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尊主》 楔子 九重十二界的人都知道,人界万崇派有个得道升仙的仙尊,这个仙尊本可以去往仙界安居,可偏偏住在琼华殿里,一待就是数万年的时间。 有人数次问过他缘由,他那历经万万年早已淡薄的琉璃眼眸却远远望向东面,说:“我得守着那座山。” 十二界的人又都知道,他口中的山,就是那座沧澜魔山。 这座山不是普通的山,山上寸草不生,只有黑漆漆又尖锐嶙峋的怪石,它是当年仙尊降服魔珠的地方,听说那颗魔珠就被他镇压在山底,万万年都没有机会出来作祟。 十二界的人都以为他是放心不下十二界的安宁,然而却没人能真正知道仙尊的心思。 这个仙尊,有个仙号,名望宁。 他还有一个很久很久都没有用的名字。 叫虞今草。 人界万崇派的琼华殿,就住着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数万年都没有人陪他说话,可是弟子们却时常看见他御风穿云,飞去沧澜魔山。 弟子说:“有仙尊在,我们十二界的就都心安了。” 他们心安了,可是仙尊的心却缺了一块,而丢失的那一块,就在沧澜魔山。可他每次飞过去,却也只是远远的望一眼,就回去了。 他对谁都不想说起自己的心事,便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也是个籍籍无名的少年道人,做过诸多荒唐事,经历过许多离殇爱恨。 这天,琼华殿下面来弟子禀告他:“仙尊,那妖王又来了。” 望宁不答话,摇了摇头,那弟子就下去了。 仙尊摇头,是拒绝的意思,今日登门来的妖王,又见不着他。 山门口的妖王,听见了回禀的话,笑一笑,挥了挥自己暗黑的长袍,故作一副高傲的模样。 他手边上牵着的一个七八岁的可爱孩童,孩童张口说:“父王,你怎么这么没用,今天我又看不见那仙师了吗?” “当然不是,下次就能见了。”妖王将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这孩子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却偏偏仰慕仙道的望宁,着实让人头疼,都怪自己以前老是给他讲望宁的事。 “你好好的一个妖王儿子,干嘛非得要拜修道的做师父。”妖王说。 孩童嘟着小嘴,对这亲生父亲翻了一个白眼:“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仙魔都变成一家人了,我又怎么不能拜仙尊为师,我看你就是嫉妒他。” 妖王无奈的笑:“我哪里会嫉妒他,我是替他伤心。” 他抱着妖子腾云驾雾而去,那在山前守门的弟子远远听见孩童传来的话:“父王再给我讲讲仙师的事吧。” “好吧好吧,这都几百遍了。” 守门弟子伸直了耳朵,却只听见风里飘来的仅有的一句:“还得从数万年前讲起,那应该是沧澜历80279年……”后面的便听不清了,守门弟子一阵失望。 琼华殿的仙尊立在殿前,眸目望着云烟缭绕的天地,也想起了自己年少无知时的那些事,有些事,总是忘不了的,即便是过了数万年…… 第一章 尊主陨落 沧澜历80279年,春。 万崇仙山。 仙雾缭绕,祥云纳彩,绵延二十里的群山,百木常青。各色宽阔雄伟的大殿行宫,傍仙山而建,披霞光而明,以登云梯相连,犹如漂浮在半空的海市蜃楼。其间还不时看见御剑而行的人,身穿白色偏暗的灰服,行走间,如履平地,悠然自得。 在万丈仙山之下,是不见底的深壕峡谷,此处灵物野兽众多,鲜有人烟,若是有人,也是从仙山上御剑而来的修道之人。 此刻,一个十五六岁的穿着深灰色弟子服的少年,背着竹篓,缓慢地行走在峡谷中。 他走走停停,时不时弯腰嗅一嗅地上生长的青草藤蔓,将它们采摘下来,丢进背上的竹篓中。 他是万崇派的一名小弟子,奉师兄之命,寻找灵草药物,即便周遭危险,也不得不为了可怜的修道榜排名而奋斗。 峡谷深处吹来一阵阴风,少年觉得浑身发冷,双手搓一搓手臂,怯怯地环顾一圈四周,似乎感应到了危险,他匆匆拔起一株药草,掉头按原路返回。 他的鞋摩擦在草地上,唰唰的声音,走得越快越明显,好像身后有东西紧紧追迫一般。 少年的心砰砰狂跳,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但是那唰唰的声音却没有消失! 有东西,真的有东西! 他猛然回头,一团阴暗的黑气犹如灵蛇般飞窜而来,兜头罩在少年的脸上。 “啊啊啊啊!!!” 惊呼惨叫声传遍了整个沟壕。 “闻见了,是人类。” “修道的人。” “是个孩子,很纯正的灵啊!” 黑暗中,潜藏的恶灵在觊觎着少年的灵魂,它们诡异的怪声发出嘶嘶的鸣叫,回荡在谷中。 “啊啊!救命啊!”少年摔在泥地上,背篓滚出老远,他在地上打着滚,大声呼救,脸在黑气下扭曲变形。 轰轰! 正在这时,突然天际发出一串洪钟般的鸣声,明亮澄澈的天蓦然变色,伴随着电闪雷鸣,有风雨欲来之势,暗云齐聚,如沸腾的油锅般翻滚。 风云变幻,天际中逐渐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黑洞宽阔,覆盖了数千万里的大陆面积。 这团黑洞慢慢变成金黄,从中突然被不知名的东西撕裂了数道口子,猛然一瞬间迸发,强大的气流霎时扩散开,犹如金粉一般的圆形声波冲向四面八方,所到之处皆是一股磅礴强大的力量肆意流窜。 万崇仙山犹如地震爆发,整个地皮晃动,刺耳的轰鸣响彻云霄。 方才还嚣张企图食吃少年的恶灵们,刚一碰上这力量,立刻灰飞烟灭,尖锐的惨叫伴随着峡谷中被惊起的鸟雀野兽,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仙山上的大殿行宫皆受其影响,砖瓦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这是什么东西?!” 主殿之中,十几个修道尊者纷纷调运起全身法力,形成一个巨大的保护罩,将整座仙山包裹,企图抵挡这无名的力量摧残。 但是,一切似乎都是徒劳。 建筑被摧毁,无数弟子被重伤,飞沙走石般迅猛的气势,无人可挡。 其中修为最高深的老道,花白的胡子眉毛都被额头流淌下的豆大的汗珠浸湿,施法的双手轻微颤抖着。其他的修道之人更是严重,他们嘴角渗出血珠,脖子与额角青筋爆起,摇摇欲坠,差一点便要休克。 难熬的时间持续了一刻钟,这股庞大的力量又突然间回撤,转瞬间消逝,天空那团漆黑吓人的黑洞也迅速变小、消亡,好似未曾出现过。 “到底是什么人释放出来的修为?竟然如此高深!”刚一松懈,殿中的人倒得十分之九,唯一个黑发中年男人强撑着身体,问出这疑问。 “难道是有人在突破?”一个白袍女人捂着胸口喘气,艰难而惊讶,像从未见过此事。 “不可能,这力量,分明是在不断外泄,不像有人修炼,倒像是……”另一个男人接下话头,但是他的不确定性又迟疑地没有说出口。 “是陨落。”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随之,从大殿顶缓缓滑下个白袍老人,落坐到掌门椅之上。 第二章 十恶不赦 “掌门!”众人见到来人,纷纷强撑起身体,恭敬地颔首拜见。 “没想到短短五百年,我见证了两位大能的陨落。”掌门一只手背在背后,另只手摸了摸白花花的胡须。 “不知是哪位大能?”殿下有人问。 掌门满是皱纹的脸十分严肃,双目炯炯,盯着恢复正常的天际,许久,才喃喃道:“修罗界的尊主,又该换人了。” 惊异抽气声在大殿响起。 “是沧澜尊主?!” “他终于死了?!” 修罗界的沧澜尊主,是九重十二界的公敌,从万万年前出现这一尊主之位开始,每一任坐上尊主的都是大能之人,但他们都无一列外的与天地为敌,奉毁灭为终身信仰。 沧澜,是整个大陆的名字,以大陆之名作为尊位之称,可见那第一个尊主便有超乎常人的野心,以致于遗传到后来的尊主身上。 但他们又无一列外逃不过天道,总是在鼎盛时期自动陨落,这似乎成为了天地间的一大定律,九重十二界不杀他,他也会死。 所以,‘等待魔头消亡’的口号,流传了几万年。 “这说明新的魔头又要出现了!得抓紧时间找出来!” 接替尊主之位的可不一定是修罗界的人,他有可能是九重十二界的任何一个男人,他可能赫赫有名也可能是无名鼠辈,但是到最后绝对是人人畏惧的大魔头。 尊主的陨落,意味着沧澜大陆将又迎来一次腥风血雨,说是毁天灭地也不为过。 …… 修罗界的沧澜尊主练功走火入魔,最终爆体而亡了。 大魔头灭亡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九重十二界的各个角落,欢腾之音几乎冲破天际。 在欢喜过后,九重十二界的各个大能尊者又立刻纷纷召集人马,寻找下一个沧澜尊主。无论是善人还是恶人,都在这一刻达到了高度的融洽统一。 传闻,一个尊主毁灭后的残灵会自动挑选下一任魔头,并将毕生的法力传承下去,这样一代代的累积,使沧澜尊主变成了整个大陆最强悍的存在。 可是,残灵挑选魔头的预兆是什么?又有什么样的印记或者现象?却无人知晓,即便有人寻找了这万万年的时间,但依旧一无所获。 这是最头疼的事情。 那么,真正的事实又是什么呢? …… “喂,孩子,醒一醒。” 一处绿草茵茵的河边,围了三个身着麻布衫的村民,他们的中心的地上躺了一个年纪不过十六七的少年。 这少年浑身脏兮兮,污垢满满的衣服都已经难以分辨原本的颜色,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横七竖八刮了许多伤口。 “看样子受了很重的伤,要不把他带回村子里去?” “哎哟,这副鬼样子,谁知道他是不是个人啊?” “也是,这年头,魔鬼和恶魂数不胜数,万一碰上就糟了。” “这孩子看起来挺正常,不像那些凶神恶煞的吃人杀戮的妖魔鬼怪。” 三个男人七嘴八舌,没有发现地上少年的眼皮轻微的颤动了两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少年有一双澄澈的明眸,刚刚睁开眼,眼眸中还带着迷茫,他转动下眼珠,把周遭的环境巡视了一圈。 “你们是谁?”少年声如蚊叮,气息浅薄。 第三章 失忆的少年 三个村民没有听见少年的问话,在一旁继续揣测着他的身份。 少年躺着,耳边听了许久他们的对话,发现自己竟然不明白他们话中所说之意。 他撑起身子,又问了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三个村民立刻顿声,六只眼睛把少年从头到脚扫射了一遍,最后才问道:“孩子,你……是人吧?” 人? 少年歪一歪脑袋,迟疑地点点头。 村民们明显松了口气,他们将少年从地上拉起来:“你住在哪?” 少年皱起眉头,摇头。 “你从哪儿来的?” 少年困惑,摇头。 “你难道没有家人?” 少年迷茫,摇头。 三个村民彻底知道这少年是失忆了,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你不会是被方才的那股妖风吹过来的吧?”村民问道。 “妖风?”少年不明白。 “刚才天空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瞬间飞沙走石,把很多村庄的房子都吹跑了,肯定又是哪位道人在修炼渡劫,你就是被吹过来的。”三个村民万分肯定了这个原因。 少年又是一阵迟疑:“可能,是吧。”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少年摇头。 “那这可怎么办?连名字都不知道了,要是还记得的话,我们倒还可以帮你找找。” “对不起。”少年低下头。 “好好的道歉干嘛。” 一个村民盯了少年许久,突然说道:“你会不会不是沧澜大陆的人?说不定是从大陆外面来的?” 另一个村民瞪眼:“叫你不要乱听冯瞎子的话,他那一套套的忽悠人的东西,能有什么价值,沧澜大陆外面会有东西?胡扯!” 少年听了他的话,心头却觉得颇有熟悉感,怯怯的问道:“沧澜大陆?好像……好像……” 少年嘴里‘好像好像’了大半天,三个村民都以为他好像到最后啥也出不来,少年却说道:“我的名字会不会叫沧澜?” 三个村民愣怔,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你叫沧澜?你知道我们说的沧澜是什么吗?你是第二个敢把自己的名字叫沧澜的。” “第一个是谁?”少年追问道。 “第一个啊,那是万万年前的一个老魔头了,还给自己弄了一个沧澜尊主的身份,哈哈哈哈哈哈,后面继承他位置的家伙,就都叫沧澜了。” “不过听说,这个老家伙前不久已经死了……” “可不是嘛,冯瞎子都说了,这次天上的怪洞和风暴,都是那沧澜老魔头弄出来的,听见是死前的征兆,现在已经凉透了。” 少年不懂,只看见他们笑得前俯后仰,还在说谁谁谁死了,好像这真像个好笑的笑话似的。 “虞今草!终于是找着你了!” 正在这时,天空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只见一道流窜的白影倏忽滑下来,落在河岸边,速度之快,还不到眨眼的功夫。 来的是个身着白中偏灰色衣裙的二八年华女子,梳着漂亮的流云髻,身后背着一柄长剑,一股灵动的仙气感扑面而来。 三个村民霎时收声,目瞪口呆的盯着这女子,许久才反应过来:“你们是,是修炼的仙人?” 女子方才分明是御剑而来,除了万崇仙山上的仙人,还能有谁? 第四章 废材少年 “虞今草,还坐在地上干什么?赶紧起来。”女子的手轻轻一挥,亮白色的剑便归了鞘。 被唤虞今草的少年仰头望着这仙女似的姑娘,懵懵懂懂,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从地上爬起来。 他捂胸皱着眉头告诉女子:“我好像受伤了。” “被那么强的风暴吹到这么远的地方,不死已经算你命大了。”女子被他滑稽的打扮逗笑了一点儿,“还幸亏了我给你准备的云深露粉,要不然今儿你就飞丢了。” 少年挠挠头,觉得该感谢她一番。 那三个村民对女子态度崇敬,唯唯诺诺一番后便离开了。 女子又祭出剑,皓齿一笑:“走,咱们回去。” “去哪?” 女子瞪大了眼:“你脑子摔坏了?” 少年又问:“你是谁?” 女子惊得口呆:“你傻啦?” 少年的眉心隆起一个小山丘,漆黑有神的眼睛里满是无措:“他们说……我好像,失忆了……” “失忆……”女子彻底惊讶,“你失忆了?!你脑子被摔失忆?!怎么回事?只是失忆了吗?会不会也傻了?” 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问道:“我叫虞今草?” 女子还处于震惊没有回神,就听少年又问:“你是我的谁?是师妹?” “呸!谁是你师妹!我是你师姐,师姐!”女子一脸激动。少年瞧了她的外表虽然看起来比自己小,但说不定真是自己的师姐。 “你失忆了,这事儿可不好办,得赶紧回去找师兄们帮忙。”女子急急道,“我叫秦倾歌,记住,是你同门师姐,我们都是万崇派云化真人的徒弟。” 虞今草点点头,接着就被秦倾歌拉上剑,在万丈高的天空御剑而行。 他不曾见过这样的事,双脚踩着剑身,低头往下面一瞧,透过层层云雾,地上的房屋和人都像蚂蚁一般小,这要是掉下去…… 想到这儿,瞬间感觉头晕目眩,他感觉抓住前面秦倾歌的衣袖,紧张的闭上了双眼。 “你啊你,明明修仙,偏偏恐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把御剑学好。”秦倾歌任由他拉着,嘴上说着这话。 “我以前恐高?” “是啊,和你同进派的几个弟子都开始学习正式的道法了,就你连最基本的御剑都做不到,人家都说你傻。” 今草有点垂头丧气:“我可能就是傻。” “呸呸呸,那是他们认为的,咱们师兄师姐们可不觉得你傻,我们好歹也是云化真人的徒弟,怎么能让他们轻视!” 这一路上,秦倾歌一直在给他将万崇派的事儿,叫他离那谁谁谁远一点,那个谁谁谁是他师兄师弟,哪个真人的二弟子天天喜欢偷懒喝酒,哪个师妹喜欢哪个师兄…… 虞今草安安分分的听着,插不上一句话,反正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记得。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终于见着了秦倾歌口中的万崇派,虞今草听她的口中对万崇派的描述带着深深崇敬与自豪,心中就十分疑惑,等见着时,果然是被震撼了一把。 万崇仙山绵延二十里的群山,仙雾飘渺,霞光万丈,其间的万崇派宫殿楼阁众多,无一列外都是恢宏无比。 顾今草有种入了仙界的感觉。 “万崇派从建派到现在已经三千多年的历史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大能高手数不胜数。” 第五章 万崇派 万崇派是人界的第一大宗派,由三千年前的万崇尊者创建,这位祖师爷当初看中了万崇仙山的灵气,在此建派,不过百年时间,就把万崇派的名号在人界打得铛铛作响,慕名而来的求仙问道者更是数不胜数,一千年的时间,从这里走出来的霸元和从圣届位的能人就多达十个。 不过,等这位万崇尊者的修为达到化神期后,却离开了人界,准确说是离开了一重天,消失在了众人眼中,去了哪儿当然没人知道。 而现在,坐镇万崇派的都是达到霸元期的十位大能,他们的掌门更是一位从圣期修为的老者。 “咱们掌门厉害着呢,比咱们师父还厉害。”秦倾歌满眼崇拜,“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厉害。” “喔,那为什么你不拜他为师?” “你以为谁都能拜掌门为师?要当掌门的徒弟肯定要像大师兄一样资质过人的人啊。”秦倾歌又是一脸崇拜。 虞今草不懂这姑娘的心思,不是崇拜掌门么,怎么又崇拜起那什么大师兄了。 “是不是整个万崇派就数掌门最厉害?”他问道。 秦倾歌却是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听说不是,传言,掌门好像有个师弟,比他还厉害,住在万崇仙山的琼华殿里,从来没有露过面,至于是不是真的,就没人知道了。” “你们没有去过那个琼华殿?” “那是禁地,没人敢去,就算掌门不把它立为禁地,也没人敢去,到了那儿不到百米的范围,修道人体内的真气就会紊乱,没人敢冒险。” 虞今草似懂非懂:“那他怎么不当掌门?” 秦倾歌又迟疑了一下,好像这问题难住了她:“不知道,说不定这传言是假的吧,我们也都没亲眼见过,毕竟耳听为虚,说不定那地方只是镇压了什么邪祟。” 是真是假,虞今草无从知道,他现在连这世界的基本知识都不懂的人,更没想去理那些虚无的东西。 虞今草被秦师姐带进万崇仙山,两人在万崇派的大门口降下。 听秦倾歌说,万崇派建于高山之上,从山底到山顶的大门口,足足建了两千五百步石阶,算上山底深壕峡谷之上的铁索桥,一共是三千步。 这些石阶上布有阵法与幻境,都是拿来考验那些入门弟子的心境与毅力的,过了这关,才能有成为万崇派弟子的资格。 “我入门时可也走过?”虞今草突然问道。 秦倾歌听完,哈哈一笑:“自然是走过,还是走的最好的一个。你双脚踏在石阶上,好似真的是在爬石阶,不曾被幻境影响分毫,不像其他人步履维艰,当时还被几位长老夸赞了,那时不知你被多少人给嫉妒上了。” “就因为这样,虽然你资质差了点儿,师父却还是收你为徒。” 可结果,资质差就是资质差,和一个人的毅力无关,拜师后两年,依旧连御剑都不能做到。 秦倾歌突然意识到不该多提这事,免得他自卑,连忙拉着他往万崇派走:“走走走,你的师兄们还等着呢。” 其实顾今草并不在意,反正失忆了,他觉得这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和自己毫无关联。 第六章 江师兄 他跟着秦倾歌进了万崇派,一眼望见空中来来往往的御剑弟子,每个人都是匆匆忙忙,好似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各个大殿楼阁都像出了毛病,掉了房梁砖瓦,看起来像刚刚地震过。 “全是因为那魔头,弄得派里现在一片混乱,不过没关系,不消几天,这些房屋就会修复的。”秦倾歌说道。 “魔头?哪个魔头?”虞今草听着耳熟,便问道。 “就是那个人人恨不得诛杀的沧澜尊主,哼,还自称尊主。”秦倾歌一提起这魔头,就十分气愤,张口骂起来,“世间最恶之人,简直无恶不作!” 沧澜尊主,不正是刚刚那几个男人谈论的尊主吗…… 虞今草低头想了想,像个好奇问题颇多的孩子问道:“恨不得杀他?那就是杀不了他?所以他比你们都厉害。”这万分肯定的语气。 秦倾歌尴尬的咳嗽两声:“别认为咱们打不过他,那是在等他自取灭亡,呵,现在不就是么?” “可这也不能掩盖你们没有他强的事实啊。”虞今草说道。 正待秦倾歌想反驳时,空中突然传来一阵男声。 “哈哈哈哈,虞师弟说的不错。” 两人齐抬头望去,便见一个白衣偏灰色衣衫的男子踏剑飞来,他落在两人面前,很是流利的收回剑。 虞今草这才看清,是个大约二十岁的男子,墨发高束,面白如玉。明明是和大多人一样的白偏灰的衣衫,他却穿出了儒雅清朗的风采。 男子的面目也的确很柔和,他见着虞今草和秦倾歌:“都已经到这儿了,怎么还不快带着顾师弟回来?” “师兄,我们明明才刚到,这一路正给顾师弟讲事儿呢。”秦倾歌撇撇嘴,带了几分娇萌。 “他是?……”虞今草听秦倾歌称他为师兄,恐怕也是自己的师兄了。 “秦师妹在路上传音给我,说你失忆了,我倒还不相信,没想到是真的。”男子看着他,笑着自己介绍道,“我是你的大师兄,江束墨。” 虞今草见师兄笑容,料想这大师兄一定好相处,不仅长得好看,还常笑,他便应了:“大师兄好。” “嗯,我们都回去吧,师父出关了。” “什么?师父出关了?”秦倾歌满脸惊讶,“他老人家不是一直不闭关个十年就不出来吗?” “这次情况特殊,沧澜魔头死了,也是他该出来的时候。” 于是,虞今草便跟着这师兄师姐往化清锋而去。 他也以为方才秦倾歌在路上提的大师兄就是江束墨,那一脸崇拜,分明是喜欢人家,便在路上偷偷问她,结果秦倾歌给了他一个爆栗。 “人家最喜欢的大师兄是掌门的关门弟子,他是咱们整个万崇派的大师兄!”秦倾歌一说起那个大师兄便微微脸红。 “唉,看来我这个大师兄不讨师妹喜欢啊。”江束墨叹了口气,听起来很是忧愁。 “没关系,就算我不喜欢你不还有师父喜欢你吗。”他可是师父的得意弟子。 虞今草在边儿上感觉插不上他们的话,但毕竟是自己的师兄姐,他便说道:“其实我挺喜欢师兄的,师兄人一定非常好。” 江束墨微愣,笑道:“虞师弟失忆后好像变了许多,以前可从没有说过喜欢谁的话。” 虞今草摸摸鼻子,他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不过,这又令他不禁猜疑,自己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的事情是不能改变的,包括感觉,即便失忆也会觉得熟悉,可虞今草分明觉得万崇派里一片陌生,就好似找不着一丝原本属于他的气息的东西。 第七章 这是师父 万崇派的山头众多,十位长老皆各占一峰。而云化真人的居所就在化清峰,是万崇派南面的一座山。 虞今草跟着他们落在化清峰前的一片开阔地上,立马就有两个身穿灰服的杂役弟子迎上来。 “江师兄,秦师姐,云化真人在屋里已等多时了,叫两位到了立马去见他。” 虞今草见到峰顶上建着一排木屋,院落不大不小,也没有过多的修饰物,只是简简单单的设计,很是朴素。 这完全比不上方才看见的那些宫殿阁楼,但这也能感觉出木屋的主人必定心无杂念,心境随和。修仙修的都是自然之道,顺天而行,越融合天地修为越高。 虞今草料想,云化真人肯定是高手无疑了,要不然也做不了万崇派十峰之一的真人,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没见面,虞今草就对这个师父的模样开始了猜测。 他跟着师兄师姐进了院子,看见正屋的大门紧闭着,江束墨停在门前,朝屋内恭恭敬敬的微微颔首。 “师父,弟子带着虞师弟回来了。” “进来吧。”屋里传出一个清秀的嗓音,听起来像是二十来岁的男子。 话落,大门便自己打开了,三人一起走进了屋子。 屋里和屋外一样朴素干净,摆的东西就那么几样。 起初,顾今草听见这声音,还略微疑惑,等见到那所谓的‘师父’时,就真的惊讶了,云化真人的模样竟然和江束墨一般年轻。 他就坐在屋中的椅子上,穿着一身整齐的紫袍,乌黑的头发被一根浅紫的发带束在脑后,脸庞清俊,眉目似画。 虞今草还以为对方是个白胡子的德高望重的老者,没想到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也只是看起来罢了,他看云化真人第一眼是感觉年轻,第二眼便感觉出一种不符合那张容貌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在江师兄身上是找不到的,第三眼便注意到对方的眼睛,平静如水,沧桑非常。 “师弟,发什么愣呢?还不拜见师父。” 秦师姐在一旁提醒他,虞今草立马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真人看了许久,他赶紧移开目光,恭恭敬敬的朝他作揖:“师父。” 云化真人微不可查的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师父,虞师弟被魔头的风暴吹走,伤了脑袋,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失忆了。”秦倾歌说道。 “师父,失忆当如何是好,可有什么法子让他想起来?”江束墨也随声问道。 云化真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老成的眼睛看了虞今草许久,看得他心里发虚,总感觉这‘师父’会在他身上找出什么不是来。 “忘了也好,以前的那些事不记得也罢。”云化真人突然开口,清秀的声音回响在屋中。 虞今草微顿,不明白师父的意思,一旁的秦师姐和江师兄却也没有疑惑真人的话。 难道以前的我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难道其实那些记忆里有不美好的回忆?他在心里默默腹语。 虞今草又微抬头看向上座的师父,只见到云化真人身形猛然一闪,残影而过,下一瞬已站至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了虞今草的手腕。 “!!!”虞今草吓得身子下意识后退一步,刚想挣扎,就听真人低沉着说:“别动。” 第八章 要入门修炼 虞今草便真的不动了,只是屏息凝神的紧盯着这师父,不知他要做什么。 云化真人抓着他的手腕,一指轻点在脉搏上,似乎在感觉什么,虞今草不懂这些,只看见对方好看的眉头微不可查的颦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原样。 “束墨,从明天开始,你就带着他,从最基本的开始修炼。”云化真人放开虞今草的手,转过身去,“为师明日要出派云游,归期不定,此期间,你就好好的教导他。” 等到三人从屋中出来,离开了云化真人的院子,虞今草忍不住问两人:“师父什么意思?我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秦倾歌微叹口气:“你以前发生过什么,我是不知道,只知道你沉默寡言,不善与人交谈,每天都为了修炼而奋斗,结果却是……” “莫再说以前的事了。”江束墨微微一笑,“曾听师父说,师弟心中有郁结,恐怕是入派以前的事,如今忘了倒还好,师父让你莫再记起也有他的道理。” 虞今草听他们的话,看来以前的自己果然是鲜少对人透露私事。 正这时,江束墨突然也抓起了他的手,虞今草还是疑惑的时候,江师兄却已是惊喜满面:“怪不得师父让我好生教导你,看来这次你不仅把记忆摔没了,身体里竟然是有了可以装载灵力的丹田。” “什么?!”秦倾歌立刻凑过来。 虞今草失忆不懂他们的话:“我以前没有吗?” “你当初入派时,确实没有,完全是个不能在修仙界待下去的人,但是你却轻松的过了山下的石阶,师父恐怕也是料想你有些过人之处,便破例收你为徒。” “凡人虽然也有丹田,但是和修道人迥乎不同,他们不能感受到灵气,也无法领悟,更加不能将它们化为灵力,变作修炼法诀的一部分。”江师兄解释道。 到现在虞今草才知道,原来不能修炼,不是什么资质差,而是根本没有资质! “那我现在是可以修炼了,比如说御剑?” 江师兄温和的点点头,又正色道:“修炼这条路十分长远,师弟即便现在得了灵力,也会十分辛苦。” “师兄,没事,可以修炼便好。”虞今草也不知为何,心中隐隐觉得修仙一道不该是他要走的路,但是现在,除了这一条路,他也找不到其他的分岔口了。 虞今草失忆后把这世界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秦师姐说:你幸好没有忘记怎么说话。 他被秦倾歌带回原本居住的小屋里,那是在化清锋半山腰上的一方平地。这小屋不大,就只有一间居所,倒是屋外开辟了几块土地,种着他叫不上名儿的药草,围着栅栏,看泥巴的新鲜程度,是刚翻过不久的。 “你以前修炼不好,师父就让你来这儿种植照顾这些灵草,你也很细心,将它们养的特别好。” “不过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你得把心思再放到修炼上来,这些药草就交给那些杂役弟子来照顾,今天你就先住在这儿,等那边他们将房间收拾出来了,你再搬过去。”秦师姐引他进了屋。 虞今草环顾了一圈,发现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门口还放着一口水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虽然很简陋,他却并没有觉得不合适:“没事,师姐,我还是住在这儿吧,觉得这儿挺好的。”他潜意识里不想混进云化真人弟子居住的领地上去,总觉得不妥当,虽然他也是真人的徒弟之一。 第九章 可怖之梦 “虽然失忆了,你还喜欢院前屋后种的这些花花草草啊,感情倒是没变。”秦倾歌笑着搓了搓他的发顶,“真是可爱的小师弟。” 虞今草被摸着头发,不免有几分腼腆羞涩。 秦师姐走后,他一人在屋子前前后后转悠了一圈,见到自己以前种的药草,有些似乎不是药草,只是因为长得好看,被他移栽回来了。 这小屋子三面环着高山,剩下的一面正对万崇派。他放眼看去,眼前一片清朗,见到那十座大峰环绕于广阔的门派四周,云腾雾绕,霞光闪亮,其间还会飞过几只游弋的白鹤,正是个仙境似的地方。 那十座峰中最高的一座屹立在派里最深处的峡谷旁,想必就是师姐说的禁地。 虞今草还记得刚刚来的时候,在天上看见门派下那一道深不见底的深壕沟,黑漆漆的,诡异得很,他似乎就是在那下面采东西,被妖风给刮走了。 谁会往那种地方跑啊? 应该也就是以前的他了。 …… “死,去死!你怎么还不死?”一道道声音萦绕在耳边,模模糊糊,却又听得一清二楚。 虞今草愣着神,他看见面前跪着一个女人,满脸的泪水,明明在哭,却又有那么痛恨的表情,对着他声嘶力竭的吼叫:“你个祸害!为什么死不了!” 为什么?你是谁?虞今草听不懂她的话,他只眼睁睁见着这女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咒骂却还在继续。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双手滑腻腻的,低头看去,一片红色引入眼帘。 那满手的都是鲜血。 虞今草瞪圆了眼睛,喉咙像被卡住一样,连嘶吼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张大了嘴,急促的呼吸,如溺水的鱼寻找空气。 好难受,好难受,喉咙难受,心也难受。 虞今草猛的睁开眼睛,闭塞的氛围让他大口呼吸,然而,空气进不来,他的脖子真的被人掐住了! 他惊恐的睁大眼睛,看见自己的双手紧紧掐着自己的脖子,虞今草想要移开它,但是这一双手就像脱离了他的控制,怎么也停不下来。 救命!救命! 他的耳边好像又听见方才梦里女人的咒骂,让他去死的话,久久萦绕。虞今草没有可以求救的人,在这深更半夜,寂静的化清峰半山腰,没人来。 虞今草的眼角染着红,眼睛开始翻白,他剧烈的挣扎也对抗不过这突如其来的谋害,心知今日是要丧命于此了。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迷糊,再模糊,直到彻底的昏迷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师弟?师弟?!”虞今草微微半阖着眼,听见背后有人叫唤他,紧接着手臂就被人一把拽住,“虞师弟,你怎么了,我叫你也不理我。” 虞今草睁大眼睛,是秦师姐。 “秦师姐?你怎么在这儿?”虞今草一头雾水。 “傻子,我带你去堂上听课啊,你一出门走的这么快,我脚程都跟不上你了。”秦师姐抱怨道。 不,不是这个……虞今草分明记得是在晚上,他被自己掐着脖子差点死了,不,好像是已经死了。 想到这儿,他盯着自己的双手。他没死,刚刚才醒过来,为什么…… 还未思索完,秦师姐就拽着他,一把拖上剑:“别拖沓了,再不赶过去,就赶不上了。”虞今草就这么迷迷糊糊又被师姐拉去了万崇派的弟子学堂。 第十章 九重十二界 万崇派的弟子学堂,都是初入门派的弟子才来学习的地方,那些从凡人中挑选的初来乍到的弟子,必须从最基本的开始——了解九重十二界的初步知识。 这最适合如今失忆的虞今草,他失忆后,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小子,只能从最最基本的开始。 秦师姐只负责把他带过来,跟那教课的师兄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了。 万崇派的学堂,十分的气派,每年获得入派资格的弟子,虽然不多,但是学堂依旧修建得广阔明朗,占地也挺大。 虞今草到的时候,学堂的弟子们来得差不多了,坐得整整齐齐,他忐忑不安,摞到位置上坐下。 教课的师兄是个内门弟子,也不知道是哪位大能的徒弟。基本的知识很简单,只要是走上修道这条路子的人,都明白的一清二楚,随便是谁都能教导。 虞今草失忆的这个当口,正好赶上万崇派招收弟子没多久,也便跟这些新弟子坐在了一个学堂里,然而他心里并不欢喜。 因为开课没一会儿,他就听见旁边有人在嘀嘀咕咕。 “这人好像上山许多年了吧,怎么跟咱们坐在一起?” “听说万崇派云化真人有个徒弟,修道数载,连御剑都不会,刚才送他过来的那姑娘,是秦师姐,看来这个小子就是那个傻徒弟了。” 虞今草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十分的不乐意,却又有几分自卑,原来自己未失忆之前,在别人口中就是个废物,现在失忆了,更加废物…… 因为低落使然,虞今草也没了听课的心情,上面师兄的话变得模模糊糊。他却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太可怕了,那种窒息的感觉,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最奇怪的是,他以为自己死了,结果一转眼就看见秦师姐。 虞今草皱起眉头,秦师姐是什么时候来的?他醒过来的时候为什么在外面?根本没有任何印象,难道,难道这也是失忆造成的后遗症? “虞今草,虞今草!”教导师兄的大呼之声突然变清晰。 虞今草吓得回过神,才发现堂上的人都盯着自己,他一脸茫然。 “虞今草,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来复述一遍。”教导的师兄说道。 虞今草站起身,问道:“师兄……刚刚说什么了?” “哈哈哈哈哈哈!”堂上的弟子顿时哄堂大笑,“还真的是个傻子。” 教导师兄也气得额头青筋直突突跳:“九重十二界!你说说,九重是什么,十二界又是哪些?” 虞今草一愣,什么? “这傻子肯定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还会坐在这里学?”新弟子们纷纷嘲笑。 “安静安静。”教导师兄呵斥他们,随后说道,“罢了罢了,我再说一次,你好好听着,可别再忘了。” “数万年前,混沌初分之时,整个沧澜大陆……” 混沌分开的时候,形成了天和地,天有九重,地却只有一个,这地就是沧澜大陆,那时的大陆还没有名字,是被后人取出来的,有活物出现后,又形成了十二道界族,他们分别是人界,魔界,神界,佛界,仙界,妖界,圣界,鬼界,地界,兽界,畜生界和修罗界。 此十二界各有领地,又相互连通,恩仇情怨也是错综复杂,正义的会和正义的结为盟友,邪恶的自然只会与创造杀孽的界族一起。 第十一章 的恶事 “这魔界妖界鬼界和地界,就是喜欢杀戮和残忍的界族,他们自然不会和我们人界仙界在一起。”教导师兄讲解道。 虞今草听罢,陷入几秒的沉思,突然问道:“师兄,沧澜尊主,是哪一界?” 此话一出,学堂上顿时哗然,师兄停了嘴,下面的弟子倒是抽了口冷气,嘶嘶之声,不绝于耳。 “哼,沧澜尊主。”教导师兄咬牙道,“这个,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位子罢了。” “万万年前,九重天和十二界刚刚分出来的时候,修罗界是属于正道的,他们与人界神界一样,代表正义。直到有一天,突然出现了一个不知来历,修为高深的男人,他以一己之力杀害了修罗界的王,甚至血洗了整个修罗界,最终以大陆的名字尊封自己为沧澜尊主。从那一天开始,修罗界就退出了正道。” “太凶残了,那正道没有去讨伐他吗?”有弟子紧张的问道。 “讨伐他的正道数不胜数,然而,这个沧澜尊主功法古怪,心机狡猾,难以对付,仙界圣界等许多大能之人都丧命于他手中,他造的杀孽太多,甚至惊动了神佛二界,最终……”教导师兄顿一顿,“神佛二界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的首级斩下,他的躯体被丢到鬼界受饿鬼啃噬,他的头颅在魔界让魔物吞吃。” “哇,活该。”听见这样的恶人受到处罚,堂上的弟子们纷纷拍手叫好。 教导师兄见新弟子们听得如此活跃,也干脆不讲那些陈词滥调的课,就这么说起了沧澜尊主的事。 虞今草听着,却是无动于衷,恶人被绳之于法的喜悦感,他是一丝毫也感受不到。 “只是这沧澜尊主太狡猾,他死的时候,竟然把自己毕生的修为功法凝结成珠,传给下一个尊主,短短数十年过去,那位子就又有了新的尊主,不管正道如何抓捕尊主杀了他,到头来依旧有人会替补上去。” “所以这沧澜尊主可以杀掉,但是这沧澜尊主的位子,是灭不掉的吗?”弟子问道。 教导师兄点头,想一想又摇头:“我们总有一天会先他一步抓住那传递功法的珠子,到时候,那位子迟早会消亡的。” “听人说,前不久,沧澜尊主陨落死了,那么那珠子找到了吗?” 教导师兄一愣,笑道:“抓珠子的事情,都是那些修道大能做的事,你们师兄我,只是在这里教你们知识的弟子,也并不知道内部的情况。” 新弟子们听了,纷纷可惜。 “你们不用担心,沧澜尊主这么一死,我们又能安稳数十年了,这数十年,你们只要勤加修炼,刻苦练习,等他出来的时候,你们就有能力对付他了。” 此话给了极大的鼓励,堂上数位新弟子顿时热血沸腾,瞬间谈论起自己梦想以及向往的修为。 虞今草垂目,余光望见窗外明媚的阳光,天气甚好,日子也会好好的过过去。 他失忆不就是那沧澜尊主陨落时爆发的力量所造成的吗,是件坏事,所以,幸好那个恶人死了,也幸好还有数十年的时间。 第十二章 被人威胁 一个上午的课结束,学堂里的弟子们,满脑子都充斥着沧澜尊主的事,放课后,也在纷纷谈论着。 虞今草独自一人出了学堂,正好看见秦师姐御剑飞来。 “怎么样?今天学堂上师兄讲了什么?”回化清峰的路上,秦倾歌问他。 虞今草嗫嚅许久:“九重十二界。” 秦师姐皱皱眉头:“就讲了这个?这么简单的东西讲了一上午?” “昂,还讲了些万崇派师祖们的故事,和沧澜尊主的事。” “嗯,放心吧,新弟子入派,前三天都要在学堂里了解这些基础的东西,你只要再待三天,我和江师兄就能带你入门修炼了。” 虞今草抬起头,眼睛倏忽亮晶晶的,问道:“我学了也能像师姐一样御剑吗?” “那当然。” “那我是不是可以御剑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可不行,新弟子除了接任务可以下山外,其他时间,是不允许下山乱跑的。”秦师姐问他,“你想去哪儿?” 虞今草张了张口,话却堵在了喉咙中,最终只得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去将来喜欢的地方。” 回到化清峰的小屋,秦师姐因为还有修炼目标没有完成,便先行离开了,走之前告诉他:“你要是待的无聊,就去山下平微宫接几个任务做吧,你以前最喜欢接种养和采集药草的任务呢。” 师姐走后,虞今草一个人待着确实是无聊,况且如今日头还早,他总不至于大白天回到屋里去睡觉,于是,他真去了平微宫。 平微宫就在化清峰的山脚下,平日里修炼的弟子们,为了检测自己的成果,就会来这里接几个训练的小任务,一面可以提升修道另一面还能增加修道榜的加分。 不仅仅是每一年的门派比试,派中还有一套完整的评比弟子的制度,那便是修道榜,每接一次任务就会在修道榜上加上若干分,任务越困难加的分越多。 像虞今草这样的,自然接不了难的。 然而,如今失忆的他却并不知道这些。 他刚进平微宫的大门,就听见旁边有弟子戏谑他:“愚师弟,又来接任务啊,不好好歇着养伤,怎么还马不停蹄的刷修道榜呢。” 虞今草听了,正好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操作,便询问道:“这位师兄,请问,这任务怎么接的?” 这弟子一愣,旁边立即有人附耳过去,低声道:“听说他脑子摔出了毛病。” 毛病?原本不就有毛病吗。 “嘿嘿嘿,来来来,过这边来,师兄教你。”这人立即一副和善的脸面,将虞今草拉过去,竟然也不排队,硬是把前面的一列人给挤开,带着虞今草站到了发任务的师兄面前。 “师兄,这师弟要接任务。” 发任务的师兄瞧了虞今草一眼,目光又落回到桌上的大手本上,翻到了药草任务那一页。 “愚师弟今天不想采药草,他想来点儿新鲜的。”这弟子笑嘻嘻的说道。 “那我做什么任务?”虞今草也不懂,问道。 “你不是要刷修道榜吗?你光采药草那点儿分,哪儿够啊?要不就做个大点儿的,任务越大分越多,怎么样?” 大点儿的任务是什么任务?虞今草一脸疑惑。 “别光看着我,你点头就行了。”弟子拍拍他瘦弱的肩膀。 虞今草察觉这师兄不对劲,却因为孤身一人,对方又比他高大,最终也只能点点头。 “嘿嘿嘿。”这弟子笑着,抬手在桌上厚厚的大手本上翻了几页,刷的一下指着一条任务:“就这个了!” 发任务的师兄瞥了一眼那条任务,毫无犹豫之色,起笔在后面写上了虞今草的名字。 第十三章 韧性 虞今草就这么稀里糊涂领了个任务出来,他站在平微宫外,想起那师兄给他说的话:“按照任务,你现在就下山去抓一只黄蜂虫回来,什么?黄蜂虫是什么?那是兽界未开智的兽类,很容易抓的,一伸手的事儿……” 要下山…… 正午的太阳十分烈,虞今草出了万崇派的大山门,看见通向山下的那三千步白玉石阶,反射的光亮十分刺眼,他一眼就懵了,这三千步走下去得什么时候啊。 他正这么想,头顶上就飞过去一道黑影,不知是哪位御剑的师兄下山了。 果然还是修炼了好,御剑的话,可以缩短不少的路程。 …… 万崇派半山中,那每年只在招收之日才走一次的三千长阶上,出现了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身影,他一步步往山下走,这陡峭的石阶,不仅仅是因为长而困难,还因为天上炎热的日头而艰难。 烈日暴晒,白玉阶反光过强,集热也十分迅速,虞今草感觉像身处火炉一般燥热,尤其是脚底下,炽热穿过一层鞋布,十分烫脚,宛若酷刑。 他走这一段路整整耗费了两个时辰,才安全的下到山底下。 脚甫一落在山脚阴凉的树荫地下,大汗淋漓的虞今草松了一大口气,噗通一下坐在了地上歇脚。 他只顾着放松,却不曾见到万崇派某一高峰上,一个白胡子的白袍老者硬朗威严的身影,这老者双手背在背后,一双沧桑的眼目看着那山下的三千石阶。 这正是万崇派的掌门人——青松真人。 掌门识得那下山的少年,这少年数年前入派,以凡人之躯走过三千石阶,又以平庸之表现在派中待着,宛如废材。他记得此少年体内因为没有可以积聚灵气的丹田,无法修炼,第一次下山的时候,也是这么顺着石阶往下走,却因为阶上种种致人昏迷的法术,最终不得不放弃,选择了小路下山。 弟子中恐怕没人知道,这三千长阶,入派上山困难,其实下山更困难,一面要面对陡峭的悬崖,一面还要保持头脑清醒,实在艰难。 可今日,过去放弃了的少年,竟然走完了。 掌门抬手捋一捋白胡子,心道,这也是个心性坚强的孩子,虽然先天不足,若是碰上点儿机遇,说不定就能拔地而起。 可是,机遇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 虞今草歇息好了,便开始任务,他走进山下茂密起伏的山林,在遮天盖日的参天大树林中,寻找黄蜂虫。 黄蜂虫喜欢甜腻的食物,这也是那师兄告诉他的。 虞今草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裹,打开外面的布,里面赫然是几块甜糕,上面还抹了黄橙橙的蜂蜜。 他将这糕点拿出来,放在一块石头上,想了一想,知道那师兄在算计他,说那黄蜂虫好抓,肯定也是糊弄他的。 虞今草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四周一棵大树上掠过,心中瞬间起了一计,他没见过黄蜂虫,也不知道那东西攻击力是什么样的,不过这陷阱还是要做的,以防万一嘛。 第十四章 死亡逼近 茂密的丛林里,传来清脆的鸟叫和虫鸣,有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还有远远的溪流,潺潺水声,一切听起来都分外的宁静。 但是,躲在暗处伺机等待的虞今草,却是神经紧张。 静心下来,他感觉四周的声音更加清晰,一草一木都会牵动警惕的心。 嗯?有奇怪的声音! 虞今草的耳朵突然捕捉到别样的异动,他压低身子,匍匐在草丛里,耳朵竖起,屏气凝息。 “嗡嗡嗡——”这异动的声音越来越大,靠的越来越近。 虞今草心下欢喜,定然是把那黄蜂虫给引出来了!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见外面砰砰啪啪几声响,是他埋伏的陷阱生效了! 哈哈哈哈,入套了! 虞今草抓着一根树棍,刷的一下从草丛里跳出来,就想用这棍子再给出一击。 然而,他棍子还没有甩出去,就被面前的东西吓傻了。 这,这是……黄蜂虫? 如今直挺挺站在虞今草面前的,果然是个兽界未开智的东西,但是这体型也太庞大了!几乎是虞今草的五倍,庞然大物,身体的高度都把他头顶的阳光给遮住了。 不仅体型大,这黄蜂虫根本就不是个虫样儿,更不是虞今草想象中的那种笨拙肥滚。它体型又高又大,竟然长了四个锋利的前爪,身子后面还有八只腿,一对如灯笼大的黑眼盯着他。 虞今草顿时被吓得腿软。 那师兄果然是骗他的,还骗得特别狠,这哪是一只手就能抓住的?! 黄蜂虫被甜味吸引过来,又看见一个会动的活物,那眼睛立即死盯着,像看猎物一样。 虞今草吓得心咚咚直跳,他使劲儿压住自己的呼吸,小心翼翼的一步步后退,企图一步步躲出危险范围。 然而,他一动,黄蜂虫的眼睛就跟着他,它看着看着,一只锋利的大前爪突然抬起来,朝虞今草抓过去。 “啊啊啊——”虞今草吓的一抖,大声喊叫出来,拔腿就往万崇派的方向跑。 猎物动了,黄蜂虫瞬间兴奋起来。 只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以及嗡嗡的声响,虞今草逃跑中回头一看,糟了,那东西追上来了,而且来势汹汹,最主要是在地上窜得特别快,难怪长那么多腿。 虞今草奋力迈开了腿跑,穿过一片片丛林,一人一兽所过之处,都卷起了一股强风,尤其后面那东西,把无数的树都给撞破了。 “砰”一声,黄蜂虫撞倒的一根参天树干子砸在了虞今草面前,立即堵住了他的去向。 虞今草吓的冷汗涔涔,脑子来不及思索,身子快一步,转身就换了方向逃。 然而他还是因为这一秒的停顿,被怪物给追上了,锋利的爪钩袭来,刺啦一声,抓破了他的衣服,一道血线从爪钩处飞出来。 虞今草被这么一阻,身体一个踉跄,噗通一下摔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好痛! 不仅是后背被爪子抓破了,摔下来的时候两只手臂和脸都被撞在地上的碎石擦破了,顿时就染了红。 虞今草又吓又疼,一对眉毛直发抖,等意识到背后罩上来的巨大黑影时,他的脸色顿时惨白。 完了完了,他今天要命丧于此了。 虞今草吓破了胆,心理承受不住,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第十五章 幸运事 吓死了吓死了…… 我真的被吓死了吗?是死了吧…… 虞今草脑子迷迷糊糊想着这些事,身子像处于混沌之中,思维却在高速运转着,他念叨了许久许久,突然在黑暗中看见了光。 什么啊…… 虞今草艰难的睁开眼睛,看见眼前放大的小石块和匍地的野草,他眨了眨眼,缓缓才清醒过来。 我在哪儿?嗯?有血的味道。 虞今草被血腥味一刺激,顿时瞪大眼睛,忽的一下爬起来,黄蜂虫!…… 他转头看去,看见了背后的庞然大物,吓得来不及起身,就那么坐着连连后退,生怕这东西突然再给他来一爪子。 嗯?不对劲。 黄蜂虫不是站着的,它是趴在地上的。 虞今草退得远远的,才突然发现这一点,地上的血,太多了,它们全是围绕在黄蜂虫的身体四周,难道它死了? 浓重的血味,闻得让人想吐,虞今草抬手要捏鼻子,余光却恍然看见自己的手臂是红色的。 “啊啊啊!我受伤了。”他右手整条手臂上都是鲜血,红艳艳的,像在红色颜料里浸染过。 这腥味,这感觉,不是他的手受伤,这是黄蜂虫的血! 虞今草懵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黄蜂虫无缘无故的死了,是谁解决了它?他昏迷了也没看见是谁帮了自己。 幸好,幸好还没死。 虞今草站起身,小心翼翼靠近黄蜂虫的尸体,用脚踢了踢,还真是死透了,这家伙的背上有个血洞,不知道是被什么武器中伤的…… 他盯着那血洞看了好几眼,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脑子里竟然生出一个荒唐的猜测。 “不可能,我这是糊涂了。”虞今草摇摇头,心想一定是失忆导致的症状。 “这么大的东西,我怎么带回去交任务?”他嘟囔着,余光就瞥见了黄蜂虫尸体旁一块血淋淋的东西。 那是黄蜂虫的心脏。 …… 平微宫。 此刻天色已黑,接取任务的弟子已经十分稀少,就算有几个在此处出没的,那都是找简单任务随便糊弄糊弄的人。 当然,还有专门在这儿等人出丑扣分的那位师兄。 “师兄,我看别等了,那小子今天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有弟子在这算计人的师兄身旁说道。 他话刚落,就看见云化真人的二徒弟秦倾歌御剑而来,站在了平微宫门口,随之就听见她找发任务的师兄问话。 “什么?!他领了什么任务跑出去了!”秦倾歌的声音瞬间变大,人都差点爆炸一样。 她夺过那手本一看,瞪大眼睛,一掌揪过任务师兄的衣领子:“你知道他是什么修为吗,让他接这种危险的任务!” 那发任务的师兄嘀嘀咕咕了什么,秦倾歌头一转,冒火的眼睛瞬间盯到门口来了。 糟了糟了,他们算计愚今草的事被这护短的师姐知道了。 “就是你?”秦倾歌蹭蹭蹭的跑过来,捏紧的拳头快要打人了。 “秦师姐,别误会,我可没逼他,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这弟子咽了口唾沫,理直气壮道,“你要是冤枉了我,还,还动手的话,这可对你名声不好。” 秦倾歌最是厌恶这种背后搞鬼的家伙,她柳眉一竖,二八年华的俏脸上露出一股子怒火,正要张口大骂时,旁边的弟子突然惊叫道:“啊!那是……” 秦倾歌顺着这弟子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漆黑的黑夜中,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下,远远走过来了一道瘦弱的人影,他一路往平微宫摞步,浑身还带着浓重血味。 “虞师弟!”秦倾歌光靠黑漆漆的影子就一眼认出来,大喊道。 第十六章 不是废材 虞今草听见秦师姐的声音,抬头看去,便见到她急急忙忙跑过来,但可能因为闻到了血味,动作稍稍顿了顿。 “师姐……”他再往前摞了几步,平微宫门口的灯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身上。虞今草的身子一半在暗一半在明,身上红得发黑的血迹也就被人看见了。 秦倾歌吓得心肝一颤。 天啊,这是受了多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 “你,你,你怎么样?快快我带你回去疗伤!”秦师姐跑过来想扶他。 虞今草知道她误会了,露出一抹笑容,回答道:“师姐,这不是我的血,我没受伤。” 尽管这么说,护短的秦师姐还是转着圈把虞今草的身体检查了一遍。 “还真没受伤啊……” “师姐,我去交任务啦,你等等我。”虞今草笑道,转头就进了平微宫的大门。 那个忽悠他的师兄和几个弟子一脸茫然的站在边上:“他刚刚说什么?交任务?” 平微宫里,发放任务的师兄正在检查今日大手本上还没有完成任务的弟子,依靠此加减修道榜的分数。 还正检查着,桌子上就砰的一下丢上来一个东西,随着就是扑面而来的血气。 “这是什么?!”这位淡定的师兄闻见气味,看着那用破布包裹的东西,立马捂住鼻子。 “师兄,我把黄蜂虫的心带回来了,给你交任务。” 啥?这小子真的干掉了一只黄蜂虫? “等一下!”门口算计他的那弟子呼的一下跳进来,叫道,“你骗谁呢,你什么修为都没有,怎么可能杀掉黄蜂虫?” “没错,说不定是随便在哪儿挖的一颗猪心,师兄你还是仔细的检查一下为好。”有弟子附和道。 几人都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虞今草也不怕,反正他没作假,挥挥手道:“你们要检查就检查吧,检查好了给我加分。” 秦倾歌在后面听见这些弟子的难堪言语,十分生气,这些家伙,万一一个不小心又把虞师弟变成以前那副自卑模样可如何是好? “我来检查!”秦倾歌挤过来,把那几个嘴碎的弟子往旁边挤开,嗖的一下拔出手中的利剑,剑尖轻轻一挑,挑开了那块破布。 “唔……还真的是黄蜂虫的心……”秦师姐辨别了好几眼,摸着下巴喃喃道。 其实她作为师姐,心里也不太相信虞师弟的话,亲自检查只是为了开脱,结果人家拿的是真的回来。 刚才嚎叫着说是假货的几个弟子,目瞪口呆,这下子也哑口无言了。 “喂,你们几个看见了,这可是我们虞师弟抓回来的,他最近可是在跟着我修炼呢,别把人当废材看待!与其整天在这里侮辱别人,不如回去好好修炼几招法术,别连黄蜂虫的毛都抓不住。”秦倾歌一口骄傲的语气,将他们狠狠的教育了一顿,随后拉着虞今草就回化清峰去了。 回山的路上,虞今草站在秦师姐的剑上,规规矩矩用那只干净的手搭着她的肩膀。 “你下次别被人忽悠去接那种危险的任务,你不要命了吗?!”秦师姐这会儿才教育起他来。 “嗯。” “这几天你还是待在山上吧,别下山去受他们欺负。” “嗯。” “担心死我了,要是遇到不测,我怎么跟师父交代……”秦师姐不高兴的嘟嘟囔囔,忽然又问道,“那黄蜂虫的心,真是你去打回来的?” 虞今草愣一愣,摇头道:“不是,其实是我运气好,刚好碰见了一只死黄蜂虫的尸体,然后就掏回来了。” 秦师姐无语:“难怪你那手臂全是血……” 第十七章 入门太难了 秦师姐后来又叮嘱了一大堆的事,明明是个二八年华模样的姑娘,偏偏像个老母亲,把虞今草关心的不得了。 直到人走了,虞今草的屋子里才彻底的安静下来。 他脱掉染血的衣物,窝进浴桶里洗澡。这热水还是秦师姐走的时候用法诀给他烧好的。 “呼,舒服。”虞今草长呼一声,靠在桶边,感受温热热的水带来的舒适感。他今天走了两次长阶梯,又被黄蜂虫追命,累得要死,这下才终于放松。 氤氲的水雾在浴桶中缭绕,扑到他的脸上,形成了一层水汽。虞今草安心的闭上眼睛,脑子里想起秦师姐的话。 因为挖心所以手臂染了血,所以他的手去挖心了吗? 他半阖着眼,目光转到自己的手臂上。 手总不能自己去挖心,太奇怪了……应该是那个救他命的人挖的吧…… 因为过于困倦,虞今草想着想着,就这么坐在浴桶里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的脚突然一动,传来一阵剧痛,一下子把他给疼醒了。 “嗷!怎么回事?”虞今草迷糊着说梦话一样,原来是脚踢到桶壁了。 “冷死了。”随后才意识到洗澡的水已经冰凉,冷得身体直打颤,他搓了搓手臂,赶紧擦干净换好衣物,滚到床榻上睡去了。 …… 后来的两日,虞今草都没有去平微宫接任务,在学堂也认认真真了解了万崇派以及九重十二界详细的历史常识。 那一日抓黄蜂虫不对劲的事情,也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三天结束后,虞今草要跟着秦师姐和江师兄修炼了。 不过他现在一介凡躯,也修炼不了什么高深的法诀。 “你现在呢,首要任务就是要学习怎样吸收灵气和怎样随意调动丹田里面的灵气。”秦师姐教导他。 “嗯。”虞今草点头,愣了一下,又问,“怎么吸收?” 秦师姐说道:“往体内吸收灵气,其实很简单,就像我现在这样。” 于是虞今草就看见秦师姐盘着双腿,坐在这化清峰的崖边上,闭上双眼,然后……就没动了。 “知道了吗?”过了一会儿,秦师姐睁开眼睛问他。 虞今草茫然摇头。 “这需要你自己去感受,凡人刚刚入门的时候,都很困难的,踏出第一步听起来容易,其实很多修道者要耗费许多年才能感受到灵气。”秦师姐解释道,“这就是修道第一境养气境,剔除你体内的杂质把灵气换进来,使身体日益纯净化,越来越完善,越来越强健。”她说着拍拍虞今草的小身板,“到时候你这瘦弱的身子会变得很坚韧强壮的。” 师姐在说什么? 虞今草越听越不懂,却又好像懂了,可能就是似懂非懂其实不懂吧。 “你现在每天就在这里修炼吧,万崇派的灵气很充足,我们这化清峰顶,到处都散布着它们,你好好感受感受。” 秦师姐交代完这些话,人就走了,把虞今草一个人留在云腾雾绕的崖顶上。 “灵气……”他照着秦师姐的样子打坐,闭上眼睛,坐了许久,却啥也没感受到,倒是这里的空气,格外的凉爽清新。 虞今草深深吸了口气。 第十八章 接受练习 修炼这件事情,虞今草坚持了两天,结果就心灰意冷了,他不得不又跑到秦师姐的住处,寻求帮助。 “我感觉不到灵气,每天都按照师姐说的做了,可是没有一点进展。”虞今草分外的苦恼。 秦师姐笑一笑:“别气馁,这才两天而已,感受灵气这种事,是需要契机的,时候到了,你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江束墨正好也在屋中修炼,听见声音就出来了,温和儒雅的目光看着虞今草,说道:“虞师弟心不静啊,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尤其是修道这种事,需要清心养性,等哪一日你摒弃了耳朵里的嘈杂,就能听见灵气流动的声音了。” 原来如此困难啊,虞今草想起自己每日在崖前打坐的时候,虽然闭着眼,总会下意识的去在意耳边听见的各种声音,鸟叫虫鸣,过于清晰,还有一次甚至听着听忍不住睡着了。 “秦师妹,还是我来给他安排一天的练习吧,你最近要准备破辟谷境,心思可不能分散。”江师兄道。 就这样,虞今草又被江师兄接手过去训练了。 “你刚刚入门,不用太着急,在万崇派的日子还长,慢慢的来,学得稳健扎实最好。”江师兄说着就给他制定了一天的任务。 具体任务如下:每天早晨和深夜都在化清峰顶打坐一个时辰,其余的时间都要下峰去同那些新进门的普通弟子一起训练,至于训练的是什么…… “射艺?!”虞今草惊诧,“那个不是凡人武夫学习的东西吗?”和修道有什么关系? “虞师弟可不要小看了这射艺,它可是非常锻炼你的心性啊,更何况……”江师兄笑眯眯的也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很锻炼身体和力量的。” 既然是师兄吩咐的……师兄如师,就规规矩矩的遵从了吧。 虞今草第二日,就下峰去和新弟子训练,果不其然,在训练场有那射艺的学习。 偌大的训练场里,整整齐齐站了几排的弟子,虞今草混在其中,听着那教导射艺的师兄说了一堆鼓舞激励的话,然后就让他们拿着弓箭试射。 这是一批新弟子,他自然又碰上了学堂里的那群家伙。虞今草拿弓的时候,又听见他们在边儿上议论。 “这射艺,可是外门弟子和新入门弟子的课,虞今草学了这么多年还在这里?” “还别说,听说他没有资质,是侥幸上来的。” “可怜了云化真人把他收作徒弟了。” 虞今草垂头丧气,他们说的没错,射艺这课,是给资质不好或者新入门弟子训练专注力和修养静心的,那些内门弟子哪里还需要啊…… “别交头接耳,好好排好队,一个个来,别觉得它不重要!”教导的师兄在那边呵斥道,“盯紧了靶心,忘掉周围的一切,把它想成你最想要的东西,然后用你手中的箭,将它取回来!” 虞今草忐忑的排队上去,看见前面的弟子们,大多都射在了靶子上,虽然没人中靶心,但是在他看来,已经非常厉害了。 没过许久,终于轮到他了。 虞今草抬眼看去,那靶子到自己跟前的距离。 好远啊!他心里呐喊,抬弓的手都有点颤抖。 “拉弓啊。”教导的师兄在一旁看见他举着弓不动,催促道,“盯着靶心,想成你最期望得到的东西。” 最期望得到的东西…… 虞今草的目光盯住那显眼的红点,他有什么最期望的东西?一个失忆的人,什么都是空白的。 他拉开弦,犹豫着。 四周弟子的嘲笑和议论声开始传过来,越来越大,置身这种氛围内,虞今草的脑子突然一阵恍惚,有点像在做梦,不知所措。 可能是紧张和难过使然,他的脑子晕晕乎乎,眼前突然变得模糊,竟然是要昏迷的前兆。 不行不行,不能昏过去! 虞今草心里想着,可那拉弦的手竟然不听使唤似的,突然就放开了,箭羽嗖的一声射了出去。 糟了,糟了,肯定没中靶。 “白痴。” 四周蓦然鸦雀无声。 第十九章 误打误撞? “白痴。” 虞今草使劲眨眨眼睛,驱散那种晕眩感,耳边却突然听见一个男音,说出这两个字,近在耳畔。他吓了一跳,猛的转身,视线明朗了,看见身后的弟子与自己相隔了两米之远。 听错了?也是啊,他最近都有出现幻觉的情况。 不过,刚刚吵闹的四周,为何突然安静了下来,而且新弟子们都一脸惊讶的盯着他,发生了什么? “虞师弟,你射艺不错啊。”教导的师兄惊叹笑道。 虞今草转头往那靶子上一看,竟然看见那红心上扎着一支箭,不正是他刚刚射出去的?! 他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就有弟子叫道:“虞师兄,你以前练得很好啊,今天目前为止,就只有你射中靶心了。” 虞今草尴尬的笑一笑,又听见教导的师兄说道:“虞师弟,我会给江师兄说的,这射艺啊,你就不用学了,好好回峰去修炼吧。” “等等!师兄,刚刚是侥幸,是侥幸。” “侥幸还能一箭中?”教导的师兄怀疑。 虞今草以运气为借口解释了一番,才打消了对方的念头。 他自个儿也稀里糊涂,心里想道,自己还真的就是运气好呢。 …… 傍晚,练习射艺结束,由于虞今草第一箭惊人的表现,瞬间打破了新弟子以前的鄙视心理,一个个离开训练场的时候,还都给他打招呼,甚至有弟子想跟他同路离开。 “虞师兄,你是住在化清峰的吧,我住的外门弟子居所,离上峰的路很顺哎,一起走吧。” 虞今草正要答应,结果从训练场外面突然钻进来几个师兄,看见有人对虞今草如此友好,冷哼一声,讥讽道:“听说愚师弟今天射艺不错,你花了几年时间,终于达到外门弟子的水平了。” 跟来的几个弟子哈哈大笑。 虞今草仔细看,这嘲笑他的不正是前几天忽悠他接黄蜂虫任务的人嘛,没想到追到这儿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失忆前是和这人有过过节还是只是单纯的嫌弃他废材,但不管什么原因,总得问清楚。 “不知这位师兄,是谁?”虞今草问道。 对方的笑声一顿,正要发怒,又想起这小子脑袋傻了,哼哼道:“我可是十峰尊者之一,太昊真人的徒弟,李非凡。” 非凡,还真是非凡,比其他弟子还爱惹事。 “那么,李师兄,你是太昊真人的亲传弟子吗?” “额……唔,我不是。” 虞今草点点头:“我也不是。” “嗯?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神经敏感的李师兄怒问道,“一个废材,不好好下山当凡人,待在派里让人养你,还占了云化真人的一个徒弟位置,可把你快活的。” “现在失忆了胆子更大啊。”跟来的弟子跟着嚷道,“上次挖回来一只黄蜂虫的心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吗,今天射艺又让你骄傲了一番吧?” 这些话真是直白难听,虞今草不喜欢,但是他也不敢跟人打起来,打起来吃亏的是他。 “我也不是个随便欺负人的人。”李师兄丢过来一把弓,说道,“来来,我们比一场,让我看看你多厉害,要是你输给了我,就给我当一个月的小弟。” 第二十章 置于死地 这人,又找了一个欺负他的借口! 虞今草身后几个新弟子听见这番话,他们不敢反驳先入派的内门师兄,只能自言自语一般说道:“现在天色太晚了吧,要不你们明天比?” “我就想现在比!”李师兄道,“再说我们是修道之人,又不是凡人,晚上还看不见东西吗?愚师弟既然入了门,也不至于那么瞎吧。” 虞今草眉头一颦,看着手上的弓箭,心里的怒气一压再压,也只能做出紧捏弓柄这样的动作。 李师兄那边已经站好了位置,轻蔑的瞥一眼极度不服的虞今草,心里哼一声,失了个忆,脾气大了不少,要好好的打压打压。 “还不快过来站好!”他朝虞今草命令道。 刚才替他说话的几个新弟子也不敢多言了,退得远远的,看一眼虞今草又看一眼李非凡,心里恐怕也是在权衡跟着哪位比较好过,李非凡明显混得比虞师兄好了不知多少倍。 虞今草暗自咬牙,真想给这混蛋一拳头,但事实上,他还是摞动步子走了过去。 既然要比试……虞今草心想,如果自己可以像第一箭那样幸运该多好,堵住这家伙的嘴。可惜,那只是他的运气,况且一天学下来的箭术,怎么能跟李非凡这样的内门弟子比?他们单单依靠法诀就能操控那箭该往哪儿跑了。 李非凡举起弓箭,对准了远处的靶子,在昏暗的训练场中,拉开了弦,只听嗖的一声,那箭飞出去,远远的听见噌的一声响,射到了靶子上。 跟随李非凡的几个弟子赶紧飞奔过去将那靶子抬过来:“愚师弟眼睛不好,近点儿看。” 那箭羽真的在靶心上。 “到你了。”李非凡傲慢道。 虞今草心一颤,自己要真射不准,就要给这混蛋做一个月的小弟!该如何是好。 他满脸凝重,没有想出好法子,只得抬起弓,对着远处的靶子,可是,天色这么暗,离的那么远,他连靶子上面的红心都看不见,哪里能对准。 “快点儿,别浪费我时间啊,你师姐不是说你最近在修炼变厉害了吗,怎么还是一副怂样儿。”李非凡皱眉,十分的不耐烦。 虞今草的眼眸盯着远处黑漆漆的空气,那弦就是拉不起来。 “我看这小子是故意拖延,他就是看不起李师兄你,把李师兄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后面的狗腿子添油加醋。 李非凡听了,火气瞬间冒起来,啧一声,竟然举起了弓,弦一拉,把那箭尖对准了虞今草,狠声道:“你胆子肥了是吗?!” 这一举动把旁边看热闹的几个新弟子吓了一跳。 虞今草手心冒冷汗,在李非凡的威胁之下,一动也不敢动。 李非凡见他被吓得额头冒汗,心里的怒火减了不少,却更想欺负这个废物,眯一眯眼睛,说道:“那好,我们换一个方法,你要是能躲过我的箭,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什么?! 虞今草睁大眼睛,瞳孔一缩,慢慢转过头来,目光紧盯着那箭羽的利尖,喉咙咽了口唾沫。 这混蛋,是想杀了他吗?! 第二十一章 师姐来救 明知他没学过什么法诀,还用这样的借口威胁,若是李非凡存心将他置于死地,这一箭,虞今草是躲不过的。 “准备好了吗,别一副傻兮兮的模样盯着我。”李非凡看这小子动弹不得,像遇到毒蛇的老鼠,瑟瑟发抖,越看越好笑。 这人是快被他吓傻了吧。 虞今草不仅身子僵硬得动不了,连双眼盯过去,看着李非凡那只拉弦的手,眼珠子也无法转动。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靠近。 他耳中听见弓弦的嗡嗡声,眼见李非凡松开了手,那支箭嗖的一声射来,正对着的就是他的脑袋。 虞今草瞪大眼睛,满瞳孔里都是这飞来的箭,双腿下意识的发抖,往后退了两步。 突然,就在这箭距离他脑袋不过两米的时刻,空气里窜出一股力量,啪的一下将箭打落在地。 “什么人敢打掉我李非凡的箭!”李非凡一见箭掉了,大声叫道。 “我看是哪个敢动我师弟。”一道女音传来,十足的霸气。 是秦师姐来了。 秦倾歌从黑漆漆的天上飞下来,一脸怒气冲冲,瞪圆的眼睛,像要杀了李非凡的模样。 “又是你这个小子,看来我不好好收拾你一顿,你的皮就一天比一天厚了!”秦师姐一步步走过来,唰的一下拔出腰间剑,气势汹汹冲着李非凡来了。 李非凡见秦倾歌是真生气了,连剑都拔出来了,赶紧解释道:“别别,秦师姐是误会,我只是想跟虞师弟练一练射箭罢了,你也知道他现在除了采药草,可还什么都不会呢。” “他不会管你什么事?李非凡,往常我顾及你是太昊真人的徒弟,对你一再容忍,看来今天是不行了。”秦师姐竖眉说道。 “门派里禁止内斗!”李非凡旁边的一个弟子眼见秦倾歌的剑要来,立马叫道,“秦师姐你要是想打架,在比试的时候再来,我们李非凡可不接受私下内斗,这件事传到峰主的耳朵里,对双方师父的影响可都不好。” 秦师姐的剑顿了顿,说道:“好啊,我不跟你打,我不屑跟你这样的败类打,但是今天的事情,我回去会告诉你师父的,你明天就等着面壁思过吧。” 秦师姐将剑一收,抓起虞今草的手臂,御剑而去。 那李非凡听见面壁思过,心里不好受,这件事要是闹到师父那儿,师父肯定会对他失望,如此一来,他还怎么争亲传弟子的位置? 看来,他得先回去告状才行。李非凡打定了主意。 秦倾歌带着虞今草回化清峰,路上就担忧起来:“师弟,你哪儿受伤了吗?” 虞今草摇头,虽然马上快受伤了。 “师姐,谢谢你……”虞今草垂头丧气,声若蚊叮。 “你啊你,怎么老受那败类的欺负,你可是云化真人的徒弟,他再怎么样也不敢用你的命开玩笑,无非就是想戏弄你,你下次碰见了他,就报我的名或者师父的名号,把他吓跑。”秦倾歌说道。 “没用的。” “什么?” 虞今草现在都没有从刚才的颤抖中挣脱出来,他两次受李非凡的欺负后,如今都不想看见那人,更准确说,是不敢看见了。 “没用的是我,我什么也不会,所以他才会欺负我。”虞今草抬起头,说道。 第二十二章 溜进来的灵气 秦师姐愣住,这是这几日听见虞师弟第一次说出来的气馁话,她知道,那个李非凡深深的打击了他。 “虞师弟。”秦倾歌带着他落在小屋子前,双手扶过他的肩膀,温柔而信任的眼睛直直盯着他,说道,“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不是没用,你只是以前体质跟我们不一样,修炼落下了而已,你如今有了吸收灵力的体质,哪里还是什么废物了?好好修炼吧,总有一天,你会亲手把那个混蛋欺负回去的!” 秦倾歌满脸忿忿的模样,虞今草看了,心里一暖,从他回派到现在,秦师姐帮的他最多,也最护他,他都快怀疑,这个师姐是他的亲姐姐。 不是亲姐姐也没关系,他无父无母,入了万崇派,云化师父江师兄和秦师姐就是他的家人,是他最依靠的人。 “秦师姐……真好。”虞今草无比感动。 秦倾歌见这个一向顽强的小师弟竟然还有在她面前眼眶含泪的一面,心下一动,张开双臂一把抱了上去,还用手拍了拍小师弟脆弱的身板:“好啦,别哭了。” “我没哭……”虞今草嘟囔着。 “好师弟快进去休息吧,别忘了江师兄给你下的任务。” 细心的秦师姐放心不下虞师弟,把人带回屋子又叮嘱了一番后,才御剑离开。 又留了虞今草一人,他今日训练射箭本就已经疲累,偏偏还被李非凡那个混蛋一番威胁侮辱,此刻更是心里疲惫。 不知失忆前的自己是不是也这样被那人欺负?是不是也像今天一样,因为无能为力只能顺从屈服。 他躺在床榻上,眼睛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屋子里,本想叹口气,但是又立马收住了。叹气只有懦弱者才会做,他打心底不想当个弱者,如秦师姐说的那样,他想欺负回去! 这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虞今草遵照江师兄下达的任务,去化清峰顶打坐,感受天地灵气,他本以为这次又得呆坐,结果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因为昨夜李非凡的侮辱,虞今草决心一定要领悟到灵气,尽早入门,所以,他给自己多加了半个时辰的打坐时间,天蒙蒙亮就爬起来去了化清峰顶。 此时时辰尚早,万崇派中活动的弟子十分稀少,大多都还在屋里待着。他一个人爬上峰,找到做日打坐的崖边,双腿盘坐下,看见山峰周遭游弋了轻飘飘的白雾,不知是早晨的雾气还是浮云,一眼望过去,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峰底。 他深吸口气,入鼻的空气清新凉爽,让人精神一振,神清气爽。 “灵气啊灵气,你快快进我的丹田吧,别总在外面跑。”虞今草嘟嘟囔囔之后,便闭上眼睛静心感受。 突然,还不到两秒时间,他猛的睁开眼睛,满脸疑惑。 他刚刚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虞今草心下一喜,闭上眼睛再感受了一番,这流动的既柔软温和又旺盛活跃的东西,难道就是师姐说的灵气?! 他大喜过望,果然起得早有好处,这感受灵气的事就这么被他稀里糊涂的学会了。 下一步是什么来着?师姐说要吸收灵气,用灵气剔除体内的杂质,达到养气境。 虞今草便尝试着要将灵气引进体内,然而这个时候,他才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方才感受到的灵气,并不是化清峰的灵气,而是来自他自己的丹田之中,他并没有感受到体外的灵气。 这是怎么回事? 虞今草疑惑不解,再仔细确认一番,他真的无法感知体外的灵气,这异样的感觉是体内的……奇怪,体内什么时候有了灵气?他都还没有开始感知呢,难不成它们是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的? 虽然是件好事,但是……还是不行啊,他依然没有入门! 他心想,等一会儿去问问江师兄吧,说不定他能解释这件事。 虞今草依然在化清峰打坐一个半时辰,然后下了峰,并没有去昨日的射艺场,而是先去找了江师兄。 挺平常的一天开始,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一个麻烦已经找到他头上了。 第二十三章 恶人先告状 江师兄和秦师姐的住处是和师父一个院落的,虞今草从峰顶下来,没多久的脚程就到了。 他推开外院的木门,看见正对着的师父的屋子,师父云游去了,屋门紧紧的关着,一直没打开过。 师父那样的修道之人,应该是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江师兄。”虞今草绕过师父的屋子,向旁边那一排木屋子走过去,还没有走近,就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传过来。 他仔细一听,是从另一边的待客厅传来的。 不知道是谁来拜访化清峰,看来江师兄正在招待。 虞今草退了几步,此刻不好去打扰,心想着还是等射艺训练完了再来。 他刚往院门口走了几步,突然从待客厅里传来一道怒声:“那小子就是个凡人,不能继续留在我们万崇派!” 凡人?在说谁? 虞今草瞬间明白了,是在说他。 听见此话,他心里一震,这人说他不能留下,可是他已经决心好好修炼了,怎么能这个时候被赶走? 虞今草心中着急,使得他蹑手蹑脚到待客厅,听起了墙角。 “虞师弟是师父亲自收下的徒弟,真人若是要赶他走,也得经过师父的同意。”是江师兄的声音。 “那你师父现在去哪儿了?”那人问道。 “师父云游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人听了,还不甘心,说道:“他入派几年,连入门的修为都没有,即便云化真人不让他走,我们其他九个峰主以及掌门也对他无法容忍,万崇派只收有资质的弟子,凡人在此混吃混喝,成何体统?” 虞今草听这话,心里难受,不知道江师兄是个什么表情。 “太昊真人,弟子从未听过掌门的此番话,若是真的,您可以请他到大殿上,召集所有人,开诚布公说出来。”江师兄语气并不激烈,偏偏说出来的话,让人无法反驳。 太昊真人?虞今草想了想,那不是李非凡的师父吗?他找到这里来,就是想赶人的? “好好好,你们化清峰如此袒护一个凡人,那先不提这修为的事,昨天他在射艺场欺负我徒弟,侮辱我名声这件事,你总要替他给个说法。”太昊真人突然说道。 “真人说的这件事,弟子还没有查清楚,需要当面问一问虞师弟……” “没什么好问的,我徒弟昨日垂头丧气的回来,将当时发生的事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难不成是撒谎?” 虞今草听见太昊真人的话,十分惊讶,他这个受害者竟然变成了施暴者?明显是被人陷害! 他受得了被人打,但是绝对不会容忍被人诬陷! 虞今草心下激动,终于忍不住了,脚步一跨,进了待客厅,说道:“他就是在说谎。” 话音落,他站在厅上,才看见那个太昊真人坐在厅中的上位,一身素袍,一副中年男人的脸面,尽管威严,眉眼中却没有云化真人那种平静沧桑感,亦不如师父年轻。 反正,虞今草第一眼看过去,就是不喜欢。 “你就是那个凡人小子?不知道待客之时不能顺便乱闯吗?连规矩也不懂。”太昊真人沉声道。 这老道似乎想威吓他,那双眼睛里的精光看得清清楚楚,虞今草虽然害怕,但是也不能退缩。 第二十四章 借题发挥 “抱歉,但是李非凡诬蔑我在先,我不得不告诉真人事实。”虞今草坚持说道。 “你说你被诬蔑,单凭你这么一张嘴,谁会相信?”太昊真人脸含怒火,声音洪亮,说道,“你当时不仅坏我名声现在还要坏我徒弟的名声!” 虞今草被他威慑住,慌里慌张急急忙忙回答道:“那些与我一起受训练的新入门的弟子都看见了,他们都知道事实,真人可以去问问他们……” “住口!你以为我不明事理?我早已派人询问过他们,皆是指证你坏事在先!” 什么?虞今草愣住,未曾想那些师弟师妹们居然也伙同李非凡一起……他辩解的气势立即萎靡了下去。 “太昊真人。”坐与一旁的江师兄见真人如此呵斥自己的师弟,不得不出头做主,“真人怕是忘了,这里是化清峰,你无权如此张口呵斥虞师弟。” 太昊真人听了,冷哼一声:“云化真人教的可真是好,我一个真人的身份,他的徒弟竟然还看不起了。” 这太昊真人说话实在狂妄无理,虞今草当初看见师父的时候,还以为修道之人都如他一般理智沉静,今天碰见的这一个,真是蛮横。 “秦师姐也在,是她将我从你徒弟手上救下来的,你还可以找她求证。”虞今草心中不平,即便被吓着了,却怎么也想把这口气出了。 “嗯?”江师兄微微皱眉,他并不了解这件事情,以为是那李非凡又搞出的新花样想逼走虞师弟,此刻听见虞今草口中一个救字,突然引起了他的警惕。 “虞师弟,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仔仔细细的告诉我。”江师兄蓦然严肃,好像碰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虞今草便当着太昊真人的面儿告诉了自己被威胁的经过,叙述的没有一处遗漏。 “秦师姐可以作证,若是真人想知道真相,一问便知。” 此时的太昊真人稳坐如山,心里却也在怀疑,看这两人的模样亦不像在骗他,李非凡果真在说谎?真是好大的胆子,亏得他堂堂真人为了名声和徒弟跑来讨问,如今可怎么收场? 若是说自己弄错了,岂不是拂了颜面? “真人,没想到你的徒弟如此狂妄,竟然拿我师弟的性命开玩笑!我看这件事,应该是我们向你讨要公道。”江师兄气从胸中来,护人心切,突然站起了身。 “满口胡言乱语。”太昊真人想清楚了某些事,竟然想就此将错就错下去,“秦倾歌是你们化清峰的人,自然向着你,只有外人的话才可信,可是没人承认你说的话。” 太昊真人此刻也不管谁对谁错,只要是对他无害的,那都没关系。 “我早说这凡人当初就不该收进来,不仅不能修炼,还惹是生非,扰乱其他弟子的修炼。”太昊真人起身,看向江束墨,说道,“你既然要掌门发话,我这就去找他要,即使你师父不在,我们也可以替他清理一个废物弟子。” 江束墨眼瞳一缩,太昊真人竟然闹到这个地步,明显是知晓了事实不肯承认,然后借题发挥推波助澜,想将人赶走。 第二十五章 峰主判决 “太昊真人。” 江束墨见真人要离开,在背后说道:“你最好三思,若是我师父知道你动了他的徒弟,不会轻易谅解你的。” 太昊真人听此,这弟子是在威胁他。 “你在怕什么?你怕他们真的会将这小子丢出去,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他确实没有修炼方面的天赋,不能说是天赋,而是连最平庸的资质都没有。”太昊真人丢下话,走了。 虞今草已经呆住了,他回过头看向江师兄,正好对上江师兄望过来的目光,如此儒雅清朗的江师兄,此刻脸上也带着严肃。 “江师兄,我会被赶出去吗。” 江束墨没有回答他。 但是虞今草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就如太昊真人所说,他连门中最平庸的弟子都比不上,还有什么资格留在万崇派这第一大派。 “我知道了……”虞今草垂下头,缓缓走出了门。 他昨夜还在想,这里是他唯一的家,结果仅仅度过了一个晚上,连家也没有了。 虞今草很伤心,失忆以来,第一次如此难过,他压抑着这悲伤,回到了才没住几天的小屋子里。 他心想,该收拾收拾东西离开了。 但是,虞今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却发现他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屋里没几样东西,对于失忆的他来说,有的那些东西也等于没有。 …… 太昊真人行动的速度很快,清晨到化清峰里讨公道,傍晚就征集齐了九个峰的真人的意见,还让掌门亲自出来了。 虞今草被带到大殿上,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九峰峰主到齐,上面还有个白袍老人,正是掌门。 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过去,见到那几位或年轻或年老的真人,脑中回想起学堂里的师兄讲授的事情。 万崇派十峰的真人,一个是他家的师父,化清峰的云化真人,一个是白守峰的太昊真人,其余还有浣剑峰的长术真人,映日峰的无极真人,玄极峰的正枫真人,勘破峰的瀚渺真人,落日峰的高嵩真人,神授峰的南清真人,逐月峰的寰羽真人,浮生峰的天和真人。 此十峰真人修道境界皆达到了霸元境,皆有不可多得的大道之人。 而掌门人青松真人,是一位从圣期的老者。 虞今草最后将目光落在那白袍老者身上,掌门真人苍老威严,对于虞今草的窥探,面无神色。 毫无疑问,九峰峰主都认为该把虞今草送走,因为他确实不是修道的料子,过去碍于云化真人在派中,他们没有多加异议,如今云化真人云游去了,全都站了出来。 “谁要把我的师弟赶走?!”殿外突然传来秦师姐的大叫声。 秦倾歌就这么直冲冲的闯了进来,连看守殿门的弟子都拦不住。 “哪儿来的弟子,如此鲁莽!”长术真人说道。 秦倾歌护师弟心切,但是也不会忘了规矩,她朝众人一行礼:“云化真人的二弟子秦倾歌。” “为何擅闯大殿?”南清真人问道。 “众位真人,我师弟是被诬蔑的,对于昨日在射艺场扰乱之事,完全是李非凡所为,是他为难虞师弟在先,后动手的是我,不是虞师弟,你们若是要罚,就罚我吧。”秦师姐解释道。 这一包揽罪责的行为,虞今草听了感动,但是也不能祸害了师姐啊。 第二十六章 是去是留 “李非凡是找我麻烦的,与秦师姐无关……”虞今草话未完,秦师姐已经打断了他。 “可是我们没有错,挑事的是李非凡,恶人先告状的也是他,众真人们难道要视而不见?”秦倾歌朗声问道。 “你,胡言乱语。”太昊真人瞥了她一眼。 “你别如此激动,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射艺场谁欺负谁这样的事情,那都是小孩子们的小问题。”无极真人接话道。 秦师姐愣住,问道:“那在讨论什么?” “是这小子的去留问题。”太昊真人说道,“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而是做决定。” “什么!你们真的要赶他走?”秦师姐满脸震惊,转头看向身旁低垂着头的虞今草。 “他留在这里,不是好事,应该回到凡人中去,那里才适合他。”太昊真人笑一笑说道。 “我们九峰真人已经同意了这件事,只等掌门的决定了。”九峰真人纷纷转头,目光齐齐看向白袍老者。 秦倾歌也看向了青松真人,摇头道:“不行,虞师弟现在已经在努力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和我们一样,掌门,你不能赶他走。”她的语气近似哀求。 青松真人起身,往前移了几步,看着那个从进门就沉默无言的孩子,如今快要被赶走了,竟然也没有反应。 他认得这个孩子…… “掌门,他如今正在勤加修炼,我昨夜还看见他独自一人,在化清峰顶打坐感应灵气,待了整整一个晚上……”秦师姐还在争取。 而虞今草已经放弃了,一直都没有抬头。 “掌门做决定吧,是去是留?” 青松真人苍老智慧的双眼凝视了虞今草一阵,那满含深意的脸上,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样的决定。 似有感应,虞今草被掌门的视线盯着,无疑像一只小兽被庞大的野兽压制住,光是眼神,就让他瑟缩。 他忍不住慢慢抬起头,露出自己的脸,看向青松真人。 原本丢失希望认定自己要被赶走的虞今草,此刻见了掌门肃穆的脸,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丝的希望,他希望不要被丢弃,希望掌门能放过他这一次。 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青松真人,连辩驳的秦师姐也歇了声,用一双坚定的眼睛期盼着。 “虞今草,入门两年……”掌门开口了,声音苍老雄浑,“未习得任何法诀,也未入道,乃一介凡人,理应下山,回归尘世。” 威严的声音说出了最打击虞今草的话,他身子瞬间僵硬,连那一点点的希望也破灭了。 “掌门!”秦师姐惊诧的声音传过来,她还在跟掌门辩解什么,可是虞今草已经听不见了,他垂下头,浑身充满了失落感。 “是。”虞今草答了一字。 他出了大殿,没有回化清峰,直直向山门而去,秦师姐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他。 “虞师弟,你……”她可能想叫他回去,但是话没有出口,已经咽在了喉咙里。掌门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秦师姐,过去谢谢你一直照顾我,我今日走了,你以后记得我便好,不要太伤心,你看我都不伤心……”虞今草两边的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笑容。 第二十七章 回归凡人 “虞今草,我们不会让你就此离开的,你等着,等师父云游回来了,他会把你再带回来的。”秦师姐郑重说道。 虞今草笑道:“师父云游,归期不定,等他老人家找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半截入土了……” “说什么呢!你现在体质已经适合修炼了,想要入门的话,千万不要偷懒,每天感知灵气,或许要不了一二年,你就能入道了,等师父来找的时候,你可能已经到了练气期呢。”秦师姐在离别前,还不忘鼓励他。 “多谢师姐……我走了。”虞今草告别,转脚便走。 结果秦倾歌又追上来:“你怎么什么都没拿?总要带点儿吃的啊,万崇派山下方圆数千里都没有人烟,你想要饿死吗?” “再拿把武器吧,丛林里野兽多,要是碰见了地界或兽界的敌人该怎么办?” 秦师姐最后一通唠叨,把一枚空间芥子给了他。 虞今草本不想收下,他都已经离派了,怎么能拿这么贵重的东西?但是他再三推辞也推辞不过秦倾歌,最终只能收下。 他这次下山,没有走那三千步的白玉石阶,自从知道上面的迷障和致幻阵之后,他现在也不敢走了,尤其是如今,他怕一脚踏上去,就看见掌门突然改变了决定叫他回去,那都是假的。 虞今草从小路摸下山,此刻天已经黑下来,在山下丛林里呆呆的站了一会儿,不知去何方的他,想起秦师姐给的芥子,往里伸手一掏,发现了一张绘制精致的地图。 他将地图摊在地上,用夜明珠照着一看。 这不是沧澜大陆的大地图,只是以万崇派为中心的小地图,可即便是小地图,也帮了他大忙,他在地图上找到了凡人的村镇。 顺着地图上的方向,就可以去有人烟的地方了。 虞今草收起地图,又开始赶路,他朝着一个方向,赶了一天一夜,渴了喝溪水,饿了就吃师姐准备的干粮,晚上还在丛林里歇息。 庆幸的是,他没有再碰见什么野兽,亦没有遇到危险。 上次下山来抓野兽的时候,都没有这两天安静,林子里连鸟叫声都没有,更别提那些危险性极高的兽族。 虞今草虽然安下心,却有几分困惑,不由自主想起堂上师兄的话,那师兄说:这世界上,谁都害怕比自己强的东西和人,那些强者一旦出现,弱者都会退散,即便是飞鸟虫鱼和野兽,他们也会落荒而逃。 虞今草使劲摇了摇头,把脑子里想的给丢到九霄云外。不会的不会的,如果有那样的敌人出现,早就出来把他给抓住了吧。 这天傍晚,他在丛林靠近山丘的边缘,找到了一处石崖,打算在这里再歇息一晚,依照路程,他明天就能到凡人的村镇了。 虞今草靠在冷冰冰的石壁上缓缓睡过去,半夜好像做了什么梦,稀奇古怪的,但幸好没梦见第一次那个令他恐惧的女人。 他醒过来的时候,就把模模糊糊的梦给忘了。 虞今草直视天空,看见清晨的日头,正想舒心的再躺一会儿,结果心下一震,猛的从地上坐起来,目光迅速环视了一圈。 这里不是他昨夜歇息的石崖!他明明是靠着石壁睡觉的,现在竟然躺在林子里! 虞今草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念头是碰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有人移动了他的身体! 是什么人?难道就是师兄讲的那种强者?! 他立即站起身,心中忐忑,向着面前的草丛冲出去,刚跑了几步,虞今草一抬头看见面前的景象,蓦然顿住。 第二十八章 夜游症? 他越过面前的这片草丛,眼前居然出现了一座村子! 此时,他所处的地方是一座缓缓的山坡,山坡上没有参天大树,连小树苗都不见,地上铺的全是绿油油的野草,一路铺到了那一间草屋子四周,在草屋子的后面,是一个又一个散漫搭建的房子,这就是一个村子! 虞今草惊讶得瞪大眼睛,终于到了有凡人的地方!他欣喜若狂,走了这么久终于到了。 他露出笑容,浑身的恐惧和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不过高兴之后,虞今草心里的困惑依旧存在,这座村子,距离他昨日歇息的石崖,起码还有半日的路程,他睡了一觉,竟然就到了…… 世上还有这样的奇怪事? 虞今草缓缓走下山坡,心中越思索越不对劲,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可不止一次两次了。 好像……是自从那晚梦见那个女人之后开始的? 虞今草浑身一抖,难道他被恶鬼缠身了! 恶鬼最怕的应该就是修道之人吧,他在万崇派那种大门派,为什么还会碰到?难不成……那是个烈鬼?凶残至极?连真人们都收拾不了? 虞今草越想越害怕,但这只是他的猜测,他宁愿相信都是假的。 他下了山坡,看见的那几间茅草屋和瓦房四周,有人在活动,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衣着简朴,做衣裳的布料子都是最便宜的那种粗麻布,不像师兄师姐和真人们一样穿的像模像样。 这就是不能修道的凡人啊。 虞今草停下脚步,望着他们。 他也是什么都不会的凡人,甚至失了忆,忘掉了许久以前的生活,如今看见的这些凡人,也相当于是他第一次见了。 “孩子,你从哪儿来的?”瓦房下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看见虞今草年纪十分小,却风尘仆仆像个小大人。 “我……”虞今草哑声,总不能说自己是被万崇派赶出来的。 “你从那个方向来,那一面是走不出头的丛林,是不是跟爹娘狩猎的时候迷路了?” “是是是,我被一只野兽追赶,找不到路了,好不容易走出来,想找个地方落脚。”虞今草连声称是。 老人点头,年迈的眼睛多看了他几眼,转头喊了一声:“大壮,来看看这个孩子。” 一个浑身健壮的年轻人出现,大步流星,走到虞今草面前,抬手就捏住他的下颚。 “嗯?你做什么?”虞今草吓了一跳。 “张嘴。”这年轻人长得蛮横,声音也蛮横,虞今草只得张开嘴,对方不知道在嘴里找什么,然后又摸了摸他的头和后颈,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几个来回,像是确认了什么,朝老人点点头后又走了。 “孩子别介意,现在这世道不太平,那些邪魔妖道擅长障眼法和妖术,我们凡人总要多加防范。”老人解惑。 原来怕他是妖怪。 “你跟着刚刚那个叫大壮的人去村里吧。”老人坐着没动,丢下这话。 虞今草问道:“这里不是村子吗?” 老人笑一声,表情像在说他天真:“这里要是村子的话,恐怕一个晚上咱们都得死光了。” 后来才知道,虞今草见到的这些房屋,都是凡人在村子四周设立的保护圈,就像修道的结界一样。 凡人是九重十二界里最脆弱的一族,他们不仅不会法术心还是最软的,天灾人祸都抵挡不了,更别提被那些妖魔鬼怪当做食物吞噬或杀戮。 所以他们得有自己的保护手段才行。 虞今草出丛林见的那几十间分散的房屋里,每晚住的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他们在妖兽袭来之前负责巡视预警,在妖兽袭来之时则是奋勇拦截,为后方的弱势凡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说到底,他们都是不要命的战士。 这种小村子是如此,那些大镇和城池亦是这样,只不过他们的战士更加训练有素,更加强壮有力,武器也更加厉害。 虞今草跟着那叫大壮的年轻人到了后方的村子。 村子外面搭建着一圈高高的石头墙,虞今草目测一下,起码是十几米高,凡人是爬不上去的,至于其他族类……他想起上次袭击他的黄蜂虫,不知能不能爬进去。 石头墙只有两个门,也就是只有一条主路,一个是提供给战士们前往保护圈的门,另一个是凡人撤离逃跑的门,它们正好东西相对。 “经常有野兽从那边的丛林里出来袭击你们吗?”虞今草好奇的问大壮。 大壮回答:“没错,非常频繁,不过也不止野兽,还有别的鬼东西,十分危险,它们每天晚上都会来骚扰。”说完他还提醒虞今草,“你今晚在村里歇息,如果听见了村口的钟声响了,那就说明你该起床逃命了。” 啊?这么危险?虞今草听得脸色一白,他在万崇派可没碰见过半夜爬起来逃命的情况。 所以这天夜幕降临的时候,虞今草即使躺在了舒适的床上也睁着眼睛不敢睡觉,像在等待钟声一样,分外紧张。 他其实是怕自己睡得太沉,听不见钟声,来不及逃走,可怎么办? 虞今草满心担忧,可随着夜色渐深,以及静悄悄的环境影响,他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里还是睡过去了。 睡得特别安稳,连梦都没做。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清晨了。虞今草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等看见窗棂外明晃晃的太阳光时,突然一愣。 天都亮了,昨晚上钟声没响。 虞今草穿好衣服,开门便要出去,结果房门一开,就看见屋外面挤了一堆的人,男女老少一个个都探头盯着他。 “你们,你们在干嘛?”虞今草被吓了一跳,一大早上自己门口涌了一群陌生人,什么情况。 “小道长醒了。”最前面的一个老妇女笑得尤其欢,盯着虞今草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昨夜多亏了小道长,要不然咱们又得死的死伤的伤……” 随即后面的人也都附和上来,纷纷感谢他,态度极其真诚。 虞今草愣住,虽然不明所以,可从他们口中知道,昨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而且还是他搞出来的。 直到他去了村口,看见高大的木门上贴了一张符箓的时候,瞬间相信了村民们的话,因为这符箓是秦师姐送他的其中一张,是用来关键时刻保命用的,是从他芥子里拿出来的。 除了他还有谁能动他的芥子?当然还是他自己了。 “小道长昨夜英勇,那些兽族实在厉害,我们保护圈里的战士扛不住,眼见就要推倒石墙进村了,幸得小道长及时赶来,一张符箓就替我们村撑起了一道屏障……” 虞今草听了村民们的讲述,面色如常,心里却惊涛骇浪,他怀疑自己,得了夜游症。 第二十九章 求证 “我昨夜……”虞今草结结巴巴,本想向他们询问具体的情况,但见他们一个个对自己热情而崇敬,实在不忍告诉真相,只好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正午,他借宿的主人家为他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饭,将一张小方桌子摆得满满的。 “小道长,这些都是那些妖兽身上的肉,并不是珍贵物,为报答你的救助之恩,我们也只有这些能回报你了。”主人家的一个妇人笑着说道。 “不不,这些挺好的。”虞今草看了一眼,全是肉类食物,他往常在派中吃的青菜喝的粥,这会儿闻见肉香,毕竟是凡躯,嘴里也馋了。 昨日进村时迎接他的那个老头也在,他当时还防备着,此刻也是喜笑颜开:“我昨天一看见你来,就知道不一般,没想到是个道长,难怪是从林子方向出来的,小道长,你应该是从万崇派来的吧。” 额…… “既然是万崇派下山来的,为何要说自己是迷路的孩子呢?”老头问道。 虞今草微愣,心思转一转,回答道:“我是奉了师父之命,下山历练的,师父叮嘱我,出门在外,不能太过于张扬,要在需要的时候才能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这通谎话说了也就说了,没人能去万崇派求证。 “原来如此啊,昨夜确实是需要您的时候。”妇人正想替他倒酒,虞今草礼貌的回绝了。 “不知道小道长接下来要去哪儿?”老头问他。 虞今草默了默:“一路向东,到了哪儿便是哪儿。” 他们皆是点头,随即便热情的招呼虞今草吃饭菜,等几个在桌上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老头子犹犹豫豫,好像考虑了许久,才问出口:“小道长你走了,我们村子若是再遇到那些兽族前来袭击,该怎么办?我们受它们侵扰已经许多年了,每次都要拖家带口的逃走,家中的钱粮和房子也得不到安全的保障。” 这些都是凡人的现状,十二界里最弱的他们,从来没有稳定的生活。要说比较有安全感的地方,应该只有那些大城池,不仅有将士把守,还会有专门的修道者庇护他们。 “这样吧,我离开的时候,给你们给你们村子设一道结界,那些野兽进不来的。”这件事需要解决。 虞今草笑一笑,轻轻松松的告诉他们。 这一下,老头子可算是安下了心,可是虞今草在心里却为难了,他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不过他并不会什么结界的法术,唯一能用的也只有那些符箓。 下午的时候,虞今草又去了村子口,站在他昨夜贴符箓的大栅门前,盯着那张黄橙橙的纸。 这东西挺管用,可就是不能贴在露天里,要是下雨淋湿了,应该就失去作用了吧。 虞今草决定,在这村子四周找几个好地方,贴上符箓纸,那护人的结界,应该就自己成了。 他正要行动,从后面跑过来一个小孩,是他借宿的主人家的孩子。 这孩子跑过来,一脸崇拜的盯着他,嘴上叫着:“小道长,小道长。” 虞今草噗呲一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发顶:“叫哥哥。”孩子是听见大人叫小道长,跟着学了去。 “小哥哥。”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小哥哥,我长大以后可以像你一样厉害吗?” 虞今草笑一笑:“当然可以,你努力做好孩子就能变得和我一样了。”他说完,突然想到这孩子也夸赞自己,定然是看见了昨夜的状况。 他双手握住孩子的双肩,在大人的口中不好套话,但是孩子口中就很容易。 果不其然,他就问了一句,孩子便把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昨晚上钟声响了,我娘慌慌张张抱着我就跑,才到门口,就看见小哥哥出来了,我娘跑过去拉你,可是你却甩开了她的手,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走了出去,我当时还以为小哥哥不知道有大事发生呢。” “那你看清楚没有?真的是我?我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虞今草连忙问。 小孩想了想:“是睁着的……” “后来呢?” “我娘带我逃命,但是那些怪物已经冲进村子了,有个会飞的怪物差点抓了我们,娘就把我藏在屋外的茅草房下面,可是她却被抓到天上去了,我跑过去找她,就看见了小哥哥。” “我在干嘛?” “你站在村子里最显眼的那条大路上,不知道在干嘛,过了好一会儿,你突然转头往怪物们袭击来的方向走了,我本想叫住你的,可是你走得太快,脚底下像踏着风一样。” 怎么会这样…… 虞今草凝思,自己夜游症也太厉害了吧,竟然活动了那么长时间。 “等我追上你的时候,就看见小哥哥飞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怪物突然发出嗷嗷的叫声,然后就一个个从村里跑了出去,跑进了林子里。我娘还被它们甩下来了。”孩子答道。 飞了起来? 虞今草更觉得不可思议,他还不知道自己会飞,连灵气是怎么吸收的都不知道,更别提运用它们了。 孩子说的也够多,只是因为视野和智力的问题,也无法将当时的情况完整的还原。 他猜测,自己飞了起来,一定是去贴了符箓。 接下来,虞今草从芥子里拿了十几张符箓出来,将它们贴在了村子四周的隐蔽的石墙上,并决定在今晚再测试一下。 随后,他又将孩子叫来,告诉他:“今晚半夜,你到我房里来,如果看见我站着没睡觉,就……就拿这跟棍子打我。”虞今草捡起旁边的一根一米多长的棍子交给孩子。 孩子一脸懵:“小哥哥不睡觉也要被打?” 虞今草默认了,其实就是想让这孩子将他从夜游里叫醒。 到了晚上,他在屋中坐立不安,好不容易躺在床上,一面担心那些符箓有没有作用,一面又担心自己的病,想了许许多多,最终还是敌不过困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深夜时刻,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大家似乎都睡着了,然而在安静的背后,那些守在村口的壮士都屏息凝神,时时刻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小哥哥。”孩子如约而来,在虞今草的房门口悄声喊人。没人给他回答,他便推开门,蹑手蹑脚进去了。 孩子关好门,转身去找人,却猛的瞪大眼睛,被吓了一跳。 白日里的小哥哥果然没有睡觉,此刻就坐在床上,用一双眼睛盯着他。孩子捏了捏手里的棍子。 第三十章 成功跨入养气境 第二日清晨,虞今草醒得格外早,外面的天还蒙蒙亮,他伸了个懒腰舒展身体。 “哎哟!”他刚一动,后腰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虞今草奇怪不解,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后腰,像被什么东西嗝得疼,他掀起衣衫视线转过去一看,他瘦削而白皙的后腰上面,赫然出现了一道乌紫的伤痕。 什么东西! 昨晚上又梦游撞到哪儿了? 虞今草整理好衣服出房门,正好看见那小孩,便要上去询问。 没想到这孩子刚看见他,吓了一跳,连连退了几步,好像看见了什么怪物似的。 “你怎么了?到哥哥这儿来。”虞今草愣住。 “……不是我打的,我不是故意的。”小孩结结巴巴,前一句还在推卸,后一句就暴露了。 嚯,原来腰上是小孩弄的。 虞今草了然,下一秒就想到,他被打了,那岂不是…… “我昨晚是不是梦游了?不是,你昨晚来了是不是看见我没睡觉?”虞今草急忙问道。 小孩一副怕怕的模样,点了点头,委屈道:“小哥哥对我可凶了,我只是按照你说的打了你屁股一棍子……你还瞪我,差点拿棍子打我……”还给赶了出来。 虞今草彻底懵住,那一棍子没有把他打醒,他反而睡得十分好……至少精神睡得很好。 他给小孩道了歉,怀揣着不安的心思,迷迷糊糊出了门,向村尾走了许远的路。 若真是得了梦游的病,不做坏事便好,就怕像小孩说的那种性格迥异,做出恶事来……但若不是梦游的病,而是其他的话…… 虞今草不敢想,他怀疑自己在丛林里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许说,更早之前,在他丧失记忆的时候,他碰上了缠人的恶鬼,对方操控了他的身体! 那太恐怖了。 虞今草吓出一身冷汗来。他刚刚被赶出门派,身上除了那些符箓,便没有谁能帮忙了。 他爬到村子旁的一座小山丘顶上,盘腿打坐,还在自己胸口上贴了张符箓,期望这样装模作样可以把不干净的东西吓走。 太阳东升,起来的第一道光线越过那些高山和丛林,射到了小山丘上,落在虞今草的身体上。 虞今草受到感应,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里望见光线,以及空气里飞舞的灰尘。他的视线转下去,看见山丘脚下还笼罩在灰暗中的村子,好像还在沉睡一般。 在黑暗和光亮交界的地方,虞今草亲眼见着它们缓缓的移动,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奇妙的感觉,他不知道用什么言语形容,只是一种心和身体都轻飘飘的感觉,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触。 紧接着,他忽然发现周围多了许许多多的看不见的东西,虞今草惊讶之余,赶紧闭上眼睛,仔仔细细的去感受。 他感觉到了,是灵气!它们有形而无形,流窜在天地中,有的地方稀少有的地方浓郁,十分的灵活。 “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虞今草高兴的大叫,倏的一下站起身,“师姐,我感觉到了灵气。” 秦师姐说的果然没错,总得要再三努力尝试才能知道真正的结果。 不过现在高兴还太早,他虽然感受到了灵气,但是不能利用它们,他还得自学。 “师姐是怎么说来着?”虞今草重新端坐下来,他如今的体质已经可以吸收灵气,那丹田必然可以使用,“要静心,静心……将意识放置在丹田……吸气,呼气……” 虞今草一吸一呼了好几次,那些灵气依旧围绕在身体外,啥动静都没有出现。 “不行啊,没作用。”他折腾了一个上午,也没把灵气折腾进身体里,最后只好作罢,带着那仅有的一丁点儿喜悦,下了山丘。 “小道长,你去哪儿了?我们还以为你不辞而别了呢。”老头子在他借宿的屋外等待许久,此刻迎了上来。 “村子四周环境不错,我去随便走了走。” “小道长,昨夜那些怪物没有来袭击咱们。”大壮带了几个大汉,对他说道,“定然是怕了你。” 虞今草谦虚的笑了笑,摇头道:“不是怕我,是怕那些符箓,我将他们贴在了石墙四周的隐蔽处,你们放心吧,它们不敢来。”他知道符箓起了作用。 “小道长何时走?”老头子问。 “趁着天早,我一会儿就离开。” 那老妇听了,就想给他再准备一桌子吃食,虞今草谢绝了她,只说道:“老人家替我准备一桶洗澡水就好,我在山顶上坐着晒了一个上午的太阳,身上全是汗。”洗完了就走。 没一会儿,虞今草得到了要的洗澡水,他脱了衣服坐进洗澡大桶里,想简简单单清洗一下便好,刚抬手搓洗肩膀,他却突然一顿,视线在紧闭的屋里环视了一圈。 不知是不是神经敏感,总感觉有人盯着他。虞今草皱起眉头,这种感觉很不好受。要不是自己不是黄花大闺女,他差点就怀疑有人在门外偷看他洗澡。 这种怪异的感觉一直在持续,虞今草潦潦草草洗了,迅速穿好了新衣衫,还专门出门查看了一番,最后无人的四周,也只能表示他多心了。 “难道真有鬼了……”虞今草自言自语出了口,心里却没有放下戒备,他站在屋中,目光一寸寸掠过,最后落在这屋子最里面摆放的那竹屏风上,他清晰的看见屏风后面有一团黑影。 他没有修为,看不见屏风后面的东西,神经崩得紧紧的,还下意识从芥子里拿出一把师姐给的长剑。 虞今草握剑,一步步小心翼翼的移动过去,因为紧张,手心里都出了汗。他离屏风不到一米距离的时候,眼睛鼓得圆圆的,心下一横。 “呀——”他猛的转到屏风后面,扬剑砍过去。 结果剑没有刺下去,他自己先停了。 屏风后面哪有什么人,只摆了一张高脚小桌子,上面还放了盆不知名的花,因为正好在紧闭的窗前,所以才看见一团黑影。 这简直就是自己吓自己。 虞今草又出了一身虚汗,刚才他真的以为是坏人,差点就一剑下去砍碎花盆。 他收起剑,想着赶紧离开,一转头,突然觉得哪儿不对劲。虞今草抬起双手,他感觉到了灵气,在往他的身体里跑。 就是刚刚,他挥剑的时候,丹田起了一股异样,有灵气进去了! 虞今草震惊中带着欢喜,今天真是个大好日子! 第三十一章 第一次勇敢的斩杀 过去在万崇派,好几日摸索灵气都无果,如今回到凡人中,竟然让他一朝一夕间就感应到灵气并成功学会了引灵入体! 虞今草心下欢喜,却又不免有些失落,难道这说明,他只能待在凡人待的地方才能修炼吗? 秦师姐告诉他,要他不要懈怠修炼,总有一天会让师父将他带回去,但是……那可能吗? 离开村子的时候,村里的男女老少纷纷出来送走虞今草,他简单的向他们告别后,再次一个人踏上了没有目的地的方向。 然而,在林子里过夜的虞今草并不知道,就在这天深夜,那些野兽怪物再次袭击了村子,贴在石墙上的符箓并没有对它们起作用,比往日防备略微松懈的壮士们,没有抵挡住这次杀戮,他们连钟都来不及敲响,一个接一个都丧生在了村里,这里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守住村口的老头子,在临死前才知道:原来这些怪物怕的不是符箓,是怕虞今草这个道士。 …… 虞今草做了个很不安稳的梦,惊醒之时,天还没有亮,他昨夜在林子生的火已经灭了,四周空气冷冷的,即便身上盖了层薄衣,还是抵挡不住寒意。 如今的天气,白日里热,夜晚里冷,尤其还是在林子深处,温度差异十分大。 他将披着的衣衫穿在了身上,目光巡视了昏暗的四周,没有看见什么野兽怪物。 早晨是吸收灵气的好时机,他昨天赶了一下午的路,晚上没精力,现在睡饱了,那修炼的劲头十分旺盛。 他就地盘腿打坐,依照昨日挥剑时感受的那股异样,缓缓吸气呼气,将注意力凝聚到丹田中去,果不其然,那些漂浮的灵气像烟一样,爬在他的身上,缓缓流进体内,顺着经脉,汇聚到了丹田。 速度虽然很慢很慢,但这是最大的进步。 感受到灵气入体,虞今草整个身体都变得轻盈,他知道,凡人初始将它们容纳进来,会像师姐说的那样,净化体内的杂质,使身体纯净,为下一个修炼阶段做准备。 虞今草张开眼睛,脸上带着与往常不同的自信满满的笑容,他心想,肯定再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学习御剑了吧,到时候……他要飞回万崇派! 一想到江师兄秦师姐惊讶看着他的模样,虞今草心里忍不住直乐呵,藏不住心情的他,笑得嘴巴差点咧到耳根了。 突然,就在这时,虞今草的笑容倏忽止住,好像听见了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望进蒙蒙亮的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来了。尽管四周十分寂静,草木如常,可是他好像一瞬间获得了预知危险的能力,准确的感受到危险的迫近,就像上次洗澡时的预感。 一定是修炼入门的缘故,使得他感官灵敏了。 虞今草微微后退了一步,身子隐藏到参天的树干后面。 不一时,只听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爬动声,没错,是在爬! 虞今草捏紧了拳头,面色凝重,心中紧张。在这里睡了一晚上都没有碰见野兽怪物,偏偏这会儿来了一只。 那爬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虞今草屏息凝神,心里想着能不能侥幸的躲过去,然而下一秒,一道像钩子似的东西唰的一下插在了他藏身的这根树干上。 这钩子就在他的眼前,距离才几厘米,虞今草亲眼看见这东西扎进木头里,扣出一道大口子。这要是扎在人身上,恐怕瞬间就变作两截了吧。 他顺着钩子望过去,一个庞大的影子出现在面前,这东西身高起码二三米,有四只脚,脚尾都是这样尖锐的钩子。 借着微光,它竟然是像黄蜂虫一样可怖的东西! “啊——”虞今草被吓着了,惊声尖叫出口,拔腿便跑起来,除了这个反应,他找不出第二个活命的法子。 那怪物在后面追了上来,四只脚刮在土地上,甩起了一大把的泥土。 虞今草顾着逃跑,不敢回头,可是这怪物又高又大,凭他那瘦弱的身板又怎么能靠脚逃走?眼见那些钩子就要抓住他。 “拔剑。”突然,虞今草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他没顾着细想,下意识就听了对方的话,慌里慌张从芥子里掏出来那柄长剑,唰的一下拔了出来,连那剑鞘都不要了。 “砍掉它的脚。”这声音又传来,沉静而肯定。 “啊?”虞今草疑惑一声,本是在质疑,可不知是对方的语气过于镇定而令虞今草放心,还是陡然的愣怔使他不得已站定回头。 总之,虞今草站住了,他回头了,眼睛里看见那怪物就在自己头顶,一只钩子似的长脚从天上踩下来。 “呀!——”虞今草大喝一声,双手握剑,照着怪物的踩下的腿,横扫而去。 听见咔嚓一声,长剑砍在了那兽腿上,可能是力气用的太小,竟然卡在了上面。 虞今草一惊,如此紧要关头,他也给不了自己犹豫的时间,手上使劲,猛的一拔,将长剑拔出来。 顺着剑口喷出来一股红艳艳的血,溅到了虞今草的衣衫上。 “呀!——”他又一声大喝,再次挥剑砍过去,这一剑,将怪物整条腿给卸了下来。 怪物被他惹恼了,另一条腿扑腾过来要杀他,虞今草借着自己身量娇小的优势,从怪物的身子底下躲过去,出其不意,唰的一剑,又折了另一条腿。 失去前面两腿的怪物,瞬间失去了平衡,即便高大可怖,此时也不得不倒到地上,靠着剩下的两条后腿在地上转圈。 虞今草在它倒地的时候,早已经躲得远远的,站在远处看着这怪物挣扎。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这种怪物这么容易收拾。 这还得感谢那个叫他拔剑停下的人,若不然他肯定选择逃跑。 虞今草的目光四下里张望,去找刚刚那出声提醒他的人,然而,足够看清环境的光线之下,他没有找到那个人。 去哪儿了? “喂!你在哪?”虞今草的声音传出去,在林子里回荡,可是没有得到回应,刚才的声音就像他的幻觉一样,消失了。 第三十二章 被人误会 那庞大的怪物还在地上挣扎,经过刚才紧张的追逐,停下来的虞今草,除了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这怪物的扑腾声,发现四周又静下来了。 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听不见,像过去在丛林中度过的无数个夜晚。 虞今草慌张的四望,心底油然而生了危机感,他赶紧捡起地上丢落的剑鞘,离开了这片林子。 他继续前进赶路,在山峦连绵的这些地方,经过了许多奇形怪状的高耸山崖,还看见自然形成的镂空风化石壁,这些无一不昭示着,荒无人烟人迹罕至。 “怎么没有看见凡人?难道我走错了?”虞今草看着手中的指示地图,地图上明明标记必经之地有凡人村镇。 可是现实却是,要么不存在,要么就是空村。 他好不容易找到有人待过的地方,进了村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那些房屋里铺上的灰尘,至少半个月都没有人居住过。 虞今草心中忐忑,但是逢着夜晚,他不得不一人待在这些空洞的荒村中歇夜。 而值得庆幸的是,除了那日突然出现的怪物之后,虞今草再没有碰见其他族界的敌人,也没有出现幻觉听见那个叫他拔剑的声音。 这一日正午,日头正烈的时刻,虞今草找到了一条宽阔的大路,在这荒野路上,看见了一个路边酒摊子。 可算是看见人了。 精疲力竭的虞今草拖着步子过去,在小破桌子上倒了杯茶水喝下肚。转眼看了这摊子一眼,摊子不大,头顶上的绷着一张大大的破布,四个角用竹竿撑着,卖的酒也只有几坛的量,茶水更是临时烧起来的。 这是个移动酒摊子。 “客官要酒吗?”看摊子的人问他。 虞今草摇头:“喝茶就好了。” 这人便开始给他泡茶。 “你怎么在这荒山野岭卖酒?” “给过路客人提供的。”那人答道。 “我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走了几十里的路,一个人影都没看见。”虞今草指了指。 这人将茶端过来,说道:“客官有所不知,这方圆几十里的镇民和村民,都奉上头的命令,迁移去了城里。” 迁去城里? “为何?” 茶摊主坐下来,说道:“自从一月前,天显异象,各处仙家道长都说有妖患下世,要求我们这些凡人将四散的人集中到城池中去,直到他们寻到妖患为止。” 寻找妖患……这说的不正是那沧澜尊主? 不,是沧澜尊主遗留下来的传递功法的珠子。 这些凡人不了解什么珠子,只以为是有妖患在人界中流窜,可是那珠子,也有可能落在其他十一界人之中。 只不过是,凡人最好掌控罢了。 “他们陆陆续续进城接受检查,所以我就在这路边上做起了生意。” “客官年纪看起来不大,走了那么远的路,若是也进城的话,不如随同我一起回城。” 虞今草接受了摊主的邀请,傍晚随同他一起去了那城池。 学堂的师兄说人族最为脆弱,却拥有极其集中的政权,是最听话的一族,不像其他十一界,即便会有王的领导,却是依靠力量争夺,总有混乱的时刻。 那些在人族中掌握政权的人,将土地分割占领划分,城池就是他们的眼睛。 “定坤城。” 虞今草来到这第一只眼睛,见到城楼高大,城墙高立,比小村子里的石墙不知坚固了多少倍。 城楼前有人检查这些进城的百姓。 虞今草坐在摊主的马车上,探头看了一眼,为首检查的几人,不是单纯的凡人,而是几个入了修道的修士。 “他们是镇守在城里的仙家人,来抓那妖患的。” 这些修道者,算不得是仙界人,他们是从凡人中挑选上去的,最多算个半仙,要说完完全全的仙家,恐怕就是师父那样的真人了。 这几位修士有些修为,检查凡人,只需要用眼睛一瞧,就能清楚对方正不正常。 虞今草上前去时,那修士看了他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然后还出手探了他的手腕。 “你是修道人?”这修士问他。 “算是吧……”被赶出来的修道人。 “什么叫算是?你体内有灵气……”修士若有所思,问了一句警惕的话,“你是凡人吗?这些灵气不多,是最近修炼出来的吗?” 虞今草心里顿时觉得不妙,这人的语气是怀疑他了。 “我,我其实是被门派赶出来的,在仙家门派里,待了两年,修炼毫无进展,他们说我没有前途,让我下山来了。”虞今草咬一咬牙,“我连御剑都不会。” 不会御剑这事,对着凡人倒没什么好笑的,可是一个修炼两年的修士……恐怕要被笑话。 这修士倒没笑他,非常平静的询问了虞今草的门派。 “万崇派……” “进去吧。” 终于获得了准许,虞今草抬脚往城里走,要去跟在城门内口的摊主汇合。 “等一等。”突然,从旁传来一人声。 虞今草顿步,转头看去,是另一个在旁监督的灰衣修士,他盯着虞今草,问道:“你不会御剑,是怎么来这儿的?” “走过来的,走了好几个日夜。”虞今草如实答道。 灰衣修士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你说你是被万崇派赶下来的,万崇派处于荒山丛林中,那里方圆数百里都没有人烟,山下遍布兽族妖族最低等的怪物,甚至还有鬼族的恶鬼流窜,你一人靠脚走过来,没有被他们吃掉?” 虞今草愣住,派中领取任务下山抓捕怪物的弟子许许多多,唯独失忆的他不知道,那山下的丛林里有这么多的危险。 他这数日睡在荒郊野岭,竟只碰见了一个。 “我……我碰见过,我杀了它。”虞今草回答道。 灰衣修士走过来,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以你现在的修为,是刚刚入门吧?杀得了它们?” 虞今草呆愣,问道:“你什么意思?” 灰衣修士一双眼睛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虞今草看见他身后的几个修士皆是面面相觑一眼,一步步靠了过来:“抱歉,你不能进城,你需要跟我们去一趟。” 虞今草心下一震,瞪大眼睛,眼见他们伸手来逮自己,脚下意识后退,听见有人叫了一声:“跑。” 虞今草双脚一转,跑了起来。几个修士见他如此,更加确定了猜测,皆丢下城口的人来追他。 为什么要跑?虞今草自己也迷糊,反正就是跑了,跑得很快,脚下生风,一溜烟划进了城中的房屋群里。 背后几道剑光划过,那几个修士御着剑来追他。 第三十三章 你是谁 定坤城是一座容纳数千人的城池,城中修建整齐的房屋,一排又一排,街道小巷,条条纵横交错,人流也如山如海,恰好时值城外百姓搬移,人多得更是数也数不清。 虞今草脚下生风似的快,但是他毕竟是脚,根本跑不过御剑的修士。 他边跑边往回头看,只见那被修道者踏在脚下的剑闪烁出神奇的异光,快得惊人,眼看便要落在面前截住他。 “往左。”突然一道声音命令似的响起。 虞今草身体一抖,回过神来,转头往自己左面一看,左面根本就没有路,而是一栋房屋,修建得结实,难不成让他撞墙。 就在他困惑惊慌逃跑的时刻,一个修道者已经落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虞今草急忙刹脚。 这修道者朝他喝道:“妖人,哪里逃!” 妖人?竟然将他当做了妖孽。 这种诬蔑怎可接受?一旦被他们抓住,毫无反抗之力的自己,恐怕也只能吃哑巴亏了。 绝对不能被抓! 虞今草心下慌张,机灵的眼睛往旁一瞥,正好看见左面的房屋墙上有一扇禁闭的窗户。 顾不了那么多了! 虞今草心下一横,纵身一跃,砰咚一声,他的身体将窗户撞碎了,整个人穿窗而过,跳进了屋中。 “啊——”屋里传来一个尖叫声。 虞今草滚到地上,爬起来定睛一看,竟看见了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和一个肥滚滚的男人惊慌失措的抱在一起。 这挑的可真是个好地方,是一家人界青楼,此时正是白日入黑夜的交替时刻,来青楼逍遥玩乐的人将愈来愈多。 人越多越方便逃走。 虞今草冲出门去,一股胭脂水粉的气味扑鼻而来,空气里异香阵阵,喧闹亦是不间断。大厅里的男人女人拥挤不堪。 “公子……”虞今草正找方向藏身,立马有女子扑过来拽他。 身后还有修道者追他,虞今草想也未想,便一把推开了这青楼女子纤细的臂弯。 “跟她走。” 那声音忽然再次出现,虞今草吓了一跳,目光往四周巡视,在人潮涌动的大厅里,并未看见可疑人物,这对他下命令似的声音,像是凭空出现的。 虞今草没时间多思考,反身又将那推开的女子拉了回来。 “带我走。”他对女子说道。 青楼女子当他是嫖客,自然乐得高兴,将他往二楼带。 “头发,衣衫,莫被人认出来。”这男音提醒他道。 虞今草眉头一动,抬手一把将自己束发的丝带抹下来,顺滑如墨的长发顺着散开,披在了肩上。他再麻利的将外衫脱下来,往旁一丢,跟在青楼女子身旁,当真像个衣衫不整的嫖客。 那后面追上来的几名修道者,忍着浓重的胭脂味儿,结果一眼望进来,将人给跟丢了。 虞今草随同女子入了二楼的一间房,门刚关,他就趴在门上注意外面的动静,却没空管身后的女子。 “小公子,第一次来吗?怎么这么奇奇怪怪?”直到背后女子趴在他背上,朝他的耳廓吐了口气。 虞今草耳廓灵敏,像是整个身子被摸了一下似的,抖一抖,捂着耳朵迅速跳到一边。 苗条诱人的女子,已经去除了外衫,露出一双白藕臂,挑逗的意味极其明显。 虞今草才十六的年纪,哪里见过这样的事,吓得连连后退:“姑娘姑娘,误会了,刚才有急事,迫不得已让你帮忙的。” “急事,当然是急事了,小公子急得还未进房就将外面的衣服脱了,现在……该脱里面的了。”妙龄女子说着,一只手就过来拽虞今草的腰带,另只手光明正大的在虞今草的大腿上摸索。 虞今草慌里慌张,一把将她的双手捏住,红着脸说道:“我有银两,给了姑娘银两,就请姑娘出去吧。” 他从芥子中摸出几个碎银,交到女子手中。 女子见着了钱财,这才罢手,收了它们才离开了房间。 虞今草见人走了,立马将房门从里面闩住,背靠着门,长长呼了口气。 “已经起了兴致,为何不快活了再让她走。”他紧绷的心刚一放松,那男音又突然出现。 虞今草吓了一跳,听见对方的话,下意识的低头瞧,脸上符起的红晕还没有散开,这会儿更加严重,一下子蔓延到了脖子根。 “你,你是谁!”虞今草选择抛开面前的窘迫,转开话题。 “帮你的人。”这低沉稳健的男音回答道。 “帮我?你好意思说在帮我,刚刚在城门,你为何要叫我跑?!”若是不跑,也不会引起这么多的事。 “我叫你跑,那你为何要跑?”这人反问。 “这,这不是废话,你叫我……”虞今草说着说着结巴了,想想也是,他其实可以不听的。只怪这男人的声音深沉稳定,有一种令人可靠的感觉,他下意识就听从了。 “上次在林子里,也是你?”虞今草一边问,视线一直小心翼翼的观察房间,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处。 “是。”这男人答道。 “你跟踪我,你在哪里?”虞今草找不到人,便直言不讳问话。 “我在你的身上。” 什么?! 虞今草心脏一跳,目光瞬间回到自己的身体上,他左瞧右瞧,前看后看,什么也没有发现。 “你看不见我。”男人说道。 难道,难道是恶鬼!没错,一定是鬼族那种攀附在凡人身上的恶鬼!他们不见形体,没有味道,人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说不定,说不定这恶鬼现在就掐着他的脖子蹲在他背上的! 虞今草想到此,吓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却故作镇定,威胁道:“我警告你,我,我可是修道之人,你要是不赶紧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呵呵。”男音一笑,却没有感情,冷冷的,“我倒是感谢你终于学会了引灵入体,若不然我们也不能这样对话了。” 什么意思? “你接触了修道,入门养气境,才能得已与我说话,可惜你现在灵力不稳,一旦体内灵气枯竭,你也便不知道我的存在。”男人说道,“若想抓我,你恐怕还要再过几千年才行。” “几千年?为何是几千年?”虞今草困惑。 “你是我至今见过的最蠢笨的修道人,感应灵气这种简单的事,还得要人帮助才能实现,若想看见我,你需要更多的修炼,如此愚笨的资质,岂不是要几千年。” 额……这人怎么如此损人。 第三十四章 他已不洁? 现在不是计较对方损他的时候。 “你跟着我有什么目的?!”虞今草如同审问囚犯问道,“你是哪儿来的恶鬼?” 他已经在设想这来历不明的鬼魂是想将他杀死夺取肉身亦或者吸取他身体的魂气修炼。 然而,这质问出口,房间里却突然安静了,那男人的声音蓦然消失。 虞今草四下张望:“别不说话,别跟我装傻!” 他接连呵斥了几次,也没听见回应。 对方自然是不可能离开,那只有一个原因了。 虞今草查看了一下自己丹田中好不容易吸收进来的灵气,果然没看见踪影,刚刚在逃跑的路上,他稍加动用了点儿灵气,消耗得很快,现在没有灵气支撑,等同凡人。 那男人说,需得有灵气才可感知到他的存在。 这也是凡人看不见恶鬼幽灵的原因。 “可恶!怎么碰上了这样的麻烦事。”虞今草嘟囔着骂道。 他暂时不能离开青楼,外面还有修道者追捕他,说不定这误会闹得太大,就把他将那什么尊主的珠子联系在一起了。 对方看清了他的长相,可能会让人封城抓捕。虞今草决定,深夜时分就逃出城去。 他走到窗前,打开一道缝隙,视线掩藏着看出去,看见人山人海的大街上,果不其然有修道者经过。 现在天刚擦黑,再等一等。 虞今草决定就地修炼,引灵入体,想积蓄多一点儿灵气在丹田中,再找那个缠着他的恶灵问清楚,一会儿逃走若是碰见突发状况,这恶灵或许还有几分用处。 他想着便端坐在床上,盘腿打坐,感受灵气,然而,这是凡人聚集之城,甚至是烟花之地,那天地间生出的灵气早已被凡人的烟火气冲淡,根本就感受不到。 虞今草皱起眉头,无奈之下,只好睁开眼睛。 “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对付了。”他说着,心里想了想,本来也就该他一个人对付,那恶灵虽然帮了点儿忙,可也给他带来了大篓子。 他起身,在屋中踱步转来转去,闻见空气里的胭脂味道,身子更感觉不舒服。 还是荒山野岭的新鲜灵气令他喜欢,真不知道那些凡人怎么钟爱这种污浊之地。虞今草心想,自己既然不喜欢,那也就说明他不适合凡人待的地方,他终究要回万崇派去。 就在虞今草在等待中思量的此刻,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虞今草一震,问道:“是谁?” “小公子,是我。”是刚才的妙龄女子,“小公子,你虽然给了我碎银,可是这房钱还没有付,小公子将房钱付了吧,要不然他们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虞今草喔了一声,直接从芥子中掏出一锭银子。他失忆后,不认识这些钱财的价值,这银子比刚才的碎银大了不少,肯定足够付房钱。 他开了房闩,想直接将银两交给门外的女子,结果房门刚开了个缝,这女子就像条滑泥鳅似的钻了进来,还反手将房门给关了。 “小公子,老实说,你是个修道之人吧?”女子问道。 虞今草愣住,不知她这话何意。 “小女子刚刚在外面见到一群修道者,他们要找一个年纪与你差不多的男子……”女子的话没有说下去,用眉眼盯着虞今草,像在引诱又像在算计。 “姑娘想做什么?”虞今草颦眉道。 “我若是告诉了他们你的去向,定然会获得一大笔报酬。”女子掩嘴笑着,眼睛却在瞄虞今草的手,盯的正是他的芥子,“除非我先被小公子收买了。” 原来是想威胁他索要钱财。 “小公子给我几个奇珍异宝,有能让我后半生安稳生活的东西,我也就不告密了。”青楼女子说道。 虞今草哪有什么奇珍异宝,只得实话实说:“我这儿没有姑娘要的东西……” “你一个修道之人说没有好东西?”他话未说完,女子先不乐意了,“住在仙家门派的人,一生高枕无忧,比我们过得逍遥自在,还会没有好东西?” 额……凡人都是这样想的啊,他又不是修道真人,哪有那么厉害…… 虞今草正腹诽,却突然感觉身子一抖,浑身不对劲,像中了药…… 糟了,难道真中了毒药。 青楼女子从他脸上看出了端倪,知道是怎么回事,说道:“小道长连青楼这种地方都乱闯,这地方,空气里到处都燃着催情的香气和迷药,小道长再不用法力压一压,恐怕……”女子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虞今草震惊,听了女子的话,果然感觉浑身发热出汗,脑子晕晕乎乎的,要是个修道之人还能压制一下,可他如今与凡人无异,还怎么压制?! 他一个趔趄,身子往旁倒去,香气与迷药同时起作用,可以让那些醉生梦死的富贵公子身处仙境,可是虞今草是个初出凡世的少年,根本就不喜欢什么醉生梦死。 “小道长,你没事吧?”青楼女子上前来扶他,见他意识逐渐不清醒,说道,“道长不肯给,那小女子只好抢了。”反正抢了好东西后远走高飞,也不必受制于此。 虞今草迷迷糊糊,在昏迷时刻最后的记忆便是感觉这女子在摩挲自己的手,想拿走秦师姐送的芥子。 不可以! 他心中呐喊一声,一着急,昏迷过去了。 …… 虞今草在梦里恍恍惚惚,也不知道去过哪里,只是感觉一阵痛苦一阵愉悦,他好像看见自己回了万崇派,心情欢快,可下一秒又好像看见李非凡折辱自己,心中悲哀。 他好不容易从睡梦里挣扎出来,猛的睁开眼睛,看见头顶花花绿绿的绣花床帐,视线一转,发现自己还在青楼的房间里,而且还是仰躺在床上的。 虞今草吓了一跳,翻身坐起,第一检查自己的手,见到秦师姐送的芥子还在,他立即松了口气。 神经刚放松的他,余光往枕头旁一瞥,顿时瞪大眼睛,他这么几次被野兽怪物吓住,还是第一次被吓得魂不附体。 昨夜威胁他的女子竟然就躺在他的身旁! 虞今草身体往外一转,吓得翻滚在地。 完了完了,他昨夜意识不清,干了些什么?! 虞今草坐在地上,像一个被人掏空了灵魂的傀儡,直直看着床上人,心中犹如山崩地裂。青楼有催情的香气,难道,难道他昨晚…… 他已经不敢想下去,双手一把捂住脸,这下完了,他这幅模样,还怎么回到万崇派?! “做什么一副被人强上了的模样?你不是男人吗你伤心什么?”昨夜消失的男音这会儿忽然又回来了。 第三十五章 狡猾的恶鬼 “你是个恶鬼,你怎么会懂!”虞今草悲伤道,“完了完了,要是师父师姐知道我变成这样,与凡人无异,肯定不会让我回去的。”他自言自语说道。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昨晚就应该早点离开的!”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虞今草光顾着哀叹,也没多想自己怎么又能与这恶鬼说话。 “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没有第三个知道。”男人说道,冷冰冰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安慰的意思。 虞今草听了,震惊道:“昨晚的事,你都看见了?” “……当然。”男音镇定的回答。 