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墨如初》 第一章 是夜,月朗星稀。 走在回家路上的林墨,回想起意料之中迟到的晚自习,以及站在教室门口时扑面而来的陌生同学们或惊诧或茫然的目光,而今天是初中开学的第一天。 于是,那张白皙素净的小脸上多少浮现了一丝懊恼。 低头瞄了一眼已经不太合身的蓝白色格纹布连衣裙,步伐略缓,抬手往下拽了一拽裙角,继续往笼罩在前方夜色里模糊不清的小区走去。 这是一片九十年代初期修建的老式住房。 十点多钟了,很多窗户里还氤氲着灯光。 她推开无人看守的小区大门,穿过隐隐弥漫着夜来香气息的花园,走入了西边那栋楼的楼道里。 一步一步踩着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灰色楼梯,转眼就到了第四层。 靠右边那一户,外面有一道铁栅门,里面是普通的木门。 她伸手从里面扭开没有反锁的铁栅门栓,吱呀一声拉开,再轻敲了三下木门,就能听见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以及伴随而来的上了年纪的略低沉声音“回来了啊。” 林墨应了一声,转身把两道门依次锁好,再脱掉帆布鞋,换上已经有些褪色的塑料凉拖。 须臾,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爷爷,以后给我一把钥匙带着,晚上不用等门了,我自己可以。” 静默了几秒,终是有了回应“好,路上注意安全。” “嗯。” 林墨进了自己的卧室,放下微沉的米白色帆布书包。 没有开灯,她慢慢走到了窗边。 园子正中间花坛里,茂密的花草簇拥着两棵高大的广玉兰树,微风拂过,树影婆娑。 第二日清晨,林墨在清脆悦耳的鸟叫声中醒了。 起床,把薄被叠好。 窗口处的黄角兰舒展着枝叶,想要往里面探,她抬手摸了摸它青翠的叶子。 半晌,她又去隔壁屋瞧了瞧,竹青色的蚊帐静静低垂着,祖父还没起床。 洗漱过后,到厨房把鸡蛋和馒头蒸上,再从冰箱里拿了两盒牛奶放进锅里烫热,简单的早餐就做好了。吃完自己的一份,其余的留在锅里。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将书包背上换鞋把两道门都关好,轻轻地往楼下走去。 上学路上,林墨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回头望去,一个女生朝自己小跑步过来。 来人是杨晓娟,她头上绑着马尾辫,穿了浅粉色的短袖衬衣和牛仔七分裤。 两人的祖父辈是旧识,小时候林墨常随着祖父去杨家拜访。 近年来祖父因风湿腿脚不便,杨晓娟祖父的身体也时常抱恙,是以两家见面的时候渐少。 “墨墨,你也念这所学校呀。”杨晓娟比以前长高了许多,加之又比林墨要大一岁,看着隐隐有身姿窈窕的样子了。 “嗯,我在初中部一楼的1班。” “我,我在二楼的7班,以后能去找你玩吗?”杨晓娟秀气的脸蛋微微发红。 林墨欣然应允:“好啊。” 两人一同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兰草中学历史悠久,师资力量在a市的学校里处于居中的地位,距离林墨家不算太远,走路一刻钟左右就到了。 学校划片区招生后,入学前对学生们进行了摸底考试,根据成绩来分班。林墨成绩较为优秀,分到了1班。 晨读结束,没休息一会儿,嘈杂的上课铃声就在耳畔叮铃作响。 “同学们,中学可能是你们人生中学习最艰苦的一个阶段,但当你们步入社会参加工作以后,回忆往昔,往往最怀念的也是这段时光,在这期间,如果大家学习和校园生活上遇到了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那么我们现在开始讲课。” 语文老师王琳,兼任班主任。 她穿了一件藕色的半袖衬衣配着秋香色的半身长裙,约莫三十来岁,面相温柔和善。 饶是林墨这清汤寡水般的性子,也几乎是在初次见到这位班主任时就有了好感。 让人如沐春风的语文课结束后,缜密烧脑的数学课又华丽登场了。 “林墨,借一个铅笔芯好吗,没注意用光了。”同桌于珍珍腼腆道。 “好。”林墨从笔芯盒子里轻轻抽出了一根递过去,又继续埋头做题。 学习的日子总是枯燥而乏味的,值得欣慰的是,林墨在此期间也算是慢慢收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 于珍珍是为其一。 她看起来是个圆圆脸细眉细眼的文静女生,实则深陷在当时风靡的台湾偶像剧潮流里无法自拔。她书包上从小学时就挂着的紫色薰衣草迷你瓶子就是证明,据说花语是“等待爱情,只要用力呼吸,就能看见奇迹......” 于珍珍并未放过她这个难得的可以尽情倾诉的同桌,屡屡抓紧并不富余的课间时间和林墨讨论“哎呀呀,女主角多好啊,为什么他老是跟别的女生纠缠不清,虽然这个也挺漂亮啦......”“我们学校怎么就没有这么帅气的学长呢......” 每当此时,林墨都会不由自主地转过脸,望上一望教室门口不远处那颗枝繁叶茂的皂角树,数一数从枝条垂下来的有些发胖的皂角果子。 时光荏苒,渐渐已入深秋。 “林墨,下学期的语文科代表你有意竞选吗?”另一好友乔媛在旁问道。 今天是周五,周围学生们的步伐皆比平时轻快不少。 “我想试一试,你呢?” 由于林墨这一届学生刚入学不久,所以班主任决定这学期为考察期,第二学期开学再选举各学科的科代表。 显而易见,年底的期末考试成绩会作为参考。 而相处了一段日子,林墨对周围同学的实力大致是心里有数的。 乔媛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裹着一件天蓝色的冲锋衣外套,外表看起来大大咧咧,却很擅长精细并有难度的数学题。 “嘿嘿,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到时咋们一起去。你书看得比我们都多,王老师引经据典的你都能跟得上,这样不能当科代表谁还能当......” 林墨听她侃侃而谈,心下有些汗颜。 家里的确有个巨大的原木色书架,里面是祖父多年以来收集的国学经典中外名著诗词集等等,名不见经传的野史小说都有不少,每一层都摆放的满满当当。 然而,林墨近来最宠爱的,是堆砌在书架一侧某个位置的“珍藏”。 那是邻居豆豆搬家前赠送的少女漫画,林墨很是喜欢,闲来无事时常常翻看,有的书页都微卷了。 对此,祖父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乔媛家就在路口处不远,过了红绿灯,两人道别后,林墨继续往前。 这是一条浸染了年代感的长街,餐馆理发店精品店鳞次栉比,白日的街上熙来攘往。 林墨家在靠近街尾的位置,小区的铁质黑漆大门并不起眼,常年的日晒雨淋,门上已生出了斑斑锈迹。 待进入门里,却有豁然开朗之感。 傍晚的霞光给楼房和园子里的花草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偶尔有三两只蝴蝶扑闪着翅膀轻盈地飞过。 料想祖父这会应该还在小区的茶馆里,林墨没急着上楼,就在自家楼下那棵黄角兰树旁的石凳上坐着,稍作休息。 “小墨放学了啊,来端一碗豆花回去吃吧!”陈奶奶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墨抬眼望去,头发花白的老人右手拄着红栗木拐杖,左手朝着林墨的方向微微招手。 她起身往老人的方向走去。 “谢谢陈奶奶,太多了,半盆就够。” 跟到陈奶奶家里,见老人拿着大汤勺,从冒着热气的大锅中往她手上端着的不锈钢小盆里舀个不停,林墨忙说道。 “今天的豆花特别香嫩,多一点好,老林爱吃这个。”林墨不做声了。 把豆花端回家里,发现祖父已经回来了,貌似正在后边阳台上浇花,走到哪带到哪的竹叶纹紫砂茶杯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林墨去厨房简单炒了两个菜,并调好了豆花要用的蘸料。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又被万家灯火点亮。 祖孙俩面对面在方桌坐下,静静地吃完了晚饭。林墨起身正要收拾碗筷,“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她自打出生起就生活在这个小区,至今十二载有余,邻里们各自什么样的习性还是心下了然的。 打开门,果不其然外面站着的是住另一栋五楼的刘阿姨。 她常年都留着烫了卷的短发,面容爽朗大气,手上拎了一个深棕色的大提袋。 “小墨,给你找了几件秋冬装,天凉了正好能穿,”刘芳一边说一边扭身进屋,还不忘招呼:“林叔!” 沙发上喝茶的林夏生看了她一眼:“进来坐。” 刘芳客套了两句,拉着林墨进了卧室。 “这些都是前年和去年的款式里面挑出来的,全是小码,我看你是正好能穿的,来试试......” 她一边说着,一边挑拣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出来递给林墨。 林墨道谢,双手接过大衣,直接套在了自己有些发白的淡黄色衬衫外面。 “哎呀,好适合啊!”刘芳是真的惊讶到了。 第二章 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巴掌大的瓜子脸,眉若柳叶,眼睛不算很大,但却黑白分明,目光清澈明净,鼻梁挺而秀气,嘴唇小巧,是樱花一般的淡粉色。 不太明亮的灯光下,她脸庞的皮肤似乎泛着瓷白色的微光。 纵是颜色比较老气的大衣,穿在她身上也只显得身姿纤细,惹人怜爱。 刘芳是开服装店的,卖的服装却是像她这样三四十岁的成年人的,常年累月总会有不少积压下来的库存。 她看着林墨一点一点长大,这丫头每个季节总是只有那么两到三件衣服换来换去,放学回家还要做饭洗碗洗衣服。 然而,处于这样的生活状态,她似是从没有抱怨过什么,学习方面亦是不需要家长督促,自己就能做得很好。 再看看自己家的儿子,一回家进屋眼睛就粘在电脑游戏上了,吃个饭是千呼万唤始出来,衣服鞋子也要求买名牌的,不合心意的直接扔到一边不穿...... 每每思及此处,真真是抹了一把辛酸泪,再两相对比,对林墨的怜爱之情又浓了几分,巴不得这懂事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女儿一般。 刘芳回去后,林墨把提袋里的衣服取出来。 有墨绿色的毛衣乳白色的针织背心铁锈红的高领打底衫...... 她将它们一件一件地叠好,再放进衣柜里,空虚寂寥的内心似乎正被丝丝的暖意填补着。 路边的行道树叶子打着旋儿掉落,入冬前,一天比一天冷了。 a市的阴雨天比较多,近来连续几天都是阴天,仰望上方,灰蒙蒙的气息仿佛凝固得要坠落下来。 林墨在上学的路上又遇到了杨晓娟。 她一脸的黯然无神,林墨有些诧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爷爷生病了,送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很严重..” “杨爷爷在哪家医院,放学后我跟爷爷说。” “市人民医院。”杨晓娟声音比往常微弱了许多。 林墨轻声安慰了她几句,没多久两人就到了学校,分别走向不同的班级教室里。 今天的英语课措不及防来了个随堂测试。 在一片哀嚎声中,戴着金边眼镜,目光犀利的英文老师把雪片般的试卷分发下来。 下课铃声响起后,大家依次把试卷传往前排。 “墨墨,我的脑子好像已经不够用了,这几天总觉得有蜜蜂在我耳朵旁嗡嗡嗡飞来飞去似的。” 于珍珍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 “把精力从你的偶像剧上面挪走一部分,还是够用的。”林墨手上翻着一本英语资料,并没有分出眼角来看她。 于珍珍:“......” 今天的课程安排得都比较紧凑,物理课讲解了新的公式,历史课把之前的课程做了总结,大家写笔记把手都写酸了。 放学后,林墨收拾好书包,快步往外走去。 回到家说了杨晓娟祖父的事,林夏生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顿。 林夏生是国内早年的大专生,在那个很多人吃不上一顿饱饭的年代,像他这样从村子里走出来的贫困学子,能坚持读完大专院校实属不易。 他毕业后被分配在市里面的小学任职教书,杨谨民年龄稍长,在学校里做文职工作。 两人志趣相投,兼之同样家境清贫,是以相互扶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杨谨民居住的地方离林家比较远,他们退休后,平常主要通过电话联系,近几年,见面的时候越来越少。 “后天周末你跟我一起去医院,”他看着林墨脸颊和鼻头有些微红,“以后每星期给你五十元零用,书本文具自己看着添置,下午都在学校吃晚饭,上完晚自习再回家吧。” 每到这时,林墨的心口处总是会涌上一阵一阵发闷般的难受。 她自从有记忆以来,学业和生活花费大都是用的祖父的退休金。 父母在她过去的人生里,仿佛只是一道单薄的剪影。 父亲林之永勉强念完高中后就没上学了,常年在外打工,结识了同样出来打工的叶婷。 那时,男的英俊,女的貌美,两人花前月下,日久生情。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并未做到发乎情止乎礼。 叶婷怀了孕,她从没想过这么早要孩子,一时踌躇不决。在林之永的劝说与坚持下,两人回老家结了婚,婚后不久就生下了独生女林墨。 本也算是美满的家庭了。 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夫妻当初的蜜里调油已逐渐淡去,叶婷对这种单调且贫乏的生活状态有了悔意和厌倦。 林之永除却这套简洁的三居室以外,别无长物,而房子还是他父亲拿出仅有的积蓄买下的,因而一家人日子过得愈发拮据。 每月他在外打工能挣的微薄薪水渐渐已经满足不了她的需求,她渴望化妆打扮光鲜亮丽,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青春在带孩子做家务中一天天地被消磨殆尽。 这种内心的不甘在她得知好友徐丽嫁了一个鞋工厂老板,过起穿金戴银的富家太太日子后愈加强烈。 她迫切地想出去见识一下“世面”,于是跟着徐丽参加了几次饭局酒会。临出门前,如果林墨奶奶没在家,她就把当时走路踉跄的小林墨放进洗衣机甩干桶里。 每次她穿着的都是从衣柜里能找到的最好的衣服,然而,在一片耀眼的珠光宝气中,自己显然是不堪直视的。 叶婷心中极不平衡,她认为徐丽并没有哪里比自己强,凭什么她过成那样,而她过成这样? 因此林之永每次休假回家时,叶婷总是没给什么好脸色。 