说、说我,长得很什么?吓人?” 小家伙点点头。 房钏张大了嘴,道:“没搞错吧!我再怎么吓人,有你前面那个吓人吗?他可是魔族呢!” 阿泽:“……” 旭荣:“……” 第307章 四界之中早有公认,在人类、青苍瑞兽、妖族和魔族之间,最为恐怖的就是魔族人了。而且他们的恐怖不仅在于外貌,更在于他们对力量的狂热和嗜血的天性。 那小家伙明摆着也知道这一说,可还是揪着阿泽的衣服不肯松手,又偷摸仰起脸瞄了瞄他,然后对房钏道:“他,他是魔族,可是……可是我还是觉得,你比较吓人……他,要是仔细看,还有点好看……” “……”房钏愣了片刻,紧接着便咋呼起来:“哎你这小家伙话说的!他——我——” 他说到这儿直接给哽住了。在这瞬间,房钏居然下意识想起了之前那旅店里,盯着阿泽猛犯花痴的老板娘。 他气急败坏一般,手指着阿泽拼命打颤:“你你你你你!妇女之友?” 这评价!旭荣一个没憋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不过阿泽显然很不喜欢被人这么说,紧皱着眉头咳了一下。旭荣连忙捂住嘴。 阿泽阴着脸道:“前辈不要拿在下开这种玩笑。” 房钏也看出自己方才失言,触到了阿泽的逆鳞,轻咳两声,挥手道:“行了行了,当我什么都没说。这事儿就翻篇过去。现在我们接着说正事。” 他问阿泽身后那小姑娘道:“小丫头,你同我们说说,你的身份,还有,刚才那追着你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追你。” 待在阿泽身后,那小姑娘才像有了点胆子敢说话,道:“我,我和其他人一样,本来都是这座岩山里的奴隶来的。但是,但是后来,我们就不是奴隶了。我们被一些人带走,然后关了起来。我是逃出来的。我……” 房钏站在原地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呀,完全听不懂嘛!他一面在心里吐槽一面瞟了眼另外两个。旭荣和他差不多,正皱着八字眉,同样苦与理解,不过阿泽倒挺淡然,仿佛已经都听懂了似的。 小姑娘的“故事”讲的长篇大论,但却毫无章法,那张嘴就跟连珠炮一样动个不停,房钏实在插不进话。当然,他也怕自己一插嘴,又把那丫头好不容易打开的话匣子给吓的关上了。这要是给吓关了,吓得再打不开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事情就是这样了。你们,你们能不能,帮我救救他们。我们虽然都不认识,但在那里面,也是相互照应的。我不想就我一个人逃。我想他们一起走。” 终于,故事收尾了,请求也哭哭啼啼的说完了。房钏长呼一口气,心想总算结束了。 大体来说,这个故事除了前后逻辑有点乱,但讲的还是很全面的,基本他们疑惑的地方都有了回答。小姑娘是几个月前被贩到这座岩山上的,与她同一批来的还有大约上百号人,都是被黑商贩上来的。但她不认识旭荣,所以经手她那批人的应该不是旭荣一伙。 后来,他们在这座岩山上自生自灭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岩山里突然响起了很大很大的鼓声。他们有的好奇,于是偷摸凑过去看,却发现一大群魔族,一个个都是拿着剑挽着弓的,聚在空地上。 那里有新搭起来的帐子。主帐前摆着几把交椅,桌上还供着食物酒水之类的东西。那些奴隶虽然不知道猎宴是怎样举办的,但他们都清楚,他们被买来,就是用作这猎宴上的猎物的。这些在他们进来的当日,那魔族兵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而且这岩山本就是猎场,平日里没人打理,现在冷不丁冒出这么多魔族人,一个二个装备又都这么齐全,除了来狩猎还能来干嘛? 果不其然,没多会儿,那些魔族就在帐前整队了。有个领头的站在主帐前,对着底下队伍大声说着些什么。但那些奴隶怕被发现,所以躲得很远,也没听清那魔族到底说了什么内容。 须臾,就见那魔族扬手一挥,底下队伍瞬间跟沸腾了一样,亢奋的又叫又跳,紧跟着便分成好几队,分别走不同的石道进了岩山深处。 再后来,这小姑娘说的也不是很清楚了。只说狩猎开始了,她和其他人一块到处逃到处躲,然后被人发现抓住了,又给套上东西打晕,再醒来时已经被抓到一个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关了起来。 在那里,他们被几人一组关在大铁笼里,笼里每日给的吃食非常有限。更有人来放话,只有笼子里的人死得只剩下多少多少个,才会有人打开笼子放他们出来。日子久了,为了活命,只能相互残杀。 不过这小姑娘很走运。她所在的那间笼室并没有发生残杀同伴的行为。倒是那些人想尽办法造出了一个机会,让这姑娘跑了出来。然而,她刚逃出来没多远,就被守在外面的那种“黑乎乎的人”给发现了,还一路追了出来。结果慌不择路往外逃就遇上房钏他们了。 “嗯……” 房钏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的问:“这么说,你不知道那个追着你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那小姑娘摇头:“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那些人是守卫,因为在笼子边上看管我们的也是他们。我逃出来之后本来也不止一个在追我的,是后来追着追着就只有一个了,其他的好像都回去了。” 这样一说,房钏有点明白了。恐怕是那幕后的人专门造了不少的巫烟守卫,专门用来做看门狗。且把“残忍”一说撂边儿上,这主意还真是够机智。巫烟本就是死人,既不会开口说话,对主人又绝对忠诚,更重要的一点,它们都耐打又抗打。 房钏垂眸寻思一阵,遂抬眼看向阿泽。这小子从那丫头开始讲就一直半低着头,眉心紧缩的,越到后面脸越黑,仿佛深陷什么痛苦漩涡似的,到现在都没缓解。 房钏叫了他一声:“哎,阿泽。” “……” 见对方没应答,他走近两步,往对方肩上一拍,道:“叫你呢。” 阿泽这才一个小激灵,抬头看他。房钏更觉奇怪,道:“你发什么愣啊?莫不是,这丫头刚才说的有问题?” 第308章 他说着还斜了人家一眼,又把阿泽身后的那个小姑娘给吓得一激灵,赶忙把头缩了回去。 阿泽道:“并非如此。只是有几处想不通的地方,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从那姑娘的描述之中,他几乎已经能断定,那个囚禁她和其他奴隶的幕后之人,一定非那兵人实验室莫属。只是那巫烟诡异的很。既然只是作看守之用的,又干嘛非要在一副皮囊里面硬塞进那么多怨灵?行动那般缓慢,也没办法很好的达到“护卫巡查”的效果吧。而且…… 他想着想着也暗暗朝后瞟了一眼。 据他“亲身体验”所知,那实验室的幕后之人心思尤为缜密,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又善于隐藏。怎么这次竟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居然让抓进去的人逃出来了! 不过,房钏没阿泽心里头顾虑的那么多,一来,他对那个实验室的内情知之甚少,二来,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本也不是他擅长的。 他对阿泽道:“那接下来呢?你怎么个打算?” 阿泽反问:“前辈打算如何。” 房钏道:“我原本就是冲着那些巫烟孙子来的,它们可从我这儿偷了重要的东西。我当然得找到它们老窝去呀,难不成放弃?那到嘴的鸭子不就飞了,我这几个月时间岂不白瞎!”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阿泽听了还是不由得抿嘴。 其实,他是很不想房钏去的。身为兵人的他要是去了,正撞在那些人手里,那才真是上赶着给他们送“研究材料”。而且万一房钏在里头出了什么事情,他回去更加没脸面对艾宁。所以于公于私,他都不想让房钏去冒这个险。 于是他劝道:“前辈此次,还是不要去了。” 房钏闻言立马垮下脸。阿泽又道:“我为女帝暗中调查巫烟许多年,深知其背后势力之强。那些人非常危险。前辈这次还是罢了,和这些人一起出去吧。若前辈真要同他们找什么物什,不如由在下代为寻找,如何?” 他连魔族女帝都编出来了,想借此侧面证明一下他这番话的可靠性。只可惜,房钏压根没在意他这番话的真假。就算他不说,房钏也知道那些人有多危险。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要放弃。 房钏疏远笑道:“小将军就不必为我这个半老头子操心了。不管他们有多危险,我自己没保管好丢了的东西,断没有因为那抢我东西的人太强,我就让别人帮我取回来的道理。这要是传了出去,我不得落个‘耗子胆’的名声?那我在这四界还如何混得下去?” “……” 这话也说的颇有道理,阿泽无言反驳,而且,就算驳了房钏一定也不会听,只怕到头来还要激怒他。无奈之下,阿泽只好闭嘴。 这是,那一直躲在阿泽后面的小姑娘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往她来时的路上拽,着急道:“快走吧!我们快走吧!今晚本来是有什么‘死斗’的,要是去迟了,怕是人都剩不下了呀!” 她急得都快哭了,可连拽了阿泽两下都没拽动。他道:“不急。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不会那么快开始。还有时间。我们得先把这里的事情解决。” “这里的事?” 房钏微震惊,指着边上趴着卧着坐着的那群奴隶:“怎么,你还真打算把他们这些人给救出去吗?” 阿泽点了下头,道:“嗯。” 房钏听了脑袋直摇,道:“完了完了完了,你怕是傻了。我还以为你和那些巫烟打一架能冷静点,没成想你现在烧得更厉害。” 他叹道:“你准备怎么把他们弄出去呀。这座岩山本来就修得像一座迷宫,更不用说里面还有为了防止奴隶逃走专门设下的迷障结界。虽然无人看守,但还有猛兽,比看守更要命。他们都是普通人,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你让他们怎么跑?难不成,你还想亲自把他们给送出去?” “……”阿泽顿了顿,道:“自然不是。” 说完,他看向一旁旭荣:“能不能劳烦小友,将这些人带出去。路线问题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帮你们。” “这……” 旭荣犹豫起来。阿泽当他是怕得罪那魔族大殿下,又道:“大殿下那处,你大可放心。眼下,我们大闹岩山猎场,想这时候再遮掩什么肯定是来不及了。好在这里没有守卫,负责押送的几个魔族也都死了。就算你带着这些人出去也不会有人知道。只要我们都闭口不谈,你到时候随便扯个谎,那大殿下,奈何不得你。” 旭荣连连摇头,道:“不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不是怕引火烧身!我是……我是……” 他又结巴起来,搞的房钏在边上直翻白眼,嫌弃道:“你这什么毛病啊。有什么话就说,别结巴!是不是又得让我拍一巴掌才能好?” 房钏一巴掌老重了,旭荣光想想就已经觉得痛,赶紧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不不,不劳大前辈动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他手舞足蹈比划半天,总算憋出那句心里话,道:“我其实是想和你们一起去。所以我不想走。” “绝对不可!” “说什么胡话!” 阿泽和房钏异口同声,虽然说的内容不一样,但语气皆是严厉,而且意思也相同,就一条,不许他去。 房钏趁他未来得及反驳,紧跟着喝道:“你小子跟着掺和什么你!就你这两下子,刚才那黑乎乎的东西你能撂倒吗?我们去的那地方,没准就是那东西的老巢,里头多的是那玩意儿。你但凡能撂倒一个我都不会不让你去,可你现在办不到啊。别给我们添乱了。” 旭荣听着不服气,但又真回不了嘴。他确实水平差了,杀不了那黑乎乎的东西,跟去了没准也是添乱。可是,他有他的理由。无论如何,他都要跟着这个自称“不是太子殿下”的魔族。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会儿要是跟房钏他们硬犟,肯定讨不到好处,没准儿最后还会被他二人想着法“扭送”出去。于是他只好先极不情愿的应了下来,之后如何,再做打算。 第309章 “好。既然你答应了,那事不宜迟。” 阿泽边说边自掌心中凭空升起一小簇火苗,对着那些瘫软在地的奴隶,也对旭荣道:“你们跟着这簇火苗就能走出岩山。路上要是遇到麻烦,也不用慌,呆在一起,这火苗会形成一个火环,护一护你们。” 说完,他撤下手,那簇小火苗竟浮在了半空,还颤巍巍的往旭荣跟前飘。阿泽对他道:“你领着他们,即刻出发。晕了的想办法弄醒,实在弄不醒就扛着走。总之这里不能再呆了。再用不了一个时辰天就会亮,你们一定要在天亮前离开岩山。” 旭荣满脸都是拒绝,但最终还是皱着眉,应了声“好”。这时候,房钏已经提溜着那个小姑娘站在路口那边等了,阿泽正要去与他们会合,却突然被那些奴隶中的一个叫住。 那瘦竹竿似的男人弱弱的问:“恩人,恩人,我,我们……”他说着看了看身后大伙,冲着阿泽合十双手摇晃祈求,道:“可,可否给我们指条生路?我们今后,当如何呀……” “……” 他一时没说话,倒是旭荣从旁替他答了:“你这人,要求的未免也太多了吧。肯好心把你们送出去就已经很不错了,你现在居然还问起‘前程’来了?你当我们是卜卦的吗!” 旭荣极为不满,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去。那男人生怕自己的问题触怒了阿泽他们,让他们临时改变主意,又不带他们逃走了,于是忙不迭的磕头认错。 阿泽默了片刻,终是低声道:“……玄明北境,与西青苍交界的地方,有一座新城,名为融城。那里的城主为人亲善,乐于助人。你们若没有什么不正的心思,肯平淡安稳度日,不奢求富贵,我想,那里会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传出阵阵低语:“玄明北境啊,那里离这儿很远呀。” “是啊,没准儿我们过不到那边去就得死在路上了。” “可我们不去的话,我们又能去哪儿啊?” “要不还是去吧,起码是座城。有城护着,总好过以前在小村子里,天天怕匪兵强盗好吧。而且我听说过那个融城,好像是个在玄明立了大功的人类的地盘。” “人类的地盘?那能罩得住我们吗?别到时候去了还不如以前……”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然而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去了“弊大于利”。阿泽越听越气,太阳穴都恨不得突突直跳,可落得如此也怪不了别人,谁叫他自己多话把融城把艾宁扯进来。她本不用受这些人背后非议的。 想爆发又爆发不了,他只能拼命克制着怒气,阴声道:“我只是给你们意见,你们听不听,或去不去,都是你们的自由。但我要是再听见你们之中有谁,开口妄议那位城主,我就让他死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谷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压下来,压在每个人身上,死沉死沉,冰冷冰冷,别说讲话了,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阿泽向旭荣微微侧头,冷冷道:“把这些人带出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等旭荣回答,更不想再理那群奴隶。因为他们不值。要真让这样一群心思灰暗的人进了融城,还不一定要给那里造成多大麻烦。万一带坏了风气,艾宁的心血岂不全浪费了。 就这样,阿泽没再管那群人,径直会合了房钏和那小姑娘,三人一道往巫烟的老窝去。 一路上,那个人类小丫头一直走在前面带路,后头房钏和阿泽也安静跟着。三人谁也没说话,直到房钏冷不丁低声冒出一句:“哎,小伙子。” 那小姑娘听到称呼,知道不是在叫自己,便没有回头继续走。而阿泽道了声“是”之后,却半天都没等来下文。他看向房钏,见他也是目不斜视的走着,就像刚才没说过什么。于是阿泽也权当自己听错了,没再追问。可过了须臾,房钏又念了他一声。 这次,阿泽也没看他了,直接道:“前辈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房钏边走边道:“有什么想法吗。” 他的语气相当冷淡,阿泽没听懂,也淡漠问:“前辈指什么。” 房钏道:“自然是那些人。” 阿泽了然。之前在谷地那里,他对那些奴隶说的话,以及那些奴隶说的话,房钏一定都听见了。当时他虽然站的远,可兽族的耳力也是不错的,那么些距离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听他语气,似乎已颇为不悦。 阿泽道:“在下并无想法。一群粗陋之人罢了。” “呵。”房钏冷笑一声,道:“好一个‘粗陋之人’。可就是那群粗陋之人,居然让你把融城都给拖下水了。他们那种人,也配去融城居住吗!张嘴就是嫌弃话,都无家可归了还在挑剔‘房子’好不好,把明明没见过甚至没听过的人说的一文不值,乱传闲话嚼舌根。就这种只顾自己贪婪不已的渣滓,乌烟瘴气,你居然还给他们指了融城的路。那城主跟你有多大的仇,你要这样毁人家的地方?” 其实他说这话,摆明了是护短,只是碍于要隐藏真实身份才不好说破。 就在刚才,那些奴隶一边为无处可去哭可怜一边各种嫌弃融城和艾宁的时候,他就已经憋不住火气,险些动动手指扬起一圈土墙给他们全体活埋。要不是最后阿泽放了狠话,他是断断不会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就善罢甘休的。 而另一边,阿泽当然也知道房钏如此动怒的原因。虽然他从头到尾都说自己是“黑商”,也没有报过真名,但他毕竟没有换一张面皮,所以对于一开始就认识他长相的阿泽来说,他的身份从来就不是秘密。他就是东虹阴阁的般若,是艾宁的救命恩人兼“养父”——房钏。 阿泽垂眸道:“这并非我本意。” 他顿了会儿,又道:“要在从前,我也不会管这种闲事。甚至可能直接给他们加把火,帮他们上路。” 房钏闻言又是一声冷哼:“是吗,那你这变化可真是大。从杀变成救了。” 第310章 他话里满满的挖苦,阿泽也不在意,只一笑了之。而这一笑,便让房钏明白了,挑眉道:“怎么,和你那位心上人有关?” 阿泽也不藏着掖着,大方承认:“是。是她讨厌杀戮,珍视生命,我才如此。只是她还不明白,这个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配衣食无忧的生活。有的人,活该在这世上受苦。” 房钏似是对他的最后一句话极有共鸣,也叹道:“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而且在这个世上活得越久,就会越明白。” 随后,二人都“默契”的不再说话。周围的景色慢慢变换,从嶙峋峭壁逐渐变得开阔起来,然后进了一片“树林”。 这片“树林”也并非一般树林,而是一片枯树林,不管哪里都见不到一片叶子。其中枯树也不同于外域那些树木枯死之后的模样。这些枯树就和这里的土地山石一个颜色,是暗沉的红色,而且异常坚硬。枯枝尖端锋利,可以轻松刺破皮肉。 更为要命的是,这片枯林之中根本没有“林间道”之类的东西,枯树生长极密,只够一人在其中勉强穿行,再陪上万分小心,才不至于被那些锋利枝干划伤。故而迫不得已,三人只能走成一列。小姑娘在前带路,阿泽在中间,房钏走最后。 这个排列顺序,着实让房钏不爽。然而他也无可奈何,谁叫小丫头怕他怕的厉害,死活不肯让他走身后,所以他只好去“殿后”了。 不过这么走着走着,他却突然奇怪起来。这地方这么多枯树,枝杈横生的,稍不留神就在身上不知什么地方划个口子。可那个小丫头,身上有伤是有伤,数起来也不少,但都是些擦伤蹭伤,没见什么新鲜的锐器伤。可她,不是被追着从这条道上逃出去的吗?莫非都到了慌不择路的时候,她还能有那个空闲去完美的避开这些树枝子? 想到这,他就要问,但又担心那小姑娘不答他,正烦躁着,阿泽却替他问了,道:“你逃出去的时候,是从这里跑的吗?” 许是怕吓着她,他的语气较之前也缓和很多。就听那小姑娘怯生生地道:“是,是从这儿。” 阿泽又状似无意道:“那你一定很疼吧。逃跑的时候慌慌张张的,一定被这些树杈子划伤不少吧。” 他一面问,房钏一面觉得他这问题提的巧妙。看似表达关心,实则是旁敲侧击,不会像直接问“那你身上怎么没有划伤”这样引人警惕。而且这番话还带点关心的成分,让人不好不回答。接下来,只需看她如何回答,作何反应就能判断她是不是心里有鬼了。 如果她迟疑或者犹豫,或者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房钏就打算采取行动。他现在是越想越觉得这小丫头有问题。好不容易集了众力逃出来,不赶紧再往外逃命,反而要回去救同伴,这在饱受摧残的奴隶之中本就非常罕见。要么,她真是心思赤诚,要么,她就是另有所图。 然而,那小姑娘却没有任何拖延,她惨淡的笑了一下,道:“其实,我身上没被划破多少……” 房钏心说:“呵,她倒是不蠢,还知道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姑娘紧接着又道:“我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几乎是连滚带爬着出去的。所以才运气好,没被树杈子够到,但是,身上在地上擦,好多地方都给蹭破了。” 这解释,倒足够合理。这些枯树树杈都生的较高。他和阿泽个子高,那些树枝大约从他们胸口稍下的地方才开始分叉。可那小丫头个子矮,连他们肩膀都不到,再加上是爬滚着出去,还真不至于被划伤。外加,这样也能解释她身上哪来那么多擦伤。 于是,房钏也不再说什么,阿泽也随意安慰了两句便不再问了。三人在枯树林中又走了一小阵子,总算被领到一面陡峭山壁前。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那小姑娘道,“我就是从这儿出来的!喏,这里这里!”她说着还往边上的一截矮树枝上指,那上头挂着一块碎布。她道:“这是我衣服上的,出来时不小心挂着了。” 二人看看那块脏兮兮的碎布头,又看看眼前这堵山墙,实在是不太能相信。房钏抬手按上那面山壁,使劲往里推了推,又分几个地方试探着捶了捶,然而,均无反应。 他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啊,你确定你是从这里出来的?” 小姑娘使劲点点头。 房钏又上手推推按按了好一会儿,还是一无所获。这时,阿泽也伸手覆了上来,道:“或许,这里只是一个出口。只能出不能进的那种……嗯?” 他话音未落,变数却忽然出现。掌心之下突然迸出剧烈白光,并往四周极速蔓延,刺得人根本张不开眼睛。阿泽下意识明白过来,另一只手抓住房钏就把他往外甩,临了还狠狠踹了他一脚,直接给他踹出老远。 房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被人狠狠踢中胸口,飞出老远。那一下还好死不死的正落在他胸前,那几道被巫烟抓出的伤口附近,痛得他一时半刻都爬不起来,只能极力睁开眼,瞥过去,看见一带翅膀的人影迅速被吞进光中。而那片光区正在缩小。 “糟了!!!” 他厉声低喝,也顾不上其他了,拼命爬起来就往那片光里冲。眼看就能赶在最后那一点光芒消失前冲进去的,没成想,身后不知是哪个老几突然奔了过来,猛地一下把他撞开,自己冲了进去。房钏被那不知道是谁的谁撞得踉跄一下,就这一下,害他最后还是没赶上。 他就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丁点光芒消失了。入口关上了。边上一个人都没了,只剩他一个。 “……”房钏直愣愣的盯着眼前这一堵红色的山壁,微张着嘴,一副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脸颊都跟着抽搐了。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愤怒又无奈的咆哮。 “卧槽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311章 话说阿泽被吸进光阵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他对此非常笃定,可等眼前光芒消失,他再睁开眼时,却微微惊了。 这里,并不是他预料的地方啊。起码,没有他预料的人。他挥手生出一小团火焰,浮在身边,好把四周看实在些。 这里似乎是岩山之内,而他正位于一条山中隧道里。看这隧道上方有天然形成的石笋,左右两侧也坑坑洼洼,应该不是后期人工修建的。就算是人工修建的,应该也没有做过大改动。然而,就在他看完了“上左右”,轮到看“下”的时候,又被一黑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 是个人,活的,趴在地上,还在动。 这个场面配上眼下这个背景和气氛,连阿泽都吓得一抽,不由得往后退了小半步。但下一刻,那个怕在地上人居然轻声哼哼起来,貌似还是因为疼。 他这一哼哼,阿泽立马发觉不对劲了。这声音,不就是——! 他两大步过去,上去就是一脚,直接给那人踹的翻了个身,吼道:“旭荣!你小子发什么神经!我不是让你走了吗,你怎么还在,而且竟然还跟到这里来!” 旭荣忙不迭捂着肚子爬起来,老老实实在阿泽面前单膝跪好,道:“我是殿下的随侍。我要跟着太子殿下。殿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阿泽叫他气得很不得上去扇他两巴掌,但想想还是觉得不妥,只能忍着脾气,道:“我对你说过很多遍了,那位太子殿下已经死了,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我不是他。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旭荣抬头道:“不对!你就是他!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泽再也忍不住了,揪着他的领口把他提起来,狠狠丢到一边,咆哮道:“你马上给我离开这里!不要再跟着我!” 他的经历他的遭遇都是绝对不能被人知晓的,更不能让人知道,他,魔族太子烈泽,至今还活在这个世上。他的过去,牵扯着兵人血脉,牵扯着那一座兵人实验室,还有深埋其中的无数根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让外界知道他还活着,他的过去必将暴露在阳光下,到时候将牵扯出多少问题,谁都不能保证。世界的平衡或许都将因此打破。而他那孤零零的坐着女帝之位的母亲,也一定不得善终。 他吼完就走,谁料刚迈了两步,又被人从身后死缠烂打般的抱住了腿。阿泽被他这举动臊的白毛汗都出来了,拼命想把他弄开,可他抓得死紧,硬是弄不下去。 “你!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伎俩!害不害臊!还要不要脸了!你当我们现在还是小孩子吗!松手!快松手!” 其实他们俩岁数差不多,被逼到这个份上,阿泽也没想到。二人吵吵好一阵儿,阿泽累得不行,终于往墙边一坐,自顾自的喘粗气,懒得理他了。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去。 然而,他一静下来,旭荣那边也消停了,乖乖跪坐在他对面,道:“殿下就算不肯自认身份也没关系。不管殿下现在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我都愿意做殿下的随侍,留在殿下身边。求殿下成全!” 见状,阿泽也懒得再否认了,可他也不打算承认,侧头认命般的叹了一大口气,欲哭无泪地问:“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一定是。我跟那位太子殿下,应该从头到脚长得都不一样吧。而且,气息也有微妙的差别。你怎么就这么确定,这么执着,这么不肯放过我呢。” 连“求放过”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他这丧模样要是被艾宁知道,肯定得拿来笑个几个月。不过旭荣就不会了。他一本正经的答道:“我虽然不知道殿下的容貌是如何完全变了的,气息不同我也解释不了。但是,殿下方才叫出了我的名字,对吧。我的名字已经很久不用了,如果殿下不是早就认识我,那又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 说到名字,阿泽睫毛一颤。刚才他确实急过了头,一不小心喊了旭荣的名字。但他还是不打算就这样轻易语塞,辩驳道:“我就不能是听大殿下府中的人说起的吗。你不是在跟他们做生意吗。既然有生意往来,总得知道你的称呼吧。” 旭荣摇头道:“不,殿下。他们不知道真名。我自从做了黑商,就一直在用‘蛇头’这个名字。因为以前的名字已经因为殉葬被销了,没办法再用。” 至于艾宁嘛,从头到尾乐此不疲的缩在穆连边上,在他写字的时候往他身上又蹭又挠,不停地捣乱,然后看着要递出的信纸在心里慨叹:“这字儿写得真是好看,比我写的好看大了去了!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对了,后面是不是还得去天界镇题个城匾来着……” 她想着想着就神游太虚,连穆连那边停笔了都没发现,还是等他都要封上信封了才反应过来,赶紧按住他的手:“别别别!别动!”她一把抢过信封,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重新折叠,卷成一只小卷,又对水木道:“水木,你这里有小的信筒吗?就是绑在信鸽腿上的那种,或者更大一点的?我看这个纸卷有点大,一般大小的信筒可能不太够。” 水木没多问,跑去后屋里翻找去了。穆连道:“怎么,你想靠纯白去送信吗?” 艾宁狠狠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夸张道:“哎呀呀,不愧是你,真懂我!没错,我就这么想的,嘿嘿嘿嘿嘿……” 她嘚瑟极了,笑得一脸奸诈。穆连却道:“你打算怎么让它帮你送去。极光鸟日飞千里,送信是很快,但你让它送信去的地方总得是它到过的啊,可纯白应该都没有离开过百草谷吧。”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艾宁说着又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圆形玉佩,提到穆连眼前,“这个,还记得不?” 穆连点头。那是莫禹的半块玉佩,几经转手,最后到了她手上,算是用来证明她北境领主身份的信物。 第312章 艾宁道:“这个上面的气味,应该足够让纯白找到莫禹了。” 穆连挑眉:“可这块玉佩很多人都拿过,现在在你身上也带了有一段时间了,还能找到莫禹那里去吗?” “哎,这你就不懂了。”艾宁笑道:“不管什么东西,最先佩戴和使用它的人,在它上面留下的味道一定是最重的,而且不会轻易被抹去或者覆盖。就像对待初恋之人,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印在心里,一生一世都忘不了。” 穆连被她的话引得笑起来,点头道:“嗯,生生世世都忘不了。” 他的话和目光过于深情,明显另有所指,艾宁脸上“轰”的一红,然后迅速升温,弄得她连忙拿手捂住脸。穆连刚要上去抱一抱她,结果好死不死,水木这时候嚷嚷着“找到了找到了”从房里跑出来。穆连瞬间脸拉得老长。 水木自动忽略不爽的穆连,把手里一截小巧的木质信筒交给艾宁。艾宁将其拿在手中来回翻看,叹道:“这东西做得很精致啊,又轻又薄的,之前应该不是信筒吧。”她说着把纸卷放试着进去,盖上盖子,大小正合适。艾宁满意点头。 水木答道:“这东西之前的确不是信筒,是我用来放医用细木签的。不过阿姐你放心,它肯定够结实。” “你找来的东西,我当然放心啦!” 艾宁说完,抬步走到屋外,吹响木哨招来纯白。把信筒绑在它腿上之后,艾宁又摸出那块白色玉佩,递到纯白跟前,道:“纯白呀,好好记住这上面最深层的味道,找到这个味道的主人,把信给他送过去。等你回来了,我会给你准备很多你喜欢吃的小红果的!” 纯白似乎听懂了她说的话,前面还老不乐意的样子,但后面一提到小红果,它情绪似乎一下子就高涨起来了,扑棱两下就飞离艾宁前臂,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径直往玄明方向飞去。 现在谷中雾已散尽,视野也好了起来。艾宁看纯白飞远,笑道:“这样就行了!穆连快来帮我,得把泰炎的尸身先放起来。水木赶紧找个方便的地方。” 二人连忙照她说的动作起来。水木在药园后头的一间杂物室里挑了个空地方,穆连把泰炎搬了过去。他们在他身上盖上布,然后打开窗户保证室内通风,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关上门离开。他们甚至没有把门上锁,因为常年不锁的地方忽然上了锁,反而更加突兀。 艾宁道:“水木,实在不好意思。看来在遗体运走之前,得辛苦你多关注一下这间杂物室了。” 水木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交给我吧阿宁姐。”然而紧跟着,他又露出愁苦模样,道:“不过,你们要我看多久?我可不是说我做不好啊!绝对不是那意思!可我师父那边,我真的挺担心……” “没事没事,放心吧。”艾宁安慰的摸摸他的脑袋,虽然笑着,但感觉有点勉强,“我已经想到办法了,最晚明天,一定叫人来这里,把他弄走的。” 艾宁抬头看了眼天空,见日色不早,她今天也累了,便提议水木去朝日楼看着兰芝,要是看人醒了就马上来通知他们。至于她和穆连就先替他守在药园里,免得有谷里人醒了误进这里发现泰炎尸骸。如果到了明日一早兰芝还未醒,水木再过来药园跟他们换班。 水木想了想,觉得这样行得通,便应下来,动身去了朝日楼。走之前他还告诉艾宁他们,现在谷中无人,晚饭只怕没得准备的,不过药园里面也有厨房,只是一般都用来煎药,但里面也备的有米和一些新鲜蔬菜,他们晚上饿了可以自己做饭。 待水木走后,艾宁本想直接歪到榻上去睡觉,结果硬生生又被穆连给拎起来,反倒直接给提溜进了厨房,给他打下手去了。艾宁对此抱怨不断,穆连一句不接,气得艾宁一棵菜心砸上他后脑勺:“穆连!说话!不然我要睡着了!” “……”穆连停下手上动作,低头看着灶台,静了好半天才长叹一口气,道:“把泰炎弄回山阴去的办法,不会是找东虹阴阁帮忙吧。” 艾宁虽然得到房钏帮助之后就一直隐姓埋名,改用“房宁”这个名字,但和房钏相熟的几位东虹阴阁的分阁主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毕竟在虹阴阁之中使用假身份是死罪,所以她的假身份是东阁几位分阁主都认可了的,对她曾经的月族逃奴身份也都知情。 曹叔叹道:“哎呀,你在玄明受的那些罪,我都听房钏那个老东西说了。你这趟活,也是受了不少委屈的。虽说是青苍王的委托,你接也是为了报恩,可说实话呀,我是真不希望你这么‘有恩必报’,最后差点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听他话里这意思,艾宁就知道,肯定是房钏把整件事情都对他说了。早知道房叔嘴上这么没门儿,自己当初在玄明养伤那会儿就不该多嘴,还把自从在黑炎被青苍王救直到后来换瞳等等一系列事情全都对他交代了。 “嗯……”艾宁琢磨着措辞,道:“曹叔,你都知道了?” 对方点点头:“都知道了。之前的事,还有之后的事,以及,你被老东西从这里除名的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艾宁瞬间沮丧下来,低着头不做声了。曹叔看得又是狠叹一声,道:“丫头,你别怪他。我也不是想替他说话,只是这人呐,得往高处走。你就算不做般若了,我们一样把你看做我们的小家伙,这儿还是你的家,我们也还是你的家人。想家的时候,你随时可以回来。” 艾宁闷闷的点头应承。话虽然这么说,想回了还能回来,可从前那种感觉,却是再也回不来了。毕竟如今的自己,要是没有一个在阁中说得上话的人领着,可是连进都进不了这地方了。 “宁宁。” 身后响起穆连的声音,她一回头,正看他稳步走向自己身边。艾宁总算又笑了起来,道:“怎么才来。” 第313章 他手微微往上一托,看似随意,那团一直浮在他前面的火焰却像得了他的命令一般,徐徐向上升,然后到了某一个高度,骤然变亮。这一亮,竟就照出了他们所处位置的全貌。 笼子。一眼望去全是笼子。一个挨着一个,一个摞着一个,没有丝毫空隙。 “这——!” 旭荣惊得合不拢嘴。这些一人高的玄铁笼子,挤满了这间宽敞的洞穴,只凌乱的留出几条过道供人通行,而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正是这间洞穴的唯一入口。 他惊愕道:“这是什么地方啊殿下!怎么会有这么多笼子?还摞这么高?一二三四五六,足足有六层,都堆到洞顶去了!” “……” 阿泽并不答话,他从始至终都阴着脸,神情凝重。 这个地方,他可太熟了。正是那兵人实验室关押“试验品”的地方。这些四四方方的笼子里当初应该都挤满了人,现在,估计是给废弃了。 如此一想,阿泽挥动翅膀,向上飞去。旭荣见状,也急忙把之前一直收着的翅膀再伸出来,赶紧跟上。 二人在夹缝一般的廊道缓慢飞行移动。就如旭荣之前说的,这些一人高的玄铁笼子挤在一起,一摞六层,直接顶到了洞顶,仿佛一堵高强,就连长着翅膀的他们也无法飞跃,只能沿着迷宫一样的走道在这山洞里头转圈。 “……这里头,少说也有一二百个这样的笼子吧。”旭荣边看边兀自道,“以前都是干什么用的啊……” 阿泽正停在一个笼子前,一面查看那把挂在铁栏上的废旧大锁一面道:“笼子,能是干什么用的。”说完,他又伸手去推那扇半开的笼门。笼门同样是玄铁所制,又重又笨,被人一推,发出尖锐的碾擦声,尤为刺耳。 阿泽道:“又是锈蚀又是灰尘,这里恐怕在许多年前便已遭废弃。” 而另一边,旭荣还在想刚才阿泽说的话。笼子是干什么用的?当然是关什么用的。这一点不必多想。让他百思不得解的是,这里头关的是什么。关什么需要用到玄铁笼子,而且还数量如此庞大。 这种玄铁笼子是四界之中最结实的,不管多厉害的家伙都能被关住,烧不熔,撬不断,一旦被关进去,没有钥匙开门绝对闯不出来。到底是多厉害的角色,要用这种东西招呼? 旭荣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出答案,又耐不住好奇心,只好硬着头皮去问阿泽,道:“殿下,这里关的,到底是什么啊?” 阿泽默了许久,才道:“……这件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心里清楚,这些玄铁笼子里关的不是一般的“初级试验品”,而是专门关押“高级试验品”的。那些人已经被改造过,或许注入过力量,或许做过身体强化,总而言之,都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 他们的攻击性和力量当然也会强很多,所以为了不让他们在失控的情况下逃出去,才将他们关在这玄铁笼子里。而且制这种笼子的玄铁材料并不富裕,所以那些家伙一定不会甘心舍弃这里这么多的玄铁笼,一定还会再回来取。 换言之,这里,非常危险。 “走。离开这。” 他语出如令,奔着来时的路就去。旭荣不明所以,但还是紧紧跟上。然而,就在他们临近这洞穴入口的时候,阿泽的身体四周却突然冒出极为浅淡的白光。旭荣看见他的身影晃了两下,下一刻,人便凭空消失了! 徐荣大惊:“殿下!!!” …… 另一边,阿泽周身被那白光过了一瞬,再看清四周,才发现自己这已经是又换了地方。 这里是一间小巧的四方形石室,石室的四个角落分别燃着照明用的火盆,而他则被关在一个位于石室正中的圆柱形玄铁笼子里,脚下画着被动传送阵的接收阵法。 阿泽嫌弃的“啧”了一声,道:“老套。” “老套?” 身后随即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阴森的幽幽笑意。阿泽一转身,就见那角落里,黑洞洞的入口之中,走出一个一袭黑衣,黑纱遮面的人。她体态婀娜,身材高挑,一看便只是方才那声音的主人。 她缓步朝阿泽走过去。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阿泽知道,这女人此刻一定在笑,而且还笑得阴森又恐怖。 她在笼前站定,道:“老套又如何?不照样把你给诓进来了吗?怎么样,我们多年不见,你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 “……”阿泽冷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人在黑炎。” 既然岩山的那个人类是冲着他来的,那对方定然是有的放矢,如此一来,前提条件便是这女人早就知道他人在黑炎,而且还扮作那大殿下的人闯了岩山猎场。 那女人闻言一笑,道:“你这开场白,可真不怎么样。多年不见的人见了面,最开始不是应该先来一套寒暄吗?怎么你一来就直奔主题?” 阿泽没有说话,只面无表情的盯着她。那女人又耸了耸肩,笑道:“好吧好吧,既然你不开这个口,那只好由我来了。首先,我得先给你道声歉呀。” 她围着笼子走了两步,又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是我的人,做事不够仔细,术阵启动时竟让无干的人混了进来,害你掉在半路,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虽然说了两个“不好意思”,但听她语气,她可好意思得很。阿泽也懒得理她这番无聊趣味,径直重复道:“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啊,我想起来了。”她刻意感慨道,“你是说,我为什么知道你人在黑炎,是吗?” “……” “呵。”女人又笑了起来,“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是吗?烈泽太子。或是,穆连少将军。” 这后一个称呼,让他瞳孔都猛地一缩,但又不得不强作镇定,于是只能僵成一块铁板。 女人接着道:“其实关于你的身份,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不得不说,这几十年来,你一直隐藏的很好,偶尔在各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出现几下,烧那么个把村镇,我还真没找到你。” 她边说边绕着他踱起步子:“你要是一直那样生活下去,我还真有可能穷尽一生都找不到你了。可惜呀可惜……”她停下来,紧盯着他,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爱上那个人。” 第314章 “你——!!!” “我什么?”她直接打断道,“我说错了吗?那时,你显露身份,一把大火把玄明北荒林的遗迹烧得连渣都不剩,就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你那把火生了又灭,短短一个时辰,来去无踪。你自己动脑子想想,哪个山火能这样烧,说起就起,说灭就灭?也就月族那群蠢货才会相信这种说法。” 说完她手一摆,又继续走动起来,道:“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当初,魔族擒了艾宁,你代表青苍来要人的时候我都没有发现你是谁。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不然我早就派人把你暗中扣了。你哪还能回得去。” 的确,他当初从这实验室逃出去的时候,不过一个半大小伙。他的身体又是得的人家的,所以那段时间别说是这个女人了,就连他自己都没理清自己那张脸长什么样子。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他也在长大,容貌自然也有了变化。虽变化不大,但对于那些连他原本长什么样都很模糊的人来说,这点变化已经足够让他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了。 穆连咬牙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当时往北荒林遗迹派巫烟的人是不是你。” “当然是我!” 她认得爽快,毫不以此为耻,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知道的事情,还远不止于此。” 穆连道:“既然早知我身份,怎么没早派人将我抓回来。抓到我,不该是你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女人听得一愣:“梦寐以求?”紧接着放声大笑起来,道:“哈哈哈哈哈!你说梦寐以求哈哈哈哈……” 她这模样活像个疯子。穆连被她这笑声刺的耳朵发疼,直接挥手化了条火绳勒住她的脖子。女人对他并无防备,或者说,她根本不屑于设防。咽喉处被束紧,连呼吸都困难,笑声自然戛然而止。更何况她又并非巫烟,身无软甲护体,脖子上那一圈早被烧得黑红。但是,她却仍旧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怎么,不怕我就这样扭断你的脖子吗。”穆连阴声道,同时五指往里一握,那根火绳瞬间便又紧了三分。 手腕被艾宁两只手死死攥着,连拉带晃的,青衣深刻感受到了她对衣服上那些缀饰的抗拒,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下来。她从衣堆里挑出一套最好拆的,又从底下的抽屉里取出针线剪刀,坐在旁边就开始干。 而艾宁因为暂时没有衣服穿,也出不去卧室了,只能老实在屋里呆着。过了没多久,有殿中侍俾送来热水和早餐。她简单洗漱完,往桌边一坐,看着上面摆的简单却丰富的早饭内容,心道准备这么多,吃不完岂不浪费? 于是她对旁边认真“工作”的青衣道:“青衣,你吃早饭了吗?” 青衣正忙于手中活计,头也不抬就答:“还没呢,本来打算等姑娘你吃完了我再去后厨吃的。” “是吗,那太好了!” 艾宁双手一拍,乐道:“你来你来,我们一起吃吧。” 青衣抬头,就看艾宁正冲她招手,另一只手还戳戳的指着桌上那顿丰盛的饭食。她立马摇头拒绝,道:“不要了不要了,这是姑娘你的早饭,我哪能吃……” 然而艾宁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所谓“地位等级”的制度,干脆直接过去,把她手里的衣服剪子往旁边桌上一扔,拖起人来就往饭桌边上按:“你别跟我整这一套,什么你的我的他的,听着就头大。你就安心坐在这儿吃,权当陪我,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这样总行了吧?”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青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拿起碗筷一道吃起早饭。其间,她也问起艾宁在融城那段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等等,艾宁也都一一相告,偶尔讲到好玩儿的地方,两人还能一块儿逗一逗,笑一笑。 就这样,一餐饭吃的开开心心,桌上也没剩下多少东西。艾宁看得心满意足,青衣叫人来收走碗盘之后,则继续坐回去,给艾宁赶修那件衣服去了。她记得今日艾宁该是要去见青苍王的。她从昨晚就急得要死,要不是被自己拦下,只怕昨晚就已经冲过去了。 想到这儿,她偷偷抬眼瞥了下艾宁,看她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着眼似在养神,但那略有些浮躁的呼吸却把她心里那些焦躁给暴露了出来。看来,她还是急的,只不过现在是她给人家添了许多不必要的工作,所以也不好催促,只得安静等着。 这么有人情味儿的主君,倒是头一回见。青衣如是想。片刻,笑道:“姑娘别着急,就快好了,再等一下。” 艾宁点点头,道了声“好”,紧跟着就是一个深呼吸。青衣又道:“姑娘在融城,是不是过的很艰苦?” 闻言,艾宁睁眼看她,见她虽在说话,但手里动作却一刻未停,神情仍十分专注。本来,艾宁是怕她分心才一直忍着不说话,都快要憋死了,可现在看她这情况,一心二用似乎也不是难事,而且话又是由她挑起来的,那或许说说也无妨? 于是艾宁便说了:“这个嘛,艰苦,倒也算不上。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日子确实有点难。” 青衣道:“可我听说,清渊陛下派戎曳将军送去了补给呀,没帮上忙吗?” 艾宁道:“当然不是!幸亏戎曳带人及时赶到。那个时候,我们正好在融城抓了冒充我的土匪头子,正缺人手要去捣匪窝呢。戎曳头天刚到,第二天就被我给拖出去剿匪去了,他后来跟我连着抱怨了好几天呢哈哈哈!” 青衣听到这儿也笑了,艾宁接着道:“不过补给上,倒是多亏了青苍王送去的东西。说实话,我当时真的估错了北境的情况,再加上林匪一闹腾,要不是有戎曳带去的供给品,那城中一二百号人怕是就都得喝西北风了……” 现如今再来回忆当时,艾宁真的只能用“运气好”来形容。 第315章 女人名叫墨夕,是兵人实验室的始作俑者,也是其中的最高权威。当年,正是她夜访大殿下府邸,开始了这要命的研究。没有人知道她从哪儿来,故乡又是哪儿,她本人也从不向人提这些,也没人听她说起过她的过去。就连她的名字都是鲜有人知。 墨夕笑道:“殿下猜得不错,正是替身之术。” 穆连对这所谓的“替身之术”了解的也不多。他的确是在小时候无意翻阅过相关古籍,但只很简单的扫了几眼。再加上当时他实在太小了,能识的字,能解的意都很有限,时间一久,也就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模模糊糊记得,“替身之术”的替身,似乎得是用活人来做的。 他阴沉道:“你的那个替身,哪里来的。” “嗯?”墨夕似乎有些意外,道:“没想到,你还有闲心问这个。不过没关系,告诉你也无妨。刚才那个替身,就是引你进来的那个人类丫头啊。” 穆连心说果然,冷冷道:“你不是说,她是你的手下吗。对你的手下,你也下得去手。” 墨夕摊手道:“为什么下不去手?我应该也说过,她这事办的不够好吧。” 看他神情微微不对,墨夕歪了歪头,玩味道:“怎么?太子殿下,你不会是同情起她来了吧?” 穆连不做声,他只觉得胸口有点闷,但又不知确切原因。当墨夕说到“同情”二字,他的脸色阴郁的越发厉害。 同情?不可能的。那种麻烦的情感,早就被自己舍弃了。当初,他是心甘情愿的将心魂献给了清渊,他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替他去杀戮,甘愿做他的工具。只因他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所以他宁愿去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屠戮兵器”。 事到如今,这女人居然对他说他在“同情”,听着岂不可笑。 然而,墨夕似乎已经认准了她没说错,嘻嘻笑道:“你还真是同情起来了!不是我说呀,太子殿下,现如今,你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人,万一再在这时候沾染上同情这种‘恶习’,对你将来再去杀戮,可是会造成诸多困扰的啊。你当心丢失了杀戮之心,最后连你的剑都拔不出来。” 穆连厉声道:“你住口!” “这么有趣的事哪能你说住口就住口!” 墨夕猖狂道:“我说小殿下,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吧。你替清渊杀人卖命那么多年,要是心里揣着‘同情’二字,可做不了这等差使。所以我猜,你是最近,有了些变化。至于变化的源头,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还能是什么源头?除了艾宁,还能是什么源头? 穆连无话反驳,握着炽炼的手攥得直哆嗦。就听墨夕满意道:“看来留着你,果然物超所值。那个小丫头,不仅改变了你的性情,还让你不惜代价也要保护她。若不是我方才用了替身,现在早死无全尸了,而你也就永远解不开你那一身反噬痕的秘密。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啊。” 她阴笑道:“你爱着她,她也爱着你。你会成为她的铠甲,但同时,也是她的软肋。你的行为,可以轻而易举的伤到她,谁叫她爱上了你,这就相当于给了你伤害她的权利。由你来做我的工具,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穆连此刻已经没有之前易恼了,他知道现在必须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起码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得把墨夕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搞明白。 