可真是羞耻,居然还让第三个人瞧见了,不,是恶鬼瞧见了,这样一来,这恶鬼肯定更加不怕他了。 “现在该走了。”男人不耐烦的提醒他。 “走?可是……”虞今草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女子,“她,她怎么办?” 男人很是不悦:“你还想怎么样?对她负责吗?现在保命都来不及,还管一个风尘女子?” 虞今草讪讪:“那我……还是赶紧出城吧。” “出城,来不及了。”男人道。 什么? “昨晚,整个城池已经被那群修道人封锁,你现在想离开,简直天真。” 完了完了,岂不是说明他虞今草要完蛋,被人无缘无故顶上黑锅。 学堂的师兄说,抓住身有珠子的人,要怎么处置来着?魂飞魄散?可关键他不是啊。 “怎么办?我现在被困在城里,他们那么多人那么厉害,肯定要不了多久就抓住我了。”虞今草拧紧眉头,抿唇说道,“我还是主动出去吧,反正我身上又没有他们要的东西,等他们查看清楚了,一定会放了我吧……” “不行。”男人斩钉截铁的打断他的话,“果然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你知道他们在抓什么吗?你又知道一旦关乎那样东西,他们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吗?” “啊?”虞今草愣怔,睁大眼睛,脑子里思绪万千,说道,“这,这,这都是你害的,要不是因为我,我会被怀疑吗?!”他这个错就是这个恶鬼造成的! 虞今草拔高声音,责怪起这个看不见的恶鬼。 “你现在怪我也没用,要死的人终究是你,现在与其说些废话,还是想想怎么逃走。”男人十分的镇定,说出来的话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虞今草再次下意识的听了他的话。 “我,我该怎么办?” “你走不出去,那就进来。” “什么意思?” “这定坤城里,有个守城的将军,你去找他,他可以帮你。”男人说道。 守城将军?恶鬼的意思是去找他解释?若是多一个信任的人,说不定还真的能说动那些修道者。 “好,我现在就去。”虞今草心中放心了许多。 他偷溜出青楼,在建造繁琐的城中七拐八弯,终于找到了那将军的府邸。 守城将军的府邸巍峨大气,驻守的将士自然也不少,他们将整个将军府围得严严实实,除了修道者,恐怕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虞今草坐在将军府斜侧面的一个面摊中,仔细的一观察,这分明就不是他这种小道可以随便溜进去的宅子。 “这么严密,我怎么进去啊。” “你真是个白痴,谁让你白天进去。” 喔,要等晚上。 “他们都是凡人,白日里可以一直驻守,但是到了晚上,就需要轮流换班,那是最好的时机。”男人提点他。 虞今草点点头,把话全记住了,接下来就需要等待。 等待的时候,虞今草才想起来,这男人怎么能与他说这么久的话?他丹田里分明没有灵气啊。 虞今草将这个疑问问出了口,结果男人没有理会他,只是高傲而冷漠的哼了一声,说了一句:“自然有我的办法。” 这恶鬼实在深不可测,从他提点给自己的策略和现在无需灵气也能相互对话这两点来看,虞今草心里直发怵,要是不赶紧驱逐这恶鬼,恐怕将来哪一日他就要吞了自己。 不过这想法,虞今草只敢在心里想一想。 白天时间太长,虞今草好不容易等啊等,等到下午时分,又想起了青楼里的那个风尘女子,心里一阵不舒坦。 秦师姐说过,修道者要身心干净澄澈,不能掺杂半分情欲,要不然会道心不稳……虞今草现在,就只有心是干净的了…… 他想到此,情不自禁又是哀叹一声。 男人或许被他哀叹烦了,开口道:“你这样的小孩,还想入道?” “我怎么就不能入道了……”虞今草嘟囔道。 “修道的人要历经千难万险,逢着困阻也不能自怜哀伤,否则,很难有大作为,显然你不是那块料。”男人一句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虞今草的心里。 说得他更加想自暴自弃,可是,这恶鬼都如此讥讽贬低他了,他又怎么能示弱! “你说了这么多,就好像你经历过似的,你要是真的都挺过来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变成恶鬼?”虞今草反嘴道。 果不其然,他此话出口,恶鬼突然没有了声音。 “喂?是被我猜中了还是我听不见你说话?”虞今草说道。 沉寂了好一会儿,就在虞今草以为真是不能与恶鬼对话的时候,对方突然开口说话,音色低沉冷酷:“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嗯?他在说什么? 虞今草脑子灵光一闪,追问道:“你是在说我和那个女子?” “没错,你打晕了她,你们什么都没发生。”男人说道。 真的!?虞今草听了此话,虽然半信半疑,但是恶鬼是唯一的在场人…… 不对,那这么说来,恶鬼开始在对他说假话,还害得他提心吊胆闷闷不乐了整整一天! “你,你居然骗我,你是故意的吧!”虞今草恼怒道。 “我就是故意的。”恶鬼回答。 好不要脸,还敢亲口承认。虞今草心里将恶鬼骂了几十遍后,还是觉得不对劲,嘴上嘟囔道:“可那房间里确实有香气,我要是打晕了女子,所以是……”他中了迷药,是忍着昏迷了一晚上? 又或者是其他。 虞今草突然想起在村子里的时候,他怀疑自己患有夜游症,肯定是这恶鬼搞得鬼。他光顾着逃跑,没时间追问恶鬼,现在想一想,真是可怕。 “喂!你是不是可以……” “我有名字,不叫喂。”恶鬼打断他说道。 “额……叫什么?” “走吧,天暗了。”男人又突然冒了一句出来。 虞今草回过神,才发现天色已黑,到了最佳行动的时候了。他站起身,往府邸侧门溜过去,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他问了两个问题,都让这恶鬼给避过去了。 真是狡猾! 第三十六章 需得一人信任 夜幕降临,整个定坤城的天空被黑暗笼罩,城中灯火通明,涌动的人流如昨夜一样多,而将军的府邸中,亦是灯火阑珊,十分明亮。 虞今草溜到府邸后门,他想着怎么破门或者翻墙进去,正好看见一个仆人挑了一担子东西出来。 “这个正合适。”男音传来。 虞今草微愣,迅速明白了恶鬼的意思。 他打晕了这仆人,换上了简陋的仆人装扮,装作府中下人轻轻松松混了进去。 “去将军的屋子,这个时辰,应该是他快歇息的时候。”男人说道。 “可是这守卫,实在多,恐怕连仆人也不能接近。”虞今草躲在走廊的柱子旁,仔细的观察四周,发现那些巡视的将士来来往往,间隔时间十分短,这样的大阵仗,只有在非常时期才会出现吧? 这将军肯定从修道者那里听说了自己的事。 “白痴,仆人被禁止接近,却没说惊动主人的仆人不会受到主人的责罚。”男人洋洋洒洒吐出来一句。 嗯?虞今草听罢,恍然明白。 但是,这恶鬼太让人不喜欢了,一直这么白痴白痴的叫他,让虞今草心中不乐。 “我也是有名字的。”虞今草狠狠说道。 他鬼鬼祟祟接近了将军的寝房,见到屋子四周守卫森严,虞今草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的忐忑,然后大大方方的闯了过去。 “站住!仆人现在不能到此打扰。”一队守卫立即拦住了他。 虞今草不理他们,大声朝房中叫嚷,好让屋中人发现动静:“我要见将军,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他一开口嚷嚷,守卫立马拿下了他。不过幸好,是将屋中的将军吵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一道威严的男声传来。 虞今草的双臂被守卫们钳制住,硬生生按跪在地上。他抬头看去,看见了将军,一个年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这男人因为在沙场待得过久,经过鲜血的洗礼,面目威朗,脸上还长了一圈胡子,加上身量高大壮实,往那儿一站,光是模样,就能吓死几个凡人百姓。 “为何闯我房?”将军问道。 虞今草说道:“我有事找将军帮忙。” 将军听了,不以为意,一个小小下人敢找他帮忙,冒着死的风险,大多就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东西。 “是关于沧澜尊主那颗珠子的事情。” 话落,全然不在乎的将军顿时愣住,有几分惊讶的瞪大眼睛,盯着虞今草:“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真的,将军。”虞今草紧紧看着他。 将军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朝守卫挥挥手,让他们退下:“进来细谈。” 虞今草心下一喜,赶紧跟上将军的步子进了屋。 房门刚一关紧,这将军便倏忽转过头来,急急问道:“那珠子在哪儿?” 额…… 虞今草一顿,这将军可真是急切。 “将军,其实,是和我有关,只不过有一点牵扯到了那东西。”虞今草方才说了谎话,现在觉得有点对不住这将军,脸上有些为难。 守城将军拧起眉头,他看着这年纪不大的少年,突然说道:“你有些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刚才外面天黑,现在在屋中明亮处,将军仔仔细细一看,果真是面熟,聪明如将军,带兵行军几十年,瞬间就想起来了:“是你,修道者这几日要抓捕的人。” 虞今草吓了一跳,上前几步,赶紧解释:“不不,将军,这有误会,他们确实是在抓我,只是其中有些误会,我找不到帮忙的人,只好来找您了。” 将军听了,却转过身,嗖的一下拔出床头的长剑,用剑尖指着虞今草,说道:“别动,此事非同小可,我又怎能因为你一面之辞而相信。” 这,这…… 虞今草问道:“不知那些修道者是如何向将军提我的?” “他们拿了你的画像来,不过皆说邪魔妖道擅长伪装转换容颜,那画像也并不可靠,还言你是一介凡人,身上却有灵气,甚至满口谎言混进城来,很可能是想杀人修炼。”将军眼中有警惕,视线还时不时瞥向房门,他毕竟是凡人,面前的若真是妖孽,他恐怕未叫出声就丧了命。 “杀人修炼……” “正是你刚才提到的沧澜尊主的魔珠。”将军说道。 “他们竟然真这么怀疑!将军,你看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既没有动手杀你,也没有对你口出不逊,你该相信我的话吧?”虞今草急急道。 将军的目光仔仔细细的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回答道:“我不是修道之人,你想洗脱嫌疑,直接找他们便好,为何来寻我?” “因为,我知道魔珠这件事情非同小可,现在也正是非常紧张的时期,一旦被人起了怀疑……你也知道,沧澜尊主那个恶人,人人都盼着他死……” 将军听罢,明白了这少年在担忧什么,他只不过是想找一个替他说话的人,按照其他界族的性子,恐怕真会出现错杀的可能性。 “好,你放心,只要心中无愧,任他们怎么查也查不出你没干过的事。”将军收起剑,“我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不过还是要让城中的仙士检查你,他们修为高的修道者,定然能看见你身上有没有……那东西。” 虞今草大喜过望,连连感激:“多谢将军!” “你今晚就在府中住下,我明日一早就安排你他们相见。”将军说话十分可靠,果然让守卫为虞今草安排了客房歇息。 回到房中歇息的虞今草,心里安稳了不少,对恶鬼说道:“多个人我就安心多了。”就怕自己一人应付不了。 “不是还有我吗?”恶鬼突然出声道。 虞今草挥挥手:“你就是一个恶鬼,哪里能称得上是人。” 男人不说话了,不知道是被虞今草的话堵住了还是生气了。 “我明日恐怕要见到修为高深的修道者,你还是赶紧走吧,别再缠着我。”虞今草提醒道。 “喔?为何?” “你傻了吗,他们修为那么高,肯定一眼就知道你这恶鬼缠着我,你不想死的话就走吧。”虞今草自觉心地太好,竟然还帮助一个恶鬼,但是看在这恶鬼帮过他的份儿上,就当是报恩了。 “你在担心我被他们杀了。”男人语气肯定。 虞今草撇嘴:“随你怎么想吧。” 恶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天色太晚,你还是赶紧歇息吧。” 也是,今天累了一天,身心俱疲,早该好好睡一觉。虞今草心想,过了明天就好了,有将军的帮助,定然顺利不少。 然而,安安心心睡过去的虞今草万万没有料到,第二日,那个说要帮他的将军,被人杀了。 第三十七章 祸越闯越大 第二日清晨,还在床上睡得安安稳稳的虞今草被外面嘈杂的声音惊醒了。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觉,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将军府上,今天还是个大日子。 “是不是那些修道者来了!”虞今草翻身坐起,麻利的换上衣服就要出去。 “等一下。”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并告诉他,“从后面走。” “什么?”虞今草的手放在房门上,迟疑了一下,“我马上就能摆脱嫌疑了,为何现在还要听你的。”他呼的一下拉开门,顺着走廊往熙熙攘攘的声源处去。 吵闹的声音正是从将军寝房传来的。 虞今草转过屋角,看见寝房外面围了一大圈守卫,还有许多身穿灰白色衣衫的修道之人,他一眼看见其中一个白衫的道人,比周遭人更具威严,浑身散发的气势也不同寻常,定然是一个修为高深的真人。 这真人正与一位守卫说着什么话,双方都极其严肃,那守卫说着说着还抬手指了个方向。 “他们在做什么?”虞今草敏锐得察觉到氛围不一般。 “别过去,再等一等。”男人提了个建议道。 虞今草皱起眉头,眼见那真人带了几个修士,跟随侍卫,竟然一路去了他歇息的客院里。 真的不一般,十分奇怪,虞今草心想:为何不见将军? 他偷偷摸摸想溜到将军房外,企图打听些消息,却因为守卫的原因,无法靠近。 正好这时,有几名看热闹的仆人站在屋旁的角落里,一言一语谈论着事情,虞今草仔细一听,只听见他们说:“真惨啊,将军这样的好人,竟然遭受到恶人的毒手。” “哪里是恶人,我刚才听修道者们说,是邪魔外道。” 什么?!将军被人害了!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惊得虞今草呆愣在原地,本以为将军可帮助自己,结果天不如人愿,不仅没让他摆脱还令别人丢了命。 “听守卫说,是昨夜找来的一个恶魔杀害了将军,修道者们刚才已经去抓他去了,不过既然害了人命,肯定已经逃走了。” “幸好没有大开杀戒杀了他人……” 这又是什么说法! 虞今草已经惊呆了,站在原地差点就要冲出去解释,然而恶鬼似乎看透了他,突然出声道:“凭你一人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只是送死,现在是逃走的最好时机,快去城门口。” 他恍恍惚惚稳住,听见恶鬼还在说:“守城将军死了是大事,在城中的修道者一定会来这里查看,他们会暂时放松城门口的封锁,但也只是暂时……” 虞今草抬起头,看见将军府上空掠过几道剑影,又有修道者御剑而来。 将军死的消息一传出去,他们立刻前来检查。 虞今草心里慌了,尽管杀人的事不是他做的,但他还是慌乱了,接连往后退了几步,果真听了男人的话,掉头便遁出了将军府,一路躲躲藏藏,趁着城门松懈的时机,逃出了定坤城。 他跑出城去很远很远,双腿像踩着轮子,绕过树木草丛,在山林中拼命的奔跑,不听使唤似的停不下来。 “够了,他们追不上了。”男人沉着的声音传进虞今草的耳中。 可他依然没有停,又跑了好几十米,被脚下的枯树干绊倒,躺在地上,才终于停下来了。 虞今草躺在地上一言不发,男人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跟着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翻身坐起来:“我不该跑的。”虞今草说道,“凶手不是我,将军被杀,我应该协助他们找出凶手。” 可是事实他当时还是选择了逃跑,他出山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心里害怕,无法做出判断,也不知道该选什么路子,只能听从旁人的建议,而当时在他身边的,只有这个恶鬼。 “你现在没有修为,就是一介凡人,你能帮到什么?他们已认定你是凶手,你再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况且昨夜,最后见将军的人,确实是你。”男人语气淡然,“你想跟那群修道之人解释,是解释不清楚的,只要自己心里知道,害人的不是你,这样就可以了。” 虞今草坐在地上,听了此番话,也知道恶鬼说的有道理,他无法辩驳。 “不过从现在开始,你要多加小心,不要与那些修道之人接触,你的脸暴露了,随时会被人抓住。”男人提点他。 “我知道……”虞今草答应了,可心里怎么都无法安心,不是因为自己逃走,而是那好心要帮助他的将军,被人杀害了,他心中愧疚,无法替对方做出有益的贡献。 恶鬼察觉他依旧心情低落,一改刚才淡淡的语气,多了几分劝慰之意:“你虽然现在做不了什么,但是以后可以,将军的死,间接帮助了你出城,你就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等他日修炼为大能者,再替他报仇也不迟。” 虞今草蓦然一怔,恶鬼的话,让他豁然开朗。没错,为今之计,他必须好好修炼,不仅是为了回到万崇派,更为了寻到真凶! 他倏忽站起身,捏紧了拳头,信誓旦旦说道:“我要修炼!” “我知道人界有个好地方,灵气虽然比不上那些仙家门派,但是足够你修炼到练气境。”男人立即为他提供了好地方,“依靠脚程,恐怕要半月有余。” “没关系,再远我也能走过去!”虞今草说完就启程了。 他虽然靠脚走路,可也不是真正的凡人,包袱什么的一个芥子就解决了。 “对不起,恶鬼。”虞今草在男人的指路之下,一人在丛林中穿梭,突然对男人说了这么一句。 “何意?” “我想了想,你虽然坏了我些事,但其实也是想帮助我的,还帮了好几次,现在又给我提供修炼的好地方,不管你以前是不是害人的恶鬼,反正现在就是好鬼。”虞今草边走边说。 “你觉得我好?”男人过了好一会儿,反问了一句。 “嗯。”虞今草点头肯定。 “呵。”男人笑了一声,听不出带着什么样的感情。 “我说的是真话,你缠着我肯定是无处可去吧?那不如暂时就留在我这里。” “你可真是单纯,竟然敢对恶鬼说留在你的身上这样的话。”男人语气低低的,就像在虞今草的耳畔说话。 虞今草缩了缩脖子,他真心怀疑这恶鬼就缠在自己背上的。 “恶鬼,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恶鬼?”他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很久都没有回答,就在虞今草以为他不会回话的时候,对方突然开口:“你给我取一个,以前的名……我忘了。” 真可怜,竟然忘了自己的名,必然是死了许多许多年的鬼魂吧。虞今草心中同情他。 “你不知道名字,那……就叫无名吧。” 第三十八章 无名是个好鬼 “无名……”男人自言念叨了一遍。 虞今草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那个,我取名字不太好,一时半会儿也给你想不出好听着,将就着吧,说不定哪一天,你就想起自己叫什么,然后将真名告诉我。” 无名默了默,回答:“好。” 定坤城周边的村子因为那些修道者搬迁的命令,变成了一个个鬼村,空无一人。不过那些百姓离开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锁好了门窗,至于粮草和牲畜放在哪里,虞今草便不得而知了。 他在天黑之前,找到了村落,但碍于修道本心,不敢乱闯,寻到落脚点也不敢跑进别人家里去。 可偏偏无名这个恶鬼怂恿他。 “荒山野岭,天一黑,就十分危险,你如果不找个地方躲着,恐怕性命堪忧。”无名说得很严重。 虞今草心中忐忑,在空旷的村子里见到一个敞开的茅屋,应该是拴牛用的,心想就在这干草堆里将就一晚上。 “我从万崇派一路过来,走过那么危险的丛林,都没碰见多么厉害的怪物,这里残留有活人气,它们应该更不敢来。” 无名似乎非常不满意他的想法,言语带着低低的沉色:“那你也该想想,你为什么没有碰见它们。” 嗯?虞今草不知道,他当时是怀疑有更加凶猛的家伙存在,以致于那些未开灵智的兽灵们不敢躁动,但这只是他的猜测罢了,并不清楚具体的原因。 “我帮了你,可不止一两次。”无名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另有深意。 虞今草愣住,呆问道:“是你?” 无名未答话,虞今草心里已经震惊外加感动了。无名是个恶鬼,比起他这个凡躯更容易感知到怪物的存在,也更容易对怪物们造成威慑。 这缠着他的恶鬼竟一路在帮助他! “上次在村里,那天晚上,阻止妖物的人,也是你?” 无名淡淡的哼了一声,虞今草立即就确认了。 “这么说,我猜的没错,你附在我身上,还能操纵我的身体!”助他成功脱离丛林又帮助凡人抵御怪物,着实让虞今草心中感动,但是这操纵身体……实在不太尊重他这个身体所属人。 无名大抵是猜到他心里的忌讳,说道:“那晚若不是我帮你,你在床上做着美梦应该就直接进了黄泉路。” 额……这个……虞今草原本有几分责怪无名的意思,但无名如此直言不讳,他心中更是觉得愧疚。 “抱歉,谢谢你了……” 最后纠结了许久,虞今草还是听从了无名的话,溜进了村子的一间空屋子里,暂且在别人的床榻上打搅一晚上。 不过,本来要歇息的他,自从刚才在外面知道无名为自己做的好事,心中的感激之情使其辗转难眠,忍不住就想多打听打听。 虞今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上黑漆漆的屋梁,问话声在黑暗中响起:“你在城里说……说我蠢得连引灵气入体都要别人帮助,难道,难道我那日的顿悟,也是与你有关?” 问完这话,空气里静静的,隔了好久,才听见无名冷冷的话:“我在你身上,自然了解你的丹田,虽然可以修炼,但是有些艰难,几次借你身躯感应灵气,却也并不全是我的功劳,若不是你一再坚持,也不可能成功,至于引灵入体,修道者本就要做到心无杂念,你心中顾虑太多,难以放开,自我囚困,只有将心思专注放在一件事上,才有成功的可能性。” “所以你让我拔了剑。”那天在屋子里洗澡,难怪他老觉得心里危险兮兮的,还以为有谁要加害自己呢。 “拔剑的是你自己,毕竟心中警觉,性命受到未知的威胁之时,心思也就专一了。”无名说道。 虞今草听了他这一通话,心里的感激瞬间多了崇敬之意,他脸上露出笑容,嘿嘿笑道:“无名,你比我师姐师兄还厉害,竟然一下子就把我点通了,我想,你没有死之前,一定也是个修道之人吧。” 他说着说着,翻了个身,继续问道:“你忘了自己的名字,那你的记忆里还有没有残留的其他记忆?比如说你是在哪儿长大的,在哪儿修道的……” “没有。”无名打断了他的话,声音硬邦邦的,不容人多加追问。 “喔。”虞今草噤了声,屋子里寂静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虞今草又忍不住问:“那你是怎么缠上……找上我的?” “不知道,醒过来就在了。” 额,这样啊。 “那你又为什么要帮我?学堂里的师兄说,那些恶鬼缠身了,要么是想取别人的魂魄要么就是想占领肉身,怎么都不会帮人。”偏偏无名这个好鬼,帮了这么多。 “你就当我现在是在蒙骗你,其实想占了你的肉身吧。”无名来了一句。 “咳咳,我怎么能那么想,你好歹,好歹算我半个师父了……唔,至少教了我些东西,但是,我虽然这么说,你也别想着逼我叫你那啥的……”虞今草嘟嘟囔囔。 无名没有说话,屋里只听见虞今草一个人的声音,他嘟囔了好一会儿,突然又说到了自己:“我其实跟你挺像的,我也失忆了,把以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都忘了?”无名忽然问道,只是这问题问得奇怪。 “嗯,把我师父师姐都忘了。” “我知道。” “嗯?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身上,听见的看见的。” 也是,无名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在了,自然听见了这些事情。 虞今草又翻转个身,想说什么话,无名率先截了他的话:“如果睡不着,就起来打坐修炼。” “可是这里灵气并不太浓。”虽然比青楼里好多了,但是依旧稀薄。 “你会聚灵阵吗?”无名问。 “那是什么?”没听过。 “算了,你还是睡吧。”无名最后丢下这句话,彻底的隐匿了。 虞今草叫了两声没有得到回答,也只好住了嘴睡觉,心里却在意起无名说的聚灵阵。 等明儿翻一下师姐给的芥子,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关介绍。 第三十九章 散修是恶人 第二天晨起,虞今草果真在秦师姐给的芥子里了解无名说聚灵阵,可惜,秦师姐只关心他这个师弟的生命安全,整个芥子里装的全是保命和压制妖物的符箓,它们最适合修为低下的修道者逃命专用,哪里会给虞今草普及什么修炼法术。 还是问问无名算了。 虞今草注意到,他从自己起床到在芥子中寻找,这段时间,无名一直没有说话。 “无名,无名?”他接连试探着叫了几次,也没听见回应。 糟了,难道又听不见他说话了。 无名在,可以为他指路,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提提建议,无名不在,虞今草瞬间就想到将赶路的计划延迟。 虞今草出了借宿的屋子,在空荡荡寂静的村子里,绕着村子看了一圈,这四周什么动静都没有,更没看见妖物野兽,村民为了防御,在外围搭建的一圈石墙,打磨得十分光滑,偶尔某个地方能看见斑驳的痕迹,不知道是风雨造成还是袭击造成。 他转了一圈,又进了村,刚走了数米,突然察觉到空气里不同寻常。 虞今草心中一滞,立即警惕,就在他以为是碰见什么怪物的时候,突然看见村中的路上悠悠过来了一道人影。 仔细再看,确实是个人,身穿白衫,腰上挂着个银纹葫芦,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是个修道之人。 虞今草记得无名提醒他不能与修道者接触,怕被认出来,赶紧用衣袖将脸挡住。 “小兄弟?小兄弟?”这修道者走过来,看见虞今草奇奇怪怪的举动,不免疑惑。 “道长好道长好。” “小兄弟,附近村子的人都去了大城镇,你怎么还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那道长独自一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散修,四处闲游。”这修道者回答。 散修?虞今草缓缓放下双手,认真看着他,师兄师姐没提过散修,听名字应该是说独自一人在外面修炼吧。 “你认识我吗?”虞今草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第一次见到小兄弟,怎么会认识。” 虞今草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又问:“现在大家都忙着找东西,你也是在找东西?” “东西?”散修脸色困惑,但立马明白过来虞今草说的什么,“哎,我就一散修……”他没说下去,可能是怕自己修道的模样在个凡人眼中打破了。 这散修劝他进城与众人群居过活,虞今草感谢了他的提醒:“我其实也是个修道之人,只不过刚刚入门。” 散修听了这事,颇为惊诧,再仔细一辨认,发现虞今草体内果然有微薄的灵气,只是微薄得实在可怜,接近凡人。 两人又多聊了几句,虞今草便知道了这散修的名字,他名叫李越,给自己自封了个道号,名道一真人,至于修为有多高,虞今草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他最先关心的还是,这散修会不会发现自己身上的无名。 这李越无缘无故跑到这地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原是受人嘱托。 “我抓到过几只作恶的妖物和鬼怪,有些名气,清风陵赫赫有名的商贾谢氏,邀我替他的小儿子看病,那谢小公子被恶鬼缠身,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恶鬼降服,可惜十数年的壮实身子垮了,重病在床,身体羸弱,撑不了几年。” “是想让你给他续命?”虞今草猜到。 李越点头:“确实如此,若是能根治,那便更好,只可惜他一介凡人,又不是修道的,哪可能被恶鬼缠身后还能根治?” 恶鬼恶鬼,虞今草听他这么说,就想起了无名。 “怎么,你觉得我也会让你身体羸弱,重病在床?”虞今草刚想到这儿,无名的声音突然蹦了出来,吓了他一跳,第一反应赶紧去看李越。 然而李越却好像对无名的声音充耳不闻。 “他听不见我的,我在你身上,同你说话,他听不见的。”无名说道。 虞今草心里松了口气,紧跟着就听见无名冷冷的言语:“这散修不是什么好人,赶紧与他分道。”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什么?小兄弟说什么?”李越听见他这话。 虞今草赶紧闭了嘴,连连摇头:“所以李道长你找着什么好方法了吗?” 李越摇头:“要续命的东西,多的是,可是根治,实在没有,我从清风陵一路寻到这里,也没个什么结果,恐怕只能在那些仙家门派才能找到了。” “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无名在虞今草耳边说话。 “小兄弟要往哪里去?看看我们顺不顺路?”李越在问。 “赶紧结束,让这散修离开。”无名言辞冷淡,像是贴着他的耳畔说出来的,极具危险。 两人的话搅在耳边上,虞今草都不知道该听哪一个的,只好对李越说道:“额,我该走了,应该不顺路,最近到处妖物狂躁,我还要归家寻亲戚,就先向道长告别了。” 这结束语说的太突然,李越愣一愣,坚持问道:“你寻家在何方?” “额……”在哪里?虞今草等着无名的话。 “东面。”无名冷声道。 “嗷,东面。” 李越听罢,欢喜道:“太巧了,东面是回清风陵的,我找了这么久找不到,还是回去给他们说明真实情况吧,正好顺路,不如一起吧。” 这这……虞今草一脸为难。 “况且一路危险多,小兄弟一个人碰上危险可就麻烦了。” 这理由实在不好拒绝。虞今草本以为无名又要冷言冷语,结果没听见他的声音了,但没听见不代表没有,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怎么的,虞今草感觉周身一冷,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他心想,无名是恶鬼,定然是怕这散修抓住了吧,更何况,李越确实抓过恶鬼。所以无名厌恶也是理所当然。 “李道长,你看看我。”虞今草突然说道,“有没有觉得哪儿不一样?” 李越盯着他看了又看,半久摇头:“哪里不一样?” 看来他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恶鬼,虞今草放下心。这李道长的修为定然也不怎么样啊。 第四十章 身陷囹圄 虞今草与半路相遇的李越道人结伴而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这李越好像对他一个凡躯修炼有几分兴趣。 “虞兄弟要修炼,有没有想过投去哪个门派?” 自然是万崇派,但是万崇派从凡界中最好的门派,他把这话说出口,恐怕会引来李越的嘲笑,便不好意思的挠头回答:“还不知道,就先自己修炼修炼再看看吧。” “要是自己修炼,总得要个人指导才行,比较修道不是容易事,不知道虞兄弟有没有指导的人?” 他这话出口,虞今草或多或少猜到了他的意思,李越分明是想指导他,要是再进一步,该不会是想收他为徒吧? 有人指导,当然是好事,虞今草何乐而不为。 “实话说,并没有,我是自己领悟出来的,况且还不知晓自己的资质,也不敢随便去找那些修道者。” 李越听罢,脸上大喜,说道:“我虽然是个散修,没有那些大门派的真人厉害,但是初步的修炼之道还是懂得的,要是虞兄弟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可以指点你一二。” “那就多谢李道长了。”虞今草抱拳回答。 然而他这话落,无名一直在不乐意中憋着,憋到现在憋不住了,说道:“他一个散修,能教导你什么,不把你带偏就不错了。” “无名,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但是我现在确实需要些帮助,这些帮助,是你一个没有躯体的恶鬼不能办到的。”虞今草偏过头,低声说道。 哼。 无名冷哼一声:“这人是个器修,在修道里,器修容易,但是最为受困,没有法器等同废物,我倒要看看他这么点儿修为,还怎么指点别人。” 无名丢下这话便匿了,任凭虞今草怎么叫就是不回声。 无奈,也只好由着这家伙去了。 李越果然说了一些关于初步入门修炼的知识,那是虞今草没有从师姐师兄那里学到的,对他益处颇大。 他甚至询问了聚灵阵。 “聚灵阵,其实就是修道者在灵气不充裕的地方修炼之时,设下的一种汇聚灵气的阵法,那些大门派弟子下山历练到这种凡人待的地方,烟火气太盛,就会用到聚灵阵,还有就是,在突破境界的时候,为了降低突破难度,也会使用它凝聚灵气……”李越详细的解释给了他,“不过这阵法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是太过早。虞兄弟慢慢来,不需要那么着急。” 虞今草真心觉得李道长人特别好,耐心十足,可以当做长久朋友来对待。 两人到日暮之时,并未寻到空村歇息,便在林中将就一晚。 李越道长使用符箓轻轻松松升了堆火,然后就坐在火堆旁打坐。虞今草见他使用符箓使用得那般熟练,便悄悄从芥子中拿出一张黄橙橙的符,问他:“我前不久在定坤城捡到一张符箓,李道长看看,这是什么符?” 对方看了一眼,拿了过来,再仔细看,回答道:“这是驱妖伏魔的,十分常见,不过你现在倒是用不上它。” “嗯?为何?” “你没有修为,也没有练过驱动符箓的咒语,使用这符,等同虚设,起不了作用。” 虞今草愣住,心中惊诧,他在那村子里,用的正是这符箓……没用? 他心下一惊,正想多问,李越却突然脸色严肃,眉目凌厉,他倏的一下起身:“有阴气。” 虞今草立即将话咽回肚子里,目光也朝四周巡视了几圈,他体内没有灵力,感觉不太明显,但是李越既然这般正经,必然不可怠慢。 李越道长略微感应了一番,随即口中念念有词,他手中二指夹的符箓立即应声飞起来,啪的一下贴在了身后的大树上。 “过来。”他一手将虞今草往大树旁拉过来,另一只手悄然摸上了腰间的银纹葫芦。 这葫芦正是他的本命法器。 虞今草屏息凝神,心下慌张,正要问他来的妖魔鬼怪有多凶猛,突然地面就是一声颤抖,有东西从黑漆漆的林子中蹿了过来。 不止一只,四面都是! 黑暗中,一对又一对亮晶晶的眼睛闪现出来,凶狠可怖,虞今草见了,吓得腿根发软。 太可怕,四周全是怪物,身形高大的,矮小的,瘦长的,有野兽,有幽魂,有妖物,像是来参加一场篝火聚会似的。 “这,这这,怎么这么多!”虞今草吓得紧抓住李越的衣摆,额头上冷汗直冒。 李越握葫芦的手也在紧张,说道:“不知道,头一次看见这么多妖物一起出现。”像是被什么吸引了过来。 “虞兄弟站在我身后。”他刚刚设下的符箓只能挡一时,根本受不住这么多妖魔冲上来。 妖魔鬼怪从四面而来,见着两个活物,纷纷像看见了食物,一个个扑上来,撞到符箓的保护屏障上,眼见快要支撑不住。 李越见状,不知从哪里甩出数道符箓,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飞出去的符咒唰唰唰的贴到那些妖物身上,只一拍下,便迅速点燃,熊熊烈火瞬间将几个着火的妖魔连在一起,一声声尖锐的嘶叫之后,纷纷化为了飞灰。 但是前面的倒了,后面还有,甚至多得数也数不清。李越心知符箓应付不过来,便抛出手中的葫芦,葫芦上紫光大显,从口部流出一长串的烟雾,迅速弥漫,转瞬间四周一片紫茫茫。 “虞兄弟,它们太多,我一人对付不了,你快走!”李越叫道。 走?往哪儿走?他们如今被围困在了中间,四下都是妖魔,能往哪儿逃。 虞今草面对如此境况,也从芥子中抽出长剑,决定要冒死斩杀妖魔。 李越的葫芦没有困住妖魔,它们一步步上前来,围困的圈子越来越小,死亡的危险更是愈来愈近。 这些长相丑陋的东西步步紧逼,李越恐怕也觉得今天会丧命在此,他一把抓住虞今草,说道:“虞兄弟,我其实是想收你为徒的,可惜还没这个机会,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虞今草一愣,李越还真是这么想的。 他还未反应过来,李越道长已经拿着葫芦,口中念诀,一道道紫光飞出来,将汹涌来的妖魔一个个击倒,可终归赶不上对方人多势众,眼看狼狈的就要被抓住撕碎,虞今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你看,我说过,他这么点儿修为,连自己都难保,还想误导别人。”在这危急时刻,虞今草终于听见了无名的声音。 第四十一章 皆是邪恶之物 “无名无名,怎么办怎么办。”虞今草睁大眼睛,听见无名的声音,心里蓦的稳定了几分。 “我能怎么办,你只能靠这个人帮你脱困。”无名言语淡淡的悠然,和虞今草紧张急躁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虞今草的目光看向和自己一样受困的李越道长,李道长如今自己都快被群妖撕扯着吃了,哪里顾及得了他。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已经有妖兽鬼怪朝他扑过来,虞今草纵使吓得浑身发抖,可也算是个见过妖魔世面的人,手中长剑唰唰唰的一阵瞎挥,依靠着与庞大妖物形成对比的娇小身躯,愣是没被它们抓住,还砍断了这几野物的手脚。 他将剑从一只野兽的躯体上拔出来,剑锋上沾染了血迹,都溅到了虞今草的脸上。他抬头看见如同野兽黑口的林子里不断冒出来的这些怪物,心想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 “无名,我死了只怪运气不好,和你想不出主意没有半分关系,谁叫我这么弱,保护不了自己,等我走了,你也要搬家,重新寻找一个人附身了,可得记着要找像我一样的凡人……”虞今草自言自语了一大堆,说的话竟然有一半是提这恶鬼考虑的。 无名沉默了,随后突然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话:“别说了,还真是个初生的牛犊子。”这话不知是不是在说他傻。 那边李越已经撑不住了,葫芦被摔到地上,衣衫破了数道口子,还被一只身姿娇小的妖物扒住,锋利的牙齿一口啃住了手臂,差一点就要啃下一块肉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刻要被啃掉脑袋的时候,周围的妖物突然停下了动作,那只勒住李越背部的小妖也猛的顿住,突然从他的身上跳开。 它们好似马上要见到什么可怖威猛的敌人,还没见到真身就已经被声响吓得魂不附体,如潮水般纷纷往黑暗中退去,逃的十分迅速,转眼间就没了踪迹。 李越看着这境况,在原地愣了愣,眼珠子转了一圈,突然预料到了某些可怕的猜测,他立即转身,一把拽起虞今草的手腕,叫道:“快!走!” 李越修为比他高,动用了修为,拉着人闪得特别快,倏倏倏几下,像阵风刮过,朝林外的跑去。 待跑出林子,到了可以抬头望天的空地上之后,他才松开了手。 虞今草被他拖得气喘吁吁,问道:“李道长,怎么回事?” 李越严肃道:“有怪物,比它们还猛的怪物。” 还要猛的怪物…… 虞今草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无名。无名刚才虽然没有明确说要帮助自己,但是事情转变太突然,虞今草能想到的也只有无名。 更何况,他刚才确实感觉身上忽然蹿起一股冷气,冷得像阴深深的阴风。 “这些妖魔鬼怪突然逃走,是碰上强敌了,至少是比它们厉害的强敌。”李越说道,“幸好我们跑得快,要是遇见那怪物,我们恐怕还是逃脱不了一死。” “万一来的是哪位修道之人呢?”虞今草疑惑的问道。 李越看了他一眼,已经用眼神否定:“不是,我感觉到了,是一股奇怪的阴气。”他说这话时,神情特别严肃正经,真像是遇到了可怕的怪物。 居然感觉到了。 “那……现在呢?”虞今草试探问道。 “那东西没跟过来,我们今晚还是就待在这空旷草地上面,若是再遇到怪物,也好逃走。” 李越没有察觉到他口中说的怪物就在他虞今草身上。虞今草禁不住猜测起无名这个恶鬼的厉害之处,可以隐藏自己,可以威慑那些低级的妖魔鬼怪,甚至还特别有脑子提出聪明的建议。 “老实说,你这恶鬼,死了上千年吧,要不然怎么能做到这些?”虞今草偏过身子,低声对无名说道。 对于凡人来说,一提起恶鬼就十分害怕,但是他们不知道,恶鬼在最初也不是恶鬼,他们在这九重十二界十分危险,尤其是那些不能被鬼界收纳进去的鬼魂,要面临其他十一界族的威胁,时刻都可能被低级妖魔当做食物或者修炼的养料。 正因为如此,它们需要高度戒备来保护自己。 像无名这种的,还附身的,绝对是历经诸多磨难撑过来的。 如此一想,无名还真是不容易,虞今草心想。 无名一看这牛犊子一副同情的表情,就知道在胡乱猜测,他也懒得解释那么多,只用平静的语言说道:“我又帮了你一次。” “是是,你将来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一定拼了全力满足你,不过,你想侵占我的肉身这个除外。”牛犊子还是有点自我保护意识的。 无名嗯了一声,没说话了。 “虞兄弟,你在自言自语什么?”那边瘫坐在地上的李越道长问道。 “我在自责自己不会法术,要不然刚才那紧急情况也能帮你一把了。”虞今草对于自己没有能力,甚是惭愧。 李越笑一笑,一边给自己手臂的咬伤上药一边说道:“没什么好自责的,我们现在不还是活着出来了,嘶!”药粉撒到血淋淋的伤口上,疼痛让李越倒吸一口凉气。 “我来帮你。”虞今草见他艰难,走过去坐到李越身旁,拿过药瓶小心翼翼的替他撒药粉,口上说着,“唔,也是,幸好那个厉害的怪物,要不然我们也不能趁着空隙逃出来,也算是变相救了我们一命。” 李越听见他这话,目光盯着面前专心撒药的少年,眼眸里的光闪了闪,说道:“怪物就是怪物,再怎么巧合救人,也还是嗜血的怪物。” 虞今草抬起头,看向说话的李越,那双独属于少年的干净眼眸里,流转的是纯澈和青涩,他初入人世,没有经历过血腥与灾难,总是会以好的一面看待所有事物。 “虞兄弟,妖界,魔界,鬼界,地界,以及兽界的某些未开智的兽物,它们都是没有心的东西,先不说它们能不能改邪归正,单单它们杀的人,造就的罪孽,生生世世都洗刷不清。”李越现在像个认真教导他的师兄,“你以后碰见他们,绝对不能心软。” 虞今草呆愣,许久问道:“你说的他们恶,是不是和那沧澜尊主一样的恶?” 李越想了想,回答:“我只能告诉你,如果这世上没有沧澜尊主,他们就是最恶的东西,恶,不是做几件善事就能弥补的。” 第四十二章 清风陵大商贾 看李越如此认认真真的解释,也是个心地正直的散修。虞今草点点头,也便不多问了。 两人在荒郊野岭过了一晚上,第二日继续向东走,有李越道人的法力支持,他们很快就到了清风陵。 清风陵是一大郡陵,镇守在陵中的是人界的文官,与定坤城的武官将军头衔相当。 这郡陵算是个好地方,有三座灵脉交叉在陵外的江边,虽然不是万崇派那种高级灵脉,但对于平常修道者而言,已实属稀有。 “这里灵气不错,所以三座山脉上都有几个小道馆,山林里也有许多依靠灵气生存下来的野兽妖怪,正是如此,清风陵的百姓更加需要担心安全,他们怕这些妖魔跑进去作祟。”李越为虞今草简略介绍了一番这地方,便带着他进了郡陵中。 清风陵面向水域江面的方向,多建造了一道城墙,一看就知道与那些村镇的抵御措施如出一辙。虞今草见到在大门中来往的凡人十分稀少,甚至可以说是没有。 “自从出了沧澜尊主那事,郡守就下令不能让他们随意进出了,除非持有准许令。” 和定坤城一样。 “他们在凡人里面查得倒是挺严的。”虞今草说道。 李越说道:“因为有人认为沧澜尊主的魔珠选择人并不是随机的。” “此话怎讲?” “那魔珠拥有尊主的全部力量,过于强大,若想要隐藏,它就需要找那种毫不起眼最不会被怀疑的对象,而人界,最弱,最容易隐藏。”李越回答。 原来如此。 虞今草默了默,又问:“说到不会被怀疑,若是上了某位界族领头王的身,那岂不是也不会被怀疑。”对方是强者,没人敢质疑,所以何来怀疑? “那我们可就不知道了。”李越笑道。 李越道人在这一带还挺有名气,那守城的将士见了他竟然能招呼出他的名号,一路走过去,碰见许多凡人百姓,都是纷纷朝他打招呼。 “山中道馆里那些修道人只顾着修炼长生不老,根本不会来管这些人界凡人的死活。”见虞今草一脸惊讶的表情,李道人还是选择简单的解释解释。 别人不管,所以他一个散修就出来管了,难怪受人爱戴。 他们往谢氏宅邸去,消息传得十分快,还没到地方,在大街上就涌过来了谢家的家丁仆人,全是来接李越的。 谢家不愧是大商贾,听李越说,他们与各城各郡的郡守或将军合作,招揽到手上的行商生意多如牛毛,几乎遍布了整个人界,可说是财大气粗腰缠万贯的世家。 虞今草还听闻,这谢氏敛到手的粮财,只怕比人界皇帝的国库还多。听起来忒厉害,虞今草心想,除了没有掌握兵权,这大商贾也算是第二个皇帝吧?因为他不处理国家大事,又不愁没有吃喝,过得比皇帝还逍遥。 然而,如此的万贯之家,偏偏也有不如意的地方。 那便是,谢商贾快要后继无人了。 大儿子得瘟疫死了,二儿子为情自杀,留下一个小儿子,独苗苗一个,偏偏还被恶鬼缠身了。 谢商贾在清风陵安家,是看中了这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却忽略了江外的那三条灵脉。 小儿子谢君麟,招惹上了恶鬼,谢商贾想尽了法子,看了许多医馆,请了许多修道之人,可就是把恶鬼赶不走,心急如焚也束手无策。直到两年前,李越这个散修云游到这里,才将那恶鬼驱赶走。 然而,因为被恶鬼缠身太久,阴气过重,阳气不足,谢三公子的身体彻底的垮了,命也是一天一天的拖。 可真是够惨,虞今草感叹。 谢宅邸豪门大气,住的房子不是一般的大,伺候他们的人也不是一般的多。 虞今草被他们迎到府上,只见大门口整整齐齐站了两列婢女,十多个人,活像皇帝选秀似的。 “李道长,李道长,你可算回来了。”一道男音从大门里传来,言语中十分激动。 虞今草转目看去,见到一个胖滚滚的中年男人跑出来,脸上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哭,这是极度欣喜所致,喜极而泣。 这就是谢商贾。 谢商贾亲自来迎接,热情的将他们带到会客的大厅中,然后与李越恭敬而礼貌的寒暄了一阵子。 坐在旁边的虞今草,一言不发,无所适从,主人明显忽略了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子。 “就散修这种修为,凡人竟将他当仙人对待,果然无知。”虞今草安安静静的时候,无名突然出声了。 “无名,你这话不对,他至少是帮助了别人,受到礼待,理所当然。”他借喝茶,掩住口,低声说道。 “那所谓的恶鬼,定然是个不入眼的鬼魂。”无名说完,又道,“他算是到家了,可我们还没有,今晚就离开,不要待在这里。” 嗯?哪里刚来不过夜就离开的道理?不仅对主人家不尊重还让主人家觉得被轻视。无名一个恶鬼,真是不通人情世故。 那边李越与谢商贾已经寒暄完,开始说起了三公子的病况。 “实不相瞒,我云游两年,对于这阴盛阳衰的病况,也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用丹药为公子续命。”李越说的很直接,瞬间打灭了谢商贾燃起的希望。 谢商贾沉默良久,哀叹一声:“这是报应啊,想我谢某人赚了一辈子钱财,创下如此的大家业,到头来却后继无人……这是惩罚我当年为了生意不顾重病的妻儿……”他满脸痛苦,话没有说下去,虞今草却猜到了几分。 就在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悲伤之气的时候,从门口传来一道微弱的呼唤声:“爹。” 是谢商贾的三儿子来了。 虞今草转头看去,就看见一个婢女推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缓慢的进来了。 这男子眉如墨画,眸光乌黑,生得一张菱唇,脸庞曲线犹如玉琢,全然是个好看的皮囊,只是肌肤胜雪,白得不正常,脸也瘦削得很,一股子病态。他身子靠在木质轮椅上,完全是瘫痪在上面,好像没有太多的力气支撑,连说话都是气若游丝。 虞今草霎时愣住,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这男子,心里想着,在凡人里,还没有见过像谢三公子这样生得好看的人,以前健康的时候,定然是个俏郎君。 谢三公子肯定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若是去修道,不知道会不会像师父一样让人惊艳。 虞今草见着人,脑子顿时想偏了。 “一个病秧子,真有那么好看?”无名突然出声问道。 虞今草听见病秧子,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人如今这幅模样,死了真是令人惋惜。 第四十三章 入了狼窝? “麟儿,你到这儿来做什么?身子差不要再折腾了,快回房去。”谢商贾看见虚弱的儿子出来,赶紧起身,呵斥那推轮椅的婢女,“还不快送少爷回去。” 谢三公子回答道:“孩儿听见恩人回来了,特来拜见。” 看来谢三公子也急着想知道有没有活命的办法。 接下来,谢三公子又用游丝般的声音与李越说起话来,皆是寻常问候。李越也是个明白人,并未将事实当面告诉他,他是想让谢商贾亲口说。 虞今草看着这三人,低声问无名:“这个谢公子,你看他起码还能活多久?” “一个路人罢了,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无名不想回答。 “我看他现在的样子,就好像活不过明天一样,可是我没有修为,不能像李越一样看明白,可真是沮丧,得快快修炼了……”虞今草自言自语,也是说给无名听的。 无名沉默了一会儿,果真给他说了:“他撑不过一年,若是有续命的东西养着,也活不过一年半。” 唔,谢商贾该要替儿子张罗后事了。 当日夜晚,虞今草留宿在谢宅邸,谢商贾给他准备了顶好的客房,桌椅床榻皆是紫檀木雕刻的,那熏香的小炉鼎分外的精致,立在床榻前的两张屏风皆是手工绣出来的金银线山水布,整个屋子都透出华贵奢靡的气息。 虞今草往里面一站,睡惯了山野草房的他,反倒不习惯起来,在屋子里东瞧西看,最后都没往床上坐,转身直接出了房。 屋子外面是个庭院,并不像寻常人家的小院儿,这里面装饰的可是真的石山流水,开的花都是富贵牡丹,种的树都是长青松,活脱脱的是个悠闲游玩的院子。 虞今草在屋廊下徘徊,无名可能认为他这举动太傻,居然嘲笑了他:“贫穷的修道之人住不惯大屋子。”他虽然没有笑,但语气里有那么几分意思。 虞今草撇撇嘴,他自认为适应能力挺强的,但也无法否认,看见富贵的大房子,心里莫名其妙有几分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可能是厌恶?还是惧怕?就好像自己以前在这种地方住得太久,看一眼就腻烦。 当然,这只是比喻,他虞今草以前可没住过。 他正想到这里,就听见庭院的石子路上传来一阵轱辘轱辘的轮子声,他熟悉,不正是谢三公子那轮椅的响动? 虞今草好奇得转头看去,果然看着这个病公子让一个婢女推着过来了。 “谢公子,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拖着病身大晚上跑出来,简直是在折磨自己。 “咳咳。”谢公子用一块小帕子,掩唇咳嗽两声,然后将身后的女婢遣退了。 “今日在堂上看见小兄弟,只顾着与恩人说话,忘了招呼你,多有怠慢,现在来好生见一见小兄弟。”谢三公子即便病了,也举止文雅,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这可真是给足了他虞今草面子,他挠头回答:“三公子有病在身,不用如此特意来,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谢三公子惨淡的一笑,虽是虚弱,笑起来却还是真挚:“身体是我,我自己自然清楚,李道长虽然没有说,可我已经猜到了。” 虞今草一愣,猜到了,是猜到了自己必死。 三公子这病中之笑,虞今草见了更是惋惜与同情。 “抱歉,说了让人不喜欢的话题,我们还是聊聊小兄弟你吧。”谢三公子很快转开话题,“你与李道长,是朋友吗?是怎么认识的?” 面对将死之人,虞今草也无欺骗之心,老老实实说了自己与李越在路上遇到的事。 谢三公子听完点点头:“果然惊险,比我以前过的那些日子有意义多了。” 两人又攀谈了一阵,谢三公子大虞今草四岁,年龄也算是相仿,即便身份不同,一聊起来竟然很是投机,令虞今草心中欢喜。 “虞兄弟真是个难得的知己,谢某人怎么会没有早点遇到你。”攀谈到最后,谢三公子说了这样一句话,“不过幸好,在我活着的时候,遇见到你。” 注视着谢三公子真挚认真的视线,虞今草心下一动,倍感欣喜。 天色愈暗,虞今草目送谢三公子的背影离开,脸上挂着笑容,对无名说道:“他要是不死,就好了。” “你真当他是朋友?”无名反问。 聊得如此投机,不是朋友是什么。 “人界有句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待你过于热情,不正常。”无名低低道。 虞今草撇撇嘴,辩解道:“哪里不正常了,他热情是因为他修养好,这种大家族出来的人,都是如此的令人舒心。”他话语中满满的赞叹之意,“不仅长得好看,性子也好……” “……”无名显然是对此时无脑的虞孩子无言以对了。 深夜,大概二更天的时候,在睡梦中的虞今草突然被人吵醒了,他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 “虞今草,虞今草!”声音贴着耳朵,正是无名在叫他。 “怎么了?”虞今草揉揉眼睛梦呓问道。 “快起来,离开这里!”无名用低沉的嗓音催促道。 嗯?虞今草正想问。 “别多问,外面有人,在房中放了迷魂烟,你捂住口鼻,从后面窗户离开。”无名严肃冷冽的命令道。 虞今草听着,吓了一跳,先不管无名说的是真是假,立即双手捂住口鼻,视线偷偷往外瞄,果然透过纸糊的房门,看见外面有团黑影子。 怎么回事? 虞今草顾不了其他,悄无声息打开了窗户,迅速从窗口溜到了屋子后面,在暗处遁墙一路往外跑,等跑远了,才敢张口问无名:“发生了什么?!刚才那是……进贼了吗?” “傻子。”无名吐了一句,没有多说,只道,“找地方溜出府去。” “……好。”虞今草哑口无言,听从了他的话。 然而,他还没有跑出宅邸,就被一群拿火把的家丁拦住了,将之团团围困住。 虞今草转头四望,疑惑的时候脑子灵光一现,似乎猜到了。 “小兄弟,这么晚你要往哪儿去?”家丁让开一条路,从后面走出来的,正是谢商贾。 “你这是什么意思?”虞今草皱起眉,质问道。 “做什么?当然要拿你救我儿子的命。” 这老大爷在开什么玩笑,他虞今草什么都不会,怎么救人……虞今草心中嘀咕,没想到一转眼,竟看见李越道长出现,站在谢商贾身旁。 虞今草瞪大眼睛,这一次,他是真的猜到发生了什么大事。 第四十四章 一命换一命 “李道长,你……”虞今草心中有了认知,但是依旧想亲口问一问,李越是不是与他一伙儿的。 不等他将话说完,李越率先打断他:“没错,是我故意将你骗过来的。” 没想到他承认得大大方方。 虞今草心里咯噔一下,很是伤心,质问道:“我那么信任你,你竟然骗我!你,你,你还自诩是正道之人,如此欺骗朋友,跟妖魔有什么两样!” “呵呵。”李越道长对他的话嘲笑两声,说道,“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子,所以才这么好骗。” 见到白天还跟自己说说笑笑的人,现在居然一副嘲讽的嘴脸对着自己,虞今草真心被打击到了。 谢商贾命令下人:“把他抓起来。” 虞今草身无法力,面对这么多人,只能束手就擒,但他难以置信又怒火中烧,对李越叫道:“你们抓我做什么?难道我身上有能治好谢公子的良药?” 李越笑一笑,说道:“你身上没有药,这病也治不好,但只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他免受死亡,那就是一命换一命。” 什么?一命换一命?这命还能换?虞今草惊讶,李越想要用什么邪魔外道的法术换命? “为何是我?”他想不明白。 “恶鬼至阴,会吞噬掉凡人的阳气,要想去除阴气,只能用阳气反噬,可惜谢公子已经虚弱至极,体内生不出阳气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转接阴气,像你这种初入修道之路,丹田大开的人,是最好承纳它们的。”李越一面带笑一面解释,末了还要嘲笑虞今草的无知天真,“你想修炼,却没有将修道了解清楚,你难道不知道那些一旦踏上修道之路的人,法力是从丹田而来,而最脆弱的,也是丹田吗?” 虞今草愣住,他这个刚刚了解一些皮毛的门外汉,哪里知道那些啊。 修道之人从入道修炼开始,灵气灌入丹田,就相当于是门户大开,若是被歹人算计,非常危险,因此他们总会用各种各样的阵印或者法术保护住丹田,免受外来伤害,直到修为境界达到高程度有能力自保的时候,才会选择舍弃那些措施。 像虞今草这样懵懂入道,又没有能力自保的人,真是少之又少,一般要么有门派庇佑要么就是散修有几招自保之力。 李越可是寻找了许久才寻到虞今草这个躯体。 “你的身体,那些阴气一定非常喜欢。” 虞今草听完这些话,终于明白,原来李越过去问他的那些话全部都是在试探,还说什么想收他为徒,都是谎言,这混蛋从一看见他开始就在算计! 真是可恶! 他被关押下去,心中不甘心,对李越叫骂道:“混蛋,我不会放过你的!” 谢商贾这种大富豪家里有间关押敌人的地牢,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地牢大得像郡守的牢房。 虞今草被关在里面,见到四周阴湿肮脏,木质的牢房一个挨一个,说道:“难怪谢商贾的儿子一个接一个死了,恐怕是他自己造的杀孽得到报应了。” 他抓住牢房门使劲儿摇晃了两下,丝毫未动,靠他一个凡人的力量根本出不去。 “无名?”他立即想到了无名。 无名就像在等着他出口询问,但是并没有先提出什么建议,而是反问:“你不是说他是好人吗?”音色冷冽。 这明显是在嘲笑虞今草开始说的结论。 虞今草无言以对,确实是他判断失误,是他自己的错。他叹了口气,对无名道:“我是错了,他装的那么和善,我哪里知道他是想害我……”起初就该听从无名的话,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 虞今草主动承认错误,还承认得如此直率大方,不卑不亢的,让无名很是意外,可这不就更反应出这小子过于单纯,不是那种一根筋的人。 在九重十二界如此复杂危险的世界里,居然还能看见这种‘生物’,也是一种奇观了。 “你想的太简单,不止是妖魔鬼怪会害人,正道和凡人中也会有恶人,他们伪善的一面,让人防不胜防,你这种初入之人,不能观察清楚也是理所当然。”无名说道。 虞今草在牢中找了一处干净的地坐下,安安静静听无名说完,心里觉得无名这失忆的恶鬼都比自己清楚明白。 “你不听我言,致使陷入危险,现在知道下次该怎么做了吗?”无名忽然问道。 虞今草点点头:“我下次一定提前问你,听你的话行动……”至少分辨好人和恶人,无名比他有经验,他要好生听从,其他的……唔,按情况而定了。 他这话落,无名似乎满意了许多。 “这地牢四面紧封,我该从哪里逃出去?”虞今草站起身,开始在两面墙和两面木板牢柱之间寻找,企图能摸索个空隙逃出去。 “你安安静静待着。”无名道,“没有修为,走不了。” 虞今草愣怔,睁大眼睛,说道:“我难道要留下来等他们用我的命换谢公子的命?” 无名冷笑一声:“听我的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言语里高深莫测,听起来胸有成竹,虞今草尽管不知道他的计划,但是听在耳中,莫名的心安了。 他果然在地牢里安静的待了一晚上,直到第二日,虞今草被谢宅的家丁押出去,带到了宅邸深院之中,才看见这偌大的宅子里,居然建了一座祭坛。 是由雪白的石柱子搭建而成,占地并不大,只是寻常施法的小祭坛。恐怕是李越让谢商贾铸建的,而且更可能,他就是个修炼邪魔歪道的散修。 “这道人法力不高,而且看样子他到达如今的境界已经是极限了,不可能再有更多精进。”无名的话传进虞今草耳中,“他一介散修,如今若是要替自己着想,只有在人界逍遥快活。” 所以,那混蛋是为了钱财干出这种勾当的。为凡人抓妖降魔,也不是出于心善,而是根本无望达到长生不死,便装作伪善欺骗人,收敛钱财去逍遥。 虞今草心里深深的鄙视了李越。 “这样的修道者,若是死了,你也不会意外吧?”无名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虞今草一愣,也不知道他这是何意。 第四十五章 反转 李越站在小祭坛中,看着虞今草被人推搡上来并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冷静的遣退了家丁,脸色严肃,盯着虞今草,说道:“虞兄弟,你在修炼之路反正走不长远,还不如用病躯安安稳稳的过活一年就离世,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呸!虞今草面色恼怒,心里更是冒火,说的话真好听,而且毫无道理,他虞今草可不想去死! “你今天走不掉了,这祭坛四周有我布置下来的结界,你就算再有个什么本事,都逃不出去,还是安心的接受了吧。” 虞今草抬头四望,他身无灵气,看不见四周的结界,只能微弱得感觉到不同寻常。 “李道长,什么时候开始?”在祭坛外的谢商贾已经迫不及待了。 “马上就行,将公子带过来吧。”李越唇边扯起得意的笑,不忘提醒这一场交易,“事成之后,谢老爷也别忘了我的条件。” 谢商贾连连点头,回头吩咐家丁:“带少爷进来。” 那谢三公子被婢女缓缓推进来,虚弱的身体状况和昨日一样没变,只是过不了一会儿,他便要成为正常人。 虞今草转头望过去,正对上谢三公子乌黑的眼眸,对方甫一接触他的目光,视线立即摞开了,眼中落下的深影分明是早已知道要发生的事情。 原来谢三公子也在欺骗他。 虞今草收回目光,心中失落又失望。无名似乎感觉到他瞬间坠落的心情,说道:“这羸弱的富公子有什么值得你在意的?好像比知道李越欺骗你的时候更加悲叹……” 虞今草摇头,他也不知道为何,可能是初次见面的时候,从谢君麟联想到尊崇的师父了吧。 就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李越突然走过来,一掌握住了虞今草的手腕,虞今草吓了一跳,见到这人不知何时手中拿了柄短刀,那刀影在他的手心里倏忽划过,一阵刺痛。 刀子割破了手掌,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肤里的血立即流了出来,顺着手腕到手臂,沾染了袖口,然后在往地上滴。 虞今草瞪大眼睛,没见过此种阵仗,吓得连连问无名:“怎么,怎么办?” 没有听见无名的回应,李越倒是听见了他的喃喃自语,还以为这少年吓得神情恍惚了。 李越另一边又一刀割破了谢三公子的手掌,白皙惨淡的手掌心里流出来的竟然不是鲜血,而是一股乱窜的黑气,它们从伤口飘出来,在三人之间弥漫开。 四周的空气瞬间降低,虞今草的身子抖了抖,起了鸡皮疙瘩,他感觉到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流在身体四周流动,就像谢宅邸阴深深的地牢。 他看不见黑气,自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阴气。”无名终于开口了,“很好……” 很好?什么很好? 虞今草刚想问,突然感觉脑门一闷,像被石头砸过一样发昏,身体也止不住差点倒地。 怎么回事,他不至于流这么点儿血就支撑不住啊。 虞今草使劲儿瞪大眼睛,牙齿一咬舌尖,死死得对抗突如其来的昏厥感。 另一边,果然不出李越所料,从谢三公子伤口里出来的阴气,很快就捕捉到了新的猎物,还是一个有遗漏口的猎物,它们陆陆续续,铺天盖地的卷出来,朝虞今草的手飞过去。 谢君麟的手臂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摆动着,就像被一个无形的怪物抓住,使劲儿拉扯摇晃,让结界外面的凡人看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虞今草,放松。”虞今草正在对抗昏厥感时,无名的声音突然贴着他的耳响起来,“别反抗,把一切交给我,我来处理。” 什么?……虞今草颦紧眉心,尽管心下疑惑,但身子却下意识的缓缓放松戒备。 神经刚一松弛,他的脑子里就彻底乱了,昏沉的黑暗朝他猛烈的袭来。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黑暗’。 他被这股黑暗支配了。 虞今草失去意识之时,听见了谢三公子的叫声,是惨叫声。 …… 不知过了多久,虞今草才从这黑暗中挣脱出来,意识逐渐回归,缓缓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床帐顶上绣着的一对做工极好的鸳鸯。虞今草猛的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低头一看,他那割破的手掌心已经仔仔细细的包扎过,连身上沾染了血迹的衣服都被换了。 发生了什么事? 虞今草翻身跳下床,刚出房门,竟正好迎面碰上谢商贾。出于自我保护意识,虞今草差点就要转头逃跑,结果这商贾胖乎乎的腰一弯,恭恭敬敬的对他说:“大人休息好了,我已经让下人准备好吃食,大人随我来吧。” 他一口一个大人,把虞今草叫懵了。 毫无疑问,谢商贾态度的逆转,定然是出自无名之手。虞今草缓慢的回忆起来了,自己这是被无名控制了身体,做了某些事,使其得救了! 无名确实救了他,但是要使用他的身体,竟然不提前说一声,连个计划都不分享!让他这个身体的主人心里不高兴,以及……没有安全感! “无名,无名!”虞今草要当面问问这恶鬼,然而无名又是死寂般的宁静,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作不知道。 虞今草随同谢商贾去大厅,看见偌大的桌子上准备了丰富的山珍海味,顿时感觉到腹中饥饿。 “我……在屋里待了多久?”虞今草问谢商贾。 谢商贾畏畏缩缩,极其害怕他,答道:“整整一天了。” 难怪这么饿。 “这些东西,是我让你准备的?” 谢商贾疑惑的点头。 虞今草落座,思绪还没有收回去,想到了欺骗他的李越:“那个李越妖道呢?” 谢商贾深深低下头,不敢瞧虞今草的眼睛,声音颤抖:“李越,李越已经死了,不是大人你,你打死的吗……” 啥?死了?! 虞今草这时才明白,上祭坛前无名问的那句话是何意。死了,死了也好,免得他又去拐骗哪些入门修道者,为财谋害人命。 “那谢公子呢?”虞今草想到那人。 “我儿已经回房休息了,大人,大人现在要见他吗?若是要见,我马上叫他过来。”这个当爹的,一开始儿子跑来大厅都不准许,现在倒答应的爽快。 “没事,不用了。”虞今草回答,心里想,无名恶鬼也是个明辨是非的鬼,知道谁该死谁该活。 第四十六章 再上路 “大人,大人,先前冒犯了您,多有得罪,像大人这么厉害的修道者……”谢商贾犹犹豫豫,眼睛四处乱瞟,“您可有知道救我儿子的办法?” 到了现在,他依旧想找法子。 虞今草看向这商贾,凝起眉头,言语中带有几分严厉:“你儿子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吗?你为了救他,不惜听从一个妖道的话,牺牲旁人,与你过去借刀杀人一样,罪孽深重,遭到此等报应,也是活该。” 他一口气说完,那谢商贾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几近嚎啕大哭:“我没想那样的,我过去杀的那些人,皆是挡了我的道,不得已为之,谢某失去妻儿,后继无人,孤寡独身,已经知错了!” “那等你死后,将谢族敛的财都散了吧,给那些贫苦度日的凡人。” 谢商贾听他没有帮忙的意思,愣在地上,半久吐不出一个字。 “你这口齿凌厉,把人吓着了可不好。”耳畔忽的传来低磁的声音。 无名! 虞今草一阵欣喜,随之想到这家伙乱用自己的身子,心下就泛嘀咕,还好意思说他言语凌厉?也不想想是谁用他的身体简单粗暴的杀了人? 虞今草让谢商贾与服侍在旁的下人们全部退下去,才开始对峙无名恶鬼。 “想用我的肉躯就不能提前说吗?我每次都头晕脑胀,那感觉有多难受你知道吗?!”一晕再晕,任谁也不喜欢突然昏倒。 他话落,好像听见无名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轻蔑还是单纯的笑:“若是说了,你肯定不会答应。” “我怎么会不答应,能救我的命,我怎么会拒绝?就像在万崇派的时候,你还不是帮过我,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死了……” 这个恶鬼是他的恩人,若是可接受的条件提出来,他又怎么会不同意? “嗯,好,下次提前告诉你。”无名竟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一口答应了。 虞今草笑一笑,又问道:“只是难道就没有不让我昏睡的吗?就像现在一样,我们两个都清醒着,那样我就也能看见你做了些什么,说不定,我看着看着,还能跟你学两招防身的法术。” 无名沉寂了良久,才回答他:“以后就可以,等你修为境界提上去了,就可以办到。” 又是修炼,虞今草扶额,灵气啊法术啊,自己该加紧脚步跟上去了,他身上可是背负着重要的任务。 “行吧,行吧。”虞今草满口回答,看见大桌子上有一盘白面包子,起身就拿了一个过来,啃下去一口,发现味道极好,不知道是什么馅儿的,“无名可惜你是恶鬼,吃不着东西,要不然我也能让你尝尝了。” 结果无名用些许夹杂无奈的语气说道:“满桌子山珍海味,你就只喜欢啃包子?” 这话像在说你可真没出息。 虞今草凝了凝,耸耸肩膀,继续啃他的包子去了。 一顿饭吃完,下人来收拾的时候,虞今草还没忘记问那包子是什么馅儿做的。 虞今草打算离开清风陵,但是还没等他自己走,就有人出来赶他走了。 不知道那姓谢的在外面说了什么,竟然引来一大群平民百姓,他们蜂拥在宅邸四周,大声朝宅子里面谩骂。 这些嘈杂的声音传得很远,在宅子里的虞今草都听闻了。他移步出去,果然听见他们叫喊着。 “凶手该死!把他抓起来!” “害死了李越道长,是妖魔鬼怪,必须杀了他!” 一听就知道,是围绕假仁假义的李越引起来的,谢商贾倒是很会挑动人心。然而这位挑事的当事人现在竟然还戴着假意的面具,对虞今草说。 “大人不用担心他们,我让下人将他们赶走便是了,大人再在我府上多歇息几天吧。” “不用了,我现在就离开。”虞今草摆摆手,“劳烦你照顾了。” 他转头就从谢宅邸后院子走了,离开的时候还碰见了鲜少出门的谢三公子。谢三公子一看见他,那惨白的脸色变得像个死人,差一点就晕过去,自然连招呼都没打。 出于那副好看的皮囊,虞今草还是对他点一点头,算作是最后的告别。 “我是不是该让他跟那道人一起死?”出了后门,虞今草往陵外走,无名突然说道。 “嗯?为何?我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不过凡人不都是怕死,为了自己活命总会做出错事……” “你这开脱的言辞未免太牵强了,刚才在大厅可不是这么对那老头说的。”无名截了他的话,语气中隐隐不快。 虞今草闭了嘴,良久才道:“他活着也活不久,当是做了件善事,让他去完成自己最后的遗愿吧。” 他说完这话的半个时辰后,就出现了意外。 虞今草又是独身一人在蜿蜒的林中野路上走走停停,照无名的指示,再有两日,就能到目的地了。 林中寂静,没有虫鸣鸟叫,亦未感觉到风,刚经历生死,现在死里逃生,他心里正悠闲,嘴里不知道哼的什么曲儿,忽然听见无名说。 “站住。” 虞今草立即站住了脚,问道:“怎么了?” “有人。” 虞今草微怔,立刻也感受起四周。林子里起了风,从一个方向吹过来,卷走了地上好几片树叶,带来的还有压迫之感。 “走!”无名一字落,虞今草的心瞬间提起来,加快了脚步,还不忘问,“又是什么?”难道又碰见了什么妖魔鬼怪? “是灵气,有修道之人来了。” 无名话未落,隔空忽地传来一声剑鸣,黑影嗖的掠来,一下子落在虞今草面前,将撒腿跑起来的他挡住了。 虞今草定睛一看,是一柄造型别致的剑器,正是修道人所持,它如今斜插在自己的脚边,发光的剑刃让虞今草腿脚一软,若不是无名叫他,他差点就此定在原地。 “还要往哪里逃!”虞今草抬脚越过,身后猛然起了道大喝之声。 瞬息之间,拔腿跑的虞今草就被一阵风掀了回来,摔到了地上。 “好疼!”虞今草揉一揉后腰,回头去看抓他的人。是个中年修道者,双眼威严,不似那些初入修炼的弟子,显然是个修为高的老家伙。 “你做什么!”他眼眸一转,指着老道叫道。 第四十七章 担忧 “好个妖孽,还不快束手就擒!”老道喝道。 虞今草直觉得这修道老者脑子有毛病,自己手上又没有武器,更没有反抗他,还说什么束手就擒。 “走,不止他一人!”他正心里吐槽,无名突然叫道。 不止他一人?…… 虞今草从地上跳起来,他方才被老道摔倒,滚到一处斜坡上,此时站起身,便看见坡后远远的空中飞过来一片云。 不,不是云,是浮动的衣衫,那是数名修道者,御剑或乘器而来,滑落在老道身后,他们的对象竟然是他虞今草。 “定坤城中杀人的就是你!”老道狠声说道。 虞今草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们是从定坤城的将军那里追过来的。 “不是。”他回答得迅速而直接。 后面来的几名修道之人明显是某门派弟子,他们围过来,将虞今草团团围住,这场景似曾相识,令他心里难受。 “你们修道的,这么对我一个凡人,也太大题小做了吧?” “你若是无罪,又为何要逃?”老道冷言问道。 “你们要追我,我当然要逃,哪知道你们会不会安一个罪名在我身上,就像那日在城门口,你们还说我是魔道呢。”虞今草反嘴道。 “跟我们回去,就知道你是不是魔道了。” 虞今草被这几个修道之人抓走,之后才知道,竟是清风陵的谢商贾看穿了他的容貌,向修士通风报信来抓他的。 他又被带回了清风陵的谢宅邸。 那谢老头看见虞今草潇潇洒洒离开,又被修道者们狼狈得逮回来,开始的低声下气瞬间变成趾高气昂,对老道一通告状。 “这妖魔杀了我们清风陵的一个道长,那可是好人啊,本来还要救我儿子的命呢,他威胁我们,还叫我们不准说出他的行踪,要不然就要把我们杀人灭口,外面可有许多人可以作证……” 这诬陷编得可是好真实,他虞今草竟然变成了大奸大恶之人。 虞今草当场就反驳这老家伙:“我要是真干了这些事,那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都不用再说了,他是好是坏,我们自有判定。”老道沉着镇定,用一句话就堵了谢老家伙的喋喋不休。 “那可要将他关到我家地牢里去?” “他是这次沧澜尊主陨落后,在凡人中出现的第一个怀疑对象,若是身上有不得了的本事,恐怕地牢也关不住。”老道言毕,就让几名弟子将虞今草押到一处小院落,并就地在院子正中心画了道咒。 虞今草见老道两手出并指,在地面上几个挥动,坚硬的地石板上出现了一道道浅浅的沟壑,符文缓缓交错相连,贯穿成型,闪现出金色的光芒,整个小院立马被一道大阵笼罩。 不知道这是什么镇压妖魔的阵法。 “今晚就将他看管在此,待明日测魔杵来,答案就见分晓了。”老道对这几名弟子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松懈让他逃了。” 虞今草撇撇嘴,抬眼望向头顶肉眼可见的金黄色的大阵,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他们叫道:“我今晚待在这院子里?你让我睡哪儿?我要睡地板吗?不行不行,还是把我关到屋里去吧。” “你时刻要在我们视线范围内,想进屋,等明天之后吧。”老道面无表情的回答后就离开了,光留了那些弟子。 “测魔杵……真是头疼。”虞今草听万崇派师兄说过,那测魔杵最初就是为寻沧澜尊主的魔珠而打造出来的,只可惜数万年都没有排上用场,最后就将它的用途放在了一般妖魔的身上,别说还挺有用,身受修道之人的喜欢,有人见到了此等商机,立马大批制造贩卖,如今几乎每个出门在外的修道者都会有那东西。 只不过寻常的测魔杵根本比不上那根最原始的老测魔杵,听说对沧澜尊主的魔珠不管用。 而那老测魔杵……好像是由仙界的人看管着吧? 虞今草想到仙界之人,心底一阵打鼓,他们对待沧澜尊主一事,真可谓是十分慎重,竟拿它来测自己这个小凡人。 “无名,我马上就要见到仙界的人了,不知道那群人长得是什么模样。”虞今草几分害怕几分激动。 “你在期待?”无名反倒问,在虞今草愣怔的时候,他又道,“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虞今草你可真是个白痴,这么轻而易举被人抓住,我居然会附到你的身上……” 这,这……虞今草又被无名骂了,尤其是最后那句,说的好像后悔附在他身上。虞今草心里一震,心思立即回到了恶鬼的身上,连连道:“完了完了,他们要是在我身上找到了你怎么办?我得赶紧离开这儿。” 他说着,就去摸那大阵的边界,手还没摸上去就让眼尖的修道弟子呵斥住了。 “不想受伤的话就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虞今草缩回手,不知如何是好。 无名好一阵子没说话,虞今草觉得他是在生气,主动找他:“无名,你生气了吗?” 无名没有回答。 “你是好鬼,他们若是找到了,绝对不会杀好鬼的……” “你忘了李越给你说过的那话吗?他很恶但至少那句话是对的。”无名道。 这次换虞今草沉默了。 两人都缄默,一时无话。直到快要日暮之时,无名终于是先开了口:“那测魔杵,你见过吗?” 虞今草回过神,摇头道:“只听师兄们说起过。” “他们确定它可以测出些东西?沧澜尊主可不是一般的强者。”无名说道。 虞今草想了想,依旧摇头:“那就不得而知了,可就算它测不出魔珠,但肯定能测出你来……” “那倒也是。” 两人又默了默,虞今草听见无名的话低声传来:“测魔杵若是只对魔珠起作用,倒也无妨。” “什么?” “无事。”无名说道,“这大阵,以你我的能力都出不去,只能静等了。” 虞今草虽然没说话,却是心急如焚,奈何他无能为力,只能尽量不打扰无名,让无名想法子,可无名到了最后就只得出个这样的结果,竟能如此云淡风轻的‘静等’。 他立马沉不住气了,凝眉焦躁道:“他们抓了你该如何?” “只得怪我气运不好。”无名淡淡一句,竟好似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事,平淡如常。 这下子该虞今草心里难安了,他在这方寸院子里来回踱步,眉头拧得像座山。 “这么担心我?不怕我附身你时昏迷的感觉了?我走了岂不更好?”无名说道。 “不是!”虞今草当即回答,随即眼睑低垂,低低回道,“若是能保住你这好鬼,那点儿昏迷,也不算的什么……” 无名明显一凝,定然是意外虞今草的思绪,良久才道:“知道了。” 第四十八章 魔临 虞今草在院中直待到深夜,明明多次在荒郊野岭过夜的他,这会儿坐在露天的深夜中,竟然感觉到几丝寒气。 “我怎么觉得有点冷?”他搓了搓手臂,问无名。 “这宅子里有过被恶鬼缠身的病人,阴气重,自然冷。”无名淡淡回答。 当真是如此?虞今草不疑他,反而因为孤寂无聊,问起了附身后的事:“你是怎么对付那李越的?你附在我身上难道就有法力了?我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你是怎么用双手对抗一个道人的?……” 这问题着实多了一点儿,无名起初爱搭理不搭理的回答他,后来被问得烦了,直言说道:“过程不重要,只要知道有你想要的结果就行。” 虞今草稍稍噤了声,仰头透过头顶金黄色的大阵,看见天上稀薄的几颗暗星,不知怎么,心中一动,脑子灵光一闪,忽地问出一个问题:“你这么护我,是不是我死了,你也会死?” 话音落,空气里吹来一股清风,没有听见无名的回答,应该是烦得不想回答。 虞今草便自己收回了这句话,这问题明显是不对的,无名一个恶鬼,随处附身,又不是非他虞今草不可,无名留着,定然是有其他的原因。 他思绪万千,纷纷扰扰,直到突然听见阵外的一名修道者叫道:“什么东西!有魔气!” 这修道者话音落,清风陵上突然传来一串钟声,幽远绵长,深重沉闷。这是警钟,和那村子里的夜半钟一模一样。 虞今草吓了一跳,忽地站起身,谢宅邸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传进来,全是杂乱的叫喊。 守着虞今草的几名修道者也顾不上他:“有魔道,快出陵助阵!” “这人有师父的大阵压着,走不了,先去降服外面的。” 他们各自讨论一声,长剑出鞘,化作几道亮白色的白影,带着修道者飞出了谢宅邸。 “发生了什么?……有妖魔怪物入侵!”虞今草震惊的瞪大眼睛。 无名终于开口说话:“有那几个道人在,没什么好担心的,它们到不了这里。” 虞今草呼了口气:“那,那我们……”他边说眼睛边往身旁的结界上瞧,看样子是想再试探一番,可是又怕真如修道者说的被它重伤。 “别动它。”无名音色低沉浑厚,“你保存些体力,我们一会儿有的忙了。” “嗯?何事?”虞今草反问。 “离开。” “可是这阵……” “自有替我们破阵的人。”无名说话神神秘秘,又不讲清楚,倒是最后一句,虞今草听明白了,“我要借你的身子一用,一会儿我一叫你,不可反抗。” “……唔,好。”虞今草迷茫的答应了。 他站在阵中,看见远处黑漆漆的夜空上染着了一层红色,那是火光,熊熊燃烧,冲上了天。 侵袭来的妖魔在清风陵放了把大火,看天上的红色,那么旺,定然是引燃了一连串的房屋。 虞今草心里正想着这事,仰头盯着那片红云,突然看见了一个红点,倏忽拉长变作了红线,闪着诡异的黑红色的光芒。 他眨了眨眼睛,才看清红线不在天边,而是在眼前,就在他头顶的大阵上空,突兀得出现,顿时涌出一片浓稠的黑红色烟雾。 “来了。”无名的话在他耳畔响起。 什么来了? 虞今草看见这黑红色的烟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人身材高大,身穿半黑半红的长袍,他是背对着火光的,在光和暗的映衬里,只见到一双血色的瞳孔闪烁可怖的光芒,让瞧见的人浑身战栗。 即便没有修为,即便没见过,虞今草用脑袋瓜也猜到了,这人是魔界的! 而且目测还是一个修为不低的魔! 虞今草吓了一跳,心脏差点骤停。 来的魔目光下视,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盯见了虞今草,说了一句:“如此弱,东西该是我的了。” 虞今草没听明白他的话,下一秒,就看见对方手心里突然闪起一团红光。 “躲开!”无名叫得正是时候。虞今草往旁一扑,那魔道手中的力量就击中了结界,擦过虞今草的身子轰的一声下来,将平整的地面撞出一个坑。 困人的大阵也在瞬间被粉碎了。 虞今草瞪大眼睛,老道的大阵竟然被一下子破了,这魔道修为不低。 “他这个来势汹汹,不是救人来的啊。”那一双红眼睛里面都是杀人的血气,无名竟说是来替他们破阵救人的。 “我哪里说过是来救我们的。”无名来了一句。 这这这…… 虞今草心觉不妙,一骨碌爬起来就往院子外面跑,身后一阵压抑阴冷的气息袭过来,虞今草吓得四处乱窜。 “剩下的你不用管了,交给我。”无名说道。 虞今草吓得变成了结巴,叫道:“这人,这人的目标是我!是你引来的吧?我怎么能就这么把身躯交给你,万一你不一小心给我弄死了,那我岂不是就会在没有知觉之下丢了命!” 那太可怕了,不知不觉里没了命,连主动权都没有。 “你现在不交给我才会丢命,你躲不过魔道的。”无名道,“你刚才,可是答应了我。” 虞今草紧张的拧紧了眉头,目光看向半空中的男人,好吧好吧,他确实对付不了这厉害的魔物。 “魔障!” 虞今草心头上缓缓同意了无名的话,忽然听见一声大喝,正是那老道的声音。他转头一看,果然见到老道手持一个小鼎,大喝出口时,手已经捏诀,从那鼎中射出数道金光,向半空的魔道袭击过去。 红眼魔道并不把半路闯出来的修道之人看在眼里,手轻轻一挥,那打过去的金光就化作了烟,力量对比分明就是小巫见大巫。 “快!趁这个时候!”无名催促道。 虞今草慌里慌张收回目光,缓缓放松紧绷的神经,便立即感觉一股晕眩感袭来,瞬间将他拉入了黑暗之中。 也不知无名能不能带他逃出去,那老道中看不中用,若是败得过早,无名和他岂不还是要丧命于此。 第四十九章 成功逃出 陷入昏迷的虞今草那么一瞬间的担心,立即被黑暗笼罩。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今草的意识终于慢慢的回来了,刚清醒了那么一点,一股疼痛瞬间传递过来。 嘶! 虞今草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是哪儿伤着了,疼得心里大颤,但是幸好,人还没死。 随着意识的回笼,虞今草缓缓睁开眼睛,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更加清晰了,他这时才感受到,哪里是一处伤痛,分明是浑身都在痛! 他顾不上看身处何种环境,第一时间查看自己的身体,他身上原本穿着的那件白灰白灰的长衫,浸染了大片大片的血,手臂胸口和腿都有不同程度的撕裂和伤口,脸上都是黑漆漆的污渍,头发乱得连鸟窝都比不上。 活脱脱是一个乞丐模样。 虞今草微微移动身子,就会传来钻心的痛感,他咬紧牙关,将身子往旁摞动,靠在了湿漉漉的石壁上。 如今这状况,显然是逃跑中经历了一场恶战。 上一次无名附身的时候,将他手掌心的伤口都包扎完好,不像那种随意丢弃身体的恶鬼,可现在却躺在一个不知名的石洞里,什么都没有清理,这说明什么? 说明无名也受到重创了。 “无名,无名……”虞今草喘息着,奋力叫无名。 无名的声音没有出现,不知道是沉睡了还是怎么着。 “无名你还在吗?”虞今草问道。 石洞里依然没有回应。 他咳嗽了几声,决定先给自己处理伤口。从芥子里掏了几颗疗伤的丹药服下,再用金疮药为外伤止血,至于内伤,只期望灵丹妙药效果好,能让他快些好起来。 虞今草做完这些,顿觉浑身乏力,便又迷迷糊糊靠着石壁睡过去了。 等再次醒来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他转头往石洞外面看,发现入口被杂乱的野草覆盖,仅有几线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外面正是白日。 虞今草爬过去,掀开洞口遮掩的草,发现是片荒郊野岭,还是处于陡峭的山岭中,四面皆是拔地而起陡峭入云的荒山高壁,空中浮动的云,就在他头顶不远处,而脚底下踩着的,是氤氲的雾气。 无名将他带到这里,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但一定已经远离了清风陵。 虞今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听不见的无名说道:“辛苦了。”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察觉身上的伤口有所缓和,便慢慢的站起来。手在接触石壁的时候,才发现石壁是湿的,他第一次醒过来靠在上面,现在背部的衣衫全部湿了,紧贴在皮肤上,极其不舒服。 有湿气,必然有水。 虞今草抚摸着石壁,一路往洞里面走,刚才将洞口的草去除了,光线大盛,照射进来,可以清清楚楚察觉到洞里有东西。 哗啦啦。 果不其然,再往里走几步,就听见了水声。 虞今草走到背光的暗处,看见这洞里有一条从上至下的清泉水流,在洞中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潭,然后又从旁边的缺口处渗到地底去,从这座山的山体中流到山底。 浑身的血污,正是需要清洗的时候。 虞今草毫不犹豫脱下身上的湿衣服,站到浅潭里面去,脚在水面碰了碰,发现这水特别冷。山体里面流出来的水,寒气很重,有刺骨感。 但是他咬一咬牙,还是坐进去了。 虞今草忍着冷将身上的血迹清洗,浅潭里面的清水瞬间被染成了血红色。就在他快要清洗完的时候,洞里突然传来一道人声,叫的还是他的名。 虞今草被惊吓,脚下一滑,噗通一下摔在潭里,差点以为有人闯进来,要掏衣服穿了。 结果仔细再听。 “虞今草。”是无名的声音。 “无名,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有人找过来了。”虞今草一阵虚脱,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样了?肯定也伤着了吧?”他立即想到无名的状况,听他低低的言语里面,有隐忍和痛苦,必然也伤的比自己重。 “还行,并没有到危及性命的地步。”无名稳定了声音,淡淡回答,“我知道你不能用这身体撑到目的地,所以偷了那老道的神行符,摆脱敌人后,直接来了这里。” 原来,这里就是无名说的那灵气充沛的地方,难怪看着像仙境似的。 “你多休息休息,稳定一下之后再修炼。”无名嘱托的话里,满是关切,虽然语气不怎么亲近,但虞今草听了,也甚是欢喜。 “我处理伤口之后,已经睡了一觉了。”虞今草慢慢移动腿,将小腿上伤痕斑驳的血迹轻轻的擦拭,干净之后,见到伤口四周都是红通通的,不知道是伤口引起,还是冷的。 “这水寒冷,你如今身体抵抗微弱,不能再出现岔子,毕竟是凡躯,极其容易被病痛折磨。”无名可能也看见虞今草身体泛红,立即警告。 虞今草笑了笑:“我这儿有师姐给的各种丹药,伤了病了就能用,倒是你一个看不见的鬼魂,怎么治伤?” 无名显然一顿,久久答道:“我在你身上,你修炼之时,可以将灵气分我一些,而我可以指导你修炼的法子,对双方都有利。” “可你不是恶鬼吗?恶鬼不都是吸取阴气或者魔气吗?灵气也对你管用?”虞今草深刻怀疑,这与师兄他们讲得不一样啊。 “那是一般的恶鬼,我比较特殊,什么都行。”无名答道。 自己说自己特殊,也确实特殊,这恶鬼可救了他许多次呢,那是别的恶鬼办不到的。 虞今草挑挑眉梢,笑道:“看不出来,我的恶鬼这么厉害。” 他话落,无名沉默了下来,没说话了,虞今草只好继续清理血迹,过了好一阵子,无名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说道:“洗好了赶紧把衣服穿上吧,我虽然是鬼,但活着的时候好歹是个人,你在洗澡听见人声的时候还能这么悠闲的不穿衣服吗?” 额,虞今草愣一愣,有旁人在那确实是不行,但是…… “你以前是人,但是现在是鬼啊。”这是重点,况且虞今草觉得,这鬼都操控过自己的身体,全身上下都感觉得到,还怕被看见吗?更何况还是值得信任的无名。 第五十章 爽快人 无名说的好地方,果然是好地方。 虞今草在这里疗伤数日,因为是凡躯,伤势愈合得缓慢,但是有了灵气的效力,便快了不少,他甚至可以每日清晨和傍晚在洞口打坐,吸收灵气,引灵入体,净化身躯。 而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他需要裹腹的食物。 然而,此处方圆数百里,都是荒山野岭,没看见人烟,虞今草若要找吃的,得自己去打猎采摘。 这天早晨一大早,实在忍受不了每天只喝水的虞今草,终于顺着山峦的陡峭石壁,小心翼翼爬下去,跑到低矮的丛林里寻找野兽,当然,他只期望碰见一只就好。 在大雾之下的世界,树木葱茏,因为浓雾的遮挡,太阳光也变得稀薄,有一种昏天暗地的感觉。 他手上握着长剑,在林中穿梭,警惕关注四周的同时,还随时准备着遇到意外就立即催动丹田的灵气,虽然修炼低微,但这是最防身的法子。 “我或许应该找个诱饵,把它们引出来。”虞今草找了半天,也没看见活的东西。 他心里就奇怪了,这种地方野兽妖魔应该很多才对,咋一个都不出来,就像他当初出万崇派的时候。 虞今草想到此,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无名身上:“是你吧?收敛一点,不要把我的食物吓跑了。” “你怎么觉得是我。”无名言语中有不承认的势头。 虞今草耸耸肩,唰的一下将剑收归鞘中,说道:“你让我看见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除了你,还会是谁?”正常想一想,他这凡人的味道,妖魔野兽一闻见就会飞奔过来了,哪会一直不出现? 无名没说话了,显然是承认了。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虞今草就听见林子里唰唰唰的窜动声,有东西靠近,但是他听不清楚声音从哪个方向来的,修为低使他的判断力也低弱,只能再次拔剑准备,捏剑柄的手都微微颤抖了。 “后面!”无名的声音如一道炸雷,把高度紧张的虞今草吓得往旁一躲闪。时机刚刚好,他躲开的一刹那,从后面扑过来了一道影子。 影子扑了个空。 虞今草爬起来仔细一看,竟是个人高的野兽,长得像野外狸猫,又像低等的虎豹,有一口雪白亮眼的尖牙,瞧起来凶狠得很。 是个肉食的野兽,正好可以当他的食物,烤着吃应该非常好吃。 虞今草想着想着,紧张的心思倒是少了些,脸上露出笑容,无名不得不提醒他:“虞今草,专心点。” …… 被参天大树的枝叶和浓雾覆盖的丛林中,袅袅升起一片薄烟,有肉味的香气弥漫在四周。 虞今草在无名的帮助之下,成功杀死了一头巨型野兽,并分割了它,架在临时搭建的木架子上面,马上就要进他的肚子了。 “烤焦了。” 虞今草在旁边用破布擦拭长剑上的血迹,无名忽然说道。 “没关系,烤焦了也能吃。”这荒郊野岭的还怎么挑食。 “外熟内生,你想喝血可以直接生吃。”无名又说道。 恶鬼这是还要教导他怎么烤肉吗? 虞今草放下剑,转动了一下横插在肉块上面的木棍:“我没弄过,要是能找到果子吃,我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等修炼好了,你想吃这块肉,是立马的事情。”无名道。 “嗯?”虞今草疑惑,“怎么个立马法?” “用法力,可以瞬间烤熟。” 听起来不错呢。 “你这么清楚,以前也像我这么亲手做过?”虞今草好奇无名以前的事。 无名默了默,还以为他是不想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了:“或许做过,很久远的事,记不清了,但是法力,确实能办到。” 虞今草点点头,他差点忘了无名失忆了。 “我知道,你很厉害,你身为恶鬼都能威慑住那些妖魔野兽,活着的时候定然也是这样,但是每一个大能者总是从我现在这样一步步走过去的,我敢肯定,你像我这样的时候,一定在荒郊野岭烤过肉。”虞今草笑着,心里已经在想象无名像自己狼狈的模样,是什么样的呢?还真想亲眼看看。 “……”无名恐怕知道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你除了烤肉吃,还记得什么呢?比如说,你也被哪个人算计欺瞒过,或者是碰到危险差点死掉。” “这些事都跟你没有多大关系。”无名又恢复了冷淡的语调,不想过多的谈论。 虞今草凝了凝,说道:“我是在帮你想起来,师兄们说,恶鬼之所以变成恶鬼,是因为有执念的,说不定你解开执念了,就能顺应天道投胎转世了。” “是我自己不肯走,与天道无关,天道带不走我,我也不会顺应。”无名的语气又冷了几分。 虞今草觉得莫名其妙,但是妖魔恶鬼都有逆天而行的举动,也不足为奇。 “好吧,那就不顺应,你就当我是想了解你,想帮你找回记忆,想报答你。”虞今草转变了另一种说法。 无名果然找不出反驳的话了,沉默了一下,蓦然问道:“你不怕我生前是个恶人,若是想起来了恶事想杀人,你也要报答?” 这倒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但虞今草毫不犹豫的说道:“你杀人定然有理由,或许另有隐情,就好像在清风陵,你召来魔物,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我。” “你知道?!”无名有点惊讶。 “知道什么?知道那些魔物是你召来的?”虞今草嘿嘿一笑,“我其实也思索了很久啊,你既然可以威慑住妖魔鬼怪不让靠近,也肯定有法子引它们出来,更何况你当时那么淡定还说什么有人帮我们破阵。” “原来你不是白痴。”无名说道。 “我可不是傻子,我有脑子的。”虞今草带着骄傲,这可是他想的最明白的一件事呢。 “你既然知道我有这本事,不怕我?” 虞今草哪里会不怕,他那天一看见红眼魔道就吓得腿软,多么瘆人的魔族,可是他相信无名。 “我不管你是鬼还是魔,我只需要知道,你是不是我这边的?” “……” “你是不是向着我的?” “……是。” “那就没事了。”虞今草愉快得决定答案。 无名笑了笑,低低的笑音传出来。这孩子想得很简单,但是也很果断爽快,不像那些磨磨蹭蹭前后纠结的人一样无趣。 “呸呸,里面真是生的。”虞今草啃了一口那焦黑的肉块,立马吐了出来,嘀嘀咕咕了一句。 “重新烤吧。”无名建议道。 第五十一章 突生变故 山中无岁月,时日如白驹过隙。 虞今草在此地修炼,全是凭无名的指导,他丹田内的灵气愈积愈多,他也如约定那样,将部分灵气转交给了无名。 养气境修炼期间,体内净化,杂质溢出。虞今草每次打坐完,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浑身都是黑乎乎的恶心东西,不得不每日在浅潭中洗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境界越高,流出来的黑色杂质也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日,他睁开眼睛,发现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毫的不适感,这说明他已经完全清除了凡躯中的污秽之物,度过了入门的前期,再努力努力,就能突破至练气境。 而这花费了他整整四个月有余。 虞今草对自己的小成就很是满意,不过更多的还是要感谢无名,他回想起这四个月,无名除了教他修炼之法,还会在狩猎食物的时候帮助吸引野兽,甚至在与野兽搏斗的时候,教了他不少剑诀技巧。 受恩颇多,他觉得自己只给无名提供稀薄的灵气,实在不足以报答。 不知道无名最需要的是什么?虞今草心想,要不然问一问,若是力所能及,他一定会去办。 因为每日修炼完毕都会清洗身上的污秽,即便今日身上清爽,虞今草养成了习惯,要去浅潭里面泡一下。 他脱了衣衫下水,如今已经不是烈日炎炎的夏日,潭里的水更冷,但是浸泡习惯了的虞今草,却没有丝毫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修炼提升了凡躯的忍耐性。 虞今草掬起一捧清水,低头洗脸,睁眼时,目光落在清洌洌的水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十六的年纪,本是青涩年少的人,原先因为无法修炼又在万崇派度过了两年吃素食的日子,个子比同龄人矮还瘦小。 如今修炼,又练过几月剑招,身体壮实了不少,瘦削的肩骨上都看见覆盖上一层肌理,有了明显的肉感,而凡躯的杂质褪尽,麦色偏黑的肌肤也变得白皙光滑,整个人比以前更加有精神,可能再练一练,他就能跟那些修道之人一样拥有仙风道骨之姿了。 虞今草在水中瞧见自己的脸,就想起了失忆后第一次看见秦师姐的时候,秦师姐很漂亮,灵动美妙,袅袅娉娉,除了性子很男子汉。 他感觉自己此刻俊俏得不行,真不是自夸,眉眼俊朗,面色红润,竟和江师兄还有师父一般好看。 虞今草瞧着瞧着,嘿嘿一笑:“难怪修道的人,都追求长生不老。” “修道人到了辟谷境,容貌就会停驻,往后百年千年万年,都是那副模样了。”无名出声道。 虞今草喔了一声,想了想,皱眉道:“那我就别太着急了。” “为何?” “我现在才十六,我要长得高大威猛些的时候,再过辟谷境。”他如今的体态还是个少年,长得又不成熟,没有威慑感,妖魔鬼怪看见了肯定不会怕他。 无名说道:“你离辟谷,还远着,修道不是那么容易的。” 有些人等到了辟谷境界的时候,都已经老了。 虞今草忽然又想起秦师姐:“我师姐前不久说要突破辟谷呢,那她的资质,可真好……不过,师姐那个小身板……”唔,应该没事,毕竟她凶起来没人敢惹。 他洗完,换上了新衣衫,出洞看,外面的冬季悄悄降临,空气里的风夹杂了刺骨的味道,尤其在这么高的山峦上,感受更加清晰。 轰! 虞今草正想趁这闲时问问无名的需求,他左面的那座山峦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从山体的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碎石泥土哗啦啦向山底跌去,炸裂开的烟尘混进了雾气中。 地动山摇把虞今草吓了一跳,他赶紧低矮下身子,转头看过去,目光未及,便感应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灵气,而是阴冷凶猛的气流。 可能是妖气可能是魔气又或许是阴气。 “找过来了,不能应战,从旁边离开。”无名说道。 虞今草瞥了一眼,赶紧掩藏了气息,脚足在地上一推,身子临风而起,跳到陡峭的山石上,然后顺着这些石头一路绕到了山峦的背面。 他在林间甫一落地,就听见自己待的那座高山稀里哗啦倒塌,不光这两座,周遭其他的全都遭了殃。 虞今草刚想回头看一看,无名警告的声音传来:“别回头,先离开。”言语非常严肃。 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必须要躲,但还是听从无名的话,在葱茏的丛林里,一路跑一路跑,等听不见爆裂声也看不见山峦时才停下来。 “谁……是谁来了?”虞今草几口大喘气,问道。 “上次清风陵来的那个魔道。” “什么?!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他还没放弃呢?”虞今草惊诧,忽然发现不对劲,那红眼魔道没理由追他虞今草啊。 “那是我的故人,也是仇人。”无名平淡回答。 虞今草愣住,叫道:“所以你上次把你的仇人叫来救我们?”这家伙可真是奇葩呢。 “他可破阵,更何况,他缺点很明显,不足为惧。”还是平淡而自信的回答。 虞今草哼一声:“不足为惧,那你上次怎么让咱们伤得那么惨,现在还要躲避。” “我活着的时候,不惧他。”无名补充道。 “你活着的……”虞今草又发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你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有仇人。 “……想起了一些,而且,我是他的仇人,他不是我的仇人。” 这话有点绕,虞今草听着不太明白,大概意思可能就是无名做过对不起对方的亏心事,人家找他报仇? “别一个人想得太多,我不当他是仇人只是因为他不够资格。” 噗! 这个理由,让虞今草差点笑出来,他觉得无名说话突然变狂了,可能是记忆回归造成的?无名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狂人,把魔道都不放在眼里。 所以,无名到底是哪个族界的人? 虞今草突然很想知道:“无名,要不我替你找复活的办法吧。” 他毫无预兆的说了这句话,无名沉默了一会儿,居然没有回答,而是说:“先离开这里,那人不会轻易放弃。” 虞今草点点头,遗憾道:“修炼的好地方被毁了,真可惜。” 第五十二章 最大的逃犯 话题只是一时间岔开了,但是虞今草还是没有放弃,在路上没过一会儿又说起来了。 “无名,我想给你找复活的方法,你看怎么样?” 本来以为无名会高兴,然而他只是默了默,反对道:“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为什么?我的事你都在操心呢,我为何不能替你操心?”虞今草问道,他都已经把无名当自己人了,无名也该要接受他的好意才对。 虞今草的再三坚持,无名终于吐出一口气,告诉他:“要让我复活,不是一件容易事,我原本的肉身已经被毁了,只能重塑躯体,你知道怎么重塑吗?” “……不知道。” “除非你达到化神境,否则绝无可能。”无名明确道。 “化,化神境!”虞今草惊讶,这难度确实大啊,他一个入门修道的,谁知道能不能修炼到化神去,就算可以,那也是猴年马月…… 虞今草垂下头,眼中的光瞬间消失了,结巴道:“那,那我努力努力……”到了化神境就给你重塑。 “我可等不到那个时候。”无名低声喃喃道。 “什么?” “没事,你不用管就好。” “但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虞今草试图追问。 “没有。”无名肯定道,“所以你不用管。” “……那,你还有没有其他愿望?”虞今草嘟囔着问道。 无名定然也没料到他非要抓着问自己的心愿,他自然不止一个心愿,只不过,这小家伙,办不到。 “没有。”无名直接回答两字。 虞今草无可奈何,心想无名只有一个愿望,他却不能替人完成,而自己无数的需求却被满足,实在是惭愧啊。 重塑肉身太难了,虞今草倒是想到了门派师兄说过的一个法子,只是那法子违背天道,逆天而行,做那件事的人皆是邪恶的化身,容易遭到天谴…… 虞今草心中左右犹豫,他身为正道人,理应摒弃,甚至连一丁点的念头都不能起,只是不知为何,在无名这件事上,虞今草蓦然想到了它。 “你在想什么?”无名忽然问。 虞今草猛的回过神,摇摇头:“没……”随后加快了步子穿梭在丛林之中。 整整四个月未出现在他人面前,虞今草心想那些修道之人对他的追捕应该也停歇了,便悠哉悠哉进了一座人界城池。 由于四个月的修炼,改变了他的气势,加之他的修道衣着,让人一眼便能识得是个什么身份,走在大街上,那些凡人纷纷为他让道。 虞今草头次受到此等待遇,心有不适,便想着还是换件寻常百姓的衣衫好了。 他看见街旁有条隐蔽的巷子,便加快步子走去,刚到巷子口,不知怎么心里忽然一怵,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他回头四处望一望,又没发现不对劲的人。 “无名,你干嘛了?”他还记得那次洗澡的事情。 “你敏锐性提高了不少,确实有人跟踪。”无名简单的夸一句,说了出来。 居然有人跟踪他?为何? 虞今草眼眸转一转,倏地一下子钻进了巷子。他可不是傻子任由人跟踪。一进巷子,他脚足在地上一踏,凌空飞起,躲藏了起来。 果不其然,他刚藏好,巷子口急急忙忙就冲进来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皆是百姓的衣着打扮,可偏偏势头不对,虞今草仔细一辨别,便知道是像李越一样的散修。 “人呢?” “明明看见进来了!” “呸!跟丢了。” 三人一阵骂,虞今草还好奇他们跟踪自己的目的,结果这三个蠢货就自己说出来了。 “他可值好几千两银子!” “再找找吧,好不容易见着一条大肥鱼。” 三个人在光秃秃无一物的巷子里找了又找,却就是不抬头看看天上。 “大哥,他既然同时被人界的各门派和仙界人通缉,定然不是什么小角色,我们三个若是碰上了,能打赢吗?”一人问道。 “先不说打不打得赢,只要有了踪迹,我们上报就能拿到好处,更何况,你刚刚也看见了,那小子长得白白净净一副弱鸡样,修为并不高……” “他身上的好东西肯定也多,看见他手上的戒指了吗?那可是一枚高级芥子,可是好宝贝,里面的好东西肯定也多,若是抓住了,我们交人就行,戒指自己留着……” 虞今草偷听了这么久,才知道自己被人通缉了,不,是被一群人通缉了!自己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他眉头一皱,决定亲自问问。 巷子里的三人以为要无果而归,正打算离去,脚刚踏出去一步,从天上突然飘下来两张黄色符箓,倏忽化作灰烬,脚底下顿时闪现起一张大阵,将他们三人定在了阵中。 三个散修大惊失色,要运功反抗,却发现除了嘴能动,手脚皆是僵硬如石头。随后,便看见当空跳下来一个少年,这少年身穿灰色长衫,眉眼清秀,脸庞青涩,如墨的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身量瘦削比他们矮了些许。 不正是他们刚才跟踪的人。 少年脸带怒色,开口问道:“谁让你们来抓我的?” 三个散修不回答此话,反而放狠话:“小子,再不放开我们,一会儿要你好看!” “我看是你们禁酒不吃吃罚酒!”少年言落,那符箓阵忽然起了一片红光,印在三人肌肤上面,如烈火焚烧。 “啊——是有你的通缉啊,我们也是见着通缉抓人的。”一人终于说了。 “为何通缉我?”虞今草问道。 “我们哪儿知道啊,啊——听说,听说,听说你是魔道,杀过人,和魔界的界主有关系,还说你可能是携带沧澜魔珠的人,我们就知道这么多。”他们老老实实的交代了。 虞今草愣住,自己是魔道这件事是坐实了?那个什么魔界界主说的该不会是上次的红眼睛魔道吧? 无名生前居然与界主是仇敌! “你现在可是个大逃犯,外面的人到处在找你的踪迹呢。” 虞今草一阵恍惚,得到该知道的消息后,他立马离开了巷子,也没给三个散修解阵。 “你该杀了他们,他们见过你的踪迹,会说出去的。”无名说道。 虞今草摇头:“我换个地方便好,倒是你,你可把我害惨了,你上次引来的那个魔道,竟是界主,你和他是有多大仇多大怨,稍稍引诱一下,他就千里迢迢跑来人界抓你。”这误会可说是越来越大了。 对于虞今草的问话,无名又是沉默,好一阵子还说了句话:“与其说是来抓我,还不如说他野心大想要你身上的东西。” 有小可爱说无名是魔珠,我才不会告诉你不止呢。 第五十三章 两人配合 “什么东西?”虞今草一愣。 “你不是被人误会,说身上有沧澜的魔珠吗?那个东西,虽然人人都在喊着要诛灭,其实都希望落在自己头上。”无名道出一个事实,“拥有一颗魔珠,便可成为无人能敌的沧澜尊主,虞今草,若是落在你头上了,你会高兴吗?” 虞今草又是一凝,心思百转,回答道:“若是得到魔珠的代价,是和尊主一样遭受陨落的诅咒,那我便不要了。” 无名有几分诧异:“你知道沧澜尊主的力量有多大吗?” “不知道,但是应该是很厉害的。” “不是很厉害,是十足厉害,是你想象不到的厉害,人界仙界神界和佛界,他们数万年为何都想灭掉他?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尊主好欺负,是因为他们惧怕他。沧澜尊主之于众人,如同鞋与蚂蚁,他们是被迫知道鞋子的蚂蚁,又是打不过鞋子的蚂蚁,这等力量,若是落在你头上,你真的会不要?” “不要。”虞今草坚决肯定道。 “为何?” 虞今草的心思很单纯,想出来的事情也是那么简简单单,他说道:“从你的话里我就知道了,那种力量十分恐怖,它能带来的只有毁灭和灾难,我不喜欢毁灭和灾难,我只有小小的愿望,回到万崇派,变成一个正式的修道弟子……当然,他的力量,对于那些心怀野心的人来说,一定很好,但是他们即便得到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它很无趣。”他说道,“过去的那些沧澜尊主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他虽然没有巨大的力量,但是心里幻想一下,如果拥有世界最巅峰的力量,变成了鞋,与所有人为敌,踩死了一片又一片的蚂蚁,长此以往,就会很无趣,因为鞋子没有同类,只有他一个。 “你看看我,修炼入门成功的时候,我会向你炫耀炫耀,我办成了一件小事,也会迫不及待告诉你,可是我为什么不低下头去告诉蚂蚁呢?”虞今草反问无名。 无名听了他这诸多话,笑了笑,这笑声里有几分轻快:“你说的不错,确实无趣,这种境况,那力量之于沧澜尊主,已如同无物。” 虞今草也嘿嘿笑一笑:“还是我现在好吧……其实也不好,等我什么时候修为再高点儿就能办更多的事了。” 他说着说着,又发觉哪里不对劲:“你说沧澜尊主是鞋,可我听师兄们说,他败过,被神界佛界的人杀死,身躯被野兽和魔物分食了。” “……那是第一个沧澜尊主,更何况,你又怎么知道他是败了,或许是诈败。” “说的也是。”万万年前的事情,那么久远,或许一代代传下来,就误传了。 “我们莫再讨论这件事了。”无名率先结束此话题,“你被通缉,不能四处游荡,还是找个稳妥的地方修炼为好。” 就像他们开始寻到的那处修炼的好地方。 “去妖界吧。”无名建议他。 虞今草很奇怪,问道:“为何选择妖界?” “人界仙界大肆抓捕你,不安全,而妖界是最置身事外的界族,除了妖界王几个对魔珠有野心,那些小妖都是苟且偷生,根本不关心沧澜尊主的事,你藏匿进去,不会被怀疑,更何况,他们修炼,用的也是灵气,正好适合你。”无名说道。 “好,听你的。”虞今草毫不犹豫。 做好打算便立即动身,然而,出乎意料,那些修道人的行动十足快,虞今草和无名不过才说了几刻钟的话,城中就戒备了起来。 那些原本身在城里的修道之人简直是众志成城,连成一条线,用结界封了出口,定然还通知了外面的大能。 守城的凡人守卫也与他们联合在一起了。 一时之间,原本有条有序的大街上顿时混乱起来,平民百姓全被他们赶回了屋子,清理大道,一阵鸡飞狗跳后,偌大的城里竟然只有虞今草一人躲在巷子里查看情况。 虞今草开始看见街上的男女老少慌乱的四处跑动时就觉得不对劲,后来看见出现的修道者,顿时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速度也太快了,我原本还想着在城里歇一歇吃顿好饭呢。” “……”无名认为,小家伙的忧患意识不强。 那也无可奈何,谁叫他虞今草睡了四个月的石板吃了四个月没有油盐味的烤肉? 他偷摸着要从城池的另一面城门跑出去,结果半路被方才那三个散修抓个正着。 “在这里!魔道在这里!”三个散修一看见他,顿时大声嚷叫起来。 虞今草吓了一跳,双指一并,甩出三道符,封了三人的嘴。 可是已经晚一步,城上空传来嗖嗖声,数道剑光滑来,到场的全是御剑的道人,还有些修为低的,便是用双脚跑过来的。他们来势汹汹,像一群横冲直闯过来的牛群,瞬间把几条街包括天空围得水泄不通。 竟然都是因为他虞今草。 虞今草转着圈四下里望一望,心里有点害怕,但是依旧装作镇定,朝一面街上的几个修道人摆手打了个招呼。 “你们这是特意等我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被他眼神扫过去的那些人,好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难道是因为怕他? 说得也是,不都谣传他身上有魔珠吗? “小子,快束手就擒将魔珠交出来,一会儿那些大能修者来了,可不光要你的魔珠,还会要你的命!”御剑在空中的几人大声叫道。 虞今草站在原地,没有回他们的话,他听见无名说:“这些人修为不高,但是人多,以你现在的能力,只能逃出去,不能硬打。” “……可是,可是我对法术的实战太少,不知道怎么应付。”虞今草有些惧怕。 “现在就是实战。”无名淡淡道,“他们害怕你,你不要害怕他们,我会帮助你的。” 虽然他的话淡的没有感情波动,但是虞今草听在心里,安心了。 “好。”他应答,抬腿就往城门方向冲,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虞今草微薄的法力光在人群里闪烁,配合了符箓,瞬间将周边一群人炸开了。 “左边……缚锁符……用剑……”无名就像他的眼睛,虞今草顾及不到的地方,他总能及时的提点,幸得虞今草不是真正的白痴,两人的配合,不到一刻时间,就将那群人甩在后面,冲到了城门口。 第五十四章 险之又险 低微的法力被虞今草玩出了如排山倒的势头,那些施法抓他的修道者们要么套不住人,要么一个诀丢到了旁人身上。 灰衣的少年身手敏捷,瘦削灵动的身姿在杂乱的人群里窜动,如同一只灵活的鱼,抓不住摸不着。 嘈杂纷乱的大街上被各种光华的法力充斥,伴随一声声爆炸般的响动,以及被甩飞或被摔倒的沉重的肉体闷响,灵活的少年冲出包围,一手拖剑,欢快而迅速的跑向城门。 仅差一步之遥便可出去了。 虞今草的脸上露出笑容,一挥手,几张符箓唰唰的飞出去,把城门口企图关门的凡人士兵们定在了原地。 “身后。”无名提醒。 他旋身,在空中转过半圈,闪过身后袭来的一道火流,并顺势一口气跳出了城门。 呼! 虞今草回头扫了一眼城内追出来的众人,对无名说道:“也不是那么难嘛,无名,咱们俩配合的可真是天衣无缝……”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响,从天突然射下来一股气流,砰的一下打在虞今草脚前的地面上,震荡出来的冲击力瞬间把他掀翻在地。 “呀!”虞今草惊叫一声,张口吃了一口泥灰,呸呸道,“天上有人,你咋不说。” 无名音色低沉:“说了也无用,我们晚了一步。” 虞今草一震,抬头看去,面前飞舞的灰尘散尽,在尘霾后面,看见清晰的天空上,并排站了几名修道老者,最中间的那位,浑身都散发高深莫测的气息,此刻正用居高临下威严的双眼打量他这个小道人。 站在最边上的不正是上次抓他的那老道嘛! 他视线一转,就看见那老道手上捧着一根金色的棍子,棍子一头较粗一头较细,粗的那头上面雕刻成顺滑的祥瑞流云,众星拱月一般将正中间的巨大极品灵石环绕,而流云之下一直到棍子尾部,皆刻着繁复的纹理,这东西像极了测魔杵。 不对!分明就是测魔杵! 虞今草见过一般道人身上的测魔杵,与这东西长得差不多,不过它们只有手掌大小,而这根测魔杵,足有半臂之长。 是这世界上的第一根测魔杵,为了对付沧澜尊主而制作出来的! 竟然带过来了,一定是因为他上次逃走,所以这次干脆要现场测魔了。 虞今草跳起身,他一个小道人倒不怕那东西,可是无名不能接触。 “你们这群老道人要干嘛!”虞今草按压住心里的紧张,朝天大声问道,问完了心中一阵害怕,不知道这是哪个大仙,自己居然就这样朝他们大声嚷嚷。 这个仙人是从凡人修道进入仙界,在仙界中有尊位,不是一般人相见就能见到的。 大仙真有大仙的架子,这老大仙哪里会回答虞今草的问题,更何况此刻在他们眼里,虞今草就是个魔道。 只见这老大仙广袖一挥,以虞今草为中心,方圆数米升起了一股转动的流沙,将之包围在了中间。 虞今草大惊失色,抬手去碰流沙,手指头刚摸上去,霎时磨破了一层皮。 他握住破皮的手,眉峰拧得像座小山:“无名,怎么办?你是不是要死了?” 不对不对,无名本来就是恶鬼,已经死了,应该是魂飞魄散。 虞今草不想要无名魂飞魄散,心里一急,大声叫嚷道:“放我出去!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而此时,无名也忽然像失踪了似的,没有回答虞今草,安静得令虞今草心里阵阵发慌:“无名,无名?!” 他连叫数声,无名皆不应答,他心想糟糕,无名被吓得不敢说话了,分明就是临死前的沉默!他虞今草怎么能见着无名消失? 虞今草清澈的眼眸闪过一道焦灼的亮光,手臂一甩,唰的一下亮出长剑,毫不犹豫挥剑,斩在流沙的墙壁上。 流沙转动的力量不小,把他的手掌震得发麻发疼,剑身也发出嗡嗡鸣叫,眼见刃口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秦师姐送的剑,再撑下去就要毁了。 虞今草仰起头,面对天际的亮光,看见站在空中的老大仙从容不迫,他身旁的那道人已双手将测魔杵奉上。 金色的测魔杵被一股力量托起来,悬浮在空中,杵头的流云活了似的,缓缓流转,中间的极品灵石散发出来的光芒,比那些普通的测魔杵更加厉害,若是一般的妖魔碰上,必然要命丧当场,而无名这样不是一般的恶鬼碰上呢? 虞今草来不及细想,他脸上的表情逐渐难看,双目直直盯着手中裂缝愈来愈大的长剑,想对无名说些话,可惜不知该说什么,又或许要说的太多来不及全部吐露出来。 “无名……早知道会拖累你,我就该试试那个办法……”虞今草心脏难受,喉头艰涩,最终还是抿唇闭了嘴。 “一群老道聚在这里看什么好东西,不如让本界主瞧瞧。” 满天盛光之中,突兀飘进来一道轻浮的声音,紧接着,测魔杵的金光戛然而止,霎时间收回。 地面上那些膜拜的修道者还来不及用眼睛瞧,就看见云端上老大仙的身子忽地一晃,在空中踉跄了几步。 有人打断了测魔杵的力量,令施法的老大仙法力反噬,那围困的流沙墙也立即消散下去。 一道黑影从天上落下来,众人还未及反应过来,就只听见对方留下一句话:“果然是个好东西,本界主却之不恭,就收下了。” 这声音回荡在城外,变成了回音,徒留下一地一天的修道者,大眼瞪小眼。 此人一来一去,快得惊人,那老大仙刚从反噬中回过神,低头就看见地上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还不等他骂一句,旁边的道人又叫道:“不好了!那魔道把测魔杵顺走了!” “……” 另一边,虞今草刚才还在愧疚伤心中束手无策,身子就突然被人逮住,从地上唰的一下飞上天,看见四周的景物飞快得后退,还听见身旁一个陌生的男音。 “把这个拿着。” 虞今草呆愣愣的转头,看见来人时,惊讶得瞪大眼睛,居然是上次的红眼魔道! 红眼魔道一言落,没听见小娃娃的声音,转目一瞧,眉头颦起:“叫你拿着,你哭什么?” 虞今草猛的回神,才发现在极速的风里,自己的脸上凉凉的。 小草:就是个来送装备的,鄙视! 第五十五章 他是沧澜? 他一副傻子模样盯着红眼魔道,听见对方又催促着命令了一句:“拿着!” 拿?拿什么? 虞今草顺着低头看过去,便看见红眼魔道身前悬浮的正是那根测魔杵,它被一团红通通的气流控制在空中,并未近红眼魔道的身。 竟然把测魔杵抢过来了。 对方是魔道,想来应该也不喜欢碰这东西,便要他拿着。 “不要。”虞今草张口拒绝。 “你说什么?”红眼魔道眼放精光,像狼眼一样锐利。 “我不要拿着。”虞今草继续拒绝。 测魔杵那么厉害,万一他拿着,一不小心把无名弄没了怎么办? “我让你拿着!”红眼魔道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还把那根测魔杵往前伸了伸。 虞今草本就怕这魔道,如今又被威胁的目光盯着,心里打了个寒颤,可因为无名,他依然没有伸出手。 一个控制方一个被动方,不可能出现僵持的局面。 红眼魔道突然停下来,四周的风声与景物瞬间停驻,虞今草被他一掌推开,噗通摔到地上。 “不拿也可以,我们换一种方式,现在就开始吧。”红眼魔道的声音传来。 红眼的魔道身躯高大,一袭乌黑的袍子笼罩在躯体上,站在少年的面前,像一座山,说话时看过来的目光,都是俯视,他的俯视与那老大仙的俯视不一样,他的眼神带有冷漠,是残忍的冷漠。 虞今草回头看了一眼,吓得心脏砰砰直跳:“开始,开始什么?” “用我的方式,测你身上的魔珠。”红眼魔道抬起手,修长有力的指骨尖是黑红色的指甲,这手好像一收拢,就能捏碎一颗心脏。 虞今草就地连连后退,叫道:“我没有魔珠!那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我一探便知。”红眼魔道将广袖一挥,一只手抓来,攥住了虞今草的手腕,力气十足得大。 虞今草挣脱不过,眼见对方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瞪大惊恐的眼睛,下意识叫道:“无名,无名!” 红眼魔道微微一凝,疑惑的打量他:“谁是无名?” 虞今草立马闭紧了嘴,不敢再出声,而无名,在这个时候,还是没有回答他。 一团诡异的红雾出现在红眼魔道尖锐有力的掌心中,它朝虞今草逼近,恐怖而无情。虞今草已不敢用眼对视,立马紧闭上眼睛,下一秒,他的胸口蓦然一凉。 这魔道竟然扯开了他的衣领!虞今草一震,又立马睁开了眼睛。 胸口的衣领大开,露出少年白皙光滑的肌肤,在他靠近心脏的那一侧,红眼魔道的手掌像一块磁铁吸附上去,又如同一块烙铁灼烧了皮肉。 “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虞今草痛苦得一声大叫。 这魔道的手掌心太烫了,像放在烈火上面烧过几个时辰似的。他眉心紧颦,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他的皮肉并没有被灼烧,或者说只是表面没有被伤害。 在手掌印着的四周,皮肉脉络层下面,浮现出纵横交错的流动的如同岩浆的深红色印记,透过这些印记,他的皮肉薄薄得一层,甚至像能窥探到躯壳内。 红眼魔道确实在他体内窥探,虞今草感觉得到,他的神经有被冒犯的感觉,从心脏位置扩散开,向四肢百骸蔓延,寻找他说的那颗魔珠。 虞今草灼烧得疼痛也只能忍着,他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憋得满脸通红,额头浸汗。 不知忍受了多久,红眼魔道的手掌心终于移开了,他狭长的眼眸露出奇怪的神情,口中低喃:“竟然感觉不到。” 虞今草的耳朵抓住了他这句话,喘息着死死吼叫道:“我说过没有!” “哼嗯。”红眼魔道轻哼一声,“沧澜狡猾,一定留有一手。”他说完,诡谲的视线落在虞今草的脸上,那张邪魅的脸忽地靠近,刚才还在折磨虞今草的手这会儿移到了少年的下巴上,“你这样一副初涩艰难的模样,看着让人好生怜爱……” 虞今草一愣,未及反应,就听见他的下一句:“弱者是首选,魔珠若不在你身上,你那日又怎么会使用他的法力,吸引魔物。” 什么?!沧澜尊主的力量? 虞今草霎时间懵了,他一恍惚,追问道:“你认识沧澜尊主的力量?” 红眼魔道唇角勾起:“与他有过一战,即便化作了灰,我也识得他的气息。” 无名也说过,魔界的界主把他当做敌人,这魔道自然是熟悉沧澜尊主的气息,难道…… 虞今草惊诧,瞪大了眼睛,眼眸中全是难以置信。 难道无名就是上一任的沧澜尊主?! 这怎么可能!无名是恶鬼,是个好恶鬼,还帮了他那么多次,这四个月来甚至变作一个好师父,教导了他那么多,又怎会是传闻中那个嗜血屠戮的沧澜尊主? “你在想什么?告诉我。”红眼魔道用呢喃细语在虞今草的耳畔问道,企图引诱他说出更多的真相。 虞今草愣了许久,他接受不了无名是沧澜尊主的事情,也不敢相信,至少,在他问清楚情况之前,无名还是无名,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没有……我只是很惊讶,惊讶你的力量……沧澜尊主那么厉害,你竟然与他交过战。”虞今草胡乱说话搪塞。 界主眯了眯狭长的眼睛,用审视的眼神盯着他:“不要跟我耍花招。” “不敢……我现在不正被你钳制住的吗……我的命在你手上,不敢说假话,但是,如果你真的坚信我身上有你要的东西,你杀了我,也就没有探寻的好处了。”虞今草头一遭跟个魔界的魔道威胁起来,虽然这个威胁十分弱势。 界主收回了手,移开了脸,站起了身,又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问他:“你用的什么吸引了魔物?” 虞今草整理好衣衫,咽一口唾沫,想起无名开始说去妖界的话,何不利用一下这个界主。 “你说的那力量,不是我的……我去过妖界,碰见过一个小妖……我阴差阳错帮了他的忙,他送了我一样东西,说在我生死关头,可以用它招引妖魔救命……”虞今草战战兢兢说道。 界主的目光从头顶射下来,盯得死死的,使得他更不敢乱动。 “东西呢?” “那东西是一次性的,用了一次便没了,除非再去找他。”虞今草回答。 界主轻笑一声,说道:“姑且信你一次。” 虞今草松了口气。 “小家伙,可别想像上次一样逃掉,这一次本界主可把你盯得紧。”魔界界主言道。 第五十六章 入妖界 那根测魔杵,魔界界主最后还是收进了自己囊中。 虞今草本想借着去妖界的路上,找个机会好生问无名一番,然而无名自从在城里受困开始,竟沉默至今,一言不发。 虞今草现在已经不会傻得认为他是因为害怕。 无名分明是为了掩藏,或许动用了何种法力,使得魔界界主无法感知,为确保安全,他不会出声,虞今草也不会不懂事到再三询问。 如何去妖界,对于从未去过妖界的虞今草来说,是件难事,但是,有了魔界界主,便是易如反掌。 魔界界主不是个喜欢拖延的魔道,从他此时的办事速度就能看出来。他说姑且相信一次,话落,便再次带着少年飞上天去,在极速的风里飞掠。 虞今草未及反应,肩膀就被他一掌捏住,像一只叼住小鸡的老鹰,唰的一下飞起来,周遭风景飞快的后退,前面吹来的风如丝绸一般拍打在他的脸上,有点疼。 但是最疼的,还是肩膀,魔界界主手劲着实大,五根手指像铁钳一般,捏着肩上的骨头和经脉,如同被一块巨石压住。 虞今草咬牙忍受住,受罪一样,直到感觉魔界界主忽地停下,肩上的钳制蓦然松开。 到了吗? 虞今草定睛看去,他们此时正站在一处高耸入云的陡峭山腰上,脚下踩着的是此山向外凸出的一块巨大岩石,岩石下面就是悬崖,悬崖之前是另一座葱茏的高山。 他往四周张望,没有看见特殊之物。 心下正奇怪,就看见魔界界主站到巨石边缘,两臂抬起,双手灵活又诡异,在空中比划了什么,似乎像是符箓或是大阵一样类似的东西。 紧接着,一条条扭曲纵横的火红色线条凭空出现在他方才比划的空中,缓慢汇成一个圆形复杂的图案,似乎真的是阵印。 图案成型,又缓缓散去。 魔界界主回头,那只手又伸了过来。 虞今草预感到了,立马一个后跳,躲开他的手,这引得界主的目光也跟着过来了。 “能不能别那么抓我肩,太疼了。”虞今草边说边揉自己的肩膀,即便不期望对方会听他的话,可稍稍抱怨一句也不至于要他的命。 魔界界主冷哼一声,那手还是伸过来了,准确无误的抓住了虞今草的肩:“想让我捏你的脖子吗。” 这不是问句。 虞今草立马闭了嘴,只得任由这魔道逮走。 但是,下一秒,对方竟然抓着他从巨石上一跃而起,朝对面的高山冲撞过去。 虞今草心下一震,这是要干嘛?别人撞墙他要撞山? 眼看对面山峦的茂盛大树和嶙峋的山石愈来愈近,虞今草吓得闭上眼睛,惊呼出声:“啊啊——不行!” 惊声在山谷回荡,却见两人的身躯在接触高山之时,那高山忽然化作透明,薄得像一层纸,任由他们两个穿透过。 原来是障眼法。 魔界界主带着虞今草轻巧的落下,站在一处草木葱茏的山野上。 这山野广阔,一眼望不到边,满地都是翠色,偶尔能看见几株低矮的灌木或小树,与外面跌宕起伏的山峦相比,明显是两种地势。 虞今草站在上面,受了刚才的惊吓,惊魂未定,双腿有点发软,魔界界主甫一放手,他身子一斜,就顺着界主的手臂倒上去了。 幸好界主料定他伤不了自己,若不然会一拳头将人打飞出去。 “无知。”界主用一双红眼斜睥一眼。 虞今草赶紧站直了身子,作为一个修道之人,被这么个小阵仗吓着,确实挺丢人。 “带路。”界主说道。 “什么?”虞今草下意识反问,又蓦然一凝,说道,“这是哪儿?我没来过,东南西北都不知道……怎么带路?” 界主不言,仅用狭长的眼眸盯着他。虞今草打了个颤:“把我带到有妖多的地方,或许就知道了。” 妖多的地方,好逃走。 魔界界主又是一阵火急火燎的瞬移飞速,竟真将虞今草带到了那些开智妖族汇聚的地方。 虞今草仅在别人口中听说过,其他属恶的界族,但凡开了智的,除了会血腥的吃人伤人,其实和凡人差不多,有共同汇聚的热闹集市。 他们与凡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不像凡人那样建立等级权势,除了最高贵的界主,以及侍奉在他左右的仆从,其余的家伙皆是喜欢我行我素独来独往的风格,他们并不会听从界主的管制,界主也不会分割什么城池土地去管制他们,他们可以随时取代界主,但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要比界主强。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他们都是依靠自身力量而存活。 所以,人界仙界佛界以及神界的人,总会说它们是一盘散沙,真正镇守邪恶的,只有界主一人。 连这些所谓的集市镇子,也是妖族自己随意建起来的。 虞今草在山腰上,看见远处山坳中的一个孤零零的集市,房屋建得横七竖八,面积不大,里面流动的妖族也千奇百怪。 “不想被妖族分食的话,你最好换个伪装掩了人气,乖乖待在本界主身旁。”魔界界主提醒道。 虞今草转头一看,就见魔界界主身上的黑袍子换成了一件简单的黑衫,脑袋上甚至还有遮掩气息的帽兜,帽子前沿遮盖下来,将上半部的脸变作了一团阴影,只能见到高挺的鼻尖和一张菱形的唇。 魔是魔,妖是妖,虽同为邪恶,可毕竟分家。 魔族往妖族里跑,也会引起骚动,更何况他还是魔界界主,引来的不会是寻常妖。 界主显然不会想给自己找麻烦,更不想多一个跟他抢魔珠的敌人。 虞今草不会伪装,他最多就是掩藏一下气息,所以也只能掩藏了人气。然而魔界界主看起来并不满意,他的视线把虞今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评价道:“长得太干净,不像妖。” 他本来就不是妖,是人,哪会像魔族一样随随便便就能伪装成妖? 魔界界主眯了眯眼睛,掌中忽地升起一团红色的雾气,再将手掌置于虞今草的头顶。虞今草感觉浑身一震,耳朵有痒痒的感觉,他抬手一摸,结果摸了一手软毛。 他的人耳竟然化作了一对张扬的兽耳,微微耸拉在脑袋两边。还不等他惊诧,又感觉腰部尾骨不对劲,扭头将衣衫掀起来看,屁股上多了一根灰褐色的毛茸茸的尾巴,仔细辨别,是狐狸尾。 魔界界主将他伪装成了狐妖! 但是,他为什么要长耳朵长尾巴,偏偏界主换件衣服就好?!那种收不住耳朵尾巴的,都是修为低微的妖物,难道是在提醒他法力低微,莫生出逃跑的心思? 第五十七章 不要再欺骗 少年生了狐耳狐尾,立马多了几分媚姿,可是毕竟生的太干净,依旧给人青涩的模样。魔界界主颦一下眉头,抬手拿了他后脑上高束长发的破布巾,浓黑的长发铺散下来,垂在肩头,与耸拉的狐耳恰当的应合,多了几分乖巧的模样。 魔界界主盯了他两眼,说道:“你最好祈祷今天就把人找出来,若不然后半辈子就用这幅模样活在妖界。” 虞今草打了个冷颤,点点头。 他随在界主身旁,进了妖族的集市。 这集市果真与人界大不相同,在里面卖东西的闲逛的男男女女,全是妖族,大多都是长得尖嘴猴腮,头上露耳口中露牙手指露爪,有尾巴的还会张扬的将尾巴露在外面,根本没见过哪个完完整整的凡人模样。 他们卖的东西也奇葩,肉是生肉,水是鲜血,连玩意儿也是用他人俘虏制成的。 虞今草看见一个打扮妖娆的姑娘手中,居然拿着一只人手。他立马吓得移开目光,不敢直视。 “哪个方向。”魔界界主停下,问他。 虞今草反应过来,他终究是在骗人,再不尽快脱身,恐怕就要被发现谎言。 此时集市四下里的妖稀稀拉拉的,也没那么多,根本找不着离开界主视线的机会。 “我再看看……这里以前好像是来过。”虞今草假装转移目光,四顾寻找,在两边的铺子和摊贩上流连,然后便自主走到了前面,当起了引路人。 出于警觉,他那对耸拉的兽耳都立了起来,一抖一抖的,看得人心里直泛痒痒。 虞今草心里正焦灼的想办法,忽然听见前面的街段上熙熙攘攘,吵闹得十分热闹,竟然是一大群妖族围在那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好像是一支流动的队伍,它们缓缓向这边移动了过来,近了才看见,是几只扮相妖娆的女妖,她们身穿花花绿绿的暴露衣裙,围着中间的一个男人踮脚摆臂,摇动腰臀跳舞,而中间那男人如同凡人中表演杂耍的伙计,居然引用微弱的妖术,给集市上的妖精们表演。 虞今草看见那人手臂一挥,生吞了一只断臂。 “来来来,有什么东西就拿出来,我什么都能一口吞下去。”那妖精信誓旦旦说话。 果不其然,看热闹的妖精们就三三两两朝他丢东西,要么衣服,要么石头,后来竟然有人将一个小妖精一把推上去。 那推上去的妖精和虞今草身姿相当,男妖看了一眼,居然真的张口去吞,整张脸蓦然扭曲变化,那嘴忽然大张,变作血淋淋的血盆大口,一口将小妖精吞进肚子里去。 看热闹的妖族们没一个惊讶的,反而响起一阵阵排山倒海的欢呼拍掌声。 虞今草直愣愣见着这情景,吓得满脸煞白,差点就当场腿软。 随着队伍的愈来愈近,街道越来越拥挤,旁的看热闹的妖精们受到那几个女妖的舞姿蛊惑,皆纷纷跳起舞来。 场面一度混乱。 虞今草被挤在妖群里,转头看见魔界界主还在身旁,看不清表情,但从发冷的嘴角也明白,定然是不乐意了。 虞今草心思一动,眼珠子一转,霎时反应过来这是个逃跑的好时机。 他在妖群里被挤得左摇右摆,有意识的放矮身子,看见地上丢了三三两两的衣衫,随便抓了一件,借着妖群的掩藏,穿在身上,猫着身子从妖精们的腿旁钻过去,越钻越远,再看准了时机一下子滚进了一间房子后面。 呼! 虞今草逃跑的时候,心跳的咚咚响,可算是凭着他的聪明成功混出来了。 他不敢在集市上停留,依照魔界界主的性子,定然要闹个鸡飞狗跳。 虞今草转头便往集市外面的丛林跑,在快要远离的时候,突然从集市中心传来一声巨响,震天动地。 糟了,那界主发狂了。 他不敢回头,唰唰唰的冲进林子,找了处僻静地方躲藏起来。 妖族集市的方向,天空中飞起来几只乌鸦,它们急着躲藏,扑凌翅膀的时候掉了好几根黑毛,但还没有飞远,就被一股火红色的力量打下去了。 “哑——” 几声乌鸦的惨叫传上天,让虞今草悚然。 咚咚咚咚…… 他趴在地上,屏息凝神,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打鼓一样,不知道静等了多久,四周一片寂静,刚才的巨响和鸦叫就像错觉一样。 “你确实不是白痴,甚至算得上聪明。” 就在寂静这片寂静里,一道声音突然出现。虞今草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以为是魔界界主找过来了。 “无名?”竟然是许久不开口的无名,“你终于说话回我了。”虞今草有点气愤。 “他查你了,我不能暴露。”无名简单的一句。 虞今草竖起眉毛,哼了一声:“我跟界主刚才发生的事你看见了吧。” “是,你很听他的话,还把自己变作狐妖的模样。”无名的言语意味不明。 “我要是不听话就早死了,倒是你,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虞今草严肃甚至可说是严厉道。 “解释什么?” 他吸了口气,说道:“你的身份,你一直在欺骗我,没有跟我说实话。” 无名又沉默了,虞今草以为他又要装死:“你怕自己被查出来,不仅仅因为你是个恶鬼,你……其实就是沧澜尊主!” 他敢肯定,无名不会承认这件事,然而下一刻就听见对方说:“所以呢?你要做什么?” 虞今草愣住,这是承认了! “你,你,你真的是沧澜尊主?”他顿时说话都结结巴巴。 无名没有回答。 “你,你怎么会在我身上?不不,上一个沧澜尊主已经死了!可你有他的力量,你,你难道就是魔珠!他们说的魔珠,难道真的在我这里!?”虞今草顿时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想到无名还问过他魔珠的力量,难道正是寻找下一任沧澜尊主的……考验?! 无名问道:“如果我说我是魔珠,你该怎么办?” 虞今草霎时懵住,心中思绪万千,人人寻找的祸世魔珠在自己身上,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不!你别找我,我还是把你交给魔界界主吧,要是说称霸,他比我更合适!”虞今草又惊又慌,吓得耳朵都立得直直的,突然从草丛里跳起来,真的要回去找魔界界主。 “白痴,站住!”无名突然吼住了他。 这是无名第一次吼他。 虞今草顿步。 “我不是魔珠,但我,确实是沧澜尊主。”无名说道。 第五十八章 你只是无名 虞今草站在原地,问无名:“你说的沧澜尊主,就是前不久陨落的那个吗?” “是,我是他……” “你没死?”难以置信,过去的那些沧澜尊主一旦陨落,绝无生还,只会留下魔珠的力量,而这个,竟然留下了魂魄。 无名定然也明白虞今草的惊诧之处:“与其说我是沧澜尊主,还不如说,我是沧澜尊主的残魂……一个失去了力量的残魂。” “失去力量?你是说魔珠?”虞今草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无名顿一顿,竟真的告诉他了:“魔珠在尊主死的时候,就会夹带力量离开,而我陨落之时,出现了意外,魔珠从我体内出去的时候一并带了我的残魂,它在朗朗日月之下寻找合适的对象,可我一个残魂被它拖带着,就快要魂飞魄散,我不想就此丧命,便脱离了它,正好遇到了你,逼不得已依附进了你的躯体。” 这样的事,与虞今草想的不一样,他以为无名是跟在他后面的恶鬼,没想到竟然是…… “你不是恶鬼,你是残魂,你在我的躯壳里,那么就是说……我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躯只能承载一魂,若有两个灵魂…… 虞今草忽觉浑身吹过一阵冷风,冷得起了鸡皮疙瘩,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又咚咚直跳。 “你放心,我不会与你争抢这副肉身,我如今不仅仅失去了魔珠的力量,甚至比一般的魂魄还要虚弱,根本抢不过你这个本体,甚至还要依靠你的灵力来维持活着。”无名说道。 “原来我说的没错……你,你多次帮我,只是因为,我的命是和你连在一起的。”虞今草首先想到的居然是这件事,他以为无名是真心帮他,可结果还不是为了自己的残魂。 如此想来,虞今草心里有几分失落。 “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我确实也真的想帮助你,你起初在修炼的门口徘徊久久不得入,痛苦烦恼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帮助你。我身为残魂,无人可见,无人可听,也唯有你有机会看见我听见我。与你相处数月,我更是觉得生前做沧澜尊主的时光,十分无趣,你说的没错,魔珠的力量很厉害,但是它厉害过头了,使得我一个人看着世界的种种,连消磨时间的事情都不想去做,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自己的陨落,太过无趣了。”无名冷淡的声音里都有萎靡,“我心想着若是我当初没有拿到魔珠的力量,或许就能像你说的那样,在一个仙家门派里,安安稳稳的修炼,有师兄师姐和师父,悠悠闲闲的活着,偶尔用自己的力量守护一下正义,那样的日子,并不差。虞今草,能依附到你的身上,已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事,你让我看开了许多,也明白了活着的真正意义……” 无名头一次说这么多的话,虞今草静静的听着,做了一个最好的倾听者,甚至在倾听里回想起过去与无名相处的日子。 他知道,无名不是坏人,至少现在不是。 “我是沧澜尊主的残魂,如果有人知道我还活着,定然想要灭了我,但是那已经没关系了,至少在死之前,我想明白了重要的事。虞今草,你把我交出去吧。”无名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把他交出去。 虞今草一凝,交出无名,就是送他去死。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无名也跟着他一起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 “不,我不会把你交出去。”虞今草打定了主意。 “你不把我交出去,就还会碰上像魔界界主这样的妖魔,甚至还要被他们通缉追杀,你难道不怕吗?”无名问他。 虞今草摇头:“我不是都逃出来了吗?以后还能逃,你不是魔珠,你是沧澜尊主,不,你没有了力量,你也不是沧澜尊主,你只是无名,你只是靠我活着的无名,你现在不是坏人。”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认定了这样的事实。无名听见此话,稍稍沉默,亦说道:“是,我只是无名。” 他们的对话有些沉重,如今说完了,空气里都残留着凝重的氛围,过了好一阵子,林子里传来一声鸟叫,终于打破了沉默。 虞今草笑一笑:“我说过了,你只要是站在我这边帮我,那就是我的人,我也会帮你。” 他的话落,传来了无名的轻笑声,虽然很轻,但是虞今草听见了,开始的失落感,奇迹般的消失,被一种莫名的欢喜替代,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让一个恶人弃暗投明而高兴,还是因为无名需要他而高兴。 “你说的魔珠,知道它现在去哪儿了吗?”虞今草转开话题,提到了那个神秘的魔珠。 “不知道,我脱离它之后,寻不到它的踪迹。”无名回答,“其实从来就没有人找到过它,只有当新的沧澜尊主出现的时候,才会有人察觉。” 虞今草抬脚,穿梭在丛林里,他记得魔界界主是无名的敌人,所以也不敢去看集市发生了什么,便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那,魔珠是长什么样的?它就是一颗珠子吗?”虞今草对于那个东西,非常好奇。 “它不是珠子,它看不见,没有形体,像风,像雾,又像灵魂,在空气里流过去,没有人可以看见,修道之人也不能看见,里面带着强大的力量。” “那被它选中的人,是真的一下子拥有了所有力量吗?”虞今草问道。 “不是。”无名耐心回答道,“无论是谁,想要容下那股力量,是非常不容易的,需要慢慢的炼化,慢慢的让它与身体融合,如果太着急,就会因为躯壳盛不下力量而爆体,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虞今草凝起眉头,他很想知道无名是怎么做到的,便问道:“那你呢,你耗费了多久时间,才变成了沧澜尊主?” 无名默了默:“十年。” “十年,真长啊,那你在那十年之前的时候,在做什么?”虞今草没再问魔珠的事,反而将话锋转到了无名身上。 “我忘了,太久了,记不得了。”然而无名只这样回答他。 虞今草觉得有点可惜,又问他:“那你做了多久的沧澜尊主?” “……六百多年。” “六百多年!这么久,那这么一看,你那十年确实不长,难怪你都忘了以前正常时的生活。”虞今草嘟嘟囔囔,心想若是无名能把他自己的事情想起来该多好。 第五十九章 狐妖多事端 无名还是无名,虞今草很高兴,他想要无名活着,不是以残魂的姿态。 他的命是和无名连在一起的,但是他太弱了,他不希望碰上危险的时候,交出两个人的性命。 由此,便又想到自己被困在城中时心里起的那个念头。 妖界与凡界不同,妖界里像开始那样群妖汇聚的集市很少,相反他们喜欢遍山遍野的游窜,走在荒野时不时都会碰见同类。 虞今草在林子里走了很久,碰上了许多妖精,大的小的,丑陋的漂亮的,他每次遇到心里就打颤,尤其这些妖精一个个看见他,就用千奇百怪的眼眸子直盯着他,像要吃了他似的。 刚才在集市上那个男妖不就是吞了同类…… 虞今草心下战战兢兢,面儿上假装是个游刃有余的狐妖,摇着尾巴竖着耳朵从他们面前过去。 “有妖。”无名忽然提醒他。 虞今草四下里望一望,他此时正经过一处山谷,山谷两边的山崖并不陡峭,山腰上反而有一条可通人的小路,它掩藏在崖边上的几株歪脖子树下面,时隐时现。小路的尽头是一绳桥,连通了两个山崖。 他此时在这羊肠小径上面张望,压根看不见什么妖精。 “只要别是吃人的妖精就好。”虞今草说道。 “是尾随你来的。”无名又添了一句。 虞今草吓了一跳,不会真是吃人的妖怪吧! 他赶紧加快脚步,到了绳桥前。 这道绳桥,全然是用麻绳串联的,只有底部连接着踩脚的木板子,松松软软,在山谷上空摇摇摆摆,连遇到风都会左右摇晃。 但它足够结实,让虞今草如此瘦弱的人通过。 虞今草咽了口唾沫,抬脚踩上去了。他一路缓慢移动,好不容易到了桥中心,突然抬头一看,却看见绳桥对面,出现了一个身宽体胖的妖精。 此桥窄小,只能通过一个人,这个妖精长得太壮,恐怕不能两个人同时让道。 他以为这妖精是要过桥,便对它笑一笑,抱歉道:“等一下,我马上就过来了。” 虞今草扶绳加快脚步,然而,他刚走出去两步,这身宽体胖的妖精忽然拿脚踩在了绳桥边,居然一用力,使劲儿摇晃了两下。 绳桥本就不稳定,被它这么一摇,像荡秋千似的乱晃,虞今草吓得抓紧绳栏,半弯下身子,叫道:“你做什么!” “哟哟,这是个什么妖精啊,嘿,原来是狐妖啊!”就在此刻,他背后的山崖上忽地传来一道轻蔑的声音。 虞今草小心翼翼的回头,见到背后竟然也站了两个妖精。 这三个皆是身量高大的男妖,同时出现在绳桥,定然是合谋的。 虞今草立马反应过来,这三个就是无名说的尾随他的家伙。 “真是稀奇,很久没有看见狐妖这么招摇的到处跑了。”说话的那妖精长着一口尖牙,面目丑陋,不知道是个什么变的妖怪,他后面那个比他矮小一些,一对斗鸡眼,满脸麻子。 “这肯定是个修为低微刚刚成型的狐妖。”那个身宽体胖的妖精说道,“小狐妖你要去哪?是要去见界主吗。” 斗鸡眼妖精用手指头指着虞今草,说话打结巴:“肯肯肯定是,狐媚子都都都跑去,勾引界主……” 虞今草听他们自言自语似的,又听见说妖界界主,赶紧道:“我不是去找界主,就是想过个桥而已。” 胖子妖精道:“过来,到我这儿来。” 尖牙妖精道:“你们不勾引界主,是要来勾引我们吗。” 斗鸡眼妖精道:“那么多多多狐媚子,界主吃不消消消,勾引我们好好好,嘿嘿嘿。” 什么勾引界主什么勾引他们,虞今草听了脑懵,不过很快就明白过来,妖精长得丑,那是因为他们修为低,无法美化自己,而里面有个特例,那就是狐妖,狐妖生得美。 狐妖为什么生得美?他们不是天生生得美,刚刚化形的狐妖也是奇丑无比,但他们会使妖术蛊惑其他的妖魔凡人,吸取他们的精气,提升修为,修为越高越美,以致于变作低等妖精里的唯一美貌的妖精。 他们这招数是旁的妖物学不会的,别的妖精嫉妒他们,却又心甘情愿被美貌吸引,色/欲二字在哪儿都是离不开。 好死不死,虞今草偏偏伪装的是狐妖。 难怪这一路上那些妖精一个个的都盯着他瞧。 这都怪魔界界主,把他变成这幅模样,招人注意。 “你的修为,可以和他们周旋。”无名提醒他。 “你们别动,我要下桥,要是从这儿摔下去摔着脸了……我还拿什么勾引你们?”虞今草放下羞耻之心,咬牙顺了这三个妖精的话。 三妖精听见他这话,皆是嘿嘿笑。 虞今草看了一眼那胖子妖精,太壮实了,不好打,再看那两个略微瘦的妖精,对于他来说,也很壮实,而且还是两个人,更不好对付。 他思索了一下,最终选择了继续前进,往胖子妖精靠近。 胖子妖精一对绿豆眼,看见少年冲自己过来,两眼冒绿光,两根大手臂立马张开,就等着虞今草过来将人抱住。 虞今草脸色发青,看见这胖子妖精手臂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疙瘩,像发疫病似的,看得胃里一阵难受。 他一边靠近,一只手悄悄摸在戒指上,眼看近了,胖子妖精伸手来逮他,虞今草手疾眼快,一道剑光从戒指里冒出来,在空中横扫而过,唰的一声划过去。 没想到那胖子妖精看起来笨拙,闪得倒快,剑刃没有刺中他的脖子,却将他那根手臂砍断了。 断下的手溅起鲜血,掉下了山谷。 “啊——”胖子妖精的惨叫震耳欲聋。 虞今草吓得一懵,立即收回剑,双脚蹬地,身子跳起,从胖子妖精旁边飞掠过去,本计划落地就跑,然而还飞在半空中的他,脚腕突然被东西缠住。 虞今草回头一看,脚上缠的竟然是胖子妖精的舌头,那根红舌头从他嘴里拉出来,足有三米之长,唰的一下将虞今草拽了回去。 防不胜防啊。 虞今草被它拖回去,不可能不挣扎,他回头挥剑,又用剑斩断了妖精的舌头,却没有防备到另外的两个妖精,那尖牙妖精和斗鸡眼妖精已经过了桥,在他斩掉舌头的时候,一个一把扑过来,打掉了他的剑,另一个直接压下来,压在了他的身上。 第六十章 是不是色鬼 本以为以他的修为可以再多周旋一会儿,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擒住。 尖牙妖精死死捏住虞今草的双手,斗鸡眼妖精压在虞今草的身上,那胖子妖精为报自己缺了胳膊断了舌头的仇,咚咚的跑过来,用剩下的拳头砰的一声砸到虞今草的脸上。 虞今草被制服,脸上挨了一拳,牙齿咬伤了舌头,呸的一口吐了血。 三妖精配合得紧,定然是经常伙同在一起害其他的妖怪。 “小狐妖,还挺厉害啊,可惜你今天碰上我们三个,想跑?没门。”尖牙妖怪狠狠掐住虞今草的手腕,冲他叫道。 该死的,他如今处于不利位置,任人鱼肉,不想个法子脱身可就糟了。 “小狐妖,怪怪怪招人的。” “奶奶的,砍我手……”胖子妖怪丢了舌头说起话来都不利索,“我一会儿先办了你再杀了吸你的修为。” “他这修为恐怕还不够你的手和舌头复原。”尖牙妖怪说道。 “那就吃了他,正好没有尝过狐媚子的肉味儿!” 他们的对话传到虞今草耳朵里,吓得浑身一震,这三妖怪要把他分吃了!他连忙叫道:“别别,我刚才是跟你们开玩笑的,我不是有意的,你们放开我。” “嘿嘿,晚了,我们三跟了你一路,本来只是想看看他们说的狐媚子到底有多漂亮厉害,现在可是你自己惹的。”尖牙妖精说完对斗鸡眼妖精叫道,“别光压着不动,快扒了他衣服。” 斗鸡眼妖精立马出手来扯虞今草的衣领,虞今草看这三个怪物竟然真的要对他出手,惊得额头直冒汗,一冒汗就脸红,显得那张青涩的脸更是妖娆。 “先蛊惑他们,挣脱了再动手。”眼见斗鸡眼妖精就要扒开胸前的衣料子,无名忽然说道。 蛊惑,他又不是妖怪,能怎么蛊惑啊。 虞今草想着想着,突然脑子灵光一闪,放弃了抵抗,在生死面前,尊严就不那么值钱了。 “等一等,等一等,别扯坏了衣服,我自己来。”虞今草瞪大眼睛大声叫道。 趁斗鸡眼妖精顿住之时,虞今草赶紧告饶道:“你看我这么柔弱,也打不过你们,看来只好听从你们的话了,不过我喜欢这衣服,扯烂了可不好,让我们自己来吧。” 三妖一愣,见有动摇之心,虞今草再接再厉:“不是要看我们的厉害之处吗,你这样逼迫我,我还怎么给你们看?” 人虽非妖,但是蛊惑不仅仅是狐妖能办到,人的言语也有其厉害之处。 果不其然,三妖立马上当,尖牙妖精当真放了虞今草的双手。虞今草慢慢坐起身,假意揉了揉手腕,手指悄然摸到戒指上,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只不过这得逞的笑在三妖看来简直就是春暖花开的媚笑,自然忽略了虞今草的手。 “好,我让你们好好……看看!”虞今草唰的一下从戒指中甩出两张符箓,并两指,使出法力,符箓嗖一声贴到尖牙妖精和斗鸡眼妖精身上,触上即化作灰,融进了它们皮肉中,将之定在了原地。 情况突变,他背后的胖子妖精已经反应过来,虞今草翻身跳起,伸手迅速捞起掉在旁的长剑,回身一剑,将胖子妖精的另一只手臂也给砍没了。 山谷里又回荡起一声惨叫。 胖子妖精丢了两只手,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吓得对面两个动不了的妖精瞪圆了双眼。 “符,符咒。”胖子痛叫完了,又惊讶道,“你,你不是妖,你是外面的人!” “叫你们不要惹我,偏偏不听。”虞今草气恼道。 胖子妖精一听是修道之人,吓得脸色铁青,连连求饶道:“道长饶命道长饶命,我们不知道您是道长啊!” “不要放了他们,方才要害你,若再有第二次,他们同样会那么做。”虞今草还没有打定主意,无名先开口给个建议。 虞今草修炼,确实是为了斩妖除魔,但是这三个妖精,已经被他制服,胖子妖精甚至没了两只手臂,他们也受到了惩罚,下次肯定不敢再犯。 “你是修道之人的消息已经被他们知道,不能留着他们,倘若他们传出去,不仅魔界界主能打探到你的消息,连其他的妖物也会来找你,你会遇到更多的麻烦。”无名说道。 这话是没错,虞今草也担心。 但是…… 他凝了凝眉,唰的一下收剑入鞘,又出戒指中甩出一张符箓,贴到了胖子妖精身上,将之定住。 “你们三个,我不会杀你们,这符箓需要整整一方就可解除,解除之后就自己离开吧。”虞今草留下话。 三个妖精立马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若是能说话,必定嚷嚷着感恩戴德。 “无名,我要留在妖界修炼,势必要找一个灵气充裕又安全的地方,你替我找的,是哪里?”虞今草又问无名。 无名默了默,好似还在为虞今草不杀三妖而困惑不乐,缓缓回答:“灵气最好的地方,就是妖界界主的居所,但是那里太危险,你被发现了,就是找死……” “好,那就选那里。” “……” “界主的居所我是去不了,但是他居所的旁边,灵气也不会差。” “但是,你现在……是狐妖的模样,你方才也听见了,狐妖诱界主,他那里定然有许多狐妖,那个老家伙,是个色鬼。”无名还是不同意。 虞今草笑了笑:“无名,你担心过度了,我又不是去引诱他的,又不直直往他宫殿里跑,哪里需要担心?” 无名沉默,不再说话,虞今草问他:“你说他是个色鬼,你以前当尊主的时候是不是见过他,对他很了解?” “不了解,他的修为还不足与我……与魔珠对抗,自不在眼里。” 虞今草嗯了一声,脑子里突然又想到些什么好笑的东西,偷偷的笑一笑,却没开口了。 “你笑什么?”无名倒先问他。 “没什么……”虞今草下了山崖,出了山谷,最后还是没忍住,问无名,“无名,你以前做沧澜尊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妖界界主一样?”他这话问的有点含糊。 “……你想多了,我不是他,也不像他。”无名正正经经答道。 虞今草心里偏偏不信,只当无名是隐瞒了,他一个初入世的少年也不好厚着脸皮问让他自己都觉得冒昧的话。 “那时有魔珠,除了力量,心里容不下其他,皆是过眼浮云。”无名最后居然又给他解释了一句。 虞今草挑了挑眉梢,没有应答。 第六十一章 四个竹竿一道梯 虞今草来妖界的第三日,到了妖界王城,一路上除了碰见那三个妖精,还算是平稳,没有生出诸多事端。 妖界王城修建得高大宏伟,虞今草方才在远远的山岭上便见到这一方占地广阔的王都,庞大恢宏,铸城的墙足有数十丈高,在王城的脚底下,被一团晦暗的烟雾团团围住,若不是因为它的颜色是灰色,恐怕还以为是仙界的宫殿。 等虞今草走到了王城前时,才发现这些灰雾真的是依托王城的云,王城的地基不在地面上,而是在这些灰暗的烟雾上,与地面相隔了数十米,寻常的低修妖精根本上不去。 更何况虞今草这个还不会御剑的修道者。 “城又不是妖王住的屋子,干嘛修得这么高?”虞今草仰起头,目光穿过云雾,隐隐约约看见王城的大门。 “奇怪的人都有些怪癖。”无名淡淡道,他说没见过妖界界主,现在竟光明正大的骂起那个没见过的人。 “是啊,为什么建这么高啊,咱们想上去都去不了。”身旁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虞今草扭头看,是个小妖,此刻与他并排站着,正抬头仰望中。 这个小妖,看不出是个什么妖,不过长得倒蛮可爱,脸小小的,身子也小小的。 小妖见少年瞧自己,问道:“你想上去吗?” “想。”虞今草点头。 小妖的视线在他的狐耳和狐尾上流连了一番,说道:“上次也有个小狐妖想上王城去找界主,摔死在悬崖下面了。” 额……虞今草抹汗,这么高还真能摔死。 “我不找界主,就是想上去看看……”虞今草说着说着,目光远远望向那一大团烟雾的下面,“这哪儿有悬崖。”王城虽然在山上,可是这里一眼望过去,底下的地面怎么猜都是一片如平原一般平坦的地皮。 小妖悄悄凑过来,掩嘴道:“你不知道啊,王城底下,有个庞大的尸坑。”他指了指脚底下。 “被界主杀的人或者接受他惩罚的人,都会被丢到尸坑里去,那尸坑从外面是看不见的,只能从界主的王宫里看见,听说界主的后花园里有一个圆形的高台,那底下就能看见尸坑,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打开它,朝尸坑里施法,就算里面还有活人,也会被他杀死。”小妖一字一句说来,好似字字带血,十分可怖。 不是小妖可怖,而是这件事情可怖。 虞今草听着打了一个冷颤。 “那个小狐妖是被大城的守卫抓住,然后丢进去的,进去的时候还没死呢,不过现在,估计已经死了。” 虞今草又打了个冷颤,他突然不想进王城了。 “果然是个老变态,有趣有趣。”无名听完,居然还意味深长的夸了夸。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抓住吗?”小妖问他。 虞今草摇头。 “因为他没有来找我帮忙啊!”小妖嘿嘿道。 虞今草一愣,脑子的思绪呼啦呼啦转了几圈,打了个哈哈:“我其实不进王城的,就在附近随便走走……”他扭头就走,却被小妖拉住。 “你别走啊,又不是我告得状,我是想给你说,我能找人带你上去。” 什么?这小妖精有办法? 虞今草停身,扭头盯着小妖,小妖的一对小眼睛弯起来,眯成了两道缝:“但是我要报酬。” “什么报酬?” “你们狐妖不是会吸食别人的精气吗?那一定知道怎么把自己的精气渡给别人吧?我要你传给我一点儿法力。”小妖回答。 这个报酬有点意外,虞今草当场凝固,要真是个狐妖,他肯定会那么做,可他不是。 “想上王城,办法多得是,你不需要听一个小妖的。”无名的反应简直比虞今草还快,立马坚定的拒绝。 “算了,我真的不去。”虞今草挣开小妖的手,继续走。 小妖见交易做不成,赶忙换了条件:“那就不要法力了,你给我一样稀奇东西,我就找人带你上去。” 这个条件还可以接受,虞今草眼珠转了转,才戒指里掏出一张符箓,转头在小妖面前挥了挥:“这个算吗?” “呀!”小妖看见黄橙橙的纸符,吓得连退三步,“这这这不是道士的东西吗!” “是啊,所以才稀奇,你放心,只要没人念咒,它就是一张普通的纸,起不了效果的,你不信摸摸。”虞今草递给他。 那些小妖最怕的就是降妖除魔的修道之人,他们定然是好奇修道者使用的东西,只不过那些东西太厉害,他们哪敢靠近,只怕一辈子也摸不上。 如今无用的符箓在面前,自是勾起了小妖的兴趣。他小心翼翼伸手,用手指迅速在符箓上点了一下。 当真没有反应。 小妖惊讶的睁大眼睛,立马一把抢了过去,双手抓着,把符箓对着天,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好厉害,你从哪儿偷过来的!” “这个……唔,就是一个修道人身上……”虞今草支支吾吾。 “我知道了,你们狐妖果然厉害,连道士都逃不过你们的诱惑啊!” “……”虞今草默然,就让他假装真的是吧。 小妖拿了东西立马办事,将虞今草介绍给了其他四个妖精,这四个妖精长得丑陋,但是身体又高又瘦,瘦得像竹竿似的,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化过来的。 “哈哈哈,他们就是竹竿化的形。”小妖洋洋得意,“还是我的小跟班。” 虞今草看这四个竹竿妖精,长得高,但是傻愣愣的,一个一脸苦相,一个一脸笑容,一个张着嘴口水流出来都不知道吸溜一下,一个一直在扣鼻孔扣得一边大一边小。 毕竟是死物吸了灵气化形,智力不好。 “他们怎么带我上去?” 小妖嘿嘿一笑。 虞今草还以为小妖说的是什么办法呢,原来是要爬上去。 只见那四个竹竿精绕过王城正门,跑到王城侧面底下,排成一列,领头的苦相竹竿精的身子唰的一下子拉长,开始明明是一米八九的长度,这么一拉长,竟然接近四米高,后面的笑脸竹竿跟着也拉长身子,唰唰唰唰四道声音后。 虞今草就看见四个高家伙站在面前,他们的脑袋是人脑袋,可是身子确是青洌洌的竹子,看着着实吓人。 “妖界真是什么奇怪东西都有。”无名冒了一句出来。 四个竹竿相接,变成了一个一眼望不到顶的冲天棍子。 “你顺着爬上去吧,要是不够长,就在上面叫他们拉长些。”小妖两手抱胸,得意得像个大人。 虞今草点头,顺着竹竿身子往上爬,尽量忽略了它们的脑袋。他一直爬一直爬,爬到了顶,发现与王城上的距离还差了几米远。 距离过长,他跳不上去,便朝下喊:“拉长一点,差一点了。” 竹竿精真的又尽力往上长了长,距离愈来愈近,眼见手指头马上就要勾着了。虞今草的狐尾下意识的甩了甩,偏偏甩的位置不对,毛茸茸的毛正好蹭到了苦相竹竿的脸上。 “阿嚏——”苦相竹竿一个喷嚏打出来,四个竹竿精都受到了影响,顿时大幅度摇晃。 左摇右摆,虞今草心下一震,吓得缩回来。 “白痴,你的尾巴。”无名有点无奈。 “我也不知道啊。”虞今草叫完,已经来不及了,整根竹竿连带着虞今草向高高的地上倒去,他被吓得脸色惨白,听见无名急急叫道。 “放松了让我来!”声音里确实是急急的。 第六十二章 嫁祸 此时的虞今草什么也想不到,他只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放松! 太高了,他倾倒过去,从天上看见王城底下灰蒙蒙的烟雾,压根瞧不见地面有多高,更无法判断什么时候摔地,由此想在落地前施法弄个缓冲都把握不住时机。 当真要像小妖说的那样被摔死! “虞今草!”无名大叫一声,声落,却又蓦然顿住。 王城底,高空上,举目不视物的云雾中,突然袭来一股红光,化作了一只坚实的手臂,一把逮住了虞今草的……大尾巴。 “啊——”虞今草张口惨叫,双手双脚因为突然停顿在空中,顿时放开了竹竿精,可是最遭殃的,还是他的尾巴,停的太突然,冲击力又大,尾巴就像突然被人拔走了似的,疼得难受。 明明是伪装的假尾,怎么就像真的一样! 他疼得嘶嘶叫,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还在云雾中,身后有人拉住了他,虽然位置拉得不对劲。 “小道士,又见面了。”一道邪魅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虞今草浑身一震,还没想明白,身子就被一翻,站了起来,身旁传来的热源,明明白白告诉他,前不久刚刚甩掉的魔道,又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见魔界界主那张邪艳的脸,脸上的惨白又重了几分,第一反应便说道:“我没逃跑!” 魔界界主的红眼睛用审视的目光凝视他,还用坚硬的手掌捏了捏虞今草屁股上的尾巴:“你有没有逃跑,本界主最清楚。” 完了完了,虞今草心中胆寒,界主发现了谎言,整个谎言!定然要灭了他,就像他那天听见妖精集市的轰动,虽然没有回头看,但能想到,集市一定被毁了。 “你以为自己能逃到哪儿去,本界主在你身上,做了记号,多亏了你逃跑,将本界主引来了妖界王城,本界主方才,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难道是刚才无名说话忘了掩藏,被这家伙发现了!! 虞今草心惊肉跳。 “本界主感觉到,魔珠的力量,就在王城里。”魔界界主说道。 “……”这个界主,幸好是个不聪明的。虞今草心里庆幸。 “小家伙,还不快带我去见人。”魔界界主说道。 虞今草犹豫,眼神左右徘徊。 “嗯?”界主眯起眼眸,里面闪烁危险的光芒。 “不是我不想带你,只是我一开始有件事没有说真话……”虞今草垂下脑袋,低低道。 “何事。” “其实我帮的那妖怪,不是一般的妖怪,他那时正好魔珠飞到身上,身体虚弱,才没有当场杀了我……”虞今草佩服自己,说谎越来越流利。 “那个妖,那个妖,其实就是……妖界界主。”这个黑锅抛得好,就让魔界界主去跟妖界界主打吧。 果不其然,魔界界主听见此话,神情一滞,显得严肃,那起初的邪俊之气顿时染上了杀气。 “我还答应过他,不能告诉别人,他才给了我那保命的东西……”虞今草嘟嘟囔囔。 魔界界主沉默了好一阵子,其实也不算沉默,根据虞今草的观察,这魔道定然是在心里盘算个什么东西,等盘算好了,就要去找妖界界主那儿抢。 果然,听见魔界界主说道:“难怪那老东西自从沧澜陨落后都不曾露面,还真以为是置之事外,原来是早已得了好处。” 虞今草心虚的转过脸去,不敢看魔界界主。 话落,界主捏住他的肩膀,在云雾中瞬移而上,眨眼的功夫就上了王城的城墙。 少年眼前一花,竟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王城里,城中的妖和房屋真真切切,确实上来了,不用爬竹竿就上来了。 “小家伙乖乖在城里等本界主,待本界主办完了事,再来衡量你逃跑的惩罚。”魔界界主放开了他。 虞今草心里慌乱,又听见他这话,连连点头:“好好好!”等界主回来,自己早该跑掉了。 “别想着再跑。”魔界界主伸过手,捏住他的下巴,像逗猫一般,“你这么跳下去,是要被摔死的。” 魔界界主离开时,虞今草还在发愣,因为他确实发现自己下不了城,除非跳下去……摔死。 “你这一招用的极好,够聪明,但是他在你身上留有记号,你跑到哪儿他都会找过来。”无名终于出声了,言语中带有些许气怒和厌恶,“令人不爽。” “无名你有办法将记号清除吗?” “我如今法力弱,这两日在你身上都没有发现记号,若说清除,更不可能。” “那完了,我岂不是一直要被这个魔道奴役,说不定他拿到了魔珠,就把我当奴隶使了。”虞今草已然想象到这个世界被魔界界主掌控而自己变成了给他端茶倒水的可怜人。 “他没机会。”无名说了一句。 “什么?” “魔珠不在妖界界主那里。”无名肯定道。 虞今草笑道:“那当然,我骗他的。”但是万一呢?毕竟魔珠找不着,在谁身上都有可能。 妖界王城里,不是一般的妖精,虞今草不敢乱跑,他躲在城墙一个角落里,探头往大街上张望,自从知道自己下不了城又被魔界界主做了记号,深知藏起来无济于事,就干脆坐在原地等待了。 可是魔界界主却一去不回,不,不是一去不回,是一去就是好几个时辰,等的天都黑了。 虞今草心生疑惑,问无名:“他该不会被妖界界主给杀了吧?” “你关心他?”无名略微一顿,突然问道。 “不,不是,我哪里是关心他,只是奇怪而已,毕竟这里是妖王的地盘,他一个魔道闯进去,说不定就中了陷阱。”虞今草想起小妖说的尸坑,要是魔界界主进了尸坑…… “不必多想。”无名答了一句,不知是不是错觉,虞今草觉得无名话里带气。 他就是在想,魔界界主死掉,记号岂不是就清除了?他也自由了!这是好事,无名生什么气? 又过了一会儿,虞今草问道:“师兄们每次提起他们,都是叫的魔王妖王,无名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叫什么吗?” 无名沈默一阵子,不知又想了什么,反问道:“你问谁?那个红眼魔道?” “……唔,还有妖王。” “不知道。”无名问完后就答了三个字。 虞今草无奈:“那你呢?” “……我说过,我忘了。”无名久久答道。 虞今草分明感觉无名要告诉自己些什么,若是忘记了,他也不必沉默那么久才开口。 第六十三章 妖王之子 虞今草在墙角直等到夜晚降临,四周昏暗得快看不见路了。 妖界的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到了晚上全是黑云,亮的地方只有地上的灯光。 王城到了晚上也亮起了烛火,有些地方还看见挂着的夜明珠,但它们灯火阑珊,不如人界的火光亮堂连绵。 虞今草在摇曳的街边灯笼的光影下,看见许多妖精都现了原形,它们白日里用假冒皮囊行走,到了晚上便不必隐藏,一个个全部露出来。 他看见一个姑娘变成了乌鸦,一个双手双脚的男妖化成了六只脚的大螳螂,更可怖的,还有吸收了灵气从腐尸上脱离出来的血骨头。 这些在黑暗里瞧见,让虞今草浑身寒毛竖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但是相反,无名的想法不一样,从一开始虞今草原地独守时,他就不赞同这个决定。 “你太听那个魔道的话了,他若是回来发现你欺骗了他,不会放过你的。”无名说道。 “可我身上有他做的记号,逃不过他的眼,除非抹掉记号,要不然都无济于事。”虞今草非常无奈,他当时在集市逃跑,都已经是三天前了,如今那魔道突然找上来,分明就是一瞬间的事。 “交给我。”无名沉声道,“如今身体是你在掌控,我的微薄力量探寻不了你全身,若是将身躯掌控权交给我或许能办到,可以一试。” 这…… 虞今草听无名肯定的言语,心知该相信这人,但是他从未在没有遇到危险的时候将身躯交于无名,甚至会觉得怪怪的。 “要不了多少时间,一弹指便能做到。”无名又道。 虞今草点一点头:“好。” 字落,他便盘腿坐下,双眼紧闭,甫一放松,便感觉一股倦意和晕眩感袭来,很快便沉入到黑暗之中。 …… 再等虞今草恢复清明时,他自己感觉确实是弹指之间,然而睁开眼睛竟发现自己是仰面躺着的。 头顶上是房梁,身子下面卧的是床铺。 与那一次在清风陵一样。 虞今草猛然起身,四处张望,当真是在一间房里。再低头看,他此刻脱了外衫,只留了一件里面单薄的白衣,腰上的腰带松散,衣领开了,有点凌乱,更何况浑身都是汗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起身欲立,又感觉满身疲惫,胸口位置隐隐作痛,说话的力气都低到极点。 “……呼,无名……”虞今草叫无名,果然也像上次一样,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他正想支撑身子起来,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一个少年声音在外面问:“怎么样了?好了吗?我进来了。” 还不待虞今草回答,那人便擅自闯进来。他抬头一看,原是个与他年龄不相上下的少年,这少年长了一对尖耳,除此之外,其余地方竟然都是凡人模样,甚至连那张脸也不丑陋,反倒生得几分俊朗。 虞今草呆愣愣盯着少年。 少年端了一小盆清水进来,看见床上人衣襟大敞,隐约可见白皙的皮肤,全然不避讳的模样,让少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感觉怎么样了?”少年问道。 “你是谁?”虞今草很奇怪,自己睡了一觉,无名就认识了个朋友? 少年放下木盆,瞪大眼睛,试探性的走到床前,见虞今草没有动手,才放下心又往前走了几步,话语奇怪:“你忘了?” “……好像是,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虞今草愧疚道。 少年一脸惊异,眼皮跳了跳:“你可真奇怪,刚才还一副要杀我的表情,现在这么和蔼。” 虞今草满脸懵,露杀人表情的自然是无名了,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感觉好累,出什么事了吗?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连环三问道。 少年无奈道:“你问题可真多,不过我看在你可怜的份儿上,还是告诉你为好。” “我本来是出来逛夜市的,结果在城墙边上看见你,你盘腿坐着,浑身冒红光,一看就大事不妙,我好心祝你驱除了体内的魔障,然而你睁眼就叫我滚……”少年啧啧一声,“你应该是被魔障迷了心智吧,我好妖做到底,把你带来客栈休息,反倒被你凶神恶煞的踢出了门。” 少年说着,视线不经意的掠过虞今草的身子,勾唇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这应该是狐妖伪装的后遗症吧,小道长~”少年喉音转动,言语低呢。 听完事情经过,虞今草才知,无名也遇上了困难,幸好碰见这少年的帮助,才驱除了记号,心中松了口气,却猛的听见少年最后的话,吓了一大跳。 他抬手摸耳朵,不是狐耳,后腰上面的狐尾也不见了!他如今全然是凡人的模样,甚至连气息都透露出他是个修道之人。 “这!……”虞今草心底一个咯噔,此时在妖界,露了人息,只怕要被妖精给吃了。 少年知他的忧心,说道:“你放心,我在这屋子里设了结界,外面的妖闻不见的。” 此小妖竟然助他:“多谢多谢,你不怕吗?我是修道之人。” “我怕你做甚?你在修道里面最多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吧,法力又低,打得过谁?” 虞今草额头冒汗,就这么被个小妖鄙视了,他还不能反驳。 “我不是孩子了,我已经十七了,是个独当一面的男人了。”虞今草抓住一个不太强烈的地方嘀嘀咕咕反驳。 少年哈哈一笑:“那你和我这个三百多岁的比起来怎么样?” 虞今草险些被口水呛住,他知道妖精不一般,可是亲眼看见与自己一样大的皮囊却是个老妖怪,着实吓一跳。 “小道士,我叫步惑,你呢?”少年朝他挑挑下巴。 “虞今草,多谢……步前辈相救。”虞今草憋了憋说道。 然而少年对于虞今草平静的反应很是不满意,问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步惑。”方才不是自我介绍了。 “你这个道士做的太不合格了,竟然连我步惑的大名都没有听过。”步惑拧眉道。 虞今草茫然,想了又想,确实没听过。 “算了也不为难你了,妖界的界主,是我的父亲,这下你总该知道了吧。”步惑说道。 竟然是妖王的儿子!虞今草睁大眼睛,问道:“你就是师兄说的那个妖王儿子?那个曾经干过无数烧杀恶事的妖子?!”他也不知道怎么的,过于惊讶,居然一口给问出来了。 步惑满意他的表情,嗯嗯嗯的点头,回头听见虞今草说烧杀恶事,顿时黑下脸:“那不是我!是我的一个哥哥。” 第六十四章 妖界灾难 “对不起对不起。”虞今草连忙道歉,既然是妖王,那定然儿子多,这一个明明长得挺和善,还好心的救助他一个修道之人,哪可能是做坏事的主儿? “没事,我气量大,不计较你。”步惑摆手道。 他话音刚落,客栈外面突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客栈都跟着摇了摇。 虞今草愣住:“发生了什么?” 步惑推开窗探头往外面张望了一眼,叫了一声:“糟糕!”他回头对虞今草丢下句话,“待在这里别走,我很快回来。”说完就一跃而下,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虞今草赶忙冲到窗前,看见步惑的背影在灯火阑珊的城上空飞掠而过,向城中心飞去,而他的目标正是这一座城中高墙的后面,妖王宫殿的所在地。 方才的巨响正是从妖王宫殿里传出来,此刻,在昏暗的夜空里,也能隐隐约约看见有如烟似雾的东西从宫殿里飘出来。 妖王宫殿发生了意外。 虞今草第一想到的就是魔界界主。 魔界界主竟然现在才开始动手,看来他盘算了很久。 城中游荡的妖精受到力量震荡,纷纷被惊扰,一个个都从屋中出来,看着妖王宫的方向。 虞今草隐约听见有妖怪在谈论。 “又有妖找界主的茬儿了,这次是什么法力的人,能不能把界主推倒?” “别太期待,以界主的修为,谁动得了他?以前偷袭的那些不都一个个被杀了。” “等着看吧,天一亮,就平静了。” 看来妖界王城以前一直不太平,总有妖心心念着取代界主的位置呢,但是他们一个都没成功,这足以证明妖界界主的实力了。 “虞今草。” 他正望着高墙思索,无名的呼叫传来。虞今草晃过神:“是,我在!无名,你怎么样?” 无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记号已经解除了,我们该走了。” “嗯,魔界界主和妖王也打起来了。”虞今草说道。 “让他们自己打,两个界主打,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的。” “嗯,我刚才见到了妖王的儿子,那个少年。” 无名有几分惊讶:“原来他是妖王之子,难怪修为不一般,还助我们破了魔障……他确实不一般,但还未识破我的残魂,若是让他再试探,就不一定了,这里已是是非之地,还是赶快离开为好。” “好。” 虽然步惑临走让他留下,但是虞今草依旧选择听无名的话,步惑是妖王的儿子,若是让他知道,魔界界主与他父亲打起来是因为自己的一个谎言,只怕步惑不会待见他。 哎,别人救他一命,他反倒恩将仇报了似的,真是对不住了。 虞今草溜出客栈,掩了气息,从偏僻的地方往城门走,此时那些妖精皆在留意王城宫殿的动静,一个个挤到大街上,没人会在小角落巷子里,正好方便了他逃走。 然而出乎意料,魔界界主与妖王的战争开展得很快,虞今草刚出客栈不久,又是一声巨响传来,震动了整个王城,声音也在夜空里久久回荡。 他回头瞥了一眼,加快了步子,没走两步,身后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还伴随着,稀里哗啦的瓦砾砖石声音。 虞今草回头看去。 只见城中那道高大的城墙被一道红光穿透,裂开了一个圆形的巨洞,飞石瓦砾飞溅了一地。 这个动静着实大,刚刚在街上讨论的那些妖精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都凝视着,等待下一个状况出现。整个王城被寂静笼罩,顷刻处于极度紧张的氛围。 虞今草盯着那个圆洞,墙洞另一面本应是灯火明媚的,然而现在一眼望过去,黑漆漆一片。 只有一个可能,里面的宫殿都被毁了。 他正思及此,一股妖气忽然冲天而起,力量之庞大,与方才的红光截然不同,这定然是妖王的力量。 虞今草身子一滞,在妖气充盈的王城里,他一个小小修道者,真心是不容易。 妖气才出来没一会儿,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忽然在晦暗的夜空中冲出来,像一条线柱,直插天际,瞬间印红了整个王城,将王城笼罩在了诡异的血红色之中。 “是魔气!是魔道!”有妖精突然一声高呼,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街上的妖精们都沸腾了,不是高兴的沸腾,而是恐惧的沸腾,他们纷纷朝城门逃去,法力更高的,直接飞起来,从王城的高墙越过往下跳。 一时之间,纷乱吵闹冲破天际。 远远从空中看去,它们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往三面汹涌,从灰暗的云雾上往地面跳。 虞今草被挤在它们中间,手忙脚乱,一把抓住了一个庞大妖精的身子,正是开始看见了的那只大螳螂,他抱住螳螂妖精的长脖子,骑在它的身上,在群妖中跳窜而过,依靠这个螳螂,绝对能跳下王城。 身后那道隔绝王城与妖王宫殿的厚墙,已经摇摇欲坠,不断的冲击力从另一面传来,轰隆轰隆的巨响,砸在高墙上一道道裂痕,终是碎裂。 四溅的巨石将城中的房屋砸成了一片片废墟。 又一声震天的撞击力,那道巨墙彻底的被毁了,毁坏的同时,一道庞大的影子从墙后面甩了出来,由于身躯巨大,横甩出来时,将接近十条大街的房屋夷为了平地。 虞今草心中疑惑,他在螳螂身上,回头去看,在昏暗的夜空下,仰头看见一个高得不能再高的巨型怪物,从王城的地面上爬起来。 它浑身是长而浓的灰白相间的毛发,四足巨大,身子更大,但并不是臃肿,也不是丑陋,而是一种协调结实的……巨型动物。 虞今草看不见它的脑袋,因为它太高了,完全看不清。 竟然有半个王城大! “这是什么?!”虞今草震惊了。 “是妖界界主。”无名回答道。 妖王?!这么大!自己跟它比,简直就像个小蚂蚁啊,连这些妖精比起来,也远远不及它。 难怪厉害。 虞今草不清楚后面发生了什么,因为大螳螂带着他从王城跳下去,逃窜着钻进了丛林里。 他在王城附近的林子里落脚,远远看见王城上空红云涌动,遮天盖日的气势,将整个王城毁得不成样子。 虞今草心想,魔界界主的身高和妖王比起来,差异那么大,到底谁胜谁负? 然后,这个问题,后来有了明确的答案。 虞今草看见,妖王的巨大脑袋从王城上掉下来,落在了地面上,从被力量撼动裂开的缝隙里掉下去,卡在了悬崖中。 第六十五章 一个谎言造就的动荡 这场大战打了两天两夜,虞今草就在王城外的隐秘丛林里蹲了两天两夜。 他看见魔界界主与妖界界主打得激烈,风云涌动,将战事蔓延出王城,殃及到了周遭的山峦。 这一带的妖精已然全部逃离,能毁的除了对手就是山体树林。 魔界界主的力量竟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便用小身躯也能对抗妖王。 不,不算是小身躯,虞今草亲眼看见魔界界主身后的长袍一甩,手中火红色的力量沉重的拍击在地面上,引得晦暗的天空立即降下一圈血色雷电,轰隆隆的电下去,魔界界主的身躯逐渐拔高,那张邪魅的脸变得更加凌厉嗜血,承载红色眼瞳的眼角向额鬓飞斜,尾端露出密密麻麻像血管的线纹,额头两边更是长出一对巨大坚硬的魔角,身躯长得比平常凡人高大了两倍不止。 他浓如夜的长发随力量的气流舞动,在电闪雷鸣的高空中操纵血红色的魔族力量,如同暗夜里的魔鬼,令人望之胆颤。 “这是……魔界界主的原体?长得也……太吓人了。”虞今草见了,心中颤抖,尤其是他还在这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跑过。 “你害怕了?” “有点……” “幸之你见的是魔族王的力量,而非沧澜的力量。”无名说道。 虞今草知道人人都说沧澜魔珠力量有多强大,但实际上那些口口相传的人都没有见识过,而那些见识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吓疯了,即便不死不疯的,他们却再也闭口不敢言。 两界主打架,将三十二座山峦夷为平地,又在平地上劈开了十八道悬崖,其中有五道连通了水源,变成了河流。 在虞今草的眼里看来,他们竟然有开天辟地的气势,唔,去掉开天。 而战事的最后,妖王败了。 一败便是丧命。 魔界界主砍下了他的头颅,丢到了大地的裂缝里,然后挖出了他的心脏,用魔族力量毁成了飞灰。 虞今草吓得都忘了跑,若不是无名提醒,他差点就要留在原地等待被魔界界主发现。 他直躲到一处偏僻地,正好发现一群妖精,这群妖精竟然在商量着从妖界出去。 “魔界界主都跑来杀了我们的界主,这是要霸占妖界啊!” “我们不能被魔族奴役,还是快些破结界出去,人界都比这里好。” 他们纷纷说定,当真一起运功,从妖界的结界中逃窜出去。在妖王死后还不到一个时辰,妖界中的妖精皆四处逃窜,去了人界。 虞今草愣怔,心里感觉自己办了什么坏事。 “妖王死,群妖散,这下人界不太平了。”无名道。 虞今草听了,顿时慌张,问道:“应该能再出一个妖王吧,妖王不是有儿子吗,像步惑还有他说的那些哥哥们。” 无名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十二界界主不是那么容易坐上去的,他们的力量和声威,是经过数百数千年累积出来的,若要换新王,也会经过数百年的纷争动荡。妖界看起来是一盘散沙,其实是因为那些小妖修为不足,才会同族不同心,可妖王生时,他们依然会心安理得的在妖界受其庇佑,而妖王死后,他们只会为了寻求生路逃跑,祸害它族。修为较高的妖,会觊觎界主之位,这样的妖,不会是少数。” “更何况,这次杀妖王的,还是魔界界主,恐怕这两界族也要起纷争了。”无名说完,虞今草已经呆若木鸡,心想自己果然坏了件事。 还没等他自己自责完,无名已经提出来了:“你也厉害,一个谎言就让妖魔两界大乱,若是说出去,你的名字该被人记住了。” 虞今草连忙摆手:“别别,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保自己的命和你的命罢了,哪里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啊,本以为魔界界主追去问问妖王,对方否定了也就完事了,最多打一架也结束了,谁想他会下死手杀了别人。” 还不是那个魔珠害的。 “魔珠还未找到,魔界界主就闹出大事,仙界神界那些家伙肯定吓得心惊肉跳。”无名言语带有几分快意,好像赞同虞今草的做法一样。 …… “魔珠还未找到,魔界界主竟然就开始闹大事!” 万崇派大殿,汇聚了十峰长老以及万崇掌门,他们本安安稳稳的在峰上教导徒弟,要么有的在外面协助寻找魔珠,却突然听见人界传来惊人消息,他们在四处设立的结界纷纷被摧毁,捣毁的正是从妖界来的妖精们。 群妖出洞,实属震撼。 本以为是妖王闹事,结果一打听方知,妖王步阙已死,杀他的是魔界界主魔云邪。 在寻找沧澜尊主魔珠如此紧要的关头,竟然还要生出诸多事端,显然动机不纯。 “魔王现在闹事,分明是想扰乱我们,然后暗中去寻找魔珠。”浣剑峰的长术真人说道,“我们如今既要让人去保护凡人还要派人寻魔珠,实在可气!” “听弟子来报,那些逃窜的妖已经祸害了数个村镇,渡生宫和天罗宗以及其他门派已然将弟子派出去抓捕它们。”浮生峰的天和真人,“我们万崇派也不能不叫出人手,权当是弟子的试炼了。至于魔界界主,就让我们哪些长老去找他,打探一下虚实意图。” 玄极峰的正枫真人说道:“前不久,那家伙从仙人手中抢走了测魔杵,还将一名怀疑身有魔珠的凡人掳走,意图已经很明显,他想独占魔珠,变成下一个沧澜尊主!” 万崇掌门青松真人听他们一言一句,最终做出决定:“妖邪祸事,就依天和真人的话,派弟子前去抓捕,而魔界界主那里,他刚杀了妖王,情况危险,若要人打探恐怕困难,但是他带走的凡人,必须要找到,不能让他得手,云化真人在外云游,就让他去办吧。”威严的声音落下又响起,“如今局势不利,我要去一趟仙界,看仙人们有何吩咐和对策。” 上次仙界来的人被魔王抢走测魔杵,定然也在通缉他,此次又出大篓子,或许能找来些帮手相助。 第六十六章 护人的妖 本来安稳的妖界变成是非之地,虞今草原想在此修炼的想法便打住了。 那些妖精跑去人界作乱,虞今草也想去出份力收拾他们,却让无名制止了。 “妖邪太多,你现在不适合出头抓捕他们,还是趁他们费力收拾局势的时候,好生修炼,等修为提上去了再不迟。”无名的提醒很是有道理,那么多妖精,各大门派宗门自然会派弟子降服,倒不是他虞今草关心的事。 虞今草顺了无名的意,便要从妖界出去,打算另寻去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临出结界时,让妖王的儿子步惑给找着了。 “小道长,你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若他听了步惑的话在客栈,倒真的会死。 “我这不还活着。” 他看见步惑,就想到这妖的父亲,被人活生生砍了脑袋,步惑定然心中悲痛,便先起了安慰之心:“那件事……还请你节哀。” 步惑听见他话,一双眼盯过来,盯了虞今草许久后,突然咧嘴笑起:“哈哈哈,是我死了爹,又不是你死了爹,怎么反倒你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我,我确实为你感到伤心。”总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儿笑着说:你爹死了,请节哀。 “没事,无妨,他既然是界主,总得要做好被人杀的准备。”步惑这个儿子没有半分伤心的意思,说起话来轻松平常,像在说自己吃没吃饭一样。 “他死了,你不伤心?” “有什么好伤心的,他儿子那么多,从我出生以来法力都是自己修炼的,他没有帮过我一次,我难道还要为他掉眼泪?他倒是欢喜我的哥哥,就是你说的那个干烧杀恶事的妖子,不过哥哥肯定也不会哭,只会笑罢了。”步惑毫不在意,说的这些令虞今草意外。 既然人家都不伤心,他也没必要皱着眉头说话。 “小道长要回去降妖除魔了吗?” 虞今草挠头:“不是,我干不了那些,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修炼好了。” 步惑听了欢喜道:“我知道安全的地方,你要是相信我,我能带你一起。” “去哪儿?” “我常去的一处洞府,那里的灵气绝对充足。” 说起相信,定然是不能相信妖精的,这步惑即便帮助过他,但肯定也不能全然信任,这妖又不是无名,无名的命还跟他连在一起呢。 他心里刚思索这事,无名已经率先开口反对:“不准去,他动机不明,怎可能给你分享洞府。” 可能去了就被生吞活剥了。 虞今草下意识打了个寒战,拒绝了步惑的邀请。 只是没想到,步惑作为妖,竟然有个死缠烂打的性子,虞今草拒绝了他也不离开,甚至虞今草出了妖界的结界,他也在后面跟了过来。 “你不去找魔界界主报仇吗?”虞今草很是好奇,他们妖精是怎么看待感情这种事情的?连自己亲爹死了都不在意。 “报仇这种事,就交给我的那些哥哥们好了,更何况仇人还是魔界界主,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去了岂不是自讨苦吃。”步惑道,“再说,我又不在意界主的尊位最后会落在谁的头上,我就不想报仇了。” 虞今草无言。 妖王的儿子们要想当界主,不仅实力要厉害,还要把杀爹的仇人灭了。魔界界主显然一下子多了不少仇敌,但是也降低了报仇的成功率。 虞今草回了人界,经过许多村镇,果真看见诸多作恶的妖精,以及遗留下来的被摧毁的残局。步惑袖手旁观,虞今草又无能为力,也只能抬脚跨过废墟,假装没见过,但是在虞今草的心里,还是留下了巨大的愧疚感。 他总认为,造成如今局面的,自己是罪魁祸首,更何况无名也说过他的谎言。 “小道士这么着急,是想好了去处?”步惑跟着他到了人界,便东跑西窜,偶尔还会有那么一两天不见人影,可是最后,这妖子总是会跑回来找他,甚至有数次是在他碰上妖精拦路的时候出手帮助。 因为此事,无名异常不高兴,这还是虞今草第一次发现无名的火气在明面上暴露了出来。以往即便生气了只是沉声说话,而如今说出来的声音带起的冷漠里,有极度不悦的色彩。 虞今草猜测,定然是在妖界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让他不乐意的事情。 这一日,虞今草又是单独一人,昨晚他在树林子里过夜,步惑还出现了一面,但只是一面,很快就离开了。 他此时到了一处偏僻的山野村子,竟在半山腰上一眼望见村中有人活动的影子,数量还不少,他们不仅在村中游走,还有去田地里收采粮食的人。 全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如同与世隔绝,根本不怕那些四处杀人的妖精,甚至更像是没听过有妖精作祟似的。 虞今草见到此等祥和场景,心中惊讶,他加快步子,进了村子。村中人看见来了外人,一个个坐在砖瓦屋檐下面瞧他,最后才有人上来迎接虞今草。 “你从哪儿来?”上前来问他的,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从村外来……只是路过。”虞今草可不敢答刚从妖界来的。 “你不是什么妖祟变的吧?” 虞今草愣了愣,说道:“原来你们知道妖精,我见你们这里平和宁静,还以为没碰上过妖精呢。” 小伙子答道:“怎么会没妖,这几日,咱们村子来过好几只妖精,都被打死丢到山涧的河里去了。” 什么?!打死了?虞今草吓了一大跳,这些妖精是被谁打死的? “你们打死了妖?”他用疑问的语气问道。 年轻小伙笑了笑:“不是我们,是傻子打死的。” 虞今草后来才知道,他说的傻子,真的是个傻子,不过不是傻人,而是个傻妖。 而这只傻妖还被村民们保护着,当他们听见虞今草说自己是修道之人时,简直比警惕妖精还厉害。 “那妖是傻乎乎的,但是做了好事,这么多年保护我们不被邪祟侵害,小道长可不要杀了他。” 虞今草一再保证不伤那妖,这些村民才带他去见了傻妖。 傻妖住在一家农户里,虞今草见到的时候,他还正在给农户干农活,将那些外面堆放的晒干的稻草捆起来往屋子里搬,一次性背得像小山高,也不嫌弃累。 这简直是虞今草见过的最奇怪的事,他遇到的妖魔都是害人的,偏偏忽然出现一个救人的,实在匪夷所思。 第六十七章 过去的事 傻妖长得一副人样儿,是真正的人样,不像那些露耳朵露尾巴修为低下的妖精。 傻妖是个男妖,身材高大,肌肉结实,脸也挺英俊的,可是身上穿的邋遢,一头长发也不知道打理,看起来脏兮兮的,给农户干活也不顾及脏东西,伸手就抓,抬脚就踩。 这个傻妖看见一群人围在房子外面盯自己,也不害怕更不避讳,咧开嘴就笑起来,笑得很傻。 虞今草看了又看,听见无名说道:“这妖修为还不错,不是寻常小妖,只是脑子不好使,不知道怎么沦落到现在这样。” 不知道的事就问村子里的人,立马就有了答案。 “这妖怪啊,是八年前来我们村的……” 原来在八年前的有一天,天降暴雨,河里涨水,把低矮的庄稼都淹没了,村里人都担心地里的粮食,但是又怕发洪水丧了命,不敢出门。只有农户家的儿子穿了件蓑衣跑下山去,回来的时候就带着这个妖怪。 他们起初以为是人,便让村里的郎中开药救命,农户的儿子还将他安置在了自己家里休养,没过几天人醒了,却是个不记事的傻子,他们心想,应该是被山上掉下来的石头砸傻了。 因为他长得俊朗,又可怜他,村里人都轮流着照顾。可是有一天,这人跟着渔夫跳进河里去抓鱼,出水上岸的时候两只耳朵长出了大大的像扇子似的肉片,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个妖怪。 从那以后,就没人肯养他,都因为害怕和厌恶想将他赶出去,农户也不给他住的地方,三番两次将他带到山林里丢掉,然而每次到了第二天,他就又跑回来了,在村子里到处徘徊。 村民们看见他都叫他“妖怪”,连小孩也是,只有农户的儿子叫他“傻子”。农户的儿子心地太善良,连妖都救,他父亲要把人丢出去,他偏偏将人带回来,安置在存放干稻草的茅草房里,甚至还教他干活。 傻子虽然是傻子,但干活很卖力,运粮草,耕农地,本来身体就结实,还是个力气大的妖怪,一个妖抵过了村里几十个壮汉,因为是个免费劳力,农户也就没话说,由着儿子去了。 但妖怪终究是妖怪,他这样傻着在村里过了两年,还是不受人待见,唯一对他好的人,只有农户的儿子。农户不给傻子吃的,农户的儿子就会偷偷给他带饼,有时候家里杀了鸡鸭,他也会用个碗装好,给傻子端到茅草房去。 被农户发现了会好一顿骂,说妖怪吃肉,吃着吃着就会吃人,是养不熟的。 后来有一天中午,有个孩子从村外面回来,告诉农户说傻子在吃他的儿子,农户吓得半死,赶紧跑去他们干活的地里救人,却在地旁的树林里,看见傻子和儿子浑身赤条条,不穿衣服的抱在一起打滚,哪里是在吃人。 农户气得大怒,说是妖怪迷惑了儿子,和村民一起将傻子抓起来,用一根手臂粗的铁链子将人吊在村口的大树上,要烧死傻子。 农户的儿子跪在地上求情,哭的差点断过气去。过了这么多年,村里人都还记得,那个被迷惑了的小伙子抱着他爹的腿哭,边哭边喊:“不是他迷惑我的,是我自愿的!我喜欢他!” 他爹气急败坏,觉得儿子不成器,顺手就拿过一根粗荆条朝儿子抽过去,那荆条是拿来抽耕地的牛屁股的,人哪里受得住,抽了两下人就趴在地上起不来,可是农户不解气,还要打,被吊起的傻子看见了,使劲儿挣扎,竟然把儿臂粗的铁链子挣断了。傻子凶神恶煞的跑过去护人,农户害怕他,吓得荆条都丢了。 儿子护不住傻子,村里人依然坚持要把妖怪杀掉,农户真以为自己的儿子中了妖术,一定要将他治好,便将儿子交给了一个行商的远房亲戚,并告诉他:“你想把妖怪保住,那就听我的话走,我会让妖怪活着,你也要好起来。” 农户的儿子顺从了父亲,跟着那个远方亲戚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安慰傻子:“你别坏事,要替我保护村里人,我很快就能回来,我回来的时候就带你一起走,你要好好的等着我。” 后来的事,村民们不说,虞今草也猜到了,傻子还等在这里的。 “农户的儿子回来过吗?”虞今草问他们。 那个小伙子摇头:“没有,他离开之后,农户就拿铁链子把傻子拴在牛棚里,过了一年,才把他拴到院子里重新干活,又过了两年,村里出现其他妖怪,傻子救了农户一命,农户也知道他不会走,就干脆放了他,直到现在,他都在村里替我们做事,前几天来了妖怪,还是他替我们打死的……” 村民们说起话来,言语中有愧疚之情,应该是觉得自己以前太刻薄的对待傻子了。 而那个农户,在儿子离开的第五年,得重病逝世了,死之前都没有看见儿子,还是个妖怪守着的。 “他那远房亲戚是四处走商的,现在这个世道,妖魔鬼怪那么多,儿子跟着他们,显然不安全,有消息传,他儿子已经被妖怪杀了,说不定人都埋在土里烂了。” “唉……”虞今草听完了,叹了口气,却也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无名也没有出声。在村民给虞今草安置好了客房,他晚上回房间歇息的时候,无名才出声说话。 “这妖修为不低,凡人怎么可能烧死他,只要他反抗,就不会被束缚在这里。”无名似乎有点想不明白,“果真是脑子坏了,什么都不好使。” 虞今草说道:“束缚他的不是他的傻,而是农户的儿子。” “就因为一句话便要留下?” “无名,你做了六百多年的沧澜尊主,肯定已经忘了凡人的心,有些东西,可以用能力违背,但是有些东西,是违背不了的,因为它在心里面。”虞今草虽然初入世道,但是身为人,也能明白诸多道理。 “……好吧。”无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这个妖变成傻子,绝对不是被石头砸了的,那场暴雨,应该是他修炼渡劫的时候引来的,渡劫失败,经脉阻塞,就傻了。” 虞今草问道:“我们能治好他吗?” “……能,你想干嘛?”无名奇怪道。 “没什么,就是想治好他。”虞今草回答道。 第六十八章 是故人? “若他是作恶的妖,你令他恢复,敢保证他不杀人吗?”无名问道。 虞今草沉默了一阵子,他走到窗前,从低矮的窗棂口朝农户的屋子望过去。外面黑漆漆的,农户院子里,有微弱的光芒在闪烁,是从拴牛的茅草棚里斜射出来的。 那农户死了多年,傻子都没有搬到正屋里去,依旧傻乎乎的住在邋遢的草棚里。 “只是,看他太可怜……”虞今草的眼眸里印着奇异的色彩,“他喜欢过人,有了心……定然不会再害人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实际心中也不能断言,只是隐约认为傻子不是恶妖。 无名听他喃喃的话,略微思忖片刻,说道:“曾听人说,最难熬的就是情爱二字,我虽未曾体会过,但也见过不少……这傻妖若真陷进去了,那就将他唤醒吧。” 虞今草愣怔,无名怎的突然又同意了? “我倒想看看,他不傻的时候,会怎么做。”无名说出来的话,令虞今草心生困惑。 为何感觉无名有种准备看戏的意思?还有些坏坏的意味…… 虞今草颦起眉,没错了,无名就是想看戏罢了,他自己都说,他从来没体会过情爱,所以,又怎么能理解用心这个词呢。 他毕竟是当了六百年的沧澜尊主,情感缺失,是必然的。虞今草垂下眼睑,不知为何,思绪至此,他心中升起了烦闷之意。 “今天太晚了,明日再去找他吧。” “好,不过替他疗伤,我又要借你的肉躯一用。”无名道。 虞今草点点头,关上窗户,回身要去歇息,然而却突然从房顶上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像下雨了一样。 但这绝不是雨滴。 “有妖。”无名声音瞬间低沉到了极点,虞今草立马就知道是谁来了。 “步惑,既然来了,站在我屋顶上干什么?” 话音落,纸糊的窗户外滑下来一团黑影,房门噗通一下让人推开了。步惑从黑漆漆的屋外走进来,竟是步履不稳的姿态。 虞今草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小子眉峰微凝,脸色发青,一副受了重创的模样。 “你受伤了?!” 步惑一手捂住腰腹,从虞今草身旁过去,一屁股坐到床榻上,才张开紧抿的嘴,说道:“一不小心,碰上故人了。” 故人?莫非他和无名一样,故人都是敌人? “你不是妖子吗?开始还替我解过魔障记号,怎么被人打伤了……” “是我的一个哥哥。”步惑忽然回答,“我虽是妖子,寻常妖精怕我,可我比不上他们。”他们说的是那些哥哥们。 气氛不太好,虞今草立即转移话题:“你还是赶紧疗伤吧,还有……”他皱了皱鼻子,“把你的妖气收敛一下吧,有点危险……” 他话未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有窗户的那面墙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上,瞬间将墙壁撞得四分五裂,瓦砾乱飞。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扑面的灰尘里冲进来,朝屋里的两人扑过来。 虞今草吓了一跳,晃眼看见这身影,脑子未及反应,身体先做出了行动。他灵活的身躯一下飞扑向床榻上的步惑,抬手就将人护在了身后。 “快走!”虞今草叫道。 步惑的警惕性也高,墙裂之时就反射性跳了起来,再被虞今草以身躯相护,眨眼的功夫就滚到了一旁。 因为虞今草以身躯抵挡,没有多余的时间保护自己,被来人巨大的冲击力砰的一声撞开。 少年的身子像一颗球,弹到背后的墙壁,然后又掉回了地上。 “什么人!”步惑大叫一声。 “别……”虞今草摔趴在地上,抬起手叫道,“不是敌人。” 这横冲直闯进来的就是傻子,步惑出现在村中,身上的妖气过重,立即引起了傻子的反射性反应,连觉都不睡,爬起就冲过来了。 “傻子,傻子,别动,这不是敌人。”虞今草忍痛跳起来,挡在傻子面前,张开双臂挥一挥,企图让他停下。 可是傻子一双眼睛紧盯着他身后的步惑,那傻乎乎的眼神里全是严肃和警惕。 “傻子?这个人……”步惑乱中生气,大叫声传来,但是声音又戛然而止,他像突然看见了鬼一样,一双眼眸紧紧盯着高大身影的傻子。 虞今草还怕拦不住傻子,用手悄悄摸戒指里的符箓,然而这么大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村子里的人,村民们纷纷从断墙里跑进来,看见傻子的模样,纷纷叫道。 “傻子别打,这是个好道长,不是来收你的。”他们纷纷来拉劝傻子,虞今草终于松了口气,回头看步惑,却见他呆在原地,视线一直在傻子身上流连,不知道是被吓着了还是在策划怎么报复。 “让你把妖气收一收。”虞今草低声说道。 步惑这才收敛起妖气。 傻子被村民们带回了茅草屋,回去的路上还时不时回头用警惕的眼睛盯步惑,那模样就好像在说他不相信这是好人。 “那家伙……怎么回事?”步惑问道。 “一个傻子,一直在保护村子,碰见妖就会抓起来的,你小心点。”虞今草警告道。 “不是,他自己不就是妖吗?妖替人抓妖?真好笑。”步惑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出了这个意外,村民要给虞今草换房间住,步惑带伤,本来是跑来疗伤的,但不知道为何,又带伤走了,一句话也没给虞今草说就溜了,等虞今草反应过来时,便只看见步惑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他有问题。”无名从潜伏状苏醒过来,肯定道。 “谁?傻子?” “步惑,刚才傻子闯进来的时候,从他的表情看,他认识这个傻妖。”无名判断道。 虞今草一凝,心想,那应该是以前吧?步惑如果认识,又为何不说?反倒匆忙跑了,莫非他们不熟或者非常熟? 他一有疑问,心里就揣测个不停,可都是猜的,还不如去问本人。 “你刚才,倒很是勇猛。”他的思绪忽然被无名转换的话题打断了。 “连自保的准备都没有做好,就用身体去保别人,虞今草,你对谁都是这样吗?还是说,其他什么原因?”无名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虞今草笑了笑:“我以前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不过我当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就那样了。如果是无名你,我也会那么替你挡的。” 无言沉默了几秒:“不需要,只要你活着,就是对我好。” 第六十九章 节外生枝 虞今草要治好傻子,那些照顾了傻子多年的村民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然而当虞今草当面告诉他们的时候,这些可怜关心傻子的人,却全部在反对。 “他是傻了才肯留在我们这里,他要是不傻,哎!” “他毕竟是妖怪,要是恢复的妖怪的本性,爆脾气杀了我们呢?小道长可有把握抓他?” “如果小道长有信心降服他,那你就治好他吧。” …… 村民们议论纷纷,却依然是大部分的不同意,这些话听到虞今草耳朵里,有些刺耳,但是旁边一直干活的傻子,却没有半点反应。 他扭头盯着傻子,对村民说道:“你们说的没错,他毕竟是妖怪,他不属于这里,他的寿命比你们长远,不管是好是坏,不能永远当做一个傻子,守着你们的子子孙孙,更何况……”虞今草眼眸晦暗,“他只是傻,但他有记忆,他有痛苦的记忆,你们不能用这痛苦的记忆将他拴在这里,如果他恢复了记忆,还选择留下的话,我会尊重他的选择,不会对他怎么样。” 虞今草的话响起,整个村子顿时鸦雀无声,只有他的话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上。 过了好一会儿,村民们面面相觑,终于缓和下来答应了。 等这些人散开,留了虞今草与傻子两个人在农户的院子里。 傻子还在将屋子里铺得山高的稻草挑出来晒,日落的时候再搬回去,每天都会做这件事,即便没有太阳也是一如既往。 虞今草很是不理解,此时正好剩两个人,他也能好好问问。 “傻子,你听得见吗?”虞今草问他。 傻子没理他。 虞今草走到他跟前,又问他:“你会说话吗?”他从昨天进村就没听见这傻妖说过话,难道脑子傻得连话都不会说? 傻子还是没理他,自顾自整理地上的稻草,转头移进了茅草屋,然后又抱了一大堆出来。 “你不用多说废话,直接交给我吧。”无名说道。 虞今草眨了眨眼睛,眼眸一转,问傻子:“还记得是谁叫你晒稻草吗?” 傻子一顿,他听懂了。傻子终于转过目光,用傻乎乎的视线看着虞今草。 “还记得他叫什么吗?”虞今草缓缓坐在院子的板凳上,“傻子记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 虞今草不是在浪费时间,因为他心里没底,怕傻妖好了就什么都不在乎,因为这短暂的八年光阴在一个寿命过长的妖眼里看来,又算得了什么?他们都是追求力量的妖怪。 他企图多多唤醒傻子的记忆,等恢复正常了说不定会在心底留下一道痕迹,一道会心软的痕迹。 “来,坐过来,你告诉我那个人的事,我或许……能给你捎个信给他,他指不定明天后天又或者哪一日便回来了。”虞今草昧着良心撒谎。 傻子果然听见这话,当真放了手里的活儿,伟岸的身躯移动过来,缓缓坐在虞今草对面的凳子上。 他坐下来,却只用眼睛瞧虞今草,许久说不出一个字,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都忘了怎么说一样。 “你记得他叫什么吗?”虞今草只好先问他。 傻子嗫嚅了好一会儿,低低的声音传来“之……之风。” 看来还记得,虞今草的心稍稍放下,之后又问起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发生过什么事时,傻子却是如何都不肯说。 他不愿说,并不代表不记得,只是因为不想提起罢了。虞今草呼了口气,便要让无名来替他疗伤。 然而,他刚闭上眼睛,思绪还没有放下,在左侧的方向忽然出现一股强烈的气流,虞今草一震,猛的睁开眼睛,他识得,是一股猛烈的妖气! 有妖闯了进来! 轰隆! 震天的响动,那突然出现的妖力打在了农户的房子上,气流震荡开来,顿时飞沙走石,将虞今草和傻子都甩飞出去许远。 农户的房子被夷为平地,傻子辛辛苦苦抱出来晒的稻草也着了火,燃烧得旺旺的,火光冲起,印在傻子的眼里。 “有法力高强的妖在附近。”无名提醒道。 虞今草咳嗽了两声,第一反应就是步惑,难道是步惑引来的敌人? 他还没细想,就看见另一头的傻子爬起来,往着了火的瓦砾废墟上冲,他是急着去抢救那些稻草。 “傻子!”虞今草大叫一声。 傻子没有自己回头,是一道妖力将他逼回来的。 深紫色的光芒从天上飞下来,一下子打中傻子的身体,将他高大的身躯撞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个圈。 虞今草瞪大眼睛,猛的站起身,朝四周大声叫道:“什么人!” “不是人,是妖,小道士,不想死的话,就离远一点儿。”一道男音传来,回荡在虞今草耳边,明明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却具有穿透力,如同本人亲临,在耳畔细说。 虞今草一滞,没有离开。这妖让他离远一点儿,显然不是冲着他虞今草来的,难道是…… 他猛然转头,凝视向从地面再次爬起来的傻子。 难道是他! 所以,这傻妖到底是个什么妖? 这震耳的响动变故,将村中的人都吓得慌忙逃窜,如鸟兽一般散向林中去,村子立马变得空荡荡的。 寂寥的村上空,缓缓浮现出一层薄雾,雾气里交杂了紫色的烟,它们慢慢浓缩,浓缩作一大团,忽地从空中落下来,漂浮在距离虞今草不远的地方,大风过,浓雾散,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雾中显露出来。 来人一头黑白相杂的头发,面容硬朗,眼神里带着股子狠,身量又高又大,不是寻常凡人能比量的身子骨。 这妖是个人的模样,不曾显露分毫妖的特征,显然不是原形,也说明其修为高深,不是虞今草能对付的妖。 “他是谁?”虞今草盯着这妖喃喃道。 他自言自语问了,突然感觉这妖怪有几分眼熟,那面目,竟然和步惑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步惑是少年模样,而这位,是个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壮年人。 这恐怕就是步惑的某一位哥哥了,说不定还是那个打伤了步惑的家伙。 虞今草心中警戒大升,紧张得很,可又不肯离开,他不能放着傻子一个人躲走。 这妖穿着深紫色的衣袍,长袖边衣领子上绣着繁复的白色镶边,浑身一股高贵傲慢的气息,眼睛里的光芒,非常妖异,凡人不敢瞧,可是傻子却瞧了。 “你竟然还没有死。”这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傻子说的。虞今草听得莫名其妙,根本不明白。 第七十章 是一场梦 妖的话落,傻子没有回应,但是虞今草看见了他眼里的光也变了,正是昨夜傻子袭击步惑的那种眼神。 傻子杀同类妖怪杀多了,现在面前站着一个大妖,更何况还毁了他的房子,岂有不杀之理? 他根本没有给妖说第二句话的机会,高大威猛的身躯突然从地上弹跳而起,像一只利剑,又如一堵厚墙,朝妖撞过去。 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一挥手,指尖上带起的一道紫气,瞬间把傻子掀翻在地,噗通一声震响,跌得一定特别疼。 “当真是傻了,没想到这么些年,你是这么苟延残喘活着的。”妖哼笑一声,“正好,一次不死,就再来一次吧。”妖说完,掌中汇聚起一团紫色妖气,眼见就要一掌了结了傻子。 “住手!”危急关头,虞今草唰的一下从戒指中甩出数道符箓,朝妖贴过去,可是还没有近身,就在空中被紫色的火焰焚烧成了灰烬。 “小小修道之人,不要碍我的眼。”妖瞥了虞今草一眼,那眼光根本就看不起他。 “你如果要杀他,那我只能留下碍你的眼了。”虞今草心中害怕,但是他不允许自己的退缩害掉一个人的命。他袖中的手捏紧成拳头,眉头竖起,不怕死的对着妖。 “你也傻了吗?”无名忍不住说道,“他身上有妖王的气息,是妖界界主的儿子,你的能力打不过他,不用为了一个傻妖而丢了自己的性命。” 虞今草一向听无名的话,无名的很多决定是对的,但是他不会全都听,就像无名面对傻子对那个叫之风的男子的感情表示不理解一样,他此刻也不会理解虞今草。 “你修道修糊涂了,要护一个妖怪?”妖嘲讽道。 虞今草说道:“我即便杀也是要杀像你这样的恶妖。” “喔?你说他是好妖?”妖的目光移向傻子,像听了一个笑话,“小道士可要一视同仁啊,你知道他是谁吗?” 虞今草不知道,他盯着妖不说话,心里有些揣度。 他们俩说话的时候,傻子站了起来,再一次朝妖横冲直撞过来,妖又是一道法力过去,将他打飞出去,身子撞上背后的一栋屋子,竟穿墙而过把整个房屋撞塌了。 “小道士听好了,六百年前,我父亲妖界界主征战十二界,带领妖军所向披靡,依次将地界鬼界收归手中,它们臣服于我们,造就了妖界的辉煌,而父亲的先锋大将……”妖邪恶的笑起来,“就是他。” 虞今草愣住,他听师兄讲过这个事,那个时候也是恰逢沧澜尊主陨落,妖界界主起了祸心,带领群妖四处开战,将十二界搅得天昏地暗,他们杀了许多人,沾染了无数的鲜血。 罪大恶极的是妖王,也是那个时候,妖王的儿子名号也以杀戮残忍流传了出来,这个局面一直到新的沧澜尊主出现后才结束掉。 傻子……竟然也是其中一个! 虞今草转过头,望着从废墟里爬起来的傻子,还是笨手笨脚傻乎乎的,根本和什么杀戮不搭边,最重要的是,他还有过心还护过凡人。 “不行。”虞今草看着傻子,口中对妖说道,“那是他过去的事了,不是现在。” 谁人无过?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假仁假义的修道之人,还有这等慈悲心肠?你莫不是佛界的?”妖冷哼一声,“他,我今日必须杀,你想死的话,就尽管站在这里。” 他话落,还不容虞今草再次制止,手中的妖力已经打了出去,直朝傻子飞去,虞今草心一急,冲了上去,眼见快近了,虞今草突然感觉脑子发晕,恍恍惚惚要倒在地上。 “不要,无名!”虞今草大叫一声,下一秒就感觉身子被一股力量斜斜得甩开,砰的一声砸到旁边的废墟上,同时传来的,还有傻子被妖力打飞的声音。 傻子被强大的妖力击中,紫色的妖气在他的身上撞击,令人无法忍受的撕裂感,好像要将人凭空撕成碎片,但幸好他不是凡人,硬生生抗住了,撞到了村口的那棵大树上,险些将树都撞断了。 “虞今草!你就不能听我的话吗?!”无名朝他大吼道,“这是他们妖界的事,哪里用得着你操心?你死了便死了,还要把我带上?”无名定然是气急败坏,说了气话,虞今草听了,却是心中一震。 是啊,无名还要靠他活着。 “无名,我一定会给你找一副新身体的。”虞今草垂目愧疚道。 “什么?……”无名有点惊讶。 另一边,妖落定在大树前,他举起一只手,五指在空中收拢,呈一个爪握状,倒在树下的傻子便立即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提起,脖子被一道紫气缠着吊起来,如同数年前被农户吊着一样,只不过这个更加致命。 “真可惜,你死的时候都不记得以前的事,想一想,挺不解恨的。”妖对傻子冷言道,“若不是步惑告诉我,我都还不知道,在登上界主之位的路上,还有你这么个阻碍活着。” “别怪我不念及过去征伐中的情分,呵呵,因为那不是情分,只是对手。”妖手中的力量愈来愈大,那股围在傻子脖子上的妖气开始向他的全身蔓延,所过之处,傻子的皮肉上像点开了一个个鞭炮,噼里啪啦,皮开肉绽,竟然像要从体内爆炸。 流血不止,出来的红艳艳的鲜血落在地上,汇成了一条小河滩。 傻子疼得冒汗,他使劲儿挣扎,可就是不肯张嘴叫喊,像喉咙堵了东西,叫也叫不出。 他痛苦不堪,很快,全身血肉模糊,眼睛泛白,傻子可能不愿意就此晕过去,他的脑袋开始使劲儿往后撞树,后脑勺咚咚咚的闷响,一次比一次大声,就好像要把脑袋撞碎一样。 妖这样分明是在折磨他,不知道当年是对傻子有个什么大仇怨,要这样对他。 虞今草真想冲过去,但是他又心知自己无能为力,也不想害了无名,只能转过脸去,不忍心看那血肉模糊的场景,但是耳朵还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音。 咚咚声越来越弱,虞今草的心也越来越低沉。 过了好一阵子,听见妖说了一句:“这样打架真无趣。”然后是噗通一声,他将傻子的身体远远拋了出去,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虞今草回过头,便看见傻子的尸体挂在那棵大树上,浑身的血将树杆子全浸红了。 傻子一动不动,已经死了。 虞今草瞪大眼睛,盯着这场景,久久没有回过神。 那妖没再看死人,反倒转过身,看向虞今草这边,他凝起眉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东西,说道:“方才你身上,有熟悉的力量……” 虞今草愣怔,这话和魔界界主说的一模一样,他是发现了无名! 他看着妖一步步走过来,脸上自信高傲的表情,分明是猜到何种好事。 然而,妖走了不到五步,第六步抬起的脚戛然止住,没有放下来,他自信的眼神缓缓变化,被一股恐惧替代,在瞪大的眼睛里,无限放大。 妖的视线慢慢移下来,落在自己的胸口,此刻,他的胸膛上赫然被一道无形的白色力量穿透,看不见伤口,但实际上,他的心脏已经在瞬间被搅碎了。 虞今草睁大眼睛,从地上站起来,看见妖的高大身躯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后面站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 “……傻子?”竟然活着! 虞今草惊诧中带着欢喜,正庆幸傻子活着,却听见听见傻子用陌生的声音说道:“不是傻子。” 这声音正经严肃得很,虞今草愣住,再仔细一观察,才发现傻子已经不傻了,那个傻乎乎的模样荡然无存,被一股陌生的强大气势覆盖掉。 分明就是被治好了! 虞今草正要再说话,却看见浑身带血的傻子转头一步跃上树颠,就要御风离开了,他急忙大叫道:“你去哪儿!?”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傻子说道。 “那你忘了以前的事了吗?那个人,那个叫之风的。”虞今草问道。 傻子没有回头,语气陌生得不能再陌生:“一场梦罢了。” 第七十一章 番外 傻子妖(上) 暴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连村子里的路都快变成了小河,更别说山下的那些农田庄稼,早已经淹没在狂躁的暴风雨水里。 天上电闪雷鸣,折射出来的是一道道吓人的紫光,就像是怪物在天上打架,祸及到了人界。 没有人敢出门,村民们甚至熄灭了烛火,整个村子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突然,一道光从农户里亮起,农户的门打开,走出来了一个被蓑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年人,他灭了手上的火折子,毫不顾忌身后父亲的叫喊,一头冲进了风雨里,融进了黑得可怕的夜色中。 一夜过去,暴风雨在晨曦来临前,奇迹般的停歇了,乌云散去,黑夜退开,天光乍亮,终于看见了数日未见阳光。 少年踩着一路的泥泞,从外面回来了,还背回来一个人。他步履维艰,背上的人实在高大,被他还算壮实的身子骨背回来,却实属不易。 他坐在村口的大树下面,将背上的人放在一边,街坊四邻看见了,纷纷跑来帮他。 少年人的父亲也来了。 “爹,庄稼都毁了,我本想看能不能带回来些遗留的粮食,可是全被洪水冲跑了,什么都没剩。” 村民们听了,纷纷摇头叹息,今年的收成没了,只能靠往年的口粮活,甚至还没有多余的粮食去换钱财。 少年人救回来的人,是个个子很高,肌肉很结实的男人,他浑身都是血淋淋的裂口,不知道是被什么尖锐的石头或者树杈划成这幅惨样子,但幸好那张脸没有毁容,被人洗干净了身子,运到郎中家里,一路上见了这昏迷男人的姑娘们,小脸都是红扑扑的。 少年人也偶尔会去郎中家里照看这个陌生人,每次去都看见门口涌了一大堆村里的妇女姑娘,她们十分喜欢这个男人,隔三差五的送东西过来,就为了看一眼俊朗的男人。 可她们是姑娘,照顾不得一个男人,只好让少年人来照看。 “之风,麻烦你了。”郎中将那些药和帕子交给他。 “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少年人熟练的煎药温汤,替陌生男人擦拭身体,做完之后就会盯着男人的脸发呆。 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好看。 希望他能快些好起来。 后来男人醒了,醒过来的时候,少年人正好在身旁,他亲眼看见男人睁开眼睛,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比玛瑙珍珠还漂亮。 少年人叫来郎中,问他叫什么,男人不说话,问他从哪儿来,男人也是摇头,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受的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是变成了一个无法自理的傻子,能做的事情只有眨眼睛和拥有一副健全的身体。 郎中摇头:“傻了,看不好了。” 少年人很可怜他,用悲悯的目光盯着他,却发现男人正好转过头来凝视着自己,少年人慌乱的收起可怜人的视线,怕被男人看出来,但是很快发现,傻子是看不出来别人眼睛里的感情的。 男人的伤养好了,脑子没有养好,他留在村子里,住在郎中家里,郎中嫌弃他吃得多,不想养着他,村里的妇女姑娘们便天天带着男人去她们家蹭吃蹭喝。面对这些好意,男人从来没有感谢过,甚至连一个笑脸都没有,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却偏偏冷得出奇,冷得很英俊。 少年人也带他回家吃过饭,他确实吃得多,一个人一顿就要好几碗米饭,少年人的父亲起初还乐呵,后来渐渐也不愿意交给男人过多的口粮,一顿饭就一碗,吃完了没有,少年人便把自己的那碗分一半交给他。 少年人觉得男人不是寻常人,因为他长得太壮实了,看起来就浑身充满力气,可能是哪个大城池出来的兵,也可能是从哪个仙家门派里出来的剑修道长。他想着想着就会盯着男人发呆,然后男人也会盯着他,两个人一言不发,却又不觉得很尴尬。 直到有一天,少年人在院子里干活,突然听见村尾传来惊恐的呼叫声,他记得村里的渔夫带男人下河捕鱼,以为是男人跳河里溺水了,赶紧放下活追过去。 迎面跑过来几个慌里慌张的姑娘,告诉少年人:“是妖怪,他是妖怪!” 少年人冲到河边的桥上去,看见男人站在河边的浅水里,赤裸着上身,那隆起的肌肉像拳头一般一鼓一鼓的,上面还残留了未干的水迹。他手上抓了好几条大鱼,转头向少年人看过来。 少年人看见他的耳朵,又长又尖,从肉里分叉出来奇怪的骨头,像腐烂死后留下的白骨。 男人看见了他,上了岸,一步步走到少年人面前,少年人没有跑,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跑,或许是因为不怕。 男人伸过手,将手里的鱼交到他面前,少年人低头看了看鱼,又抬头望向男人的耳朵,走近才看清,那吓人的耳朵上面,斑斑驳驳有许多陈年老伤,有些看不清了有些还在,不知道是被什么伤害了。 少年人转目盯向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眸子里印着自己的影子,没有半分的凶恶之意。 他不是个坏人。 少年人嘴唇弯动,朝男人笑了:“傻子。” 男人看见他笑,也学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傻子是个妖怪。 少年人把他带回村,以前那些喜欢他的妇女姑娘再也没有来接他,她们用石头泥巴锄头砸傻子,叫骂着让他离开,郎中再也不愿意让傻子住在自己家。 傻子站在村口一动不动,村民们不让他进去,他也不愿意离开。 “你们别打,他不伤人。”少年人替他辩解。 “他是妖怪,妖怪吃人,快把他轰走!” …… 少年人劝不动村民,还被父亲拖回家去。少年人被拖走,回头越过人群去看傻子,傻子很高,他就算不踮脚也能在人群之外看见。 傻子站在那里,眼睛追随这少年人的身影,不知是何种情绪。 傻子在村子外面站了几天几夜,村民害怕他,减少了外出,但又让村里的壮汉守在村口,不让他进来。 少年人跑去看他,看着他在村外徘徊,日晒雨淋,很是可怜,便趁着一个夜晚跑出去,将傻子带回了家,安置在自家的茅草屋里。 这件事没让父亲知道。 少年人在茅草屋里,用稻草给傻子铺了一个床,让他睡在这里。 傻子听他的话,不吵不闹,也不说话,村子里的人都以为,妖怪走了。 以前没在中间弄过番外,这里就是想讲清楚傻子和那个少年的具体事,毕竟后面还有用。 第七十二章 番外:傻子妖(下) 茅草屋并不经常使用,只有在秋收季节收稻谷草的时候才会打开,但是今年的庄稼都没了,那屋子也就空了下来。 少年人暗中照顾傻子,每顿吃饭的时候都会留下吃食装在碗里,悄悄得去给傻子。 傻子很能吃,这些藏过来的食物根本不够他塞牙缝,可他没有抱怨,有多少吃多少,很好照顾。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很快就让少年人的父亲发现了,农户大发雷霆,要把人赶出去,村民们涌进农户的院子,他们拿着锄头铁锹将傻子从茅草屋里逼出来。 少年人挡在傻子面前,哀求他们:“傻子不伤人,你看我把他放在家里好几天,他都没有伤人,以前不伤人,现在也不伤人,求你们了,先把他留下吧,就再留几天,他如果做了错事,再赶走也不迟。” 他的话说动了村民,终于同意暂时将人留下几天。 少年人不想让傻子再次被赶走,他开始教傻子干活,简单的打扫院子,修理栅栏,像牛推磨盘,还有屋前院后新建起来的菜园子。傻子虽然傻,可是有了少年人的指挥,干得很好很卖劲儿。 村里人看见傻子干活厉害,就都想指使他,但是傻子只听少年人的话。少年人想让村民接纳傻子,就把这些活儿都应承下来。 “傻子,这些活不是难事,你能办到。” “傻子,村民们来了,你不要绷着脸,要笑,像对我笑那样。” “傻子,活儿干完了我给你吃好吃的。” 干力气活的需要吃很多东西,傻子每干完活,少年人就会给他做顿油米饭,逢着父亲有什么乐事煮了鸡鸭鱼的好菜,少年人也会剩下来,给傻子端过去,如果傻子在忙着干活,他就会用筷子夹了菜亲自喂傻子。 傻子吃得很高兴,一边干活一边吃喂到嘴边的菜,还盯着少年人笑,笑得特别傻,少年人看见他的笑,也跟着笑起来。 屋子里的农户看见了,站在房檐下面,沉着脸对少年人说:“他是妖怪,不要给他肉吃,吃着吃着就要吃人了。” 少年人回头,眼睛弯弯:“不会的,傻子不吃人。” 傻子只会干活,却不懂自理,连洗澡这种事情也是少年人帮着他洗的。 每天傍晚,少年人都要烧一桶温水,提进茅草屋里,放在地上,傻子拖着脏兮兮的身子进来,脚上膝盖上肩上脑袋上都有脏污的泥土。 少年人替他脱了脏衣衫,浸湿了干净的抹布,开始一点一点擦拭傻子身上的泥巴,从脸到肩,从肩到腰,从腰到脚,像伺候孩子一样。但少年人不嫌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嫌弃,只是一看见傻子笑的模样,就心里欢喜,可能他也像那些姑娘一样,中意傻子的脸。 那年没有收成的冬天,空气和往年一样冷,少年人怕寒冷把傻子冻着,半夜翻起来将柜子里的棉被抱了一床出来,悄悄推开茅草屋的门,给傻子整整齐齐的盖上。 尽管声音轻,可还是把傻子吵醒了。傻子握住少年人的手,因为干活而粗糙的大手掌轻轻摩挲着少年人的手心手背。 少年人展颜笑起来,忽然不想回房去,他掀开被子,钻进了傻子的被窝里,傻子靠过去,用结实的手臂抱住他,揽进怀里。 傻子的胸膛很温暖,像暖炉一样,暖进了少年人的心里,他靠着这暖意,度过了整个寒冬。 来年开春,寒气退去,暖风吹回来,少年人带着傻子跟随猎户上山打猎,野鸡野兔抓了不少。但是猎户不敢往丛林深处跑,那些地方妖魔鬼怪太多。 傻子拉着少年人的手,把他带进荒无人烟的林子深处,他们碰见了一个小妖,那妖精想吃了少年人,可是一看见傻子,就吓得脸色发白,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还在丛林深处找到了一大片的迎春花海,它们长得密密麻麻,鲜黄色的花瓣明亮蓬勃,印进少年人的眼里,脸上的笑容便一直没有落下。 少年人穿梭在迎春花海里,笑着给傻子说:“傻子,这里真好看,我们以后天天来。” 傻子傻笑着紧跟在他后面,少年人一回头,额头撞在了傻子的胸口上,少年人缓缓抬起视线,看见傻子垂下来的目光,或许是迎春花太漂亮,又或许是置身在迎春花里的傻子太好看,少年人的心怦然一动,一双手摸在傻子的胸口上怎么也拿不下来。 傻子明明傻,却又似乎懂些东西,他弯下腰,一口亲在少年人的脸上。 少年人微愣,然后笑起来,眼睛里盛满了星光,他偏过头去,吻住了傻子的唇。 他们倒在隐秘的花海里,像这些迎着风的迎春花一样,荡漾摇晃,将日积月累的情丝顷刻间发泄出来。 少年人和傻子在一起了,可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没有第三个人。傻子喜欢赖在少年人的身上,他白日里在干活上面耗费体力,夜晚就在少年人身上倾注精力,如胶似漆,如同新婚夫妇。 少年人怕别人发现,尤其害怕被自己的父亲发现。 可是后来,父亲还是发现了,就在他们耕种的庄稼地旁的林子里。傻子身上的味道蛊惑了他,让他忍不住吻上去,便一发不收拾,直到浑身赤条条,被瞪大眼睛震惊的父亲看见。 村民要杀了傻子,他们把傻子吊在村口的大树上,要用火烧,少年人痛哭流涕的求情,可是他们怎么都不肯答应,即便傻子过去帮了他们那么多好事。 农户要教训少年人,他作为少年人的亲爹,是真的生气了,他拿起打牛的鞭子抽到少年人的身子,一道鞭子一道溅血的伤口,打得很惨。傻子看的心痛,从树上挣扎下来,紧紧的抱住少年人,不肯撒手。 后来少年人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以让傻子活着为条件,再也没有回来。 傻子依稀都能记得少年人离开的时候给他说的话。 “傻子,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闹事。” “傻子,要经常把茅草房的稻草拿出来晒一晒,屋子里潮,要不然你会睡得不舒服。” “傻子,我会回来的,你等我回来找你。” 傻子等了一年又一年再一年,少年人没有回来,农户却病了…… …… 不傻了的傻子,站在村口大树的树颠上,他还记得少年人的笑容,明艳得像迎春花,眼眸子里面盛满了星光,好看得紧。 树底下有人问他话,不傻的傻子没有回头,他回答说:“一场梦罢了。” 因为农户在死的时候,将那经商的远房亲戚的书信拿出来,他告诉傻子:“傻子,你要走就走吧,风儿不在了,有妖魔袭击商队,杀了五十多个人……” 妖怪把他们撕成了碎片,遍地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肉块,少年人的尸骨就混在里面,已经找不回来了。 所以,到了最后,那些都变成了不傻的傻子的一场“梦”罢了。 第七十三章 兄弟相残 不傻了的傻子飞走了,御风的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掉,空气里只残留下一股浓重的妖气。 虞今草望着傻子消失的地方,有点失望。 “我说的没错。”无名出声道,“并没有谁困住他,只是因为傻了而已。” 虞今草没有回答他的话,将目光转向地上死去的妖,久久没有回神。 无名似乎还要说些话,但是见虞今草沉默不言,便转口问道:“你在替谁难受?”谁叫这娃娃是个才活了十七年的人,看见些伤心事,就会传染到自己身上。 “……别伤心。”无名许久开口,有点难为情,“你就当我,刚才说的话都是废话吧。” “你安慰我的那句也是废话?”虞今草问道。 无名微愣:“不,那是真心话。” “无名现在有心吗?你只是个残魂罢了。”虞今草眨了眨眼睛。无名听见,也沉默下来,可随即,虞今草的声音又传来:“我想给你找颗心。” “什么?” “我刚才的话不骗你,我要给你寻副新躯体。”虞今草打定主意。 “你的意思是?”无名噤声。 “就是一副新躯体。” “你要杀人?” “不会。”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想让我与人换魂,夺舍别人的肉躯。” “……不不,我,我……”虞今草慌张了,夺舍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能挂在嘴上的,它逆天而行,为天道所不容,要是过于恶劣,那是要遭天谴的。 虞今草不想让无名知道自己有这种恶劣的想法,那样会显得自己是个坏人,坏人令人唾弃,他不想被无名唾弃。 “你这是被我教坏了?”他慌里慌张支支吾吾的反驳,引来无名的低笑声。 虞今草连忙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到的,我就是想……替你做件事,这跟你没关系的,真的,只是我想的。”即便遭天谴,那也是他虞今草的事。 无名沉默一阵子,应该是有些惊讶,良久说道:“这件事,以后再说,你还是把心思放在修炼上吧。” “……好。”无名好像没有生气,虞今草心里的石头放下来,松了口气。 “这个妖,不知道是妖王的哪个儿子。”他转开话题,重新回到刚刚来势汹汹的妖身上。 这妖的气势很雄烈,实力十分厉害,结果被傻子一招杀掉,令人震惊,这说明什么?说明傻子比他更厉害。 傻子曾经是引领群妖的先锋大将,地位仅低于妖王,实力强悍,难有人挡,杀一个妖王之子,如此轻而易举,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虞今草忘了师兄说过的当年的先锋大将叫什么,自然也不知道傻子叫什么,而无名……肯定也不知道,他初次见到傻子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定然是忘了这个“喽啰”。 虞今草正在研究此事,步惑忽然从天而降,落在他身旁。 “这是,死了?”步惑盯着地上的死妖。 虞今草吓了一跳,这个妖子老是神出鬼没,总喜欢突然出现。 “好像是死了。” “哈哈哈哈,没想到,先锋大将还是这么厉害。”步惑没有半分的忧愁,反倒哈哈大笑几声,双手叉腰,用鼻孔和下巴对着地上的死妖。 “你怎么知道?”虞今草惊诧道,“你果然认识傻子。” 步惑此时也不隐瞒,对他说道:“我也没办法啊,谁叫我的哥哥要杀我,我还正愁没个计策,无苍就出现了,他可是我哥哥们的大忧患,正好利用一下。” 难怪说怎么突然就有妖找上了傻子,原来是步惑搞得鬼。 “你不怕他杀了傻子吗?傻子当时是真的傻,差点就死在他手上了。”虞今草凝眉道。 步惑转过目光,眼眸发亮,神秘的说道:“你有这样的想法,那是没有见识过无苍的绝处逢生逆转乾坤的实力。” 确实没有见过,不,刚刚就见过一次,只用一招,就把浑身流血的代价找回去了。 原来傻子的真名叫无苍。 “你哥哥们要杀你,为什么?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虞今草突然想起昨晚,步惑找过来时,受的伤一点都不轻,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小道长你四处云游,一身轻松,不懂我们这些有大家业的人,还尤其是我这种兄弟姐妹太多的人。”步惑道,“妖界界主最基本的就是靠实力,谁的力量大谁就更有机会坐上去,妖王死,妖王的儿子们,第一个目标不是仇人,而是亲人,唔……不能叫亲人,我可不当他们是自己人。” “昨日,这个混蛋找到了我。”步惑哼嗯一声,说话的时候还用脚踢了踢地上已死的妖,“别以为我弱,就想先杀了我。” 虞今草听完,胆战心惊,这分明就是兄弟相残,谁也不认谁,只认那界主的位子了。 他连忙问道:“你一直说你有好几个兄弟,所以到底有几个?” 步惑略微思忖片刻:“不知道,应该有几十个。” 什么?!妖王也太能生了吧! “我老爹那花花心思,以前征伐他界的时候,身边就有不少女妖,后来回了妖界,成天待在妖殿里,进出他寝殿的女妖更是多得数也数不过,我就怕他生得太多,死了后要被一群兄弟追杀,所以我就在狐妖里选了几个姿色貌美的男妖进献上去。”步惑为了做了这件事而庆幸,“男妖又不会生孩子,这才没让我兄弟的数量扩大到几百个。” 虞今草听得瞠目结舌,突然觉得魔界界主做得挺对的,妖王这样的王,要是在人界看,那就是个荒淫无度残暴至极的暴君,难怪都说妖界是一盘散沙。 但是另一件事,对于步惑,他如今的处境岂不是十分危险? “你兄弟们都要杀你,你还成天在外面乱跑,若是哪天丢了命呢?”虞今草皱眉说道。 步惑听了他这话,嘿嘿一声,眼睛盯着他,凑过来笑道:“小道长挺有心的,如此关心我。” 虞今草见他凑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我也不想关心你,只是你帮过我忙,我承了你的恩,总不能忘恩负义。” “好吧好吧,真是个又有情又无情的小道长。”步惑摊摊手,说道,“我那些兄弟们恐怕正互相杀得欢呢,肯定料不到我跟一个修道之人在一起,如今知道我行踪的这家伙已经死了,我暂时是安全的。” 既然是安全的,那他虞今草也就不多担心了。 “那便好,我就先走了,你自己处理兄弟的尸体吧。”虞今草话落,转头便走。 步惑从后面追上来:“不用处理,随他自己烂了吧。”然后又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样东西,凑到虞今草面前,“我拿了样东西给你,小道长看一看,肯定喜欢。” 第七十四章 身有阴气 步惑话里带笑音,将手中的东西凑近。 虞今草转目,见他手掌里放着一块蓝色的圆滑的宝石,有两个拇指大小,在太阳底下,闪烁熠熠光辉。 “这是……” “是灵石,一块中品灵石。”无名率先告诉了他。 “灵石?”虞今草微微惊讶,灵石在人界真的稀少不常见,即便是修道的宗门或者门派中,灵石都是稀有的物品。 因为人界本就是凡人待的地方,他们只是因为与仙界站在同一面,所以获得了修炼的秘法,得以开发丹田,用秘法吸收灵气,建立修道门派。 然而他们灵气的来源,是需要灵脉产生的,且这是主要来源。人界的灵脉虽然多,但是许多的灵气都十分稀薄,根本不足以给修道者提供修炼的环境。 所以,那些最初占据了大灵脉的宗门和门派都得以发展壮大,譬如万崇派,就是当初祖师爷看中了万崇山峦的灵气而建立。 人界的灵石几乎是不存在,因为灵石就是用灵气炼化出来的。 万崇派有,但都只会给内门弟子发放。而灵石最多的是仙界,仙界灵气充裕,产出的灵石也极其繁多,许多修道之人都想进去,然而那里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他们只愿意接纳人界修道中境界极高之人。 又譬如万崇派的掌门人。 “你从哪儿拿来的?”虞今草惊讶道。 “你别管是从哪儿来的,小道长要不要啊?”步惑翘唇,一股引诱的意味十分明显。 虞今草一个犹豫,不知道这妖在打什么主意。 “你要是要的话,我就给你。”步惑又说道。 嗯?当真? “虞今草,你现在正是缺少灵气修炼的时候,他若要白给,你拿着也好。”连往常对步惑不满的无名,此刻都奇迹般的选择了接受。 或许,无名也觉得灵石难得? “好,我想要,你要开什么条件换?”虞今草问步惑。 “谈什么条件啊,多伤感情,我们算是朋友吧?”步惑笑嘻嘻的将灵石放到虞今草的手中,然后一只手臂伸过来,搭在了他的脖颈上,亲密的姿态当真像一对好友。 “灵石拿到了,这妖没用了。”无名忽然话锋一转。 虞今草拿着灵石:“无功不受禄,你还是说吧。” 啧啧。 步惑啧两声:“行吧,我昨晚被哥哥打伤,伤势还没有痊愈,最近都不会走,恐怕得劳烦小道长照顾我,顺道替我疗伤。” “好。”虞今草想也不想便应承下来。 步惑不想待在荒郊野岭,非要往人界繁华之地去,他说那里凡人多,不仅能借此掩藏他的气息,而且凡人界的姑娘很喜欢他。 虞今草还当他说的是什么姑娘呢,等看见他一路往青楼里钻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这妖说自己身有重伤,偏偏还要出去风流,简直跟他爹一模一样。 虞今草懒得管他,自己在城里寻了一处客栈留宿。他得抓紧时间吸收灵石的灵气。 在房间四周用符箓布好了结界后,虞今草从戒指中拿出那块中品灵石,置于手心,盘腿而坐,开始吸收灵气进行修炼。 直到日暮西山,有客栈小二来敲门,问是否需要晚膳的时候,虞今草才停下。 他查看丹田,发现里面盘旋流转了诸多灵气,停留在养气境的境界也隐隐有突破的趋势。 灵石果然是个好东西。 无名从虞今草进房之后,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应该也是在牵引灵气稳固残魂,虞今草便没有打搅他。 到了深夜,已是要上榻歇息的时候,虞今草正要熄灭桌上的蜡烛,旁边禁闭的窗户突然呼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一道人影飞进来,眨眼的功夫站在了虞今草面前。他被吓得一震,差点就要掏剑刺上去,结果定睛一看,来的是步惑。 “你干嘛?你不走门却翻窗!”而且每次出现都是鬼鬼祟祟,搞得人一惊一乍。 “客栈下面关门了。”步惑说道。 “谁叫你这么晚才出来,你该不会从中午到现在一直待在那里吧。”步惑身上确实有股脂粉气,虽然不明显,但他还是闻见了。 这家伙在青楼里待了一天,身上的味道不可能这么淡,回来之前应该是清洗过。 “来来,小道长,快过来给我疗伤。”步惑厚着脸皮坐到了虞今草的床榻上。 虞今草皱眉道:“天色太晚了,明天再给你疗伤吧。” “你刚吸收了那么多灵气,现在正是好时候,快快快,再不疗伤就要复发了。”步惑说着,就抬手解身上的腰带。 虞今草一脸茫然,看见他将外衫脱了,还要脱里面的衣服,问道:“你脱衣服干什么?”疗伤就疗伤吧,还需要脱衣服? 步惑笑道:“以你的修为想给我疗内伤?是我受的外伤,需要你帮助。” 原来如此。 步惑脱了上身的衣衫,没想到这个和虞今草看起来身姿差不多的少年人,脱了衣服竟然长得比虞今草结实,甚至有肌肉块头,若是年纪再大些……不不,皮相再大些,应该能长成像傻子那样的妖。 “小道长,看什么这么好看?还不过来替我疗伤?”步惑转目,看向虞今草,脸上笑得像只老狐狸。 虞今草回过神,才看见步惑的后腰上有道又长又深的伤痕,像是刀砍的。步惑刚刚褪下草草包扎的白布,这伤口止了血,只是皮肉外翻,看着着实恐怖。 他连忙从戒指中找出治外伤的丹药,让步惑服下,然后用药粉均匀的撒在伤口中。 药粉沾肉,化成了药水,浸入伤口中。 “哥哥下手真狠,可差点砍断了我的腰。” 可不是嘛,人家都想杀了他。 步惑见虞今草一言不发,专专心心的疗伤,又说道:“挺熟练的,你经常受伤吗?” “和野兽妖魔斗过四个月,大伤小伤都受过。”虞今草没抬头,目光更没抬头看他。 步惑撇了撇嘴,一开始觉得这小道长挺好玩,然而自己现在脱了衣服在他面前,他居然只顾着疗伤,眼睛都不斜一下。 当真是无趣,步惑不喜欢无趣的人。 “哎,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阴气很重?”步惑觉得无趣,但还要疗伤,便换了个话题。 虞今草的手微微一顿,立刻让步惑察觉到了。 “我初见你时,还以为是身上沾染的魔气造成的,可是那魔气都去除这么久了,你身上还是有。”步惑紧盯着虞今草,见他原本专心致志的目光突然偏了偏。 有问题! 步惑的兴致突然又回来了。 第七十五章 旖旎之意? 虞今草转回视线,稍稍放松了突然紧绷的神经,装作轻松,回答道:“那应该是魔气还没有散尽。” “不可能,已经十几天了,除非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步惑用眼角瞄的姿态观察不肯抬头的小道长。 “那就是你感觉错了,我一个修道之人,还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问题?”虞今草矢口否认,手上抓的药瓶唰唰唰的抖,一下子抹了一大把药粉上去,疼的步惑嘶嘶叫。 虞今草怕他再多问无名的事,赶紧转移开注意力,问道:“喂,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先锋大将,到底是怎么变成傻子的呢。” “无苍啊……” 他的话果然引起步惑的注意力,只是话语中有几分犹豫。步惑定然是知晓些事情,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跟着移开话题。 “那些不管你的事,你知道了也没用。”步惑的眼眸闪了闪,也矢口不提。 虞今草听罢,抬头盯了他一眼,喔一声,反正他也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的要知道答案。 不过话说回来,傻子真是像无名说的,突破境界的时候傻的? 虞今草一边用干净的白布给步惑包扎,心里一边想到。 等将伤口包扎好,步惑穿上里面的衣衫,却一个翻身躺到床榻上,霸占了虞今草睡觉的位子。 “你做什么?”虞今草皱眉道。 “歇息啊。” “去你自己房间歇息。” “我没房间,你给我订房了吗?” 那倒是没有。 “你一进城就跑去寻花问柳,也没跟我一起来,我怎么知道你要不要在客栈里留宿。”虞今草双手抱臂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瞪着步惑,“自己去订房。” 步惑一副嬉皮笑脸:“这么晚了,店小二也该睡下了,我一个身受重伤的病人,你总不能叫我坐在凳子上睡觉吧?” “你不是妖吗,还睡什么觉?” “唔,那这样吧,你跟我一起睡,怎么样?”步惑说着,抬起身子往里面摞了摞,给虞今草腾出一块小地方。 虞今草这次不仅皱眉还皱起鼻子:“我订的单人房间,我一个人睡的,你觉得这床能睡两个人?” 步惑比他还壮实,躺在床榻上占据了大半的位置,他要是再睡上去半夜肯定会被这只妖挤下床。 “那你就睡在我身上。”步惑又把身子摞回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仰面带笑的看着他。 虞今草心里翻了个小白眼,他知道步惑不正经,这样的花花妖怪,哪会有个正经模样? 最终,虞今草没跟他挤一张床,一个人惨兮兮的坐着凳子趴在小圆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迷迷糊糊的虞今草被无名叫醒,他睁开眼睛,打了个哈切,舒展了酸痛的身子,听见无名质问他。 “步惑昨晚在你房里睡的?” 虞今草嗯嗯两声,发现房间就他一个人,步惑又不知跑哪里去了。 “你怎能让他与你同房?”无名沉声道,“如果发生了意外……”他话没有说完,言语之中的意思很是耐人寻味。 “他昨夜回来的晚,身上又有伤,让我给他包扎了一下。” “……你还真信了他的话,他是妖,是妖王之子,皮外伤根本不足为惧,要不了三两日便回痊愈,根本不需要凡人的那一套。”无名非常严肃,沉沉的声音里都在表达虞今草是个傻子。 虞今草一愣:“那……” “白痴,妖界界主是个什么模样,他就是什么模样。”无名道,“那晚在妖王城,你真以为他是好心来救你的,不过看你是个落单的狐妖罢了,发现你身上的魔气印记,只是顺手助了一臂之力,若不是我动手制止,你恐怕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虞今草:“……” “在他的眼里,你和花巷里的那些女子毫无差别。” 虞今草呆住,万万没想到,步惑竟然对他抱有过那种心思! 他拧紧眉头,既感觉惊讶,又感觉很奇妙,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男女之情,更没有思索过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床笫之欢,自然也重来没有把步惑往那方面想。 他甚至在经历傻子那件事之前,一直觉得男人和女人理应是一起的,毕竟当初失忆回派的时候,秦师姐给他讲了许多派中的感情事,哪个师兄暗恋哪个师妹,哪个师弟喜欢哪个师姐。 而傻子和少年人的感情,在虞今草听完故事后,单纯的他心里即便惊讶,却还是被悲惨的结局所感动,一瞬间也忽视了他们的性别之分。 可是,那终究是别人的故事,不是他。 所以,虞今草对于步惑对自己抱有过旖旎思绪这件事,感觉非常惊诧非常奇异。 “你在想什么?”无名见他坐着久久不言,神情一会儿茫然一会儿惊讶,表情万变,不由得让人心生担忧。 “你该不会与他日久生情,在考虑要不要变成他的囊中之物吧?”无名冷言冷语,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情绪。 虞今草晃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我跟他认识没几天,不可能日久生情,就算说日久生情,我难道不应该和你日久生情吗?……”他快言快语,说到此愣了一下,随即想一想自顾自点点头,“嗯,没错。”四个多月时间才叫真的长。 “我只是觉得惊讶而已,你想多了。”虞今草说道,然而无名突然没了声,应该是被他的话搞得无语。 “无名?”虞今草低声叫道。 “我不希望在我接手你身体的时候,发现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无名语气淡淡的。 毕竟是两人共同使用一个身躯,谁会忍受这种事? 虞今草斩钉截铁说道:“放心,绝对不会,在你找到其他躯体之前,我都不会对你造成困扰的。” 难道找到躯体之后就行?…… 这话题告一段落,虞今草又捧起灵石修炼。无名察觉到他有突破的迹象,提醒道:“在屋中设好结界,养气境很容易,单独便可完成,不需要他人护法。” 虞今草按照无名的吩咐,在屋中八个方位都贴上了符箓,设下数重结界。 “你呢?你吸收了灵气,感觉如何?”他关切无名的状态。 无名沉吟片刻:“我的残魂已经稳固了。” 虞今草听罢,展颜欢喜,却没有在意无名后面的话:快了,就快了。 第七十六章 心怀不轨 虞今草封了屋子八面,盘腿在床榻上打坐,手中灵石流转出熠熠的光辉,他紧闭双眼,准备突破养气境。 他感知到丹田中充盈的灵气从缓慢流动慢慢加快速度,它们汇聚成一团,在丹田中形成了一个球形,而球形周遭萦绕的丝丝灵气,则从丹田中钻出来,顺着身子的七经六脉流窜,与从外面吸收入体的灵气汇合在一起,一股舒适感油然而生。 虞今草舒展身子,察觉到身子和灵魂都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如同肉体减少了某些负担,然后又充盈进去其他的东西,难怪修道之人都在追求力量,感受竟如此之好。 他禁不住面目舒缓,带起微微笑容。 砰砰……砰砰…… 就在虞今草专心致志突破之时,突然耳边传来一道不和谐的杂音,不是敲门声,而是在窗外。 他拧眉细听,有人在砸窗,不对,是在砸他布下的结界。 什么人这个时候闯来。 难道是步惑?但是从昨晚见步惑轻轻松松跃进房间来看,不会是他。 “有人,小心应付。”无名提醒道。 虞今草不得不睁开眼睛,幸好他只是在突破养气境,如此的小状况还能应付。 他一步步走近禁闭的窗户,附耳听上去,果然听见窗外有淅淅索索的衣衫摩擦声。 外面的人在小心的撞击结界,看来是不想被人发现,许久,他听见有人说话:“大哥,这设结界的符箓用得真是多,我们这样做得到什么时候才行进去啊,不如用法力直接破了它。” “蠢货,要是直接破开,被那人发现了怎么办!” “可万一屋里没人呢。” “没人还封得这么严实,肯定是把好东西放在这里了。” 原来不止一人,还有同伙。 听他们这对话,应该是两个偷东西的贼,不对,不是贼那么简单,他们有法力。 虞今草思索,他现在!是该打开结界出去给这两人一个‘惊喜’呢,还是直接溜之大吉? 他在思索的时候,这两贼已经又撞破了一道结界,眼看只剩下最后一张符箓支撑着。 虞今草双眉一竖,他这个当主人的难不成还怕起两个贼了?! 思及此,虞今草唰的一下撕下最后那道符箓,迅速推开窗扇,想着给两贼一个措手不及,然而,他看着窗外,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人呢? “虞今草,灵石!”无名突忽叫道。 虞今草心里一震,回头望向那颗被自己放在床榻上的灵石,目光里却看到了两个男人。 这两人不知何时进的屋,居然就站在他身后,那颗中品灵石已经落在了他们的手中。 “你们是谁?!”虞今草怒问道。 一个修道者把玩手中的灵石,啧啧道:“小子,修为不高,好东西倒是多啊,没看错的话,这是一块灵石吧,而且还是中品阶的。” “把东西还来,要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虞今草绷脸瞪他们,威胁道。 另一修道者哟哟两声:“力量不大,脾气倒不小,哈哈哈哈,怎么,还想拿回去啊?” 这两人在昨日碰见虞今草,便发觉他身上有一股灵气,灵气那种东西在如此繁华的城池里出现,属实稀奇,便偷偷摸摸跟踪过来,料定了他身上有好东西。 两个修道者见他修为低,便毫不顾忌,拿了灵石,还想用言语羞辱虞今草一番。 “东西在谁手上就是谁的。”两名修道者揣着灵石便想离开。 虞今草怒从心中来,从戒指中拔出秦师姐送的那柄长剑,扬剑从身后刺去。 冷光亮眼,在空中挥过一道残影,然而这两修道者的反应比他更快,长剑没有碰上人,让他们给躲过去了。 “这是哪儿来的破剑。” 秦师姐送的剑,因为上次被困城中对付那流沙墙,早已经出现道道裂纹,虽然没有彻底的断裂,但是受到过度撞击,必定会散架。 “剑不重要,这小子有芥子!”另一修道者叫道。 “……芥子,哈哈哈哈哈哈,今天真是收获颇丰。” 两人立马看中了虞今草手上的戒指,没有脱身离开,一步步朝他逼近。 两个修道之人如同强盗掳人东西,当真是可耻。 虞今草在心底唾骂一句。 “……若是没有把握,我可以帮你。”无名话语中迟疑了一秒,但还是说道。 虞今草凌眉道:“我正好修为提升了不少,就当是在练手了。” 两人听他这话,冷哼一声:“拿我们练手,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话落,其中一个修道人上前来一步,捏了个诀朝虞今草甩过去,凌风飒飒,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个简单的攻击,但是对于虞今草这个还没有练气境的人来说,气势如山。 虞今草刚抬剑硬挡,就察觉不对劲,只见那看不见的气流拍过来,砰的一声撞在他的剑刃上,冲击力一下子将他击飞出去,砸到背后的小圆桌上,顿时将桌子一角砸断了一块。 “唔……”虞今草忍痛闷哼一声。 “连这点儿攻击都挡不了,还逞什么强。”两修道者讥讽道。 虞今草重新爬起来,眼眸里全然是不服气的坚定神情,可惜,这并不是不服气就会获胜的事情。 两修道者也有意捉弄他:“我们俩替人杀妖,整日无趣得很,正好你这个家伙出现,不如让我们‘练练手’。” 可恶。 虞今草怒火中烧,身子一跃,迅速从戒指中摸出两张符箓,企图将他们两人定住,然而符箓未进其身,就遭他们一把抓住,揉成了纸团。 “就这样反抗,好让我们出出数日来的窝囊气!”两个修道者奸笑道。 接下来,虞今草根本就看不清楚自己是如何遭受到的攻击,他只见到数道残影在四周乱晃,身前背后砰砰砰接连受到重创,疼痛袭来,顿时将他甩倒在地。 少年趴伏在地上,脸上有一团新的淤青,嘴角和鼻孔里有鲜血往下流淌,身上更是多处受伤,衣角都被扯出了几个口子。 一修道者洋洋得意的走到他身前,弯腰将他手指上的戒指夺走,少年的手一把抓住修道者的袖口,倔强得不肯让他抢走。 “哼。”修道者抬脚踩在他的手背上,听见咔嚓咔嚓几声骨响,在上面留下了鞋印和泛乌的皮肉,硬生生拉出自己的袖口,“这个打得可真是爽,要是能这么揍一顿元师兄就更爽了。” “别提那个家伙,听起来就膈应人。”另一人说道。 虞今草头晕眼花,迷迷糊糊看见他们的背影,听见他们在骂人,开始的火气已经被这一通狂揍给湮灭了,留下的只是自卑与伤心。 他没惹谁,别人却偏偏要来惹他,就像万崇派的李非凡。虞今草一旦碰上这样毫无底线的修道者,等同送死。 他们就是人界中的“妖魔鬼怪”。 虞今草眼睁睁看着秦师姐送的戒指戴到别人的手上,却无能为力,已然放弃了抵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忽然,他感觉一阵头晕,视线模糊,这和刚才的头晕眼花不一样。 是无名,在掌握他肉身的操控权。 虞今草心中郁郁,心想着就让自己在黑暗中睡一觉也好。 然而下一秒,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沉睡过去,意识还十分清醒。 随后,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动了动,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是他站起来了,而是无名站起来了。 第七十七章 出了大状况 虞今草惊诧,无名既然接替了他的身躯,他理应昏睡过去,为何意识还如此清醒?! 难道,他如今已经达到和无名一样的程度,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清醒? 无名站了起来,那两名修道者见浑身是伤的小子还有站立的力气,毫不在意的嘲笑道:“哟,意志力倒是不错,想把东西拿回去吗?”他说着摇了摇手上的戒指。 无名没有出声,却抬脚朝他们走了过去,紧接着,虞今草看见这两个嚣张的修道者突然瞪大眼睛,那对眼珠子里的得意变成了盛满的惊讶,像忽然碰见了令他们畏惧可怕的东西。 虞今草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他见到无名抬起手,那一只骨头移位的手,五根手指头诡异得动了动,咔嚓咔嚓声传来,它们瞬间恢复了原状,同时在掌中浮现出一团黑气。 黑气淡淡的,像掺杂了清水的墨汁,它们盘绕在无名的手臂上,突然朝两名修道者攻击去。 那两个修道的强盗吓得惊声尖叫,他们本可以动用法力反抗,却不知是因为突然的震惊而忘记了抵挡还是被吓得失去了应急能力,让这黑气打过去,两人立马飞出去。一个将背后的床榻撞得稀巴烂,另一个直接撞碎了墙壁,摔到下面的大街上。 客栈下面传来一片惊恐声,而无名却毫不在意,他夺走了屋中那人手上的戒指,另只手在空中一挥,从破碎的墙壁下,那颗灵石乖乖的飞上来,回到了他的手中。 原来无名这么强。 虞今草惊讶,想一想又觉得是理所当然,毕竟是当过沧澜尊主的人。 造成如此大的动静,应该赶紧离开。 虞今草以为无名会立即离开,然而他却并没有走,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微微颔首,盯着地上的修道者,好像在思考什么事。 地上的修道人没有死,甚至没有昏迷过去,他抬起头同样看向无名,见到无名,睁大眼睛告饶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一时起了贪欲,加上刚受了气,其实没想会这样对你的……” 虞今草不听倒还好,听见这话后,心里的怒气已然又冒起来。分明是你先欺我,将我打成重伤,现在又来求饶替自己解释,这样的人,下次定然还会欺辱他人。 他心中忿忿,便想叫无名好好教训这人。 “无名,把他教训一顿。”虞今草不甘心的说道。 然而他说完了,无名却没有回答他,甚至是一丁点的反应都不曾做出来。 “无名?无名?” 虞今草这时才知道,原来无名听不见他说话。 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无名的修为绝对在他之上,又怎么会听不见他的话?除非出现了某些意外,就好比他这次突然清醒了一个样。 无名动了,就在虞今草仔细思忖的时候,他听见砰的一声响,立马回过神去看,入眼的却是满地的红,那是滚烫的鲜血。 无名杀了这个修道人,鲜血溅满了地板和墙壁,他将修道人的脑袋打碎了。 虞今草见到此情景,吓得差点叫出声,如果有手的话,他一定会捂住脸和嘴。 他怎么也想不到,无名会杀了对方,这意料之外的结果令他心生胆颤。 无名杀了人后,他从客栈的后窗跳出去,落在巷子里,远离人群与骚动,一路出了城池,速度快得惊人,只不过出城后,他在郊外停下来歇息了一会儿,毕竟是虞今草的凡躯,承受不住如此快的速度。 虞今草看不见无名,他只能顺着无名的眼睛观察四周,等他平复了刚才杀人的震惊心情之后,才又觉得无名做出这种行为并不为奇。 无名不是他,他是正道,而无名曾经不是,对于那些伤害过欺辱过无名的人,无名绝对不会放过。 不过,伤害欺辱的,是他虞今草啊,其实无名也不必替他还击…… 虞今草思及此,心中有几分感动,就跟当初无名帮助过他的那些事一模一样。这人不仅还击了,还将灵石和戒指给他抢了回来。 这样的无名,怎能不让他动容? 虞今草想着想着,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愉悦,更加坚定了他要替无名找肉身的决定。 无名出城后,一直往荒郊野外走,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虞今草如今看着他的行动,就这么轻轻松松连路都不用走的行了将近百里路。 若是可以看透无名的心思该多好。 虞今草心想。 也不知无名要去哪里。 他静静等待,等待与无名交换的时候,可是,这种现状一直到了第二日,依旧没有换回来。 虞今草心生困惑,不明白哪里出了状况。他叫喊无名,无名不答,他使劲出力,企图回到自己的肉躯,却也办不到。 他如同被囚困在一间牢房中,四面漆黑,只能用眼睛看见外面的一线光,没有人与他说话,也没有人能感知到他,他甚至对此状况,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 虞今草愈来愈惊恐,还有什么能比被困在自己的肉躯中更可怖的事情?他忽然间体会到了当初无名的境况,如此的压抑难受。 他只能看着无名从荒野到下一座城池,又从城池经过某处村落,然后又从村落途径一个镇子……不知去向是何处。 虞今草想跟无名说说话,却是不能办到,他只好放弃说话的念头,看着无名的一举一动。 到了第四日的晚上,无名在镇上的一家客栈落脚,他脱了衣衫查看身上的外伤,都已经结痂了,可以清洗掉身上残留的血迹。 虞今草见到他将自己的衣衫脱了个精光,虽然这身体暂时是无名操控,但终究是他虞今草的原身,他过去洗澡都不忌讳无名,可如今要是让无名动手洗,他心里倒真的有所羞怯。 无名泡在温水中,细细的将身上的血迹洗尽,没有一处遗漏,然后便斜靠在浴桶中,一只手臂搭在桶边上,瞧着那只手。 这正是被修道人踩骨折过的手掌,上面有淤青,虽然抹过药,但看起来依旧挺严重的。 无名盯着这只手,手掌瞧了再瞧手背,然后又翻过来瞧手掌,如此反复数次,像在找宝藏似的。 虞今草不知无名在干嘛,他只感觉到四周涌来一股冷气。恐怕是浴桶里的水快要冷了。 他突然回忆起自己在万崇派,有一天晚上在浴桶中睡着的事。 虞今草心里纠结了一下,他盯着浴桶,凝聚起力气,憋足了劲儿,他好像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脚! 就是现在! 虞今草将脚猛的一抬,咚的一下撞到浴桶上,生疼生疼的。 无名终于放下了手,转过目光,落在那只脚上,虞今草觉得无名肯定发现了自己,他定然有办法帮自己摆脱困境! 然而无名坐在桶里,下一秒,他突然坐直身子,伸手摸上那只脚背,暖和的手掌和指尖划过白皙的皮肤,从脚背到脚踝,然后向上到小腿,细细的搓揉。 虞今草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被无名摸上时,他心里一阵颤抖,不知为何,心脏咚咚咚的狂跳起来。 但是随着手的搓揉,他慢慢的失去了对脚的临时掌控,也失去了感觉。 “白痴。”虞今草听见无名低声一句。 第七十八章 冤家路窄 虞今草愣怔,不明白无名为何依旧无动于衷,他肯定,无名已经发现了他。然而,坐在浴桶里的无名,却慢条斯理的揉搓腿根,然后再慢条斯理的起身,擦拭干净身上的水珠,披上衣衫,上了床榻。 屋子里的灯灭了,虞今草彻底陷入黑暗中,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他的心里有一个不敢相信的猜测在慢慢成型。 虞今草信任无名,他从来都没有质疑过无名,即便出现了眼下令人不安的情况,他依然不肯往糟糕的方面细细琢磨。 因为无名,是他如今唯一的朋友。 虞今草处于忐忑不安的慌乱中,随着身躯的入睡,他的脑子也渐渐变得迷迷糊糊,在彻底沉睡过去时,他心想:再等一日看看吧。 第二日,晨曦从东面的天际浮上来,日头驱散了整个镇子的黑夜,在耀眼的光里,传来叽叽喳喳的麻雀音。 虞今草缓缓清醒,他还未睁眼,就听见窗口的鸟叫,等他睁开眼睛,便看见从纸糊的紧闭的窗缝里,射进来数道光晕,麻雀的影子就在斑驳的光影里上下窜动。 他感觉到了热度。 虞今草猛的睁大眼睛,从床榻上坐起来。 能动了! 他低头,双手在腿上搓了搓,确确实实是拿回了肉身的控制。 虞今草心下欢喜,同时从口中吐出一口浊气,他以为自己要被永远困住,幸好只是一场噩梦。 “无名。”他放下心里的石头,第一个下意识叫的便是无名。 等这声出口后,虞今草心思一凝,才知道自己是错怪了无名,他竟然将无名想成了那种十恶不赦之人,能冒出这种想法的自己,不也思索过夺舍换魂吗? “你醒了。”无名的声音传来。 这三个字很简单,可是此时的虞今草听了,却有种泪浸眼眶的冲动。整整四天,无名终于跟他说话了。 “嗯。”虞今草压下心头的难受,嗡着鼻子,眨了眨眼睛。 “……你哭了?”无名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端倪。 虞今草摇头,却紧接着抿嘴道:“我以为我回不来了,要死了。” 无名默了默,一声轻笑:“白痴,你有我在,还死不了。” 这句话,带有几分小嘲笑,但是虞今草听着,却是格外的心安。若不是无名,他真的教训不了人,也拿不回东西。 “你不在的这几日,是我在维持身体的行动,消耗的灵力太多,我累了。”无名淡淡道。 “嗯,你好好休息吧。” “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记得用药。”无名提醒他这句后,便没了声音。 虞今草心底一暖,比曾经睡在豪华的贵客大床上还令他舒适。 他笑着重新躺回到床榻上,许久后查看身体,才发现体内多了道掩息符,难怪步惑这几日都没有出现,原来是无名掩藏了他的气息,步惑便不能遁着味道找过来。 也应该摆脱那妖子了。 随后,他依照无名的话,给身上未好全的伤抹了药,见血的伤口其实并不多,大多都结了痂。 那两个修道人不知道是抱着什么低劣的心态打人,他们竟不使法力,反倒动起拳脚,打在身上,形成的全是青青紫紫的淤青,如此外伤也不能靠灵力疗养。 虞今草抹完了药,推开床榻旁的窗户,外面的阳光直射进来,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自己的手上,手背上的淤青浅浅的。 他将手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突然想起昨晚无名的举动,他皱起眉头,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发现? 