开始林之永也好言好语的哄着,奈何对方老是冷眉冷眼,时间一长,男人再多的耐心也会被耗尽。 不可避免的,家里频繁地传来争吵声。 林之永回去工作了,叶婷照旧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门,这在当时那个年代来说多少是有点不守妇道的,然而邻居们的嗤之以鼻,她已是秋风过耳,熟视无睹了。 直到有一次,叶婷在酒会上遇到了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其貌不扬。据徐丽介绍说是外地的小地产商,想来a市看看有没有商机。 那个男人对叶婷动了心思,他认为叶婷的娇艳长相和有点小女人的傲慢性格完全符合自己心中所想,于是送衣服项链,还买了电影票,对其展开了热情的追求。 林墨奶奶看出了些许苗头,但没有苛责叶婷,她选择忍气吞声,希望叶婷能回心转意,跟林之永两人还能恢复琴瑟和鸣的日子。 然而事与愿违,一切都朝着不可避免的方向发展而去。 叶婷不是没有过犹豫,然而,平凡安稳终究是败给了物欲横流。 仅仅一年后,叶婷走了。 走的时候她涂了最新款的口红,穿着价值不菲的连衣裙和高跟鞋,只拎了一个不大的行李袋。 她留给林之永的是终日的萎靡不振与借酒消愁,留给林墨的,只有一个金戒指和几条金项链而已。 而林墨的奶奶受了刺激,本来年轻时就积劳成疾的身体每况愈下,没能坚持到林墨读完小学就撒手人寰。 暮色降临,寒意渐浓。 林墨揉了揉发涩的双眼,盼望自己跟花园里的玉兰树一样,快快长大,好撑起一片天空。 周末,空气变得愈发冷清肃穆。 林墨穿上深灰色的大衣,收拾妥当后,等着祖父把帽子戴好,帮他拿了梨木拐杖,然后两人一起出门。 路过街边的水果店时,他们买了一袋橙子和一串香蕉,然后打车往医院的方向去了。 昨晚打电话给杨晓娟问了病房号,是以祖孙俩到了医院以后,直接走向住院部大楼。 这是一间普通的四人间病房,杨谨民在靠窗边的床上躺着,像是睡着了,蓝色条纹的病号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空荡。 林夏生看着许久未见的老友,比之上一次又显得憔悴苍老了许多,不由心下叹息。 杨谨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有些浑浊的眼睛,朝他们这边望过来。 “现在感觉如何,医生怎么说?”林夏生并未多做寒暄,开门见山地问他。 “我的身体自己清楚,大夫说,好好养着,还能坚持两年,小墨拿那边的椅子来坐。” 林墨把水果放在在小柜子上,再去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祖父身后,自己则搬了另一把靠墙边坐下。 “这些天谁来医院照顾你。”林夏生环顾四周,没看见杨家的人。 “儿媳妇早上来过,回去做饭了,中午再送过来。晓娟学习不太好,我让她在家看书。” 林墨一边听两位老人谈话,一边生出了对世事无常生老病死的淡淡感伤。 回家后,林墨摊开书本准备写作业,却有点落不下笔。 望了望窗外,玉兰树的叶子有些发黄,园子的花坛里那些花草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第三章 到了期末考试的那天,林墨让自己沉下心来。 旁边的于珍珍抓着一本书在临时抱佛脚,左前排的乔媛手上拿了一只中性笔转来转去,教室里一片杂乱的翻书声与讨论声。 班主任王琳抱着试卷进来时,所有的动静似乎一瞬间止住了。 她笑了笑:“大家不要太过于紧张,这只是一次期末考试,认真对待即可。把书都放桌子里面,再把桌子转过来,准备好了我们就发试卷了。” 又是一片桌椅搬动和碰撞的声音。 考试的过程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近处同学的呼吸声和写字时的沙沙声。 林墨端坐其中,一边凝眉思索,一边下笔。 很快第一天的考试就结束了。 乔媛提前交卷先走了,林墨做完试卷后会掐着时间检查一遍,挨到考试时间结束的时候再交卷。 她出教室后在皂荚树下等了等,然后就望见于珍珍面有菜色地从教室门口出来,短短的几步路硬是让她走出了步履维艰的意味。 “墨墨,走吧,回家了,我好累,也好饿......” “中午是谁吃了两碗饭的,这么快就饿了?”于珍珍家离学校稍远,林墨邀她中午在自己家吃的饭。 陈奶奶知道林墨她们今天是期末考试,提前多做了土豆炖排骨和南瓜红豆熬的汤,拿了小竹凳在园子里坐着等。林墨回来时正好和于珍珍一人端一碗回家,只稍微加热了一下,就着爷爷蒸的米饭吃。 “墨墨,你家小区里那位奶奶做的菜太好吃了,我还想去!”于珍珍觉得余味无穷。 “现在是下午,回你自己家吧。” “......” 接下来的两天考试也安排得满满的。 考完最后一科化学,林墨走出教室,只见过道上三三两两的同学叽叽喳喳地在讨论,乔媛破天荒地还没离开。 “考得怎么样?”林墨朝她走过去。 “还不错,这次题不难。”乔媛的脸上仿佛写着胸有成竹几个大字。 林墨心想数学和物理少数几道题目还是有那么点难度的...... 要好的同学互相寒假祝福过后,或结伴前行或独自回家。 于别人来说,放寒假过年大约是欢快与热闹的,而在林墨这里,能找到的最贴切的形容词就是—冷清。 自她有记忆以来,父亲累月经年地在外,只有过年那几天回家待上一阵子,白天出门会友,晚上则在房间里看书,与她基本没有多少说话交谈。 入夜,月洒银辉。 林墨躺在床上,不再想这些,裹了裹棉被,很快睡着了。 她在寒假中的作息也是规律的,允许自己比上学时睡得稍晚一会,但也要在祖父醒来之前先起床。 早饭过后出门去附近菜市场买菜,回来后写寒假作业,直到中午前开始做饭。 下午则继续学习,偶尔翻阅一下自己在书柜里的“珍藏”当作休息。 晚上祖父在客厅喝茶看连续剧时,如果合意,就坐在一旁也看一会儿。 一天早晨,林墨出门买菜时遇上了陈奶奶,她念叨着上小学的孙女檬檬不认真念书,成绩不太好,字也写得不好。 “要不让檬檬每天上午来我家吧,一起学习,她要不明白的我帮她看看。” 陈奶奶一听,眼睛一亮:“好好,她从小就爱跟你玩,你们年龄差不了几岁,没那个什么,哦,对,代沟,我们说话她都听不进去。” 林墨莞尔一笑。 祖父从小就教育她,滴水之恩亦不能忘,即使一时还不了,也要记在心上,不能把别人的施恩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 陈奶奶和刘阿姨这些邻居们平常对自己家多有照顾,当他们遇上什么难事时,林墨很愿意尽力帮上忙。 隔天,林墨一边写作业,一边给檬檬辅导功课,忽然想起了杨晓娟。 昨天打了电话过去,得知杨爷爷已经出院,就问她是否愿意来自己家一起做功课。 “墨墨,我挺想去的,但我们两家离的远,爷爷也需要人照顾......”杨晓娟细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那我找时间去你家拜访。” 挂断电话后,林墨想到杨家和自己家以学校为中心正好在两个相反的方向,并且没有直达的公交车,遂叹了一口气。 快到中午,檬檬收拾了作业和文具,回家去了。 林墨站窗前看她走到楼下,适巧遇上正在园子里懒洋洋散步的橘猫,她趁它没注意,一把抱过来揉它的肚子,一人一猫都是胖乎乎的脸,林墨看着莫名地觉得喜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今年的除夕来了。 林夏生的书法在a市颇有名气,他的字行云流水,笔力苍劲,自有一番大气风骨。 年前一直有人来求写春联的,今天的人更多了,直到中午才慢慢散去。 林家的春联分文不取,大家也不好白拿,都送上了礼品,有上好的墨汁砚台茶叶腊肉...... 林之永是下午到的家。 他把行李箱扔房间里,只粗略洗了一把脸,随即关上房门睡觉去了。 除夕夜,林墨煮了两根香肠,待冷却一会儿,切成片放盘子里,连同蒸好的鱼炖了半天的香菇鸡汤两三盘炒素菜端上桌。 三人坐上方桌,端着白瓷小碗埋头吃饭,均是一言不发,衬得电视机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格外清晰。 饭后林夏生自去客厅看晚会了,林之永从书柜里取了几本书回卧室里。 林墨在厨房洗碗时,略一抬头,就望见黑色的天幕中倏然炸开了几簇烟花,五颜六色,绚烂缤纷。 看着看着,她脑海中浮现了一句宋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今夜过后,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林墨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将这样波澜不惊地进行下去,直至终老。 从未想过,会在那个人出现以后,她的生活就如同静谧的湖面被扔入了一粒石子,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经久未散。 春寒料峭的三月,新的学期悄然而至。 年级的期末成绩排名表粘贴在教室的黑板旁。雪白的纸面上,最靠前的几个名字特别显眼:1乔媛,2蒋宇哲,3曹峰,4邹迎雪,5戴婷婷,6林墨...... 第一堂语文课,班主任王琳决定用一半时间来选举各科代表:“想要竞选的同学请到讲台黑板这里来,把自己名字写在科目的下方。” 还是以往那般柔和的嗓音,却在教室的空气里挑起了一丝紧张的气氛。 乔媛率先起身,径直走上讲台,拿了粉笔在“数学”的下方干净利落地写了名字,回坐位的时候还往林墨的方向瞄了一眼。 林墨“接收”到了她的示意,从凳子上慢慢起来。同时,另一位戴眼镜的男同学蒋宇哲也准备往讲台方向去。 两人不免对视一眼。蒋宇哲止步,示意林墨先走。 林墨朝对方微一点头,在王琳温暖的目光中走上讲台,在“语文”下面写了自己名字。 随后蒋宇哲在“物理”科目也写好了名字。 其他同学也渐渐活跃了起来。 投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快就有了结果。 下课后,于珍珍望向得偿所愿的两人,笑脸盈盈:“以后你俩都成了我的上级,背课文和数学公式时能放点水么......“ “不能。”林墨一脸平静。 “不够意思,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于珍珍转而看向一旁的乔媛。 “我跟她保持统一战线。”乔媛没有给于珍珍开口的机会。 “......”于珍珍瞠目结舌,半晌挤不出一个字来。 桃树枝头眼见冒出了一粒粒的粉色花苞,夜晚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第二日的晨曦中便见它们已各自绽放开来。 林墨走到楼下时,跃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幅春意盎然的景象。 小区里这个园子,因修建年代比较早,没有经过专业的园林设计,树木栽种透着几分随意。 园子里有三个比较大的方形花坛,最为醒目的就是中间那两棵高耸的广玉兰树,边上一侧是两株桃树,另一侧则是一株石榴树。低处则遍布着月季米兰花满天星等,角落甚至还冒出来几丛蕨类植物和狗尾巴草,透着几分野趣。 小区十来栋楼,分布在四周,正好把园子给围了起来。 每栋楼下还砌了椭圆形的小花坛,有的种着黄角兰树,有的是梅花树,还有种菜的,陈奶奶住一楼,就给种着小白菜和葱...... 林墨走出小区大门,沿途的店面大都还未营业,只有几个早餐铺子冒着热腾腾的白雾气。 到学校时,早读课还没开始,同学们陆续把作业本递了过来。 自从当了语文科代表,林墨觉得自己的课桌变小了,每天早晨得空出一块空间来存放收来的厚厚一大叠作业本...... 结束一堂课之后,林墨盯着课桌想了想,把一部分书本挪到桌肚里。 如此,桌面就显得整洁多了。 第四章 旁边飘来略微刺鼻的气味,林墨往侧边看去,于珍珍在涂指甲油。 学校没有明文禁止学生打扮,但不能有明显的“涂脂抹粉”,平常需衣着得体,男女生头发都不宜过长,绝对不能染发和烫发。 而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很少有不爱美的。 “这是我表姐去外地旅游时买的,过年时送了我一瓶,xxx品牌,你瞅瞅这颜色是不是很漂亮......” 林墨唔了一声,继续收拾桌肚里面的文具,书本挪进来过后就有些拥挤了。 于珍珍看着她的手,目光闪烁:“我给你也涂上,一两分钟就好。” 林墨的手白皙纤细,没有蓄指甲,为了写字和做家务方便,一直修剪得比较干净。 “谢谢,不用了。” “这一瓶我自己是肯定用不完的,到时候过期就浪费了......” “涂吧。”林墨不允许诸如“浪费”此类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于珍珍一脸满足地给林墨的双手也涂上了淡粉色的指甲油。 上课铃声响起了。 这一堂是化学课,化学老师姓庞,已近不惑之年,身材偏胖。 进教室后他顿了顿,鼻头微动,而后神色自若地走上讲台:“今天我想提前给大家讲解一下苯和甲醛的化学方程式,以及他们在生活中的运用和危害。” 一边讲着课,一边就有同学往林墨她们这个方向瞄过来。 直到整堂课讲完,林墨的脸颊上还飘着一抹淡淡的绯色。 于珍珍看了看她:“你怎么了?” 林墨:“指甲油中午打包回家。” 于珍珍:“?” 还想给乔媛也涂上呢。 “林墨,王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班上一个男同学的声音传来。 “好的,谢谢。” 林墨出了教室,往一旁的办公楼走去。 春天的风渐渐变暖,迎面拂来时,能嗅到若有若无的洋槐花的清甜气息。 到了办公室,门微敞着,林墨轻敲了三下:“王老师。” “请进。” 女孩子款步姗姗而来,王琳坐在办公桌前望着她,心下暗暗点头,女生还是这样端庄矜持的好。 “上半年市里的硬笔书法比赛名额已经定下了,由高年级的同学去。下半年的毛笔书法比赛,我自作主张打算推荐你参加。” 林墨愣了愣,眼睛仍是如湖水般清澈见底:“别的同学......” “你们的水平我很了解,再说,你祖父教出来的不会差,”王琳喝了一口泡好的西湖龙井,“我曾以为我是关门弟子,没想到又多了一个小师妹。” 刚刚还灵动的少女现在一动不动,呆如木头。 王琳好笑地看着她:“我比你大不少,私底下还挺想听听你叫我师姐的,不过平常还是保持原样吧。” 林墨呆呆地回了教室。 中午放学回家后,林墨跟祖父问起了此事。 “你入学刚分班那会,王琳就打电话给我说过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老人眉目依旧清隽,“书法比赛你如果想参加,有空就多练练字。” 