他喘着粗气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针对她。她跟你到底有什么仇!” 闻言,墨夕嗤笑两声,道:“她一个刚刚出生十来年的小家伙,哪轮得上同我这个几百岁的长辈结仇?真正同我结仇的,是她那位好娘亲!” 她最后半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仿佛要把她口中那人生吞活剥。穆连听得满脑袋都是问号,心中同时警铃大作,问:“你是说,清渲三公主?你认识三公主?你是青苍人!” 其实仔细想想便不难发现,她何止是青苍之人。能有机会和三公主“结仇”,还知道她秘密生下的女儿艾宁。这个人,一定和青苍王族存在某种联系,某种非常紧密的联系。 墨夕啧啧怪笑道:“我是什么人,一点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知道的事情,比你多,比清渊多,比缪雪多,比整个青苍王族的人加起来都要多,这就足够了。现在,该是她替她那好母亲还债的时候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穆连吼道,“你到底要对她怎样!” 墨夕退到墙边,靠着墙,双手拢袖,悠哉道:“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就算要动她,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的事。她对我的价值可大了。又是仇人的女儿,又是兵人力量的继承者,你说说看,我可不得先把她留着吗?” 穆连双眼倏地睁大:“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是吗?” 对方笑得阴险,道:“小殿下,我早说过了。我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你们知道的,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我也知道。比如,那位小公主的身世,她的血统,她拥有的力量,还有她亲生父母的死。甚至我还知道,她的身上藏有一物。那个东西,会给她带去杀身之祸。” “……那是什么东西。”穆连沉声问。 “嘘……” 墨夕缓缓伸出食指,抵在自己唇边,连声音都刻意压低了,道:“太子殿下,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不过,不是现在。”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道:“今天我们时间有限。我找你来,一是想跟你叙叙旧,二呢,是看在我们过去的‘交情’上,来给你免费答个疑。我们刚才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而且,你带进来的那个尾巴也快要找过来了。所以,我们还是赶紧进入正题吧。” ……尾巴?难道,是旭荣?那家伙怎么没往外头逃反而摸索到这里面来了!是不是蠢! 穆连瞬间一个头几个大。 第316章 墨夕看着穆连被往日随侍给整成这种生无可恋的样子,心下登时一阵愉快,笑了起来。 穆连冷声道:“你笑个屁。” “哟?殿下还学会骂人了?”她调侃道:“真是不错,不错。” 穆连道:“你少说废话,回答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 墨夕头一歪,道:“嗯?这里是哪?我还以为殿下你已经猜出来了呢,原来没有吗?好吧,我来说。这里是一个实验室,不过,几年前已经作废了。” 穆连稍稍眯起眼睛:“所以,我烧了那里逃出去之后,你们又换了个地方。” “这是当然。而且,我们换了好几个地方呢。”她道,“小殿下你当初一把火把我们那个地方烧了个干净,很多资料都被毁了,确实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啊。不过还好,大殿下肯继续研究,投入也阔绰,很快,我们就在另一处地方新建起了地方。只是可惜了那些被烧毁的资料啊,我后来又多花了十多年才把那些资料复原出来。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力,做了多少次试验嘛,真是的。” 她话尾还带上点娇嗔。穆连知她是故意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恶寒,厌恶道:“费了多少‘心力’,难道不该说是废了多少‘人命’吗。” 墨夕冷哼一声,道:“那些人的命有什么好说的,多廉价的东西呀,有钱就买的到。你现在用的这皮囊,不也是这么来的吗?你当初不也为了活命,在斗魂场里,用你的火烧掉了这幅皮囊原本的主人?” “……” 她道:“烈泽,你最好别露出这么嫌恶的表情。你自己也干净不到哪儿去。行了,这个问题就到这里吧。下一个。” 看她不耐烦的挥手,穆连恨不得冲出去把她的脑袋拧下来,可看她这么气定神闲的,恐怕现在这个也不是她的真身,杀了也无济于事,便只得忍了,道:“那那个巫烟又是怎么回事。” 能转移怨气恶灵的巫烟,他还是第一次见,只怕也是个“新品种”。 墨夕黑纱后的脸上立马换了一副笑脸,道:“殿下果然聪明,一问便在点上了。不错,去‘接’你的那个巫烟正是我最近刚刚研究出来的。我发现,怨灵其实也可以通过某种方法转移,也可以压缩。而且,容器的强度也有相对应的怨灵容量。” 她得意道:“就拿去找你的那个人类皮囊来说,那个容器的强度就太差了。一下子装得多了,巫烟的行动也跟着受影响,走得慢慢吞吞,不过打起来的话,勉强还凑合。” 穆连心想,果然是这样。所以后来同样多的怨气聚到最后那个魔族身上的时候,才会造出那么强的巫烟。那才是那股怨气的全部力量。 他问:“那怨气的转移分对象吗。” 墨夕又是摇头又是耸肩:“不分具体的,但是,偶尔也会挑一挑种族。越强的种族越容易被怨灵盯上。” 哦,这么说,当时那些怨气选上那四个魔族侍卫,是偶然,也是必然。还真倒霉。 穆连有那么一小会儿无语。墨夕疑惑道:“嗯?怎么?殿下就不想问问和自己有关的问题吗?” 她说着抬手在她自己的脖子上随意点了两下,意指他身上的反噬痕。穆连也抬手在自己脖子上虚摸了两下,沉声道:“你好像特别想我问这个问题。” 墨夕仰起脖子:“可以这么说。” 穆连道:“为什么。” 墨夕道:“小殿下,你当初也在我的实验室里看了不少关于兵人的资料。凭你的记忆力,肯定看过的都记住了。可唯独这反噬痕,我并没有写过相关内容。所以你对它也是知之甚少。但有一点你肯定知道,不,应该说,你察觉到了。” 她停了片刻,紧接着道:“你的力量,已经不完整了。” 穆连周边的温度恨不得都降了三度。他道:“……果然是你搞的鬼。” 自从当年换了身体,他就一直觉得自己有些不太对劲,具体的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有什么和从前不一样了。最开始,他以为是新换了身子,不适应,就没多管。直到他后来跑了出去,才终于发现问题。 那时候,他为了逃走,放火烧了那座实验室。因为消耗的力量巨大,前所未有,他的身上第一次出现了那种反噬痕。那时,他以为是这身体还不适应自己真正的力量,多熟悉熟悉便会好。可后来他又因为一些情况,这么使了几次大力,结果却是一发不可收拾。 身上的反噬痕一次次出现,再一次次消退。出现的一次比一次容易,消退的却一次比一次艰难。到现在,恨不得稍稍多用一点力气,那些痕迹就会出来了。就好像,他的身体强度在一点一点往下垮。 他怀疑过或许是他的身体强度不够,也怀疑过或许是心魂缺失。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最终还是否认了这两种猜测。要说因为身体强度不够,受不住这股力量才受反噬,那曾经的自己那般羸弱,也不见有反噬痕啊。 心魂缺失就更不会了。他曾在那实验室中仔细查看过关于兵人心魂的记录,里面讲述得非常全面,但并没有提到缺失心魂会产生反噬痕的现象。所以这个应该也不是真正原因。 如此一来,就只可能是自己的力量出了问题。而最可能的,就是在当初换魂的时候,被人抽走了一部分。 墨夕笑道:“当初,是我从你这里抽了一部分力量出来,那是的本意,只是想好好研究一下这股兵人之力。可没想到,换进那个身体的人是你。后来你跑了,我就只好把那股力量收归己用了。” “……”穆连道:“所以,是你偷了我的力量,我身上才会出现反噬痕。” 墨夕道:“是。” 穆连森森然提起剑,指着她道:“那么,我只要杀了你,我的力量就能回来了,是不是。” 墨夕道:“当然不是。” “什么?” 穆连一怔。墨夕继续道:“要是这力量在我身上,你杀了我,当然是可以拿回去的。可现在的问题是,你的力量,并不在我的身上啊。” 第317章 “什么?不在你身上?!” 穆连惊愕道:“你不是刚刚还说你将它收归己用了吗!” 墨夕呵呵笑了两声,嘲讽道:“收归己用也未必就得是我本人来用啊。再说了,这种单纯只转移力量的手段还很不成熟,既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当然也不会拿我的生命安全去冒这个险。” “……”穆连死盯着她,“所以,你把它交给别人了。” 墨夕又绕着他转起圈子来,边转边笑道:“没错。虽说手段不成熟,风险也随之增大,很可能力量一灌进去人就会死了。可这个世上嘛,想要力量的人多得是,何况是这么强大的力量。” 穆连的视线一刻不移的钉死在她身上,问:“说,那个人是谁。你把我的力量交给谁了。” 墨夕站住,咯咯笑道:“小殿下,你别天真,别犯蠢。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告诉你?我的脑子又没问题。” “你!!!” 穆连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她轻而易举的戏弄了,瞬间气得脸发黑。墨夕忍着笑,极为敷衍的揖手赔不是,道:“太子殿下消消气。虽然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但也不妨事,因为你早就见过他。而且今后,你还会再见到他的。等哪天殿下发现了他是谁,直接一剑上去抹了他的脖子,殿下的力量,不就又会回来了?只是……” “有话就说,装什么欲言又止!” “呵,脾气还不小。”墨夕道:“只是,殿下得抓紧些。不然,恐怕就来不及了。反噬痕损身体损心性,每出现多一次,身心就都被侵蚀一次。小殿下可当心在力量回来之前就被夺了神志,那可就……” “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直接呵止她的话,转而问道:“我问你,玄明祭坛事变那天,山阴城中有巫烟出现,是不是也是你干的好事。” 讲到这件事情时,不知怎的,墨夕嘴角的笑容渐渐敛了下去,甚至连语气都冷淡了,道:“那件事情,还真不是我授意的。具体是谁做的,我也正在查。” 穆连严声道:“当真不是你。” 墨夕淡淡道:“不是。虽然北荒林遗迹的时候,确实是我命人造了巫烟,去袭击你们。那也不过是想借你们的手,除掉那座遗迹罢了。因为你们此前去那里躲避,带了个月族的族长,结果让那个小玄明君盯上了那座遗迹。那可是兵人遗迹呀,我不想被月族发现这件事,无奈之下,只好引你们把那里毁了。” 穆连默不作声的听着,心里却另有思量。这墨夕竟然连当时他们进北荒林避祸的事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必定是在他们身边安插了眼线。难道,是乔亚族长身边的那个瑞真? 此前,他也和戎曳一块,针对边府出现巫烟和艾宁失瞳这两件同时发生的关联事件做过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最可能的就是那个瑞真“贼喊捉贼”。 如果瑞真就是墨夕放在玄明的暗哨,那她为什么擅自行动,去害艾宁。现在墨夕的立场已经明确了,那件事不是她授意的。而且从她说起这件事的态度来看,她似乎也对此事极为恼火。如果瑞真真是她的人,那她的行为无疑是惹火了自家老板,一旦暴露,肯定被墨夕整的死无全尸。 但是,如果瑞真不是墨夕的人,那墨夕又是如何对他们的行踪都了如指掌的?当时在北荒林,他并未发现有人在盯他们的梢啊。 石室内静了须臾,墨夕道:“看来太子殿下也有心揪出那幕后之人。既然如此,若是有了消息,可否与我共享?” 还共享,怎么可能。穆连可是从今往后都不想再见到她了! 他没理会她,径自道:“除了你,还有其他人懂得制作巫烟的法门吗。” 墨夕也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没继续纠结自己刚说的话,答道:“除了我,还有我手下几个信得过的人,也知道办法。不过那种新巫烟的制法,目前就只我一人知道。” 穆连道:“那位大殿下不会做吗。” “大殿下?”墨夕挑眉道:“小殿下如今,连大伯都不叫了?” 穆连阴着脸:“我没有大伯。” “那五叔呢?”她紧接着问。 穆连双眉骤然紧蹙。他知道这女人是故意的。他那个“五叔”,正是早前被艾宁寻仇杀了的魔族五殿下。她这是故意要在他面前提起艾宁。 “这些与你没有关系。”他道,“回答我的问题。” 墨夕听得耸耸肩,道:“好吧好吧。就我所知,他不会做。但如果他暗中从哪里打听到了,然后会了,这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吗?” “那外域的人有可能会吗?”他又问。 “这我怎么可能全都知道。” 墨夕双臂交叉在胸前,道:“小殿下,我也是很忙的。世界那么大,我又不是真的手眼通天,哪能事事都知道。再说了,就算外族有人会,造出那巫烟作恶,又与我何干呢?我管他们会不会做什么?嗯?” “……” 穆连已经懒得再跟她交流下去了。自己想知道的她都不说。不知道的不说,知道也不说,自己还能指望她什么?不过回头想想,本就站在对立面上的双方,指望对方才是傻。 这世上哪有人会蠢到真把自己的计划乖乖送到敌人手上的。 就在这个时候,室外突然想起了“叮叮哐哐”的声音。或许是因为隔着厚实的墙壁,那声音听上去有点闷,但从响动的频率和方位变换来看,应该是兵刃相搏互相碰撞的声音。 有人来了,而且还在外面打了起来。 穆连和墨夕同时转头,看向角落那个黑乎乎的石室入口。不一会儿,就听外头那哐哐当当的声音倏地又消失了,紧跟着,有脚步声徐徐响起,一步一步朝这间石室靠近。 须臾,一个浑身裹挟着黑气的巫烟从那入口的地方走了进来,身后还拖着一个带翅膀的人。那人已经彻底被打晕了,半个身子都瘫在地上,被前面这个巫烟一手揪着后衣领,就这么给拖麻袋似的拖了进来,然后往他们面前一甩。 第318章 穆连看见这一幕,脑袋里都控制不住跟着嗡嗡作响。墨夕则轻巧鼓掌,道:“小殿下果然不一般,作古多年,竟还有如此忠心的侍从啊。实在令人羡慕,令人羡慕。就是这身手水平,略微差了点哈哈哈哈……” 穆连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旭荣,面容僵硬,前额上都微起青筋了。这个蠢小子,怎么在外头混了几十年,还跟个愣头青一样,行事莽莽撞撞不带脑子,真是白长这么大了。 墨夕走到旭荣边上,问穆连道:“怎样,殿下。你说这人,我是留着,还是做掉呢?” “……”穆连冷声道:“问我作甚。” “当然得先问你呀。”她道,“这人是你的侍从嘛。” 穆连道:“难道我说放了他你就会放了他吗。” 墨夕嘻嘻笑道:“当然不。如果殿下说要留着,我就打算给他做掉,如果说做掉,我就给他留着。如何?” “……无聊。” 穆连知她又在耍把戏。嘴上说的好听,自己如何说她就反着做,其实肯定不是。到最后就会变成,自己说留着时,她反着做,而自己说除掉时,她就照真做,然后再来一句“我可是按你的要求照做了”这种无赖话。如此俗劣的趣味,这么多年了倒是一点未变。 “哎呀哎呀,怎么,殿下不说吗?”她道:“既然这样,那不如我替殿下决定吧。” 说着,她从那巫烟腰间抽出铁剑,倒握在手中,剑锋对准旭荣的心脏,作势要将他钉死在地上。 穆连看着她那张猖狂的笑脸,阴沉道:“我看你敢。” 墨夕道:“我为何不敢?小殿下,你身上某处可还挂着传送阵的标记呢,你连脚下那个圆阵都出不了,凭什么来威胁我?” “……”穆连道,“你真当你做的很隐蔽。还是说,你觉得这种东西能困得住我。” 话音未落,他脚下玄铁笼内的整个地面已经猛地烧了起来,连同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上也蓦的覆上一层火焰。 他的左手,正是此前来时,那个负责将他往此处引的人类小姑娘拽过的。就是那个时候,她把被动转送阵的隐形标记印在了他左手的手背上。而因为旭荣搅和进来,第一次传送失败,他二人掉在了半途,所以之后墨夕又启动了一次传送阵,借着那个标记,这才把穆连从那个满是笼子的山穴传送到这间石室里来。 转眼间,那玄铁笼里的火焰尽数熄灭,地上的术阵消失无踪,他左手上虽无变化,但显然标记已除。 墨夕笑道:“殿下果然是好样的。看来,是早就知道标记被印在手上了?真是优秀呢。可惜呀,这玄铁笼子……” 她话还没说完,面前的玄铁笼子“哐”一声碎成好几块,下一刻,她就被人拿剑顶着脖子了。本来还想说这笼子结实他肯定出不来,幸亏没张嘴,不然真是啪啪打脸。 “把剑放下。” 穆连冷声说着,手执炽炼又往前送了半分。剑锋戳进皮肤,却没渗出一丝血痕。墨夕不急不恼不惧,反而调侃道:“殿下确定?我这手一松,剑锋朝下,可就扎到他心脏上去了。” “……”穆连道:“扔到旁边去。” 她这回倒是真听话,二话不说,反手就把手中铁剑丢到一边,道:“这样,殿下可满意了?” 满意?穆连只觉得越发诡异。这个女人,到底想玩儿什么花样! 正想着,就听她沉声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殿下,我知道,你是受清渊的命令而来,想要弄清山阴城巫烟的事情。我已经给了你答复,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言尽于此。除此之外,我还想请你给清渊带个话。”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然而,那笑容令人不禁发寒。她道:“你告诉他。我早已经提醒过他,不能那么做。可他不听我的劝,非要一意孤行,那之后青苍国内有何闪失,就劳他好生担待了。” 说完,自她身体内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旁边的巫烟也一样。两股黑气在头顶上方聚集,穆连当这些又是寻找宿主的恶灵,连忙拖上旭荣避开。没想到,那团黑气只是在石室上方盘旋了两圈,便悠悠消散了。而那两人刚才站的地方,只剩两具尸骸倒在地上。 穆连走过去察看,发现那两人都是没见过的人,而且已死了多日,衣衫褴褛,不是奴隶就是阶下囚。其中一个是那巫烟的容器,至于另一个,应该也是墨夕做出来的替身。 “老奸巨猾的东西。就知道她不会冒那个险,用本尊来见我。” 穆连喃喃念着,心中却在想,墨夕刚才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听她那个口吻,似乎和清渊有些交情,竟还给过他劝告。但是堂堂青苍王,又怎么会和墨夕这种见不得光的人有交集?还有,她口中的“劝告”是什么?青苍将来又会有何“闪失”? “看来,这其中的水,还深得很呢。” …… 黎明时分,天色仍暗。月亮的血色此时已经完全消退,但尚未来得及发出亮白月光,所以每天这个时候,才是黑炎境内光线最昏暗的时候。 房钏抱着胳膊,腰背挺得笔直坐在床沿边上,闭目养神。屋内黑漆漆一片,他也懒得掌灯。左右待会儿有人要来。那人不是个能被大张旗鼓接待的家伙,还是低调行事的好。 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久,随着屋外树叶晃动的“沙沙”声,一个黑影稳稳当当落在他房间的窗户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跃了进来。 房钏眼睛都没张,开口就道:“怎么着?又来我这,是准备干什么?是要说你找到了我的东西,来把它还我,还是要来跟我说说实话?” 对方没有说话,但似乎站住不动了,紧跟着好像还把什么东西给放在了地上。房钏有点纳闷,一睁眼,结结实实又是一惊,嚷道:“卧槽了!穆连!你小子还真把我这儿当避难所,什么人都往我这儿扔啊!” 第319章 穆连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房钏嘴里叫出来,登时也是一怔,但他眼下暂时没空去详问这件事,只先挥手点上桌上的蜡烛,对走过来的房钏道:“房叔,请您帮忙看看他吧。他不太对劲,怎么叫都叫不醒。” 既然房钏已经认出自己,那自己当然也没必要再继续装作不认识他,也不必再叫他“川叔”,大可直接称其真名了。 房钏虽对穆连骗他一路的行为十分不满,可还是蹲下身,仔细检查起靠在墙边的旭荣。只捏着他下巴左右翻看了几眼,旋即便觉出异状,眉间一凛。 他严肃道:“这小子的脸色不太对呀,怎么泛起死白之色来了。你们进了岩山之后遇上什么事了。” 于是穆连将他们被传送到那座废弃实验室之后发生的事情简单说明了一下,不过为了节约时间,多数地方都是点到为止,并没有详细说明。然而,房钏心中却已经相当明了了。 “……果然是‘他们’。” 他小声嘀咕着。穆连看他面上显出笑容,便跟着问:“什么‘他们’?” 房钏道:“这事说来话长,缓缓再说。先把眼前这事解决了吧。你刚刚说,他和那石室里的巫烟有过一场打斗?” 穆连点头:“是。” 房钏道:“那他受伤了吗?” 穆连道:“我没在他身上发现伤口,应该只是被打晕了。” “那就再好好找找。”他边说边把旭荣放平在地上,仔细检查的同时,还对穆连补充道:“光不够亮,你补个火。” “好。” 穆连应着抬起手连托好几下,每往上托一次,掌中就飘出一簇火苗,浮在他们周围。屋中一下子亮如白昼。 房钏赶忙道:“这也太多了太多了!当心引来人。少点少点!” 穆连:“……” 结果到最后,火苗只留了两簇,房钏查看哪里,那两小团火就跟着飘到哪里。这样既不会因为屋内太亮引来外人,也不会因为光线不足错过微小的伤口。 看房钏似乎极为笃定旭荣身上存在伤口,穆连也不对自己之前的检查盲目自信,也跟着再一次认真检查。可是,他们来来回回,前前后后翻查了两边,衣服都扒了,还是没发现旭荣身上有哪里破了口,顶多只有手臂上有点淤伤。 “……这就怪了。应该有破了的地方啊。” 房钏摸着下巴,百思不解。穆连疑惑道:“房叔,为什么这么确定?” 房钏仍蹲着,但换了一条腿着力,道:“他这样子,明摆着,是染上怨气了。” “染上怨气?”穆连微惊,“那不就和巫烟一样?” 房钏摆手道:“不是。不一样。用来制作巫烟的怨气恶灵,通常都是完整的,是一个人的或者多个人的,通过逝者生前强烈且相似的执念,把许多个怨灵连系在一起,注入到同一个容器内,这样方能使巫烟强大。不过……” 他说着又指了指旭荣的脸,道:“你看看他,虽然脸色死白,但人呢,并不呈现出死相。所以他染上的,应该只是怨气的碎片。只要找到伤口,把那点怨气引出来就可以了。但要是一直找不到伤口的话……!!” 突然,房钏像会到了什么似的,激动道:“快!赶紧!把他翻过来!翅膀翅膀!” 穆连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手已经先思想一步做出反应,帮着房钏把旭荣从仰躺又给翻成了趴伏,然后一块在他那一对黑色的翅膀上仔细找起来。 魔族的翅膀和鸟的一样,长满羽毛,而且那层羽毛的韧性非常好,还很厚实,在这层毛底下找伤口,简直就和在绵羊毛里捉虱子一样,又难又麻烦。好在二人都不会不分场合的嫌麻烦,天亮的时候,终于他左边翅膀的根部找到了一个大约指甲盖那么大的伤口。 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穆连道:“是这里吗?” 房钏道:“看来就是了。” 穆连凑近了细看,又道:“可这里已经结痂了呀。而且看上去好像是旧伤。” 房钏道:“新伤旧伤都不影响。你看这里,看仔细。” 他拨开那处的厚实羽毛,让那块黑痂完全暴露出来。穆连眯着眼睛集中视线,这才发现这块黑痂中间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很小很小,几乎快要到肉眼不可见的地步了。 穆连抬头道:“伤口开裂?” 房钏点点头:“看样子是的。应该是在打斗中,不小心扯开的。他不是与那巫烟动手了吗,很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那巫烟身上的黑气通过这个小小的伤口,染到这小子身上了。本来巫烟身上的怨气非同一般,相当于炼化过的,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他没有当场丢掉小命,已经算很运气了。” 说完,他伸出两指,覆在那一小块黑痂上方,慢慢打着小圈,旋即便有一小小的光斑出现在他指下那道伤口上。穆连见他神情认真严肃,也知此时不好插嘴提问。很快,他的手便停了,仿佛拈住了什么东西一般,极为小心地往外拉。 随着他的动作,那小块的光斑中竟有一条“黑线”被一点一点给扯了出来,又在完全从伤口脱离的瞬间化成一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房钏也终于放下手,松快道:“还好还好,不是很多。” 他拍拍手站起身,对穆连说:“你赶紧给他把衣服穿好,然后搬床上去。他现在得好好休息。”一交代完他就往外走。穆连下意识问:“房叔要去哪里。” 房钏已经拉开一边房门,听见他声音,回头挑起一侧眉毛,道:“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去楼下弄早饭,现在天都亮了。我肚子饿。你动作快点,别偷懒,赶紧把人弄床上去。还有,你别乱跑,知不知道。” 穆连看着房门“砰”一下关上,毫不客气,当时就有些无语。可无奈房钏是前辈,又是艾宁的恩人,刚刚还救了旭荣,这三项加在一起,穆连想不老老实实当“乖孩子”也不行了。于是只好认真听话,乖乖照房钏的吩咐去做。 第320章 虹阴阁的秘密 是以,待大约一炷香之后房钏回来,看到的就是该躺床上的已经躺好了,而穆连坐在桌旁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似在养神。 桌上的蜡烛早就烧完熄了。房钏把烛台拿起来,正想往柜子上收的时候,穆连也睁开了眼睛。 “哟,这就醒了?” 房钏边说边把烛台拿去放了,又走回来坐在他对面,道:“我还以为,你要多眯糊一会儿。” 穆连全无睡意,道:“房叔说笑了。我不困。” 房钏闻言笑了一声,道:“年轻就是好啊。行,有什么想问的,问吧。我不着急。等你问完了我,我再来问你。” 穆连就等他这句话呢。他早憋了一肚子问题想问了,道:“房叔你,为什么会对怨气恶灵,还有巫烟的事情那么了解,就像早就知道一样。” 这话听得房钏一愣,但紧跟着就哈哈笑起来,道:“穆连,你问问题的方式还真是直接呀!不管其他,也不做铺垫,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这问话方式可真是,哈哈哈哈……” 穆连叫他笑得脸上泛红,微赧道:“实在不好意思,前辈。我这人,不太会绕圈子。” 房钏随意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我也就随口一说。不会绕弯子好啊,讲话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心眼,这样挺好!我就喜欢跟这种人讲话,不费脑子!” “……” 穆连很有点无语。怎么房钏这夸奖听起来,感觉那么奇怪。尤其是那句“不费脑子”。就好像在说“跟你讲话不需要动脑子”一样…… 这次轮到阿泽惊了。他从来没敢想,这位房钏,东虹阴阁的阁主,居然也是兵人的后裔,而且拥有的还是操控土地的力量!这要是让实验室那伙人知道了,怕是会想方设法把他抓进去做研究,或者抢夺其力量吧。还有艾宁呢,艾宁知道这件事情吗? 一个惊天动地的新发现引出一系列新问题,阿泽仰着脖子半张着嘴,却一个字都问不出。 房钏看他不说话,径自笑道:“我这个半老头子受你启发。虽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化形有风险,但我若不叫他们看到更多,他们也传不出什么花样去。如此一来,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能暂时抛掉顾虑,全力迎敌了。” 此言甚有道理,此举也颇为及时。阿泽不多说,向房钏拱手道:“如此,有劳前辈了。” 房钏但笑不语,却听身后圈中忽然乱哄哄的。似乎是里头的人过于害怕又摸不清状况,所以吵嚷了起来,听得房钏一个头两个大,冲里头大吼:“行了都闭嘴!我是怕你们被波及才临时给你们起的墙,你们再吵吵,我就把这墙给你们除了,让你们都去祭那巫烟的五脏庙!” 这番威胁果然立竿见影,里头顿时便安静了。房钏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还没正回身子呢,就听外头又是一阵嚎叫。 房钏刚才就已经被那些奴隶的叫唤声搞的太阳穴直跳,现在紧接着又听见这种噪音,想都不想扭头便骂:“又是哪个混账东西在那儿嚎——” 他一句话没吼完,赶紧刹住了车,脸上随即一窘。在外头嚎的还能是啥,不就只能是巫烟。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四个死透的家伙,又开始动了。覆在他们身体外的黑气已经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刚才那一阵凄厉鬼嚎,就是巫烟成型的标志。 眼瞅着它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剑,面向他们这边,房钏略一挑眉,心道:“哟呵,看这架势倒不像之前那个笨重迟缓的。这四个貌似还是正儿八经的杀手嘛。有趣了。” 他拔起手边黑刀,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阿泽旁边,调侃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阿泽不解:“什么?” 房钏道:“要不是我之前砍伤那三个的翅膀,让他们飞不起来,只怕这会儿早都冲上天了。现在就一个能飞的,也算是,少了很多麻烦嘛。哎对了,会飞的那个交给你。要我对付带翅膀的,不划算。” 这话虽说的轻佻,但也很实在。要他一个主场为地上的人去对付飞在天上的,未免有点强人所难。阿泽正要“嗯”一声答应,却见对面那四个巫烟,行尸走肉般的摇晃起来,其间还有明显的“摆头”动作。 阿泽眉一皱,稍稍离开房钏两步,果然对面有两个也跟着他转动脑袋。房钏也看出其中门道了,冷笑道:“呵,看来还是它们挑人?” 阿泽道:“是啊。而且,它们好像没按前辈的意愿挑。” “……这种事情不要说出来。” 房钏看着对面“看上”自己的两个,其中一个就是那翅膀完好的,忍不住骂了一句:“废物点心!” 谁知,他这声骂刚出口,对面四个就齐刷刷的一块儿把头扭了过来,恶狼似的扑向他。房钏脸色骤变,大骂道:“卧槽了!死都死透了还在意被人骂!你们的耳朵还真管事啊!” 好在他不是只顾着骂,还知道要抬手挡上一挡。瞬间,那些巫烟脚下的土地猛地向上冲起,土石仿佛一条极为柔韧的布,一圈一圈迅速缠绕而上,顷刻便将它们绑了个结实,让它们动弹不得,只留出一颗头在外面。而阿泽紧跟着掷出赤镰,准确命中一个巫烟的咽喉。 身首在瞬间分离,颈血飙得老高。阿泽手里还握着那赤镰柄末的锁链,一拉一催,那镰刀就改了方向,眼看就能再削下一巫烟的脑袋,却没成想,有一股黑气先他一步冲进了那巫烟的身体,紧跟着,房钏的土石束缚便被强行破除了。 因为是强行用蛮力破除的,力量爆开形成的冲击也略有些大。不止震裂了旁边两个的束缚,让它们也挣脱了,连带房钏和阿泽也被波及,往后一个趔趄。 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股黑气正是从方才那个被斩了脑袋的巫烟身体里流出来的。房钏惊得双目圆睁,还没来得及再骂上一句,对面那三个已经持剑冲了过来。 第321章 “虹阴阁的秘密?” 穆连又低声复述了一遍。他实在想不出那个妖族自发组织起来的佣兵性质团体能有什么秘密。在他的了解中,虹阴阁成立时间很早,本来也是一个整体,是自打兽族从玄明分离出来,搬到东边的尚川之后,才被一分为二,成为东西两阁。 而这东西两阁,各是由不同的阁主领导,那两位阁主平日也极少见面,更不消说互通有无。两边向来各管各的,只有特殊情况时,才会互相干预一下。比如一方对另一方有所委托,就像上次艾宁被除籍,她本是东边的般若,却被西阁的阁主开除一样。 这样两个不同心的地方,实在想象不出居然会共同守着一个秘密。 然而,房钏却肯定的点了一下头,十分沉重地说:“没错,就是虹阴阁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虹阴阁自古存在的理由。” 存在的理由?难道不是自发组织的民间团体吗? 这下穆连更觉奇怪,就听房钏问道:“小子,你知不知道,柯古的笔记?” 穆连点头道:“知道。柯古是上古年间,造出兵人,引发上古世界战争的始作俑者,而那本笔记便是他的,上面记录着他研制兵人的全部过程,可说是非常重要的资料。但是传说,这本笔记在战后被重获自由的兵人销毁了。” 说到这,房钏低下头,又叹了一口气,面色阴沉道:“那是传说里说的,但其实……” “其实?”穆连有了一丢丢不好的预感。 房钏道:“其实,那本笔记被保存下来了……完完整整的保存下来了。” “什么?!” 穆连大惊,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好在他不是一个容易大惊小怪反应过激的人,否则不管任谁来听到这个消息,此刻铁定都已经激动得跳起来,没准儿还要大声嚷嚷了。 他极力克制道:“房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种东西留在世上,万一被传了出去,那——” 那后果当然是不堪设想。那本笔记上,记录的可是上古时代的最强兵器——兵人的制造方法。只要有心跟着上面写的照做,便能将兵人重现于世。那是多强的力量啊,攻城略地无往不胜的!谁会不想要?!到时候,只怕无数贪婪之人对此趋之若鹜。虹阴阁注定成为众矢之的。 房钏对此也只能无奈,摇了摇头,道:“老祖宗的想法,哪是我们能左右的。反正这东西已经留下来了,我们也不能把它销毁……你知道,世人口中,那场上古大战的结局吗?” 穆连道:“知道。” 顿了会儿,他又接着道:“那结局中的隐情,我也知道。” 在世人口中广为流传的,并非是那场上古大战的全部结局。大家知道的,只有“古月族内部出现分裂,主和一派帮助那些兵人偷出了心魂”,以及后来“兵人一族为了向世界请罪,平息世人的怒火,终由四界领袖共同决定,将他们全部处死”的结局。可事实上,结局并非如此。 当时,四界的领袖对该如何“处置”那些兵人,其实还是有过许多犹豫和迟疑。虽然战争之中,无数人死在他们手上,可那终究并非他们本意,他们也是被人捏着命根,迫于无奈才去屠戮。然而,饱经摧残的各国百姓并不肯轻易放过他们,一定要他们偿命。 众人之意不可违。于是诸位领袖无奈之下,只得全部关押了他们,但在处死一事上,却留了一线。他们对外宣称“全部”当众处死,但在行刑日之前,他们私下放走了一部分兵人,为他们留了一条血脉。 然而,世人对此全不知情,这件事经过千万年流传下来之后,大家也就那样信了。况且,自那场大战之后,也确实再未出现过兵人,或者疑似的力量。久而久之,兵人一事,便被忘却,就连饭后谈资都算不上了。 “……是吗。你都知道啊……” 房钏丧着脸,有点愤恨道:“那你知道当时,那些月族干的事吗。你知道统治玄明千万年的月族莫氏,有多阴险吗。” 莫氏。 穆连倏地一下忆起当初在玄明北荒林,那座兵人遗迹地下室中见到的一位兵人的灵,他便是在千百年前,死于当时还是月族中一小旁支的莫氏的算计。 想来,房钏指的也该是这件事。穆连便道:“知道。是他们的祖先用一种假的‘阻隔术’骗了当年看守心魂的兵人,才顺利偷出了所有兵人的心魂。之后,他们也因此成为月族的新领袖,一直统治玄明至今。” 一说完,就看房钏一脸震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就连房钏自己都知道的不是很详细。他是从他的先辈那里听来的,也只知道当年的莫氏用极其龌龊的手段骗了所有人,成了如今的君主,但什么“阻隔术”,什么“看守心魂的兵人”,闻所未闻。 他不由得提高声音,问道:“穆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穆连叫他问得一脸懵。什么叫“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不知道那件事是怎么回事吗? 穆连试探道:“嗯……房叔,你不知道那件事吗?” “我知道的不全。”房钏道,“只知道一个轮廓,还是从我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千万年前的事情,而且还知道的这么详细。” ……原来是这样。 穆连道:“我也是意外得知的。此前,我和阿宁从山阴往北境去的时候,路过了北荒林里的那座古代遗迹,在遗迹里发现了一个地下室……” 于是,穆连将当时在那遗迹中的所见所闻,如实告知了房钏。同时也说了,那只灵最后,还是选择了放下。房钏脸色这才有所缓和。但紧接着,他又疑惑起来,道:“我听说过‘招灵式’,但貌似,条件要求极为严苛,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招得出来的。怎么你们……” 怎么你们这么误打误撞的竟就招出灵来了? 这绝对,要么就是天赋异禀,要么就是走狗屎运! 第322章 所谓“招灵式”,其实穆连也是知道的。这个术式可以召出死者的灵魂,形成一个人眼可见的灵体。而这个灵体保留有生前的记忆,情感,知识,以及愿望等等。不过那个遗迹里的灵是个例外。他在那里呆的太久了,所以生前的很多事情都已经忘了,只记得一些印象深刻的。例如,他生前是怎么死的。 正如房钏所说,招灵式的所需条件不多,但每一条都极为严苛,差一点就招不出灵体来。 首先,就是灵体的魂仍然存在于世,尚未往生。 只这一条,就已经“砍掉”很多能被招来的对象了。大多数人死后,若是没有极为深刻执念,基本在七日之后,灵魂便会消散了,就连怨念甚重的残魂也在世间飘荡不过一年零七个月。除非是在死后被强行圈禁魂魄无法往生,比如遗迹里的那位。否则,就是有极为强烈的执念,不肯往生。 其次,是召唤者与被召唤者之间,必须存在“血缘的连系”。也就是说,二者之间必须是血亲,又或者是同宗的祖先和后辈。艾宁与遗迹中那只灵同属兵人中的水玥一族,应该就是“祖先与后辈”的关系。 而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更是其中最难以达到的一条,便是生命力。 这次轮到阿泽惊了。他从来没敢想,这位房钏,东虹阴阁的阁主,居然也是兵人的后裔,而且拥有的还是操控土地的力量!这要是让实验室那伙人知道了,怕是会想方设法把他抓进去做研究,或者抢夺其力量吧。还有艾宁呢,艾宁知道这件事情吗? 一个惊天动地的新发现引出一系列新问题,阿泽仰着脖子半张着嘴,却一个字都问不出。 房钏看他不说话,径自笑道:“我这个半老头子受你启发。虽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化形有风险,但我若不叫他们看到更多,他们也传不出什么花样去。如此一来,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能暂时抛掉顾虑,全力迎敌了。” 此言甚有道理,此举也颇为及时。阿泽不多说,向房钏拱手道:“如此,有劳前辈了。” 房钏但笑不语,却听身后圈中忽然乱哄哄的。似乎是里头的人过于害怕又摸不清状况,所以吵嚷了起来,听得房钏一个头两个大,冲里头大吼:“行了都闭嘴!我是怕你们被波及才临时给你们起的墙,你们再吵吵,我就把这墙给你们除了,让你们都去祭那巫烟的五脏庙!” 这番威胁果然立竿见影,里头顿时便安静了。房钏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还没正回身子呢,就听外头又是一阵嚎叫。 房钏刚才就已经被那些奴隶的叫唤声搞的太阳穴直跳,现在紧接着又听见这种噪音,想都不想扭头便骂:“又是哪个混账东西在那儿嚎——” 他一句话没吼完,赶紧刹住了车,脸上随即一窘。在外头嚎的还能是啥,不就只能是巫烟。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四个死透的家伙,又开始动了。覆在他们身体外的黑气已经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刚才那一阵凄厉鬼嚎,就是巫烟成型的标志。 眼瞅着它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剑,面向他们这边,房钏略一挑眉,心道:“哟呵,看这架势倒不像之前那个笨重迟缓的。这四个貌似还是正儿八经的杀手嘛。有趣了。” 他拔起手边黑刀,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阿泽旁边,调侃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阿泽不解:“什么?” 房钏道:“要不是我之前砍伤那三个的翅膀,让他们飞不起来,只怕这会儿早都冲上天了。现在就一个能飞的,也算是,少了很多麻烦嘛。哎对了,会飞的那个交给你。要我对付带翅膀的,不划算。” 这话虽说的轻佻,但也很实在。要他一个主场为地上的人去对付飞在天上的,未免有点强人所难。阿泽正要“嗯”一声答应,却见对面那四个巫烟,行尸走肉般的摇晃起来,其间还有明显的“摆头”动作。 阿泽眉一皱,稍稍离开房钏两步,果然对面有两个也跟着他转动脑袋。房钏也看出其中门道了,冷笑道:“呵,看来还是它们挑人?” 阿泽道:“是啊。而且,它们好像没按前辈的意愿挑。” “……这种事情不要说出来。” 房钏看着对面“看上”自己的两个,其中一个就是那翅膀完好的,忍不住骂了一句:“废物点心!” 谁知,他这声骂刚出口,对面四个就齐刷刷的一块儿把头扭了过来,恶狼似的扑向他。房钏脸色骤变,大骂道:“卧槽了!死都死透了还在意被人骂!你们的耳朵还真管事啊!” 好在他不是只顾着骂,还知道要抬手挡上一挡。瞬间,那些巫烟脚下的土地猛地向上冲起,土石仿佛一条极为柔韧的布,一圈一圈迅速缠绕而上,顷刻便将它们绑了个结实,让它们动弹不得,只留出一颗头在外面。而阿泽紧跟着掷出赤镰,准确命中一个巫烟的咽喉。 身首在瞬间分离,颈血飙得老高。阿泽手里还握着那赤镰柄末的锁链,一拉一催,那镰刀就改了方向,眼看就能再削下一巫烟的脑袋,却没成想,有一股黑气先他一步冲进了那巫烟的身体,紧跟着,房钏的土石束缚便被强行破除了。 因为是强行用蛮力破除的,力量爆开形成的冲击也略有些大。不止震裂了旁边两个的束缚,让它们也挣脱了,连带房钏和阿泽也被波及,往后一个趔趄。 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股黑气正是从方才那个被斩了脑袋的巫烟身体里流出来的。房钏惊得双目圆睁,还没来得及再骂上一句,对面那三个已经持剑冲了过来,其中那个翅膀完好的还是被强化过的。二人不敢懈怠,只能全力迎击,然后边打边问。 房钏抓狂道:“这怎么回事!见过巫烟没见过这样的!怎么还能过怨气呀!” 第323章 这顿早餐虽然简单,却很丰盛。两人各吃各的,谁也不多言语,但气氛却十分融洽。穆连已经看清了,面前这位前辈,尽管总是看着严厉,嘴上嚷得凶,可实打实是个嘴硬心软之人。这一点,从他费心思为自己准备早餐就看得出来。 他二人的餐食其实在内容上是不一样的。房钏的似乎口味较重,而穆连的则以清淡小菜为主。偶然间,穆连随口问:“房叔怎知晚辈再饭菜上的喜好?” 房钏也“随口”答:“没什么。与你吃饭也不是一次了,碰巧有了点印象而已。” ……的确,不是一次,是两次。穆连暗暗想。昨日中午在这里吃了顿午饭,还有老久之前在东虹阴阁,和艾宁一起吃了顿晚饭。再多就没了。 于是,穆连也不说这些了,安安静静吃他的饭。然而没过多会儿,倒是房钏又开口了,问:“小家伙,过得还好吗。北境那边,怎么样。” 穆连看他半低着头,一手端着碗一手使筷子夹菜往嘴里送,就像刚刚那个问题只是他“顺便”想起来才问的。然而,他眼中的那一点焦躁与不自然还是将他彻彻底底给卖了。也不知他憋着想问这个问题,憋了多久。 穆连唇线微弯,轻声道:“她过得很好。北境那一座融城也已经成型,虽然人口不多,但城中住的都是心思善良的人。大家都很喜欢她。” “是吗……” 房钏松了口气,短促的笑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 穆连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张口道:“房叔,还有一事,我得告知。” “嗯?”他一抬眼,就看穆连已经放下了手中碗筷,正襟危坐。这模样,让他也不由得认真起来,坐正道:“什么事,你说。” 穆连道:“其实,阿宁她……她本是青苍的少公主,是已故三公主清渲的女儿。明日,就是青苍的梭罗祭典,青苍王有计划,要在祭典当日,也就是明日,向四界公布她的身份。” “……”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了“艾宁是兵人后裔”这种极富冲击力的事实洗礼,如今的房钏,不管艾宁再冒出什么身份“惊喜”,他都已经有了“抵抗力”,没那么容易被惊着了。所以这次,他只愣了一小会儿,便冷静道:“什么?三公主的小孩?那就是,青苍的王族?” 穆连道:“是的。这一点,清渊陛下非常确定。” 房钏蹙眉道:“这不会吧。我与清渊也算是有些交情的,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他还有个外甥女呀。而且,既然是青苍王族的小孩,怎么会长到外面来了?又怎么会是个人类?这其中,好些地方都解释不通啊。” 穆连解释道:“这其中的托词,清渊陛下应该已经计划好了,但一定和事实有所出入。房叔是阿宁亲近的人,我觉得,起码该将这件事的实情,尽数告知前辈。” “你方才说‘应该’?”房钏道:“这么说,你也不知道,清渊到底会作何说法,是吧。” 穆连点头道:“是,我不知道陛下会如何说,但他一定不会照实说。艾宁的真实身世,可说是整个青苍王族的‘丑闻’,陛下一定不会把它说出去。我只能保证,我说的是实话。” 随后,穆连把从缪雪那里听来的一切与艾宁身世相关的事情,如数转告了房钏。虽然其中很多事情无法详细转述,不过以房钏行走江湖的资历,猜也能把事情补全个八九不离十了。 他道:“这么说来,小家伙是青苍一族与人类生下的混血。” 他边说边摸下巴,似在理思路,兀自道:“青苍那位先代君王我有耳闻,据说他生前就是个雷厉风行的脾气,而且因为早年结界山的事,对人类更是深恶痛绝。那三公主担心他对自己女儿不利,让人把孩子偷偷送走,或许还真是明智之举。” 穆连却叹道:“可是,封住她的青苍血脉,再交到那样一个人类手中,就真真谈不上明智了。” “哎,话也不能这么说。”房钏摆摆手,仿佛一位过来人,道:“你不是也说了吗。清渲此举,无非是想给孩子一个新环境,让她作为人类,安宁过完一生。既然她爱上一个人类,那爱屋及乌,想必她对人类也是十分有好感的。尽管,她或许对人类并不了解。或者说,了解的不够透彻,这才所托非人了。”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她让人把孩子送出去的时候,也不会想到她将死在继位仪式上。也许她还想着,将来有朝一日,要把孩子再接回来呢。而且要依我看,那个接手宁儿的人类男人,或许,和她已故的亲生父亲有些什么联系。要么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要么,就是亲人。不然,没有哪个当母亲的会把自己的小孩随便交给一个外人。” 穆连一面听一面频频点头:“前辈所言,甚有道理。” “嗯……” 房钏琢磨了会儿,又道:“不过你要说,清渊之后会怎样掩盖她人类那一半血统,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但是,多半是要拿她身上的血统封禁做文章的。” “房叔,此话怎讲?”穆连问。 房钏道:“血统封禁,乃四界禁术。因为启动这个术,需要以寿命做交换,是个相当折寿的术法。但历年来,真正了解它的人并不多。就我所知,除非是双血统,否则,血统封禁术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这下二人都明白了。清渊恐怕是看准了这一点,想以世人都不甚了解的血统封禁之术,凭空捏造糊弄人。比如对外宣称,就说,艾宁此前之所以以人类形象生存,是因为她体内的青苍血统被封禁的缘故。反正世人对此知之甚少,他们又是王族,是权威,怎么说都有人信。只要他们说他们已经解开了那道封禁术,艾宁便能顺利地由“人类”转变为“青苍瑞兽”了。 “但是……”房钏忧心忡忡地说:“他们不可能解得开那道封禁的。那道封禁,只有在‘特殊条件下’才解得开。” 第324章 据他“亲身体验”所知,那实验室的幕后之人心思尤为缜密,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又善于隐藏。怎么这次竟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居然让抓进去的人逃出来了! 不过,房钏没阿泽心里头顾虑的那么多,一来,他对那个实验室的内情知之甚少,二来,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本也不是他擅长的。 他对阿泽道:“那接下来呢?你怎么个打算?” 阿泽反问:“前辈打算如何。” 房钏道:“我原本就是冲着那些巫烟孙子来的,它们可从我这儿偷了重要的东西。我当然得找到它们老窝去呀,难不成放弃?那到嘴的鸭子不就飞了,我这几个月时间岂不白瞎!”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阿泽听了还是不由得抿嘴。 其实,他是很不想房钏去的。身为兵人的他要是去了,正撞在那些人手里,那才真是上赶着给他们送“研究材料”。而且万一房钏在里头出了什么事情,他回去更加没脸面对艾宁。所以于公于私,他都不想让房钏去冒这个险。 于是他劝道:“前辈此次,还是不要去了。” 房钏闻言立马垮下脸。阿泽又道:“我为女帝暗中调查巫烟许多年,深知其背后势力之强。那些人非常危险。前辈这次还是罢了,和这些人一起出去吧。若前辈真要同他们找什么物什,不如由在下代为寻找,如何?” 他连魔族女帝都编出来了,想借此侧面证明一下他这番话的可靠性。只可惜,房钏压根没在意他这番话的真假。就算他不说,房钏也知道那些人有多危险。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要放弃。 房钏疏远笑道:“小将军就不必为我这个半老头子操心了。不管他们有多危险,我自己没保管好丢了的东西,断没有因为那抢我东西的人太强,我就让别人帮我取回来的道理。这要是传了出去,我不得落个‘耗子胆’的名声?那我在这四界还如何混得下去?” “……” 这话也说的颇有道理,阿泽无言反驳,而且,就算驳了房钏一定也不会听,只怕到头来还要激怒他。无奈之下,阿泽只好闭嘴。 这是,那一直躲在阿泽后面的小姑娘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往她来时的路上拽,着急道:“快走吧!我们快走吧!今晚本来是有什么‘死斗’的,要是去迟了,怕是人都剩不下了呀!” 她急得都快哭了,可连拽了阿泽两下都没拽动。他道:“不急。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不会那么快开始。还有时间。我们得先把这里的事情解决。” “这里的事?” 房钏微震惊,指着边上趴着卧着坐着的那群奴隶:“怎么,你还真打算把他们这些人给救出去吗?” 阿泽点了下头,道:“嗯。” 房钏听了脑袋直摇,道:“完了完了完了,你怕是傻了。我还以为你和那些巫烟打一架能冷静点,没成想你现在烧得更厉害。” 他叹道:“你准备怎么把他们弄出去呀。这座岩山本来就修得像一座迷宫,更不用说里面还有为了防止奴隶逃走专门设下的迷障结界。虽然无人看守,但还有猛兽,比看守更要命。他们都是普通人,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你让他们怎么跑?难不成,你还想亲自把他们给送出去?” “……”阿泽顿了顿,道:“自然不是。” 说完,他看向一旁旭荣:“能不能劳烦小友,将这些人带出去。路线问题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帮你们。” “这……” 旭荣犹豫起来。阿泽当他是怕得罪那魔族大殿下,又道:“大殿下那处,你大可放心。眼下,我们大闹岩山猎场,想这时候再遮掩什么肯定是来不及了。好在这里没有守卫,负责押送的几个魔族也都死了。就算你带着这些人出去也不会有人知道。只要我们都闭口不谈,你到时候随便扯个谎,那大殿下,奈何不得你。” 旭荣连连摇头,道:“不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不是怕引火烧身!我是……我是……” 他又结巴起来,搞的房钏在边上直翻白眼,嫌弃道:“你这什么毛病啊。有什么话就说,别结巴!是不是又得让我拍一巴掌才能好?” 