难道是淤青太疼,无名便盯着瞧? 虞今草眨了眨眼睛,缓缓垂首,视线下意识就落在了自己的脚上,他此刻能清楚得移动自己的双腿……虞今草鬼使神差的弯下腰,用手挠了挠小腿。 昨夜被揉搓皮肉的感觉,似乎还存在他的腿上,但是与此刻的抓挠分明就不一样,是什么不一样?就是感觉不一样,明明都是自己的手,可是触感却大不相同,为什么呢? 虞今草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果,肯定是他的心理问题,毕竟那不是他,而是无名……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时,客栈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有妖魔!” 这一声呼出口,原本大街上井然有序活动着的男男女女,顿时乱成一锅粥,大呼小叫得朝一个方向逃窜,连客栈中都顿时惊慌沸腾了。 虞今草回过神,趴在窗前往那头远远望过去,二楼的小客栈,足够看得远。 只见到一只巨型的癞蛤蟆,足有房屋一般高,身宽体圆,所过之处,一片狼藉。还有一条与癞蛤蟆一般高的蜈蚣,跟在癞蛤蟆身后,那无数的脚窸窸窣窣的爬在狼藉中,见着有受伤跑不动的人,就一脑袋凑上去,将人吃进嘴里。 这些都是妖精的原形。 虞今草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走正门,直接从窗户上一跃而出,跳到客栈的房檐黑瓦上,眼见这两个大家伙横冲直撞而来,将平整干净的大街搞得乱七八糟。 他扬手便甩出两道符箓,啪的一下贴到癞蛤蟆和蜈蚣的身上,正要默念诀,空中却突然飞过一道小影子,唰的一下将那两道符箓撕碎。 仔细一看,竟然是个人模人样的小妖,而且这小妖,虞今草似乎还见过。 这身材滚圆,缺了两根手臂的胖子,不正是他在妖界遇到的那三只小妖的其中之一吗! 没想到多日不见,这胖子妖怪跑到人界来作祟了。 对面的胖子妖见过虞今草的符箓,自然也认出来他,他坐在癞蛤蟆的身上,瞪圆眼睛,因为舌头被割了一截,便哩哩啦啦的说话:“狐妖,是那只狐妖,就是他砍的我手臂!” 胖子妖精一副人样儿,与癞蛤蟆和蜈蚣的身量比起来,实在娇小。 他嘶吼出口后,庞大的癞蛤蟆和蜈蚣顿时停了下来,两双眼睛盯着客栈上小小的虞今草。 “这分明是个修道的,哪里是狐妖。”那蜈蚣张嘴说道。 “他不是狐妖,他是伪装的,狐妖。”胖子妖精气愤得很,指着虞今草叫骂道,“呸!修道人,割了我舌头,砍了我双手,害得我现在不能变回原形,整日里只能用这幅丑模样出来,今天碰见我朋友们,可要给你个大教训!” 虞今草这时才知道,原来这胖子妖精,是个癞蛤蟆。 第七十九章 人脑总比妖脑厉害 “砍胖子双手的就是你!”癞蛤蟆嘴巴一张,宛如野兽的大嘴,从里面还传出阵阵恶臭,不知道吃了多少鲜血淋漓的死尸。 胖子妖精还真叫胖子啊。 癞蛤蟆大妖物一个纵跃,跳起的高度几乎遮盖住了头顶的太阳,它往客栈撞过来,来势汹汹。 虞今草一手抓着客栈二楼的窗棂,仰头看见天上盖下来的阴影,一双眉头拧起,对方是想压死他吗? 他灵活的身子像鱼一样,在癞蛤蟆的庞大身躯即将压下时,从缝隙之间倏忽窜出去。只听镇上一声轰然,又一间房屋被毁,遭癞蛤蟆踩成了平地。 虞今草这一躲,本可以往个偏僻的角落躲起来,可惜危险来临时反应过快,随便选了个方向,却不偏不倚是光亮宽敞的大街。 “还没死!”癞蛤蟆背上的胖子,转眼见到滚至大街中的少年。 蜈蚣紧随而上,无数的脚,窸窸窣窣跑过去,比车轮子还快。临近虞今草时,它突然停住,后半截身子横甩过来,像一条粗大的鞭子,在空气流里发出倏倏倏的声响。 中了这一鞭,只怕要命丧当场。 虞今草赶紧从戒指中抽出长剑,迎刃抵抗,身子也跟着往下闪躲。蜈蚣的身躯从他的头顶甩过去,正中虞今草举起的剑,然而长剑对于它庞大的身躯来说,太小了。 长剑被甩飞出去,不知道掉到了哪片废墟里。 糟了,剑! 虞今草心中一震,扭身过急,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低吟一声,已没能冲上去将长剑抓回来。 他如今能用的,只有戒指里的那些符箓,可是那些符箓即便起了作用,也不能将它们抓住,毕竟他修为不够,抓个平常的低等妖物还行,而这种可以化形的妖,他却是束手无策。 不管了,能拖延就拖延吧。 虞今草掉头,拔腿往镇外跑,一只手摸在戒指上,微微偏头,用余光斜瞥那两妖物的动静。 他方才丢出去的符箓,被胖子妖精截住,如今直接丢过去恐怕依然不成功,他要想个出其不意的办法。 “跑了跑了!”胖子妖精大叫道。 两妖立马追上去,将地踩得隆隆作响。 癞蛤蟆一跳能抵过虞今草十步,虞今草前一秒从镇口的大牌坊冲出去,后一秒大牌坊就被癞蛤蟆撞碎了,他们的距离也越拉越近。 虞今草的目光迅速往四处瞄,镇外理应有防守怪物的壮汉,可是眼下一个人影也没瞧见,他们恐怕是被吓跑了。 “难道镇上没个路过的修道人吗?”他开始可还在城里被那些人欺负着,如今关键时候,却没看见一个跑出来抓妖的。 “你就是修道人。”无名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虞今草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便是说道:“无名你还没有恢复,还是赶紧休息吧,我能搞定它们的。” “真的?” “真的。” “好,我看着,你若是能抓了它们,往后我也放心了。”无名说道。 虞今草本来不紧张,被无名这么一说,突然紧张起来了。 他抬头看看明朗的天,说道:“这天可真晴,要不下点儿雨吧,下一场符箓雨怎么样?” 虞今草话落,人已钻进了镇外的丛林里,回头就朝两个妖物丢过去两张黄橙橙的符箓,果不其然,那胖子妖精反应迅速,立马将飞过去的符箓当空撕成了碎片。 早在虞今草意料之中。 虞今草的手指探向戒指中,一边跑一边唰唰唰的直往外丢符箓,这些符箓随着流动的风,在空气里飒飒作响,全部从正面往两妖的脸上飘。 “我来对付这些!”胖子妖精伸出半截的舌头,像一条滑动的丝线,往前一个甩动,竟将迎面来的符箓通通卷作了一团,没一个贴到癞蛤蟆和蜈蚣的身上。 “哼,这下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胖子妖精卷尽了符箓,洋洋得意的大叫道。 然而,两妖却突然停下。 它们追的少年,不见了。 它们被刚才漫天飘来的符箓转移了注意力,丢失了少年修道人的踪迹。 三妖左望右望,皆不见人,胖子妖精更是生气:“被那道士给骗了!让他给逃走了。” 蜈蚣妖精说道:“四下找找,他没那么快……” 这话没落,陡然从它们身后吹过来一股风,夹杂了灵气,出现的速度堪称神出鬼没。 三妖回头,然而脑袋还没有转过去,整个身子就定在了原地,虞今草出其不意,从背后袭击,三张符箓已然贴到了它们身上,口中快速念诀,瞬间将三妖压制在了原地。 “它们再厉害,也比不过我们脑子厉害。”虞今草哈哈笑道。 “你脑子,在某些时候,确实挺灵光。”无名说道。 “但是你的符箓可撑不了多久。”无名忽然转口提醒道。 “我知道。”虞今草啪啪啪几下,又贴了几张符箓上去,设下了一个简易的伏妖阵,“这样还能撑些时候,我收不下这两个妖,但足够支撑到其他修道人来了。” 镇子被摧毁,引起的骚动必然很大,那些镇民逃走,肯定会让修道者注意到。 “你这个小妖,我上次没有灭你,只是砍了你的双手,是希望你不要作恶,结果你还是伙同这些恶妖出来杀人,这下我可不会放了你。”虞今草指着胖子妖精的后背严厉道。 过了不一会儿,林子外果然传来一片骚动,虞今草连忙躲藏进茂密的树丛中。 林外掠进来几道白影,落在三妖面前,是三个修道人,两个御剑,一个踩着小鼎,穿的是统一服侍。 是万崇派的弟子服! 虞今草睁大眼睛,发现这三人居然是过去的同门师兄,他出来数月,第一次碰见万崇派的人。 虞今草心想,自己当初是因为没有修炼的资质所以被赶出来,若是以现在的状态回去,说不定能立马回到师父师姐身边…… 他紧紧盯着远处的三人,颦眉抿嘴,一只手紧攥着树干,似乎很想跳出去见那三人。 然而,直到三人将三妖降服带走,飞得没影了,虞今草却都没有现身。 他从树上跳下来,这时才感觉手掌心疼疼的,刚刚抓捏树干太用力,被粗糙的树皮刮了一道小伤口。 “你为何不跟他们一起回去?”无名问道。 虞今草眨了眨眼睛,回答道:“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寂静的林子里,虞今草的话非常清楚,回荡在他自己的耳边,也让无名听得格外清晰。 第八十章 一个安逸的地方 周遭静谧,无名默了好久,像在思考一件大事,待虞今草出林子的时候,他说道:“这是你自己选的。” “什么?”虞今草茫然愣了愣,他以为无名在担忧他不回派,笑道,“别担心,我师姐说,等师父云游回去了,就会来接我,可是我师父,不知道何时才会归来,想来到了那一日,我也该是个能自保的修道者,你也能找到合适的去处。”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嗯。”无名低声应答。 许多人说,诸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那皆是顺着天道走的,无名已经不知,自己的哪一个选择才能逆天而行。 …… 万崇派,化清峰。 常年幽静的山峰里,今日和往常一样平静。 秦倾歌御剑落在院子前的小路上,轻盈的步子迈进院儿里去。如今妖物在人界横行,她也想随众弟子抓妖,可是掌门却将另一项任务交给了……他们家师父。 明知道师父在外云游,连做弟子的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如今让他们俩人联系师父,定然是件难事。 “江师兄。” 江束墨立在师父的房门口,一双眼睛望着院子外的天,神色凝重。 “我们去哪找师父?”秦倾歌问道。 江束墨回过头来,说道:“不找师父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秦倾歌见他一脸深沉,似有难言之事。 江束墨儒雅清朗的眉间抹上忧色,他心头微动,一张画卷浮现在空中,缓缓落在了秦倾歌的手中。 “掌门交给师父的任务,我去查了,这是那凡人的画像。” 秦倾歌心觉大事不妙,赶紧打开画卷,顷刻睁大眼睛:“这!……” 白净的画卷上,简陋的寥寥几笔勾画,画出来的人脸,却是个少年人,正是虞师弟。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吗?!”秦倾歌问道。 江束墨回答:“长老们都去追查魔界界主了,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是虞师弟以前在门中的名声,许多弟子都认识他,只怕……” 秦倾歌颦眉:“不能让他们知道,也不能找师父。”秦倾歌合上画卷,认真道,“我去找虞师弟,把他带回来。” “他如今遭受怀疑,定然遇到了诸多危险,不知道藏到了哪里。”江束墨面露忧色。 秦倾歌笑,启唇道:“师兄,这个放心,我知道怎么找他。” …… 虞今草回到镇上,在另一家半毁的客栈中凑合着歇息了一天一晚。 “这是哪儿?”次日醒来,他却发现自己移了位,坐在一处树下,就像当初下万崇派时遇到的情况。 想也不想便知道是无名趁他歇息的时候,带着身躯走了。 “你往西看。”无名出声道。 虞今草顺话看去,见到了一座繁华的城池,这城建在广袤的平原上,四面无山,有的只是微微起伏的小土丘。 这不是个好地势,既没有山峦的遮挡防御又没有可以伏击敌人的地带,相当于将腹地暴露在外。 “这是哪儿?” “我听说,在兽界旁,有一座亘径溪,这周遭大多游荡着开了灵智的兽物,他们是和正道站在一起,所以,这两个交界处的地带,人界和兽界相处得极好,危险也稀少。”无名道,“以前没来过,刚才我在四处探查了一下,确实如此,你从妖界出来后,我便心想着将你引来此处,对于凡人来说,这是个好地方。” 原来是个好地方,他刚刚还以为是个坏地势呢。 “既然是好地方,有修道人吗?” “这里没有山脉,灵气稀薄,修道之人不会来。”无名解释道,“而且离妖界很远,那些妖物也暂时骚扰不到这里。” 虞今草听了欢喜道:“无名,你可真是我捡到的好宝贝,什么都知道。” 他这话怪怪的,无名轻咳一声,用特有的嗓音说道:“我可不是物什。” “你当然不是物什。”虞今草一边往亘径溪畔走,一边夸赞道,“我突然不想你离开了,要是我们能永远像这样,该多好。” 无名没有回话。 “抱歉,我失言了。”虞今草突然发现自己话中不对,“你能找副新身体,是件好事,不过到了那时候,我们依然可以像现在这样做朋友的。” 亘径溪是用城外的那条溪水命名的,而且,这看起来是一座城,其实没有人界的掌权人,它是经过长年累月才由兽物和凡人组建而成,有点像妖界的镇子集市。 虞今草到了溪水岸边,便碰见好几个兽物在河边停驻,其间还有三三两两的凡人,他们都像朋友一般欢畅聊天。 这些兽物不是虞今草曾经抓捕过的那些低等兽物,他们开了灵智,和修道人一样修炼,但不能像妖精一样变成人的模样,听说是因为它们修炼的方法独特,并不是依靠灵气或者阴气。 亘径溪的城,没有城墙,却有九衢三市,房屋林立,但修建得很随意,道路错综复杂,多得数不胜数。 虞今草正站在外面瞧着,突然听见有人说话。 “是个修道之人。” 虞今草顺声转头看,是几只兽物在说话,他们有的身躯高大,有的只有巴掌大,一个个都斜眼偷看他。 最后,终于有个巴掌大的小兽蹦跶过来,站在虞今草脚下,气势汹汹的问:“修道的,打哪儿来的?” 虞今草看他太小了,蹲下身子说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你为什么要蹲下来?是歧视我长得小吗!”小兽气呼呼道。 虞今草赶紧站起来,正要低头说话,又听这张扬的小家伙说道:“也不能低头看我!我不喜欢被人俯视!” “……”不让看那便不看了,虞今草直视着盯着河边上那几只身躯庞大的兽物。 “你是不是来抓妖的!”小兽盘问道。 “不是。” “说谎的吧,听说妖界的界主死了,外面乱成一锅粥,人界修道的到处抓妖,这件事在我们兽界传得沸沸扬扬。” “他们确实如此,可我不是抓妖的。” 小兽的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修道的不抓妖,做什么不务正业?” 虞今草:我……修炼啊。 “听说这儿是个好地方,外面太乱了,我跑来避险的。”虞今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小兽身上,“你能带我去客栈吗?” 小兽哼唧道:“亘径溪没有客栈,要找地方住,你得把我们讨好了才行。” 第八十一章 久违的宁静 “讨好你们?那你们需要什么呢?”虞今草想起在妖界碰见的那小妖,说不定也可以一个符箓就能搞定。 小兽一双大眼深沉的思索了片刻,视线落在虞今草的手上:“那就把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 哟呵,这可真会敲诈。 他一眼看穿小兽想要他的戒指。 戒指是他最需要的东西,却不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虞今草心中笑想:他身上最值钱的应该是无名了,幸好无名不是随便能走的……可别让无名知道了,无名可不是物什。 “小息,不要胡闹了,来者是客。”正在此刻,身后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虞今草回头,见到一位身穿素衣的女子走来,年纪与他一般大,很是小家碧玉的凡人姑娘。 姑娘见着少年转身,瞧见他的脸时,微微愣怔一下,随即面带羞怯的笑容,问道:“这位小道长,可是在找落脚的地方?” 虞今草点头,立马听见姑娘回话:“来我们家吧,就在溪边上那一家。” 他顺着姑娘的手望过去,果然在临近的亘径溪畔,有一座木屋子小院儿,斜斜的面对溪水方向,屋背靠着一片竹林,很是宁静优美的地方。 “你不问是好是坏,就把他带回家?”那小兽震惊的叫道。 姑娘抿唇笑笑,盯着虞今草,说道:“他是修道之人,哪里是坏人了?” 这话,虞今草不是很认同,毕竟这一路,他遭受的算计,最多的就是修道人造成的。 后来经过介绍,他才知道姑娘名叫亘曦。 “我爹娘不是读书人,取不出好名字,就用了这亘径溪的字。”姑娘在前面引路说道。 “很好听。”虞今草称赞道。 “你也是个不会取名的。”耳畔忽地响起无名的话。 “那要不要我哪一日也从别处给你取了字来?”虞今草笑道。 姑娘回头:“小道长说什么?” 虞今草回答无名的话一不小心露了声,摇头道:“我说这里很美。” 亘曦姑娘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甚至还十分热情的邀请他进城中玩耍。 城中的兽物和凡人混杂在一起,来来往往,却十分的祥和,纵横的小街道与凡人大街毫无差别,笑语喧哗,熙熙攘攘。 虞今草置于其间,没了害怕被修道人认出来的担忧,也没了遭受妖物袭击的恐惧,身心立马放松,沉溺了下去,脸上的笑容都真实了许多。 他随着姑娘去了好几处好玩儿的地方,认识了许多兽物和凡人,受到了热情的招待,最后在一处街边小摊上坐下。 “你们住在这里,有多长时间了?”虞今草问亘曦姑娘。 “我从记事开始就在这里了,至于他们,应该有几百年了吧。”亘曦姑娘露出皓齿,笑道,“你从外面来,一定是好奇这里祥和的一切吧?以前也有人过来,他们在外面担惊受怕,每日防着妖魔鬼怪,在这里才好不容易睡下一场好觉,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留了下来。” 虞今草背靠椅背,转目远望。 街上的人皆是熟人,不管隔了多少条街,都知道对方的名字,他们修建的房屋也不是整整齐齐,偶尔左斜偶尔右歪,但总会将一条不宽不窄的街路保留出来,用在建房的材料亦是多种多样,有木墙,有竹墙,有泥墙。 要是住在这里,定然一辈子都是安安稳稳的。 “可是也有人,住那么两三年就走了。”亘曦姑娘话锋一转,失望道。 “为什么?” 亘曦姑娘沉沉道:“他们总是有牵挂的,各种各样的牵挂,那些牵挂,不在这里,在外面,就走了。” “虞哥哥,你的牵挂在哪里?”亘曦姑娘看着他,突然问道。 虞今草听见她这称呼,吓了一跳,猛的转目看过去,瞧见姑娘的脸,独属少年的羞涩油然而生,他收回目光,回答道:“不知道。” “你没有牵挂吗?” 牵挂?虞今草心想,除了想回万崇派,他便没有别的想法了,这……也算是牵挂吧。 这如同与世隔绝的城,虞今草真以为是隔绝,后来才听姑娘告诉他,每年都会有走商的人经过这里,他们三个月来一次,将外面的东西带来,又将这里的东西带出去,才能造就亘径溪的繁华。 当夜,虞今草在房中用灵石修炼完毕,独自一人走出房,站在小屋檐下,一眼就望见院子外面的溪水。 黑漆漆的夜晚,亘径溪的溪水反射了城中的灯火,在荡漾的溪面上,闪烁了波光粼粼的光华,很是宁静美丽。 虞今草恍惚像是回到了万崇派,回到了他独自居住的小屋子里。化清峰的半山腰,每个夜晚也是这么的寂静呢。 他慢慢踱步出院子,在溪水岸边走动,然后缓缓感受了一下,发现如此美丽的地方,竟真的没有丝毫的灵气。 或许这个地方,天生就杜绝修道之人和妖物。 “虞今草。”宁静中,无名出声。 “嗯?” “你喜欢这个地方吗?”无名问他。 “当然喜欢。” “我听见了,你今日在城里,笑得比往日多。” 虞今草笑一笑,又听见无名若有若无的声音:“听见你的笑声,我倒想亲眼看看了。” “那还不简单,我拿面镜子,你就看见了。”虞今草爽快道,好像明天就真要去买块铜镜回来笑给无名看。 无名没有回答,默了默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嗯?这才刚来,怎么就说走了?”他甚是疑惑。 “……就像那女子说的,你是有牵挂的人,总会走的。” 虞今草停下脚步,斜斜的倚靠在岸边的一棵树干上:“等我将那块灵石用完了,就走吧。” “好,既然时间有限,你顺便在此地放松心情游玩也不错。”珍惜这些欢快日子,等离开的那一日,就什么都结束了。 虞今草欢喜的答应,本想再与无名说说话,远远听见院子里亘曦姑娘在叫他。 “城里晚上最好玩儿了,要不要陪我去?”亘曦姑娘跑出来,一看便是换了身漂亮衣裳,似乎还特意打扮过一番。 第八十二章 遇见最好的人 是夜,可亘径溪的城中,与白日一样繁华,挨家挨户都挂出来了一盏灯笼,明明暗暗的灯火闪闪烁烁,远远看去,就像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走在街上,四面的射过来的光芒不过于刺眼也不过于昏暗,刚刚好见着地上的路和行走的人。 如此灯火阑珊的景象,虞今草第一次见,以往见着的,要么那些繁华之地,火树星桥,要么荒山独村,黑灯瞎火,这种刚好入眼的,甚是舒适。 亘曦姑娘带着他,一路引到了一处开阔地。 “就是这里。” 这开阔的地面好似是一处广场,足可容纳百人,此时场中人头攒动,坐满了人,他们从城中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一个个都默契得搬来板凳椅子坐下,在场中围成一个圈,正中间空出来的圈里放着一桌一椅,都在等候着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虞今草不清楚,低声问亘曦姑娘。 “你看就知道了。”亘曦姑娘神秘道。 不一时,他白日里看见的那只小兽跳到了桌子上,朝周围人说道:“今天我先来。” 紧跟着立马有人大声笑道:“小息,我今天看见你一天都在亘径溪边上玩泥巴,有什么事好说的?” “去去去,我是在钓鱼,不是玩泥巴,钓鱼也能思考出大道理。”那小兽说道。 随后它便说了一堆什么抓蚯蚓甩鱼竿的话,很快就被人嘁声喊下去了。 后来又上去了一个凡人一个兽物,说的竟都是自己过去发生的事,那人说的是自己过去在外面生活遭遇劫匪打劫的事,那兽说的是自己在兽界对心仪者追求的一切。 虞今草听了许久,才知道,这不正像凡人里的那些说书的茶馆子?只不过说书的也是听书的人,说书的内容从本子变成了真事。 “怎么样?他们说的好听吗?”亘曦姑娘听得专心致志,转头问他。 虞今草点头,那被打劫的凡人虽然丢了所有钱财和马车,但幸好捡了一条命,那追求姑娘的雄兽虽然没有得到对方的认同,但也彰显了他执着的心。他听得津津有味,场中的人也是,一整日的劳作后,他们围在一起听几个故事,似乎就是今天最满足的大事。 待那桌前的人说完了,虞今草听见亘曦姑娘问他:“虞哥哥是修道人,一定经历过许多好玩儿的事,要不要说出来告诉大家?” 虞今草愣了一下,摆手道:“我没什么好玩儿的事,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 他话落,听见无名含笑的声音传来:“你看见的确实都是小事。” 被人误会是魔珠选中之人,用谎言让魔界界主杀了妖王,甚至还亲眼见着大战,后来碰见了变成傻子的先锋大将…… 想一想,都不是小事。 “去吧去吧。”亘曦姑娘将他拉起来,“我也想听听虞哥哥的事。” 虞今草本想再推脱,但是举目四望,整个场中的目光都盯着他,他想拒绝也拒绝不了,最终还是坐到桌前去了。 讲什么好呢。他不能讲魔珠,不能讲魔界界主与妖王,那便说说真正的小事吧。 “我是,万崇派的弟子……”虞今草说道。 他刚说起这门派,四面立马有人惊诧,纷纷讨论着,说的无非就是:“万崇派,人界最好的修道门派啊。” 虞今草讲的便是自己第一次抓黄蜂虫的事,他讲自己放陷阱,讲到黄蜂虫恐怖庞大的模样,讲到自己被打倒昏迷的事,讲到这关键的时刻,下面鸦雀无声,这些听故事的皆是一副屏气凝神,瞪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生怕漏了一个字让这小道长死了。 待讲完了后,周遭便传来一阵阵惊险的呼气声,倒真把他们吓着了。 “不是你杀的黄蜂虫,那是谁杀的?”那小兽早在虞今草讲惊险刺激的地方时跑到了桌子上,此刻结束了,他突然问道。 问话出,其余人又转回注意力,都在等他的回答。 虞今草笑一笑:“一个朋友。” “朋友?你的朋友?”小兽盯着他追问,“那种危险情况中能帮你的,肯定是要好的朋友吧?你们的关系有多好?” 虞今草心里思索了一秒,毫不犹豫的点头:“很好的朋友。” “看你这小道长的模样长得不差,那你的朋友应该也不错,给我说一说,他是什么模样的修道人?修为一定比你高吧?” 虞今草这一次彻底愣怔住,他没见过无名,他不知道无名长什么样子,他说不出来。 “怎么了?小道长,故事都说了,这个总能说一说吧。”小兽说道。 “他……”虞今草的目光转过去,眼睛的神情似乎在回忆。以前,无名的声音冷冷的,可是带有着独特的男性嗓音,他定然是个英俊冷酷的男人,如今,无名的声音虽然包裹在冷言之中,可偶尔也有笑语,还次次救助于自己,他定然又带了些如江师兄的清朗的风采。 虞今草想着想着,唇角弯起,对他们摇头说道:“我说不出来,因为……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这一段落后,场中的人都散了,回去的路上,亘曦姑娘一直在兴奋的说他抓捕黄蜂虫的事情,称是听过的最好的故事。 她一通说话,却没听见少年回答,回头看,见小道长沉默不语,似乎走了神。 “虞哥哥在想什么呢?”亘曦姑娘问。 虞今草回过神来:“没事。” 他只不过,突然想看无名的样子罢了,心里瞎想了好一会儿,可怎么都拼凑不出一张满意的脸来,无名一定不像师父那样高清冷漠,也不像江师兄儒雅谦逊。 虞今草想了一路,回到屋里,才发现自己讲了故事后,无名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无名觉得他的故事,讲得好不好。 “无名,哪一日,你画一张自己的画像,让我看看,好吗?”虞今草先给无名搭话。 “你要做什么?”无名问。 “没什么别的,就是想看看,想知道你长什么样。”虞今草笑道。 “我的肉身早已被毁,看见了模样也找不回来,你不用看了。”无名冷冷道。 虞今草偏偏想看,纠缠道:“就看看脸长什么样就好,看过了后我还是不会嫌弃你现在的残魂模样的。” 他央求了好一会儿,可无名就是不答应,虞今草无可奈何。 “我不是你心里认为的那种好人。”无名忽然这样说。 “嗯?为什么?你怎么突然这样说?”虞今草十分奇怪。 “……你刚刚说,我是你见过的,最好的人。”无名说,“不要随便给人下定论,好坏之分,不是看表面的。” 第八十三章 被找上门 在亘径溪待了数日,虞今草的练气境愈来愈稳固,那颗中品灵石的光芒也越来越晦暗,可能再说几天,他便要离开这里了。 虞今草在这里留住的日子里,除了在屋中修炼,还会在城里城外游走,自那晚他讲的故事后,整个城的人都认识了他,逢着人便被问起他今晚要说个什么好故事,以至于他在那张小桌子前面,把自己被散修欺骗被不明门派修道人跟踪等等事件都给讲遍了。 “虞哥哥,今晚要说什么呢?”亘曦姑娘笑问他。 虞今草露出无奈的表情,没有回答。 他偶尔会与亘曦姑娘到亘径溪上去捕鱼,那日企图勒索他的小兽也跟着一起来。 虞今草站在亘曦姑娘的小渔船头上,目光落在四下的溪水中,亘径溪清澈见底,一眼望下去,都能看见水底浮动的水草,有些岸边上还漂浮着浮萍。 可是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条溪水并不太宽,若是在其中种些什么东西,该是更好看了。 “你看看我这捕的鱼多吧。”亘曦姑娘在收网,捞了不少肥美的鱼上来,她对小兽说,“你那样钓鱼太慢了,多浪费时间。” 小兽哼唧一声:“钓鱼是闲情逸致的表现,我敢说,这船上,除了我,你们两个都没钓过。” “你怎么知道虞哥哥没有钓过?” “他一个修道的,钓什么鱼啊,不是打坐就是杀妖魔,恐怕连东西都不吃吧?” “咦?真的吗?我这几日送过去的饭菜,虞哥哥可是吃了的。”亘曦姑娘望向他。 虞今草摸了摸鼻子,眼眸斜视,点头道:“我还没有到辟谷的时候,可以吃的。” 然而实际上,无名给他说,他要从练气境上辟谷境,也不是容易事,最好减少食吃这些烟火物,亘曦姑娘拿来的那些饭菜,他只吃了饭后的糕点,其他的…… 他本想还给亘曦姑娘,可无名说在别人家做客不能推脱这些…… 真是抱歉了,亘曦姑娘。 虞今草问无名为什么能吃糕点,无名说:“昨天在城中,我见过这糕点,是她买过来的,早已经脱了不少烟火气,比热饭菜好。” 亘曦姑娘背了满背篓的鱼回去,当天晚上就做了一桌子的菜,她这次没有送去虞今草房中,反倒叫他来院儿里一起吃。 鱼香味弥漫了整个院子,虞今草定睛一看,有蒸的大鱼,有炒的鱼肉,还有煲的鱼汤。 “你那天来的时候,我刚撒网下去,这几日过去,可捞了不少上来,来,快尝尝。”亘曦姑娘拿了双筷子给他。 虞今草虽然记着无名的话,可他总不能当面拒绝姑娘的一通忙碌,更何况,这鱼味,闻起来确实香。 他吃了一筷子鱼肉,果真如闻起来一样,肥美顺滑,鲜美之味萦绕舌尖,很有山野的好味道。 “你做的鱼真好吃。”虞今草赞叹道。 那边亘曦姑娘听了一阵脸红,这边无名很奇怪的问他:“你不是喜欢啃包子吗?什么时候又喜欢吃鱼了。” “唔,可这鱼,确实和那些大户人家的不一样,感觉比那更香些。”虞今草说道。 “是因为做鱼的人不同罢。”无名说道。 虞今草微微愣怔,低声否认道:“应该是吧,人不同,所以手法不同,做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清风陵那厨子的鱼应该也好吃,只不过带有辣味,不合我的口味,亘曦姑娘的鱼,和她的人一样,清淡美味,我便喜欢吃了。” “你这话换一句,就是说,你喜欢她这个人。” 虞今草又是一愣,不知无名如何得出这个结果? “不是不是……” “你对我说实话就好,我又不会阻止你的意思,若是真的……兴许我能帮你。”无名沉声道。 他话虽然这样说,可虞今草感觉无名不乐意,只怕自己越说越被误会。 “虞哥哥怎么了?这蒸的鱼,不合口味吗?” 虞今草回过神来,摇摇头,正要起筷再吃,却突然顿住。 不知为何,他后背突然传来一阵森冷发毛的感觉,如同遇到了什么危险。 这是一种预感,他如今练气境,已然能察觉到空气里异样的气息。 有东西?或者是有人! 虞今草放下手中筷子,抬眼看见亘曦姑娘的目光,她此刻的视线越过他的身,望向院子外面,是看见了什么人。 几乎同时的,虞今草没有也听见无名的声音,他缓缓回头,在昏暗的院子外的路上,果真站着一个人影,一个突兀出现的人影。 说这是人影,那也不对,因为这人长得十分高大魁梧,身躯比凡人结实了许多,但是庞大身躯意外的匀称,或许说在他那种身高的人中,是极其完美的。 “虞哥哥,他是谁?”亘曦姑娘问道。 虞今草颦眉:“亘曦姑娘,你快走。” “什么?” “快走。”虞今草头也不回道。 亘曦姑娘察觉到了对方不一般,连连往后退了数步,转头便从院子的一角跑走了。 虞今草在来人身上感觉到了妖气。 站在昏暗中的妖走进来,浑身的气势竟与那个企图杀傻子的妖,何其相似。 难道他是…… “你身上,有王的味道。”这妖开口道,“随随便便过个路,意外的又找到了一位好兄弟。” 果不其然,是妖王的儿子之一。 但是他身上的气息明明掩盖了,这妖怎么闻见了? “你是个修道之人,却身有妖王血脉的味道,你见过他,他人在哪里?”妖子问道。 他说的是步惑。 虞今草满身警惕着这强大的妖:“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这种低修的修道人,碰见了王的儿子,只会死,可是你却活着,你不可能杀了他,是他放过了你,亦或者,是其他的答案。”妖子邪魅的眼尾微吊,妖异的眼瞳盯着他,就像盯着一个冷冰冰的死物。 虞今草见了,浑身一抖,相比这些残酷的妖子,他觉得,步惑简直就是妖子中的异类。 “凡人,真是恶心。”妖子嘴中吐出一句。 “虞今草,走!”无名突如其来的一声叫。 虞今草被声音吓得后背一震,随后便看见妖子垂在身侧的手臂一动,空气里突然袭来一道令人窒息的压抑。 他身子往后一闪,速度也快,刷的一下退到了屋前的木梯前,可是他的衣服却破了,胸口的一大块布料,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撕走,碎落在地上。 方才若是再迟了一秒,碎掉的恐怕就不是衣服了。 虞今草瞪大眼睛,眼眸里有些许惊讶与惶恐,露出的白皙胸膛微微上下颤动,因为恐惧与紧张,他的呼吸都局促了许多。 第八十四章 妖子杀兽 妖子狭长的吊狐眼微眯,在空气里嗅见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是……什么?”是一团熟识的气息,他曾经在某个危险之地碰见过。 虞今草心底咯噔一下,顿觉大事不妙,方才无名当着妖子的面儿露了气息,吸收数月灵气的无名,早已经不是那个无法被人探查到的残魂。 他竟然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出声救自己,适才若不是无名提醒,自己此刻恐怕已经是那地上的残布。 实力悬殊,不可硬战! 虞今草思及此,旋身便冲院子旁的小栅栏口跑。妖子怎会放他走,掌中妖力再起,绽放出诡异的黑蓝色光芒,顷刻间似有千万只手,拽住了虞今草的身躯,将他往回拉扯。 他往前奔跑的步子变得尤为艰难,反倒越跑越往后退,上身被撕破的衣衫很快拉扯得脱离了他的身躯,堪堪一面独袖挂在手臂上。 “怎么办怎么办!?”虞今草吓得冷汗涔涔,连声大叫。 张嘴破声的时候,他身上便已经少了份力,瞬间被这力道拉回去,在半空中甩了一个圈儿,砰的一声砸中亘曦姑娘的房子。 房梁屋瓦稀里哗啦往下掉,他的身子也跟着埋进去,好好的一座小屋子变作了破屋子。 虞今草在瓦砾碎木下往外挣扎,刚从下面探出个脑袋,就看见面前投下来一道阴影。妖子已然立在他面前,用阴鸷的双目睥睨住他。 他心里害怕,自己被妖子一招就埋在了废墟里,此时手脚皆不能探出来,已经受制于人。 “别冲动别冲动,我确实见过一位,但他是妖物,我一个修道的怎么会知道他是如何想的。”虞今草连连说话,见妖子不为所动,突然想起傻子,“不过我见过你们妖界的那位先锋大将,他杀了你的一个兄弟,我想我碰见的那个,应该可能,也被杀了!” 果不其然,妖子听见先锋大将这词,眉头一皱,有了点反应,然而下一秒,他却说道:“那些事,往后再说,先让我来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虞今草已经猜到妖子要做什么,妖子走近一步,那能只手扭断脖子的手掌朝他的头顶伸过来。 虞今草埋在瓦砾废墟中的手使劲儿挣扎,右手奋力往自己左手的戒指上摸索,眼见妖子的掌心快要触上他的发顶,虞今草食指一刮,点中了戒指。 锵! 从虞今草的下巴跟前突然极速插出来那把利剑,它刺破了瓦砾碎木,剑尖直接刺中了妖子的手腕。 虞今草眼眸下转一看,这剑出来的太惊险了!再过来一毫厘就要戳中他的下颚! 妖子的手滞住,鲜红的血从剑尖滑下,滴到了虞今草的脸颊发丝上。 “负隅顽抗,不过这是第一柄伤了我的剑,留着终归不舒服。”妖子抬手拔离残剑,反手两指捏在剑刃上,轻轻一拧,咔嚓一声,这把本就经历过摧残的长剑,终于彻底废了。 虞今草瞪大眼睛,看着被丢在废墟中的剑刃,第一时间竟想到,若是师姐知道,他把没用过几次的剑给折断了,恐怕得训斥他不会好好利用武器。 妖子的大掌再次探过来,虞今草惊恐得缩紧了脖子,他闭上眼睛,心里直想着无名该如何是好,却没有半分思索无名一死,他虞今草也要命陨。 正是此刻,他感觉脑子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竟是无名要自己暴露出来。 “不要,不行!”虞今草猛的睁开眼睛,企图如以前一样压制住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办不到。 无名早已不是虚弱的残魂,早就能随意掌控住他的身躯。 “住手!!!”突然,一声嘶吼响起,震天动地。 虞今草强忍住晕眩,转头看去,见到从城中方向,浩浩荡荡围过来一大团黑影子,全是人。 跑在前面的,正是刚刚逃走的亘曦姑娘,大嗓门吼叫出声的是站在她肩上的小兽。 没想到城里的凡人和兽物都跑来救他了! 闯在前面的,全是长得或高大或壮硕的兽物,随在后面的,是羸弱的凡人。他们手中高举火把,气势汹汹,像一条火龙将整个小院子围住。 妖子见着这场面,不免觉得好笑。 “哪儿跑过来的妖物!敢在我们这里撒野!”几只魁梧壮硕的兽物一步步进了院子,野兽的眼眸死盯住妖子。 “我当来救人的是些什么东西,原来是一群废物。”妖子身躯微侧,高傲阴鸷的双眼轻扫他们一眼,十分傲慢。 虞今草心里被来救自己的人们感动了一把,但是他们如今的举动,实在不妥当,虞今草救不了自己,救不了无名,他更不希望有更多的人因此而死。 “亘曦姑娘!你快带他们离开!”虞今草朝他们大声叫道。 “你这小道长,人都被抓了,还不让我们救。”那小兽不满道,“你当我们兽界的跟你一样没用吗!” 他说完又朝向妖子,警告道:“我们不管你是哪儿跑来捣乱的妖物,这儿再进一步,便是兽界,不是你们妖界人能踏足的,入了我们兽界的凡人修士皆受我们庇佑,你若不想受伤,劝你快快放手离开这里!” 这通警告如同威胁,妖子终于转过身来,阴冷的面孔说道:“我若不走,亦要杀人,你奈我何?” 话出,院中的那几只兽物已经横眉竖眼:“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院中的兽物出头,率先发动攻击,可是他们几个同时动手,还未及近妖子的身,就被数股无形妖力从院中甩了出去。 这些与凡人亲近的兽物,即便修得灵智,终归不似兽界界主那般厉害,对峙妖子,如同蜉蝣撼大树。 那几只兽物被甩出来,还有一只被妖子捏住了咽喉,高高举在半空,他翘唇一笑,露出一个诡谲不明的表情。 虞今草看见他的笑容,心中一冷,大事不妙。 “不要!” 话未落,只见妖子双手捏住那健硕的兽物,倏忽往开猛撕,竟硬生生将兽物扭作了两半,鲜血飞溅,残尸被他丢下了。 此举骇人,立马把来救人的凡人和兽类惊得呆若木鸡。 “你们太客气了。”妖子横扫一眼,说道。 第八十五章 师姐迟来 众人皆被惊吓住,霎时还未回神,虞今草心急如焚,高声呼道:“快走!别管我,你们打不过他的!” 他此话出,那些后面跟来的凡人们果真有了动摇之心,尤其是看见妖子面前铺撒的鲜血,连兽物都战胜不了的人,他们又岂是能斗得过? “他们走了,我们两人,必死!”无名的话回荡在虞今草的耳边。 他岂能不知?但是如今的顽抗,只会造成更多的死亡,虞今草不肯让这些仅仅数面之缘的人为他而丧命。 “虞哥哥,若是不把你救出来,我是不会离开的!”偏偏亘曦姑娘不答应,她不仅不走,反倒朝院儿里走进来,冒死站在妖子面前,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怒目圆睁。 亘曦姑娘不走,小兽也不退,那些个凡人和兽物自然也不会离开。 虞今草焦急,这姑娘怎么就不听他话呢! “我生来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秉着一副伪善嘴脸,做行侠仗义之事,不是自己的麻烦,偏偏没事找事,赶着往上凑,恐怕只有地狱,才能让你们明白什么是正确的选择。”妖子戾气横生,如此多人送死,他似乎已经嗅见了漫天的血味儿。 蹲在亘曦姑娘肩上的小兽察觉到他身上的杀戾气,一双眼睛大睁,强作镇定道:“你是妖,若是想在兽界的地盘上大开杀戒,我们界主恐怕不会容忍你胡作非为!” 兽界界主的名号瞬间给这些兽物极大的鼓舞,他们从外面围上来,在院子四周与妖子对峙。 “兽界界主算个什么东西,我父王当年征伐四方,打到兽界的大门口,那老东西连面儿都不敢露。”妖子满语嘲讽,“你们这些小东西,还想拿他来威胁我,你们躲在这种山陬海噬之地,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经乱了,妖魔人三界如今混乱不堪,若是再加一个兽界,定然更好玩。” 这妖子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倘若十二界都卷进来,便能如六百多年前一样作乱,甚至会比那更加凶残。 他方才当着面儿杀了一只开智兽物,已然是和兽界结了仇,如今两方对战,目的早已经不是救虞今草那么简单了。 虞今草也了然于心,在他们对话之时,开始悄悄动作,身子在废墟中扭动,能活动的右手暗自搬移沉重的瓦砾断木,待他半截身子露出来时,那边两方人已经打起来了。 兽物靠的是人多势众,只可惜妖子虽然只身一人,但法力雄厚,完全是一招制敌,只见黑蓝色的光芒闪动,一个又一个,杀起人来如同拿菜刀垛砧板上的鱼头,轻松简单。 虞今草的眼眸中,倒影着妖光与血流的泥土,他心中郁结愤愤,紧拧眉目,抬手将戒指中的伏魔符箓投射出去,他救人心切,同时甩出去数以百计的符箓,如同下了一场黄色的符箓大雨,贴着妖子而去。 然而妖子非寻常妖。 符箓投射出去,未近其身,便炸裂在了他的四周。妖子感应超群,他周身环绕着一层结界,便是他设下的保护罩,符箓贴在保护罩上,乍然引爆,一个个威力巨大的火星,将妖子周遭变成了一大团火球。 火球灭了,妖子还在,保护罩也没有破,那些符箓反倒伤了救他的兽物。 可恶! 地上已经横尸数十具,再不制止,这妖人便要屠了亘径溪! 虞今草不能靠力量救人,只好想其他办法。 “喂!你不是想知道我身上有没有魔珠吗,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虞今草朝妖子大吼一声,转头朝另一面飞奔而去,“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妖子听闻魔珠两字,顷刻回头,他方才感受到的气息,难怪那般熟悉,这才想起来,是自己六百年前年幼之时,父王征伐投降的那一日,遇到的那位至尊之人。 是沧澜尊主的力量! 竟是魔珠,让他如此轻易寻到了! 妖子心生激荡,能得那力量,简直是天赐良机。 妖子放下与自己对抗的兽物,从人群里飞出,朝跑远的少年人追去。 亘径溪城里的凡人与兽物死伤惨重,数十人死亡,鲜血染红了整个院子,而敌人突然抽身离去,终于停止了这场屠杀。 亘曦姑娘在打斗中被兽物推搡着护到后方,并未伤及,此时见虞今草诱敌离开,只怕这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虞哥哥!”她焦灼的呼喊。 “这件事,要禀告给界主!”小兽从她身后窜出来。 亘曦姑娘连连点头:“快快,叫人去救虞哥哥。” 小兽立马吩咐了几只受伤的兽物返回兽界,但带回去的不仅仅是妖屠杀兽的消息,还有虞今草临走时所说的魔珠。 …… 虞今草用尽全力,催动丹田中的灵力,御风逃跑,虽然赶不上御剑快,但总算是比以前提升了不少。 不过他这点儿速度,在妖子眼中,完全不够看。 妖子走路如同瞬移,残影闪烁,虞今草刚奔过亘径溪,就在溪水的林子前被逮住了。 那双置人死地的爪子如同鬼手从身后抓过来,一把钳制住了虞今草的肩膀,将人拖回来,捏得生疼。 虞今草被他甩倒在地,还未及反应肩膀上的伤处,脖颈就被人掐住了。 “魔珠真在你身上?”妖子傲慢的视线扫视过虞今草的胸膛。 虞今草衣襟破损,如今只有左手一面的袖筒还挂在肩上,右面肩膀与大片的胸膛皆暴露在外面。 他在无名的训练之下,年少的躯体才有了些微的肌理起伏,虽然暴露出来让人一眼看见便可辨别他是不是修道之人,但是这却方便了妖子对魔珠的探测。 虞今草被捏住脖子,喉咙生疼,他微微张开嘴急促得呼吸,见妖子另只手朝自己的胸膛摸过去,心里顿时大叫不妙。 这是要像魔界界主一样查探! “妖魔休要作祟!还不快放人!”一声娇喝横空而来。 下一瞬间,两道剑光划过虞今草的身前,立马在妖子手上刺过两道伤处。 妖子的手劲微松,虞今草趁此机会,双脚跳起,蹬在妖子的腹部,借力挣脱开去。 剑花过,二八年华的女子从天而降,落在虞今草身旁。 “秦师姐!”虞今草震惊,竟然是师姐赶来。 秦倾歌手执长剑,目光斜斜看了虞今草一眼,瞧见他脖子头发上鲜血:“你受伤了!” “不,这不是我的血,是他的。” “哼!敢动我师弟,你问过我的意思吗?”秦师姐霎时寒霜满目,冷冷的面目与往日在虞今草面前的热情关怀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第八十六章 非一路人 秦倾歌的境界已经突破了辟谷境,比虞今草的法力高。 她将虞今草护在身后,手中亮丽的剑刃折射出她愤怒的模样,眼眸中的火簇好像要立即将妖子烧死。 妖子见人被抢走了,诡异的瞳孔一缩,这次没有多说话,竟然抬手催动起一股妖力,周遭的空气刹那间被黑蓝色包裹,压抑而窒息的力量朝秦倾歌铺天盖下来。 虞今草受不住这妖力,像被万座高山压下来一样,双腿发抖,腰背弯曲,连支撑身体的力量都显得微不足道。而秦倾歌两指一并,口中默念着何种秘诀,手中剑霎时间发出白色的熠熠光辉。 她一面挥剑宛出几道气势凶猛的剑花,一面使用符箓给虞今草设下一道结界。 剑气成花,划破空气,朝妖子杀去,却又在临近妖子之时,突然围拢成球状,将妖子团团困住,好似一道坚不可摧的伏妖罩。 师姐果然厉害! 虞今草心中赞叹。 然而赞叹才过了几秒,那围裹成球形的剑气突然从里面膨胀,左右上下缓缓挤动,妖子在破它。 “虞师弟,伏魔咒!”秦师姐大喝一声,长发随着烈风飘舞,长袖猎猎翻飞,雄壮的气势,当真是货真价实的修道之人。 虞今草犹豫不得,迅速从戒指中甩去几张伏魔符箓,秦师姐隔空四指夹住。一道他从未听过的符诀音传来,符箓上泛起浅淡的黄光,秦师姐此刻的眉眼,很是凌厉,她将指中符箓,一张投射到剑气之上,两张置于自己的剑刃上。 只见她周身浮起的浓烈的气息,竟是汹涌的灵力之气,是虞今草修炼数月也达不到的纯净灵气精修而成。 秦师姐的法器,就是剑,她修的,是剑道,如此一看,竟然能与妖子相搏,果真是厉害。 虞今草以前从未见过师姐诛妖伏魔,自是不知道她的修为。 这就是辟谷境的修为吗? 轰! 轰! 他刚想完,那成球状的剑气,骤然爆炸,凝聚在一起的剑气被冲开,反弹回来,像一道湖面涟漪一般迅速散开,撞到秦师姐的身上,连同虞今草也被甩飞出去许远。 她没有困住妖子,刚才也只是一时罢了。 虞今草爬起身,看见秦师姐也倒在了地上。 “师姐!”他跑过去。 “别过来。”秦师姐说道,随后她缓缓起身,二八年华的身子骨竟然无比的坚强,她抹了唇边的血迹,眼眸盯向妖子,“妖力不错,不是寻常妖道。” “师姐……他是,妖界界主的儿子。”虞今草顿在原地,将这事告诉她。 秦倾歌一愣,居然是妖王之子,难怪她感觉对方妖力庞大,像是与生俱来。 若是如此,那可就棘手了。 “虞师弟,你先走,这里交给我。”她略微思索,最后竟打定了这样的主意。 不行!虞今草睁大眼眸,急急忙忙要开口说话,却听见无名道:“你不走,我们三个都要死在这里,还不如让她暂时抵挡,方便你离开。” 不可能! 虞今草万万没想到,无名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这可是他师姐,怎能为了贪生怕死而弃师姐于不顾!更何况,惹出这通事的,本就是他虞今草,他不能让师姐次次替他收拾烂摊子。 在这一次,虞今草再一次违背无名的话。 无名,秦师姐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与我有啊。 他手中捏了几道符箓,站到秦师姐身旁,认真严肃道:“师姐,我同你一起。” “你说什么蠢话!你这样会害死我们两个人的。”秦师姐怒道。 “本该死的也是我,与师姐没有干系。” 秦师姐一怔,师弟脸上那种背负责任的模样,令她心情复杂,她的师弟,下山这一趟,可真是长大了。 “在我面前上演什么情真意切。”妖子甚是厌恶见到这种场景,恨不得一爪子撕碎,而他本就有这个能力。 妖子心中对魔珠的探查十分急切,他飞掠来要抓虞今草,秦师姐却挥剑挡在身前,他便手臂一挥,将这女子拍开。 秦师姐被拍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扭头见他去逮虞师弟的脖子,心中气极,将手中剑直接甩过去,妖子抓人的手立即改变方向捏住了飞刺来的长剑。 虞今草一个愣神,随即使出灵力,向后飞掠而去,迅速退到妖子够不到的地方。 “虞今草,你若不想走,我便要代你离开了。”无名声音低沉浑厚,言语中有不可违抗的语气。 “不行,这是我的身体,你没有权利。” “谁掌控了谁便有权利。”无名道,“我唯一的期望就是你不要死,旁人的性命,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虞今草皱紧眉头,眼中有淡淡的怒意,无名说的旁人是谁都可以,可偏偏不能说秦师姐! “秦师姐不是旁人。” “在我眼里,她就是不相干的人,我只要护你的命便可。” “你怎能这样说话,在你眼里看来,这些冒死救我性命的人都该死吗?”虞今草语气里有愠怒。 “你方才走的时候,根本就不必替他们转移注意力,若不是你这样做,这妖又怎会纠缠到现在?”无名的声音冷冷的,“虞今草,你入了这十二界中,当该知道有些事的凶险,你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还能逞强护谁的命。” 无名前面的话令他恼怒,但是最后的话又令他哑口无言,可是哑口无言之后,他心里依旧不认同无名。 虞今草突然明白,他的道义和无名是冲突的,无名终究是个沧澜尊主,没了力量可思想还在,他们两个不是一路人。 不知是不是心中愤怒使然,他咬咬牙道:“你护我的命,只是为了你自己。”不护他人的命,依旧是为了自己。 无名似乎愣怔了,他沈默后,才徐徐道:“你说的没错,我是为了自己。”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是虞今草亲耳听见了,心里的愤怒又变成了一股忧思郁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心生难过了。 那边捏住长剑的妖子见到虞今草跳到远处,他不想再费功夫追逐一个废物,手腕一扭,那柄剑从妖子的手中射出去,打着旋儿刺向少年。 虞今草一个愣神,见到师姐的剑在眼前越放越大,那冷冰冰的剑刃就像无名的话,要在他心口狠狠的刺上一剑。 第八十七章 无名的身 暖风徐徐,满院子的春暖花开。 少年立在院中,抬目环顾,见到院中栽种了一棵槐树。 槐树参天,枝头上挂满了一簇又一簇雪白色的槐花,花瓣飘落,覆盖在青茵茵的草地上,织成了一张大花毯,槐树后面的天,烟光绯凝,与白花相映,煞是好看。 他回头,看见曲廊水榭,廊庑绵延娉婷静立,昂贵奢华的庭院配上这天生的槐花,竟恰当的美妙。 虞今草不知身在何处,他瞧着这陌生的庭院,脑海深处却有几分熟悉感,可是细细思量,又琢磨不出哪里熟悉。 曲廊尽头传来一声笑语,隐隐约约见到有女子出现,那女子手边上似乎拉着一个孩童,两人时而低声说话,时而高声大笑。 虞今草仔细去看,却只模模糊糊见到两道影子,连话也听不真切。 蓦然,一道清晰的衣袍翻飞声响起,虞今草一愣,赶紧循声望去,见到曲廊的房顶上,立着一道高大的人影,是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袭黑袍,宽大的袖口和领子边上是用金线绣的繁复纹理,他身披一件垂地的墨色披风,那披风上也是用金线点缀而成。 长袍与披风明明是黑夜的颜色,但那在风里飘动猎猎作响的姿态,再与男人高大的身躯组合在一起,竟十分的张扬。 虞今草能感觉到,这是个气宇轩昂的男人,他浑身散发的气势,即便是远远看一眼,也令人望而生畏。 不知为何,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心里冒出来,他感觉到,这个男人,是无名。 真的是无名吗? 这困惑刚刚冒出来,虞今草心底一跳,便急切得想见到无名的模样。 可是,他瞧不见他的脸,那张脸模模糊糊,不管虞今草怎么使劲睁大眼睛,都犹如身处梦境,看不真切。 梦境? 虞今草愣住,还未及反应,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喊道:“小草。” 虞今草吓了一跳,转身去看,刚刚在曲廊尽头的女子,此刻立在槐树之下,没有脸的模样,分明可怖,可是他却不害怕。 女子似乎在凝视着他,唇边叫出小草两字,像是在唤他。 “唔……”虞今草痛苦的低吟一声,他脑子里突然想起了某些事,可是它们也像这梦一样,模糊得很,只会用零碎的模样折磨着虞今草的脑子,使他难受痛苦。 “虞哥哥,虞哥哥!” 有姑娘的声音在急切的叫他,虞今草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亘曦姑娘的脸。 他还未从梦中回过神,一双迷茫的眼睛盯着亘曦姑娘,亘曦姑娘见他呆愣的模样,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摇一摇他的肩膀:“虞哥哥,你没事吧?” 虞今草凝眉眨眨眼睛道:“没事,我在哪儿?” “我们在兽界,我怕你在外面不安全,就叫小息将我们带进来了。” 兽界? 他猛然翻身坐起,问道:“我师姐呢?!” “师姐?”亘曦姑娘全然不知,“我没看见其他人。” “小息叫人回兽界带了帮手来救你,看见你昏迷在林子口前,便把你带回来了,没看见其他人。” 虞今草捂住脑袋,细细回想,才想起来,他当时见到妖子投射过来的长剑,避无可避,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有人从身后袭击了他。 他受袭击昏迷,才躲过了那长剑。 他如今并未受伤。 那人与其说是袭击他,还不如说是救了他,不知是何人。 他只想起临昏迷前,倒在地上的师姐在叫他的名。 秦师姐去哪儿了? 虞今草顿生慌乱,从床榻上下来,便疾步往外跑,亘曦姑娘着急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去哪儿?!” “我要去找师姐。”虞今草跑出去,正好碰见外面的小兽。小兽见这修道小子不安分,赶紧找了几个兽物一同跟上去。 虞今草出兽界,急急忙忙赶去亘径溪的林子边上,然而那儿空无一人,师姐的剑亦不见了。 与其说空无一人,这儿甚至还少了更多的东西。地上及膝高的草丛像被狂风骤雨席卷过,被连根拔起,散落得到处都是,林子边上的那十几棵大树也遭了殃,倒的倒,断的断,还有几个树木的土坑露出来。 此地遭受了一场力量的摧残。 虞今草记得昏迷之前,不是这个模样的,定然是后来又有人与妖子打了一架。 难道是师姐! 师姐去哪儿了?她有没有受伤? “你这么莽撞的跑出来,不怕再被那妖抓住吗?”小兽坐在一只兽物身上,哼哼道。 虞今草沉默几秒道:“你们来的时候,真的只看见我一个人吗?” “怎么?你以为我眼睛有问题吗?”小兽说完,视线瞧了瞧此地的惨状,“原来是你师姐救的你,难怪动静这么大,你一个低修小道倒有个厉害的师姐。” 师姐待他最好,没想到好不容易见到一次,居然又是来替他收拾烂摊子的,这么一收拾,还把人收拾不见了。 虞今草心中难受,十分自责。 “你还是赶紧回去再修养几日吧,在床上昏迷了三天,刚醒就跑出来,也不知道体内有没有受重伤。” 他昏迷了三日…… 嗯? 虞今草怔住,猛然问道:“我昏迷了三天?!” 谁下手这么狠,一下子打下来让他睡了三天,最主要是…… 这三天里,无名没有借此跑出来接替他? 以前碰上什么危险,无名总想获得身躯的操控权,在昏迷之前,无名甚至说出那种话,结果三天的时间,他都没有出来。 是生气了吗? 肯定是生气了,他们两个不是一路人,吵起架来他虞今草都生气了,无名定然和他一样。 气得都不想要他的肉身了。 虞今草抿了抿唇,想起自己做的梦,他梦见了无名。 他没见过无名,可他梦见了,而且无比的确信,那就是无名,是一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深信不疑。 那个男人,就是无名真正的身躯吗? “无名……”虞今草想着想着,低声喃喃了名字。 没有听见无名的回答,虞今草知道他在,他只是不想回答罢了。 “你还想不想回去了?”等待的小兽十分不乐意问他,然后见虞今草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哼声道,“我可不能让你在外面死了,要不然亘曦姑娘得要又哭又闹。” 第八十八章 有一种感情叫喜欢 她不是小孩,又怎会又哭又闹。 虞今草只好跟小兽回到兽界。 他们如今待的地方,只不过是兽界的边界,最靠近亘径溪城的地方。正对着亘径溪的城,这一面也被凡人改造成了一座镇子。 兽界的兽物不像人界人一样住在屋中,他们因为修炼的差异性,不能化成人形,便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游荡在山野和山洞中。 所以,兽界人为改造的山洞特别多。 只听闻,兽界界主自从归入人界和仙界的正道之中后,曾用灵气修炼过,可以化作人的模样,但是这些修为不高的兽物却无法吸收灵气,以致于无法变作人形。 这座在兽界边界建造的镇子里,兽物很多,但有很大一部分却是从亘径溪来的凡人,镇上卖的玩意儿与外面的城别无二致。 亘曦姑娘和小兽前几日都没有带他进来,恐怕还是在忌讳他是修道之人。 他跟随小兽回到起初清醒来时的屋子,这小院子建在镇子偏僻的位置,却正好正对着外面的亘径溪城。 从镇中可清晰望见外面的城,但从外面,被结界隔绝,只能瞧见绿意葱茏的青山。 他在这里修养了一日,那日被瓦砾横梁砸伤的身躯早因为灵力而复原,他急切于寻找秦师姐,便想出镇寻找。 可亘曦姑娘不放心他。 “那日的妖就是冲你来的,你如果再碰见他,可怎么对付?我不能让你只身一人离开。”亘曦姑娘在院门口拦住虞今草,神情执意不放。 “这祸事是我引来的,若不是因为我,也不会让亘径溪城的人死伤无数,那妖的身份不简单,我怕他找到这里,又对你们不利,我不能再重蹈覆辙害了你们。”虞今草也执意要离开。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怕被害……” 亘曦姑娘温婉的眉眼凝视着他,明明长着一副乖顺的脸,偏偏执拗。 “说什么傻话?!”小兽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打断了亘曦姑娘的目光。 它跳到亘曦姑娘肩上,抖了抖圆滚滚的肚皮,对亘曦姑娘教训道:“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值得你这样?”又转头对虞今草道,“你不自量力,那日的情况我们看的清清楚楚,你真以为自己能把人找回来?!” “你更不要怀疑我们兽界的力量,那妖若是敢闯进来,有咱们界主罩着,他若是再动你一根寒毛,那就是死的下场!”气呼呼又笃定的话,顿时把虞今草着急的势头压了下去。 “你在这里待着,我们会出去查看情况,等有消息了再计议。”小兽道,“那家伙杀了我们兽界的人,也是我们的敌人,你就算不找,我们也会把他挖出来的。” 虞今草心中惭愧,可惜他确实不知该从何找起,只好留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加紧修炼,将那灵石的灵气吸收干净。 兽界的暖意还在,不像人界的夜晚已经吹拂来微微寒气。 院子后面栽种有几棵海棠花树,本该凋谢的季节,它们却还盛开在枝头,一簇簇拥挤,粉红粉红的颜色在花瓣儿上渲染,汇到花蕊中时已是雪白的色彩。 虞今草的后窗一打开就能看见,还有几枝垂到窗角口,向屋中窥探。 他看了海棠花,情不自禁就想到梦里的槐花,想到槐花就想起了无名。 已经四日了,无名一直没有同他说话。 虞今草早已不气他那日说的话,很是奇怪,明明那么令他生气又心痛的话,这才多久,他就忘得一干二净,心里发痒痒的想跟无名说说话。 然而,他不好意思开口,赌气的人总是这样。 “虞哥哥,你看好不好看?”窗外蓦然传来亘曦姑娘的声音。 虞今草回过神,看见亘曦姑娘不知何时站在一棵海棠花树下,发鬓上别了一只海棠花,笑起来的模样,小家碧玉又温婉贤淑,与这风景十分般配。 “好看。”他回答一句,却是心不在焉。 亘曦姑娘抿嘴笑着转过身,又去找枝头的花。 “你当真觉得好看?”一道声音突兀出现在他肩旁。 虞今草被吓得一个激灵。小兽神出鬼没,当真毫无预兆。 “好看。” “嘁,没诚意。” “啊?” “我看你眼睛就知道了,说谎说的脸不红心不跳,不知道那丫头是怎么信了的。”小兽翻个小白眼。 虞今草一凝,他说得……没诚意? “乳臭未干的小子,你看得出来那丫头喜欢你吗?”小兽突然问道。 虞今草又是愣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小兽见他这副呆愣的模样,鄙视得摇摇头:“就知道你不明白。” “喜欢?亘曦姑娘喜欢我?怎么可能。”虞今草的脸僵硬得笑了笑。 “她嘴边上老是念叨你,心里肯定也时常想着你,还带你去那么多好玩的地方,吃过了亘径溪城里各种好吃的,甚至捕鱼亲手给你做鱼吃,那天还冒着生命危险跑来找我,求我救你,她不是喜欢你又是什么?”小兽三言两语就将这几日亘曦姑娘的行为说了个通。 虞今草听完,心底逐渐惊诧,本以为他会说自己明白了,结果他问了一个白痴问题:“这就是喜欢?” 小兽跟他大眼瞪小眼,可算是明白了:“听说有些修道之人天天想着修炼,把感情丢的一干二净,说的就是你吧,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变成一个无情之人。” 虞今草颦眉挠挠头道:“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前不久还见过呢,只不过,亘曦姑娘……我确实没有往那方面想。” 小兽撇撇嘴,刷的一下凑近,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是喜欢,那你喜欢过谁吗?” 喜欢过谁…… 虞今草想了想,他从失忆到现在,好像没有,于是,他摇了摇头。 “算了,我换个问法,你看着我。”小兽瞪大眼睛命令他,虞今草果真扭头照办,一对清秀的眉眼看着它。 “你心里最常念叨的谁?” 他微愣,唔…… “不要犹豫,快说。”小兽严厉道。 “无名。”虞今草心一慌,赶紧回答。 小兽听见他的回答,很是不满意:“无名是谁?” “……我一个朋友。”虞今草说道。 “朋友不算。”小兽道,“你想想跟谁相处最舒适最快乐最值得信任。” 虞今草仔细思忖片刻。 最舒适……跟无名相处数月,无名教了他那么多东西,还帮了那么多忙,他简直就是靠着无名才能活到现在。 最快乐……无名虽然说话冷冷的,可是许多时候也会关心他,尤其在危险的时候,虽然上次发生了一点小摩擦。 最信任……无名哪里不值得信任了? 他思来想去,好像都是无名。 “你想到了吗?”小兽看他认真思索了许久,知道他心里有了底。 “嗯,想到了。”虞今草点头。 “那你喜欢的人就是你现在想的人。”小兽得意洋洋的笃定道。 虞今草猛的愣住,眼眸微睁,他喜欢……无名??? 第八十九章 师姐又来了 “真的吗?”虞今草瞳仁微缩,认真的又问了一次,“你确定吗?” 小兽道:“你还不相信我的判断。” 他真的喜欢无名吗? 虞今草收回目光,认真思索起这件突如其来的事,回忆到过去的林林总总,从定坤城一路到亘径溪城,无名待他的善,对他的好,竟然已经深入他的心中。 他时时刻刻记着无名,原来是因为自己对无名有好感! “你想的是谁?”小兽蓦然凑到虞今草耳畔,低声询问道。 他回过神来,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谁。”话语居然结巴了起来。 “撒谎,看看你这幅模样,脸都红了。”小兽拿那毛爪子撇了一下虞今草的脸庞,哈哈笑道,“竟然有这么纯情的小道长。” 虞今草赶紧摸了摸脸,触手的皮肤烫烫的,他刚刚逛顾着想事情,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后果就是,脸庞红得更厉害了。 青涩的少年,立在窗棂前,清秀的面庞像染上一层霞云,从脸蛋红到了耳朵,还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窗前海棠花褪色印到了少年的脸上。 “你是不是想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小兽眼睛一眯,邪声道。 “没有,没有。”他没想什么见不得光的,只不过是一想到无名……一想到将喜欢和无名联系在一起,下意识就脸红了。 他心想:我这喜欢的也太奇怪了吧,我连无名长什么样儿都还不知道呢。 “你可别对着亘曦姑娘胡思乱想,小心我对你动手。”小兽瞧他的脸有更红的趋势,挥拳嚷道。 他可没有对亘曦姑娘胡思乱想,倒是对无名想了许多,不对不对,他也没有对无名胡思乱想!顶多就是想起上次无名替他洗澡的事情…… 虞今草心里越想越慌,总感觉自己的心思会一不小心被小兽看穿。然而这个小道长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你如果对她是真心的,就得要好好对她,她爹娘去得早,孤苦伶仃一个人,可是我们几个将她抚养大的……”小兽像个亲爹一样交代事情,然而这些说完了,却又反驳自己前面的话,“不行,你是个乳臭未干的家伙,我怎么也不能把人交给你这个小东西……” 虞今草没仔细听他的话,思索了好一阵子,对小兽下了逐客令:“我还得休息休息,你赶紧出去吧。” 他几下将小兽赶出门去,将房门一关,用背抵着门,听见小兽骂骂咧咧的走了。他黝黑的眼眸转了转,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在屋子里叫了一声:“无名。” 这是一道气音。 没有听见无名的回话。 虞今草又低声一句:“无名。” “四周没有人,你不必跟我说悄悄话。”无名陡然出声,在屋子响起,还是淡淡的语气,将虞今草吓了一跳。 “原来你还在啊。”虞今草把人叫出来了,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除了你这儿,还能去哪。”无名的话语平缓无波,很是平常。 虞今草拍拍脑袋:“也是,我糊涂了。” 随后,两人便没话了,他们以前分明随时都能说起话来,可是虞今草今天不知怎么的,心里头居然在琢磨着如何说话是最好的,他总不能说:无名,我发现自己好像对你特有好感。 就在屋子寂静之时,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亘曦姑娘在外面叫他:“虞哥哥,结界那儿来了个女子,说是来找你的,不知是不是你师姐。” 秦师姐! 虞今草顷刻打开门,一阵风似的跑出去。 来找他的人,果然是秦师姐。 秦师姐穿着白灰色飘逸的衣裙,头顶的发髻也没有丝毫杂乱,她提着剑,走路生风,姿态婀娜,分明就是个毫发无伤的人。 还以为被妖子抓走,没想到回来了,可真是意外之喜。 秦师姐见到他的第一面便说道:“虞师弟,跟我回去。” 虞今草愣一愣,心中欢喜,可是下一瞬间,他高兴的脸忽的滞住,摇头道:“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你知道你现在在外面多危险吗?”秦师姐将他叫到一边,避开了那边的亘曦姑娘,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外面的人都以为你身上有魔珠,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说完,她还不忘问:“你身上有魔珠吗?” “没有,那是因为一个误会引起的,魔界界主也探查过我,我身上根本就没有魔珠,那是谣言。”他解释道。 秦师姐心里的石头放下了:“那更得回万崇派证明清白,更何况你如今可以修炼,派中已经没人敢说你的不是,跟我回去吧。” 虞今草依旧摇头:“师姐,我还有事没有办完,不能回去。” “什么事?师姐帮你。” “不行!”虞今草脱口而出,立即缓一缓情绪,“是我一个朋友托我办的,我以前在派中,大事小事都是师姐替我出头,这一次,我不能再麻烦师姐,我要自己办完。” “唉,什么事比你的性命重要啊?”秦师姐颦紧眉,见着虞今草神情固执,立马知道劝不动他。 “罢了,你若执意如此……我便只能守着你了。”秦师姐无奈道。 什么?守着他!虞今草心底震惊,替残魂找肉身夺舍这种事,怎能让师姐发现! 他想也不想就拒绝,结果一激动,这话让亘曦姑娘听见了。 “虞哥哥,你师姐千里迢迢来帮你,又跟那妖物斗法,应该累坏了,还是让她在这里暂时歇息吧。”亘曦姑娘话落,脸上浮起浅笑,正是对着他。 想起小兽说的话,虞今草沉默了。 秦师姐留了下来,贵客的待遇,住在了虞今草隔壁的房间。 虞今草本来担心无名的残魂会被师姐发现,不过很快知道,师姐辟谷期修为,还没有那么精准的预感。 然而,他放下的心才过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发现秦师姐一直盯着他瞧。 他当时在院子里,亘曦姑娘找他说话,无非是想带他去镇上逛一逛,暗地里的私心是想增进感情。 虞今草非常为难,他对亘曦姑娘没有那种心思,正想着如何婉拒,一回头便看见秦师姐站在屋檐下,一双灵动的眼睛紧紧盯向他,那眼神里的神情十分奇怪,让虞今草看了一眼,就觉得心中不安。 第九十章 食人的恶兽 他找了个借口:“我与师姐许久不见,要叙叙旧。”以此婉拒了亘曦姑娘。 他再回过头,秦师姐还站在屋檐下,好像在等他过去回话。 “师姐,江师兄还好吗?”虞今草走过去问。 “江师兄好得很,前段时间还闭关突破出窍境,虽然没有成功,不过修为大增,又把我拉开了一大截。”秦师姐话刚回完,下一句就问起虞今草。 “你那天离派后,我很是担心,毕竟万崇派周围数千里都是荒无人烟的丛林,我跟了你一路,没想到你挺厉害,顺顺利利就找着了人界的村子。”秦师姐笑道,“我想这也是你锻炼的必经之路,放任你自己一个人,唉,没想到,你却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到底是谁说你身上带有魔珠的?” 她的话,令虞今草心中惊诧,原来当初,师姐为保他安全,竟然连日连夜尾随保护他! 他的秦师姐,真的是个好师姐,虞今草心中感动不已。 “当初是一个小误会而已,我也没想到会被人闹大。”他微微颔首垂目。 “毕竟是魔珠,那东西不能太大意,如今十二界都在寻它,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都会追查到底。”秦师姐面露担忧,“正因为如此,你更需要马上同我回派,将这件事解决掉,你说的朋友的事,等解决完了再办也不迟。” 虞今草当然也希望能如师姐说的一般,然而,他可以,无名却不行,他不能把无名置身在那一堆修道人的眼皮子底下。 他摇头:“师姐,我的事,不是急事,他的事,才是要紧事。” 秦师姐神情一凝,不知虞师弟口中的朋友是谁,但定然是个十分重要的人。 她正想问要办的是什么事,然而虞今草就是怕她问起,根本没有给她询问的机会立即转移了话题:“对了,师姐,那天妖子追我,我好像被谁打晕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还以为你被他抓走了。” “是另一只妖物,我不认识,不过他们两个应该有仇,那妖来了便和另一个打起来,他们修为力量相当,妖力惊人,不是寻常妖物所能拥有的修为,我被力量卷进去,好不容易才脱身。”秦师姐说到此,语气凝重,“妖物如今到处肆虐,若是每个都像他们一样难对付,那可就遭殃了。” “那妖物,是妖王的亲子,后面来的,我猜应该也是,他们如今都在争夺妖界界主的位子,兄弟相残,忙得很。”不过,倒多亏了临时搅和进来的另一个妖子,间接救了他的命。 随后,秦师姐又问起了他的修炼,虞今草许多都如实答了,只不过处处都掩藏了无名。秦师姐听罢,万分感叹,不曾想小师弟是个心性坚定之人,若是师父好生教导,将来定然成就不菲。 只有虞今草心里说一句抱歉,能一路走过来,没有无名的话,他真办不到。 既然师姐安全了,为今之事,还是赶紧让她回去吧,他可不能让师姐知道,自己要办些遭天谴的“恶事”。 何况,灵石中的灵气,他也已经吸收完了,要另寻个好地方。 他偷偷瞄一眼师姐,师姐若不走,他只好偷偷离开。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从远跑窜来一只形似犬类的兽物,在墙外面探头进来:“虞道长,不好了,镇西外来了只凶兽,抓着了亘曦姑娘!”它口中叫的虞道长,眼睛却盯着秦师姐瞧。 “那凶兽是专吃人的,太厉害,我们打不过,小息把那些修为高的都带着提防妖去了。”所以,也只能期望虞道长的这位厉害师姐。 降妖除魔是正事,秦师姐一听见有这等事,事不宜迟,将剑一拔,御剑而去,还给虞今草留下一句:“太危险,虞师弟莫过来。” 兽界开了灵智的兽物如修道人一样,是正道,而凶兽就如同那些心术不正之人,等同妖魔。 一般心术不正的人,都不好对付,不怕生不怕死,凶兽更是残忍。 虞今草看着师姐御剑而去,在空中变作一道亮丽的光点,这本是一个离开的好机会,可受难的是亘曦姑娘,他不能在别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不管不顾悄无声息的离开。 他决定要跟过去救人, 救完人了再说。 镇子西面,有一座蜿蜒的山峦,临近镇子的一边,山壁陡峭,危石横嵌,这里不是一个建造修炼洞府的好地方,险有人经过。 但是此时,山崖下面汇聚了一群兽物,纷纷盯着崖顶上。方才凶兽入镇,将人掳走,飞上了这山崖顶,它们修为有限,上不得去,只能在这里仰望。 就在此刻,从它们头顶上倏忽掠过去一道剑光,秦倾歌御剑而来,白光乍过,速度之快,上了山崖。 虞今草赶来时,秦师姐已经和凶兽打得难舍难分。他仰头一看,那凶兽生有一对翅膀,如巨鹰一般抓着昏迷的亘曦姑娘,一面还同秦师姐斗法。 幸好秦师姐打搅它,若不然亘曦姑娘此刻早已经进了凶兽的肚子。 虞今草不会御剑更不会御风,他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唯一能帮上忙的只有戒指中的伏魔符箓。 他两指夹符,朝崖顶上射去,黄橙橙的符纸逆风飞上去,只将凶兽阻碍了一秒,而仅仅一秒的功夫,却还是给秦师姐争取了时机。 秦师姐趁空一道剑气横扫去,斩断了凶兽的一只翅膀。 断翅从高空落下去,刮过崖中的枯枝利石,飘飞出去许多黑色鸟的羽毛。 仅剩一翅的恶兽,在空中摇摇欲坠,再被秦师姐的剑气威胁,铁爪突然松动,亘曦姑娘从山崖前的高空中坠落下来。 四周兽物见着了,却纷纷往外躲,虞今草迟疑不得,迅速甩出几张符箓,贴到亘曦姑娘的身上,使其极速坠落的身子缓缓放慢速度。 虞今草展开双手,迎上前去想将人接住,然而亘曦姑娘的身子还没有落在他手臂上,就被半路突然折返来的恶兽又一爪子钳走,速度之快。 他心下一惊,因为脑子没有多余的反应时机,他猛然扑上去,一把抓住了亘曦姑娘的身体。 虞今草的力气根本不能与凶兽相比,便连同他一起被带上天去。凶兽如今已不能与秦师姐对抗,只能带着食物离开,掉头往另一方向逃跑。 凶兽用一只翅飞行,不能维持平衡,摇摇晃晃,高高低低,差点就将虞今草摇晃下去。 虞今草低头往下看,他本来就恐高,如今见到地面上蚂蚁似的房屋和人群,吓得腿脚发软。 秦师姐御剑追上去,又不能一剑砍了凶兽的另一只翅膀,它若一掉,两人都会从高空摔下去,十分凶险。 虞今草强忍住内心的恐惧,紧抓的手从亘曦姑娘的手臂移到凶兽的铁爪之上,然后从戒指中拿出一张符箓,念了烧灼的诀,啪的一下贴在凶兽的脚跟上。 呲呲。 贴符的位置上发出火烧的呲呲声音,顿时燃起一簇火,冒出了肉香气。 凶兽被火烧,吱呀叫起,两个爪子一抖,虞今草眼疾手快,一只臂弯顺势将亘曦姑娘朝秦师姐甩过去。 秦倾歌明白他的意图,驱剑过去将人给接住。 “虞师弟!”但是虞今草怎么办? 凶兽遭他用火烧灼,顿时恼怒,顾不上疼痛,一爪子将虞今草的两只手臂钳制住。 锋利的爪尖划破了他的袖子,硬生生扎进了手臂中,从一头扎进去,穿透手臂肌肉,又从另一头出来。 虞今草闷哼一声,眉峰拧得扭曲,手臂疼得发颤,浑身的力气瞬间被卸去,险些昏厥。 他没来得及看清自己两只手臂上的鲜血有多么汹涌,立即就被另一种晕眩感替代。 如此的艰难时刻,无名竟要出来替他解决,难为无名了。 虞今草心底说了一声抱歉,放任着无名掌握身躯的操控权,彻底沉入昏睡中。 我怎么突然感觉,虞今草像班纳,身上带着个浩克?? 第九十一章 一梦数月 虞今草睁开双眼,视线落在头顶的屋梁上。他眨了眨眼,很快发现双臂的疼痛感彻底消失了,抬起手一瞧,才知道是为何。 原来他那两只手臂,如今根本就是完好无损,连一点疤痕都见不着,只看见其上覆盖着浅薄的肌理,肌理上的皮肤白皙赛雪,细腻得不见一个毛孔。 不知是用什么灵丹妙药处理过,居然看不见一丁点的疤痕。 虞今草心想。 然而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躺着的床榻根本就不是床榻,而只是在地板上铺了两床棉被建起的临时卧床。 屋子也很奇怪,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放,入眼的除了他自己,就是地上的被子。 虞今草身上的破衣衫也被换了,变作了一件薄薄的白绸缎衣,明明是晚秋季,谁会穿这样薄的衣服?不过这里的气温,似乎和兽界一样暖和,感受不到寒意。 他疑惑的推开屋子的门,看见了外面的院子,院子正中间有一汪潭水,清泠泠的水面上有几株生长旺盛的芙蓉花,而潭水之畔,有一株低矮的海棠树,树上的海棠花开得很是热烈,其上掉落的花瓣就漂浮在了潭水里,与芙蓉的叶融合在一起,碧绿的碧绿,粉红的粉红。 院子里除了这些,别无它物,若非要说有东西,便是院子中的地面,除了一条蜿蜒的石子路,竟都是平坦得没有一丝花草活物。 看着非常整洁漂亮,却又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院子是用围墙围起来的,竟然没有出去的门,好像能活动的只是这方寸之地。 这根本就是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地方。 虞今草光着脚在院子里走,他看了看潭水,又瞧了瞧海棠树,然后就围着院墙走,发现当真没有门。 没有门,他便要爬出去。 虞今草提起白衣角要翻墙,背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沈磁性的男音。 他很熟悉,是无名的声音。 虞今草愣住,无名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他身后? 他转回头,看见刚刚的海棠树下面,多了一个人,黑袍玉带,气宇轩昂,不正是他那日在梦里看见的无名? 虞今草的目光落在这个无名的脸上,瞬间明白了,原来,这也是一个梦,这个无名,依旧没有脸。 他怎么会又梦见了呢?既然梦见了,又怎么不让他看看无名真正的模样? 这个无名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唇,虞今草却听见了他的声音。 “虞今草。”确实是无名的声音。 无名朝他抬起了手,宽厚有力的手掌心向上,示意虞今草过去。 他些微愣一愣,明知道这是梦,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走过去,走到无名面前。 无名长得很高,虞今草上次见到他立在屋顶时,就已经知道了,然而如今面对面站着,他才发现自己的身高竟然只到无名的胸口。 如此看来,他当真是个少年人,比不得那些年长的男人。 虞今草的目光仔细盯着无名的脸,他以为对方要说什么话,可是无名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手放在虞今草的肩上。 衣衫太薄,无名手掌心的温度立即传到了虞今草的皮肉上,这明明是梦,感觉却那么的真。 无名的手掌缓缓移动,从他的肩头滑下来,一寸寸的抚摸过,落在手臂上,又经过手腕,最后握住了他的手。 这样的抚摸让虞今草非常疑惑,然而等那大掌紧捏住他手的时候,虞今草的心脏突的一跳,连手腕都轻轻的抖动一下,一股难言的情绪从心房里冒出来。 他抬目凝视着无名,无名分明没有眼,然而虞今草却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就好像无名也正在望着他。 无名会是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表情呢? 虞今草情不自禁的猜测。 若是以前,他也就只当是个梦,可自从小兽说他是喜欢无名的时候开始,好像任何东西在瞬间变了味道,变得……不正常,就好像现在…… 无名放开了虞今草的手,然后臂弯揽过来,抱住了他的腰,高大的身影微微一倾,便将人抱离了地面,然后转身把他放进了潭水之中。 清澈的潭水看起来应该是寒冷的,然而虞今草合衣躺进去,传来的温度,在他的皮肤上,竟然是温和的。 虞今草微微惊讶,不知无名要做什么,等对方放开手后,他双手撑着潭底,半直起身子,胸口以下的白衣全部都被浸湿了贴在身上,有些难受。 他该脱了衣衫,然而在无名面前,他本就想法不正常,心里羞怯,便也做不到面色如常的脱衣。 无名蹲在虞今草的身旁,竟然伸手将他的衣摆从腿上卷起来,一直卷一直卷,直到膝盖处才停下。 虞今草白皙的小腿和脚都露了出来,他自己看见都感觉羞涩,便想收回腿,却被无名一把抓住,温热的手掌心在他的腿肚和脚背上缓缓的摩挲,像在探寻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 痒痒的感觉,虞今草的腿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心里的羞怯感愈加明显,那白皙的皮肤都瞬间染上了浅淡的粉红色。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虞今草知道自己就是这样,无名给他揉捏腿这件事,他竟然到现在都忘不了,甚至胡思乱想,让它跑到梦里来了。 真是羞耻。 这终究是梦,虞今草心里清楚,他害怕自己醒过来后不敢再跟无名说话,因为一说话就会想到自己做的稀奇古怪的梦,羞耻之中哪里还敢开口? 他赶紧将腿收了回去。 虞今草本来以为,这个梦很快就醒了,然而等了许久,他依然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海棠树下无脸的无名,一直都没有离开。 他等得焦灼,开始在屋前屋后转悠,在潭水围墙边探查,无脸的无名就在身后跟着他,一步也不离开。 最后,虞今草决定翻墙出去看看。 虞今草爬上了不高的墙,发现外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绿茵茵的草地上,连风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无脸的无名,无名没有跟过来,他坐在树下,正对着虞今草,好像也在看着他。 虞今草抿了抿唇,转回头来,毫不犹豫的跳出了墙,刚跳出去,他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头脑发晕,像是从高空坠落下来产生的一种呕吐感。 “虞师弟!” 他还没有彻底清醒,就听见了秦师姐的声音。 “师姐……”虞今草皱紧眉头,下意识的回应了秦倾歌。 等他睁开眼,果真看见秦师姐坐在自己的床前,正用激动的表情看着自己。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秦师姐突然眼角下弯,口中吐出一句伤感之话。 虞今草清楚的瞥见师姐眼底浮起的水汽,虽然转瞬即逝,但却是真的。 “我怎么了?”虞今草问道,随即,他再一次发现自己的双臂没有疼痛感。 虞今草赶紧抬起手臂瞧,手臂掩盖在灰白色的袖子底下,他又伸手去将袖子撩起来,还没有看见伤口,就听见秦师姐说。 “你差点就被沧澜尊主那个混蛋杀了。” 第九十二章 无名的谎言 挽袖口的手猛的顿住,虞今草微微转过头,他盯着秦师姐,不确定的问道:“你说什么?” 秦师姐一半哀伤一半庆幸,她安慰虞今草:“没事了,都过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虞今草不明白师姐那句话,他心底突然着急,一把抓住秦倾歌的手臂,急切的问道,“什么叫他差点杀了我?” 秦师姐拧紧眉头,狠声狠气道:“沧澜尊主,就是那个前不久陨落的沧澜尊主,我们谁都没想到,他竟然没有死透,还留有一丝残魂,附在了你的身上……” 发现了,他们发现了无名,无名的身份暴露了。 虞今草听到师姐说到这里,心里只蓦然冒出这样的呢喃,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怎么会……不可能的……”虞今草低声喃道。 秦师姐以为他是心中害怕,致使神智恍惚,赶紧说道:“我那日来兽界找你,就感觉你身上不对劲,可惜我修为境界不高,找不出什么奇怪处,还以为是因为你修炼提升,气息变了所导致。” “你还记得亘曦姑娘被恶兽抓的那天吗?”师姐问他。 虞今草点头,迷茫的问道:“那不是昨天的事吗?” “傻师弟,你如今神志不清了,让我仔细的告诉你。”秦师姐紧接着便徐徐说来。 原来那一日,虞今草救出了亘曦姑娘,自己却被恶兽逮走,秦师姐若将亘曦姑娘放下再去救他,恐怕一切都迟了。 秦倾歌不愿意跟丢了师弟,她抱着亘曦姑娘就继续追去,心中正想着计策,却看见利爪中的虞今草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周身浮起一团如墨的黑色气息,那气息阴冷刺骨,像阴气,像魔气,又像灵气。 她仔细分辨,才发现是三种气息的结合。她正惊诧虞师弟身上这种变故,便见着虞今草暴起,利用这股陌生的力量,徒手将巨大的恶兽撕作两半,从高空中跳了下去。 秦师姐见此,心急如焚,立即御剑俯冲下去救人。然而,虞今草却稳稳当当落在一处山头上,除了双臂被穿透,其他也没有多余的伤口。 他满身满脸都是血,有自己手臂的裂口流出来的,也有恶兽溅上去的,鲜血的腥气瞬间弥漫了整座山,然而,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更没有恐惧之意。 秦师姐的目光与他的目光接触的那一刻,她就确信了,这个少年,不是她的虞师弟。 虞师弟的目光不会这么阴鸷狂妄,更不可能从眼底里找出那股看遍百态的沧桑深沉。 “你,是谁?”秦师姐拔剑相向。 虞师弟却是冷冷一笑,随后将她打伤,扬长而去。 秦倾歌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立即回派找江束墨,两人一起筹划,不久后,他们在妖界的一处地盘上寻到了虞今草。江师兄与他过招几番后,将他打伤,却还是被他逃走了,没有将人抓住。 “他使的法力,不属于十二界……是沧澜尊主的气息,阴气魔气灵气,三气结合,亦正亦邪,他是沧澜尊主!”江师兄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真真实实的把两人惊住了。 “虞师弟,怎么办?”秦倾歌问江束墨。 江师兄当时眉头紧锁,摇头道:“若是夺舍,情况不容乐观。” 他们毫无办法,只好将此时禀告给了掌门青松真人。万崇派各长老知道此事后,大惊失色,赶紧将这消息放出去,要他们寻找虞今草的下落,甚至还说: “若是抓住沧澜尊主的残魂,说不定就能知道魔珠的去向!” 一提起魔珠,十二界的各路妖魔鬼怪人神佛仙,瞬间行动起来,只为了找到一个被夺舍的少年。 然而,沧澜尊主太狡猾,这么多人抓捕他,他却迟迟不现身,时间一晃而过,直到有一日,有修道之人,在人界清风陵寻到了他的蛛丝马迹。 而这距离虞今草被夺舍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六月有余。 沧澜尊主被抓,十二界的人就在清风陵外设了一个聚雷阵,里三圈外三圈,下三圈上三圈,阴气魔气灵气同时汇聚在此地,阵仗恢宏,声势浩大,逼问他魔珠之事。 然而沧澜尊主的回答,没有令一个人满意。 “魔珠?他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知道它的去向,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说不出半个字。”沧澜尊主用着虞今草的身子,被捆绑在聚雷阵中,却不像个阶下囚,犹似九天神邸之外无人可威逼的天道。 “杀了他!” 众人要杀了他,秦师姐听罢,壮着胆子跌跌撞撞跑出来:“我们要杀的是沧澜尊主,还请各仙师对我师弟的肉身手下留情。” 青松掌门告诉她:“他已被夺舍,神魂俱灭,救不回来了。”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将他的肉身保护好,师弟已去,不能再让他的肉身遭受此等惨事!” 仙界来的仙师答应了秦倾歌,他们围坐在阵中,对着沧澜尊主施法,引出他的残魂,再招来三重天的雷火,将沧澜尊主的残魂劈得干干净净,烧得利利落落,这回是真的灰飞烟灭了。 秦倾歌讲到这里,满心悲痛:“我看见沧澜尊主的魂散了,你的身躯倒在聚雷阵中,真的以为你彻底死了……”她说完,又露出一丝笑意,“然而谁又料到,将你的尸身运回来的时候,江师兄突然发现你的气息回来了。” “原来你的魂还没有彻底散去,还有回天的余地。”秦师姐笑道。 他们将虞今草放在万崇派炼制丹药的药宫之中,在这里设了阵,替他稳固飘摇的神魂。 经过三天的努力,终于把人救回来了。 “傻师弟,幸好你命硬,沾惹上最邪恶的夺舍都活了下来。”秦师姐心中庆幸,本以为虞师弟也会高高兴兴,结果却看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虞师弟,你还好吗?你刚刚醒,恐怕身子会不适,赶紧躺下歇息吧。”秦师姐连忙说道。 虞今草此刻满脸煞白,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秦师姐说的话,他不过是做了一场梦,在梦里和无脸的无名幽会了数个时辰,可他知道是梦,还心心念着出去找真正的无名。 而真正的无名,却趁他昏迷的时候,夺占了他的肉身,鸠占鹊巢足足六个月,倘若再迟一些,他就真的会魂飞魄散了吧? 无名为什么要这样? 无名明明说过,他改过自新了,他当了六百年的沧澜尊主,觉得索然无味了,他想寻找新的生活,他甚至说不认同自己替他找一具肉身。 原来不是他不想要夺舍别人的肉身,只是因为他已经选好了肉身,那具肉身,就是他虞今草的身体。 如此想一想,无名的那些帮助,只是在替他自己积累力量罢了,他是残魂,太过虚弱,斗不过虞今草这个原主,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 原来无名一直在对他说谎。 虞今草的心像被一把刀刺中,又像有千万根针在不断的扎,疼得他满脸惨白。 无名在骗他,而他呢?他却真的被骗了,他为无名积蓄力量,他为无名冒出了遭天谴的夺舍念头,甚至还为此萌生出了喜欢。 虞今草抿紧唇,难受的对秦师姐道:“师姐,原来我真的是个白痴。”我竟然相信了他的话。 第九十三章 无剑的修剑者 秦师姐听了他的话,连连安慰:“师弟哪里是白痴了,只是那沧澜尊主太狡诈,神不知鬼不觉附了你的身,换作别的修道之人,恐怕早已神魂俱灭了。” “师姐,我,我……”虞今草十分伤心,真想找个人说一说,可是看见秦师姐关切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早已知道沧澜尊主附了自己的身这件事,怎么向师姐开得了口? 他有过的那些傻念头,怎么向师姐开得了口? 他傻到喜欢上沧澜尊主,又怎么向师姐开得了口? 根本不能说。 “师姐,你出去吧,我想再歇一歇。”他犹豫再三,张了张嘴,最终给秦师姐说。 秦师姐安静的退出门去,留了他一人在屋中静思。 初知喜欢为何物的少年,好不容易第一次动了感情的念头,却生生被人给欺骗了,虽然喜欢的没有太过强烈,但也足够在他心中留下一道无法忘却的痕迹。 无名已经不在了,他已经灰飞烟灭了。虞今草心想,谁叫他那般愚弄我,弄的自己神魂俱灭,这一次,连找肉身的事都省了…… 省得他操心,省得他在外面冒着危险四处跑,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的待在万崇派了……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是虞今草想着想着,心口就涌起一股酸涩,像被浸水的棉花堵住了一般,沉甸甸的。 …… 千万年来,第一次出现了被人夺舍依旧幸存下来的人,当日那些亲眼见着沧澜尊主残魂消散的修道者们,纷纷惊诧,他们依旧怀疑虞今草就是沧澜尊主,三天两头的跑来万崇派观察。 青松真人作为人界的最高修道人,还是仙界的一位下仙,岂能让他们随便进出万崇派将门派当成菜市场? 前来探查的人纷纷被拒之门外,他们进不得门派,最终只好作罢。 外人不能查探,但是门派中的人就可以,虞今草的屋子,每日都会迎来一位长老,他们仔仔细细的在他身上寻找沧澜尊主的气息,然而施法数次,一无所获,因为这确实是本人。 久而久之,长老们也不再来了,他们将精力再次转投去寻找魔珠。 转眼过了一月,虞今草终于不再被人关注,他回到了曾经一样的平静弟子生活,就连以前经常欺负他的李非凡如今都在自己师父的指导下苦心修炼,虞今草的日子可谓是比以前更加平静。 他伤心之后,也决定投入到修炼之中,誓要做一个能够保护自己保护朋友不再受人拿捏的强者。 这日,晨曦微醺,化清峰的崖顶上,出现了一名少年,他身穿万崇派的灰白衣衫,墨发用一根雪白的绸带高束在脑后,干净而利落的打扮,正像他朝气蓬勃的年纪,熠熠生辉。 他手中执剑,锋利亮白的剑刃紧贴手臂,剑尖直指天际,刃上反射的光华,如同那对眉峰一般,锋芒毕露。 秦师姐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他来,问道:“虞师弟,要将剑作为你的法器?” 虞今草点头。 “那沧澜尊主借了你肉身数月,用你的身子修炼,将境界提升到了辟谷境,这也算是他唯一做的一件好事了。”秦倾歌叹道。 虞今草眼眸中光华微微一转,他那日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然提升了整整一个境界,想来应该是沧澜尊主打算用他的身躯重新修炼,却白白让虞今草捡了好处。 “师姐莫再提他,我们开始吧。”虞今草下意识捏捏拳头,严肃道。 秦师姐欣慰一笑,她的师弟要专心修炼,谁也拦不住啦。 “好,依你现在的修为,已经可以学习御剑,只需要你克服恐高的症状,什么都好办了。” 虞今草毫不犹豫答道:“我已经不恐高了,那日救亘曦姑娘,我现在想一想,能让人害怕的东西那么多,可我偏偏为什么要惧怕高度?我可以不怕它的。”他经历过那么多的危险事,还有什么可惧怕? 果不其然,他说出这些话后,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将御剑的本事从秦师姐那里学来了。 虞今草两指合并,口中念诀,手中剑随心而动,缓缓升起在他的脚边。他轻轻踩上去,脚下剑便化作一道光,倏忽飞掠出去,绕着庞大恢宏的万崇派飞了一圈。 他稳稳当当的站在剑刃上,第一次驱剑在空中,亲眼见着脚下的景色,心里既高兴又惆怅。 立在峰顶的秦倾歌远远望见虞师弟飞上云霄的背影,二八年华美丽的脸上露出笑意,然而她笑着笑着,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虞师弟的身影有几分孤独孤寂。她颦眉一顿,想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 应该是虞师弟修了剑道,还没有一把像样的剑作为法器吧。 待虞今草飞了一圈回来,秦师姐道:“虞师弟,你修剑道,随我去神兵宫找一把称手的剑吧。” 神兵宫是万崇派放置法器的地方,宫中从十二界里收罗了许多仙家兵器,剑伞兜鼎镜钟扇,应有尽有,万崇派弟子持有的法器,都是从这里找到的。 但是,找称手的法器,不是一件容易事。 修道人平时使用的寻常兵器,那都是没有灵气的锻造物,他们真正的本命法宝,皆是经历千辛万苦才获得的,而且只有灵息相互吸引的法器,才能将修道人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换句话说,这就像找道侣一样,不能随便找,得找个不仅性子相合而且修道气息吻合的才行。 “找道侣?”虞今草听秦师姐解释后,眉头一皱。 秦师姐笑道:“这些话你听听就好了,做起来很容易的,你只要进了神兵宫,在里面走一圈儿,就知道自己的法器在哪儿了。” “真的?”虞今草立在神兵宫的大门前,有几分质疑。 “有灵气的剑就好比开了灵智的兽物,它们识得你,你也识得它,找到最吻合的那一把,就是你的法器了。” 虞今草听了秦师姐的话后,推开厚重的大门,从门缝里抬脚进了神兵宫。 神兵宫中没有烛光,也没有夜明珠,只见到黑漆漆的宫里,有无数的小光点在闪烁,一个光点就是一个法器,它们像星星一样,十分繁多。 虞今草顺着中间的路走过去,视线左右张望,隐隐约约看见整整齐齐的架子上摆放着或小鼎或铜镜或玉扇,它们静静的待在原地,皆是一副对虞今草爱搭不理的模样。 走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看见了剑器,剑器与其他法器不一样,它们没有被人规规矩矩的放着,而是沉在池底。 偌大的神兵宫里,修建了几座水池,池中水清澈见底,一眼就望见池子底随意丢下的利剑,数不胜数,它们安安静静的躺在底下,剑刃上的光泽却依旧锋利,反射出来的光,将水面照射得波光粼粼。 虞今草一时激动,他凑近水池,目光落在水底,漆黑的眼眸都跟着亮起了星星似的光芒。 …… 秦师姐在神兵宫外左等右等,终于听见一声吱呀响,大门打开了,她立即走上前,见到虞今草抬脚出来。 “怎么了?让师姐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剑……”她话未完,视线就落在虞今草空荡荡的手中,瞬间断了声。 虞今草有些失落,他抬起微垂的头,说道:“我没找到。” 秦师姐一个错愕,她家师弟太特殊,不仅是第一个被夺舍却成功活下来的人,还是第一个进了神兵宫没有被任何兵器选中的人! 第九十四章 小道长甚美 万崇派的神兵宫那可是个万千法器汇聚的宝库,从来只要有弟子进去,绝对就抱着法器出来,没有一个失误的。 偏偏虞今草变成了特例。 江师兄听闻此事,安慰他:“别着急,或许你的本命法器在别处,等时机到了,它自然会来到你身边。” “嗯,我不急,这寻常剑器,我用着也挺趁手的。”虞今草用手中剑流利得宛了一个剑花,神态轻松道。 从这之后,他每日背着一柄普通剑器,在化清峰听从秦师姐与江师兄的指导,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丹田中灵力日日提升,修为扎实稳固,辟谷期的境界更是很快达到了后期,居然赶超了秦师姐! 秦师姐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她落落大方,即便师弟轻轻松松超过了辛辛苦苦的她,她也十分欢快,甚至还会在其他弟子面前吹捧。 “我的虞师弟,资质可比你们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你们以前嫌弃人家,现在可是望尘莫及!” 各峰长老听闻这件事,也会啧啧称奇,曾经一个个急着把他赶出去,现在一个个都在打听他每日的修为进展,活像把自己当成了虞今草的师父。 青松掌门对于此事,并未做出太多评价,只对他们说了一句:“机缘之事,万事难料。” 掌门说此话时,正站在万崇派的殿前,他的视线穿过大殿前的白玉石阶,望向门派的上空,准确无误的找到了御剑经过的虞今草。 “唉……”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息响起,不知是在叹虞今草机缘的坎坷,还是在叹虞今草幸运恰好碰上机缘。 这日,虞今草正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练剑,由于他持有的是一把普通剑器,要想依靠灵力挥出剑气,非常困难。 可他总不能一直等待自己的本命法器而忽略修炼,便决心练习每日挥剑五百次。 就在他挥了二百八十一次的时候,秦师姐突然来了。 “虞师弟,下一批下山除妖的弟子傍晚时候便要离派,我与江师兄商量了一下,你如今修炼得差不多,该下山去历练了。” 唰唰唰。 虞今草还在挥剑,剑风舞得虎虎生威,口上答着:“一切听从师兄师姐安排。” 秦师姐无奈的摇头,这小师弟自从醒过来,就像中了修炼的毒,一天不练,就浑身难受。 此时在这里挥剑,额头脖颈手臂已经累得全是湿汗,可偏偏就是不停,固执得要挥到五百下。 她看了看日沉西山的太阳,等小师弟挥完了,就该到时间了。 “赶紧去收拾包袱吧。”秦倾歌说道。 虞今草凝神答:“我除了剑,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在历练弟子下山之前,虞今草也挥剑完毕,他果然什么包袱都不带,就背上背了一柄剑,悠悠然往山门口去汇合。 秦师姐喊住他,她像上次下山一样,盯着虞师弟,有点儿不放心的神情让虞今草会心一笑:“放心吧师姐,又不是生离死别。” “你怎么说话的呢。”秦倾歌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传来一声闷响。 是了,面前这个少年早已不是那时的少年,仔细看看,以前的小身板经过数月的练剑,早已结实得足够抵挡妖魔的攻击,连身子都拔高了许多。 秦倾歌确实不需要过多的担忧,她只好告诫他一句:“外面那些邪魔妖道,扰人清闲,坏的很,只有把他们的命握在手里了,咱们才能睡个安稳觉,虞师弟,你多加小心,可别又被哪个恶鬼附了身。” 她的话,虞今草听进心里去了。 他告别师姐,随同其他弟子御剑离开。 十数道剑光从天空划过,像流星一般煞是好看,然而踩剑光的人却不是去逍遥的,而是去诛杀扰乱人界的妖物。 自妖王死,它们一刻都没有停歇作乱,虞今草睡了整整六个月又修炼了三个月,依然没哪个修道者有本事把它们一箩筐打尽。 “林师兄,我们这次是去哪里诛妖?”有弟子询问领头的师兄。 这领头的师兄是逐月峰寰羽真人的大徒弟,修为已经辟谷后期,算是这一众人中最高的了。 “前不久清风陵传来消息,那里有几座小灵脉,妖物汇聚得多,已经去城中食吃了数人,渡生宫和天罗宗的人还未派弟子前去,我们就去清风陵。”领头师兄答道。 清风陵,虞今草微微愣神,他去过那里,还被陵中富商大贾算计过,不仅如此,后来的一次,是无名……灰飞烟灭的地方。 他颦眉摇头,发现自己又想多了,赶紧将心思拉回来。 那个恶魔,死都死了,还想他做什么。 他们一路飞去清风陵,正好是天黑,落在清风陵外,时机恰好,碰见了几只妖物。几名弟子合力将它们收入伏妖袋中,然后又在城外巡视一圈,才进了城。 消息传的很快,住在清风陵的郡守亲自驾马带车跑来城口迎接他们,像恭维神仙似的,将他们带进城。 “请几位仙师上车,我带你们去郡府歇息。”郡守恭恭敬敬,那些个刚刚抓着妖物的弟子也不客气,被人服侍自是乐呵,也不动用灵气御剑,一个个都坐进几辆大马车中。 郡守请虞今草时,虞今草摇头道:“不必了,我在外面跟着,防备有妖物袭击。” 虞今草果真在马车外走路跟随,速度正好跟上马车的车轮。然而他这举动,让马车中的弟子们心带羞愧,但羞愧消失后,心底也只会嗤声一笑。 他们在郡守府歇息了一晚,第二日,虞今草接到了领头师兄的吩咐。 “我们到了这儿,妖物在白日里应该不敢出来,但是还要防备着,不如你去打探一下,看看能否找到妖物经常出没的地方,到了夜晚,我们也好结队伏击它们。” 虞今草欣然接受。 他独自一人出府,没有御剑,而是步行,穿过清风陵繁华的街道,视线掠过街上的行人。有些妖物善伪装,很有可能化作凡人的模样欺骗修道人的耳目。 “包子嘞,卖包子……”街旁小贩的吆喝声传来。 虞今草停下脚步,转目望过去,看见那小贩跟前热腾腾的蒸笼。 很久没有吃过包子了,他如今辟谷境界,早已不需要吃这些烟火物,但是包子……他只吃过一次。 虞今草站定在原地,似乎想起了什么,久久未回神。 微风过,一朵花打着旋儿从空中飘下来,经过他的眼前,砸中他的肩头,弹到了地上。 虞今草回过神,视线跟随着落花垂下去。看见艳红的花瓣翡绿的小叶。 是一朵海棠。 他微微疑惑,这大街上,哪儿来的树? 虞今草抬起头,朝身旁的阁楼仰望上去,便看见这座酒楼的二楼窗户边,坐着一位俊俏公子。 公子墨发玉冠,眉目如画,眸光幽深,面庞曲线如玉琢,下颚鼻梁又有几丝刀锋般的凌厉。 公子手中执扇,扇上印着水墨山水的画儿,浑身一股子文雅风气。 他奇怪的抬头望上去时,便看见俊俏公子投射下来的目光。公子眉目微动,露出一个极好的笑,菱唇一张一合。 虞今草顿时愣怔,他听见俊俏公子说。 “海棠送你,小道长甚美。” 第九十五章 谢三少爷还活着 虞今草:“???” 他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竟然有个男人说他……长得美? 虞今草一个错愕,眉峰颦起,若不是有要事在身,他此刻定然要飞上去让这公子睁大眼睛看看自己是男是女。 阁楼公子还在,用一副很是让人奇怪的笑脸盯着他。虞今草瞥了他一眼,扭头朝街头城外去,走了没几步,他忽然想起这公子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仔细回想,才蓦然记起,那公子不正是清风陵的谢家三公子? 谢君麟? 虞今草缓缓停步,感觉不对劲,他上次见着谢三公子,不正是在重病之中?无名说过,谢君麟活不过一年,如今怎么面色红润的在酒楼上玩乐? 他猛然扭头望向方才的阁楼,然而窗前空荡荡,刚刚还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真是奇怪! 方才的谢三公子难道是妖物所化?! 虞今草像是抓住了重大线索,立即掉头冲进这座酒楼,酒楼中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他奔上二楼寻找,也没看见那人。 他心里确定了,凡人不会跑这么快,眨眼功夫就不见了,只有妖物能办到。 他决定去谢府一探。 谢宅邸的大门,虞今草如今第二次看,还是觉得财大气粗,此时大门两边只守了两名仆从,宅邸外的整条街上都看不见人,门可罗雀的景象,与上次看到截然不同。 谢商贾家门口怎的这么冷清? 虞今草上前去,那两个仆从立即将他拦住,还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上次谢商贾连同散修合伙算计他,后来还找修道人抓捕他,如今恐怕也不想看见虞今草,但是妖物,事关重大。 “我是万崇派来的修道人,清风陵常有妖邪出没,你们谢宅邸需要仔细探查一番,快禀告你们家老爷。”虞今草从容道。 两名仆从听了一愣,却还是不放人:“谢老爷前不久已经过世了,如今当家做主的是我们三少爷,三少爷说过,没有他的允许,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就算是修道人,也不能放进来。”另一人道。 谢三少爷当真还活着,主要是,当时身子骨那般硬朗的谢老爷竟然过世了,太蹊跷了! “你们谢老爷是怎么过世的?你们三少爷的病又是怎么好的?他病入膏肓,竟然活着?”虞今草连忙询问,并道,“你们难道不觉得有蹊跷?” 两仆从听他这么说,面面相觑,皆是一个犹豫,出于虞今草是修道人的原因,加上妖物横行,难免会心有怀疑。 “其实说实话,我们三少爷死过一次。”两个仆从当着虞今草的面儿议论起来,对虞今草道,“自从替少爷寻医的那位道长死了,三少爷的病就越来越重,谢老爷整日叹气,下人都说少爷活不成了,后来有一天早上,去伺候少爷的那个丫鬟慌里慌张来说:少爷没气了!” “没错啊,当时三少爷确实死了,谢老爷订好了棺材,办白事的响器班子都请好了,结果出殡的时候,三少爷他,他……” “他怎么了?”虞今草问道。 两个仆从压低声音道:“三少爷诈尸了!” 诈尸?死透了还能活过来!? “当时吓死人了,堂上围了一众人正在哭,那盖好的棺材板儿突然就被掀开了,三少爷活了过来。”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谢老爷被吓着了,没两天就得了重病,这病越来越严重,还不到半个月就去了。”仆从惋惜道,“儿子刚活,他又死了,可真是遭了天谴。” 虞今草听到这里,心里疑惑重重,这就像是谢三公子拿了他爹的命在活一样,莫非谢老爷真的怕后继无人,又找了什么旁门左道? “老爷死后,谢三公子的病渐渐好起来,就当了谢家的主人。”仆从讲完了,便问虞今草,“要说奇怪的地方,也就这诈尸的太吓人了,不知道长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妥之处?” “死而复生,确实奇怪。”虞今草道,“可是也得我见了你们家主人我才好判断。” 然而到了这份儿上,两个仆从又不肯了:“不行不行,少爷吩咐了,谁都不能进去,况且你看看谢府这整条街,一个人都没有,那都是少爷拿银子买了店铺将他们清走的,少爷不喜欢太吵闹,更不喜欢别人打搅他,道长还是另外寻个方便时候过来吧。” 虞今草无可奈何,他总不能硬闯,只好作罢,但心里已经将谢府定做了妖物危险之地,决定等晚上同其他弟子一起来调查。 他转身,下了府前的几步石阶,刚抬头,就看见谢府拐角处慢悠悠走过来一个白衣公子。 正是谢家三公子。 谢三公子白衣玉带,生得俊俏,又气度不凡,放在人群里就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更何况如今街上无一人,虞今草看得更是清楚。 谢公子身后跟了一个灰衣小厮,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 对方看见虞今草,俊朗的脸上又带上一丝笑意,手中合拢的折扇轻轻在手腕处叩了叩,走上前来问道:“小道长找我?” 虞今草点点头,视线在谢公子身上巡视,从头到脚,审视的意味十分明显。 “你可还记得我是谁?”虞今草问。 谢君麟答:“记得,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他面上带笑,凝视虞今草的视线,十分令人奇怪。 “你当然忘不了我,当日可是想拿我的命换你的命。”这种事谁能忘。 谢君麟轻咳一声:“你误会了,我并无此意,那只是家父所为。” 虞今草才懒得管是谁的鬼主意,他只想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你的病,理应活不过一年,可是眼下,似乎不是这样。”虞今草眉峰竖立,面上带有几分凌厉严肃,仔细看看,有点咄咄逼人的势头。 谢君麟听他的话,略微一凝,目光盯着虞今草,低语一句:“你似乎,变了许多。” “小道长若是想知道,不如随我进府看看如何?我必定将知道的全部告诉你。”谢君麟露出一副善意的微笑,微微侧身,示意虞今草跟他入府。 虞今草自然会毫不犹豫,他倒想看看这人搞什么鬼。 谢君麟将他引进大堂中,随后将仆从遣退下去,再吩咐丫鬟上了清茶。 虞今草见他施施然端坐在堂上,微瞥过来的目光里,都带着异样的神色。 “小道长,想问什么?”谢君麟嘴角微弯,问道。 虞今草未答话,先暗中动用灵力试探了谢公子,然而后者淡定从容,如一介凡人般根本没有察觉,而他也确实没有从公子身上测出任何诡异气息。 没有测出来,只有两种结果,对方要么修为高深,要么没有修为。 第九十六章 搭讪 若是他刚刚在府外的心思倾向于前者,那么现在,他心中更倾向于后者。 这谢三公子真的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你的病,怎么好的?”虞今草抓住关键,问道。 他紧紧盯住谢君麟,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动作一个眼神。 谢君麟眼中含笑,任由虞今草盯着他,甚至回视过去,神情里无半点虚假之意。 “或许,我得到眷顾,命不该绝,一次假死,将我身上的病气尽数褪去,又或许,依然是我爹想的鬼主意……我都不知情,可谁又知道呢?” 他话语真诚,听起来虽然不可思议,但是又挑不出毛病,这令虞今草心底纠结。 “小道长,我的话可还满意?”谢君麟问。 虞今草不答,视线离开对方的身体,在屋中左右巡视,思忖几秒后:“这宅子里也没有不妥之处……” 看来当真是他想错了。 虞今草起身拱手道:“谢公子抱歉,我此次下山是为降妖,清风陵有太多妖物游荡,所以,不能放过任何离奇之处,今草这次打搅,还望公子体谅。” “体谅,当然体谅。”谢君麟迭声两次,道,“只是不知道,虞小道长是为降妖而来。”他墨黑的眼眸将虞今草上下扫视,“你上次来的时候,可不像如今这般熟练精明。” 这公子竟还有胆子提上次的事。 “我是修道之人,终要学会降妖的法力。谢公子,告辞。”虞今草不想与这谢君麟再多说话,话落便想离开。 然而谢君麟立即起身:“小道长不多看看再走?或许,我这谢家大宅还能暂时成为你的落脚之地。” “多谢公子好意,我与师兄弟们已暂留在郡守府上,不便再多打搅他人。”虞今草端着一副礼貌模样,最后还是告辞离去了。 谢君麟立在大堂门口,框在门框中风流倜傥的身姿,像极了一副生动的画。他墨黑眼眸中流转的光华,随着虞今草出院子的身影跟上去,直到拐角没了人。 那沉沉的面上也不知思量了些什么。 虞今草出了谢府,又去清风陵四处探查,却是一无所获。 直到傍晚天色日暮后,在郡守府的弟子们才两两结队,御剑四散,朝四面八方寻找暗夜里作祟的妖物。 师兄弟们都两两一组,可偏偏最后留了虞今草一人。 领头师兄见了,说道:“虞师弟,你是临时进的试炼队,没有分组,恐怕得独身一人出去了,不过以你如今的修为,降妖应该不是一件难事,只要注意点儿安全就好。” “师兄放心,我能应付。”虞今草回答。 领头师兄漫不经心的瞥他一眼,眼里没有半分关切,不过是口头上的场面话。 谁叫这个被沧澜尊主夺舍过的小弟子竟然修为突飞猛进,差一点就要超过他这个修炼十数载的人? 虞今草以前是初生牛犊,过于单纯,许多事都不会多想,如今跟着师姐修炼,修为上去了,脑子也见长,懂些察言观色,知道领头师兄的心思,却也只能选择闭口。 都说清风陵是个晚年享受的风水之地,如果忽略那些妖物的话。当然虞今草不同意这话,要说最好的地方,那还是亘径溪啊。 三面环有灵脉,灵气是有些的,但也有那么七分的烟火气。虞今草又没有御剑,穿得朴素,游荡在夜街上,人虽然走在光明处,但视线一直在往那些阴暗的巷子胡同里瞟。 他还未使用自己的力量真正去降服过一个妖物,心底是跃跃欲试的,但也不期望发生在这种闹市中。 身旁有两个姑娘在瞧小摊上的花钿,她们一转身,撞上了虞今草的肩,女子惊呼一声,柔弱的身子朝一边倾倒去。 虞今草手疾眼快,伸臂去拉人,然而还没有拉住人,姑娘的身子就已被另一只手扶住了。 “姑娘没事吧?”一道低沈的男音传来。 虞今草抬头一看,是谢君麟。 那姑娘连连道谢,回头看清是谢家公子,一阵娇羞:“多谢谢公子……”她还想搭讪,却被身旁的姑娘拉住,低声道,“听说他不喜欢被人打搅……” 两姑娘渐行渐远,声音传来:“那他干嘛来这闹市……” 虞今草收回目光,象征性的对谢三公子打了个招呼:“谢公子好。” 谢君麟道:“小道长,真巧,不知你要去哪儿?” “寻妖。”他答了两字。 “可找到了?”谢君麟追问。 虞今草心里翻了个小白眼,要是找到了,他现在会在这闹市里走路吗? “天色已暗,谢公子还是早些回府吧,免得再碰上什么恶鬼,得了重病。”虞今草话落,转头往人群里去。 他左顾右盼,在街上走了两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到谢君麟摇扇过来了。虞今草还以为他与自己同路,走到街头岔路处便换了条路,结果再回头看,谢君麟还在。 虞今草颦眉,这架势分明是在跟着他,不知道要搞什么鬼。 谢三公子一身白衣,气度不凡,走在夜间闹市里,周遭人远远的就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威压,自动让开了道儿。 “谢公子还有事?”虞今草疑惑重重,回头问道。 谢君麟答道:“无事。” “那为何跟在我身后?” 谢公子道:“因为无事。” 这是什么鬼理由? “我府上一人,太过冷清,没人说说话,就想出来找人说说话。” “既然冷清,那为何将府外街上的人都驱散?”虞今草困惑不解。 两人又说上话了,谢君麟便上前来,与他并肩而行:“小贩的吆喝声,太吵了。” “谢宅邸的院儿那么大,你睡在房里,怎么会听得到外面街上的声音。”凡人的耳朵没那么灵吧? “你这话我可真难答,你就当我不喜欢吧。”谢公子默了默,答道。 “那也就不能抱怨冷清了。”虞今草嘟囔一句,声音本来低,又被闹市声音压下去,然而还是被谢公子听见了。 谢君麟道:“冷清有时候是好事,不会妨碍我办事,可是我见了你后,突然觉得冷清确实是太冷清了。” 话像绕口令,虞今草的心思转了一圈才明白他的意思。说来说去,谢君麟就是想找他说话。 虞今草不知道这算计过自己的人现在是个什么意图,也不想知道,总之虞今草不想和他过多接触。 所以,他只是笑一笑,没有说话了。 “你不喜欢我。”没想到谢君麟直言不讳,直接戳穿了虞今草的心思,将这个略显尴尬的事说了出来。 虞今草转头看着谢公子,愣一愣,反问道:“你觉得我该喜欢你吗?” “过去不该……或许我们能重新认识,做个朋友。”谢君麟启唇笑道,“你毕竟喜欢我的脸。” 第九十七章 战湖中妖 喜欢他的脸?!这谢君麟在说什么鬼话? 虞今草面色一沉,说道:“你的脸,那些姑娘会喜欢的,我不是姑娘。”所以我不喜欢。 他说着这话,突然就想起白日里在酒楼下面的事,谢君麟说他长得美……这是用来比作男人的吗?!亏他还是人界的富庶公子,读了不少书,却说不来话。 心里刚这么想,就听见谢君麟说道:“你若不喜欢我的脸,上次见面又为何直勾勾盯着我?” 虞今草心下一震,他当时对谢公子的模样评判,被看穿了?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迟缓的说道:“对于你的长相,在不修炼的凡人里,确实挺出众的。” 此话简直就是对谢君麟的赞扬,将人的信心顿时拉高,于是,虞今草继续道:“不过,和我师父师兄相比,那是差远了。” 谢公子的表情一凝:“你师父是谁?你师兄又是谁?” “这就和谢公子没有关系了,我说了你也不知道。”既然谢君麟言语直白,那他也就一起直白了。 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很明确,他不想跟谢君麟做朋友,相信对方不是那么没有眼力见的人。 虞今草步子快了些,与谢君麟拉开距离,将人甩在身后。他走着走着,感觉身后的气息消失了,虞今草斜目一看,谢君麟此时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庸然停了步子,没有跟上来。 对方腿虽然没动,那双眼睛却直勾勾盯住他,像在期盼些什么。 虞今草轻飘飘的瞥了一眼,然后抬脚走了。 甩开了谢君麟那个少爷,虞今草继续在大街上巡视,直到夜半三更天,整个清风陵进入逐渐寂静的时刻,大街上的人已经稀少,街上四处悬挂的灯笼也一盏接着一盏灭掉。 灯火阑珊,夜深人静。 是等待妖物的最佳时机。 笃笃笃! 街上传来梆子的声音,有打更人提灯在街上小心翼翼的行走。 虞今草游荡在漆黑的夜间,正走到清风陵中的一处湖泊边上,突然听见有人一声嘶叫,伴随有噗通的落水声。 他一震,身子比脑子快一步,一个轻功飞上湖泊边的柳树枝上,登高往湖泊四周扫了一眼。刚刚那声音是从一座石桥传来的。 有妖! 虞今草感应到不寻常的妖气,随即御剑飞掠而去,落在石桥边。 这座石桥颇为老旧,石墩全是斑驳的痕迹,桥上扶栏雕刻的石狮图案都被磨得平坦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他在桥旁查看,然而左右寻找,没有看见异样,刚刚感应的妖气也消失无踪。 莫不是他飞过来那妖就逃了? 他眉目凝重,岸上检查不清楚,便抬脚上了石桥。虞今草立在石桥上,垂目观察桥下的湖水,漆黑的夜里,看不清水是什么模样的,但是他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虞今草凝目细看,那漆黑的水底似乎有更黑的东西在蔓延,混合着湖水一起,混淆凡人的视觉。 咔嚓! 一声沉闷的巨响,脚下的石桥突然动了。 虞今草被抖得身子一个摇晃,瞬间发觉危险,唰的一下,他反手拔出背上的剑。 剑刚出鞘,隔空就传来呼呼的风声,一只黑黝黝的巨型大手臂突然出现,当空往下朝他砸来。 虞今草不知是何物,只看见这东西太庞大,他的剑恐怕承受不住。脚尖在地一点,虞今草的身子迅速向后飞掠,躲开攻击,重新落到岸边。 那只大手臂砸下来,稀里哗啦一通碎石泥土掉进湖水里,将连接湖岸的石桥砸断了。 什么妖物? 虞今草站定了去看。 只见刚刚横跨在两岸的石桥的黑色身影,竟然站立了起来,那弯拱的身躯逐渐变形,一块又一块巨大的石块从上面掉落下来,就像脱皮的蛇一样。 掉到最后,露出了里面光滑庞然的身躯,竟然真是一条如蛇的妖身。 原来这妖物吞了石桥,化作了桥的模样,一直潜藏在这里,过去在清风陵失踪的许多人,恐怕就是经过这里落水被吞。 只见这诡异的东西,有水井粗的腰身,两边长了两只巨大的大掌,却也只有两只掌,在水中依靠粗尾游动,在陆地上依靠两掌一尾爬动,不知是什么修炼过来的妖物。 妖物没有抓住虞今草,所以变回了原形,它庞大的身躯躺在湖水两岸的接口处,竟然让湖中的水升高了好几米。 妖物扭头,一对如大灯笼的眼睛看着着实可怖,杏仁似的瞳仁映射虞今草的小身影,已然确定了捕食的目标。 虞今草用修为试探一下,发现这是一只快要化成人形的妖物,再修炼个几年,就能像如今妖界中那些妖物半人半妖的模样。 可惜,它选择害人无数,注定不能如意。 虞今草以前修为低,杀妖几乎是难事,如今第一次动用辟谷修为对战妖物,虽是忐忑,却也胸有成竹。 他执剑在手,心中默念剑诀,那妖物庞然身躯倏忽爬上岸,血盆大口咬过来。虞今草剑光森寒,手腕急宛,急如闪电,快如残影,正是数月坚持不懈挥剑的成果。 数道剑光斩过去,唰唰之声,在妖物的皮肉上留下了几道血伤,血液飞溅,却也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根本。 虞今草的剑练不出剑气,终究没有过大的杀伤力。 他几招完毕,落地之时,那边妖物大掌已经挥了过来,他躲闪不及,被一巴掌拍飞出去,踉踉跄跄稳住身子站定。 没想到妖物长得高大,还很灵活迅捷,在陆地爬行的速度堪称小型蛇类,唰唰唰近前来,粗长又如岩石坚硬的尾巴扫过来,与虞今草抬起的剑撞到一起,将虞今草扫飞出去,摔到了一棵柳树边。 妖物明白接连攻击的优胜性,虞今草再起,脚未站稳,那家伙的攻击又来了,砰的一声打到他的胸口,又将他甩飞出去,这次直接砸到身后的柳树,将树干撞断后,噗通一声飞滑进了湖水中。 可恶! 他有辟谷修为,却不能动用普通剑器使出来,只好徒手念诀驱动符箓了。 虞今草在水底下屏息几秒,打定了主意,睁眼看见头顶水面上一团黑影笼罩来。 妖物又来了! 他眼睛圆睁,看准时机,催动灵力,如一支利箭射出水面,正好与下坠的妖物错身而过。 第九十八章 测魔杵在辟谷期的威力 哗啦! 妖物的身躯砸进湖水中,翻起滔天巨浪,水花四溅,将湖中一半的水都给泼上了岸。 虞今草见此,心有余悸,如果躲得晚,他恐怕要被压扁在湖底下。 他用法力斗妖的经验较少,还是得想办法智取。 虞今草右手捏剑,左手两指合并,顿时化出了一张驱物符,将之往剑上一贴。他口中念诀,这符黄光大盛,连同剑一起,倏忽飞出去,朝湖中妖物射去,与妖物周旋,分离对方的注意。 清风陵里的这座湖,位于城中心,如果往任何一个方向移动,都会危及到周遭房屋与平民,想引到城外去,真心是办不到。 虞今草四处观察,一时想不出计策,眼见驱物符带的剑几次被妖物击中,已然摇摇欲坠,他心中急切,不得不加紧时间寻思个办法。 就在他转身之际,那湖中的妖物突然放弃了攻击空中飞舞的剑,转而上了岸,出其不意想从背后偷袭虞今草。 这聪明的大家伙,原来刚刚一直在假装被分散注意力,只等有可乘之机来杀虞今草。 等虞今草回过神察觉的时候,背后铺天的阴影已经盖到他的头顶上了。虞今草微微侧身看去,眼眸一凝,瞳孔微缩,已经来不及了,躲不过了! 他正要掏符箓去抵挡,企图减少自己的伤损之时,夜空中蓦然飞过来一道人影,来人极速掠过,生猛的将虞今草拦腰抱住,紧紧按在胸口,朝旁甩过去。 两人如一只球,狠狠的砸到地上,溅了虞今草满脸满头的泥土。 然而他却没感觉到疼痛。 虞今草抬头一看,自己居然正躺在来人的身上,那砸下来的力道全被下面的人承受了。 是哪位师兄弟帮了他?他心里正感激,就听见这人开口问他:“你没事吧?” 这熟悉的声音,分明就是谢君麟! 谢公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来不及问,背后传来呼呼的风声,预示他们该再次躲避了。 虞今草二话不说,一把捏住仰躺在地上的谢三公子的肩,猛的用力,将人带离地面,腾空翻身到旁边。 “你疯了吗?跑来撞我!?”他虽然被救了,心里却起了股怒气,朝谢君麟大吼道。 一个凡人来帮他一个修道人,简直就是不自量力……虽然确实帮到了,但所受的伤绝对是致命伤,谁会这么不要命? 谢君麟抬起头,往常的翩翩公子风度被脏污毁光了:“我练过几天功夫,不怕的。” 几天功夫就想硬抗,虞今草无言以对。 他将人往一处较偏僻的位置丢下,道:“在这儿待着,别过来。”看样子,谢君麟已经受了伤,要不然这人早就从地上站起来了。可因为天黑,虞今草也不知道他伤到了哪儿,更何况,那边的大家伙还没有解决掉。 “小道长,你该不会只有一把剑吧?”谢君麟受了伤还笑得出来,“难道就没有在什么锦囊中多备一把武器?” “那是芥子,不是锦囊。”虞今草纠正一句,转头远离了此处,将妖物引走了。 他没回头瞧谢君麟,耳边上却还回响着对方留下的那句话。 手中的戒指里除了符箓就是几本讲解各种道诀的书,他的唯一武器就是背上的剑,但现在剑也随同驱物符掉进湖里去了。 即便明白,可他还是不由自主探手往芥子里抓了抓,结果……一把抓到了一根棍子。 他一愣,捏住这硬物从芥子空间中拿出来。 手腕旁浮现出一团圆形的星光,虞今草的手从其中抽出来,跟随一起的还有一道金闪闪的光芒。 这是…… 虞今草睁大眼睛,连瞳孔都一起放大了些许。 只见这从芥子中缓缓抽出来的棍子,棍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却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一路蔓延,一直延展至顶端,变作了流云状,那流云之中,镶嵌的不是极品灵石还能是什么? 这分明是一根测魔杵,不不,是他在老大仙那里看见的仙界测魔杵! 它是专门为测沧澜尊主力量而存在的东西。 仙界测魔杵怎么在他的芥子里?! 虞今草自那日清醒,一段时间沉浸入自己被喜欢之人欺骗的低糜状态中,后来一直又专注于练剑,根本没有翻过自己的芥子,未曾想,他的小芥子里,藏着一根测魔杵。 测魔杵与法器不一样,只要是用灵气修炼的人,都可以持有,它不属于任何人,却也可以属于任何人,当然,那些利用魔气和阴气修炼的家伙,就沾不上它的好处了,所以魔界界主那日虽然夺过来了,却拿不上手。 这武器来的正好。 他的修为即便不足以开启测魔杵全部的力量,但也足够把面前难缠的妖物降服住。 虞今草脚下轻点,加快速度,飞快的掠过几株柳树梢,原本逃窜的身子,突然转过来,面对身后追来的妖物,不断往后退去。 他面向妖物,看见对方丑陋的面目愈来愈近,随即一手持杵,催动丹田中的灵力,注入测魔杵中。 虞今草不知道这根测魔杵有个什么使用诀窍,他只知道普通测魔杵的法诀,便借用一试。 随着灵力的倾注,测魔杵顶端的那颗红色的极品灵石发出璀璨的光芒,赤色的光霎时间将整个湖泊照亮,印红了半边天。 杵身上流动的金光顿时加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测魔杵上传到虞今草的掌中,他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了,这是测魔杵用他辟谷期灵力转化的力量。 妖物甫一触及到空气里出现的陌生力量,本来还在穷追猛打,此刻却立即停顿在原地,盯着虞今草手中的东西瞧,一对杏仁的瞳孔露出惧怕的神情。 测魔杵是仙界大能针对魔珠而造,这些小妖怎会不怕,光凭它的气息,就足够让妖物胆颤。 妖物退缩了,它两只大掌连连往后退,巨大的尾巴惊惧得甩来甩去,将湖泊边一整排的柳树尽数折断。 哼,现在知道逃了。 虞今草微倾身,足下使力,用轻功追了上去。庞然妖物掉头往清风陵城外逃窜,根本不顾及城中的房屋,猛烈冲撞中,稀里哗啦毁了一整条街。 为了不造成过多伤亡,虞今草的神情凌厉,高高举起手中的测魔杵,如同手执利剑,凌空狠狠砍下去。 一道赤红色的力量冲出来,向地面斩下,它从近至远,向逃窜的妖物砍去。轰隆如同雷电之音,响彻整个城,力量所及之处,废墟乱飞,烟尘漫天,将人的视线遮挡得无法视物。 烟尘渐散,只见从虞今草的脚底下开始,一路蔓延到妖物身上,长达数十丈的距离,出现了一条沟壑,由浅至深,破坏度极大。 而那只妖物,躺在半毁的高房前,从尾部开始直到胸口位置,被劈成了两半,只有脑袋连接成一个整体,此时被悬挂在沟壑边,正微弱得挣扎。 虞今草见此情景,睁大眼睛,吐了口气,身子一放松,就从半空中软跌下去。 测魔杵的力量是由他的灵力转化而来,这一击,几乎用尽了力气。 高度不高,他一个修道人摔下去也摔不死,虞今草便没有理会,然而,身子快要接触地面时,有人一把抱住了他。 虞今草转目看了一眼。 怎么又是谢君麟这人…… 第九十九章 修士的恩人 虞今草被谢君麟揽在怀中,心下一愣,因为对此人有所隔阂,即便身上有些无力,依然不肯被抱着。 他抬起手,抵在谢君麟的胸口一推,想将人推开,然而腰上的臂弯突的一紧,刚推开点儿的距离又给拉近了。 “你干嘛?”虞今草问道,但是一想对方好歹帮了自己,也不能太严厉,便放软语气道,“多谢了……我能自己站着了。” 他说完,突然感觉谢三公子的身量挺高,手掌下面抵住的胸膛也挺厚实,自己整个人和对方比起来,竟然还差了那么一丢丢。 一个经常练剑的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凡人公子的体格。 虞今草颦眉,微微抬头看去,却正好与谢公子四目相对,瞧见对方专注凝视的眼眸,虞今草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心底打了个颤。 两人明明多次对话,看谢君麟的脸早就看厌烦了,可偏偏此情此景……甚是诡异。 还尤其是被这人搂住的,更尤其是这人盯着他还不说话。 “快,那边……”正在这时,城中远处突然传来声音,熙熙攘攘,很是吵闹。 虞今草一怔,猛的将谢君麟推开,发现双腿已经恢复了力气,他尴尬的轻咳一声,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刚才与湖中妖物打斗,动静太大了,现在战斗结束,满城的人都醒了,本是灯火阑珊的冷景,这会儿变成灯火辉煌的热闹。 这测魔杵,太厉害了,或许说,是辟谷期修为发挥到极致的时候,太厉害了,虽然比不上那些大能之人,可是他也毁掉了好几条街。 虞今草看了看手中的测魔杵,立即将它收回了戒指中。 他得去看看伤亡如何。 虞今草想着便要御剑离开,突又想起身后一言不发的谢君麟。他回头问道:“你刚刚受伤了吧?能不能自己回去?” 结果谢公子一副愁眉苦脸:“好像不能,小道长得送我才行。” 这……虞今草微怔,他还想去看看那妖物怎么样了,更何况他方才动用了测魔杵,定然有人看出来,可不能被人发现。 “不过我不打紧,慢一些也无事,我们可以先去看看那妖物的情况。”谢君麟猜出了他的心思,竟然十分体谅的说了句这种话。 他不说不打紧,这一说,虞今草心里就愧疚了,谢君麟因为他受伤,结果他还不管别人的伤势,说出去别人岂不是觉得他忘恩负义。 “我还是先送你回府吧。”虞今草说着就去拉人,把对方拉到脚底下的剑上。 然而,谢君麟性子也挺犟,非得要看了妖物再走:“我被它打伤了,我要确保它死了才能安心。” 所以,两人御剑飞到现场去了。 虞今草在空中看见地面上的废墟,有些是妖物砸的,有些是被测魔杵殃及的,。他心想,测魔杵这玩意儿,可得少用。 一同来试炼的那群师兄弟早已经汇聚在一起,他们围在受伤妖物的四周,正在探查现场情况。 虞今草走近一看,妖物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躺在沟壑上,另一半挂在沟壑中,红艳艳的鲜血已经在沟里积成了河。 领头师兄说:“看见是什么人杀的了吗?” “不清楚,刚刚湖那边有红光闪烁,那力量不太寻常,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仙者。” 他们看见虞今草凑进来,又问他:“虞师弟刚刚在哪儿,可看清楚了?” 虞今草摇头,撒谎道:“我刚刚在这附近,但是动静起来的时候忙着救人,没时间看,那人好像收了功,出城去了。” 是什么人杀的不重要,重要是妖物死了就是好事。周遭围过来一大群人,他们以为妖物是这群修道人合力所杀,纷纷下跪感谢。 “道长们是好人啊,道长杀了妖,如同我们的再生父母……”说到最后,他们一个个都在呼叫,“万崇派!万崇派!”这给门派挣了不少名声。 妖物后来是自己断了气,它那副样子想活命,根本不可能。 “小道长,我们回府吧,这夜里太凉了。”谢君麟安静的跟在身后,忽的吹来一阵风,他马上对虞今草说,“你浑身湿透,去我府上换件衣服吧。” 虞今草想拒绝,然而他当初离派时,太过于自信,收拾东西只带了一把剑,哪里可能想到自己会被妖物泡到水里去? 依照同行师兄弟们的态度,恐怕不会借衣服给他穿。 于是,虞今草将人送回谢府后,听见谢君麟吩咐丫鬟拿衣物时,他默认了这件事。 拿来的是谢公子的衣物,布料子是十分昂贵的丝绸锦缎,虞今草换上衣衫,皮肤都有滑顺的触感。 只不过,就是衣服稍大了些。 他穿好衣物,转身绕过屋中的屏风,看见谢君麟坐在桌前,桌上放了一瓶金疮药,还有一盆温热的清水。 “你敷药,我不打搅了。”虞今草说着要出房。 谢君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为了帮小道长,伤着背了,小道长不应该替我疗伤吗?” 说的也是。 虞今草眨了眨眼,虽然心下不愿,可也得为了‘恩人’考虑。他转身,又走了回去。 谢公子凝视着他身上的衣服,一双眼睛里特别有光彩,只不过目光太直白,虞今草差点就以为这人有洁癖,要跑过来扒了他衣服,然后扔进桶里好好洗一番。 “我本来不需要别人来救,你一个凡人,以后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了。”虞今草是想委婉表达自己的不满,可是话出口,倒像一句关切的言语。 谢君麟唇角弯起,笑道:“多谢小道长为我着想。”他边说边解开自己腰间的玉带,抬手将身上的白衣衫从脖颈开始一点点剥下来。 敷药挺正常的,可不知为何,虞今草的视线一接触谢公子的结实的肩背,一双眼睛就不知道往哪儿放。 到底怎么回事?!虞今草咬咬牙,心想,莫非是自己喜欢无名留下的后遗症,但是也不能看见一个男人就激动啊! “小道长开始吧。”