林墨六岁开始学写毛笔字,最开始是祖父手把手教的,她天赋不错,性子静能坐得住,短短几年时间就练出了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笔锋柔和,秀雅端方,字如其人。 从这天起,林墨每天午后都静下心来练字一刻钟左右。 周末,小区里似是搬来了新的人家。 一辆小货车停放在小区门口,几个小孩子聚在一起好奇地看着。 先是从车上下来一位三十多岁面庞秀丽的女人,拎着一个小行李袋往小区里走。她穿了长款的藏蓝色毛衣外套,头发只用黑色发圈随意绑在脑后。 随后司机也下来把车门关好,是个模样憨厚的中年男人,他将车后面载着的几个大纸箱子卸下来,扛起其中一个,往妇人的方向跟上,直到一栋楼的楼下,驻足,喘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楼上而去。 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搬完了七八个箱子。 这时,一个少年从车尾利落地跳了下来,顺手拽下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货车悄然离去。 少年不紧不慢地往里走着。 他穿着一件咖啡色运动外套,纯黑色的休闲裤,白色的休闲鞋沾了灰,有点发暗。 春日的阳光温柔和煦,一阵微风把桃花树上的花瓣轻轻卷了下来,纷纷扬扬,落英璀璨。 少年仰起了头。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肤色光洁,挺鼻薄唇,眉毛浓密,眼睛是自然弯曲的圆弧形,眼尾处略微上扬。 当他看过来时,那眸光却很淡,似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 林墨练字有点乏了,下楼散步时,似有所感,目光透过空气里散漫飞舞的花瓣,忽地,就撞上了这样一道视线。 圆滚滚的橘猫从中穿过,纵身一跃,跳到青石板砌成的花坛边缘,张开爪子伸了个懒腰,貌似要卧下晒太阳。 少男和少女的视线随即分开。 “谁啊,不认识的人,租房的吗?” “这模样,我好像见过,莫非是陆家的女儿吗,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可不,当年说是去大城市上班了,得有十几年没回来了吧,啧啧。” “当初不知道怎么的,老两口刚买上咋小区的房子没几年,就锁了搬回镇上去了,只说丢不起这个人,怎么现在她又回来了?” “老姚,你以前跟陆家的关系好,不是还一起搬来的嘛,跟我们说说......” “都哪年的老黄历了,谁记得那么清楚,马上中午了,你买的菜不拿回去做饭呐?” 闲来无事的几个邻居在园子里或站或坐,议论纷纷。 夜里,整个小区变得比白日寂静了许多,间或能听见细碎的说话声和家养小狗的汪汪声。 上方,星辰像小颗的晶石,零零碎碎缀在黑漆漆的夜幕上,下方,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楼顶天台空荡荡的,只角落里不知谁种了几盆好养活的芦荟和仙人掌。 少年站着没动,眼神仿佛没有聚焦,不知在看什么。 半晌,身后传来温婉的声音:“阿轩,晚上外面凉,早点回屋,房间都打扫干净了。” “嗯。”回答淡淡的,不含一丝情绪。 芳草茵茵,桃花落尽,树木枝头的叶片由嫩绿渐渐变成了翠绿。 林墨一早穿了件浅米色的薄毛衣,已经过肩的鸦青发丝只用木梳简单梳理了几下。 窗外雨丝绵绵不断,外面的景色像被笼罩在一层轻烟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她拿了一把常用的雪青色碎花雨伞出门了。 雨天步行总是比平常要慢一点,林墨小心翼翼地走着。她只有两双帆布鞋,另一双洗了还没晾干。 一个身影从旁边擦肩而过。 他没有打伞,黑色的卫衣帽子被随意地扣在头上,步子看似迈得散漫,但却很快就和林墨拉长了距离。 到学校后,林墨把雨伞收起来,甩了几下水珠,然后绕到教室后门走进去,把雨伞挂到木架子上,架子旁边还堆放着扫帚拖把等一些打扫工具。 今天早读课是英语,照例会有英文听写。 周围的同学们已经拿起课本开始朗读或默读了。 “墨墨,我好些单词没有背下来,怎么办......”于珍珍面有苦色。 “现在开始背也不晚。”林墨不打算再默许她听写时偷瞄的行为了。 “晚了,燕子老师来了......” 林墨抬头,英语老师打着一把黑伞,穿过雨帘走进了教室。 他身材有些削瘦,仪容俊秀,常年穿着笔挺的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比别的男老师都要长一些。因为名字叫燕禾扬,同学们私底下给取了“燕子老师”的外号,明面上是不敢这样称呼的。 英语科代表巩小锐连忙把黑伞接过,挂到教室后方门口处的木架子上。 讲台上的燕老师,二十六七岁,一如既往地风度翩翩,可林墨敏感地觉得今天就是有哪里不一样。 像是要印证她的想法一般,他开口了,嗓音比平常多了一丝温和:“同学们,这个周末,我要结婚了。” 气氛凝滞了几秒。 “什么什么,结婚吗......”“对方漂亮吗,你们有谁见过?”“我们可以去参加老师的婚礼吗?”老师结婚了还会回来继续教我们吗?”“喜糖呢,我喜欢吃糖,妈妈说会长蛀牙不给我买......” 教室里炸开了锅一般。 燕老师积威已久,很多同学不敢直接问他,就问自己的同桌。 燕禾扬:“......” 他示意巩小锐过来。 有点矮胖的巩小锐颠颠地小跑过去,接过一个大塑料袋,灵敏地转过身来开始一边掏一边发喜糖...... 林墨看了看自己桌上分到的两块长条形巧克力和两个包装精致的糖果,有点懵。 视线又转到燕老师那里。 他平素不苟言笑,在学习上对大家要求很严格,时不时还来个随堂小测试,胆子小的同学看见他都有点发怵。 可是,今天那么乌压压的天气,都盖不住他的一脸温柔。 第五章 “珍珍,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林墨简明扼要地问。 “墨墨,你这可算是问对人了,”于珍珍自信地拍了拍胸脯,“真正的爱情就像xx剧里面那样,周围有那么多靓女,然而男主角的眼中只看得见女主角一个人,或者像xxx剧里,即使女主角已经变成了坟墓,男主角依然把这座坟墓放在心上。” 今天下雨,不用做课间操,于珍珍书桌周围聚集了班上的几个女生,她们一边听一边有所感悟地点头:“是了,就是这样......” 于珍珍的讲解演变成了大家对各个偶像剧剧情的热情讨论。 林墨:“......” 爱情和婚姻离她们还是比较遥远的,至少得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以后吧。到了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她早已抛开了这个事情。 “今天的几何题有个地方......” “这个啊,我认为需要在ab线的位置画延长线,然后找另一条线cd的中点,再作连接......” “哦,果然是这样,我还侥幸的以为有第二种更简洁的解法,但似乎是没有的。” 每到放学的时候,就是林墨同学和乔媛同学互相探讨和“提高”的时间了,走在一旁的于珍珍习以为常。 几个穿着有点非主流的男生在一旁有说有笑地走过。 “是9班的,圆圆墨墨我们离远一点。”于珍珍一脸戒备。 他们这一届一共9个班,越靠后的班级越是老师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已经被打上了“不思进取”的标签。而他们也仿佛自暴自弃一般,上课时“恍兮惚兮”,放学后时常三五成群地奔向街边的网吧和游戏厅,被请过家长的几乎都是789班的学生。 “你能不能给我换一个外号?”乔媛撇嘴,一脸不满,“听着总觉得像汤圆。” “珍珍,穿黑色连帽衣那个你认识吗?” 林墨瞄了一眼那几个男生的方向,他们勾肩搭背的走在一起。 旁边有一个单独走着,神色不明,个子比同龄的男生偏高一些,腿有点长,他把手揣在裤兜里,走得慢慢悠悠。 于珍珍把眼睛睁圆看了看:“哇,好帅,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一个,改天打听打听。”之前的偏见瞬间被其抛之脑后。 乔媛伸出爪子拧她耳朵:“你见到的都是色相,那是虚幻的,飘渺的,不切实际的!” 瞧瞧,和林墨待在一起久了,说话都变得“有文化”了起来。 于珍珍在心里腹诽。 林墨越看越眼熟。 走到小区门口时,刚才那个身影先自己一步跨进了小区大门,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上周搬来小区里的那位。 一周后。 据说燕子老师的婚礼办的特别热闹,老师的妻子是他大学时的校友,还是位校花。 当时燕子老师才华横溢,颇有几分恃才傲物,拉不下脸去追求人家。 校花误以为自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单相思而已,刚一毕业旋即出国留学了,去年才决定回国发展。 燕子老师独自黯然神伤了好一段时间,没想到在同学会上又遇上了校花,惊喜交加之余,当场就展开追求,校花红着脸答应了。 直到今年,燕子老师终于如愿以偿,和校花修成正果。 沾亲带故去参加婚礼的同学在一旁口若悬河地讲着,以他为圆心围了一溜圈的听众。 林墨一边听,一边想到燕老师自从上周开始,仿佛真的有所改变。在学校对同学们少了几分“横眉冷目”般的严苛,多了几分宽容。 这简直是“爱之花开放的地方,生命便能欣欣向荣......” 林墨如是想。 初夏的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空隙中漏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某个周五下午,林墨放学回来得比较早。 “墨墨过来吃炒瓜子。”刘芳阿姨在树下石凳上歇息。 林墨走过去找了另一个石凳坐下。 刘芳店里的生意日渐忙碌,儿子又是那般的作,她渐渐有点力不从心,于是雇了人来看店,自己只负责进货。 “学习累吗,看看你这小脸哟,又瘦了......” 林墨摸了摸脸,她好像一直是这样。 “哪里没对上?好,我现在就过去。”刘芳把手机放包里,一边往外走一边跟林墨说:“瓜子拿着吃,没吃完的袋子系紧一点。” 林墨应了一声。 檬檬在一旁蹦蹦跳跳的,林墨招手让她来吃瓜子。 檬檬走到林墨身旁,朝她背后看了看,转回来,过了两秒钟,又绕过去看了看。 “你看什么呢?”林墨觉得她像圆溜溜的仓鼠一样可爱。 “姐姐,我说了你不要害怕,”檬檬忽闪着大眼睛,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寒毛直竖,“你背上爬着一只蜘蛛。” 林墨刹时就僵直了,不敢回头去看,颤声道:“檬檬,快帮我,找,找一截树枝,把它赶走......” 陆轩这组今天轮到做清洁,比平常晚了半小时回来。 小区园子里,穿粉色泡泡纱裙的小女孩拿了一小截树枝愁眉苦脸:“姐姐,我怕我准头不好,一下子挥不走,它还会乱爬。” 林墨今天穿的是薄棉线针织衫,从檬檬的角度来看那只蜘蛛似乎把衣服上的线抓得很牢。 “没关系,用一点力,赶下来就好......” 少女脸色煞白,眸中已有薄薄的雾气。 陆轩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觉得情形有点不对,又倒了回来。 “怎么回事?” “哥哥,你帮下姐姐好不好,有个蜘蛛在她衣服上......”檬檬觅到了救星。 陆轩偏过头一看,嗤了一声。 他直接伸手把蜘蛛抓了,扔进花坛的草丛里。 看到“罪魁祸首”呈一条抛物线飞了出去,檬檬崇拜地望着他:“哥哥你好厉害!” “檬檬,蜘蛛拿掉了吗?” “嗯!现在没有了,被哥哥扔掉了!” 林墨这才敢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不小心跌到陆轩身上。 “喂,你至于吗,就一个蜘蛛?” 然后,他怔住了。 少女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明澈晶莹,隐隐有水光闪烁,就这样跟他四目相对。 在这之前,陆轩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有女生在他面前扭捏作态哭哭啼啼,或者直接说,他认为女人是一种制造麻烦的生物,当然,他娘除外。 但这次他看着怀中的少女,鼻尖嗅到她不知是发丝还是身体传来的清甜香气,竟鬼使神差地没有把她推开。 路旁有人走过,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谢谢。”林墨丢下这两字,转身往自己家跑去,步子有些凌乱。 檬檬抱着那袋瓜子在嗑:“哥哥,你吃瓜子吗?” 陆轩没说话,只瞥了那个背景一眼,转身漫不经心地迈步走了。 檬檬一脸茫然,胖橘猫却挤了过来,作势要用爪子去掏石桌上袋子里的瓜子。 檬檬给猫脑袋上弹了一记爆栗,橘猫“喵呜”一声像皮球一样弹起来,一人一猫又闹作一团。 夜里,热气减退了不少,风也带上了丝丝的清凉,树梢上的蝉已经静静睡了。 “阿轩,最近在学校和同学相处的好不好,有没人欺负你什么的,科任老师都严厉吗?会不会打板子......” “你看我像忍气吞声那种人?” 陆雅萍噎了一下。 “快到期末了,多看看书,有没有不懂的题,下学期需不需要报个辅导班?” “钱多了花不完?” “......” 他们原本租着房子住的,年初时陆雅萍大病一场,积蓄被花掉了十之八九。捉襟见肘时,她想起了这套房子,于是决定搬过来。还好房东好说话,退还了他们剩下的租金。 陆轩关上卧室的门,只留一盏冷白色的台灯。 他往床上一躺,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想起白天的事,觉得那张梨花般的面孔似曾相识,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还不止一次。 第二天清早,陆轩挎着单肩背包,面无表情地走着,忽地总觉得有个纤细的身影在眼前晃。 到街口了,过马路,直走,拐弯,那个身影还是在前面。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步子比平时放慢了许多。 这时已经能看见学校大门了,有只手朝他肩膀搭了过来:“前面那个小美女,1班的,我打听了叫林墨,看着挺平易近人的是吧,仅限于同性,换成男的在她面前就跟绝缘体一样。” 陆轩斜眸看他,眼神有点冷。 对方灵光一闪,想起了他平素最不喜欢这种挨肩搭背的样子,立刻往后一跳,同时把手缩了回来。 陆轩看着少女已经进了学校,片刻后收回了视线。 临近期末考,学校里的气氛变得紧张了起来。