房钏一巴掌老重了,旭荣光想想就已经觉得痛,赶紧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不不,不劳大前辈动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他手舞足蹈比划半天,总算憋出那句心里话,道:“我其实是想和你们一起去。所以我不想走。” “绝对不可!” “说什么胡话!” 阿泽和房钏异口同声,虽然说的内容不一样,但语气皆是严厉,而且意思也相同,就一条,不许他去。 房钏趁他未来得及反驳,紧跟着喝道:“你小子跟着掺和什么你!就你这两下子,刚才那黑乎乎的东西你能撂倒吗?我们去的那地方,没准就是那东西的老巢,里头多的是那玩意儿。你但凡能撂倒一个我都不会不让你去,可你现在办不到啊。别给我们添乱了。” 旭荣听着不服气,但又真回不了嘴。他确实水平差了,杀不了那黑乎乎的东西,跟去了没准也是添乱。可是,他有他的理由。无论如何,他都要跟着这个自称“不是太子殿下”的魔族。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会儿要是跟房钏他们硬犟,肯定讨不到好处,没准儿最后还会被他二人想着法“扭送”出去。于是他只好先极不情愿的应了下来,之后如何,再做打算。 他说着还斜了人家一眼,又把阿泽身后的那个小姑娘给吓得一激灵,赶忙把头缩了回去。 阿泽道:“并非如此。只是有几处想不通的地方,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从那姑娘的描述之中,他几乎已经能断定,那个囚禁她和其他奴隶的幕后之人,一定非那兵人实验室莫属。只是那巫烟诡异的很。既然只是作看守之用的,又干嘛非要在一副皮囊里面硬塞进那么多怨灵?行动那般缓慢,也没办法很好的达到“护卫巡查”的效果吧。而且…… 他想着想着也暗暗朝后瞟了一眼 第325章 “除非,我有两副皮相。” 穆连轻轻松松,把房钏难以开口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一个人拥有两个种族的形象,且两种都是真的,能任意变换,这实在是很不现实。对房钏来说,就算已经亲眼见到了这样一个人,却也还是很难将这种事说出口的。 对面,房钏苦着脸,极为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道:“我实在是难以相信,就算你现在承认了,我还是不敢相信。可是,我又不得不信,因为你现在就坐在我面前。你已经承认了这件事。” 穆连道:“是的,我承认了。我确实,是个怪物。就像很多人说的一样。” 怪物。 这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十分平淡,就像在说一个和他毫无干系的人。可这两个字,不论搁在谁身上都一定会难受的。谁会对别人把自己说成怪物还无动于衷呢,更何况,还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房钏觉得心脏往下一坠,沉声道:“谁说你是怪物了。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他说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话中隐隐有些不悦。穆连听了出来,微微一怔。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再次响起敲门声,有人道:“阁下吃好了吗?药熬好了,我们来送药。” “好。来了。”房钏一边应着一边去开门,余光一瞟,穆连早不知又躲到哪里去了。 他把两个伙计让进屋,看他们放下药碗,再把桌上的东西收走。他道:“这碗你们不必再专门上来收了。中午时候,我会自行带下去。” 其中一人应了声“是”,和另一人麻利收拾好桌子,然后便退了出去。穆连这才再从屏风后头钻出来。 房钏看着他,嫌弃笑道:“你老躲个什么?你又不是贼。” 穆连道:“……我怕又招惹来那个老板娘。” “……”这下房钏也想起昨日,那个魔族女人死命围在他们桌边上,东扯西拉的没话找话说,绕着穆连转圈不肯走的样子了。 他汗颜道:“你……你说的也有道理,那还是躲着点吧。” “是啊……” 二人似乎不约而同的想到同一件事上了。末了,更是一块儿叹了口气。 之后,房钏把桌上的药碗端给穆连,道:“你给他灌下去。” “他”所指的,自然是目前还倒在床上的旭荣。穆连看着手中黑乎乎的汤药,轻轻嗅了嗅,道:“这是补药啊。有这个必要吗?”不至于染上点怨气,就得到用补药的地步吧。这未免太娇气了。 房钏却摇头,正色道:“那怨气是巫烟身上的,精炼过的,损身损心。现在给他进补,补得不是身子,而是精神。可别因为这么点怨气,搞得日后醒来,神志不正常了,那才叫麻烦。” 穆连听得连连点头,颔首道:“那我代他,先谢过前辈了。” 房钏没做声,只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去。看着穆连把旭荣从床上扶起来,让他靠好,又给他灌药,动作虽然说不上多娴熟,可能还有点用力过猛,但一举一动都是非常认真地在做。 或许对穆连来说,旭荣真的很重要。或许,旭荣的感觉一直都是对的。 想到此处,房钏淡声道:“穆连,你是不是,真的是他口中的那个‘太子殿下’。” 正好穆连这时候也喂完了药,正要把碗放到床边的小桌上。听见房钏的问题,他动作略微一滞,但旋即便恢复如常,放下碗,答道:“……是的。” 房钏也拖着个凳子坐到床边,道:“那你怎么不向他明说呢?他不是你以前的侍从吗?而且我看他挺忠心的,就算你当初的死有什么隐情和苦衷,告诉他实话也无妨吧。” 穆连仍是摇头,道:“房叔,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魔族太子已经死了,是不能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位太子殿下的身上,背着太多秘密了,包括他的‘死’。” “你这是什么意思?”房钏问。 穆连道:“不知房叔是否知道,在魔族境内,有一个秘密组织。它自很多年以前就成立了,一直致力于,复活上古兵人的研究。” “嘶——!!” 房钏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惊愕道:“你也知道那个实验室?” 穆连一愣:“前辈也知道?” 房钏黑着脸道:“我自然是知道的,知道很久了。我此番来魔族,就是为了找他们。” 穆连也道:“晚辈亦是此目的。青苍王下令,命我暗中调查边府巫烟一事。陛下怀疑,那些巫烟背后的人或许欲对阿宁不利,命我彻查。” “呵。”穆连森冷笑道:“这么说,我们不光目标一致,连目的都一样。我之所以要找他们,也是因为边府出现的那其中一个巫烟,从我手里抢走了我的五彩玲珑符。” 五彩玲珑符?穆连微微睁大眼睛,他记得艾宁曾对他说起过,五彩玲珑符是虹阴阁阁主的身份象征,非常非常重要。这么说来,房钏岂不就是…… 穆连连忙站起身,揖手道:“阁主。” “嗯?”房钏看了他一眼,对着他直招手,侃道:“哎呀这种时候虚礼个什么。坐下坐下。”然而,穆连这边刚一坐下,就听他又道:“我这个阁主当得也是够窝囊的,居然连最重要的东西都给人抢了,这简直比你被打趴在地还要丢脸!” 穆连:“……” 房钏又接着问他道:“你进了那个传送阵了,里头的人是谁。是不是实验室的那伙人?” 穆连点头:“是他们。我见到的,是他们的头领。但是她并不承认边府的巫烟是她派遣的。她说她对此安全不知情。” “完全不知情?”房钏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那女人骗你的吧。我想来想去,敢让巫烟来抢我五彩玲珑符的,除了他们也没别人了!” “女人?” 穆连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房钏知道领头的墨夕是女人,而房钏有此猜测,也说明墨夕肯定知道房钏是虹阴阁的阁主。可偏偏这两件事都不是什么人尽皆知的事。 穆连问道:“房叔,莫非虹阴阁和那实验室之间,有什么渊源吗?” 第326章 阿泽边说边自掌心中凭空升起一小簇火苗,对着那些瘫软在地的奴隶,也对旭荣道:“你们跟着这簇火苗就能走出岩山。路上要是遇到麻烦,也不用慌,呆在一起,这火苗会形成一个火环,护一护你们。” 说完,他撤下手,那簇小火苗竟浮在了半空,还颤巍巍的往旭荣跟前飘。阿泽对他道:“你领着他们,即刻出发。晕了的想办法弄醒,实在弄不醒就扛着走。总之这里不能再呆了。再用不了一个时辰天就会亮,你们一定要在天亮前离开岩山。” 旭荣满脸都是拒绝,但最终还是皱着眉,应了声“好”。这时候,房钏已经提溜着那个小姑娘站在路口那边等了,阿泽正要去与他们会合,却突然被那些奴隶中的一个叫住。 那瘦竹竿似的男人弱弱的问:“恩人,恩人,我,我们……”他说着看了看身后大伙,冲着阿泽合十双手摇晃祈求,道:“可,可否给我们指条生路?我们今后,当如何呀……” “……” 他一时没说话,倒是旭荣从旁替他答了:“你这人,要求的未免也太多了吧。肯好心把你们送出去就已经很不错了,你现在居然还问起‘前程’来了?你当我们是卜卦的吗!” 旭荣极为不满,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去。那男人生怕自己的问题触怒了阿泽他们,让他们临时改变主意,又不带他们逃走了,于是忙不迭的磕头认错。 阿泽默了片刻,终是低声道:“……玄明北境,与西青苍交界的地方,有一座新城,名为融城。那里的城主为人亲善,乐于助人。你们若没有什么不正的心思,肯平淡安稳度日,不奢求富贵,我想,那里会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传出阵阵低语:“玄明北境啊,那里离这儿很远呀。” “是啊,没准儿我们过不到那边去就得死在路上了。” “可我们不去的话,我们又能去哪儿啊?” “要不还是去吧,起码是座城。有城护着,总好过以前在小村子里,天天怕匪兵强盗好吧。而且我听说过那个融城,好像是个在玄明立了大功的人类的地盘。” “人类的地盘?那能罩得住我们吗?别到时候去了还不如以前……”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然而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去了“弊大于利”。阿泽越听越气,太阳穴都恨不得突突直跳,可落得如此也怪不了别人,谁叫他自己多话把融城把艾宁扯进来。她本不用受这些人背后非议的。 想爆发又爆发不了,他只能拼命克制着怒气,阴声道:“我只是给你们意见,你们听不听,或去不去,都是你们的自由。但我要是再听见你们之中有谁,开口妄议那位城主,我就让他死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谷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压下来,压在每个人身上,死沉死沉,冰冷冰冷,别说讲话了,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阿泽向旭荣微微侧头,冷冷道:“把这些人带出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等旭荣回答,更不想再理那群奴隶。因为他们不值。要真让这样一群心思灰暗的人进了融城,还不一定要给那里造成多大麻烦。万一带坏了风气,艾宁的心血岂不全浪费了。 就这样,阿泽没再管那群人,径直会合了房钏和那小姑娘,三人一道往巫烟的老窝去。 一路上,那个人类小丫头一直走在前面带路,后头房钏和阿泽也安静跟着。三人谁也没说话,直到房钏冷不丁低声冒出一句:“哎,小伙子。” 那小姑娘听到称呼,知道不是在叫自己,便没有回头继续走。而阿泽道了声“是”之后,却半天都没等来下文。他看向房钏,见他也是目不斜视的走着,就像刚才没说过什么。于是阿泽也权当自己听错了,没再追问。可过了须臾,房钏又念了他一声。 这次,阿泽也没看他了,直接道:“前辈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房钏边走边道:“有什么想法吗。” 他的语气相当冷淡,阿泽没听懂,也淡漠问:“前辈指什么。” 房钏道:“自然是那些人。” 阿泽了然。之前在谷地那里,他对那些奴隶说的话,以及那些奴隶说的话,房钏一定都听见了。当时他虽然站的远,可兽族的耳力也是不错的,那么些距离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听他语气,似乎已颇为不悦。 阿泽道:“在下并无想法。一群粗陋之人罢了。” “呵。”房钏冷笑一声,道:“好一个‘粗陋之人’。可就是那群粗陋之人,居然让你把融城都给拖下水了。他们那种人,也配去融城居住吗!张嘴就是嫌弃话,都无家可归了还在挑剔‘房子’好不好,把明明没见过甚至没听过的人说的一文不值,乱传闲话嚼舌根。就这种只顾自己贪婪不已的渣滓,乌烟瘴气,你居然还给他们指了融城的路。那城主跟你有多大的仇,你要这样毁人家的地方?” 其实他说这话,摆明了是护短,只是碍于要隐藏真实身份才不好说破。 就在刚才,那些奴隶一边为无处可去哭可怜一边各种嫌弃融城和艾宁的时候,他就已经憋不住火气,险些动动手指扬起一圈土墙给他们全体活埋。要不是最后阿泽放了狠话,他是断断不会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就善罢甘休的。 而另一边,阿泽当然也知道房钏如此动怒的原因。虽然他从头到尾都说自己是“黑商”,也没有报过真名,但他毕竟没有换一张面皮,所以对于一开始就认识他长相的阿泽来说,他的身份从来就不是秘密。他就是东虹阴阁的般若,是艾宁的救命恩人兼“养父”——房钏。 阿泽垂眸道:“这并非我本意。” 他顿了会儿,又道:“要在从前,我也不会管这种闲事。甚至可能直接给他们加把火,帮他们上路。” 第327章 对此威胁,房钏虽面上不做表示,但心里多少也是有些发虚的。他握紧手里那另外一半五彩玲珑符,又把自己身上带着的半块拿出来,对在一起看。 曹占恰好此时进来,边走边抱怨道:“那帮老东西可真够可以的,这时候了居然胳膊肘往外拐。不说留下来帮帮忙也就罢了,还急着撇清关系。一群吃闲饭不干事的。” 他与房钏同为兽族,年纪相仿,也是多年的好友,关系很是亲近。在这东虹阴阁中,他们是彼此唯一信任人。 房钏坐在主座上,听着他的牢骚,苦笑道:“这也没办法啊。虹阴阁千万年不出事的,没想到一出事就是这么大的事。他们都过惯了安逸日子,一打起仗来,肯定就慌了。” 曹占还是气鼓鼓的,双手叉腰道:“你不是吧。都这样了你还替他们开脱呢。你知道他们刚刚在外头说你什么吗?” “说什么?”房钏问。 曹占义愤填膺,道:“他们说你就是靠一张讨人喜欢的长相才从先代阁主那里讨来的这个位子!你听听你听听!不管是你还是我,他们把我们都看得跟坨屎似的,一无是处。就这你还替他们开脱,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说完,他往旁边的椅子里一瘫,脑袋仰着搁在椅背上,手往扶手上一搭,一条腿屈起来脚踩在凳面上,看着整个人懒散到了一种境界。 房钏有些看不下去了,提醒道:“你有点坐相,这里是议事大堂。” 曹占丝毫不为所动:“反正现在又没别人看。” 房钏有点恼了,“啧”了一声。曹占闻声也看向他,见他目光十分不满,便双手抓住扶手,使劲往上拱了两下,勉强算是坐直了,道:“行行行,这样行了吧。我坐直了。” 他似乎还在为之前那些分阁主的话生闷气。房钏也了解他,知他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别人对他是毁是誉,他从不在意。这会儿如此生气,多半是因为那些人看扁了他房钏,所以,他才替自己生气。 一想到这,房钏又不露声色地笑了,道:“我们犯不着跟他们置气。心里只装着屎的人看谁都觉得是坨屎。这次,或许是一个好机会,可以给我们东阁里换换血了。” 很显然,他这番话说的很对曹占的胃口。对方瞬间来了精神,腰杆挺得直直的,上半身探向他,眼睛里都恨不得放光,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好计划了?” “好不好不知道。”房钏笑着说,“要不然,我们就‘好’与‘不好’赌一把吧。要是我赢了,事毕之后,你就老实听我的安排,去外头,给我做一个分阁阁主。但要是你赢了,我就再也不提让你去做分阁主的事了,怎样?” 曹占当即一拍大腿:“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到时候可别反悔!” 因为做分阁阁主涉及管理,有很多行政事务要处理和安排,非常复杂繁琐,所以曹占一直死活不肯被“外派”,死乞白赖推了好几次。本来呢,面对这样的赌约,就算曹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会赢,他也该是不会答应的。可提出赌约的人是房钏,那就不一样了。毕竟他们俩认识那么多年,大大小小打过那么多次赌,曹占就一次都没赢过。 所以这次!就算是为了面子!也得答应下来!说不定就赢了呢! 房钏淡定答:“我当然不会反悔。”然而,话虽这么说,但曹占始终觉得他憋着坏笑,好像在给自己挖坑。紧跟着就看他站起身,抻了抻衣前襟,道:“那走吧。” “……啊?”曹占有点跟不上他跳脱的思维,“走哪里去?” 房钏边往外走边道:“去虹阴阁中央,开琉璃塔。” “开琉璃塔?开琉璃塔做什么?喂!” 他说着也赶紧蹿起来,快步跟上去。 要开启那座琉璃塔,按照虹阴阁里最初的规矩,原本是要召集东西两阁所有分阁阁主,一起集会商讨,看情况是否已到万不得已,再决定要不要开塔。可眼下这情况,东阁那些分阁主已经明确了立场,要和房钏撇清关系。而西阁那些人也半点没有责任感,根本懒得再管阁里的乌糟事。既然他们自动弃权,放弃参与虹阴阁内的事情,那房钏自然也就不必再按规矩走这个流程,自行决定整件事即可。 不多时,他二人已进站在那座琉璃塔下。四周是被昨晚那场大火烧黑的枯树和内墙,草地被烧得只剩黑土,附近一个人也见不到。 “还真是一片荒败景象。”房钏冷笑道。 曹占也说:“是啊,那晚大火烧的太盛,整个阁里几乎都给烧精光了,抢救下来的东西也没多少。搞成这个样子,哪还会有般若留下来呀,连先代的那些个使徒都不知道躲去哪里了。就跟生怕我们找他们要钱修缮一样。” 房钏道:“这就叫‘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是你看,这座琉璃塔,还是很漂亮的。同是被大火烧了一整晚,周遭的一切都黑了毁了,唯独它屹立不倒,甚至连分毫损伤都没有,还是干干净净,甚至比从前更干净。” 他望着这座在日光下闪着琉璃光芒的建筑,沉声道:“这场大火给了它新生,也会给我们新生的。” 说完,他自袖中拿出那两半五彩玲珑符,左右手各执一半,托在掌心,口中无声念诀。须臾,那两半玲珑符渐渐透出五彩的光华,浮了起来,慢慢两相合拢,融成一个完整的圆形符牌。此时恰好在那琉璃塔的大门上,亦显出了一个与符牌相契合的圆形光阵。房钏双手合十,然后微微往外一推,那块符牌便飘飘悠悠朝那光阵上嵌过去,紧跟着转了一整圈,就随那光阵一道消散了。而房钏也在这时收了手。 “……好了?”曹占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问道:“这就好了?结界打开了?我怎么没觉得有什么变化。东西呢?符呢?” 他此前从没见过开塔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子。但既然是打开结界,那怎么着也应该有点轰动吧,怎么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了事了,从头到尾就冒了几缕光? 第328章 他话里满满的挖苦,阿泽也不在意,只一笑了之。而这一笑,便让房钏明白了,挑眉道:“怎么,和你那位心上人有关?” 阿泽也不藏着掖着,大方承认:“是。是她讨厌杀戮,珍视生命,我才如此。只是她还不明白,这个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配衣食无忧的生活。有的人,活该在这世上受苦。” 房钏似是对他的最后一句话极有共鸣,也叹道:“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而且在这个世上活得越久,就会越明白。” 随后,二人都“默契”的不再说话。周围的景色慢慢变换,从嶙峋峭壁逐渐变得开阔起来,然后进了一片“树林”。 这片“树林”也并非一般树林,而是一片枯树林,不管哪里都见不到一片叶子。其中枯树也不同于外域那些树木枯死之后的模样。这些枯树就和这里的土地山石一个颜色,是暗沉的红色,而且异常坚硬。枯枝尖端锋利,可以轻松刺破皮肉。 更为要命的是,这片枯林之中根本没有“林间道”之类的东西,枯树生长极密,只够一人在其中勉强穿行,再陪上万分小心,才不至于被那些锋利枝干划伤。故而迫不得已,三人只能走成一列。小姑娘在前带路,阿泽在中间,房钏走最后。 这个排列顺序,着实让房钏不爽。然而他也无可奈何,谁叫小丫头怕他怕的厉害,死活不肯让他走身后,所以他只好去“殿后”了。 不过这么走着走着,他却突然奇怪起来。这地方这么多枯树,枝杈横生的,稍不留神就在身上不知什么地方划个口子。可那个小丫头,身上有伤是有伤,数起来也不少,但都是些擦伤蹭伤,没见什么新鲜的锐器伤。可她,不是被追着从这条道上逃出去的吗?莫非都到了慌不择路的时候,她还能有那个空闲去完美的避开这些树枝子? 想到这,他就要问,但又担心那小姑娘不答他,正烦躁着,阿泽却替他问了,道:“你逃出去的时候,是从这里跑的吗?” 许是怕吓着她,他的语气较之前也缓和很多。就听那小姑娘怯生生地道:“是,是从这儿。” 阿泽又状似无意道:“那你一定很疼吧。逃跑的时候慌慌张张的,一定被这些树杈子划伤不少吧。” 他一面问,房钏一面觉得他这问题提的巧妙。看似表达关心,实则是旁敲侧击,不会像直接问“那你身上怎么没有划伤”这样引人警惕。而且这番话还带点关心的成分,让人不好不回答。接下来,只需看她如何回答,作何反应就能判断她是不是心里有鬼了。 如果她迟疑或者犹豫,或者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房钏就打算采取行动。他现在是越想越觉得这小丫头有问题。好不容易集了众力逃出来,不赶紧再往外逃命,反而要回去救同伴,这在饱受摧残的奴隶之中本就非常罕见。要么,她真是心思赤诚,要么,她就是另有所图。 然而,那小姑娘却没有任何拖延,她惨淡的笑了一下,道:“其实,我身上没被划破多少……” 房钏心说:“呵,她倒是不蠢,还知道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姑娘紧接着又道:“我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几乎是连滚带爬着出去的。所以才运气好,没被树杈子够到,但是,身上在地上擦,好多地方都给蹭破了。” 这解释,倒足够合理。这些枯树树杈都生的较高。他和阿泽个子高,那些树枝大约从他们胸口稍下的地方才开始分叉。可那小丫头个子矮,连他们肩膀都不到,再加上是爬滚着出去,还真不至于被划伤。外加,这样也能解释她身上哪来那么多擦伤。 于是,房钏也不再说什么,阿泽也随意安慰了两句便不再问了。三人在枯树林中又走了一小阵子,总算被领到一面陡峭山壁前。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那小姑娘道,“我就是从这儿出来的!喏,这里这里!”她说着还往边上的一截矮树枝上指,那上头挂着一块碎布。她道:“这是我衣服上的,出来时不小心挂着了。” 二人看看那块脏兮兮的碎布头,又看看眼前这堵山墙,实在是不太能相信。房钏抬手按上那面山壁,使劲往里推了推,又分几个地方试探着捶了捶,然而,均无反应。 他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啊,你确定你是从这里出来的?” 小姑娘使劲点点头。 房钏又上手推推按按了好一会儿,还是一无所获。这时,阿泽也伸手覆了上来,道:“或许,这里只是一个出口。只能出不能进的那种……嗯?” 他话音未落,变数却忽然出现。掌心之下突然迸出剧烈白光,并往四周极速蔓延,刺得人根本张不开眼睛。阿泽下意识明白过来,另一只手抓住房钏就把他往外甩,临了还狠狠踹了他一脚,直接给他踹出老远。 房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被人狠狠踢中胸口,飞出老远。那一下还好死不死的正落在他胸前,那几道被巫烟抓出的伤口附近,痛得他一时半刻都爬不起来,只能极力睁开眼,瞥过去,看见一带翅膀的人影迅速被吞进光中。而那片光区正在缩小。 “糟了!!!” 他厉声低喝,也顾不上其他了,拼命爬起来就往那片光里冲。眼看就能赶在最后那一点光芒消失前冲进去的,没成想,身后不知是哪个老几突然奔了过来,猛地一下把他撞开,自己冲了进去。房钏被那不知道是谁的谁撞得踉跄一下,就这一下,害他最后还是没赶上。 他就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丁点光芒消失了。入口关上了。边上一个人都没了,只剩他一个。 “……”房钏直愣愣的盯着眼前这一堵红色的山壁,微张着嘴,房钏似是对他的最后一句话极有共鸣,也叹道:“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而且在这个世上活得越久,就会越明白。” 随后,二人都“默契”的不再说话。周围的景色慢慢变换,从嶙峋峭壁逐渐变得开阔起来,然后进了一片“树林”。 第329章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内涵已经够明确的了。肯定是他已经想到了什么法子,但这一时半会儿的又说不清楚或者不好说。于是曹占索性也不问了,老老实实出门办事,反正他现在不说过会儿也是要说的,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曹占便从市集上回来了,依照房钏的要求带了两匹马,还额外备了点干粮。而房钏也已经和阁里仅余的几个使徒做了交代,让他们把那位西阁阁主领到五堂他的别苑里,好生“看顾”起来,说白了就是软禁。 待一切准备妥当,他二人也从尚川通天林出发,前往玄明山阴城。 他们骑马走的看似急迫,可实际上快跑一段路就会歇息一段时间,平均一算下来,速度也不能算很快。而他们也没走大路,反而是自林间抄了“近道”,天一黑就不再赶路了,停下来生个火,原地休息烤点干粮吃。 就趁这个时候,房钏和曹占才把白天没说完的话题给续了下去。 房钏问:“你确定白天在市集把消息放出去了吧?” 曹占道:“是啊。虽然不知道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我知道你不会乱来,所以还是照做了。你不用担心。” 白天他在市集时,牵完两匹马就该回去的,但他还是绕到市集北边那头去捎带干粮,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一带是“主妇聚集地”。通天林大部分闲来无事的半老百姓,有事没事都喜欢扎在那里聚成一堆,整天闲着没事,满嘴跑火车,讲的不是自家的趣闻就是他家的闲话,完全是一个小道消息发布站。全通天林的小道消息几乎都是在那里汇总,然后再传出去的。 但凡什么消息,只要到了他们那里,不出一个时辰,肯定“火遍”全城。 曹占正是看重了这一点,才跑过去买点东西,顺便把事情“抱怨”一下。本来那群人这些天的话题中心就一直是虹阴阁大火。他这时候再以阁中成员的身份去念叨一番,那些人必是竖起耳朵,不肯放过一个字。至于最后传出去的版本,比事实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啊……” 曹占叹道:“我虽然把今晚的行踪,还有你带着‘某件东西’的事情讲出去了。可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想借这半本笔记,引蛇出洞?”他总不会真为了那个西阁跑这一趟,毕竟那地方连他们自己的阁主都放弃挽救了。 房钏不做应答,拿着手里的树枝扒拉了几下面前的火堆,过了会儿才道:“……说是引蛇出洞也没错,但最后能不能引得来,我也没把握。” “你没把握?”曹占微惊。这个人可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啊,看来这回是真的被逼急了。 就见房钏忧心忡忡的点头,道:“我下午看过了这半本笔记,简单翻了一下。里面夹着一张索引,上面也记着上半本的内容大纲。我觉得,比起上半册,下半册才是真正重要的部分。” 曹占道:“这话怎么说?” 房钏冷笑一声,道:“原来,那本笔记不止记录着兵人的研究和创造过程,还写着很多其他要人命的研究记录。因为只有索引,上面写的不少内容我也看不明白,不过看名字,应该都是些和兵人的制作无关的研究记录。相反的,和兵人研究有关的很大一部分内容,都在我们这半册上。” 曹占顿觉背后发凉,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子,谨慎道:“这么说,我们手里这半本才是硬通货?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觉得是。”房钏点头,“距离虹阴阁大火,笔记落到他们手里已经过了好几日了。他们一定已经看完了。发现那本上面没多少‘实用’内容之后,注意力就会放到我们这半册上,所以他们一定会来抢。通天林里一定还有他们的眼线,我让你去散布消息,就是想把他们引来。虽然上半本的丢失责任不在我们,但毕竟是我们负责守护的东西,还是得拿回来才行。放在那群身份不明的家伙手上终归是个隐患,何况偷取笔记,他们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就是复活兵人。” 听完他这些话,曹占险些当场爆炸,赶忙使劲捂住自己的嘴,狠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克制下情绪,压着嗓子道:“你都分析到这个份上了,明知道有人要来抢这东西。这东西这么重要,你怎么不多带点人!人家到时要是围上来一群,光凭我们俩够打吗?” “你说的什么蠢话你!”房钏嫌弃道,“我带一大帮子看着就想要打群架的,还引得出来人?动动你的脑子。” “……” 好吧,这么说似乎也有些道理。曹占语塞,又觉得被噎成这样很没面子,只得愤愤去啃手里的干粮饼。刚咬没两口,头上那对兽耳倏地支棱起来。 旁边房钏明显也察觉了,立即警惕道:“有什么过来了。” 曹占也道:“是啊,数量还不少呢。现在怎么办?” “分开跑吧。”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树丛后已经隐约看得见黑色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正蹑手蹑脚朝他们靠近。他二人还坐在地上,背对着追兵,状似面对面在讲话,可视线却从眼角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些黑影的动向。 “分开跑,你确定?”曹占不动声色,低声道。 房钏也同样答他:“确定。”他边说边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布包,在曹占还未明所以的时候,猛地甩手把那布包往他身上一扔,嚎了声“快跑!”,然后蹿起来就往外冲。 曹占被他整的傻了一瞬,不过紧跟着就让身后响起的叫嚣给惊得回了神儿,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撒丫子就往另一方向跑。远远地还能听见房钏从树林另一边传来的喊话。 他在说: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曹占登时满头黑线,恨不得马上改道截过去给房钏一顿胖揍。然而,握着手里这本方方正正的东西,他心里又涌起一丝莫名的感动。 他心道:“这东西,他交给我就是信我。我说什么也得保住了!”只可惜,在林子里骇得狂奔了半个时辰后,他还是被一大伙黑衣人给堵上了。苦战之下,还是两拳难敌四手,好在人家的目标只有笔记,没想要他的命,所以只把他揍到爬不起来,那个领头的就站到一边去确认到手的东西了。 没成想,只翻了几页,那人就极怒一般的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扔,末尾还踩上几脚,一阵破口大骂,内容无非是“被耍了”“混账王八蛋”之类的。骂完了他们也跑了。 曹占强忍着浑身上下的钝痛,凑到那本被踩坏的册子边上。定睛一看,表情瞬间凝固了。就这种东西,居然还被自己刚才那样拼命护着?!还踏马觉得这是兄弟的信任?! 他也不管身上被人打的哪哪都疼了,扯着嗓子怒吼:“房钏你大爷的——!你这孙子居然设计老子!放本假货让我带着跑路也不提前说!还踏马放春宫啊——!!!” 第330章 说完,他撤下手,那簇小火苗竟浮在了半空,还颤巍巍的往旭荣跟前飘。阿泽对他道:“你领着他们,即刻出发。晕了的想办法弄醒,实在弄不醒就扛着走。总之这里不能再呆了。再用不了一个时辰天就会亮,你们一定要在天亮前离开岩山。” 旭荣满脸都是拒绝,但最终还是皱着眉,应了声“好”。这时候,房钏已经提溜着那个小姑娘站在路口那边等了,阿泽正要去与他们会合,却突然被那些奴隶中的一个叫住。 那瘦竹竿似的男人弱弱的问:“恩人,恩人,我,我们……”他说着看了看身后大伙,冲着阿泽合十双手摇晃祈求,道:“可,可否给我们指条生路?我们今后,当如何呀……” “……” 他一时没说话,倒是旭荣从旁替他答了:“你这人,要求的未免也太多了吧。肯好心把你们送出去就已经很不错了,你现在居然还问起‘前程’来了?你当我们是卜卦的吗!” 旭荣极为不满,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去。那男人生怕自己的问题触怒了阿泽他们,让他们临时改变主意,又不带他们逃走了,于是忙不迭的磕头认错。 阿泽默了片刻,终是低声道:“……玄明北境,与西青苍交界的地方,有一座新城,名为融城。那里的城主为人亲善,乐于助人。你们若没有什么不正的心思,肯平淡安稳度日,不奢求富贵,我想,那里会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传出阵阵低语:“玄明北境啊,那里离这儿很远呀。” “是啊,没准儿我们过不到那边去就得死在路上了。” “可我们不去的话,我们又能去哪儿啊?” “要不还是去吧,起码是座城。有城护着,总好过以前在小村子里,天天怕匪兵强盗好吧。而且我听说过那个融城,好像是个在玄明立了大功的人类的地盘。” “人类的地盘?那能罩得住我们吗?别到时候去了还不如以前……”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然而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去了“弊大于利”。阿泽越听越气,太阳穴都恨不得突突直跳,可落得如此也怪不了别人,谁叫他自己多话把融城把艾宁扯进来。她本不用受这些人背后非议的。 想爆发又爆发不了,他只能拼命克制着怒气,阴声道:“我只是给你们意见,你们听不听,或去不去,都是你们的自由。但我要是再听见你们之中有谁,开口妄议那位城主,我就让他死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谷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压下来,压在每个人身上,死沉死沉,冰冷冰冷,别说讲话了,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阿泽向旭荣微微侧头,冷冷道:“把这些人带出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等旭荣回答,更不想再理那群奴隶。因为他们不值。要真让这样一群心思灰暗的人进了融城,还不一定要给那里造成多大麻烦。万一带坏了风气,艾宁的心血岂不全浪费了。 就这样,阿泽没再管那群人,径直会合了房钏和那小姑娘,三人一道往巫烟的老窝去。 一路上,那个人类小丫头一直走在前面带路,后头房钏和阿泽也安静跟着。三人谁也没说话,直到房钏冷不丁低声冒出一句:“哎,小伙子。” 那小姑娘听到称呼,知道不是在叫自己,便没有回头继续走。而阿泽道了声“是”之后,却半天都没等来下文。他看向房钏,见他也是目不斜视的走着,就像刚才没说过什么。于是阿泽也权当自己听错了,没再追问。可过了须臾,房钏又念了他一声。 这次,阿泽也没看他了,直接道:“前辈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房钏边走边道:“有什么想法吗。” 他的语气相当冷淡,阿泽没听懂,也淡漠问:“前辈指什么。” 房钏道:“自然是那些人。” 阿泽了然。之前在谷地那里,他对那些奴隶说的话,以及那些奴隶说的话,房钏一定都听见了。当时他虽然站的远,可兽族的耳力也是不错的,那么些距离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听他语气,似乎已颇为不悦。 阿泽道:“在下并无想法。一群粗陋之人罢了。” “呵。”房钏冷笑一声,道:“好一个‘粗陋之人’。可就是那群粗陋之人,居然让你把融城都给拖下水了。他们那种人,也配去融城居住吗!张嘴就是嫌弃话,都无家可归了还在挑剔‘房子’好不好,把明明没见过甚至没听过的人说的一文不值,乱传闲话嚼舌根。就这种只顾自己贪婪不已的渣滓,乌烟瘴气,你居然还给他们指了融城的路。那城主跟你有多大的仇,你要这样毁人家的地方?” 其实他说这话,摆明了是护短,只是碍于要隐藏真实身份才不好说破。 就在刚才,那些奴隶一边为无处可去哭可怜一边各种嫌弃融城和艾宁的时候,他就已经憋不住火气,险些动动手指扬起一圈土墙给他们全体活埋。要不是最后阿泽放了狠话,他是断断不会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就善罢甘休的。 而另一边,阿泽当然也知道房钏如此动怒的原因。虽然他从头到尾都说自己是“黑商”,也没有报过真名,但他毕竟没有换一张面皮,所以对于一开始就认识他长相的阿泽来说,他的身份从来就不是秘密。他就是东虹阴阁的般若,是艾宁的救命恩人兼“养父”——房钏。 阿泽垂眸道:“这并非我本意。” 他顿了会儿,又道:“要在从前,我也不会管这种闲事。甚至可能直接给他们加把火,帮他们上路。” 房钏闻言又是一声冷哼:“是吗,那你这变化可真是大。从杀变成救了。” 他话里满满的挖苦,阿泽也不在意,只一笑了之。而这一笑,便让房钏明白了,挑眉道:“怎么,和你那位心上人有关?” 第331章 “房叔。”他道,“我听说,西阁那位阁主是在一年前才正式当上阁主,而且,先代阁主也是他亲手处死的。事实当真如此吗?” 房钏淡定答了声“没错”。他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那件事情早就在阁里传开了。具体内容是不会细传的,因为这毕竟是虹阴阁内的秘密,但开头和结尾都摆在明面上,大家都看得到,传来传去顶多也就传成穆连听到的那样。 房钏道:“当时,事情基本上被我们强压下来了,对外只宣布是那个先代阁主犯了不可饶恕的重罪,所以被关了起来,其他的一概不提。至于现在西阁那个小阁主,一个人类能在月族的地盘上拥有一席之地,可说是很不简单了。你们也合作过,应该知道,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厉害角色。” “……” 穆连心道,就是没觉得他有传闻中的厉害所以我才问的。 房钏接着道:“至于你说的,先代阁主是由他亲手处死,这么说也没错。他呢,从前就是西阁一小般若,一点一点在阁里成长起来的。他加入的时间不长,但当时阁里好多件大差使都是他接下来然后完成的,名声也是那么慢慢响亮起来的。后来,我们看他能当阁主,那以前那个犯死罪的自然就不用再留着了。正好他那时候要求亲自由他笃刑,想以此立威,我们东阁这边也乐得清静,就由他去办了。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不用我多讲。” “所以自那次以后,实验室的那伙人就再也没犯过虹阴阁?”穆连问。 房钏摇摇头:“他们没再来过。那件事后,我强化了东阁琉璃塔外部的结界。我把我的异能注入到结界之中。有我的力量时刻支撑,就不会再出现从前那种强行破除结界的事情。不过这种做法有利就有弊。因为要时刻支撑防护结界,我的力量也分流了,所以即使在打斗的时候,我也没办法使出全力。” 闻言,穆连一怔,旋即便恍然,道:“所以昨晚在岩山猎场,前辈才斗的辛苦啊。” “是啊……” 他话里混着叹息的声音,顿了一会儿,又忽然道:“对了,说回昨晚的事儿,我还么来得及问你。你身上这一身的反噬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被人下了咒,那到底是什么?” “……”穆连默了会儿,道:“那个女人说,我会因我的力量被反噬,是因为,我的力量不完整了。” “力量不完整?嗯……”房钏边摸下巴边琢磨道:“这个可能嘛……有。是有这个可能。” “真有吗?”穆连蹙眉道。 房钏肯定一点头:“有。我这么跟你说吧,就像把水灌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如果罐子里的水装得满满的,没有一点空气混进去,你把它往地上一摔,可能什么事都没有,罐子或许都不会破。可如果你在罐子里只装一半的水,你再把它摔在地上,那罐子一定会破,你明白?” 这个解释很生动易懂,简直生动到低估了他的智商。穆连道:“……明白。” 然而,房钏却紧接着又纳闷道:“可你的力量怎么会不完整呢?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头一次听说我们的力量有不完整的。先天的?” “……不是。”穆连垂下视线,“是被人夺取过了。” “被人夺取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房钏倏地睁大双眼。兵人的力量要是有夺取的方法,那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兵人后裔可就又要遭灾了。静了须臾,他才再试探着问:“实验室那群家伙干的?” 穆连淡声答:“……是。当初我被带去那里,本是想换一副结实的身躯的,可没想到……” 于是,穆连把自己当初被带到那个实验室的目的,以及之后种种都对房钏完全言明。包括他那位大伯企图让另一人冒充他并得到他的力量,以达到谋朝篡位的目的,还有他是怎样活下来,后面又如何逃走,全都毫无保留的说了。而房钏也不时对他的遭遇表示惋惜。 他了然道:“所以,几十年前,那个毁了他们实验基地的实验品,其实就是你。那位大殿下本是想找个人,通过斗魂夺了你的力量,再冒充是你,去欺骗魔族女帝,也就是你母亲,从而顺理成章掌控魔族。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场斗魂,赢的是你,而对方更是将他的阴谋全都告诉了你。” 穆连低下头,无比沉重地点了两下,双手紧握成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在那个斗魂的铁笼子里,那个青苍的生魂和他近在咫尺。他被他狠狠掐着脖子动弹不得,被他告知一切,被他逼着向他下了杀手,一把荒火把他的生魂烧成了灰。 “你走出去,我留下来。这才是你我正确的归宿。如果你觉得亏欠了我,那就替我,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是那个生魂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一瞬间,他看见他笑了。 “可既然是这样……”房钏又道,“你逃出来之后,为什么不把事情去向你母亲说呢?你把事情告诉她,她身为女帝,难道还不能帮你解决吗?也不用弄成现在这样,让她真以为你死了。怎么着你也是她的独苗啊。” 穆连摇摇头,无奈道:“不能让她知道。” “为什么?”房钏问。 穆连仍旧摇头,垂着眼皮,像在自言自语:“不能让她知道。” “好吧……” 看他不愿说,房钏也不强迫,只接着之前的话题道:“像你这种反噬呢,只要把失去的力量再夺回来,自然而然就会消失了。但是这中间的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会越多。所以你还是得加紧,要不就少用力量。” “变数?”穆连抬头道:“什么变数?” 房钏道:“就是会和最开始的反噬形式不一样。不过这也不一定的,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有的人变化出现的快有的出现的慢。这不好说。” 经他这么一讲,穆连也仔细回忆自己身上的反噬痕发作是否也出现了变化。闭着眼睛想了好几轮,总算想起点几十年前初期出现反噬痕的情状。别说,和现在的,还真的不太一样。 第332章 他缓缓睁开眼睛,道:“确实,有些不同。” 房钏耐心问:“哪里不同?” “嗯……”穆连边想边道:“好像就是最近才有的变化。从前,反噬痕出现总是在最后。就是在我化成这副模样,大量使用力量之后,再变回青苍模样时才一次性出现。可最近,就不是这样了。反噬痕变成在战斗的过程中,随着我使用力量,逐渐增加。” 房钏再问:“那这个‘最近’,具体能‘最近’到什么时候,还想的起来吗?” 穆连摇摇头:“想不起来了。没太注意这件事。” 房钏看他这样,心说你是没注意这事儿,你这阵子怕是光注意艾宁去了。 如此一想,他起身走到衣柜前,从里头拿出了个什么,然后又把柜门关上,再悠悠哉哉踱回来。待他重新坐下,穆连一看他手里,才发现他拿着的竟是昨晚在岩山谷地,自己临时用火之力化出的那条长鞭。 何况,随着他使用力量,那些反噬痕会越来越多,深浅不一,一道压着一道。开始时还能忍着,到后面痛得身体麻木了也没事,但再后头很可能连神智都会变得不清明,更有甚者,会很长一段时间都变不回青苍的样貌。这就是为什么当年,年幼的艾宁会在西青苍“救下”身为“魔族”的他的原因。 突然,阿泽觉得自己心脏猛的一抽,剧烈的绞痛感让他动作都跟着一滞。这在激烈的对打中是很要命的,即使只有一瞬间。虽然他极快的调整了回来,同时向后闪避,可那巫烟的剑锋还是从他脸颊上蹭了过去,留下一道红色血痕。 房钏站在地上,仰着脖子,看着头顶一红一黑两个身形像两道光似的激烈碰撞,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打圈。嚷嚷道:“你实在不行化个绳子给它缠住!缠住了然后踹下来!赶紧的!” 阿泽一面招架一面心想,以这个巫烟的强度和力量,自己就算以火化绳绑了它恐怕也没用。但他还是照做了。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招,试试也无妨,说不定就成了呢! 他奋力挡开那巫烟劈来的一剑,紧跟着便自掌中凭空甩出两条火绳,趁那巫烟尚未稳住身形,蛇一般死死缠上去,一时间还真把它制住了。阿泽也顾不上惊喜,冲上去就要按房钏说的把它给踹到地上。谁料就在临近的时候,那巫烟猛然暴出一声低吼,身上捆束的火绳也应声断成几节,然后化为火焰的碎片很快熄灭。 可这时候,阿泽却已经离它极近。闪避铁定来不及了,他现在在动作上已经比对方慢了半拍,一剑扫来,他只能勉强以手中赤镰迎击。好在这一下力量足够,竟直接将那巫烟手里的铁剑给震飞了出去。如此便不至于让那巫烟有机会在他背后一个反手再捅一剑。 只可惜,他的背后终究是没有护住的。即便剑被震飞,但拳头胳膊一样管用。果不其然,在阿泽余光瞥见那柄铁剑扎进岩壁的瞬间,他的后肩颈亦是一阵强烈钝痛。如同被狠狠砸了一锤子,一股极强外力让他迅速坠落。 “阿泽!!!” 他的下落速度实在太快,房钏尽全力冲过去都没赶上接下他,只得半途扬手,加急先从地上升起一道斜面,让阿泽先掉在那道斜面上,也好有个缓冲。虽然同样是石土垫底,但掉在个坡上滚两道下来和直接掉在地上砸出个坑,那感觉差距应该也还是蛮大的。 “阿泽,你——!!!” “没事吧”三个字梗在喉咙里,房钏紧盯着歪在地上的阿泽,双目圆睁。他领口至胸前的衣服因为激烈打斗有些松了,露出皮肤上一道一道赤红的伤痕。这些伤痕有粗有细,有长有短,都不出血却仿佛被利刃割开,里面涌着岩浆一样的颜色。 这是,反噬痕!而且还这么多! 房钏当即脸上一黑,心道难怪这小子的动作越来越慢,他一个魔族,从高处被打下来而已,居然会像这样动不了。原来,他一直在受反噬! “卧槽了!这不是胡闹吗!” 他正要给阿泽拎起来一顿骂,却听头顶上突然呼呼生风。一抬头,果然就看那巫烟已朝他们冲了下来。房钏立马气到无语,心中狂吼:“我靠!这玩意儿怎么回事我是不是骂它它都有意见!早知这样我干嘛还要人给它踹下来我直接把它骂下来不就行了!” 抬手一呼,周围地上瞬间拔起无数石刺,尖端锋利,笔直刺向那巫烟。房钏还不忘补上一句骂:“卧槽了!真当你对手好欺负不成!你这废物点心!” 一听这话,地上阿泽白眼一翻差点要晕。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非要逞个口舌之快?这下好了,那巫烟被他这话刺激到了,迎着石刺就冲下来,半点不犹豫,直接撞碎了那些石刺,要下来取他们的命呢。 可是,总不能躺在这儿等死! 于是他一咬牙想翻身起来,然而刚支起半个身子,紧跟着又被人一巴掌拍回去躺着。 “动什么动!你小子就先平在这儿吧!”房钏说完便飞身一跃,借了旁边那道斜坡的力,迎到与那巫烟差不多高的地方,然后奋力甩出长鞭,瞬间将那巫烟束了起来。 可他这鞭子再坚韧,也顶多是武器中的佳品,定是比不过阿泽那道火绳的,所以转眼就被那巫烟挣断。幸好房钏早把这一切计划在内,用鞭子绑它也只是为了有那么一刻吸引它的注意。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趁还未下落,房钏双手抬起,那些本被撞断了的石刺上瞬间又像枯木抽出新枝一样,横生无数新刺,尽数刺向那巫烟。这回那巫烟躲不过,身体上被穿满了窟窿,最后直接给钉在了岩壁底下。 如果那东西不是巫烟,而是个别的什么,被这样攻击,早给钉死在地上了。可那东西偏偏就是巫烟,而且还是个强化了好几倍的,就算被浑身戳满窟窿也照样能动,而且分分钟就能恢复,还是边动边复原的那种。 第333章 果不其然,和预想的一样,穆连再回来时,后面除了那个老板娘,起码还多了三四个魔族少女。房钏就坐在桌子边上看热闹,见穆连被围在中间,不管往哪儿走都“碰壁”,着实觉得好笑。 这边伙计很快上齐了菜,那边穆连还被围着怎么都躲不开。房钏看这孩子可怜到这个程度,还是上去,帮他随口糊弄了几句,连唬带吓的把那群唧唧喳喳的异性动物给轰走了。 二人重新坐下,穆连向房钏道了谢。房钏还调侃他道:“看不出来,还挺受欢迎?” 穆连微微蹙眉道:“前辈就别取笑我了。”说着他提起酒壶,要给房钏倒一杯,而房钏也举起杯子,承了他的酒,算是正式接受了他。 之后,两人边吃饭边时不时聊几句。穆连又提起他身上反噬痕的变化一事,房钏思索片刻告诉他,可能还是和艾宁有关。于是穆连也没再细问。 和艾宁有关,也不是没可能。反噬痕最早一次出现变化,在他能记起的范围内,应该就是那次在北荒林遗迹,他为了消灭那些巫烟化了魔族的形,力量用过头出了反噬痕。就是那次,反噬痕变成在打斗的过程中,逐渐出现。 当时,他虽然还未同艾宁有实质性进展,但血液融合却早已有过。记得在那之前不知道有几次,他亲她的时候,咬破过她的嘴,出了血,又被他舔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种原因,才让他的身体慢慢出现了变化…… “其实要我说,这种变化是好事。”默了半天的房钏忽然道。 “……好事?” 房钏点头:“比起你一个劲的猛使力,最后一次性承受反噬,还是这种一点一点逐渐出现的反噬比较好。起码它能让你知道,你当时的身体状态,让你心里有数。不至于一股脑拼命把力气往外撒,到最后搞得身体承受不来的地步。” 穆连听完稍稍垂下视线,轻轻“嗯”了一声。房钏又道:“这件事,艾宁知不知道?我说的不是反噬痕。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不是反噬痕,那就是他这两副皮相,以及他魔族身份的事咯。 穆连捏着筷子戳在饭碗里,闷声摇头道:“她不知道。” 房钏问:“你还没跟她说?” 穆连道:“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不过,实验室的事情我对她提过了,让她引起重视,多加小心。” 闻言,房钏盯着看他半晌,末了又是重重一声叹。他放下筷子,道:“你这样不是办法。这种事能瞒得住吗?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 一讲到这事儿,穆连又跟被谁禁了声似的,一个字儿不说了。不是他不想说。他也想说,可他真的没脸开这个口啊。这幅魔族的皮囊下面挂着多少条人命呢,哪能说得出口啊! 他这样子看得房钏直摇头,只好道:“算了算了,你们小年轻自己看着办吧。我这半老头子也不跟着瞎掺和。”他说完闷了杯中的酒,又继续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青苍跟清渊交旨去?” 