谢公子的话打破了他出神的思绪。 虞今草晃过神,赶紧往他的伤处看去,入目的却是谢君麟洁白光滑的背部那几大块青紫的淤青。 伤口没有破皮,只是肿了,还可能是体内出血。 这样的伤口,金疮药根本没用。 “你的药用不上,我给你换药吧。”虞今草从芥子里拿出两瓶药,一瓶内服一瓶外敷都是万崇派的灵丹妙药。 他将内服药倒出来一粒,交给谢君麟:“吃了吧。” 谢君麟偏头看了一眼小药丸,突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我能叫你虞今草吗?” 第一百章 回派 嗯? 虞今草一顿,还未细想,谢君麟突然凑过来,低头含住了他手中的药丸,那张菱唇碰触到了虞今草的指尖,是温热的。 他吓了一跳,猛然将手收回去,怒道:“你的手呢!” 谢君麟含笑,说道:“我的胳膊也受伤了。” 虞今草:“……”那他也无话可以骂。 他替谢君麟抹完了背上的淤青,将那瓶药放在桌上:“这药你留着,就当是我对你帮我的报答。” 谢君麟穿好衣衫说道:“有心了。”随即舌尖一转,“虞今草。” 他这一声,明明叫的是名字,可语气里带笑,尾音下转,有几分撩拨之意。虞今草听在耳中,那眉头又是一皱,面对这谢公子,已经不知道皱眉了多少次。 “你刚刚没有答话,我就当是你同意了。”谢公子恐怕没觉得自己语气哪儿不对,只说这称呼的问题。 虞今草这次是真的默认了,只想快点离开:“我先回去了,谢公子的衣衫,我明日便还来。” “天色这么晚,你不如就留在我府中歇下。”谢公子起身,想将他留下。 虞今草坚决婉拒,必须要回郡守府去,最后谢君麟留不住他,只能放人走。 暗夜深深,外面还是夜半三更,虞今草出了谢府,身后送人的仆从还卑躬屈膝直说慢走。 他没有回郡守府,而是到了街上,在衣铺子里买了一件简衣后,才御剑回去。 次日,应修道者的建议,郡守大人派了数十人将昨夜妖物的尸体运出清风陵,连同一起的,还有那些被牵连丧命的平民。 然而,领头师兄以及几位师兄弟却还在揣测昨夜的降妖之事。 “我仔细检查了,那妖物道行近三百年,修炼的力量相当于一个出窍境的修道人,我们若是想降服它,恐怕要合力纠缠才能成功。” “然而从它的伤处看,它是被一击毙命。” 有人说:“难道清风陵还有其他宗门的弟子?” “我倒觉得,那不是弟子,说不定是哪位长老。” 他们议论纷纷,虞今草在旁静静的听,忽然听见有弟子说:“师兄,既然这里已有修为高深的修道人保护,那不如我们换个地方,找个没有修道者的城吧。” “说的没错,有人与我们抢着降妖,若是妖物被别的门派人抓着了,我们万崇派岂不是会被人看低?” “来清风陵降妖,是师门命令。”领头师兄说道。 “掌门和长老们又不在这里,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到底是在哪里降的妖啊?换个地方也没关系,只要抓了妖物不就好了。” 这般言论,竟然还得到了不少弟子的赞同,虞今草听着听着,见到领头师兄一阵沉默,似乎在考虑其可行性,便开口道:“我们不能走。” 师兄弟们齐齐转过头来盯着他,问道:“为何不能走?你难道想留在这里跟他们抢着降妖?” 虞今草眉眼严肃道:“很简单,第一,我不想违抗师门命令,万崇派从开派至今,走出来的高修大能,绝对很少有将掌门的话当作耳旁风,更何况我们掌门受人尊敬,也肯定不会有弟子随意忤逆他。第二,我们是在试炼,目的是为了提升修道实力,不是与他派攀比的,能不能抓住妖物,能抓住多少妖物,不是重点。第三,昨晚的事,并不能说明有其他门派的弟子来到了清风陵,若是有,他们肯定会先来郡守府。第四嘛,我昨晚看见了那修道人,他杀完妖就往城外去了,极有可能是散修,我们此刻离开,可就是将清风陵百姓的性命置之度外。” 他这一通话说得条条在理,若是有人反驳,那就等同承认自己是个忤逆掌门喜好攀比的人。惹得这些师兄弟面露愧色。 虞今草不喜那几个提出荒唐之言的人,能这么客气的说话,已经非常不错了。 领头师兄在沉默中赞同了虞今草的话,没有当一个攀比和忤逆之人。 然而虞今草另有烦恼,便是他芥子中的测魔杵,他记得这东西是在魔界界主的手中,如今跑到他这里,恐怕是沧澜尊主拿来的……又或许,是夺过来的? 虞今草心情凝重,如果沧澜尊主真用他的脸去见了魔界界主,那岂不是羊入虎口,即便万幸逃出来,魔界界主,不会放过他吧?! 他摇了摇头,暂且将这放到脑后,如今最重要的是,他得将测魔杵送回仙界。 不如就拿回万崇派,交给掌门吧。 虞今草打定了主意,决定返回万崇派。 但是走之前,他得先将谢君麟的衣衫还回去。虞今草去了一趟谢府,然而谢君麟竟然不在府上,不知道去办什么要紧事了。 他还以为这种坐拥万贯家财的少爷,就是在家里四处闲溜达呢,更何况谢公子昨晚刚刚受了伤。 虞今草没有进府,在大门口将衣衫交给了府上的丫鬟后,便离开了。 他当日告别同行的师兄弟,千里迢迢御剑返回了万崇派。 秦师姐看见他回来了,惊讶得瞪圆了一对杏眼,连连问道:“你是哪儿受伤了跑回来?这才两天时间吧?” “我有要事要告知师姐。”虞今草将秦师姐拉到偏僻处,把测魔杵的事情说给了她。 秦倾歌震惊不已:“在你手上?!不是说被魔界界主带走了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在我的芥子中。” “肯定是沧澜尊主那个混蛋干的!现在仙界的人还在追查魔界界主,一个个都以为测魔杵被他截在手上……”秦倾歌说到此处,忽然一顿,大叫一声不好,“你把东西交出去,那些老东西岂不是又要说你是叛徒?” 秦师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件事先推一推,你前不久刚刚从被沧澜尊主夺舍中摆脱出来,现在又把测魔杵拿出来,不好解释。” 若是他那时刚刚清醒就把测魔杵交出来便会省去许多麻烦,可偏偏现在这个时期…… “测魔杵藏在你芥子中,足够安全,等他们渐渐遗忘你被夺舍过这件事后,想个办法,编个借口,假意从魔道中抢回测魔杵交给掌门,到时候不仅不会怀疑你,还会给你大嘉奖的。”秦师姐挤眉弄眼。 别看秦师姐有时候一副护人的师姐模样,可还是二八年华的姑娘,说出来的点子很是古灵精怪。 第一百零一章 他的朋友 “你说你用了辟谷期修为催动了测魔杵?” 虞今草心知自己不会被外面的人信任,而师姐说的也很在理,所以,他采取了秦师姐的建议。秦师姐一笑,忽然反应过来这件事,连忙问道。 他点头,想起催动力量的场景:“威力……有点大。” “看来你用的很顺手。”秦师姐思量片刻,喃喃道,“它若是能变成你的法器,那就再好不过了。” “什么?可它是仙界的东西,是拿去找魔珠的。”这样重要的东西,他怎么能拿走? “师姐就是随口一说,再说,你现在没有本命法器,用着普通的剑,连灵力都无法注入,更挥不出剑气,所以昨夜与那妖物打斗才会处于下风,而测魔杵……”秦师姐微凝几秒,“我听说,仙界测魔杵是拿来寻找魔珠的,但从来没有人使用它去和妖魔斗法,难道是他们用不了?” “那是因为它一直被仙界看护得牢,没有其他人能得到手,测魔杵只要是修灵气的人都能拿到。”虞今草解释道。 秦师姐却不认同此话:“他们只是说可以持有,但没有说能用啊。” 嗯?好像是这么说的。虞今草略微思忖,他一直以为是都能使用却得不到,原来并非此意。 “不过这东西不能张扬被别人看见,你先放在芥子中,以后再论吧。”秦师姐拍一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回派的事,没有其他人知道吧?” 虞今草摇头。 “那便好,你赶紧回去试炼吧,别给任何人提这件事。”师姐说完,又从自己的芥子中掏出几柄普通长剑塞给他,“这些凡人使的剑,多得是,你用断了就找铁匠再打几把就行。” 感谢师姐的背后支持。虞今草抱着剑,心中欢喜。 他又顺着原路赶去清风陵,这一来一去花费了一日的时间,虞今草到达清风陵大城门时,已是傍晚时分。 城中喧哗,他御剑凌空,看见昨晚被破坏的街道,废墟已然清理干净,有工匠在重新修建房屋。 他直接去了郡守府,没想到刚进府门,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一身白衣手执水墨扇的男人,不正是谢家三公子。 谢三公子似乎刚刚拜访完毕,此时带着小厮出来,应该是要回府。 两人在府门口碰面,谢君麟明显一怔,略微惊讶,原本面无表情的人,嘴角缓缓上扬,看着虞今草问道:“你去哪儿了?” 既然认识,见着了得打招呼,虞今草朝他微微点头,回答道:“今日出城一天。”又问,“你来拜访郡守大人吗?” “不,我是来找你的。”谢君麟道,“你将衣物交给我的仆从,匆匆忙忙的离开,我就感觉你可能会离开,所以来郡守府找你,你师兄弟说……你回派了。” 谢君麟直直凝视着他的眼睛,就好像在揭穿他的谎言,至少虞今草是这么认为的。虞今草心底一阵尴尬,唔了一声,说道:“抱歉,我确实回了一趟。” “虞今草,有时间可以去我府上坐坐。” 虞今草笑了一声,是个略显僵硬的笑:“我要跟着他们一起降妖伏魔,恐怕没有时间,也就不打扰谢公子了。” 他不期望与这公子有过多接触,能拒绝就绝对拒绝。 这一次,谢君麟终于不是以笑迎他,而是颦起眉,面带困惑,反问道:“虞今草,我们,算朋友吗?” 额…… “如果是朋友,你就不用跟我这般客气拘束,我知道你对我以前的印象不太好,我也知道自己那时的做法,很是对不起你,但是我已经决定,因为对不起你,所以现在想跟你做朋友,你有什么需要有什么要求,尽管对我提,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必定会助你,唯一希望的是……”谢君麟眼眸低沉,眼神里的神情有几分忧思,又有几分期待,“希望你不要拒绝我,接受我的歉意。” 突如其来的话,让虞今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晃过神了,又不知如何回答。 没错,他确实气谢君麟,当时把这个病秧子当朋友一样对待,结果对方在知情的情况下想要他的命,换了谁会不生气? 但是如今本人如此坦诚的对他道歉,还说做朋友,对于内心不算坚硬的虞今草来说,属实让他……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虞今草眼眸弯弯,笑道,“你昨日不顾危险冲来救我的时候,就已经一笔勾销了。” 谢君麟一个大公子都放下少爷面子了,他也不可能再说隔阂的话:“谢公子自然是我的朋友。” 话落后,谢公子看起来舒了口气,俊朗的面容露出一个欣喜的笑,眼底像有星光划过:“明日去我府上坐坐?” “额……我看看有没有空闲吧。” 虞今草犹豫着答应了,他说的是有空闲就去,结果第二天,他还真闲着了。 领头师兄前日还让他去巡视街道寻找妖物,然而今天,却给他说:“虞师弟,我刚刚已经叫人去巡视了,你昨天赶了那么远的路,今天就在府上歇息吧。” 然后,他就闲了。 不知道谢君麟从哪儿听见的消息,立刻就坐马车过来接他。 虞今草站在郡守府外面,见着门口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用两匹高头大马拉着,马车身装扮得很是低调,但是那马车帘的布料光滑洁白,是上等的丝绸料,马车前还挂了两个琉璃盏,很是惹眼。 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大户人家,是强盗见了抢劫的首选。 马车帘子从里面被人掀开,露出了谢君麟的脸,他对虞今草道:“你今日有空闲时间,上车吧。” “去你府上?”虞今草非常奇怪,谢公子咋这么快知道他今天闲在府上的。 “不是,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谢君麟答。 虞今草上了车,掀开帘子一看,车内的空间挺大,三个大男人坐在里面都不会觉得拥挤。 他微微弯腰进去,坐到了与谢君麟相对的窗边,听见谢公子道:“你上次来清风陵定然也没有好好游玩,不如,我今日带你走一遭……看完后你绝对会认为清风陵是你见过的最好的地方。” 虞今草想了想,反驳道:“清风陵很好,但是,和我记忆中的某个地方相比,还是略逊了些。” “喔?哪里?”谢公子问。 他默一默:“亘径溪。” 第一百零二章 谢公子声威大 谢公子没有问亘径溪是哪里,微微一笑:“你若是喜欢,往后再去。” 他以为谢公子要问亘径溪哪里好,他都已经做好介绍的准备,然而对方这么一句话就没了,看来谢君麟也听过亘径溪。 在清风陵,虞今草除了知道昨夜那片湖泊,倒真没发现其他好看的景色,也不知谢公子要把他带去哪里。 车中安静,静到能清晰得听见车轮辘辘声,两人并排而坐,中间却隔了一人宽的距离。 虞今草偏头往车帘外瞧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用余光斜瞄了一下身旁人,不过是个无事可做而下意识的举动,却正好让谢君麟捕捉到。 自己的视线被发现,虞今草便光明正大的看过去了。谢君麟趁机问道:“你现在回了万崇派?” “是。” “何时回去的?” “已经四月有余了。” “你的修道长进了许多,见你使的是剑,是入了剑道?”谢君麟再问。 虞今草点头:“剑道凌厉,我很是喜欢。”它能保护最希望保护的人。 车中安静片刻,谢君麟似乎在犹豫何事,那种不安定的情绪,连迟钝的虞今草都察觉到了。他很是奇怪,扭头盯向谢公子,见到这男人微偏头,视线落在喧闹的街上,双眉间皱起两道,低矮如小山丘。 他只能看见谢君麟的侧脸,那张俊朗的面容,温润光滑的轮廓,自额头到脸颊再到下颚,没有一处不是完美的弧度,是个令姑娘们疯狂的躯壳。 这样好看的人,那天却说他好看…… 虞今草盯着盯着,倏忽想起那天谢君麟丢给他海棠时说的话…… 不对劲啊!虞今草回过神,他怎能觉得一个男人好看? “虞今草,听说,你被沧澜尊主附过身……” 虞今草心里正在反思,突然听见谢君麟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其他,只不过时隔数月,又听见了‘沧澜尊主’这四个字,他心中像被石头压了一下。 嘎吱。 谢君麟的话还没有问完,马车停了下来,赶车的马夫传来话:“少爷,前面好像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拦路。” 两人皆是沉默,虞今草看着谢公子,见后者菱唇微张,后面分明还有要问的话,他赶紧起身,说道:“我看看发生了什么。”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大概是两车宽的街道上,涌了一群人,男女老少,一个个像在看什么热闹,闹市上看热闹,若是寻常热闹,不会将整条路挡了。 谢府的马车较高,虞今草立在车头,视线越过底下黑压压的脑袋,远远看见正中心空出来一圈,周遭人皆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肯定发生大事了。 剑光出,虞今草御剑掠过众人头顶,稳稳当当落在圈中。 四面的凡人见有修道之人,那小圈子立马又扩大了两米。 圈中站了三人躺了一人,站着的三个中,两个是小厮打扮模样,一个是富家子弟的装扮,躺着的那一个,也穿得富丽,只不过趴伏在地,一身华衣全被血浸红了。 一个小厮正与另外两人争吵不休,仔细一听,听见他们互相叫骂道。 “肯定是你们两个施的诡计!” “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眼看三个人要打起来,虞今草连忙制止他们,问道:“出了什么事?” 三人见来了个修道人,赶紧抢着争论。 “道长道长,你得给我们评评理,张家这小厮血口喷人,企图污陷我们!” “我家公子无病无痛,怎么可能从楼上摔下来,分明就是被你们推的!” “他自己站在窗边掉下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二人动手了?楼上的小二可以作证!”富家公子大声嚷道。 张家的小厮也叫:“就算不是你们推的,那肯定是在我家公子酒里掺杂了药,借此推卸杀人的事实!” 虞今草从他们言语中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张家和柳家两家有生意合作,但是出了些小摩擦,所以两家公子约到酒楼贵间来谈生意,他们的小厮皆在门外等候,结果进行到一半,突听酒楼下面一片惊呼声,两人下楼一看,是那张家公子坠楼了。 “屋里就只有他们两人,我家公子死了,不是他杀的能是谁杀的!?” 原来是件谋杀之事。 “你们的事去向郡守报官,找他们解决吧。”侧旁的一众人忽然让开一条大路,从外面从容不迫走进来的,正是谢君麟。 虞今草愣住,这谢公子面子可忒大,他一出现,从圈子到马车前面,自动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道,这些看热闹的人居然如此自觉。 他心里正这么想,耳朵灵敏的他突然听见旁边一人低声说道:“再过去点儿,这谢公子不喜欢别人接触,我可不想自家的祖店被他一袋银子给收买去了。” 虞今草:“……”怪只怪谢君麟喜欢清净。 “都散了吧,不要将路挡住了。”谢君麟悠悠道。 他居然先关心自己的路,不关心别人的生死?虞今草心底惊诧,望向谢公子,却听他看着自己说:“我们上车吧。” 四周瞧热闹的果然一个个都散开去,连那三个争吵的人都往旁边退了退,居然把地上的死人给晾在那里了。 “谢公子先请。” 虞今草眉头一皱,说道:“总要等郡守的人来吧?” “我是带你出来游玩的,不是来找什么凶手的,你本来就是降妖的道人,够烦心了,还要来理会凡人的命案?那恐怕你有十个脑子也忙不过来。”谢公子笑笑,见虞今草不动,居然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臂,“走罢。” 虞今草本来有点想管此事,但是经谢君麟如此一说,也觉得在理,便任由谢公子拉走。 他跟随谢君麟刚走了几步,却突然感觉空气中袭来一股令人不舒适的灵气,是妖气! 虞今草猛然止步,回头看向地上的死人。摔死的张公子原先面部朝地趴伏,此刻被人掀了个身,露出了那张脸。 那脸上尽管鲜血淋漓,但依然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张公子的鼻子居然不翼而飞,留下一个大窟窿,从里面往外冒出黑漆漆的鲜血。 原来地上的血滩不是身上的伤,而全部是从鼻孔来的。 不正常! 虞今草瞬间预感到。 第一百零三章 人心惶惶 “你竟敢踢我家公子的身!” 张公子的尸身被柳家公子踢了一脚,那张家小厮立马谩骂起来:“歹人!我家老爷和郡守马上就要到,你等着被关进大牢吧!” 两方又争吵起来。 虞今草推开谢君麟的手,盯着张公子的尸身快步走去,他蹲身仔细查看,发现张公子尸身上只有这一个伤处,除了鼻子,面部完好无损,双眼紧阖,面色正常,甚至没有多余的痛苦之色。 刚刚没有多留意,他此刻甚至感觉到微弱的妖气。 虞今草正在观察,三个人正在吵架,围观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张家人先赶了过来,围着死人又是一通争吵,后来郡守带人来了,哭骂声喧嚣声层层叠叠,吵得虞今草这个修道人都忍不住皱眉。 他正待给人说清楚,后面的谢君麟先他一步,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威严:“闭嘴。”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周围的吵闹声大,可偏偏让人听得十分清楚,瞬间将那吵闹的几人威慑住,他们转头看见谢君麟的脸,竟连话都说不出了,比郡守的话还管用。 虞今草回过头去,见到谢君麟的表情,这个一向对他温和微笑的公子,此刻脸上是冰冷的,柔和的轮廓瞬间带了刀锋似的凌厉。 这显然是不高兴了,难怪周遭人瞬间都闭了嘴,再加上这家伙曾经为了清净把府外面整条街的店铺都给买了,看着温和,其实脾性不太好。 虞今草假装没看见他脸上冷淡的表情,回过头来对郡守道:“大人,这并非谋杀,而是妖物所为。” “妖物?你个修道的走到哪儿都说妖物,若是妖物在房里,怎么只有我儿子死了,他却活得好好的!?”张家老爷气急败坏。 对方认定了是谋杀,唯有郡守相信虞今草的话:“道长既然这么说,定然有道理,不知我有什么可以帮助道长的?” 虞今草答道:“让我好生看看尸身便可。” 随后,虞今草动用灵力再一次检查,然而他只知道其上有妖气,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之处。张家人将张公子的尸身运回了张府,虞今草也决定回郡守府找师兄弟们商量。 然而谢君麟却是不乐意。 他见虞今草转身去郡守府,跟上去问道:“当真是妖?那你今日又没有时间了?” “是,我们改日再约吧。” “……那我用马车送你去。” “不必了,我御剑去。”虞今草话落,已然出剑,急急忙忙飞掠上空,将谢君麟丢在了原地。 他回到郡守府,将这件事告知给领头师兄,师兄立即派师兄弟们上门张家,可惜他们前后检查,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妖物,只好在张公子丧命的酒楼周遭以及张府附近巡查。 如此过了两日,也没有出现过多的异常。 自上次在大街上与谢君麟分别后,谢公子似乎知道虞今草繁忙,接连两日都没有联系他,虞今草在清风陵跑东跑西,也没有想起这么个人。 直到第三日清早,天还没亮,郡守府有人慌张来报:“柳家公子也被人杀了!” 柳家公子正是那日与张公子在酒楼谈生意的人。 虞今草又去了柳家,进大堂就看见屋中放的尸体,这柳公子也缺了样东西,只不过不在脸上,更不是鼻子,而是在胸口,洞开了一个大窟窿。 他用灵力仔细的探查,发现柳公子的心被人挖走了。 虽然部位不一样,但他能肯定,定然是同一个妖物。 “这一定是张家人的报复!”柳家老爷气急攻心,险些昏死过去,当即破口大骂。 前不久发生纠葛,凡人只以为是别人的报复,还没有往妖物身上想,郡守对两家人一通安慰,他们才应允了修道人对自己儿子的尸身施法‘折腾’。 由于这次的妖物太过隐秘,不像那晚在湖中遇到的家伙一样明目张胆,使得降妖增加了许多难度。 两起死亡,如同一个导火索,接下来短短几日,清风陵相继又传来几起死人的消息,他们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内脏,无一重样。 这下全城的人都相信是妖物所为了,顿时人心惶惶。 “这是什么妖物,吃人肉竟然还挑着吃。”过去碰见的妖都是生吞的,哪有这么挑剔,一人身上咬一口。 师兄弟们纷纷揣测,但是皆无头绪。 每次命案发生,虞今草都去了现场,面对血淋淋的尸体,从开始的厌恶到后来瞧着了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谓是习以为常了。 这一日晚上,他独自出了郡守府,一人在张家外徘徊。夜深人静之时,最适合他思索事情。 张家公子少了鼻梁,柳家少了心脏,后来又有胳膊大腿以及一众内脏丢失,如果不是妖物所为,他当真以为是什么挑食浪费的野兽呢。 这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就是,他们丢的都不是同样的东西,这似乎是刻意为之。 虞今草颦眉细思,他猜测,它们拿过去肯定不是吃的,那么是要干什么呢? 正在他沉静思考之时,夜空里突然唰啦一声衣袂作响,一道黑影当空划过,虞今草猛然抬头,准确的捕捉到那黑影子,他不假思索,迅速追上去。 这黑影速度十分快,在清风陵的房屋上飞跃,一眨眼的功夫就是数十丈远。虞今草御剑跟上他,直从城东追到了城西。 然而追到一处高楼附近时,突然失去了踪迹。 虞今草左右寻找,遍寻不得,仔细看了看这座高楼的匾额,原来也是一座酒楼。此时夜深,酒楼中早已熄了灯火,店家也禁闭店门,他总不能像贼似的溜进去。 就在他决定再守一守的时候,那黑影突然又出现了。 它从酒楼中跃出来,跳到了旁边的巷子里,虞今草这次可不会轻易放过它。他看准了时机,两指一并,一道降妖符箓射出,手中剑也紧随其后袭过去。 听见响动,黑影立马回过身,竟然不惧修道人的符箓,啪的一声将符箓抓住,捏作一团。下一秒,虞今草手中剑已至,剑尖直朝黑影杀过去。 对方眼疾手快,伸出一掌就握住了袭来的剑刃,稳稳的抓住,令虞今草的动作止住。 虞今草震惊,在黑暗中抬头看去,模模糊糊看见这黑影,是个人。 “虞今草?”对方的语气略微惊讶。 这声音,不正是谢君麟? “杀人啦!”虞今草一愣神的功夫,突然听见从酒楼中传出一声惊恐的高呼。 第一百零四章 他不信 “杀人啦!”酒楼内传来一声惊呼,这惊天动地的呼叫将屋檐上几只夜歇的鸟惊起。 黑漆漆而安静的酒楼中立即燃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灯光撒下来,照亮了谢君麟的脸。 虞今草手中执剑,那剑刃就被谢君麟捏在手心里,割伤了皮肉,一道鲜血从刃上流下来,斜流向剑柄的方向。 谢公子的脸印在虞今草的瞳孔中,其上有惊诧之色。 “你怎么在这里?”谢君麟问道。 虞今草不答,他抽回了剑,就着那鲜血收剑入鞘,说道:“这话该我问你。” 他说完,心下没有给谢君麟解释的机会,转头进了酒楼。 如今酒楼已是灯火通明,睡在客房中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探出头来,他们知道清风陵人心惶惶的杀人割取肢体的事件,没一个敢去那间发生惨案的屋子。 虞今草跑进去,问道:“哪间房?” 在旁呕吐的店小二颤巍巍指着二楼一间大开的屋子,说道:“我方才听见响动,以为有客人需要服务,跑起来瞧,结果看见房门大开,叫人没有应答,点灯一看,人已经死在床上了!” 虞今草飞上二楼进了屋,扑面而来的皆是血腥之味,那躺在床上死去的客人,脸上两个血窟窿,没有了眼珠。 他神情严肃,第一反应便是跑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户推开,往下面望去,正是方才他遇到谢君麟的那条巷子。 虞今草心底一滞,十分凝重,一个猜测在他心中浮现出来。 谢君麟有问题,这次,莫非是他?! 巷子里已经没有了谢君麟的身影,这更是让虞今草觉得他像在逃跑,再结合那日在大街上,谢公子不在乎人命的态度,以及数日未见人影,他更加认定了这件事。 不一时,在郡守府歇息的师兄弟们纷纷赶来。 “虞师弟,你怎么在这附近?”领头师兄问他。 虞今草答道:“这件事太复杂,既然白日里找不到线索,我便想夜间在张家附近找一找,结果见到了一道黑影,我尾随而来,到了此处。” “那黑影呢?你可看见是什么妖物了?”师兄连忙问。 虞今草神色微暗,犹豫了两秒,答道:“没有,跟丢了。” 师兄弟们纷纷惋惜:“居然跟丢了,要是被我碰见,绝对不要让它逃了。” 虞今草充耳不闻他们的话,一个人径直出了房,他没有回郡守府,而是在街角拐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谢府。 他心中惴惴不安,决心要当面审问一番谢君麟。 “通报你们家公子,虞今草要见他。”他敲开谢府的大门,对开门的小厮说道。 “原来是虞道长,快请进快请进,我家少爷吩咐了,虞道长来访,不必通报,直接进去找他便可。”小厮打开大门,让虞今草移步进去。 他听见此话,心思一沈,有几分低愁。 “他在哪?” “这么晚了,我家少爷应该已经在卧房歇息了。” 歇息了才有鬼!刚刚还在巷子里看见人。 虞今草去过谢君麟的卧房,无须小厮带领,便一个人气势汹汹的冲过去,到了门口,他抬手正要敲门,门内就传出谢君麟的话,对方好像早就知道他要来。 “进来吧。” 他一顿,推门而入,张口正要问,却见谢君麟坐在桌前,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衷衣,桌上放着一个药瓶,正在给掌心擦拭。 谢公子掌中有两道新伤,一道在掌心,一道在四根手指上,他用水洗了血,却还在不停的往外流,看起来十分严重。 “你没事吧?”虞今草见了此景,心下一抹愧疚,连忙问道。 “没事,快要包扎好了。”谢君麟道。 虞今草上前,发现桌上的药正是自己给的那一瓶,说道:“你现在是外伤,不该用这个,该用金疮药了。” “此时夜深,不想找下人拿了,麻烦。”谢君麟头也不抬,将瓶中稀和的药膏倒出来,抹在伤口中。因为是液体状,他抹了这一边,另一边便顺着手掌往下滴,眼看那一滴快要落在谢君麟的衣袖上,虞今草眼疾手快,一伸手把这药滴给刮走了。 谢君麟抹药的手微微一顿。 “我来帮你吧,你一只手不好弄。”虞今草一把抓过他的手腕,重新倒了药汁,用食中两只指腹轻轻在伤口上揉抹,边抹边说,“包扎好了我有话问你。” “好。”谢君麟一双幽深的眼眸盯着他,爽快的回答。 等虞今草用白布给他整整齐齐的包好后,谢君麟揉了揉,说道:“包扎的不错,和你上次给自己包扎的一样好。” “上次?”虞今草洗了手,疑惑问道。 “我想用你换命的那次。”谢君麟紧紧盯着他,神情很让人奇怪。 虞今草霎时愣住,那次给他包扎的……是无名。 “你看见我给自己包扎伤口?” “是。” 他因为昏睡,不知道无名是怎么弄的,但一定和自己一样熟练。无名那个时候真的很好,可惜……可惜并不是真的很好。 虞今草微微出神,但很快晃过神来,将话题引向正轨:“你会道术?” “不会,我只练过功夫。” 难怪他只会用轻功飞跃屋顶。 “你去酒楼做什么?为什么你离开后就死了人?”虞今草再问。 谢君麟笑道:“你其实是想问,人是不是我杀的,对不对?” 虞今草郑重的点头,他盯着谢君麟,等待对方的话,连眉峰都拧在了一起。 “为什么皱眉?你害怕我说是?”谢君麟又反问。 “不是,我只是在等你的实话,这是一件严肃的事。”他认真说道。 “好……”谢君麟微点头菱唇一张一合,说道,“人不是我杀的。” “真的?”口说无凭,难以相信,好歹有个证据才行。 谢君麟凝视着他的双眼,问道:“你信我吗?” 虞今草迟疑片刻,摇头道:“我不能全信,即便你是我朋友,你也需要向我证明。” 呵。 谢君麟一声轻笑:“罢了,这也不怪你不信我,我其实也是发现了异常,才会追去。” “异常?什么异常?” “刚才在院子里,我抬头突然看见天上飘过一团雾气,朝西面去了,这样晴朗的夜间,不会有大雾,也没有人焚烧东西,必定有鬼。”谢君麟道,“我本想先找你,但是又怕跟丢了,更何况,万一是个厉害妖物,你一个小道长,再像那晚一样发生危险,可如何是好?” 额,一介凡人反而来关心修道人的性命,他虞今草看起来就真的那么脆弱吗? 第一百零五章 过浓雾 “你看清那东西的模样了吗?是个什么妖物?”虞今草没空关心其他的,便是如此问道。 谢君麟眸色微沉,有些失望的意味,他答道:“没有,我跟丢了,等我进了酒楼房中时,那人就已经死了,我想四处找找,可刚下巷子,就碰见了你。” 他说的不像假话,虞今草也期望这不是假话,因此,它在虞今草看来,就成为了真话。 “抱歉,我刚刚以为你是妖物,对你出剑,伤了你。”虞今草真诚的道歉。 谢君麟毫不在意,抬手摇了摇包扎好的手掌:“你这不是已经补过了吗。” 随后,谢君麟将自己今夜的发现告知给了虞今草:“我虽然把它跟丢了,但是可以推测,它从城东到城西,如此远的距离,才选中了一个人,说明它具有目标性,并非随意杀人。再者,有去有回,它必定会回到巢穴,我们可以追到它的老巢抓捕。” 说的有道理,但是有个问题:“它的老巢在哪?” 谢君麟说道:“我可以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你,但是,你得带我一起去。” 这男人真是聪明,他怎么知道我打算一个人前去? 虞今草心中喃喃,感觉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了。 “好,我答应你。”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谢君麟再问。 “……唔,当然是越早越好,不过现在天色太晚,还是明日吧。”虞今草心想,等谢君麟此刻说出了老巢,他明日就一个人偷偷跑过去,到那时谢君麟也追不上来。 “那好,明日一早,我去找你。”谢君麟一双幽深的眼眸盯着他,含笑道,“我到时候再告诉你。” 虞今草:“……”他本不想让一个凡人卷进来,可这公子偏偏要跟着,实属无奈。 …… 第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整个清风陵还处于朦胧的浅蓝色晨光之中,安静的大街上,悄悄的溜过两道人影,隐隐错错,直向东城外去了。 谢君麟告诉他:“那杀人妖物的巢穴极可能在城东的城外,至于具体是何处,还需仔细找一找。” 虞今草本要御剑前行,可是谢君麟一个凡人,虽然会些功夫,可是那轻功终归不如御剑来的顺畅,他便打算同谢公子一起走路。 但没想到,谢君麟先提出御剑的请求。 “谢某还未坐过修道人的剑,你不妨让我体验一番?”谢君麟带笑说出这话,像极了一个厚脸皮的人。 为了赶快找出妖物,虞今草便一口答应了,将谢君麟拉到剑上,还叮嘱他:“你扶着我的肩,站稳了,若是太高害怕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 谢君麟笑道:“我可不像你,怕高。” 虞今草听了眉头一皱:“我怕高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又突然察觉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怕高?” “我去郡守府找你,你的那些师兄弟说的。”谢君麟答道。 好啊,同行的师兄弟们竟然还在谈论他以前丢人的丑事! 谢君麟一手搭在他的肩上,两人眨眼的功夫到了东城外。城外不如城内亮堂,参天大树四面生长,空气中朦胧的色彩还几近昏暗。 “你知道那妖物的气味,现在可以感应一下。”谢君麟道。 虞今草动用灵力寻找,二人在林中穿梭,愈走愈远,行了将近一二里的路,他终于探寻到了一丝妖气。 “是那个妖气!”与死人身上的妖气一模一样。 虞今草心中澎湃,数日未果,今日终于看见些眉目了! 他疾步前行,那气味越来越浓,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已经距离清风陵数里之远,已然身处荒郊野岭。 这么远的地方,难怪他们在城内外找不到妖物。不知是什么东西,跑这么远的路来祸害清风陵的人? 他们顺着浓厚的妖气,又走了数百米,竟然碰见了一处断崖。 崖前十分寂静,白雾缭绕,雾气在崖口与高空上漂浮,将人的视线遮挡,甚至无法看透脚底下的路,如果是凡人走过,必定要摔下去。 虞今草敏锐得停下脚步,抬臂挡住了身后的谢君麟,目光远远望向层层叠叠的雾峦。 这雾气一看就不对劲。 “看来只能等天亮才行了。”谢君麟道。 “不行,太阳的光绝对驱散不了它们,这是妖物的伪装,不可能散开的。”虞今草凝眉道。 他从芥子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口中念了道诀,发出白光的夜明珠缓缓流转,光芒收束,变作了翡绿的光芒。 耀眼的绿色光芒在漫天的大雾中极其显眼。 虞今草手中执绿色夜明珠,对身后的谢君麟道:“上来吧。我们御剑过去。”他伸出手去。 谢君麟捏住他的手,轻松的踩上剑。两人便在陡崖的大雾中缓缓前行。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目光所能及的范围不超过一米,如此伪装,不就是要阻碍修道人的路。 虞今草第一次碰见此等事,他全神贯注,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警惕之上,以致于连背后谢君麟慢慢靠过来的胸膛都没有察觉。 不知飞了多远,浓白的大雾突然变淡,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瞬间清明。 虞今草睁大眼睛,只见这层叠的大雾后面,有一座山,与其说是山,它看起来更像是由一块块巨石堆砌而成,四面陡峭,尖石遍布,是那种无法攀爬的陡峭高山。 山的顶部生长有绿意盎然的草丛,还有一棵大树,这棵树与那些荒山野岭的参天巨树毫无差别,长得枝繁叶茂,没有多少奇特处,但是因为它生长的地方不一样,这一眼看过去,就变得极其特殊。 此山四周,大概五十多米远的距离开始,全部被白雾环绕,五十米内,是清晰可见,五十米外,那是人狗不分。 不用猜也知道,那些大雾里的,是悬崖。 这竟然是一座在四面悬崖中孑然而立的独峰。 虞今草见着这山的时候,妖气也是扑面而来,已经很近了! 什么妖竟然把老巢选得这么有品味。 虞今草收了夜明珠,御剑飞近,看见独峰的半山腰上有两条结实的藤蔓,它们从独峰上一直延伸进了大雾中,显然另一头是连接着他们刚刚来的地方。 “看来就是这里了。”虞今草回头说道,然而紧接着一愣,话语顿住。 他一转头看见了谢君麟近在咫尺的肩,这时才后知后觉,谢君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胸膛紧贴着他的背,两只手都搭在了他的肩上,距离极近。 “刚才雾中看不清。”谢君麟解释道。 第一百零六章 探独峰 “嗯,已经到了。”虞今草嗯了一声,转回头来没再问,然而他的注意力却全部被自己后背的男人拉走了。 贴得这么近,感觉不舒坦。 他身子微微向前移了移,与谢君麟拉开一些距离,立即驱剑朝独峰飞去。 两人靠近独峰,跳到独峰的那棵参天巨树下。 “这里地势独特,谢公子小心为上。”虞今草收剑入鞘,先提醒了谢君麟,然后在峰顶四周观察。 如此独树一帜的陡峭山峰,笔直如刀削,而且仅此一座,根本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被人故意打造出来的。 这里妖气最浓,可是妖物在哪里呢? 虞今草心想,妖物若是知道有修道人找上门来,第一时间应该是布下陷阱,他刚刚在独峰四周游走一圈,也没见不妥之处,除了那掩人耳目的浓雾,连个障眼法都没有。 那便只有一种猜测。 “它杀人害命,都是在凌晨与深夜,应该是白日不能示人。”虞今草说道。 谢君麟默了默,问道:“那张公子呢?”张公子是白日死的。 虞今草皱眉深思:“除了张公子,都是夜间死的……”而这张公子是这一连串死人案件的第一例,为何会与其他人不一样,他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将妖物找到,不就好办了。”虞今草道。 “那妖物在哪里呢?”谢公子问。 虞今草的视线垂下来,落在了脚底下,他说道:“在这山峰里。”除了在这山体之中,他还真不知道妖气是从哪儿来的。 独峰过于陡峭,虞今草在四周寻找也找不到落脚处,唯有峰边的两根藤蔓与对岸相连。 “虞今草,这边。”他正在崖边探头看,那边谢君麟就在叫他。 虞今草走过去,顺着谢公子的手指看去,发现大树根旁有一条隐秘的缝隙,他连忙蹲身,将草皮扒开,那条缝隙显露出来,是一个小洞口,足有一只小手臂宽。 从洞口看进去,里面黑漆漆一片,不是泥土,而是一个镂空的无底洞穴。 如此窄小的洞口,连个头都伸不进去。 两人相视一眼,不必言说,顿时打定了主意。 虞今草起身抽剑,从洞口往外用脚步丈量了两步才停下,谢君麟也退至一旁。 唰! 长剑出击,一下插到脚底的泥土上。 既然底下是个洞穴,那么这上面的土层必定不厚,至少能施法将它劈开。 虞今草催动灵力,双手紧握剑柄,将插入深土中的剑刃一路琤琤划过,直划到树底的小洞口才拔起剑。 被一剑开垦过去的土层,顿时塌陷,稀里哗啦塌下去,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洞穴中露出了一个两人宽的洞口。 虞今草在洞上探头瞧了一眼,即便有光照射进去,但范围有限,也看不清底下的东西。 “我下去,你待在这里。”虞今草说道。 “我和你一起。”谢君麟坚决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况且,两个人比较好照应。” 虞今草此刻没工夫劝人,人家想来就来吧,如果实在碰上解决不了的麻烦,他就一把将谢君麟塞到芥子里去。 唔……这想法可不能让谢君麟知道了。 因为不知道底下情况如何,最好不能走失。于是,虞今草拿出夜明珠,一手抓住谢君麟的手。 “走吧。”虞今草话落,两人一跃而下。 他们在独峰山体的洞穴中下坠,本以为是挺深的洞,结果不到五秒时间,宽松的洞口开始变窄,而且还是愈来愈窄,宽度缩减得十分迅速。 眼见两个人并排也下不去了,虞今草一脚蹬住洞壁,幸好谢君麟明白他的意思,也同他一起停下。 两人悬空,皆是两只脚支撑在土壁上,以相握的两手为支撑点,相互倚靠住。谢君麟那只空闲的手还能撑住土壁,但是虞今草一手拿着夜明珠,如此动作,有些吃力。 “看来我们开始就应该一个一个的下来。”虞今草无奈道。 “我先下去吧。”谢君麟道。 虞今草摇头,却没有转头看对方:“我先下去探路。”他知道两人身躯相靠离得太近,方才在剑上的时候就已经心神不定,如今在这种禁闭的环境,感官更是容易被放大。 他话落,率先放开了手,跳了下去。 他动作太突然,谢君麟一顿,连忙稳住身子,见虞今草下去的影子,幽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暗光。 底下的洞口果真是细小,虞今草跳下去,落实在地上,身子差一点就被卡住了。 还好他长得瘦,虽然身上有些肌肉,但身量匀称,总体还是下来了。 下来之后,旁边有条土道,高度还不足他的身高,竟然要弯着腰通过。 这到底是个什么小妖,身材长得也太小了,可身子就算小,住在这么个小地方,不觉得憋屈吗? 虞今草心里一边抱怨一边从小道走过去。 夜明珠的光熠熠闪烁,他出了这条道,眼前豁然开朗,竟出现了一个大洞穴,说大也不大,最多像一个平常百姓家的柴房一样,至少能让虞今草伸展开身子。 他举起夜明珠,在想要在这黑漆漆的环境里找找东西,突然听见后面谢君麟的声音:“虞今草。” 虞今草还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结果回头看去,看见谢君麟卡在了那条小土道口,刚过来一半的身子。 他刚刚还在想,再胖一点的人,应该就被卡死了,现在还真有一个人被卡着了,只不过这人不胖,是身子骨高大了些。 虞今草走过去,对弯腰卡住的谢君麟说道:“果然长瘦一点好,你看我就顺当的过来了。” 谢公子轻咳一声,好像是尴尬了,伸手来道:“拉我一下。” “你干脆别过来了,我看这里好像没有其他出路,一会儿你出去又被卡着了,我们俩都出不去。”虞今草说道。 谢君麟面目严肃,沉默了一下,虞今草以为他要退出去,结果听见他说:“我好像退不出去了。” 这…… 虞今草顿一顿,终于还是伸手去,将人给拽了进来。 人是进来了,下一步得防备着突发事件,毕竟这是可能是妖物的巢穴。 虞今草再次举起夜明珠,让光向周遭照射过去。 突然,虞今草在角落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阴影,他睁大眼睛凑过去仔细一看,这次看清楚了。 “啊!”一声惊呼不由自主从他的嘴里发出来。 第一百零七章 诡异怪物 咕噜咕噜。 昏暗的洞中,有奇怪的声音传来,像是懒猫瞌睡时打呼噜的声音,又像是嶙峋老人呼吸时喉咙间扇动的破风箱的声音,但是它比猫和老人更加诡异,更加阴冷。 那是一个人影,站立在阴暗的角落,却又是一个残缺的人影,它有双腿有双手有脑袋,然而躯干上的胸口和腰部就像被恶狗啃食过一般,坑坑洼洼,鲜血淋漓。 它像一座坚硬的雕像,虽然上面冒着血,每一寸皮肤和肌肉却硬如钢铁,直挺挺的站立,它的脚底如同生长在地下,生了根,站上几十年也不会倒过去。 “啊!”虞今草惊呼一声,不仅是因为它的模样被惊吓住,更是因为,这躯体,明明是死的,可是它却还活着,在空气里还能感觉到微弱的呼吸。 这突兀诡异的躯体,再仔细看看,分明就是用一种极度奇怪的方法拼接在一起,每个部分都来自不同的人,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而这些拼接的肉块,正是清风陵中那些丢失部位的死人的身上的器官! 虞今草瞪大眼,直直盯着这副血淋淋的死躯,它竟然被妖物放在这里,如同一个展示品。 “虞今草。”背后,谢君麟拉住他,将他往后拽了拽,或许知晓这个小道长被吓住了,一只手臂揽住他的肩,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拍拍肩膀道,“别怕,这是妖物的地盘,别被它看出了某些弱点。” 咕噜咕噜。 那诡异阴冷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好像近在咫尺。 虞今草一震,猛然回神。 诡异的咕噜声不是从这具躯体上传来的! 他猛的转身,循声去寻找,夜明珠的光左右转动。虞今草的视线落在了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根粗壮的木根。 木根很巨大,一头扎在地下,另一头直冲上洞顶,淹没在头顶的泥层里,它像佛界寺庙的青铜巨钟一般浑圆庞大,上面沟壑丛生,垂下许多细小的须子,还铺了一层如同水泡似的土疙瘩。 这是独峰顶上那棵参天大树的根? 虞今草惊讶,树根如此巨大……而且,它在呼吸。 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是个活着的人一样。 虞今草一步步走上去,夜明珠的光照亮他的脸,也缓缓照亮这条巨大的树根。 他每走前一步,树根褐色的皮肤就变深一分,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就在他距离一步之遥的时候,它完全变成了黑色。 妖气不见了。 虞今草敏锐的察觉到,刚刚在外面感受的浓厚妖气,忽然变了,变成了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 这不是妖气,而是阴气。 对方不是妖物。 拥有阴气的界族,不是鬼界就是地界。 正在他思考的时候,这可巨大的黑乎乎的树根上突然打开了两道门,两道白色的门。 虞今草还没有细看,身后的谢君麟忽然叫一声:“小心!” 他被谢君麟一把拉回去,身子刚离开,虞今草方才站着的地面上就出现了一道八尺长的鞭痕。 清脆的啪一声,不知从黑暗中的哪个方向甩过来的一道树鞭,挥在地上,将泥地打出一条深痕。 虞今草被他忽然一拽,站脚不稳,险些摔倒,幸好有谢君麟的身子支撑。 他回头看去,刚刚那两道白门,哪里是门?分明就是一双眼睛,雪白的眼白,深黑却发亮的黑瞳,居然长在一个树根上。 “这是什么东西!?”虞今草震惊道。 会活动的树根,不是妖物就是地界的精怪。 “这下找到凶手了,就是它。”谢君麟说道。 话音落,脚底下的地忽然震动起来,地动山摇如同地震,这时候,只见地底下,一根又一根或细长或粗壮的树根钻出来,它们像抽打马匹的鞭子,狠狠的朝两人抽打过来。 虞今草眉梢一跳,立即运起灵力,灵活的躲过一道道鞭梢,他在地面洞顶四壁窜动,像一条抓不住的活鱼,在纵横翻滚甩动的树鞭中间躲避。 另一面的谢君麟也毫不逊色,他凭借凡人的功夫,也能闪避自如,但比虞今草更从容,一身白衣飘动,优雅的动作像春天来回自如的燕子,全然没有刚才被卡在洞里的那种窘迫之色。 树鞭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挥动的幅度也越来越让人难以招架。虞今草抽出剑,剑风挥动,一刺便挑断了数根,如此斩了许多剑。 然而,它像没完没了一样,怎么也砍不完。 虞今草皱眉,脑子里飞速的转动,目光看见那角落里的傀儡躯体。 树鞭几乎击打到了洞穴中的所有地方,一道道痕迹,剥落下来许多碎石泥土,可偏偏只有那躯体四周,它不曾近身,或许说,它不肯近身。 “谢君麟,这边!”虞今草似乎发现了它的弱点,一个旋身跳过去,尽管不想靠近这血淋淋的恶心躯体,却还是近了身。 谢君麟也跳了过来。 一直疯狂挥动树鞭的怪物,终于稍稍停歇,它的鞭梢准确的对准了两人,确实迟迟不肯打过来,整个洞里都响起了它咕噜咕噜的焦躁声音。 “现在怎么办?”谢君麟问他,语气与眼神却非常镇定。 虞今草朝他们刚刚进来时的小道洞口望过去,那条洞,已经塌了,被树鞭挥动掉下来的石块泥土掩盖住。 唯一的小出口,没有了。 虞今草抬起头,左右环视一圈,抿了抿唇,眼睛眯了眯:“我们走大路出去。” “大路?” 还不等谢君麟多问,虞今草手中的剑抬了起来,这一次不是指向树鞭,而是身后的傀儡躯体。 他一剑刺下去,砍断了躯体的手臂,从这腐臭脏污的身躯里,立即喷涌出一股鲜血,红丝线一样射到土壁上。 咕噜咕噜!! 手臂落地,树里焦躁的怪物突然狂暴,就好像一只被人夺了骨头的恶狗,张开獠牙,凶相毕露。 洞里的一条条树鞭,忽然扭作一团,像扭麻绳一样拧作一股,变作一根巨大的刺鞭。 唰唰! 刺鞭挥动来的声音全是杀意,带起劲风,用了全力,朝两人鞭打过来。 虞今草屏息凝神,紧盯着迎头逼近的巨大树鞭,双手忽忽转动,凭空画了一道繁复的诀,催动丹田中的灵力。 两人面前霎时间闪现出一道抵御攻击的结界,来势汹汹的树鞭甫一砸上来,虞今草眼疾手快,催动灵力的双掌向上迎去。 砰的一声。 树鞭与虞今草的力量击上,向旁滑开,砸中了洞穴。 轰隆隆如同雷霆,整个洞穴摇三摇,顿时从旁边破开一个大口子,厚重的石层泥土如同一块破布被利剑撕开。 整座独峰都被撼动了。 这来源于然然的一个梦,这几天回老家做了好几个奇奇怪怪的梦,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很神奇就安插进来了,虽然我写出来不神奇哈哈哈哈 第一百零八章 大怪物? 整座山峰的坚硬岩石被一鞭子打成数块,虞今草手中的夜明珠碎了,被头顶砸下来的石块砸碎,但是很快,一道更亮的光芒射来,光的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是外面的日光。 这就是虞今草说的大路。 “走!”虞今草抓住谢君麟的手,紧张的境况只够他说这一个字。 他拉住后面的男人,向缺口处跳去,但也并不是一跃而下,独峰下面是什么样的悬崖,他们都不清楚,绝不会贸然跳下去送死。 虞今草跳出去,在空中侧肩扭身,借力将谢君麟甩向陡峭的山腰上。 谢公子配合得极好,他抓住了独峰腰上的一块岩石,另一只手紧紧的拉住虞今草。 两人一上一下,悬挂在山腰中。 谢君麟高声问:“你接下来的主意是什么?难不成是想让我单手爬上去?” “不。”虞今草露出自信的笑容,“我一个修道的,怎么好意思让你爬。” 话落,他将手中剑朝空中甩上去,催动灵力,轻轻松松站在了剑刃上,随后把谢君麟拉过来:“来吧。” 独峰在晃动,里面怪物的树鞭从岩石里穿透出来,像一把尖锐的利剑,将整块整块的大石头搅成了泥沙。 “惹事的东西找到了,但是这家伙看起来并不小。”谢君麟问,“你要怎么抓它?” 虞今草眉峰似剑一般颦起:“等它出来。”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怪物出来了。那在洞里看见的黑黢黢的家伙,出来见光的,依然是浑身漆黑的铜钟模样,如同烧红后又冷却的锅底,上面沾的全是黑到极点的物质。 它从破开的洞口钻出来,已经脱离了树根,身上只生长了两只树藤模样的长鞭子,一根长鞭子中卷着那具躯体,另一根长鞭子像手一样攀附在陡峭的石壁上。 怪物在往峰上爬,它一边爬那双眼睛一边紧盯着御剑的两人。 它似乎放弃了追逐他们,一心往独峰顶部去。 虞今草御剑飞过去,跟随在距离怪物不远的地方。他本来可以现在将怪物降服,但是他没有那么做。 因为他心里好奇,这个杀人挖夺器官的怪物,为什么要拼接一个人?又为何在靠近危险的时刻还要带上一个凡人模样的玩具? 很快,黑黢黢的怪物就快要爬上峰顶的草地了,虞今草御剑靠近,他以为它要将那个‘玩具’放在地上。 然而,怪物还没有上峰顶,它那只攀附的长鞭突然转变方向,像一只利箭笔直的朝两人刺过来,速度极快,蓄谋已久。 虞今草一愣,立即侧剑闪躲,但是迟了一毫厘,‘嗖’一声,剑刃被刺破了一个口子,剑上的两个人往旁歪斜去,从剑刃上掉下来。 在剑掉下的时刻,谢君麟在上面蹬了一脚,使力跳到了那两根悬挂在悬崖间的其中一根粗藤蔓上。 虞今草脚下踩空,要摸芥子抽符箓或是拿新的剑出来,不过他还没有摸上,手臂就被一只手捏住了。 谢君麟再次抓住了他。 “我欠了你一命。”虞今草说。 “不对,你欠了我两命,刚刚在洞里我也救了你。”谢君麟平静的看着他。 算账算的很准确。 谢君麟使出臂力要将他拉上来,可那边已将‘玩具’放好空出两只长鞭的怪物又来了。 又长又柔的鞭子抽来,有头脑的怪物,袭击的是谢君麟。 谢君麟的眼眸,锋芒闪现,他将虞今草往旁边的藤蔓上丢过去,随后,健硕而灵活的腰身跟随着手的方向,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抓住藤蔓的虞今草也没有看清。 但是怪物抽过来的那根长鞭断了,从中间断裂,如同被利剑斩断。 虞今草睁大眼睛,他直直盯着谢君麟的手,那只养尊处优的手中,没有拿任何兵器。若是要有合理的解释,或许是速度太快,力气太大,硬生生将长鞭扯断了。 “这里地势不好对付它,虞今草,我们过去。” 他指的是悬崖对岸。 “把它引过来。”谢君麟说。 虞今草听见他的话落,便立即看见他使出轻功,折返回独峰上去了。 “谢君麟!你做什么?”虞今草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谢君麟腾空翻滚,从怪物的头顶上空越过去,落在了那具躯体身旁,他抓起这具没有灵魂的拼合物,当着怪物的面儿,又跃身跳回到藤蔓上,那样快如魅影的速度,不像个凡人。 咕噜咕噜! 怪物看见躯体又被夺走,愤怒的杀气像一只护食的狗,冲谢君麟奔杀去。 谢君麟的身影从细窄却结实的藤蔓上跑向浓厚的大雾,后面的怪物也跳来了,厚重的身躯落在藤蔓上,把它震得像一根伸展自如的跳绳,一直拉坠向悬崖底下去,又突然停顿在半空。 藤蔓下降,虞今草紧紧抓住它,手忙脚乱爬上去,像谢君麟一样踩着它奔进了苍白的大雾。 他不仅怕被怪物追上,也怕脚下的藤蔓被怪物踩断,一只手时刻抚摸着手指上的芥子。 他在浓雾中穿梭过,慢慢的感觉脚底下的藤蔓越来越高,越来越轻,好像加注在它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又好像是背后追来的怪物,体重变成了空气。 虞今草看见谢君麟的身影,他面朝着他,在浓雾的尽头,浑身的白衣和雾气合为一体,唯有手中捏住的血淋淋的躯体极为刺眼。 终于到岸了,虞今草跃身跳过去,就在快要落地的时候,谢君麟忽然伸手来,揽住了他的腰,将人往上一提,轻轻松松的放在了身侧。 “你往哪里跳,可别掉下去了。”谢君麟笑道。 虞今草回头仔细看看,透过脚底下诡异的浓雾,再往前一毫厘,就是悬崖。 这家伙居然就站在悬崖口上,哪个正常人会站的这么危险的口子边上,刚刚差点误导他跳崖了。 后面的怪物还没有来。 浓雾在流动,风似乎大了,两人不约而同的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有东西从浓雾中缓缓跑过来。 随着那东西的出现,他们的眉眼都瞬间警惕。 突然,虞今草瞪大眼睛,盯着那从浓雾中出来的怪物,不,不能称之为怪物。 黑黢黢的身子,长长的身躯,不到四尺高的身高。分明是一根黝黑的木头,与刚才的庞然大物截然相反! 第一百零九章 一把断剑 他已做好了与怪物恶战一场的准备。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不足四尺的不明黑木,让虞今草呆愣住。 这块黑木直立在藤蔓上,它不像那些野生野长的畸形树木,也不像刚刚表面布满水泡似的疙瘩,它很光滑,光滑得过分,犹如被人用锉刀仔仔细细刮了数月又让人握在手里抚摸了十几年一般,因此,上面没有任何的菱角。 若是可行的话,它可以做成一个捣衣的棒槌,但是通体太黑,洗衣的妇人可能会觉得不吉利。 “木头?”虞今草说道,还是这么小的木头。 “看来,刚刚那庞然的黑物,并不是它的本体。”谢君麟说道。 莫非是这木头觉得自己太小,没有威慑力,所以使了障眼法,让自己更加威猛,使人恐惧于它。 木头从藤蔓跳了上来,虞今草这时候看见,它跳起时的脚露出来,那不是脚,脚和身子连接,是整块的长黑木,只不过被它当作脚的那一头,是断裂的,断裂口出,一边长一边短,像是被人从中间砍断,又像是被手硬生生折断的,不像身子一般光滑。 两人再后退一步,盯着这块木头,已经不是刚才警惕,眼中是疑惑和松懈。 咕噜咕噜! 木头不会说话,也没看见嘴巴在哪里,只听见空气里的咕噜声,它正对着谢君麟,就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手里的躯体。 咔嚓咔嚓。 从木头的身上生长出了两根树鞭,就是刚才被谢君麟扯断的那两只。它身躯庞大的时候,被扯断的树鞭似乎变短了,如今身躯矮小,它们也看起来变长了。 木头长着一副滑稽的身躯,突然将树鞭狠抽过来,目标正是谢君麟手中的人躯,它企图将躯体卷走。 虞今草迅速反应,从芥子中抽出一把剑,唰一声挡在谢君麟的面前,他本想将树鞭斩断,然而没想到,树鞭在半路忽然一转,反倒卷住了他的剑,狠狠的一抽。 剑柄脱手,被它拽走了。 木头卷过去剑,将它叮当一下丢在地上,铁器的脆响引起它的注意,它似乎在低眼查看,犹豫了一下。 就在两人都还没明白它什么意思的时候,木头突然发出一声暴怒的咕噜声,和刚刚虞今草斩断人躯的手臂时它的满含愠怒一模一样。 锵!咔嚓咔嚓! 树藤卷住剑,紧紧勒住,竟然将铁铸的剑捏成了两段。 又一把剑毁在了妖物的手中。 虞今草心中怀疑,师姐新给的几把剑,恐怕没过多久他就要去找铁匠重新打造一批了。 铁剑断了,木头的杀意突然从谢君麟转移到虞今草的身上,它跳将而起,那两条树藤轮过来,竟然如同利刀,也想将虞今草捏作两截。 虞今草再抽剑迎战,木头竟像发了疯一般,树藤杀过来的气势,一重接着一重,让人难以招架,这是下了死手,存心要杀了他。 他即便每日挥了再多的剑招,被对方如此紧密的追迫,也会体力不支。虞今草眼睛凌厉,额头鬓角在冒汗,心里本来盘算再用符箓和催动的灵力压制它,然而木头根本不给它可乘之机,他连摸戒指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就在这个时候,谢君麟出手了。听见空气里起了一道风声,呼呼作响,如同从遥远的海岸传来的海啸音,又远又细,飘忽不定。 或许是木头气怒冲头,它专心致志对付虞今草的结果,被谢君麟抓住了空隙。 谢君麟以藤制藤,他将那根悬挂在悬崖峭壁的藤蔓扯断,在空中一挥,自木头身后捆住了它的两根树藤,再施力一卷,将它整个木头缠作一捆,丢到地上。 “它即便是妖物,可也太小了,想跟我们斗,没有胜算。”谢君麟说。 虞今草愣怔,这岂不是说明,他的法力太弱了? “不过一个人终究对付不了它,得两个人才行,更何况它现在气在头上,行事莽撞。”谢君麟看出虞今草脸上的失落之意,又补充一句。 虞今草过去,这时才从芥子中甩出两张符箓,贴到木头的身上。 木头被捆,在奋力的挣扎,那小树藤它本来有望挣脱,可是降妖符一贴上,捆身的藤蔓就像长在它身上一般,结实得很。 “你这个小妖物,不对,你不是妖物,你是从哪儿来的?”虞今草问道。 木头不会说话,只会咕噜咕噜的叫,不过尖锐刺耳的咕噜声,显然不是在回答他的问话。 “他看起来不喜欢你。”谢君麟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在嫉恨你刚才砍了这人躯的手臂。” 恐怕就是如此,要不然它又怎么会折断虞今草的剑? “可是再仔细看看,他似乎不止不喜欢你的剑,还不喜欢你。”谢君麟又说。 “嗯?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它咕噜咕噜的冲你叫,要是有眼睛有嘴,应该是龇牙咧嘴瞪着你的。”谢君麟笑道,“不过你毕竟是修道之人,它们不喜欢你也是理所当然。” 虞今草僵硬得笑一笑,谢君麟又问:“凶手找到了,你要如何处置,直接将它杀掉吗?” 往日里那些作祟的妖魔,一旦被修道人抓住,将是当场殒命,可是虞今草这一次,他有其他的想法。 “我得知道它为何杀人,妖物夺人性命,要么是为了修炼要么是满足口腹,可它不一样。”他转目,视线望向被谢君麟放在一旁的死躯,“万一它还有其他同伙呢?” 谢君麟默一默,点头道:“好,你要怎么做?” “我听不懂它的话,我的修为只有辟谷期,神识达不到它的意识,可是江师兄可以,我带它去找江师兄。”虞今草当即做出一个决定。 “你想知道它在说什么,也不必这么麻烦。”谢君麟听闻他这话,是要再回万崇派,便说道,“你可记得当初欺骗你的那散修?谢……家父以前碰上他的时候,曾经也遭受过恶鬼骚扰,但是因为不明白恶鬼的意图,所以请教了那散修,散修为了追踪恶鬼,给了他一块木制的玉佩,挂在床头,说那玉佩可以让人明白恶鬼的话,他照做了,后来恶鬼收服,玉佩便一直留在我家中,挂在了我的床头。或许,也能借助它知晓这东西的意识。” 虞今草欣喜,那害他的散修总算留了件有用的东西:“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回去吧!” 两人将木头卷在一块布料里,带着它和人躯奔回谢府,进了谢君麟的寝房。 等他们再次打开布料时,却惊讶的发现,那块黑木头不见了,它变作了一把又薄又长的木剑。 剑是断的,只有雕刻成剑柄的一头还在,剑身还不足二尺长,原本褐色的剑身上被火烧灼过,黑乎乎的一片,像冬日里炉子里的燃烧过冷却的炭火。 第一百一十章 木剑塑身 尽管是一把被焚烧过的残剑,却依然能看见它光滑的剑身和剑柄,让人一眼看见便知道,这把剑的主人,定然很爱惜它。 “木剑……不是妖物,也不是鬼物,而是地界来的。”虞今草看着这木剑说道。 地界,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界族,它不像人界的人一样拼命修炼,也不像妖界是由某一特定的活物转变而来。 它们更像是凭空出现,无中生有,来源的地方非常广泛,可能是活物身上,也可能是死物身上。 譬如一个刚死不久的凡人,他的魂魄要么归于天道离开,要么变作鬼物入鬼界,而魂魄消失后留下来的肉躯,则极有可能会因为吸收过多的阴气而异变,阴气汇聚,产生精怪,精怪吸食完肉躯的阴气,死而复生,便就是凡人常说的诈尸。 这是在活物身上,而死物,就如同面前的这一把木剑。 木剑本就没有意识,却因为吸走了阴气,如同那些置身在仙家门派中的花花草草吸收了灵气一样,有了意识,开了灵智,就变成了地界的精怪。 那么,这把木剑又是从哪里吸收了阴气才会有意识的呢?死物化作精怪的可能性比活物还要困难,它又是从哪里寻到的充足阴气? 虞今草心中疑惑重重。那边谢君麟近到自己的床榻前,在床头一捞,拿过来一枚木头雕刻的玉佩。 “便是这个。”谢君麟递过来说道。 虞今草瞧过去,只见他手中的玉佩上,雕刻了繁复的纹理,不知道是什么图案,但绝对不是凡人富家公子腰间佩戴的玉阙,却也不像修道人刻画的符箓图。 他略微疑惑,又想到那个散修歪门邪道多得很,不知道是从哪里弄到的这等东西。 “这东西,如何用?”虞今草问道。 “我也不知,不过,他和你既然都是修道之人,想来法子应该也差不多。”谢君麟递过来,说道。 虞今草接过手中,触手冰凉,毫无温度。 他看一眼桌上的木剑,隐隐催动丹田中的灵力,就像那日使用测魔杵一样将灵力灌注进去,黑褐色的木质玉佩便缓缓发出一团浅淡的紫光,紫中带黑,看起来像是一团不详的光芒。 虞今草忍住将它丢开的冲动,紧捏玉佩的掌心缓缓松开,放在了布料中的木剑旁。 玉佩紫黑色的光融到了木剑中,两物好似连为一体,上空慢慢升腾起一股灰色的烟,就像魂魄那般轻飘飘的漂浮上去,凝聚成一团雾气。 虞今草仔细看着,还没有瞧明白是怎么回事,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呵斥。 “臭道士!离我远点儿!” 是个比较年少的少年人声音。 虞今草心底吓了一跳,视线左右巡视一圈,没找到声音的来源。后面的谢君麟按住他的肩,指了指桌上的木剑:“是它在说话。” 竟然是木剑的声音。 虞今草的目光落回到剑身上,可终于听见一把剑的声音了。 “我还要问你许多问题,恐怕一时半会儿无法远离。”虞今草淡定道。 “哼嗯,我既然被你抓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懒得听你们在这里啰嗦。”木剑如同赌气的孩童。 “相比于杀妖,我更想知道你杀人的目的。”虞今草直奔主题,问道,“你因何杀人?” “想杀便杀。” “那你又为何挖掉他们的器官,拼接成这样一副肉身?”虞今草微微侧身,指向侧后旁的那一具血淋淋的肉躯。 木剑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这么做,干你何事?” 它如此固执,不肯说实话,也不能怪虞今草使一些卑鄙的手段。他抽出剑,剑尖指向肉躯的脖颈处,凝眉道:“你若不说,我就摘了他的脑袋。” “你敢!”木剑顿时方寸大乱,却又不甘屈服,恼羞成怒呵斥道。 “我刚刚在洞中已经摘了他一根手臂,还会不敢再摘一次?”虞今草的语气冷淡得很,不似平日的缓和,作势要真的去砍肉躯的脑袋。 “别别别!”木剑听了此话,当真怕了,迭声道,“臭道士,你放下剑,我就告诉你。” 虞今草的剑垂下来:“你说。” 这一番威逼,身旁的谢君麟见了,黑玛瑙似的幽深眼瞳里露出几分笑意,似乎很是喜欢如此做派的小道士。 木剑犹豫片刻,不情不愿,开口之时,甚至连原本的傲慢无礼好像都涌上来几丝伤感:“这是我,替自己做的身。” “为你自己做的身?”虞今草惊诧,“你一个死物,好不容易产生意识,若是一心向善,改转修炼灵气,要不了几百年就能化出一副身躯,何必要干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自断后路?” 木剑道:“几百年,几百年太长了。” 这地界的精怪竟然说几百年太长?! “这十二界里,都有修炼大成者,他们花费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为的就是多活几千年,修炼尚且艰辛,但是急于求成必定陨落。”虞今草坚定道。 “你懂什么,你不懂,我若是再等个几百年,那些要寻的仇人恐怕要么得道高飞要么化作尘土,我又能去哪里寻仇?不如现在变作人,杀了他们!”木剑狠声说。 仇?虞今草的目光落在木剑黑乎乎的身子上。 “你是说那群焚烧你的人吗?” “他们不仅仅是焚烧我的人……还是害死我主人的人。”木剑的音色忽然低落,言语中隐隐作痛。 虞今草愣住,他知道这把木剑当年还是木剑的时候,一定深得持剑人的喜爱,却不知道持剑的人还遭遇过什么。 “这具躯壳,是我按照主人的模样塑造出来的,我要附身在上,用他的模样回去报仇,我已经等了数年,不能再等几百年了。”木剑忍声叫道。 虞今草听罢,垂头沉思。杀人的人也有一个罪无可恕的仇家,所以到底谁是最恶的人? 后面的谢君麟问它:“你们的仇人是谁?” 木剑咬牙切齿:“是渡生宫的杂碎!” 虞今草猛然抬头:“渡生宫?” 渡生宫与万崇派一样,是人界的修道门派,它的名声也很大,虽然比不上建派几千年的万崇派,却依然在人界中声名显赫,许许多多的修道人都向往的第二选择,也是许许多多凡人寄托性命的第二希望。 “你快告诉我,你和你主人还有渡生宫,发生过什么?”虞今草连忙追问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 消失的柳剑兄 “你可知道飘梅岛的慕容家?”木剑问道。 飘梅岛,是沧澜大陆的一座内陆岛屿。 虞今草思记起,它因环岛的湖泊而命为此名。岛屿处于湖泊正中间,而那湖泊叫飘梅湖,因为广阔的湖泊岸边,栽种了一片梅花林,梅花盛开之际,艳丽的红梅散得满山满湖,因此得了飘梅二字。 飘梅岛上有一座宅邸,住的就是慕容家。 慕容家原先是一介凡人,后来家族里出了一位可以修炼的修道之人,自此踏上了修炼之路。他们原本就是人界的富贵人家,财富虽然不能说富可敌国,但在身处的浣月陵中,却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 “那你可又知道他们家族中,修道的第三代人?”木剑又问。 虞今草略微思索,点点头:“听说过,慕容家虽然踏上修道的路,但他们家族里出来的修道之人都是些籍籍无名之辈,可在第三代里,出了一个资质惊人的孩子,这才将飘梅岛慕容家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大陆。” “没错,我就是那孩子手中的剑。”木剑语气沉重,“慕容微就是我的主人。” 虞今草愣怔住,有几分不相信,他在最初从师兄那里听说来的,那个孩子天资聪颖,别人一个月才能领悟的东西,他一天就能摸透,超乎常人。 那样的天才,用的又怎么可能是一把木剑? “我知道你不信我,所以我要给你讲一件事,对于你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故事,但你不能否认,这些都是真的。” 虞今草听闻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预感,这肯定是万崇派师兄们不知道的大事。 “好,你说。” “你作为一个修道人,肯定对慕容微的身世知根知底。他是慕容家第三代的小儿子,从小就十分聪慧,深得爹娘祖父疼惜。在他五岁那一年,便测出是个拥有可以修炼的丹田的体质,因此更让人所喜爱,他的舅舅姑姑们从小就引导他,他的爹娘更是对他悉心教导,期望他将来能在修道的路途上闯出一片天地,慕容微是个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木剑悠悠讲起往事,它的脑子里似乎回忆起了当年的情形。 “在他的院子里,有个池塘,池塘岸边,栽种了一棵柳树。慕容微喜欢在柳树下诵书习字,也喜欢在柳树下练习新学习的法诀,更喜欢拿柳树来练手。” 柳树被他微弱的法力割出一道又一道疤痕,经年累月,那些疤痕残留在树皮上,怎么也无法生长复原。 如此过了五年,在慕容微十岁的时候,他可以拥有一把武器了。 他的母亲问他:“你年纪还小,找不到本命法器,不如选一个比较趁手的兵器练习吧,你想要什么?” 慕容微指着池塘边的那棵柳树:“我要它。” 他的母亲笑一笑:“那是棵树,你怎么将它当武器?这不是趁手的武器。” “那娘你能把它变得趁手吗?” 于是,第二日,柳树被人掏了一个长长的洞。慕容微从母亲那里得到了一把雕刻精美的木剑,是用柳树的木头心做的。 慕容微欣喜若狂,拿着剑在没了木头心的柳树下练了好几个剑招。然而在他得到剑的那天晚上,他的母亲进浣月陵,碰上了妖魔,因为修为不精,死在了魔爪之下。 慕容微守着母亲的灵堂,哭了几天几夜,哭得精疲力竭,最后让仆人送回到屋中休息。他第二天醒过来,打开房门,就看见了池塘边的柳树。 柳树枯萎了,柳条泛黄,树干灰白,已然是活不了。 他盯着像人一样衰竭的柳树,握紧了手中的木剑,眼神恨恨的。 慕容微想离家,去大门派修炼。慕容家的祖父一心想将他送进万崇派,但是他拒绝了,他说:“我娘是渡生宫修炼出来的,我也想去那里。” 他收拾行囊,带上那把木剑,只身一人,打马去了渡生宫。经过渡生宫的重重考验,慕容微变成了一名外门弟子。 虽然外门弟子修炼的环境苛刻,但是他一心想替母亲报仇,发誓要竭尽全力修炼。他天资聪颖,学过的东西和看过的法诀都是过脑不忘,很快就在外门弟子中小有名气。那些弟子都叫他‘柳剑兄’,因为他不管完成任何试炼,从来不拿铁铸的武器,身上挂的永远是一柄木剑,可偏偏他凭借一把木剑就能将同门师兄弟战胜。 慕容微引起了渡生宫的掌门渡羽真人的注意,掌门看出他不同凡响,立即将之收作亲传弟子。 拜师的当天,渡羽真人盯着他腰上的木剑,说:“今日起,你要拿真正的剑,这把木剑,可以收起来了。” “为何?”慕容微问师父。 “慕容微,你记住,当我的徒弟,不该说的话不必说,不该问的话不必问。”渡羽真人神情冷淡,“我只给你解释这一次,往后莫再多问。” 慕容微恋恋不舍的将木剑收进芥子中,三天之后,在派中的神兵宫里,得到了自己的本命法器。 本命法器是一柄削铁如泥的长剑,剑刃森冷,连妖魔见了也会胆寒退避。慕容微拿着这把剑,将天纵奇才的名声从渡生宫打出去,传遍了整个大陆。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见到他的人,只记得他俊俏的面容和手中寒冷的剑,已经没人记得他当年手拿木剑以及‘柳剑兄’的称号。 虞今草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木剑说的话是真话,要不然它的语气也不会如此沉闷真挚。 “但是没人知道,他最爱的剑,不是那把铁剑,而是藏在芥子里的柳剑。”木剑说道,“慕容微每天深夜,都会将柳剑拿出来,放在床头摩挲,这不仅是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也是他发誓消灭妖魔的动力源头。”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要荡平妖魔界,将那些所有危害凡人性命的恶鬼杀光除尽,即便是死,也要死在降魔的大战中。” 虞今草说道:“虽然没有荡平妖魔,不过他最后确实做到了,与魔道同归于尽。” “假的!”木剑忽然高声打断虞今草的话,“他根本就没想到自己最后不是死在妖魔的魔爪下,而是死在了他最敬重的人的阴谋之中。”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才惨死 虞今草略微震惊,然而从木剑前面的话听来,他已经猜到了十之八九。 “是渡生宫的人?”他问道。 学堂的师兄将这位天才讲到最后的时候,十分惋惜,他们说:“慕容微那一年十八,领师命前去一座偏远的村子降服恶妖,中了妖物的奸计,一行二十人,独独他有胆子冲上去,与妖物同归于尽,一代天纵奇才,就此消失了,唉……” 木剑说道:“他资质太好,引起了歹人的恶念,谁都没想到,那个心生恶念的人,就是他的师父!” “渡羽真人?!”虞今草万分惊诧,连忙问道,“渡羽真人做了什么?”竟然对自己的徒弟有阴谋。 “那个伪道人,看中他的根骨,一心为了能修炼飞升,竟想使用妖魔之术,吸取他身上的修为。” 慕容微尊崇师父,这个道人不仅是个修道大能,还是一个外表冷淡实则对他无微不至的好师父,正因为如此,他对师父的话,深信不疑,谨遵当初拜入师门的话:不该说的话不必说,不该问的话不必问。 这天深夜,渡羽真人将打坐修炼的他叫到房中,对他说:“你如今修为神速,或许要不了百年便能飞升入仙界,成为仙界的一员,我这么多年提供给你诸多有益修炼的灵丹妙药,甚至连难得的灵石也交给你,你没有让我失望。” 慕容微对师父感恩戴德,言语之中尽是感恩之意。 “世上的一切付出,都需要有回报,慕容微,该是你回报为师的时候了。”渡羽真人言辞平常。 在身旁恭恭敬敬站着的慕容微仅仅一个迟疑,便立马答应了:“师父有什么事要徒儿办,徒儿必定义不容辞。” “好,我想要你身上的修为。”渡羽真人直言道。 慕容微这一次彻底愣住,许久没有从这句话回过神:“师父……是何意?” 真人转目盯着他:“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要你身上的修为,交给我。” 如此不掩饰的意思,令慕容微略微踉跄一步,聪明如他,瞬间知道师父要做什么。 “师父,夺人修为,是为魔道。” “为师明白,所以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渡羽真人说。 他既然这么光明正大将徒弟找来言说,必然是做了完全的准备,不会让慕容微逃开。 慕容微的脸,从难以置信到颦眉低思:“徒儿知道师父待徒儿好,可是……这些好如果是建立在谋害我的身上,我……”他万万没想到,师父对他的好都是带有目的性的。 他心中悲伤。 “可惜你是个天才,我也不想断了你的前程,除了这一个办法,还有第二个更好的法子,对你我皆有益。”渡羽真人平静道,“与我双修。” 慕容微倏忽瞪大眼睛,盯着师父,听见师父说道:“我不好男色,只是为了修炼,更何况对你我皆有益。” “不。”慕容微这一次,真真切切的正面拒绝,“相比双修,我更愿意被师父吸尽修为而死。”他一个男儿,又怎么可能不知廉耻的与另一个男人双修? “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真人冷声道,“你今晚,要么留下,要么离开。” 慕容微毫不犹豫,他转身推门,给师父留下一个坚决的背影,离开了。 那一晚之后,慕容微以为师父会硬取他的修为,然而等了半月,对方毫无动静,那天晚上的事如同没有发生一般。 直到有一日,慕容微得到师父的命令,带领十数位师弟下山降妖。 听闻那妖魔十分厉害,已经害了村中许多的人命,连前去降妖的几名修道人都丧命在其魔爪之下,这样骇人听闻的妖物不能让慕容微害怕,反倒令他胸中亢奋,决心杀了此妖物。 他们追踪到妖物的那一天深夜,慕容微面对妖力庞大的敌人,将跟随的几位师弟护在身后,只身一人上去迎战,一人一妖直打到黎明破晓,他才将妖物杀死。 降妖的代价便是慕容微身负重伤,他坐在妖物鲜血淋漓的残肢断臂之间,已然没有多余的力气。 那几名师弟迎上来:“慕容师兄可还好?” 慕容微点头说好。 “慕容师兄收起剑吧,好生歇息,这里的残局让我们来收拾。” 慕容微听话的收起剑,结果下一秒却受了师弟一掌,被打倒在地。 “你们做什么?” “慕容师兄,这可不怪我们,是你那师父要我们来收拾你的,他说将你七经六脉打残了再带回去,这不就等于是个废人了吗?废人就等于死人,他是要你死的,也不知你怎么得罪了他。” 慕容微听了这话,才知道师父尚未放弃,原来是有阴谋计策。 木剑的话说到此,已经喉头哽咽:“他一个从小到大受宠的人哪里受过这等折磨,那几个渡生宫的杂碎打断了他七经六脉,又折磨一通,将他彻底变成了废人,最后,还不肯放过他的命!” “他在死之前的话便是说:若是变成孤魂野鬼,也要回去报了这通仇怨!” “那几个杂碎怕他真的变成野鬼回来报仇,又摆了一道灭鬼阵!”木剑声音骤然痛恨寒冷。 灭鬼阵,专门对付的就是鬼界的那些恶鬼游魂,它们本来就只剩这一魂了,被灭鬼阵一罩,便是灰飞烟灭,彻底从世间消失了。 虞今草非常震惊,那几个人做的这都是伤天害理叛经离道的事,如何能让人容忍活在世上? “他们灭了慕容的魂,害怕自己的行径暴露,便将他的尸体搬移了几十里,丢到一棵树下,又将他身上的各种灵丹妙药剑诀法器抢了一空。”木剑说道,“他们看不上眼我是一把木剑,便将我丢弃在慕容微身上,然后用火焚烧他的遗体,直将身躯烧得没了血肉之时才离开。” “慕容微死了,连完整的遗体都没有留下来,幸好他们离开半个时辰后,天上下起了雨,将火淋灭,保住了他的白骨。”木剑悲戚道,“我在他血淋淋的躯体上,等待被人发现真相,只可惜,没有一个人来找过他,就连慕容家的人都没有出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躯体腐烂发臭,被虫蚊啃食,到最后连一丁点的血肉都没有留下。” “我吸收了他身上的阴气,才有了思考的意识,我无法忘记他受的这仇,决心修炼替他报仇,可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木剑,想要修炼成人,又谈何容易?”木剑叫道,“我真恨!他带了我十数年,我却连一个仇也报不了,甚至……甚至如今被你们抓住,以后再无报仇的可能!” 木剑说完这件事,没有声音沉默了。 虞今草也在沉默,但是他的脸和双眼没有沉默,他只是在犹豫,他听的这个故事里,有莫大的冤屈,更何况还是当年的那个天才少年。 “他们说,慕容微与妖物同归于尽……尸骨无存,慕容家经历这件事后,从此败落,再没有将后人往修道的路上送。”虞今草咬牙切齿,心中恼怒,那股不是自己的仇怨似乎变成了他的仇怨。 “你想做什么?”身旁一直默默听话的谢君麟,问他。 虞今草说:“我想去找渡生宫的人替慕容微讨个说法。” “不对,你是想替他报仇。”谢君麟肯定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不帮他的,但是,你一个人,办不到。”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启程 “渡生宫立宫千年,闯派的祖师爷都在仙界拥有一席之地,那渡羽真人如今也算得上是仙界的一个小下仙,身份等同万崇派的掌门。”谢君麟仔细给他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想想你们的掌门,你敢跟他作对吗?即便你有那个胆子,你也斗不过。” “所以你觉得我该怎么办?”虞今草回头问他。 谢君麟微默,心知虞今草不会坐视不理,答道:“人界有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它就是太过急切,酿成今日大错,你若意气用事,再走这条路,便绝无生还的可能。” 虞今草在过去懵懂之时,不自量力,如今知道得多了,心中自然思量得多,也不会意气用事。他明白自己不论是在实力还是威望上,都比不过渡羽真人。 “不用你们好心,我自己去报仇。”木剑从悲伤中回过神,又是那副高傲的语气,“至于我杀的这些人,等我报了仇,就回来还命。” “如果你报仇不成功死在他手上呢?”虞今草凝眉说,“你只有一条命,比不上清风陵里的那几条人命,渡羽真人和你,都有错。” “那你是要现在杀了我?”木剑问道。 虞今草言辞坚定:“不,我会先带着你,帮你将慕容微的事处理干净,再把你交给清风陵丧命人的家人,由他们来决定怎么处置你。” 木剑呵呵一声,说道:“你还当真要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报仇?你这样的修道人,我是头一次见。” “不仅仅是因为慕容微。”虞今草抿紧唇,眼睑低垂,眼底划过一丝暗芒,“更是因为我讨厌渡羽真人这样的人。” 他的语气里带有了复杂的感情,像是痛恨像是伤感又像是悲怨,同时包含了如此多的情感,让人听见了,难免会困惑。 “他这样的人?”谢君麟的声音在他肩旁响起。 虞今草回道:“心口不一的人,他表面上对慕容微百般好,心里却打着暗害的算盘,装作一个好人去欺骗慕容微,到头来又给慕容微沉重的一击,置之死地!……”他说着说着,眼神迷惘,心里想到别处去了。 但很快,他晃过神,眨眨眼睛,转目盯着谢君麟:“我曾经也碰见过一个人,就和渡羽真人一样,我真心将他当作……朋友,可是最后,他让我失望了。”虞今草说,“我和慕容微唯一的区别,恐怕就是我没有被那个人害死。” 那个人是沧澜尊主。 虞今草眼神里的光,让谢君麟怔忡。谢公子的表情略微僵硬,问道:“那你觉得我也会那么做吗?” “我不知道。”虞今草收回目光说道。 谢公子立即认真答道:“我不会。” “而且,你说的那位朋友,他若是真心害你,你就真的不会活着了。”谢君麟又道。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心害我?”虞今草猛然回头,凝视着谢公子,语气冲了些。 “没错,你又不是他,你又怎么觉得他真会杀了你?”谢君麟将这句话还给了他。 虞今草微顿,低声道:“我就是知道……” “喂喂!我在说报仇的事,你们两个想斗嘴的话,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儿?”木剑在边上听了他们俩的一通废话,终于不耐烦,嚷声打断他们的话。 虞今草立刻收起那过往的愁绪,对木剑道:“我带着你去渡生宫。” “先不去那污秽地方,我想先去飘梅岛。”木剑又说,“把那肉躯也带上,小道长如果不觉得麻烦,帮我将外面的血肉剥离开吧,慕容微唯一留下的只有里面的白骨,外面的血肉都是别人的东西。” 虞今草清楚它想干嘛,它想把慕容微的尸骨送回故土。 “我恐怕不方便,是谁拼接的还是由谁拆吧。”虞今草的余光瞥一眼那血淋淋的东西,憋声道。 他要去飘梅岛,但是不能违抗掌门之命,擅自离开清风陵去他处,更何况,他当初还口口声声说给那些师兄弟的大道理。 没想到真轮到自己的时候,他就要自己打破自己的话。 虞今草给秦师姐写了封书信,说自己有要紧事去飘梅岛,期望她能向掌门请示一下,但是并没有把慕容微的真相告知给她。 他书信刚放出去,便立即要动身离开。 虞今草没有把自己的动向告诉谢君麟,他怕谢君麟再跟过来。谢家就他一个继承人,老爹兄弟都死光了,他要是再死,谢家那么庞大的家业可怎么办? 这本就不是凡人该掺和的事。 然而,他只知道谢君麟是个凡躯,却没想过是个对他尤其有执念的男人。 虞今草顺着官道走,出清风陵不到十里,后面来了辆马车。他以为是寻常富贵家的车辆,默默让道,结果抬眸看见马车前的琉璃盏,颇为眼熟。 还未及细想,马车窗的帘子撩起来,露出了谢君麟的脸:“这么远的路,你不御剑是在等我的马车吗?” 虞今草一怔,说道:“谢公子要十里相送?” “不是。”谢君麟唇角扬起,说道,“我想千里相送。” “去飘梅岛太远,谢公子恐怕受不住这么远的路。”虞今草说。 “可你无法否认我救了你两次,能救一个修道人两次,我就不是一般的凡人。”谢君麟厚着脸皮自夸。 虞今草心中踌躇,又听见谢君麟道:“上车吧,我们赶车去,路上或许还会碰见些妖魔鬼怪,你顺手抓起来,我不仅能游山玩水,还能一睹你降妖的风采,这是件美事。” 听起来好像是挺不错的……对于谢君麟来说挺不错。 虞今草终是妥协抬脚往马车上走,谢君麟突然又探出头来,对那打马的马夫道:“你可以下车回去了。” 马夫恭恭敬敬下了车,好像早有预料,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走了,谁引马?”虞今草问道。 谢君麟盯着他,笑而不语。 是要他去当马夫引马?!虞今草心中一震,感觉自己不知不觉跳进了这谢公子的坑里。 他不仅抓妖降魔还要伺候一个少爷? “你欠了我两命,这么小的事,我相信你能办到。”谢君麟依旧一副笑脸。 虞今草无言以对,只能自认倒霉,坐在了马夫的位置上,刚抓起缰绳,谢君麟在身后说道:“我都叫你的名了,你也别叫我谢公子,听着太生分,你也该叫我的名。” 话落,周遭安静,两人的空气寂静了下来。没听谢君麟说话,虞今草回头看去,却看见谢君麟还在背后盯着他,他立马明白是何意思。 “好……谢君麟。”虞今草低声叫了他的名。 谢君麟迟疑了一下,就像没有反应过来,幽深的眼眸子动了动,许久才回应一声:“嗯。” 第一百一十四章 恨死那个家伙 虞今草出发时提醒谢君麟:“我修为低微,除了护住自己,恐怕护不了第二个人。” 谢君麟却是一笑:“可是你即便护不住,也在拼尽全力护,你连素味蒙面的慕容微都帮,又怎么会不保护我呢?” 谢君麟知晓虞今草胸中的善心,这个初生的牛犊即便已经知道世间险恶,可并不影响他心里的善,从木剑复仇这件事来看,他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心,并非盲目行动,至少是明辨是非,恶憎分明的。 这是件好事,然而,又是一件不好的事…… 谢君麟坐在车中,每每思及此都会颦起眉头,耳中除了听见车轮辘辘声,便是一片安静,这个时候,他就盯着前面的车帘,盯上好一会儿,好似要把这布帘子烧出两个洞。 随即又镇定着脸,像是个坐不住的小子,忍不住离了屁股底下铺了顶好丝毯的座椅,起身掀开那道车帘,探出脑袋去问。 “到哪儿了?” 虞今草没有回头,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这才一个时辰,谢君麟就已经不知道掀了多少次车帘子问他这句话。 “没有。”谢君麟低声喃道,“我就该把那马夫留下的。” “如果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靠路停下歇一歇。”虞今草耳朵灵敏,听见了他的话,以为他是说自己驾车的技术不好。 “那就停下歇一歇吧。”谢君麟道。 两人在路旁停下,坐在一棵树下歇息。其实说歇息也只是谢君麟一人,虞今草没有坐下,他下意识拿出剑,在四周转了一圈,目光警惕,查看四周有没有危险之物。 “虞今草,现在是大白天,这地方又这么亮堂,有妖来了,大老远就能看见,你还是过来歇息一下吧。”谢君麟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到身边。 虞今草转头走回去,说:“我们这样速度太慢了,要不然御剑走吧。” “不行。”谢君麟立马不答应,“你是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带你一起御剑。” “那也不行,我不能丢了我的马车。”谢君麟模样认真,说道,“我带着它出来,就是一起四处看看风景,我跟着你一下飞走了,还看什么?” “……”他当时是脑子被驴踢了,为什么在清风陵就不直接飞跑而是走路的?又为什么会答应了这位少爷一起上路? “听说飘梅岛那里景色奇好,我直接把你带过去,到时候陪你一起四处看看总行了吧?”虞今草想起那里的梅林,便诱惑道。 谢君麟听罢,眼角微弯,露出一丝笑,问道:“你说的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 “嗯,我记住了。”谢君麟不咸不淡的回答,便没了后文。 “所以你还是要坐马车?” “是。”谢君麟坐在绿茵浅浅的草上,下颚微抬,一双俊俏的眉目盯着面前站着的少年,“让你陪着我一路上看也不错。” 对于谢君麟的固执,虞今草也无可奈何,他如今是走也走不了,留又不想留,更何况他不能让谢君麟一个人。 休息片刻后,两人重新坐上马车。 这一次,原本在马车里稳稳当当坐着的谢君麟突然不待在车中,他反倒走出来,挤到虞车夫的身旁坐下。 马车前面的位置本来就不大,只够一个人容身,如今两个男人待在一起,肩碰着肩,手肘碰着手肘,连腿也靠在一起了。 虞今草下意识往外面偏了偏,将自己的手和腿移开,谢君麟察觉到他这举动,却也没有说。 “你出来做什么?想体验一下驾马?”虞今草问他。 “我是想跟你说说话。”谢君麟道。 “你坐在里面,一样能说话。” “那不一样,我不喜欢看着你的背影说话,我想看着你的脸说。”谢君麟说完,当真往这边靠了靠,盯着虞少年清秀的侧脸。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毛病,可是虞今草听了,却有些心绪不宁。 他余光感觉到谢君麟的视线,赶紧问道:“你想说什么?” 谢君麟终于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听说你被沧澜尊主夺舍过?” 又是这个问题。 虞今草本来心绪不好,忽然听见这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就更不好了。 “嗯。”他低低的答一声。 “你,被他夺舍,是个什么感觉?”谢君麟轻瞄他一眼,又问。 “还能有什么感觉,我都被他夺舍了,肉身已经不是我的,我能感觉到什么。”虞今草一想起来,心里就又闷又气。 谢君麟有点儿小心翼翼问:“不都说,恶鬼夺舍人之前,会先潜伏在那人的身上吗?你开始知道他的存在吗?” “不知道。”虞今草快速而确定的回答。 “什么?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谢君麟这次终于正面转过头来,又问了一遍。 “嗯,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又怎么可能被他夺舍!”虞今草抿紧唇,脸上微怒,可是这怒容上,又有几分浅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愤怒引起的。 谢君麟直直盯着他的脸,有种说不下去话的感觉。 “可他们都说,你和沧澜尊主有预谋……” “哪个混蛋说的这话?!”虞今草终于憋不住了,倏忽转头,破口叫道,“我跟那个恶魔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如果问这个世界上谁最想亲手杀了他,那肯定就是我!我这个被他夺舍的受害人,怎么可能跟他有预谋?” 他的突然失控,让谢君麟当即愣住。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沧澜尊主了,他已经死了,我们就该忘了他带来的阴影,专注于消灭掉下一个沧澜尊主。”虞今草警告他,“你如果再说他的话,我会出手打你的。” 谢君麟看着他一副凶样,即便是凶,也有几分的喜眼…… 唉。 谢君麟眉梢抖了抖:“好,我不说了。”他伸手拍一拍虞今草的后背,作抚慰状,“别生气了。” 两人对话暂时中止,可是他们的思绪却没有终止。 虞今草心中郁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伤感,又被谢君麟给剥开,郁郁寡欢。而谢君麟幽深的眼眸左右游走,好像在犹豫着某一个重大决定,许久都没有定下来。 就在两人思绪各异的时候,马车突然一抖,车轮子好像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哐当一声,车身往空中飞起,随即又朝旁便倾斜而去。 “小心!”回过神的虞今草,一把抓住谢君麟的手臂。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互殴却自伤 马车翻滚到大路边,情急之下,虞今草拽过谢君麟的手,脚在车上一蹬,带着人腾空飞起,落到安全地。 他回头去看,那车竟然还没有停,在平坦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连同马一起甩到了林子边。 马匹嘶叫,当场扭断了它的脖子。 如果是平常的障碍物,也不至于这么严重,更何况虞今草查看一眼,刚刚来的路上,不见任何东西。 这是人为的,或许说是妖魔所为。 “遇到‘东西’了?”谢君麟捏住他的手,问道。 虞今草未答,他举目四望,周遭寂静,没有任何异动,就好像这次翻车真的只是一场平常事故。 “看来这一次,我真的要跟你御剑去。”谢君麟的话传来。 虞今草心下困惑,可是又察觉不到妖魔之气,便收回目光,手也从谢君麟的掌中抽出来,盯着那破碎的马车:“那我们就御剑走。” 话落,却没听见谢君麟答话。他回头看去,见着身后的人,那一对眼睛蓦然瞪大。 刚刚谢君麟站着的地方,换了个人。是个黑袍玉带的无脸人,赫然是他那一次在睡梦中见着的无脸的无名。 虞今草心中一震,瞳孔微缩,仅仅犹豫了一秒。 锵! 他拔剑出鞘,剑光如影,剑尖直刺向无脸的无名。 无脸的无名犹如有眼睛一样,不再像那次木讷,身形如魅,在剑尖刺上他胸膛之前,闪身躲过,随即再抬掌,掌风袭来,啪的一掌震在虞今草的肩上。 虞今草没料到无脸的无名居然回手如此之快,挨了一掌,踉跄后退,双脚还没有站稳,就见无脸的无名又闪步袭来,凌厉的掌风里带着隐隐的黑气,是要置人于死地的作态。 糟糕! 虞今草催动灵力,法力汹涌,挥剑再刺,可无脸的无名就好似知晓他的思想,总在剑刃刺上之前就闪避开去。 剑光洋洋洒洒,如反复挥动的鞭影,在空气里留下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轨迹,这是他每日坚持挥剑的结果。 几个回合下来,虞今草没有伤着无脸的无名,却被对方在身上拍了几掌,拍得还尤其精准,正好是在经脉之上,虞今草隐隐有错骨伤筋之感,胸口闷塞,喉头腥甜。 他紧紧抿唇,低声骂道:“该死的,我就不信你现在还能和以前一样厉害!”不是失了魔珠吗,总有法子打得过! 虞今草这话一出口,那无脸的无名明显怔愣,眼见虞今草的剑再刺过去,无脸的无名似有犹豫。他忽地绕身,躲过剑,一把捏住虞今草握剑的手,轻轻一拽,便将人拽进怀里,从背后一把抱住人。 虞今草突然让他揽进怀中,猛然一震,立即回过神,双颊因为恼怒飞起两片浅红:“放手!” 他回身再刺,却再让背后人给捏住了。 “别动,是我。”无脸的无名俯身贴近他的耳,在耳畔说道。 虞今草瞬间愣住,这分明是谢君麟的声音。 他扭头再仔细看看,凑在自己脑袋边上的明明还是那个可恶的无名。他颦眉道:“你怎么长着这么……”这么一副让人可恨的脸。 到了这个时候,虞今草再傻也反应过来,他们是中了他人的计,进了幻阵。 “我长得怎么了?”谢君麟在虞今草眼中顶着一张无脸的模样,奇怪问道,“你看见了谁?” 虞今草一把推开他:“这不管你的事。”说完后,他从芥子中掏出一张破阵符,啪的一下将这幻阵破了。 四面的景色瞬间突变,刚刚那平坦的大道竟然变作了羊肠小路,马车摔碎的地方也是一道深深的沟壑,他们两人更是再往前几步,就要跳崖自杀了。 这幻阵极其容易,但是却很难让人察觉,不知道他们俩在什么时候不知不觉走进了圈套。 虞今草破了阵回头,看见谢君麟恢复了正常,他稍稍怔愣,立即转开视线,向四周查看,却始终没有看见设计他们的人。 “我们走吧。”虞今草唰的一声归剑入鞘,手稍稍使力,牵动了身上的伤,眉头一蹙,万分难受。 谢君麟见此,立即冲过来扶住他,含有愧疚之意:“抱歉……你受伤了,是我害的。” “你又是看见了谁?为什么这么卖力的打我?”虞今草鼻头一皱,忍不住问。 其实他心里真正的疑惑是,谢君麟不过是一个凡人,又怎么会有刚刚那般凌厉凶残的掌风?实在可疑。 但是他又明白,自己即便问了,谢君麟也不会说出真相的。 谢君麟略微迟疑,一半真相一半隐瞒:“我过去的一个仇人,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猛的顿住,感觉自己说得太多,立即转开话,“你都没有告诉我,我又为何要告诉你?你刚刚刺过来的剑,可也是夺命之意。” 当真是夺命之意?虞今草在见到无脸的无名那一秒,第一反应就是拔剑杀过去,毕竟那家伙真的就是他的仇人…… 他思绪还没有想完,突然就感觉胸口疼痛,正是刚刚被谢君麟打中的位置。虞今草随即一手捂住,脸色蓦然发白,表情中隐隐的痛苦之色,连身上的力气都被卸了十之六七。 “你还能御剑走吗?”整个人都弯腰驼背了,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在他身上。 虞今草点点头又摇摇头,口中说道:“没想到我有一天会被一个凡人打伤,等我伤好,一定要请教一下你的掌法,是出自哪位高师之传。” 谢君麟略显尴尬,不想多谈,转开话题后,一双桃花眼左右流转,说道:“我们找个近些的村镇歇息,你若走不了……我背你吧。” “别别。”虞今草连连拒绝,“我脚没问题,能自己走。”他说着就离了谢君麟的手臂,转脚往羊肠小道走,刚迈两步,胸闷气短差点跌一跤。 幸亏谢君麟拽住他。 他将人往身上一揽:“我不是娇滴滴的公子,不会让你摔着。” “我不是怕你把我摔着。”虞今草嘟囔道。 谢君麟听了此话,立马明白过来,扬唇笑问:“不要我背你的话,那你是要我抱着你?” 虞今草吓了一跳:“那还是背吧。”他第一次埋怨那辆马车为什么被摔坏了。 要背就背吧。 谢君麟脸上有几分惋惜,随即弯下腰身,将犹犹豫豫的虞今草背上身。虞今草趴在这凡人男子宽阔的背上,本来就不舒坦,偏偏大腿上还放着谢君麟的手掌,就更不舒坦了。 他扭了扭腿:“你手能别摸着我腿吗?” 谢君麟道:“我不抓着你腿,那还怎么背?”他说着抓得更紧,卷着虞今草的膝盖弯往自己腰上靠了靠,“现在知道我与你一起总会有用处的地方了吧?” “可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跟你打一架让自己受伤。”虞今草反驳道。 谢君麟闭了嘴。 “还有件事。”良久,虞今草忽然开口,“你背我这件事,别让我师姐知道了。” “为什么?” “反正你如果以后见到我师姐的话,别提这件事就行。”虽然可能谢君麟不会见到,但总得防备一下。 他一个修道之人竟然被凡人重伤还让凡人背着走,秦师姐知道了,一定会笑死的,不仅会笑,还会说他修炼不精。 第一百一十六章 番外:动心(上) “你护我的命,只是为了你自己!” 那样紧急的关头,这个不谙世事的牛犊说出这样的话。 无名当时就愣住了,思绪混乱中,他缓缓答道:“你说的没错,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本来就是为了自己。 无名还不是无名的时候,他的残魂在暴风中不远万里找到了这个少年的身躯,他的本意就是要侵占这个孩子的肉身,只可惜,他受伤太严重了,魂魄不稳,飘飘渺渺竟然只能寄生在此。 原本的计划遭到打乱,他不得不就此留下。 被附身的少年,就是虞今草。 少年失了忆,但是另一件好事,原本不能修炼的体质因为他的来到有了改色。 他在少年的体内,躲过了万崇派长老的探查,后来一心想找个机会将少年取而代之,却怎么也没有好时机。 直到那天深夜,少年在睡梦中,突然神魂不定,魂魄飘摇,露出缝隙,正是个可乘之机! 他奋力压制少年的神识,获得了驱使少年双手的权利,他当时就想将人杀死,便用双手掐住少年的脖颈,死死的捏住,直到把人掐昏迷过去,他便一举接手了这具身躯。 接手后的第一件事,他是要将少年的魂魄碾碎,彻底夺舍过去。然而他却发现自己一身的法力根本使不出来,少年的丹田中没有灵力,他一个残魂经历刚刚的争抢,也异常虚弱,能做的仅仅只是把对方暂时压制,操控身躯的权利也不能长久。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做了一个计策,妄想暂时潜伏,从少年的丹田中汲取灵力温养残魂,等待时机成熟后,再夺舍也不迟。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不仅是个初生的牛犊子,还是个性情温和的白痴。 白痴在门派中遭人嘲笑和白眼,竟然一声不吭,默默沉静,凡事都要师兄师姐出面袒护,他当惯了强势的尊主,看见听见这些,心里都怒火直冒,便稍稍使了力,替白痴射了一支箭,挖了一颗兽心,感应了灵气,甚至少年在澡桶中睡着用凡躯受冷之时将人打醒。 他过去的那么些年,身旁周遭虽然无人敢近,但是自己的手下人,个个都是精明能干的混蛋。他不允许自己看见过的人是个废物白痴,如果是废物白痴,他会亲手灭了那人的命。 或许是出于强迫症,他眼睛里融不进一粒沙子,然而他又杀不得这个少年,只得强忍等待,一帮再帮。 可是这个白痴修炼太慢了,他都帮助感应到了灵气,结果这白痴依然不会,连一丝毫的灵气都引不进体内,如此缓慢,他夺舍这件事何时才是个头?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现身,伪装成依附少年而活的恶鬼,他做了诸多准备,让少年觉得他是一个有利的好鬼魂。 白痴如少年,一下子就相信了。活了十几年的牛犊子又怎么能跟他沧澜尊主斗得过? 少年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无名,很难听,但是他只能接受。 他与白痴相处,三番两次都是扮演救星的角色,他讨厌救星这种身份,但是又要护好这具肉身,护好这个白痴,第一次做着违心的事。 在林中山洞中修炼的那四个月,他就不仅仅是个救星了,而是化身成一个朋友兼师父!有时候又好像还兼亲爹! 这个讨人麻烦的孩子,让他心中烦躁,许多次都差点忍不住爆发,然而想到自己的处境,只得吞声自己给自己发怒。 可是白痴是个和他恰恰相反的人,无论沦落到何种境地,总会悲伤之后再振奋起来,从来没有过多余的怒火,甚至第一次在他的帮助下抓到裹腹的野兽时,笑得极其开怀。 他看不见白痴的笑脸,却能听见,很清朗的嗓音,独属于少年人的音色。 他本来该烦躁的,可是听见这笑音,心里竟莫名的平静,在平静中又似乎多了其他东西。尤其是白痴无数次的给他说:“无名,你对我真好。”的时候,那种低低的带着笑的真诚的话语,就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他的心里,泛起圈圈涟漪,经久不息。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把真挚的话说给他听了。 可是很快,那石子上面的菱角又将他拉扯回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目的,这个比傻子还傻的白痴,真是够傻。 本来抱着欺骗白痴心思的他,也忍不住无数次的告诫少年白痴:“不要相信任何人,总有人不会像你看起来一样好。” 后来,白痴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当时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侵占这副身躯,一旦被白痴说出去,他只有死路一条的份儿,所以他打了一出真心悔改的感情牌。 白痴依然相信了他,更让他想不到的是,白痴说:“我想给你找一副新的身体。” 他当时震惊不已,万万没料到这话是从牛犊子嘴里说出来的。 在他们之后的路上,这个被蒙在鼓里的白痴一心都想给他一具身躯,甚至想到了夺舍这件事。如此温和善意的白痴都被他带上了歪道的思想,不禁令他惊讶,惊讶中似乎还有另一重陌生的愧疚之感。 当真可笑,他沧澜尊主又怎么可能会愧疚?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力量回归了大半,从白痴体内吸收的灵力已经足够他完全侵占这副身躯了。当时白痴正是被两个强盗修道人打压,趁此时机,他掌控了肉身,打死了两个修道人,然后带着这副身躯离开了。 他本应该紧接着将白痴的灵魂就此抹杀掉,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住手了,似乎杀掉这个白痴是一件最违心的事。他一个随心所欲的尊主,短短几个月已经做了许多违心的事,除了这一件,他最不肯做。 那天晚上,他替白痴清洗身体的时候,坐在浴桶里,心里正琢磨着去寻个灵气充沛或者魔气阴气旺盛的地方恢复自己的力量,而体内的白痴意识微朦,突然拿回去双脚的操控权,用一踢到桶壁上。 他知道白痴快清醒了,但是灵魂斗不过他,只能艰难的挣扎。他盯着白痴的双脚,忽然发现这双脚很是白皙,摸上去也细腻,不像个大男人的脚,即便经历那么久的修炼,这白痴依然是个少年。 他看着看着,竟入了神,许久之后才缓过来。 他把白痴放了出来,把身躯还给了白痴。他心想着既然力量恢复了许多,也不怕白痴反抗得了,他随时随地都能夺走肉身杀死对方,只不过现在……或许还早,下一次再拿走也不迟。 可是在亘径溪的城里,这件事一推再推,推迟了许久,直到那妖子找来,虞今草给他说出这句话。 他幡然清醒,自此才发现自己竟然心软了,一个毫无容忍度的人,居然对这样的白痴一忍再忍! 护虞今草的命,不是为了虞今草,而是为了自己。 这就是他最初的阴谋。 他仍然清楚自己宏伟的目标,在艰难坎坷的大路上,本就不容许有任何的差池,而虞今草就是那个差池。 但是没有关系,这个差池很小,小得微不足道,只需要轻轻的一抹,便能将这道痕迹抹掉。 既然如此,下一次掌控身躯之际,就是说再见的时候了,他心中如此想到。虽然有这样的决定,但是他自己依旧明白,在心底的深处,他不期望虞今草死了。 为何不想要虞今草死?或许这个白痴,是在他这么久远的生命里碰见的最傻的人,却也是待他最真的人。 他也懂,假意易寻,真情难觅。 若是能将虞今草这样的人变成自己的心腹,那绝对是对他最忠心的人,只可惜,白痴是个正道,也是一个弱者,和他沧澜尊主完全不是一路人。 他没想到,取代身份的时候来得尤其快,虞今草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个给白痴熬鱼汤的姑娘被恶兽掳走,虞今草不好好等待师姐去解决,偏偏自己也要跑上去救人。 不自量力啊。 他暗中低喃一声,眼见虞今草被恶兽勾破了双臂,若是再迟一步,跌入深渊,便是粉身碎骨,他也救不回来了。 这是你自找的,我拿走了,可就不会还给你了。 他硬生生压制住白痴的灵魂,取而代之,得到这副肉身,然后忍着双臂的疼痛,见着那恶兽的时刻,胸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大的愤怒。他动用力量,在穿云飞雾的高空中,徒手将这只割破虞今草双臂的恶兽撕成了两半。 他缓缓落在山头上。 肉身已经得到,下一步便是将原主杀死,才是彻底的夺舍。 他心有犹豫,却让虞今草的师姐赶了过来,这个聪明的女子不像她师弟一般愚笨,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 他一向喜欢聪明人,可是面前这个挥剑过来的聪明女子却让他心生厌恶。 和她相比,他反倒更喜欢蠢傻的虞今草…… 他心头一颤,突然意识到,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一定要将这小子杀死呢?虞今草力量微弱,纵使有多大的本事,也难以从他沧澜尊主的手中将肉身夺回去。 不如,就给虞今草下一道阵,将他的灵魂永远关起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番外:动心(下) 就这样,虞今草的魂魄被他囚困在了阵中,无名甚至为了不让白痴心伤,这道阵就像一个无止境的梦一样,没有任何异动悲伤,只会让虞今草见到他最想见到的人。 无名得到了新的肉身,又开始了他宏伟的大目标,首要的便是要将这副身子修炼出来,变作可以容纳庞大力量的容器。 因此,他在被虞今草的师兄师姐骚扰过之后,很快就在鬼界寻到了一处隐蔽地。 鬼界里阴云惨淡,荒凉遍山遍野,那些游荡世间的孤魂野鬼在肉眼可见的地方频繁的徘徊,不仅活人不敢来,许多修道之人也十分忌惮。 最主要是,这里的阴气极其得重。 他来到这里,找到一处破烂的山洞,设下结界开始了第一次的闭关修炼。 这一次闭关修炼并不长,只过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从洞里出来,由于深知修炼之道,加之本身的力量,将虞今草原本的养气境提到了练气境。 他站在洞口,数月修炼出来,听见周遭四面传来的全是恶鬼的厉嚎声,诡异尖利,令人胆寒,嘈杂得很,他听在耳中,满身满心的都是烦躁。 “闭嘴!”无名对空大喝一声。 那些嚎叫声立即消失了,恶鬼们逃走了,他本以为这样就能解除心中的烦躁,可是接下来寂静的氛围,却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就像是心口缺了些什么东西,不完整。 他知道自己心不静,这是修炼的大忌。他如此一个历经万事的尊主,第一次遭遇到心不静的情况。 到底是为什么呢?! 无名合眼颦眉,久久思量也无果。 有一日,他以为是山洞的位置不好,会扰乱他的心,便中断修炼,决定换个地方,然而在换地方的途中,他被魔界界主找到了。 魔界界主的魔气,他大老远就能闻见。 魔主半黑半红一身的长袍,一副高深莫测的扮相,从天而降,引起的风将四周的草木阴气都卷得散开去,很做作的排场。 无名不屑于顾。 “小道长,躲得可真深,本尊找你找得可辛苦了。”魔界界主盯着他咬牙切齿。 这个魔主竟然还看不出来他换了一个人,应该是相处时间不长,难以察觉。 “你找我做什么?”无名问道,语气非常的傲慢。 魔界界主听了很不乐意,眯起一双红眼:“你对本尊撒谎,让本尊杀了妖王,如今妖王的那几个儿子可也算是本尊的仇人了。” “哼嗯,你一个魔主,还会怕几个小妖崽子?更何况,听了我的话,那是你本来就很蠢。”无名嘲笑这个魔界界主。 魔主听他如此不怕死的口气,倏忽飞掠近前来,那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掐住了无名的脖颈:“小道长,几日不见,你胆子见长,不怕我杀了你?” “那你就动手吧。”看看谁能先死。 然而魔界界主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不,或许说是盯着原本的虞今草。 他思及此,见到这魔道盯着自己专注凝视的双眼,心底竟生出一股恼怒之意,真想挖了这魔主的双眼拿去喂恶鬼! 魔界界主没有动手杀他,那只原本掐住脖颈的手缓缓松开,唇角上扬,说道:“小道长,说实话,本尊挺喜欢你的脸,不管是你愤怒的模样,还是上次哭泣的模样,都很合本尊的心。” 魔主说着话,那只手竟然慢慢下移,手从他的衣领口滑进去,意图触摸胸口的皮肉。无名终于忍无可忍,一掌压住他的手背,横眉冷目:“拿开你的脏手。” “你比以前还不识抬举。”魔界界主冷哼一声,“在这般鬼界,我若是不拿开,你一个小道人又该如何?” 如此轻佻之言,对无名来说,十分愤怒。若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虞今草,那个白痴受人如此调戏,又会是哪种态度,会不会还像当初在派中一样任人欺辱? 无名如此一想,竟然还庆幸虞今草不在这里。 “若是不拿开……”无名尾音渐息,缓缓道,“只有受死了!”他话出口的瞬间,周身爆发出一团黑气。 一股奇异的力量转眼间将面前的魔界界主震开。 魔主反应不及,被震开数步开远,才惊讶的抬头叫道:“是他的力量!” “现在才知道。”无名飞身打过去。 两人缠斗在一起,红黑交错,力量横飞,气流波动,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交手了数百回合。 无名的力量没有完全恢复,不能一招制敌,而魔界界主刚刚受到偷袭,支撑得也是力不从心,更有因为心中恐惧的原因,使其信心不足。 许久之后,魔界界主被无名一掌拍开,滚到枯木之下,竟是一副狼狈模样。 “你不是那个道人,是……”他的话没有完全说出口,不是他说不出口,而是心里已经确认了。 “滚,不想死的话,就离我远点。”无名语气低沉,像暴风雨里酝酿的风暴,尤其听见这个混蛋还在提虞今草的时候。 “哈哈哈哈。”魔界界主放声大笑,“你没有死,丢失了魔珠,竟然也能这么厉害,当真是好,我下次再来找你一较高下。”魔主唇边挂血的说这句话,气势却依然凌人。 “等一等。”无名突然叫住他,“走之前,留下一样东西。” 无名赶走了魔界界主,将测魔杵夺了过来。他也不知道为何将这玩意儿抢过来,抢过来又没有用处,便是随手一丢,进了虞今草的芥子里。 酣畅淋漓的打完这一架,他才感觉浑身是汗,再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可这肉身终究还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神躯,应付不来。 无名为了洗一次澡,专门出了鬼界,回到人界,寻到一处深山老林的野溪飞瀑,在瀑布下沐浴。 他脱了衣衫,浑身赤裸,走到溪水中去,看见清洌洌的水面,却突然回想起那两次虞今草洗澡的事情。 无名低头看去,入目的就是曾经虞今草而现在属于他的身躯,细腻白皙的身躯,微微隆起的肌肉,匀称好看的躯体。 可是他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这副身子依然不属于自己。 明明已经获得了操控的权利,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又为什么偏偏三番两次想起那个不该想起的白痴?! 无名一边困惑着,脑中又一边想起过去虞今草的事,那些事情,竟然历历在目,无法忘记,那个愚蠢的白痴,已经三个月没有和他说话了。 竟觉得无比的不踏实。 无名俯身,盯着水面上的倒影,倒出来的是虞今草的脸。他翘唇弯眼笑一笑,水面上的脸也做了和他同样的表情,可是这个笑,不是真的,不是虞今草那种开怀的笑,他缓缓收起表情。 他还记得虞今草给他说,想看看他真正的脸,其实,他无名也想看看虞今草笑的模样。 可是他一直都没有看见过,甚至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再看见了。 这个瞬间,无名那颗硬得像顽石的心,突然被什么软化,泡成了像泡沫一样膨胀的东西,堵在心口,第一次感受到了郁结。 他眉头一颦,转头离去,回到了山洞继续修炼。 然而,有些念头,一旦开头了,一旦想明白了,就怎么也收不住,就像此刻的无名,他在洞中又闭关了两月,在极度心神不定中将境界冲到了辟谷期,就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心思。 他出了关,只觉得这种折磨陌生而又眷念,痛苦不堪,无名觉得这是天道在捉弄他,天道知晓了他的野心,所以降下劫数阻挠他。 如何克服? 自然是要彻底的摒弃。 可是现在,他还摒弃得了吗? 无名又思忖了数日,他最后施法变了块铜镜,盯着镜中僵硬的脸,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管这是不是劫难,他都已经不能用这副身体修炼了,这将阻碍他的大道。 于是,他下了决定,把虞今草放回来。 无名要寻觅新的身躯,他第一反应就想到了清风陵的那个病弱公子,他还记得,虞今草夸赞过那凡人公子生得俊俏。 他不需要长得俊俏,也不需要虞今草喜欢那个俊俏的公子,他只是急需一个新身躯,所以想到了这么个人。 接下来,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准备,动用灵力将垂死病公子的身躯进行改造,改造成适应他魂魄的容器。 一个月时间,虽然改造出来的不是最完美,却已然是足够适合他的。 随后,他选了一个好日子,当着十二界人的面儿,又死了一次,偷天换日,侵占了谢三公子的肉身,竟没一个人察觉出来。 无名变成了凡人谢三公子,从头开始修炼这副肉身,虽然速度缓慢,却因为不见虞今草的身子,心思平和,境界稳步上升。 他心中想到,或许不见其人,自己就会心平气和安安稳稳的修炼,所以,干脆不要去见那白痴了,得一心一意想着自己的大事。 可有些巧合,像是天道的定数,即便是他沧澜尊主,也躲不过。 数月之后,在清风陵的阁楼上,无名见到了虞今草,人山人海的人群中,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小道长。 小道长好像长大了许多,还变得成熟了许多,只是不知道,还是不是如以前一样白痴。 他鬼使神差变化出一朵海棠,轻轻一丢,落到虞今草的肩头上去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疗伤后的小佳肴 谢君麟走得不快,从羊肠小道穿过,很快找到了真正的官道。 虞今草在他背上,双掌贴着他的肩,挺直腰背,浑身僵硬,如同修炼打坐时一样认真。 他不想与谢君麟的背靠得太近,一定要隔些距离,不是那般避险的意思,只仅仅是因为觉得不舒坦。 “你这么往后靠,我可辛苦了。”谢君麟停步,微微扭头,余光瞥向他,“本来背着你就像背了块石头,你现在又给我抱来了一块,那我就是背负了一座山。” 虞今草满脸尴尬,只好躬身,微微趴在他温热的身上,嘟囔似的:“我哪有你说的那么重。” 他嘴上反驳,可还是乖乖听了话。谢君麟眼眸微暖,露出个极温和的笑,纵容了这个小道人的行为。 这眼神与笑唇,让不经意抬眼的虞今草瞧见了,仅仅只是个侧颜,甚至连这个画面也是一闪而逝,但是,却让虞今草猛然呆愣住了。 谢三公子生得好看,笑起来也好看。虞今草心中不自觉这样想。 可是刚想完了,他顿时回过神,突然惊觉自己注意了些不该注意的东西,立马眼神飘忽,飘到了旁边的树林子里去了。 不就是一个笑嘛。谢公子好像一直挺喜欢笑的,在他面前不知道笑了多少次,怎么偏偏刚刚那一次,他觉得好看? 虞今草心中警惕,警惕自己不正常,他上次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自从喜欢过无名那个混蛋后就对其他男人都有非分之想! 看来得检测一下。 于是,虞今草趴在谢君麟的背上,心里自顾自用小兽的法子检测了起来。 经常念叨谢君麟吗? 不常,甚至没有。 觉得谢君麟非常让他信任吗? 肯定不啊。 和谢君麟在一起是最舒适最快乐的吗? 比起谢三公子,连秦师姐都更好。 得出结论,他不喜欢谢君麟。 虞今草想到此,松了口气。 两人到了一个连通官道的镇中,谢君麟寻了家客栈找了间客房。 那给他们带路的小二,看见一个长得像神仙似的公子背上背着个‘昏迷’的男人,十分疑惑。 “这位客官的朋友是被什么妖魔袭击了吗?人都昏迷不醒了。” 谢君麟听了此话,微愣,随即一笑:“是啊,挺严重的,你替我打些热水过来吧。” 小二连忙唯诺,又问:“可需要准备些热粥?” 谢君麟想了想:“嗯,再来几个好吃的包子。” 房门关上,谢君麟上下抖了抖背上的人,玩笑道:“小道长真不经挨打,这就昏迷了。” 虞今草睁开眼睛,脸颊浮起两片红云,羞愧道:“路太长,躺着睡了。”他不好意思说是怕被别人看见自己这么大个男人,还被人背着进客栈。 一般这种情况下,还是假装昏迷最好应付。 他坐到了床榻上,对谢公子说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可以疗伤。” 然而谢君麟站着不动,说:“你让我出去露宿街头?” “你没订其他房?”虞今草问。 “我掏光了身上的物什,只够这一间。” “你不是大商贾吗?”身上没带银钱吗? “刚才马车毁了,我为了背你,带的些值钱的东西都丢在那里了。”谢君麟叹了口气。 早知道会发生今日的事,他就该帮谢君麟把银钱收进芥子里。 谢君麟说道:“你疗伤吧,我给你护法。”说完,他就在桌前坐下,稳稳当当的姿态,当真是护法的意思。 虞今草默认让他留下,便在床榻上盘腿打坐。胸口肩头的伤势没有减轻,他仔仔细细的用灵力查看,才知道有骨裂的迹象。 这谢君麟使的掌法,非比寻常。 这是多大的力气多大的仇怨才能把他一个修道人打成这里。 虞今草不傻,他明白谢君麟的力气里定然掺杂了某种法力,他不相信谢君麟是个完完全全的凡人! 他调息自疗,封闭五感,不知道时间流动,似乎是瞬息间,又似乎是好几个时辰。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第一眼看见面前谢君麟放大的脸,对方离得他很近,相距不到半米,整张脸都看得前所未有的清楚。 虞今草被惊吓了,差点就抬手打过去,不过幸好他及时止住冲动,自己往后退了退。 “你做什么?” 谢君麟毫不惊讶,镇定的指了指他的额头:“我看你满额头都是汗,在想要不要替你擦一擦。” 他话虽这么说,可虞今草没看见他手中有什么小帕子,那盆小二送进来的温水也放的老远。 “我还在想,热粥和包子来了,要不要叫醒你。”谢君麟补充道。 “我没有睡着,只是封了五感疗伤而已。”虞今草起身去洗了把脸。 “封闭五感?”谢君麟重复一句,似乎想到什么失望的事,随即话锋一转,问道,“你伤势怎么样了?” 伤并没有全好,需要废些功夫,不过他没有多说,只道:“我想请教你,教你功夫的人,是何人?” 谢君麟微怔,很快笑道:“怎么,你要琢磨报复回来?” “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修炼的潜质。” 谢君麟没有立即回答,他瞥了一眼桌上温热的粥和包子:“你吃完了我再告诉你。” 然而虞今草早已经辟谷,无需吃这些,不过见到碟子里浇了红油的包子,竟有些馋。 谢君麟见他想吃又犹豫的样子,觉得好笑,便率先夹起来一个,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听说,你们修道的人,都不食烟火物,那太无趣了。这可是我特地叫小二准备过来的,你怎么的都得吃下去。” “特地准备?你一个大家公子给人准备饭菜不应该是珍馐佳肴吗?怎么是这种街边小吃?” “那你把我看得太俗气了。”谢君麟说,“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那些东西。” 那你又怎么肯定我喜欢这包子?虞今草还想再问,不过他把话咽回去了,因为这些吃的东西不是重点。 他坐下来,没有接谢君麟筷子上的包子,而是自己夹了一个吃起来。 没过一会儿,热粥和一个碟子的包子都进了虞今草的肚子,刚刚吃完,他就放下筷子,看着谢君麟:“现在可以说了吗?” 谢君麟觉得小道长执着的性子一直没有改变过,都过了一顿饭的时间,还惦记着这件事。 “我实话实说吧,其实……”谢君麟眉头微颦,“其实我有些修炼的潜质,只不过家父不愿我入修道之路,他怕自己闯下来的家产没人继承,便没有将我送去修道。至于我嘛,也无心修炼,毕竟人界凡尘,快活事那么多,我怎么愿意舍弃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小道长要不要双修 虞今草听完话,微微颦眉,本来是问有没有修道潜质,可是他听着听着就把关注点转到其他上面去了:“你喜欢凡尘人界的快活逍遥,可是修道也是一件快活事啊。” 至少他就觉得修炼挺好。 谢君麟心中含笑,修炼自然是件快活事,有了力量做什么都快活。 不过他面色不显,反倒反驳道:“修炼太枯燥,每天都待在屋子里打坐,穿一样的衣服,念一堆的法诀,每天都想着御器提升境界,若是当了哪个门派的弟子,更没有自由,甚至连个陪伴的漂亮姑娘都没有。” 他说了这么多,虞今草眼底一沉,对于谢君麟这种俊朗公子来说,这些都是枯燥事,不过他怀疑,这家伙的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虞今草默了默,“许多事情,确实也强求不得,你若是不喜欢规规矩矩的正派修炼,做个散修也行,至少可以护住自己一辈子。” “你如今修炼的功夫掌法,就挺不错的,再多加练一练,会更厉害。”虞今草秉承不打击他人的想法,多加鼓舞。 谢君麟随即又说:“我确实算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要不是被恶鬼缠身,这么多年零零散散修炼过来,也该到辟谷了。” 零零散散修炼也能这么迅速?心思都不在修炼之上,却能超过那许多专心致志的修道人,虞今草突然发觉,这个谢君麟,可能资质真的不错。 “不过我最近在修炼上遇到了些麻烦,也不想像以前那么勤快了。”谢君麟忽地颦眉,一副苦恼模样。 “什么麻烦?”虞今赶紧问道,主要是,零零散散真的不算勤快,他倒有些担忧一个隐藏的人才被就此埋葬。 谢三公子唉叹口气,用幽深的眼睛看着他:“我修炼的时候,心不静,总是会胡思乱想。” 心不静?虞今草记得自己当初入门修炼的时候,江师兄也说他心不静。 “你为何心不静?在胡思乱想什么?”他问道。 谢君麟说:“我在想一个人。” “一个人?”虞今草立马猜到了,谢公子定然是想到了哪个姑娘。 “我有些事弄不明白,可有时候又觉得明白了,但有时候即便明白又觉得不应该,有时候知道不应该却偏偏又控制不住。”谢君麟如此说来。 虞今草算是听明白了,这个公子就是在纠结而已,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你明白我说的什么吗?”谢君麟问他。 虞今草点头:“你说想一个人,可是又这么纠结,那应该……是感情的事,我对这种东西也不太明白,所以我的建议,你或许不可取。” 谢君麟问:“你没有说出来,我怎么判断可不可取?” 虞今草思索了片刻:“你若是作为一个人界凡人,人生苦短,自然是随心所欲,更何况你一个大商贾,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不能用钱财收买妖魔,还有什么不能办到?所以我建议你,不必太纠结,顺心而动就好。可如果你想入修炼的路……虽然说修道人中也有男女双修之法提升修为,可这种并不是上策。”他对后者的建议没有说,但是很容易听出来,他希望谢君麟克制。 至于谢君麟怎么选,那得看他自己。 “你这一番建议,我听了好像顿时开朗了。”谢君麟点头,一副恍然大悟之相。 能为他人提供帮助,虞今草也甚是高兴,但是还没等他高兴完,谢君麟突然伸过手来,那只手掌盖在了他手背上,听见对方说。 “虞今草,我甚是喜欢你,你要不要与我双修?” 虞今草表情僵了,随即裂了。 他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没听明白谢君麟话里的意思,但是见这谢公子一双眼睛凝视着自己,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你在开玩笑吗?”虞今草心中惊讶,久久问道。 谢君麟盯着他说:“我这次没有开玩笑,你的事情我考虑了很久。” “我就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任何事情第一时间都会做出决定,可偏偏你这件事,我思索了很久,犹豫了很久,却没有一个解决的办法。” “你说的没错,双修对我来说不是上策,可偏偏我两样都不想丢弃,也只剩这一个办法了。” 谢君麟说得特别认真,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但是这些听在虞今草耳中,他却觉得像做了一个噩梦。 他猛的抽出自己的手,凝眉仔细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个人,是我?” “是。” “怎么可能?我跟你才认识多久?而且,我不是女人,不是你要找的那些姑娘。”虞今草猛然站起身反对道,“你开始说想跟我做朋友,可是你现在对我说这种话,就是在羞辱冒犯我。” 谢君麟也站起了身:“我不是羞辱冒犯你,我确实对你有意,虽然我也不知这是为何。” 不知为何?! 虞今草听了这话更加生气,原来这个谢君麟在还没有确定之下就说出了口,怎么听着这么让人发火。 “不管你知不知道为何喜欢我,我都不会接受你这个请求的,我甚至建议你再好好想一想自己心里的感情到底是不是喜欢。”虞今草反正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接受谢君麟的。 谢君麟眉峰颦起,极其严肃:“我很确定。”他已经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想这件事了,实在跟他以前的做事风格不一样。 虞今草见他如此认真坚持,感觉劝肯定是劝不动了,既然劝不动,他走还不行吗? 他想着,转身就往房门走,然而身子刚刚微侧过去,手臂就被谢君麟捏住了:“你要走?” “是。” “你为何要走?”谢君麟问。 虞今草回过头来,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因为我对你没有这种感情,我不喜欢你。” 谢君麟愣怔住,他似乎这个时候才想起一件事,他自己光顾着烦恼要不要接受自己心底的感情,却忽略了对方会不会接受他。 所以说,感情是最麻烦的事,偏偏他在这么久远的时间里,还是给碰上了。 他这么一个愣神,虞今草已经脱离他的手,推门走了。谢君麟望着大开的门外远去的小道长,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 是不是太冲动了?是不是坦白的过早了? 可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所谓的感情,又哪里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原来两个都是感情白痴,怕是没人带得动。 第一百二十章 口说无凭 事发突然,虞今草被震惊住了,他急匆匆丢下那些话,转头就出了客栈。 他身上还带着伤,虽然不至于像开始那样走不得路,但是行动起来依然会有疼痛的感觉,可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如今已是傍晚时分,他出了客栈,沿着镇上的街道缓步行走,脑子还想着刚刚的事。 虞今草听见谢君麟说出那话的时刻,是惊讶中带着愤怒的,等说完那通拒绝的话之后,如今仔细一想,他又觉得说的话有些重。 先不论谢君麟说的是不是真话,若是真话,可能会令谢公子伤心,但是谢君麟以前本身就是个富少纨绔,不知道对多少女子说过刚才那种话…… 最好不是真话。 然而如果是开玩笑,那就真的是在侮辱他了。 当然,他心里觉得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谢君麟这个家伙既想玩乐又想修炼,是看中了他虞今草的修为,想抄捷径! 最主要,不管是哪种可能,他虞今草都不会答应一个男人双修的! “嘶!”虞今草捂住胸口牵扯的伤,咬牙切齿道,“打伤我就算了吧,还要给我提那么过分的要求。”真当他像以前那么好欺负? 虞今草撇撇嘴,心想着自己欠谢君麟的两条命就先欠着,等他把慕容微这件事办好了,再用其他法子还回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客栈方向,刚刚那个说要跟他双修的男人,这会儿竟没有冲出来找他,想来也是捉弄他的。 虞今草心想,不如就趁现在走,往后和渡生宫牵扯,不知道会搅多大的水出来,谢君麟再怎么不对,也不能让他卷进来。 他打定主意,忍着痛御剑而起,倏忽一道剑光,从渐暗的镇子上空划过。 而此时在客栈中的谢君麟,刚刚顿悟过来,还来不及多想该如何做,就感应到一股灵力,他抬头往窗外一看,见到天空如流星划过的光,一对眉峰骤然颦起。 哪里还需要细想什么法子,把人追来再说! 虞今草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飞到浣月陵,降落在飘梅湖边。 此时正是晨时,他见到平坦的飘梅湖四面,有一片绿茵茵的矮林,栽种的全是梅树,此时临近夏季,早已看不见芳菲飘梅的盛景。 飘梅湖中的岛,像一颗翡翠,被如飘带而清凌凌的湖水围绕在中间,仅有一座长桥横跨至湖边。 虞今草没有走桥,是飞过去的。 岛上有座大宅邸,正大门面对着长桥,门口有两个懒洋洋守门的小厮,他们大清早起来,本来想趁着没人斜靠在门边上打会儿盹,结果刚合眼就听见一阵嗖嗖声。 两小厮惊吓的睁开眼,看见面前站了个人。 怪了,才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了个人,到底是神仙还是妖魔? “什么人?!” 虞今草对他们说:“我来找你们家主子的。” “我们家主子?你有什么事先给我们说,我们再去通报。” “是要紧事,需要我当面说,还请两位向慕容老爷通告一声。” 两个小厮一愣:“你说见我们的主子,又说见慕容老爷,你不知道如今当家做主的已经不是他老爷子了吗?” 自从慕容微丧命,慕容家就退出了修道之路,名声渐黯,几乎是销声匿迹,那些修道人只知道当年的慕容微之事,却并不关心他们如今的境况。 两个小厮看样子不肯放他进去,虞今草沉默一下,便缓缓说:“你们只管进去找人,就说……我带了慕容微的尸骨来见他们。” 这话出口,果然管用,两个小厮一震,即便知道慕容微是过去的事,但是家里的老爷子如今卧病在床,神志不清,可嘴上三天两头都在叫着孙子慕容微的名字,主子虽然明令禁止了宅中人不准提那个名字,但是也不能堵老爷子的嘴。 他们犹犹豫豫,还是进去通报了,先不管这小子说的是真是假,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小子受罪。 虞今草在外面等了一小会儿,那两个小厮又匆匆忙忙跑了出来,慌乱给他说:“快快快!主子让你进去。” 他进了慕容大宅,被人一路带到会客的大厅,慕容家如今的当家人,此时正站在迎客厅中,面子上看起来沉静,而一双向后背的相捏的手已经显露出他心中紧张的心情。 这中年的男人见到虞今草来,本来紧张的心情在看见这来人是个少年时,顿时愣住,可能觉得不靠谱。 他也没叫虞今草坐下,如同审问一般问道:“你说你找到了……尸骨?”