但这只是别人的事,9班依然懒懒散散。 陆轩把习题扔一边,扯了一张纸开始写乐谱,很快整个人就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放学路上,林墨走着走着,忽然磕绊了一下,她停住步子,低头仔细看了看凉鞋,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时陆轩正好走到她旁边不远处。 只见她神色镇静地把凉鞋脱下来,拎在手里,莹白的小脚就那样踩地面上,缓缓地朝着街边的巷子入口的方向走去。 “郑叔叔,麻烦您再帮我修一下鞋。” 巷子口的修鞋男人闻声抬起了头:“上次好像修过,我手艺没问题,怎么又坏了?” “是另一只,这会儿修了,今天还能接着穿吗?” “得等等再穿,你先坐一会,我把手上这点弄完再给你修。” 林墨听完,默默地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 她的小脚本来干干净净的,现在沾上了灰尘,她却毫不在意,只看着放在鞋匠手边的凉鞋。 陆轩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继续往前走去。 第六章 进了小区,他经过园子往楼上走。 石桌上的筛子晾着洗好的竹叶,几个老人围坐着正在用糯米包粽子。 “小墨那会粉雕玉琢的一个女娃娃,她也舍得抛下,当年我就说那叶婷看着就是个心高气傲的,过不了安份日子。”陈奶奶的声音飘过来。 “好在小墨争气,把老林和自己都照顾得很好,说是期末考的成绩全年级前十呢,她奶奶在天有灵,肯定也是欣慰的......”王奶奶用有些枯槁的手抹了抹眼角,她曾是林墨奶奶几十年的好友,年轻时她们就在一个厂里上班,后来又一起搬入这个小区。 “之永也是,一年到头都在外地打工,不回来就罢了,也没见给寄生活费。就算被伤了心,连着亲闺女和亲爹也能淡了?他这是拎不清,下次我见到非好好说说他!”陈奶奶依旧忿忿不平。 陆轩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覆盖了一片阴影下来。 期末考的第二天,午后。 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烫,小区里很安静,不知哪棵树上的蝉鸣声显得有点呱噪。 “墨墨,一会再给我讲讲地理题目......” 于珍珍在勤劳地洗碗。 “珍珍,你不能每次都这样临渴掘井,上课的时候如果没听懂,当天课后最好就把它弄明白,我和乔媛都会尽力帮你的。不然时间长了就积少成多,难度倍增,知识点更难以理顺了。” 于珍珍哭丧着脸:“我也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可就是静不下心,我可能不是学习那块料......” “我是要考市一中的,乔媛也是,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林墨去客厅了。 于珍珍望着她欲言又止。 考完过后,学生们迎来了心心念念的暑假。 夜里,一轮皎洁的月亮挂在蓝黑色的夜空中,周围米粒儿大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林墨把窗帘都拉开了,站在窗边分辨哪个是地理老师讲的北斗七星。 不知哪里的吉他声,被夜风吹到了她窗前。 悦耳动听的曲调,时而清亮,时而低沉,林墨听入了迷。 院子里的桃树每年都结不少果子,眼见又到了桃子成熟的季节。 林墨也不知道这两颗桃树是什么品种,果子成熟后,皮仍是浅绿色,但切开却是香甜可口,汁水也多,特别好吃。 桃子颤颤巍巍地坠在枝头上,被小孩子们拿着木棍或者晾衣架往下敲。 “檬檬,小心一点,你差点敲到小欢的头了!”林墨坐在不远处一边看一边提醒他们。 没多久,石桌上的两个篮子就装满了,成果颇丰。 小孩子们一哄而上,就要抢夺属于自己的胜利果实。 檬檬小鸡护食般地抱住了其中一个篮子:“那边的你们可以分走,这一篮不行,是我和姐姐的。” 林墨笑吟吟地:“这么多你吃得完吗,不怕晚上肚子痛了?” 檬檬眼睛滴溜溜一转:“那就给陆轩哥送几个去。” 林墨不可思议地看她:“你什么时候跟他那么熟了,还知道名字......” 因为住的近,又是念同一所学校,三天两头的就能跟陆轩遇见。但是他看上去冷冷的,脸上仿佛写着“生人勿进”几个字,自己也是“男女大防”的传统思想,故而没有过什么交谈,偶然听别人叫了一次才知道他的名字。 檬檬用胖乎乎的小手捂着嘴道:“奶奶们天天都在园子里就着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碎碎念,想不知道都难。”她又羞羞答答地把脸贴在桃子上面,“陆轩哥是我见过的人里面长得最好看的,我觉得我喜欢他......” 林墨拧她肉肉的脸颊:“你还在上小学,知道什么是喜欢和不喜欢。” 正说笑着,正主走过来了,又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他耳朵里塞着耳机,好像在听音乐,檬檬小跑着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 陆轩止住脚步,把耳机取下来,低头看她。 “哥哥,送你桃子要吗,很好吃!外面买不到这种的。” 陆轩朝她后面望过去,林墨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篮水灵灵的桃子。 没料到他会突然朝这边看过来,她微愣了一下。 双瞳剪水,入望他眼中,比桃子还水灵几分。 陆轩走过去,仰头望了望她上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又坐树下,你不怕蜘蛛啊?” 林墨大惊失色,立刻往一旁小跑了几步。 陆轩微勾了勾嘴角,从篮子里拿了个桃子,面不改色地往回走了。 开学后,王琳想到临近的市书法比赛,有点放心不下,让林墨每天到自己办公室练半小时的字,堂堂正正地给“开小灶”。 这事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有的同学不平衡了:“数理化奥赛什么的,按成绩排名定名额,我们没话说。但是毛笔书法,平常都看不出来每个人写的怎么样,怎么就决定了谁去参赛,有的人还单独在老师那给辅导提高,太不公平了!” 立刻就有其他人附和,事情在初秋的校园里传开了。 王琳去了校领导办公室,在场的还有另外几位认识的老师。 领导点头示意王琳。 王琳找了座位坐下,说话不带喜怒:“横竖离书法比赛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两天就让同学们觉得自己书法可以的都来报名,不限人数,不落款不署名。评委就让我们几个老师一起来当,同学们也可以参与投票,这样公平了吗?” 她越是这般平静无波,其他几位越有点心中打鼓。 “听说你很早就给班上一位女学生定了一个名额,并且每天单独指导她,别的学生这般那般的不服气也是无可厚非的......” “林墨同学家境贫寒,但品行端正,刻苦自励,文学和书法上的造诣尤为出色,”王琳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位老师,“我只是怕她年少,心性不定,监督她多练练字而已,指导是半点没有的,毕竟我们师出同门,在这方面我也没法再指导她什么。” “哪能这么说,老师帮助学生提高是好事嘛,水平高了要是拿了奖也是给咱们学校争光对不?”有别的老师打圆场。 “那就这么定了,今下午就通知学生来报名,晚自习统计人数,明天天气不错,把上午课间操时间用来安排比赛吧。”领导笑呵呵地拍板了。 翌日,晴空万里。 兰草中学那棵日久岁深的皂角树下,十几张书桌呈一字排开。 每个书桌上都有一大张洁白稠密的宣纸,这是学校提供的,笔墨砚台需要学生自备。 书法的内容不限,任意默写一首唐诗宋词或元曲,时间以半小时为限,允许提前交卷离场。 早读课时学校就在广播里做了通知,是以比赛还未开始,就有很多前来围观的同学挤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乔媛和于珍珍更是抢占了“最佳位置”,两人踩在皂角树旁的台阶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林墨的方向。 陆轩手插在裤兜里,在二楼教室外的走廊上透气。楼下人头攒动,他视力好,视线无意中扫了扫,越过人群,恰好落到那个穿白色校服衬衣的少女身上。 她端坐在那里,还有些稚嫩的脸蛋上神色淡然从容。 “还是1班的那个女生最美,又文静,看起来很纯洁的那种......” “要让我来挑还是左数第三个,这个漂亮,衣服也好看......” 班上男生们七嘴八舌讨论的声音。 陆轩觉得他们跟一群大号蜜蜂似的,看见“鲜花”就想扑,冷冷道:“选美比赛啊?” “嘿嘿,书法比赛,书法比赛......这不是观赏价值高吗,不能浪费机会啊,我们站这边也看不见字,呃,说白了就算看见字也欣赏不来,只能看看人了......” 陆轩没理他,眼光掠过那个心无旁骛提笔写字的少女,转身离去。 上午比完,下午就出了结果。 初中部选出了最优秀的六人去市里参加书法大赛,林墨的名字不出所料正在其中。 王琳在办公室里,茶杯旁静静躺着白纸黑字的参赛名单,她嘴角扬起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a市的绿化覆盖率比较高,金秋时节,街上飘溢着桂花的馥郁芳香。 林墨和其他几位同学一起去市里规定的地点参加了毛笔书法比赛。差不多同一时候,乔媛也被学校推荐去参加了省里面的数学奥赛。 回校后王琳让林墨来办公室。 “你感觉发挥的怎么样?” “唔,就跟平常差不多......” 王琳点点头:“我觉得你的水平要拿奖应该没问题,就看是哪个等级的奖了。” 说完,话锋一转:“你是准备考一中了?” “是有这个打算。”林墨坦诚地回答。 王琳目露欣赏:“你有进取心是好事,但是我要提前给你提个醒,一中的师资力量是市里面最好的,伴随的是竞争也比较激烈。虽然你目前保持着年级前十,但无论是中考,还是考完后去了一中,学习上都不能懈怠。” 林墨深以为然。 第七章 深秋的一个早晨,大雾弥漫。 a市在南方,阴雨天比较多,雾也多,但像这样的浓雾还是罕见的,周边的景色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蒙蒙里。 林墨平日看书太多,最近发现眼睛看稍远的地方有些模模糊糊,她在心里一声叹息,自己估计是近视了。 今天骤然遇上这样的天气,对她来说是雪上加霜。 她背着书包,在路上走得比往常慢了些,到了街口的时候,马路对过的红绿灯竟然都若隐若现,看不太清。 前面有个学生打扮的身影,背着一个大的斜挎帆布包走着。她跟在他后面,还差几步就到对过了,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突兀地响起。 林墨心下微惊,快步地往前几步跨上了台阶,一下就撞到了前面那人的背上,生怕自己摔倒,还抓了一把他的衣服。 “对不起,同学,我没看清路......” 她手足无措地道着歉。 他停下脚,转过身来。 两人离得太近,林墨一下就看清了他的一张俊脸,和那淡淡的眸色。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来没跟男生碰触过,在他这是第二次了...... 陆轩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的冒了一句:“你看不清路啊。” 林墨涨红了脸:“对不起......” 敢情她以为是在骂她。 “拉着我走。”他没过多解释。 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一只手递过来:“拉我衣袖。” 她这下懂了。 她看了看四周,犹豫了一瞬,伸出指尖轻轻捏着他外套的一边的袖口,然后两人慢慢走着。 快到学校门口了,陆轩感到袖口一松。 “谢谢。” 林墨没等他回答,低头转身走进学校。 陆轩抬起衣袖一角看了看,旁边有人凑过来:“喂喂,刚才的我怎么瞧着好像是1班那个?快传授下经验,怎么勾搭上的?” 陆轩觉得这人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抬腿踢了他一脚:“你走不走?不走别挡路。” 那人也是9班的,叫靳成。 他一脸谄笑:“陆哥你放心,你看上的,我们绝不敢跟你抢,只是成了之后,能不能也给兄弟几个介绍介绍她们班的妹子......” 陆轩横了他一眼,抬脚往学校里走,靳成连忙跟上。 接近岁暮天寒的冬日,班主任王琳却接连好些天都是满面春风。 学校布告栏上,最显眼的位置贴着:xx省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二等奖:乔媛,xx省物理奥林匹克竞赛三等奖:蒋宇哲,a市书法比赛初中组一等奖:林墨。 学生们围在一旁看着,靳成挤眉弄眼道:“陆哥,你眼光不错。” 陆轩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原来她才学挺好,都能拿奖了。 寒假的一个下午,林墨接到了杨晓娟打来的电话。 在学校的时候,林墨遇见过杨晓娟,她屡屡都是郁郁寡欢的。 林墨听她说完后,慢慢挂掉了电话,眼睛有些酸涩。 杨爷爷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葬礼就安排在一个简陋的殡仪馆里,亲朋好友来吊唁后,灵堂里逐渐冷寂了下来。 夜深了,寒风侵肌。 林墨陪着杨小娟守灵。 “墨墨,我念完初中就不读书了,”杨晓娟穿着棉服外套,衣袖上用锁针别着一块白色的孝布,神色憔悴,“我成绩不好,爸妈都说念了也没多大用处,连我自己看着成绩单都沮丧,我觉得我不是适合读书的那种人。” 林墨握住她的手,沉静的目光对上她黯然的眸子:“晓娟,虽然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不过多学一些,总是有用的,你一定要考虑清楚,不要让自己以后后悔。如果你愿意,我们一直都是朋友,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说,别憋在心里。” 杨晓娟渐渐开始抽泣,林墨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少女们的青春各有不同,但终究是在蜕变并成长着,沿着她们各自的轨迹。 又是一年春季,草长莺飞,桃红轻染。 