穆连点头道:“是。差使办完了,自然要回去向青苍王禀告。可在那之前,我恐怕还得在黑炎待上几日。昨晚力量使得有些过头,我现在,很难恢复成青苍的模样。” “变不回青苍人有什么关系?”房钏道:“莫非,清渊不知道你有这两身皮相?” “不,他知道,只是……” 只是顶着一个魔族的样在青苍里面溜达,终归是不太好。他这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讲出口,就被外头一阵由远及近的“啾啾”声给打断了。 那声音甚是清脆,十分悦耳,一听就是鸟鸣,但又并非寻常鸟鸣,可说是十分罕见。二人一道向窗外望出去,不多时就看一小“黑点”出现在远方天空,径直朝他们这边飞来。很快,一只全身洁白,尾翎细长的鸟便飞进了他们那扇窗户,在屋里盘旋两圈,然后扑棱棱落在穆连手上。 “这是,极光鸟?不对呀,极光鸟不是黄色的吗?” 房钏正纳闷着,就见穆连熟练地从鸟腿上取下一个小巧的信笺筒,边打开边微微笑道:“这是一只极光鸟,名叫纯白。它是阿宁的通信鸟。” 房钏惊呼道:“她的通信鸟是极光鸟?!哎哟这可稀罕了。这世上谁不知道极光鸟数量稀少,且极难驯服。能有这个小家伙给她做通信鸟,她可真是长本事了呀!怎么样,她来信说什么?” 穆连眼中闪过稍许失落,道:“她说明日是青苍的梭罗祭典了,问我能不能回去……房叔,这里可有纸笔?我想给她回个信。” “哦,有啊。”他指指角落的桌案,“那边抽屉里应该都有。” 穆连认真道了句谢,就去那边桌上写回信去了,至于纯白就一直蹲在他头上,只在他弯下腰写字的时候才扑棱到桌上。房钏想到他刚才的神色,问道:“怎么?你不打算回去吗?要是用飞的,明晚之前应该赶得上。” 穆连一面写一面答:“用飞的是赶得回去。可我恢复不了容貌,就算赶回去了,也没办法陪她上街逛祭典。所以还是算了。” 他说完的时候,正好笔下也写完了。房钏看他把原本就不大的纸条折的更小,然后又卷成卷,塞进那个信笺筒,绑回纯白的腿上。 这么点小纸条,能写几个字啊。房钏顿时深感自家孩子谈个恋爱不容易,又问穆连道:“清渊是不是还不知道你们俩的事呢。” 此时穆连已经站到窗边,正在摸纯白头顶翘起的那根羽毛。听见房钏的问题,他怔了一瞬才道:“他不知道。我们没敢说。” 房钏闻言也若有所思的点头:“嗯,这样才好。清渊那个人啊,看着仙风道骨什么都不在乎似的,实际上还是很在乎门第一类的虚名头。你们还是藏着点的好。” 这个建议倒是和缪雪还有戎曳给的很一致。看来清渊这个人实际上是个什么德行,大家还是看得很准确的。 待穆连放飞了纯白,他们二人接着吃完了午饭,临到告别的时候,房钏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紫色的锦囊,郑重交给穆连。 他道:“这是当初青苍还与月族交兵的时候,清渊让缪雪交给我保管的,说是青苍秘境的启门石。本来当时玄明事变结束之后就该归还给缪雪的,可当时手忙脚乱的,小宁丢了眼睛,我的五彩玲珑符也被抢了,事情都挤在一起就忘了还。此次正好你回去,就替我还了吧。” 第334章 阿泽看了看房钏,又垂下眼皮,似在犹豫,最后还是缓缓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两下,然后又把抹在手上的血擦在衣服上,如此反复。无奈他手上也不是很干净,结果脸上越抹越花。 房钏看得嘴角直抽,道:“你身上就没带块帕子什么的?” “没有。” 阿泽果断道:“我没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反正到最后只会擦脏了洗不出来。 “……” 于是房钏也无话可说,干脆默了。而在这时,一旁却伸来一块干净的白色锦帕。二人同时转头,就看旭荣双手托着那块手帕,面对阿泽,一副恭敬呈上的模样。 阿泽无奈叹道:“这位小友,还没弄清楚吗?我不是你家的太子殿下。你也不必……” 不必把自己搞的像他的侍从一样。他后面这点话尾还没说完,旭荣倒直接打断了他,姿势不改,执着道:“我知道!所,所以,这块手帕,就算我借给阁下用的。” 借?房钏听得眉毛一挑,连阿泽也微微一怔。房钏半调侃道:“小子,你可得想好。这一借,那多半是有借无还了。我看你这块手帕料子很不错,你当真舍得?” “我当然——!” 旭荣尚在表态,阿泽已经一把拿了他递出的手帕,抬手就往脸上擦,边擦边道:“多谢。以后我会还你的。” 旭荣声若蚊蝇的“嗯”了一下,看着自己那块手帕在阿泽手中很快由白变红,日后都不知能不能洗得回来,非但不生气不遗憾,反倒有些开心。而阿泽擦干净脸之后也把那块手帕妥帖叠好,收进胸前贴身口袋。 他淡淡道:“洗干净之后再还给你。” 旭荣直摆手,道:“没关系,我不着急要。” 房钏在一旁看得无语。这俩人,一个暗戳戳高兴的崇拜着,一个冷冰冰淡定的被崇拜。要说不是主子与随侍,谁信呢。 这时候,最开始那个被巫烟追着逃出来的小姑娘也颤巍巍走向他们三人,要近不近的凑了过去,怯生生道:“……那,那个,你们,你们……” 听到她声音,三人一齐扭头,结果又把小姑娘吓得脖子一缩。房钏最先换上笑脸,道:“哎哟,刚刚打太久了把你给忘了。你……” 他边说边向她走去,然而刚迈了条腿,那小姑娘便往后缩了半步。房钏当即一僵,从肢体到神情。不过他须臾就反应过来,又朝她走了两步,还笑道:“你别怕呀,我又不会把你怎样。” 只可惜,那小家伙就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往后连连后退。房钏只得站住,哭笑不得道:“好好好,我不过去了,我不过去了。我就站在这儿,跟你隔着说,行不行?” 谁成想,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可还是“阻止”不了那小姑娘对他露出又惧怕又警惕的眼神。房钏无奈低头一声叹。就在他低头的这个空当,那小家伙撒开丫子飞一般窜到阿泽身后躲着,过程中还不忘特意绕开他,所以在地上跑出了个“半圆”路径。 ……这事干的,房钏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看看阿泽,又看看那个躲在他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瞧着自己这边小鬼头,道:“阿泽,这是什么意思。” 阿泽脸上也写满了隐晦的懵圈,怔怔道:“我也不知道。” “嘿!我——” 房钏不服极了,大步往他那边走,可刚走两步,那小家伙瞬间就又缩回阿泽后面,双手还抓住了他身后的衣服。 与是房钏又再次被“逼停”,不满的埋怨起来:“嘿我说!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啊?小丫头。小丫头你把脑袋伸出来,我就站这儿问你。我不过去。” 那小姑娘这才再次犹犹豫豫的探出头。房钏深吸了口气,问:“小丫头,我问你啊。你为什么这么怕我?你是觉得我会把你吃了还是怎么的,嗯?” 他自认说的已经很和颜悦色了,可那小家伙似乎还是不买账,揪着阿泽的衣服,一句话都不肯说。虽然十四五岁的模样,但现在躲在身形高挑的阿泽后头,再加上她人也是又瘦又小,倒像个七八岁的孩子,还怕生的厉害。 阿泽感觉到她揪着自己衣服的手在微微发抖,便淡声安慰道:“你别害怕,照实了说。” 他这声音温柔的,房钏都听得愣神儿了,偏偏他自己还浑然不觉。上次听见他用这种口气讲话,还是白天在客栈的时候。那会儿,他正谈到他的心上人。 这么一想,房钏倒也不觉得稀奇了。想必阿泽是由这个小姑娘联想到了他的心上人,所以才连讲话语气都不由自主的变了。 而他身后的小家伙似乎也格外听他的话。他这么一说,小家伙就支支吾吾的开口了。 “嗯……那个……我,我觉得……我觉得你长得,很吓人……” 这话是对房钏说的。一举把阿泽和旭荣都给震惊了。再看看房钏,整个人石化了一样,恨不得稍微来点风一吹就能立马碎成渣。 过了好一会儿,房钏才终于像消化了小家伙的评价,有了点反应,伸出食指指着自己,难以置信道:“……你刚才说、说我,长得很什么?吓人?” 小家伙点点头。 房钏张大了嘴,道:“没搞错吧!我再怎么吓人,有你前面那个吓人吗?他可是魔族呢!” 阿泽:“……” 旭荣:“……” 四界之中早有公认,在人类、青苍瑞兽、妖族和魔族之间,最为恐怖的就是魔族人了。而且他们的恐怖不仅在于外貌,更在于他们对力量的狂热和嗜血的天性。 那小家伙明摆着也知道这一说,可还是揪着阿泽的衣服不肯松手,又偷摸仰起脸瞄了瞄他,然后对房钏道:“他,他是魔族,可是……可是我还是觉得,你比较吓人……他,要是仔细看,还有点好看……” “……”房钏愣了片刻,紧接着便咋呼起来:“哎你这小家伙话说的!他——我——” 他说到这儿直接给哽住了。在这瞬间,房钏居然下意识想起了之前那旅店里,盯着阿泽猛犯花痴的老板娘。 第335章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房钏也在状况外了,纳闷问道:“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跟着他不可。你之前几十年都是自己过的,为什么现在遇上了他,你就又非要再回去当他的尾巴?不跟他你不能活吗?” 旭荣还跪在地上,摇头道:“不是的。殿下他救过我的命。我的命是他救回来的,我要报恩。为了报恩,我愿意把命给他!” “你放屁!” 房钏大怒,直接一脚给他踹到坐在地上,对着满脸茫然的旭荣怒吼:“你在这里玩儿什么英雄主义自我牺牲!你肯把命给人家,人家还未必肯要呢!你自己趴镜子前面去看看,就你现在这个德行,就你昨晚在岩山里那表现,行事鲁莽冲动不过脑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算让你找到了他,你能帮上他什么忙!不给人家拖后腿就不错了!你管这叫报恩吗!” 霎时间,旭荣整个人都往下一垮,面上神情也从茫然变成愧疚,他双手撑在身后,不说话了。 可这样一来,房钏就很尴尬。刚才那一番话说得很有些重了,旭荣到底年纪尚轻,被人这样一通吼,只怕今后想起这件事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房钏刚想开口缓和一下他的情绪,不料这小子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登时来了精神,跪坐在原地,仰着脸,认真向房钏道:“那请大前辈不吝赐教,我要如何做,才能帮得上那位的忙!” 房钏:“……” 这孩子,真真是不撞南墙心不死,没救了。 这下子,谷里是彻底安静了。因为谁都不敢说话,也不敢有动作,一个个呆若木鸡。偏偏阿泽和房钏这时候也都背对着他们不做声,所以他们更心里没底了。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旭荣才试探着近到他二人身边。 他结巴道:“那,那个……大前辈,将军阁下,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闻言,阿泽微微偏头,斜睨过去。那只眼珠红得发憷,再映上他满脸的血,看上去就像刚吃完人的恶魔。吓得旭荣不自觉往后一缩,浑身都僵硬了。 房钏见此情景,连忙搡一下阿泽,道:“喂,你把脸上擦擦。那巫烟的脖子血溅在脸上你不觉得难受啊。” 阿泽看了看房钏,又垂下眼皮,似在犹豫,最后还是缓缓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两下,然后又把抹在手上的血擦在衣服上,如此反复。无奈他手上也不是很干净,结果脸上越抹越花。 房钏看得嘴角直抽,道:“你身上就没带块帕子什么的?” “没有。” 阿泽果断道:“我没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反正到最后只会擦脏了洗不出来。 “……” 于是房钏也无话可说,干脆默了。而在这时,一旁却伸来一块干净的白色锦帕。二人同时转头,就看旭荣双手托着那块手帕,面对阿泽,一副恭敬呈上的模样。 阿泽无奈叹道:“这位小友,还没弄清楚吗?我不是你家的太子殿下。你也不必……” 不必把自己搞的像他的侍从一样。他后面这点话尾还没说完,旭荣倒直接打断了他,姿势不改,执着道:“我知道!所,所以,这块手帕,就算我借给阁下用的。” 借?房钏听得眉毛一挑,连阿泽也微微一怔。房钏半调侃道:“小子,你可得想好。这一借,那多半是有借无还了。我看你这块手帕料子很不错,你当真舍得?” “我当然——!” 旭荣尚在表态,阿泽已经一把拿了他递出的手帕,抬手就往脸上擦,边擦边道:“多谢。以后我会还你的。” 旭荣声若蚊蝇的“嗯”了一下,看着自己那块手帕在阿泽手中很快由白变红,日后都不知能不能洗得回来,非但不生气不遗憾,反倒有些开心。而阿泽擦干净脸之后也把那块手帕妥帖叠好,收进胸前贴身口袋。 他淡淡道:“洗干净之后再还给你。” 旭荣直摆手,道:“没关系,我不着急要。” 房钏在一旁看得无语。这俩人,一个暗戳戳高兴的崇拜着,一个冷冰冰淡定的被崇拜。要说不是主子与随侍,谁信呢。 这时候,最开始那个被巫烟追着逃出来的小姑娘也颤巍巍走向他们三人,要近不近的凑了过去,怯生生道:“……那,那个,你们,你们……” 听到她声音,三人一齐扭头,结果又把小姑娘吓得脖子一缩。房钏最先换上笑脸,道:“哎哟,刚刚打太久了把你给忘了。你……” 他边说边向她走去,然而刚迈了条腿,那小姑娘便往后缩了半步。房钏当即一僵,从肢体到神情。不过他须臾就反应过来,又朝她走了两步,还笑道:“你别怕呀,我又不会把你怎样。” 只可惜,那小家伙就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往后连连后退。房钏只得站住,哭笑不得道:“好好好,我不过去了,我不过去了。我就站在这儿,跟你隔着说,行不行?” 谁成想,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可还是“阻止”不了那小姑娘对他露出又惧怕又警惕的眼神。房钏无奈低头一声叹。就在他低头的这个空当,那小家伙撒开丫子飞一般窜到阿泽身后躲着,过程中还不忘特意绕开他,所以在地上跑出了个“半圆”路径。 ……这事干的,房钏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看看阿泽,又看看那个躲在他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瞧着自己这边小鬼头,道:“阿泽,这是什么意思。” 阿泽脸上也写满了隐晦的懵圈,怔怔道:“我也不知道。” “嘿!我——” 房钏不服极了,大步往他那边走,可刚走两步,那小家伙瞬间就又缩回阿泽后面,双手还抓住了他身后的衣服。 与是房钏又再次被“逼停”,不满的埋怨起来:“嘿我说!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啊?小丫头。小丫头你把脑袋伸出来,我就站这儿问你。我不过去。” 那小姑娘这才再次犹犹豫豫的探出头。房钏深吸了口气,问:“小丫头,我问你啊。你为什么这么怕我?你是觉得我会把你吃了还是怎么的,嗯?” 第336章 梭罗祭典 阿泽感觉到她揪着自己衣服的手在微微发抖,便淡声安慰道:“你别害怕,照实了说。” 他这声音温柔的,房钏都听得愣神儿了,偏偏他自己还浑然不觉。上次听见他用这种口气讲话,还是白天在客栈的时候。那会儿,他正谈到他的心上人。 这么一想,房钏倒也不觉得稀奇了。想必阿泽是由这个小姑娘联想到了他的心上人,所以才连讲话语气都不由自主的变了。 而他身后的小家伙似乎也格外听他的话。他这么一说,小家伙就支支吾吾的开口了。 “嗯……那个……我,我觉得……我觉得你长得,很吓人……” 这话是对房钏说的。一举把阿泽和旭荣都给震惊了。再看看房钏,整个人石化了一样,恨不得稍微来点风一吹就能立马碎成渣。 过了好一会儿,房钏才终于像消化了小家伙的评价,有了点反应,伸出食指指着自己,难以置信道:“……你刚才说、说我,长得很什么?吓人?” 小家伙点点头。 房钏张大了嘴,道:“没搞错吧!我再怎么吓人,有你前面那个吓人吗?他可是魔族呢!” 阿泽:“……” 旭荣:“……” 四界之中早有公认,在人类、青苍瑞兽、妖族和魔族之间,最为恐怖的就是魔族人了。而且他们的恐怖不仅在于外貌,更在于他们对力量的狂热和嗜血的天性。 那小家伙明摆着也知道这一说,可还是揪着阿泽的衣服不肯松手,又偷摸仰起脸瞄了瞄他,然后对房钏道:“他,他是魔族,可是……可是我还是觉得,你比较吓人……他,要是仔细看,还有点好看……” “……”房钏愣了片刻,紧接着便咋呼起来:“哎你这小家伙话说的!他——我——” 他说到这儿直接给哽住了。在这瞬间,房钏居然下意识想起了之前那旅店里,盯着阿泽猛犯花痴的老板娘。 他气急败坏一般,手指着阿泽拼命打颤:“你你你你你!妇女之友?” 这评价!旭荣一个没憋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不过阿泽显然很不喜欢被人这么说,紧皱着眉头咳了一下。旭荣连忙捂住嘴。 阿泽阴着脸道:“前辈不要拿在下开这种玩笑。” 房钏也看出自己方才失言,触到了阿泽的逆鳞,轻咳两声,挥手道:“行了行了,当我什么都没说。这事儿就翻篇过去。现在我们接着说正事。” 他问阿泽身后那小姑娘道:“小丫头,你同我们说说,你的身份,还有,刚才那追着你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追你。” 待在阿泽身后,那小姑娘才像有了点胆子敢说话,道:“我,我和其他人一样,本来都是这座岩山里的奴隶来的。但是,但是后来,我们就不是奴隶了。我们被一些人带走,然后关了起来。我是逃出来的。我……” 房钏站在原地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呀,完全听不懂嘛!他一面在心里吐槽一面瞟了眼另外两个。旭荣和他差不多,正皱着八字眉,同样苦与理解,不过阿泽倒挺淡然,仿佛已经都听懂了似的。 小姑娘的“故事”讲的长篇大论,但却毫无章法,那张嘴就跟连珠炮一样动个不停,房钏实在插不进话。当然,他也怕自己一插嘴,又把那丫头好不容易打开的话匣子给吓的关上了。这要是给吓关了,吓得再打不开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事情就是这样了。你们,你们能不能,帮我救救他们。我们虽然都不认识,但在那里面,也是相互照应的。我不想就我一个人逃。我想他们一起走。” 终于,故事收尾了,请求也哭哭啼啼的说完了。房钏长呼一口气,心想总算结束了。 大体来说,这个故事除了前后逻辑有点乱,但讲的还是很全面的,基本他们疑惑的地方都有了回答。小姑娘是几个月前被贩到这座岩山上的,与她同一批来的还有大约上百号人,都是被黑商贩上来的。但她不认识旭荣,所以经手她那批人的应该不是旭荣一伙。 后来,他们在这座岩山上自生自灭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岩山里突然响起了很大很大的鼓声。他们有的好奇,于是偷摸凑过去看,却发现一大群魔族,一个个都是拿着剑挽着弓的,聚在空地上。 那里有新搭起来的帐子。主帐前摆着几把交椅,桌上还供着食物酒水之类的东西。那些奴隶虽然不知道猎宴是怎样举办的,但他们都清楚,他们被买来,就是用作这猎宴上的猎物的。这些在他们进来的当日,那魔族兵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而且这岩山本就是猎场,平日里没人打理,现在冷不丁冒出这么多魔族人,一个二个装备又都这么齐全,除了来狩猎还能来干嘛? 果不其然,没多会儿,那些魔族就在帐前整队了。有个领头的站在主帐前,对着底下队伍大声说着些什么。但那些奴隶怕被发现,所以躲得很远,也没听清那魔族到底说了什么内容。 须臾,就见那魔族扬手一挥,底下队伍瞬间跟沸腾了一样,亢奋的又叫又跳,紧跟着便分成好几队,分别走不同的石道进了岩山深处。 再后来,这小姑娘说的也不是很清楚了。只说狩猎开始了,她和其他人一块到处逃到处躲,然后被人发现抓住了,又给套上东西打晕,再醒来时已经被抓到一个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关了起来。 在那里,他们被几人一组关在大铁笼里,笼里每日给的吃食非常有限。更有人来放话,只有笼子里的人死得只剩下多少多少个,才会有人打开笼子放他们出来。日子久了,为了活命,只能相互残杀。 不过这小姑娘很走运。她所在的那间笼室并没有发生残杀同伴的行为。倒是那些人想尽办法造出了一个机会,让这姑娘跑了出来。 第337章 这下艾宁可来了兴趣了,道:“且不谈真假,你先说来听听啊。那棵金树,怎么着就‘保护神’了?” 看艾宁站在门口不动,泰炎也站了起来,提着剑在手里晃荡,道:“姑娘,不进来吗?我在这儿等得太久,刚才都快睡着了,手一抖,差点在这小东西的脖子上划拉一下呢。啊对了,艾宁姑娘想象不出来吧,要不然,我给你再重现一遍?” 他说着手一抬,剑锋直逼水木咽喉。 “住手!” 艾宁大吼一声,泰炎瞬间止住动作。铁剑尖端就挨在水木的脖子上,再往前一点便能刺破皮肉,流出鲜血。 “这样才对嘛。”泰炎满意地转向艾宁,道:“姑娘肯张口,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不过我劝你不要随便动作,我在这小家伙身体里灌了毒,和这雾中的是同一种,只是浓了好几倍,傍晚就会发作。而我的牙里也藏着这种毒,更浓,可以直接致命,姑娘你若是想做什么小动作对我不利,我就把解药的配方带到阴曹地府去。” 说完,他把剑身搁在水木肩头,手持剑柄,从小家伙身前绕到身后,带着那把锋利的刃也在水木喉咙前转了一圈,从左边肩膀移到右边肩膀。 现在已经确定雾中有剧毒了,而解药的配方只有泰炎知道。艾宁不敢妄动,咬牙瞪着泰炎,艰难隐忍道:“你,到底想怎样。” 泰炎轻蔑一笑,举起另一只空闲的手随意摆了摆,道:“我不想怎样,只是有些事情,想和当初坏了我好事的你,探讨探讨。” “放屁!”艾宁大骂,“你探讨什么事情需要拉上整座山谷的人命做垫背!” 泰炎摊手笑道:“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些人命,也是我们待会儿探讨内容的一部分呀。”他语气上扬,心情十分愉悦。“说起来,姑娘老站在门口多没意思啊,何不进来些,我们好好聊聊。” 艾宁本想直接一句“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给他怼回去,可看他握着剑的手微微向水木的脖子收紧,艾宁迫于无奈,只好僵硬的向院中迈了几步。泰炎摇摇头不说话,又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再走近些。艾宁只得再往前走了三步。 这下泰炎算是暂时满意,笑着对她一点头,紧接着又指向她腰间的霜降,道:“那现在,请姑娘抽出你的佩剑,把它扔到旁边去。记得,要扔远点儿。哦对了,你腰里那把小刀,也请扔出来。” “你!!” 艾宁又惊又气,她不知道泰炎是怎么摸清她身上带着什么的,但眼下她也没那个功夫去想,因为泰炎又持剑逼住了水木的喉咙。艾宁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自己如此憋屈,处处受人牵制威胁,连稍稍动一下都要考虑千千万的后果。 泰炎笑道:“我什么?我这么说,可都是为了这个孩子好啊。”他说着轻松拍打水木的肩膀,“因为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做,或者突然想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这个孩子可就没命了。” 艾宁气的直喘,拔出霜降连同腰里的小刀狠狠掷到一边。霜降打在树上“嘭”的一响,然后直直掉到地上,倒是那把小刀扎进了树里。泰炎从眼角往那边一瞥,喉中溢出一声奸笑。果然和昨日瞧见的一样,那佩剑就是一柄废铁,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防一防。 “这样你满意了吧。”艾宁冷冰冰地道,“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泰炎脸上仍挂着笑,道:“哎,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我有些事情想和姑娘你,啊不,是和北境领主阁下探讨啊。” 他突然换了称呼,走到水木身侧,其间仍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姿态随意至极。剑刃泛着寒光贴着脆弱的咽喉游走,看得艾宁胆战心惊,生怕他手一抖误割了那孩子的脖子。 泰炎继续道:“领主阁下,你身为一境之主,境内一定有你的百姓吧。我猜猜,以你的性子,一定会把保护他们视为你的第一要务,是不是?所以我很好奇,如今身为领主的你,在一个人和一群人之间,你会怎么选?” 他说着睁大眼睛,里面闪烁着某种危险的狂喜。艾宁浑身一颤,收着下巴,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该明白呀。”泰炎道,“当初在玄明地牢我就对你说过,这个世道,心善,是一种罪过。可你偏说不。我现在就是想看看……”他阴邪的笑意瞬间转变成愤怒的狂吼,“我要看看你现在怎么用心善同时在我手里救下放在天平两端的人!” “泰炎你——!!” “别过来!” 泰炎情绪激动,剑锋一扫直指向艾宁。她只得站住,连同刚迈出的一步也一并收回。而被绑在椅子上的水木听到“泰炎”两个字,明显震惊了。他听过那个人,也在通天林百姓的饭后谈资中听过许多玄明事变的相关内容,知道那个人是谋害上一任玄明君的幕后黑手,为人阴险狠辣,手段歹毒且作恶多端。 他本以为那样一个人该长着一张土匪头子或更加凶神恶煞的脸,万万没想到泰炎居然是这样一个年纪轻轻,平素还十分温和有礼的人。想起昨天自己对他的评价,“年轻”,“有礼貌”,“感觉是个挺不错的人”,真是又羞又气又悔,恨不得当场哭出来。 真是瞎了眼! 泰炎疯了般的狂笑起来,道:“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毒雾已经笼罩了整个百草谷,所有人都已吸入,陷入昏迷,没有解药,不出三日,他们全都会魂归西天!但是,也不是一点解决办法都没有。”他说着瞥了眼旁边的水木,“我已经把唯一的解药种在他的血里,你只要放干他身体里的血,把它们拿到雾园,放在毒雾的源头,这解药自然也就散在谷中了。所有人都会得救的,除了……” 除了水木。 艾宁脸颊抽搐了两下,整个人都因为愤怒僵硬了。她紧盯着泰炎,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道:“泰炎,你当真是个市井小人。真是龌蹉至极。” 第338章 艾宁也冷笑起来,道:“不需要什么意义。说出来会让我心情好一点,这就够了。”她故意摆出从容的姿态,决定赌一把。 此前,她前往朝日楼查看兰芝情况的时候,意外发现,兰芝虽是平躺在榻上,身上好好盖着被子,但她却未脱衣服,仍是从里到外穿的整整齐齐,只有发髻散了下来而已。那样子看上去,很像被人直接放到床上的。而现在整个百草谷中,会这么且能这么做的人只有泰炎。 尽管艾宁并不清楚他这么做的具体原因及目的,但根据水木此前告诉她的话,说泰炎与兰芝似乎私交甚好,她决定跟着自己的直觉走。相信泰炎不会伤害兰芝,所以不管怎样,他不会让兰芝死。而兰芝是这四界有名的神医,只要她活着,一切都有戏。 泰炎看她情态有变,忍不住问:“阁主这时候还笑得出来,真真是好心态。和当初在玄明地宫里骂我的那个你比起来,倒是进步了不少啊。” 艾宁笑着哼了一声,道:“我之所以笑得出,是因为我不觉得现状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一发不可收拾。” “哦?”泰炎又坐回了那把他空出很久的椅子,上半身歪在一侧扶手上,道:“这么说,领主阁下莫非是觉得,我此前说的并非实话?” 艾宁也在院中小范围的踱起步来,“泰炎,你这人空口白牙惯了,戏也演的好,我吃过你的苦头,当然也要甄别你的每一句话。”她顿了顿,决定就自己的猜测试探他一下,“我听水木说了,你和这里的谷主兰芝私交甚好,穆连也听你提过,说你多年前曾在这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兰芝于你,该是有恩之人吧?” “有恩又如何?”泰炎淡定笑答,“你看那上一任玄明君,对我不一样有知遇之恩,我不照样杀了他吗,还是以最残忍的方式。姑娘你不会还天真的以为,这百草谷谷主于我有恩,我就会放过她吧。” 艾宁叫他说的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不肯就这样放弃,继续道:“知遇之恩是知遇之恩,可这里却不同。”她边说边盯紧了泰炎,生怕漏了他哪怕一瞬的神情变化,“你爱上兰芝了,对不对?” “——!!” “——!!” 泰炎水木皆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只是原因截然不同。前者是被猜中了心事,而后者纯粹是吃惊。艾宁见状,拼命压抑下心中的喜悦。泰炎这幅神情无疑说明自己猜中了,既是心爱之人,总不能再和那玄明君莫玄一样说杀就杀了吧。 然而,艾宁这边刚刚松了些心,泰炎面上的神情却渐渐变了。他视线下垂,脑袋也慢慢低下去,发出阴森的笑声。那些笑声逐渐增大,他倏地仰起脖子,对着天狂笑起来。这让艾宁的心一下子坠入谷底。 “是啊,我是爱她,那又如何!”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疯了一样对着艾宁边笑边吼,“她拒绝了我,她抛弃了我,你知道吗!”他叫嚷完又跌回椅子里,整个人在一瞬间垮下去,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连眼神都空了。 许多许多年以前,他还是只个小孩子的时候,玄明月族正乱的很。当时,莫玄刚刚接任玄明君之位没有多久,偏偏玄明的上一任君主兼莫玄父亲无能的厉害,导致月族王族手下的六位部族长权势滔天,几乎已经不把莫氏王族放在眼里。 那时的玄明,无疑是一个黑暗的地狱,人口买卖和各种黑市交易猖獗至极,而权贵们为了面子和名声,将一切负面形象都硬生生压制下来,反倒把他们甚至完全不存在的,礼貌谦逊的形象兜售给全世界。但在玄明内部,早已是乌烟瘴气乱作一团,富人一手遮天,穷人哭告无门。 泰炎正是生在那个时代,一个底层的月族家庭里。他是当时家中最小的孩子,上头还有好几个哥哥。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连温饱都不能自足,于是他的父母,狠心将他给赶出了家门。 泰炎那时虽然年纪尚小,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明白父母此举的意义,所以自打踏出那扇破烂的家门,他便再没有回过头,再没有朝那个“家”看过一眼。他直接离开了自己出生的那座城,去了山阴。 最开始,他入了西虹阴阁,但人家看他年纪太小不肯让他成为般若。那时的西虹阴阁不比现在,冷酷无情得多,既然他做不了般若便直接给他轰了出去。他身无一技之长,年纪又小,只好流落市井街头,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当时他就觉得,就像这样做一辈子小贼也不错,可老天似乎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他。那一年,他在街上偷了一个公子哥儿的玉佩被抓了个正着,那公子哥儿追着他跑,却一不小心被街边一家正在砌二楼的酒馆上掉下的石砖砸中了脑袋,当场就死了。 那公子哥儿在城里有权有势的,酒馆掌柜得罪不起,当时就叫伙计抓了泰炎,要把他送去顶包,但泰炎在半路上逃走了。从那之后,他就跟上了“通缉名单”一样,不管走到哪,不管去哪座城,总有些人追着他,想要他的命。玄明是待不下去了,苦无办法之下,他只好逃到了尚川。 因为在玄明人人喊打的,他不敢再到尚川的城镇里转悠,怕这里也有玄明的追兵。于是他只好在一些小地方打转,干的还是偷人东西的老本行。倒不是他喜欢做贼,是他已经不知道第二种活法了。可偷东西这种事,不可能一直顺顺利利的。很快,他就因为惯偷,又被人人喊打了。 他在某次被村人捉住打成重伤之后,烧了很长一段时间。具体情况他也不太记得,只知道他晕倒在路边,再醒来时,已身处一间整洁干净的房间之中,而榻边正坐着一个温柔恬静的女子,在照顾着他。 话虽这么说,但大家心知肚明,现在可一点也不早了。 第339章 壮观是真壮观,可是不是季节到了,还真不好说。这雾浓的恨不得连屋外小院儿里的东西都看不清了,只能勉勉强强显出点轮廓,远处就更不必说,已经完全泡在浓厚的白雾之中,树林山峰皆不见,一眼望去除了整片的缥缈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感觉,就像身处幻境。 艾宁愣愣的看着屋外一片白,抬手就在穆连胳膊上拧了一把。劲儿使得挺大,穆连虽然没发出声音,但胳膊还是下意识往里一缩:“你干嘛呀?” 艾宁扭头,傻乎乎的问:“穆连,疼不疼?” “……”穆连看着她,一阵无语,叹道:“当然疼啊。这又不是在梦里。” 艾宁“哦”了一声,又把头慢慢转了回去,道:“我做过几次类似这样的梦,梦里总是白茫茫的,发生的都是记忆里不太好的事。所以,我还以为我又在做梦……”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底下去了,似乎对那些不好的梦十分抗拒。穆连轻轻揽住她,在她肩上摸了两下,却猛地发现不对劲。她的意识似乎开始散了! “难道是这雾?!” 穆连朝外面匆匆扫了一眼,“嘭”一声关上门,把艾宁扶到椅子上坐下。她现在神志将失未失,没有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但人已经迷糊了。穆连半蹲在她面前,手扶着她的膝盖微微摇晃,道:“阿宁?阿宁?能听到我说话吗?回答我,快回答我。宁宁……!” 然而,不管他如何说话,怎样摇她,艾宁都是低着头,一脸迷茫的看着他,目光空洞,就像只能对他的声音做出反应,但完全听不懂他话的内容和话里的意思。 穆连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泰炎扔给自己的那个圆形小木盒,还有他对自己说的话:“这个你拿着,就当是我的小小心意。明日一早,你们会用得上的。” 看来这又是泰炎在搞鬼。自己昨晚真该一剑砍掉他的脑袋! “混账东西!” 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穆连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腿上,心中有那么片刻纠结。最后,还是自袖中拿出那个小圆木盒,打开,将其中一颗药丸喂进艾宁口中,让她和水咽下。 一盏茶之后,艾宁情况总算有所好转。她的神智似乎清明起来,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而刚才发生的一切情况她都看在眼里,穆连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明白,可不知为什么,刚才的她就是没法对他作出回应。 “穆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刚能开口就直奔主题,问:“你给我吃的是什么,那盒子是哪儿来的。你瞒了我什么事情啊?” 穆连眼下也知道昨晚的事情瞒不住了,只好低着头,老老实实如数交代,连泰炎的事和修南的事一块儿全部交代。结果给艾宁又差点气得晕过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不告诉我。今早第一件事就是该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呀!” 穆连头低的更下:“我不想你多操心。你本来就心思重……” 艾宁自然知道他这么做是为自己好,看他这样子,也不忍心再说他了,叹道:“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呀……”过了好一阵儿,她才在问,“你呢,有没有不舒服?” 穆连也不在她面前硬撑,点点头道:“有一点。觉得头有点闷。” 果然是体质问题。艾宁边想边从桌上那个小盒子里拿出剩余的另一颗药丸,不由分说直接塞进穆连嘴里,还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道:“给我吃进去!” 穆连这时候可不敢不听话了,乖乖嚼碎了咽进去。艾宁满意地点点头,视线又在室内扫了一圈。这间屋子从昨晚起就是门窗紧闭,所以外面那些有问题的雾气才没有飘进来,一直到方才穆连打开门,自己又站到门口才吸了那些有问题的白雾,这才中了泰炎的招。 “看来泰炎又要出什么花招了。”艾宁严肃道:“他昨晚和你提过这档子事儿吗?” 穆连摇头:“没有。只字未提,只给了我那个解药盒,说我们今早用得上。” 艾宁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那个红木小盒,摸摸下巴。依照她对泰炎这个人的了解,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肯定有自己的花花肠子。既然又给了穆连和自己解药,那他一定对他们的下一步行动也会有所“指示”。 “就是这个。” 艾宁说着拿起那个小木盒,端在手中里里外外的仔细检查。这是泰炎唯一给他们的,和今早百草谷大雾有关的东西,所以这里面一定有他留的信息,或者说,他对他们的“要求”。 果不其然,艾宁一阵摸索把玩之后,顺利在那个盒子底部抠开了一个极小极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纸卷。艾宁连忙将其拿出来,展开,和穆连一起看。 “请艾宁姑娘独来谷中药园一叙。” 一行小字,已经让艾宁浑身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药园,水木。这是艾宁脑中最先闪现的两个关系词。但她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免得又上了泰炎的当。 “穆连,”她僵着脸问,“这种白雾,对谷里其他人有效吗?会有多大效果,会像我那样吗?” 穆连想了想,认真道:“这个,我现在也不确定。不过,应该和体质还有吸入的量有关系。体质相对较弱的人,就算吸入量不多也会症状严重,但如果体质比较好,就能撑得比较久,但随着吸入量的增加,最终恐怕也会失去意识。” “……”艾宁脸色极为难看,低头道:“那,会不会死人。” 穆连摇头:“不知道。不过……”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按泰炎的性子,很可能。” 没错,很可能。泰炎其人,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杀多少人他都不会手软。 虽然这只是可能性极大的猜测,但艾宁这个人,不允许自己在人命上冒一点风险,尤其是涉及别人的命的时候。穆连看她盯着手中字条的神情,就知道她已经做好了选择,想独自赴险去了。 第340章 “不行。”穆连握住她手腕,“你不能一个人去。万一是陷阱……” “可是——!” “我替你去。” “不行!”艾宁一把反抱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去。水木在他手上。既然他这么要求了,那就只能我去。” 穆连眉间恨不得能拧出一朵花了,道:“可我们谁也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让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我和你一起去。” 艾宁看他那满脸沉重,默了片刻,然后淡淡笑了,晃了晃脑袋,缓缓道:“不可以。我刚刚说了,水木在他手里,我不能冒一点风险,所以你不能和我一起去,暗中跟着我也不行。” “阿宁!” 他有些急了,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犟。那泰炎可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当初在玄明地牢把她打得浑身是伤,祭坛事变中还刺了她一刀差点要她的命,怎么她还敢一个人去见他。 想到这些,穆连的脸色变得比艾宁的还要难看。艾宁也明白他的顾虑,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她说完向他站近一步,抬手抱住他,额头抵在他心口上,“穆连哥哥,信我。” 穆连垂着眸子,眉心渐渐舒展,但愁容更甚。这不是她第一次对自己说信她,之前也说过两回,都是在玄明宫里,在往外逃的时候。第一次她说要和他分开跑,他照做了,最后她也安全回到了虹阴阁。可第二次就没那么好运了。她阻止他“杀守卫逃出”的想法,说不想看他做杀人魔,结果却害她自己被穆南抓住,交给了泰炎,活受那针鞭之刑皮肉之苦。 他这次罕见的没有反抱住艾宁,双手垂在身侧,沉声道:“我并非不信你。”我只是怕了。 “那就让我去吧。”艾宁抬头道,“我不会有事的。” 穆连不答。艾宁继续道:“不只是为了水木。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他泰炎给我造成的阴影里,所以我要去面对,我要走出来。” 原来她竟还有这一层打算,穆连完全没想到,不过这倒是很合她倔强的性子。穆连由衷钦佩,但也担心她这样会把她自己逼得太狠。心中犹豫纠结几轮,末了,还是让步了,道:“好,你去。不过记着,必要的时候,用能力保护好自己,一切小心。还有,带上纯白。” 艾宁一懵:“带上纯白做什么?” 穆连道:“如果要我帮忙,叫纯白来找我。我去谷口,免得今日有求医者误入。” 艾宁调笑道:“你不是很能听嘛。” 穆连微微侧头:“……听不了那么远。而且现在谷中安静的出奇,恐怕一个醒着的人都没有了,但鸟鸣声还在。或许,飞禽走兽一类没有被毒雾影响。” 艾宁闻言默默点头,走到墙边,拿起桌上的霜降,抽出一截,白刃上映着她和身后穆连的脸。 “你要佩霜降去?”他越发担心。这把木头都锯不开的废铁哪能用来防身。 艾宁从霜降剑刃上看到他一脸又着急又不好开口的模样,“铮”一声把霜降干脆收进剑鞘,妥妥佩在腰间,回身笑道:“当然。霜降是我的佩剑,走到哪儿我当然都得带着。” “可是……” 穆连话就到这儿,“它又派不上用场”这几个字实在说不出口,只得勉强改口:“泰炎这人危险狡猾,你把你腰里那把小刀带好。” 刚一说完穆连就后悔了,艾宁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这话不就是暗戳戳的说霜降还不如她腰里那把小刀好使,还不如不说呢。 “好好好,我带着呢带着呢。” 艾宁也不跟他多扯这个,二人简单合计了一下接下来的分工和计划,就出了房间。 现在太阳已经升到天空比较高的地方,但谷中雾气一点不减,抬头也只能看到雾中那一片暖黄的圆形光区。 居然连阳光都遮成这样,这雾倒是够厚实的。艾宁边想边拿出木哨,按住上面新添的那个圆孔,举到嘴边狠吹。哨音比以往嘹亮的多,很快招来了纯白。它头顶的那一缕荧光羽毛正闪着光亮,在雾中也非常显眼。艾宁抬起手,纯白就乖乖落在她前臂。 艾宁低声对纯白说了些什么,说完一扬手,它便又扑棱棱飞走了。 “这样就行了,纯白会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走,我们去朝日楼。” 其实她非走一趟朝日楼,不为别的,主要是想看看兰芝在不在。穆连对此表示不解,也觉得没必要,因为就算兰芝在朝日楼,恐怕也已经没有意识了。可艾宁却一再坚持一定要去,还说她只要确定她在不在,至于是不是醒着,那倒无所谓。 客院就在朝日楼的后面,直线距离不远,但没有直接通过去的路,中间隔着好几堵院墙。眼下他们也顾不上什么斯文礼教了,连翻几道墙不一会儿就到了朝日楼。二人停在楼门口,发现门微微敞着,互看一眼,推门就走了进去。 这朝日楼不只是兰芝住的地方。她住在上层卧房,底下则是平日里看诊的地方,早间会有人来这里清扫。所以现下便有几个医使倒在地上,手边还倒着些扫帚水盆之类的扫除用具。 艾宁蹲在一个人边上,拍拍他肩又摇晃一番,均无反应。她站起来:“地上的水没干透,看来他们是不久前才晕过去的。” 穆连道:“估计是一开始身体不适的时候没当回事。” 艾宁默契接话:“嗯,等吸入毒雾过多,想当回事也没那个力气了。走,上楼。” “……”穆连动了一下腿,又站回原地。艾宁扭头就听他道:“我先不上去了,男女有别。你上去吧。如果有什么事,叫我一声。” 男女有别?哎哟哟稀奇了,穆连嘴里居然也会说出“男女有别”这四个字啊。 艾宁忍不住挑眉,露出吃惊的表情。穆连瞬间就无语了,道:“你干嘛这样看我。我又不是流氓,当然知道男女有别。” 艾宁听得呵呵傻笑,心说你知道男女有别还总半夜三更往我被窝里钻,这是当我不是女的还是当你不是男的。 第341章 他说的颇有感触,要不是穆连天生不喜欢打听人家的八卦,恐怕他二人之间的对话重心早就转到戎曳身上去了。 其实穆连现在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上,瑞真的确很值得怀疑,但她是乔亚族长身边的人,他不能肆意调查她,也只能在今后多防着一点。而且对那个瑞真,他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明明是个活人,从各方面看都是,但却感觉不到她的生气。真的非常奇怪。 戎曳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一时半会儿都不想说话。他对穆连很理解,可这样老默着不是个事儿,何况现在也没那么多时间。他还有别的事要问要说。 “穆连,”他严肃道,“现在我们该好好谈谈,你们接下来的安排了。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说到这里,穆连明显有些沮丧了,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首先,肯定得带她回青苍去。这是清渊陛下的命令。” 戎曳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命令。他前几天还来信催我,叫我赶紧接手这里的事,好让你带着她回去。” 穆连点头:“嗯,我今晚会把这事和她说的。近两天就动身。” 戎曳道:“怎么?你还没对她说过?” 穆连道:“没有。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他已然猜到清渊着急要他将人带回去的原因,很可能就是要对她说明她的身世,但这个原因却不能由他来对她说。 “嗨!这有什么可解释的。你直说你是听命行事不就得了。那个小家伙也不会多问。” 他说的简单轻巧,这方法也确实行之有效,可穆连就是不想用这种过于搪塞的瞎话去骗她。戎曳也看出这一点了,笑叹:“行行行,你怎么想你随意。不过这次可再拖不得了,你一定得把这事告诉她,而且得尽快前往青苍。清渊那边我已经没理由再拖下去了,所以我今晚就会给他回信,告诉他你们会在近日到达。不然,我怕他就会派人来这儿,亲自来‘请’你们了。” 这种可能性是非常大的。穆连跟了清渊几十年,对他的脾气性子不说百分之百了解,也总能定个七八十。这次他们二人逾期许久不归,清渊竟没传音给自己,勒令催促将艾宁带回,这已经是奇迹了。其中戎曳当属功不可没。 “明白。请前辈放心。”穆连道,“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我后日便带她走。” 戎曳却有点火了,道:“什么叫‘如果没有其他事’。穆连你小子我可告诉你,你这次不管有事没事,你都得把她带回去。不光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清渊折磨人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识过,更何况你一直都很听他的话。要是让他知道你这次违了他的令,他肯定让你生不如死。你知不知道。” “……”穆连默了半天,低下头,总算憋出个声音极低的“嗯”。 …… 这边城里,艾宁跟着黑球,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聊聊这些日子城里发生的趣事,聊聊艾宁在外面一来一回遇上的见闻,时不时还和街上偶遇的行人打一声招呼。很快,他们就在街角一户人家外站住了脚。 “就是这儿了,我阿爹的工坊。” 小黑球自豪的做着介绍,一边喊“阿爹”一边领着艾宁走了进去。这里说是工坊,其实也是一间普通人家,只是比较宽敞,院里院外都能用来晾晒食材,而且厨房足够大。 黑球叫了一道儿都没有人应声,干脆将艾宁引至客厅,他则跑去后厨叫人。后厨离客厅很远,前院有什么动静压根听不见,只有专门进去喊。艾宁在厅中闲散踱步,不一会儿黑球就带了个熟面孔前来。 “领主,领主阁下!小人招待不周,有失远迎,请领主恕罪。” 他是跑过来的,说话还带喘,但礼节倒是和从前在山阴城时一样到位,揖手欠身,恭敬之至。 艾宁连忙也微微颔首以表回礼,笑道:“伍掌柜,我们,好久不见了。” 伍里笑着直起身,招呼艾宁坐下。黑球在一边看得纳闷,凑过去问:“领主姐姐,你和我阿爹认识的啊?” “哎,阿平。怎么能这样称呼领主,太无礼了,快道歉。” 艾宁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伍掌柜你不必太在意,是我让他们这样叫我的。你也不用总叫我领主,简单点,叫我作‘姑娘’就可以了。城里大家也都是这么叫我的。哎你别老站着,坐下,坐下说。” 伍里这才放松下来,点头在她对面坐下,又吩咐黑球去泡杯茶来。小家伙跑出去,厅里只剩他二人。 艾宁笑道:“伍掌柜,你怎么,会到我北境来了?你来我这里,恐怕不光赚不到钱,还得倒贴呀。” 伍里闻言也笑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道:“姑娘可别这么说,我本就不是为了挣钱来的。前些日子,穆将军去山阴找了我。他对我说,丹荷可能已经被北境的林匪杀死了。所以那个时候我决定,到她生活的地方来生活,也算是一种纪念。” “所以你就和边晏的队伍一起来了,是不是?”艾宁道。 伍里点头:“是的。因为我听说,北境这边没什么人,穆将军也没具体说姑娘你的城在哪儿,我怕我一个人找不到地方,就跟着边将军的队伍一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艾宁如是想,可很快脑袋里又冒出另一个问题:“那这孩子叫你阿爹是……” 伍里轻笑,脸上溢满了幸福和温情,道:“姑娘,我找到她了。” 艾宁心下一动,也是喜从中来,试问道:“‘她’是,那位丹荷?” 伍里眼中发光,不住点头:“是的。”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呀!艾宁又惊又喜,但惊喜之余又觉得奇怪。当时他们抓了那伙林匪,将这里稳定下来之后,几乎跑遍了北境,问过了所有人,但没有一个人认识,甚至听过“丹荷”这个名字。而伍里此前也只向他们说了名字,其余均未提到,所以他们也没办法根据种族年纪或者长相去寻找。 第342章 不过后来艾宁一想,连用最能代表以个人身份的“名字”都找不到的人,恐怕用其他的方法也很难找到了。 那伍里是怎么找着人的? “呃,那个,伍掌柜。”艾宁道,“你是,怎么找到她的?我和穆连当初跑遍了整个北境都没有找到这个人啊。” 说到这里,伍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局促了。他站起来,略带歉意地说:“姑娘,实在是很对不起。我,我没想到她会那么抵触那个名字,所以……” 艾宁似乎有点了解了:“所以,当时我们用那个名字找人,其实不是没找到,而是她本人没承认,是吧。” 伍里双唇紧抿,艰难的点了一下头:“这事儿也是小人想的不周到。当初没和姑娘说一些除了名字以外的信息,害得姑娘和穆连将军为小人的事情东奔西跑的,结果还没落好。” 艾宁看着面前这个面容已至中年的月族男子,战战兢兢地杵在那儿,同自己这个小辈儿如此说话,实在是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好。盯他看了半天,最后也只能对他招招手,让他先坐下。不然她真觉得自己可能会遭雷劈。 “伍叔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啊,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为了拉近些距离,艾宁干脆换了对他的称呼了。这下子又把伍里吓得不轻,“噌”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把艾宁都给吓一跳,还一口一个“使不得使不得”,搞的艾宁又尴尬的给他说了半天,说城里的人她都这么称呼。伍里这才勉勉强强不说什么,又坐下了。 艾宁接着问:“那,那个丹荷……是花婶吗?” 花婶是黑球的“阿娘”,既然黑球现在管他叫爹,那这个“爹”一直找的心上人,当然就是那个“娘”了。果然,伍里很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艾宁这下可高兴坏了,正要说出一句“恭喜”,外头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一人儿。