他没有说出慕容微的名。 虞今草瞧他一眼,依照判断,这中年的当家人应该就是慕容微的父亲慕容明。 “是。” “你可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若是撒谎,我们慕容家定然不会饶了你。” “我知道。” “那你又可知道,我们当年派出了所有人手,将那村子翻了个底朝天,连他的一丝骨灰都找不到,他可是……神魂俱灭,肉身成粉了。”慕容明言语威严,语底又有几分丧意。 虞今草答道:“那是因为他死的地方,根本不在村镇里。” “口说无凭,你将……尸骨拿来我看看。”他听虞今草说的认真,便有几分期盼。 虞今草略微一动,滑过手指上的戒指,一道飞烟腾起,落在地上,烟散后,一具用白布上下铺盖得整齐的白骨出现在了地上。 慕容明微顿,上前看着那森森白骨,说道:“这只是一具白骨,没有血肉皮相,如何能说明?” 他又将芥子中的木剑拿出来,双手奉上:“你可认得这把柳剑?” 木剑被烧得焦黑,早已不复以前的模样,再加之这么多年没有见过,慕容明仔细辨别了许久才认出来:“我夫人当日替微儿亲手削了这把剑,还在这剑柄上刻了个微字……如今这字被烧得模糊,确实是微儿的剑!” 随即,虞今草便将木剑讲过的关于慕容微的悲惨事一一说给了慕容明。 “……木剑期望他安息,我便带着尸骨来了飘梅岛。” 这么一席话说完,慕容明已然震惊得瞪大双目,难以置信的他最后却还是不相信的盘问:“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浮生宫威名远播,那掌门,又岂会是做出这种事的人?你若是在骗我,我去讨问他们,岂不是与他们结下大梁?!” “我知道你不相信,所以,让这把剑亲自告诉你。”虞今草说完,手中木剑已经迫不及待,刷的一下飞起来。 咕噜咕噜。 一连串的声音从木剑上发出来,将慕容明吓得倒退三步:“这是什么妖魔!” 木剑咕噜咕噜叫,虞今草才想起他们听不懂它的话,正想将那木玉佩拿来,结果想起玉佩在谢君麟身上,当时走得急,忘了这件事! 这可如何是好? “它说的是何话?你如何让我听!”慕容明见过大世面,很快镇定下来,质问虞今草。 虞今草面露难色,说道:“本来有样东西可以探看到它的意识,然而在我一个朋友身上……” “莫说废话,你把那东西拿出来便是。” “这……”虞今草心想,他要不回去取来?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第一百二十一章 梅林约 “什么人往里闯!还不快束手就擒!”院外有人呵斥。 慕容明立马丢下虞今草出了大厅,虞今草紧随其后,便看见院里出现了十几个手握刀剑的仆从,皆是杀气腾腾的姿态,此刻正包围了院子里硬闯进来的人。 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不正是谢君麟! 虞今草惊诧又奇怪,谢君麟怎么这么快就追过来了?脚程也太快了! “主子,这人不走正门,从天上飞下来,分明是图谋不轨。” 慕容明盯着谢君麟审问道:“哪儿来的妖魔鬼怪!” 谢君麟毫无惧色,笑道:“我不是妖魔鬼怪,我跟你身边那个小道长,是一路人。” 他说着目光微转,双目含笑,盯着虞今草,全然没有昨夜那副认真模样。 “慕容老爷,他确实是我朋友。” “你在这里给我献尸骨,你朋友却飞檐走壁进门,是何居心?”慕容明言辞激烈。 也无怪乎他会怀疑,毕竟是人界的大家族还是进过修道路的人。 “慕容老爷,我刚刚说的朋友,就是他。”虞今草说完,又对谢君麟道,“那块木玉佩,我需要再用一用。” 谢君麟却一个失望模样:“你提起我,除了这种事,就没其他的了?” 他知道这家伙说的什么,便说:“我们的事,一会儿再说。” 虞今草拿到了玉佩,再次运起灵力使得木剑开口说话,将那些过往事又讲了一遍。 这一次话落,整个大厅都寂静了,静得快要听见落针之声,许久之后,慕容明严肃着脸,才深深的叹一口气,对门外的仆从吩咐:“将这两位贵客,带去客房歇息。” 虞今草离开时,回头只看见慕容明背对着门的背影,一个孤独的丧子之父,多年之后,才听闻亲子是被人害死的,那会是何种心情? 慕容宅子的仆从给他们安排了客房,但是谢君麟却问仆从:“我们现在总能到处转转吧?” 仆从连连点头:“主子说你们是贵客,除了不能往那些房间里走动,四处看看风景还是可以的。” 谢君麟立马拉起虞今草的手,说道:“走。” “去哪?”虞今草懵住。 “你刚刚说了,这事完后,再说说我们的事。”谢君麟不顾他是否答应,抓住虞今草的手,足下一蹬,腾空飞起,一眨眼的功夫就飞出了宅子,落在那座横跨湖泊的木桥上。 落地后,虞今草想抽出被他捏住的手,谢君麟却是不肯,反倒将他一扯,扯到面前,问道:“怎么不说一声就跑了?” 咳咳。 虞今草尴尬,不知为何,不敢瞧这无理人的眼睛,眼神飘到一边:“你先放开。” 谢君麟捏了好一会儿,终是放开了。 “我觉得我昨晚已经说清楚了。”虞今草说。 谢君麟摇头:“你说清楚又怎样?” “我说清楚了你就该别提这件事了。”虞今草说道。 “不可能,我可是思量这件事很久,昨晚好不容易确定告诉了你,你就算不答应,我总会有法子让你答应的。”谢君麟言语温和,说出来的竟然十分强势。 虞今草当时就被他惊住了,猛的转回目光,问道:“你有法子让我答应?你想干嘛!”难不成还想屈打成招?! 谢君麟颦起好看的眉头,仔细道:“你不喜欢我,那我就让你喜欢上不就行了。” 这话说的真容易,喜欢这种事若是真像吃饭喝水一样容易,还会有这一通事吗? 虞今草从他的话就明白了,谢君麟分明在说大话。 他在桥上往湖中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问身后的谢君麟:“你说喜欢这句话,是真心的?” 谢君麟没有及时回答,他微顿一下才说:“是。”真心……头一次听人说出来,很是不习惯。 “那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我不会转变想法的。”虞今草回头,郑重的给他撒谎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虽然那个喜欢的人变作了飞灰,成为了过去。 谢君麟眼瞳微睁,神情惊讶,没有先确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第一句竟然问:“是男的女的?” “你不用管是男是女。” “你说谎,你什么时候有的喜欢的人。”谢君麟认定他说假话。 “你认识我才多久?我以前的事你一无所知,不能评判它是真是假……” “难道是你们万崇派的?”谢君麟就像没听见他的话,自己先猜测了起来。 虞今草翻了个小白眼,转头就大步往梅林岸边走,谢君麟在后面跟上来,还在叫他:“你身上有伤,别走这么快。” 他身上的伤处确实隐隐作痛,但是虞今草却走得更快了。 也不想想这伤是谁造成的! 他一路上了岸,这岸边上有个撑船的船夫,看见过来两个人,唉哟一声:“两位怎的不传个信让老朽过去接你们?” “这不是有桥好好的,为何要坐船?”虞今草奇怪。 船夫道:“这湖这么深,这木桥修起来也有好些年头了,早就不牢靠了,凡人走在上面得小心点儿。” “既然知道木桥不牢靠,为何不建一座石桥。”谢君麟随口说来。 “这里以前的桥确实是座石桥,后来慕容家发生变故,慕容现在的主子心痛如疾,一时生气就朝这湖里施法乱打一通,搅得湖水翻滚,也打破了石桥,后来他就修了座木桥,还说什么等木桥彻底走不了人的时候,他就不出岛了。”船夫说来又笑,“看来这木桥还走得了人。” 虞今草知道,那是慕容明在自暴自弃,唯一的儿子没了,谁都会心痛。 他转身往梅林去,后面的船夫又给他们说:“两位贵客来的不是时候,这梅林的花已经开过了,看不见美景,今年冬天你们再来,两位公子若是有心上人,可一并带来,老朽在此处,每年冬季落雪开梅的时候,总会看见有年轻人携姑娘来,来时不是一对,走时却是一双。” 这话听过去了,谢君麟就在身旁给虞今草说:“开花的时候,我们再来一次。”顿一顿又说,“现在离开花还早……”好像有些不满意。 虞今草没有答话,谢君麟又问了一次,他便说道:“你想来就来吧。” 他不知道这次离了飘梅岛,往后还会不会来,毕竟这里离万崇派,万里之遥,太远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没有结果的质问 慕容家拿回了慕容微真正的尸骨,慕容明害怕慕容老爷子经受不住刺激,这件事便就此隐瞒了他,但是他们受的冤屈之事却是不能隐瞒,相反,他们要大张旗鼓的向浮生宫声讨此时! 就在虞今草送回尸骨的第二日,慕容明领着除了慕容老爷子除外的整个庄子的人,要安葬那具白骨。 然而临做这个决定后,在慕容的祠堂里,他的弟弟和弟媳却阻止他将白骨火化焚烧。 “这是我们找他们报仇的证据,尸骨必须留着啊。”慕容复告诉他。 慕容明十分悲痛,叹息道:“我儿的尸骨在荒郊野岭多年受日晒雨淋之苦,如今回来却还不能安葬。”他说毕,眼中怒火中烧,“我慕容家若是不把渡生宫那老奸道碎尸万段,就决不罢休!” 他们在灵堂前立下了毒誓,誓要报了这滔天的大仇怨。 后来,慕容明来给虞今草道谢,甚至要跪拜重谢,虞今草受不住一个前辈的大礼,赶紧拉住他:“此等事,任何一个心怀正道的人都会出手的,前辈不必行此大礼。” 慕容明不能跪谢,便拱手道:“这么大的恩情,我慕容家不知该如何相报,往后小兄弟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慕容家必定竭尽全力相助!” 他说完又道:“此次事情,是我慕容家与渡生宫的恩怨,与外人无关,小兄弟是万崇派的人……还是莫要掺和进来,等明日,小兄弟就带着朋友离开吧。” 虞今草惊诧,要开口说话,慕容明制止了他:“不必多说,从小兄弟不远万里送尸骨来看,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这是件大事,我们不想连累更多人,渡生宫那老道,不容易被人推下来……” 他说话时,谢君麟不知何时过来,站到虞今草身旁,慕容明便止声离开了。 “我知道你想帮他们,但是他说的没错,你毕竟是外人,那是他们的恩怨,在还不知道结果之前,你最好是不要插手进去。”谢君麟这是建议也是绝对的阻止。 虞今草默了默,最终点点头。 谢君麟立马转移开话题,问道:“那我们明日离开这飘梅岛吧,你要去哪?” “我暂时在浣月陵留下,等一等。”他想看看慕容家与渡生宫到底会是怎么个结果。 “好,我和你一起。” 虞今草颦眉,正想说,这儿快乱起来了,你赶紧回清风陵吧,然而,谢公子一下子堵了他话:“我游山玩水呢,他们的事肯定会很长,不如我们就在这里住着,一直等到梅花开的时候。” 不知道谢君麟为何如此执着梅花开……虞今草略微想一想,就明白了。 他可不能让师姐知道,自己没被姑娘追求,反倒让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缠上了。 慕容明真的带着尸骨去渡生宫找那渡羽老道对峙。他那天在浣月陵,靠近飘梅湖的一座酒楼上坐着,临窗高望,远远就看见从飘梅岛上浩浩荡荡出来了一队人,直逼渡生山的宫里去。 虞今草盯着他们远去的队伍,久久没有回神,直到感觉手背上一凉,他回头去,看见谢君麟拎了个壶在他手边放下。 “听小二说,这是浣月陵出了名的梅子凉茶,夏日里最爽口,就要了一壶过来。”谢君麟给两杯中倒满了,坐到虞今草对面,见他望向渡生宫的方向,便自言自语一般。 “不知他们这次是被直接轰出来还是打一架再轰出来。” “你这两个猜测里,都是慕容家会失败。”虞今草皱眉道。 “那是自然,就算渡生宫再不起眼,也是个有些人才的宫派,他慕容家又有什么?除了钱财和人界的微弱名声,就什么都没有了。” 好大的口气,竟然说渡生宫是个不起眼的。 虞今草不答话,抿了口杯中的凉茶,凉中带甜,入喉清新,非常的解渴,也很好喝,他喝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很是满意。 “刚刚本来想顺便给你带几个包子上来,但是想了想,这包子和凉茶不配,要不还是晚上再吃。”谢君麟直直盯着他说道。 虞今草愣住,眼眸抬起,目光正好接触了对面男人过来的视线,心下怔然。谢君麟是在讨好他? 他一个大男人又有什么值得另一个大男人这么做…… 虞今草如此一想,就又记起了无名,想想自己当时,在不知道喜欢无名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违背正道替那家伙找具身子呢。 想想感情这真是一种折磨人的东西。 …… 在慕容家去渡生宫的第二日,消息传了下来。当时虞今草依然和谢君麟坐在屋外的栏前,谢君麟总想同他出去游山玩水,当然这是借口,而虞今草也从来没有答应过,以致于谢君麟便是寸步不离的跟随在他身边。 彼时是在正午用餐的时候,小二端了两笼包子上来,凡人本来就爱八卦,放个碟子的时间,也能多嘴。 “两位公子可知道飘梅岛的主子去找渡生宫报仇的事?”小二问。 两个人并没有惊讶,虞今草很是平静的问:“结果如何?” 小二一个愣怔,还以为两公子会激动的询问是个什么报仇呢。 “昨儿个慕容家的主子带了一队人上去,传消息来说,是渡羽真人杀了自己的儿子,非得报仇雪恨。”小二惋惜摇头道,“谁不知道当年那慕容微是被妖魔杀死的,这慕容明念子心切,如今是终于全疯了。” “渡生宫的人不认这件事,两方的人打了一架,慕容家的哪里打得过,一群人都被轰出了山门,听说他们昨晚在渡生宫山门口坐了一晚上不肯离开,今天恐怕就要被踢下山来了。” 虞今草听罢,微微出神,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直到听见小二出去关门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说道:“有证据也这么蛮横无理,可真是狂傲。” “有实力的人都可以杀人,更别提有背景的门派。”谢君麟信誓旦旦说道,“我敢说,这件事情,闹不大的。” 虞今草心下叹口气,正在愁闷,就听见窗外扑棱棱翅膀,当空滑翔进来一只鸟儿。 是万崇派来的书信。 他接了信件,打开一看,是秦师姐来的信。 第一百二十三章 恶作剧不好玩 不知所为何事。 虞今草仔细读完,原来慕容家仇讨渡生宫的事,已经像插了翅膀一样飞越万里,传到了万崇派。 秦师姐想起自己的虞师弟去了飘梅岛,心中担忧,信中告诫他:“飘梅岛与渡生宫,兹事体大,师弟不可插手,请尽快归来。” 师姐知道他爱管闲事,就怕这小师弟惹了麻烦,想将人叫回来。 虞今草眉目凝重,收起了信条。谢君麟不必看,从他脸上也知道些端倪。 “要回去了吗?”谢君麟问。 虞今草还未定夺,良久之后才回答:“再等几日。” 他果然留下来等待,可是接下来两日,渡生宫却没有传来新的消息,自从听闻那日渡羽真人一改态度,将慕容家的人迎进门派之后,在四处紧闭的派中,便再没有人传得出消息。 虞今草心中预感不妙,可他又不能顶着自己万崇派弟子的身份闯上去,便只能在山下的浣月陵游走。 渡生宫山脚底下,有个野湖,湖里的水清洌洌的,是从渡生山上流来的,湖里铺有绿茵茵的荷叶,如今盛夏,还开出几朵怒放的荷花,风景甚好。 但因为是野湖,处于渡生宫脚下浣月陵边缘,极少有人来游玩,即便有,也是那些闲来无事的公子小姐在春季出来踏踏青,而盛夏太炎热,连公子小姐也不肯出来了。 虞今草每日在浣月陵御剑游走,最后到的地方总是此地。 这一大片地方因为渡生宫的存在,在人界扰乱的妖族大多被他们降服镇压,深受凡人欢喜,即便是这一次慕容家仇讨他们的事,许多凡人都是抱着看戏的态度,偶尔说出来的话,也是诸如:“渡生宫不可能完,他们完了,我们怎么办?” 虞今草接连两日都没碰上什么妖魔,连开始跟在身旁的谢君麟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可能觉得太无聊,出去找漂亮姑娘游山玩水了吧。 烈日当空,到了野湖才有几丝微风凉意,他如前两日一样,抱剑倚靠在湖旁的大树下,目光往渡生宫上飘。 再往前几步,就有渡生宫的结界。 慕容家在渡生宫音信全无,他心下有个歹毒的猜想,莫非…… 虞今草摇摇头,将脑子里的想法甩开。 沙沙。 就在这时候,野湖边的草丛突然摇动,有动静。 虞今草以为是林子里的兽物,本不想管,可那草丛中又沙沙的晃动几下,他用灵力一扫,心中顿时警觉。 “什么人?!”虞今草唰的一下拔出剑,一个跃步跳过去,剑尖直朝草丛逼迫而去。 一个脑袋从草丛中探出来,虞今草眼睛仅仅扫了一眼那张脸,心下微怔,赶紧收剑,可是收剑已经来不及,剑光划过,朝着对方的脸就刺了过去。 谢君麟脑袋微侧,躲过去也就躲过去了,可他偏偏要趁着虞今草不防备,手疾眼快,伸手就想抓住虞今草的腰,虞今草的眉梢抖了抖,不想如他意,腰身灵活,轻快的一转。 结果腰倒是躲过了那只手,可腰上系的腰带却没有幸免,正好被勾住,唰的一下子扯开,拉力将虞今草的身子勾得一滞,也正因为他短暂的惊讶,没注意脚下,噗通一声摔到旁边的野湖里去了。 野湖边不深,他摔进去坐在湖底,水只漫到了胸口。 虞今草一懵,旋即冲上来一股怒火,他呼地站起身,怒问道:“谢君麟,你想做什么!” 谢君麟清咳一声,像被冤枉了似的,答道:“这是意外,我没想到你会往湖里躲。”他的目光边说边往虞今草身上扫视,眼瞳露出几分幽深。 原来虞今草的腰带虽然松开了,但里面还有一件薄衣裹身,倒不至于被人看光,可是如今落了水,里衣湿透,紧贴在皮肉上,隐隐约约可以瞧见里面皮肤的颜色,如同隔雾观花,能看清却又看不清。 虞今草见他视线不对劲,低头一看,立马一阵羞耻尴尬,将湿了的外衣往中间一拢,遮了过去。 他倒怀疑,谢君麟是故意的。 他慌忙遮挡的动作,像个闺阁大姑娘似的,谢君麟瞧见了,心底一阵愉悦好笑,真想告诉这小道长,你身子早被我瞧个精光了,还怕这么点儿暴露吗。 水中的人走上岸来,转头就要离开,不打算理会这男人。一个大男人躲在草丛里,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有什么鬼把戏。 他心里火气冒,结果没走成,遭谢君麟拉住了。 “别生气,我真无意的,哪知道你反应这么大。”谢君麟捏住他的手,看似没有使多大力,然而巧劲足,虞今草挣了挣,手竟然动不了! “谢公子,还请不要随便拉我的手,被人瞧见了会误会的。” 谢君麟不退,反问道:“你不喜被人瞧见,那就是说没人的时候能拉?正好现在没人,让我拉着也不过分吧?” 好个伶牙俐齿的嘴!虞今草眼眸一沉,这男人前两天都好好的,今儿是怎么了,突然如此不正常,又是吓人又是拉手的。 “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虞今草质问道。 谢君麟眼尾翘起,眼瞳里像飘出朵朵桃花,眼神却像在飘忽,答道:“没做什么。” 一副春光满面的模样,却说自己没做什么,显然是在说谎! 当日晚上,他们回到飘梅林旁的客栈,刚在客栈中待了没多久的谢君麟竟然又出去了。 虞今草亲眼看见他出了自己的客房门,大摇大摆的上了街,心有怀疑的虞今草随即便偷偷摸摸跟踪了上去。 大半夜的不歇息,却往外跑,虞今草想起傍晚在野湖边,谢君麟笑得满面红光,莫不是真碰见了大喜事? 他不近不远的尾随,没让谢君麟察觉,本以为这男人会拐到某个隐蔽地幽会姑娘,结果对方一路出了城。 越往城外走,人流逐渐稀少,到最后寂静得不见一人,只看见荒山深林的黝黑影子和听见吱吱吱叫的虫鸣。 虞今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颦紧眉峰,心里不敢胡思乱想,却屏息凝神,就好像即将要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似的。 就在神经紧绷的时候,那前面走着的谢君麟突然不见了。 虞今草愣住,眨眨眼睛,果然不见人。他不过是晃了一下神,就把人给跟丢了! 好个狡猾的谢君麟! 第一百二十四章 觉得你会喜欢 他在四面漆黑的山林里左右巡视,除了安静的空气和静谧的虫鸣,当真找不到谢君麟跑去了何处。 莫非这里有结界,谢君麟进去了? 虞今草不死心,自上次输在了那男人的掌法之下,他就特别想知道谢君麟的某些秘密,今日这种情况,分明马上就要窥探到,关键时候不能弄丢了! 他顺着这林子,小心翼翼万分警惕的继续往深处走,走着走着,不知道走到了哪儿。他四处望一望,又抬脚踩出去一步。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音,他的脚底踩到了一根树枝,在静谧的林中,格外响亮。 虞今草低头看去,还没来得及抬头,忽听一阵衣袂翻飞声,漆黑的周遭刹那间被无数的光点亮。 他猛然抬头,以为碰见了敌人,然而见到眼前的景象时,瞬间瞪大了双眼。 只见这长满杂草的林子里,竟遍布了数以万计的萤火虫,它们蛰伏在草丛中,如同等待某个人的到来,一旦点亮了光,便在空中慢悠悠的飞舞,浅绿带金的光芒,如同四散的流光,萤火点点,飘忽不定,甚是美妙。 第一次见到数量如此庞大的萤火虫队伍,虞今草惊讶得睁大眼睛,它们的光简直能比上夜明珠了。 虞今草站在其中,像被仙光围绕一般。 他见着此景,刚刚愁眉苦脸的模样已经不复存在,舒展开的眉梢带了笑,恰到好处的好看。 而他刚刚寻了许久的谢君麟,正站在他侧旁,那俊朗的脸有一股说不出的神情,萤光的点印在谢君麟的瞳仁中,却还没有那个少年耀眼。 虞今草看了一阵子,回过神来,猛的转身,果不其然见到人在身后。 他略显羞涩,言语有点不稳:“这是你弄的?”主要是知道对方给他做这些……没用的事,心有那么一点颤动。 “算是吧。”谢君麟答道,“它们其实一直在这儿,我发现了而已。” “你怎么发现的?这么偏僻的地方。” “唔……我随便走走,就发现了。”谢君麟以笑掩盖道。 他说完又问:“觉得怎么样?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把你带过来。” 虞今草眼眸闪忽了一下,没看谢君麟的眼睛,心里似乎是害怕看了。 “这都是给小姑娘看的东西,你给我看干什么?” “什么小姑娘不小姑娘的,你喜欢就好。”谢君麟直言道,他自己说完这话,心里竟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如同那时在河中洗澡,面对着虞今草的身躯一样,有冲动也有……逃避一般的感情。 他没什么事是可以逃避的,也不需要逃避。 虞今草这时才想清楚,原来谢君麟是故意引他出来的,难怪那么大摇大摆的走大路,就为的带他来看这盛美之景,倒是大费周章了。 “谢谢……该回客栈了。”虞今草憋了憋,冒出这句话。 “不用那么着急,现在还早,你想看的话,就再留一会儿。” “谁想看……”虞今草嘴上嘟囔,步子却往萤火路的深处走去。这一路的光,像铺了张亮毯子一样,真是好看。 他在前面走,谢君麟也在后面跟上来,两人之间萦绕了一股温暖的氛围,如此好的气氛,好像缺了些什么。 缺了什么? 谢君麟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过女人追求他,她们喜欢那些漂亮的东西,比如美艳的花,她们想尽办法把他引过去,在花海里徜徉的时候,那些女人总想拉他的手,抱他的身子,吻他的唇,他那时不知道她们为何非常执着于这些令人厌恶的事。 而如今,他竟然效仿那些女人…… 虞今草走着走着,就感觉自己的手又被身后的谢君麟抓住了,这次不是那种钳制一般的姿态,只是很平常的牵拉,似乎微微一挣就能挣脱去。 然而鬼使神差的,不知是不是环境使然,让他脑子卡壳了,虞今草没这么做。 紧随着,谢君麟结实的身子靠近,双臂一揽,拥抱住了他。 虞今草愣怔,他整个人被这男人拥住,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的融合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原本没感觉到热的人,忽然就像锅里煮沸腾了的水,整张脸都飘起了红云。 不对劲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虞今草下意识察觉,如果再不推开的话,将有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谢君麟暖暖的脸颊蹭到了他发红的耳垂,并缓缓移动,很快,一道轻微的鼻息都扑到了虞今草的脸上。 虞今草惊得浑身僵硬,他睁着的眼睛简直不敢斜眼看谢君麟的表情,眼见谢君麟那浅薄的菱唇快要印到他紧抿的唇上。 他抬起手,一巴掌推开了谢君麟的脸。 谢君麟好不容易凑近的脸,瞬间被拉开距离,让虞今草的手推得远远的。 “你别得寸进尺。”虞今草略局促道。 谢君麟还以为自己能顺利亲上去,然而事实不如意,他心里有点挫败又有点不乐意。不过反过来想,虞今草这拒绝的方式已经够温柔了,想想自己当初是怎么拒绝那些女人的? “走开走开。”虞今草这次不仅推脸,连谢君麟整个人都推开了。 把人推开后,他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惊讶得无以复加,刚刚差点就顺着从了!虽然喜欢这萤火,但不能像少女怀春一般遭人勾引! 幸亏理智了点。 那边谢君麟被推开,见到虞今草抬脚走了,漆黑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光,即便挺想一蹴而就,但是想到自己独自去飘梅林见到那老船夫,对方给他说的话,谢君麟还是给忍住了。 虞今草心想要赶紧离开,谁知道这该死的气氛一会儿还要发生什么无法预测的事? 他匆匆原路返回,走了没几步路,突然一顿,陡然间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谢君麟不知他为何突然停下。 虞今草皱起眉头,他刚刚一个瞬间好像在空气里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力量,如妖似阴,又像灵力,与当初……无名的气息何其相似! 他瞪大眼睛,猛的朝一个方向冲过去,扒开重重厚重的野草,竟在这山底下找到了一个不大的洞穴。 虞今草站定在洞口,洞里熟悉的气息非常浓烈,当真是那个混蛋?! 身后的谢君麟一把抓住他:“你要做什么?” 虞今草头也不回,严肃道:“你在外面别进来,危险。”话落就一头扎了进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尊主很无奈 他在四面漆黑的山林里左右巡视,除了安静的空气和静谧的虫鸣,当真找不到谢君麟跑去了何处。 莫非这里有结界,谢君麟进去了? 虞今草不死心,自上次输在了那男人的掌法之下,他就特别想知道谢君麟的某些秘密,今日这种情况,分明马上就要窥探到,关键时候不能弄丢了! 他顺着这林子,小心翼翼万分警惕的继续往深处走,走着走着,不知道走到了哪儿。他四处望一望,又抬脚踩出去一步。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音,他的脚底踩到了一根树枝,在静谧的林中,格外响亮。 虞今草低头看去,还没来得及抬头,忽听一阵衣袂翻飞声,漆黑的周遭刹那间被无数的光点亮。 他猛然抬头,以为碰见了敌人,然而见到眼前的景象时,瞬间瞪大了双眼。 只见这长满杂草的林子里,竟遍布了数以万计的萤火虫,它们蛰伏在草丛中,如同等待某个人的到来,一旦点亮了光,便在空中慢悠悠的飞舞,浅绿带金的光芒,如同四散的流光,萤火点点,飘忽不定,甚是美妙。 第一次见到数量如此庞大的萤火虫队伍,虞今草惊讶得睁大眼睛,它们的光简直能比上夜明珠了。 虞今草站在其中,像被仙光围绕一般。 他见着此景,刚刚愁眉苦脸的模样已经不复存在,舒展开的眉梢带了笑,恰到好处的好看。 而他刚刚寻了许久的谢君麟,正站在他侧旁,那俊朗的脸有一股说不出的神情,萤光的点印在谢君麟的瞳仁中,却还没有那个少年耀眼。 虞今草看了一阵子,回过神来,猛的转身,果不其然见到人在身后。 他略显羞涩,言语有点不稳:“这是你弄的?”主要是知道对方给他做这些……没用的事,心有那么一点颤动。 “算是吧。”谢君麟答道,“它们其实一直在这儿,我发现了而已。” “你怎么发现的?这么偏僻的地方。” “唔……我随便走走,就发现了。”谢君麟以笑掩盖道。 他说完又问:“觉得怎么样?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把你带过来。” 虞今草眼眸闪忽了一下,没看谢君麟的眼睛,心里似乎是害怕看了。 “这都是给小姑娘看的东西,你给我看干什么?” “什么小姑娘不小姑娘的,你喜欢就好。”谢君麟直言道,他自己说完这话,心里竟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如同那时在河中洗澡,面对着虞今草的身躯一样,有冲动也有……逃避一般的感情。 他没什么事是可以逃避的,也不需要逃避。 虞今草这时才想清楚,原来谢君麟是故意引他出来的,难怪那么大摇大摆的走大路,就为的带他来看这盛美之景,倒是大费周章了。 “谢谢……该回客栈了。”虞今草憋了憋,冒出这句话。 “不用那么着急,现在还早,你想看的话,就再留一会儿。” “谁想看……”虞今草嘴上嘟囔,步子却往萤火路的深处走去。这一路的光,像铺了张亮毯子一样,真是好看。 他在前面走,谢君麟也在后面跟上来,两人之间萦绕了一股温暖的氛围,如此好的气氛,好像缺了些什么。 缺了什么? 谢君麟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过女人追求他,她们喜欢那些漂亮的东西,比如美艳的花,她们想尽办法把他引过去,在花海里徜徉的时候,那些女人总想拉他的手,抱他的身子,吻他的唇,他那时不知道她们为何非常执着于这些令人厌恶的事。 而如今,他竟然效仿那些女人…… 虞今草走着走着,就感觉自己的手又被身后的谢君麟抓住了,这次不是那种钳制一般的姿态,只是很平常的牵拉,似乎微微一挣就能挣脱去。 然而鬼使神差的,不知是不是环境使然,让他脑子卡壳了,虞今草没这么做。 紧随着,谢君麟结实的身子靠近,双臂一揽,拥抱住了他。 虞今草愣怔,他整个人被这男人拥住,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的融合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原本没感觉到热的人,忽然就像锅里煮沸腾了的水,整张脸都飘起了红云。 不对劲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虞今草下意识察觉,如果再不推开的话,将有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谢君麟暖暖的脸颊蹭到了他发红的耳垂,并缓缓移动,很快,一道轻微的鼻息都扑到了虞今草的脸上。 虞今草惊得浑身僵硬,他睁着的眼睛简直不敢斜眼看谢君麟的表情,眼见谢君麟那浅薄的菱唇快要印到他紧抿的唇上。 他抬起手,一巴掌推开了谢君麟的脸。 谢君麟好不容易凑近的脸,瞬间被拉开距离,让虞今草的手推得远远的。 “你别得寸进尺。”虞今草略局促道。 谢君麟还以为自己能顺利亲上去,然而事实不如意,他心里有点挫败又有点不乐意。不过反过来想,虞今草这拒绝的方式已经够温柔了,想想自己当初是怎么拒绝那些女人的? “走开走开。”虞今草这次不仅推脸,连谢君麟整个人都推开了。 把人推开后,他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惊讶得无以复加,刚刚差点就顺着从了!虽然喜欢这萤火,但不能像少女怀春一般遭人勾引! 幸亏理智了点。 那边谢君麟被推开,见到虞今草抬脚走了,漆黑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光,即便挺想一蹴而就,但是想到自己独自去飘梅林见到那老船夫,对方给他说的话,谢君麟还是给忍住了。 虞今草心想要赶紧离开,谁知道这该死的气氛一会儿还要发生什么无法预测的事? 他匆匆原路返回,走了没几步路,突然一顿,陡然间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谢君麟不知他为何突然停下。 虞今草皱起眉头,他刚刚一个瞬间好像在空气里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力量,如妖似阴,又像灵力,与当初……无名的气息何其相似! 他瞪大眼睛,猛的朝一个方向冲过去,扒开重重厚重的野草,竟在这山底下找到了一个不大的洞穴。 虞今草站定在洞口,洞里熟悉的气息非常浓烈,当真是那个混蛋?! 身后的谢君麟一把抓住他:“你要做什么?” 虞今草头也不回,严肃道:“你在外面别进来,危险。”话落就一头扎了进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热闹真的热闹了 “看你的模样,也就知道你过得极好了。”这爽朗的语气与坚实的身子,确实好的不得了。 “你的那些兄弟们不是还在到处自相残杀吗?你这么大胆跑出来。”虞今草问道。 步惑一脸无所谓:“我在外面跑了好长阵子了,也没见他们找着我,我妖力虽然不强,可是跑得快,打不过难道还不能跑了?” 是个懂得逃跑之道的妖子。 虞今草又问:“那你逃跑到这里做什么?” “没你这个小道长在身边,真是无聊呢,这不前两天听说你们名门正派的渡生宫出了件大事,要跟那谁谁打起来,打架这种好事当然不能少了我看热闹。”步惑说着话,抬手就往虞今草的肩上靠,“没想到刚飞来,就看见有个小道长在天上飞,定睛一看,原来是你。” 虞今草御剑快了些,肩头一躲,没让步惑靠上肩。 步惑一愣,刷的一下追上去:“你怎么了?” “你若是想看热闹,如今恐怕不行,那慕容家去了渡生宫,一直没有消息,没人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我不是说那事,我说你呢。”步惑摸着下巴,一双浅淡的眼眸上下打量面前的小道长,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前不久听说你被沧澜尊主附身了,后来回了万崇派,可惜我怕某个蹦出来的兄弟追杀,所以没去现场,如今一看你……你居然会御剑,修为也涨了不少,整个人,也变了。” 怎么每个人一看见他,都要提一提他被附身的事?当真是烦。 “人嘛,总得要变,我又不像你,是个妖。”虞今草答道。 步惑哼一声:“你鄙视妖了不成?” “我可没有说这话。”虞今草狡辩道。 “算了算了,我去渡生宫看看热闹。” 虞今草见他转身离开的身影,想了想,朝步惑大声提醒道:“你小心些,那可是渡生宫。” 步惑已经飞远了,风里飘回来他的回话:“小道长别担心,我好着呢。” 看不见妖子的人了,虞今草回过头来,想着去管一管重中之重的魔珠之事,在那林子四周再检查一番,这是最后一次,如果真找不到蛛丝马迹,他也只好放一放。 他正如此想,突然隔空弹过来一颗石子,啪的一下砸中他的大腿。 虞今草颦眉低头,飞在天上,哪儿来的石头块?他的目光微微转动,瞧见脚底下的山坡,有个穿白衣的男人正仰头盯着他,还在挥手。 那俊朗的眉眼面目,大老远就能认出来,就是谢君麟。 虞今草心中困惑,自己才刚刚御剑出来,谢君麟的速度也忒快,比自己还早来一步。 他御剑滑下来,落在谢君麟面前,正要开口问,对方却先一步:“刚才过去了一股妖风,你抓妖了吗?” “没有。” “喔?刚才那个跟你说话的是谁?”谢君麟近了一步问道。 虞今草简单答道:“过去认识的一个……人。” “我怎么看着长得不像人。” “你不用问那么多,他就是来渡生宫看热闹的。”虞今草知道谢君麟修为还不错,既然说了这话,肯定看出来了。 谢君麟眉间轻蹙,有些不大高兴:“他不是个妖吗?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惹热闹的?” 虞今草答不上话,心想着,步惑的妖力不厉害,理应没胆子闯进渡生宫,更不用说惹什么麻烦。 “我跟你说话,你怎么又不答?”他思忖的这会儿,谢君麟已经站在他跟前来了,那幽如深潭的眼眸子盯着他,如同要猜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虞今草眨眨眼睛,脚步一转,从他身旁绕过去:“我只是在想,在这林子里修炼的身有魔珠的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了坡,跨到林中去了。身后的谢君麟还是不满意,一想到刚刚隔空瞧见那妖东西跟虞今草亲昵说话的情景,心里就极其不高兴。 早开始将那东西甩了,现在又来了,当真晦气。 虞今草把心思又放在魔珠的事上,却没想到,那个说是来看热闹的步惑,居然就是来惹祸的。 就在第二日,多日没有音信的渡生宫终于传来消息,昨晚在门派中的慕容明,气急攻心,趁人不备,出手打伤了数名弟子,还在宫殿里放了一把火,烧得宅子火光冲天,甚至持剑冲进掌门住所,企图刺杀。 最终的结果毫无质疑,是被渡羽真人拿下了。 虞今草听见这个消息,整个心就是不相信的。 他虽然不了解慕容明,但是仅仅的几次见面,那主人家不是个鲁莽不讲理的人,在人界里本来也算个书香门第之家,不可能搞这些恶劣事。 虞今草这下子有理由上山去看看,浮生宫被烧,他借着万崇派关爱同门正道人的借口。 谢君麟也要跟来,他也默许了。 上了浮生宫的山门,山门口守了众多弟子,弟子们看见又来了两人,以为是看热闹的人,便要驱赶,虞今草赶紧报上身份,本以为会把他们放进去。 结果那领头弟子回答他:“多谢万崇派的关怀,不过这件事过于紧张,此处危险,还请下山,待我们掌门处理妥当了你再来吧。” 虞今草吃了闭门羹,知道进不去,便只能原路返回,刚回头,却被谢君麟拦下。 他疑惑的抬头,见到谢君麟没有看他,那脸上带了几丝冷冽,对那弟子说:“慕容家之事,事关你们渡生宫的声誉,自然要当着旁人的面儿说出个黑白,如今万崇派前来帮衬,也是信任你们渡生宫,可不要将人拒之门外,让十二界对你们生出诸多猜忌。” 话落,几名弟子顿时愣住,面面相觑一眼,才回道:“渡生宫办事光明磊落,不怕旁人知道真相,既然有人来帮忙,就随我们进去禀报掌门吧。” 没想到谢君麟三言两语,并不咄咄逼人,却也让人无法反驳,让虞今草顿时对他刮目相看,不,是更加刮目相看。 谢君麟偏头朝他一笑,说道:“还是虞道长先请吧。” 两人就这么进了渡生宫的山门。 第一百二十七章 谁是谁非 那弟子将他们引到渡生宫的大殿前,说一声去禀告后,便将他们丢在了那里。 虞今草左等右等,那禀告的人迟迟没有回来,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而身旁的谢君麟已经不耐烦:“什么仙家门派,把人晾在这儿就跑了,好歹给个椅子坐。” 正在这个时候,大殿侧旁的一座院儿里,忽然响起几声砰啪的撞击声,一股灵力从院子爆发出来。一名弟子咣当一下破门而出,被甩出来老远。 虞今草定睛一看,院子里冲出来的几个人,皆是人界的俗家人打扮,赫然都是慕容家的人。 他们个个手持刀剑,凶神恶煞,见到渡生宫路过的弟子便砍,根本不论何人。 这会儿见到了虞今草两人,不由分说,也挥剑追来。 “怎么回事?”虞今草见此情景,还没明白过来前因状况,非常惊讶。 谢君麟上前一步,挡在小道人身前,眼见刀剑袭来,他手中的合扇唰的一下展开,迎面抵挡去。 然而刀扇还没有接触上,隔空射来一道光,只听一声声清脆的铁器撞击,那数把刀剑全部被人挥落在地。 “大胆!渡生宫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撒野的地方,来人,快把他们再抓起来!”一个男子出现,一声令下,立马从四面冲来数十名弟子,把这几人给拿下了。 被擒拿的慕容家人破口大骂:“好一个渡生宫,好一个渡羽真人,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觉得将我们杀人灭口了便能平息此事?做梦!” 男子赶紧挥手道:“将他们押下去!” 等把人弄下去了,这人才朝虞今草两人拱手道:“我是渡生宫大弟子,让两位久等了。” “方才……”虞今草疑惑。 “方才那就是闹事的慕容家,原本好好的在宫里做客,我们掌门也诚心待他们,哪曾想会做出这般恶事,刚刚是冲破结制逃出来了。” “那慕容家的领头人呢?”虞今草问。 “那人,那人让我们关起来了,半夜放火烧屋,差点闹出人命。我们掌门今日便要当众好生处置他。”大弟子领路示意他,“两位请随我来。” 虞今草与谢君麟相视一眼,跟上去了。 他心里觉得不对劲,身旁的谢君麟俯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说道:“慕容家来的都是凡人,只有慕容明一个有法力,怎么可能逃得了渡生宫的禁制。” 虞今草顿时明白哪里不对劲。 大殿旁有个宽阔的场子,此时场子两旁守了许多弟子,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一样庄严,也好似在迎接何人。 大弟子将他们迎到旁边:“两位请这里坐。” 空旷的场子上只有两把椅子并排放在阶梯下,定然是刚刚听见有人来,给他们放出来的。 这下可有椅子坐了,刚才谢君麟还在抱怨呢。 两人面色镇定的坐下,便听见从场子前的屋子里传来一道声音:“不能亲自恭迎万崇派来的贵客,还请两位见谅。” 这声音阵阵回荡,在场子上空形成了回音,久久不散。 可见说话人的法力不浅。 想来这就是渡羽真人,难道他不打算露面示人? 虞今草正疑惑,渡羽真人便立即说出了原因:“昨夜歇息,被歹人闯屋,受了些小伤,不能示人,还请两位谅解。” “无妨,真人疗伤要紧。”虞今草答道。 “既然如此,就开始吧。”渡羽真人传话来。 大弟子立即下命令:“将那胡言乱语的人带上来。” 话落,两名弟子便拉扯着一个浑身被绑缚的男人上来,他们将这中年男人往地上一丢,就退到两边去。 虞今草心下震惊,地上那不肯跪下的受铁锁捆缚的蓬头乱发的男人,正是慕容明。 慕容明也看见了虞今草,他的目光扫了这小道人一眼,很快便移开,像是害怕将他人牵扯进来。 但是他如今既然都站在这里,就是已经掺和进来了。 “两位恐怕从外人的口中,也知晓了一些这人闹的事。”渡羽真人的话传来,“至于真实详情,还需得告诉你们。” “这慕容家的人那日上山来,口中胡言乱语,说自己已死多年的儿子是被我害死的,我渡羽真人好歹是那慕容微的恩师,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本要将他请回去,然而他们却对派中弟子动手,也只好将人请出去。” “但是他们不死心,在山门口守了几日,我认为这人是被妖邪蛊惑,失了心智,出于正道人的责任又将他们带进来帮助,将他们好生安置在派中,然而哪知道他们恩将仇报,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哈哈哈哈,说的话可真是漂亮!”慕容明似乎忍无可忍,打断了渡羽真人的话,一对浓黑的粗眉竖起,瞪着屋子的房门,破口骂道,“那日我上山来讨问你们,你恼羞成怒,出手打伤了我,将我轰出山门,后来又施了诡计,假情假意将我们抓入派中,关在你们渡生宫的冰牢里,企图把我们变成痴傻的呆子,掩盖了这件事!” “什么仙家正派,自己做的恶事不敢承认,如今在外人面前,字句虚假,伪善成性!我儿之死,证据确凿,容不得你抵赖!” “若不是因为你做的都不是人事,我又怎么可能气急,伤你弟子烧你门派?!”原来慕容明知道靠嘴说正义无用,到头反倒会被歹人杀害,干脆就暴怒而起,利落的想直取渡羽真人的性命。 可惜,他修为太低,杀不了一个真人。 渡羽真人待他说完,沉声哼笑,说道:“你果然是中了邪祟的计,连记忆里看见的都是虚无缥缈的假事,我早就弄清楚了,你腰间挂的那把木剑,乃是精怪所化,迷了你的心智。” “呸!精怪怎么了!?精怪的心也比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好。” 虞今草这时才看见,那把木剑还带在慕容明的身上,那日在慕容宅,慕容明知道真相后,木剑没有选择回到虞今草手中,它是想跟着人一起去报仇。 “慕容明。”那大弟子听见他骂人,对他说道,“你可知道你昨夜的行为有多严重,若是要处置,掌门定然是要当着大家的面儿将你送给天道投入轮回,可若是你坦然承认自己是被这妖邪所惑,我们还能救你一命,只将这妖邪降服。” 看来今日的审判,怎么样都得死人,要么是慕容明和木剑,要么就是那木剑。 第一百二十八章 自投罗网的计策 然而虞今草听出来,渡生宫的人分明是在威胁慕容明,希望他承认自己在说假话否则就是一死。 “呸!”慕容明又是唾弃一声,“我说的句句属实,何来被妖物迷惑?!你们要杀就杀吧,让我像我那可怜的儿子一样惨死,让十二界的人都看看,你们渡生宫的丑恶嘴脸!” “你!……”大弟子气得胸膛起伏,若不是虞今草两人在场,他恐怕就要挥剑砍过去。 “渡羽真人。”虞今草站起身,假装问道,“不知他提供的证据在何处?” 渡羽真人没有回话,那大弟子先说道:“他那哪算什么证据,就是个妖邪之物说出来的话,还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的白骨,抱到我们门派来,说是自己儿子的尸骨,随便找个人问都知道,慕容微早就和妖邪一起灰飞烟灭了。”他说着一顿,突然瞪眼道,“慕容明,你儿子是为了杀妖邪而死,而你现在,却与妖物勾结,若是你儿子还活着,恐怕也会对你这个爹十分寒心了。” 这弟子,竟然一下子就将虞今草的话给绕过去了。 虞今草眉头一颦,插话道:“即便是妖邪的话,不知道你们可听了?” 渡羽真人回答:“自然听了,我们渡生宫不是不讲情理的,精怪之物的话本来不应该听,可看在我当年死去的爱徒的份儿上,不得不听一听,但那精怪对我仇视极深,当时便想靠着焦朽之身来对我不利,后来更说我是罪魁祸首,谁人可信?” 只因是一柄木剑精怪的话,他们便不相信?不,没那么简单,只因为这事是真的,便没人想信。 “小道长你来说一说,你是万崇派的高徒,定然厉害,你觉得这件事他说的是否真事?”渡羽真人先否认完,又反问他。 虞今草当然相信木剑的话,只可惜……在渡生宫的地盘上,他又做得了什么主?到头来也只能说上一句。 “此事蹊跷,真人不用急于处置,我看那小小的木剑没有蛊惑人的本事,说不定背后还有更大的妖邪。”虞今草说,“你还是暂时关押着他,将事情调查清楚了再做决断。” 他话落,场上一阵寂静,就连渡羽真人也顿一顿,他们本来决定今天就把人给处置了,结果来个捣乱的,让人给搅了。 渡羽真人不说话,便没人敢出声认同。身旁的谢君麟终于是站起来,打破了寂静:“你们不说话,就当是同意了。” 渡生宫大弟子听了,张口要反驳,谢君麟用扇子指着他,笑着打断他的话:“慕容微当年是你们渡生宫的人,又是个难得的天才,他的事情,对于你们来说,肯定是件大事,所以这事忽略不得,万一就是真的呢?” “你!……” “别激动,我没说慕容微是你们杀的,我是说万一杀慕容微的是其他妖物呢,而那妖物还活着呢?你们不想替他报仇吗?不想弄个水落石出吗?”谢君麟说,“你们可以想一想,如果是有妖物伺机利用慕容家,来报复你们,想利用声誉击垮渡生宫,你就算杀了慕容明,事情依然不会了结,甚至还会因为这次的谣言影响渡生宫的名声。” “这……”大弟子皱眉,看起来不想听这个外人的话,然而这一次他却被自己的掌门打断了话。 “说的有理,怪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渡羽真人叹一口气,“不知是个什么妖邪要谋害我们。” 他们将慕容明关押了下去,又十分热情的请虞今草和谢君麟住下,说是:“待我们抓住那妖邪,两位可要做个证。” 虞今草见谢君麟满面自信,直觉不简单,便扯他的衣袖问他:“你有什么计划?” 谢君麟对他神秘一笑,回答:“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晚上再说。” 于是,虞今草真等到了晚上,可是外面一直都有巡逻的弟子,两人根本没有独处说话的机会。 到了半夜,也不见谢君麟过来说说计划,虞今草打开房门,探头往外面瞧,门边上正好过去个巡逻的弟子问他:“您有什么需要吗?” 虞今草摇头,关上了门。 这算什么?看守禁闭?! 表面说的什么怕慕容家的人再捣乱,加强了守卫,实际的目的,却没人敢胡乱猜。 既然今日不行,只好明日了。 虞今草脱了外衫,坐在床榻上便开始打坐修炼,渡生宫的灵气很好,可不能浪费了。 他刚闭眼修炼没多久,突然耳朵里听见房门响的声音,他睁开眼睛一看,就看见谢君麟闪身进来了。 现在半夜三更,这家伙像个偷东西的贼似的。 “你……” “嘘!”谢君麟脚步生风,对他嘘一声,还不等虞今草问,就低声说道,“小心隔墙有耳。”他说着竟迅速脱了自己的那件外衣,往虞今草的床榻上来,还顺手伸过来要将正襟危坐的虞今草压到床上去。 虞今草开始一脸懵,此时顿时反应过来,一把捏住那只推压自己的手臂:“你干什么!” 谢君麟说:“你不是要知道我的计划吗?我们得小心点,不能让他们听见了。” “弄个结界不就行了,非得要靠过来说。”虞今草表示不想配合这件事。 谢君麟无奈的摇头,悄声道:“外面的弟子就是监视咱们的,我们弄个结界,让他们听不见,那闯来的恐怕就是渡羽真人本人了,你觉得哪个更好?” 这……好像还是让弟子偷听比较好,音量低一点说悄悄话还是好选择。 “来来。”谢君麟在他身旁坐下,结实温暖的身子靠来,脸也凑过来,在虞今草耳边说话。 说话哈出来的气息比上次的鼻息还要清晰,虞今草的耳垂痒痒,随后便听见谢君麟的话传来:“渡羽真人不肯说实话,我们就让他自投罗网。” “嗯?怎么自投罗网?”虞今草惊诧,转头来问,却猛然愣住,他与谢君麟脸的距离太近了,犹如上次在林子里差点亲吻的距离。 虞今草赶紧转回头去,谢君麟假意没有注意,继续道:“你那些话不过只是在暂时延续慕容明的性命,他们依然会想法子杀了他,可若是慕容明还能对他们有价值,那就不一样了。” “怎么说?” “慕容微死了这么多年,死无对证,渡羽真人绝不会承认,我白日里给他们说的那些话,是在帮他们‘想法子’,想到一个既能摆脱此事又能增添名誉的法子。他们若是直接杀了慕容明,渡生宫烧毁的殿宇与死去的弟子只会让十二界的人觉得他们无能,可如果他们借此抓住了一个妖物,那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虞今草听了,思忖了一会儿,明白了:“你是在引诱他露出尾巴。” 谢君麟唇角微扬,十分自信:“没错,慕容明没有被什么妖物蛊惑,这件事也是真的,那么……该怎么抓一个大妖邪来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同榻而眠 怎么抓?不言而喻,很明了了。 虞今草心中豁然开朗,唇角弯起,赞叹道:“你这法子,确实非常好。” “我们如今,只需要等一等,再去抓抓他的尾巴。”谢君麟道。 “好。” 计划说完了,谢君麟还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他凑在耳边,下巴突然下放,点在了虞今草的肩上,一双幽眸看着虞今草的侧颜,问道:“虞今草,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虞今草被他的话吓得肩梢一抖,反驳道:“你在我耳边上说话,当然会这样。”他说着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手背却正好擦过谢君麟的脸。 温温的,滑滑的。 他赶紧偏开头,视线飘忽,肩膀一动:“说完了该走吧?别压着我肩。” 谢君麟眉梢轻扬,还未说话,房门突然被敲响:“两位道长?” 门外说话的人,就是巡逻的弟子。 两人皆是一愣,谢君麟率先答话:“怎么了?” “两位道长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谢君麟刚刚是偷摸着过来的,这巡逻弟子竟然知道,监视的事情算是坐实了。 “你进来吧,确实有些事。”谢君麟说道。 虞今草愣怔,猛的转头看着他,用眼神询问要做什么,不应该让人快走吗? 然而谢君麟眉目带笑,眼底划过一丝光,他刚才那规规矩矩的手忽地绕过去,搂住了虞今草的腰。 虞小道长吓得一个激灵,正待出手反抗,房门吱呀一声来了,两人的姿势正好让那弟子瞧见。 巡逻弟子一懵,他眼中见到的便是两位容姿俊俏的修道人正在床榻上打闹,一人搂着对方的腰,一人捏着对方的衣领,而且还是未穿外衣的情形,更甚至……有点衣衫不整? “两位……” “你来的正好,我们刚想拜托一下,能不能从我们屋子四周将巡逻弟子撤走?” “这……恐怕不行,如今危机,我们也得保证两位的安全。” 谢君麟一副愁苦的表情,缓缓道:“这样啊……那也行,你们就在外面守着,若是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也莫要进来。” 奇怪的声音? 巡逻弟子盯着两人一个愣怔,脸上竟有几分猥琐。 虞今草也正想啥奇怪的声音,就听谢君麟说:“就是你想的那样,出去吧。” 巡逻弟子连连点头,露出笑意,边说边往门外退:“两位是双修道人就早说啊,我们直接给你们安排一间房不就行了。” 房门啪一声关紧。 虞今草才从巡逻弟子的话中反应过来,惊声道:“双修?!” “嘘!别激动……不是真的。”谢君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人还没走远,别让发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虞今草眉峰颦皱,压低音量,心想这家伙不会是想趁火打劫吧?上次还跟他提双修的事呢! 他心中在往某些方面想,偏偏谢君麟这会儿脸上严肃,说道:“他们不就是想隔离我们吗,再说,我们接下来需要商量计策,还是靠的越近越好,唯一的方法,只能这么办了。” 当真?…… 虞今草愣住,思绪中正在犹豫,身旁的谢君麟却翻身上了床榻,把虞小道长又惊了一跳,盯着坐到床榻内侧的男人,问道:“不是说是假的吗?” 他这话问出来,即便再冷漠严肃的人,也忍不住会噗嗤一声笑出来,谢君麟一副好笑的模样凝视着他:“白痴,你想让我睡地板去吗?” 原来如此,但是…… “但是你不是修炼吗?修炼的话,应该不用……睡觉。” 谢君麟将被子打开,躺在靠近墙壁的一边,向外侧着身子,说道:“我一个大少爷过惯了,就是喜欢跟凡人一样睡觉。”他用完用手拍拍身旁的空位,“来,躺着。” “我……” “你不睡也得躺着。”谢君麟的话让人无法拒绝,“不然他们会怀疑的。” 虞今草心里直打架,是躺还是不躺?他思量着犹豫了一会儿,终归还是偏身躺了下去。 为了慕容家的这计策能顺利进行,只得违心一次了。 况且,看谢君麟一副正经的规规矩矩的模样,不会是那种地痞流氓的作态。 虞今草平躺在床榻上,一双眼睛盯着房梁顶,感觉身旁的谢公子微微动一动,那侧着的身子还没有躺正,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却正对上对方的视线。 谢君麟也在盯着他,一眨不眨的。 “你看我干嘛?”虞今草问道。 “你睡觉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谢君麟的目光扫视了他的身躯,“躺着像具僵硬的尸体一样。” “我……我是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人。”虞今草立即收回目光,说道,“你不是要睡吗,赶紧睡吧。” 虞今草心里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一直在扰乱着他,使得他的余光止不住的会往身旁注意,搅得他浑身不舒坦。最后实在忍不了,便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君麟。 本以为眼不见为净,结果耳朵又格外的灵敏,身后一旦有个微微的响动,便会全神贯注的听,不知道背后人会做什么。 忽然,嗤一声,屋中的灯灭了。 虞今草眼皮一抖,目光落到刚才的光源处。 “是我灭的,别让人怀疑得好。”背后传来谢君麟的声音。 “喔。”虞今草缓慢的答一句。 满屋的昏暗,让刚才紧张的虞今草放松了许多,正要闭上眼睛歇息,忽然感觉身上披来什么东西,他心弦一紧,猛的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了背后人的手。 “哎!别激动,我给你盖个被子。” 朦朦胧胧的昏暗中,虞今草影影约约看见自己抓的那只手上,确实捏住被子边,正作势往自己身上披。 他回答道:“大热天的,盖什么被子,会很热的。” “你以为这是飘梅岛旁边的客栈啊,这是渡生宫,在山顶上,白夜温差大,晚上会冷的。”谢君麟温和的声音在他距离不远的枕边传来。 “那我自己来。”虞今草扯过被子,自己裹在身上。 薄被子上沾了些谢君麟的温度,虞今草立马感觉到了。两人共用一个被窝,流动的空气把双方的味道都融合在了一起,就好像两个人真纠缠在一起了似的。 虞今草屏息凝神,腰背挺得笔直,明明背对着,偏偏鼻尖上却闻见了谢君麟身上特有的味道。不知衣衫上用的是何种冷香,与谢君麟平日里对他言语说话的态度截然相反。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谢君麟也翻了个身,之后便再也没有动静了。虞今草悄悄转头看去,只隐约看见谢君麟一头浓密顺滑的黑发,谢君麟也背对着他睡觉了。 看来是他想多了。 虞今草松了口气,可心底又隐隐有其他的异样。他闭上眼,嗅着冷香气睡过去。 第一百三十章 办事得谈条件 迷迷糊糊中,虞今草感觉胸口闷闷的,如同压了一块巨石,他左右动一动,却怎么也躲不开这块石头,他睡梦中颦着眉,抬手去搬石头。 摸上去,这石头竟然还是暖的,温得他的手一震,他的一双眼睛倏忽一下就睁开了。 脑子瞬间清醒,但是胸口的沉闷感根本没有消失。 虞今草扭头看去。 清晨蒙蒙亮,屋子里还看不太清楚,可是身旁的巨大黑影子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是谢君麟。 这谢少爷原本是规规矩矩睡着的,过了一晚上,竟然一半的身子都压到他身上了。 虞今草明明记得谢君麟睡之前是背对着自己的,这会儿却是面向他,一只手臂还横放过来,搭在他的胸口上,而谢君麟的那张脸居然半埋在他的耳畔发际间,全然一副依偎的模样。 不过,说依偎也不准确,毕竟虞今草不如谢君麟的身子骨大,倒像是被搂在他怀里的。 这谢少爷,半夜睡觉不规矩啊! 虞今草将胸口上的手臂逮起来,轻轻的移开,又缓慢的往旁边移了移,让开些距离去。他正安心的要再躺一躺,结果谢君麟窸窸窣窣又靠了过来,那手臂往这边一搭,眼看又要搭在他胸口上,虞今草立即抬手拦截住。 他本来就睡在床榻外面的,再退一点可就要退到地上去了。 罢了,干脆起来吧。 虞今草轻手轻脚的坐起来,心想能不能在床脚打坐修炼,正要行动,只听房顶上忽然吹来一股风。 关得严实的屋里怎么可能有风。 呼呼声过,他灵敏的听见了衣衫飘动声。 “谁?”虞今草压低音量呵斥。 “小道长真警惕。”同样一道低声响起,好似在学着他。 虞今草听见这音色,立马知道是何人了:“动静这么大,不怕被抓住?” “呵呵,其实我是故意给你听的。”一道黑影子飘下来,坐在屋子的桌子前。 “不昨天该看了场热闹,怎么还待在这里,不怕渡羽真人发现了你?”虞今草问。 “小道长对我可真好,句句不离关怀。”步惑呵呵笑道。 虞今草顿了顿:“我是想知道,你还想捣什么乱。” “喔?你怎么觉得我捣乱了?” “你要是不捣乱,会有昨天那一出?” 黑暗中看不清步惑的表情,只听他回道:“确实呢,不过我要是不插手,这件事可就没有个确切的结果了。” “那慕容家的人被渡生宫关押着,还能闹什么大风浪啊。”步惑紧接道,“所以我就推波助澜,半夜悄悄放了他们。” 虞今草接话道:“顺便放一把火杀几个人。” “小道长,这你可就冤枉我了,火是慕容明放的,人也是他们杀的。” 虞今草惊诧,那事还真是慕容明干的。 “他被关了那么久,满腔愤怒,逃出来了当然就起热闹。”步惑话落又问,“怎么,我做的不对吗?” 步惑做的并没有错,他如果不放慕容明,那这件冤事可就被从此压下去了,他是为了看热闹,不过也算是帮了慕容家一把。 “慕容明该谢谢你。” 步惑哼嗯一声,缓缓站起身,朝床榻前的虞今草走过来,愈近了就问:“小道长怎么不开灯?莫非……”他这莫非两字没有说完,手就伸了过来。 虞今草警惕得很,唰的一下往后撤一步,本要抬手抓住,然而昏暗的屋子一下子亮起了盏灯,只听啪一声,一只手稳稳的捏住了步惑伸来的手臂。 “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半夜扰人清梦?”这抓步惑手的人,在虞今草身后。 屋中明亮,三个人的模样都显露了出来。 虞今草回头,看见谢君麟已经醒了,可是那双清醒警惕的眸目不像刚刚醒的模样,倒像早就防备了很久。 步惑妖子看见床榻上的陌生公子,并没有惊讶之色,他刚刚进来的时候,早已知道屋中有两个人,刚刚的动作,不过是故意的罢了。 “小道长真不老实,怎么还金屋藏娇呢?”步惑收回手,嘿嘿笑道。 虞今草轻咳一声:“这是我朋友。” “渡生宫这么大的地儿,还不够你们两个人睡啊,非要挤一张床。”步惑非得把问题给挑明了问。 虞今草不答这话,立即转开了话题:“还没问你来干嘛的呢。” 步惑瞥了谢君麟一眼,哼声道:“昨日渡羽那老道人在场上的一通逼供,我可都听见了,当然也听见这位公子的话,话中暗藏玄机,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哎!我们可没有说什么坏勾当。”虞今草辩驳道。 “知道知道,小道长的都是好勾当。”步惑说道。 谢君麟刚刚不满的说了一言,此时眼底依然警惕着面前的妖物,像对付个敌人似的。 虞今草想到昨夜谢君麟的计策,再见眼前的步惑,脑瓜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步惑,我若是找你帮一件事,你帮不帮?”他问。 “帮?我可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个词,凡事有借有还。”步惑高傲得一扭头,讨价还价的模样。 谢君麟蹙眉,问虞今草:“你要做什么?” 他一笑:“我觉得,步惑就是我们需要的那只妖。” 谢君麟聪慧,瞬间明白了意思,不过,他不喜欢这只妖,虞今草想请这妖办事,他首先是不乐意。 “找哪只妖帮忙都行,可就是不能找他。” 步惑猛的回头盯他:“你这个凡人说些什么找死话,你们找我办事,还得看我乐不乐意帮呢。” 谢君麟与步惑对视的四目里,瞬间起了股对峙的火势,要是再多说一句,恐怕真会动手。 虞今草趁他们没进一步动怒,啪的一下将火苗子给掐灭了。 “别吵,先说要紧事。”他给步惑说,“这可是一件大事,你不仅能看热闹,还能参与热闹。” “那也不行,我得有好处。”步惑非是不松口。 虞今草咬咬牙,问道:“行,那你说,你有什么要求?” 步惑摸摸下巴:“我暂时还想不出什么需要,不如你先欠着我,等我想到了再找你要。” “好。”虞今草一口答应了。 刚答应完,身侧的谢君麟阴沉着脸:“你这么鲁莽答应了,他将来若是要了你一件像命宝贵的东西,你怎么给?” 这…… “我在跟小道长谈条件,你又是他什么人?他答不答应,关你什么事?”步惑嘁声道。 第一百三十一章 偷鸡摸牛的妖 “我……”谢君麟看着虞今草,张张嘴,最后憋出来一句,“我是他朋友。” “我管你是谁的朋友。”步惑呵呵一声,立即问虞今草,“这可是你答应了的,赶快说,什么事?” 虞今草漆黑的眼眸子弯一弯:“我想用用你妖物的身份,去见个人,来,你过来。”他勾勾手指头,便附耳在步惑的耳畔,说了一通计划。 步惑听着听着,妖异的眼睛流转出兴奋的光芒:“这可真有趣,果然是个大热闹。” 叩叩。 他话刚落,竟又有人在外面叩门,还是昨夜的那名弟子:“两位道长……这么早都醒了?” 那弟子是听见了房中的动静和看见了火光。 步惑赶紧压低声音:“那我就先去了。”说着,倏忽一下飞上屋顶,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谢君麟一张脸冷得像个冰块,虞今草在光下看见了,直觉得这人会发火一样,结果谢君麟没发火,朝门外沉声道:“不是说过了,听见任何奇怪的声音都不要来打扰。” “这……原来如此,好好好,两位道长继续歇息吧。”弟子听见他声音冰冷,立马退走了,恐怕又想了些有的没的。 “刚才那妖物,你最好少跟他扯上关系。”谢君麟刚把外面的人吓走,转头就冷冷的朝虞今草,言语中带有几分命令之意。 虞今草不惊讶是不可能的,谢君麟往常说话可不是如此,莫非,这就是此人生气的一面? 听这冷言冷语,和当初冷漠的无名差不多了。 “他,我知道……但是,如今的最佳选择,也只有他了,与其麻烦的等,还不如握住主控,这毕竟只是计划,说不定中途会出什么岔子。”虞今草答道。 他还记得步惑以前对自己有过那种念头,他自己自然也不想跟步惑有过多的纠缠,不过请人帮忙嘛,也不能事事计较。 步惑答应的这第一天,渡生宫山脚下面的村镇就出现了个扰民的妖怪,仅仅一天的时间,就搅得鸡犬不宁,那些个凡人纷纷派人上山来找修道人去抓妖。 虞今草悠悠游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便看见几个镇民在向守门弟子描述那妖怪。 “那妖魔可吓人了,大白天都跑出来,把我后院的几只鸡几只鸭都给卷跑了。”一个驼背的老人急得直跳脚。 “鸡鸭牛?那妖魔不吃人吗?”守门弟子问。 老人摇头:“不知道啊,我在前院就听见后院鸡鸭叫,赶紧去一看,全没了。” “那你们是不是遭贼了?” “不是不是,那妖魔在地上留的有脚印,又大又密,估计长了十几只脚。” 不仅这一个老人,其他上山来的凡人都是这么说的。 渡生宫的弟子将这些人一个个打发回去了,却也没有行动。 虞今草上前问:“出了妖魔,你们不管?” “不是我们不管,这都不是出人命的事,说不定就是人界哪个贼干的呢,用不着报给师兄们去处置。” 然后第二天,不仅鸡鸭不见了,还陆陆续续失踪了好几头壮牛,这才将妖魔的事传到了渡生宫大弟子的耳朵里。 大弟子听了此事,随随便便派了几个弟子下山去查:“我最近忙着其他事呢,没空管那些小杂碎。” 虞今草正好路过渡生宫东面楼下的竹林,听见大弟子吩咐巡逻弟子的话。 “这位师兄最近在忙什么?”虞今草踱步过去问。 大弟子一看见是万崇派来的贵客,立马收起方才毫不相干的表情,回答道:“自然是慕容家的事了,慕容明不肯说实话,那背后的主谋也还没有抓住呢,事件重大,可不能马虎,得尽快解决掉。” “那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没有,掌门长老们亲自调查,绝对不会出差错,你这位贵客还是在这里看看风景,等结果就好。” 虞今草面儿上欢欢喜喜的答应了,直到大弟子一路出了竹林,身影远去,他收起笑意,颦眉道:“步惑在搞什么,除了偷鸡摸牛,都两天了还没有引诱到渡羽真人。” “我早就知道他不靠谱。”谢君麟从竹林子后面冒出来,“偷的全是些没用的东西,连人命都没出,渡羽那老道怎么可能上钩。” “你这说的也不对。”虞今草回头,“总不能为了一个计策真搞出人命……不过,弄弄失踪还是可以的。”他心想,步惑毕竟是妖子,脑瓜子不会蠢,定然是碰见了什么意外? 谢君麟站在竹林小道上,目光看了看虞今草,又看了看那楼亭:“说实话,渡生宫的家伙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倒挺会享受的。” 如此炎日,竹林中却凉风习习,头顶的太阳光被竹叶切成一块块小碎片,投射到两人的身上,影光斑驳,轻轻摇曳,反倒觉得温暖。 那边还专门修了楼亭,肯定是派中长老享受的地方。 虞今草刚才没注意这些,谢君麟这么一说,才发现渡生宫许多地方都有享受偷懒的意思,比如这竹林凉亭,又比如那人工挖的冬暖夏凉的池子,比人界那些达官贵人还过得舒坦。 万崇派都没这样的地方…… 虞今草这心里正想嘀咕几句,谢君麟那也想开口再说什么,偏偏竹林来了一个煞风景的弟子:“两位贵客,山门口来了个女道长,说是万崇派与你们一起的,这会儿进了派,要找你。” 女道长? 虞今草没想到来的是秦师姐。 秦倾歌一身青衫,长得极其貌美,手中拿剑又有几分飒爽之气,引得渡生宫过路的男弟子们频频回头。 她看见虞今草出来,疾步走去:“虞师弟,你怎么不回我信?我还以为你遭到不测了。” “回信?师姐,我回你了啊。”虞今草很奇怪。 “你也就给我回了一封,后面的呢?这两日音信全无,再加上渡生宫这件大事,可急死我了。”秦倾歌刚刚稳重的姑娘气势没了,倒是对虞今草格外照顾。 虞今草这时才明白过来,秦倾歌给他的信必然被渡生宫给拦下了。 “我怕你惹麻烦上身,前日就赶来了浣月陵,一直找不到你人,就想着来渡生宫,结果前晚上在山下碰见了一个偷鸡贼,把我好一通气,害得我现在才上山来!”秦倾歌一提起口中的偷鸡贼,就气得眼睛瞪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偷鸡贼是个色鬼 那天清晨,步惑答应了虞今草的请求,从渡生宫偷偷溜出来,便一心计划着怎么引起渡羽老道的注意力。 他本身就是妖,说起来应该很容易,但是渡羽真人那种修炼几百年的老狐狸也不是蠢才,送上门的自然不会要。 得用其他的事才行得通。 步惑将目光望向了渡生宫山下的那些个笼罩在薄雾中的凡人村镇。 “我杀几个人总行了吧?”步惑自语道。 但说完又立马否认:“不行不行,那小道肯定不答应,也肯定不会承认与我之间的约定。” 他眼眸子一转,唇角一勾:“先从小事弄,造成个恐慌倒是可行。” 步惑如一阵风,飞到山下去。 次日夜晚,渡生宫山下的镇上,灯火阑珊之时,只有寥寥几人在路上往家赶,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客栈还开了一扇门,昏黄的灯火从客栈的每个纸窗户里透出来。 寂静又宁静,又是个平和之夜。 突然,从浓稠的夜空中飘过去一道巨大的影子,模模糊糊的黑影印到街道房屋上,将一个走夜路的人吓了一跳,猛然回头看。 四周寂静,空无一物。 尽管如此,走夜路的人却也不敢再多停留,慌里慌张东张西望跑回了屋子。 镇子的东面,忽然想起一片鸡叫。 咯咯咯! 听闻的人以为哪家的鸡遭了黄鼠狼。 遭‘黄鼠狼’的这一家,住的只有一对老人。 深更半夜的,两老人被鸡叫吵醒,听见后院儿的鸡嘶声飞扑,心叫一声不好,就举着叉子往后院跑。 然而,老人将门刚推开,鸡叫声戛然而止,整个院子都陷入死寂。 举叉子的老人眯着老花眼,一步步进院子,那院子里哪儿还有鸡?一直都没留下。 “哎呀!杀千刀的黄鼠狼……”他声音还没有说完,突然看见地上有奇怪的痕迹。 像是某种动物的脚印,又长又细,又多又密,压根不是黄鼠狼的脚印。 “妖怪啊!”老人大叫一声,喉咙吐声不清晰,却让街坊四邻都听见了。 躲在暗处的步惑呵呵一笑,心想还得再去几户人家留下些异样足迹。 他把这溜排的后院子都拜访光了,转头就要往西面去,突然空气里传来一声噌的剑鸣声,伴随着灵气,从背后袭击过来。 步惑眉梢微动,灵活得躲过背后来的剑风。 定然是渡生宫那群管闲事的小道人,可得要给个好教训! 步惑回头,掌中已经蓄了力,出手只在一刹那,然而,他却突然顿住了。 “偷鸡贼!”一道娇俏的女音响起。 步惑怎么也没想到,来的是个长相漂亮的姑娘,他那手上的力量立马就收了起来,没打出去。 他不出手,这姑娘却不客气,一柄寒芒利剑直指他的喉头,那对细眉凝得像刀锋似的,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瞪得像闪闪发光的黑玛瑙。 “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步惑问道。 俏姑娘答道:“你是眼神儿不对劲?我能在哪儿见过你这偷鸡贼。” 不过,一般的偷鸡贼不都该长得又丑又难看?面前这个长得极为俊俏,从衣着打扮来看,分明就是个贵公子…… 不对劲,刚刚明明看见他从别人家的院儿里逮了几只鸡出来,飞檐走壁的功夫了得,定然是人界的偷鸡贼。 “我眼神儿好的很,我确信是在哪儿见过你,要不然……我这眼睛里怎么就只看得见你?”步惑笑道,一双眼睛笑得眯起。 俏姑娘听明白他调戏的话,却假装不知道,手中剑捏紧,冷声道:“走,你自己去官府。” “哎?姑娘你是仙家门派的修道人吧?怎么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步惑见她逼着自己走,赶紧问道。 “仙家门派的修道人怎么了?我们难道就只仅仅是诛妖斩魔?你这种心术不正的照样要抓。”俏姑娘严肃道。 步惑啧啧两声,乖乖的束手就擒:“那看来是我今天自认倒霉了,不过这官府怎么走,我可不认识路,况且,我也不会自己乖乖过去……” 俏姑娘哼一声,伸手抓住他的肩,灵力一动,两人瞬间从地上飞起来,唰的一下落在了房顶上。 “哎!”步惑假装惊吓一声,转目看见自己肩头上的那只玉手,纤细白嫩,比他过去看过的许多妖界女好看得多。 原来人界善出美人,人界中的修道人里更善出美人,上一个是虞今草,今天是个修道姑娘。 步惑狡猾的一笑,趁着姑娘要再飞起时,突然伸手,一把搂住了俏姑娘的腰,死死的抱住。 俏姑娘惊吓一跳,何曾有人敢这样对她?灵力一顿,两人就从半空中直直摔了下来。 “放手!”俏姑娘大喝一声。 步惑不放手,两人便砰的一声摔到地上,但是没有伤着姑娘,却听见步惑唉哟一声。 原来是他在空中一个转身,把自己垫在了下面,后背落地,而让姑娘趴摔在了他的身上。 “唉哟,完了,我背摔碎了!”步惑痛呼大叫,这一声出来把姑娘吓了一跳,也没想什么偷鸡贼的事了,赶紧说道,“快起来。” 步惑赖在地上不起来,痛苦道:“没想到我一个凡人竟然被仙家门派的人给摔碎了骨头,你说说,这事儿可怎么了?我说不定一会儿就死了。” 姑娘一愣,还未想出对策,又听步惑说道:“除非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是哪个门派的,我这伤一定要告到你们门派去。” “你……”姑娘瞪眼,“这伤有一半也不是我造成的,是你刚刚自己非要……那样抓着我!” “没错,确实有一半是你弄的,那我就不告到你门派去,你告诉我叫什么,我找你赔偿就行。” 姑娘觉得遇到了某种无法对付的偷鸡色贼,哼一声:“秦倾歌,万崇派的。” “万崇派!”步惑惊诧,“我跟万崇派的人还挺有缘的。” “你有什么缘分?” “我……” “妖怪啊,真的是妖怪啊!”步惑话还未说完,那边突然游走出来一串火光,有镇民跑出来喊叫。 秦姑娘听见妖怪两字,猛的回头看去,步惑怕她怀疑上自己,趁她转身之际,溜之大吉了。 待秦倾歌发现人跑了,心里又气又恼,自己竟被个凡人骗了。 这边步惑心里放不下貌美的秦姑娘,想着再去戏弄一次,原本计划的第二晚绑走一些凡人,引起轰动,结果临时变成了偷牛,又把那秦姑娘耍了一次。 第一百三十三章 秦姑娘给配了对 “听说山下的镇子出了妖物,夺走了很多……鸡和牛。”虞今草顿一顿,都没面子说出来,这么逊的妖物,不长脸。 “妖物?”秦师姐十分奇怪,“哪里有妖物,我看分明就是那个偷鸡贼嫁祸给妖物的!” 虞今草惊诧,秦师姐以前听见妖魔,定然要拔剑前去降服,这次竟然不怀疑妖:“师姐见过那妖?” “那偷鸡偷牛贼,我倒是见过一个,他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人,如果是妖物,我就当着江师兄的面儿把这把剑吃下去!”秦师姐笃定此事,扬扬手中的剑,宣扬道。 谢君麟附耳过来,低声道:“你那妖朋友,莫非还没有动手?效率可真低。” 哎,谁知道啊,但是步惑既然认真的答应了,不会不去做吧。 “哎,这位公子是何人?”秦师姐见到虞师弟身旁的俊朗男人,忍不住问道。 虞今草立即相互介绍了两人。 秦倾歌看着谢君麟笑道:“这段时间,可多亏谢公子照顾我师弟了。” “我们是朋友,某些事是应该的。”谢君麟眉眼含笑,却不是看的秦倾歌,那眼神倒是瞥到身旁的虞今草身上去了。 秦师姐一滞,呵呵笑两声,不知想了什么,很快转开话题:“虞师弟,这次慕容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姐。”虞今草拉过她的袖子,低声道,“渡生宫的事,这次你就不要管了。” “可不是嘛,我也想叫你不要管。”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都安排妥当了,你若是要留下,就当个看戏的就行。”虞今草说道。 秦师姐一头雾水,但是见两人脸上的表情皆是一副不可告人的意思,也只好挑挑眉梢,叹道:“虞师弟长大了,也越来越聪明了,那我就当看戏吧,当然前提是,保证你的安全。” 第三日,山下传来消息,镇中有人失踪了,还不止一两个,失踪的地方还留有血迹,说是被妖魔掳走了。 可算是有人失踪,渡生宫的大弟子终于亲自下山捉妖。 秦倾歌也想跟过去抓妖,但立马让虞今草拦住。 “师姐,看戏看戏。” 秦倾歌坐回到桌前,叹了口气,转目看见谢君麟从门口进来,她立即一副不乐意的模样,对虞今草说道:“行吧,那我就不去了,但是呢,虞师弟你得亲自泡杯茶给我稳稳心,要不然师姐我也坐不住啊。” 她可亲可爱的虞师弟满口答应,转头就出门泡茶去了。 谢君麟前脚刚进来,他后脚就走了,谢大公子眉心轻蹙,转头也要跟上去,然而却让秦师姐给叫住。 “谢公子等一下。” 谢君麟回头:“秦姑娘有事?” “当然,我找你有要事。”秦倾歌示意他进屋,“恐怕还需要你的某些解释。” 谢君麟抬脚进屋,风姿飒爽,面目坦然,坐到她对面,等她开口的问题。 “你跟我师弟……”秦倾歌眯起眼睛,带有几分危险,如同质问,“是什么关系?” 谢君麟笑一笑:“朋友关系。”他倒想不是朋友关系。 “你说谎,你们昨晚住在同一屋,我问巡逻的弟子,他说!他说……你们是双修道人。”秦倾歌说到双修两字,自动压低了声音,都不好意思开口。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你老实说!”秦倾歌拧眉说道。 “秦姑娘觉得我们是不是呢?”谢君麟不急着答,反而反问她。 秦倾歌对这话不好答,只好说:“我又不是你们,我怎么会知道。”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秦姑娘是觉得我谢某人不配你师弟吗?” “这……”秦倾歌瞪大眼睛,盯着谢君麟,她看见对方眼中善和,眼底似乎有几分柔待之意,看着着实舒服。 “虞师弟想跟谁在一起,我这个当师姐的当然只会支持,只不过,我总得知道,对方是不是好人吧。”秦倾歌直直盯住谢君麟,上下扫视一眼。 长得俊俏,生得喜得人心,外貌是过关的;在人界的身份是清风陵的富豪商贾,家里特有钱,也能过关;听虞师弟说,他还一路被这人悉心照顾着,性情肯定是个温和儒雅之人;况且也是个修道人,修为应该差不多,两人双修必定利益颇大。 她如此一想,面前这位谢公子越来越顺眼,倒真是虞师弟双修的佳人。 “秦姑娘在想什么?”谢君麟将她拉回神。 “我觉得……还可以。”很不错! 最重要是,虞师弟有了喜欢的人,是件大喜事!得要让江师兄知道,让师父知道! 可是……她和江师兄一直以为虞师弟必然会找一个同样心善柔软的好姑娘呢,结果寻到了一个男人……不知道江师兄会不会反对,师父会不会反对。 罢了,若是反对,她就跟他们好好说说,说通了就行。 秦倾歌心中激动,竟一股脑的把后面的事都想妥当了,果真是维护师弟的好师姐。 “秦姑娘看起来有点紧张,实话说,我和你师弟,不是真的双修道人。” “哦哦……啊?!”秦倾歌连连点头,后才发觉不对劲惊讶问道,“你们怎么会不是?” “其实与这次慕容家的计划有关,我们不得不如此。”谢君麟仔细解释道。 秦倾歌刚刚还以为自己有了个弟媳,这会儿忽然没了,心中一空,有些惋惜,不过很快调整过来:“你能给我说实话,看得出也是个诚实良善之人,既然不是……那就不是吧,我还以为虞师弟终于移情别恋了呢。” “嗯?移情别恋?”前面的话,谢君麟一个没注意,只听清了这几个字。 秦师姐点点头:“你也该知道,他被人夺舍过的事,自从那次醒过来,他就跟以前变了许多,我只当是他死里逃生后的惊慌,可是后来发现他有段时间,总喜欢一个人发愣,要么是望着天,要么就是盯着地,脸上那表情既失落又伤心,江师兄说那是失恋的模样。”她说道,“我们也不知道他喜欢上了哪个姑娘没追上,可是他自己不说我们也不能追问,后来,我本想直问他,然而他突然又恢复正常了,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也就不好再问他的伤心事。” “你可不要告诉他我给你说的这些事,他从入派开始,就跟我特别亲,什么事都会告诉我,可偏偏就这一件,他不肯说出来,想来是伤到他的心了,我也不想揭他的旧伤疤。”秦倾歌叹息道。 话落后,谢君麟久久没有回应,他眉心颦起,心中已然在猜测,是哪个姑娘得到过白痴的心。 是那个给他做过鱼汤的姑娘吗?不过是一碗鱼汤而已,值得他那么牵挂?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上了钩 又一个深夜,渡生宫山下的村镇格外的寂静,连前几日走夜路的人都关闭在家中,不敢轻易独行。 近日的失踪事件,人心惶惶,这才刚刚入夜,千家万户的就已经灭了灯火,连声音都不敢发一声。 此时,在一家客栈中,却亮着几盏灯火,客栈的大堂上坐了数名渡生宫弟子,以那渡生宫大弟子为领头,整整齐齐又安安静静的端坐,屏息凝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直等到子时,灵力却还没有探查到任何异动。 “店小二,前几日那妖魔是何时出没?”领头大弟子问。 店小二从角落里畏畏缩缩探出头来,答道:“大概……就是子时,应该快来了。” 领头大弟子微点头,便对手下的师弟们说道:“不知这妖魔修为如何,但是小心为上,一会儿大家一起出去,不可分散。” 手下弟子们纷纷应答。 子时一刻,镇子上空设下的结界忽然传来颤动,有东西硬闯! “是妖魔!”大弟子倏忽起身,脚下一踏,那店门应风而开,这群修道弟子便如流星般从门口飞出去,一圈儿飘灰的衣摆,令妖魔见了,也得纷纷退散。 只见夜空中,出现了一团暗黑色的影子,它从镇子一头飞进来,或许是察觉到灵力布下的结界,紧接着便朝另一头飞出去。 “布阵,追!”大弟子言简意赅。 数人瞬间踏剑追去,就在空中利用人身布下了一道伏妖阵,只待追上之时,他们脚下剑唰唰唰飞射出去,自动形成他们布下的阵,围住了那团黑影。 黑影好似想反抗,然而还没有出手就被伏妖阵压迫下来了,噗通一声摔在了镇外的一片林子里。 弟子们飞速赶去,大弟子更是抢先而去,逮住了躺在地上的妖魔。 “是什么妖魔?”有弟子问。 这地上的黑影抬起头,露出人脸,竟是个俊俏的公子模样,除了穿着一身黑衫,其他地方都像极了一个凡人。 “管他什么妖魔,收了它。”大弟子举剑便要杀它。 这俊俏的妖魔忽然往后一退,连声说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一个妖魔能有什么冤屈。”大弟子停剑哼声道。 “冤屈倒是没事,只不过我虽然弱小,但是总有些用处的……我这里其实有些重要事,需要告知道长,就是不知道长肯不肯听我说。”这妖一字一句说道。 “哼,你若是个人,我倒是乐意听你说,可你是妖界的妖,便就是一死!”大弟子举剑便要再杀。 俊俏的妖物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冷冷眼神后立即恢复原态,大叫道:“别杀别杀!只要不杀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无论什么大事小事,我都甘愿替你们做!” 此话落,大弟子的剑再次顿住,他盯着地上的妖,眼眸流转一下,忽的想到了某些事,缓缓放下了剑,说道:“你已经落我们手中,就算是不想,也得做了。” “将它押带回去!”大弟子对四周师弟们吩咐道。 有弟子问:“师兄,不杀了它?” “哼,怎会不杀,将它押回去,交给掌门处置。”说罢,回头瞥了地上的妖物一眼,眼底露出几分欣喜。 若是师父知道他找到了替代的好东西,定然会对他另眼相看。 毋庸置疑,地上被抓的妖物,正是步惑,他方才假意被抓,还说了一通求饶之话,心里觉得真是恶心死了,如果这群废物刚才不肯将他带回派,他定然要全杀了,即便会把他带回渡生宫,他来日也得杀,只等树倒猢狲散之时…… 他堂堂一个妖王之子,可从来没有给谁求饶过,若不是为了小道长的约定,又怎会做这般事。 当晚,渡生宫大弟子押着抓来的妖物去了掌门的居所,掌门渡羽真人屏退了门外所有弟子。 “师父,这就是我带来的妖,你看可行?”大弟子垂首低眉问。 房门缓缓打开,一个灰白长袍的男人出现,这男人瞧了一眼院中的妖物,问道:“哪里来的妖?” 步惑答:“无家可归,四处游荡。”他答完,缓缓抬头,见到了渡羽真人的面目,却是瞬间一顿,眼眸微眯。 有趣有趣…… “我有一个交易,等事成之后,放你活着离开。”渡羽真人说道。 步惑连忙答应:“好好,我答应你。”说什么狗屁活着离开,压根就不会给活路,若是其他小妖物,定会手舞足蹈接受还要尽心尽力去办。 只不过,眼下这渡羽真人的状况,不知该不该给小道长说,步惑心中犹豫。 次日,渡生宫传来消息,镇中妖物已被灭,人界的那些个凡人听见后欢喜得奔走相告。 虞今草也欢喜,步惑可算是混成了那老道手下的必死棋,距离替慕容微申冤只差一步。 “师弟在高兴什么?”秦师姐见了问道。 “此事不可告人。” 秦倾歌无奈摇头,忽的又问:“那个整日里跟着你的谢公子呢?” “他在屋里……他哪里是整日跟着我了。”虞今草顿一顿,反驳道。 秦倾歌哈哈一笑,没说话了。 “秦师姐,你最近两日好像很关注谢君麟?”虞今草突然想到这一点。 他昨日去泡茶的工夫,回来就看见两人相对而坐,相谈甚欢,甚至看见他进来了,居然顿时收住话!这不得不让虞今草疑惑,他们谈了些什么事。 “哈哈哈。”秦倾歌又是哈哈一笑,笑声落,她紧接问,“你既然跟谢公子是朋友,那你知道他有没有婚约?” “婚约?” “是啊,人界那些大户人家不都喜欢定娃娃亲或者早早就看好门当户对的对象了。” 虞今草眯眼,眼神奇怪的看着师姐:“他病了很多年,后来好了,好了之后爹又死了,现在跟我四处跑,应该是没有定亲……师姐,你想做什么?” 他的表情太好猜,秦倾歌立马看出来,回答道:“你别想多了,我不是喜欢他,我就是单纯问问,他这次相貌堂堂的修道人,应该有个一起修炼的人最好。”她牙缝里死咬那‘一起修炼’几个字,其实是想说双修。 可惜虞今草听不懂,师姐让他别多想,他偏偏觉得该多想,师姐说不喜欢谢公子,那就是喜欢谢公子了! 师姐喜欢谢公子的话……如果谢公子也喜欢上了她的话…… 虞今草双眼一弯,心中欢喜,那他岂不是就能摆脱整天向他表示爱意的谢君麟? 他心里瞬间起了别样的针对师姐和谢君麟的某个计划。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反转 虞今草等了三日,在山下镇子的妖魔被灭掉的第四天,渡生宫大弟子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这次就是给虞今草的好消息。 “经过我们掌门和诸位长老的暗中盘查,以及对慕容明的反复审问追踪,终于是找到了幕后黑手。”大弟子乐呵呵的将消息说给虞今草与谢君麟。 虞今草假笑一声,问道:“那你们渡生宫确实厉害,这才没几天,就找到陷害你们的人了,不知道是什么人?” “哈哈哈,不光我们渡生宫厉害,如果不是两位提醒,我们恐怕就要冤枉一个好人了,你们万崇派也帮了不少大忙。”大弟子自夸连带上谦逊得恭维万崇派。 “至于是什么人,三位今日中午,去殿前听听掌门的裁决就知道了。” 大弟子离开后,虞今草才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给秦师姐说:“师姐,走,我们去看。”话落,他瞧了谢君麟一眼,“哈哈,一起一起。” 谢君麟自然喜欢他的笑,不过今天这笑容,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头。 这次的裁决换了地方,转移到了渡生宫的大殿里。 殿外左右守了两列弟子,殿中两边坐了门派中的长老,男男女女七八位,皆是一脸肃穆,殿上首的就是渡羽真人。 虞今草进殿,一眼看见了那渡羽真人,发现这位真人虽然总被人老道老道的说,其实面貌比他们万崇派的掌门年轻了许多,是个长相挺受看的中年男人,里面穿着一身白灰相间的长衫,外罩薄如蝉翼的纱罩衣,颇为仙风道骨。 这么耐看的人,谁想得到是个做恶勾当的? 现场见证的人到齐了,侧旁的大弟子朝门外叫道:“将慕容家的拉上来。” 那受罪的慕容明又被人从牢里带到大殿中,没有上次那么狼狈,从一声换掉的干净衣服和梳得整齐的头发来看,渡生宫做做样子的功夫弄得很好。 渡羽真人在上首,看着慕容明说道:“那个蛊惑你企图陷害我们渡生宫的妖物已经被抓住,前几日对你们不周的款待,还请包涵。”他看了大弟子一眼。 大弟子立即让人抬上来一口木箱:“知道您老人家被妖物耍弄,又遭了这些罪,实在不容易,这箱子里的东西,是我们给你们慕容家的补偿。” 不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金银财宝还是灵丹妙药。 然而慕容明不领他这虚假之情,讥讽道:“想随便弄了妖物来搪塞,可真是你这种狗道能想出来的法子,我今天也不管你是放我还是杀我,我倒要看看你抓来了一个什么小妖,又要编一通什么狗屁不通的事理!” 秦师姐听见他骂人,眉头一蹙,心里似乎对这个慕容明印象不太好。 大弟子如今也不好骂回去,他心里虽然挺想将这老家伙当作真正阴谋人处决,奈何掌门为了声誉,给老东西找理由开脱,他也不得不表现得客气一点。 在渡羽真人的示意下,大弟子吩咐人将所谓的妖物押了上来。 叮当几声铁链响起,从殿门口传来。 虞今草转头看去,只见大殿门口走进来一个双手双脚被铁链绑缚的男人,身后还被两名弟子看押。 不就是换了套素衣的步惑。 虞今草眉梢一跳,可真是难为了步惑,帮个忙还得带镣铐…… 步惑一步步进来,第一眼没看见虞今草倒是盯见了他身旁的那个姑娘,顿时瞳孔一滞。秦倾歌也看见了个熟面孔,吓了一跳,这不是那个在她手上跑了两次的偷鸡贼吗?! 她正想上前说个明白,然而心思微转,妖?这家伙是妖? 奇怪奇怪,她当时怎么没在这混蛋身上察觉出妖气?没想到是个妖,还是个陷害渡生宫的妖物! 秦倾歌银牙一咬,差点没把步惑盯出两个窟窿出来。 此时步惑心中亦不平静,一向看起来风流倜傥的自己,竟然在这姑娘面前出了个丑相,真是见不得人了。 “这就是那蛊惑慕容明的妖物,看他已经能够完全化成人形,修为不浅。”大弟子指着步惑说道,心里又补充一句,再厉害也没有逃出他的手掌心。 旁边的慕容明瞥了步惑一眼,哼声道:“哪儿来的不成气候的妖物,也能将我蛊惑住?” 步惑微微一笑:“老头子你忘了,你那天晚上跟你家那夫人鱼水之欢的时候,松懈得不能再松懈的时候,可不就中了我的招。” “你!……” 这般无耻之言,顿时惹得殿外几名弟子偷笑。虞今草扶额,步惑将来肯定会比他爹还浪。 “哼!你说你蛊惑我,那你倒是说说,你跟渡生宫有什么仇怨,非要借助我来陷害他们?”慕容明想瞧瞧他能说个什么狗屁仇怨出来。 步惑唇角一勾,看了上首的渡羽真人一眼,说道:“说来话长,我跟渡生宫的仇怨可是在数年之前。” “我有个初懂人事的孩子,跑到人界来游玩,他本无意伤人,结果被渡生宫的人逮住……” 虞今草一头雾水,步惑这是在编故事了。他瞧上面渡羽真人的皱眉的表情,步惑肯定是没按他们的指示说话。 “一般的修道人抓了妖要么直接杀了要么镇压住,可渡生宫这几个就特别奇葩,可能是修道修得太无聊,他们竟然干起了虐待之事,将我那可怜的孩子打得奄奄一息,就差一口就断气,然后又布下阵法,活生生摄走他的魂魄,不光如此,还把那魂魄给搅碎了,搅碎之后又拿了把火烧烂了尸体,你说说这仇怨我怎么忍得下?” “大胆妖物,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大弟子越听越不对劲,怎么说的全是诋毁他们渡生宫弟子的话? “这里可是渡生宫大殿,你若再乱说一句,可当心你这小命!”大弟子威胁道。 步惑十分疑惑,反问:“不是让我说有什么仇怨吗?” 慕容明听见他一番话,瞬间想起了自己孩子的死,双目含泪,泪中含忿,大骂道:“不是人啊,渡生宫的都不是人啊!” “他们当然不是人啊,再差那么几点,就是仙了。”步惑接话道。 “呸!狗屁的仙!” 渡羽真人上前一步,一双眼如鹰,盯着步惑:“小妖蛊惑他人,又在如此庄重之地公然蔑视渡生宫的修道人,当是受焚火之刑而死。” “哈哈哈,别急别急。”步惑笑着大声道,“咱们不是约定好了,事成之后你就放我命吗?可不能出尔反尔,你要是现在出尔反尔,我可就要把你不是渡羽真人的事情说出去了……哎呀!你看我这嘴不老实,好像大家都知道了。”步惑眨眨眼睛嘿嘿道。 虞今草愣怔,随后震惊,步惑说什么?这不是渡羽真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打起来了 渡羽真人眼瞳微缩,瞳孔盯住步惑,眼眸眯一眯,似在审视此人。 那大弟子听见步惑的话,不仅因为这妖物没有遵守他们私下的约定,而且因为触犯渡生宫的名声而气怒,此时听见他这句话,忽觉得好笑。 “小妖胡言乱语,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就算信了你前面的话,也绝对不可能信你这后面的话。”大弟子怒中带笑,“我们掌门是什么人?岂是能被别人替代的?!” 步惑并不着急,微笑道:“我起初,也是你这么想的,渡羽老道再怎么无耻,修为还是不错的,没人敢堂而皇之的跑进渡生宫来取代他,不过……我后来又想了想,我不就敢堂而皇之的跑来做客吗?想来应该也有人与我一样胆大。” “大胆妖物!休要诋毁我们掌门!”他的话落,那几个一直未言的长老终于起身反驳。 “是真的就是真的,我可不屑于诋毁别人。”步惑说,“你们修为是太低了,看不穿此人的伪装术。” 修炼百年的长老们哪里肯认同他这鄙视的话,一个个眼冒怒气,脸上铁青,皆是一副想杀了他的势头。 不过他们还没有动手,大弟子率先拔剑而出:“让我先灭了你这妖物!” 剑上倾注了灵力,直刺向步惑。步惑不躲不闪,抬起手臂,只听锵一声,剑没刺中他,反倒挑断了手腕上的铁链。 “多谢了。”步惑微微一笑,在大弟子愣神的瞬间,一掌折断了这只剑。 旋即,他双腿微动,那脚上的铁链也咔嚓一声碎了。 一个妖物就如此在他们面前堂而皇之的挣脱束缚,令渡生宫的长老弟子们霎时震惊。殿门外的驻守弟子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拔剑冲进来,将步惑团团围困。 步惑见着,反倒更不慌张。 虞今草开始惊诧他说的话,如今惊诧步惑的从容,他一个妖,再怎么狂,也不能狂过头,这毕竟是修道之地。 莫非,作为妖子的他,法力修为并不低?有把握独身一人走出去? “好嚣张的妖物,我去抓了他!”秦倾歌以手摸剑,正要拔剑,跃跃欲试。 虞今草按住师姐的剑柄:“师姐,别。” 身侧的谢君麟瞥了秦倾歌一眼,转目,低声对虞今草说道:“你最好不要与他搭话,免得被人误会你与妖有来往。” 虞今草皱眉:“可是我很好奇,他说的渡羽真人……难道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看下去不就知道了。”谢君麟唇角微勾,露出几分神秘之色,似乎他已经断定了某些事。 “你们想杀我,恐怕还差的远,想我那老爹当年可差点踏平了你们渡生宫,你们该不会期望跟我立个仇怨,叫我将来再踏平你们一次吧?”步惑眼眸转动,环视一圈,高傲道。 一长老震惊道:“你……你是妖王之子?” “你们几个老东西眼睛还不够瞎。” “你跑来我们渡生宫做什么?!”那长老恐怕是想起来数百年前的大事,说话时眼皮直打颤。 “原来是耳朵不好使。”步惑哼笑道,“你们尊敬的掌门为了掩盖当年杀徒之事,想找个小妖顶罪,顺便留住自己的威望,所以找着了我,可惜……让我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面目,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然不是渡羽真人,又何须白费这些力气?还是说,当年算计人的时候你就已经换了人。” 渡羽真人脸色平静,就好似步惑说的皆是废话,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镇定而缓慢的开口:“各位长老还不快押下他,难道真觉得我渡羽是旁人假扮的?” 长老们面面相觑一眼,他们心中已然有些疑惑,只不过作为渡生宫的长老,无人会出口过多质疑本派掌门,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抓住他!”一长老出口,率先飞跳出来,使出法器,向步惑攻击过去。 “是妖子!这家伙必须抓住!”秦倾歌听见是妖王的后人,更是想逮住,结果又被虞今草拦住。 “师姐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他可是这数月来四处害人到处惹是生非的妖王之子,若是不抓住,他可就要跑出去生出更多的祸端!”秦倾歌焦急道。 “哎,师姐,他……”虞今草要说什么,却突然肩膀一沉,原是谢君麟按住了他的肩头。 谢君麟颦眉凝目,对秦倾歌说道:“有渡生宫长老掌门在,不怕他跑了。” 秦倾歌张了张口,转目看向殿中打起来的人,终是没有出手。 步惑或许打不过他的某几位哥哥,但是其妖子的妖力,再加之数月的修炼,这长老竟是拿不下他。 砰啪啪! 那长老忽的被步惑拍出去,手中法器当即断裂,人也被甩摔到了地上。 步惑收力,没给其他长老出手的机会,脚下一蹬,飞掠到渡羽真人面前:“我懒得废时间跟他们打,直接掀了你的假面!” 步惑两指隔空朝渡羽真人的脸上插过去,眼见就要碰上,渡羽真人毫不动作,丹田中灵力起,面前立即出现一道结界,正好阻止了步惑的指。 这一偷袭不中,步惑再去,渡羽真人终于出手接招,两人这次真正打起来,红白光芒乍现,灵妖两力相撞。 转瞬间,已然不知过了多少招。 两人打着打着,就从殿中飞了出去,直打到大殿外的广场上空。 虞今草修为有限,眼睛瞧不过来,他见两人飞出去了,立即奔了出去,心中惊讶,原来步惑的妖力已经能跟渡羽真人这样的修道人过招!步惑若是起了坏心,他虞今草再怎么也是打不过的。 渡生宫上空,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可是两人斗法起的力量却是生出一片眼花缭乱,令人无法目视。 “这妖子……”秦倾歌见了,满脸担忧,“渡羽真人会不会打不过他?” 虞今草未语,他若有所思,回头看向谢君麟,却见谢君麟立在殿门外,眼眸深沉,似在思考某些事。 “哎!下来了!”有弟子叫道。 虞今草仰头望过去,果然见一道人影斜斜飞下来,却不是从容而下,似乎是被击中,落地时,双脚在地上后退数步才停下。 是渡羽真人。 不对,不是渡羽真人。 虞今草瞪大眼睛,只见这个穿着渡羽真人掌门衣衫的男人,竟然换了一张脸,一张更加年轻的脸。 渡羽真人当真是被人替代了? 这是何人? 弟子中忽有人惊呼:“慕容微?!” 第一百三十七章 疯魔 这三个字在寂静的场中传出来,刹那间,众人皆愣了数秒。 人群后的慕容明推开前面的众人,挤出来,见着那不远处站着的‘渡羽真人’,瞬间瞪大双眼,眼瞳里满是难以置信。 虞今草没有见过慕容微,所以在他听见有人对着这陌生男人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愣,直直盯住此人。 步惑从天而降,站定在地,笑说道:“这下可有趣了。” “怎么回事?”虞今草一头雾水。 倒是见此情景的秦倾歌霎时明白了。 “他是慕容微……我当年见过他。”秦师姐眉峰紧拧,“不是死了吗?” 对啊,不是死了吗? 虞今草震惊不已,这个若是慕容微,那么木剑一直守着的那具尸骨呢? “微儿……你,你真的是?……”慕容明时隔多年,又见到儿子的脸,惊讶的眼中有悲伤,悲伤中有思念,思念中有狂喜。 他一步步走上前去,本想再仔细瞧瞧儿子的脸,然而慕容微冷声呵斥住了他:“站住!别过来。” 慕容明被他喝住,如同被施了法,双脚定在原地,浑身不得动弹,他从来没有想过儿子会呵斥自己。 不对,他应该怀疑,自己的儿子为什么活着? 渡生宫的那群弟子长老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霎时间不知这是恶鬼回魂还是身处地狱。 “你,是何人!?”一位长老抬脚走出,指问道。 过去的渡羽真人,现在的慕容微,他眼睑微颤,脸上神情不明,良久后,他抬起眼,哼笑一声:“一众愚昧道人。” “没错,我是慕容微。” 许许多多的猜测也比不上他这一句自认。 首先觉得又羞又恼的就是那些长老,没想到他们尊敬的掌门变成了一个后辈,还不知道这个后辈是伪装了多久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你分明已经死了,你的身躯也变作了一具白骨。”虞今草想不明白,直言追问。 “我确实死过一次。”慕容微说道,“而且木剑,说的都是真话,害死我的人就是渡羽真人以及他的一众小喽啰,只可惜,我没死透,他们要碾碎我的魂魄,我有一魂逃了出来,回到渡生宫山脚,借机附了一名弟子的身,花了两年的时间修炼,获得他的信任,趁一个深夜,在渡羽真人毫无防备之下,杀了他。” 慕容微说到这里,眼中露出爽快的嗜杀之气,是一种报复的快感:“我说过我会回来报仇的。” “你是附了三师弟的身?!”那大弟子听他说获得掌门的信任,立即想到那个出去降妖未归的三师弟,原本不是没有回来,只是换了面目,变成了渡羽真人。 “你一个小道,修为不高,怎么可能长年累月待在渡生宫而不被我们察觉?!”有长老质疑。 “因为我不仅杀了那老家伙,还吸干了他的灵力。” 众人听此,一片震惊。 “这是魔道行为!你,这是魔物啊。” “我是魔物?哈哈哈哈。”慕容微不怒反笑,“他当时向我提出吸食我的灵力时,难道就不是魔物了吗!?” 慕容微似是疯魔,狠言道:“从我被同门修道人害死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你们全是一个个披着虚伪面目的妖魔,既然是妖魔,那就是我慕容微必须要诛杀的对象!我在变作渡羽老道的这么些年,已经杀了不少派中弟子,那些英勇灭妖惨遭魔爪的人,一个个都变成了我修为的肥料,我要将整个渡生宫的人,亲手一个一个的杀掉,清理干净!” “下一步计划本就是你们这几个长老,我小心翼翼积攒力量,就差一点便可行动!可偏偏这个时候……”慕容微的眼眸望向慕容明。 偏偏这个时候,他亲爹用报仇的名义过来声讨,破坏了计划,难怪他想用妖顶替,把自己亲爹送走,结果不幸,找到安排好的步惑。 “我不怪你。”慕容微盯着自己的亲爹,“你也是想为我申冤,此是为情。” “既然今日,你们都看见了我的真面目,知道了我的计划,那么,干脆一起死了吧。”慕容微咬牙,双掌中的忽地爆出两团血红的力量,蕴含了深重的嗜血之气。 果真是魔物才会用的魔气。 步惑听他说完这些话,见他暴怒,无所谓道:“我反正是来看热闹的,剩下的,该你们表演了。” 这家伙直接撂下,当作刚刚的打斗不存在,倏的一下飞到距离虞今草不远的地方,对他们说道:“看戏要远观,不可太近,小心伤到自己了。” 虞今草感觉到慕容微身上的魔气越来越浓郁,属于魔力的极度低沉压抑的气息,流遍了整个场中。 “这种情况,我该是帮谁?”秦师姐很纠结,渡羽真人和那一众人确实该死,杀得好,但是面前这个慕容微已入了魔道,她到底是纵容他杀了渡生宫剩下的人还是上去制止? 肯定要制止,可不能真让渡生宫的给灭光了。 “师姐。”虞今草拉住她的手臂,看着说道,“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他千里迢迢里渡生宫,本就是想替慕容微申冤,然而慕容微已经快办到了,反倒似乎是他自己,好似斜插一脚,破坏了报仇大计。 这个选择很难,唯一的办法就是旁观。 慕容微的魔气一出,渡生宫里那些弟子们顿时扛不住魔气,一个个全部逃开去,偌大的场中就只留了那几名长老和慕容明。 慕容明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回魂变成了魔物,可即便变成一个魔物,他做为一个父亲,完全是能理解到那种遭人迫害的心情。 他在这几日,知道替儿子报不了仇,亦是放火杀人…… “微儿,好,做的好,把渡生宫的这些混蛋杀光!”唯一的遗憾就是没亲眼看见渡羽真人去死! 天空起了乌云,似乎已经预料到今日的惨状,整个渡生宫瞬间被笼罩在晦暗的阴气之下。 这场好戏,现在才开始好看。 虞今草与谢君麟他们早已退到一边,步惑见他们做出选择,笑道:“还以为你们心善得很,要去帮那群老道呢。” “他们倒是有他们的事,是不是该解决我们的事?”秦倾歌走来,一手摸剑,杀气腾腾说道,“别忘了你是个妖。” 步惑看见她来,笑得更是无赖:“我们什么事啊?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结束 数日之后,一个震惊的消息流传到十二界:渡生宫消失了。 人界的第二大门派,在一日之间,变成了一座残破的废墟。 慕容明带着自己人回飘梅岛的那天,虞今草和谢君麟也一起去了梅林,他们没有上岛,只不过是用护送的名义把这位经历了两次丧子之痛的中年男人送回来。 他看着慕容明上桥,在长长的木桥上蹒跚的远去,心里总有些低闷。 慕容明带回家的东西,只有他儿子的尸骨和那柄裂成碎片的木剑。 他走到木桥上,听见脚下咔嚓咔嚓的声音,转头看去,他们方才走过的那一段,桥板碎裂成渣,一块块的掉进湖里,没了踪迹。 “这桥,可终于是断了。”岸边的船夫见此说道。 桥断了,那慕容明也就该不再出岛了。 虞今草回想起那天慕容微与渡生宫众长老对战的场景,那个疯魔之人,就算受了再重的伤,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灭了他们。只可惜他自己也被一位长老震碎了丹田,即便木剑飞去替他挡了一击,却依然是致命之伤。 活过来的慕容微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渡生宫一下子失去了掌门和众位长老,中心力量被拔掉,等同于是一个落魄的废弃门派。 后来万崇派和天罗宗再派人来了解实情,虞今草和秦师姐皆心照不宣的隐瞒了慕容微的事,只说是遇到了大妖,灭了派,他们打不过没帮上忙。 至于那个大妖,又让步惑给背了锅,不过步惑并无不高兴之处,反倒笑道:“我灭了渡生宫,听起来挺不错的,以后可有事用来威慑群妖了。” “可算结束了。”谢君麟说道。 虞今草收回目光:“是啊,你游山玩水也该结束了,是不是该回清风陵了?” “哪有你这样急着把我赶走的?这件事情,可也有我的功劳。”谢君麟展开折扇,对他挑挑眉梢。 “那我……就请你吃顿饭吧。”虞今草犹豫一秒,“你要什么灵丹妙药,我都请你,当然绝对没有长生不老的。” 谢君麟用扇清敲两下额头,说道:“灵丹妙药不必了……只说,你接下来要去哪?” “师姐说,让我回门派。” “你回门派,那我……”谢君麟赶紧说来,可是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虞今草猜到他是想说一起去万崇派,但是万崇派不是玩儿的地方,谢君麟若是想去,就得把心思放在修炼上,这怎么可能。 谢公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瞬间犹豫了。 只不过他犹豫的不是不想修炼,而是万崇派的掌门人,不简单啊,他现在修为境界还不够,去了岂不是就暴露了?不行不行,还得再等等。 “你非得回派?不用再历练历练?”谢君麟再问。 虞今草说道:“那你得问问我师姐同不同意。” 他话刚落,梅林那边就传来师姐的声音,呵斥的声音:“你若再不走,我当真要收了你!” “收了我?那我求之不得,来来快收了我,从来都是我收姑娘,头一次被姑娘收,看在你是我喜欢的姑娘份儿上,反收一次倒也不错。”又隐隐传来步惑的话。 虞今草都不知道步惑是什么时候跟秦师姐熟识到这种地步。 主要是,他居然说喜欢秦师姐,这说的是真话吗? 心里正在疑惑,忽然听见身旁的谢君麟说道:“真可惜我不是妖,如果我是妖,你是不是要收了我?” 虞今草:“……”这家伙,还不死心。 “是啊,可惜你不是妖。”虞今草回嘴道,抬脚去找秦师姐了,留下谢君麟一人颦眉郁闷。 身后的老船夫哈哈一笑:“原是老身开始看走了眼啊,公子,别气馁,快了,就快了。”说完又自语道,“原来梅林不开花的时候,也能成人美事。” “步惑,你怎么又来了?”虞今草过去,看见秦师姐气得不轻,步惑却还在旁边嬉皮笑脸。 这妖子上回背锅走了,没两天又跑来找秦师姐,已经骚扰了两三次。 若不是秦师姐打不过他,步惑恐怕就已经被她给炼成丹药了。 “你别白费力气了,秦师姐有喜欢的人了。”虞今草见师姐快拔剑了,连忙劝步惑。 妖子顿时愣住,问道:“谁?” 秦倾歌也是一脸疑问的望向虞今草,似乎不知道自己何时多了个喜欢的人。 “谢君麟?”虞今草半疑惑回答。 步惑嘁了一声:“他不是喜欢你的吗?”顿一顿,“他哪儿比得过我,小倾歌你说是不是?你怎么可能瞎了眼睛,看上那个人。” 话还没落,步惑就感觉到一道死亡视线射过来,抬头一看,原是讨论的正主过来了。他轻咳一声,掩了刚才的话,再说下去,可得要打架了,他可不能在秦倾歌面前再打一次。 就在当日下午,虞今草随同秦师姐回万崇派,谢君麟第一次没有跟过来,他们两人就在客栈外告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告别时,谢君麟只给他说了一句:“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该会给我肯定的回答了。” 虞今草心知肚明,只心想,谢君麟怎么能这么肯定,嘴可长在他这儿,心可也在他这儿。 他和秦师姐御剑,千里迢迢回派,而步惑跟了一路,总想调戏师姐,师姐心里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只可恨,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个缠人精。 直到万崇派山下,步惑才止了步,眼睁睁看着漂亮的秦姑娘头也不回的飞上山,他朝她大喊一声:“我在山下等你!” 秦师姐回头回了他一句:“有本事你上来啊。” 步惑顿时闭嘴,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看的虞今草想笑。 秦师姐点点他的肩:“我还没有好好盘问你,你一个修道,怎么认识的妖王之子。” “我……我路上碰见的。” “妖物很危险,亏得他没有杀了你。”秦师姐庆幸道。 虞今草回答:“他不仅没杀我,倒还救了我一命,这次慕容家的事,也多亏了他帮忙,他也算是,妖物里面的好妖了。”虽然是用一个条件换过来的。 秦倾歌没想到自己的师弟竟然在夸赞一个妖物,不过仔细想想,好像确实算个好妖……但又想想,他数日缠着自己,脸色顿时沉下来,妖喜欢好看的东西,就是看她长得好看罢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找上门来 虞今草回到万崇派,又回到了以前整天修炼的日子,他这次出去历练,见闻不少,心中感悟也挺多,再受秦师姐和江师兄的指导,转眼一个月过去了,修为已提升到辟谷中期。 “你如今修炼有成,若是师父云游回来看见,也该替你骄傲。”秦师姐欢喜的给他说。 虞今草心中也高兴,但是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师父,却不知道如今身在何处。 他待在派中,能从各位师兄师姐那里听见的最多的消息就是关于在人界作祟的妖族。 “自妖王死后,他那些数不清的儿子,天天都在找自己的兄弟杀,李师兄在外历练传回来消息说,他们亲眼看见两个妖子打架,把一大片的林子都给烧光了。” “也不知道这妖王位子的斗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有人说道。 “听说王师兄传消息来,似乎在东面那边,有妖魔兽类见过当年替妖王打头阵的先锋大将!” “什么?先锋大将?那个无苍?不是当年说下落不明,不见了吗?” “谁知道啊,那无苍可是个狠角色,说不定这么几百年是躲藏起来,只等沧澜尊主死了,再出来搅乱!” 虞今草不过是路过,就看见一群师兄弟们聚在一起闲聊,还听见了那先锋大将无苍。 “东面?东面哪儿?”他插嘴道。 “不知道,只说是在东面,而且还不确定是不是呢。”一个弟子回答完,转头看见是他,笑说道,“原来是虞师兄啊。” “这些都是小事情,找到魔珠才是大事啊!”不知哪个人忽然把话题转移到了魔珠上去。 众师兄弟们纷纷点头,有人问虞今草:“虞师兄,你被那沧澜尊主夺舍过,可有什么头绪?” 虞今草心下不高兴,却也不好发作,只回了一句:“没有。”说完转身就离去了。 他回到化清峰,去找秦师姐,老远看见师姐在院子外面的木桩上挥剑。 剑锋凌厉又迅速,又快又恨,却不似平日里单纯的练剑,其中倒是掺杂了些恼怒的气势,不知道是谁惹了她。 “师姐,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了?”虞今草走过去问。 秦倾歌头也没回,气呼道:“还不是那个无赖!” 他们回派这么久,师姐偶尔会接些任务下山,可总会碰见步惑。那家伙说守在山下,还真不要命的守在那儿了,秦师姐每次见过他后,回来都会劈剑。 “师姐既然觉得他烦,不如索性把他的行踪告诉了长老,收了那妖物,岂不是好?”虞今草假意说道。 “不行!”秦师姐收了剑,几乎是脱口而出,她自己愣了愣,刷的一下盯向虞今草,却见自己的虞师弟眼中带笑,一副捉弄她的模样。 秦倾歌哼哼一声:“我要亲手抓了他!” 就当秦师姐说的是真话吧。 虞今草转头进院子,去找江师兄请教修炼之事,脑子里却不自觉想起了谢君麟。 谢公子应该已经回了清风陵,一个月未见,也没有通过书信,不知是否安好。 此念头刚刚出现,他自己猛然顿步,犹豫片刻,心中又想,这只是朋友间的问候罢了。 自这一次之后,他又将心思投入到修炼中,修炼无岁月,时间飞逝,一转眼便过了六个月。 夏秋季过去,冬季来临,寒冷的风从北方呼啸过来,瞬间带来了无数的雪,将大地铺上了一层银色。 万崇仙山本就极高,铺的雪更厚,山头树梢上白茫茫一片,空气也冷得令凡人牙齿打颤,若不是这些修道人修炼御寒,恐怕早就被冻死了。 这日正午,化清峰上乌云翻滚,云间隐隐有闪电流窜,派中弟子见了,纷纷仰望,注视着这团乌云,一个个皆在等待。 但没过一会儿,这闪电消失了,乌云也散了,晴日当空,刚才的事好似没发生过一般。 弟子们纷纷摇头:“虞师兄/师弟又失败了。” 虞今草闭关出来,秦师姐和江师兄就在外面等他。 他刚刚经历一场未成功的突破,身心俱疲,见到师兄师姐,却还是微微一笑:“师兄师姐又接我出关啊。” “我是来安慰我们的师弟的,时间还长着,千万别气馁。”秦师姐拍拍他的肩,和善道。 时间是还长着,可是他卡在辟谷后期已经许久了,虞今草每次都感觉境界隐隐有突破迹象,然而它就是突破不上去,每次都是相差毫厘,这样的情况,六个月里已经发生了数次。 “是你领悟不到位,心中有所顾虑,找不到解开的结,便像这般困难。”江师兄摸了摸他的手腕,语重心长道,“虞师弟,你该再出去历练一番了。” 虞今草听罢,回答道:“好,明年春季,我就下山历练。” 傍晚的时候,他从化清峰下来,路过平微宫,碰见了一个师弟,这师弟跑过来给他说:“虞师兄,我今天早上下山做任务,碰见了一个人,他说来找你的。” “他叫什么?”虞今草心中疑惑。 “他没说。”这师弟说道,“你也知道我们门规,不能带人上山来,我就只能给你传话,让你下去了。” 他谢过传话的师弟,心想在山下的,应该是步惑,那家伙竟然还在,每天就想着秦师姐下山去,挺有毅力的。 步惑对秦师姐的感情,说不定是真的。 步惑若是找他,无非就是为了秦师姐,看在步惑这么苦苦追求的份儿上,他就回去告诉秦师姐一声儿吧。 虞今草打定了主意,便没有下山去。 转眼又过了数日,他去化清峰的后峰寒潭泡潭水,冬日的潭水比其他季节的都纯净,其中蕴含的灵力也十分充足,泡一次获得的灵气足够他修炼数日。 万崇仙山的十座峰,每一峰的后峰都设有寒潭,是专门给长老以及长老的弟子们使用的,这是个需要特权的地方。 化清峰后峰的寒潭特别大,挨着峰谷下的石崖,潭中的水十分清澈,潭面上流动着一层雪白的雾气,看起来就像是温泉升起来的热气,而实际上,它们是灵气。 虞今草脱了衣衫,坐进潭中,他闭关的时候,坐了几个月,着实厌倦,这会儿放松下来,便随便斜倚在潭边的石头上,随性感受着潭中的灵气。 沙沙! 忽然潭边的树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道异样的声音。 放松中的虞今草猛然绷紧神经,正要回头看,肩上却突然按下来一只手,压制住了企图起身的他。 虞今草一震,感受到一股力量压迫过来,瞬间全身僵硬,不敢动弹,只用余光斜瞥,瞧见自己肩上那只温热的手:“谁?” 身后的人沉默良久:“你怎么不下山来见我?” 第一百四十章 赴约却耽搁 这声音…… 分明是谢君麟! 虞今草知道背后是何人时,顿时松口气,便要转头来,然而脸还没有转过去,一只手掌忽的抵在他的脸颊上,掌心温暖,略微灼热。 “别转头。” “我知道是你,谢君麟。”虞今草认真说道。 谢君麟沉默了一下,那只抵在脸颊上的手掌缓缓抚摸着虞今草的侧脸,摸得虞今草又是浑身僵硬。 “我不能待太久,你下山来找我。”谢君麟言罢,收回去手掌。 只听一声衣摆飘动声,虞今草猛然回头看时,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好快的速度。 最主要是,这里是万崇派,谢君麟竟然可以躲过长老和掌门,来去自如。 他找我,何事? 虞今草心中疑惑,也不吸收灵气了,从潭中起身,麻利的穿上衣衫,顺着化清峰的后峰下了山。 他到了山下的深林之中,却没看见刚刚那眨眼间就不见的人。虞今草的视线四处张望,正想要不要叫一声,身后便呼啦一声衣袂响。 他回过头,便见到了谢君麟。 谢君麟穿着一件料子顶好的白色厚衣,披着大氅,衣领和袖口皆用的是毛绒绒的雪白狐毛。他浓墨的长发低束,那张俊朗的脸在白茫茫的雪景里,愈加清朗干净。 似乎比以前英俊了许多。 虞今草一眼看见,心下不由自主的想道。 “好看吗?”谢君麟问。 “挺好看……”虞今草忽的一顿,“你一个修道人,穿这么厚,怕冷吗?” 谢君麟笑了笑:“我在人界待着,总不能变成别人眼中的怪胎。” 确实如此。 “你来万崇派干什么?”清风陵距离万崇派也挺远的,更别提这数百里都是荒无人烟的丛林。 “来找你。” “找我……何事?”虞今草心下预感事情不简单,犹犹豫豫问道。 谢君麟双目凝视他,若有似无的叹口气:“我们俩这么久不见,你就只问我这些?” “我……那你回了清风陵,过得可好?” “一切都好,可惜就是看不见你。”谢君麟言语逼近,说话时,缓缓走了过来。 虞今草听了他这话,心口一滞,又见他凝视着自己一步步走来,顿时眼神飘忽,莫名其妙慌了神。 “虞今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谢君麟在距离半米处止步,认真问道。 “忘了事?何事?”虞今草转回视线,反问道。 谢君麟说道:“你可答应了跟我去飘梅岛看梅林,现在正逢冬季,是个好时候。” 这……虞小道长愣怔,仔细回想一下,似乎确实有这件事,已经过了六个多月了,没想到谢君麟还记着。 “可是我现在……不能去。”虞今草很是为难的回答。 “为何?” “我们门派有规矩的,弟子除了出派历练,不能随便离开。” 谢君麟听罢,眉峰轻颦,说道:“在门派里就是麻烦,连个人自由都没有。” “不过我来年春季,要出去历练,到时候一起去也可以。”虞今草立即建议道。 “不行,那个时候的花,早该谢了不少,我们现在就去。”谢君麟的话,不容人拒绝。 他话落,突然走来,虞今草未及反应,就被这人搂进怀中,眼前一花,两人已腾空而起。 “不耽搁时间,我傍晚送你回来。”谢君麟的话在风雪中飘到虞今草耳中。 虞小道长这时才发现,谢君麟竟然就如此搂着他的腰,御风穿云,瞬息间便是几里路了。 不依靠法器而是御风飞行,那修为境界必然极高!谢君麟已经到了那种程度了吗? “你如今是什么修为境界?”虞今草转过头,看着谢君麟的侧脸,惊讶问道。 他们在风雪中飞行,迎面来的风让结界挡了不少,却还是掀起丝微的风,扬起两人的衣袂发丝。 谢君麟微颔首,眼底里倒影着怀中的虞小道长,薄唇微翘,回答道:“等你到了我这个修为时,不就知道了吗。” 这明显是避而不谈。 虞今草想追问,腰上谢君麟的臂弯却是一紧,忽地将他搂得更近,距离过于亲近,虞今草的脸都埋到了谢君麟的狐毛衣领中。 “小心些,可别掉下去了。”风里传来谢君麟的话。 虞今草感受到对方身上扑面来的清香气和温热气,猛的红了脸,说道:“你放开我,我自己御剑去。” 谢君麟偏偏不放他:“御剑太慢了,还是让我抱着你。” 虞小道长此刻心里已经非常的不平静,凭借谢君麟从刚才到现在的一系列表现和话语来看,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去梅林。 这谢公子该不会真信了那船夫的话,觉得我陪他看了梅,就会喜欢他……答应和他双修吧?! 虞今草心中忐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隔空忽然传来一声大呼。 “救命!妖怪!救命啊!”这惊恐的呼喊声从两人耳中一掠而过。 御风太快,这呼声很快就消逝在了风雪中。 “等一下,有人叫救命!”虞今草说道。 谢君麟毫无波澜:“哪里有,你听错了。”他眉峰微皱,应该是听见了,却不肯停止。 虞今草抓住腰间的手臂,严肃说道:“身为修道人,遇到这种情况,不该像你这样,谢君麟,放开我,你若是不救,我们今天就不要去梅林了。” 此话出口,谢君麟一顿,眼中划过一丝无可奈何的光,终究停了下来。 虞今草毫不犹豫,拔剑出鞘,御剑便掉头回去。 方才传来呼喊的地方,是一处山谷,虞今草在谷前落下,却已经没听见有人的呼喊,他四处寻找,山谷中白雪铺地,寂静一片,空无一人。 “是你听错了。”谢君麟身后跟过来,说道。 “没有听错。”虞今草侧耳凝神,一步步进到谷中,说道,“有一股残留的阴气……你没感觉到吗?” 谢君麟顿一顿,才回答:“确实有。”他眼中不高兴。 真可恨,哪儿来的妖魔鬼怪,半路打搅了我们赴约,等将你抓住,可要让你后悔今天跑出来。 这边谢君麟心里已经想把那满身阴气的家伙逮出来打一顿。那边的虞今草转过一块覆雪的大石,在雪中找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凡人。 他赶紧上去救人,这凡人出于半昏迷,看见有人来,连忙叫道:“有妖有妖,救命!” 第一百四十一章 活人还是死人? 山谷外,有一条可通马车的道路,虞今草将这看见过妖魔的凡人带到路边的树底下,用结界给他挡了风雪,才发现对方根本就没有受伤。 “你看见了一个什么样的妖魔?”虞今草问他。 这凡人缓过神来,惊魂未定道:“我看见,看见一个人,朝我追过来,那指甲有这么长!”他比划了一米之长的长度。 “他扑过来要杀我!” “他若是要杀你,你早该死了,可是现在你毫发无伤。”谢君麟质疑道,“你见到的恐怕是抢匪,抢了你的东西而已。”说完又给虞今草道,“你看看不是什么妖魔,我们还是先走吧。” 他话落,被反驳的凡人连忙说道:“我没有看错!那就是个妖物!如果不是妖物的话……那,那肯定是鬼!” “鬼?你说鬼界的鬼魂?可是这个地方,明显经常有人路过,车马不会少,人烟充足,若是鬼魂也不该出现在此处。”虞今草看看四周,这路上,有许多重叠的车轱辘印,来往的人绝对多。 “两位有所不知,这地方是个鬼魂汇聚的阴地!”这人说道,“数年前,有一个商队从这里经过,遇到了妖魔,一整个队的人全被杀了,你们那是没看见当时的情景,就是在这山谷口,满地鲜血,全是残肢断臂,惨不忍睹啊,那些尸首无人认领,即便后来有人来认,也都认不出来了,后来那些断肢被人清理掉,但是鲜血都渗进了土里,将这地方弄得阴气重重,他们都说,当时死去的人的魂魄,变成了野鬼,在这里游荡。” “所有经过此地的马车和人,都是匆匆忙忙,我刚刚路过,独自一人,可能吓不住恶鬼,就被找上了!” 虞今草听了他这话,凝神仔细试探了一下,除了刚刚在山谷里感觉到一丝阴气之外,这大路上,却是没有丝毫阴气的。 “你放心,这里没有阴气汇聚,那些鬼魂,不在此地,早去了鬼界。”虞今草安慰道。 “你们两个,是修道的道人?”这人疑惑问道。 虞今草正要点头,忽然从山谷里吹出来一股大风,将枝叶和地面的白雪吹漫天飞舞。 是强烈的阴气! 虞今草猛然起身回头,便见一道模模糊糊的白影子在白雪的掩护下,唰唰唰的闪过来,这迅猛的架势分明是要袭击他们。 身后见到此景的凡人,吓得拔腿跑掉了。 锵! 虞今草拔出剑,剑势凌厉,反着白光的剑刃直直刺过去。 对面袭击来的不明物似乎突然被他的剑给吓着了,白影子一顿,居然当场掉头要跑。剑尖刺过,刷的一下,挑裂了他肩上的衣料子。 “站住!”虞今草眼疾手快,甩出一道符箓,拦了他的去路,冲过去将这东西抓住了。 “你……” “道长饶命!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 虞今草还没开口,这东西却率先求饶了。 仔细一看原来是个人模人样的东西,穿着一身破衣服,抬头望过来的时候,那张脸,还是一个长相年轻的少年人模样。 “你是鬼魂?”虞今草感受到他身上的阴气,奇怪问道。 这少年委委屈屈,说道:“我不知道啊。” “你从哪儿来的?”他再问。 少年说:“我也不知道。” “你在这儿想杀人?” “我还是不知道……不不不!我不是要杀人,只是太无聊,想吓吓人,他们被吓着的表情,着实好玩儿。”少年回答。 这个人,不,这个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的,可真是出乎虞今草的意料。 “他这是地界的吧。”谢君麟瞧了少年数眼,说道,“是精怪所化。” “原来是地界的,既然是地界的,你还不快去地界,不要在人界待着。”虞今草提醒这精怪。 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想走,可是我走不了啊,要不然我早就跑了,何必待在这小地方吓人。” “你为何走不了?”他这话引起虞今草的疑惑。 少年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我生在这里,便就走不了,这里……应该是我的家吧。” “那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化过来的吗?”虞小道长觉得这精怪脑子有点单纯,便仔细而耐心的问道。 少年颦蹙起眉头,分外艰难的回忆:“不知道……”他想了想,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捧到虞今草面前,“不过我身上有这个东西,道长你可得好好看看,我真不是害人的。” 这原来是一截骨头。 再仔细看,还是一截肋骨,人的肋骨。 莫非,他是从人的尸骨上变化过来的。 “我知道了。”虞今草点头。 后面的谢君麟听他们说了许久,还不见要离开的意思,便开口道:“他既然不是害人的,你这下可以放心的跟我走了吧?” 虞今草告诫少年:“你既然不害人,那也别吓人,凡人那么胆小脆弱,会被你吓死的。” “好好好!我明白了。”少年连连点头。 谢君麟走到他身后,伸手企图再搂他的腰,虞今草警觉的躲开了。 “我能自己御剑走。”这还抱上瘾了? 谢君麟略显尴尬,收回了手,眼眸子瞥了一眼那精怪少年,都怪这半路杀出来的小东西! “你们要去哪儿?”少年见两人要走,赶紧问道。 “我们自然有要去的地方。”谢君麟开口道,“你就好好待在这里。” “两位道长,你们能不能带我走?”结果少年没有眼力见儿,偏偏还是问出来了。 虞今草微愣,少年又说:“你们是道人,一定有法子让我离开这里,我不想再被困在此处了!” 心善的虞小道长若有所思后,问道:“你行动的范围在哪?” 少年指向虞今草身后路的某个地方:“那儿,我就只能在这一段和山谷里行动。”说着,他抬脚走过去,想给两人来个示范。 然而,他一脚踩过去,却是超出了他自己刚刚指着的界限。 少年猛然愣住,瞪大眼睛,惊声叫道:“哎?!我能出来了!我能出来了!”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终于获得自由的小孩。 虞今草和谢君麟两人盯着他,脑子里皆不约而同的想到,这精怪莫不是脑子不好。 “你既然能离开了,就回地界去吧。”虞今草说道。 少年唰唰唰顺着路跑出去几米,又返回来,说道:“一定是两位道长帮了我的忙,你们果然是好人,可是听说外面的道士都不喜欢我们这样的,要是抓了我怎么办?……不行,我得跟着你们!” 第一百四十二章 担心他 少年精怪要跟过来,虞今草与谢君麟皆是愣住。 谢公子第一个不愿意,脸色严肃:“他不抓你,可我会抓你。” 少年墨色的眼眸眨一眨,闪身躲到虞今草身后,嘻嘻笑道:“这位小道长不抓我,你也就不敢抓我了。”机灵的他看见刚刚那一幕,非常清楚的明白,小道长虽然长得不比那俊俏的高大,但绝对是老大。 “你跟着我们,没有好处,我们要回派了,你不能去。”虞今草说道。 少年听罢,脸上一阵失望,凄苦道:“我从出生,就待在这小地方,哪儿都没去过,你就算让我去地界,我也不知道路啊,万一我肚子饿了,去害人了你岂不是又说我是坏人。” 他这一副无助的模样,令虞今草心中同情,略微思忖片刻,将目光投向谢君麟,说道:“谢君麟,你可否愿意帮一个忙?” 谢君麟已经料到何事,说道:“我们说好去飘梅湖的。” “你把他带去地界后,我跟你去,也不迟。”虞今草说道。 谢君麟心里是不愿意的,但这偏偏是虞今草的请求,而且他还说会自愿去飘梅湖,上次问他花开时节一起看的时候,虞小道长却是模模糊糊的回应,比不得这次清楚。 “好,我带他去。”谢君麟答应了。 “哎?我不要……”可是少年精怪不同意了,谢君麟身影如魅,闪身至他身旁,一把抓住少年的肩。 “这可由不得你,赶紧走!” 谢君麟带少年精怪离开,虞今草远远看见他们两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海中,明亮的眼眸闪一闪,掉头回了万崇派。 刚从化清峰后峰上山,秦师姐竟然来了后峰,她抱臂斜倚在寒潭边的石壁上,双眸狡黠,问道:“虞师弟去哪儿了?” “我泡完寒潭,无聊下山走走。” “我可是你师姐,你就别撒谎了,步惑都告诉我了,亲眼看见你那个相好的把你带走。”秦师姐面上难掩笑意。 虞今草愣住,这步惑在乱说些什么…… “他是我朋友,不是什么相好的。”虞小道长听见相好两字,心中涌起一股羞涩感。 秦倾歌像似没听见他这解释的话,又说道:“他带你去干什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去个地方而已,不过半路耽搁了,碰上了一个不曾伤过人的地界精怪。”虞今草说,“我让谢君麟带他回地界去了。” 秦师姐细眉皱起:“不过是个精怪罢了,你也这么上心,哎,也是了,你连步惑那种大妖都敢结交,更何况这种小精怪,你这与生俱来的性子,不知是继承了你爹还是你娘。” 虞今草猛然顿住,他早不记得自己的爹娘是何人。 不过这话题一说起来,秦师姐便说道:“差点忘了你失了忆,记不得以前的事,其实我觉得,不管过去的记忆是好是坏,你还是想起来会更好。” “我们这些修道的,曾经也都是从人界中来的,就好比我,我当年,爹娘让妖魔杀了,无家可归,是乱闯来的万崇派,拜到师父门下……而江师兄,是人界的世家子弟,痴迷修炼后,再不肯回人界继承家业。而你,是师父出派云游的时候带回来的,我们都不知道你的身世,师父只字未提,你也沉默寡言……”秦师姐说道,“你如今遭遇修炼瓶颈,或许就是心结未开,一个没有记忆的道人,在坦荡的修道之路上,总会出现诸多麻烦的。” 虞今草听到心里去了,不仅仅是为了修炼好,也因为他心底确实疑惑自己的亲生爹娘是谁。 “下次下山历练的时候,你就去查查这件事吧。”秦师姐认真道,“那年师父是从东边玉墨城回来的。” 虞今草点头,决定来年开春就去玉墨城。 那送人去地界的谢君麟,这么一送,一天都没有来万崇派,依照谢君麟的境界速度,不该这么慢,虞今草也不认为他是不想去飘梅湖,应该是半路碰到了何事。 次日,他经过化清峰山下,又听见有弟子聊八卦。 “大消息!大消息!”有弟子叫道,“那先锋大将无苍出现了!” “当真?不会又是不确定吧。” “这次是真的,就在东面的地界的边界,在那边降妖除魔的弟子亲眼所见,就在昨天,他与一个不知来历的人打架呢,两个人打得天昏地暗,毁掉了一片树林,把地上砸的到处是坑。” “那妖界先锋大将的力量可不简单,跟他打的人到底是谁?” “这哪知道啊,应该是某个妖王的儿子吧。” 虞今草听见他们讨论的事,心中隐隐不安,谢君麟也去了地界,会不会就是被无苍他们的战争给拦住了? 他见识过无苍的力量,那天当着他的面儿轻而易举取了一个妖子的性命,力量绝对跟妖王不相上下。 若是让谢君麟碰上…… 虞今草顿时心惊肉跳,谢君麟修炼的再好,也不能遇到这种妖物啊! 他立即回到化清峰找秦师姐:“师姐,步惑在哪儿,我想找他问件事。” “何事?” “昨天在地界,他们说是见到无苍与人打斗……” “你是担心谢公子啊。”秦师姐笑笑,“你若是担心,就亲自去看看吧。” “可是我们不能随便出派。” 秦师姐莞尔一笑:“你昨天还不是出去了,放心,你去吧,我会告诉江师兄的,特殊情况当然要特殊处理,干脆你这次去了,就当历练提前了吧。” 虞今草听了师姐的话,御剑从化清峰后峰飞出,直往东面的地界去。 半日的时间,他赶到地界的结界口处,在空中果然看见浓密的丛林遭毁了大片,树木东倒西歪,砸出来的坑一个又一个,碎土遍地皆是。 而距离丛林不远的地方,便有一座人界的城池,从那被毁的迹象来看,差一丁点就要毁进城里去了。 结果,偏偏无苍他们打架没毁进城里去,明眼人看,这是故意的。 虞今草心想,那无苍也是过有情的人,不会像那些妖子无情,只期望谢君麟别碰上某个妖子便好。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样的少年 “就是昨天白日啊,城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我出门看,城外靠近地界的结界处,起了一大团白光,那光比雪还白,亮得刺眼,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妖物在打架。” 城中有人回忆昨日之事,告诉虞今草:“大白天的出来妖物,可吓死人了,要不是城里有修道人建的结界保护,恐怕就要殃及进来了。” 然而并非是结界的作用,而是无苍他不愿。 虞今草在地界的结界外徘徊几圈,在犹豫要不要去地界,但是那里阴气极厚重,他一个修道人进去,需要掩盖气息,承受难以接受的阴冷之气。 不知谢君麟是否将那少年放在结界口就离开了。 他御剑飞回城中,这城池算是个富庶之地,街道繁华,人流如潮,昨天发生的事在今天还成为了他们口中的惊险回顾之言。 虞今草沉默了一会儿,忽的想起一件事,随便找了一人问:“请问,玉墨城,是在哪个方向?” “道长,这里就是玉墨城。” 虞今草微惊讶,他进城的时候不是从正门进来的,而是御剑直接落在城中,如今才知道,原来这就是秦师姐说的那城。 没想到就在距离地界不远的位置。 “那你可知道,这城中,有没有一户姓虞的人家?” “虞姓?”