林墨思忖既然自己的视力有了问题,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一天中午放学后,她找了一家眼镜店,用攒下来的零用钱去配了一副近视眼镜,回小区时就比平常晚了许多。 她正要上楼,身后传来一道询问的声音:“你好,请问是兰草中学的学生吗?” 回头一看,是一位眼熟但不知道名字的阿姨,偶尔在小区里遇见过。她面庞端秀,举止优雅,可以判断出年轻时必然是绰约多姿的女子。 “你叫小墨吧,是这样,我是初二9班陆轩的妈妈,我住你家斜对过那一栋,”陆雅萍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你认识阿轩吗?今天天冷,他穿很少就出去了,中午也没见他回来,能不能麻烦你一会去学校的时候帮忙把这件外套带给他?” 仲春的空气里的确渗着些微寒意。 林墨迟疑了一刻,接过装衣服的袋子:“好。” 陆雅萍再三感谢后,上班去了。 今天祖父去朋友家做客,林墨自己煮了一碗挂面,加了青菜,再煎了一个荷包蛋放上去,就算是午餐了。 挂钟指向一点半。 她提着袋子,锁好门往外走去。 学校的午后很安静,她沿着教学楼的楼梯上了二楼。 教室门口挂着“初二9班”字样的牌子,林墨思索一瞬,绕到了后门。 门敞开着,里面鸦雀无声,从门口能看见后排靠窗边的位置,有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 林墨看着那个身影,再四顾一圈,教室里空无一人。 她咬唇走进去,到那张书桌前停住。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少年俊美无俦的脸上。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长袖t恤,睡着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头发比以前略长,额前几缕碎发险些遮住眼睛。 他手掌下还压着几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那种纸,林墨定睛看了看,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简谱。 “陆轩。” 没有回应。 林墨把袋子放在他桌旁的地上,转身就要离开。没走两步,她又停下了,转身回去走到他桌旁,弯腰把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展开,再给他轻轻盖上。 良久,陆轩眼睫毛动了动,感觉身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一把抓了过来看,是他的外套。 睡眼惺忪时,陆续有人进来了教室,他记起自己今天没穿这件外套来学校。 夜色浓了,楼房窗户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你白天去我学校了?”陆轩问陆雅萍。 “没,让小墨帮忙送去的。今天这么冷,你就穿一件单衣!怎么这么不注意,要是感冒了又得养好多天......” 陆轩把她后面的话自动忽略:“你说谁?” “就隔壁那栋楼的,邻居都叫她小墨,你不认识吗?跟你一个学校的。我正琢磨着让谁帮个忙,就在楼下遇上她了。” 陆轩没再说话,在客厅窗户前站着没动,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林墨家的厨房和一间卧室。 快十一点了,她的房间好像还亮着台灯,窗户关着。 日子如流水一般流淌而过。 适逢夜来香盛开的季节,每到夜里,馥郁的香气就弥散开来,沁人心脾。 夏日的小区里每晚都有人在楼下乘凉,拉闲散闷的,夜色转深了才逐渐散去。 林墨每晚都会多看一会书再睡觉,窗户半开着。 静静的夜里,时常有曲调悠扬的吉他声传来,很清晰,仿佛弹曲子的人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 听着听着,情绪会渐渐舒缓,手里的书也显得不是那么单调和无味了。 小区园子里的石榴树上结出红彤彤的石榴果时,他们恰是十五六的年岁。 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行且知。 初三开学不久,学校准备召开家长会,通过叙述沟通学生在学校的表现情况,以达到共同教育并激励学生的目的。 午后,林墨和祖父一起出门,打了出租车去学校。 王琳遥遥看见了,忙走过来搀扶:“老师,慢一点,小心阶梯。” 林夏生颔首,由她扶着往教室的方向走,林墨和别的同学都留在教室外面。 家长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别的家长纷纷离去,王琳对林墨道:“你送你祖父回家,晚点再回来上晚自习,下午的不用上了,都是自习课。” 林墨点头应道:“谢谢王老师。” 回家的路上,林夏生没坐车,想稍微走一走,活动一下老旧的筋骨。 “你想好了去念一中?王琳跟我说了。” “我觉得还是有把握的,这学期我也会再努力一点。只是,如果念一中的话,离我们家远,要坐公交车,中午可能会赶不及回家做饭......” “以学习为重,中午和下午你都在学校吃饭吧。我去小区门口张家那就可以了,地方近,来回花不了几分钟,如果不想走去店里,他还能送上楼来。” 张家餐馆的老板张祁民是住小区里的,虽然店是在靠近街尾的位置,但附近居民和学生比较多,来来往往的,加之老板厨艺好,食材新鲜,价格也公道,这两年生意愈发蒸蒸日上。 林墨暂且放下心来。 第八章 进入初三后,学习更加紧凑了,时不时就有大量的模拟试卷发下来,大家都叫苦不迭。 而年底的圣诞节,是学生们最喜爱的节日之一。 圣诞老人驯鹿雪橇圣诞树,光是听上去就有一种浪漫的氛围。 虽然这样的西方节日学校是不放假的,但依然不能阻挡少男少女们对它的热情。 平安夜这天正好又是星期五,下午放学时,陆轩发现书桌里不知什么时候塞满了五颜六色的盒子和礼品袋,书包早已不知被挤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这时靳成“体贴入微”地递了大号的塑料袋过来:“陆哥,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可以直接打包带走。”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课间的时候去走廊上,她们就一个一个地过来往里塞......” 陆轩没等他说完,三下两下就把书桌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抓出来丢进塑料袋里,准备带出去扔垃圾桶。 靳成在内心为这些芳心错付的女生们表示“默哀”,同时又颇有些愤愤不平:为什么她们不都冲着我来?我很甘心乐意的! 陆轩走到学校的垃圾场前,拎着袋子就要往里扔,倏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刚刚抬起的手又收了回来。 在他印象中,那个叫檬檬的小女孩住一楼,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在园子里玩。 回到小区,陆轩把袋子扔石桌上,不慌不忙地往旁边一坐。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听见一个软软甜甜的声音:“哥哥,这个大袋子里是什么,圣诞礼物吗?” 猜的可真准。 “我不要了,送你。” “哇,谢谢哥哥!”小女孩眉开眼笑。 没多久,林墨也回来了。 “檬檬,这么大个袋子里是什么啊?” “陆轩哥送我的圣诞礼物!” 林墨相信,假使她有尾巴,现在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姐姐,我可以跟你分享我的圣诞礼物!陆轩哥说了,如果我吃不完,可以分给别人。” “他送你的是些什么啊?”林墨有点好奇。 “我看了,都是漂亮的礼品盒子,姐姐和我一起拆开看吧!”檬檬喜滋滋地掏出一个开始拆包装。 巧克力棒棒糖日记本,随着她的动作,还掉下来几个不知原先是卡在哪的信封,带着香味的那种...... 林墨嘴角微抽,这怎么像于珍珍说的那种告白的礼物和情书?他一下子就收到这么多? “檬檬,陆轩去哪了?” “他刚把袋子给我就上楼去了。” 林墨沉吟了一会,把信封都挑出来,嘱咐檬檬少吃糖,然后往陆轩家的楼上走去。 到了顶楼右边那一户,轻轻敲了三下门,没有回应。 片刻之后,她又敲了三下,门打开了。 他上身裸着,下身穿了一条宽松的长裤,好像是刚洗完澡,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水珠还顺着发梢在往下在滴。 林墨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连忙背过身去。 身后的声音说:“你等一下。” 没多久,脚步声走了过来:“好了,什么事?” 陆轩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来自己家。 林墨慢慢转过身来,把几个叠成一叠的信封递过去,没敢看他:“你给檬檬的袋子里的。” 陆轩没接:“扔掉就行了。” “你自己扔。” 林墨把信封塞他手里,扭头就走,手好像还不小心擦到了他的手掌...... 她下楼梯更快了。 陆轩直直地站在门口,许久才转身回屋。 年前,陆雅萍准备出门买春联,刚走到小区楼下,就看见有邻居把红色的春联铺在石桌上或花坛边缘晾晒,上面的墨迹还有点湿润。 “这是从哪买的?” “四楼林老师家写的,不收钱,就是小墨她爷爷。” 虽然林夏生已经退休多年,很多认识的人还是尊称他一声老师。 陆雅萍瞧着那字朴拙雄浑神气畅然,明显比超市售卖的印刷的春联更好。 她略微思索一刻,朝林墨家走去。 “你好,是林老师家吗?” 林墨家的木门敞开着,只锁着外面一道铁门。 她闻声赶来,看了一眼,把铁门拉开:“陆阿姨,你好。” 陆雅萍道:“听说你家能写春联......” 林墨点头:“能写,就是今天红纸用完了,我下午出去买,回来写好了给你送去。” “那多不好意思,应该我去买的。” 林墨浅浅一笑:“原先用的红纸都是邻居们送的,我买得少,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有送来的。” 陆雅萍道谢后离开了,心中暗暗感慨这女孩子长相素雅乖巧,性子又是这般文静和善,果然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比较好...... 下午,林墨把写好晾干的春联卷起来,往陆轩家走去。 敲门后,很快有人过来了,门刚一拉开,林墨一看是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陆轩没说话,往门边倚靠着,好整以暇地看她。 林墨慢慢张开眼眸,看清他今天是穿着衣服的,便镇定自若地把春联递给他:“你家要的。” “你写的?”陆轩把春联展开看。 “嗯,本来应该是我爷爷写的,他今上午写太多了,午后一直在休息,我没好叫他起来,就自己写了。” 春联上的字体清雅秀润,灵动流逸。 陆轩还在看。 林墨赧然:“你要是觉得不好,我就拿回去。” “写的很好,我没见过这么好的字,多看了两眼。” 林墨不是没听过这样夸奖的话,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 她脸颊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小区园子东边的角落,一个大的铁桶里面挂着腊肉和香肠,桶里底部填满的柴火和柏树枝点燃后,就可以慢慢的熏制。 陈奶奶和王奶奶在铁桶旁看着火,时不时用钳子伸进铁桶里去搅一下,柴火里面还埋了红薯,几个小孩子守在一旁口水直流。 林墨下楼后就坐在园子里看他们,有点出神。 中考前最后一学期,班会开了好几次,各科老师们轮番地耳提面命,内容大抵都是光阴稍纵即逝,大家一定要抓紧最后的时间学习,千万不要蹉跎自误,以免将来悔之晚矣。 即使时间紧迫,学校还是拿出了一堂课的时间给每个班级拍毕业照,借以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于珍珍穿了鹅黄色的荷叶领上衣,配着喇叭牛仔裤,还带了一条粉水晶项链,别的好些女同学也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林墨就穿平常已经习惯了的那件白衬衣,乔媛跟林墨一样,也是干脆的一件白衬衣,她俩衣服的风格类似,都是偏好款式简洁,颜色素淡的。 校长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他坐在树荫下的一张藤椅上,眯眼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学生们,旁边陪同的有两三位老师,站在那谈笑风生。 拍照地点就在学校操场旁边的一排阶梯上,按班级顺序轮流来,林墨班上拍照的时候,陆轩还在下面排队。 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随意往那边扫了几眼,就没再移开视线。 摄影师要求同学们都笑一笑,有的同学不爱笑,就多拍了两次。 站在第一排靠中间的少女,只穿着素净的白衬衣,一头柔顺的青丝没有扎起来,随意地披散着,一部分在脑后,一部分垂在胸前,她在那无奈地轻吐了一口气。 又要开始拍了,她面对镜头站好,嫣然一笑。 那天,陆轩别的情形都不记得了,只觉她娉婷袅娜,笑靥如花。 中考后,林墨平心静气地在家等成绩。 小区园子里,绿树成荫。 夏风吹过,两只小巧玲珑的雀鸟扑棱着飞来飞去,然后停在玉兰树的桠枝上,互相啄对方蓬松的羽毛,时而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檬檬,你叫我下来干什么?” “陆轩哥找你。” 檬檬说完去追赶胖橘猫了。 林墨午睡刚醒,发丝微乱,穿着一件白色的卡通睡裙,秀目惺忪地朝他望过去。 “动物园过两天有开业活动,你去不去?” 陆轩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地看她。 平常她怡静体娴的,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这副样子,有点......娇憨。 