厅中二人同时转头,就见花婶站在门口,简单朝她欠身:“姑娘。” “哎哟,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艾宁笑道,“花婶,我们刚刚正好说到你,没想到你就来了。可够及时,也够应景的啊。” 花婶两步走进来,差点就跟艾宁面前跪下了,幸好艾宁及时把她拉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 花婶着急道:“姑娘,真的很对不起。我当时,我当时没说实话。其实你和将军当时说出这事儿的时候,我本来想认的。可是,可是我那段过去实在太不堪了,我怕别人追着我打听,我也不想去回忆。而且,而且当时,大家都挺恨月族的,我,我不想被孤立,我还有阿平要照顾呢,所以,所以我……” “行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啊。”艾宁生怕她又往下跪,给她按到椅子上坐着,“事情的大致呢,伍叔已经对我说过了。我挺为你们高兴的。真的。我想,穆连要是知道了,一定也会为你们高兴的。” 说话间,伍里已经走到花婶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黑球恰好端茶进来,看见母亲也在,自然乐开了花。艾宁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不由莞尔。这是三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被爱系在一起。多么难得,多么神奇。 艾宁也无意再多打扰这一家人,便出言告辞了。伍里赶忙叫孩子去后厨拿了两个新鲜出炉的叶子糕来交给艾宁,让她带回去和穆连一块吃,还问起穆连是否有给她做过。 艾宁答了“有”,又忽然想起什么,问:“伍叔,穆连做叶子糕的手艺,从你这儿学的吧。” 伍里点点头,还说就是他们答应帮他找人的那天教的。艾宁纳闷道:“不对呀,这叶子糕的手艺可说是你的独门技艺吧。怎么这么容易就教给穆连了?” 伍里笑笑:“那是穆将军要的‘酬劳’。他说,看姑娘你喜欢吃,怕来了北境以后,你嘴馋又吃不上,所以他从我这里讨走了配方和做法。不过,他不想让姑娘你知道,所以才多从我这里要了几个现成的糕给你,说那就是酬劳。” “讨走?”艾宁挑眉:“伍叔,你确定是‘讨走’,不是‘抢走’啊?” “这个——” 伍里话还没说完,门口便忽然响起低沉的声音:“怎么,莫非我在你印象里,就是那么霸道的人吗?” 这声音里似乎还有隐隐不悦,艾宁浑身一激灵,扭头就陪上一副笑脸,乖乖溜到门边把来人胳膊一抱,讨好道:“没有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穆连你别误会……” 她抱着他的胳膊直摇晃,穆连却只盯着她,面无表情。艾宁手一松,只好低头认怂:“我错了还不行吗。” 她这一通做派,很不像一个领地主,把厅里伍里一家子都看呆了。穆连轻咳一声,淡淡道了句“不好意思,我们先行告辞”,拉上艾宁就往外走。 二人径直回到艾宁的宅子。离开半个月,屋里的一切还是整洁如初,连同艾宁走之前给卧室里的家具罩上的单子都给撤掉了,但床榻上还是很干净,没有丝毫灰尘。 看来是有人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经常过来给她打扫卫生啊。这么一想,艾宁忽然有点小雀跃,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像剥削劳苦大众的地主婆,实在是良心不安。 穆连给她拿来一块湿毛巾,让她先擦把脸,而后才按她的要求坐下来,和她一块儿吃从伍里那儿得来的叶子糕。 艾宁边吃嘴还边说个不停,讲完了伍里和花婶的事,又感慨起叶子糕软软糯糯的很好吃。可穆连一直是情绪不高的样子,看起来心事重重,偶尔对她说的话“嗯嗯啊啊”的应一下。 艾宁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赶紧又凑过去哄他,好话说了一大堆,效果却是小的可怜。于是艾宁也发觉不对劲了:“穆连,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 穆连不答,只看着她。 第343章 艾宁脑袋一懵。的确,当时是一大早上,穆连还是穿着睡衣去开的门。人家来敲自己的屋子,结果去开门的是个大男人,这要还说没什么事,应该没谁会信的吧。不过好在知道的是戎曳,他那个人似乎没有管人家姻缘是否门当户对的癖好,所以八成也不会跟清渊打小报告,否则这事儿早该捅到清渊那里了,也轮不到自己去说谎。 如此一想,艾宁长舒一口气,半开玩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到你和我在一起会这么要命,哈,哈,哈……” 她这笑的太假了,还一顿一顿的,穆连看着想笑,摸摸她头顶,道:“没关系,我想到了。我有心理准备,所以你不用自责。” “……” 艾宁大脑再次卡壳,看着他的眼神全是茫然。穆连在她头顶轻拍两下,道:“缪雪公主对我说过的。你的身份。” 缪雪说过?所以他早就知道,可他一直没对我说?就这样他还敢和我在一起?难道是传说中的“攀高枝”?不对呀他知道这样做的下场,“高枝”攀不上还要搭上小命的…… 脑袋里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恨不得把她给活埋了,心烦意乱好一阵儿,终于憋出一句嫌弃话:“穆连你有病啊!” “……”这次轮到穆连发懵了。就听她急乎乎的又说:“明知道有一天没准要掉脑袋的事你也敢干,你就真那么不怕死?万一我先前没听到戎曳和你说的那些话,万一我今天白天没说谎,那你现在已经没命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他还是很平静的样子,道:“所以我才说,我有心理准备。” 艾宁差点叫他这话气得背过气儿去,也顾不上什么“夜深不可大声喧哗”了,吼道:“你有什么心理准备!准备去死吗!” 穆连闻言一怔。讲实话,他以前从来不怕死。死对曾经的他来说,是最好的解脱。可惜,那是“曾经”。自从把她给找了回来,自从对她心生爱慕,他还真的有些怕死了,而且越来越怕。他怕他死了,小家伙会伤心会难过,会被人欺负。而看着她此刻对自己发脾气,他竟还有些开心。 “……你怕我死吗?” 冷不丁的,他冒出这么一句,把艾宁都给问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愤愤吐出两个字:“废话!” 穆连笑道:“我也怕。所以,我不会死。放心。” 他既不做保证也没发什么誓,可那声音就是让人听了安心,让人莫名的愿意相信。艾宁在他这认真且真诚的目光中慢慢冷静下来,最后噘着嘴嘟囔道:“那好吧,暂且相信你……” 之后,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直到穆连突然开口,唤了她一声。艾宁转头,发现他仍望着面前湖心,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道:“我可能,得离开一段时间。” 艾宁的心瞬间揪紧了,不自觉抓住他的手腕,仿佛他下一刻就会消失,道:“为什么?你要去哪里?‘一段时间’是多久?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 一大堆问题,语无伦次的问出来,根本无从回答,艾宁自己都觉得无语。穆连却认真答道:“因为我得去查一件事,这件事很重要,既是青苍王的命令,也是我的意愿。要去的地方是黑炎,因为推测这件事和魔族有关。可要离开多长时间,我不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来。但走,就是今晚的事了……” 他还真按照她那颠三倒四的发问顺序挨个做了回答,只可惜答案的内容过于消极,艾宁一颗心立马掉到了谷底,恨不得摔成了一地碎渣。原来他今晚,是来告别的。 穆连看小家伙失魂落魄的样子,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阿宁,我会回来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乖乖住在这里,别出去乱跑,别到处惹祸。乖乖待着,让我一回来就能见到你,好不好?” 艾宁闷着头不做声,沮丧悲伤一览无余。她知道这既是清渊的命令,那他当然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改变这件事的。 默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她可算再开口说话了,但头仍是低着,只抬起眼睛看着他。“那,我要是想你了,该怎么办……” 闻言,穆连笑了笑,伸手就把她捞到自己身上坐好,道:“想我了,就给我写信,然后让纯白带给我。” “这……” 艾宁犹豫片刻,道:“这会不会给你带去麻烦啊?”既是暗中去魔族做调查,他一个外族人本身就已经足够显眼,要是时不时再有一只罕见的白色极光鸟去找他,那势必更引人注目。这对暗中行动明显不利。 然而穆连却是不以为意,轻轻揪一揪她的脸,道:“别多想,不会的。”说完,他收了手,转而将她抱得更紧,“相信我。你想我的时候,我一定也在想你。” “嗯。我信。” 艾宁靠在他身上,用力点头。两人就这样温存着,谁也不想先开口说走,直到殿中巡逻的守卫终于要往湖这边巡了,他们没办法才一同悄悄离开。 穆连送她到了正殿卧室门外的庭院,二人躲在一处拱门的影子里又拥了一会儿,穆连在她额间吻了一下,道:“回去吧。我会很快回来的。照顾好自己,等着我。” 艾宁也努力冲他笑道:“好。你也多加小心。我会给你写信,你,你不许笑我字丑。” 穆连也被她这话给逗笑了,道:“好,我不笑。我也不让别人看。我都自己收着,等回来以后,裱起来。” “你可别闹了!” 她笑着搡了他一下,顺势站开一步,如果不这样,她恐怕今晚都放不开他了。 “我回去睡觉了。你万事多小心。走了。”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进卧室,“啪”一声关上了门。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再打开门看,她怕她这样做了就不肯放他走了。 第344章 房中青衣见她背靠在门上半天不动,还当她是出了什么事,正要上前询问,艾宁却突然大步往里间走,边走还边说“没事没事,我困了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然后往榻上被子里一钻就不肯出来了。 青衣见状也没多问,反正人回来了就好。而屋外那人也是一看着小家伙关上门便立即离开了。 他也怕的。怕她中途回头,怕她关上门再打开。如果再看一次她那样强装坚强的眼神,自己怕是会不惜违抗命令,也要守在她身边了。 白天时候,傍晚。清渊和缪雪一同离开琉月殿之后,便独自到了他宫中的小书房,用他手里那颗与穆连相连的圆形蓝水晶给穆连传了音,叫他即刻到书房一见。 穆连并未耽误,很快就到了。当时,清渊正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提笔写字。听脚步声在桌前站定,他头都未抬半分,道:“把门关上。” 四个字看似平淡,但穆连深知,清渊这种时候才最可怕。他那种平淡的口吻,有时是真平淡,有时却不是。就像极清澈的河,乍一眼看下去,河底的一切都一览无余,好像水很浅。可等你一脚踩下去就会发现,这水不光深,连底下的淤泥都像沼泽,直把你往里吞,跑都跑不掉。 所以他一声不吭,走回去,关了门,又走回来。然而清渊还是没理他,继续写手里那副字,直到最后一笔完成,打量一番,状似满意地点点头,再搁笔,这才抬头看他。 “穆连啊,”他笑道,“这一趟下来,你辛苦了。有什么想要的封赏吗?什么都可以,你尽管开口,不必顾虑。” 要不是穆连已经跟随他很久,对他秉性有一定了解,知他这是在试探,如若换个人来答这个问题,肯定已经被清渊此刻一脸和蔼可亲的笑模样蒙蔽,张口就求青苍王赐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可惜,这只是一个圈套。说到底,清渊还是不太相信艾宁口中关于那两件衣服的“真相”,也还是对他和艾宁的关系抱持怀疑。 穆连颔首道:“属下只是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此为应尽之事,怎敢贪求封赏。” 清渊却道:“哎,话不可这样说。从头到尾,你也替我做了不少事情了,我还从未奖赏过你。不如就趁这一次,全给你补上如何?依我看,艾宁似乎挺喜欢你的,不然,我将她许给你,怎样?” 穆连听了仍是一副看不出悲喜的神情,漠然道:“属下听凭陛下吩咐。” 这回答看似鲁莽,实则很有技巧,也非常恰当,是最不容易让清渊起疑的答法。因为一直以来,穆连都是这样的。不管清渊说什么,他从不表达自己的看法,也无悲喜情绪,只管听令照做,所以这次他要是突然一反常态有很大反应,不管那反应是喜是悲,是惊是怒,无疑都是给清渊的怀疑作了佐证。 果然,清渊看他半晌,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必放在心上。”他从桌后走出来,边走边道,“穆连啊,有些事情,我不想跟你追究,不代表我不知道。你违抗我的命令,逾期不归,还擅自带她去尚川,这里头,恐怕也有戎曳的一份‘功劳’吧。” 说着,他在穆连身侧站定,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他。穆连仍低着头,没有任何表示,连呼吸都未乱,但心里已经敲起了鼓点。看来,当时他和艾宁前往百草谷,而戎曳替他们撒谎,称他们在融城忙得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一事,清渊已经知道了。 须臾,清渊笑着呼了口气,绕着穆连缓缓兜起圈子,道:“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不听我的话。是第一次。说实话,我当时真的非常生气。本想着你这次回来要重罚你的,可前些天,我收到了戎曳的来信。他在信里详细的跟我解释了,你去尚川为艾宁求义眼的事情。既然有他替你求情,再加上你这次是为了艾宁,我才最后决定放过你。不过——” 他站定在穆连面前,久久没有说话。穆连疑惑抬头,正好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汹涌的狠厉隐藏其下,穆连都不由得背后冒汗。 看他抬头,清渊才继续笑道:“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不然的话……”他慢吞吞从袖中拿出那颗巴掌大的蓝水晶,盯着其中跳动的火焰,幽幽的说,“我可能会一时忍不住,就把这小东西给捏碎了。明白了吗?” 他从眼角看着穆连,穆连也识相低下头,答了声“是”。于是清渊将水晶收回去,又回到书桌之后,在椅子里坐下,正色道:“我叫你过来,除了让你明白情况,离小家伙远些,还有一件事。我听缪雪说,她那只眼睛,和巫烟有关。山阴城中,出现过巫烟?” “是。”穆连道:“出现过两个。一前一后。” “两个?” 清渊惊了。这可和听说的不太一样。他道:“怎么会有两个?你把事情跟我详细说一说。” 于是穆连便说了。清渊听得一语不发,只是眉间越皱越紧,手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在扶手上敲着。 这件事情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那一先一后出现的两个巫烟,看似有关联,实则更像是为了不同的目的而出现的。这么说,当时的山阴城中,有两个懂得如何制作巫烟的人吗? “……查过没有。”清渊问。 穆连道:“无可查。属下击杀的那一个,是以死亡多日的人为容器做的,看样子,很可能是山阴浪人窑里的人,无法追查。而另一个,似乎是跑了。” “跑了?!”清渊一下子站起来,“难道没人去追吗!” 穆连道:“有人追。是东虹阴阁中的一名般若,名叫房钏。” 清渊眼皮一跳:“房钏?” “是。”穆连道:“他当日,是去看望艾宁的。那个跑了的巫烟似乎抢了他什么东西。他追了出去,可最后是否追到了,是否查出什么线索,不得而知。” 第345章 而艾宁因为暂时没有衣服穿,也出不去卧室了,只能老实在屋里呆着。过了没多久,有殿中侍俾送来热水和早餐。她简单洗漱完,往桌边一坐,看着上面摆的简单却丰富的早饭内容,心道准备这么多,吃不完岂不浪费? 于是她对旁边认真“工作”的青衣道:“青衣,你吃早饭了吗?” 青衣正忙于手中活计,头也不抬就答:“还没呢,本来打算等姑娘你吃完了我再去后厨吃的。” “是吗,那太好了!” 艾宁双手一拍,乐道:“你来你来,我们一起吃吧。” 青衣抬头,就看艾宁正冲她招手,另一只手还戳戳的指着桌上那顿丰盛的饭食。她立马摇头拒绝,道:“不要了不要了,这是姑娘你的早饭,我哪能吃……” 然而艾宁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所谓“地位等级”的制度,干脆直接过去,把她手里的衣服剪子往旁边桌上一扔,拖起人来就往饭桌边上按:“你别跟我整这一套,什么你的我的他的,听着就头大。你就安心坐在这儿吃,权当陪我,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这样总行了吧?”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青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拿起碗筷一道吃起早饭。其间,她也问起艾宁在融城那段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等等,艾宁也都一一相告,偶尔讲到好玩儿的地方,两人还能一块儿逗一逗,笑一笑。 就这样,一餐饭吃的开开心心,桌上也没剩下多少东西。艾宁看得心满意足,青衣叫人来收走碗盘之后,则继续坐回去,给艾宁赶修那件衣服去了。她记得今日艾宁该是要去见青苍王的。她从昨晚就急得要死,要不是被自己拦下,只怕昨晚就已经冲过去了。 想到这儿,她偷偷抬眼瞥了下艾宁,看她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着眼似在养神,但那略有些浮躁的呼吸却把她心里那些焦躁给暴露了出来。看来,她还是急的,只不过现在是她给人家添了许多不必要的工作,所以也不好催促,只得安静等着。 这么有人情味儿的主君,倒是头一回见。青衣如是想。片刻,笑道:“姑娘别着急,就快好了,再等一下。” 艾宁点点头,道了声“好”,紧跟着就是一个深呼吸。青衣又道:“姑娘在融城,是不是过的很艰苦?” 闻言,艾宁睁眼看她,见她虽在说话,但手里动作却一刻未停,神情仍十分专注。本来,艾宁是怕她分心才一直忍着不说话,都快要憋死了,可现在看她这情况,一心二用似乎也不是难事,而且话又是由她挑起来的,那或许说说也无妨? 于是艾宁便说了:“这个嘛,艰苦,倒也算不上。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日子确实有点难。” 青衣道:“可我听说,清渊陛下派戎曳将军送去了补给呀,没帮上忙吗?” 艾宁道:“当然不是!幸亏戎曳带人及时赶到。那个时候,我们正好在融城抓了冒充我的土匪头子,正缺人手要去捣匪窝呢。戎曳头天刚到,第二天就被我给拖出去剿匪去了,他后来跟我连着抱怨了好几天呢哈哈哈!” 青衣听到这儿也笑了,艾宁接着道:“不过补给上,倒是多亏了青苍王送去的东西。说实话,我当时真的估错了北境的情况,再加上林匪一闹腾,要不是有戎曳带去的供给品,那城中一二百号人怕是就都得喝西北风了……” 现如今再来回忆当时,艾宁真的只能用“运气好”来形容。当时的自己,真是自信过了头,对那边的情况思虑不周,一没要莫禹给的军队,二没要他的物资。她是一心想着带人白手起家自给自足呢,可没想到,北境那边的生活竟然连温饱线都达不到。 更让她后怕的是,当时若不是戎曳及时带兵赶到,恐怕她能不能从那一伙林匪手里护下那一城百姓都是问题。 话题就止在这儿,艾宁沉沉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过了不多会儿,青衣那边也完工,把衣服从里到外帮她妥帖穿上。 要说这青衣的针线活做的可真是极好,针脚收的漂亮,一点看不出瑕疵,有些地方因为拆除坠饰不得已脱了线的,也由她重新绣上了些简单的图案做装饰遮挡。 艾宁看着外衣内侧,接近左边胸口的地方,她用青色的线在那里绣了一只鸟的轮廓,尾翎细长,造型优美,感觉莫名眼熟。她问:“青衣,你这绣的是什么?看着有点眼熟。” 青衣边收拾针线剪刀边笑道:“是昨日姑娘带回来的那只白色的鸟。我看它很好看,就绣上去了。” 艾宁了然,原来这绣的是纯白,难怪眼熟。她又问:“那为什么只有一个轮廓?” 青衣道:“没看清那么多细节,就只记得一个轮廓。” “这样啊,挺好的!很像!” 艾宁说着抓着衣襟抻了抻,笑道:“谢谢啦!那我出门了!” 说完她就往外跑,窜的那叫一个快,等青衣连声叫着赶到房门口,院儿里已经没人影了。青衣叹了口气,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是去找青苍王了,可她连琉月殿里的路都还没认熟,苍露宫正殿的大门朝哪儿开她就更不会知道了! 如此一想,青衣赶紧抄小路赶去琉月殿大门,希望能在艾宁出去之前给她拦下来。然而等她赶到大门的时候,却发现艾宁已经先一步被人给“拦下”了,二人都站在殿门口,似乎正在聊天。 青衣几步赶上去,那被立柱挡住的人也“现出”身来。竟是缪雪。 青衣赶忙向她欠身揖手,道“缪雪公主。” 缪雪也是个没架子的,向青衣虚扶了一把,玩笑道:“青衣,你这个主子可皮得很,看来今后,有你和守域受的了。” “才不会!” 不等青衣答话,艾宁已经抢先一步反抗起来,道:“我好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哪会给人家带去麻烦。” 第346章 话到后面明显底气不足,连声儿都小了许多。缪雪朝她一挑眉,道:“你确定?” “……” 艾宁瞬间支吾起来:“确定,吧……不过,偶尔有个意外,我也没办法呀……” 缪雪点点头:“嗯,还是这句话说的比较有自知之明。” 艾宁道:“缪雪!” “好吧,我不说了。跟我来吧。不是要去找清渊吗?” 对艾宁说完,她又转头对青衣道:“青衣你也一起来吧。等会儿我可能有事情,没办法把她送回来。这中间路程不远,但她方向感不好,我不太放心。有个人带着她回来总是好一点。” “缪雪!” 艾宁又叫了她一声,脸上也微微露出羞恼之色。虽说自己是有点路痴,可也不能这样不给自己留面子吧!缪雪看她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继续逗她了,笑着拍拍她头顶,道:“好吧好吧,这次真不说了。走吧。” 说完,三人便一同往正殿书房走去。缪雪和艾宁走在前面,继续聊着天,青衣走在后面静静跟着,偶尔也听一听前面两位说的话。 缪雪道:“怎么样,从一个普通人类一夜之间变成青苍少公主的感觉如何?” 艾宁道:“不知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没什么感觉?不会吧。”缪雪道,“知道养育自己的父亲不是亲生父亲,难道你一点都不惊讶,不想否认吗?” “……” 这个问题,艾宁仔细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道:“惊讶是惊讶,但是,我好像也没觉得,自己想要否认那个说法。可能是小时候他对我不好,虽然给我吃穿,但我却一点没少受欺负,他从来不帮我出头。昨天青苍王跟我说,说他不是我父亲。说实话,当时我心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难怪他待我不好。他叫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从不替我出头,任由我受人欺负,就连哥哥替我出头他都要拿鞭子狠狠罚他。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是他的孩子。 看她低垂着眉眼,很失落的样子,缪雪直觉的明白了,叹道:“看来你以前,过得不好。” 艾宁道:“是不太好。所以我很想知道,我母亲她,为什么要把我托给那样一个人。” 从她的话中不难听出,她是有一丝怨怼的。缪雪道:“其实这件事,我问过你母亲的。” “什么?”艾宁立马看向她,迫切问:“那她怎么说?” 缪雪道:“那个时候,她一直没有告诉我,她把你送到谁那儿了。不管谁,怎么问她,她都不肯说。因为你是她和人类生的,而她的父亲,也就是先代青苍王,因为结界山袭击的事情对人类深恶痛绝。所以她当时怕她的父亲对你不利,也怕你活在青苍会因为人类那一半血脉受人歧视,就封了你身上青苍瑞兽一族的血脉,把你送到人类的地界去养。” 说到这,她苦笑了一下,接着道:“不过,我猜她也没想到,你就算去了西青苍,一样也没能快快乐乐的成长。在这件事上,我想是她失误了。” “……是吗,是这样啊……是她失误了……” 艾宁喃喃念着,没再说话。缪雪能理解她的沮丧,也觉得现在让她静一会儿比较好,便也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艾宁才又闷闷道:“缪雪,穆连是不是被派到魔族去了?” 她这一张嘴就斗转星移换了话题,缪雪差点没跟上,愣了片刻才道:“是去了。你怎么知道的?” 艾宁道:“他昨晚来跟我说的。” “……” 缪雪心说我也是服了,这俩小家伙恋个爱怎么这么腻腻歪歪的就跟成天都恨不得长在一块儿似的,一刻都分不开呀!照这个法儿下去,那穆连以前几乎一年十二个月里有十一个半月都是在外面到处跑的,现在分开一刻就这么闷闷不乐,那后面干脆甭活了。 艾宁那边默了会儿,又道:“……我能不能跟青苍王说把他调回来。” 缪雪立马就惊了,压低声音道:“你可别胡闹我的小祖宗!你要是敢把这事儿告诉你舅舅,你舅舅扭脸就能把他给活剐了!你可记好,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让你舅舅知道。明白了?” 这是意料之内的回答。艾宁点点头,道:“明白了。我不会说的。” 缪雪也点点头,舒了口气,又回头道:“青衣,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青衣也点头:“奴婢明白,明白的。” 缪雪道:“很好。” 艾宁:“……” 三人约莫又走了一盏茶时间,总算到了正殿书房门外。房门仍是大开,门口两名侍卫见到她们,皆揖手行礼,并未多言。青衣自觉站到一旁,缪雪大步就往里走,艾宁却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 这苍露宫中的规矩她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的,就算全然不知,想也能想得到,君主的书房在进门前该是要有人进去通报的。缪雪是青苍王的心上人,或许有特许,但自己没有啊。而且眼下门口这两位,没有一个有挪窝替她进去通报的意思啊。 缪雪刚走进去两步,见她没跟上,又折返回来将她给拉了进去。二人走进里殿的时候,清渊正在书架前翻阅不知什么卷轴,看她们来了,便把卷轴顺手又放回架子上,笑脸相迎。 然而不等他先张口欢迎,缪雪已经抢他一步,道:“清渊,你看看你这小家伙,刚才站在门口还规规矩矩的等着你的侍卫进来通报呢。你是不是没把事情给她交代清楚啊?” 艾宁被她这调侃的口吻说得脸红,连给清渊行礼都忘了。而清渊也笑眯眯地看了她一圈,然后对缪雪道:“是你先前对我说,这小家伙伶牙俐齿,牙尖嘴利的,我以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东西,那自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不会太拘谨。我还当就算我不说,她应该也敢随意进出我的书房啊。” 第347章 “就是……”艾宁想了想,道:“就是感觉,好像在空气里也有。就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甜香味……” 看对面清渊没有任何反应,只笑眯眯地瞧着自己,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了,改口道:“不过也可能是我闻错了。” 然而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清渊便笑了起来,连缪雪都在旁边小声鼓掌,道:“你倒是真没闻错。没想到,你这小鼻子还挺灵的。” 艾宁一下子没会过来,有些茫然的轮流看着清渊和缪雪。清渊见状也不捉弄她了,朝她身后那个角落顺手一指。艾宁回头看去,就见那个博古架边上,一个半人高的深色方形敞口花瓶之中,插着两三枝花树的枝,上面还开着一簇一簇粉白粉白的小花,非常小巧可爱。 她正回身子,道:“就是那个花?” “没错。”清渊点头道:“那是外头庭院里面的花树枝条,这个时候开得最盛最好,香气很淡,用来装饰室内再合适不过了。哦对,用来给茶添味也很不错。不过这只是我的习惯。” “也是你母亲的习惯。” 缪雪承着他的话紧跟着补充,话却是对艾宁说的,“你母亲以前,很喜欢这种花树的。屋里放,茶里放,还用它做香囊,每天走哪儿带哪儿。” 说到这儿,缪雪怀念的笑起来,艾宁却觉得奇怪。既是母亲的喜好,怎么她在那琉月殿中没见过一棵花树?艾宁担心这件事是有什么避讳,于是拐着弯问:“那,母亲她用来做香囊的那些花瓣,都是从哪里来的?” 缪雪笑道:“都是她从各处搜罗去的。她自己殿里的花瓣不够用就从宫里其他地方弄,反正一到花季,整座苍露宫里的花树花瓣几乎就都包给她了!” 这下艾宁越发纳闷了,要照缪雪的意思,以前琉月殿中应该是种着花树的,那现在为什么没了? 清渊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也道:“以前琉月殿里是有花树的,而且有很多。可是自你母亲去世之后,我把琉月殿封住了,里面的绿植因为无人照顾,很多都死了。” “那那些花树……” “那些花树没有。”清渊道,“封殿之前,我让人把它们全部移栽到我的院子里了。” 艾宁点点头,明白了。想必是因为那些花树是母亲顶喜欢的东西,而清渊心疼妹妹,不舍得让那些花树就枯死在琉月殿里,于是才将它们作为念想给移栽出来。 “不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它们,都还到琉月殿里去。” 此言一出,艾宁连连摆手,脸色都变了,着急道:“可别可别!我不能养花,绝对不行啊!” 缪雪一挑眉:“怎么了?反应这么大。再说了,花树又不是花,它是树。” 艾宁还是疯狂摇头:“不管它是花是树都不行,我就不能养花草树木。只要是植物,我养什么死什么,连仙人球在我手里都没有活过一个月的。” 缪雪听了大笑起来,清渊也抿嘴憋笑,点头道:“好极了,得了你母亲的真传。” 艾宁:“???” 之后在清渊和缪雪的共同讲述中,艾宁终于得知,她的母亲,那位受青苍百姓无比拥戴,简直完美如女神一般的人物,在家里时竟也是那么平凡普通。不能养花,因为会养死。不能不带随从独自到处乱走,因为会迷路。不能下厨,因为做出来的东西吃了能要命。不能做女红,因为下场一定惨不忍睹…… “……” 艾宁听得额头直冒汗。要照这么说的话,自己比起母亲,还勉强算是有些进步的。除了第一条和第四条原封不动的遗传到了,另外两条好歹算是“症状轻微”。 三人说笑之余,清渊道:“那些花树我还是给你送回去吧。让人替你留心照顾着,就种在以前的地方。反正以前种在那儿也是让专人照顾的,今后一切照旧便是。” 这方法也行吧。艾宁琢磨着点点头,应下来。转念又一想,既然这话题现在已经扯到她母亲身上,不如趁此机会,干脆点,问出当年的事情。 她道:“舅舅,当年我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她有孩子。” 这当然也是艾宁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是青苍三公主之女的重要原因。因为此前完全没有这一指向让她这样去想。 屋中的气氛忽然重了许多。沉默半晌,清渊默默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然后重重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在处理上,是你外公当年一手操办的。把这件事情隐瞒下来,也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就和现在一样,十八年前,青苍照旧与人类关系恶劣。在那种情况下,三公主清渲却和一个人类有染,还有了孩子。老青苍王为此大为恼怒,立即关了清渲,还以那人类男子,以及她腹中孩子的性命为要挟,要求清渲立即与那人类断绝来往。 清渲本是不愿的,也与父亲在这件事上僵持了很长时间,可关系到爱人和孩子的生命,她最终妥协了。 “之后,”清渊道,“我们的父亲将她禁足在琉月殿之中。对外宣称就说,她要为接下来举行的继位仪式专心做准备,所以要闭关一段时间。而那段时间,父亲撤换了琉月殿中所有的人手,亲自挑选了一批他觉得信得过的,以‘保护清渲的安全’的名义,让他们入了琉月殿,实则是为了看着清渲不让她逃跑,同时也是,为了让她能秘密的生下你。” 这件事艾宁倒是有印象的,当时她初到琉月殿养伤的时候,青衣对她说起过。而那些当时被选入琉月殿的人,之后似乎也都不知所踪了。 清渊继续道:“后来,你母亲生下了你。因为怕父亲对你不利,所以你刚一生下来,她就让人把你送走了。但是送去哪里,她不肯对任何人说。不管怎么逼都没有用。文凌也一样。” 艾宁倏地惊了:“什么?文凌?” 她道:“是文凌长老把我送走的?!” 第348章 “……是,就是文凌。是他把你送走的。” 说着,清渊垂下视线,目光也暗了。他有些压抑地道:“你应该听说过他。他是青苍历史上,最年轻有为的长老。” “既是最年轻有为的长老,那为什么要把他送去月族做人质,最后还……!” 最后还让他就那么死在那儿了。遗体被泰炎悬首示众,这是多大的侮辱!艾宁实在忍不住有此一问,但说到结局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真的不忍说出口。 “阿宁!别这样。” 缪雪一声短促低喝,示意她不要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可艾宁似乎并不想就此打住,仍紧盯着对面的清渊,仿佛一定要听他说出那个解释。 虽然那位文凌长老只与自己见过那么一次,可那次他就说过,母亲曾经产后大出血险些丧命,连带自己也差点夭折,幸好有他渡了精气为她们娘儿俩续命。更不消说,自己当时能成功逃过月族的追兵,顺利逃出玄明宫,也全是凭了他的帮助。 如此一算,他救过自己两次!一个两次救了自己性命的人,他白白死了,难道自己还不能有点情绪,不该为他讨一讨说法吗? 清渊叫她这一问,目光又回到她身上。他仍不打算把文凌还活着的事情讲出来,便平静承认:“这是我的失误。” 他道:“当时让他去,本是权宜之计。我希望借此拖延开战,让青苍有更多时间做战前准备。你如今对玄明王族已经足够了解,你应该知道,他们的玄甲军,是多强的战斗力。我有自知之明,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艾宁听了点点头。想想当初不到半月时间,青苍就整片整片的沦陷,西青苍更是被完全占领。他们根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于是她又摇摇头,叹道:“可舅舅你估计没想到一件事。泰炎当初的目的,一直都是青苍。他要拿下青苍,他根本不想要灵石。所以不管你怎么拖延,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尽快起兵。” 闻言,清渊状似满意地点点头,淡笑道:“看来你对玄明的事情,知道的已经比我多了。” 前些天,他已经收到了戎曳从融城来的传书,上面尽可能详细地写明了月族常善很可能已经携疫毒潜进青苍境内,意图对青苍投毒的事。玄明君莫禹也专门为此事来了信,请他帮忙,一并抓获“叛臣常善”。所以就在三天前,他已经秘密派出部分军队,暗中四处搜索那个叫做常善的月族。只可惜,目前还无所获。 他接着道:“之后,就和你说的一样。泰炎三番两次来挑衅,而我们只能疲于应对,始终无法和他们翻脸。因为一旦撕破脸皮,他们派兵打过来,青苍,怕是就得亡国了。”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艾宁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愧疚感。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正隐隐地有了冒头的迹象。她好像,发觉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所以,”艾宁喃喃道,“你们当时找到我,救了我,给我治伤,却不在当时告诉我我的身世,只让我去玄明找莫禹……你们,是不想我被卷进青苍灭国?” 清渊轻轻笑了一声,道:“当时,我的确是这种想法。若是青苍真的亡了,比起做一个亡国之后,当然还是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类般若更好些。但是,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 “那还有另一部分原因是什么?”艾宁问。 “……” 清渊定定看她半晌,唇角微弯,道:“是你。” “我?” 艾宁指着自己,不可思议的睁圆了眼睛。清渊再一点头,肯定道:“对。就是你。” 于是艾宁更加惊愕了,眨巴着眼睛好半天没憋出半个字。清渊笑着起身,走至窗前,道:“阿宁,你记不记得,我当初把事情交给你的时候就对你说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而你成功与否,将直接关系到青苍的存亡。” 艾宁点头道:“是,我记得。” 清渊转身面向她,又道:“找到莫禹,本就是一件希望渺茫的事。如果不是希望渺茫,甚至没有希望,我也不至于一直把这件事搁置着,不去行动。可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如果把这件事交给你,你一定能办到。” “……”艾宁闻言又是一阵疑惑,“舅舅为什么这么信我?” 清渊摇头道:“或许,这不是‘信’……或许,这只是我的直觉。” 这下艾宁有些无语了。心道这人可真厉害,比自己厉害多了,关乎到家国存亡的大事他竟然敢听自己的直觉行事!不过话也说回来了,他当时,应该也是走投无路,没得可选了,要是但凡有点顾虑,也不会那般莽撞随意吧。 他踱到那博古架边上的花瓶前,用食指中指一并夹住一朵花的花托,轻轻一带,便把完整的小小一朵托在指缝中。他缓缓走到艾宁身旁,弯腰将手掌展开,把那朵粉白的小花送到她眼前。 “而且就最终结果来看,我的直觉,还是非常准确的。不是吗?” 他的话中有骄傲与自豪,艾宁被他这动作弄得有些懵,不明白其中含义,只能愣愣从他手中接过那朵小花。 这种花的花瓣比看上去更薄,仿佛稍不留神便会破损,艾宁只得将它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连大口呼气都不敢,生怕把它吹跑了。 清渊再次坐回她的对面,道:“阿宁,你母亲如果还在,看到这样的你,一定也会欣慰和骄傲的。” 艾宁闻言看看他,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小东西,忽然有点明白清渊此举的含义了。也许在他眼中,这种小花是如同“替身”一般的存在。他将它赠给自己,既是作为给自己的奖励,同时也象征着已离世的母亲,正看着自己。 她不由得把鼻尖凑过去,在闻到那一丝若隐若现的甜香之后,又动作轻缓的把头挪开,慢慢的笑了。 第349章 “那为什么青苍之内还在传颂这个故事?” 而且似乎众人还都乐在其中的样子。这明明是个悲伤的故事。艾宁心说。 青衣微笑道:“因为这个传说故事和青苍有那么一点渊源,所以才在这里被流传了下来。” “嗯,是的。”守域也道:“传说那位神官的恋人,正是古青苍中的一位女子,而他们隐居的地方,就在苍露城外的那座清霁山里。那里现在还有一座古旧的屋舍和一座小庭院,作为景点,时不时还有人去参观。” 青衣又道:“但是啊,现在去那座古宅参观其实是顺带的。因为不知道多早以前,清霁山上有人修建了一座道观,就在那座古宅的上行,而且山道只那一条,所以来回都要经过那座宅邸,大家也就捎带着去那座古宅里坐坐,歇歇脚。” 艾宁好笑道:“太古时期的宅子了,还能用来歇脚?”应该不做危房就不错了吧。 青衣摇摇头,道:“不是这么回事。那座宅子好像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修缮,所以一直保存得很好。以前什么人修不知道。不过自从那间道观落成,就是观里的道人每隔一定时间便派人去修。” “哦哟?”艾宁有点意外,“要是这么说,那观中的道者倒是挺有心的嘛。起码好过那些在街上摆摊看相,四处圈钱的假道士哈哈哈!” 守域在右边道:“嗯,其实我觉得,‘有心’也算不上。因为本来那座道观里供奉的就是梭罗神官嘛,那修缮一下神官的古宅也没什么呀……” 艾宁当时就无语了,心中愤愤道:“这种事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应该最开始就说呀!也不至于害我讲出那么犯蠢的话!唉,算了。”她无奈一声叹,又道:“那今日祭典,清霁山岂不是很热闹?” 守域继续道:“不会的。因为每年的梭罗祭典,山上那座道观是要关门的,一整天都不受信徒朝拜。” “这又是为什么?” “不知道。但这似乎是每年的惯例了。” 那还真是个奇怪的规矩。在香火最盛的一整天里都不开门,这得损失多少钱啊。难不成那位观主真是个潜心向道,视金钱如粪土的隐士高人? 艾宁摸摸下巴,笑道:“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去那座观里看看,顺带拜一拜什么的。” 青衣忽然呵呵笑起来,道:“这样可以呀,这样也挺好的。等将军回来了,你们俩一道去吧。” 艾宁瞬间皱起眉:“好端端的提那个不在的家伙干嘛,扫兴。再说了,我干嘛非得和他一起去呀,你们俩不能陪我去吗?” “唔——不行不行,我们不行。” 青衣煞有介事的疯狂甩头,憋着笑说不行,一看就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艾宁觉得奇怪,就问她原因,可她就是闭着嘴不肯说。于是艾宁又转过去问守域,结果也只得到对方略带羞臊的摇头,看上去还有点难为情。 这下艾宁彻底炸了:“到底是什么原因啊!你们俩肯定有事情瞒我!给我说!要不然的话……” “哎,到了到了!就是这儿!” 她一句威胁还没说完就被守域打断,下意识沿着他的视线往右边的分叉路上看过去,就见不远的尽头处挤着老大一群黑压压的人头,里三层外三成的围着什么,而她身后还有人不断地在朝那个方向赶。 艾宁惊的合不拢嘴,之前什么事情都忘了,愕然道:“你们说的好戏,不会是要挤进去才看得到吧!”那可太吓人了,这不得被挤成泥呀?! 守域淡笑道:“姑娘别担心,这些我都想到了。请跟我来吧。” 说着他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指向街道右边的一幢二层建筑,古朴大方,和别处不太一样,但又一样挂着红灯笼。艾宁远远望见那楼二层的位置挂着一面写着“酒”子的旗幡,便道:“……酒家?” 守域边为她二人引路边道:“是酒家,也不是酒家。这里为客人提供酒,但多是淡酒,不是供人喝酒吹牛的,而是让客人品酒聊天的地方,性质接近茶室。而且里面的餐食也很精致,所以这儿在苍露城里非常出名,是许多雅客常聚的地方。” “是不是真的呀。”青衣调侃道:“真那么出名,我怎么不知道。” 守域摆摆手:“你老在宫里窝着,又不喜欢和人家聊这些,哪能知道?别瞎闹了。” “嘁,臭嘚瑟,略……” 她说完还冲他吐吐舌头,守域也懒得理她,直接带着她们进了酒家大门。 这一进,可谓别有洞天。 从外面来看,分明这一排建筑都是一个整体,而入口更是只有这一个,艾宁本来觉得,这大堂不能说大得像足球场,起码得像个篮球场吧。谁成想,竟然只是一个巴掌见方的小间。除了刚刚他们进来的大门,其他三面都砌着墙,虽然那些石料很是光滑讲究,可这面积也实在太小了。何况这里头还有一架延伸上二楼的楼梯,楼梯旁边栽着一盆幼年的花树,前面还有一个高山流水的微缩景观。 雅致是够雅致,真细品起来也不算拥挤,反而很得当,可这一楼那么大的面积都去哪了呢?总不能被吃了吧? 就看守域熟练的在那楼梯的实木扶手上敲了三下,轻轻巧巧,不疾不徐。很快,楼上便传来了稳当的脚步声,有个模样年轻的男人顺着楼梯徐徐下来了。 他在三人面前从容站定,揖手微笑道:“小将军。二位姑娘。欢迎三位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这个人穿着一件做工讲究的神色圆领袍,举手投足皆有气质,实在很不像别的地方的那些厅堂伙计。他与这里的独特环境十分相称,大方得体。 艾宁忍不住问:“阁下是,这里的老板?”仔细想想,也只有老板级的人,才有可能知道守域他是“小将军”这件事。 男子仍笑着,道:“是的,在下是这酒馆的所有者。因三位身份高贵,故亲自来迎。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第350章 嚯!这有礼貌的!艾宁简直当场就想给他一顿夸,和这人比起来,自己都快显得没涵养了。不消说,他一定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于是艾宁也赶紧揖手,向对方回礼道:“阁下言重了。” 男子笑意愈深,侧过身,抬手向楼梯,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雅室已经为各位留好了,请随我来。” 这时,守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姑娘,呃,你们先同老板上去,我有点事情要处理,很快就回来。你们先上去,啊。那个,老板,拜托你了。” 他说完就跑,全然不顾身后青衣狂喊:“喂你干嘛去呀这种时候!!!” 艾宁拍拍她,道:“算了,你也别叫这么大声,又不是不回来了。由他去吧,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青衣还是气呼呼的,不满地嘟囔:“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而且今天是祭典,更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出都出来了……” ……嗯?艾宁看着她的脸,忽然察觉到了一种之前一直没察觉到的东西,或者说,是被自己大意忽略了的,某种感情。 “呵。” 她看着青衣,笑了出来。而青衣对她这莫名一声笑完全摸不着头脑,还问:“姑娘笑什么?” “笑你呀。”艾宁半调侃道。 青衣鼓着脸道:“我有什么好笑的。” “这个嘛……”艾宁故意卖了个关子,还神秘兮兮地靠近她就像要和她耳语,临了却话锋一转,道:“我不告诉你!” 青衣嘴撅的老高,急乎乎地道:“姑娘!你可不能像守域那样学着耍我呀!” 她这样子越发让艾宁起了玩心,艾宁总算知道,守域为什么那么喜欢捉弄她了,因为看她的反应实在太有意思了! 不过嘛,现在当着外人的面,总不能做的太过分。她简单道了句“我不是学他,我本来也喜欢整人玩儿”,之后就没再管青衣是不是目瞪口呆,转而对那男子道:“不好意思,劳阁下引路。” 那男子虽被晾了一会儿,但半点没有不快,反而发自内心感慨道:“姑娘客气了。二位看起来关系很好。这很难得。那么,请随我来。” 听他话中含义,明显是在说她二人主仆之间的好关系很难得,艾宁不太喜欢听这种评价,泛泛点头便抓着青衣随那人上了楼梯。 这楼梯是成直角盘旋而上的,一共要向左转三次直角弯,中间围着一根粗大的长方形木柱,看来应该是这栋建筑的某一根承重柱。而这二层,也是格外的与众不同。 整个一层都被实木做墙给隔成了一个挨着一个的小隔间,只留出交错的过道。空气中飘着浅淡的酒香。每一个隔间的门口都燃着一盏小灯笼,里面跳着暖色的火苗,看得人也暖融融的。 男子道:“雅室在这边,二位请随我这边走。” 他说着领艾宁她们走上其中一条走廊。艾宁这才看清,原来这些房间只有三面是实木,而有门的那一面则是下半实木,上半镂空的,内部配有帘子,如果不想外人打扰,从里面把帘子拉上即可。就连那门也是用竹帘代替的。 “……这里面还真安静。”艾宁看着左右两边几乎每间小室里都映着人影,低声念道,“感觉还没有外面街上喧嚣,明明人这么多却静悄悄的,有人说话有人聊天,闹中取静,真不错。” 男子淡声道:“姑娘过奖了。来在下这里的人,本就是为了安静。不管是与友人聊天,还是独自一人来品酒消遣,都不会大声喧哗。那些喜欢喝酒吹牛的人嫌在下这里矫揉造作,自然也不会来这里。” “哦?”艾宁好奇道,“听阁下这意思,曾有过不合适的客人来此找茬咯?” 男子微微笑了一下,斯斯文文道:“在下酿的酒,清冽甘甜,在爱酒之人中小有名气,只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喝。要喝在下的酒,首先得尊重我这里的规矩。青苍虽以君子之风声名远播,然而,宵小亦有,无可奈何。” 这席话竟让艾宁听得都有些肃然起敬。身为青苍族人,能像他这般客观地看待族中漏处,不盲目护短,敢说敢言,实属难得。况且他虽看上去年纪轻轻,讲出的话居然如此沉稳老练,只怕也是年岁不轻,且有些故事在身的。 只是,艾宁今日不想挖人家的故事,她只想好好消化消化那位时间神官的传说故事,所以也没再追问下去。很快,他们便入了一间靠窗的小间。 这小间里头和清渊书房里的那间内室茶室十分相似,只是面积还要小很多。三级木梯登上去,同样是矮桌软垫,正好适合四人座。方桌紧挨着窗,中央还摆着一只精致的海蓝色小瓷瓶,里面插着几支白浪花,花瓣上缀着水珠,看着就和真的月下浪潮一样。 艾宁与青衣对坐在近窗的位置,那名男子再向她们微微颔首,道:“广场上的戏份很快便会开始,请二位欣赏。在下先行离开了。一会儿会有侍者送来甜酒,若还有其他需要,二位敲敲门框即可。” 艾宁对他道了声“有劳”,就看他把帘子拉上,又从外面缓缓把卷着的竹帘放了下来,一直垂到地,后便走开了。 当真是个有涵养的人。艾宁如此想着,对面青衣却忽然激动起来,道:“姑娘姑娘!快看,快看外面!快啊!” 她这分贝在眼下这个环境有点突兀了,好在房间连着窗子,有外面的嘈杂声传进来稍作掩饰,才不至于让她这几嗓子吵到隔壁左右。艾宁急忙伸出食指放到嘴边,压着嗓子道:“嘘!你小点声!这里不要大声喧哗。” 青衣也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不住点头,过了片刻又拿下一只手往窗户外头指,低声道:“姑娘,你看外面。这里是绝佳观众席呢!” 艾宁笑道:“还‘绝佳观众席’,有那么夸张吗。”她说着往外一瞥,然后,结结实实给惊艳到了。 第351章 刚才跟着那位老板在这一层的走廊里七拐八绕,绕到后面已经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别提辨出她们现在所处的这间屋子是位于什么方位了。不过这扇窗外就能看到广场戏台,离得又这么近,这里或许是位于刚才那条挤满人的街道尽头的地方? 为了应证猜测,艾宁朝窗外探出小半个身子,左张右望。 这间屋子似乎位于一个顶头的地方,也可说是一个角落。正下方是乌泱泱的人潮,而那临时搭起来的戏台就在左前方不远处,斜对着这扇窗。艾宁转而往右看,却发现下面这条街不是他们来时的那一条了。 艾宁迅速在脑袋里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一条宽敞笔直的大街,是他们来时的那条,顶头是正对着大街的广场戏台,他们进了街右手边的酒家,现在又在戏台的斜对面…… 啊!这间小间是在那排建筑的最前头,只是窗户不是朝着他们来时的那条街,而是开在与之相邻的右边的街道上。这个戏台正好位于一个丁字路口中央。 青衣把艾宁拽回来坐下,又看着外头道:“真是没想到,守域还能挑到这么个好地方。他可难得有细心机灵成这样的时候。不对不对,该说是‘绝无仅有’才对!今天到底是吹的什么风啊,居然让他都转性了?” 她简直把守域说得像一条木头,艾宁着实无奈,笑笑道:“你这话说的也太过了。没准人家有细心的一面,只不过你没发现呢?” “细心的一面?他?不对不对一定不会!” 青衣皱着眉疯狂甩手,然后又用十分怨念且笃定的眼神幽幽的盯着艾宁,森森冷笑道:“姑娘啊,我敢担保,他一定得了高人指点,呵呵呵呵……” “……” 又开始了。艾宁心道,让她一幽怨起来就没完没了了的,还是就此打住吧!于是艾宁重新看向窗外戏台,刻意问道:“哎青衣,我看这戏台就那么点大,待会儿要怎么演啊?而且观众这么多,环境嘈杂,那些表演者的声音真的能传远吗?” 青衣也是够“配合”,艾宁一说,她真就马上重心转移,也看向窗外,道:“这个啊。这个姑娘不用担心,听得见的,因为一开演,四周的人就都会安静下来了。