这人思量了一下,摇头道,“没听过。” 他还想再问问其他,身后突然挤过来一道人影,跳到他面前:“虞小道长!你怎么也来了?” 是个少年,他转头看,不正是谢君麟护送的那个少年精怪吗! “你怎么在城里?!”虞今草惊讶。 少年笑笑:“是啊,我还没有进地界呢。” “谢君麟呢?”虞今草赶紧问道。 “谢道长在那边的酒楼上呢。”他指向对面的一座二层阁楼。 虞今草抬脚要去找谢君麟,少年却拉住他:“哎,先别过去,他那儿,有个人。” “什么人?”虞小道长疑惑道。 “一个超级讨厌的人!谢道长昨天送我过来,突然半路冲出来个男人,就想把我带走,我又不认识他,不想跟他走,然后他就跟谢道长打起来了……” “是不是无苍?!”虞今草心头一股不祥预感。 “无苍?似乎是这个名儿。”少年回忆道。 和无苍打起来的,竟然是谢君麟! “不行,无苍那么厉害,我不放心。”虞今草还要去,又让少年拉住。 “虞小道长,你别担心,那个讨厌的无苍打不过谢道长的,他们昨天交手,打得激烈,那男人最后还不是差了一招,败给了谢道长,你那手下小弟可真是厉害,虞小道长肯定比他还厉害吧?”少年笑眯眯说。 这就更让虞今草震惊了,无苍败给了谢君麟?短短数月不见,谢君麟到底怎么修炼的?居然如此厉害。 不过幸好,谢君麟没有生命之危。 “等等,无苍……为什么找你?”虞今草放下一件事,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少年也一头雾水,哼一声:“我哪知道那个无礼疯癫的男人,他突然出现,拉住我的手就不放,非要带我走,我都怀疑,他是想吃了我!” “幸好谢道长在,要不然我就要被他绑走了,他们现在在酒楼雅间里说话,不知道说些什么,还叫我站到门外去,我无聊,就出来乱逛了。”少年心里觉得奇奇怪怪。 虞今草记得自己上一次见到无苍,正是刚刚从傻子恢复过来之时……他一个曾经的先锋大将,为何跑到此处来? “这件事就交给谢道长去解决啦。”少年并不为此担心,又反问虞今草:“你千里迢迢过来,是因为担心谢道长?” 少年竟然也看出来了。 虞今草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你们既然没事,我就放心了。” 不知谢君麟和无苍在说些什么话,既然威胁不到谢君麟,他也就安心问问另一件事。 “你要去哪?”少年问。 “我去解决一下自己的私事。”虞今草回答。 少年听了,双眼发亮:“私事?你给我说吧,你都帮我解决了两件事,我也该回报你。” 虞今草思索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确定,现在没有头绪。” 他将事情说与了少年,少年笑道:“这简单,我帮你一起去打探。” 只可惜,他们俩问了城中不少人,却偏偏没听过城里有虞姓的人户。 “这么问也不是个办法,你说会不会不是这城里的人?”少年开始质疑。 “倒是可能……算了,这事放一放,不急。”天快黑了,谢君麟那边两人应该说完了吧。 他们俩去了酒楼,那雅间的门还紧紧闭着,虞今草过去敲门时,感觉到了屋子四面设下的禁制,是防别人偷听的。 房门从里面打开,站在门口开门的不是谢君麟,而是那个无苍。 无苍身量高大,肌肉结实,长相介于俊朗与英气之间,站在他们两个人面前,都带来了一股压迫感。 无苍瞧了虞今草一眼,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个小道长,幽深的眼眸很快转开,落在了虞今草身后的少年身上。 “你刚才去哪儿了?”无苍一脸严肃的问少年。 “你们不是让我在外面待着吗?”少年哼声道。 “我刚才看了一次,你不在,我以为你走了。” “我走去哪儿,管你什么事啊。”少年撇嘴道,话刚落,就被无苍从虞今草身后逮了出来,拉进了屋子。 虞今草跟进去,看见谢君麟好整以暇的做在窗口。这位白衣道人转过头来,望向虞小道人,从容不迫,好似早知道他会来。 “匆匆忙忙赶来,是想我了?”谢君麟脸上含笑。 虞今草轻咳一声:“我是听说无苍在这里,才赶过来的。”担心你惹了无苍。 谢君麟轻叹口气:“你怎么总不说实话呢。” 那边无苍捏住少年的手,少年还在挣扎,虞今草盯向无苍,总觉得那双本来嗜血的眼眸里,松动再松动,有别的感情溢出来。 他问无苍:“你认识他?” “认识。”无苍回答。 “我不认识他!”少年急得脸红。 “他是刘之风。”无苍继续说道。 虞今草微愣,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离开未归的少年。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是那个少年 “他就是刘之风?”虞今草心中惊诧。 “刘之风是谁?”少年问道。 “你就是刘之风。”无苍垂目凝视他。 少年趁机躲开,满脑子疑问,对虞今草说道:“你不是说我是什么什么化过来的吗?我什么时候有名字了?你们肯定认错人了。” “别人可以认错你,但我绝对不会。”无苍认真说。 “说的你自己很厉害似的,你是我谁啊你?!”少年叫道。 “我是你喜欢的人,你也是我喜欢的人。”无苍答道。 说话如此直白,也就只有像无苍这样的妖魔才办得到了,虞今草心想。 少年愣住,一双黝黑的眼睛把无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撇嘴道:“我怎么可能喜欢你这样儿的,我要喜欢也该喜欢那种温温柔柔的姑娘。”他在山谷里的时候,经常看见路上行过的马车里,坐着许多漂亮的姑娘。 无苍脸色一滞,遭受到了嫌弃。 那边的谢君麟突然开口说:“他是地界的人,你当真确定就是你要找的人?” 无苍犹豫了一秒,点头道:“是……” “你心里其实不确定。”谢君麟说道,“你该知道,凡人死后的魂,要么受天道管制投入轮回,要么变成孤魂野鬼去往鬼界,却独独不可能变成地界的精怪。” 无苍这次彻底沉默了。 虞今草认同谢君麟的话,刘之风死了,不可能修炼成精怪,他是个人啊。 这个少年……只是从刘之风的尸骨上修炼出来的,他不是刘之风。 “他只是容貌与你认识的那个人,相像而已。”虞今草说道。 这些话,对于无苍来说,无疑是道打击,他等待多年,依然是等不回来想要的那个人。 在他从傻子恢复过来之后,他没有想着在十二界搅起如同当年天昏地暗的战争,而是去了鬼界,人一旦入了轮回,便不再是那个人,连气息也会改变,没人能找到,所以,他期望能在鬼界找到少年,可是,他翻遍了整个鬼界,也找不到少年的身影。 刘之风不在鬼界。 无苍失望的离开鬼界,却又在半路上,见到了这个和刘之风一模一样的精怪。 少年见一屋子三人都不说话了,打破沉默道:“原来我是从一个叫刘之风的骨头上来的啊。”他盯一眼无苍,看见这个男人微微颔首,眼瞳中有让人无法忘记的悲伤,让他也情不自禁替这男人伤心。 少年从怀中拿出那截骨头,递给无苍:“这东西应该是你说的那个人的吧,我没其他的了,只剩这个,给你吧。” 无苍看着他掌心中的断骨,没有接过去,却是抬眼问少年:“如果你不是他,那你为何变作他的模样?” “我怎么知道啊,我刚有意识的时候,倒想变些其他人的模样,只可惜路过的那些人长得太丑,然后脑子灵光一闪,就出现了这张脸……”少年说着,忽的惊讶,“莫非,这人怨念太深,影响到我了!” 虞今草和谢君麟不相信这精怪是本人,无苍心底也该是存疑,可是他偏偏要自欺欺人,到最后依然不肯放少年走。 谢公子可懒得再管这些杂事:“既然你喜欢,那你就把他带走吧,我们还有要事办,先走了。”他走过去,拉住虞今草的手腕,便往门外走,离开时又微偏头给无苍说,“别忘了自己答应的事,若是食言了,你该知道是什么结果。” “哎!你们就这样把我丢给这个妖了?!”身后的雅间里,远远传来少年的愤怒声。 虞今草让谢君麟稀里糊涂拉出来,却没挣扎,顺从的跟上去,追问道:“你跟无苍说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我不是跟他打了一架吗,心想你应该是不放心那精怪,所以问清楚了情况,无苍既然不会害他,也就能放心的丢下了。”谢君麟回答。 原来……如此? “走,我们去飘梅湖。”谢君麟可算是期盼到了。 然而……虞今草又说道:“我们能在这里留几日吗?” “你有什么事要做?” 虞今草点头,给他说了师姐的话:“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恢复了记忆。” 他话落,却久久没有听见谢君麟的回答,他转目看去,却见谢君麟望着不知名的方向,脸色令人困惑,似乎在愣神发呆,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大事如此出神。 “你怎么了?” “没事。”谢君麟转回头来,“你师父既然是云游找的你,可也没说清具体在何处,或许……不一定是在这玉墨城。” “我也这么想的,但是这是唯一的线索。”虞今草有些苦恼,“我现在修为停滞,也只能看看能不能借助恢复记忆来突破了。” 谢君麟问:“那你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他也没什么具体的打算,除了问有没有虞姓的人家,便没别的办法。 谢君麟思量片刻,退让了一步,答应了他:“我跟你一起找,但是……如果问完了这整个城里的人,都没人知道的话,你就跟我去飘梅湖,我们,或许能找找其他的办法来助你突破瓶颈。”他最后这话说的几分暧昧,眼底带笑,想不让虞今草朝双修方面想都难。 两人分开找人询问,虞今草专找老人,可惜问了几条街也没人知道虞姓的人家。 他心中失望,在街上游荡,却不曾想过,本来答应与他一起寻找的谢君麟,此时站在一处阁楼的屋顶上,望着他在街上的身影,深邃的眼瞳中,露出几分复杂神情。 “虞今草,问到了吗?”时间过了很久,两人汇合,谢君麟问他。 虞小道长眉眼忧愁,显然是没结果。 “那我们去飘梅湖吧。”谢君麟弯起唇角,借机拉过他的手,便要带人走。 就在这个时候,身旁的街口,有个在那里坐了许久的乞丐,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从杂乱的头发丝之间露出一对眼睛。 这乞丐早观察了虞今草许久,这会儿见人要走,忽然开口大声问道:“你们问虞家的事干什么?” 虞今草一愣,猛然转过头,问道:“你知道虞家?这城里有虞家?” 乞丐回答:“过去这城里倒真有个虞姓的人家,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没多少人还记着。” 虞今草听了欣喜若狂,走上前问道:“那你知道他们后来去哪儿了吗?” 乞丐摇头啧啧两声:“那虞家人啊,都死光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虞家 死光了!? 虞今草心下震惊,正要再多问,身旁的谢君麟却打断他的话:“一个落魄乞丐的话你也信,他连安居之所都没有,还能信他的话?” 虞小道人当然不愿相信乞丐的话,尤其是‘死光了’这种话,但是,乞丐是唯一一个给出知道虞家人这种话的了,他怎么可能错过。 “你说他们……到底怎么回事?”虞今草又问。 乞丐懒洋洋的倚靠在墙边,慢吞吞说道:“我又不是虞家的人,我怎么知道他们是怎么死光的。” 这…… “那你就告诉我,你知道虞家人哪些事。”虞今草依然不放弃。 乞丐盯了他,又盯谢君麟。 谢君麟眼底微冷,却破天荒没有把乞丐吓住。 “我记得,当年这玉墨城,搬迁过来了一家人,是个大户人家,宅子里的仆人丫鬟就是几百口人,但是主人却只有两个,男主人姓虞,是个和善的中年男人,女主人也是个美貌女人。”乞丐竟然回忆得十分清楚,“他们家特别有钱,我那个时候也年轻,还去他们宅子里干过活儿,那院子里的房屋亭廊,啧啧,真的是昂贵奢华。” 乞丐想起那里面的陈设,脸即便被脏发掩盖,也能让人想到脸上神往的模样。 虞今草听着,却没有丝毫的记忆,只能等着听他说下去。 然而,乞丐说到此处,就没开口了。 “还有呢?”虞今草奇怪的问道。 乞丐回过神来:“没有了,我就知道这些,喔,还有,我还记得他们家庭院里,种了一棵又高又大的槐树,不开花的时候,树底下特别阴凉,我还在树下面躲着偷过懒,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白花花的垂下来,落得地上全是花,特别好看……” 他这一通废话,谢君麟早已经听不下去:“你这些,是个人只要看见过,都知道吧。” “我好像……”虞今草双眼出神,忽然说道,“我好像记得……” 谢君麟眉梢微不可查的抖了抖,问道:“你记得什么?” 虞今草记得槐树。 他很久以前,在梦里见过。 什么时候呢? 似乎是那次在梦里见到无名。 “那个庭院,似乎真的是……”虞今草此刻已经觉得不一般了,他认定,老乞丐说的虞家,一定就是他找的那个虞家! 他急急追问道:“你可还记得其他事情?” 乞丐敲敲手上的破碗:“我现在人老了,记性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想起来其他的东西。” 虞今草明白他的意思,从兜里掏出一锭银两,放了进去,老乞丐见了两眼冒光,将银子塞进破衣中,连声说道:“老板真阔绰,祝你心想事成啊。” “后面的我都是以前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乞丐立马讲来,“虞家那对夫妇,后来生了个儿子,但是儿子好像有病,一直没让他出现在人前,也就没人见过那小孩。” 儿子……难道,就是他虞今草? 虞今草心中震惊,他还不知道自己有病。 “再后来,不知道虞家发生了什么大事,有天早上起来,就被人发现一夜之间……”乞丐正说到兴起处,突然闭了嘴,眼睛直直看向街边,刚刚懒散的身子,刷的一下站起来,“两位,我下次再说,今天先走了!” 虞今草还未及反应过来,这老乞丐就像兔子似的,飞窜跑了。 “别跑!”街上追来两个官兵打扮的人。 “别给那老乞丐丢钱,他是个骗子。”一个官兵打扮的追过他们身旁,特意提醒道。 老乞丐不见了,追的人也没了影。 但是虞今草没觉得他在说假话。 “他一定在说假话。”谢君麟却否认道。 虞今草双目出神,心中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摇头说道:“我见过他说的槐树,那槐树就在庭院里……” 谢君麟追问,此时的虞今草,也不防备他,便说了自己那日做的梦。 “那个梦,我记得有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还有……” “还有?” “一个男人。” 虞今草蹙眉,他突然想把无名的某些事告诉谢君麟,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就是忽然之间,他想告诉谢公子。 “你知道的,我被沧澜尊主夺舍过。”虞今草说道,“我梦见过那个沧澜尊主。” 谢君麟有一丝惊讶:“你见过,他的本来面目?” 虞小道人摇头:“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我就是感觉,梦里那个站在屋顶的男人,就是他。”虞今草非常困惑,“我为什么会梦见那些?” 无名为什么和那个庭院同时出现? 他苦苦寻思也不知道为何,苦恼的脸色,让谢君麟看了,有些不忍:“想不到就别想了……下次见到那乞丐,再问问就好。” 谢君麟揽过他的肩,将人从嘈杂的大街带到偏僻地,追问起沧澜尊主的事:“你既然能在梦里梦见他,那其实,早就知道他的吧?” 虞今草微张唇,最终却是没有说出来,只说:“我不想提他。” “好好,不提他。”谢君麟无可奈何。 谢君麟带虞今草住进城里的一家客栈,晚上的时候,谢公子竟亲自端进来了一碗鱼汤,放在他面前。 “我不用吃。”虞今草白日里听见那些事,心情不好,哪里有心情吃东西。 “我要是说,这是我借客栈的灶房煲的,你要吃吗?”白衣公子问道。 虞今草眼瞳微睁,正眼盯向他:“真的?” “那还有假?” “你一个富家公子,还会干这些活儿?”虞今草有点不相信。 谢君麟轻咳一声,说道:“其实,我以前也不会,就是在你回万崇派的那几个月,我去过不少地方……有一次碰见一个姑娘,喝过她煲的鱼汤,挺好喝,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后面的话没说,虞今草猜到,谢君麟是去学了怎么煲鱼汤? 虞今草心中一颤,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他只能凝视着面前的这俊俏公子。 对方替他做过的许多事,那么显眼,表达情感的时候,也那么直白,他虞今草又怎么可能忽略? 谢君麟是真的喜欢他。 虞今草忽然这样想。 而他,对谢君麟的感觉,有那么几分情愫,却又不那么明白,或许是因为受了之前无名的影响,使他对喜欢二字有所躲避,不肯直面。 虞今草喝下一口鱼汤,这鲜汤的滋味,煲得倒还是不错,在这冷冷的冬天,从喉咙暖进了心底。 “谢君麟。”虞今草忽然问,“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这是他第二次问原因。 第一百四十六章 是个疯子 谢君麟凝视着喝鱼汤的小道长,依然说道:“我不知道。” 明明这么没有情感的句子,从他嘴里说出来,那语气里,却是带了诸多情愫,令虞今草一瞬间陷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虞今草忽然觉得,谢君麟的双眼,十分熟悉,是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似乎,很久远以前,在哪里见过。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总想起你,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缓缓的,谢君麟又开口说道。 这多出来的话,与上次的回答不一样。 虞今草心中有所悸动,等他一阵心暖后,忽然想,莫非谢君麟是那次夜晚两人聊天之后就对他念念不忘? 他当时确实觉得谢君麟长得好看,说起话来,比较热情…… “你在思量什么?” 虞今草正在回忆,在身侧的谢君麟忽然问,还伸手过来拿开他手中差点倾倒的汤碗。 “我在想,第一次看见你的那一次。”虞今草回答。 然而,谢君麟听见他这话,脸色蓦然沉了几分,问:“你想到那次什么了?” 虞今草没有回答,他记得那天晚上和谢君麟聊的挺多,也不能一一想起来,要不是这姓谢的第二天把他弄上祭坛,他可能还会都记得。 “你难道不记得?”虞今草反问他。 谢君麟幽深眼眸明显抖动了两下:“我不太想记得那次……那个回忆不太好。”他真想说自己不是谢君麟,就此坦白,但是…… 虞小道长那么不喜欢沧澜尊主,他能怎么办。 “我们明天去把那老乞丐找到,问好了虞家的事……”虞今草停顿一秒,似乎有些羞涩,“就去飘梅湖。”那个湖字落,他立即低头去喝碗里的鱼汤。 身旁听这话的男人,蓦然一愣,几乎是立即反应了过来,俊朗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 这次可真的是虞今草主动提出来的,毫无任何别的条件,意思岂不是就是快要接受了?! 谢君麟这个活了许多许多年的老怪物,竟是第一次感到从所未有的高兴,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这比他过去修炼所获得的感受更加强烈。 “好。”高兴的谢公子极快的回答道。 虞今草听从他声音里的愉悦,微微转目,用余光瞥过去,就看见谢公子满眼含笑,而且还是那种温和到极点的目光,直直凝视着他,令虞小道长都不敢正眼瞧。 第二日。 他们在城外找到了那老乞丐。 这冰天雪地的,老乞丐被人驱逐,不敢进城,他就坐在城墙的墙边,哆哆嗦嗦着身子,怀里揣的银子也用不掉。 “两位可真执着,还要问昨天的那事?”老乞丐哈哈说道。 虞今草直问:“还要银子吗?” 老乞丐哈哈一笑:“你这一锭银子,够我活半年了,那虞家的事,无非就是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一锭银子就够了。”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死了?”虞今草问。 “我昨日说了,他们一夜之间就全死了……我其实也不了解实际情况,但是如今仔细一想,发现了许多蹊跷的地方。那虞家夫妇生了一个儿子,我没见过,但是有照顾他的小丫鬟见过,我有次去府上干活,碰见了那个小丫鬟……” 他那时碰见小丫鬟,小丫鬟正愁眉苦脸,他问她:“你有什么事发愁?” “唉,还不是那个小少爷。”小丫鬟心中积了许多苦涩。 “夫人叫你去照顾小少爷,给你月钱都比别人多了不知多少倍,你怎么还不高兴?”他心里羡慕这小丫鬟,“我想去都还不行呢。” 小丫鬟又叹一口气:“你以为那是好事,小少爷不好照顾……”她顿一顿,贼眉鼠眼的朝四周看了一圈,凑近他低声说道,“你不知道那小少爷的屋里有鬼。” “鬼?” “小少爷白日里倒还安稳的睡觉,可是一到晚上,就啼哭不止,整夜整夜的哭,让人睡不安稳,即便是夫人抱着,他也会哭。” “小孩哭不是挺正常的?” “不止是哭,有一天晚上,夫人让我去照顾他,夫人刚走,我才关个门的功夫,小少爷就不见了!”小丫鬟苦恼道,“他一个襁褓的孩子,不可能自己跑,我怕夫人责怪我,就自己出去找,结果在后院的槐树下面找着了人,也不知道是谁抱走的。” 小丫鬟说得心惊胆战:“后来也失踪了几次,终于让夫人老爷知道了,可是他们加强看管的仆人依然抓不到人,后来不知怎么的,他们就请了个道士过来。” “道士说什么?” “不知道,我也没听见,只看见那道士在小少爷的床边贴了道符,后来小少爷就再也没哭过了。”小丫鬟说到这儿,心中害怕,“我在想,以前那屋里该不会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吧!我现在进屋都害怕。” 老乞丐说到这儿,顿了顿,继续道:“后来那个小丫鬟离开虞府了,又换了个丫鬟,过了几年,我没在虞家做事,但有一次碰上他们宅中的两个仆人出来偷懒喝酒,在讲小少爷的事。” 那天两个仆人喝酒,让坐在隔壁桌的他给听见了。 “我昨天听照顾小少爷的丫鬟说,她不想照顾小少爷了,想离开虞府。” “为什么不想?小少爷已经六岁了,照顾起来应该没那么难吧?” “她说那小少爷有病。”一个仆人说道,“那丫鬟说小少爷白日认字读书,很乖巧,正常得很,但是晚上就特别不正常。” “有次晚上,那丫鬟去照顾他睡觉,结果半夜的时候,小少爷突然叫头疼,疼得从床上爬起来,丫鬟正要出门去叫夫人找郎中,可是小少爷拾起地上的小板凳就朝她背上丢过去,差点砸晕了她。” 另个仆人惊讶道:“这也太暴躁了吧,头疼所以不高兴吗?” “那哪知道啊,后来小少爷也打过她几次,都是头疼哇哇叫的时候,不光是她,只要是守在他房门口的人,都被他打过。” 老乞丐讲到这儿,说道:“所以那小少爷是有病,恐怕是小时候被鬼找上过,长大了就发病了,变成了个疯子。” 这些遥远的事情,虞今草听在耳中,十分的震惊,难道,他小的时候,真的就是这样,真让鬼找上,像谢君麟那样?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个吻 “后来呢?”虞今草忍住心中的忐忑问道。 老乞丐继续说来:“后来又过了几年,那几年里,虞家夫妇找了不少郎中和道士,但似乎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然后,在那小少爷大概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听见虞宅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特别大声,那是深夜,应该没多少人听见,第二天,就有人发现……”老乞丐忽然瞪大双眼,严肃说道,“宅子里的人都死光了!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没一个活的。” 虞今草愣在原地,虽然老乞丐开始就说过,但是他听了心里依然发颤。 “原因呢?”虞今草的嘴像被黏住了,许久才无力一般张口问。 “没人查出原因,都怀疑说,是妖魔杀的,你那是没看见当时的场景,宅子里到处都是血,死的到处都是人,连树上都挂着器脏,手段残忍,极其恶心!” 虞今草已经能想象那个场景了,甚至眼前似乎亲眼看见了,胃里蓦然一阵难受,喉咙发呕,想吐。 若不是谢君麟伸手揽他的肩,将他唤回现实,他可能真沉溺进去给吐了。 “唉,那可惨了,不过后来有人说,在那些尸体里面,没看见有小孩,那个小少爷应该没死,不过死没死,跟我们也没关系。后来城里的人都怕妖魔,一个个的搬走了,留下的人也不愿意提那些事,这十几年过去了,就算有人记得,应该也不想回忆。”老乞丐打个哈哈,“我一个老乞丐,不怕这些,也没见被妖魔找上……” “别说了。”谢君麟冷冷的打断他的话,又对晃神的虞今草说,“我们先回客栈,你脸色不好。” 虞今草点点头,向老乞丐道了谢,跟着谢君麟失魂落魄回了客栈。 他没有那些记忆,一直都不记得,可是从别人的口中听来,心里却闷得慌,甚至带着无故的难过。 毕竟是他的亲生父母,即便失了记忆,可是曾经有过的亲情,怎么样都不可能被抹掉。 他的脸色确实很难看,原本红润的脸颊,甚至有了淡淡的惨白,神情不稳,如同一个遭受过大打击的人。 谢君麟见他如此,眉峰颦蹙,说道:“你就不该问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虞今草没有答话,良久后,只说了一句:“是什么妖魔,杀了他们……”他在想,是那个在他小时候令他整夜整夜哭泣的鬼魂吗? 谢公子明白虞道人状态不好,他倒了杯暖茶,缓缓靠过去,用极具安慰的嗓音说:“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虞宅也找不到足迹,你想知道真相,恐怕已经办不到。” 他半揽住虞今草的肩,修长好看的手在小道人肩头拍一拍,说道:“乖,别想得太多,好好休息一下,我们明天再离开。” 虞今草此时的心里,只想着,他能否有办法恢复自己的记忆,或许,在记忆里,能记得他年幼时候最真实的事,又或许,他看见过那个妖魔。 当天晚上,因为老乞丐的话让虞今草心中难受,他在打坐的时候睡过去,做了噩梦。 他梦见在一座陌生的庭院里,天色昏暗,是个夜晚,只有屋檐上挂了几盏精致的灯笼,可是灯笼里的光,太暗了。 他看见了一个女人,跪在他面前,失声痛哭,他看不清女人的脸,却能看见她的脸上,泪水一滴又一滴,又带着决绝的痛恨,朝他大声喊叫:“祸害!祸害!!!” 虞今草睁大眼睛,瞳孔放大,吓得连连退步,他心里涌起一股恐惧之感,离女人越来越远,眼瞳里却逐渐看见,微暗的灯光下,全是血红血红的颜色,它们铺在地上,铺得整个院子都是,甚至连屋顶上流下来的,也是腥腻的血。 “虞今草!虞今草?!” 就在他内心惊叫,要转身逃跑之时,忽然听见一个沉稳又焦灼的男人声音在呼叫他,逐渐清晰,在耳边放大。 虞今草忽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他发愣无神的眼瞳里,许久之后,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是谢君麟在叫他,俊俏的脸上满是惊讶。 虞今草胸口起起伏伏,大口的喘息,还没有从梦中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谢君麟问。 他在隔壁屋子都听见了虞今草的呼声。 “谢君麟……”虞今草满脸恐慌,额头皆是大汗,口中喃喃,心里过于恐惧,忽然抬手,勾住谢君麟的脖子,将人抱紧。 “我做了一个噩梦。”虞今草说,可是下一句又说不出来了,他有预感,虞家那些死去的人,与他真的有关联,而且关联极大,大到,大到…… 他双唇颤抖,眼角抖动,脑子里一直想起梦里的那个女人,对他大吼的那些话。 谢君麟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他只能顺势抱住怀里的人,低声说道:“别怕,只是个梦,我不想看见你这么心神不宁,虞今草,不要管以前的事了。” 虞今草缓缓平复了很多,然而心依然如同身处梦中。 他抱着谢君麟还没有松手。 谢君麟说:“你如果怕再做噩梦,我今晚就陪着你。” 话落,他没听见虞今草的回话,便当他是默认了。 虞今草一时出神,没有听谢君麟的话,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时,他的腰一紧,身子忽然一轻,就让谢君麟抱起来,俯身往床榻上放。 谢君麟弯腰时,他未及反应,双手还抱着对方的脖子,一个在下,一个在上,竟给人一种他不愿放手的错觉。 他刚刚惶恐过,此时没有往那一处想,双眼直直盯着头顶上的谢君麟。俯身凝视下来的谢君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他幽深的眼眸紧盯这个此刻毫无防备,双目柔弱的小道人。 “不想放手的话,我可就要做想做的事了。”谢君麟眼眸含笑,说的话却非常认真。 虞今草一愣,终于是回过神,便要放开手,然而,就在这一秒间,谢君麟突然揽住他的背,低下头来,准确无误的噙住了他的唇。 谢公子早料到自己说了这话后,虞今草会放手,还不如立即做出行动,先下手为强。 上次没亲到,这次可算如愿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夜谈 晦暗的屋子里,没有点灯,模糊不清的氛围里,虞今草瞪大眼睛,他刚刚被噩梦惊吓的空白脑子,在看见眼前谢君麟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以及感受到唇上贴合的温度,他的脑子又闪过一道白线,似乎又空白了那么几秒。 两个都没有闭眼,四目对视,在对方的眼睛里都能看清自己的脸。 然而虞今草看见的不仅是自己的脸,他瞬间觉得,谢君麟深邃的眼眸子,如一汪迷人又无底的潭水,卷起的漩涡能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如同现在的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忘记了移开目光。 谢君麟没有深吻他,那张薄唇只是贴在虞小道长的唇上,犹如试探,一动不动。 底下的小道人失神的那么几秒间,忽然感觉唇上轻拂过来的不仅仅是对方的鼻息,还有一个温热热的东西,舔过他的唇瓣,在往齿间试探。 虞今草蓦然清醒过来,勾住谢君麟脖子的那双手,转勾为推,头也偏开去。 尽管如此,他的脸颊瞬间红透,像火一样烧灼到了耳根。 “我刚刚被噩梦吓了,你这是……”这是做什么,又被吓了一次。 谢君麟舔舔薄唇:“你不放手,我就想亲你。” “我刚刚正要放……”虞今草红着脸反驳道。 “你放的太慢了。”谢君麟说道。 虞今草抿唇不说话,空气里一片安静。 “现在没觉得像刚刚害怕了吧?”谢君麟开口问。 他是问刚才那个噩梦。 虞今草点头。 谢君麟的手恋恋不舍的离开虞小道长的后背,将人彻底的放下,问:“还想睡吗?” “你能先从我身上下去再说话吗?”虞小道长说。 谢君麟这会儿还撑在他的身子上方,这男人居高的姿势,浑身扑下来的特有气息,再联系刚刚的事,实在暧昧,弄得虞今草一直脸红,连话也不能好好说。 他若是再不下去,小道长恐怕要生气了。 谢君麟偏身,侧卧在虞今草旁,一只手臂撑头,肩头的长发垂下来,打着旋儿铺在了虞今草的肩上。 他凝视虞小道长的侧脸,含笑说:“现在离天亮还早,你一个人若是再梦见不喜欢的东西,恐怕要把这整个客栈的人都闹醒了,不如我留下陪你说话?” 虞今草说:“我打坐修炼。”他说着要起身,然而还未起,胸前就横过来一只手臂,将他按了回去。 “你不是修炼遇到瓶颈吗?当心修炼过度,走火入魔。” 虞今草便面朝屋顶躺着不动,胸口的那只手臂没再按他,却变成了轻搂。 这男人今晚是不会走了。 “我刚刚梦见一个女人……” “我们不提这件事。”谢君麟低声似喃语,“那些事惹得你痛苦,不提最好,我们说其他的。” 虞今草止了声,但混乱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想那个梦和刚才的吻,两件事交错在一起,有点头疼。 “你以前喜欢过谁?”谢君麟又开口问,果然与虞家事无关。 可是虞今草依然难以回答。 “没有。”他摇头。 “当真没有?” 虞今草犹豫一下,摇头。 看来问是不会说实话。 “那你现在呢?”谢君麟问。 话落,一片安静,虞今草心中挣扎,他知道谢君麟希望他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说了喜欢,依照两人如今这个局势,他将会十分‘危险’,但是若说不喜欢……他心里其实对谢君麟有情愫。 所以,他只能不答。 谢君麟等着,也等不到回答,但也不‘强迫’,忽的转口,改变了话题。 “你如今勤奋修炼,是想修炼到什么境界?想去仙界吗?或是神界?” 仙界,那得从圣期才能办到,像他们掌门一样,而神界,得化神期。 虞今草倒没有多大的期望会变成那般厉害的强者,只是有奋斗的小心愿罢了。 “不知道,走到哪儿就是哪儿吧。”所以他回答。 谢君麟问:“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有长生不老之人?又有没有想过那得多大的修为?” 虞今草摇头:“没有,或许没有吧,纵然是仙是神,都有灭亡的一天,哪里会有长生?不过这长生,应该是许多人都追求的东西。” 谢君麟放下支撑的手臂,靠过来枕在他耳旁:“如果有个人,希望你跟他一起长生,你会答应吗?” “那得看看那个人与我是什么关系,毕竟长生这件事,说起来是好,可是真的死不了,总有一天会觉得可怕。”虞今草回答。 他不知谢君麟为何问这莫名其妙的话,微微转目看过去,问:“是你想吗?” 谢君麟笑一笑:“谁都想,只是都办不到,你倒是个例外,既不想,也办不到。” 他确实是例外,从来就没想过这种事,因为他只是一个小道人。 谢君麟微侧身,面向虞小道长,幽深的眼睛凝望他,又转了话题:“你不喜欢那个沧澜尊主,只是因为他夺舍过你吗?” 这或许是他最想知道的事情。 “如果夺舍还不能是不喜欢的理由,那还能有其他什么理由。”虞今草平静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如今提起来,已然不能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澜。 “但是你有没有仔细想想夺舍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夺舍是什么意思。” 夺舍如同盗贼,不,是强盗,强硬的将主人驱赶走,将别人的肉体变成自己的居所,而那些夺舍别人的恶魔,不仅会拿走肉体,还会将对方的魂魄摧毁掉。 “夺舍之人为了不让原本的灵魂有机会拿回肉躯,会将被夺舍之人的魂魄捏碎,灰飞烟灭,不入天道轮回。”谢君麟缓缓说来,言语中带有莫名的情愫,“你被他夺舍,整整六个月,那么长久的时间,他若想杀你,你早该死了。” 虞今草听到此,忽然怔住,听见谢君麟说:“可你没死,因为他舍不得杀你,只是将你困住,他或许有预感,觉得你必须活着,如果不活着,他也许会后悔。” 谢君麟闭上眼,脸庞埋过来,贴在虞今草的脖颈间,鼻翼深深一吸:“后来又因为某些原因,他将身体还给了你……” “不是他主动还我,是他死了,不得不还我。”虞今草插话说道。 谢公子睁开眼睛:“是吗……但是你不能否认,他没有杀你。” 是啊,无名没有杀他。 虞今草经他这么一说,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那么长久的时间,无名欺骗他之后,拿走肉身,为何不杀他? 是因为,在那个沧澜尊主心里,他虞今草有所不同吗? 但是都已经过去了,无名已经死了,如今多加计较,也没有用处。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他已经灰飞烟灭了,如今来想他是不是真想杀我,已经毫无意义。”虞今草回答,“都是过去的事。” “确实……” “你为何突然说他?还为他辩护?” 谢君麟翘唇笑,还靠在他的耳畔前,没有抬头,说道:“我没有为他辩护,只是奇怪罢了……况且你刚刚说的没错,已经过去了,就好比虞家的事,已经过去了。” 是想借此事让他放弃追寻虞家旧事吗? 虞今草没有说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君麟,并没有闭眼睡觉,只是睁着眼睛,凝视着黑漆漆的墙壁。 背后的谢君麟没有走,也知道虞今草没有睡,虽然不知道小道长听没听进去,但好歹说了好几次了。 如此一夜过去,两人清晨起来,虞今草对谢君麟说:“我该找我师父。” 谢君麟回头,十分疑惑:“找他做什么?” “我当时失忆回万崇派,师父知道怎么让我恢复记忆,但是没有那么做。”虞今草觉得,他应该找师父。 谢君麟微怔:“你还是要找虞家的事。” “谢君麟,你不会明白的,如果你是我,如果你也像我一样,失了忆,又模模糊糊知道些过去的大事,你不会放弃寻找的。”虞小道长认真说道。 谢君麟沉默,他确实体会不到,因为他从来就没发生过这种事。 两人离开玉墨城的时候,在城外遇到了无苍,还有那个少年。 少年想跟他们两人走,可惜无苍不让。 原来无苍也要带着少年离开此地,他们不过是碰巧遇到。临离开之时,无苍盯着虞今草,却没多说什么话,不知是个什么神情,让虞今草心里觉得莫名其妙。 “我师父云游去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虽然找师父是最简单的办法,但是师父的去处是最难的问题。 他说:“我先回去找师姐。” 谢君麟:“我跟你一起去万崇派。” 但是万崇派不能随便进人啊。 “你忘了我上次来找过你。”谢君麟看出他的顾虑。 好吧,他也不知道谢君麟是怎么办到的,不过他还是觉得,谢君麟不该偷摸上山去,万一被掌门或者长老抓住了怎么办? 然而,谢君麟哪里会听,虞今草前面上了山,谢公子后面就跟来了。 他回到化清峰找师姐,结果看见师姐院子外面设了道结界,步惑那个妖子居然坐在院儿里的。 他抬脚走进院儿:“你怎么上来了?” 步惑像在自家院儿里赏雪景,悠悠道:“当然是你师姐请我上来的。” 话还没落,师姐的房门啪的一下打开,秦师姐的声音传出来:“谁会请他这个无赖?是他自己上来的。” 秦师姐走出来,一副高冷模样,朝步惑说道:“你再不走,我就把这结界破了,把你交给掌门。” “小倾歌,别这么无情。”步惑嘻笑道,“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原来步惑自个儿跑上来,想到这么一个待下来的好办法,就赖着不走了。 “虞师弟别管他。”秦师姐过来,问道,“你那儿怎么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虞今草嘴唇开合一次,犹豫一下,颦眉:“我……” “哟!来新客了,这不是虞道长相好吗,就这么裸露跑上来,不怕被那些修道人发现……”身后的步惑忽然说道。 虞今草转头往院门口一看,果真是谢君麟来了。谢君麟也像进自家门似的,悠闲的很,跨院门进来,第一眼就落在了虞今草身上。 “你怎么还是上来了,不是叫你不要上来吗。”虞今草走过去,大有让他再下山去的意思。 谢君麟瞥了一眼院子里坐的步惑:“那他为什么能上来?” “哈哈,不用下去,谢公子既然来了,就随意坐吧,这里让那妖子设了道结界,掌门长老们是感觉不到你们的。”秦师姐立马一改前态,欢迎这位第一次光临的稀客。 嗯?虞今草惊讶,奇怪的看向秦师姐,果真看见师姐一脸笑容,哪里还是刚才的高冷样儿。 这差别对待,也太大了,大到步惑立即敏锐的察觉到。 “小倾歌,你这对待也太不对了。”步惑不乐意的嚷道。 “我哪里不对了。”秦师姐哼道。 “你应该欢迎我,把他赶出去。” 秦师姐脸色微变,灵动的眼眸如刀斜刺过去:“他是我师弟的人,我当然欢迎,而你,你是哪儿来的妖怪啊?” “我可是你未来的夫君。”步惑直言直语大胆道。 秦师姐的脸瞬间红了,被气红了。 “你闭嘴,再说话我就找江师兄过来把你丢出去。”她狠狠说道。 步惑果然立即闭了嘴,却是盯着谢君麟和虞今草两人,心里一定在自叹追姑娘不容易,希望虞小道长帮帮忙。 另一边的谢公子,也坐过去了,虞今草看着这两个非本门人,低声给秦师姐说:“万一有人来看见他们俩怎么办?江师兄会不会真把他们丢出去。” 秦倾歌掩唇笑道:“江师兄前两天去闭关了呢,不会过来,他就算来了,也不会把你的谢公子丢出去。” 师姐一口一个你的谢公子,虞今草听得拧眉:“师姐,他不是我的谢公子,他就是谢公子,你为什么非得这样说。” “你可瞒不住师姐我的眼睛。”秦倾歌说。 “我……难道看起来,很喜欢他?” “……那倒没有很喜欢,不过……”秦倾歌眯眼笑,“你对他,与其他人还是不同的,而他待你,更是不一样,你虽然没明说,他虽然也没有明说,可我看得出来。” 这下可好,师姐都知道谢君麟喜欢他了。 “师姐这么厉害,那应该知道步惑对你,是不是真的……”他转话也要让秦师姐语塞一下,没想到秦师姐说:“我知道他喜欢我,但他是妖,我怎么可能找个妖。” 原来秦师姐明白得很。 这话题过去了,他就说起了正事。 “师父什么时候回来,我有要事找他。” “那你恐怕要等个一年半载了,怎么?是什么大事?”秦师姐追问。 虞今草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告诉她:“是关于我爹娘的事……”他没将自己在老乞丐那里打探到的消息告诉师姐,他怕师姐替他担心。 第一百五十章 他不说关于爹娘的具体事,秦师姐从他愁苦的脸上也明白了,给他说:“你自己的事就自己处理吧,但是凡事多斟酌,不可鲁莽。” 虞今草点头。 “你恐怕一时半会儿见不着师父……”秦师姐颦眉,也替他着急,“你若是不着急,就只能等了。” 虞今草若有所思,再点头。 师父已经出去了一年多,归期不定,确实不好找…… “你若要出去历练找关于你爹娘的事,便出去吧,若是想歇一歇,也可以留下等些时日。”从虞师弟不太好的脸色里,她已然看出小师弟碰见了棘手事。 “我虽然不放心,不过谢公子跟着你,我也就放心了。”秦倾歌说。 师姐竟然情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师弟! “他修为应该不低吧,刚刚上山来,可不像步惑一样畏畏缩缩,全然不怕被发现。”秦师姐转头去看坐在那里的谢君麟,她感觉得到那股子气势,即便是站人群里不说话,也能让人一眼注意到,那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伪装不得。 她虽然不知道那股气势是如何炼来的,但大部分原因一定是因为修为境界。 虞今草暂时停留在万崇派,谢君麟也留下了,还真没让掌门他们发现。 不过另外有个问题。 步惑不仅留在秦师姐院儿里,晚上还要留着过夜,然而前两日秦师姐都把他给赶下山去了,偏偏今天虞今草两人回来,步惑不肯走了。 天都黑了,他还待在院子里,秦师姐要赶人,虞今草暗自笑笑,给秦师姐说:“师姐,你现在让他下山,说不定会被掌门抓过去,他是妖,抓着了可就没有好下场,这院儿里房间挺多的,留一晚上也无妨。” 步惑听见他替自己说话,转头来背对着秦师姐,朝虞今草挑眉眨眼,脸上在笑,心里应该也在乐呵。 然而秦师姐却说:“虞师弟,你就放心你师姐我一个姑娘家的院儿里住进来一个男人?” 虞小道长轻咳一声:“师姐最威武,他不敢。” 最后,步惑还是留下来了。而虞今草要回自己的小木屋子,就在化清峰的山坳里。 谢君麟也与他一起。 他的屋子只有简简单单的一间,不像秦师姐江师兄的院子那般,但是他又觉得把谢君麟留在师姐那儿……不妥。 步惑可留下,但是谢君麟不可。 然而人又是偷摸着上山的,总不能大摇大摆住去弟子房,他也只能将人带回家去。 夜晚的化清峰,分外寂静,带路的虞今草顺着小路回去,背后的谢君麟却走来与他并肩,捏住他的手腕,变成了引路人。 “你怎么知道是这条路?”虞今草奇怪的问他。 “这只有一条路。”谢君麟未回头答道。 才怪,刚刚明明有条岔路,是往师父居所去的。 莫非谢君麟以前就偷摸着上来过,如此熟悉。 两人进化清峰山坳的时候,会路过一处峰梁,这地方树木稀少,十分显眼,不仅能从其他山峰一眼望透,也能从这里望遍整个万崇派。 谢君麟抬头,便看见了一处地方,问虞今草:“我一直很好奇,你们那座山上,是什么?” 虞今草忽略了他话里的某些字,抬眼顺着看过去,回答道:“那是禁地,不能进去。” 他说的是琼华殿。 “里面关着什么洪水猛兽?”谢君麟又问。 他摇头:“没人知道,恐怕只有掌门长老们才知道。”他说完又嘱咐道,“你别好奇,师姐说修道人到了那儿真气紊乱,灵力被压制,没人想去的。” “我只是问问,别无他意。”谢君麟平静说道。 两人到了屋子,虞今草点起烛火,将灯挂在墙上,正要请谢君麟进门坐,然而转身便看见,谢公子哪里需要他请,自个儿已经坐下了,而且还是坐到他那张床榻上。 他那张床榻,不大,睡不下两个人。 虞今草眼角一抖,说道:“你在这休息,我出去看看种药草的园子,很久没打理过了。” “这么晚,不用打理它们,明天有的是时间。”谢君麟起身来说道,他见虞小道长一脸不安的神色,心中想笑,既然知道与他待在一室会局促,却还是将人带过来,还不是担心他遭人逮住。 虞小道长对他可还是上心的。 “你晚上就在屋中歇息,我修炼就无需了。”虞今草顿在门口说。 “我也是修道人,我也不用睡那么多。”谢君麟回了一句。 那…… 一时之间,屋子一片安静,虞今草感觉到尴尬,可是谢君麟却没有。他缓步走到门口,与虞小道人并排立着,目光望向园子里的那几块栽种药草的土地。 “你种的药草是做什么用的?”或许感觉到虞小道人的紧张,他转开话题轻松气氛。 “都是提供给炼丹的道人,我也不明白具体的用处,不过他们需要,他们懂。” “你很久以前在万崇派,就只是依靠做这种任务进行修炼的?” “你怎么知道?”虞今草微惊,转目看向身旁的男人。 谢君麟笑容温和,眼里带有宠溺的味道:“我跟你心有灵犀,你的事我全都知道。” 这话又引得虞今草脸颊发热,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脸红了,反正立即转开头,怕被这男人看见了,还抬脚出了门去。 然而谢君麟早已看见,虞小道人在他面前越来越爱脸红,那泛红的脸颊,干净无辜的眼眸子,看得他心里呲呲直冒火花,比以前的那种思念更为喜爱。 这个小道人,果然是他需要找的人。 “小草,你不进屋,要在外面过夜吗?”谢君麟跟出去问。 他心里一时发热,就这么改了称呼。 虞今草猛然转过身来:“你叫我什么?” “小草。”谢君麟又重复一遍,“喜欢吗?” 虞今草愣怔,刚刚谢君麟这么叫的时候,他又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女人,也是这么叫他的,那个时候叫的很亲,就像谢君麟这么亲。 “你若是不进屋,那我就去闯一闯琼华殿。”谢君麟认真说道。 “不行。”那是禁地!而且那儿有结界,谢君麟去了等同于自动暴露行踪。 “你可管不了我的腿,除非,你亲自监视我。”谢君麟抬脚上前来一步,靠近虞今草面前。 什么?要他监视? 他微微抬首,盯向谢公子。 谢君麟比他高,虽然高得并不多,但他的个头也只达到谢君麟的耳边。 他还没有细问,迎面就扑来谢君麟身上的清香冷冽气。 第一百五十一章 虞今草压根没有反应过来,腰上就搂过来两只手臂,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虞小道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勾住了谢君麟的脖子,等他做完这个动作,忽然回过神来,勾脖颈的手立马变成去推人。 然而此时,他被搂抱起来,瞬间比谢君麟高了一个头,身子置于半空,唯一的支靠点只有面前的谢公子,根本推不开人。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虞今草急了,叫道。 “你不说话也不走,我只好亲自动手把你给抱回去了。”谢君麟微仰头,俊朗清冷又白皙干净的脸,在朦胧的夜色中,如冷玉般饱含润色。 低头看去的虞今草,清清楚楚瞧见他掩在夜色中的眉眼鼻梁,眉骨和鼻骨下,投下的一片阴影,将谢君麟原本温和的脸线刻画得菱角分明。 他怎么会觉得,谢君麟又好看了几分?虞今草心中就是这样想的,他意识到自己这个思绪时,脸颊升起两团酡红,这次的红连在夜色下都看得清楚。 谁叫谢君麟这么抱着他呢! 虞今草挣扎起来,身子扭动,双手去推谢君麟的肩:“放下我,我自己走,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这么晚,这么隐蔽的山坳里,没人会看见,而且……你又不是没被我抱过。”谢君麟直言直语,但是温言柔语,说出的话让虞小道人面红耳赤。 虞今草用脚踢了一下谢君麟的腿,谢公子搂腰的手立马摸下去逮住了他的小腿,往自己的腰上一搭,结结实实给困住了。 “小草,别动,当心掉下去。” 他如今这般夹着谢君麟腰的姿势,让虞今草顿时浑身僵硬如雕像。 他心想,自己不过是在犹豫中才后退了一步,结果谢君麟得寸进尺,自上次吻过他之后,步步逼近,这积极的速度,真是让他招架不住。 谢君麟抱着他往屋里走,虞今草偏开头不敢看这人,只知道自己的身子凌空后退,退到了房门口,谢公子忽然停下来。 他停下来不走了。 嗯? 虞今草正奇怪,谢君麟却将他放下来,抱怨道:“你这屋子的门太矮了。” “……”他回头一看房门顶,还好谢君麟发现了,要不然刚刚发懵的他,后脑勺就得撞上去。 谢君麟又弯腰来抱他,虞今草瞬间猜中了他的心思,一步跳开,跑进了屋:“别,我自己进来了。” 立在门口的谢公子眼底光闪一闪,又得怪这低矮的房门。 人虽然从怀抱里脱离出来,但是进了屋,还得同处一屋,虞今草心里忐忑,率先指着谢君麟,强制命令道。 “你要歇息就去歇息,我今晚要打坐修炼,你离我远一点,别再对我动手动脚。”他很认真的一边说,一边坐到屋中的那把大椅子上。 谢君麟笑笑:“保证不会。” 虞今草果真就在椅子上闭眼修炼,他起初还不放心,怕谢君麟说假话,后来听见屋中安静,谢君麟当真没有来打扰他,他也便安心了。 这样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他从修炼中睁开眼,看见了窗外的晨光,它正好斜漏进屋中,落在虞今草的身上。 虞今草转目往床榻上看,却没看见谢君麟的人影,他有又左右看看,依然没人。 大清早,去哪儿了? “小草找我?”就在他困惑之时,身后忽然出现一道温和之音。 虞今草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住,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双手按在他肩上:“别激动。” “谢君麟,你一大清早,就来吓我!”最主要是,他居然没有感应到身后有人,这家伙的修为有多高,能把自己的气息全部掩盖住?! 谢君麟双掌轻轻撑在他的肩头,微微一压:“你是睡着了吗?” “我在修炼。”虞今草毫无感情又迅速的回答。 其实他如今再怎么修炼也没用,昨夜引动丹田中的灵气,到了一半,就停下了,然后就这么坐着睡过去。 不过怎么能告诉谢君麟! 而实际上,又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这个男人。 谢君麟昨晚半夜便知道了,他本想把虞小道长抱到床上去,但是想到小道长指着他说的话,他便没动手,反倒仔仔细细端详起坐着睡觉的虞小道人。 修炼到睡着,可真是让他想笑,不知虞小道人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干过。 如今问起来,还一口否决,死不承认。 虞今草回头,看见谢君麟不说话,却在笑,看起来好似看透了他。 他起身出门,谢君麟问他:“你去哪?” “我去峰顶。”虞今草答道。 只要他在门派,每天清早起来,绝对会去峰顶吸收灵气,就跟他当初初入门修炼一样。 清早雾蒙蒙,万崇仙山上更是游弋着一层层云雾,天光照下来,它们缭绕多姿,四处浮动。 虞今草坐在山峰上,打坐吸取灵气,身处薄雾中的他,那道身影,似乎也变得缥缈起来,不远处凝视着他的谢君麟,总感觉他即将乘云离去,尤其有风吹拂过,撩起他的衣袖,这种感觉更强烈。 谢君麟想,即使他再能飞,我也总会让他飞回来,回到我这里。 一晃就是两日,那步惑还赖在秦师姐的院儿里,虞今草每次去的时候,总看见秦师姐和步惑斗嘴。 亏得以前那么不喜欢妖魔的秦师姐没跟步惑动手。 秦师姐总是以师弟为先,看见虞今草来了,立马就拉着他到一边去,还瞪了一眼那个要尾随来的步惑。 “你那屋子那么小,怎么睡得下你们两个人。”秦师姐抬抬下巴,眼睛看着的就是院门口的谢君麟。 虞今草知道师姐要说什么,便闪避改口回答:“我今儿来找你问些修炼之事的。” “我这两日还看见你去峰顶打坐,也别太着急了,毕竟修为瓶颈,不能急。”秦师姐说完,又补充道,“你若真着急,不如找谢公子帮忙。” “他?修炼这种事,怎么能找旁人……” 秦师姐掩唇一笑,眯眼说:“我的意思是,你若有心,找他双修啊,你们上次在渡生宫,不就是那么冒充的,我看他倒挺想变成真的。” ?! 虞今草让秦师姐说的耳根赤红,忽然感觉最近几日都不能单独来找师姐了,师姐老跟他提这些事,跟以前大不一样,变了许多,莫非……莫非是因为步惑?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他与师姐仅仅谈话的功夫,扭头就没看见院门口的谢君麟。 “谢君麟呢?”虞今草问步惑。 步惑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俩,哪里会去观察谢君麟那样的男人,如今问起来,他摇摇头:“刚刚不是还在那儿吗。” 虞今草跑去门口,朝小路上左右张望,也没看见人影。 他心里顿时慌张,第一是怕谢君麟让弟子看见了,第二是怕谢君麟管不住腿闯去禁地,这两种任何一个都不是好消息。 “师姐,我先走了。”他匆匆忙忙告别离去。 院儿里的步惑看在眼里,啧啧道:“他又不是小孩,看把虞道长慌张的。”他说着便转头问秦倾歌,“我要是哪天也突然不见了,你会不会这么慌张的找我?” 秦倾歌斜瞥他一眼,轻飘飘的说道:“你不见了最好。” 这简直就是一根针扎在他心上去了,但是步惑一捂胸口,却激动道:“果然与其他人不一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秦倾歌翻了个小白眼。 虞今草去找谢君麟,他顺着院外的门去,回到自己的屋子,都没看见人,还在林子唤了几声,也没有人回应。 “去哪儿了?说了不让乱走,偏偏不听,让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他又往化清峰山下去,刚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在林子里听见有人说话,他连忙循声过去,只见化清峰山腰上竟然停驻了几名巡逻弟子,正围住某人说话。 那被围住的,长得鹤立鸡群的人,不就是不见了人影的谢君麟?! 糟了!被弟子发现了! 虞今草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快步跑过去:“等一下!” 他大喊一声,那几名弟子的注意力瞬间被他吸引,一个个回头盯向虞今草。 “虞师兄。” “是虞师弟啊。” 他们见着虞今草皆打招呼道。 虞今草站进人圈里,挡在他们面前,将谢君麟护在身后,解释说道:“他是我去外门找进来照顾药园子的弟子。” 几个巡逻弟子纷纷点头:“我们知道。” 嗯? 虞今草惊讶,心想,谢君麟是怎样对他们解释的? 他回头看向谢君麟,谢君麟被这么些人围住,压根不担忧,重复说道:“我确实是给你照顾园子的弟子。” “哈哈哈,我们刚刚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是外人闯进来了,没想到是虞师弟招来收拾药园子的。”一个巡逻弟子给虞今草说道,“你现在既要修炼,又要一个人照看那几片园子,也忙不过来,现在有了帮手,炼得丹药又要多出来不少。” 没想到他与谢君麟真是心有灵犀,不用串通也能对上号。 “不过你招的这个弟子,长相……”巡逻弟子说,“长得太出众,最好还是就藏在化清峰里,这要是下山去了,被派里的师姐师妹看见,那恐怕就逃不出来了。” 虞今草笑着点头:“好的知道,我这就把他带回去。” 他回手拉住谢君麟的手臂,作势要回山上去,却有个嘴快的弟子补充说:“下山也没事,我们万崇派的师姐师妹长得都漂亮,你说不定就看上哪一个了。” 他们这几句都是提派来的姑娘,恐怕心里是喜欢那些师姐师妹,就像他当初回万崇派的时候,师姐可还没他说过,某些师兄师弟心里的都有个喜爱的人。 虞今草朝他们笑笑,不答话。 然而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自谢君麟喉中传来:“我喜欢的人,倒是有一个,不过不在你们的师姐师妹中。” 几名弟子一愣,追问道:“谁?” 虞今草吓了一跳,赶紧推推谢君麟:“走走走,快回去给我的药园子浇水。”他真怕这家伙顺口就说出来了。 两人丢下满头疑问的几人,往山上去。 “不是说了不能乱走,幸好你碰见的只是巡逻弟子,要是那些经常在派中待的人,恐怕即便有我,也能看出来你不是本派人。”虞今草转头就嘴上教训他。 谢君麟没反嘴,顺势抬手,越过虞今草的脖颈,搂着虞小道人的肩:“没事,我长得这么俊,他们也就不计较其他事了。” 头一次听见这种话,哪个修道人收妖灭魔是看相貌的? “你不相信?刚才他们确实被我的容貌吸引了,本来气势汹汹的跑来问我话,可是一看清我了,立马就改口问我是哪个峰的人。” 虞小道人真不相信他的话。 “你难道不觉得我长得出众?”谢君麟忽然问他。 出众,当然是出众。 “你刚才不是已经听见他们说过了吗。”虞今草不好意思直说,便拐着弯儿回答了。 “不一样,他们是他们觉得,我得听你说。”可惜,谢君麟非得要他嘴上承认。 虞今草犹豫片刻,心里起起伏伏,一瞬间觉得自己居然像个姑娘家似的踌躇,还不如大胆的承认了。 他转目盯向谢君麟的脸,仔细看了看他的容貌,很标准的回答道:“确实出众。” 此时的谢君麟也该高兴了,然而虞今草却见他微微一滞,似乎想起了什么,有点小愁绪,也不知是在想哪些事。 虞今草回到秦师姐那里,继续找师姐询问修炼之术,两人坐在房门口的木阶梯旁,他请教了许久。 在临近天黑之时,虞今草回头看向院子石桌旁坐着的谢君麟。 却见谢公子不知从哪儿寻来的纸笔墨砚,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笔杆,在纸上写些什么,写的时候偶尔停一停,像在回忆思索。 那边的步惑也很困惑,他本来想探头看看写了什么,结果斜瞥过去,发现这位修道男人比其他的修道人还不讨喜,写个东西都要设个障眼结界,不让旁人瞧。 “写什么珍贵物?这么宝贝,该不会在暗自密谋什么坏事吧?”步惑随口讥讽道。 秦师姐听见他的话,替谢君麟回了:“谢公子好歹和我们修道人是一伙儿的,你却是个异类。” 言外之意,就算密谋坏事也该是他步惑。 虞今草看见他们斗嘴,心下好笑,师姐的强势性子,步惑若是不想硬碰硬,就得自个儿委屈。 回屋子的时候,谢君麟把那张纸卷起来,一起带回虞今草的小屋子,路上还给他说:“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虞今草整条路上都在好奇。 待他回屋点了烛火,谢君麟将那卷纸张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虞今草看过去,那纸上的东西,赫然是一副人脸画像。 第一百五十三章 雪白的纸张,是师姐房里那种誊抄剑诀的顶好的纸,笔墨乌黑,但有浓有淡,画的恰到好处。 这张人脸画像,是个男人。 有顺长张扬的漆黑长发,一张鲜明令人难忘的脸庞,浓眉黑眼,鼻梁高挺,眉目之间,有一股桀骜不羁的气质,清冷又嗜血,却又好似带着某种杀戮后平静的慈悲。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虞今草没见过这个男人,问道:“这是谁?” 谢君麟在他身侧,一手撑着桌,却问:“你觉得他长得出众吗?” 嗯? 虞小道人心生疑惑,心想,谢君麟在搞什么鬼,今儿刚问了他自己好不好看,这会儿又问他一个陌生男人好不好看…… 他再看一眼画中之人,这人的模样,与谢君麟的脸,真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谢君麟长得俊俏,一双桃花眼,菱形的薄唇,温润如玉的脸部线条,天生给他的感觉就是个人界富家公子。 而画上这个……更有浓重的男人气概,见之生畏,却又让人难以忘记,完全就是和无苍那样的大将同一种类型,甚至和那魔界界主一般。 总结就是……气势太强了。 他光看脸就觉得气势强悍,这若是真人……虞今草颦眉,此人眉宇间戾气太重,眼中却又盛满沉静,让人分不清是好是坏。 初见是欢喜,再见却是畏惧。 虞今草摇头:“没有你好看。”他这会儿倒是打算说句合谢君麟的话。 然而,谢君麟却愣住,又问了一遍:“你觉得他没有我好看?” “……嗯。” “为什么?”谢君麟似乎很不甘心,追问道。 “我感觉……他不像个好人。”虞今草想了想,嘴里蹦出几个字。 谢君麟这下子是彻底懵住不知该说何话。 说实话,那确实不是个好人。 “他是谁?”虞今草问他。 谢君麟轻叹口气:“不是谁,我乱画的。” 原来是乱画的……虞今草好像知道他的意图了,谢君麟是怕自己长得不合他虞今草的心意,所以弄个风格不一样的来问问。 然而,其实只要心好人好,又何惧不会被人喜欢? “你画的很好。”虞今草赞扬一句。 “若他会对你好呢?你还觉得他不是好人吗?”谢君麟继续问。 虞今草十分困惑,他思忖一下:“他若是对我好,那应该也会对别人好。”既然有对一人好的心思,又怎么可能没有不对别人好的心思。 谢君麟听他这样的回答,无奈的一笑:“白痴,你还真是不懂。” 他抬手,抚摸上虞今草的脸颊,口吻认真说道:“这世界上,许多东西都是自私的,唯一一样可以与另一个人分享的,只有情爱。” 他的话突如其来,让本应躲开的虞今草愣在原地,尤其是那墨色沉静的双眸望进虞今草的眼中,他有那么一刻,看见谢君麟直达眼底的深情笑容,深不见底般的瞳孔仿佛蕴含着巨大的吸引力,将虞今草的整颗心都吸走,紧紧的包裹,视线相交的这一瞬间,令他不知身在何方。 “我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比你想象的自私得多,而在你身上发现了情爱之后,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交给你,但是无法否认,我依然自私,却只会对你一个人不自私。”谢君麟俊朗的脸离他愈来愈近,“所以,我只会对你一个人好。” 只会对他一个人好…… 虞今草如同一个被情人蛊惑的姑娘,听闻这些话,满心瞬间浸满了不明的温暖情绪,膨胀的令他忐忑又愉悦,晕眩又清醒。 谢君麟靠近他,两人脸庞的距离很近很近,暧昧的气息萦绕在他们的身上。 太近了,他该退一退的,但是虞今草如同被定身,一动不动,他清亮的眼眸与谢君麟对视,下一秒,他眼眸下移,轻瞥了一眼这个男人好看的薄唇。 他完全没有意料到,他这样的眼神如同邀请,让本就已经忍受不了的谢君麟,心头像燃起一簇火苗,越烧越旺。 谢君麟靠过来,噙住了虞今草的唇。 上一次的浅尝辄止,这一回他不再满足只是唇,而是更深入。 他搂住虞今草的腰身,轻柔细碾,温柔如水,饱含的皆是爱意。虞今草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甚至觉得自己是身处幻境,被妖魔一瞬间拿走了清醒的意识,只靠着自己的本能跟随着谢君麟的动作,即便后来他被这个男人抱起来,压在了床榻上,像波浪起伏的水面,也令他深陷了其中。 谢君麟将他压在身下,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攥住虞小道人的手,与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掌心中,缓缓涌出一团漆黑如墨的灵力,他就着这散发力量的掌心,抚摸过虞今草的肩头,滑过手臂,经过手腕,与虞小道人的另一只手紧紧相扣。 微弱光芒的屋中,有人的身影闪闪烁烁,深夜不止。 此时夜深,但是万崇派本是万里无云的上空,忽然涌起了浓墨乌黑的云气,它们形成一圈闪烁白光闪电的浓云层,围绕住化清峰。 这种异样的动静,将打坐的秦师姐惊动了,她推门跑出来,看见天上的情形,微微惊讶。 “这是什么?”步惑也出来了,仰头望,问道,但随后也猜到了,“哪个道士在突破?” “是虞师弟。”秦师姐移不开眼睛,喃喃道,“他失败了不少次,这次……可一定要成功。”她最怕的是师弟走火入魔。 步惑用余光瞄着一脸紧张的秦师姐。 这个姑娘往常对他皆是冷冷的,如此慌张的模样,倒是头一次见。 他缓缓摞步到秦倾歌身旁,见她还仰头紧盯着天际,悄悄伸手过去,缓而轻的揽到秦姑娘的肩上,还掩饰着说道:“肯定能成功,虞道人那么厉害,前几次的失败都是为了这一次的成功,你等着看,马上就成功了。” 秦师姐紧张得很,正要回话,忽然感觉自己的肩头一沉,被什么揽住了,她侧头一看,不就是步惑的爪,她脸色一沉,转过头盯向身旁若无其事的步惑,说道:“你手在往哪儿放?想我给你垛了吗?” 步惑含笑的脸瞬间要裂了,他垂下视线,凝视着秦倾歌,心里很不是滋味,这道人姑娘怎么这么难追呢? 他心下一堵,说道:“我明儿就走了,你让我这么抱一下总行吧?” “我……” “不抱我明天就不走了。”步惑打断她的话。 秦师姐的嘴唇张了张,果真没说话了。她转回头,微微垂目,没再看步惑,以致于步惑还在欢喜,却没看见她一侧羞红的脸颊。 第一百五十四章 次日,虞今草从睡梦中清醒,睁眼发现外面大亮,都快正午了。 外面冬日的微阳有点儿刺眼,头有点儿疼,精神不佳,他抬手挠挠头,正想坐起来,然而胸口上却有一只结实的手臂抱着他。 他转头瞧过去,竟看见谢君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虞今草心头猛然一震,顿时睁大眼睛,垂目看去。此时的他,正是与谢君麟面对面搂抱在一起,一副极其亲密无间的姿态。 而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他皮肤清晰得感觉到它的滑度,根本就是没有穿衣! 虞今草此时除了震惊,就只剩震惊,他将光溜溜的手臂缩回被子里,余光从谢君麟颈部处瞥过去,那儿也是光溜溜的一片。 糟了!怎么会是这样的状况?! 虞今草的心里差点炸裂,惊讶了许久才缓缓回想起昨夜的事情。 明明只是在看画儿,为什么看着看着,就滚到床上来了? 他那个时候不知怎么的,脑子不清醒,被谢君麟吻上,立马失了方向,任其动作,造成如今这样不可收拾的状况。 虞今草影影约约记得昨夜,立马面红耳赤,不知一会儿该如何面对身后的男人。 他心想,赶紧起来躲到师姐那儿去吧。 他小心翼翼捏住谢君麟的手臂,缓缓移开,本想麻利的翻身溜下去,结果被子还没有掀开…… “嘶!”虞今草闷声痛呼一声,一下子又给躺回去了。 他这动静太大,刚躺下去,身旁本闭着眼的谢君麟便睁开了眼睛。 “你要去哪?”谢君麟靠过来,从背后搂抱住他的身子,低沉磁性的嗓音在他的耳畔响起,还狠狠的刮过虞今草的耳鼓膜。 虞今草身子猛然一抖,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我……我该起来去修炼了。” 谢君麟见他不提昨夜事,唇角轻勾,说道:“你该好好休息,修炼不急。”说着,那只搂抱的手摸过去,捏住虞今草的手掌,与之相扣。 “我……” 虞今草红脸还说什么,却忽然愣住,那只与谢君麟相扣的手掌下意识的紧一紧,难以置信道:“我的修为境界……” 他自我检查丹田,发现自己那历经六个月都没有突破的瓶颈境界,竟然突破了?! 如今,他已是出窍境修为,已然能自由掌控自己的神识。 “这……这到底?”他瞬间望了此时的处境,心里涌起一股欣喜,没人知道他为了突破这境界耗费了多少心思,如此惊喜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脸上洋溢的笑容,印进谢君麟的眼眸子中,也跟着笑起来。 谢君麟搂紧他,含笑道:“你要是高兴,我能让你下个月就突破洞虚境界。” 那怎么可能,修为境界这种事,越往后越难呢。 虞今草也想这么跟身后的男人说,但是他还没有说出口,恍惚明白了一件事,顿时变得吞吞吐吐扭扭捏捏。 “你……昨晚,我们,是不是……?”他结巴许久,就是羞涩得说不出那两字。 谢君麟喜爱他脸上窘迫又害羞的模样,轻笑道:“你是说双修吧?” 虞今草抿紧唇,没有回话。 “双修是最简单提升境界的事。”谢君麟说。 这话也不对啊。 虞今草心想,虽然说两个人双修,对双方都有益,但是也并非简单,若是两人修为相当,依旧会有些难度,而他与谢君麟…… 两个人中,显然他的修为是低的那一个,这双修得来的突破,根本就是修为境界高的谢君麟送给他的,谢君麟本身在他身上得到的益处并没有虞今草得到的多。 “你如今的修为境界,理应找一个与你差不多的人……而不是我……”虞今草缓缓说道。 谢君麟说:“没办法,谁叫我看中了你。” 虞今草躺在他怀里,蜷缩在被子下面,不敢动,心里还想着怎么下床去穿好衣衫,随后就听见背后谢君麟的话。 “你若是急着提升,我还能再帮你几次。”他说着话,脸庞凑近,鼻息喷在了虞今草的侧脸上。 是要来吻他。 虞今草心里像打鼓似的咚咚跳,他抬掌便挡住了谢君麟的脸。 “别……”他偏开脸,怕自己面红的模样被谢君麟瞧见,然而后者早已看见得一清二楚。 “该起来了……”虞今草低声说道。 “你身子不好,今天休息……” 谢君麟的话未落,虞今草唰的一下推开他的脸,那红的一层脸又染了一层粉红。 “我能起,你转过去。”虞今草颦眉,明明昨夜坦诚相见,偏偏现在怕被他看见。 就在这时,屋子外面传来了秦师姐的声音。 “虞师弟?”秦倾歌的声音由远及近,缓缓往小屋这边来了。 虞今草吓了一跳,顿时慌张:“糟了,师姐来了!” 他没起来,反而将被子一拉,缩到了被底去,怕被秦师姐进来看见了。 这举动引得谢君麟心中愉悦,说道:“你藏着,我去应付。” 虞今草没有探头出来,感觉到身侧一动,谢君麟下了床榻。 又是一片衣袂响动,谢君麟穿上了衣衫。 随后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谢君麟出去了。 虞今草露眼瞄出去,见房门在谢君麟身后关紧,赶紧掀开被子爬起来。 他嘶声抽气得扶住腰,穿上衣衫,像做贼似的,鬼鬼祟祟摸到门边,偷听到门外谢君麟与师姐的话。 “谢公子,虞师弟呢?这么大早上也不见他的人影。” “他昨晚修炼突破,后来需要巩固境界,身子太累,睡过去了。”谢君麟回答。 秦倾歌担忧道:“前几次都没有成功,这次突破,他没有哪里损伤吧?” “秦姑娘放心,他无碍。” “那就好,我进去看看他。”秦倾歌太忧心这位师弟,说来说去,还是要进屋。 虞今草心中忐忑,赶紧整理自己胸前的衣襟,把衣衫的每一处整理到它该待的位置后,才打开房门。 开了房门却看见谢君麟只穿了一件浅薄的衣衫,压根没有穿他那一身厚实的白衣。 虞今草一眼望过去,透过薄薄的衣衫,将谢君麟的偏白肤色的背部看得一清二楚。 他眼睛下移,还好着家伙是穿了裤子的。 但是这大冬天的,穿这一身太不正常了! 谢君麟此时用手臂拦住秦师姐,不愿让她进门,或许还要说送客的话,但是没有出口,身后的虞今草就出来了。 “师姐。”虞今草对秦倾歌笑着叫道。 秦师姐本要质疑谢君麟阻挡她的举动,但一见虞师弟,立马抛在脑后,绕过面前的男人,快步走去。 “师弟,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虞今草摇头:“没有……”要说哪儿不舒服,他此时觉得自己的腰像被人打了几棍子一般酸疼,但怎么好意思给师姐说。 第一百五十五章 “谢公子说你昨夜突破瓶颈,过于劳累,还是赶紧去躺着休息吧。”秦师姐一眼看穿虞今草疲惫的眉眼面容,立即就相信谢君麟说的真话。 虞今草瞄了一眼谢君麟,给秦师姐说:“我当真没事,你看我好着呢。”他说着站直了身子左右扭扭腰背,结果用力过猛,立马牵扯到了疼痛的腰,疼得他拉住秦师姐的肩,弯腰驼背。 他身子弯下来,胸前的衣襟微乱,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正好让秦师姐瞥见。 那白皙的皮肉上,多了一点奇怪的红痕,秦师姐柳眉皱起,正要问,那边的谢君麟忽然穿插过来,顺手便捞走了那只撑在秦倾歌肩上的手臂,将虞今草扶住。 “都说了你这次瓶颈突破有损伤,让你别起来,你就是不听,赶紧回床榻上去。”他说完便要半抱着将虞今草带回屋。 虞今草赶紧回头朝师姐说道:“师姐,我没事,明日再来找你讨论修炼之事。” 一头雾水的秦师姐楞楞的点点头,亲眼看着两人进屋,她眨眨眼睛,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她带着疑惑,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看见步惑还在院子里待着,不咸不淡的说道:“你不是说今天有事要离开,还不快走。” 步惑嘿嘿一笑:“那事突然不重要了,都没有你重要。” 秦倾歌叉腰,恐怕又要酝酿几句驱逐话,步惑看出她的心思,立马问道:“你师弟怎么样了?” “……”秦师姐微顿,“虞师弟,没什么大碍……”她想起虞今草那虚弱的模样,以及脖颈上的几块小红斑,怎么都觉得不踏实。 “我们万崇派竟然还有蚊子咬人?”她喃喃道。 “蚊子?你们这种灵气充裕的地方,那种小东西该是不敢来的。”步惑哪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还真以为有什么蚊子。 秦师姐说道:“是啊,还叮了我师弟的脖子!” 步惑听此,猛然一愣,随即凑到她跟前,神神秘秘说道:“原来你说的蚊子是那谢君麟。” 秦师姐还没明白他的话,开始一脸茫然,后来也忽然知道了些事情,再听步惑在那里说。 “难怪你师弟昨夜突破瓶颈,原来如此。” 秦倾歌恍然大悟,震惊的喃喃道:“竟然变成真的了!”她心中一阵欢喜,连自己都没想到,两人那么久没见,如今才见面,短短几日就修成了正果。 所以说,她虞师弟本来就欢喜那谢公子。 然而高兴之后,她心里又起了一股惆怅之情。 她照顾多年的小师弟就这么被人带走了,心里真有些不舍……想来等江师兄和师父知道了,应该和她是一样的感受。 “你平日不是看他们两个挺透彻的吗?怎么看见那个……反倒不知道是什么个东西了。”步惑哈哈笑道。 秦倾歌哼了一声:“谁喜欢谁我倒看得清,倒是那东西,谁会知道啊。” 她话落,没听见步惑说话,回头瞥眼看去,却见步惑一脸认真的凝视她,眼眸子里有惊讶和欣喜之色。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秦师姐拧眉。 “原来我会是你的第一个男人。”步惑开口道。 “什么第一个男人!”秦师姐顿时气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羞恼,快步过去,威胁道,“你在我这儿留的时间够长,也该走了,赶紧出去。” 她要将人驱逐出去,步惑偏偏不如她意,又坐到院儿里的椅子上去,一动不动。 秦师姐撇嘴说道:“你这么赖在我这里,该不会是修为不济,怕被你那些兄弟逮住吧?” 步惑望过来。 “你的兄弟那么多,你打不过他们,就躲在万崇派里,甚至不修炼,看来那妖王的位子,你是无望,只能当个东躲西藏的妖物了。” 此话说出来,当真让一向嬉笑的步惑有了严肃之意,然而他回答道:“妖王有什么好的,我可不会跟那群傻子争。” “你嘴上说的好,其实是做不到,我敢打赌,你要做得了妖王的位子,那我肯定就瞎了眼会看上你。” 这讥讽的话,然而步惑却站起问:“当真?” 秦倾歌灵动明亮的眼眸闪一闪:“当真。” “小倾歌,这可是你说的。”步惑满脸自信,势在必得的说道,“那等我做了妖王,你可不要忘了今天说的话。” 秦师姐的嘴唇蠕动一下,还要说什么,可最后没说出口,只是抬起下巴,略带高傲道:“那当然。” 步惑眼眸含笑,笑得甚是欢喜。 而在小屋子里受谢君麟照顾一日的虞今草,第二日还是去找秦师姐。 然而,他走到院子外面的时候就发现,这儿设下的结界已经撤下去了,心下正奇怪,余光便看见从峰顶下来一道白色人影。 “江师兄?” 是江束墨。 “江师兄闭关结束了?” 儒雅清朗面白如玉的江束墨,依然是以前不急不慢的姿态,像师父一样从容。 “是,本想再多待几个月,但是出了些事情,就出来了。” 两人进了秦倾歌的院子,秦师姐早在等虞今草,似乎也在等江师兄。 虞今草见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面容严肃,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嗯?这院儿里,好像有一股妖气?”江师兄感官敏锐,立马发现异常之处。 虞今草心下吓了一跳,不是还有个步惑在这里,这可怎么办? “虞师弟前段时间出去历练抓妖魔的时候,将那妖物带回来处置,应该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气味。”秦师姐镇定的答道。 江师兄信了她。 虞今草心中疑惑,趁着江师兄进屋的时候,他在后面低声问秦师姐:“步惑呢?” “他走了。”秦师姐说。 不肯走的家伙,终于还是走了,不过幸好走了,要不然碰上江师兄,就走不了了。 江师兄表情严肃认真,他进了屋子,坐在那张桌案前,颦起眉,看向秦师姐,问道:“你可收到了?” “收到了,昨天晚上。” “收到了什么?”虞今草听得迷惑不解。 “是师父,昨夜忽然传回来了一封信。”秦师姐开始解释,“有些奇怪……” 师父!虞今草睁大眼睛。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云游在外的师父终于来了消息! “师父说什么?”他心心念念自己的记忆,急忙追问道。 秦师姐与江师兄默一默,师姐才从怀中拿出了那张纸,交给他:“这是师父传来的信。” 虞今草看信,只见上面写着:“离殒丹,梵音峰,勿泄密。” 他皱眉,这是何意? “离殒丹?”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江师兄解释道:“那是仙神两界的一种丹药……”他顿一顿,“有起死回生之效。” “起死回生?!”有这么好的丹药?他为何从来没有听过! “也并非是真正的起死回生,而是将死之人服下它,可以极快的修复损毁的七经六脉,将命拉回来。”秦师姐说,“但是这种丹药非常珍贵,不仅需要的药材稀有,炼制起来也非常困难,在仙神界中,百年才会出一颗。” “掌门当年达到从圣期时,仙界的仙君赐给了他一颗,此药一直在掌门的寝殿中安放。” 秦师姐说到这儿,担忧道:“师父不会是个觊觎离殒丹的人,而且,即便出了什么事,他也不会向我们求助,只会自己亲自去办。况且我和江师兄的修为能力不足以帮到他。” 师父过去做过的那么多大事,降妖除魔生死之际,也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闷声做完,他的性子,秦倾歌和江束墨都一清二楚。 “如今只有一个可能。”江师兄十分严肃,一对眉都认真到了极点,说道,“是师父自己出了状况。” 虞今草顿时震惊:“师父受伤了!很严重的伤?!” 秦师姐刹那间也待不住,慌乱道:“如此一想,一定是师父有事!江师兄,我们快去找掌门要离殒丹吧!” “但是师父为什么要说勿泄密?他连掌门都没有找,这是何意?”若是有生命之危,理应是先找掌门要离殒丹的。 江师兄说:“师父受伤,伤到了不能回派的地步,情况紧急,我们若是要拿离殒丹,不可能去偷,定然要找掌门,师父的意思,或许是不能告诉其他长老。” 秦师姐与江师兄心急如焚,等将这事想清楚了,便立马动身去找掌门,虞今草也担心师父,但是他隐隐之中有奇怪的意识,但也不知是个什么缘由。 他跟随师兄师姐出院门时,余光看见谢君麟立于院旁的林中,视线正看着他。 虞今草的目光微微停留,转头便下了山。 他们不能去主峰找掌门,只能在万崇大殿里,让弟子传话。 掌门青松真人,听闻是云化真人出事,立即下山来,在殿中见他们三人。 “他有性命之忧?”掌门捋一捋白胡子,看完云化真人传回来的信,意味深长道,“他修为不低,是碰见了什么难缠的妖魔。” “掌门,事情紧急,还请掌门救救我们师父。”秦倾歌急道。 “也罢,他是我们万崇派的长老,怎可不救,我回殿将离殒丹带上,一同前去。” 青松掌门是个正直的修士,立马做出决定。 三人听了,喜出望外。 然而,掌门抬脚正要御剑回寝殿,却突然顿步,猛然一震,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掌门怎么了?”江师兄察觉到不一般,问道。 “有人……” “掌门!” 青松真人话未落,殿来奔进来一名弟子,正是掌门居所的杂役弟子。 “不好了!掌门,你寝殿中忽然有人闯进来,打伤了几名弟子。” 话落,掌门已经御剑,穿云而过,飞上了主峰。 “什么人这么大胆?”虞今草心中疑惑。 三人跟去了掌门居所,御剑落在院中,只见寝殿外面歪歪斜斜站了几名受伤弟子,掌门正从殿中出来,满面怒气,行走如风。 “他拿了离殒丹。”青松掌门说道。 何人拿了离殒丹?那可是师父的救命丹药! 虞今草急急说道:“我们快追!” 掌门威严的双目转过来,白眉微颦,既有怒火也有想不透的神情。 一名受伤弟子对他们三人说道:“师兄师姐,刚刚闯进殿来的人,就是云化真人。” “!!”三人同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你说是我师父?你们可真的看清楚了!”秦师姐叫道。 “千真万确,他打伤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虞今草万万没想到,师父不仅没有受重伤,甚至还回来了,还夺走了掌门的东西。 “他这是调虎离山啊。”掌门叹息道。 虞今草这时候才明白哪里不对劲,原来师父深知江师兄秦师姐的性子,故意写了那两封信,伪造自己将死,用自己不喜他人帮助的特点,借师兄师姐的手引开掌门,再冲进掌门的居所里拿走离殒丹。 师父竟然如此做…… “他为什么?……”虞今草想不通,秦师姐与江师兄也无法相信。 “他若是想要,说一句,我会给他,但为何非得用这种手段。”掌门声音沉重,已是生气了。 师父做了这件事,不就是跟掌门作对嘛,掌门恐怕会让人逮师父回来,他怕青松真人当真这么做,立即说道:“掌门,师父绝不会做偷鸡摸狗的事,亦不会对同门下手,他定然有所苦衷,让弟子去找他问清楚。” 秦师姐与江师兄也如此说道。 掌门默了默,威压之气四溢:“好,你们三人去将他找回来,若是妖魔多为,也就罢了,若是真事,也不能怪我手下无情。” 三人出了掌门居所,并没有下山去。 “师父怎么会骗我们?他到底为了什么?”秦师姐依然想不明白。 “师姐,或许不是师父呢。”虞今草试探道。 江师兄接道:“万崇派的长老传信,皆是用特殊的灵力撰写,字上是留有其气息,不可能伪造。” “没错,那是师父的气息,是他本人。”秦倾歌道。 虞今草这下真无话可说,只能说:“那我们去梵音峰找他……”虽然不知道师父说的这个地方会不会也是在欺骗他们,但是总比毫无目的寻找更好。 梵音峰处于人界的佛地,它头顶上的一重天,便就是真正佛界。 佛界仙界神界,皆在一重天,在它们的灵光之下,极少有妖魔鬼怪敢在它们的地盘上作祟,除了沧澜尊主。 第一百五十七章 虞今草随同师兄师姐去梵音峰的时候,心中担忧谢君麟不知道他离开而一直留着万崇派,便找了个借口回木屋寻人。 他刚推开木屋的门,背后就有人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你不是要走吗?怎么又回来了。”是谢君麟的声音。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虞今草微微惊讶,这家伙连掌门的居所都能监视到? 谢君麟低声一笑:“我并不知道,只是见你们神色紧张,应该是出了大事。” “喔,我要与师兄师姐去梵音峰找师父,你不要留在这里了,赶紧走吧。”一个人不安全。 谢君麟的笑意愈深,紧紧搂抱住他的腰:“你要我去哪儿?” “哪儿来的回哪儿。”虞今草被他搂着,脸颊泛红,回答道。 “你的回答不合我心意。”谢君麟说,“我当然要跟着你去。” 什么?!那可不行。 虞今草转头正要反对,然而脸颊刚转过去,谢君麟忽然靠过来,亲在了他的耳骨上:“你先走,我随后来。” 虞小道长被他的突然袭击懵住,待反应过来时,谢君麟已经离开了。 自从被这家伙骗着双修后,这样的举动越来越频繁,搞得即便他不喜欢,却也有几分习惯了的意思。 他抛开此事,去找师兄师姐,前往梵音峰。 一路上没碰见什么岔子,很快就在梵音峰前落脚。 “师父只说是梵音峰,但没有说在何地。”虞今草有些苦恼。 “这峰上,有个庙宇,师父作为修道人,应该会去那里停驻。”江束墨说。 他们便要动身上庙宇去,然而刚转身要御剑,身后突然传来一人的呼喊声。 三人齐齐看去。 “三位道长留步!”是个人界凡人,赶着一辆牛车,从铺雪的路上急急忙忙过来,远远便在叫他们。 等近了,这凡人指了指牛车上躺着的一个人:“三位道长,这是我刚刚在路上碰见的一位受伤修士,我一个凡人医不好他,他正要到峰上的庙宇去,你们顺便带他一程吧。” 三人偏头看去,牛车上的是个身穿白浅色衣衫的男人,脑袋上盖了一顶斗笠,此人抬手掀开斗笠,盯着虞今草一笑,声音欢快道:“麻烦三位同道了。” 噗!这不是谢君麟嘛! 秦师姐也发现了,正要叫谢公子,但碍于江师兄在此,立马改了口,答道:“好说好说,一起吧。” 谢君麟支撑起身子,一副病弱摇曳的模样,装的那张脸上都没有平日的红润,当真是个受伤的样子。 他抬起手臂示意虞今草:“再麻烦小道长扶我。” 虞今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了。他将谢君麟半搂半扶住,看见前面江师兄已经回过头去往峰上走,对谢君麟低声说道。 “你来就来,装什么伤患。” “你师兄又不认识我,你们又是在办自家事,不可能让我一个外人一起,只能装伤患赖着你了。”谢君麟狡诈的笑,让虞今草见了,心里直喃喃自己怎么就上了他的贼船。 三个人带着一个“拖油瓶”,本来是要御剑上去,变成了爬山。 四个人到了峰顶的庙宇前。 庙不大,也就几间屋子前后两个院子,门口的牌匾上写着佛陀界。 这是进一重天佛界的入口,有专门的修佛者看守,当然,平日也有些凡人前来祭拜。 前院里有个扫地僧人正在清扫院中的积雪,四个人进去,他却像是没看见人似的,一直弯腰打扫。 秦师姐过去找他:“这位大师。” 僧人这才抬起头,对她行礼:“施主是来拜佛?” “不是,我们找人,你们这里可有留宿的客人?” 僧人摇头:“界前不会有留宿的客人。” “那你有没有看见修道之人在从这周围经过?”秦师姐又问。 “如今妖魔扰世,随处都能看见降妖除魔的修道人。”僧人答。 问这僧人简直是没有任何结果。 三人正失望,这僧人忽然看见了什么,放下扫帚走过来,走到谢君麟面前,双手合十道:“这位施主受伤了,里面请。” 刚刚说不能让客人留宿,如今立马同意了,佛界的人当真是寸心皆善。 江师兄仔细看了谢君麟,问他:“这位道长,伤势可否能自己疗伤?” 谢君麟拧眉道:“伤着了经骨,恐怕有些难度,需得有人帮助。” “那我帮你疗伤吧。”江师兄自告奋勇。 秦师姐立马说:“还是叫虞师弟帮他吧。” “没错,扶我的这位道长,便可了。”谢君麟正经道。 虞今草一懵,他可是要找师父的,疗什么伤啊,再说谢君麟压根就是装的。 “可是师父那儿……”虞今草心心念师父。 “师父那儿你放心吧,我和江师兄去找找,再说……师父给我们说的位置,也不一定是真的。”秦师姐果真带走江师兄,到梵音峰周遭寻找蛛丝马迹。 待两人一走,虞今草立马推开谢君麟:“别装了。” 谢君麟却偏偏靠过来:“我身上真有伤。” “真有伤?哪儿?” “我们进房去,你替我疗伤的时候不就知道了。”谢君麟极其认真的回答。 虞今草可不会上他的当,哼一声:“既然受伤了,你就赶紧回房去待着吧,我去找师父了。” 他转身欲走,谢君麟拉住他:“别着急,你师父那般修为的人,想不让人找到,那你们就绝对找不到。” “这可怎么办……”虞今草微叹口气。 “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你?你能找到?”虞今草走回来,既惊讶又惊喜。 谢君麟脸上一股自信的笑:“我骗谁也不会骗你,不过你要我帮忙的话,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谢君麟笑意渐浓:“就是你我双修这件事,你还有些排斥,但这对你有益,我希望你能真心接受。” 好端端怎么说到双修了…… 虞今草脸薄,霎时间又有些浅淡的脸红,他顿一顿,稍稍思量了一下。 师父抢走掌门东西这件事,是大事,事关师父的名声,跟他双修这件事比起来,重要得多。 “好,我答应你。”虞今草肯定的回应。 谢公子就喜欢他这回答,俊朗的脸浮起笑意,说道:“你师父确实来过这里,不过,他已经走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虞今草终于得到了些有用的消息,立马追问。 “没走多久。” “那他去哪儿了?” 谢君麟下巴微抬,视线上移,望向寺庙的空中,不知在看些什么,虞今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灰蒙蒙的雪色天。 “我也不知他去哪儿了。”谢君麟许久后回答。 如此说来,他依然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虞今草有些失望,心里又觉得奇怪,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没见过我师父吧?” “……没有。”谢君麟微顿,说了谎,“但是我在化清峰住了这么久,熟悉了些他的气息。” 居然可以依靠气息判断师父是否离开!这样的事,师兄师姐可办不到,他也办不到。 这谢君麟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虞今草心中又喜又惊,对方都已经与他是双修的同道中人了,甚至将他的底摸得透透的,而他呢,对面前这个男人还是一知半解。 得找个机会好好将这家伙审问一番。 “我有个忠告提醒你,怕你到时候知道了,会心中难受。” 他心里正左思右想,谢君麟忽然说来一句令他心惊胆战的话。 虞小道人哪儿知道他说的是何种严重度,一双眼睛紧紧盯向谢君麟,青涩的面庞上全是看得见的紧张。 “你师父或许与妖同行。” “妖!?”虞今草失声,立马闭上嘴,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僧人后,才问,“你从哪儿感觉到师父与要去同行的?” “其实你师父刚刚出万崇派的时候,我正巧看见他的身影,他身上确实有一股子妖气,我这一路上走来,那隐隐约约的气味,让我知道,确实没有判断错误。”谢君麟说,“他来过梵音峰,但是并没有进过这寺庙,此是佛地,他身染妖气,进不得,只是在峰前徘徊了一圈,路过罢了。” 虞今草思绪凝重:“你说他身上有妖气……那是不可能的,他是修道人,怎么可能自堕妖界。” “所以说,他是与妖同行的。” “那更不可能,他是修道人,怎么可能……” “你了解你的师父吗?”谢君麟问。 虞今草愣怔,他不了解,至少失忆后不了解。 “在看看你的师姐,再看看你,步惑是妖,你们还不是一样熟识。” 确实是如此,但是……他当初第一眼看见师父的时候,师父那清俊威严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他和师姐一样是可以正面客气的对妖物说话的道人。 “我也很奇怪。”谢君麟手摸下巴,疑惑道,“他可以自由出入你们掌门居所,可以打破屏障,那必然是没有受伤,既然没有危机性命,为何要拿离殒丹?” 为何? “小白痴,他是给别人偷的。”谢君麟笑道。 虞今草顺着谢君麟的话细想,突然觉得合理了,师父是怕掌门不愿意用离殒丹救他想救的人,只能想出这一招。 “是谁呢?”莫非,是从某一个妖物口中救出来的同道中人? “谢君麟,你既然能根据我师父的气息猜测他的动向,那你若是跟随气息追踪下去,定然能找到他的人吧?”他如今不仅担心那颗离殒丹入了谁的口,更担心师父的安危。 谢君麟本不想追踪,然而这话是虞今草向他的请求,他便答应了:“可以,但是,如果他掩藏了自己的气息,我便也寻不到。” 等寻不到的时候再说吧。 两人一齐离开了佛陀界入口,御剑追寻云化真人的气息。 谢君麟的用处果然大,虞今草跟随他追了几十里,依然没有停下,说明师父并未掩藏气息。 师父那般厉害的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定然是急急忙忙慌里慌张忘了吧。 然而,两人都没想到,寻人寻着寻着,没有找到云化真人,倒先碰上个拦路虎。 他们御剑在空中飞过,茫茫雪色天空中,突然横空穿出一道莫名的力量,向两人攻击过来,首先就打掉了虞今草足下的剑。 虞今草始料未及,身子一倾,正要催动灵力稳住,谢君麟眼疾手快,掌中迅速飞出一丝灵力,一把卷过虞今草的腰,将人拉到自己身边,以手代替灵力,抱住了身侧人。 一击不成,又来一击,来路不明的力量带有阴沉晦暗的气息,破空袭来。 虞今草这次察觉到,是妖气。 谢君麟非酒囊饭袋,这般力量虽然强了些,但是不足以将他难住。 他不过抬手挥袖,掌中灵力已迎战而去,一股浅白的力量与那晦暗的妖气碰在一起,霎时间冲撞出一圈力量余波。 谢君麟带着虞今草缓缓降于一座山巅上,他朝空无一物的周遭,慢条斯理又从容不迫的说道:“来了便现身。” 话音落,一片白的天地空中,蓦然闪现出一道人影。 这人影极其高,身量一比较,与魔界界主跟妖王战斗时候的身高相差无几,那浑身结实的肌肉也与无苍有的一比。 是个妖,还是一个不一样的妖。 “刚出现就显出这般形态,是怕打不过我吗?”谢君麟嘲讽道。 “你若有本事做我的对手,我就该现原形了。”这人冷笑一声。 虞今草问道:“你为什么袭击我们?” 此妖盯他一眼:“是修道人,那皆是敌人,更何况,你们身上,有我最痛恨的味道。” 最痛恨的味道? “说吧,你们将他们藏去了何处!”此妖三言两语后,立马开始找他们要人。 然而两人一头雾水,压根不知道他何出此言。 “你说谁?”虞小道人颦眉道。 妖人神情不悦,即便被一片雪色照印,也看得出他惨白的脸上一股子怒火以及……急躁。 “你们万崇派的一名真人,从我手上抢走了一个人,躲藏极深,我花了数日才找来此处。”妖人话完威胁道,“速速将他们交出来,若不然,别怪我也对你们两人下杀手。” 说的难道是师父! 虞今草突然惊讶,下意识追问道:“他抢了你什么人?” “别管是抢了什么人。”谢君麟的语气蓦然低沉,沉声中有愠怒之意,“我只知道,你是第一个敢这么明目张胆威胁我的人,本想随意抓了你便是,你既然没有自知之明,也莫怪我不客气。” 虞今草睁大眼睛,凝视身旁的谢公子,他忽然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一股子狠厉杀气,让人瞬间胆寒。 第一百五十九章 然而他说出这番话,并未令这妖人放在心上,反倒嘲讽一般说道:“你想抓我,想的太容易了,你们那位真人,都被我打得落荒而逃,更何况像你们这种小喽啰。” 师父被他打得落荒而逃? 据虞今草所知,师父的修为是霸元境,只比掌门低了一境,他竟然让师父犯难! 那谢君麟…… 虞今草立马捏住谢君麟的手臂,说道:“不行。”他说了两字后,便用眼神示意,希望谢君麟不要硬抗冲动。 谢君麟懂虞小道人的担忧,换做以往,有人威胁他,他必定会灭了对方,然而如今在虞今草面前,他不得不收敛几分。 就算自己修为再高,也不能展露的过于充分,一不小心让虞今草起疑心的话,他心里也不会好受。 “哼嗯,料你们没有这个胆子。”妖人见刚刚气势凌人的谢君麟忽然收敛,以为他是个只会说大话的废物,更是嚣张跋扈。 “你要找的人,我们不知道。”虞今草直接告诉他。 妖人偏偏咬定跟他们有关系:“我一路追到此处碰见你们,还是与他的同道同派之人,你以为我是傻子,会信你的话。” 这是把撒谎的罪名硬安给他啊,虞今草心知不能冲动,只与他周旋,期望师兄师姐会找过来,说不定他们四人合力,可以与此妖打个平手。 “你先告诉我,你说的那位道人,从你手中抢走了谁?” “我的敌人。”妖人答道。 “那你的敌人为何会变成你的敌人。”这样毫不相干的废话问题,虞今草只能以此拖延。 “他挡了我做王的道,虽然是我的兄弟,但不得不死。”妖人冷冷答道。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虞今草瞪大双眼,瞬间明白了,惊讶道:“莫非你也是妖王其中的儿子?” 妖人冷笑一声,默认了。 妖王儿子可真是猖獗,四处残害自己的亲兄弟。 “妖王之子,想做妖界的界主?”谢君麟一对桃花眼上下飘过妖人的身躯,不知在评估什么,说了一句,“恐怕你的资格还不够。” 这可真是一句气死人的话,不,气死妖的话。 妖人本来心心念妖王之位,结果一个修道人跑来贬低他,不生气才奇怪。 虞今草霎时间知道事情不妙,转头果然看见妖人面色阴郁,黑得像雷云翻滚。 “不知好歹,既然赶着来送死,那我就成全你!”妖子说到便做到,他话音未落,双掌中瞬间窜出两股邪魅的紫光,光被妖气环绕,已然是动用了强盛的妖力。 妖子的妖力惊人,这力量甫一迸发出来,这附近几片山河中,立即充斥满妖的气息。 他妖力直逼向两人。 虞今草左手一翻,现出一柄长剑,本要迎战,身旁的谢君麟却抬手挡住他,以掌相迎,两股子力量立马向四面掀开。 在他还没有反应之时,谢君麟已经飞了出去,踏风飞上云头,那与凡人相差无几的身板跟妖子的高大身躯相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 “谢君麟!”他竟要正面迎杀妖子,不对,是妖子不肯放过他,那妖力再次逼了过去。 他们一人一妖在云头打斗,妖力灵力混杂,升起的狂风,将这四面八方的山峰谷凹里的积雪都卷上了天,如飞石一般四处乱刮。 他看见谢君麟的白衣飘动,周身气势凌人,击出去的力量竟也是他从所未见过的强悍,尤其是那眉眼间,远远的都能看见面上的凌厉冷漠之气,混合了一股阴暗,与他平日见过的温和公子截然不同。 虞今草看着此刻森冷的谢君麟,脑子竟想起了无名。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那个已死之人,或许是……他们哪里有些相似。 而如今的状况,不由他出神。 怎能让谢君麟一人对付?虞今草提剑奔去,要助谢君麟一臂之力。 然而一面跟妖子对战的谢君麟,居然还有功夫分出视线关注虞今草的动向。虞小道人刚刚御剑飞起来,他回手便丢来一道仙障,将人围困住,往后移送了数百米。 虞今草懵了一下,身子已经被仙障包裹,自动退去。 他远望去,看见漫天游飞的雪和风将一妖一人夹裹在一起,看不大清楚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个如今是个什么状况,更不知道此刻谁占了上风。 “谢君麟!”可恶,这家伙就算再厉害,也得看看对方的实力啊,赶着去送死,还不让人救! 虞今草凝气动用丹田中的灵力,企图挣开身上的仙障,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的修为压根比不过谢君麟,更是挣扎不开。 就在他急得冒汗时,侧旁突然飘过来一道紫影,紧接着一股灵力击打上来。 他转头一看,便看见一个年轻的紫袍道人,脸庞清俊,眉目似画。 师父! 虞今草一眼认出来是自己的师父云化真人。 云化真人面色冷淡,他双掌一翻,灵力倾巢而出,逼到谢君麟的仙障上,第一掌竟然没有打破。 云化真人眉头微颦,又倾力击出第二掌,才砰的一声破了仙障,将虞今草放出来。 “师父。”虞今草叫道。 云化真人面色平静,点一点头,说道:“走。” “师父,我朋友在那边。”虞今草说道。 云化真人本来就是因为他们两人打架散发出来的妖气灵气而被吸引过来,来了看见自己的小徒弟,只想带徒弟离开,并不想管其他事。 他举目望了远处打得不可开交的一人一妖,给虞今草说道:“若我没有估计错,他们应该实力相当,你的朋友不会有事。” “不行,师父,对方是妖子,残酷冷血,谢君麟不会像他那么狡诈……我必须去帮他。”虞今草说完,御剑便赶回去。 云化真人看自己的小徒弟非要过去,略微一顿,紫袍一挥,身形如残影,飞到虞今草身旁,抓住他的肩:“你在这里等着。” 话落,他转瞬间便陷进了两人打斗中搅起的雪风中。 虞今草惊诧,师父竟是加入了打斗中,他赶紧飞过去,还未近前,那一大团的风雪中,忽然爆出一股强有力的力量波动,将前进的虞今草逼退了数步。 那一团浓密的风雪逐渐散开,刚刚高大的妖子身躯已经失了踪迹,在空中,多出来了一个凡人身影。 第一百六十章 那妖子已经变作了正常人的身高。 虞今草听见妖子缓缓道:“你终于出来了。”声音满是憎恶,但是他依然临空而立,与对面的云化真人和谢君麟相对峙。 云化真人面容冷漠,似乎对任何一个人都是这般漠视的态度。 “我来了,你当如何。” “我先杀了你,再杀他。”妖子狠声说道。 “你杀不了他,因为我要先处决你。” 妖子长笑三声,说道:“你以为你现在多了两个帮手,就能对付我?”他斜眼瞥了一下谢君麟,哼笑道,“这人实力确实不错,但依然不能奈何我。” 谢君麟像听见了一句好笑的话,他低头回望,看向山峰上的虞今草,对云化真人道:“这妖子威胁我,也算是结了仇,不如我替你们杀了他,你替我将虞道人带走。” 云化真人不动声色,脸色平静道:“我能丢你一个人丧命,但是我的徒弟不肯。” 可惜了谢君麟想展手一招灭了妖子,奈何虞今草在,动作不能过大。 “你们两个修道的不要废话,要打就来!”妖子听他们上赶着来丢命,语气中好似真能把他置于死地一般,心头气不打一处来。 虞今草大老远还没听清他们在言语什么,就看见妖子再次逼过去,动手了,三人的战斗再次拉响。 这次多了个云化真人,搅得比刚才还要厉害,原本微明的天空被弄得天昏地暗,飞雪铺面,连那雪下面的泥土都被吹卷入空中,顿时飞沙走石。 这一派大战的情景,让虞今草想起魔界界主与妖王的战斗。 他们在人界这么打下去,定然会引来修道人,来了也好,一起对付此妖子,胜算更大。 虞今草心想至此,立马御剑飞去,本要插手与妖子对抗,然而人刚飞近,剑未至,却又让谢君麟逮住。 “小草别过来,你站远点儿。”谢君麟将他护在身后,说道。 “你们在这儿降妖,我一个修道人,怎么能躲起来。”虞今草不肯走。 谢君麟便脱离云化真人与妖子的打斗范围,将虞今草拖出来,颦眉严肃道:“让你在下面待着,我跟你师父……”话锋有些凌冽,让虞今草一愣。 愣完后他心中不乐意,打断谢君麟的话:“别说了,要打一起打,要走一起走,更何况……我只是为了我师父!” 这下该谢君麟愣怔了,趁他出神之际,虞今草已越过他,拔剑冲妖子逼去。云化真人见自己的小徒弟来,手中灌注了灵力的长剑一边迎战妖子,一边说道:“莫要逞强。” “师父,我已是个出窍境的修道人,没有逞强一说。” 师徒两个双双持剑对付这妖子,后面那受了虞小道人话的谢君麟,见他们两个并肩作战的情景,心中有些吃味,俊朗的脸上阴沉沉的。 有了不高兴的怒气,他看那妖子就更加不顺眼。 就在云化真人与虞今草还在与妖子打得昏天地暗的时候,空气中忽然出现一道陌生的强大力量,夹裹着成堆飞舞的飘雪,自他们身后席卷而来,只听一道响亮的空气划破声,似有什么割开了无形的气体,转瞬之间,将那还在洋洋得意的妖子击飞出去。 轰一声,妖子的身躯砸到了山腰上,在空中踉踉跄跄稳住才不至于跌落何河谷。 虞今草惊诧,云化真人也颦眉,两人回头,只看见谢君麟站在云端,一身傲人的气势,冷峻的面容,居高临下的势头,全然像个登临在高处的霸王。 刚刚那一击……是谢君麟? 虞今草心中奇怪,谢君麟刚刚跟妖子打了那么久没分胜负,如今一招制敌,哪里突如其来的力量。 此时的谢君麟一双深邃的眼眸盯着虞小道人,说道:“你冒死冲过来,只是为了你师父?” 额…… 虞今草没想到自己简单的一句话,让谢君麟生气了。 对方神情沉沉,眼色浓暗,让虞今草下意识避开视线。而身侧的云化真人似乎看出来龙去脉,并无当时的惊讶之色。 “你的力量……”低谷口中,妖子从地上站起,声音微弱,语气难以置信。 两人回头,听见妖子说道:“你莫非……是仙界人。” 他竟说仙界,难道在妖子看来,只有仙界人才能拥有刚才的力量? 虞今草心里的疑惑愈加深重。 妖子笑三声:“仙界人来管妖界事,好笑好笑。” 云化真人作为一个正道降妖人,可不会放走一个大妖,他提剑下去,要收压了这妖子。 虞今草本也要跟下去,然后臂弯让谢君麟拉住。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谢君麟认真道。 这家伙怎么这么钻牛角尖。 “我……”他正要开口,视线往谢君麟身后微移,忽然看见了什么,微微睁大眼睛,说道,“那个人……” 他话没说完,远远的雪峰山谷里,传来一声呼唤:“凌辰!” 两人皆正眼远望过去,只见一座雪峰的半山腰上,影影约约踉踉跄跄半爬半走上来一个男人,朝云端上的他们叫唤。 虞今草不知他叫的谁,只知道这叫声落,地上那要收妖的师父忽然顿住,回望来,一向冷漠平静的表情,些微破裂,露出从未见过的柔和情绪。 他直觉,那个男人叫的是师父云化真人。 以降妖除魔为主业的师父,竟然瞬间丢下一手就能抓住的妖子,回头去找雪山腰上的人了。 妖子见此情景,双眼狠厉,然而反击不得,只好趁此机会,使出妖力卷裹风雪,逃走了。 “你出来干什么!”云化真人将那身穿白衣的狼狈男人扶起来,半膝跪地,让人靠在自己的臂弯中。 来的男人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但依然能看出其俊美的面容。 “我听见外面风雪在躁动,怕是那混蛋找来了……”这男人虚弱回答。 “你自己都这副样子了,还担心我,你不要命了。”云化真人本是训斥人的语气,眼神却只是无奈,没有半分的责怪。 虞今草与谢君麟在他们身旁站定。他问师父:“师父,这个,就是那妖子追杀的人?” 此人的白衣上浸湿了一片,沾的全是雪花,双膝有泥土污渍,再想刚刚的姿态,竟是一路爬上来的。 虞今草已经明白,这个人就是师父偷离殒丹的原因。 第一百六十一章 “你没事吧?他人呢?”男子问道。 “逃走了,以后都不敢来了。”云化真人低声回答。 两人一个半躺一个半跪,似乎全然忘记了身旁还有两个人。 虞今草轻咳两声引起师父的注意:“师父,他是谁?” “刚刚那妖人应该已经说于你了。”云化真人说,“尤行是他的亲兄弟。” 这尤行说的应是云化真人怀中的男子。 “师父拿离殒丹,就是为了他吧?” 真人微微偏头,神情淡淡:“是掌门派你来拿回去吗?” 虞小道人连忙否认:“不是……掌门确实想拿回离殒丹,而徒儿是担心您。” “尤行身有重伤,我先将他带回去。”云化真人转开话题,他说着,另一只臂弯穿过尤行的双腿,将人抱了起来,一个轻快的踏步,人便朝山涧飞出,飘入漫天的雪中。 虞今草目瞪口呆,倒是第一次见师父这么抱人,抱得还挺利索。 不知是谢君麟在身旁的原因还是怎么着,他就想起自己也被这家伙抱过,虽然抱的姿势不一样,但是两种都很让人羞耻。 “原来你师父已经心有所属,那我就不计较你刚刚说的话了。”谢君麟突的打断他的思绪。 “什么?”虞今草反问,立马想起刚刚谢君麟生气的问题,赶紧闭了嘴,哝声道,“人着急的时候,总会说些气话。” “我也一样。”谢君麟顺了一句。 两人飞下山,才发现在山涧里,有个小屋子,屋子被雪覆盖,与四周浑然一体,若是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屋子应该是上山打猎的猎户修建的临时落脚点,让师父他们找着暂时避难。 云化真人从屋里出来,关上了门。 他回身看见雪地里站着的徒弟和那陌生的英俊男人,歉意道:“屋子小,你们就不必进去打扰了。” 所以就站在这儿淋雪吧。 虞今草心里叹口气,唉,自己果然不是师父的爱徒。 “你也看见了,尤行是妖。”师父面目严肃,十分的凝重,“他受那妖物重伤,性命垂危,只有离殒丹能救他,可惜他是妖,掌门不会同意我,所以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利用了你们。” 唉,师兄师姐也不是师父的爱徒了。 “明白了,我回去后,不会告诉掌门的。”虞今草率先保证,随即问道,“但是掌门心里肯定对您不满,师父往后又要去哪?” “我一向云游,去哪儿都一样,只是如今,要杀他的妖太多,我要么带他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要么就出手灭了他们。”云化真人说的消灭之时,眼中迸发出怨恨的光芒,当真是痛恨那些伤尤行的妖子。 “好……”虞今草失落道。 他们师徒两说话,谢君麟插不上什么嘴,待他们两人略微沉默之时,这才说上话:“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不如就去兽界,那地方比其他十一界都安全不少。” 一说起兽界,虞今草想起了亘径溪,那真是个好地方。他便将这地方告诉了师父,师父听后似乎也有意向过去。 这些话落,虞今草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求助师父。 “既然师父不回去了,徒儿想请师父帮徒儿一个忙。” “何事?” “我的记忆。”虞今草说道,“我想恢复当初丢失的记忆,望师父帮我。” 然而,刚刚回答爽快的师父,这会儿竟是犹豫了,他看着小徒弟,说道:“你查到什么事了吗?” “是,查到了一点,但是并不完全了解。”虞小道人说,“师姐说,我们修道人最不能忘的就是自己的过去,过去就是一种磨炼和经历,对修炼至关重要,绝不可少。” 云化真人问:“即便是你无法接受的事情,你也愿意想起来?” 无法接受?…… 虞今草愣怔,微微颦眉,正要点头,可是却让谢君麟拦住了。 “云化道长,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小草的那段记忆定然对他不利,若是过于痛苦,甚至可能会影响道途。” “我不怕!”虞今草赶紧反驳,“让我知道就行,师父,你帮我。” 云化道人的目光看一看谢君麟,又看一看虞今草,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告诉你,但这记忆本就是你的,要不要想起来,也是你自己做主。” “是,我需要知道。”虞今草坚定道,双眼闪烁的目光,没有一个人能改变其决定。 “就知道你这种性子,我当年带你回派,本想直接收你为徒,可你偏偏倔强,要同其他人一样,从那千步白玉阶走上来,那股子韧劲,连我这个做师父的也佩服。”云化真人心中感慨。 感慨后他又说:“虞今草,你的路还很长,我甚至相信,你将来在修道之路上,达到的高度,远不止在人界,在仙界,甚至神界,你会走得比任何人都长远。”云化真人似乎真的料想到虞今草的未来,“但是要走得长远,需要你有正确的选择,有些事情,不能太执着,过于执着的话,反而会害了你自己。” 他这么长的话,让虞今草听来,心中迷惑。 师父是想表达什么?师父是怕他恢复记忆,过于执着去寻找仇人吗? 然而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 “我明白了,师父。” 云化真人要运功替他打开遗忘的记忆,虞今草很高兴,但是他回头看见身后人。谢君麟正凝视着他,眉眼间没有贺喜的意思,反倒有几分忧虑。 他是怕自己承受不住某些东西吗? “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虞今草忍不住安慰他,随后,就跟着师父去了屋后。 谢君麟没有跟过去,他站在屋前,幽深的眼眸子里夹杂了许多情绪,但是不安,是这些情绪里最多的。 在谢君麟静静等待的这个时间里,回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虞今草的时候。 那个时候,虞今草还是个在襁褓中的孩子,跟其他的凡人婴儿一模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将来长大了也不会有多余的奇妙人生,因为他只是一个凡人。 若真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恐怕就是碰见了他这个十恶不赦的沧澜尊主。 只仅仅一瞬间,他就将一个孩子的命运扭转,从此过上了天差地别的人生。 第一百六十二章 番外上 玉墨城里最富有的虞家家主,在一个清风和缓的晴日,给整个城告知了一个好消息:他的夫人有喜了。 满城的人不管是贫是富,皆来道贺,送进来的礼品数不胜数,他们踏破了门槛,只希望在这位家主心里留下些印象,得到些好处。 转眼十月过去,在一个深夜,虞家夫人临盆了,伴随一声嘹亮的婴儿哭泣声,虞家多了一个男孩儿。 那满城的人又来道贺,虞家甚至包下了整个城的各大酒楼,为儿子办诞生宴。城里一时间喜气洋洋,欢声笑语,还流传出了许多赞扬虞家主极其刚出生儿子的美言美语。 虞家主和他的夫人十分喜爱这个孩子,每日都抱在怀里在府中的花园里游玩,连伺候孩子的丫鬟妈子都是精心挑选的,荣宠至极,令人羡艳。 可是后来,府上出了怪事,每逢深更半夜,孩子都会哭泣,然后看孩子的丫鬟就会跑来告诉夫人。 “夫人,小少爷不见了!” 他们慌里慌张去寻找,总会在后院子的那棵槐树下找到。 开始以为有贼,可是这个贼人太厉害,三番两次翻进看守森严的府邸,看不到头也抓不住尾,直到有人建议,去找个道人来。 道人被找来了,在孩子的床头贴了道符,终于安静了。 往后几年,小少爷慢慢长大,似乎都很正常,他甚至和其他的孩子一样不喜欢去先生那儿读书识字。夫人跟在身旁的时候,就会给孩子说:“小草,我对你的要求并不苛刻,你只要乖乖听话,在先生那儿写一会儿字,回来娘就给你吃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夫人不在的时候,小少爷特别调皮,鬼灵精怪,总会想法子摆脱丫鬟逃课。 逃课后的小少爷,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其实,他是去见一个人。 虞宅有一座鲜有人住的废院儿,听说虞家主和夫人当年搬来玉墨城时,为了一个妾室吵架,虞家主终究爱夫人,休了妾室,而妾室住的院儿从此便空了出来。 这院儿不大,没有人打理,长了许多杂草,院子里那棵树每年掉的叶子,腐烂在地上,铺了无数层。 小少爷小心翼翼的探脚走进去,朝院子四个角落张望,似乎在找人,他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什么人影,便向屋子侧面的一座假山去。 这座假山挺大,有个洞口,铺了藤蔓野草,像个野生的洞穴。 洞穴从这一头弯弯曲曲通向另一头,即便是在白天,里面也是黑漆漆的,小少爷胆子大,根本不害怕,他抬脚便走进去。 刚往里面走了没几步,忽听一道衣袂飘动声,小少爷一愣,随即欣喜若狂,高兴的跑过去。 只见黑漆漆的洞里,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袍的高大男人,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是小少爷却很熟悉。 “大哥哥,你来啦!”小少爷扑上去,然而脑袋却让这男人一伸手抵住,令他不能近身。 “站着别动。”男人开口,是极其好听的磁性嗓音,虽然带着冷冷的语调,小少爷却喜欢得紧。 小少爷的手捏着衣角,点点头,忸怩道:“大哥哥,我今天想吃糖葫芦,想做高兴的事。” 男人一言不发,他似乎是不喜欢与这小少爷说话,可是小少爷知道,无论自己提什么要求,这个神秘的大哥哥都会满足他,从未食言。 小少爷喜欢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大哥哥,因为他总会带他吃许多好吃的,无论是桂花糕还是梨花糕亦或者是糖葫芦,大哥哥都会变戏法一样送给他整整一山,这不是假话,是真的堆得山那么高。 他抬起头,扬起笑脸,看着黑暗中的男人。 男人那只抵住他脑袋的手没有离开,掌心里缓缓流窜出一股黑色的雾气,像流动在空气里的水一样,围绕住小少爷的脑袋。 小少爷吃上了喜欢的糖葫芦,开开心心的告别了男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吃完糖葫芦,他感觉脑袋有点闷闷的,可能是吃多了吧。他回去后因为逃课让夫人好生训斥了一顿,但是他并没有把责骂放在心上。 晚上快要睡觉的时候,照顾他的丫鬟来了。丫鬟要给他换衣服,他说道:“我今天吃了许多糖葫芦,需要漱口。” 丫鬟笑道:“小少爷又去灶房找大妈要东西吃啦?可别被夫人知道了。” 她一边说一边端来漱口水,给小少爷漱口:“咦?小少爷,你牙这么干净,没有糖渍啊。” “有的有的。”小少爷非要漱口。 漱完口,他躺在床上,又开始想念那个大哥哥了,心里盘算着,明天该用个什么法子过去? 小少爷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大哥哥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他太年幼,有些记忆记不住。只记得有一次他在后院的槐树底下,看见大哥哥斜坐在树上,那一身的黑衣服在白色槐花的映衬下,格外的显眼,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大哥哥长得很好看,是那种他形容不出来的顺眼好看,比玉墨城里的那些大家公子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他当时仰头凝视着大哥哥,对方也低垂目光凝视着他。 “你看得见我了?”大哥哥问他。 他点头。 “看来起作用了。”大哥哥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听不懂,只会问:“那上面好玩吗?你能带我上去吗?” 大哥哥没有回答,却直接做出了行动。他飞了下来,又飞了上去,把小少爷放在了树杈上。 小少爷低头看一看,发现自己离地面很远,他恐高,抱住大哥哥斜靠的腿弯:“你把我抓紧了,我怕摔下去。” “你为什么怕摔下去?” “摔下去会疼。” 大哥哥冷冷的说:“你怕疼?凡人都这么怕疼。”他顿一顿,又说,“我以后每天来找你,你给我说一个愿望,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小孩子的愿望,无非就是些想吃什么好吃的想玩什么好玩的。后来,小少爷真的说的就是这些。 小少爷想起这些事,躺在床上独自乐呵,庆幸自己碰见了大哥哥。 他翻了个小身子,闭上眼睛要睡觉,从下午开始就闷闷的脑袋,突然疼起来,像几千根针一样在扎他。 小少爷忍受不了,张开嘴便放声大哭。 第一百六十三章 番外中 小少爷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等他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爹娘都来了,他们站在床边上,爹愁眉苦脸,娘满眼含泪。 小少爷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大事。 “小草,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娘问他。 小少爷摇头:“没有,娘,我很开心。”虽然他不开心去先生那儿。 “既然没有不开心的事,你为什么要……把脾气发到照顾你的丫鬟身上呢?”爹问他。 小少爷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呆愣的看着他们,以为爹娘是责怪他每次偷偷逃课,惹得丫鬟操心,便一言不发。 后来,平日照顾他的那丫鬟再也没有出现,爹娘给他换了一个新丫鬟。 他以为那个丫鬟是自己离开了府邸,也并没有多在意,依然一如既往的去找大哥哥。 可是,他头疼的毛病越来越明显,偶尔白日里也会有昏沉沉发疼的状况,但是还没有达到无法忍受的地步,然而每到夜晚,这种状况,却加剧了。 等他换了第三个丫鬟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问给他煮糕点吃的老妈子。 “小少爷,你都不记得了吗?那两个丫鬟,被你打了,打得很严重,夫人觉得是你不喜欢他们,所以一换再换。”老妈子给他说了真相。 原来是他动手殴打了丫鬟,可是他一点儿也不记得,连一点点破碎的记忆都不曾有。 那天晚上,第三个丫鬟来照顾他睡觉,这个丫鬟年龄稍大,却依然畏畏缩缩,对待他更是十分小心翼翼,应该也是怕他打人。 他给她说:“你放心,我不会打你的。” 丫鬟笑着点头。 可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从头疼中清醒过来时,就看见自己站在屋子中间,手上拿着一个檀木凳子,凳子上全是血迹,而那地上,躺着一个姑娘,衣衫染血,已经昏迷不醒。 是那个他承诺过不会打人的丫鬟。 小少爷吓得面色惨白,来不及丢开凳子,房门就被人推开,他的娘冲进来,看见屋中情景,震惊的眼眸瞪得大大的。 “不是我。”小少爷手中的凳子掉在地上,连忙解释。 “小草……”娘叫了他一声,当即晕了过去。 虞家主又从外面进来,他抱住昏迷的夫人,看着小少爷,那目光里全是惊讶与怀疑。 “爹,我头疼,我什么都不记得。”他放声大哭。 第二天,虞家主就请来了一个道士,这个道士看起来很专业,听说了小少爷的事后,肯定说道:“一个小孩子不可能把大他那么大的丫鬟打成那副惨样子,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道士开了符,依然贴在他床头,可是根本没有用,每到晚上,小少爷依然头疼,疼过之后就抓东西打人,好像伤害别人是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 那道士开了好几张符,都没有作用,只好让虞家主另请高明,虞家主请了一个又一个道士,可就是没有人解决这件事。 “若真是没有办法,只好将他关起来了。” 小少爷被禁闭了,除了白日可以在屋子四周走动,夜晚却只能被锁在房里,任何人不得靠近,他发起病来就将屋里的东西砸得稀烂,等第二天再差遣仆人来换上新家具。 后来换着换着,房里干脆什么都不放了,只留下一张床,屋子空荡荡的。 小少爷很伤心,以为自己得了重病,爹娘便不再喜欢他,以前活泼的脸上不再有笑容,整日蜷缩在屋子里,连白日也不肯出去走动。 这天晚上,他又头疼,空荡荡的屋里,就他一个人一边哭一边撕被子。 原本会在屋外静静守着的家主夫人,不忍心听见儿子痛苦的喊叫,也不会在发病之时赶来守护了。 小少爷撕着被子,撕着撕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厌恶,便抱住头,扯起自己的头发。 就在这个时候,床边的窗户忽然打开了,一声衣袂飘动,有人跳了进来。 小少爷转头去看,就看见了数日不见的陌生大哥哥,他不再张口向他讨糖吃,而是大声叫:“你不要过来!我会打你的!” 可是身穿黑衣的大哥哥根本不害怕,他修长白皙又好看的手掌摸过来,轻轻压在他的额头上。 小少爷突然感觉头不疼了。 他脸上挂着眼泪,瘪嘴说:“大哥哥,我好疼,我生病了,治不好的病,没有人喜欢我了。” 大哥哥脸色冰冷,似乎不想说话,但他还是开了口:“这不是病,也不会没有人不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小少爷问他。 “因为你是一个有用处的人,非常有用处,他们不喜欢你,但是我会喜欢。”大哥哥用冷冷的口气说着让他舒心的话。 小少爷停止了哭声,问他:“我对谁有用处?” “你对我有用处。” 竟然对大哥哥有用处,小少爷突然不伤心了,他跪着直起身,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大哥哥的腰:“如果我对你有大用处,那你绝对不能把我丢开。” 这一次,大哥哥没有推开他,反而默许了他的动作。 “我不会丢开你,直到你有真正用处之前。” 小少爷抱紧他的腰,从怀里仰起头来,看见大哥哥光滑好看的下巴和脖颈,大哥哥的皮肤很好,又白又滑,如果咬一口,一定比桂花糕还甜。 “大哥哥,我想吃糖。” “好。”大哥哥说着,那只手掌就摸上他的脑袋。 小少爷却鬼使神差说:“我想吃你的下巴。” 明显的,大哥哥的手一顿,这个要求真是始料未及,他微微低头,对小少爷说:“你是第一个敢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你说了我无论提什么,你都会答应我。” 大哥哥没有过多犹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少爷听了这问话,心里一阵失落,这么长久的时间了,大哥哥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小草……我叫虞今草。”小少爷又问他,“你呢?”是了,他其实也不知道大哥哥的名字,这么问,也算是公平了。 大哥哥却是静了好一阵子,才回答:“我忘了。” “怎么可能有人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时间太长,就忘了。”大哥哥依然这么答。 小少爷也没办法,只好先吃起大哥哥的下巴,可是他看着面前好看精致的下巴,他又舍不得咬,只伸出舌头去舔,舔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后来他真忍不住,一口咬下去,才发现大哥哥的下巴真的能吃,那一口含在嘴里,全是冷冽的香味。 第一百六十四章 番外下 小少爷闭上眼睛,一口一口的啃,等他反应过来时,吓了一跳。 自己竟然真的啃了下去! 他猛然睁开眼睛,看见大哥哥还蹲在面前,那张他本应该啃的坑坑洼洼的下巴,完好无损。 小少爷皱起眉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光洁的下巴,以为自己刚刚是做梦了。 “啃好了?”大哥哥问他。 他犹犹豫豫,点点头,紧接着看见大哥哥站起身,他赶紧拽住他的衣角:“你要走了吗?” 大哥哥侧着身子,他只能从底下仰望,黑漆漆的屋子里,只能影影约约看见大哥哥掩映在黑暗中的下巴,大哥哥没有回话。 “你明天还能来看我吗?”他知道大哥哥必然要走,便退一步如此说道。 屋里一阵风过,大哥哥的身影已经不见,他指尖的衣衫也随之滑走。 小少爷愣愣的注视大开的窗口,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身后的人猛然被人推开。 他回头,看见满脸激动的娘冲了进来。 “小草,你好了吗?”娘小心翼翼走来,蹲在他面前,皙白的手止不住摸他的脸颊。 明明是她在流泪,为何要伸手揩他的脸? 小少爷后知后觉的点头,他今天没有闹,没有发病,只要有大哥哥,他的病定然能好。 自这次以后,他终于从屋子里被放了出来,他娘说:“或许,我带你多多四处转转,你这病就不会再复发了。” 他的娘亲果然开始四处带他,从后院到前院,从侧屋到前门,但从来没有出过虞宅。 小少爷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那有棵槐树的院子,那是他第一次遇到大哥哥的地方,娘亲每次牵着他路过廊亭的时候,他都会多看几眼。 “小草,你喜欢这棵槐树吗?”娘亲问他。 “我喜欢。”可是大哥哥很久都没有来看他了。 大哥哥是不是只是来医治他的头疼?治好了就再也不来了? 如果是这样,他情愿自己的病没有好。 小少爷因为那个神秘男人没有出现,失落了好几日,就在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时候,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大哥哥,又来了。 就是在那个晚上,娘亲与他同睡一屋,安安静静的深夜,他忽然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看见床榻旁的窗是开着的,从外面院子里吹拂进微凉的风。 他本应叫娘亲将窗关了,然而鬼使神差,他下了床榻,借助凳子从窗口翻出去,顺着廊亭,一路去了槐花的院子。 月牙儿挂在天上,槐树就在这片冷光里,在树枝巅上立着一个黑影男人,身上披着的袍迎风拂动,猎猎作响。 “大哥哥!”小少爷大叫一声,跑了过去。 黑影男人轻落下来,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毫无预兆的问他:“你有什么最留念的东西?” 小少爷不懂什么是留念,问:“那是什么?” 男人忽地一笑,却像在自嘲:“你不过是一个活了几年的小东西,能有什么留念的。” “就是喜欢的东西吗?”小少爷看见他这样的表情,心里有点难受,赶紧说道,“我有喜欢的东西,比如桂花糕,糖葫芦,我爹我娘……还有你。” “我?”男人语调平淡,不像在惊讶,但又有那么一些疑惑。 小少爷一双黑眼眸仰头盯着他,再次点头。 两人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四目相对,忽然间沉默。 难道是他说错了话?见大哥哥不说话,小少爷心里十分怀疑,忽然慌了,真怕大哥哥又像上次一样转头消失了。 “好吧,其实,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你。”他重新说了一遍。 他记得以前娘当着爹的面儿问他:“小草是喜欢娘还是喜欢爹啊?”他说都喜欢,娘说:“不行,你得选一个。”于是他回答:“我最喜欢娘了。”当时,娘亲笑得特别开心。 小少爷以为大哥哥也会那么笑,然而,他并没有,除了刚刚那个奇怪的笑容之外,这个神秘的男人似乎从来没有笑过。 “你的用处,不是来讨好我的。”大哥哥的语气忽然冷到极点,他居高临下,俯视面前的小孩,“我在你身上,花了诸多功夫,今天,就该是我检验的时候了。” 小少爷愣怔,他察觉到不对劲,但是自我镇定,自我安慰下来:“你要做什么?” “你等一会儿就知道了。”大哥哥说。 小少爷越来越不安,他感觉自己等一会儿仍旧不会知道,本该逃回屋找娘亲的,但是不知为何,他没有回去,却依然站在原地。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小少爷嘟囔问他。 然而大哥哥还是告诉他:“没人记得我的名字,包括我自己。” 小少爷忽然觉得大哥哥特别可怜,这世上竟然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该何其悲伤。 于是,他说:“我给你取一个吧……但是我经常在先生那儿偷懒,取不出什么好听的,要不然,你等我将来哪一天识字多了,再给你取一个?” 大哥哥没有点头,不知道有没有记住他的话,他只知道,他这句话才落没多久,脑袋忽然疼起来,比他过去疼痛得还要厉害。 脑子嗡嗡作响,眼前花乱一片,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他只能狂乱的大哭大叫。 等他的脑袋渐渐不晕乎,瞳孔重新凝聚清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站在院子里,可是天上的月牙儿已经走了,徒留屋檐下的灯笼,发出惨白的光,在惨白的光下面,他看见有血红血红的东西在流动。 它们流的到处都是,地板上,廊亭里,树枝间,全是那种刺眼的红。 “小草……”娘亲的声音传过来。 他回头看过去,看见娘深陷在这片血泊中,一双手紧抓住泥地,嵌进指甲里的,全是红色的泥土。 娘亲用手一步步朝他爬过来,像那种炼狱里的恶鬼,可是这个恶鬼脸上流淌出眼泪,一遍遍的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谁?你是谁?” 她接着大声质问:“你把我的小草弄到哪儿去了!?” 小少爷被吓住了,他连连后退,却被身后的某个东西绊倒,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满身鲜血,那绊倒他的东西,是已死多时,身躯冰冷的爹。 “你是个祸害!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杀了你?!你去死,去死,为什么!啊啊啊——”娘亲脸上含满愤怒与怨恨,不再是那双怜惜与柔情的双目,它们带着仇恨紧紧盯着他,直到彻底的合眼。 小少爷吓得魂不附体,他跑遍了整个宅邸,也没有看见一个活人,他们全都死了。 他跑出大门,一路跌跌撞撞,本想大声呼救,天上却忽然卷来一股风,将他带上云端。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神仙似的男人,这个男人捏住他的手腕,皱紧眉头,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大事,最后却只惋惜沉吟:“可怜,可怜。” 第一百六十五章 虞今草睁开双眼,眸目迷茫,方才在师父引起的记忆里,那些事和人,恍若隔世,如同历经一场既真实又虚构的一生。 杀母弑父,真的足够让清醒之后的虞小少爷心死。 他在遇到师父的那个晚上,已经死过了一次。 “你当如何?”云化真人见他双目呆滞,问道。 虞今草内心里悲痛,自己曾经竟然做过那般遭天谴的恶事,实属不能活。 “我这样的人,竟然还活着。”虞今草喃喃。 “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个妖魔。”云化真人叹息道,“只可惜,我那晚没有抓住他,他来去无踪,很难寻觅,在见到你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虞今草心如刀割,想起自己那么小的时候,就被无名算计进去,后来又被他算计一次,自己当真是傻的无药可救,不仅在同一个地方跌两个跟头,甚至还跌出过感情。 “我想不明白,那妖魔为何要对你做这般伤天害理的事,也不知道,你脑子里的记忆中,他所说的用处,又是什么。”云化真人思索不出,他曾经就想过一次,但是无果,只好作罢,如今想起来,依然不明白。 “师父……”虞今草抬眼,说道,“那个妖魔,就是沧澜尊主。” 云化真人瞳孔微缩,有些震惊:“是他……” “师父,徒儿现在……真想他还活着。”虞今草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他若是还活着,我一定要亲手杀他,让他感受我爹娘死前的痛苦和我这两世承受的哀痛与怨恨!” 他目眦欲裂,说出口的是狠狠的话,因为愤怒的原因,双目起了血丝,似乎那恶人在他面前,他当真要徒手撕了对方。 