林墨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说的什么:“嗯,跟班上同学约好了后天上午去。” “你们约的几点?” “九点半在动物园门口汇合,八点左右就得出门去坐车。” “好,早上八点我在楼下等你。” 等陆轩走得背影都看不见了,林墨才回过神来。 他这是约她一起去吗...... a市为了促进旅游业发展,在郊外划了一片山地开发成野生动物园,据说规模很大,引进的动物种类繁多。 开业的时候又正值学生们放暑假,为了吸引人气,遂推出针对学生的优惠活动,凭学生证可以用特别低的价格买门票,仅限开业那几天。 于珍珍父母都在市里面的单位部门上班,消息灵通,她刚得到信息就给林墨和乔媛打电话约好了时间,翘首企足地盼着动物园开业。 第九章 骄阳似火,蝉鸣阵阵。 a市野生动物园大门口。 乔媛的头发长了一些,快到肩上了,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米黄色短裤,背着一个背包。于珍珍穿了草绿色格子的连衣裙,手上还拿着一把卡通小扇子,两人头上都戴着草帽。 不远处的公交车到站停住了,走下来一些学生模样的人。 其中一位少女穿了杏色的短袖衬衣和牛仔长裤,拎一个布艺的小包,在她旁边身材修长的男生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长裤,两人脚上都是白色帆布鞋。 于珍珍开始没看清脸,只觉得两人的衣服像那种“情侣装”。 然而随着两人越走越近,少女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男生眼明手快地扶了她手臂一把,少女站稳后竟然没有立刻把那爪子拍开,还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 于珍珍的眼睛越睁越大,而乔媛的眼睛越眯越小。 林墨发现了她俩:“那我去找她们了,你看看你们班的在哪。” 她步伐轻快地过去了。 陆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觉得刚才握住的如同凝脂一般,微凉滑腻。 于珍珍这厢立刻连珠炮似的开始发问:“我没看错吧?刚刚是9班的那个帅哥?怎么认识的,太不够朋友了,竟然一直没告诉我们,这都开始约会了......” 话都被她说完了,乔媛只有目光幽幽地望着林墨。 林墨眼角余光瞧见陆轩还没走太远,脸颊微红:“你们想什么呢,他和我家住一个小区的,就一起坐公交车来了,什么交往......” 于珍珍不服气:“我去你们小区那么多次了,也没见你跟我提过,你这样藏着掖着的,不就像是偷偷约会吗。” “先去检票,一会再说。”林墨快刀斩乱麻地丢下一句,转身往检票处去了。 等她们排队上了观光车,发现陆轩他们班的几个也在车上。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只有陆轩旁边和靠左边的一排有空位。 林墨一时踟蹰,于珍珍和乔媛直接就坐到左边那两个空位上。 林墨看着她俩:“那我坐哪里?” 于珍珍朝陆轩那边努了努嘴。 林墨:“......” “请乘客们在座位上坐好,马上就要出发了。”司机公式化的声音。 林墨只好朝那边走过去:“陆轩,这里能坐吗。” 陆轩微一点头,林墨坐下后不声不响。 后面几个男生就要起哄,被他一记眼神压了下去。 观光车慢慢沿着路线行驶着,车里一段沉默过后,很快喧腾起来。 他们进入了热带草原区。 左边有长颈鹿斑马羚羊,右边能看见一只大象和几只鸵鸟...... 林墨屏气凝神地盯着窗外。 陆轩坐在靠窗边的位置,只随意地往外看了看,有淡雅的清香徐徐靠近,他转过头来。 她可能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身体在慢慢往他这边倾斜,清水芙蓉般的小脸就快蹭到了他的下颌,柔软的发丝扫在他的衣服上,让人心痒。 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了,只剩下胸腔里传来怦然心动的声音。 观光车又缓缓往前驶入热带雨林区,老虎和豹子就在离车很近的地方,有的在打闹,有的蹲在大块的石头上对着车虎视眈眈的样子,有的已经蠢蠢欲动。 车里的人看到这样的猛兽都有些胆战心惊。 一只体型颇大的黑熊还追赶而来,趴到了左边的车窗上,用熊掌拍打了几下窗户,坐窗边胆小的女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陆轩下意识地把林墨揽住。 “你怕不怕?”他问。 “有一点。”林墨眨眼看他。 陆轩手紧了紧,直到车驶离了这一片,才缓缓松开。 后面的温带草原区就“和平”多了,随处可见瞪羚黄羊蒙古兔这些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动物,它们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奔跑嬉戏着。 下车后,就是步行区了。 于珍珍似笑非笑:“墨墨,我看见你对他投怀送抱......” 林墨赶紧捂住她的嘴:“你瞎说什么,我没有......” 乔媛:“我也看见了。” “那,那是因为......” 林墨感到理屈词穷。 因为什么,因为自己害怕就贴近了他?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不避嫌不自重了?不是的,要是对着其他人,她绝不会这般,也不会允许异性对自己举止轻浮,但是为什么她一丁点儿都不反感他的靠近? 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林家家规不允许十八岁以前谈恋爱,我跟陆轩什么事都没有,你们不要再胡乱猜测了。” 林墨低声说了一句。 乔媛拉开背包,取出矿泉水喝了一口。 于珍珍露出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墨墨,你真可怜,你俩明明是两情相悦,就要被那不靠谱的规矩棒打鸳鸯了。” 林墨哭笑不得:“你乱说什么......” “墨墨,他是叫陆轩吧,根据我的分析,他一定是喜欢你的,因为我亲眼见过他怎么对待别的女生。有一次下大雨,我们学校整个楼道都有点滑,一个女生上楼梯的时候不小心就要滑倒了,陆轩也在旁边,本来可以伸出援手的,可是你知道吗,他不仅没扶一下,眼见那女生摔得很惨,他还避犹不及地往旁边让了几步,生怕有泥水溅到自己身上似的。” 林墨:“......” “所以,他绝对不是怜香惜玉那种人,怎么可能去关心别人嘛,据说他们班很多女生喜欢她,就连别的班上也有,但是没有一个跟他说话超过半句以上,我只见他正眼看过你,那眼神怎么形容,哦,就跟偶像剧里男主角看女主角那种眼神一模一样!” 于珍珍斩钉截铁地说。 林墨陷入了沉默。 她们走到了小熊猫的林子旁,有两三只红棕色的小熊猫爬在树上,憨态可掬地朝游客这边张望着。 林墨静静看着,有些心神不定。 于珍珍又嚷着要去看梅花鹿和狐狸,林墨跟在她俩后面慢慢走着。 她们路过一条长廊,玻璃墙后竟然是一只通体白色的老虎,神闲气定地在水池旁躺着,游人们发出惊叹的声音。 乔媛:“我想去洗手间。” 于珍珍:“我也去。” 林墨指着玻璃墙边的一排长凳:“我不想去,在这里等你们。” 陆轩几个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走到长廊这里,忽地停住了。 她独自坐在长凳上,一脸恬静。 陆轩回头:“谁有没开的饮料?” 有人递了一瓶给他。 陆轩接过,顺势伸了根手指把靳成拎着的一袋子薯片勾走了。 靳成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嚎叫:见色忘友啊...... 身边有人坐下,林墨本打算挪远一点,略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陆轩把饮料给她:“他们买多了喝不完的。” 林墨接过饮料:“谢谢。” 后面几人主动把自己变成了背景。 “看完了一起回去?” 她沉吟了片刻:“好。” “那我到时在出口等你。”陆轩把薯片放下,起身离去。 于珍珍两个回来了。 “上哪买的薯片?” “陆轩他们给的,刚才遇上了。” 于珍珍给乔媛投了一个“看吧,果然如此”的眼神。 乔媛慢条斯理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这是我妈今早做的饭团,我们当午餐吃吧,吃完再慢慢说。” 林墨:“......” 你们想要说什么? 之后她们去了鸟语林,又看了一场海豹表演,林墨觉得算是不虚此行的。等到准备出去的时候,于珍珍还有些意犹未尽:“我们下次还来玩!” 到动物园出口时,林墨愣住了。 公交站牌旁不远处的树下靠着一个人。 园区刚开放不久,绿化不完善,树都是刚栽种的,稀稀落落的几片树叶缀在树枝上,估算得三五年才能有浓翠蔽日的样子。 他就这样靠在那,下午的太阳从一边打到他身上,另一边落到地上的影子轮廓分明,慵懒落拓。 她连忙走过去:“陆轩。” 他本来微垂着头,听见声音后看了过来,额角有汗滴慢慢滑下,沿着侧脸滴到锁骨上,上衣有的地方已经微微浸湿了。 林墨埋头从手拎包里翻找出了一袋纸巾:“对不起,动物园太大了,我们在里面走来走去没注意时间,你等了多久?” 陆轩薄唇抿着,没说话。 林墨忐忑不安:“对不起......” “没事,有点头晕,”他眼睛微闭了闭,然后睁开:“走吧,坐车回去。” 柔若无骨的素手带着一张纸巾在他脸颊上揩拭。 陆轩微微僵住。 “你要不要紧,我不该出来得这么晚。” 她看着他,眼里满是歉意和......担忧? “我们的车来了啊,过后再约!”于珍珍挤眉溜眼地说了一句,随即就和乔媛上了公交车。 林墨没敢回头看她俩。 没一会,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后并排坐着。 林墨仍是面有愧色:“天这么热,你应该先回去的。” “我走了,你要是以为我没出来,又在那等怎么办?” 陆轩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没看她。 可林墨听完,沉寂已久的心仿佛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 公交车在炎炎夏日中朝前行驶着,少女凝睇着少年安静的脸庞,久久不语。 第十章 中考成绩出来后没多久,林墨收到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这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小区里的邻居们得知后纷纷表示祝贺。 陆雅萍在市中区的一家百货商场里工作,早晚班两班倒。 上早班八点多就得往外走,到街边站牌处等公交车,那会儿子似乎还没醒,上晚班的时候回家又常常都快十一点了,理所当然地以为儿子已经睡了。 她是这两天才发觉有点不对劲的。 下早班时,就算路上买菜什么的耽搁了,回来也就六七点,那会儿子也不见人影,直到夜深也没回家。 她有些心绪不宁。 一天下午,她跟同事说好,自己有急事需要早点回去,然后在商场门口打了车,谁知刚到家门口,就遇上陆轩背着个吉他正要出门。 “阿轩你去哪?” 陆轩沉默了半晌:“打工。” 陆雅萍设想了许多种可能,没想到竟是这样。 “去什么地方打工?你是哪里需要用钱,怎么不跟我商量?” 陆轩转身往楼下走:“回来再说。” 陆雅萍一整晚辗转不寐,凌晨了才等到他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有点熬不住了。 眼见他粗糙地洗了把脸,就要往卧室走去,她拦住了他:“阿轩,跟我说清楚。” 没有她想象中的含糊其辞,陆轩淡淡回答:“我想去读一中,分数不够,得交择校费。” 陆雅萍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一半回肚子里:“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来想办法,你还不到十六岁,这么晚出去打工不安全......” “同学舅舅开的酒吧,我就晚上唱几首歌,要是困了能在那睡三四个小时再回来。” 陆雅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儿子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 次日,天刚破晓,花枝和青草上凝结的露珠滚了下来,园子里一片静谧。 楼下的少年踩着小区里的石板路慢慢走着,他只穿了简单的短袖t恤和牛仔裤,背上背着一把吉他。 林墨不止一次看见他这个时候回来。 夏日的天很早就变亮了,她索性每天早起,去后边阳台给花盆里的茉莉花和小玫瑰浇水。 今天刚起床,透过卧室的窗口,没曾想又看见了他。 他晚上都去哪了,为什么是清早才回来? 她站在窗口没动,静静凝望。 他忽然顿住了脚步,仰首朝林墨这栋楼的方向看去。 她讶异了一瞬,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然后,他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竟是对着她笑了。 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她感到心底深处有什么在渐渐绽放开来。 时光清浅,岁月流淌。 开学前夕,林墨带好通知书等资料,独自去一中报名。 刚到报名的地点交完学费,乔媛也到了。 一中分班是随机的,林墨分到3班,乔媛在4班。 乔媛办完手续后,忽然看向林墨身后,林墨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来的是于珍珍。 两人一时目瞪口呆。 于珍珍穿了橘黄色的裙子,正花飞蝶舞地往这边走,冷不防地看见她俩,顿时做心虚状。 乔媛朝她走过去:“你也读一中?怎么没跟我们说?” 于珍珍支支吾吾:“我不像你们,凭真才实学考上的,我央求我爸去找我大伯,大伯跟一中副校长是老同学,说了怕你们看不起我......” 乔媛一时无语。 林墨看向于珍珍,目光澄澈:“我挺高兴的,我们又能念同一所学校了,你分在几班?” 于珍珍正在那局促不安,闻言立时飞奔过来抱住她:“我不想跟你们分开,你俩都来上一中,把我抛弃了似的,我一想就心里难过,天天在我爸跟前磨,最后他烦得不行只有答应帮我了......” 此时乔媛又往林墨身后看,还是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墨此时游移不定,要不要回过头去看。 