而且我们离的很近,所以肯定听得见。” “那要是再远了去呢?比如那些围在人群最外面的人。”艾宁又问。 “那当然——” “当然就听不到了。” 青衣尚未说完,这边已有另一人替她说完了。二人闻声回头,就见守域撩开竹帘走了进来。他向艾宁微微欠身:“姑娘。” 艾宁也向他点点头,微笑道:“嗯,回来的还算及时。坐吧。”说着朝对面青衣旁边的那个位置瞥了一眼,示意他坐到那里。 “是。” 守域登上三级矮梯,十分听话的在青衣边上跪坐下来。尽管青衣很不想和他坐一边,但要他和艾宁坐一边吧,身份上又不合适,没办法,只好一面嫌弃一面忍了。就见他将将坐好,便从身后拿出一个瘪瘪的四方形纸包,一脸正经又带点局促的双手俸给艾宁。 “姑娘。这,这个是,嗯……” 这怎么还莫名其妙的结巴上了呢?青衣越发觉得不可思议,嫌弃的眼神里多了抹讶异。连艾宁都差点看着他笑出来,好不容易才憋回去,也双手把那纸包给接了过来。一摸,竟还是热乎乎的。 艾宁猜道:“这是……是小吃?” 守域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是。这是四季饼,苍露城的名产。而且,只有在今天才有的卖。” 艾宁了然,原来这就是他刚才进来时藏藏掖掖的东西。不过既然是只在今天才有得买的“限量品”小吃,照说也是个难得的东西,送人也足显心意。可艾宁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守域会这么怯生生的样子,就像这东西很拿不出手一样。 她实在不解,便问道:“守域,你……做什么这副神情?” 这一问把守域弄得更加慌张,一下子连脸都红了,双手紧张的攥着膝上的衣摆:“不,不是……嗯……这东西,只是城中粗食,属下,属下担心……” 艾宁瞅他低着头,都快要语无伦次了,也明白了。感情这孩子还真的在担心这特产“粗制滥造”,入不了她的“金口”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艾宁无奈呼了口气,叹道:“你怎么会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说完便拆开纸包,隔着那张单面油纸理了理,果断在里头那个平平无奇的白色圆饼上咬了一大口。 守域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就看艾宁忽然喜道:“嗯!好吃啊!”然后紧跟着又咬了好几口。守域总算松了口气。 恰在这时,有人在外面从容敲了敲门框,道:“在下来送酒。不知现下可方便?” 艾宁嘴里东西还没咽下去,要是这时候讲话,铁定往外喷,只好一手掩着嘴一边对守域拼命点头。守域赶紧点头“接旨”,对外道:“方便方便,请吧。” 那人撩开竹帘走进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封着红布的小酒坛和三个倒扣的酒盅,还有一只漆木量酒勺。眼下来的已不是那位老板,而是他手下的伙计。然而即使只是伙计,也同样是着圆领袍服,行事考究有礼的。 艾宁见那人徐徐把盘中器物一一转到桌上,动作轻缓,神色平静,先是摆正了酒盅,又揭开了酒坛上的红绸。一股甜味随即从坛中往外飘,不一会儿便满屋酒香,浓而不烈,芬芳馥郁。 那名侍者用量酒长勺伸进坛里,将酒一勺勺盛出来,再倒进酒盅。三个盅,总共盛取十来下,那人却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每一下都动作到位,看上去极有仪式感。待分完酒,他又双手将酒盅分至三人面前,后站直道:“这甜酒是我们店主亲自酿成的,口感清甜,且不易醉,一共只有三坛。是前些日子,穆将军亲自来此,与店主商议后决定的。希望姑娘满意。” 那人报完就退了出去,艾宁却已经石化了。 他这话什么意思啊?莫不是这地方,其实是穆连早早给她定来的?! 第352章 心中已有大致判断的艾宁当即盯上了对面守域,只见那孩子低着头缩着脖子,嘴角还带着尴尬的微笑。而他旁边的青衣正瞄着窗外,一脸憋笑要憋出内伤的表情。艾宁忽然记起她说的话:“真没想到守域能挑到这么好的地方”“绝无仅有”“一定有高人指点”云云…… 居然真叫她给猜中了! 一想到自己当时还替他讲好话,说他是“细心没被发现”,艾宁脸上顿时黑的像陈年老锅底,一拳捶在桌上,道:“守域!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说!” 虽然面上声色俱厉,但艾宁心里其实并没有气得那么厉害。毕竟是穆连送给自己的“惊喜”,喜欢都来不及呢,哪会真生气。现在这样“气鼓鼓”只是因为穆连又一次串通旁人“戏弄”了自己。 对面守域让她一喝,“噌”的一下立正坐直,恨不得浑身僵成一块铁板,笑容抽搐道:“回、回少殿下的话!是、是、是那时候,就是将军出远门之前……” 就在穆连和艾宁话别的那个晚上,和艾宁分开之后,穆连并没有立即离开琉月殿,而是悄悄绕到卫仕廷去找了守域。 说起卫仕廷,其实就是琉月殿里的守卫们居住的地方。因为琉月殿中的守卫都是清渊专门挑选派去的,他们只负责琉月殿内的护卫工作,所以干脆也住在琉月殿中,方便调遣。除此之外,他们也只听从清渊和艾宁的命令。而守域正是他们中的“小头头儿”。 当晚穆连去的时候,守域正在卫仕廷总务室当值。其他的人基本上都派出去巡视了,而且上一批巡视的还没回来,此时正值一个守域“落单”的空当。穆连就大大方方的走进去了。 本来他是不能这么光明正大行动的,清渊已经给守域下过令,除去了穆连在琉月殿中的一切“特权”,其中当然也包括他在殿内自由行动的权力。眼下他已同外人无异,若被守卫发现,是会给押着轰出去的。 不过要是只有守域一人在,那便另说了。这小家伙为人耿直,又和他有那么一抠抠交情,总不会只认命令不认人,把他给绑了丢出去。 果然,他刚一踏进房门,那边守域就从桌上摞成堆的书本卷轴里抬起了头,见他站在门口,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惊道:“将军?!” 穆连对他微微一点头,淡声道:“现在方便吗?我有点私事想请你帮忙。” “是!请进来说吧!” 守域僵硬的站在书桌后,活像在军中被罚站,连讲话都捎上了向上级汇报的语气。穆连边走过去边道:“你放松一点,别这么紧张。”随后在桌前站定,又补了一句:“我刚才也说了,是私事。” 然而守域一下子还是改不了口,下意识仍用那种在队伍里被点名时的口吻答道:“是!”可紧接着又觉得自己做得好像不对,穆连投过来的视线也有些无奈,愣了一瞬,才放弱了点语气道:“……是。属下明白了。” 穆连暗暗叹了口气,随即直接切入正题,道:“几日后,便是青苍的梭罗祭典了。我有些事情,得即刻出趟远门,可能没办法赶在祭典之前回来。到时若有机会,你引她去祭典上逛逛,好好玩玩。” “什么?我?!” 守域本来已经走到穆连旁边了,听见他要求登时脚下一顿,嚎了那一嗓子又连退两步,摇头摆手道:“不行不行!将军,我做不了这个!我没做过呀!我会惹小殿下生气的……” 其实他在“好好玩玩”这方面还是有经验的,因为在他调到琉月殿之前,一直在苍露城边缘的行伍大营做营队长。那是个小职位,事情不多,所以白天操练完了晚上就偶尔的能空出时间来,再叫上几个一样休值的兄弟,偷摸溜到中心城区去吃吃玩玩。这一来二去的一累积,时间长了经验就有了。 但是!带着少公主出去浪,这种经验他可没有,也不可能有啊! 穆连面上还是看不出什么表情,话却温柔不少:“你想得太多了。她没那么容易生气。我只是想让你替我陪着她,看着她一点,她很容易迷路。” “这……” 自己敬佩的前辈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貌似也不好再推辞,守域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那、那后来呢……”艾宁脸颊抽搐,连带着笑容也有些抽搐。不为别的,只是万万没想到穆连居然会把她不识路的事情给说出去了。这简直太丢人了! “后来……”守域也有点尬,伸出食指挠挠脸,道:“后来将军跟我说,他已经定好了这里的位置,如果姑娘对那场戏有兴趣,或者玩累了,都可以来这里歇脚。而且,将军还给了我钱,让我带姑娘好好玩,有喜欢的就买,有好吃的就吃。将军还说,姑娘对青苍的环境不熟悉,可能会玩得放不开,看到想要的也不说,所以叫我多多注意着,要是看见姑娘对什么感兴趣了,就直接买下来。当然,他也有要我保密这些事情,不告诉任何人。不过我觉得,如果是告诉姑娘,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 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艾宁终于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按道理,这时候她应该很感动的,就冲穆连给守域的这些吩咐,足以表现他对她有多了解,毕竟说的全中。但不知为什么,她现下就是好气,有种想把穆连抓了然后暴打一顿的冲动。 这个人还真是,明明人都不在这里,还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无微不至的,简直就当她没有自理能力嘛!怎么这么讨厌! 然而,虽然在心里不停地念他“讨厌”,可艾宁却没发现,自己从听见他名字的那一刻起,心底深处就已经在开心的笑了。而且越到后面,知道的越多,那份喜悦就越浓,已经无论如何都化不开了。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青衣忽然“嘿嘿嘿”的笑了起来,有些幸灾乐祸的瞥着守域,道:“我就说嘛。万年的木头,要开窍难于登天。原来果然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啊?” 第353章 守域一听这话立马就炸了,道:“你这叫什么话!我只是帮前辈一个忙而已,帮忙懂不懂?但凡认识将军的,有谁不知道,他从来不求人帮忙。既然都找到我头上了,我怎么能拒绝!” ……从不求人帮忙吗?好像的确是这样,穆连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艾宁如此想着。 她现在还不知道,那个“从不”求人的男人已经求过别人好几次,而且次次都是为她。 对面青衣看守域突然跟换了张脸似的冲自己嚷嚷,瞬间也火了,耸肩道:“你少在这里瞎嘚瑟!将军不是叫你保密吗?叫保密了你还说,真是托付错了对象啊。要是让将军知道了恐怕要恨死你了!” “你——!!” 他本来是想继续给她吼回去的,但紧跟着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硬是把那口气给憋回去了,皱眉道:“你少在这里胡说了。”说完,又从手边不知道哪里摸出一个和艾宁手上一模一样的纸包,往青衣那儿一扔。 “这给你。”他脸微微侧向另一边,状似漫不经心的说。 “这什么?也是四季饼吗?”青衣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艾宁那边,愣了片刻,又拿着那只纸包往守域身上推:“我不要我不要!穆将军的钱是用来给姑娘买东西的,你要以公谋私我不管,我可不跟着!将军发起脾气来可吓人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次!” 这最后一句艾宁倒是十分赞同,穆连发起火来就跟要吃人似的,她见了都会想跑,更别说其他人了。不过这样一说,青衣应该是见过穆连发脾气的,可是是什么时候呢? 啊!想起来了!是她决定去玄明地界找莫禹的时候!哇,想想当时自己竟然有胆量和那样的穆连顶嘴,真是好佩服自己的勇气呀! 她自我陶醉着,又悠哉悠哉的朝手中的饼上咬了一口,然后一手撑在桌上,支着脑袋闲看对面俩人继续闹腾。其实早在守域“炸锅”的时候她就已经把穆连“安排”她的事给放过了,转为一边吃饼一边看对面好戏。 就见守域很无奈又很嫌弃的再把纸包给青衣摁回去,道:“你不知道情况就别瞎说!什么以公谋私,你这块饼是我掏自己的钱买的!我分开着呢!” 青衣一愣,接着却再一次给他推了回去,道:“那我就更不要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成天只知道整我的,哪会突然好心买特产给我吃,肯定在里面下了药了!” “你!” 守域叫她气得脸发青,但一想到自己过往种种行径,又实在无话反驳,末了只得咽下这口气,把纸包往怀里一抱,愤愤道:“随你罢!不要算了!本来是买来,想给你赔礼道歉的,偏偏你不肯领情,那就当我没干过这蠢事!” 他扬手就要把那个被揉得皱巴巴的可怜小饼丢进角落的垃圾篓,艾宁忙想阻止,尚未发出声音,却见青衣倏地扑过去抓住他那只胳膊,直接从他手里又把那个纸包夺了回去。 青衣道:“真是的,有这种理由你怎么不早说,真是笨蛋!” 守域伸手去抢,道:“不是不要吗。还给我!” 青衣侧身一避,道:“不给!你说了这个理由我就要了!你要是早说我肯定早就要了!” 说完,她趁守域无语的时候,三下两下拨开了那层单面油纸,照着那块白花花的圆饼上去就是一口。 然而—— “哇啊啊啊啊啊啊——!!” 东西刚一进嘴就听她一阵惨嚎。要不是这时候外面正好也锣鼓喧天,盖住了她的声音,恐怕隔壁左右的就要来抱怨了。艾宁也被她这一叫吓着了,噎了一下不说,还差点咬到舌头,气道:“好好的你嚷什么啊!” 只见青衣“咚”一下把手中的纸包扔到桌上,然后抱起酒盅就往嘴里猛灌,等杯子见了底才狠狠放下,指着桌上那块饼,眼泪模糊的对艾宁道:“好好好——好辣!姑娘,好辣!” “……” 艾宁看她伸着舌头还用手给扇风的惨样,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她不久前也吃到了辛辣的味道,可真不觉得那个辣度能让人成这样。和青衣相反,她还觉得那味道不错呢,辣味很正。 下一刻,果然就看青衣又将矛头对准了守域,气道:“就知道你这人使坏心!再也不相信你了!” 一旁守域则皱着眉头,无奈的看着她,嫌弃道:“你别瞎说,这是四季饼啊。‘夏天’的部分本来就是用辣味来表示的,又不是我故意往里面加了料。” “……是不是真的啊。”青衣似乎不太信,转而望向对面艾宁,惨兮兮的道:“姑娘?” 艾宁在她的注视下,淡定的吃掉了最后一口,又把纸随手揉成团,边揉边道:“是真的呀。我刚才也吃到了辣味。这个饼,似乎是用四种味道来表现四季的。是吧守域?” 守域的脸从刚刚起就有点红,答道:“是的。听说是用四种内馅,再加上四种特殊的调料调味,才做出这样一个四季饼。” 难怪这东西能成为名产了。艾宁暗暗想着,把手中纸团往角落轻轻一抛,一个弧线准准落进垃圾篓中。她道:“青衣呀,这饼没问题的,快拿着吃吧。再放会儿凉了就真的不好吃了。” 而那边青衣也已经把饼再拿回手上,双手捧着眼巴巴的瞧着,分明想吃,可就是不敢再下口。艾宁没想到她这么怕辣,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就在这时,守域忽然伸了手过去,一手覆上她的手捏着纸包,另一手直接拈住那个饼,把那上面四分之一块辣味的部分给扯了下来。 “这样就行了吧?快吃吧,不要浪费。” 他说着把头微微侧向一边,也吃起来。艾宁和青衣皆是目瞪口呆。青衣更是惊道:“你、你那个……我咬了的……” 守域明显哽了一下,脸上更红,转头冲她嚷道:“不、不要浪费!” 青衣:“……哦。” 对面二人终于彻底安静了,艾宁盘腿挪近窗边,一手搭在窗框上,一手端着酒盅缓缓往唇边送,看看外面的戏台,又悄悄从眼角看看对面坐着的各自脸红的两个人,无声的笑起来。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这样一来,他们应该都能明白些什么了吧。 第354章 之后又过了些时间,外面的广场上也渐渐安静下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早已停了,连人群的声音都变得非常微弱。看来,下头的戏即将开场了。 艾宁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朝下望,见底下人群比之前恨不得多了一倍,不由惊叹道:“居然又来了这么多人!这出戏真这么好看,能让这苍露城本地的人都百看不厌吗?” “不是这样的,姑娘。”对面守域笑道:“其实这出戏演的故事,在青苍是耳熟能详的,如果只为了把这个故事演来给人看,它根本就没有演出的必要。这出戏真正的重头,其实是演员,并非观众。” 一出戏的重头在演员而非观众?这逻辑艾宁还真是头一回听说。不总讲“演戏是为了取悦观众,表达意境只是顺便”吗?难不成到了这里就反过来了? 艾宁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守域道:“其实这出戏吧,虽然年年这天都上演,但是,每年演的又都不一样。因为这个故事的演出者每年都会换,就连剧本也跟着一起换。每年的剧本都是由当年演出的人自己编排的,其中有好有坏。而且梭罗神官的故事,本来就有好几个版本的。” “好几个版本?”艾宁惊着笑了出来,轮流看着对面俩人,道:“那你们俩跟我说的,只是其中一种啊?” 青衣点头道:“是的,我们说的,是最广为流传的一种,也是,其中最好的一种。” 最好的一种。艾宁随即正了颜色,连那种“除籍流放”的凄惨结局都算“最好”,也就是说,还有其他许多种更糟的咯。她道:“那其他的,是什么样的。” “这……” 二人互看一眼,皆不确定是否要在这个日子里讲那些糟心的故事。便在此时,窗外的广场上徐徐响起了鼓乐之声。那乐声悠扬婉转,宁静又柔和,仿佛为某个故事拉开了序幕,要将一件古老悠远的事情娓娓道来。 三人一道扒在窗边望向那个戏台,上面演员已经就位。一个男人穿着纯白的华丽冠宇,正在同一个粗衣女子交谈。从二人的对白中不难听出,这演的是时间神官梭罗与恋人在凡间初遇时的场景。但让艾宁感到奇怪的是,不论是台上正演着的二人,还是台下准备出场的人,所有参演者无一例外的,都在面上戴着半张面具。 这是个什么讲究? 就在她纳罕的时候,守域一屁股跌坐了回去,叹道:“完了完了完了,今年演的是大悲剧呀。姑娘你还看吗?悲剧。” “……” 艾宁被他问得一脸懵,道:“这才刚开始呢,你怎么知道是悲剧。我听这配乐的气氛,感觉还可以呀,不像悲剧。” “就是啊守域!”青衣也回头帮腔,“你可别危言耸听,要不就是在这儿瞎猜。我虽然没亲眼看过梭罗祭典的戏,可也听人说过不少的。今晚这出戏目,除了参演人员,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剧情走向。谁都不可能知道。” 她紧盯着守域,眼神就像在说:“包括你也不可能!” 没成想,完全没把她那番笃定当回事,双臂交叉在胸前,垂眸看她道:“我就算不知道走向也能猜个大概了。你应该也看见那些演出的脸上戴着东西呢吧?你觉得那是做什么用的?” 青衣想了想,道:“嗯……大概是,遮脸……?”然而,说完她又有点气。 这个回答说白了有点蠢,又或者这个问题本来就问的蠢。面具还能是干嘛的,不就是遮脸,总不能用来吃?而艾宁那边却生出一种很不妙的感觉。就听守域接着道:“对,就是遮脸。只是演出戏为什么要遮脸?因为怕事后被打。” ……一语惊人。 随后,根据守域的简单解释,艾宁和青衣总算知道了他做推断的主要依据。原来早十多年前,同样是在这梭罗祭典的戏台上,有人把那出“古代传说”给演的悲惨到了一种境界,甚至连那些广为流传的故事版本中最凄惨的都比不上他们演的那出戏。他们成功地把最悲的故事给升华了,结果刚一下台就被哭红了眼的观众一顿暴揍。毕竟在他们之前还没有人敢把这个古传说演得那么悲,尤其是在祭典这个喜庆日子里。 “那件事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先例。”守域道:“后来连着好几年,上台参演的人都不敢再演带伤感的,所以全都是喜剧。” “好几年连着看差不多的戏码,那不是会很无聊?”艾宁道。 守域也点点头:“是很无聊,但戏还是每年都得演啊。因为传说那位拥有无限寿命的梭罗神官会在祭典这天化身来到这里,他会参加祭典,也会观看节目,还会给表演的人和台下的观众送去祝福,所以……” “所以就算再怎么无聊,这个节目还是延续下来了,没有就那样停掉?” 看守域对自己点头,艾宁忽然有些无语。这种没凭没据的传说竟然都能让青苍的百姓深信不疑,该说是他们对待神明太诚心,还是思想太固执呢? 青衣接着问:“那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演过悲情版本吗?” 守域摆摆手,道:“有当然还是有的,毕竟也不能总那样‘欢喜’下去,有乐没苦嘛。但是想到那件先例,表演的人又害怕,后来干脆戴着面具上台表演,演完了衣服一换面具一扔,钻进人群谁也不认识谁,就不担心挨打了。” 青衣听得嘴角直抽:“这、这还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们三个在屋里聊的“热火朝天”的,全然没顾上外面,台上的情节已经发展到了另一个阶段,而且还引得台下观众拍手叫好。艾宁和青衣闻声又好奇地凑到窗边去看,可那为人称赞的一幕已经演过了,台上正值演员换场准备下一幕,她们什么也没看着。 艾宁见状,无奈的笑着叹了口气。然而青衣没她那么“看得开”,转头就找守域算账去了,道:“都怪你没事儿乱讲什么悲剧,结果害我们错过了精彩的地方,你要怎么赔呀!” 第355章 这话说的,守域当时便无话可说了,只阴沉着脸看着她。 艾宁生怕他们两个又吵起来,连忙招手打圆场,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吵架,我们接着看后续发展就好了嘛。” 那俩也怕再吵下去万一又惹火了艾宁不好收场,大眼瞪小眼互相瞪了会儿就各自甩开头,各自赌气去了,看得艾宁又是一阵无语凝噎。 过了须臾,青衣还是憋不住,低声抱怨道:“某人就知道危言耸听,瞎想瞎猜胡说八道。还说是悲剧呢,哪有人为悲剧鼓掌叫好的,嘁,净瞎猜。” 那边守域听了,也对着空气狠狠一“哼”,愤愤道:“本某人猜的肯定没错,不信我们走着瞧!” 这下青衣可不干了,转过头对他道:“谁跟你‘走着瞧’啊!你要这么看不上今晚这出戏你出去溜达溜达好了!现在就去,到处走走玩玩吃吃喝喝,多适合你,省的你在这里‘虚度光阴’不是?” 守域让她这话给说火了:“去就去!”说着就要站起来。可刚支起一条腿,他又憋着脾气般的坐了回去,小声道:“还是不能去。” 青衣调笑道:“怎么?你虚呀?” “胡说八道!”守域脸涨得通红,吼道:“我是不放心姑娘一个人呆着。我答应了将军得照看好她的!” 艾宁忽然被“点名”,这才直起脖子看回对面那俩人。她原本是趴在窗框上懒洋洋地看外面戏台换幕的。因为里面那俩人没营养的斗嘴看久了实在很无聊。 她道:“嗯?你们刚刚谁叫我了?” 青衣立马往守域那儿一指:“是他!是守域!他说他要出去玩儿,不想在这看悲剧!” “……” 万万没想到会被青衣这么坑上一把,守域直接傻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彻底慌了,手舞足蹈的对艾宁道:“我不是!我没有!我……!!” 他生怕艾宁就这样信了青衣随随便便的玩笑话,以为他真的嫌弃在这儿陪她们之类的,提心吊胆极了。不管怎么说,艾宁是君主啊,就算关系再好,他还是臣下,是不能嫌弃君主的。那弄得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谁料,艾宁对此竟压根儿没反应,反倒笑嘻嘻的冲他竖起食指道:“啊,那你如果要出去的话,顺便再帮我买一份四季饼吧。味道很不错,我还想来一个。” 守域:“……” 青衣:“……” 她这反应,简直绝了。二人谁都没料到。可再仔细一想,又觉得她这反应很正常,很合她的作风。而那边,艾宁说完就超级淡定的捧起酒盅,嘬了一口,然后无比惬意的叹了口气。一抬眼看他俩还在,又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话里似乎有怒气时隐时现,好像是真有,又好像是错觉。守域愣了一瞬,还是决定宁可信其有,忙不迭爬起来,揖手讪笑道:“那、那我这就去买,请姑娘在此好生休息。” 青衣在旁看他那怂样,幸灾乐祸偷笑的正开心,却听艾宁道:“青衣,你也去。” “哎?”青衣意外道:“为什么我也要去?” 艾宁端着酒盅,露出一脸和善的微笑,道:“因为我确信我刚才说的是‘你们’。” 青衣委屈巴巴地趴上桌,惨兮兮的瞄着艾宁道:“可是我想留下看戏呀……” 艾宁深吸了一口气,“和善”的笑意更甚,紧盯着青衣道:“不,你不想。我知道。” 这笑容毫无疑问,令人毛骨悚然,青衣吓得“噌”一下子从桌上爬起来,赶紧也向艾宁揖了两下,笑道:“是!姑娘说得对极了!我不想看!哈哈哈……走走走守域,我们快去街上吧!快跑呀!” 她边说边拽着守域就溜了。艾宁看着两人兔子一样蹿出去,竹门帘摆了两下又渐渐静止,她面上的笑容也总算恢复正常。 “终于清净了。这两个也真是的,净给人添麻烦。哎呦……” 她说着笑叹一声,把桌上那个酒坛拎到自己跟前,又拿勺子把手里的酒盅盛满。看着杯中映着的银色的月光,还有自己的脸,艾宁忽然觉得有些落寞。 “……真是的,怎么显得我这么形单影只。” 她想着想着又伏在窗框上,台上的戏已经再次开场,演起了下一幕。可说实话,她已经没什么心思往下看了。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为什么今天穆连不在我身边呢?” ……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艾宁突然被一阵掌声惊醒。待她揉开眼睛往下一看,整出戏已经全部演完了,所有演员正在谢幕,台下观众掌声雷动,叫好声不断。 原来自己看着看着戏,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吗?那这出戏到底是喜剧还是悲剧呀? 费了那么多劲纠结的“悲喜论”就这样宣告结束,无法知道答案了,艾宁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遗憾的,但就真的只有“一点点”,少到她一转眼就能把这事满不在乎的抛诸脑后。 她自顾自地伸了个懒腰,转了转两只胳膊,道:“算了,管他什么结果呢,反正都演完了。而且既然观众都那么捧场,那就说明演得不会差。既然演得不差,那结局好坏也就不重要啦。” 她自说自话叨叨完后,又给自己身上一通捶捏,可惜一番折腾下来还是觉得腰酸腿疼,肯定是之前像那样盘腿坐着又趴在窗户边睡久了才弄成这样的。她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快速扫了周围一圈,青衣和守域都还没回来,这屋里就她一人。于是她干脆躺下,在草条编成的底垫上欢快地打起滚来。 只是,这幅德行实在有碍观瞻,艾宁自己也十分清楚,所以只草草滚了那么十几二十个来回便爬了起来,然后迅速整理好头发和衣服,打算等下面人群散的差不多了就离开,去找守域他们。 可就在她坐在窗框上,观察下面街上的人流时,却突然瞄见一个“黑乎乎”的人。那个人很奇怪。他穿着一身黑衣,乍一看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艾宁却觉得,从他的头顶正不断的有丝丝缕缕的黑烟往外飘,看上去甚是古怪诡异。而且盯久了就会发现,那个人走在人群中时,并不会有意避开身边往来的人,就像个瞎子,反倒是旁人怕撞上他而主动避开他。 艾宁嘀咕道:“这就怪了,那个人也没有拿盲杖,走路姿态也同常人无异。难道是因为他够横所以才连走路都如此目中无人?而且,那缕黑烟……” 第356章 虽然和巫烟身上的那种“全包裹式”的黑气没法比,但总觉得,这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处,实在让人不得不在意。 穆连曾对她说过,黑炎魔族有一个专门研究,企图复活上古兵人的秘密组织,而做出巫烟这种有伤天理的东西的人也是他们。他们偶尔会派出眼线,或者造出巫烟替他们做一些事情,手段狠毒令人发指,所以她一定得多注意。因为身为兵人后裔的她也是那些家伙的目标之一。 艾宁神情凝重,暗想道:“此次穆连秘密前往的地方也是黑炎。虽然他没说具体去做什么,但既然是舅舅派他去的,怎么着也得是一件大事。这么看来,他去调查巫烟也不是没有可能,既然如此……那好!” 她痛快地一拍大腿,直接翻身跃出,落在窗外的屋檐瓦楞上,紧跟着街上那个怪人的移动方向移动。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从酒家内部赶出来以后人跟丢了,而且现在街上人潮涌动,非常拥挤,在人群里跟也有诸多不便。倒不如做“屋顶飞贼”,既不会被人发现,又不会有街上那人墙般的阻碍。 艾宁一直跟着目标人物到了这条街的路口,屋檐走到了头,她无奈只得从上面下来。那附近的地上正好有两个摞着的箱子,她下来倒也没费什么力气,脚一沾地便直奔人群中的那个黑衣人而去。 可现在这个时候恰恰是街上人最杂乱的时候。广场戏台的戏已经散场,那么多看戏的人也都一同散开,每个人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都不一样,行走的轨迹路线当然也就不一样,连行走速度也都不尽相同。这些人就像毫无章法的乱流,而艾宁要从他们中间穿过。 有多困难可想而知,就算身手再敏捷也架不住人多,避得过一个,闪得开两个,让得开三个,躲得过四个,可后面还有五个六个七个八个……更何况艾宁本身就不是个“学艺精道”的人,不管是武功身法还是别的什么,水平都是一般般,顶多是个“中等”,撑破天了也只能在中等后面加个“偏上”。不过要是用上异能,那就勉强能开个挂。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在她又跟了那黑衣人小半条街之后,终于在一个转角的地方,撞上人了。而且那个人也是匆匆跑过来的,正好迎面撞上艾宁,两方这么一碰,都给撞得摔在了地上。人,当然也就毫无悬念的跟丢了。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非常抱歉!” 艾宁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撑着地,眼睛还没睁全就先开始道歉,而对方也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可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去想那声音的主人是谁,下一刻便又听那人惊呼:“艾宁?怎么是你?!” “——!!” 艾宁浑身一哆嗦,赶忙一脸惊恐地朝那撞了自己的人做出一个噤声的姿势,却没成想,对面那个和她一样坐在地上的人,竟然是玄明乔亚族长身边的瑞真! 现如今“艾宁”这两个字在青苍会有多大的反响,她不用想都知道。果然,那边话音未落,周来来往往的行人便都跟被谁给定住了似的,纷纷驻足朝她这里看过来。 “艾宁?是那位‘艾宁’吗?” “是少殿下吗?今日巡游的那位?” “她还是玄明北境的领主呢!立下大功还救了我们青苍的人啊!是她吗?” “哎?不会吧?少殿下会出宫来和我们一起过祭典吗?” “但是感觉有点像啊……” “别胡扯了。少殿下什么模样你见过?少吹吧!” 艾宁看他们远远围着自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心知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围上来,到时自己想跑都跑不了了!情急之下,她只好硬着头皮往瑞真那儿一扑,赶紧把人拉起来,然后一边给她掸身上的土一边道:“哎您呀,哎您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不过话说回来,我赶得太急也有责任,撞到你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她边说边给瑞真使眼色,示意她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然后赶紧溜。瑞真先是没看明白,愣了片刻才恍惚回神儿,赶紧接上剧本,笑道:“噢,没有,没有的事。是我不小心,对不起,实在很抱歉。这位姑娘。” 众人看那俩人如此一来一去对着道歉,貌似不是熟识,再加上艾宁最开始那两声“哎您呀”,他们越发觉得是他们会错了意,于是唏嘘一阵也各自散了。 艾宁这才大松了口气,连忙又拉着瑞真往墙角挪了挪,尽量不惹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你可别在这外头叫我名字了。后果很可怕的。” 她说着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瑞真想到刚才她们被围观的样子也觉得后怕,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小声道:“是,我知道了。嗯,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到宫外来。我还以为,你做了少殿下,应该就不能随便出来了。” 艾宁笑着挠挠头,道:“确实不能‘随便’出来,所以我是和两个朋友一道出来的,只不过和他们走散了,哈哈哈……哎对了,你怎么来这里了?山阴那边还好吗?” 瑞真也笑道:“山阴很好,玄明也很好。莫禹陛下非常能干,把一切都治理得仅仅有条,甚至比先代君主做得更好,很得民心。” 艾宁听得直点头,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有点骄傲,道:“那就好那就好,果然苦难是会让人成长的。不错不错!嗯……那你呢?怎么来这里了?” “噢,这个啊。其实……” 瑞真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被染得红乎乎的袋子,递给艾宁看,道:“我是替家主来买这个的。” “这个?”艾宁看着袋子里头那些红色粉末,疑惑道:“这是什么?”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摸,瑞真却忽然抱着袋子往后一缩,紧张道:“你可别碰,这粉染上了轻易洗不掉的。” 第357章 “那这是什么粉?”艾宁边问边把手收了回来。 瑞真道:“这是用红花花瓣磨成的粉,就叫红花粉,是专门给布匹染色用的。还要沾上一点点水就能变成染色力超强的染料,很难才能洗掉的。” 说完,她又小心翼翼的把布袋口给重新扎好,轻轻放回她的随身布包里,微笑道:“其实,我家主人很喜欢用这种粉染布,然后做衣服或者做装饰,算是她的秘密爱好吧。所以,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艾宁看着她文文静静的脸上,那道视线有些有点苦,想来是在担忧,怕自己不肯答应。但这种保护他人私密的事,就算她不提这一要求,自己也不会出去乱说。 拿着人家的隐私出去大肆张扬并以此取乐,那是小人或者嘴长的八婆才会干的事。 艾宁当即爽快道:“这你大可放心,我没有那种背后嚼人舌根的癖好。” 那边瑞真明显松了口气,笑着道了声谢。艾宁看她风尘仆仆的模样,忍不住问:“其实买东西这种事情,不是大事也不是要事。况且你买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物件,稀有珍玩。为什么非得你来?山阴和苍露城的距离那么远,她不能派个下人来吗?你是姑娘家呀。” 瑞真听完怔了一会儿,知她讲这番话是出于好意,体恤自己,所以又一次向她道了谢,可道完谢,却又十分无奈的垂下视线,苦笑道:“可是艾宁姑娘,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本来,就是个下人。甚至连下人都算不上。我是奴隶出身的。” “这我知道,你以前对我说过。”艾宁道:“可既然现在莫禹消除了奴隶制度,你的身份应该也得到恢复了吧。怎么还会像从前那样呢。” 瑞真抿着嘴摇摇头:“就算身份恢复了,别人看我的眼神,依旧没变。” “……” 艾宁这下可算明白了,有色眼镜这种东西,戴上了再想摘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会和眼睛长到一起。难怪当初莫禹对她的奴隶身份也是绝口不提秘而不宣,原来并非是觉得她曾身为奴隶讲出来丢人,而是为了不让她像如今的瑞真这样,受人冷眼。 ……没想到,还真叫穆连给说中了。艾宁心道。 二人就这么静静站了须臾,瑞真忽然笑了起来,道:“好了姑娘,我该告辞了。我得去赶港口的最后一班船,晚了就赶不上了。” 艾宁有点失望,又关切道:“现在吗?都这么晚了,明天再走也可以呀。” 瑞真笑着摇头:“不了。”然后瞟了瞟肩上的背包,道:“刚才买完红花粉出来,袋口还没扎紧呢就被一个穿黑衣服的撞了一下,粉都洒出来了,我这布包又泛潮,要是不赶紧回去,我怕这红花粉吸了湿气结块,那样就不好用了。就连装粉的布袋都已经吸潮染色了,我……姑娘?” 眼前的艾宁不知几时突然变了脸色,变得一脸惊愕的,虽然视线落在她身上,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艾宁并不是在看着她。又或者说,她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用一种愕然的表情。 “艾宁姑娘?” 瑞真凑近了又叫一声,这才把人重新叫回神。就见艾宁恍然一怔,随即笑道:“抱歉抱歉,我刚才突然想到点事情,分心了。不好意思。哎对了,你这红花粉,哪里买到的?” 瑞真对她怎么莫名就转了话题十分不解,但也没多问,直接朝身后给她指了个方向:“就在那里,街角第三间,门外还洒了水的。” “是吗,是那里呀……”艾宁看着她手指的方向,摸摸下巴,得意地笑起来。 这下好啊,本来在这里耽搁了许久,都没指望还能继续跟上去了,不过现在看来,倒是天意使然,让线索“失而复得”。那个穿黑衣服的真是活该今晚被自己盯上甩不掉。 一想到这,艾宁不免兴奋过头。她匆忙和瑞真告了辞,几乎是蹦跶着过去,找那间“街角第三间,门前还洒了水”的店面去了。 与此同时,苍露城外的清霁山上,那座大门紧闭的道观外来了一个人。那个人看着面前黑灯瞎火的观宇,仿佛笃定其中有人似的,沉声道:“把门打开,我有话要问你。”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死寂,和萧瑟的夜风。 来人怒了,吼道:“把门打开然后出来见我!别装聋作哑,你这套已经没用了!再不出来,我把你这儿砸了!” 他一边放狠话一边真的在掌心聚起旋风,眼看就要轰飞眼前这扇观门的时候,终于有某个声音在他头顶上空幽幽响起:“文凌……” 那个声音非常苍老,主人明显已经上了年纪。文凌这才收了风。就听头顶的声音又道:“文凌……收起你的戾气……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那语气淡然却不淡漠,给人一种极富智慧沉淀的感觉。文凌却越听越火大,愤然道:“我现在什么样子我清楚。我不需要看!” 闻言,那声音叹了一声,有点遗憾,又有点失望,道:“……想问什么,你问吧。” 于是文凌便问了:“你,你是不是逆转过时间。是不是把时间往前倒退了好几年!”他突然握紧双拳,连声音都发颤,道:“就是在,在那一年,艾宁死了以后……” “……”那声音默了一会儿,沉声答道:“不是我。” “怎么可能不是你!” 文凌登时又朝天上大吼起来:“逆转时间这种事情除了时间神官还有谁能办得到!” 然而,对方却仍反应淡淡,不紧不慢地道:“正因为是时间神官,所以我才办不到。身为时间神官,却无法干预时间,只能做时间洪流的旁观者,这是上苍对我们的惩罚,你忘了吗?” 文凌当即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好咬着牙,不甘心地道:“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 “……是谁,重要吗?” 文凌一愣:“什么?” “我问你重要吗。”对方道:“不管那个人是谁,要逆转时间,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能心甘情愿付出这种代价,给那孩子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样的人,不会是坏人。”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文凌。” 那声音忽然变得和蔼而严厉,道:“你记住,你是我的后辈,我的继任者。你曾在我面前发过誓,绝不会干预时间的流动。你已为非人,断不可以把你知道的事说出去,更不可以把你经历过的未来讲给别人听。他们必须自己选择,只有那样,重来一次才有意义。在此期间,你只能做身为‘青苍长老’该做的事,绝对不能借由知道将来会如何,而试图去刻意改变未来。这是为师给你的最后忠告……” 那声音说着说着就渐渐飘远了,夜空底下又只剩一个文凌,可若要细究,这里本来也就只他一人而已。 他在草地上随便坐下来,兀自念道:“所以说,只要未来不是因我文凌而改变的,因谁而改变的都行?呵,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还真是,不怎么好啊……” 第358章 另一边,苍露城中。 艾宁乐颠颠的一路小跑,很快便找见了瑞真指给她的那家店。加之这条街并非主街,路修得又比较窄,走过路过的人自然也比外面少,所以她想找的东西眼下一定还好好的保留着,那就是店铺门口的水渍。 既然瑞真说她在店门口撞到了那个人,红花粉还撒了出来,而地上又洒过水,那一定能混合成红色的染料。如果那个人的鞋底沾上这种强力染料,我不就能跟着足迹找过去了吗?我简直是个天才哈哈哈! 然而,等她信心满满地溜到那家染料店门口,站住一看,当时就傻了眼。这地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不会吧!怎么这样的!”她在心中抱头狂喊。转念又想会不会是自己找错了地方,于是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圈,确定这条街上只有这一家染料店,而且正是“街角第三间”,只不过门口没洒水。 这什么情况,总不能是瑞真骗自己的?可是不对呀,她身上也有被染红的地方,应该没说谎。 这么一想,艾宁当即进这间店铺,向里面的伙计打听了一下,委婉的问了问店外有没有被打扫过,答案正是“有”。 果然,因为门口红乎乎的被染了一大片,看上去像极了一大摊血迹,非常瘆人,所以店老板让伙计用专门的去染料剂给清干净了。 得到这一回答的艾宁大失所望,但仍不死心。她干脆已店铺为中心向街道两边继续寻找,看有没有可疑的红色痕迹。 据店家所说,当时那一滩红色很刺眼,是个人看见都会刻意避开,所以没有被人踩得脚印到处都是,他们收拾完门口的一片就没管别的地方。而且,他们家的染料是出了名的难除,但凡不小心踩上的都会去店里要一点去染料剂,或者直接让店家给帮忙洗掉,出来鞋上也是干净的。如此一来,会在街上留下印子的就只能是那个黑衣人了。他看上去可不像会专门进店除染料的人。 于是艾宁便在这附近低着脑袋撅着屁股找了小半刻,周围偶尔有经过的人笑着看她说她奇怪,她也全不在乎。最后总算在近街角的墙根儿那儿找到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这道痕迹已经被来来往往的人流踩得有点发黑了,艾宁好不容易才看出来,这道上弧形的痕迹,圆角偏尖,应该是鞋尖的轮廓痕。 这真是太好了!跟着这个痕迹就能知道他走的方向,就能继续跟上去了! 艾宁高兴的几乎要蹦起来。快步向前,跟着那断断续续的痕迹,走到一个窄巷口,而那足迹正是向其中拐进去的。 “这人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她看着其中一团昏暗,就对面尽头一个弱小光点,抽了抽嘴角,还是走了进去。 其实这条所谓“小巷”,只是两幢房子因为挨得太近才挤出的一条过道,压根儿没有多深。艾宁在里面小跑几步很快就穿了出来。这一出来,就到了另一条大街上。 这条街够宽敞够气派,一看便知是城中的一条主街,只是这里不是举行祭典的主要场所,算是外围,所以游人不多,街道两旁的建筑也没有悬挂庆祝用红灯笼之类的装饰。感觉这里,才是青苍平日里的晚间景象。 而且,正因为这里行人不多,地上那一些红印也比之前更明显更好找。艾宁一路跟着,竟跟到了一家大户的宅邸门口。 “……时府?这是个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听说过。”然而转念一想,她又耸肩道:“算了,反正苍露城里的大户我一个也不知道。” 言罢,又看向脚下足印,那些红迹并没有进入府门的样子,反倒经过了门口,然后一直沿着院墙,转了两个弯,最后消失在这座府苑的后墙处。 艾宁朝四周望了望,这里正临着河,人迹罕至光线暗淡。虽然河对岸灯火通明,似是闹市,但在亮的地方就更难看清暗处的事,何况这岸边上还栽满了垂柳。柳枝披散下来,连成一片,像一道半虚半实的幕,把她现下处的地方遮了个严实。 艾宁冷哼一声,心说:“登门拜访是不用特意走到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的。看来那个人,非是善类嘛。” 她一手扶着墙,笑道:“既然如此,我也进去看看好了。” 说完,她抬手从河里偷偷引了些水过来,然后硬化成一道梯子架上墙。控水的本事她一直偷偷在练习,比起从前已经熟练很多,尤其是在百草谷,经历了泰炎那一桩事之后,她越发意识到自己必须更快地变强,而修炼异能无疑可以帮她提速。 艾宁扶着梯子,再次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便蹑手蹑脚爬了上去,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全然不知自己这副德行就像个真小偷。 至于这座宅邸,则是个标准的“深宅大院”,初步看来和她在融城的那一座府邸都不相上下,而她扒墙头的位置,应该就是这座宅邸的后院。 “这么大一座宅院,里面应该有巡夜的人吧?要是被抓到就不好了,我还是再等等看……” 这么想着,艾宁又在墙上趴了一会儿,忽听河岸那边传来了细微的人声。她惊恐的扭头看去,就见两个人影相互依偎着,沿着河岸往她这边过来。 我去!要不要这么倒霉! 艾宁当即双腿一蹬,一个练滚翻进院墙,同时撤掉那架水梯上的固化之术。梯子重新化为流水,哗啦啦的浇了一地,那一对情侣闻声看来却什么也没瞧见,又继续走着,谈情说爱去了。 而院墙之内,艾宁刚一落地便猛地捂住口鼻,双目圆睁。 怎么会有这么浓重的血腥气?!明明刚才在外面还一点味道都没有的! 她缓缓挪开手,缩缩鼻子强行适应了这股气味,警惕的开始移动脚步。 这么重的味道,不是杀那么一两个人能有的味道,十几个人也不行。这种熏得人脑袋发涨的血味,少说也得几十上百吧。 看来,这座宅邸中有过一场屠杀呀。 第359章 青苍的首都苍露城,梭罗祭典当晚,全城欢庆的时刻,这位于主街上的一个偌大时府,却活气息全无,只有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扑面而来的血气让人近乎作呕,这座宅邸阴森可怖。 走在这种地方,手里要不拿点什么傍身实在难受,艾宁的胆子还没练到那个程度。她溜到一丛矮灌木后头,半蹲下来,抬起右手,短促低喝道:“霜降,召来!” ……一阵小风吹过,她掌下毫无动静。 这场面着实有点尴尬,可艾宁仍不死心。明明在琉月殿练习的时候很顺利就能从卧室招到后园的,怎么现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莫非是隔得太远了? 于是她保持姿势,再次凝神,又喝:“霜降!召来!!” 这次倒是话一落就有反应。只见她掌下噼噼啪啪放小烟花似的炸开几簇蓝色花火,但连型都没来得及成,立马又跟哑了火似的化成几缕烟,消散了。 艾宁这下脸都黑了。终是无奈的把手收了回来,叹道:“看来果然是距离太远了召不过来……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就该带着它出门的。唉……” 她说着又狠狠叹了口气,只可惜,这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一类的话,从来也没什么用。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能想到在这个升平和乐的地方,还是庆典当晚,居然会发生这种惨事啊。 最后艾宁没办法,只好用术化了把“水剑”暂时替着。可是,这把“剑”当真只能充数。因为她的本事还不到家,所以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化型,比如棍棒或者梯子之类的钝物。但剑这东西是要有锋的,有“锋”才能“利”,可那剑锋她偏偏塑不出来。所以现在她手里的东西,充其量只能算根“长得像把剑的棍子”。 艾宁瘪着嘴瞧着手里的玩意儿,自己都觉得嫌弃,屈指往“剑刃”上一敲,连声音都像根木头,于是越发嫌弃。 “……算了!眼下情况特殊,有总比没有强嘛!” 她情绪调节的倒也很快,转眼已经重新站起来,做了两次深呼吸,往其他方向摸过去。 现在这座宅子就像被什么罩住了一样,血气散不出去,在这片地方越积越多,熏得人头脑发胀,根本分不清方向。艾宁也是一样,只能沿着脚下的路走,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她一直没在这里见到人。直到沿着屋旁的某条走廊拐过了一个转角,她终于看到了。只是,已经死了,而且,死状甚惨。 艾宁虽然在刚入这宅子的时候,闻着这股血气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眼前这人的惨状还是让她睁大双眼,浑身发憷。 只见那人歪歪斜斜的靠坐在墙上,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大张着,脸部扭曲,似乎在死的时候受了极大惊吓,非常痛苦。而在他的心脏处,被人结结实实开了个拳头大的洞,从那个洞里几乎能看到他身后被血染红的墙砖。 这个人,是被生生挖掉了心脏死的。而他被挖出的那块肉,就被扔在他的尸体旁边,很随意地丢弃了。 艾宁不由得脸都皱在一起,如此景象她前所未见,险些当场就吐出来。好不容易把胃里那股恶心给压下去,她又壮起胆子用手背去贴遗体的面颊。还稍稍温热,看来死了不久。他脚边还掉着一个被烧得只剩骨架的手提灯笼。这个人,或许是府中仆役,巡夜到此被杀手撞上然后直接杀了。不过这旁边小院子里没有其他尸身,可能他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就死了。 “混账东西!” 艾宁愤然骂了一声,深觉那个杀人者手段过于狠毒,简直十恶不赦。她伸手拂了这名仆役的眼睛,不想看他死不瞑目,然后才继续往别处走。等她绕出了那人员走动较少的后院区,来到宅邸中原本的生活区,这座府邸内的惨状才彻彻底底呈现在她面前。 活着的人已经没有了,满地都是血粼粼的尸体,有时是一两具,有时是一堆,毫无章法,随便的扔在府中各处。那个杀人者似乎也是漫无目的的在这里面乱走,走到哪杀到哪,再把杀死的人随手扔掉。 这根本,就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啊。 艾宁站在大堂前的庭院中,看着脚下尸骸遍地,连草都被淋成了赤红色,不由得眯起眼睛,嘀咕道:“到底什么深仇大恨,要灭了时家满门,手段还如此残忍……” 就在这时,身后一丛竹子里忽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眼下这个死寂的环境里尤为刺耳。艾宁登时猛地回身,警惕地盯着那丛竹子,然后一步一步,向那里靠近。 “是谁,出来!” 她没有离得太近,握着水剑指着竹丛里面。那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躲着一个人,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艾宁看那人缩着不动,又道:“快出来!不然杀了你!” 其实她只是想吓唬那人一下,让他赶紧听话照做。毕竟那个人的体格,怎么看怎么是个成年人了,总不至于还让她像哄小孩似的把人给哄出来吧?何况艾宁也不是个在哄小孩上很有天赋的人。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那个人被她这么一吓,居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艾宁当时就懵圈了。那哭法就像个三岁的孩子,可那哭声分明就是个成年男人。 “呃……” 这下艾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想着先过去好生安慰一下吧,可刚踏出半步那人就哭声骤增,震得艾宁天灵盖都快给他掀翻了,没办法,她只好在原地站着和他说话。 她好声好气,还努力陪着笑脸道:“那,那个,这位,呃……公子!你先冷静,冷静一下……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好好说,行不行,啊?” 她这话说的,哄人不像哄人,商量不像商量,不管看着还是听着都有点滑稽。再加上对面那个宛若三岁孩童般哇哇大哭的男人,这个场面简直已经不能用滑稽来形容,完全就是可笑了! 第360章 不过可笑归可笑,幸好还不是一点用都没有。那个男人听了艾宁的话,总算哭小点声了,还直抹眼泪。