云化真人轻叹:“修道之人忌讳怨恨,你不要过于执着,况且,他确实已经死了。” 他话落,忽然明白了,又说:“若那妖魔就是夺舍过你身子的沧澜尊主,在你年幼之时便找上你……看来是早有图谋,一切都通明了。”云化真人说道,“他深知每个沧澜尊主都会遭受天谴,便想躲避天道,从小训练你的身躯,试图将你的身躯变作他力量的容器,待魔珠离开之后,转移力量再夺舍于你……好一个长久的算计。” 虞今草沉默不言,而紧攥的手代表他心里的不平静。 他真恨,恨那个死去的混蛋,鲜有人死去还招人嫉恨的,可偏偏沧澜尊主就是他心头那根刺,扎得正是痛处,他往后的日子,恐怕都要在回忆的痛恨中过着,过着自责为何不能亲手了结那个混蛋。 “小草,莫执着,听为师劝,我决心将记忆给你唤醒,不是让它变成你的阻碍,而是让你看透。”云化真人看出他心中波澜壮阔,劝解道。 “师父,徒儿明白……徒儿不会执着这件事吧……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 虞今草从屋后出来的时候,谢君麟还站在那片雪地里,他身上已经铺上了薄薄的一层雪花,像一个雕像一样立着,可是那双幽深的眼眸,却一眼就凝视了虞今草。 这个傻子,怎么还站在那里?他在师父那儿看了多久的记忆,谢君麟就这么一动不动站了多久吗? 虞今草心想,他一定是担忧自己承受不住吧。 他尽力挤出一丝笑,朝谢君麟走过去。 这个面带苦笑的虞小道人一步步过来的时候,谢君麟一眨不眨的看着,心里想的,却是过去的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那么长远的生命里,记得最清楚的事,原来一直都是面前这个少年的一切。 无论是悲苦,还是喜笑,他看得多了,已经逐渐模糊,但是唯有虞今草的那些事,是他看见的最清晰的一次,清晰到他第一次感觉整个世界变得非常真实。 “你……”虞今草要开口问他怎么了,话还没有说出口,却被他一把抱进怀里。 谢君麟抱着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没事,你看我现在好好的。”虞今草拍拍他的背,无比乖顺的顺从了一次。 “我知道你看起来好,其实心里不好,你在我面前不必强忍着,若是心里十分不痛快,想打人的话,就来打我。”这是他最最亏欠的地方,让虞今草打一顿,都已经是轻的了。 虞今草笑道:“我打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我的仇人。”他抬头凝视着谢君麟,才发现这个男人眉峰里有两竖山丘,脸上的表情也是那么的苦丧,明明一个俊朗公子,却活脱脱像死了爹娘似的。 死爹娘的是他虞今草,谢君麟倒是丧的不行。 虞今草抬起手,指尖摸上他的眉心:“不要皱眉,我看了会不舒服。” 那皱起的眉心这才缓和了些。 “你现在恢复了记忆,要做什么?”谢君麟问他。 “当然是回去了……回去继续修炼。”虽然他真的想杀掉某个人。 谢君麟揽过他:“好,我们回万崇派。” 木屋的门口,云化真人看见他们俩,已然明白了某些事,他没有上去多说什么,反而转头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徒弟要不要走何时走,都随意了。 虞今草与谢君麟原路返回,路上碰见秦师姐与江师兄。 “刚刚在那个方向有一股妖气涌来,不知道是什么妖魔,现在已经没有半分气息了。”两人追来,迟了一步。 “是妖王的一个妖子……被师父降服了。”虞今草回答。 两人惊诧:“师父?他在哪?!” “他走了,去云游去了。” 秦师姐问:“这样……那离殒丹的事?” “师父没事,他只是急需离殒丹救一个朋友,但是他又怕掌门不同意交给一个外人,只能出此下策,他说他这次要真的云游走了,可能……他都不会再回来了。”师父找到了一个放在心上的人,要带着他寻一个安全的地方归隐,也算是不肯回来了。 江师兄有些遗憾:“可惜,我们没向师父道别。” “往后说不定,我们多出去历练历练还能在哪儿碰见师父。”秦师姐说。 几人要回万崇派,谢君麟也跟来,依然以重伤的借口,想去万崇派做客。 可是江师兄很疑惑,这道长一路上搂着自己的小师弟,哪里像个伤患了?倒像个占便宜的……咳咳,他瞄了一眼秦师妹。 师妹竟然没有察觉? 第一百六十六章 然而,等他们回去了,却发现,云化真人夺走离殒丹这件事,已经闹得万崇派人尽皆知。 守门的弟子看见几人回来,都在问:“云化真人回来了吗?” 更别提万崇派那九峰的真人,已经闹在了万崇派的大殿之上。 三人入大殿,这些气势汹汹的真人长老纷纷转过目光,盯着他们。 “云化师兄去了哪里?” “云化师弟夺走离殒丹是为何?” “他莫非入了妖魔道,竟要背叛万崇派?” “那可是仙界大能赐下来的珍宝,掌门都舍不得拿出来给人看。” 这些个长老往日甚是气愤,也在虞今草意料之中,毕竟自己当初就是被他们赶出过门派。 而掌门,似乎也有意纵容他们的质问,立在掌门之位前,一言不发,只用一双犀利的眉眼透射过来,似在等答复。 “各位长老息怒。”江师兄安抚道,“我们此去,并未将师父带回来……” 他这话出,众人更是喧闹,要讨问个所以然出来。 “师父是为了救人。”虞今草嗓音清朗,声音微微拔高,认真的说出此话。 众长老们的目光纷纷聚集到他的身上,才发现往常那个被师兄师姐袒护过的小师弟,面色冷峻,神情镇定,浑身散发的气场竟有让人自然而然听话的冲动。 青松不知他遇到过何事,但必然是触动极大的,若不然也不似现在这般与众不同。 “师父瞒了众位长老,是他的不是,但是离殒丹本就是救命所用,师父拿它救人,是理所当然,他不是你们口中说的那样不堪,你们师兄弟认识了数百年,最是熟悉,当是了解他的性子,不该说出他背叛我们的这种话。” 诸长老听罢,一阵沉默。 “他老人家,往后再也不会回来了。”虞今草最后说出来的话无疑让他们震惊不已。 因为此次云化真人离开的事件过于轰动,以致于派中来了一个陌生人,都没有令众人过多的在意,以前那些见过谢君麟的弟子,心里还以为他是个帮虞今草照顾药园子的弟子。 “往后师父不在,我们这化清峰当家的……”秦师姐说着说着,有些伤感。 若是掌门说再选化清峰的长老,他们三个定然是不希望的,秦师姐与虞今草便将目光投向了江师兄。 江师兄说:“不要看我,师父会回来的。”末了,轻叹口气,“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师父竟然会离开。”丢下万崇派,当了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可仅有虞今草并不如此想,记起师父在雪峰上抱起那男子时的柔和言语与专注的神情,他就明白得很。 虞今草回了自己的小屋子,发现谢君麟一路上都有些心事,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有给他说自己的记忆,莫非这个家伙,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的记忆……”虞今草回头,“你想知道吗?” 谢君麟倚靠在屋子外的木栏上,凝视着他,摇了摇头:“我猜到了。” 原来真的猜到了,但是在谢君麟的猜测里,应该不会像真正的他一样惨烈吧? “小草,我需要找个地方静心修炼。”谢君麟说。 虞今草笑笑:“那万崇派可容得下你这尊佛?” “容得下,只是……”他微顿,似乎在一瞬间改口,“我有些事情要处理。” 虞今草没问是何事,只是点头:“好,你去吧。”末了又加一句,“往后要来的话就来吧。” 话落,对面的男人却一步步走过来,靠近他,脸庞贴在他的鬓间,一只手自然而然扶上他的肩。 耳畔传来一股热气,虞今草痒痒得心头微惊:“走之前,让我再好好看看你……小道长可也要加紧修炼,不要被记忆所困扰。”谢君麟的话里带着轻笑。 虞今草的脸颊随着他的话变红了,他明白了谢君麟话里的意思,所以在对方的唇靠过来的时候,本就已不设防的他,扭头接受了。 第二日,谢君麟果然离开了万崇派,不知去向何处。 整个万崇派,似乎除了云化真人的事情令人震惊之外,依然和往日一样正常。 化清峰亦是如此。 虞今草这次没有闭关,只是把自己关在屋中数日,得了谢君麟的灵力和万崇派的灵气,修炼尤为迅速。 几日之后,他出了屋,去找秦师姐,本以为秦师姐也在刻苦钻研大道,然而却见她坐在院子的树底下,背靠椅背,脖子微侧,正仰头望头顶被雪覆盖的树枝。 而且看样子,保持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 “师姐,你在看什么?”他出声问。 秦师姐回过神,赶紧站起身,露出一丝笑容:“没事,就是修炼困了,看看花啊树的,放松一些。” 虞今草当真了,还和以前一样拿了玉简跟她探讨修道之事。 可今日的师姐,明显心不在焉,不知是憋了多久,终于憋不住,放下玉简,问虞今草:“虞师弟,你知道……” 她话说到一半,没说出口。 虞今草很好奇,反问:“怎么了?” 秦倾歌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半久才低声说:“你知道步惑的修为怎么样?” “他的修为,应该很不错,要不然又怎么敢偷跑进我们万崇派。”说着说着就觉得不对劲,眼神迷惑,“师姐,你……” “我可不是想他了。”秦师姐一口反驳道,却是自招了,意识到这么回事的时候,她顿时不好意思。 哈哈哈,虞今草倒是头一次见秦师姐这般模样,心想,没想到步惑那个家伙还真能得了师姐的心。 “我只是……上次江师兄要出关,若是好言相劝,步惑肯定不会走,我就跟他打了赌,好让他离开。” “什么赌?”虞今草问。 “就是……如果他当得了妖王,我就能考虑考虑他……但是我没想当真,只是怕他被江师兄发现了,所以才把他赶走的。”秦师姐说起来有些自责,担忧道,“然而过去这么多天了,他都没有什么音信,该不会真跑去找他那些兄弟抢妖界界主的位了吧?”那得多危险。 原来如此,师姐是忧心其安危。 “师姐,他若真心喜欢你,说不定,当真去抢位子了。”虞今草眼眸转一转,笑道,“他以前还跟我说他不稀罕那妖王位呢。”若是为了师姐的一句赌就冒险去了,那步惑的形象当真会在他虞今草心里彻底改变。 他想着想着,也担忧了起来,毕竟已经见过好几位妖子了,他们当中,除了步惑有些人情味,其他的皆是凶残恶毒,同时法力了得,步惑一个妖,真能斗得过?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又过数日,虞今草走了秦师姐的‘后路’,他竟思念起了谢君麟。 还是在打坐修炼之时,运转灵气几个大周天后,忽然脑子里就冒出来谢君麟的影子。 他睁开眼,心神不宁。 一时间无法修炼,便只好翻开玉简,随意看一看那些法诀。 此时正是深更半夜,他坐着看了几列字,忽然听见外面遥遥传来嘈杂声。 虞今草心下疑惑,出门去看,便见万崇派云烟雾缭的夜空中,嗖嗖飞过去几只法器,上面站的全是本派弟子。 而他们的去向,竟然是一直没人敢踏足的那座琼华殿。 “发生什么事了?”虞今草也要御剑去,正好碰见来的秦师姐。 “虞师弟别去。”秦师姐叫住他,“有魔头潜进来了。” “魔头?哪个魔头?” 秦师姐也不知:“听说是个魔头,对方的法力应该比较高,连闯过结界时都没人察觉,但是他运气不好,东闯西闯结果去了主峰,惊扰了掌门。” 居然还有这种蠢魔?专门往掌门的门口自投罗网。 不过万崇派这么大,那些妖魔鬼怪进来,可能真会找不着北。 “他现在逃去琼华殿那边了,各位长老已经赶去。” “那我更要去看看了,那可是禁地,万一他在琼华殿干了什么坏事怎么办?”虞今草说罢,御剑飞去了琼华殿那座峰的山脚下。 这里早已汇聚了一大群同门弟子,站在前面的还有九峰的长老包括掌门。 然而他们一个个站着,只是立在那结界前,分毫不敢近前一步。 “这琼华殿自开派以来就是禁地,没人敢进去。”长老们纷纷讨论。 青松掌门作为领袖者,自然不能缩头缩脑,他镇定自若,对长老与弟子说道:“我进去。” “掌门,万万不可!”印日峰的无极真人制止道,“这禁地里古怪,修道的进不得,说不定那些妖魔进去也会对他们不利,我看我们还是将这山围住,他们若是活着往外逃我们就抓了他,若是活不了,死在里面也无妨。” 身后的其他长老与弟子纷纷赞同,连青松掌门似乎也在考虑其可行性。 总所周知,万崇派这块禁地,在数千年前祖师爷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当时的祖师爷也特别强调弟子们,此山不能入,山里的殿,也碰不得。 几千年传下来,关于里面的传说一个接着一个,说的很唬人,但是没人知道哪个是真的。 虞今草当初来万崇派时,秦师姐第一个给他强调的,就是不能进禁地。 因为修道人只要跨过结界,进了山,体内的真气便会紊乱,灵气外溢,待的越久,体内的灵气就消散的越快,如此源源不断消散出去,就算是再厉害的修道人,最后也会被耗光修为。 这可就是个可怕之处了,怎么可能有人敢进去尝试? “修道人是如此,那妖魔呢?”虞今草问秦师姐。 “这就不知道了。” 它只是吸收灵气吗?那魔气阴气呢?如今是个未知。 最终,大家的决定依然是采取了无极长老的建议,只将整座山围住,等同于将妖魔围困在其中。 然而他们这一等,就等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也没有看见妖魔的影子。 众人都说:“那妖魔定然是死在里面了。” 但是虞今草却不相信,一个悄无声息跑进来的妖魔,怎么说修为应该跟步惑差不多,或者更高,没那么容易死,就算这山会吸收他的魔气或者妖气,他也有足够的力量逃跑出来。 无疑的,掌门也不相信,他依然让弟子守在山外,一刻不准离开。 虞今草这日经过山前时,就听见守山的弟子在抱怨此事。 “妖魔早该死了,怎么还让我们待在这里,我们也想回去修炼啊。” “我那天听见南清真人说,闯进来的不是一般的妖魔,似乎是魔界的人。”一弟子说道。 “魔界的魔物?” “不是魔物,好像是……魔界的界主!” 几名弟子顿时震惊得瞪大眼睛:“界主?怎么可能!魔界界主那么修为高的家伙,往我们万崇派跑!” “如果真是魔界界主,那我们还是赶紧守着吧。” 几人停下抱怨,恢复常态,又尽职尽责的把守好山峰。 魔界界主…… 虞今草还记得那个界主,力量恐怖到足以杀死妖王。 虽然时隔一年多没有见过,但虞今草依然记得当时的心惊胆战。 他来万崇派做什么?依照他的力量,能不能抵抗住这山的奇怪之处? 虞今草越想越不对劲,终于在这个深夜,决定冒险上山一探。 但是他修为并不高,上了山如果不迅速点儿,恐怕会危及性命。 他为自己加持了数道结界屏障,越过巡逻弟子,在山前的一隐蔽处,试探到了结界前。 虞今草先伸手摸进去,结界内好似有吸力,甫一探进去,他的手就有一股微微的麻木感。 他咽了口唾沫,便再跨脚进去。 身上的结界屏障似乎起了些作用,刚站进来并没有发现灵气外溢的现象。 虞今草在原地转了几圈,便要御剑山上飞,然而,他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御剑! 不是不能御剑,而是御剑所消耗的灵力竟比平日里还要快速,只要一引导出灵力,便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若是执意,恐怕他就走不上山顶了。 他只好用双脚爬,越往上身上便越来越沉重,空气里的压迫感,如同背着几块巨石,走到最后,虞今草大口喘息,鼻翼闪动,额头冒汗。 可真是累,好久没感觉这么累了,像个凡人一样。 他猛的一松懈,围绕在周身的结界和屏障瞬间崩塌,虞今草瞪大眼眸,瞬间发觉一股无法言说的感觉涌上来。 是他的灵气和力量,果真在往外溢。 糟了! 他不能再上去了,得下山! 虞今草仓皇又往山下逃,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丹田内的灵气速度加快,消散的越来越严重,体内的力气也缓缓被剥夺走。 这种不利的现象,让本就大汗淋漓的虞今草心中焦急,后背冷汗热汗一起冒,惊得他脚步仓促。 噗通一声,他双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完了,这个……”他自言道,果真是自己想的太天真。 就在他以为自己身体的修为会被剥夺干净的时候,突然从头顶上罩下来一道屏障,转瞬间将这力不从心的吸力感打断。 他背脊一松,没那么累了。 “不自量力。”一道声音从空中传来。 虞今草抬头看去,便看见魔界界主立在他面前,周身环绕了赤红色的屏障,一双血红的眼眸盯着他:“小道士感觉怎么样?” 虞今草开口下意识说道:“腿麻。”腿确实没了力气,要不然刚刚也不会摔倒。 第一百六十八章 魔界界主冷哼一声,血红色的双眸盯着人的模样,十分令人可怖。 “你们在外面等不到我,就想进来亲自抓我?”他语气傲慢,“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虞今草微愣,说道:“我也不想进来,只是因为有人说,闯进来的是你,我才想来会一会。” 魔界界主眉峰一皱,说道:“你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什么?找他? “你……找我做什么?”虞今草一头雾水。 魔界界主不答话,他红瞳动了动,见地上的小道人还抱着脚,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弯,强壮有力的手臂便将人拉起来,另只手臂再一抬,竟把虞今草抱了起来。 虞今草大惊失色,震惊叫道:“你做什么?!把我放下来!”他在魔界界主怀中扭动挣扎起来。 “不想死的话,就安静。”魔界界主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 虞今草不知他要怎么对付自己,只见魔界界主运气功法,飞跃入空中,往山顶的琼华殿飞去。 “这山上的禁制,对你没用?”虞小道人这会儿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件事。 “只要力量足够强大,便没有你办不到的事。”界主只答了他这么一句。 一道一魔飞上山,凌空落在顶端的断崖前,虞今草抬目望去,眼前出现了一座大殿楼阁,气势恢宏,坐地广阔。 在如此的严冬时节,大殿之外甚至草木皆生,没有一丝毫的冬季现象。 殿门侧旁有个凉亭,亭中有座椅,一看就是人住的地方,但是如今,四周寂静,也没有灯火,给人一股子萧条之情。 “这就是琼华殿……”楼阁大殿修建的甚是巧妙,似乎比万崇派的大殿好看高雅了许多。 虞今草的双腿逐渐有了感觉,站立在地上,左右观望后,情不自禁一步步走过去,抬手推开了琼华殿的那扇大门。 门将开,殿中的灯火应声而燃,刹那间将整个大殿照亮。 虞今草本以为会见着一个庄重的殿内布局,结果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屋子,本应设有尊座的地方,只有一根根柱子,再往里,就是廊亭,廊子外有个十分宽阔的院子,院子里面的草木,生得十分繁茂。 而院子四面又有无数个房间,它们连贯在一起,立在黑漆漆的夜空下。 “这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虞今草喃喃自语。 当初师姐说,这里面要么有妖兽要么就是住着掌门的某某师弟,然而事实却是,空无一人。 “你们连自己的地盘都不清楚。”魔界界主言语中鄙夷。 虞今草回过头:“我们做弟子的,这哪儿会知道……但是,这里既然有房子,以前就一定有人住过,不知是谁在这里住过。” 他话未落,那头的魔界界主又是一声冷哼,只像个耍酷的无知小子。 “你莫非不知道,在你们万崇派祖师爷建派之前,这个地方,曾经作为过沧澜尊主的老巢。”魔界界主缓缓说来。 沧澜尊主的老巢?! 虞今草心头震惊,追问道:“你说的沧澜尊主……” “别激动,不是那个夺舍过你的沧澜尊主。”界主说道,“是过去的沧澜尊主。” “曾经有那么几百年,有沧澜尊主在此处栖息,建了这座大屋子,从屋子构造来看,确实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家伙,万崇仙山在人界是个灵气充足的地方,你该知道,沧澜尊主的修炼之法,灵气阴气妖气魔气皆能为他所用。” “不过那位沧澜尊主与过去的沧澜尊主一样,不喜欢修道之人,甚至可说是极其的厌恶,即便是身死,也在这山中下了道咒,不得让修道人踏进来半步。” 虞今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明白之后,又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一对眼眸盯住魔界界主,满是审问之意:“既然是曾经沧澜尊主的地盘,你一个魔界人来这里做什么?莫非……”莫非这里有沧澜尊主遗留下来的某些厉害秘诀?! 魔界界主红瞳一闪,扭头往一处走,不知要去何处,虞今草跟在身后,只见他走到大殿的一头,站定在殿的尽头,伸手推开了那扇虞今草本以为是墙的大门。 大门开,呼啸的风吹进殿来,外面是一片雾蒙蒙的天空。 魔界界主微微侧头:“魔珠尚未找到,我自然不会放弃。” 他说罢,走了出去。 虞今草亦走过去,才看见这里修建了一座露天的台子,直突出山峰之外,十分险要。 “你上次被沧澜尊主夺舍,那个家伙跟我打了一架。”魔界界主突然说道,“明明是在虚弱期,却依然强大,我本想将来再与他一战,却万万没想到,他自投罗网让修道人灭了神魂。” 他言罢,转过身看着虞今草,那眼神让虞小道人心下一抖:“我现在不是他,你莫非还要跟我打?” “开始倒有此意。”界主随即道,“但后来想一想,觉得不对劲,他一个掌控过魔珠强大力量的人,若是能活着,又怎么可能会放弃再次拥有魔珠?尤其在夺舍了你的躯体之后,待在鬼界中数月修炼……” 虞今草猛然发现魔界界主的话头越说越不对劲。 “我当初也在你身上感应过魔珠的气息。”魔界界主眉眼忽然变得冷厉,他一步步朝虞今草走过来,说道,“我不得不再次怀疑,你身上是否……” “不可能!”虞今草大声打断他的话,“我的体内若是有魔珠,我早该自己开始修炼了,现在定然已经是个无人能及的魔头,它怎么可能会在我身上!” 这简直就是诽谤!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难道还不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有魔珠的! 然而,魔界界主显然不信他的话,嘴角一翘,邪肆的一笑:“是不是真的,让我再试探一下便知道了。” 什么?这混蛋要来硬的,早知道刚刚把他带上来不会有好事! 虞今草神经警惕,深知打不过魔界界主,催动丹田灵力变想离开,然而猛然步子滞住,身躯被一股血红色的雾气给拉了回去,一只臂弯死死的钳制住了他的腰。 魔界界主一手钳制了虞今草的腰,另一只手中闪现出红色的光芒,粗鲁的扯开虞小道人的衣襟,露出他衣衫下白皙的胸膛,便要探手去。 “哪个杂碎,滚!”突然,空中炸出来一道狠厉冷漠的声音,魔界界主与虞今草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一道白光闪过。 砰隆! 那扇大门就被甩出去的魔界界主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第一百六十九章 虞今草愣住,看见魔界界主被丢出去的模样,还砸烂了门,好不狼狈! 刚刚从空中传来的凌厉话,余音未落,已有一道人影立在他身旁。 虞今草转目看去,便看见了谢君麟。 他的脸上有愠怒之色,那只手已经伸过来整理好了虞小道人胸口扯乱的衣领。 这来的也太是时候了。 魔界界主从地上站起身,脸上没有暴怒之意,反倒起了一股兴奋之色,然而待他抬头看时,蓦然一愣,说道:“你是个修道之人?” 谢君麟神色冷冷的,眼瞳里满是寒意,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压气势,把身侧的虞今草都惊得浑身不自在。 他……这修为是又涨了不少? “想早死,现在来。”谢君麟对魔界界主凌声道。 魔界界主眯起红眸,仔仔细细把这来的修道人上下看一遍,目光又转到虞今草身上,忽地一笑,顿时明白了某些事:“原来如此,本界主可不就是来找你打架的。” 此话落,这界主当真满身魔气爆发,朝谢君麟逼过来,谢君麟率先推开虞今草,接了对方的攻击。 由于力量的波动,谢君麟墨发翻飞,衣衫鼓动,接了魔界界主此招,立马冲上天去。 一人一魔便在琼华殿的上空打了起来。 虞今草跑出琼华殿,到院儿里看,他们两个在夜空中交手,红白交错,引动的威压力量震得琼华殿都在颤抖。 “谢君麟竟然能跟魔界界主出手?!”虞今草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上次与妖王的儿子打平手,也还能理解,但是和魔界界主交手,这也太不对劲了。 魔界界主打得兴起,誓要将这对手挫一挫,便想变出真身来,谢君麟看出他的目的,冷眸一眯,冷声道:“想打便出派。” 他是不想将这琼华殿毁了,也不想让虞今草受伤。 “你换的这副新身体,比上一个更灵活了。”魔界界主说道。 他就知道,那沧澜尊主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抓住?明明就是自投罗网去的,现在看来,原来是想换具身子罢了。 谢君麟听他此言,心中一怔,这混蛋居然是看出来了! 他原本沧澜尊主的名号,在虞今草那里已经变作了十恶不赦的代号,他也决心不将真相告诉给虞小道人,就这么变作谢君麟,与所系之人在一起。 但是这世上一旦有一个清楚他身份的家伙,那就都得把嘴闭严实了,如果做不到,便只能死。 “你替自己找了一个死的理由。”谢君麟俊朗的脸瞬间阴气森森,那灵气之下隐隐有邪气流窜出来,但又用灵气掩盖。 魔界界主看出来,对方真动了杀意,可他也不怕,他倒要看看,这个至尊之人,如今修炼到何等地步了。 立在院中无法掺和上去的虞今草,便只看见上空升起一大团雾气,和云层下来的云气杂和在一起,两人力量爆发,齐齐逼近。 刹那之间,一圈强烈的气流四溢而出,将虞今草都冲击摔到地上去了。 云雾散去,只见魔界界主身体微曲,声音带有虚弱感:“果然厉害,没了那股天地之力,徒留你这一具空壳,竟也能修炼到此等境界。” 谢君麟立在云端另一边,看起来毫发无伤,他不会多听魔界界主的话,抬手便要灭了此魔。 但魔界界主即便败了,但怎么可能顺便丢了自己的性命,他红眸一闪,竟然瞬间撤了开始在虞今草身上设下的保护屏障。 未及反应过来的虞今草猛然愣住,身上的结界没了,丹田中的灵气瞬间如流水一般往外流泻,刚刚在山下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这可能是因为距离琼华殿太近。 空气里顷刻间充斥了灵气。 谢君麟立即感觉到,他一震,果真没有出手去杀魔界界主,反倒回身下去,给虞今草身上施了个阵。 “这次算我大意了,下次再来找你。”魔界界主话落,化作一缕红烟飘散离去。 “小草,感觉如何?”谢君麟揽住他问道。 虞今草稳住身子,摇了摇头:“没事。”但是丹田里的灵力流失了许多,他这数日修炼的都白费了。 “你不是说不上琼华殿来,这里十分危险吗?为何今日跑上来,还见了他?”谢君麟说到最后,银牙紧咬。 尤其是他刚刚赶来,竟然看见那厮在扯小草的衣衫! 他可还记得自己以前用虞今草的身子在鬼界打了一架,那不要脸的魔界界主就是冲着虞今草的身子来的。 “怪我自己。”虞今草说道,“他跑进派来,就是为了找我,说我身上有魔珠。” 他拉住谢君麟的衣衫,眉头一蹙,说道:“君麟你来运功看看,我身上难道当真有魔珠?” “没有。”谢君麟直接道。 “我也一直认为没有……但是,他刚刚给我说的话,不无道理。” “他给你说什么了?”谢君麟追问。 虞今草沉默,他想起自己儿时,沧澜尊主在他身上做的事,以及后来陨落后在他身上附身直到夺舍,那一定是有目的的。 他想着想着,心中忽然担忧,或许……自己身上,真的有魔珠? “若是魔珠附体,它会在丹田中吗?我怕它是不是会融进七经六脉,把我变成个十恶不赦的人?”虞今草问。 谢君麟的桃花眼眨了眨,看见虞小道人眼中的不安,他半膝跪地,抬手抱住虞今草,极其肯定说道:“不会的,魔珠没有在你这里,你这么正道的小道人,怎么可能变得十恶不赦。” “或许,魔珠的力量就是能把好人变成坏人。” 谢君麟的手抚弄他的耳垂,下巴抵在虞今草的头上,一双幽深的眼眸子微微闪烁,忽然说道:“你若真这么担心,那不如,我就来帮你看看?” 嗯?刚刚还说不必看,这会儿又说要,虞今草心中疑惑,那股子不安更加明显。 结果不安的劲头还没窜起来,谢君麟的掌突然就撩起他的衣摆,抚在了他的小腹上,头顶上的声音还来了一句:“我得要探进你丹田才能看见。” 傻子也知道谢君麟想干嘛。 虞今草无语,想看他丹田,运功查探不就好了。 他抓住谢君麟的手腕:“不了,那还是不看了……你还是先给我解释解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跑来的这么快?” “我们两个不已经是道侣了?对方若是有伤创,第一时间便能感觉到。”谢君麟答。 原来如此,他确实受伤不轻。 第一百七十章 “你刚才和魔界界主打了一架。”虞今草起身,说道。 谢君麟看着他:“是。” 虞小道人满眼疑问:“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修为涨了那么多。”他没直接说是不是瞒了他何事,而是委婉了一些。 “还不是与你结伴双修带来的好处。” 嗯?虞今草微惊,谢君麟能把双修利用的那么充分,他这几天怎么没涨多少? “小白痴。”谢君麟一笑,“你还怕我骗你什么不成?我怎么舍得来骗你呢。” 他话里带着浓浓的宠溺之情,与刚刚和魔界界主说话的霸道口气截然不同,虽然让虞今草的心拍快了一些,却又不敢太多试探。 “我相信你。”随后,虞今草立马转开话题,“这琼华殿里设了阵,看来掌门和长老他们都解除不了,可是你却能来去自如,不知……你能解了这阵吗?” “为何要解?” 他是问为何,而不是说不能。 虞今草确信他的厉害。 “唔……这琼华殿的布置很合我意,若是能常来,就好了。”虞今草说道。 谢君麟听罢,也不知为何,眼底的笑意更深,他说:“你若想来,我就常带你来,但我不能解了这阵,我若破了阵,别人也上来了,到时,这琼华殿就不得安生,若是他们不喜欢这块地,将大殿毁掉,你又去到哪去找这么一个合你心意的地方?” 额…… 虞今草微怔,想来也是,这曾经毕竟是某位沧澜尊主住的地方,他们的掌门定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但是掌门选择不说真话,瞒了众多弟子,其一怕造成恐慌,其二应该也不喜自己的地盘上有个敌人的居所。 掌门会毁了琼华殿。 “你说的对,我们下山去吧。”虞今草说道。 可谢君麟却揽过他的肩,俊朗的脸在烛火下生辉一般耀眼:“别那么急,你既然喜欢,何不四处参观一番。”说着,竟然来了一个露齿笑。 谢君麟虽爱笑,不过现在这笑,却是第一次。 不知他心里是在高兴啥,虞今草心想。 谢君麟果真带着他一个一个房间的瞧,这些没点灯的屋子里,虞今草还以为都是住人的地方,结果开门一看,发现这里简直就是个大宝藏。 屋子里放的东西分门别类。第一间里堆放了各种各样的记载剑谱法诀的玉简,除了书架子放的,还有很多都被乱七八糟丢弃在角落里。 虞今草见了,将其中一个捡起来:“那个沧澜尊主应该是个邋遢人,看了东西随处乱丢。” 谢君麟瞄了他一眼,有些心虚。 “嗯?这些玉简上的东西,都是十分厉害的法诀……”虞今草转身几乎看遍了整个屋子的玉简,惊奇的发现,这里的收集修炼玉简比万崇派的书楼里还多。 至于第二第三间,要么是各种稀奇法器,要么就是诸多灵丹妙药以及珍贵的炼丹药草,尤其最奇怪的一间里,居然收藏有诸多笔墨字画,这可都是凡人界的玩意儿,那一个高高在上的沧澜尊主,居然有此等心思。 可真是一个收藏癖爱好者。 “这个沧澜尊主……倒是不错。”虞今草看完后,总结了一句。 谢君麟连忙问:“你当真这么觉得。” 虞小道人点头:“比那个附身害我的沧澜尊主强多了。” 谢君麟哑口无言。 这么多屋子,全是藏的宝贝,若是有一样流落出去,必然会招人抢夺,难怪,确实不能破了这阵。 真正作为歇息的屋子,并不在显眼的地方,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偏房。 外面看还以为又是个收藏屋子,推门进去,却是一应俱全的起居室,不过那床榻,着实大了些,足足能睡上去三四个大汉。 虞今草心想,那些继承了魔珠力量的尊主,无法无天的程度比神还厉害,真身应该像魔界界主一样吧。 两人在琼华殿暂留一晚,第二日下了山,趁巡逻弟子不注意,溜回了小屋子,结果回屋,迎面就碰上了秦师姐。 “虞师弟,你去哪儿了?你急死我了,我差点就去找师兄帮忙寻你。”秦师姐急急忙忙,又看见身旁的谢君麟,才放下了心。 “昨天深夜,有人闯进了我们化清峰,直闹到我的院子前,最主要是那人横冲直闯进来,连一点掩蔽都没有,还差点让长老给拿下了。”秦倾歌颦蹙眉头,说道。 虞今草懵住,他们万崇派现在已经是随便哪个人都能闯的吗?怎么三天两头都有人进来? “最主要是,那人认识你,要找你和谢公子。” “何人?”谢君麟问。 “我哪知道是什么人,我昨夜打坐修炼完,想偷懒歇息,结果刚熄了烛火,就感觉到后山结界动了,我起身出去,便在院子里看见一道黑影冲过来,是个男人,长得特别高大,身上还带了血腥味儿,他可能是受伤严重,看起来满脸憔悴,我本想好心问问怎么回事,他却出招威胁我,问我虞今草和谢君麟两个人在何处。”秦倾歌百思不得其解,“我以为是你们的仇家,没告诉他,可他给我说了一句,他是来寻你们帮忙的……他并没打算伤我,后来掌门来了,我就瞒了掌门把他藏起来,可是等我回去找他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见了。” 找他们帮忙? 虞今草亦是困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是自己从哪儿认识的人。 “那人的困处应该挺急的,要不然也不会慌里慌张闯进派来,最主要是……”秦师姐微顿,“他不是个人,而是妖界的。” 又是妖界? 一说起妖界,虞今草率先竟想起师父的心上人,连忙问:“他除了说帮忙,可还提过其他,比如说,我们师父?” 秦倾歌摇头:“没有……这跟师父有什么关系?” “他妖气挺强,修为必然很高,即便受了伤也能闯开结界进来又出去,和师父有某些关系?” 妖气强,修为高,不是师父的那位心上人。 “我知道是谁。”谢君麟突然说道,“果真是麻烦。” “谁?什么麻烦?”虞今草问。 “应该是无苍。” “他?他不是很厉害吗?有什么事能来求助我们?” “你在这里待着,我去找他,看看是什么麻烦?”谢君麟留下一句,就离去了。 虞今草没拦他,依照谢君麟如今的修为,他也没有多少的担忧。只是奇怪谢君麟和无苍两人,该不会背地里干了什么‘勾当’吧? 他还没想完,秦倾歌便在问他:“无苍?虞师弟,你什么时候又跟那个老妖怪扯上过关系?”秦师姐难以置信自家师弟和妖界人联系如此密切。 第一百七十一章 “额……路上碰见的。” “又是路上遇见的。”秦倾歌一脸的不相信,“我家的小师弟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别人出去历练是抓妖的,独独他是去跟妖交朋友的。” 虞今草怪不好意思:“师姐就别调侃我了。” 师姐确实不调侃他了,却是问起另外的事:“那个无苍,跟步惑有没有什么大仇大怨的?” “大仇大怨应该倒是没有。” “那无苍有没有做妖王的念头?” “这我哪知道啊,得问他本人。”虞今草回答完,忽觉不对劲,“师姐这是……” “小师弟别想的太多,我只是随便打听打听,你不是跟妖界的人熟嘛,说不定我能从你这里知道第一手妖界的消息。” 师姐何时也喜欢八卦了。 这八卦的事放一放,虞今草还是担忧起另一边,无苍那里到底出了何种大事,依据他的实力,不至于被谁伤着,可偏偏还是拖伤而来,莫非是中了某位妖子的奸计? 想不出个所以然,还是等谢君麟回来再说吧。 谢君麟回来的很快,第二日就回了万崇派,可他身旁还带了一个人。 两人出现在化清峰的时候,虞今草心中惊讶。 “刘之风?不,是那个地界的小精怪。”虞今草迎上去。 上次跟无苍离开的那个少年,现在就站在谢君麟身旁,虞今草上去打招呼,可少年一言不发,甚至面无表情,那双本灵动的双眼也是呆呆滞滞,已失了曾经的笑颜。 “发生了什么?”虞今草问。 谢君麟解释道:“无苍遇到一个埋伏他的妖子,遭了算计,毁了这人修炼的肉身和神魂,幸好无苍用妖力收纳了一丝残存的魂魄,但他是妖界人,与地界的阴气不相符,无法温养这魂魄,才急急忙忙找来万崇派。”顿一顿又答,“我昨夜用那根肋骨替他塑了新身,但是神魂不全,就变成了这副痴呆的模样。” 难怪一个精怪进万崇派无人阻拦,他身上已经毫无阴气,如同一个凡人,而且还是个痴呆的凡人。 虞今草问:“我能帮到什么吗?” “神魂不全,需得用丹药和灵气替他慢慢温养。” “灵气?”虞今草很奇怪,他是地界人,理应用阴气。 谢君麟答:“无苍不想他变成地界人,便托我带来。” 原来是想少年受灵气温养,往后能入了正途,那个妖,可真是有心了。 秦师姐在旁听了,有所察觉,问道:“这少年和无苍在一起,竟然还活着,还这般护他,关系不一般吧?” 师姐猜的不错,还真不一般。 “从地界变成正道人,这可是个值得宣传的事件,若是那些妖魔鬼怪都能这般,该如何好。”秦倾歌感叹道,“往后我们化清峰,又要多一名师弟了。” 虞今草将少年带回屋,亲自采摘了院子里的灵草,又拿出灵药,泡在桶里,再将人放进去。 这是有助吸收灵气的药浴,修炼的修道人一般每隔两三日都会泡的东西,效用很好。 “你给无苍说,叫他放心,我一定会把他的人照顾得好好的。”虞今草摆弄完后,给谢君麟说。 谢君麟却眼神深沉的望着他,自身后搂住,说道:“你是不是对任何人都非常好?” “嗯?”虞今草哪知道他为何突然这么问。 “你明明跟我不一样,如此一个好心善良又坚强的人,让人欢喜,连我这样的人都偏偏喜欢你。” 虞今草一时懵,也不知谢君麟这话是在夸他还是在贬低自己。 “不过,我还是有私心的。”谢君麟突然说。 “什么私心?” “你可以对他们好,可对我,还是得特别些。”其实他的私心是希望虞今草只会对他一个人好。 啥?虞今草感觉奇奇怪怪,扭过头来问:“我对你不够特别吗?” “我都跟你双修结成了道侣,对其他人可不会这样,你还不满足啊。”虞今草赌气似的哼一声,“莫非我还能跟别人双修。” “不能。”谢君麟脱口而出,随即问道,“你刚刚说的这话,能理解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虞今草不好意思开口说什么喜欢,扒开腰上的手,回答道:“随你怎么想吧。” 非得要让他直说吗! 谢君麟看见他走出去,眼角含笑,满是欢喜之色。但是转过目光看见桶中的少年,他的笑容微微凝固。 若是哪一日,有人像对待这少年一样对待虞今草,他一定会像无苍那样,疯了似的去寻仇。 不,不对,没人敢动他的人,倘若有人想伤小草,即便有千百条命,也不够他拿来杀。 虞今草出屋子,看见秦师姐在他的药园子里逛,他第一次觉得师姐太闲了,师姐现在怎么每天都在偷懒? “师姐,你不去修炼,江师兄知道了,可得要罚你了。”虽然那个罚只是口头上说一说。 秦倾歌叹了口气,随后犹犹豫豫问:“我是来找谢公子的。” “找他做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他刚刚说……有个妖子伤了屋里那人……” 看看,看看,他这下可明明白白,师姐铁定得了相思病,三天两头都在念叨步惑。 “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觉得对不起步惑。”秦师姐说道,“他本来不想要什么妖王位子的,我偏偏说了那样的话,若是把他害死了,我可就是欠了条命。” 虞今草憋笑道:“师姐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直说就好。”言罢又安慰道,“那跟无苍作对的,不是步惑,而且步惑不会那么傻跑去惹那个大将。” “那也是……”秦师姐自语道,娇俏的面容带上几分愁绪。 虞今草觉得,师姐如今这个状态待在派里,已经没了修炼的心思,哪里去寻求大道进步?还不如出去历练为好,于是,他给秦师姐直说了这件事。 秦师姐一愣,她很久以前出派历练过,后来道心稳了,心无杂念,便一直留在派里闭关修炼,直到步惑出现,扰了她的心湖,如今又得重走一条老路。 不知碰上步惑是好还是…… “好,我出派去寻寻机缘……” “要不让江师兄一起,你一个人太危险。” “不了,我一个人可以,别忘了你以前惹麻烦可还是我去处理呢。”秦倾歌展颜欢笑。 她出派去,到底是历练呢还是寻步惑,或许只要她自己知道。 化清峰该散了,师父跑了,师姐也跑了,往后不知谁还会跑。 第一百七十二章 番外上 少年被那粗鲁人生拉硬拽离开玉墨城,心里十二分的不愿意。 “你放开我,能别一直拽着我的手吗?!”少年甩开无苍有力的手掌,扭了扭手腕。 在骂这混蛋的时候,顺带抱怨上了那两个道人,亏他还想去地界,结果他们倒好,直接把他送给了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男人,还尤其这男人又高又大,满脸凶神恶煞……他想着想着抬眼去看无苍,然而触眼却看见这英俊的男人哪里是凶神恶煞,那眼神根本就是要让他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你能别这样看我吗?”少年嫌弃道。 无苍收回目光,果真没有看过去,只说道:“我们快走吧。” “哎?去哪?我要回地界。” “地界不安全。”无苍答。 “我本就是地界的人,地界不安全,难道跟着你安全啊?”少年哼哼道。 无苍又回过头来:“是,你跟着我安全。” 好吧好吧,他知道这男人实力惊人,没道人也没妖魔敢轻易惹,但是!他在那峡谷里待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出来,可不能又让这个男人限制了他的自由! 他得想办法逃走。 但是如此厉害的人,想什么法子能逃走? “那个,我听说,你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然后他的骨头就生了阴气,化成了我,我虽然跟他长得像,但我毕竟不是他啊!”既然不好逃走,还是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吧。 无苍没有看他了,只是从侧颜看,他脸上添了几分哀伤:“我知道……你不是他。” 这就对嘛,不是就该放他走。 “可是我欠了许多,还来不及偿还……”无苍紧接说道。 “你来不及偿还,就找我偿还?”他可受不起这无缘无故的礼,还是别人用死亡换的。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无苍打断他的话,显然不想沉溺于过去。 不提就不提吧。 少年扭了扭手,刚刚说话的时候,无苍又攥住了他的手,捏得死死的,让他极其不舒服。 “你有名字吗?”无苍问他。 少年摇头。 “你是他的尸骨化的,我就叫你小风,好吗?”无苍问。 少年呆愣的点头,这大块头有时候霸道,但有时候还蛮温柔挺尊重人的。 两人在天上飞了好一阵子,小风一心想着逃走,可是这男人偏偏不停,他便只好设个计。 “哎哟,我累死了,能不能歇一下?”他颦眉,愁眉苦脸的问,“你既然要带我去你的地方,迟早会到,就不能顾忌一下我一个小精怪,经受不住长途跋涉吗?” 无苍一愣,犹豫了片刻,终究答应了。 其实小风根本不累,全程都是无苍拽着他飞,他压根没有使用一丁点的力气。 “快看,那底下有个凡人的小茶肆,我们下去喝口水歇一歇。” 小风兴高采烈,进了茶肆,无苍后面也跟进来,可能长得过于高大,周身气势强烈,甫一进茶肆,寥寥无几的几人都盯着无苍看。 无苍斜眼瞥了他们一下,立马就把这些个人给吓走了。 “你那么凶做什么?本来长得就凶,还有竖眉毛,谁敢跟你说话啊。” 无苍沉默,他长得凶?以前在妖界,千千万的妖女想扑他,没一个觉得他凶的。 小风喝完茶,又突然捂着肚子扭扭捏捏。 “你哪儿不舒服?莫非茶里有毒?”无苍见他作态奇怪,立马要站起来找店家算账。小风赶紧拦住。 “不是,我是茶喝多了,想那个。”小风说道,“你让我出去方便一下就行。” 无苍懂了,点点头。 小风奔出茶肆,心里暗喜,想这大块头好骗,这么容易就溜出来了。 他往林子里钻,心想是该就此逃走还是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结果身后就传来无苍低沉的话:“找好地方了吗?” “啊!”他回过头,看见大个子在身后,吓得结巴道,“你,你什么时候跟过来?” “我刚刚一直跟着你。” “我撒个尿你都要跟来看着啊。”小风极其不乐意,用双眼瞪他,“不知道这种事得忌讳吗?” 结果无苍脸不红心不跳,说道:“和小风在一起,没有忌讳过什么。” 嗯?! 小风瞪大双眼,看来这大块头跟那个什么刘之风关系极好,好到了穿一条裤子,上茅厕都要在一起。 “我是我,他是他,你说什么小风的时候别把我带进去。”他挥挥手,极其不乐意。 最后,这撒尿逃跑的计划泡了汤。 这天晚上,他们路过一座人界城池,小风又借口要在城里歇脚睡觉,然而这大块头不知道是缺钱还是怎么的,订客房竟然只订一间。 这混蛋睡床,我睡哪儿?! 他心里一直惦记这件没床睡的事,晚上快要歇息的时候,他跟无苍说:“我今天在街上,看见许多好吃的,但都没机会买,现在肚子饿了,要不你跑一趟,给我买过来?” 无苍问:“你要什么?” “唔……进城门口有一家羊肉面,你给我买一碗那个。” 无苍真的出去买去了,小风也不知该说他是傻呢还是傻呢。 那混蛋前脚走了,他后脚就溜出了客栈,一路往相反方向的城门跑。 此时夜晚,快临近深夜,街上许多店铺都关了门,街口小巷子那些地方都黑黢黢的,小风正幸灾乐祸,忽然看见眼前一花,窜出来几个鬼鬼祟祟的汉子。 “站住,把钱财交出来!”几个凶神恶煞的凡人手里拿着长刀威胁道。 小风见过无苍的凶样子,自然不怕他们的凶样,不过他挺怕这些长刀的,听说刺在身上就会死。 但是他一个地界的人,也不可能被凡人给欺负了,不如就玩一玩这些人。 他装无辜道:“我身上没钱。” “呸!你穿的这么好,会没钱?” 小风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这件是无苍那混蛋硬生生给他穿上的,说是他开始的衣服太烂了,又丑又难看,比不上身上这件料子顶好的衣衫。 “我……出门忘带了。” 这几个大汉比无苍聪明,居然不信他的话,便要搜身。 搜就搜吧,小风让他们搜身,这个大汉把他从头摸到脚,最后在他腰间停下,捏了捏一样物什,问:“这是什么?” “你自己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小风眨眨眼睛,调皮道。 大汉当真要看,抬手就要剥他的衣服,结果那手还没碰上衣领子,忽然就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了。 其他几个大汉盯着小风身后,吓得满脸煞白,顾不得地上昏迷的同伴,撒腿就溜。 小风看见身后罩上来一道宽大的阴影,翻了个小白眼,扭头对无苍说道:“你干什么呢?没看见我正玩得开心!” 第一百七十三章 番外中 无苍站在他身后,脸色阴郁,就像暴雨来临的前兆,再配上他那原本就极轻易威慑人的冷脸,瞬间把少年吓了一跳。 他本以为这家伙平日够凶了,原来还有更凶的。 “你……”小风脸上有几分惊惧,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眼色。 无苍半久沉声说道:“你觉得好玩,所以就让他们摸你的身子?” 啥?就因为这个生气? 小风连忙摇头:“不不不,让他们搜身,是因为我想吓他们啊。” 他说着,从腰间的衣服里拿出那硬邦邦的物什,竟然是一只血淋淋的手臂。少年在无苍面前显摆了一下,笑道:“怎么样怎么样?这是我的障眼法,看起来像真的吧?” 这是这样的行为在无苍眼里,如同一个孩子般幼稚,他走过来,抓起小风的手,上一秒阴沉的语调忽然转变,带有些许无奈与后怕:“你既然有法力,就直接打跑他们,我不希望你再死一次。” 再…… 小风的笑容缓缓拉下来,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很不高兴,先不说这家伙刚刚搅了他的玩笑,还总是提那个已经死去的人,一次二次也就罢了,连抱着救人的心思之时,也是想着别人的。 哼,很令他生气。 “我给你买了羊肉面,回去吃吧,一会儿就凉了。”无苍拉起他的手,穿过人烟稀少的街道,往客栈去。 少年任由他拉住,在后面跟着,心想,这个傻瓜当真去买面了,这么大晚上的,那店家都不关门的吗? 其实他哪里知道,无苍不仅傻,他还有一颗固执又霸道的心,那店家本来已经关门歇下,他硬是将人逮起来,拿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换了一碗羊肉面。 小风如愿以偿吃了那碗羊肉面,摸着饱肚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自己明明计划逃走的,怎么又舒舒服服吃上面了? 他瞧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男人,心知今晚是逃不走,又瞄了一眼那张床榻,既然逃不走,他也不能睡地板。 小风眼眸一转,突然说道:“刚刚在外面跟那几个男人接触,身上脏死了,想洗澡,你给我弄些水来。” 无苍当真去了,让店家准备了两桶温水,一手提一桶,回了房。 进门后却看见刚刚说要洗澡的人,已经滚到床榻上去了。 “我先占的床,你不能上来。”小风洋洋得意,自以为自己聪明了得。 无苍能怎么办?他无奈一笑,只觉得这个与爱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性子如此不同,甚至有些讨喜。 少年占了床榻,正是安心歇息的时候,随后就听见从屏风后面传来哗啦哗啦洗澡的声音,他竖起耳朵,那妖界的家伙竟然自己洗起来了。 修为那么高,洗澡还用水洗? 小风心里哼一声,又想了想,自己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洗过澡,被困在山谷里,最多就是借用天上的雨水淋一淋。 他有些好奇,凡人洗澡是怎么洗的? 少年偷偷摸摸下了床,凑到屏风前,从屏风角探头看进去,只见屏风后满是烟雾缭绕,热气腾腾中,有一个巨大的木桶,桶里那个没穿衣服的,就是无苍。 无苍靠在桶边上,脱了衣衫的他,露出麦色的皮肤,结实的肩膀臂弯,有着十足的男人气概。 明明不是娇滴滴的女子,可是小风看着看着却咽了口唾沫,不知是吞咽的声音太大还是他待得太久,无苍忽然转过头,眼神精准的盯向他。 少年吓得赶紧缩回头,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这个家伙说过,那个叫刘之风的喜欢无苍,无苍也喜欢他,莫非不是开玩笑的?! 莫非他从那人的骨头里修炼出来,也继承了那人的心,变成喜欢男人了? 这可把小风吓得心慌,他立马躺回床榻上去,脑子里已经掠过了一万种这男人把他带回去会如何对待的假设。 他想着想着,身后一道高大的人影罩下来,少年顿时浑身紧绷,额头冒汗,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就在他以为这家伙想干什么的时候,身上却披上面一床被子。 是无苍给他披上来的,末了还压一压背角。 无苍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少年松了口气,没有刚才的惶恐,心底里却涌上来一股莫名的暖意。至少这家伙没多少坏心思,还这般照顾他,够不错的了。 他悄悄回过头,看向背后,见到无苍做到桌前,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小风转回头来,心想,定然是在想他那个已逝的人吧。 可真是个痴情的。 但是……痴情跟他有什么关系?这依然不能阻挡他逃走。 次日,他们再次出发,小风终究忍不住问他:“你到底要把我带去哪儿?” “一个最安全的地方。”无苍回答。 他还是不肯说的,不过就算他说了,小风也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这个小精怪不过是个初次接触外界的孩子。 他们路过飘梅岛的时候,小风在云端上,远远看见地上一点又一点的红色,十分艳丽,他看管了周围的雪白和翠青,便吵着要下去看这别样的景致。 无苍顺了他的意。 飘梅岛前的飘梅林,梅花盛开,红得像血,少年第一次看见这种漂亮养眼的东西,心中欢喜,在梅林里乱窜,摘了朵大瓣的梅花,转头笑着给无苍说话。 可转头没看见人,他顺原路回去,却看见无苍在跟一个老头子说话,距离很远,可是他听得很清楚。 那个老头问无苍:“带心上人来赏梅的?” 无苍默了默,摇头,说道:“不是,他不在这儿。”末了又添一句,“我只是想为他赎罪。” 是了,是赎罪。 少年背过身去,听见他那样的话,胸口闷闷的,他只不过是长了一模一样的脸,却要被无苍当作替代品赎罪。 他就是这么一个没有地位的小精怪,他当初为什么就会变成这样的模样呢? 小风看着手里红艳艳的梅花,突然觉得它不好看了,他丢下那朵梅花,想起自己该做什么。 他要做的就是逃跑,而不是待在这个男人身边,任由自己变得奇怪,任由自己的心一遍遍察觉这男人的好,然后又一点点的靠近,靠近,再靠近,直到变作万劫不复的感情,而对方,却只是在赎罪。 等无苍与那老人说完话后,却没有在梅林里找到少年的身影,他慌里慌张四处寻人,在雪地里看见一串脚印,直通向梅林外面。 那个傻精怪,连逃走都不知道掩盖痕迹。 第一百七十四章 番外下 逃走的小精怪万万想不到,自己很快就遇到了麻烦。 他逃出不过才几十里,就碰见了一只游窜到凡人界的鬼族死魂。 这恶鬼从林子里冲出来,直逼向小风,阴风飒飒,冷气森森,若不是小风本身就是地界人,一定会被这种阵仗吓死。 恶鬼长得极为难看,嘶吼的声音如同一个被割破了喉咙的刺耳咕嘟音,小风一个飞跃闪开,看清它的面目后,说道:“别来找我,我可没功夫陪你玩。” 他转身欲走,恶鬼却追上来,企图从背后给他狠狠一击,而且,它真的得逞了。 小风不知外界险恶,他习惯捉弄凡人,却没想过真正的伤害,此时防备过轻,被恶鬼抓住了肩膀。 他瞬间惊讶,猛然躲避,恶鬼的爪子本嵌进他的肉身,此时一动,刺啦一声,在他的后肩上,立马割出了几道血痕,深可见骨。 “嘶!”小风倒抽一口冷气,气愤道,“你做什么?!” 恶鬼哪里会听他的质问,只知道这是一副阴气充裕的身躯,合它的口味。 小精怪终于察觉不对劲,见这个恶鬼比无苍还凶神恶煞的冲过来,他本是要反抗的,奈何他这么些年,把精力都用在捉弄人身上了,哪里有专心修炼过,到了紧要关头,只能把命放在那里等待宰割。 恶鬼一身血红气,躯体如同混沌,它张开大口,从口中出来的力量,瞬间吸附住了小精怪的脸,像一只只手,将阴气从小精怪的体内剥离出来。 小风瞪大双眼,感觉呼吸困难,四肢却无力,刚刚一个迟疑,如今连逃跑的机会都没了。 救命!救命! 他在心中呐喊,一瞬间居然生出了待在无苍身边也不错的想法,至少在无苍身边不会碰上这种坏事。 就在他意识模糊,快要被吸干阴气的时候。 一道高大的人影从远处来,像一道闪电。他大掌一捏,砰的一声,那恶鬼竟被活生生捏死在了手掌中。 小风身躯无力,没了支撑,往地上倒去,下一秒就靠在了某个温暖宽大的怀抱里。 终于是来人了少年睁开眼,便看见了无苍那张焦急的脸。 “无苍?” “你乱跑什么,搞得这副模样。”无苍又气又急,止不住责怪他。 小风看着他这般的神态,真想问问,他如今的焦灼,是因为那个亏欠的人,还是因为他这个精怪。 若是因为他,那还是多好。 他想完便昏睡过去。 等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个山洞中的。 他的后背,还靠在某个人的胸膛上。 小风转过头,果然是无苍。连他睡觉的时候,都这么照顾人,这样的细心与他外表的凌厉真的不相符合。 不过,小风却是喜欢这样的人。 无苍为了恢复他身体的阴气,四处抓来恶鬼,又或者是在荒坟里翻找死尸,给小风七七八八的吸收,过了十几日,那个虚弱的小精怪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 但是恢复之后的小风,有些不正常,至少在无苍眼里看来就是不正常的。 比如: “无苍,别去找了,我已经好了,你别那么辛苦。” “无苍,你歇歇,你渴不渴啊,我给你打水喝去。” “无苍,你饿不饿啊?我给你找吃的去。” 这个以前总是跟他对着干的小精怪,破天荒对他出奇的好。 莫非是吸收的阴气太杂,给转性了? 无苍心里疑惑,最后却也只是一笑,可能是小风终于知道待在他身边是最安全的了吧。 而那个小精怪,被这男人照顾了那么多天,心里除了感动,还明白自己是喜欢上了他,既然是喜欢,他比较直白,表达感情就无需那么做作。 更何况,他有一张无苍本来就喜欢的脸,小风就不信,自己现在稍微努力努力,无苍不会变心? 这天正午,无苍见他伤好了,便提出继续赶路的建议,小风爽快的答应,却因为想起自己给无苍准备了好几天的秘密礼物又拖延了时间。 他前几日出去闲逛,在林子里发现了许多漂亮而奇特的花,想起来自己虽然什么都不会,但是他最拿手的一样就编东西,以前一个人在山谷的时候,他就喜欢拿那些花花草草随便摆弄。 若是严肃凌厉的无苍脑袋上戴一个五颜六色的花环,一定是个奇妙的场景。 小风心里就心兴奋得笑出声来。 他一路跑去找自己藏起来的半成品,刚拿起来,准备再摘些花草竣工,身边却突然多出来一个人。 “啊!”小风吓得蹦开去,仔细一看。 也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妖气,只不过这个男人的气息不像无苍那么好闻,而是一股危险的味道,一股令人战栗的感觉。 “你是谁?”他问。 “你就是无苍最在意的那个人。”这陌生男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无苍最在意的人,当然肯定绝对是他了。 小风点头:“怎么?” 这男人得意一笑:“我观察你们好几天了,还以为我们的先锋大将没有弱点呢,原来躲起来的这么些年,背地里居然藏着一个心尖上的人。” 小风察觉到不对劲,他后退两步,拔腿便跑,可是背后倏忽逼过来一道力量,将他拖了回去,喉咙瞬间就被男人捏在了手心里。 少年奋力挣扎,将手中未完的花环都丢弃在了地上。 一道惨白的光从天边划过来,落在陌生男人对面,是无苍来了。 “来得可真快。”陌生男人笑道。 无苍很严肃,尤其在看见小风被他钳制住命喉,那种惊讶紧张愤怒的情绪一瞬间展露无疑。 “你是谁?”无苍沉声问。 “先锋大将的记性真不好,莫非只记得我的父王,却不记得他的儿子。” “妖王的儿子很多。” “是啊……很多,可是只有我,才是能成为妖王的那一个。”男人说道,“早听说了你出现的消息,没准哪天就会回到妖界跟我抢王位呢,还想着将我那一众兄弟处理后再来找你,没想到这么巧,半路碰上了。” 无苍眉头一皱:“你是凌风。”一个妖王曾经并不看重的儿子,他记得,只有这个妖子,在私下里说过这样的话。 “你还记得啊,那你也应该知道,你当年闭关修炼失败,遭到九天雷劫,也是因为我的算计吧?”妖子说此话,却是笑着说的。 无苍眼尾一动,他知道。 “明知道却没有来找我报仇,哈哈哈,因为这个人。”妖子凌风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精怪。 无苍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我不会夺妖王之位。” “但你是对我威胁最大的人。”妖子步步紧逼,“现在你是需要求我的那个人。” “你想我怎么做?”无苍这样的妖将,竟说出了妥协的话。 “我要你死。” 话出口,少年首先震惊,连忙叫道:“无苍,你可不能听他的话,我能对付这家伙的!”他说着,便挣扎着对妖子拳打脚踢,却被妖子的手又勒紧了咽喉。 “用你的命换他的命。” 无苍不会看着少年死第二次,因为他知道,那个少年第一次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已经是罪孽,这第二次,他即便用命,也还不起。 “好。”无苍答出一个字。 “无苍,你傻了吗?”小风大声叫道,“你若是觉得是亏欠了你喜欢的那个人,那你现在就滚开,我不是他,你说了我不是他,你再怎么在我身上赎罪,你喜欢的那个人都不会知道了!”他后来明明希望无苍将自己看作那个少年,可是此刻,他又希望无苍不是那么想的。 小风又叫道:“我虽然也喜欢你,但是我不会喜欢一个不要命的傻子,我也绝对不会活成你这种人,用你的命换我,然后留我来亏欠你?我死也不要!” 这个小精怪就是那么固执,他最终没有从妖子的手中活下来,因为他自行了断了。 妖子见手中人质已死,心中恼怒,妖力大盛,一瞬间捏爆了小精怪的肉身,甚至搅了他的元神。 自此,无苍心里的那份亏欠感,达到了顶点。 第一百七十五章 师姐离开化清峰时,交给虞今草几个玉简。 “小师弟,这些个玉简,是当初师父交给我的,他说我资质不错,练这些一定能成,可惜……可惜我练了一半,就练不下去了。”她心乱了,怎么也没有心思去管这些。 “师姐现在没心思练,以后回来了再继续啊。”何必交给他,而且,这毕竟是师父亲手给的。 秦倾歌摇头:“我交给你,是因为觉得,你可以办到,等我寻到机缘回来了,你一定已经变成了众多弟子中,最厉害的那一个。” 虞今草捧着这些玉简,回了自己的小屋。 他翻开玉简,果然发现里面的东西不一般,都是出窍期修士所能修炼的法诀,师父怎么可能给师姐与修道境界不符合的东西呢? 虞今草一笑,这其实是师姐给他的,师父不在了,他们就是他的师父。 后来的两月有余,他便是在闭关修炼中度过,至于那个泡在药桶里的少年,他便嘱托了谢君麟照顾。 所谓的照顾自然包括换药,因为怕谢君麟搞不懂那些药草,他还专门分了好几个药包。 而谢君麟,有点儿不乐意。 “你居然这么放心我帮他换药,你就不怕会发生些什么?”难道不会吃醋? 虞今草回答:“我知道你不会,你要真那么干了,先不说我,无苍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谢君麟依然感觉心中郁闷。虞小道人未免把他信任过头了,信任到就好像不在意似的。 虞今草如江师兄一样闭关,一进去就是一个月,他参悟玉简上的秘诀,一字不漏,循序渐进,再加之心境澄澈,竟连连提升,到了出窍境后期,隐隐有突破之意。 他没等突破,就出关了,只因为觉得自己速度太快,怕根基不稳,走火入魔。 虞今草甫一出关,正是那天正午,外面已经季节转换,入了春,冰雪都融化了很多。 他回小屋去找谢君麟,可那人却不在。 屋里只有小精怪。 药桶里的少年依然呆呆没有意识,桌上的药包换了好几副,也没有拿灵气温养回来,看来得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 秦师姐也没有回来,只有江师兄出关了。 虞今草去找江师兄,在院门口就看见师兄做在木梯上,神色奇怪,没有以前儒雅清朗的淡定姿态。 “江师兄。”他叫了一声。 江师兄看见来了人,赶紧站起来问:“你出关了啊。” “是,时间差不多……江师兄你脸色不太好。”虞今草明眼一下就看出来了。 江束墨颦眉摇头,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那几个长老。” “他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那些个长老想给他们化清峰弄出什么幺蛾子。 “师父走了,相当于我们化清峰没了领头人,那几位长老便都妄想将化清峰收归于他们手中。”江师兄心事重重。 “什么?!”虞今草震惊。 明明是一峰一主,他们偏偏想占两个峰,得两份福地,未免太贪心,太欺人太甚。 “唉,也不知师父为何要走……”江师兄喃喃道。 虞今草说道:“师兄,我们不能把化清峰交给他们,你是师父的大弟子,这峰主理应传给你。” 道理是如此,然而江师兄的修为终究到不了做长老位置的实力,即便想竞争,也是件难事。 正因为化清峰无人的原因,这个问题难住了他们。 “这件事难道掌门也赞成?” “掌门还没有表态,倒是那几个长老隔三差五要么亲自来这里要么派弟子来,话里话外全是独占的意思。” 虞今草听了心里气愤,激动道:“我去找掌门!” 然而江师兄叫住他:“今天就不要去了,昨日外面传来消息,说是妖界的无苍和某个妖王的妖子起冲突,似乎还把魔界界主牵扯了进去……我这几日心情不佳,也没有多加打探,只知道派里几个长老都赶过去抓妖降魔了。” 嗯?无苍! 虞今草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开,一个妖子一个妖将再加一个魔界界主,三个凑在一起打架?这恐怕得惊动十二界吧。 毕竟看来,妖魔不是善类,大规模聚集,一定会招致仙神的诛杀。 “他们在哪?”虞今草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要做什么?” “我……”他就是在想,无苍能不能对付那妖子,若是魔界界主掺和进去,也不知是有什么目的。 虞今草回答:“只是觉得他们三个一起,不会发生什么好事情……”算了,还是先问问谢君麟吧。 他回小屋去,正好看见谢君麟,还没等他上去问谢君麟去了哪,谢君麟倒是先问:“你刚刚出关,急着去哪了?” “去了师兄那儿……你又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出派了呢。” “你嘱托我的事还没完,怎么可能走,更何况,我可不想你出关第一个看见的不是我。” 结果第一个看见的确实不是他。 “我去了琼华殿,那儿灵气很好,每日去修炼一会儿,刚刚闻见你的气息,就下来了。” 原来是赶下来的。 虞今草给他说了无苍的事,谢君麟毫不在意,揽过虞小道人的肩:“他的事,你就不要多想,是他自己要报仇的,我们外人管不了那么多,随他怎么做。” 虞道人点头,同意了谢君麟的话,转身回屋,却没看见背后谢君麟的脸色,笑意渐失,眼眸深沉。 魔界界主就是谢君麟心里最担忧的那根针,他那日在琼华殿便想拔除,这次又掺和了无苍和妖子的仇怨,没人知道魔界主想干嘛。 谢君麟心中厌恶那魔界主,确实想飞过去将人杀掉,可是他们三人的战争惊动了不少仙神界的人,硬杀实属不是个好决定。 更何况他如今修为还未到顶峰,一个人对付一群仙神,有些吃力。 再等一等吧。 他微微颔首,心中已经算计了许多。 虞今草本也想,随便无苍怎么做,他自己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仇,结果听了第二天传回来的消息后,他忽然不淡定了。 妖界大将和那妖子大战,捣毁的数座人界城池,害了无数人的命,甚至从人界打到了妖界,又从妖界打出来,差点把半个大陆都掀了。 “那妖子那么厉害?!”虞今草实属惊讶。 “不光妖子,还有那魔界界主啊,谁知道妖魔两界达成了什么秘密约定!”报信的弟子比他还惊恐。 第一百七十六章 魔界界主在帮妖子…… 为何? 虞今草十分疑惑。 “如今各个门派以及仙神界的人都赶去抓他们了,如此围困,他们三个妖魔必定会被拿下。” 虞今草带着这个消息回去,正撞见谢君麟,他似乎也知道了,直问虞道人:“你想怎么做?” 他看了一眼泡在药浴里的小精怪,说道:“妖子和魔界界主可以被抓,但是无苍,他并不恶。”尤其有了心之后,爱上了一个人,又如何再恶? “你想救他。”谢君麟默一默,“你是万崇派的正道人,若是被人发现了,他们不会放过你,让我去。” “你……”虞今草欲言,谢君麟截了他的话。 “别忘了,上次在琼华殿,魔界主差点就死在我手上。”谢君麟有十足的把握,对付一个魔头,但是……他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付那一群群的仙神界之人,毕竟人多势众,他依靠如今修为,不能一个个应付得过来。 但是,他并没有说出口。 “更何况这次,还有诸多仙神帮忙,还怕抓不住他们两个?到时候我再使个诈,放走无苍便可。” 他轻松笑道:“这次,我去将魔界主的头带回来,你万崇派那掌门和长老,就更认同我留下来,我若留下来,必定在化清峰,他们也就不敢霸占你的化清峰了。” 啊? 虞今草一愣,谢君麟竟还想着这事。 他心里自然欢喜:“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就这样,谢君麟去了。 虞今草出关之后,除了修炼和照顾小精怪,便是和江师兄讨论各个法诀玉简,师兄知道他境界臻至洞虚境,十分高兴。 “师弟再努力努力,或许就是化清峰的下一个长老。” 虞今草当他说笑,他不会在没有师父的授意下,变成长老的,更何况,并非达到洞虚境,就一定会变成大能者。 师姐说,修道路漫漫,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状况,谁也不会料到。 这么一想,他蛮想念师姐的。 “师姐有两月没有传信了吗?” 江师兄答道:“没有,不过放心,她虽然有时候娇纵了些,但是懂得多,知道怎么应付难题。” 那倒也是。 虞今草略微沉思,继续与师兄讨论修炼之法,心头却突然一跳,不知为何,胸口处压来一股沉闷之感,险些窒息。 糟了,怎么回事?莫非是他太着急修炼,出了岔子? 他想到此,赶紧稳住心神调息,不一时便又恢复了正常。 虞今草每日听见他们传回来的消息,整整过了四日,也没有将无苍和魔界主拿下,看来他们搅乱得太过火了。 那是谢君麟离开后的第四天清早,跑上山来传达新消息的弟子十分振奋。 “他们将无苍抓住了,魔界主也受了重伤,听说多亏了一个半路出来的大能修士帮忙,仙神界的人临时设下一道禁制关禁了他们,本来要带回仙神界审判,结果昨天晚上,来了个不速之客,想偷偷将他们放走,被人发现了,你猜怎么着,竟然就是白日里亲手抓他们的那修士!”弟子激动道,“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要当个叛徒!众仙神连夜想把他们四个抓起来,结果误入了妖魔圈套,差点被一群妖魔围杀!” 什么?! 虞今草瞪大双眼,谢君麟救人失败了,还被发现了! “他们都说,他们其实是假意败降,那个修士和妖魔都勾结在一起,制造了这场战斗,只不过是为了引仙神界自投罗网!” 虞今草哪里还关心那些,连忙问:“那个修士去哪儿了?!” “自然是逃了,连魔界主和无苍都跑了!哎,没想到正道里会出那样的叛徒。” 时局翻转的太快,虞今草听在耳中,难以置信。 谢君麟不见了,不知去了何方…… 他忽然想起那股子胸闷心痛之状,莫非就是谢君麟说的双修之人的感应?他当时竟然以为是自己修炼出了问题! 太傻了。 虞今草心中焦虑,但是谢君麟没有留下线索,他也不可能出派盲目的寻找,若是可以,他会回来找自己的吧? 虞道人心想,谢君麟一定会回来找他…… 可是他在万崇派这么一等,就过去了三天,因为陷阱而受伤的几位长老纷纷回了派,仙神界人也撤回去休养了,然而独独谢君麟没有出现。 虞今草一日急过一日,连给小精怪换药的时候,都在叨念谢君麟,十分难熬。 以前谢君麟经常围着他转的时候,他都习以为常了,如今人不见了,方知心里连着一股子牵挂,不可能放下。 他等了又等,终于等不下去。 “我要出派。” 江师兄问:“我见你憔悴了好几天,为什么?” 虞今草颦眉抿唇:“一个人……”没有说下去 他背剑出派,刚下山,居然收到了两个月没有音信的秦师姐的传信。 虞今草展开信一看:你的人在我这儿,还不快来。 下面留了个位置。 虞道人心中大喜,赶紧御剑,顺着位置飞过去,到达一处深山丛林,在密林里找到了几间竹屋。 本以为会是师姐来接他,没想到在屋子外面迎他的竟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步惑。 “你怎么在这儿?”虞今草很是奇怪。 步惑哼哼一声:“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你的人可还是我在半路救回来的呢,见面不先说谢谢,反倒质问我啊?” “人呢?快带我去见。”虞今草急得像热锅的蚂蚁。 步惑带他进屋,指了指里面:“自己去看。” 虞道人一步步走进去,看见谢君麟躺在一张竹床上,双眼紧闭,脸色有些显白,身上的衣衫也是换的新衣。 他走近至床边,蹲下来,清清楚楚看见谢君麟侧脸上有几道伤痕,虽然没有流血,却有浅浅的痕迹。 脸上有伤,身上一定也有。 虞今草皱眉,心中自责,他就不该让谢君麟去的,谢君麟修为再怎么高,可是人都有失误之处,怎么可能百分百的胜利呢。 都怪他,弄得谢君麟如今躺在这里,也不知伤势能不能好全。 虞今草一看见床上男人的模样,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又急又气又后悔,不知是多少感情揉杂在一起。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过了好一阵子,步惑进来了,看见虞今草蹲在床边,说道:“你放心,他死不了。” 虞今草回过头,听见步惑又说:“我那天带他回来的时候,伤得确实挺严重,像他这样修为高的人,不可能被伤成那样,应该是被人算计了。” “被谁算计?” “那我就不知道了,得你自己问他。” 虞今草看向床上的男人,问:“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步惑答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得你自己看着他。” 他自然要看着,等谢君麟伤好。 虞今草决定留下来,他给步惑说:“我想留下照顾他,你不介意吧?” 步惑正要摇头,突然想到什么,说道:“要不,你还是把他带回门派吧,这里不太方便。” 不方便……为何? 虞今草几乎立马想到了秦师姐,这会儿反应过来,非常不对劲。 “我师姐呢?” 步惑哈哈笑一下:“怎么突然问你师姐?” “我师姐出来历练找机遇,肯定是找你了。”虞今草见步惑的眼神左右闪躲,更加疑惑。 他起身,一步步走过去,问步惑:“可别说你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收的书信都是她发的。” “其实你师姐她……” “小师弟。” 步惑话没完,门口传来秦师姐的声音。虞今草转目看去,师姐果然进来了,她身穿青衫,面色红润,眼带欢笑,对他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我刚刚去了河边,现在才回来。” “师姐,你一直跟步惑在这里住?”虞今草奇怪问道。 秦倾歌说道:“没有,我前几天在路上碰见的他,刚好又救了你的人,便寻到这么个地方,暂时安身,等你过来啊。” 见师姐毫发无伤,甚至比以前还容光焕发,虞今草心安了很多。 “还有,你想在这里照顾他的话,就留下照顾吧,这屋子房间那么多,不碍事的。”师姐比步惑通融不少,只不过她话落,步惑想说什么,被师姐一个眼神过去,立马闭了嘴。 虞今草留下来照看谢君麟,白天晚上都给床上的男人端水擦汗,疗伤的时候,也是他用灵力治疗。 这天,他给谢君麟疗伤后,将人放躺到床上,擦汗之时发现谢君麟气色好了不少。 或许不一时便会清醒过来。 虞今草出房时,发现步惑站在门口,脸色奇奇怪怪,似有话要给他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你怎么了?是师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步惑咳嗽两声:“不是,是想了整整一天,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你。”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让虞今草心中闪过一丝紧张,不知要说何事。 “是关于里面那个人。” 这话出口,虞今草更紧张了。 “我那天是在山野丛林里发现了浑身是血伤的他,看样子十分严重,当时以为他快死了,便运功替他疗伤。”步惑顿一顿,“等我双手的力量接触到他丹田之时,突然发觉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虞今草连忙问。 步惑狭长的双眼盯着他,说道:“你忘了?我是妖,他是人,我修的是妖道,他修的是仙道,一个妖气,一个灵气,两种接触到一起,只会相抵触。” 什么意思?那谢君麟体内抵触了吗? “他的身体不旦没有抵触,反正十分正常。”步惑最后说出这话,“我不知猜测是否正确,你若不相信,也就当我是胡说吧。” 虞今草眼瞳睁大,步惑这意思,是说谢君麟是妖? 可是……可是他是凡人啊,他是人界富贾家世出生的少爷,怎么可能是妖? “还有……你如今给他疗伤,他亦不排斥灵气,说明妖气灵气两者都能接受。”步惑明明说了当自己是胡说,却还是止不住要给他说清楚,“这世上,哪里会有人同时修炼两界功法的?根本不可能。” 虞今草呆愣住,脑子里思考不过来,只觉得步惑说的事太过于奇葩。 “那他……照你这么说,是人又是妖……那是什么?”他久久问道。 步惑又摇头:“这我哪知道,你还是等他醒了,亲自问他吧。”又说,“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师姐,她并不知情,她若是知道了,恐怕心里又要紧张担心你这个小师弟,会对身子不好。” 他心里思考着谢君麟,没认真听步惑的话,只是点了头,等步惑离开后,他进了屋。 虞今草坐在床边,双目凝视未醒的谢君麟,心头的疑惑导致他眉头都拧成了山。 其实听了步惑的话之后,他再结合以前的事,真的感觉极其不对劲。 谢君麟的修为涨得很快,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就能与魔界主那个数百年的大魔头较量,谢君麟在修炼之上,懂得也比他多,根本不像以前那个纨绔的富家子弟,而且……他曾经的病好得也蹊跷。 起死回生…… 当真有人死后能活过来并且一改常态吗? 虞今草发现疑点太多,过去的自己竟然没有深究,只不过是因为这个男人给他说过喜欢。 越想越觉得不同凡响,虞今草真不想深陷进去,他赶紧拉回思绪,从怀疑中挣脱出来。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只期望谢君麟能醒来,能养好伤。 对,等他伤好了,再仔细问问这些吧,现在不是想那些事的时候。 虞今草就这样将它们抛开,就像选择逃避一样,丢弃在找不到的角落里。 当天晚上,虞今草没有回房睡,他给谢君麟疗伤后,坐在床边,趴在男人的身侧,就那么睡着了,梦里也不知道梦见了些什么,虽然没有见到虞家那触目惊心的血色院子,心里却好似堵了棉花,又闷又痛,整个梦都睡得不安稳。 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肩上搭了一只手臂。 虞今草抬头,看见是谢君麟的手臂,顺着手臂望过去,谢君麟正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笑意,眸目柔情,说道:“你在等我?” “你……你终于醒了。”虞今草心里一热,高兴的坐起来。 “你怎么哭了?是怕我醒不过来?”谢君麟握住他的手,问道。 虞今草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双眼艰涩,脸上一片冰凉,不知是什么时候流的泪。 或许,是他梦见了什么伤心事。 第一百七十八章 “做了个不太喜欢的梦。”虞今草回答。 随后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君麟摇头:“就算不舒服,看见你也就舒服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知道你睡了几天吗?”虞道人拧起眉,一副严厉的神情。 谢君麟摸摸他的脸,说:“我自己的伤势状况自己知道,本来想找个地方养好伤再回来找你,没想到,还是被你找到了。” 什么叫自己状况自己知道,谢君麟要是知道,会倒在荒郊野岭被步惑撞见?他现在说谎说的虞今草都不信。 “是步惑和师姐救的你。”虞道人说道,“要是他们,我也见不到你了。” 若是伤势严重时又碰上敌人…… 虞今草当真不敢想。 “你现在得要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虞今草立马将话题引到那日的事件去,“他们说有个修士背叛正道,说的是你吧。” 谢君麟默一默:“是,我本是要先借助抓他们三个获得仙神界的几人的信任,再暗中将无苍放走,然而魔界主搅乱,引来了修道人。” “他们将你打伤的?” “我若是跟他们硬拼,倒是有可能受伤,但如果我跑路,他们倒追不上我。”谢君麟眉目有一丝凌厉,从眼中蹦出森然的光,“只是万万没想到,魔界主借此机会逃出,竟然早算出我会去救无苍,设了埋伏,将我与一众仙神修士算计进去,若非我修为高深,恐怕此时就不在这里。” 为何又是魔界主? 虞今草心中忿忿,怒道:“他想趁如今混乱没有沧澜尊主之时,将其余十一界都踩在脚下,变作强者制霸他人,这个混蛋,早晚会被仙神界的人收拾掉。” 小道人如此生气,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对方伤了谢君麟,让他气愤不已。 “我若不是为了带无苍走,那日就会灭了他,再说,他连打如今的我都艰难,可真对付不了仙神界的。”谢君麟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别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如今的你,你现在躺在床上,谁也打不了。”虞今草站起来,“你如今醒了,我就不给你吃药丸了,去拿最新鲜的灵草给你熬药吧。” 他转身就要出去熬药,谢君麟一把捏住他的手:“你看我现在受伤有气无力,几天没见你,你再坐会儿陪我。” 哪里有气无力了,手上抓得不挺有劲儿嘛? 除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正因为你虚弱,才该躺下,再喝药。”虞今草‘狠心’的推开他的手,出门煎药去了。 谢君麟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收回视线,闭上双眼,神识探入自己体内。 他起初确实受了重伤,但还没有达到死的地步,他陷入沈睡,想自行运用力量疗伤,没想到遇到了步惑,对方替他疗伤,是件好事,使伤势痊愈得更快,之后的数日昏迷,不过是他自己在自我恢复受损的经脉。 如今恢复完全,要不了多久便能变成起初那般。 到时候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找魔界主报仇。 那家伙三番两次挑衅,该是挖出他的丹田夺走他的修为了。 谢君麟泛白的脸上逐渐红润,甚至因为算计的原因,显出一分狡诈之意。 虞今草给人熬好药,端了药碗回屋,过院子时,看见秦师姐和步惑坐在正屋里,桌上竟然摆了米粥和素菜。 而师姐居然在喝粥吃菜。 她一个过了辟谷期的修士,怎么突然吃那些? 虞今草心中困惑,可想想自己,以前还爱啃包子和鱼汤呢…… 他摇摇头,又看见步惑坐在师姐身旁,两人有说有笑,好一副人界夫妻的欢喜氛围。 师姐终究是与步惑在一起了,他们两个如今在这深山老林里,步惑应该是被师姐劝了回来,没再想去夺什么妖王位置了。 两个人就那么如同人界夫妇……倒也是不错。 只是,一人一妖,恐怕往后,师姐的修道之路,走不下去了。 虞今草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自己和谢君麟,还好他与谢君麟同是修道人…… 他的心忽然沉了下来,因为想起了步惑的话。 到底要不要问问谢君麟呢? 虞今草犹豫不决。 他想到最后,还是选择再拖一拖。 等谢君麟伤好了再问吧。 他的脚刚踏进去,半靠在床头的谢君麟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似乎一直在等他。 “不是让你躺着休息吗?” “我一个修道的,身子没那么脆弱。” “来,把药喝了吧。”虞今草递过去。 谢君麟却不伸手,一双幽幽的眼睛盯着他:“手端不了,不如你喂我。” 刚刚不是还说身子没那么脆弱? 这男人的目的就是想让他喂。 看在他受伤的份儿上,就遂了意吧。 虞今草当真执起小药勺给他喂药,喂之前想的还挺简单,喂完就完事了,可真把手凑过去,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心里怎么有一种……羞涩之意? 定然是因为这男人双眼一直盯着他的原因。 他不自在的屏息,好不容易将药喂完,松了口气,却见谢君麟眼中含笑,凝视他说:“小草怎么脸红了。” 虞今草一摸自己的脸,当真发烫了。 他咳嗽一声,掩饰道:“你躺着休息吧。” 说完转头要跑,身后的谢君麟忽然说:“这药太苦了,是什么药草熬的,小草不会采错药吧?” 嗯?竟对他这个比较精通药草的修道人说这种话! 虞今草转回身来:“你还不信我?” “我信你,只是太苦了,我口里需要些甜的东西。” 甜的。 “这荒郊野岭,我上哪儿去给你找糖吃……”谢君麟似乎突然变得矫情了。 “不用糖,你过来。”谢君麟挥挥手,示意他靠近。 虞小道人不知他要搞什么,一步步走回去,问:“什么?” 那个么字还没有出口,下巴就让谢君麟的手捏住,将脸转过去,一个准确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虞道人顿时呆若木鸡。 谢君麟亲完了一口说道:“现在不苦了。” 虞今草的脸颊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这家伙……找这么多借口,就是为了亲他吧! 刚想完,谢君麟那俊朗的脸果然又靠了过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虞今草一巴掌推过去,将谢君麟的脸推开:“别得寸进尺。” 床上人刚要说话,门口传来两声咳嗽,是秦师姐过来了。 虞道人立马收回手去。 “谢公子醒了。” “是,他醒了好一会儿,不过现在需要休息,让他一个人待着吧。”虞今草不知道师姐有没有看见他们亲吻,心下不好意思,便想逃出房去。 可秦师姐笑笑:“我来呢,是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无苍和魔界主的下落,如今修道人和仙神界的还在抓捕他们,可是寻不到踪迹。” “师姐想抓他们?” 秦倾歌思忖一下,回答:“不,我只不过还在做判断,若谢公子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叛徒,我总要知道原因吧?”而且还可能小师弟也有伙同嫌疑? 出于对师姐的信任,虞今草便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那你救的无苍现在去哪儿了?”秦师姐听完后问。 谢君麟答道:“不知道,但肯定还活着。” “你们啊……真是胆大,敢跟那么多仙神作对,若是被抓住了,可如何是好。”秦师姐摇头叹息。 话落后又说:“如今看来,你们俩还是留在这里最安全,你不能带着谢公子回派。” 带着被追捕的目标回去,等同于送死。 虞今草与谢君麟便真的没有回万崇派,两人与秦师姐他们像避难似的,躲在这深山老林。 数日之后,谢君麟的伤势在虞今草的精心照顾下,差不多痊愈了。 只不过,这男人在受伤期间,虞今草真觉得他变得矫情,像个女人似的。 他这么给谢君麟当面说的时候,谢君麟剑眉微蹙:“我像个女人?你自己清楚我是女人还是男人。” “我许多年都没有受过重伤了……”还真有点不适应。 “许多年没受过重伤,所以你是怀念受伤?”虞今草觉得谢君麟奇奇怪怪。 “好了,别讨论这个了,小草,你看外面天色那么好,你扶我出去逛逛?”谢公子说着,手臂已经自动搭了过去。 虞今草翻个小白眼,嘴巴一撇,将人带出去了。 两人房门一开,刚好看见距离竹屋子不远的山坡上,步惑和秦师姐正在悠闲的谈话散步,在暖洋洋的阳光底下,分外和谐。 “我怀疑你们化清峰的修道人,都喜欢妖。”谢君麟十分肯定,“你师父跟着妖跑了,你师姐竟然又接受了这个妖子。” 虞今草心里叹口气,忽然说道:“至少你不是吧。” 话音落,他感觉到谢君麟顿了一秒,才说道:“那当然。” 虞今草眼睑下垂,眼底里有几丝晦暗划过,那件事,终究成了他心里的结,却又找不到好时机询问。 就在两人在院子里各怀心思的时候,蓦然一声炸响从山坡上响起,震耳欲聋。 虞今草猛然抬头,刚刚平静安详的山坡上,出现了一道火红色的光,正对着步惑与秦师姐袭击过去。 那步惑见到突然出现的威胁,立马将秦师姐护在身后,周身妖气膨胀,力量从丹田窜出去,与红色的光相撞。 轰隆一声,头顶的天空瞬间风云变化,撞在一起的力量如同火星散开,像极了一道道扭曲的闪电。 “什么人!”虞今草瞪大眼睛。 “是魔界主。”谢君麟一眼认出来。 那混蛋找过来了?! 虞今草见到步惑一妖对抗魔界主,有些吃力,后面的秦师姐已经拔出剑,亦要劈上去,他又怎么能在旁坐以待毙? 他脚下踏风,飞掠而去,手掌翻转,掌中立马出现一柄剑,使出快臻至洞虚的修为境界,像火红色的光劈去。 四道力量闪过,扩散出的气流,顿时将他们三人震开。 虞今草被击飞出去时,手中普普通通的剑已经变作了废墟。 空中红光汇聚,顷刻出现了魔界主的身影。 “又一个妖子,你的好兄弟若是听见这件事,一定会非常高兴。”魔界主红白衣袍舞动,看见地上的步惑,邪气说道。 魔界主不过看了一眼步惑,目光转移,盯向了虞今草与谢君麟两人。 “你们躲得挺隐秘,害得我好找。”魔界主红眸闪动,居然是几分激动的光。 “你到底想做什么!”虞今草怕他找谢君麟麻烦,挡在谢君麟身前,眼露凶光。 “小道人躲开一些,等我打败了他,再来找你的麻烦。”这红眼的魔头气势嚣张,似乎还得他来挑选对手谁先谁后。 虞今草不让开,谢君麟在身后说:“我伤势已经好了,可以与他一战。” “不行,你忘了你也是在他手上受伤的?” “他使的那是下三滥的算计手段……” “万一这次,他又暗中使了手段怎么办!”虞今草严肃极了,此时说起话里,又气又急。 谢君麟拍拍他的肩:“吃一堑长一智,我绝对不会被同一个人战胜两次。” 虞道人心里像打鼓似的紧张,实在是谢君麟的昏迷给了他太大的阴影,心里怎会不害怕。 他回过头,望着谢君麟的眼,后者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这儿能跟他作对的,也只有我谢君麟了,你带着你师姐离开这里。” 谢君麟决心,找上门的仇敌,他今天就要在此地灭了这魔道。 “那么重的伤,才短短几日,就恢复了,不亏是大名鼎鼎的尊主。”魔界主唇一翘,露出个狡诈的笑缓缓说道,“若是你身边这个小道人知道了你的底细……” 可惜,魔界主还没有将这话说完,谢君麟突然动了,身影快得像昏暗中的闪电,又快又疾,自空中掠过,一道白光闪过,紧跟着,一道红光接上。 虞今草来不及细看,天地间就被红白闪过,闪得刺眼,突如其来鼓动的风和强盛的威压,几乎要将人吹离地面。 他退了再退,终究止不住,身体向后飞,砰的一声撞在竹屋的墙壁上。 “师弟!”秦师姐的声音远远传来,下一秒,她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也砰的一声撞在了虞今草的身旁,后面还带着一个步惑。 “快!离开这儿!”步惑意识到危机。 秦师姐在风里叫道:“这个力量,太猛了,是什么东西!” “先不要管是什么,但绝对对我们没有益处!”步惑揽住秦师姐的腰,“我们走!” “可是,谢君麟怎么办?”虞今草让秦师姐拽住了手臂,被步惑往力量范围外带,焦急道。 步惑叫道:“你个傻子,还没看不出来吗,这是谢君麟的力量!” 什么? 虞今草愣住,他回过头去,远远看见处于力量中心的一人一妖,飞沙走石里,影影约约看见谢君麟稳稳站在空中的背影,以及魔界主那即将化出原形的体型。 第一百八十章 虞道人与秦倾歌被步惑拼了命的带离力量波及范围。 身后的力量着实惊人,步惑前进速度极快,三人几乎变作了残影,才堪堪比后面追来的威压快了一秒,亦或者是,那威压比他们慢了一秒。 等到达安全地的时候,步惑已经气喘吁吁,妖气不稳。 虞今草回望,只见数百里的荒山老林皆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圈住,圈里的参天大树与高低起伏的土地,竟已是被夷为平地。 这般有排山倒海的气势,他当真是第一次见着。 秦师姐亦是震惊,说道:“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步惑说道:“是谢君麟……”又不忘安慰他们,“没事,看看这架势,谢君麟定会战胜魔界主的。” “现在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谢君麟这般的力量,已经超过了我派掌门,甚至更高。”秦师姐惊讶道,“莫非是仙神界来的?” 她说着,又看向虞今草:“虞师弟,你不是说,他是个人界出来的富家子弟吗?” 虞今草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他直勾勾望向屏障里,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他忽然问师姐:“师姐,这世上,可有人能同时吸收两种气息?” “两种气息?怎么能吸收两种,任选一种,修炼成大能者就已经非常不容易,倘若是两种,那岂不是要自毁修炼之路。”说完,她觉得不对劲,问道,“虞师弟何出此言?” 虞今草又沉默了。 步惑握住秦师姐的手,暗使眼色,将秦师姐带到一边:“是那谢君麟,有些不同寻常。”他将那些事告诉了秦倾歌。 秦师姐听完惊诧:“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亦妖亦人,那是什么怪物?” 两人正说话,却看见虞今草突然抬腿,义无反顾的朝屏障里冲过去。 “师弟!”秦师姐赶紧跑去拽住他,“你做什么?现在他们里面打得火热,你如今进去不要命了!” 虞今草双目严冽,肯定道:“我去找谢君麟。” “他如今这么厉害,死不了……” “不是救他。”虞今草打断他的话,“我要救魔界主。”他抛开师姐的手,一头扎进屏障中。 秦师姐一脸懵:“师弟脑子是不是坏了,他说他要救魔界主?” 步惑在后面走来,似乎已经猜到虞今草要做什么。 甫一穿过屏障,迎面便吹来了强劲的风,空气里的威压让虞今草如同背了数重大山,可他依然顶着前进。 一定要问清楚。 虞今草心里有预感,魔界界主知道些什么事,而那件事,正是让谢君麟刚才瞬间暴怒的原因。 他猜到了,谢君麟有秘密瞒着他,不管魔界主有没有做过恶事,谢君麟终归会杀了他。 所以,他一定要去问清楚! 战场之中,岚风阵阵,天地昏暗,如同混沌之初,两股霸道的力量交战,总会引起惊天骇地的动静。 虞今草回去之时,只漫天飞沙,交战的力量引起诸多红白之光,硬生生将太阳的光比了下去。 魔界主已经变作原形,如那日与妖王交战一样,威猛残忍,然而凡人之躯的谢君麟却没有半分惧怕他,交手数百招,隐隐有将魔界主压制的势头。 不一时,魔界主果然不敌,被谢君麟制伏,庞大的身躯甩出去,在丛林里摔出了一道巨大的沟壑。 沟壑上空的烟沙消散后,魔界主已变作了凡人的身量。 谢君麟太远,虞今草看不清他的面目,只看见他抬手,要取魔界主的性命。 “住手!”他朝谢君麟大吼一声。 声音穿透空气与岚风飞沙,传到了谢君麟耳中,后者微顿,转头看见了虞道人。 可他没有过来,依然动手要杀魔界主。 虞今草心中大急,手掌翻转,祭出一把劣剑,御剑飞过去,挡在了魔界主面前:“谢君麟,等一下!” “你做什么?让开。”谢君麟力量打过去,幸亏及时收手才没有伤及面前的道人。 “我要向你问句话。”虞今草黑瞳闪动,眼底有迟疑,却终究问出了严肃的事。 “你的身上,有两股力量,一个灵气,二是妖气,我只想问……你到底是谁?” 谢君麟剑眉微抖,神情令人十分奇怪:“我是谢君麟,是修道人,身上哪里会有妖气。” “你撒谎。”虞道人打断他的话,心里即便不安到了极点,依然咬紧牙说,“步惑给你疗伤,为何能助你?” 谢君麟双目炯炯,直勾勾的凝视他,半久说的话让原本期待他实话实说的虞今草心中伤心:“小草,我一会儿再给你解释,你先让开,先让我杀了他。” 虞今草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让开,等待谢君麟想好了理由再‘解释’给他,可是……他不能自欺欺人,心里分明知道事情不对劲,怎可任由被蒙在鼓里? 所以他摇头。 “我就要你现在说。” 两人对话落,周围陷入一片安静,没了力量的波动,昏沉沉的环境很快清晰起来。 这时,背后躺着的魔界主突然哈哈大笑两声,从地上站起来,讥讽笑道:“再厉害的人,有了软肋,总会这样迟疑,即便你一个尊主,也是逃不开的。” 虞今草第二次从魔界主口中听见尊主两字,心里咯噔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魔界主,嘴唇张合两下,问:“他是谁?” 真是可笑,自己喜欢的人就在面前,他却还要询问敌人,他喜欢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魔界主没有让虞今草失望,可似乎又让虞今草失望了,他说道:“小道人不是已经想到了吗?这世上能同时吸收灵气阴气妖气的家伙,恐怕也只要沧澜尊主能办到了。” 沧澜尊主? 虞今草刹那恍惚,脑海闪过一道白光,竟好像听不懂魔界主的话,不知他说的谁一般。 可是,他自己其实知道,魔界主说的是谁。 “你这可怜的道人,曾经被他夺舍过,如今还被他耍得团团转,将他当作自己人,可悲可悲。”魔界主啧啧两声,嘴上说可悲,脸却在笑。 尤其见到这两人,那沧澜尊主满脸隐忍神色慌张,那道人眉间悲戚眼底仇恨,便知道有场大戏,只可惜,他看不成大戏,他只能借助大戏逃走。 第一百八十一章 被摧毁的林中,一片寂静。 魔界主已借机逃走,只余下虞今草与谢君麟。 虞今草眼睁睁看见魔界主离开,却也不想将人拦住,他如今的心里,只有一个震惊的事实,那就是他身后的那个男人。 他不想回头,甚至不想再开口询问谢君麟。 虞今草就那么站着,双眼如同呆滞的木头人,直勾勾凝视着未知的方向。 “小草。”直到身后的男人叫了他一声,虞今草的身子一震,好像刚刚回过神。 “你信他的话?”谢君麟问。 虞今草转过身来,盯着面前的人,咬牙说道:“我信。” “你想给我说什么?到了现在,你还想跟我狡辩吗?”虞今草紧紧盯着谢君麟,眉峰颦起,摇头说道,“你不是谢君麟,是你杀了他,夺舍了他的肉躯,你一直都在欺骗我,沧澜尊主,你一直都在欺骗我,你将我从小骗到大,当真以为我就是一个好欺负的道人吗?!” 虞今草回想起过去的总总,那股子怒火终于止不住倾泻出来,方才那短暂的冷静,瞬间被打破,他心底刺痛,神色几近崩溃,疯狂控诉这个男人的罪行。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将我从小害到大!你为何要杀了我爹娘,为何要装作恶鬼哄骗我,又为何要变成谢君麟,做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与我交好?!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要选择我?”虞今草泪如泉涌,那悲惨伤痛的模样,任人见了也不忍心。 对面的那个男人即便是沧澜尊主,可他终究是不知所措了,他上前一步:“小草,你听我说……” 虞今草猛然后退一步,像逃避此生最害怕的敌人:“我不需要听你说一个字,你是沧澜尊主,这就是你的错误,你是一个伤天害理的沧澜尊主,更是你最大的错误!他们说的没错,你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徒,你永远都不能被原谅,你可以在我一个人身上做出的那些恶事,就可以在千千万万的人身上做出更多的恶事!” “你这样的混蛋,为什么还会活着?天道为什么会让你活着!” 沧澜尊主立在那里,听着他的谩骂,一言不发,他是承受了这些做过的罪行。 等到虞今草的哭泣声掩盖了谩骂之时,他说道:“我承认,我做了许多坏事,没有哪一样是能被世人原谅。我曾经,只有无上的力量,没有比肩的朋友,更没有期望去付出感情的人,我唯一的目的,只有摆脱天道,变作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深深望着虞今草:“直到后来,我发现了你,虞今草,是你,让我暂且放下永生的欲望,融入十二界之中,做着那些我曾经觉得极其无聊乏味的小事情,可是有你在,它们变得一点都不无聊,我甚至期望,每天都能跟你一起,做你喜欢的事,将你喜欢的东西变作我喜欢的东西……” 虞今草忽的讥笑两声:“你不觉得你很好笑吗?你说这些话,又在谋划什么样的欺骗?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又夺舍我的身躯,到了如今,你却说你对我有感情,你真的很好笑!” “我那个时候,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可是你一清二楚,你明知道我们已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却还要接近我,甚至还来欺骗我对你的感情,你太卑鄙无耻了!”最重要是,这个人欺骗成功了。 这是虞今草觉得自己最悲哀的地方。 他不想为了这个骗子哭,可是眼睛里的泪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他只好仰起头,睁大眼睛,看见头顶昏沉沉的天,像极了他此时的前路,昏暗阴沉,没有方向。 他仰头的那一刻,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他以前没有想明白的事。 “你就是那颗魔珠。”虞今草说道。 “你欺骗了十二界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从天上拉回来,落在对面男人的身上。 “不,根本就没有魔珠,从来都是你。”虞今草恍然知晓,“你就是沧澜尊主,那个屠杀了整个修罗界的恶人,你想永生,你想摆脱天道的束缚!那些后来的沧澜尊主,都是你,你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夺舍他们的身体,而我,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哈哈哈哈!”虞今草笑起来,“原来如此,我儿时是个疯子,只是因为你在炼化我的身体,要把我的身体打造成可以容纳你庞大力量的容器!那一切都是你算计好了的!” 他眼中第一次有凶狠的光,也清清楚楚看见,对面的男人无话可说,因为他说对了。 沧澜尊主,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恶人。 虞今草一步步后退,问沧澜尊主:“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沧澜尊主幽深低落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想起来,又似乎没有。 “我说过,沧澜尊主是我的敌人,若是他还活着,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虞今草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他眼睛里的悲伤,逐渐褪去,被厌恶与仇恨笼罩,“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你,你若是闲我往后碍眼,大可现在就杀了我。” “小草……”沧澜尊主张张嘴,他从未在这个少年人眼里看见如此清晰的仇恨。 那个善良正直的小道人,对妖和魔都能仁慈包容,独独此刻,他恨上了自己。 他明白,自己永远不能被他原谅。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唯一喜欢的人,留下怨恨的眼神和话语,离他而去。 虞今草走了,丢下他走了。 沧澜尊主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逐渐远去,远去,直至消失。 一股莫大的悲痛从心底里迸发出来,他捏紧双拳,无数道力量从身体里流窜出来,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它们像在空中乱窜的刀,划伤空气,再摧毁目标。 接二连三震耳欲聋的爆破声隔空响起,一股股威力巨大的力量波从毁于一旦的丛林里向四面八方波及出来。 虞今草远远听见沧澜尊主的嘶吼声,可怖而愤怒,如同他那深不可测的力量,令人心惊胆战。 虞道人眼眸坚毅,紧咬住牙,他明白自己要对抗的是何种恐怖的家伙,他也明白,自己应该变成什么样的人。 第一百八十二章 他飞出屏障圈,找步惑与秦师姐,他们两人还在原地等他。 秦师姐看见他安然无恙的出来,长长松了口气,紧张得问道:“怎么样了?魔界主死了吗?谢公子呢?” 虞今草脸上的泪还没有干,眼睛里的悲戚浓到了极致,秦倾歌看呆了,问道:“师弟,你怎么了?”莫非……谢公子死了? “我们走吧,魔界主逃走了。”虞今草丢下这么一句话,率先祭剑而去。 秦师姐一脸茫然,身旁的步惑对她说:“魔界主既然逃了,如今外面便极其危险,倾歌,我送你回万崇派,那里会比外面安全。” 如今秦师姐一心担心虞师弟,点头答应了。 她一路上追问虞师弟多次,可是师弟闭口不提谢君麟,直到到了万崇派山门前时,他立在那里,头也不回的说来:“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他,这世上,没有他那个人。” 话语是那般决绝与悲伤,秦倾歌听了呆愣住,当真以为谢君麟死了。 她心想,可怜的虞师弟,为何天道交给他的打击,总是如此沉重?从小到大就承受着别人都承受不了的悲惨,你这样的孩子,往后路上还不知道会碰见什么样的坏事,倘若可以,她愿意将一半的灾难替他带走。 秦倾歌与步惑告别,与虞今草进了门派,她想回化清峰后,好好的安慰可怜的师弟,然而两人还没有上山,就在山底碰见了白守峰的太昊真人。 太昊真人见到他们两个,分毫没有半分的客气:“化清峰的两只孤雁终于回来了。” 出于尊重,秦师姐还是恭敬的对他行礼。 反倒是心情不佳的虞今草根本不想理会此人。 太昊真人见自己被一个弟子无视,拔高声音道:“你们化清峰,再过几天,说不定就要收到我白守峰之下了。” 正抬脚上山的虞今草顿住脚步,身后的秦师姐亦是惊讶:“你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江束墨还没有告诉你们啊?前日掌门已经明确表示了,化清峰不能没有峰主,而云化真人又是个在逃罪人,所以要将化清峰交给十一峰的某一位掌管。”太昊真人说着哈哈笑道,“到时候你们在我手下办事,我一定不会为难你们的。” “掌门怎么能这么做?!”秦倾歌瞪大眼睛,她不过才离开两个月,竟发生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虞今草心中的悲伤和圈禁的怒火,在太昊真人洋洋得意的语气中,终究爆发了。他捏紧双拳,猛然回头,咬牙切齿道:“师父与你们是同门,我真替他悲哀,你们这些长老,修炼了几百年也飞升做不了仙成不了神,只敢揪着弱者撒恶,太昊真人,你早晚会出事的,我会看着你出事。” 这次轮到太昊真人瞪眼,他吼道:“没大没小的弟子,别以为你自己修炼前途好,就能不把人看在眼里,再过几天,你就等着死闭关吧,往后修炼的好处也别想拿到!” 秦倾歌听闻此话,知道这样的事会变成真,说道:“太昊长老,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这就去找掌门,将你方才的一言一行告诉他!” 她说毕,果然掉头要去找掌门。 太昊真人知道这丫头性子烈胆子大,虽然掌门不一定会相信她的话,但是总不能留下劣质的名声。 他一把捏住秦倾歌的手腕,将人钳制住:“小丫头,你还是乖乖回山去吧,别让我动粗。” 虞今草见他逮住秦倾歌,警告道:“你放开我师姐!” 太昊真人斜瞥他一眼,毫无放手之意,反倒加重了力道。 秦师姐正要反抗,然而太昊真人却突然脸色一变,发现了什么大事一般,单手捏手腕变成了双手捏。 他两指掐住秦倾歌的手腕,眉头蓦然颦蹙,惊讶之色立马溢出眼睛。 “有妖。”他忽然说出两字 秦师姐与虞今草皆是一脸茫然,心里都以为他是闻见了残留的步惑的声音。 太昊真人一把甩开秦师姐的手盘问道:“你这小丫头,出门历练便好好出门历练,居然和妖勾搭在一起!” “真人可不要诬陷我,我去历练收妖降魔,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是勾搭了?” 太昊真人眼睛一眯,冷哼一声:“刚刚我一眼见你就觉得你身上不对劲,如今一探,原来是你体内有异,你莫非不知道,你已身怀六甲?” 嗯? 这话出口,顿时让两个人都呆住了。 虞今草一听师姐有孕,只觉得是太昊真人胡诌,正要说他诋毁人,结果目光转去看师姐,却看见秦师姐双目微惊,眼底的震惊里……居然有几分喜悦?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拿手摸向肚子! 完了。 虞今草感觉自己脑子轰的一下砸开,步惑那个混蛋! “你是修道之人,本就不该与人私通,就算企图找人双修,也得禀告门中人,你如今倒好,不找道人,却找了个毫无用处的妖魔!还孕有妖胎。”太昊真人一通训斥,训斥完之后哈哈笑道,“这下你们化清峰真保不住了,掌门知道此事,你也活不成!” 他话落,施出一招法术,将愣神的秦倾歌抓住。 虞今草知道他要带师姐去找掌门审判,心中一急,顿时对太昊真人出手了。 可是他修为不及太昊真人,不过才打了十几招,就被太昊真人击中胸口,负伤在地。 秦倾歌让太昊真人钳制往万崇殿去,虞今草捂住受伤的胸口,心中焦虑万分。 道人与妖私通,本就被人不容的,师姐胆子还那么大,敢怀着妖的孩子回派,这下是必然死路一条。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御剑追上去。 虞今草到了万崇殿的时候,掌门已经到了殿中。 掌门听闻太昊真人禀告,有门派弟子怀了妖胎,简直就像个晴天霹雳,此等恶事,真是门派的丑闻。 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出去。 所以,到场的只有掌门一人。 太昊真人一把将秦师姐丢在殿上,让她跪在地上。秦倾歌心知自己两条命都保不了,干脆不跪了,立起身来。 青松掌门用神识在殿下弟子身上一感应,果真从对方的腹部散发来浓重的妖气。 一向面色如常冷静的掌门,这会儿的表情也裂了,压根就不容多加审问,直接一句:“将此妖子毁了,你还能活一命。” 第一百八十三章 秦倾歌猛然抬头,盯住青松掌门。 一旁的太昊真人却问:“掌门,她与妖物私通,你还要饶她的命?” 青松掌门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极具威严:“此等丑闻,怎可让外人知道,杀了她腹中胎儿即可。” “掌门,我拒绝。”不知秦倾歌是鼓起多大的勇气终于开口反驳道。 “你说什么?” 她摇头:“我不能丢了他……” 青松掌门白胡子抖一抖,连眉毛都跟着动一动:“他不死,你就跟着一起死,二选其一,你自己决定吧!” 秦倾歌呆在原地,她似乎失了往日雷厉风行的做派,一瞬间变得迟疑犹豫。她刚刚才知道自己腹中喜讯,还没有机会告知步惑,却就要被迫做出谁死谁生的抉择。 她还记得自己当年拜到师父门下时,不顾男女有别,整日缠着江师兄,江师兄看见她便说:“你这样大大咧咧的女子,倘若在人界,未先跟男人婚嫁就有了孩子,是要被人指责谩骂的,幸亏你来修道了。” 可惜,她修道了依然是发生了此等大事,然而,她并不感到后悔,她对步惑的情,足够让她有理由留下孩子。 “不……”她艰难的张张嘴。 “不什么?”太昊真人急躁问道。 “我不会允许你们动他的。” 她当真敢说出这样的话。 青松真人瞪圆双眼,亦不曾想到,她会回答如此蠢的问题,如此急躁得证明自己真的与妖有染。 “罢,你这么固执,也只能遂你的愿,太昊长老,你带她去后山,不要让其他人看见了。” 这话里意思便是要暗中处决了她。 太昊真人一脸欢喜,巴不得掌门下令。 虞今草刚踏进殿门,就听见掌门的话,瞬间懂了其意思,冲进去叫道:“掌门!不可!!” 他上前护在秦倾歌身前,那一脸的倔强,势必要跟掌门相对付。 “你个小弟子,莫非也跟妖物有染,如此护着这个女人和妖胎!”太昊真人双目怒视虞道人,拔高声音说道,皆是说于掌门听的。 虞道人确实与人有染,不过不是妖,倒是个更可怖的人。 “掌门,我师姐她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有孕的,她根本毫不知情,万一……万一,是她在外历练被妖魔算计了,万一……那不是妖胎,而是其他东西呢?”虞今草一心要辩解,然而这件事实在难以掩盖,他说来说去,却发现无论是哪一种理由,都救不了腹中的妖子。 他咬咬牙,眼底闪烁过几缕悲光。他刚刚遭受谢君麟的背叛,失了所爱的心,如今,他不能再失去师姐! 虞今草想到此,心里怕极了,他转过身,对仓皇不知所措的师姐说道:“师姐,那是妖物算计了你,你肚子里的东西……对你没有益处。”他一边说,那双眼睛一边紧紧凝视住师姐的明眸,用眼神示意她:孩子不能留,师姐要活着。 可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哪里能明白女子的心情?女子一旦做了娘亲,她的心就跟肚子里的孩子连成了一根线,这根线可以轻易拽断,但是她们体内流的血,是一样的,没有人可以替换掉。 所以,他看见秦师姐再次摇头,这一次,她眼眸里的光不再迷茫,说道:“我不能。” 说完,她看向上面的掌门,正大光明的说出来:“没错,我爱上了一个妖,我是心甘情愿的,我与他已经在一起两个多月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荒唐!”青松真人终于破功,大喝一声。 然而他此刻极具威望的声音,却也吓不住秦倾歌。 “你们可以觉得荒唐,可你们不能将它强制于我的身上,我从来只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东西,你们倘若今日真的要杀了我,那你们就杀吧,可我也不会不反抗。” “师姐……” 话音未落,太昊真人突然暴起,身如残影,朝秦师姐袭击过去。 秦倾歌微顿,反应慢了一些,却还是躲开了他的手,并拔出剑,与之刀剑相向。 可是她的实力,根本不允许与长老作对,还不过五招,便被太昊真人拿下,被捏住的咽喉。 秦倾歌的剑掉在地上,她的双手没有去抓太昊真人的手臂,依然是用怒视的双眼瞪住面前的长老,狠狠说道:“你妄图吞了我们化清峰,杀我们一个就少一个,那你现在就杀我吧……”话没有说完,喉咙上的手又勒紧几分,窒息感令她张开嘴咳嗽。 “住手!”虞今草上前,也唰的一声拔出剑,指到太昊真人的鼻脖子上,威胁道,“放开我师姐。” 太昊真人却不以为然,朗声哈哈说道:“掌门你可得看看,化清峰的弟子跟云化长老一模一样,一个两个都要叛出门派去呢。” “住口!轮不到你说师父!”虞今草暴怒,真想一剑刺上去,了结了太昊真人的命,然而理智让他捏紧剑,在危险的边缘停泊。 青松掌门全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对他们两人说:“你们若是要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到时候整个万崇派的人,不仅会毁了她的名声,还会杀了她。” 虞今草万分焦灼,心中绞痛,眼眸和手因为紧张,都止不住的抖动,他如今只想着,该如何留住师姐的命。 下一刻,他忽然想到了,眼眸眯一眯,转头看着青松掌门,问道:“你知道她口中的妖,是谁吗?” 此话出,秦倾歌似乎猜到了:“虞师弟,你要干什么?” 虞今草收起剑:“那个爱上她,与她两情相悦的妖,是妖王其中一个儿子,自从妖王死后,他们兄弟相残,知道为什么到了如今,这个妖子还活着吗?” 他停顿一秒:“因为他是妖界的下一位妖王,他就是那个战胜了诸多兄弟的强者,而将来,也会是我们正道的强力威胁之一!” “你在胡说什么!”秦师姐忽然猜不到了,头一次用惊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师弟,如此吼道。 “你想说什么?”太昊真人觉得他在说废话,竟然在称赞一个妖的强大。 虞今草的嘴角僵硬的笑一笑:“你如今若是杀了我师姐,将来他做了妖王,头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万崇派……” “就凭一个妖?哼!”太昊真人讥讽道。 “若是你战胜过妖王,再来说这句话吧!”虞今草斜视太昊真人一眼,然后继续对掌门说道,“将来或许妖王不好对付,但是现在……他是好对付的,因为他只是一个没有坐上妖王位的妖子。” 殿中三人这时才明白了虞今草话里的意思。 秦师姐难以置信虞今草会有这样的算计:“虞今草,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是逼我厌弃你吗!” 掌门捋一捋白胡子,微微点头,说道:“确实是个好办法。”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们不能杀了我师姐。”虞今草的手攥紧剑柄,咬牙切齿说道。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云化真人的二弟子让掌门关进了水牢,虽然这件事做的很隐秘,但依然有人将消息传了出去。 当时在大殿之上时,虞今草是反对将她关押水牢的。 师姐本来身怀有孕,倘若关进水牢,如何受得住? 然而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他不能过分的袒护,若是过分袒护,反而会毁了自己的计划。 秦倾歌被人拿下押下殿去的时候,她那本来宠溺小师弟的眼神,变得极其奇怪,虞今草甚至看见了难以置信和愤怒。 “虞今草,你不能逼着我对你不好!”她像在骂骂咧咧,但骂得又不明显。 他知道师姐心中的怒气和震惊,然而他这么做的唯一目的,只仅仅是期望师姐能活着。 掌门将她关起来之后,其他峰的长老纷纷来询问事情原委,因为消息已经传遍了万崇派,他瞒也瞒不住,为了不将这丑事传扬了出去,他告诉所有人。 “秦倾歌犯了大逆不道之事,关押于水牢,三天之后,当众处决!” 因此,大家都认为她是冒犯了掌门致使定下大逆不道的罪名,却也没有人去刨根知底。 他这种宣扬,只不过是为了让消息传到那妖子的耳中罢了。 虞今草独自一人回到化清峰,江师兄已经听闻了这件大事,他犹如遭受了晴天霹雳,说道:“一定是有人陷害她!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冒犯掌门?!” 江师兄喃喃自语一阵子,提剑便要下山问清楚,虞今草拦住他。 “师兄,师姐没错,但是这次,如果师姐想活着,你得听我的。”他拽着师兄的手,捏得很紧。 江师兄回过头,这时才仔仔细细看见,虞师弟的脸色非常难看,像刚刚从鬼门关出来,生了一场大病。 定然是秦倾歌的事情沉重的打击了他。 江师兄终于将注意力转回到面前的师弟身上:“师弟,你气色很不好。” 虞今草没有说话,摇了摇头,松开他的衣袖,转身一步步出了江师兄的院子。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子,推门进去,看见药桶里的小精怪,他离开这几天,江师兄将少年照顾的挺好,药桶里的药水都还是温气腾腾。 虞今草坐在桶边,目光定定的盯着这个睁着眼睛却不会思考和说话的少年,是如今唯一陪着他的人。 “活着的话,总会碰见各种灾难,总会遇到许多不如意的事,应该连神仙都不例外吧?”虞今草对着少年自言自语。 而他比别人惨,不如意的事一个接一个。 “如果哪一天,你爱的那个人背叛了你……伤了你,你该怎么办?如果哪一天,你最信任的人被自己所坚信的道义之人遗弃,你又该帮着谁?” 这时他的迷茫之处,亦是他出生到现在,想的最困难的一件事。 “背叛我的人,伤过我的人……自然要还回去……要帮的,也该是我觉得正确的一方,你说对么?”虞今草像精神分裂般,自说自话,问了又答,不过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自己应该做的选择。 这一天时间,让他伤心过度,心力交瘁到了极点,以致于本应该修炼而非休息的他,往床榻上一躺,就沉进了深深的睡梦里。 他在梦里一直看见沧澜尊主和秦师姐,两个不断的交替出现,跟他说话,说的那些话,或许是他过去听见过的,又或许是他臆想的。 直到梦到最后,他脑袋像要爆炸一般,疼得难受,他便大吼一声:“都别说了!” 他看见两个人都停下来,然后,那个看不见脸的沧澜尊主,使出他毁灭般的力量,屠杀了整个万崇派,秦师姐也在里面,但她不是被沧澜尊主杀的,而是先被太昊真人一刀砍断了脖子,然后才被力量波及,整个身子迸裂开,化成了血雨,只有脑袋在血泊中,朝着他笑。 可是那笑不长久,脑袋很快融化了,流出红白相间的恶心物,而恶心物的旁边,立着沧澜尊主的双脚。 虞今草从噩梦中惊醒,心跳快得像打鼓,身上的衣衫全部被汗水浸湿,他抱住双膝,蜷缩在床脚,熠熠生辉的眼睛里,闪着晦暗的光,盯着屋子里不知名的地方。 这是他第二次做噩梦,梦里的可怕之处,比那次虞家发生的事还要恐怖。 他甚至不敢回想,真怕自己想得太多,将那个可怕的沧澜尊主引过来。 是了,那个男人如今的力量,已经达到来去自如吧,一个万崇派根本阻挡不了他。 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是他给了那人足够的时间恢复,再次强大,直到某一日,降临十二界,用他的双脚踩踏他们这些如蚂蚁一般的人。 虞今草的脸埋进膝盖间,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整夜都没有变化。 第二天,他去了万崇派的水牢找师姐。 水牢里的水不是随便哪条河里引进的溪水,那都是用寒冰融化而成,冷得刺骨,只要踏进水牢,除非是修为高的人不必担忧,其他人都必须用屏障保护自己,以免伤及七经六脉。 虞今草进了水牢,用屏障将自己护住,独自一人去见秦师姐。 秦倾歌被关押在其中一间牢里,,双手双脚都被铁索捆缚在牢壁上,一半的身子还浸在冰寒的水里,不能睡觉也不能舒心的躺着,只能整日整日的站在水里。 见到此景,虞今草的心像针扎了一样痛。 秦倾歌已然失去了灵动仙气的姿态,那张红润美貌的脸也露出死一般的惨白,她抬起头,看着石阶上的师弟,说道:“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可是你明明知道,步惑是妖,他来不得,他就算再厉害,也打不过派中的掌门长老,虞今草,你不用引他来送死!” 虞今草垂目,抖了抖嘴唇,说:“师姐,我……我只是想要你活着,我不会因为一个外人,让你白白丢了命。” “让我活着?我告诉你,若是步惑死了,我不会独活的!你明白吗?你明白我的痛苦吗?你明明也刚失去的自己喜欢的人,可是你怎么就不能明白我的心情呢!”秦师姐说到最后,逐渐激动,嗓音嘶哑开来。 虞今草赶紧说道:“师姐,不要急,不要急,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虞今草终究大了胆子,做出一个计划。 他要在今夜,偷偷将师姐带出万崇派。 深更半夜之际,他溜到水牢外面,藏匿在暗处,看见门口守了几名弟子,他想了想,从芥子中拿出几枚符箓,施法将他们化成人影子,操纵着从那几名弟子面前一闪而过。 几名弟子纷纷拔出剑,见到昏暗里的人影,大喝一声:“谁!” 人影继续窜动,他们便持剑上前查看,等到了暗处,虞今草绕到他们身后,啪啪几下施法,将人一个个的放倒了。 他耽误不得时间,冲进布了结界的水牢,跑到师姐的牢门前,用剑斩开牢门的铁索。 秦师姐还站在寒水中,身子歪歪斜斜,意识模糊。 “师姐。”虞今草冲下去,咔嚓咔嚓几剑,把师姐身上的寒铁斩开,将绵软无力的人抱进怀里。 秦倾歌感觉到些许的暖意,缓缓睁开眼睛,以为是步惑来了,呢喃了一声,眼睛逐渐清醒后,才发现是自己的师弟。 “你怎么过来了?” “师姐,我救你出去。”虞今草背起她,一步步往外面逃。 秦倾歌湿漉漉的衣服浸下来水,将他的衣衫很快也染湿了去。 “你不是要用我引步惑出来吗,怎么如今,又要来救我……”秦师姐说话有气无力,像在说悄悄话。 “我再怎么也知道,师姐你心仪他,我怎可将他推进火坑,我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救你罢了。”他斗争不过掌门和长老,也只好用这些小手段。 虞今草背着师姐逃出水牢,刚要御剑离开,却看见空中迅速飞过来几道光。 刚刚动了结界,掌门长老们都察觉到了。 为了不显眼,虞道长干脆放弃御剑,钻进林中,往化清峰的后山逃跑。 那几名长老在水牢外面看了一眼,发现了昏迷的弟子和被破坏的结界,怒道:“有人救走了她。” 太昊真人急道:“是妖子,快追!” 他们几人寻着秦倾歌的气息追去,虞今草法力不及,掩盖不掉身上的气息,只能疯狂出逃,然而依旧没有快过后面来的众长老。 “妖子,还不快束手就擒!” 太色太黑,虞今草的身影在林间显得昏暗,看不清面容,长老们在天上刚刚下来,亦没有看清,便如此吼道。 他们是将他当作了步惑。 虞今草停步,背对着他们,心跳如雷,心知今夜他们两个都要被扣上背叛的罪名,无路可逃。 “师弟……”秦倾歌在他耳边喃道,“你带着我,逃不过他们的,你放下我,走吧。”她亦知道事情何其严重。 虞今草摇头,缓缓转过身去。 突然,就在此时,他还未转过去,林子上空猛然刮起了一股劲风,势如破竹,把周围的树全部折倒去。 虞今草一愣,借着众长老转移注意力的时刻,撒腿便跑,隐入了林中。 “不好!跑了!”有长老连忙追上去。 他们甫一动身,高空中忽的落下来一道高大的人影,此人说道:“我听见你们在找我。” 声音在林子回荡。 来的竟是步惑。 虞今草远远听见了,顷刻顿步回头。 那妖子当真来了,还是如此正大光明的跑过来,在他听见秦师姐关押的消息时就该想到,这只是为了引诱他出来啊,万崇派的人必然早有准备的,何其危险。 可是他还是来了,来的这么快,还不到三日时间。 “步惑……”秦师姐对他的声音最敏锐,她忽然抬头,从虞今草背上挣扎下来。 “师姐,你不能过去。”虞道人拽住她。 “师弟,你刚刚可看见了,长老们都来了,一会儿掌门定然也会到,步惑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秦师姐说道,“我不能丢下他。” 她毅然决绝,分明憔悴的脸,在如此黑暗的林中,竟忽然变得熠熠生辉,不似一个病人。 虞今草愣住,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秦师姐走了,他连忙追上去,他只期望,即便不能帮到步惑,但他也得保护到师姐。 另一边,步惑只身前来,站在众长老眼前,毫无惧怕之色。 “你们抓我的人,总得要问问我愿不愿意。” “你是那个妖子!”太昊真人指着他叫道,“听说你妖法厉害,今天我们倒要见识见识,你有多厉害。” 言罢,又对身后那些长老说道:“掌门说了,将这妖子降服,妖界那边将失了唯一的妖王继承人,到时候妖界必定会衰败,从此从十二界中消失。” 步惑听了他的言论,嘲笑道:“这些话,不会是你自己瞎编乱造的吧,当真可笑。” 双方说完,动起了手。 妖气和灵气陡然高涨,充斥了整座山。 步惑在众妖子中,法力尚是突出,但是一妖面对多名霸元期的修道人,依然艰辛。 双方力量碰撞在一起,光芒四射,威压一重接一重,将将刚刚毁了大半的树木再次扩大了摧毁范围。 虞今草与秦倾歌皆因此前进艰难,虞今草尚可用力量抵抗一些,可是虚弱的秦倾歌险些被力量冲击得飞出去,幸得他将人拽住,才免了更多的损伤。 “师姐,不要再过去了,我们受不住他们的力量!” 两人匍匐在地,虞今草大声叫道。 秦师姐偏着头,目光却依然紧紧盯着那片光华之下的男人,眼底诸多伤戚。 虞今草捏住她的手,真怕她突然站起不顾一切的冲过去。 他们万万没想到,掌门来得如此之快,就在步惑艰难的与众长老僵持之时,远远穿插进来第三道强烈的灵力。 是从圣期的掌门。 那股夹裹着灵气的攻击性力量,轰然逼近步惑,顿时阻断了步惑的妖力。 步惑收手不及,又无法空出手还击,被一击而中,身躯甩飞出去,刮过的土地,泥土飞溅。 “步惑!”秦师姐大叫一声,要冲过去,下一秒被虞今草一把拽住,拉扯了回来。 “师姐!”虞今草脸色慌恐,怕师姐又被他们带回去,“快跟我走,别去!” “叛徒还在这儿。”可惜,太昊真人已经发现了他们,妖子那边有掌门顶着,他如今便要逮弱小的抓。 太昊真人朝两人走去,企图将人抓住。 虞今草拔出剑,护在师姐面前,凶狠的对长老道:“滚开!” 太昊真人冷哼一声,嘲笑道:“不自量力。”他不过一挥袖,霸元的力量袭击而来,砰一声击向虞今草的胸口。 第一百八十六章 虞今草即便警惕防备,也挡不住他的攻击,让力量打中,身躯踉跄后甩,幸得师姐一把扶住他。 秦师姐见到那边步惑受伤,心中已然愤怒,此时的她,根本不管自己的力量强弱,唰一声拔出剑,剑指太昊真人。 “好好的活着让我抓住不好吗?你们两个非要抵抗。”太昊真人自是不放在眼里。 秦倾歌侵身而上,剑光闪晃,与太昊真人打起来,剑上倾注满了她的灵力,闪烁的光极其显眼。 只听锵一声,剑划在太昊真人法诀形成的屏障上,光华飞溅,向旁错开了,下一秒,剑便离了秦倾歌的手,断作两截,远远飞出去,分别斜插在林子的两个地方。 秦师姐一愣神,心知今晚要完蛋。 她站在太昊真人面前,给背后的虞今草说:“师弟,你走吧。” “是我要救你,如今怎么变作师姐来护我了,师姐,就算要走,也该是你,你肚子可还有步惑的孩子。” 而那边的步惑,与青松掌门及数位长老对战,战场圈拉得很大很远,灵力与妖力对战,实力差距悬殊,步惑被步步逼退,身受十数重伤,却依然在抵抗。 直到长老们围困步惑,在他四周以已布阵,掌门终究也用他的从圣修为从丹田中运起一招湮妖决,将身受重伤的步惑困在了阵中。 那湮妖决,等同那日仙神在清风陵对付沧澜尊主是一样的功效,便是将妖魔湮成飞灰,半分都不能存活。 “啊——”步惑在阵中受到疼痛折磨,嘶声吼出。 声音引起正与太昊真人对峙的秦师姐的注意。 秦倾歌蓦然转头,远远望见自己所爱之人已被围困,在生死边缘挣扎。 她心脏咯噔一声,好似要骤然停顿,掉头跑过去,边跑边叫:“步惑!” 太昊真人见她跑走,念诀顺势便要将她抓回来。此刻的局面,他们输定了…… 束手无策的虞今草,眼瞳微缩,心底悲戚,可是他并不想这么结束,并不想自己在乎的人被他人毁于一旦。 几乎是在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虞今草转身,抬脚,向秦师姐追过去,边跑边张开五指,手掌翻转,掌中缓缓出现了一团金色的物体,他握在手中,身躯再转,挡在了秦师姐的背后,正对上太昊真人袭击来的力量。 他抬起手,催动灵力,它们源源不断从丹田中来,瞬间倾注在手中物体之上。 一股强大的金色力量顷刻在空气中冲击出去,金黄色的灵力毫不留情逼向太昊真人。 金色力量消失时,太昊真人已经被钉在远处的树干上,没了声息。 “那是!……” 几名正在处置步惑的长老纷纷震惊的回头,连掌门也瞪大双眼,看向虞今草。 唯独秦师姐的眼里,仅有受痛的步惑,她破不了湮妖诀,毫不犹豫得冲进了阵中。 “师姐!!” 虞今草眼睁睁看见秦师姐进去,双瞳蓦然长大,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手中物的方向一转,已然催动力量朝大阵撞过去。 掌门与诸长老见势不妙,连忙收手,然而那速度哪里跟得上? 林中轰隆一声巨震,冲击的力量波散开,将方圆数百米的树全部拦腰截倒,后山本就不是荒野丛林,这么一波过去,变成了光秃秃的山头。 大阵破了,布阵的人倒了一圈,全部甩在地上,口吐鲜血。 虞今草扑过去:“师姐!” 阵中的两人,身上早已血淋淋一片。 步惑倒在地上,还有意识,他强撑起身子,却是摇摇晃晃,尽管如此,依然要去抱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秦倾歌。 虞今草扑过来,将师姐抱进怀里:“师姐,师姐!” 秦倾歌刚刚那么几秒入了阵,身上已被隔破了几处,血流不止。 他的师姐真是比他还傻。 “倾歌……”步惑脸色惨白,嘴角不断的渗血,去抓秦师姐的手。 虞今草环视一圈在挣扎起来的长老,看着步惑,说道:“你快走吧。” “我带她一起走……”步惑说。 “你带她走,也救不了她,你如今伤得这么重,还如何照顾她?”更何况万崇派外面,还有一个步惑的兄弟和魔界界主。 “万崇派里,她更不安全。”步惑艰难的说。 “我带师姐去琼华殿,那儿没人敢上去打搅她。”这些个修道之人不敢上去,“你走吧,暂时不要来找师姐了。” 倘若不是因为步惑,师姐也不至于会变成今天这般,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脑子有病,怎么会允许步惑接近师姐呢?明明修道人和妖物就该离得远远的。 步惑看着他,一时愣怔,知道了他话里的意思。 “好……”步惑踉跄起身,答了一个字。 “还有……”虞今草仰起头,说道,“师姐有身孕了。” 此话出口,转身要离开的妖子陡然止步,回过头来,紧紧盯住昏迷的秦师姐,眼中的激动和惊讶清晰可见。 “如果她活不了,你就会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虞今草一字一句告诉他。 步惑点头,对对,她如今不能跟他随处乱跑,到处都潜伏着危机,一个受了重伤的妖,如何能保人? “虞今草,你还记得你当初欠了我一个条件吗?” 虞道人记得。 “帮我照顾好她,一定让她好好活着。” 步惑拖伤离开了万崇派,虞今草将昏迷的师姐抱起来,当真要去琼华殿。 有长老呵斥他:“虞今草,你私通妖物,还杀了长老,与正道为敌,十二界的正道不会放过你的!” “你手上拿的可是仙界的测魔杵,当日被魔界主抢走,今日竟然在你手上,你果然还与魔界串通一气!” 虞今草冷哼一声:“我不想跟任何人为敌,可你们偏偏要这般对付我们,我岂可任由你们宰割?!” 他丢下此话,带着秦师姐到了琼华殿下,给师姐喂了当初沧澜尊主给他留下的避咒丹。 说来好笑,沧澜尊主为了让他自由出入琼华殿,给了这些丹药,如今他们避难,竟然还要靠那个冷血无情之人的住所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