艾宁见状赶忙又笑着补充道:“呃,公子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呢,从里面出来,或者,你让我过去。你别哭,也别怕,我不是坏人。好不好?” 尽管她已经竭尽全力表现出友好,可那个男人还是哭得鼻子一抽一抽的,看着她就是不肯答话。 艾宁觉得自己脑门上都要急得冒烟了,又说了一遍:“要不然,你让我过去,好不好?你看啊,你都这么大了,和别人讲话的时候是不能躲起来的,得懂礼貌,出来和人面对面的交谈,这样才是好孩子嘛,对不对?” “……” 结果双方对视了半天,艾宁还是没等来竹丛里的回答。她实在受不了了,便指着自己问:“你是不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没成想,这一次听到她的话,那人躲在竹丛里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摇头,那就是听得懂咯?艾宁又接着道:“那你是哑巴?哎不对呀,你哭声挺响的啊……” “……” 可能是终于看不过艾宁这智商下线的样子了,那人慢吞吞的开口,带这点小委屈道:“我不是哑巴……我会讲话……” 这弱弱的两声简直让艾宁喜出望外,立马来了精神,笑着朝他直招手,道:“那你早点回答我就好了嘛!快过来过来,我带你离开这里吧?” 她这样子真的有点像在逗狗。那个男人还是不肯出来,反倒戒备的看着她,道:“你真的不是坏人吗?” 艾宁笑道:“啊,我当然不是坏人。” 那男人却道:“可你刚才还说要杀了我。” “……”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艾宁面上的笑容有点尴尬了,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你理解错了。我当时,呃……我当时是不知道你是谁。你明白吗?因为这府里有坏人躲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所以才吓唬你。现在知道你不是了,就不会把你怎样的,知道了吗?” 谁料,她解释半天,男人似乎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气鼓鼓的看着她,好像又不打算和她说话了。艾宁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好不容易打开的话匣子,可不能就这样让它沉了,赶忙又笑眯眯道:“哎呀你别这样嘛。不然你出来看看,看我长得像坏人吗?” “……”那男人犹豫了一会儿,真的好像要出来,可刚起身到一半,他又突然蹲回去了。跟着就听他道:“还、还是你过来。你过来,让我先看!等我确定了你不是坏人,我再出去。” 这下艾宁彻底无语了。这男人怎么看怎么像个弱智,偏偏这时候倒机灵起来了。看来是自己决策失误,在最开始发现他的时候就不该过来和他搭话,应该直接冲上去,打晕了然后拖出来,这样该有多美好啊!看看现在闹的…… “唉……” 艾宁沉沉一声叹,无可奈何地便要过去。刚迈出一步,却听那人又道:“你、你把你手里的东西扔了!” “……”艾宁眼下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心里一股无名火“噌”的一下直冲头顶,气得她想破口大骂,还要把里头那个躲着的家伙揪出来暴打一顿。但是——! 一想到之前都已经铺垫了那么长时间,也保持了一个比较好的形象,要是这一下爆发了,之前那么多时间那么多话不就都白瞎了吗?所以还是算了吧。 就这样,艾宁心里那座即将喷发的小火山,总算有惊无险的平静下来。而她也把手里那柄水剑插在地上,空着双手走到那丛竹子前面,低头看着里面那个黑影。 “这样,总可以了吧?”艾宁微笑着问。 恰好此时天上的云散开,皎白月光落在二人所处的地方,不仅照亮了艾宁的容貌,还照出了那丛竹子中的人,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时间,艾宁都被这双眼睛惊艳了。它里面盛满银光,明亮无比,像有星星。 而那双眼睛在看清艾宁的容貌之后,也倏地张大了,似乎非常惊讶,也非常喜悦。 他怔怔道:“……阿宁姐姐……?” “嗯?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艾宁没听清。 “阿宁姐姐。”他又说了一遍。 这回艾宁听清了,可也听愣了。难不成,这个男人认识她吗?应该不会吧。她可不记得自己认识的人里面有这样一号人物啊,这身皮囊的原有记忆里也没有这么一个人啊。那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呃,你……” “认识我吗”四个字还没问出口,那个男人突然从竹子里面蹿起来,直接就往艾宁身上扑。艾宁始料未及,也没来得及躲闪,就这样被扑了个正着,一下子摔在地上。 其实干这事的要是换成一只可爱的小动物,艾宁绝对乐意得紧,如果不是可爱的小动物,那可爱的小孩子也行。但偏偏这会儿扑在她身上的,是一个成年男子。这就很成问题了啊! 艾宁躺在地上足足僵硬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上去就是一脚直接把人踹出老远,然后拔起水剑追过去,“剑锋”直指他面门,气急败坏的吼道:“你这人做什么!说!你到底是谁!不说杀了你!” 她已经快被自己气疯了。如此没防备,轻而易举就让别人给占了便宜,这要是传出去,自己岂不颜面扫地?而且要是被穆连知道……后续她都不敢想!指不定要被怎么“修理”呢,很可能三五天都下不来床了! 再看看地上那位,明明被她拿剑指着,却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反而又哼哼唧唧起来,委屈的不行,搞得艾宁都有一种欺负小朋友的负罪感了。 “呃,你别哭啊,你……” 她原是想哄哄他的,谁料刚把手中“剑锋”移开一点,那人立马就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她的腿就不肯松手了,同时还放声大哭:“哇啊啊啊……阿宁姐姐不要我了……哇啊啊啊……” 第361章 艾宁被他这举动惊呆了,连忙要给他甩开,可不管她怎么使劲扒拉,男子就是不肯松手。艾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声喊道:“好了好了!你先别哭,先松开我!你松开我,我们万事好商量!好不好!” 艾宁都快被他整哭了。 而男子听到她的话,立马也止住了哭声,但仍旧死死抱着她的腿,仰起脸可怜兮兮的看着她,道:“真的吗?” 艾宁忙不迭点头:“真的真的!” “不对!你骗我!” 男子大吼一声,又把头埋了下去,道:“你走之前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你说你很快会来找我,会来接我,要我乖乖听话好好长大,到时候你就会来!可我等了这么多年,我早就长大了,你却现在才来,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活了一百多年!” “什么?一百多年?!” 艾宁彻底惊呆。我的苍天呐!一百多年前我在哪儿呢?还没生下来呢吧!看来这个男人果然是脑子有问题呀。不过现在看来,他恐怕是这宅邸里唯一活着的人了,得保下来才是…… 这么一想,艾宁决定先稳住他带他离开这里,其他的事后面再说。这座时府看起来也是座大户人家,主人应该是青苍王的臣下,再不然就是城中富户,不管是哪一种,既然是屠灭满门,王族就不会坐视不管。眼下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去向巡城的卫队通报,然后让行伍营派人来处理。 “……我说。”艾宁轻轻拍了两下男子的后脑勺,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登时又是一脸泪眼婆娑,哭唧唧道:“阿宁姐姐连我叫什么都忘了,果然是不想要我了!哇——” “你给我打住!” 艾宁趁他还没放开嗓子果断捂住他的嘴,道:“我不是,我没说不要你呀,我要你要你。只是时间过太久了,我这人记性很差的,所以一时想不起来了。你能不能再告诉姐姐一次啊?” 男子瘪了瘪嘴,道:“我叫,时文书。” 艾宁微怔:“姓时?那你和这座宅子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男子迷茫的歪了歪头,想了一阵儿,含糊道:“应该,是父亲吧……或许是。” 艾宁瞬间满头黑线。怎么会有人智障到连自己老爸是谁都不知道,匪夷所思,简直匪夷所思。 时文书见艾宁一脸无语的样子,眨了两下好看的眼睛,懵懂道:“姐姐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艾宁尴尬道:“这个,你问我对不对,我也不知道啊。” 时文书惊讶道:“阿宁姐姐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个人是我父亲,我是这家的儿子这件事,还是你告诉我的呀。连我的名字都是你告诉我的。难道你忘记了吗?” 艾宁生怕他再哭起来,赶紧笑道:“没忘没忘,当然没忘!怎么会忘呢,是不是?当然不会忘了。” 她一面敷衍一面不动声色的把人从自己腿上扒下去,然后稍稍挪开半步,和他隔开点距离,又道:“我看这样吧,我先带你出去。这里还有坏人在,不安全。你就先跟姐姐走,好不好呀?”她停了一瞬又补充道:“姐姐会给你糖吃的哟。” 艾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上这一句,但又好像知道。因为以前在电视上看的拐带小孩的人贩子都要加这么一句,小孩才会跟着走,所以…… 呸!我又不是人贩子! 她有点没耐心了,道:“所以怎么样?你要不要跟我走?” 时文书乖乖跪坐在地,闪着星星眼冲她点头:“走走走,我跟你走!但是……”他又垂下头,可怜道:“我不想吃糖。我想吃木头哥哥烤的鱼。” 艾宁又是一脸呆。木头哥哥?谁呀又是!算了,管他是谁,先给人弄出去了再说! “好好好,你想吃什么都给。”艾宁道:“现在赶紧站起来,跟我走吧!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了。” 她边说边作势要往大门方向走,然后侧身对时文书招手,示意他跟上。时文书立马像得了蜜糖似的,麻溜儿从地上爬起来,两步赶上去就去抓艾宁的手。吓得艾宁赶紧把手抽回身后背着,同时拿水剑顶住他胸口,把他往外推。 “男、男女有别。你离我远点,别碰我。” 艾宁对之前被他扑倒的事仍心有余悸,何况他还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不过借由这个机会,艾宁总算也把他从头到脚正经看了一遍。 长相自不必说,青苍人向来生的好看,而这个人的眼睛更是尤为出彩,淡色的瞳孔亮晶晶的,纯粹得像一块不掺杂质的水晶。虽然现在满脸满身都是血污,但似乎他本人没受什么伤,应该都是从别处蹭的。 要不是这个人智力有缺陷,走出去应该也是一位翩翩公子,能撩到不少漂亮姑娘的吧。 想到这,艾宁不禁觉得可惜。可她的情绪还未表达在脸上,对面那个男人又摆出了一副将要嚎啕大哭的神情。艾宁当即一哆嗦。就见他哼哼唧唧道:“姐姐不跟我牵手……以前都牵的呜呜呜呜……” 苍天呐!这人怎么这么多事儿!比真的小孩还要麻烦啊! 艾宁简直想把他就地狠揍一顿,可又真的不能这么做,心中一阵暴风雨哭泣,面上一脸欲哭无泪。最后迫于无奈,还是把自己的袖子递给他,道:“你现在长大了,手牵手不合适,还是牵袖子吧,好不好?” 时文书似乎不太愿意,盯着她那截袖口不动,好半天才伸手抓住了那块布,不情不情愿的牵着。艾宁终于也松了口气,领着他往庭院外面走,想继续去找宅邸大门。 然而,就在他二人经过大堂门口的时候,从身侧那黑乎乎的厅堂之内,突然传出“哐当”一声脆响,好像是瓷器被摔碎的声音。艾宁顿时机警起来,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了,一把扯过时文书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厅堂里漆黑一片,只有门口地上一块长方形的光区,里面有她和时文书的影子,边上还倒着个死人。艾宁心底翻起一股恶寒。她的直觉告诉她,弄出这声响的一定是人,但是,一定不是这府中幸存着的人。 第362章 果然,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属于人的脚步声缓缓响起。一步一步,离他们越来越近。无轻重无缓急,是一种听起来非常机械的足音。 艾宁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个她一路跟着的黑衣人。那个人走路也是这种感觉,非常死板,毫无情绪。或许,这偌大一座府邸里的“杰作”,全部都是出自他手。 艾宁当即戒备。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护着时文书一步一步往后退。待他们退到院子中央的时候,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终于也在厅门口那一方月光下缓缓现身。 果然就是她一直追着的人!那个黑衣人!他面色死白,目光呆滞,正毫无表情的看着艾宁。 艾宁被他盯得不寒而栗,虽然他是一身黑衣,看不出上面有无血迹,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上早就沾满了血。现在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层厚厚的发黑的硬壳子,糊在他的两只手上。 这个人正是用他那双手去作杀戮工具的。 艾宁一想到这个就浑身发抖,又气又怵,道:“阁下是何人!为何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毫无反应。 艾宁又道:“你是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或是背后有人指使你这么做?你说话!” 那人还是没作声,身体晃了两晃,下一刻便朝艾宁猛扑过去,带起一阵腥气。艾宁料到他会发起攻击,但没想到这么快,急忙把时文书往后一搡,吼道:“退后!”自己便持水剑上去迎对方的招。 没想到,对方的攻击目标根本就不是她。那人三两下挡开了艾宁的攻击,稍一侧身便避开了她最后那一刺,然后笔直奔着呆愣在原地的时文书冲了过去。 “糟了!!!” 艾宁一声低喝。那孩子明摆着已经吓傻了,看见有人朝他冲过去还傻在原地一动不动。艾宁慌得连“快跑”都没空喊了,直接挥手化出两道水链甩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被两道水链紧紧捆住,狠狠摔在地上。艾宁两步冲过去,一脚给他踹到一块景观石底下,转头便对时文书大吼:“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情!人家都冲过来要杀你了,你怎么还跟个萝卜似的杵在这儿!等着人家把你刨皮切块然后拿去煮汤吗!” 时文书被她吼得委屈极了,弱弱道:“我不知道……我想跑的……我害怕……呜呜……” 眼看他又要哭,艾宁干脆闭眼认命了,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别哭,我罩着你……”说完赶紧拉上他:“好了,快跟我走。先从这里出——!” 她话还没讲完,景观石那边却突然响起“喀拉喀拉”的声音。艾宁扭头看去,就见束在那黑衣人身上的水链正一条接一条崩断。而他的头顶上不停地有黑色的烟气像流水一样往外淌,眼看着就把他整个人给完全包裹起来。 这下别说时文书了,就连艾宁都惊愕的瞪圆了眼睛。这个身上包裹着层层黑气的家伙,不就是自己当初在玄明北荒林遗迹见到的家伙吗!他居然也是个巫烟! 这下麻烦了呀…… 艾宁看着那个摇摇晃晃想要尝试着站起来的巫烟,攥紧水剑,沉声对身后的时文书道:“你赶快,快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也不要看外面,直到我去找你。快去!” 她此前从未和巫烟交过手,只听穆连说过,这东西极其厉害,所以这一架真的打起来她能有多少胜算,她自己也不清楚。其实她一个人是完全可以跑路的。但若是她跑了,时文书就只能等死。她实在没办法放任不理。 感觉背后的人还是抓着自己的手腕不肯放,艾宁也急了,偏头低喝道:“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快去!” ……还是没动。 艾宁彻底火了,猛一转头,却看身后这个男人咬着嘴唇,那双好看的眼睛紧盯着自己,里面没有害怕,反倒有很深很深的担心,毫不掩饰地被表现出来。 他难道,是在担心我吗? 艾宁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不自觉也柔和了语气,微笑道:“你乖,听话,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在心里数数。就从一数到一千,慢慢的数。等你数完了,姐姐就会去找你了。” “……真的吗?”时文书问。 艾宁点点头:“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快去。” 时文书这才听话松开了她,看了周围一圈,最后躲到墙根边的一片矮灌木后头,面对着墙缩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好像真的认真开始数数了。艾宁暂且舒了口气,可仍旧面色紧绷。她抬手在他躲藏的地方起了一层屏障,做好这层保险才再转身过去。 此时,那个巫烟已经颤微微地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第三步便向她冲过来。那感觉和刚才的完全不同,阴戾之气十足,不管动作速度还是力量都比之前提高了好几倍。艾宁使出全力也只能算个“勉强招架”的地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眼下这个巫烟似乎不再执着于取时文书的性命了,而是一门心思咬着艾宁不放。可这样缠的久了,她便开始落于下风,连招架都难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双方在打斗的过程中,艾宁本来还是有取胜的机会的。有那么两次,她手中的水剑都砍中那巫烟的脖子了,要是换成锋利的霜降,肯定早就把它那颗脑袋给削了下来,但现下她手里拿着的偏偏是根“钝木头”,结果良机就化水漂了。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死定了!” 她边防御边这样小声嘀咕着,最后干脆孤注一掷,想化条水链缠住它脖子,然后给它把那颗脑袋勒下来拉倒。然而,还没来得及把计划付诸行动,手里的水剑“咔嚓”一声,被那巫烟以手击成两截。 艾宁始料未及,而那巫烟就在她面前,离得极近,几乎是贴着她,她已经没机会闪避或者躲开了。 下一刻,她便觉得喉间猛地一紧,双脚离地。 那个巫烟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提起来了。 第363章 “混、混蛋……咳……!” 喉咙上的手迅速握紧,艾宁想赶紧再化出点什么好从这巫烟的手里脱困,随便什么都好,只要是够坚硬的东西,能让她在它的身上捅个窟窿,那便能趁机脱身了。可眼下,她却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更别提去凝水炼水。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眼前突然划过一道白光,自上向下,速度极快,她整个人也重重摔到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艾宁捂着脖子一通猛咳。就见那只刚刚还掐着自己的手现在已经跟个死物一样掉在自己面前,上面还连着一截小臂。或许是因为脱离了那巫烟的身体,这截断臂上的黑气已经消失,露出了原本的样子。竟是一截已经干瘪的手臂。 而那巫烟此时也正和那道白光缠斗得激烈,明明缺了条手臂,战斗力却恨不得不降反增。不过那道白光十分有灵性,不仅活动迅捷,力道也很足,同那巫烟以单手相搏半点不落下风。 艾宁有点小沮丧,合着我还比不上一道光…… 眼看那一黑一白两股力量又互相撞击了十来下,那巫烟终于有些招架不住,露出破绽来了!而那道白光也抓住这一时机,一连几下快攻,彻底打散了那巫烟的战斗节奏。就趁这个机会,一举将那巫烟的脑袋给割了下来! 至此,危险总算解除。艾宁看着地上那颗黑气散尽后,同样干瘪的头颅,愣了片刻,终于长舒了口气,一直绷紧的身体也垮了下来。再一瞥眼,就看见离那颗脑袋不远的地方,有个白色的东西半扎在土里,还发着淡淡的光。 那不就是刚才斩下巫烟脑袋的东西吗?!原来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什么有实体的东西? 她好奇的摸过去看,凑近了才发现,那东西,是一把展开的折扇,扇面上还画着一簇盛开的白浪花。它表面的也不是什么“白光”,而是裹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气,还丝丝缕缕的冒着烟。一看就不是什么平常物件。 她正欲伸手去捡,那把扇子却突然晃动起来,从土里拔了出去,飞往天上某个方向。艾宁随着它看过去,见它飞到一只修长的手中,被温柔捏住,然后从容收至胸前。 艾宁登时惊得连嘴都合不拢了。只见那人穿着一身水色长袍,悠然立于屋顶上,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扇子,嘴角噙着浅笑,正眸光深沉的看着自己。 这人……这人不是……! “……文凌……长老……?” 她喃喃念着,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但对方却马上应了她:“好久不见,艾宁。玄明宫一别许久了,可是别来无恙?” “……我,嗯……应、应该,算是‘无恙’吧,嗯……” 她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地呢喃,声音很小,看着屋檐上的人影发愣。文凌笑了一声,收起折扇,御着风缓缓落在她面前。 “不想问我点什么?”他挑眉道。 艾宁先是摇摇头,紧跟着又点点头,道:“长老,得罪了!”说完便脚尖一踮,猛地伸出双手拍在他两边脸颊上,发出“啪”一声脆响。文凌对她没有防备,也没想到她会给自己来这么一下,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她。 “你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呢,眼前那个小丫头又开始揪着他的脸,又是扯又是揉的。文凌实在没弄懂她这么做的用意,只好意思性的喊停,道:“哎呦,疼。” 其实一点也不疼。而小家伙听见他说疼,果然就立马松开了他,还一个劲儿的给他道歉。叽叽喳喳的话语中,文凌算是了解了她刚才做法的含义——原来她是想看看他是死的还是活的。 文凌一边摸脸一边无奈笑道:“你像这样揉我的脸,如何能知道我是死的还是活的?” 艾宁低着头小声道:“这个,嗯……要是死的,应该就不是热的,而且皮肤也不会有弹性嘛。” “嗯,而且也不会喊疼,是不是?” “呃……” 文凌看她委屈巴巴的在那儿对手指,笑着叹了口气,又道:“算了这次放过你。不过要是再有下一次,”他拿着扇子往艾宁头上敲了一下,“我可就要惩罚你了。知不知道?” “是是是是是!”艾宁连忙讨巧卖乖,揖手道:“晚辈今后一定注意,再不做出这等逾越规矩之事了。只是……” “‘只是’什么?”文凌温和道:“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艾宁道:“是我问什么前辈就答什么吗?” 文凌道:“能说的,我尽量。”毕竟他知道太多不能说的事。 艾宁继续道:“那我就问了。首先,前辈是如何做到‘死而复生’的?” 死而复生?这话说的…… 文凌干笑两声,道:“并非‘死而复生’。我本就没死,哪来的‘复生’一说。那个时候,泰炎用你和穆连做由头,把我关进牢里,确实是想要我死。可后来他牢中之人疏忽大意,我便跑掉了。如此而已。” “那泰炎挂在山阴城门上悬首示众的是谁的头啊?!” “这个……” 文凌摸摸下巴,道:“我猜,应该是那个值守疏忽的牢中守卫的头吧。当初泰炎执意给我安上那种罪名,杀掉我,不过是想借此挑事非,好和青苍开战。这个机会对他来说千载难逢,他是不会就那么轻易放弃的。所以我逃了,他势必要找一个代替品,于是就找上了那个看守。这一刀下去,一箭双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艾宁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默了半天,才缓缓低下头,道:“我明白的。” 能不明白吗。泰炎那个人,多残忍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他连设计人家父子相残这种事都敢做,做完了还有脸拿出来炫耀吹嘘,何况只是拉个小卒子来砍头替死。 当初,她和穆连去山阴城找离家出走的莫禹,被他手下的暗卫追到月麓山颠,她和穆连掉下山崖,没死就算是万幸。后来才知那些追杀他们的月族暗卫也全都死在了月麓山颠上。可泰炎居然把这一盆脏水全给扣在了她和穆连头上。而泰炎那个混蛋也借此把文凌给拖下了水,把他说成了“内贼”,要把他处死。 第364章 不过泰炎恐怕也万万没料到,他手下的守卫居然在最最关键的时候掉链子,把文凌放跑了。就和文凌说的一样,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和青苍挑事的好机会。那个守卫犯了此等疏失,在泰炎眼中本就该死。用他去替逃走的文凌,既全了泰炎挑事的目的,又封了知情人的口,不用担心文凌逃走的事情被人发现,这可不就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了吗? 文凌见她眉头紧锁的样子,心知她是忿忿不平了,叹道:“你也不要想太多。这个世上,像泰炎那样的人其实是很多的。他们有悲惨的遭遇,然后他们用他们的遭遇做借口去伤害别人。而你对此无能为力。因为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艾宁也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毕竟那是一条命。” 文凌微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道:“善良的孩子。你比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成长了很多。我很高兴。” 说着,他温柔地挑起她的下巴,道:“好了,下一个问题。” 艾宁点点头,稍微想了想,继续道:“那,前辈会御风,是不是也是上古兵人的后裔?” “是。”他回答的倒是大方又爽快,一点不藏着掖着。 艾宁看向他腰间的扇子,道:“那这个……” “这个,自然是我焠出来的武器。”他把折扇拿出来,递给艾宁,“它叫‘白浪’。” “白浪?” 艾宁把折扇“哗”一下展开,果然又见到了那扇面上精心描绘的,一簇浪花般的白色花朵。她问:“前辈很喜欢这种花吗?” “……是啊,很喜欢。非常喜欢。”他怀念着,道:“尤其是这扇面上的一簇。这是我倾慕之人专门为我画的,四界之中,独一无二的白浪花。” 然而,艾宁光顾着看那扇面上的画去了,全然没注意到文凌此时表露出的深情和遗憾。倒是在听见“倾慕之人”四个字的时候,她下意识想到了另一件事。 “呃……”艾宁赶紧收了折扇,恭敬地双手将其奉还,有点不好意思道:“那、那个……就是,嗯,关于我的身世,对外公开的,嗯……” 她有些难以启齿。不管怎么说,“为了不让流言满天飞请你当我爸”这种话,是个人都不太好说出口啊,要是拿来开开玩笑的还行,可她这个情况…… “哎呀早知道会这样当时就不该答应舅舅的瞎管谁叫爸爸呀现在本人都回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艾宁边想脸上的汗边跟瀑布似的往下淌。文凌看她在那儿兀自为难的模样,眉心皱的恨不得能开出朵花儿来,也忍不住笑出声,道:“呵,你别这么紧张。那件事情我知道。而且,我对此并没有意见,所以你不用担心。此外,我很高兴能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儿。” “……啊……是、是这样吗……哈哈哈……” 她笑得尴尬极了,庆幸之余又有一种似乎被人占了便宜的感觉。文凌接着道:“阿宁,我对你说过的。现在的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当初,把你送走的人就是我。我与你母亲是至交。你的事,我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比任何人都早。” “可是,即使这样,你当初也没有把事情告诉我,还是瞒着我了。” 她的笑容褪下去了,言语间有些失望。文凌见状,笑容也渐渐跟着淡了。他们最终还是无可避免的谈到了这件事上。 他道:“阿宁,我并非刻意瞒你。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越早知道就越好的。任何事的发生,都有它自己的时机,太早或太晚,都不行。有的事情我不告诉你,要么是时机未到,要么,是不想你伤心。” 他说着伸出右手去抚她面颊。艾宁的左眼是义眼,看不见,仅靠右眼也不知道他的手具体在做什么或者要做什么,直到他的手指触到了她左眼的睫毛,让她觉得痒了,她才知道文凌是在虚抚她的眼睛。 她急忙把左眼闭上,同时侧开头。就看文凌缓缓收了手,心疼道:“就像你一样。明明连眼睛都没了一只,这么大的事。你还对我说你别来‘无恙’。” “……不过。”他顿了片刻,又重新笑起来,温柔地摸她的头顶,道:“你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的。它会很像母亲,也会很像父亲,但最像的,还是你的眼睛。” 说完他便撤了手,退开两步御风而起,微笑地看着她道:“你一定能活出不一样的生命。我坚信这一点。” “什么?!” 艾宁心间猛地一揪,她突然记起前世的自己曾说过的话。她当时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说“希望你活出和我不一样的生命”。如今文凌也说出同样的话,难道他知道些什么吗?! “等等!前辈——!” 她没来得及抓住他,只能眼看着他带着问题的答案,消失在风里。 “可恶啊!明明答案就在眼前了!居然让他给跑了!啊!!!!!” 艾宁气到抓狂,抱着脑袋一通猛揉,临了摸到耳朵边上的时候却惊奇发现,自己别在左侧耳边的那朵白浪花不翼而飞了。她以为是刚才自己泄愤的时候弄掉了,又或者是之前和巫烟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哪儿了,于是在这附近好一会儿找,可哪里都没有找到。直到最后她累得气喘吁吁了,才忽然开窍。 “一定是文凌刚才抚我眼睛的时候顺手拿走了……还‘青苍历代最年轻有为的长老’,欺负我左边眼瞎!这个小偷!贼!啊啊啊啊……!!!” 艾宁跳起来又是一顿爆吼。可没吼多会儿,角落的灌木丛里便传出了弱弱的声音:“姐、姐姐?” 艾宁一激灵,急忙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果然就见时文书从灌木丛里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她这边。 “那、那个……”他小声道:“我,已经数到一千了,可以出来了吗?我的腿蹲麻了……” 艾宁:“……” 第365章 这下可尴尬了。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多,她居然把那个躲在墙角里的大活人给忘干净了!幸好这孩子还傻乎乎的没发觉,艾宁赶紧当作没那回事,着急跑过去,却忘了那里还有自己设下的透明屏障,结果“咚”的一下撞上去,疼得她捂着额头恨不得趴到地上。 “……姐姐,你怎么了?”时文书伸着脑袋看她蹲在地上,不知所以。 艾宁反手冲他摆摆,道:“没、没事,没事。马上就好了,你等一下。” 说完,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一道透明的屏障上点了两下,那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硬东西顷刻水化,“哗啦”一下子全浇下来,直接把底下俩人儿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 时文书被淋的头发全都贴在脸上,好半天才呆呆的问:“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艾宁正半弯着腰拧衣服下摆的水,想也不想就答:“下雨。” 时文书又道:“下雨为什么会这么大?” 艾宁道:“阵雨嘛,都是下这么大的。” 时文书道:“那为什么只下这么一小会儿?” 艾宁拧完衣服又去拧头发,道:“阵雨嘛,都是时间短的。” 时文书再道:“那怎么其他地方都没下?” 艾宁道:“区域性的嘛。正常。这叫牛背雨。” “那为什——”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 艾宁被他缠得实在没耐心了,而且也不确定自己的瞎话能编到什么程度,干脆打断他,盖棺定论道:“没有‘为什么’了,就是下雨。记着了?” 时文书还是一脸呆相,道:“……哦。” 艾宁又看了他会儿,问:“你怎么还蹲着不从里面出来?” 他道:“腿麻了。” 艾宁:“……” …… 后来,艾宁被他整的没招,只好陪着他原地坐了会儿,教他把腿伸直,揉一揉按一按,慢慢活动一下能好得更快。他也听话照做。约么过了小半刻,他总算颤巍巍的站起来了。 艾宁看了眼四周狼藉,对他道:“这样,你赶紧出去报信,找巡街的卫队过来,就说这里出了大事。记着,只说出了大事,具体的什么也别说,不然会引起恐慌的。行伍大营在哪你知道吧?” 时文书傻傻点头:“知道。我听人说过的。” 艾宁道:“好。你要是在街上找不到巡街的,就直接去行伍营,让他们派人来。你什么都不需要说,光看你身上这一身血他们就该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了。行伍营的人不蠢。明白了?” “哦!明白明白!明白了!” 他又拼命点头,然后笑呵呵的往外奔,没跑两步却又折回来,一脸丧气地道:“还是不行啊。姐姐,我出不去这里。” “为什么出不去?”艾宁有些诧异,“你试过了?” 时文书很沉重的点了两下脑袋:“试过了。当时有人叫我逃,所以我就逃了。但是大门怎么也打不开,墙爬上去了也翻不出去,会被东西给弹回来。” “‘东西’?什么东西?” 时文书摇头:“不知道。是看不见的东西,摸着很软,但是穿不过。” 看不见,很软,从里面穿不过……艾宁侧头琢磨。她当时翻墙进来可是顺利的很,再加上这宅邸中仿佛被封闭在内泄不出去的血气,对了,是那个! “原来如此,这是个‘半结界’嘛!” 想通了的艾宁当即两眼放光,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上一拍。只有时文书还傻乎乎的不明白,小声嘀咕道:“什么,半姐姐……?” “别瞎说!”艾宁随手往他额头上一弹,嗔道:“什么‘半姐姐’,是‘半结界’。半结界就是——哎呀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总之你现在应该已经出的去了,所以赶紧去叫人来,别耽搁。快去吧!” 她说着把时文书转过去,然后双手朝他背上一推。这一下着实力气不大,就跟拍一下差不多,可时文书还是往前小栽了几步,转头还见她冲自己直弹手,虽然不情愿,但他也只有去了。而艾宁则是站在原地,直到他跑远,连足音都听不到了,她才彻彻底底松了一大口气。 总算把这个祖宗给请走了,差点露馅。艾宁如是想。 其实她自己对那个“半结界”也只是一知半解。那是她前几天闲得无聊,在书房里面翻旧书的时候偶然看到的,可如果要对人细说解释,她也是抓瞎。她只记得书上面说,“半结界”属于“软结界”的一种,是介于“无”和“有”的中间体。构建简单,易破除,或有形或无形,是一种比较低等的结界,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 以上一系列内容,书中写得十分详尽,可是其中术语太多,什么“软结界”啊,“有”啊“无”啊的,绕得她脑袋跟灌了浆糊一样,根本看不懂,所以她只看了一段,就把那本书甩到一边去了。 得亏她记忆力还算不错,不然只怕连“半结界”这个词儿都想不到,得在这里和时文书那个傻子一起等天亮了。 “既然文凌来过又走了,说明这里的半结界已经破了。他都能出去,那时文书应该也能。我就在这儿安安心心等人过来吧。” 她一边小声念着一边在原地动来动去的。时文书一走,这院里现在又只剩她一个人,虽说巫烟这个最大的生命威胁已经不存在了,可这府里毕竟还躺着这么多死人呢,一个个都血肉模糊的。夜风一吹,树叶一响,仍旧瘆人得很。 艾宁忍不住一个激灵,深觉再这样站下去不行,便想着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分散一下注意力。而她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那个巫烟的尸体。本来她就是觉得那人可疑才跟过来的,现在正好有空,不去“研究研究”,岂不可惜? 况且,如果穆连此番前往黑炎也是为了调查巫烟,那我这里若是有什么发现,不就正可以帮到他了吗? 这么一想,她就一点都不害怕了,还笑了起来,朝那副干瘪的尸身走去。 第366章 排除掉那条干瘪的手臂,头颅和身体离得不是很远。艾宁径直走到那副躯干边上,蹲下仔细检查。她不想一上手就先去看头,因为抱着一颗死人脑袋翻来覆去的看感觉很诡异。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或者说是“循序渐进”。 不得不说,这副骸骨和她想象中的皮囊很不一样,简直可说是“大相径庭”。不管是在之前打斗的时候,还是在更之前她远远跟踪这个巫烟的时候,他的体型无疑都比现在要健硕好几倍。所以艾宁一直觉得,这个巫烟的皮囊应该是一个体格健壮的男子,而不是这么一个缩了水的“萝卜秧子”。 “穆连不是说,巫烟是把怨气注入到‘皮囊’里面做成的吗?那这种皮囊用怨气撑一撑,难道就能撑出那么个结实的家伙吗?不会被撑破吗?” 她说着随手从边上划拉来一根树枝,在面前这个躯干上戳戳挑挑。 “嗯……脑袋被砍也没有出血,看来是用死了很久的人做载体,这身子瘪的,皮和肉都快分家了……嗯?皮肉分家?” 艾宁盯着这具躯干,忽然觉得很不对劲。人在死亡之后如果被放在风口或者干燥的地方,确实会因为水分流失而变得干瘪,可那种干瘪是连皮带肉的,最后整个人都会变得硬邦邦。可这个人的遗体,显然不是这样。 这个人的遗体虽然也是干瘪的,但那层裹在外头的皱巴巴的皮却显得非常松弛,看上去就像给一副人骨模型穿了件人皮外衣。 “不会吧……” 艾宁心里闪过某种难以置信的预感,紧接着又从其他地方捡来一柄被折断的剑,然后用它在和躯干连着的另一条手臂上,从手肘一直到手腕,浅浅的划下一道。 她割的非常的小心谨慎,就像生怕伤了皮肤里面的什么东西。待她割完这一长条,便再用断剑撩开最表面的那一层皮,把里面的内容露出来。果然,是又一层人皮。 这一层人皮已经开始发黑,且和风干过的肉体非常紧实的连在一起。不管怎么看,这才应该是这个死者本身的那层皮。而外面这一层是死后又被人套上去的。 这下艾宁明白了。难怪她在酒坊看见这个巫烟的时候,他的头顶会隐隐约约往外飘黑气。那些黑气应该就是巫烟体外裹着的那一层怨气。而制作这么巫烟的人为了能让它在人多的地方活动,就又在那层黑气外给它罩了一层人皮。 艾宁嘴角直抽,喃喃道:“这个发现,可真是不怎么样……” 这个发现无疑是表明,这年头连巫烟都进化了,已经有能让它们在人群中活动的伪装方法了。那就表示它们的隐藏性更好了,想揪出它们更难了。要是让它们混进人群,那不就相当于在闹市区原地引爆一颗炸弹吗! 那个下场,估计就和这座府邸现在的下场一样吧…… 她皱着眉头道:“啧,这下可麻烦了。” 艾宁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一觉得烦躁,就有拿东西乱戳的习惯。就和现在一样,纯粹是下意识使然。所以也不会去在意自己戳戳弄弄的是什么,哪怕是人家的遗体。 这种习惯,实在是算不上好,不过这一回,倒的的确确帮上了些忙。 就在她拿着断剑戳弄的时候,无意间挑开了那副躯干上的外衣,可能是衣袋的收口开了,一个圆筒状的东西从遗体的衣服里滚了出来。艾宁把它打开一看,里面放的是一个卷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破损,连纸都好像很新。 “……这什么东西啊?”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小心的把卷轴给打开了。 然而,一打开就懵圈了。 卷轴上面写的全都是她看不懂的字。不对,她连那些是不是字都不确定,看起来更像是各种各样的图案符号,最后还画着一个圆形的阵法。 “这、这是什么东西呀……” 艾宁再一次嘴角抽搐,心说莫不是我读书太少,所以才连字都不会认了吗?这怎么可能。不过我确实读书不多就是了,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就是不喜欢看书啊。这我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她腹诽道额头冒汗的时候,外院也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 艾宁连忙把卷轴收好,放回那个木桶里拿着。等她转身过来,恰好撞见一个身穿戎装的男人走进来。看见艾宁,男人登时愣在原地,面露惊讶之色。 艾宁见他杵那儿半天不动,率先礼貌道:“请问阁下是……?” 她后半句留白,本是指望那人自己报上家门的,没成想,那个年轻男人跟丢了魂儿似的,看着这边一动不动。 经她一喝,那两人登时像被谁禁了声的,猛地闭了口,直愣愣的看着艾宁。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艾宁发脾气。别说,真的有点吓人,很有点吓人。 此时艾宁脸上已是很不好看,指着台阶下,道:“你们俩都给我这里站好!” “是!遵命!” 叽叽喳喳那么久,二人难得异口同声,马上动作,并排站到艾宁手指的地方,各自耷拉着头,也不管是不是和自己的吵架对象离得太近了。现在这时候,向来不发火的艾宁都发火了,他们可不得老实一点吗? 就听艾宁气道:“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呢啊!吵过来吵过去的不嫌累?守域,你老实讲,到底有没有欺负人!” 守域下意识想嘴硬:“我没——” “没?!” 艾宁突然厉声,硬生生把他那股想嘴硬的气势给扼杀在了摇篮里。只见他跟泄了气似的又垂下头,低声道:“……是有那么几次。” 艾宁继续道:“那刚才为什么说没有!” 守域嘟囔道:“谁叫她背地里打我小报告……” 青衣:“……” 艾宁:“……” 居然是这种理由,真是服了,艾宁如是想。 说起来,守域也有七十来岁“高龄”了,虽然在青苍一族中这个年纪仍算小的,折合成人类也就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可毕竟活了那么久,就算只靠生活阅历堆积,也不会还活得像个孩子吧。怎么就能说出这般孩子气的理由来? 第367章 清渊和上一代青苍王在这方面的想法与打算都很不一样。同样是对待储君,先代选择让其全国巡游,巴不得让国民都认得清渲的容貌。而清渊则不同。他并不想让过多不相干的人知道艾宁的样貌,一来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二来是希望她即使走出宫门也能自由自在,不至于在街头被百姓“围观”。所以连白天的巡游都让她坐在纱帐之内。 可这样一来,直接造成了知道她长相的人寥寥无几这个结果。只有那些与她正儿八经见过面的,有过交集的,或者和她一同生活过的人才知道。除开玄明和融城的人,青苍里看过她脸的还真没几个。更何况,她现在还把两边相当于“标志”的银发给藏着呢。 尽管如此,她面前这个年轻将领却非常笃定她的身份。经她一问,当即颔首道:“回少殿下,属下叫做洛澜,隶属于行伍大营,是营中都统。当年,曾有幸见过,殿下的母亲。二位长得很像,所以不难猜出殿下的身份。不过……” 他默了须臾,又道:“不过我手下这二人尚年轻,他们无意冒犯殿下的,实在是不知殿下身份。属下回去也自当重罚他们,还请少殿下不要怪罪。” 艾宁看他阴沉着脸,后面那两个刚刚拿剑指着她的士兵也是战战兢兢的,惊恐得很,不由得觉得奇怪。这件事本就算不得个大事,不过一场误会而已,他们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于是她试探问道:“这件事要是换了其他青苍王公,他们会如何处理?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两个士兵“扑通”一下跪到地上,而且比起下跪求饶,他们的样子更像被吓到腿软,才不由自主的跪下去。这一跪把艾宁也吓着了,她的本意只是很普通的想打听一下而已,没想到居然会惹来这种反应。 她急忙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站好快站好!我只是问问而已,你们做什么这种反应?难不成……”她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难不成,换了其他人,就会要你们的命吗。” 那两个士兵瞬间脸色煞白,上身伏下,恨不得连脑袋带人趴进土里,而边上那个将领也浑身僵硬,微低着头,似乎很紧张。 艾宁又不傻,看他们这反应就知道,自己这回,少有的一语中的了。 “……洛澜是吗?”她很有点不爽,简单道:“请你随我借一步说话。我有点事情想问。至于你们二位。”她又看向那两个还趴在地上的,道:“就请你们替我出去找两个人。守域小将你们认识吗?” 二人齐声道:“认识。是少殿下的护卫队长。” 因为艾宁的长相不够“众所周知”,所以清渊就安排了个“众所周知”的守域搁在她边上,作为她的护卫,其实也是从旁证明她身份的。只不过,艾宁本人对此一直很反感,觉得这样就把守域弄得像她的一块身份牌一样。这种认知让她时常感到不快。 “……是啊,也是朋友。”她淡淡道:“你们去找他,告诉他我在这里,把他叫到这儿来。” 其中一人又道:“那、那殿下说的另一位……?” 艾宁道:“另一位也是我的随侍,是一个穿青衣的女子。她应该和守域在一起,所以你们没必要分开找。就从几条街外的那家雅舍酒坊开始找起吧。我们在那里分开的,他们或许会先去那里找我。” “是!属下遵命!” 那两人应完便速速退了出去。艾宁看着他们走出这个院子,又对洛澜道:“请你吩咐下去,在我与你谈话期间,任何人不要入内。让他们先去查看府中是否还有幸存者,这里留着最后再说。” 洛澜也应了声“是”,转头就去吩咐手下。艾宁听见脚步声从墙外匆匆走过。他们已经绕开了这里,往别处搜索。不一会儿,洛澜也重新走了进来。 他揖手道:“属下已布置妥当。” 艾宁点点头,道:“很好。既然现在这里没有旁的人,我也就开门见山的问了。还是刚才那个问题,希望你现在能如实回答我。” 她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洛澜眼皮一颤,又低下头,正想张口推脱,却听艾宁抢先道:“别想着拿其他事情敷衍。我也是考虑到了你的立场才把周围的人都清掉,因为不想让你难做。现在近旁没人,不会有谁说你妄议王族,你没有理由拒绝我的提问。而且这个问题很简单不是吗,照实说就可以了,你不要把它搞复杂了。” “这……” 艾宁皱眉道:“怎么?你还有顾虑?” “不、不是……我……” 他支支吾吾的,脸上居然还莫名泛起红来了,也不知是憋的还是怎的,看得艾宁满脑袋问号。过了没多久,在艾宁不懈追问的目光下,洛澜还是把该说的给说了…… “什么?军妓?!” 艾宁差点没让他说的话给噎翻过去,就看他耷拉着脑袋道:“是的。说穿了其实就是这个。因为青苍国风崇尚厚德君子,所以整个国内都没有烟花柳巷之地,但是,这并不代表没有需求,尤其是行伍营这类军队规制的地方。所以,嗯……” ……所以找不到女的就用男的吗?艾宁目瞪口呆,满脑子都是无语。 “可、可是,这种事情,怎么会……谁好意思下那种惩处命令……” 这种命令,光说出口就该脸红了吧!难怪刚才洛澜哼哼唧唧的不肯说呢。艾宁如此想。 洛澜也有点尴尬,道:“这个,其实不会明说。呃,行伍营里有禁闭的地方,一般只要说拉去关禁闭,就,就会是那个下场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可是青苍人不是普遍的心气高吗?被拉去做这种事,出来还有脸继续活?” 洛澜垂下头:“……所以,不会继续活的。被关进那里的人,最后都会自戕而亡。不会,再从那里走出来。” “……” 一时间,艾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该作何反应了。 第368章 这就是青苍的“君子之风”啊。不过是把“君子”的一面摆到台面上给外人看,脏的一面就藏在不见光的地方罢了。什么高风亮节,统统都是在作秀。 “呵……”艾宁心里一阵恶寒,兀自嗤笑道:“看来这次是我的问题。刚才真应该听你的建议,不问这些的。啊,真是太恶心了……” 说完,她一手捂住眼睛,长叹了口气。洛澜却被她那声“恶心”给惊着了,赶紧又跪下,惶恐道:“少殿下恕罪!都是属下说了不该说的话!我——” “恕什么罪呀恕罪。你犯什么罪了就要我恕。”艾宁直接打断他,稍不耐烦的甩甩手,“赶紧站起来,别动不动就给我跪。看着怪心烦的。” 洛澜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艾宁也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心情,然后道:“这件事就到这里吧。就当我没问过,你也没说过。现在,我们得谈谈这里的事。” 她说着往四周扫了一圈,血糊糊的景象让她不由心底泛寒。她又想起那个被挖了心的仆人,阴郁问道:“洛澜,你知道‘巫烟’吗。” “——!!” 洛澜登时便倒抽了一口气。艾宁偏头看着他,道:“看来你知道啊。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说了。” 于是,艾宁把事情的大致经过向洛澜简单说了一遍,还有她的那些发现。临了结束的时候,恰好也有其他卫兵进来汇报,说整个府院已经搜查完毕,并没有发现任何生还者。府院主人的遗体也在花厅里发现了,是被人直接捏短颈部身亡。 “凶嫌手段狠辣,且没有半分犹豫,明显是来索命的。而且我们简单点算过,府里的值钱物品除了损坏的,似乎也没有丢失。” “没有丢失是肯定的。” 艾宁接着那卫兵的话道:“毕竟犯事的家伙就没走出这里。而且它身上也没有财物。”有的就只有那副卷轴。然而那卫兵却听惊了,道:“少殿下的意思是,凶嫌还在这座府宅里?!” 艾宁一激灵,这才发觉自己刚刚说了多余的话。巫烟本就不是个随便能对人说的话题,现在该怎么回答才好? “呃,这个……” 她忽然开窍,一本正经的咳了两下,道:“这个我自有考量,无需多问。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这座府邸里没有发现其他幸存者,那唯一活下来的人,就只有时文书一个咯?” “什么?时文书?!” 对面两人异口同声发出惊呼,声音太大,过于突兀,把艾宁吓得往后一颤。 她道:“你们做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哎不对,你们,你们不是被他找来的吗?!我让他去行伍营叫人来的呀!” “这怎么可能呢!”洛澜也跟着不淡定了,道:“我们赶来这里是因为有匿名者举报,说这里飘出大量血气,并不是被谁叫来的。而且少殿下说的那个时文书,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死了,被人暗杀了。” “……”艾宁完全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说啥——?!?!” …… 之后没多久,在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算不上冷静的谈话中,艾宁勉强搞清了一些事情。比如时府的大公子时文书的确在一百多年前死于非命,但时家还有个排老二的时文礼活着。二人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二公子幼时生过一场重病,所以痴傻了。 艾宁不由得往太阳穴上使劲摁,道:“这么说,那个抓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哭鬼,不是时文书,而是时文礼?” 对面二人疯狂点头。艾宁瞬间无语,脖子一歪,连生气和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心道哪会有智障蠢成那样连自己叫什么都搞错的。末了,她还是摆摆手,无奈道:“算了算了,你们先去找到他,总不能放着个傻子在外面乱跑。他身上还都是血呢,太招眼了。” “是,属下马上带人去找。” 那士兵揖完礼便小跑出去,却在院门口撞上另一个匆匆跑进来的士兵。两人都跑的急,没注意前面,撞得“砰”一声响,然后双双跌坐在地。 这种情况要是发生在一般仆从身上倒没什么奇怪,但行伍大营是负责苍露城安全的中枢单位,里面的兵士都是训练有素的,按道理,不应该出现这种慌里慌张的样子,何况最后还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 “噗嗤!” 艾宁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旋即便捂上嘴,掩饰性的咳嗽起来,头也侧到一边。不过这还是让旁边的洛澜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隶属行伍大营却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对、对不起!将军!”那个往里跑的片刻不停,赶紧连滚带爬的起来,冲过来大口喘气道:“报、报告将军,陛下他来了!已经来了!” 洛澜明显一哆嗦:“什么?陛下他来了此处!怎么会这么快?!” 这何止是“快”,简直就是神速。甚至他都还没来得及派人把这里的事情上报到苍露宫中,青苍王就手眼通天的亲临了。不过艾宁对此倒是没怎么惊讶。清渊能这么快就出现在这,无非是因为他离这里不远,所以今晚他肯定也没在宫里,而是出来玩儿了。再加上文凌离开的时候打破了半结界,血气飘散出去,于是他循着血气来到这里。 嗯,多么顺畅的推理。果然机智如我,值得自豪。 她越想越满意,摸着下巴直点头。就听边上洛澜着急道:“算了算了,快!领我去接驾!” 然而,那两人刚跑出没几步,清渊已经出现在了院门口,而且大步走了进来。 “恭迎陛下!” 二人齐刷刷往地上一跪,清渊从他们旁边经过,半个字没说,连脚步都没停就直接略过去,直奔艾宁。 艾宁见状,稍稍愣了一下,正要给清渊也揖个礼的,手刚抬起来却被那人猛的捧住脸。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啊?有没有?有没有?” 他边说边捧着她的脸来回地看,从左扭到右再从右扭到左,而且因为力气使得太大,把她两边面颊都恨不得和嘴还有鼻子挤到一块儿了,弄的艾宁含含糊糊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好不容易憋出来一个走了音的“我没事”,也因为音量太小被忽略了。 第369章 这时,缪雪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赶紧抓住清渊的手腕把他拉开,然后护住艾宁那两片被揉红了的脸颊,嗔怪道:“你做什么你!这种捏法,脸都被捏坏了!你想让她以后嫁不出去吗!” 清渊:“……” 艾宁:“……” 本来还想感谢她的,被她这么一说,艾宁当时就什么话都不想讲了,由着她轻轻给自己揉脸。但揉着揉着,很快又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觉得这个揉法,从按摩慢慢向揉面团的方向发展了呢…… 艾宁抬眼一看,果然就见缪雪脸上憋着笑,饶有兴致地正在玩自己的脸。 小家伙当即炸毛,一把把她手挥开:“你们不要这样轮番玩儿我的脸!我的脸不是玩具!” 缪雪笑嘻嘻地对她招手道:“哎呀抱歉,因为手感实在太好了,白白嫩嫩的还软乎乎的,一上手就停不下来了哈哈哈。”而清渊就站在她边上,斜着眼睛看她,满脸都是无奈。那样子就像在说:“我可不像你。我是在认真确认艾宁有没有受伤。” 下一刻,缪雪就瞥见了清渊的眼神,不服道:“怎么?你有什么意见?” 清渊道:“没有。就是想知道你怎么也跟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 缪雪道:“得了吧。我要真在外面等,你得把阿宁的脸弄成什么样子。还能看吗。” 清渊一哽:“我那只是一时着急……” 缪雪紧追:“一时着急就能那样捏着人家的脸不撒手?” “呃……” 艾宁被他们俩弄的无语至极,叹了口气,道:“你们二位注意一下场合好吗,在这样一个悲惨的环境里秀恩爱。要不然你们还是接着去约会吧,怎样?” 对面二人登时一激灵,缪雪反应尤甚,脸“唰”的一下全红了,还问:“你、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你们刚才在约会?”艾宁接着她的话,摊手调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在宫里舅舅把你扣下不让你和我们一起出来,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应该是他已经安排好了和你的活动。再加上这里出事你们来的这么快,所以应该是在附近活动。这样一来答案不就显而易见了嘛,你们俩一起出来逛祭典了。再者说——!” 她突然伸手指着清渊和缪雪,大声道:“你们俩穿着配成套的外袍出现在这里,说不是出来约会的都不会有人信吧!” 二人一愣,下意识互看了一眼,又迅速把头撇开。确实,他们俩的外袍虽然绣的东西不一样,可就内容来看却十分呼应。一样的淡色底色,男人的袍子上绣着天空,云朵,还有簌簌飘落的白雪。而女人的外袍上绣的则是雪中清澈的溪流,溪流边有一方石灯笼,上面搁着一只圆滚滚的雪兔子。 这两件衣服凑一块儿,绝对能拼出一幅唯美的雪中景致图了。任谁多看两眼都能发现其中暗藏的小九九。 “咳咳!” 清渊果然先沉不住气了,他咳了两下,向艾宁走来,拈起她的下巴露出脖子,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脖子上有被巫烟掐出来的指痕。 艾宁一面腹诽他话题转的生硬,一面随意答:“打架打的。” 清渊闻言收了手,又道:“那怎么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 艾宁对此早有腹稿,笑道:“在府里乱转的时候掉到池子里了。”总不能说是自己把自己浇了个透吧。 “啊,对了!”她紧跟着从袖中拿出那卷卷轴递给清渊,同时也是岔开话题,道:“这个,是我在凶嫌身上找到的,好像是什么术。” “好像?什么叫‘好像’?你没有看懂?” 清渊说着也把那卷轴展开,刚看一眼,又猛地把它合上,就像那上面画着什么骇人的东西似的。然后他整个人便呆了。 艾宁也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但接下来又不见他有什么反应,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了。看他这会儿面色不善的,恐怕这卷轴有些来头,自己不好随随便便打听啊。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开口问那上面写的是什么的时候,清渊又缓缓把卷轴给卷了起来,默默收进袖中,阴着脸问:“哪个凶嫌。” 艾宁一怔:“啊?”旋即往那边地上的风干遗骨一指:“噢。就是那个。” 清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一瞬便瞪大了眼睛,低声惊道:“是巫烟?!” 嗬!长一辈儿的就是长一辈儿的,该说是见多识广,还是眼毒呢?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艾宁惊讶之余,悻悻点了两下头。 清渊脸色阴沉的更厉害了,向她靠了一步,问:“你赢的?” 艾宁挠挠脸,讪笑道:“嗯……可、可以这么说吧,哈哈……”她还是没把重见文凌的事情讲出来。明明活着却一直不肯在青苍露脸,也没有回到王族,那他一定有他的打算和考量,自己还是不要讲多余的话,免得搞砸了人家的什么安排,那就不好了。 然而,清渊明摆着不信她的话。他眯起眼睛,但没多说,只盯了她一会儿就把这件事揭过了,转而退开一步,道:“行了。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理,你和缪雪你们先回去。” “嗯?不问我怎么来这儿的吗?”艾宁道。 清渊眼神突然森冷,道:“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回去有的是时间问你。洛澜!” “是!”那个一直在那儿跪着的人应声跑来,揖礼道:“属下在!” 清渊看都不看他,直接下令:“派你的人,送缪雪公主和少殿下回苍露宫,顺便再去琉月殿传个话。就说自即日起,艾宁少殿下要在琉月殿内修养,宜静心神,不得外出。” “属下遵命!” “什么?!”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糅在一起,清渊登时皱起眉,就看小丫头两步跨到自己面前,不服气的吵吵道:“为什么呀舅舅!为什么这样突然禁足我!” 清渊垂眸看她,道:“你觉得这很突然吗?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不要去管多余的事。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遇上的是多大的危险。你就这样手不着寸铁的一个人往里趟,真出了事怎么办!” “可是我——!” “好了先到这。” 不等艾宁把话说完,缪雪已经及时站了过来,同时把艾宁拉到身后,面向清渊道:“这件事今天就先到这吧,改天再继续。” 她罕见板起脸,道:“得冷静一下。你和阿宁,你们都需要冷静。” 第370章 此时,艾宁正被她握着手腕挡在身后。她隐隐能感觉到,缪雪握紧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再看清渊,那脸色已经难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让人不寒而栗了。 说起来,艾宁从小生活在不被待见的家庭,审时度势也算她的一种生存本能,她自然知道,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要再讲多余的话去触人霉头的。尤其是触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人的霉头。 气氛一度紧绷。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就这样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清渊终于呼出一口气,侧过了身,面无表情道:“行了。走。”话音一落,缪雪二话不说,拖上艾宁就快步往外走。连洛澜都是愣了片刻后才急忙跟上。 三人很快来到时府大门外,街上已经空空如也,见不到半个人影。艾宁问过才知,因为这里飘出的血气太阴重,且事件过于恶劣,清渊已经命人清空了这片街区,防止不相干的人来凑热闹。同时,整个祭典也被叫停。 “请二位在此稍候,属下马上去叫车过来,然后安排人手送二位回宫。” 洛澜说完便揖手跑开了,留下艾宁和缪雪站在门口,看着成列的士兵时不时进进出出。 一开始,两人都不说话,各自沉默。艾宁心里很过意不去,毕竟刚才缪雪替她解了围,怎么也该表示感谢。可是,只要一想起清渊莫名其妙下的禁足令,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根本没有好好说话的心思。 又这样过了一会儿,就在艾宁想要开口打破沉默的时候,缪雪却忽然先开口了。她道:“阿宁,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干什么。” 她说话时也没有看艾宁,而是半低着头,看着地上不知道哪一块街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艾宁也知道刚才是自己冲动了,还差点惹得清渊暴怒,懊恼道:“对不起啊缪雪,刚刚是我没控制好情绪,太激动了。我本意不是这样的,我没想吵起来。” 尤其是看清清渊那一脸令人胆寒的神情之后,她越发佩服起自己当时的勇气,居然有胆量和那样的清渊顶嘴。 缪雪闻言看向她,静了片刻才终于叹了口气,蹙眉道:“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刚才的行为,很危险,非常危险。你不仅仅是冲撞了他,你是完全激怒他了,你知道吗?” 艾宁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激怒?这是什么意思啊?” 缪雪又是一声叹息,别开脸道:“你舅舅那个人啊,近年来脾气越发古怪了。有时候脾气很好,像个老好先生一样,怎么样都不会发火,但有的时候就不是那样,甚至刚好相反。曾经有过一次,跟了他十来年的随侍因为一个小疏忽而被他处死。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所以你不要以为他的脾气很好,就算他脸上在对你笑,你也要谨言慎行。因为他的心里未必在对你笑。虽然我很不想这样说,我也希望你们能处好关系亲密起来,可这些事关乎你本人,你有必要知道。” “……”艾宁听得心里一阵鸡皮疙瘩,道:“这、这么说,我刚刚,那样顶嘴,果然是、是做了很危险的事情啊……?” 缪雪无奈又伤感的点了点头:“其实早在我们感觉到血气赶过来的路上,你舅舅就已经急得要发疯了。因为不知道你的具体位置,生怕你被这股莫名的杀戮气息卷入其中而受伤。等到了这里,一听说你人在里面,他又急又气的差点呕出血来,是听人说你没事才勉强稳住了神。” “……所、所以,他是在大门口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禁我的足了,是吧。” 艾宁边说边哆嗦,难怪清渊跟她说这个决定“不突然”。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道:“可是我看你们还有心情互开玩笑,感觉他好像没有‘那么’生气呀……” 她刻意咬重“那么”两个字,也不知是不是想说明什么。然而,缪雪的脸色却更阴沉了,道:“这你可搞错了。不是‘没那么生气所以互开玩笑’,而是‘互开玩笑是为了不那么生气’。明白?” ……啊,合着你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帮我灭火了吗,那真是对不起呀。艾宁心虚的想。 缪雪伸手摸摸她头顶,又道:“阿宁啊,你是清渊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看重你胜过一切,所以才努力不想在你面前发脾气。什么都纵着你,就算你说你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想办法给你摘下来。但唯有一点,他是绝对绝对不会让步的,那就是你的安全。一旦事关你的安全,他就不会任由你做主了。” “这是什么意思。”艾宁心一揪,有种很不妙的感觉,竟就这样僵硬的笑了出来,“不由我做主,难道由他做主吗?如果我不听话,他要把我关起来吗?” 这样一说,缪雪的表情更加难看了。好半天才艰难的点点头,道:“如果他觉得有必要,他会的。” “——!!” 艾宁瞪大了眼睛,许久说不出话来。 …… 回苍露宫的路上,艾宁和缪雪对坐在马车里,两相无言。不是无话可谈,实在是已精疲力尽了。因为就在刚才,她二人临上车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突发事件”。 守域和青衣被人领了过来。不对,准确来说,是被人“押”了过来。 艾宁当时便慌了神,看见他二人被五花大绑着,她想都不想就扑过去,直接隔在他们和那些捆绑他们的士兵中间。 “这是做什么!我是让你们去找人的,几时让你们将他们拿送回来了!荒唐!还不赶紧解开!” 然而,即便她如此大吼,那些士兵却没有一个照做,反而都低着头,站在原地不动窝。旋即,洛澜也走了过来。他向艾宁揖手道:“请少殿下恕罪,他二人,不能放。” 艾宁喝问:“为什么不能放!” 洛澜道:“和是清渊陛下的命令。他二人护主不力,擅离职守,着立即拿下,押入大狱。明日,执鞭笞之刑。” 第371章 “什么?!” 艾宁脑袋里登时“嗡”的一下,那个鞭笞之刑她也是做过些了解的。虽说和玄明的针鞭之刑非常类似,且就程度上好得多,使的鞭子是普通的鞭子,但要论结果,其实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把人抽到断气为止的。 这么说来,或许还是玄明的针鞭比较好,起码死得痛快,能少受很长时间的煎熬。 洛澜看艾宁呆了似的一动不动,再次微微欠身,道:“请少殿下移步,不要让属下难做。”就连她身后的守域和青衣都低声叫她算了,他们已经做好觉悟。可是,不管多少人怎么说,艾宁都没有一点反应,她始终低着头,旁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但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洛澜面色一凛,打算干脆绕过艾宁,直接把那两人带走。他将将向侧前方迈出一步,艾宁却忽然也跟着动了。她往他那边侧了一步,仍旧挡在他前面。 “少殿下请让开!”洛澜急了。比起艾宁,他更怕得罪清渊。他可还想好好活着呢。 “洛澜。”艾宁冷声道,“撤走你的人。今天,他们俩得跟我走。” 洛澜咬牙道:“属下也是受了陛下的命令,少殿下何苦非要为难我。” “我说了,他们今天必须跟我走。这是我的决定,不管谁说都没用。就算当着青苍王,我也不会改口。” 艾宁的语气又冷了三分,还透着一股浓重的压迫感,洛澜都不由得发憷。还别说,她眼下的这股气场,当真和清渊如出一辙,不愧是有血缘关系的两人。然而…… “少殿下,属下恕难从命!” 洛澜死活不肯松口,大声道:“来人,将少殿下请开!” 说是“请开”,实际上就是强行拉走。艾宁又不是傻子,往四周扫了一眼,看那些个士兵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什么想法。她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如他们的愿。 她从刚才就注意到了,洛澜这边的人并没有剿走守域的佩剑,也不知是忘了还是觉得反正他双手被缚,有剑也没手拔,总之,他们过于放心了。而现在,艾宁就站在守域的前面。 这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就不用多说了。只见艾宁反手从守域腰间抽出佩剑,顺势一转,便将剑尖直抵洛澜咽喉。动作之快,令人震惊。 在场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滞。 洛澜僵硬道:“少殿下,这是要杀了我吗。”身为行伍大营都统竟被人这么轻易地拿剑指着脖子,实在丢脸,太丢脸了! 艾宁持剑道:“并不是,我只是为了求一个和将军协商的机会罢了。只有这样,你才能好好听我说呀。” “协商?”洛澜不明所以。 “是的,协商。” 艾宁又道:“我明白你的难处。我要是把他们俩带走,你不能向青苍王交差,到时候你是办事不利,被关被罚甚至送命,你真正担心的是这个吧。所以我现在向你提一个方案。”她环顾四周,继续道:“这里都是你的人。你把我的人还给我,让我带他们走,然后转头去向青苍王汇报,就说我以性命相逼,逼你放人,你迫于无奈只得答应。青苍王不会为难你。” 洛澜平生头一次被人用剑架着脖子“协商”,还是这种内容,早已羞臊的想死了,道:“就算这么说,以陛下的行事作风,也未必不会要我的命啊。” “不会的。”艾宁道,“只要说你从我这里得过许诺,一定会保你安然无恙,这样就行了。”她忽然笑了一下,但似乎不是出于喜悦,“因为青苍王非常疼我,他不会任由我变成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这该说是一种利用吧。洛澜心道。不过,方法确实可行。可尽管如此,这其中还是涉及到一个非常大的问题,那就是“以后”。 艾宁的这个方法,顶多只能保他“一时”无事,但他放走了犯人办事不力已是事实,清渊今后难免对他心生芥蒂,要是再记仇点,将来随便找些什么由头都能把他给办了。 说白了,那位君主仍是得罪不起的。 “……”洛澜咬牙笑道:“属下若是不接受少殿下的提议呢?” 艾宁的笑意渐渐敛去,冷漠道:“如果这样,那可就难办了。”说着,她把剑锋往前微送,剑尖已经在颈部的皮肤上戳出了一个小圆坑,眼看就要见血。 她道:“我没有想过你要拒绝我的提议。但是既然我一定要带我的人走,那你一定会被青苍王惩处,轻则伤重则死。既然如此,倒不如我就在这里给你放个血。反正都是要死的。你看怎样?” “呵。少殿下果真有魄力。”洛澜笑道:“可殿下就算杀了我,也未必带的走他们。” 艾宁也笑起来:“这你就不用管了。起码我试过了。所以我最后再问一次,你到底接不接受。” 洛澜几乎不假思索,严正道:“属下拒绝。” “好啊,有骨气。” 预料之中的回答,艾宁攥紧剑柄:“如此,便怨不得我了。” 说完,她也不顾身后守域青衣如何惊叫“姑娘不要!”,引剑便划向他的颈动脉,却在这时倏地听一女声平淡道:“行了阿宁,住手吧。” 白刃登时停住,就在与颈间皮肤将触不触的地方。 缪雪缓步过来,轻轻握住艾宁还持剑的前臂,温声道:“到这里吧,把手放下。” 艾宁向她微微侧头,但没有看她,也没有听话放下手。缪雪叹了口气,转而对洛澜道:“请问将军,明日的执刑时间具体定在何时?” 洛澜看起来也很冷静,答:“明日傍晚开始。就在行伍营中。” “如此说来,还有些时间。” 缪雪又向艾宁道:“你这硬来的方法没有用的,只会把事情闹大。还是快把收手了,明日上午去向你舅舅讨人情吧。这个方法才更可行。” 艾宁蹙眉道:“我今天都把他气成那样了,明天还能求的下来情吗。” 缪雪笑着拍拍她胳膊:“求的下来。因为他很疼你。不然你在这外面弄出这么大动静,他早该来收拾你了。” “……”艾宁盯着缪雪看了一阵儿,最终还是把剑收了回来,插回守域的剑鞘里,旋即向洛澜揖手道:“罗澜将军,多有冒犯了,还请您别往心里去。” 第372章 洛澜也礼貌回敬,道:“少殿下言重了。请两位上车回宫。” 说着,他侧过身,给艾宁和缪雪让出路来,同时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这事儿闹成这样实在挺尴尬的,艾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让出了上马车的路,她就埋着头过去了。上车之前还不忘转头冲守域他们微微点一下头,好让他们安心。 就这样,她和缪雪总算从今晚各种状况的漩涡中暂时脱身了。 马车行至半路,两人都因为心累没说过话,直到马车车轮轧上一块石头,把整辆车狠狠一颠,连坐在里头的人也毫无防备的跟着一栽。 原本这么摇晃一下不算什么的,再坐好就行了。但艾宁这么一栽,脑袋猛地往侧边歪过去,扯到半边脖颈肌肉,居然就这样给拉伤了。 “哎哟!” 她倏地捂住脖子,下意识吃痛出声。缪雪闻声看去,还以为是她之前被巫烟掐红的地方怎么着了,马上也紧张起来,挪到她边上道:“怎么了?脖子不舒服?手拿开让我看看。” 艾宁不肯照做,还是一手扶着脖子,另一手冲她摇晃,讪笑道:“不用不用,就是刚刚扭了一下,有点痛。没什么事的。我活动一下就好了!” 她说着作势转动脖子,刚晃一下,又牵扯到那侧拉伤的颈部肌肉,疼得“嘶”一声,立马又不敢动了。 “你还是别乱动了。”缪雪赶紧把她头扶正,又握住她捂着脖子的手,道:“拿开吧,我看看。” 无奈之下,艾宁虽然觉得难为情,就那么小颠一下竟然就扭了脖子,但缪雪挺坚持的,她只得把手慢慢挪开,然后不好意思地道:“其实真没什么……就是一般扭伤……” “知道了知道了,一般扭伤。” 缪雪一边顺着她的话说,一边轻轻扶着她微微侧头,露出脖子。现在那只手印已经比之前更加明显。在时府的时候还只是隐隐发红,连手的轮廓都不怎么看得出,可现下却已经红透了,指尖的位置因为使得力气更大,还带点淤青。 缪雪看得心一颤,终于也完完全全理解了清渊火大的原因。就算魔族那种铜墙铁壁般的种族,脖子处也是最为脆弱的,何况身为人类的艾宁。这么一个发乌的掌印按在这里,当时那巫烟用了多大力气可想而知,要不是她在关键时刻赢了下来,恐怕死的人就是她。 缪雪蹙眉道:“疼不疼?” 艾宁嘿嘿傻笑:“要是没扭那一下就不疼。” 缪雪也拿她没办法,叹道:“又在说胡话。这儿都青了,怎么可能不疼呢。” 她把艾宁系在身后的发带拉开,顺手给她重新拢了拢,再在她脑后系上。本来艾宁出门时就是只随便把头发系在身后而已,扎的不是很牢,又和巫烟斗过一场,被自己的水屏障浇了一道,那头发早就快要散了。而缪雪这会儿给她重新弄,纯粹是为了让那些散乱的头发不碍事。 她手法轻柔在艾宁脖子各处按捏,每换一个地方就关切一句“这里疼不疼”。而她每问一次,艾宁都答一句“不疼”,不过口吻略显生硬。 因为艾宁从未在旁人身上得过如此待遇,又羞又窘,从脸一路红到耳朵尖,还由衷庆幸,幸好缪雪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脖子上,不然一抬头看见她满脸通红,那可尴尬了。 须臾,待缪雪在艾宁脖子上仔细揉按了一圈,总算放下手,困惑道:“真的不疼吗?淤伤很厉害,不会不疼的吧。” “真不怎么疼。”艾宁笑得天真极了,道:“因为你按的很轻嘛,要是手重肯定要疼的呀。” 缪雪斜睨她道:“可别是你觉得喊疼丢人所以故意忍着。” 艾宁神情一僵,这个理由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她随即恢复如前,挥手笑道:“没有的事儿。喊疼有什么可丢人的,要是疼我肯定就嚷嚷了。就刚刚,刚刚我脖子扭的那一下,我不就叫出声了嘛。”虽然是下意识没忍住。 缪雪一想觉得好像也是这么回事,便没再纠结于她是不是真的不疼,继而松了口气,道:“幸好只是淤伤,没有破口。不然麻烦就大了。” “麻烦?什么麻烦?” 艾宁边问边慢慢活动起脖子,因为缪雪的按摩很有效,她现在已经可以试着转动头部了。 就听缪雪道:“你这是被巫烟直接攻击。那个东西身上裹挟着一层怨气,相当于一种剧毒,好在它的渗透性和穿透力都不是很强,仅仅依靠一般皮肤就能阻隔。可要是身上有伤口,情况就得另说了。” 艾宁问:“怎么另说?莫非那些怨气会从身上的伤口渗入身体?” 缪雪道:“据说会这样。” “那怨气进了身体会怎么样?” “关于这个的了解也不是很多。”缪雪道:“不过根据个体差异和怨气渗入量的多少,导致的症状似乎也不一样。但最终结果都一样,只有死路一条,无非是这个结果来的快慢不同罢了。” 艾宁又问:“那没有办法治疗吗?” 缪雪摇头:“据说有一种方法能把那股怨气从体内引出来,但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失传了。而且说实话,巫烟已经沉寂多年,很久没有出现在世人眼中了。可自从玄明事变结束,它们好像又活跃了起来。同时……” 她瞥向艾宁,没把后半句讲出来,艾宁却敏捷地意会到了,轻巧道:“同时,每次巫烟都似乎出现在与我有关的地方,是吧?” 艾宁耸耸肩,笑道:“不用觉得不好说出口,因为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事情了。简单说,我要么是运气好到爆,每回巫烟闹事都能被我赶上,要么就是,我被什么人盯上了。” “……”缪雪听得愁容满面,道:“要这么说,我希望是前者。” 艾宁却仍笑着:“可你心里清楚,后者更接近现实。” “……” 一时间,二人都闭了口。马车之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马车车轮转动的“骨碌骨碌”的声音不断在二人耳边回响。 第373章 对于艾宁来说,从始至终的沉默不可怕,可怕的是打开了话匣子之后,空气突然安静。就跟现在一样。 这实在搞得人太尴尬了。 艾宁自然也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很有点不妥。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改变不了她被危险分子盯上的事实。这对缪雪这种十分关心她安危的人来说,无疑是糟糕透顶了。 她有自知之明,穆连也暗戳戳给过她提醒,说巫烟背后的人很可能盯上了她,要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多多注意,不要事事插手,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就别碰。可她闲不住,又好奇又好事,总能给自己招来一堆麻烦,让别人也跟着心惊胆战的,她还不当回事。这次也是。 “啊哈哈,那个,缪雪呀。呃,这个,巫烟的事情要么就先放放,我们聊点别的吧?” 缪雪扭头见她笑得一脸尴尬,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吧,你想聊什么?说说看。” 艾宁连忙又往缪雪边上挪了挪,讨好道:“那我想知道关于时府的事情,越详细越好。” “……”缪雪盯她半天,然后眯起眼睛,“你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 艾宁一激灵,结巴道:“这、这么明显吗?我表现的。” 缪雪甩甩手:“表现得确实不是很明显,只是这个时间点太明显了。” ……这么说好像也对。艾宁心道。 眼下时府才刚刚惨遭不幸,她紧跟着就向人打听,再加上她往日好往事儿堆里扎的行事作风,难免给人一种她又要“作妖”的感觉。 艾宁嘿嘿傻笑,道:“哎呀,别这么说嘛。我就是想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罢了,也不干什么别的,是吧。” “是吗,满足好奇心啊,呵呵。” 缪雪一脸“我才不信”的神情,但还是慢悠悠说了起来:“说起那个时府啊,也是有些年头的了。曾几何时,他们在苍露城中,也是显赫大户,本该前途无量的,但……” 自上百年前起,时家便是这苍露城中数一数二的富户,而且因为家主是儒商出身,所以家中子弟都生的知书达理,教养极好。时家也因此很受城中百姓尊重。 如此一个美名远扬的家族,又落户在皇城脚下,受到帝王青睐再正常不过。而当时的青苍王,正是清渊的父亲。那个时候,结界山的事还没发生,老青苍王与深爱的妻子和孩子一同生活,为人严厉却很和蔼。他对时家早有耳闻,一直希望时家的家主能做他的王臣,也多次对其发出邀请,可最终都被对方以“祖训有云,为商不官,为官不商”婉拒了。 既然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青苍王怎么也不好再强人所难,便不再执意提及这件事了。之后又过了好些年,时家有一对双胞胎出生了。 那是时家家主的头两个孩子,是一对漂亮的男孩,但他们的母亲产后身体虚弱,没撑两年就病逝了。于是那位家主一直独自抚养孩子,好在家大业大,吃穿不愁,但在教养上还是难免力不从心。所幸两个孩子都正直健康地成长着。然后又过了二十几年,青苍的祭灵日出了状况。当时,时家的长子时文书就在其中。 “……祭灵日?”艾宁困惑的歪歪脑袋,想了一会儿,恍然道:“啊!一百四十多年前,那个结界山袭击好像就是发生在祭灵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缪雪急忙捂上嘴,紧张道:“小声些!那件事是青苍的伤疤,绝对不能揭的。我现在和你说已经是破例了,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要提,尤其是清渊,明白吗?” 艾宁认真地点了点头作保证。因为事情太过痛苦所以想永远尘封,这种心情她是非常明白的。而缪雪得到她的保证,也慢慢把手收回来,然后两手握在一起。 她道:“青苍的祭灵日,本来和今天的梭罗祭典是一样的,都是每年举行一次的盛典。而且比起梭罗祭典,祭灵日那天要更加盛大,也更加庄重。我记得那一天,整个青苍王族从天刚亮就开始忙于准备。因为当时东边国境很不稳定,老陛下和清渊去了御城,所以那年的祭灵日由王后主持。就只有那一次。就那一次,就出事了……” 那个时候,青苍与人类尚在交好,祭灵仪式更是两族共同的大事。在这一天,为了感激灵石给两国土地带来的生机与繁盛,两族王室均需由王族成员做代表,与国中臣下各带一队护卫,用启门石打开通往秘境的大门,再前往秘境中的结界山举行祭灵仪式。 要说那秘境,乃是一处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大环境,里面山川草木应有尽有,虽比不上外面的世界广博,风景却十分秀丽。而结界山正是其中之一,因外部附有强力结界而得名。在山顶上有一棵巨大的金树,连接着存放灵石的圣域空间。因而举行祭灵仪式的祭坛就设在金树下。 缪雪道:“听说,那天仪式的前半程是很顺利的,也没有发现任何反常。可就在最关键的时候,也就是把灵石请出金树,众人进行拜祭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意外’,是指人类的军队突然发难,开始残杀青苍人吗?为了抢夺灵石?” 艾宁问得很小心,因为这件事本身就非常敏感。而她所说的这种说法,也是如今世人对“结界山袭击事件”最普遍,甚至是唯一的认知。 艾宁沉甸甸的点头,叹道:“是这样的。那场祭祀,据说根本没有几个幸存者,不管是人类还是我们,都几乎全部覆灭。活下来的,就只有人类那边的一个太子,还有我们这边的戎曳,和当时去做小灵童的时文书。” 艾宁微惊:“时文书是去做小灵童的?” “嗯。”缪雪点头道:“祭灵的队伍里,每年都要有两个小灵童,一男一女。那一年,人类那边负责女孩,所以我们就负责男孩。因为时府在城中的声望很高,老陛下就定了他们家的大公子时文书。还提前一个月把那孩子接到苍露宫里住着,教他一些祭灵仪式上需要做…的…事……” 她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好像想到了什么令人纳闷的事情。 第374章 艾宁也默着等了她半天,可她还是没出声。于是艾宁等不下去了,问道:“然后呢?” “啊?”缪雪这才回神儿,道:“哦。然后没有然后了。” “……” 这叫什么回答。艾宁略不满道:“可你刚才不是在想什么事情嘛,还一脸困惑的样子。你在想什么?” 她边问还边往缪雪那边凑,很执着的要看缪雪的眼睛。而另一边,缪雪因为没说实话心里很虚,所以也很执着的避开她的视线。 两人就这么互相以视线追逐了一阵儿,缪雪首先败下阵来,一面把她推回去坐好一面道:“行了行了我投降,我说。”艾宁这才心满意足的坐回去。 缪雪无语的瞥了她一眼,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是忽然记起来,觉得很奇怪而已。那个时文书……” 之后根据缪雪说的,艾宁才知道,原来那个时文书并不是在结界山的祭坛现场被发现的,也不是在秘境里,而是在袭击事件过了足足有小半个月后,突然在某天清晨出现在时府大门口的。而且那个时候,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在结界山里发生的事了。 “后面的事你应该也听说过了。王后为了保住灵石而死,老陛下失去妻子勃然大怒,要与人类开战。最后是人皇交出了灵石的一半所有权以及他君主的地位,心甘情愿依附于青苍,这样才阻止了战争。” 艾宁听完也摸起下巴,琢磨道:“那这么说的话,时文书会不会是自己跑回去的?” 缪雪摇头道:“肯定不会。那次启门石指示的秘境入口距离苍露城有点远。如果是成年人,徒步行走小半个月倒是勉强回的来,可一个只有二十来岁的小孩子,绝对是做不到的。且不说识路的问题,体力脚程也完全赶不上。” “嗯,这么说好像也对。”二十来岁的青苍人,相当于一个五六岁的人类小孩罢了。 缪雪继续道:“那孩子回家之后,紧跟着就发起了高烧。而当时的王族内部正在积极筹备开战的相关事宜,也没空去时府做安抚工作。一直到交战一事完全平息,老陛下才派清渊上访时府。那个时候,时文书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可对于结界山祭坛发生的事情,还有他怎么回来的,他始终都在强调说他记不起来了,看上去也不像撒谎。” “那他后来怎么又被人暗杀了呢?”艾宁问。 缪雪一惊:“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呃,那个……” 艾宁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道:“之前从洛澜那里听来的。因为时府的那位二公子还活着,我在府里碰上了他,但他自称是时文书……” 艾宁简单把事情经过又给缪雪讲了一遍。缪雪起先也觉得吃惊,没想到那个二公子居然一口咬定他认识艾宁,还是在一百来年前就认识,这完全是天方夜谭嘛!一百来年前艾宁还没出生呢!不过后来她听着听着又觉得,一个疯子嘛,说什么话都是疯话,什么没逻辑的话都敢说,所以不管说什么都很正常,根本无须惊讶。 于是缪雪道:“他的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那个小疯子疯了很有些年头了。不过你要是还想知道时文书被杀的事情,恐怕我也没办法回答你。因为那件事到现在还是悬案。他是在卧室里被人掷毒镖杀死的,早上家仆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凉透了。” “那他家的二公子又是怎么疯的呢?照你先前说的,时家的那一对双生子本该前途无量,那他一定不是生下来就疯的吧?”艾宁又问。 “这个嘛……” 缪雪想了想,摇头道:“你问这个我还真的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那个时二公子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犯疯症了。好像是因为幼时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吧。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清楚,过了这么久我也忘了。” “……这么说也对,毕竟也有不少人长大以后才开始犯疯病的。是不是先天的很难说啊。” 艾宁一面说着,一面又在心里盘算起另一件事。因为关于时府的事情她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一个好奇心渐渐满了以后就要开始寻找其他事情再来“好奇一下”,这就是闲不住的艾宁。而她眼下最感兴趣的,当然就是她从那个巫烟身上翻出来的那卷卷轴。虽然上面的字她一个都没看懂,但最后面那个圆圆的像阵法一样的东西,她还有个百分之八十的印象。 可是,真的能把那个拿来问缪雪吗?看清渊当时的表情,那个卷轴里记的好像是什么不得了的内容,随便这么问出口是不是不太好?万一惹来劈头盖脸一顿骂……她现在已经得罪了清渊,可不能连缪雪也给得罪了呀!不然就没人站在她这边了! 艾宁越想越纠结,整个人都要抓狂了,烦躁的不停搓着手心。 缪雪被她搞得满头黑线,道:“干嘛这副模样?你要问什么了不得的问题不成?宇宙洪荒之类的?” 艾宁倏地一下扭头看她,缪雪登时一僵。不会真让自己说中了吧。她赶紧补充道:“我先声明啊,你要是想问什么‘洪荒起源’之类的事情,那还是算了。那些太深奥的东西我不知道。” 艾宁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那种东西!嗯……怎么说呢。就是我偶然间看到的一个图形,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有点好奇。嗯,有点好奇。” “只是偶然看见了就好奇?” “嗯,是这样,好奇心重嘛,哈哈……” 于是在缪雪半信半疑的注视下,艾宁还是硬着头皮,装作从衣摆上使劲挤水沾湿手指,实则是在指尖处直接生水,在她们俩脚前的车板上描出了那副阵法图。她一边描画,缪雪一边说。 “这个,好像是个阵法图啊。上面的图案很像青苍的一种古语。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但是记不太清了。你认识这些古语吗?” 艾宁还在继续画,边画边道:“怎么可能认识啊,我都不知道那是语言。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什么图案呢,比如图腾之类的……画好了!” 第375章 她大喘了口气,然后又一屁股坐回原位,问缪雪道:“大致就是这样的。怎么样,你认识吗?” 缪雪盯着地上那个复杂的圆圈看了半天,可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没有印象。倒是艾宁,明明不认识上面的古语,却还能把这个术阵描画得有鼻子有眼的,这孩子的记忆力得多好啊。 “不知道,这个我也没有见过。” 缪雪摇头,接着又补充道:“不过这可能是什么和时间相关的内容。” “时间?” “嗯。”她手往那个圆圈里的图案上指,“这种类似流水的图案,在古青苍时期常常用来表达流逝的时间。但是我们现在不知道这个圆圈里的其他内容是什么含义,所以这个流水,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代表了河流。你在哪里见到这个的啊?” 艾宁愣了一瞬,随口扯出一个瞎话,面不改色地道:“就在琉月殿的书房里啊。画在一张纸上的,夹在一本旧书里。” 缪雪不疑有他,还有所思般的点头:“这样啊。那可能是你母亲以前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东西,不用在意。她搞来的这些东西也挺多的,都稀奇古怪的,玩不了两天就扔到一边了。你这个估计也是她随便找来消遣的。” “啊,是吗。原来是这样。那就算了。” 既然得不到有效答案,不如到此为止。艾宁伸长了腿在那副术阵图上一顿乱采乱抹,三两下就把一副好生生的图案给糊得面目全非。 怎么说,这幅图都是她偷摸从清渊收走的那卷卷轴里记下来的,也不知是不是什么不好的内容。万一被这里哪个兵看去了,扭头告诉清渊,那她岂不完蛋? 就在她折腾完以后没多会儿,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门帘随即被人掀起,洛澜探出上半身,道:“缪雪公主,少殿下,苍露宫已经到了。请二位下车吧,属下送二位回府歇息。” “好,那么辛苦你了。” 缪雪微笑说完,艾宁也跟了一句“辛苦将军”,随后二人便各自回了宫中住处。虽然临分开前缪雪说了让她好好休息别多想,不过对艾宁来说,今晚早就注定是个不眠夜了。 与此同时,城中另一边,清渊在时府已经走了一圈,把每间屋子都看了一遍,连屋里的犄角旮旯处都没放过,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然而,最后还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找到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喃喃念道:“莫不是我想错了?” 寂静夜色中,忽然有个声音应了他:“是啊,你想错了。” “——!!” 清渊一惊,忙环顾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可那声音,分明就是…… 在他犹豫沉默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怎么,连故人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真叫人寒心,呵呵。” 那声音冷笑起来,清渊低沉道:“你人现在在哪里。” 那声音道:“怎么,你要来见我吗?还真有勇气呀。”顿了顿,那声音又道:“好吧,随你的便。你想见就见吧,反正结果都一样……我人在后院的围墙外,想见我的话,来这里吧。别想着带尾巴。” “带尾巴?呵,看来你已经把我当成卑鄙的人了啊。” 清渊苦笑着说,但耳边已无应答。他独自来到时府后院,遣走在后院里做清理的行伍营卫兵,然后从墙根堆放的柴火垛借力,两下便轻松地跃了出去。 这时的府外景象与艾宁溜进去时已经大不相同了。河对岸不再灯火通明人潮涌动,而是与河水一道隐没在黑漆漆的夜色里,连同这边的河岸也是漆黑一片。月光好一点的时候,勉强能从河这边看到对岸成排的空摊铺的轮廓。那些是人员驱离时被落下的。 世界都好像陷入黑暗,只有身后院墙内的火光顽强地透出来,弱弱的照亮时府周围的方寸之地。 而那个人,就站在那里。背倚着院墙靠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就在距离清渊三步远的地方。 “……”清渊看着他:“好久不见,文凌。” 文凌没有应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左手食指一下一下的在皮肤上敲着。清渊默了片刻,又道:“没想到你还活着。” “哼。”文凌笑着冷哼一声,道:“青苍王这话说的可有些歧义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想看到我这好好活着的样子呢。还是说,你本想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 “文凌!难得见面,你一定要跟我吵吗!” 文凌从眼角瞥他,嗤道:“谁有空跟你吵。是你自己找过来的,要依我,我根本不想见到你。” “……”清渊垂眸道:“你果然还是因玄明的事情记恨我了……” “嗯?记恨?你说,‘记恨’?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起来,就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道:“清渊啊清渊,你的这套说辞,这回不管用了。你会说什么,我早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我只是不想说破罢了。你明白吗?” 真说起来,他文凌也算得上是“重生”一次的人,所以有很多事情他都已经经历过一遍了,其中就包括今晚时府的惨剧,以及艾宁会被巫烟吸引到这里。当然,还有眼下与清渊的“久别重逢”。 上一次,清渊也是这样一脸内疚,近乎悲痛的和他说“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还活着”。只是那时的他不知道,其实清渊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内心根本是毫无波动的。甚至,他压根就不想看到他活着。因为在清渊心里,文凌也是间接杀死他妹妹清渲的元凶之一。 曾几何时,他明知道清渲与人类交往,非但不阻止,反而给她打掩护,这直接导致了之后事情的失控。 “如果他那个时候把事情说出来,让父亲早早断了小渲和那个人类的来往,小渲就不会陷得那么深,最后也就不会死了。他对小渲的死有责任,如今就算死了也是偿命,是活该!” 这是时府之事过了很久以后,文凌才知道的,清渊的真实想法。无法否认,那天当他站在房门外,无意间听到清渊说这些话的时候,一颗心都凉透了。 第376章 清渊的脸被院里透出的火光劈成一明一暗的两半,看不出任何表情,又或许,他此刻的脸上本来就没有表情。他就这样紧盯着文凌。 文凌轻轻笑了一下,转开头,望着不远处一片漆黑的河道,黯然地说:“……清渊,你其实恨死我了吧。因为小渲。” 提及清渲,清渊的眼皮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前,生硬道:“没有这么回事。你想多了。” “是么,是我想多了么……” 他再次看向清渊,默默摇了摇头,眼神悲伤,也很失望。如果清渊能看到自己的脸,一定也会发现,他那两句谎说的有多拙劣。 文凌笑着哼了一声,这次没有任何轻蔑的意思,倒有种类似释然的感觉,平静地道:“好吧,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是真是假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今后,你也不会再见到我了。” 清渊一怔:“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准备回到苍露宫了吗?” 文凌歪了歪头,问:“我干嘛回去?” “什么叫‘干嘛回去’。”清渊微微蹙眉道:“你是青苍的三长老啊,说不干就不干了吗?” “是啊,我不干了。” “……” 文凌半点不犹豫,直接把活一撂,怼的清渊无话可说,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我不干不是很正常的嘛。本来当那个三长老就不是我自愿的,是师父他老人家把我硬拽上去的,虽然我通过了测试,但说白了,我对这个工作一点好感都没有,规矩颇多。何况还要和那两个老朽共事,简直身心俱疲呀好吗。现在有机会我还不赶紧跑?你就当我真死了吧!” “……”清渊瞬间无语,“你这人还真是……” 文凌接道:“真是什么真是。比起戎曳,我已经算很老实的了。” ……清渊心说你跟谁比不好非要跟他比,他是城里出了名的闹将,在哪儿都闲不住的人。论闹腾,谁能比得赢他? “行了行了。闲谈到此为止吧。” 文凌说着总算站直身体不靠着墙了。他从腰间拿出折扇展开,边给自己扇风边徐徐往清渊那边踱了两步,两人间的距离便只余一步了。 只是这一步之遥,早已形同山壑。 他站定道:“清渊,你不是憋了一大堆问题要问吗?” 清渊道:“问题?” “是啊,问题。”文凌笑道,“就比如,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时府的巫烟是不是我杀的。我有没有见过艾宁,有没有对她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以及,你现在怀里揣的那卷东西是怎么回事,刚才在院里,我又为什么说你想错了。这些,你不是都想问吗?” 清渊登时心里一揪,努力克制,以免让自己露出过于惊讶的表情。但文凌说的话实在太准,准到让人害怕。 他强作无事,道:“看来你知道的事情,很多。” 文凌悠哉的摇着扇子:“陛下过奖了。不多。”其实这些都是上个轮回里清渊问过的问题。 清渊道:“既然如此,你不如一个一个,自问自答。” “呵。”文凌轻声笑道:“一个一个自问自答倒不必,反正串在一起讲的都是一件事情。我囫囵了说便是。” 他道:“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艾宁。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清渊瞬间皱眉:“你一直在跟踪那孩子。” “哎,什么叫‘跟踪’啊!” 文凌扇子猛地一合,指着清渊道:“你别把我说的像个变态!还跟踪小姑娘。嘁,低俗。” 清渊自动无视了对方的不满,道:“你要不是一直跟踪她,哪能这么刚好,她有危险的时候你就出现。这未免巧合的过头了。” “这有什么好过头的。”文凌无所谓地道,“本来这世上,巧合的事情就很多呀,有这么一两件落在我的头上,很奇怪吗?我今天就只是碰巧在附近而已。看见小家伙偷偷摸摸翻墙进了去,我也跟进去了。就这么简单。” “……”清渊紧盯着他,还是不太相信他这番说辞,但他也没有理由继续与文凌纠结这个问题,只得作罢,转问下一个:“所以院里那个巫烟,果然是你除掉的。” “啊,是我呀。”文凌灿烂道,“你不也早就猜到了嘛。” 清渊点头:“嗯。虽然阿宁说是她杀的,但她今日出门未带武器。院子里那些铁剑成色一般,斩不出那么锋利的切口。既然你在这里,那只能是你了。” 啪、啪、啪。 文凌不咸不淡地拍了三下巴掌,又道:“不错不错,果然是青苍王,逻辑了得。” 清渊顿时黑脸,“你在嘲讽我吗。” 这么简单的推论,稍微有点脑子的都想的出来,如此就被说成是“了得”,不是讽刺是什么。 然而,文凌却一副坐看好戏的样子,快速呼扇着手里的扇子笑道:“别说的这么难听嘛。我太长时间没夸过人了,措辞有点生疏,你担待一下。” ……生疏个屁。清渊心道。 “不过,”他对文凌说,“阿宁并没有说她遇见了你。是你要她那样说的?” “这怎么可能呢。”文凌也道,“我是不会教小孩子撒谎的。如果她没告诉你我的事,那可能她有自己的什么顾虑也不一定。这事儿你倒是可以问问她,我没意见。”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清渊道,“我不喜欢她有事情瞒着我。那么接下来……” 他边说边从怀里摸出那个卷轴,丢给文凌道:“你看看这个。” 谁料,文凌压根没伸手接,挥扇一挡,直接把那卷轴又给他弹了回去。 清渊接回卷轴,狐疑道:“这是做什么?” 文凌扇着扇子道:“不用看,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清渊愈发觉得难以置信。 文凌道:“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反正我就是知道。我还知道你刚才在时府里转了一圈,是想找苍露宫禁室大门的钥匙。噢,不对。严格来说,是一把复制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