不过已经用不着了,陆轩从她跟前迈步走过,还带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 林墨:“......” 于珍珍压低了声音:“难道他也跟我一样?” 乔媛这时把视线转向林墨。 林墨讷讷地:“你想说什么,我也不知道......” 几分钟后,陆轩朝她们这边走过来:“你分在几班?” 林墨答得比较顺口:“3班。” 陆轩:“哦,我在7班。” 林墨看他:“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交择校费来的。” 他这般直言不讳,林墨几人一时词乏。 随后他们各自去找自己的班主任和教室,又去指定地点领了军训的服装。 林墨见到班主任的时候,差点失礼地将“燕子老师”几个字喊出声来。 燕禾扬难得一见地对她笑了笑。 “燕,燕老师,你......” “申请调过来的,买房了离这近,你先去坐位上,改天再聊。” 林墨一脸恍惚地找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书桌,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你好,我叫翟念甜,你呢?” “我叫林墨,你好。” 教室里,同学们陆续走进来,刚找到自己的坐位,很多同桌就开始相互做自我介绍,以提早增进友谊。 林墨的这位同桌,鹅蛋脸上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眉毛弯弯,长相是漂亮又可爱的那一种,给人感觉甜甜的,人如其名。 班主任燕老师简单地讲了一些事项,并提醒大家明天就要开始军训了,早上记得吃早餐,注意不要迟到。 翟念甜盯着燕禾扬,眼里满是桃心:“我们的班主任长得好帅啊,看起来也很温柔。” 林墨:“......” 那是因为你还没领教过他的“另一面”。 军训开始的第一天,烈日当空。 操场旁边的榕树上传来吵闹的蝉鸣声,“知了,知了”的不绝于耳。 先是站军姿,然后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队列动作,渐渐地同学们都汗流浃背。 林墨体质偏寒,原本是不那么怕热,也不容易出汗的,这会却也感觉自己快到极限了,浑身上下有些微的粘湿。 坚持到休息的时候,女生们断断续续地往操场边缘的台阶处走去,好多男同学直接在阴凉处的草坪上瘫成了一块饼。 林墨坐在台阶上,用手捂着额头,有些头晕目眩。 陆轩往这边看了一眼,面色微变,立即朝她走过去,在她跟前停住:“林墨。” 她有些迟缓地抬头看他,正打算站起来,忽地眼前一黑,就要栽倒下去。 一旁的女生们发出惊呼声。 “医务室在哪?”陆轩一把将林墨扶住,让她靠台阶上,自己屈膝蹲下身,准备把她背起来。 “应该是在那边......”有人指了一个方向,然后就看见他疾步如飞地背着人走了。 “他长得好帅啊,叫什么名字,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好像不是我们班的。” “我看见了,从那边过来的,是几班来着?” 女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阶梯这边莺声燕语,有男生频频侧头过来看。 很快队列练习又开始了。 齐步走的时候,教官发现少了一个人:“最后排的那个男同学去哪了?” “报告教官,有女同学中暑晕倒,他当护花使者把人送医务室去了。” 队伍里传来偷偷窃笑的声音。 “我们班谁晕倒了?”教官目光如炬,扫视一眼,确定只少了一个。 “报告教官,是隔壁班的女同学!” 教官额角的青筋冒了冒:“擅自离队,回来让他绕操场跑5圈!” 学校医务室。 陆轩看着柔柔弱弱躺在小床上的林墨,眉头微微蹙着。 校医拿了输液瓶进来,准备给她打点滴。 闪着银光的针尖就要往她莹洁细嫩的手背上扎,陆轩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同学,你还在军训吧,可以回去了。她身体弱,休息一会就好,每年军训都有这样的女同学。” “我等她醒了再走。” 校医没说什么,把输液速度调好,径自离去了。 “你能不能想下办法,她这个样子去训练一星期,还有命吗?” “学校规定,每个学生都得军训,等我想想,她还有没有什么才艺?军训结束后,晚上有个文艺汇演,每班出一个节目,要是让她去参加表演,就得提前练节目和彩排什么的,下午的训练可以不去......” 林墨半梦半醒间,听到旁边有两个声音在说话,而且都是她熟悉的声音。 她缓缓睁开眼睛,两张俊脸一齐朝她看过来。 “你怎么样,好些没有?”陆轩率先开口。 林墨用手撑着床坐起身来:“嗯,好一点了。” “林墨你今天先回家休息,明上午再来学校。我先走了,陆轩你一会送她回去,下午继续来训练,哦,对了,”燕禾扬扶了扶金边眼镜,看了陆轩一眼:“刚才教官说罚你跑操场五圈,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轩没理他。 林墨望着燕禾扬的背影,总觉得他身上透出那么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第十一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打完点滴,手背上用医用胶布压着棉棒。 她将手背上的棉棒摘掉,扎过针的地方有些淤青。 陆轩看着都疼:“手痛不痛?” “不痛了,陆轩,对不起,害你被罚跑了。” “没事,”他又问林墨,“你刚都听见了?你会不会才艺表演,随便什么都可以。” “只会写毛笔字和水墨画。” 陆轩暗自思索,她写字的确很好看,但是文艺晚会上坐那写字...... “就表演画画吧,再找个旁边伴奏的,到时燕禾扬会找你商量。” “陆轩,你怎么对老师直呼其名。” “我们是平辈的,表兄弟。” 林墨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能起来吗,先送你回家,我背你?” 林墨轻轻摇头:“我能走。” 陆轩于是没再说什么。 到了夜里,林墨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以前念兰草中学的时候,放学后曾见过好几次燕老师跟陆轩在单独说话。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学习上的事情,陆轩被“提点”了,没想到事实上竟是这样......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林墨好歹稳住了,没有再出“状况”。 军训最后一天,上午是由校领导检阅的走方阵汇报表演,晚上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文艺汇演了。 这个季节天亮的时间比较长,七点了,天边依稀还能看见太阳落下时的淡金色余晖。 “林墨,衣服我带来了,现在就穿上,万一不合适还来得及处理一下。” 操场临时搭的帐篷里,翟念甜左手拎着一袋子的衣服,右手还提着一个化妆包。 “谢谢你,我家里没有这样的衣服,只有做了个头饰......” 林墨打开手里的塑料小盒子。 翟念甜定睛一看,好漂亮的茉莉花,还很香! 她急不可耐地给林墨换上了演出服,眼见着大小合适,便打开化妆包开始给林墨化妆了。 “化妆品是我妈的,我平时看着好玩,就趁她没在家时偷偷化妆,很容易就学会了,不过我只在自己脸上化过,这是头一次帮别人上妆......” 林墨闭着眼睛任由她在脸上涂抹:“没关系,化简单一点的就行。” 夜幕降临,星子点点。 前面的节目是舞蹈和朗诵,大家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轮到林墨两人上台的时候,全场却静寂了。 只见两个少女缓步而来,她们的服装是款式接近的儒裙,一个穿的是水蓝色,一个着的是绯红色。 娉娉袅袅,青丝如绢,她们发上都只别着一小串纯白清新的茉莉花。 穿水蓝色的少女背对着观众在一块画板上用毛笔画画,穿绯红色的面对着大家吹奏横笛。 水墨画栩栩如生,笛声悠扬婉转。 画画的落下最后一笔时,笛声终了。 此时,穿水蓝色的少女回过身来,两人同时面向观众微笑致意。 一个清淡如兰,一个艳如桃李。 第一个鼓掌的声音响起,渐渐地掌声和欢呼喝彩声越来越大。 林墨走下台,准备到帐篷里换衣服,好巧不巧地撞见了陆轩。 他背着吉他,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林墨被他看得不知所措。 “你好,你是林墨的男朋友吗,我3班的,跟她是同桌,叫翟念甜。” “陆轩。” 林墨看着他,眼里划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他竟然没解释...... “已经表演完的同学,请让一让,不要堵在这里。”负责组织秩序的同学声音。 林墨和翟念甜赶紧往一边退开。 “念甜,他不是我男朋友,你不要这样说。” 翟念甜瞪圆了眼睛看她:“他对你这么好,你晕倒的时候,我在旁边都没反应过来,他离得不近,我就看见过来一道影子,脸都没看清,他就把你背走了。这么紧张你,不是男朋友,那是什么,难道是兄妹?” 林墨有点语塞,那边主持人同学拿着话筒道:“下一个节目,请欣赏7班的独唱,树下的你。” 台上的灯光打得很亮,俊美的少年坐在椅子上,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拨弄着吉他的琴弦。 那一年我们初遇 花瓣纷飞如同飘落的细雨 树下的你 如此美丽 ...... 又一年 余霞成绮 无需言语 他的气息很稳,嗓音柔和纯净,带了一丝低沉。 唱第二段的时候,好多同学都跟着在哼唱。 歌曲结束后,只觉余音缭绕,不绝于耳。 林墨还穿着那身水蓝色的襦裙,在台下定定地望着他。 “唱的真好,可以出道当歌星了。” 翟念甜当时感慨了一句,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那一晚,繁星密布,灯火璀璨,好多人都记住了那个在台上认真唱歌的翩翩少年。 短暂的两天休假后,正式的学习生涯开始了。 各科的课程接踵而至,大家除了上课和完成作业,还得时常温习功课。 每到晚自习放学后,林墨去街边坐公交车,几乎都会和陆轩遇上。 在车上,如果座位不够,陆轩就让给她坐,若是没有空位,他就陪在她旁边站着,直到一起下车。 西风梧井叶先愁,一场秋雨一场凉。 陆雅萍今天在屋里觉得有些发闷,下楼在园子里走了走。 落下的树叶铺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打扫,踩上去有些松软,她不知不觉漫步到了小区门口。 然后,她就看了陆轩和林墨沿着街道往她这边并肩走过来。 路灯下,他俩的影子被拉得有点长,时而碰撞着,时而又交叠在一起。他不知在跟她说什么,她轻声回了一句,气氛融洽的样子。 看着看着,陆雅萍终于恍然大悟。 他那会铁心铁意地要去念一中,她当时还以为他是看着有别的同学去那读书了,心里不平衡,抑或是想明白要“发奋努力”了。 难不成是因为林墨去了一中? 儿子在这方面开窍是不是也太早了一点...... 燕禾扬沐着夜色回到家,在玄关换上拖鞋,一边往里走,一边伸手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 刚到客厅,一双雪白的手臂就从后面绕过来,把他的腰环住,随即柔软的身体也贴上了他的后背。 “禾扬,累不累?” 燕禾扬回过身来,看着面前的妻子。 她毕业出国,一走就是三年。 他至今都时常午夜梦回,仍是有些后怕,万一那次同学会他没去参加,他们是不是又要错过了? 还好人生再也没有如果。 他这些年变得愈加严肃刻板,这还是在学校工作时候的表象,等到了晚上自己一个人,只觉长夜漫漫,暗无天日。 如今不过三十而立,却仿佛已历过沧海桑田。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然如花似玉,只是褪去了青涩,比以往成熟了。 “禾扬,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牢牢把妻子抱住。 翌日。 “林墨,上次晚会,弹吉他唱歌的特别帅的男生,就是背你去医务室的那个吧,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们在交往吗?看起来像是以前就认识的” “我还看见放学你俩一起去坐公交车......” 在一个教室里待久了,女生之间比以前熟稔不少,有的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林墨握着笔的手攥紧了一些。 “我们住一个小区里,互相认识。” “住得这么近啊,真羡慕,所以你们不是男女朋友?” “那他性格怎么样,爱搭理人吗?” 翟念甜听不下去了,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拍:“你们要是喜欢7班的那位,就自己去追求人家嘛,在这揪着林墨问算什么。”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转身讪讪离去了。 翟念甜瞥了林墨一眼:“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们学校里莺莺燕燕的,别等到他被人抢了才后悔,就算没抢走,也能给你添不少堵。” 林墨低着头,声音有点发涩:“我得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考上大学以前,不敢想这些。” 翟念甜摸了摸下巴:“这倒也是,不过你们可以做个约定,就像我堂姐和她男友一样,他们还打算考同一所大学......” 夜风微凉,林墨在学校门口路边的公交站牌等车。 车来了,她静静走上去,找了个座位坐好。 总觉得空落落的,犹如缺了一点什么。 “师傅等一下。” 司机正准备关门时,陆轩赶过来了。 林墨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然后往她身旁的座位坐下。蓦地,那不知哪儿空落落的地方又仿佛被填满了。 后来的林墨常常回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融入她的生活当中,一点一滴的浸入,直至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十二章 下车了,林墨依旧不言不语。 在陆轩眼里,她一直是恬静的,但是今天也太过于安静了。 “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冷?” 他从斜挎包里拽出来一件薄外套,不由分说地给她披上。 外套有点大,裹在她身上就显得她更娇小了。 她怎么一直这么瘦,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陆轩,你为什么来念一中?”林墨看着夜色里冷清的街道,蓦地问了这么一句。 陆轩心头一紧:“我......” 相处了这么久,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有什么事他都会直接告诉她,不爱拐弯抹角。 倘若像这般难以启齿,那就是...... 到小区里面了,林墨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转身往楼上去了。 陆轩立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他眼前,都没能说出来话。 他低头看手上挂着的外套,自嘲地笑了笑。 从那天起,他没跟她碰面,也没再跟她有过交谈。 一日课间,有同学传话让林墨去班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里。 燕禾扬示意林墨坐椅子上,又给她拿了一杯热水。 “我刚调来不久,比较忙,一直没闲暇找你聊,上周的班长和科代表,这些你都没参选。” 林墨接过杯子:“燕老师,高中这三年我想专注在学习上。” “我跟陆轩的关系,他跟你说过了?” “嗯。” “他小时候,我去看过他几次,那会他就不太开朗,后来长大了,他的性格变得更加孤僻,没见有什么知心的朋友,长期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林墨捧着水杯没说话。 “唯有跟你相处的时候,他还能有点正常人的样子,姑姑和我对他要求都不高,只要顺利毕业就可以。学习上,你如果有余力,能不能帮一下他?” 林墨喝了一口热水,“我跟陆轩不在一个班级,这样好像不太方便......” “那在小区里补习呢,你们家住的近。” “咳......”林墨呛了一下。 燕禾扬目光透过金边眼镜看向她,颇有些高深莫测的意思:“现在是不太方便,以后可能就方便了。” 她当时还没理解燕禾扬这句话的含义。 月考和期中期末考,林墨成绩排名大致都徘徊在年级前50的边缘,想要更进一步却是很难,毕竟排名靠前的那些同学,包含乔媛在内,的确是很出类拔萃的。 燕禾扬私下告诉她如果一直保持这样,考重本没有什么问题。 林墨心安了不少。 春季开学后不久,学校决定组织高一年级的学生去野外拉练。 每个人不仅要背上自己的被子(即负重)长途跋涉,夜里还要在野外的山上过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原路返回。 有的同学不置可否,有的男同学甚至一脸兴高采烈,把这当作是郊游了,而对于林墨这类“纤纤弱质”的女生来说,已然是晴天霹雳。 翟念甜倒是想得开:“上学这么累,天天学,月月考,我们就当出去放风一下,说不准心情还能舒畅不少。” 林墨没有她这么乐观主义,遇见这种陌生的事件,她习惯先把情况考虑周到,包括可能发生的最坏的情形。 因此,出发前一晚,她在书包里放了面包风油精创可贴跌打损伤喷剂还有两片卫生巾...... 有人的习惯跟她一样。 “禾扬,你的手提包里面我给放了一个小医药包进去,那是外伤用的。旁边的袋子里是内服的感冒药和晕车药,冰箱里我做了饭团,还在蛋糕店买了一些点心,明早你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上。” “羽芹,我只出去一天,第二天一早就返程......” 妻子抿嘴不说话。 “好好,我全都带上。” 燕禾扬败下阵来。 翌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同学们穿着校服,背上被子和随身物品,排着队伍从学校里出发了。 刚开始队形还是比较完整的,然而还没走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就逐渐变得零零散散。 他们走到一条宽阔的马路上,道路两旁种着桉树,它们像卫兵一样笔直地挺立着,守卫着一方水土。 “呼,林墨,我跟不上了,呼,休息一会......” 翟念甜不顾形象地往地上一坐,背靠着一颗桉树。 面前的柏油马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林墨觉得自己也需要休息一下,肩膀被行李包的背带压疼了,她把东西放下来:“我们是走在靠前边还是后面的?” “不管这么多,反正大家都是沿着这条路走,不会迷路的。” 林墨坐在行李包上,用手揉了揉肩膀:“歇一会我们就接着走吧,别挨到最后没人了......” 一片淡淡的阴影覆盖下来,她抬起头。 “你还走得动吗?” 陆轩已经很久没跟她说过话了。 她有时跟他碰上面了,他如同没看见似的,就那样径自走开了。 活该,是她自己先推开他的。 她胆小怯懦,于情感上还是一张白纸,处理不来这样的事情。 她索性不去想这些,一头埋进学习里面。 他这样乍然出现,她仰头看着他,小脸上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陆轩在心里微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没办法对她视而不见。 “被子给我,帮你背。” “不成,你背两个太重了。” 好久没听到她对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悦耳好听,轻轻柔柔的。 “我的刚扔燕禾扬那了,现在空着手。” 林墨这才注意到,他没有带着行李包袱什么的。 “也帮我背一下呗。”翟念甜在一旁打趣。 “行,你们的都给我。” “唔......”翟念甜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利落地就答应了。 “陆轩,两个被子太沉了,你拿一个下来我和念甜轮换着背。” “没事,不重。” 他是真没觉得有多重,她还在一旁陪着,他巴不得这段路能走得更久一点。 这几个月,他过得有点艰难。 表面上对她不咸不淡的,看见人了还得装作没看见,他心里也不好受,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破解这个局面。 有的话说出来了就是覆水难收,在后果难料的情况下,他必须慎重。 校方提前做了沟通和安排,中午的时候,学生们在一个途经的大学里吃午餐并稍作休息。 “小妹妹,你们是一中的?能留个手机号么?” 林墨和翟念甜正拿着餐盘找了位置坐下,对面就来了这么一位貌似大学生的“不速之客”。 出于礼貌,林墨回了一句:“抱歉,我没有手机。” 她是真的没有。 男学生还要再说,旁边一个冷冷的声音飘过来:“这有人了,请让一让。” 一个餐盘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放。 男学生转过头来,瞅了陆轩一眼:“同学,旁边还有很多座位的,不一定非要都挤在这,你说是吧?” 陆轩冷若冰霜:“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男学生噎了一下,只当作没听见,回过头继续笑盈盈地看林墨两个。 看着看着,只觉得周围温度骤然下降。 陆轩面色阴沉,就坐在他旁边不疾不徐地吃饭。 林墨和翟念甜亦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在用餐。 男学生脸上一直挂着的渐渐笑容变僵,没一会儿,就灰溜溜地走了。 “陆轩,给你。”林墨递过去一张纸巾。 他伸手接过纸巾,看了看她素净的小脸,霎时冰雪消融。 夕阳西沉,落霞瑰丽,他们走入了城外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中。 簌簌的山风吹过,野草摇晃,这片地方被衬托出了一种远离俗世的孤寂感。 晚上住宿的地点是山里的一所小学。 年级主任和几位老师是坐着车来的,车子一路跟着学生队伍走走停停,这会车上的物资正在往下卸。 校方本来是准备组织一场“篝火晚会”,但受条件限制,再者好多学生们也是一副筋疲力竭的样子,就临时改成了简单的晚会。 年级主任对上次的文艺汇演印象深刻,点名让陆轩去唱歌,还寻思着光是独唱太冷清,唱完了得再安排一位别的同学搭档来个合唱。 翟念甜毛遂自荐。 “林墨,你不会介意吧。我是真的比较喜欢音乐,平常在家也练唱歌和钢琴笛子什么的,嘿嘿,遇到这种时候就想表现一下......” “什么介意不介意,好好唱。” 黄昏谢去,夜幕铺开。 主任在台上简短的讲了一段话,内容大概是拉练不仅是一种体能训练,也是为了磨练大家的耐力和意志力。同学们都表现的比较出色,晚上可以适当热闹一下,当作放松。 然后就轮到陆轩独唱。 他今天没带吉他,小学里音响设备也不是太好,都跟清唱差不多了,林墨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幸而他声乐的功底不错,发挥得游刃有余,竟是没受什么影响,台下许多女生听得心荡神摇。 下一首合唱,翟念甜加入后,他们一个音色低沉柔和,一个清透空灵,配合起来相得益彰。 一曲唱完,下面欢声雷动,大家纷纷要求再来一首。 最后是加唱了两首,两人才得以离开。 夜里,男生们分到了楼下的教室,女生分到楼上的。 教室里的课桌都被移到了后面,沿着墙角堆叠起来,中间空出来的位置被大家用来打地铺。 “从前,有一位书生进京赶考,必经之路就是像我们现在外面那样,荒山野岭的,然后,他看见了树丛旁的一座破庙......” 大家到了陌生的地方,一时睡不着,有女生就开始讲灵异故事。 她讲得很好,绘声绘色的,在这野外光线黯淡的夜晚,不禁让听故事的人生出了一阵森森寒意。 乔媛和于珍珍抱了被子过来找林墨,后来索性把被子铺在靠墙的空位处,一边睡一边听。 教室门口巡视的燕禾扬满脸黑线地走开了。 第十三章 第二日清晨。 小学里准备了馒头和白粥当作早餐,大家吃完后就出发返程了。 主任发话允许同学们自行回家休息半天,晚自习时再回学校。 林墨回望了一眼这所小学,颇有些百感交集。 小学教室里的那些课桌椅子门窗都已经陈旧不堪了,刚才她遇见了几个来上学的小孩子,说是蓬头垢面也不为过。 她把书包里还带着的一些文具和零食送给他们,别的,她实在爱莫能助。 就这样小孩子们也很高兴,对她咧嘴笑着。 其他同学看见了,也纷纷效仿着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送,有的是笔袋,有的是好看的保温杯,还有的干脆把书包也送了...... 公交车上,林墨静静看着窗外,郊区青翠的景色一闪而过。 陆轩在她旁边,沉声道:“等以后我们有条件了,再去捐。” 林墨回头看他,眸中多了一丝温暖:“好。”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母亲节是一个温馨的节日,对大多数人而言。 周围的同学偶尔会谈论自己妈妈如何如何,有的很严厉,有的爱念叨......每逢这种时候,林墨只有当作没听见,低头继续看书或做题。 说不羡慕是假的。 她不到四岁就没了母亲,完全不清楚母爱是什么滋味。刚来生理期的时候吓哭了,还是刘芳阿姨来家里教的她,平常要是生病了,就在家里找备用的药按照说明来吃,好在一直没什么大病。 她没有陪伴着他的母亲,也没有关心她的父亲,就这么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而今天又是那个节日。 一路上走着,她没怎么说话,有时路过花店,她目光还有些呆滞,陆轩的直觉告诉自己她状态不太对。 “林墨。”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我很好。” 他心里生出了一种挫败感。 回到家,陆雅萍板着脸孔坐在客厅里。 陆轩不明所以:“你晚上不睡觉?” 陆雅萍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自回房间去了。 陆轩觉得女人简直不可捉摸。 回卧室上网的时候,他灵光一现,查了下今天的日期,这才豁然大悟。 第二天放学时,他不经意地说:“我妈昨天没收到礼物,在生气,但我不知道该送什么,你能不能帮我选一选?” 林墨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我看好多同学是送的花,可花店买的花束插瓶子里养不了太久就凋谢了,你看这样好吗,我家阳台上种了好几个品种的花,我们去买个好看的小花盆,把花分一株出来......” 周末,林墨家阳台。 她在地上铺了两张报纸,再让陆轩把窗台的一大盆兰花和买来的小花盆放报纸上面,然后她拿着铲子挖泥土,陆轩把泥土堆放在小花盆里。 一条蚯蚓从地上的一撮泥土里爬了出来。 陆轩赶紧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盯着地上,先是静默了一刻,随后神色自若地用铲子把蚯蚓铲起来放进花盆里,再用土埋上。 陆轩:“......” 原来她不是所有虫子都怕。 他当天下午就把花放在路雅萍房间的飘窗上。 小巧玲珑的陶瓷花盆里,一小丛浅碧色的兰花长势喜人,中间还冒出来几片淡黄色的花瓣。 陆雅萍回家看见后满心欢喜,林墨眼里也有了神采。 陆轩长舒了一口气。 青葱岁月,年华正好,时光却是不曾驻足,悄然无声地往后滑着。 高二上期,文理科分班。 清早,林墨往教室里走着,约略观察了一下,唔,班里多了好些不认识的同学...... 陆轩在后排坐着。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燕禾扬的班级是文科,留下来的女生偏多,包括林墨和翟念甜。 林墨上学期就问过了翟念甜,选文科还是理科,哪知她莫名其妙:“燕老师在这个班上,我怎么可能分出去到别的班呢。” 林墨当时听得一头雾水。 她也问过了乔媛和于珍珍,两人都念理科,就待在原来的班级。乔媛不厌其烦地督促着于珍珍的学习,誓要让她考上大学,于珍珍时常叫苦连天。 晚上放学,等公交车的时候,林墨忍不住开口:“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要来3班?” 陆轩轻轻一笑:“你也没问过我啊。” “你......” 她这次不敢再问了。 翟念甜是那种一上课就容易走神的人。 然而每到英语课,却是她最认真的时候。 燕老师今天穿了什么款式的西装,系的什么颜色的领带,她都观察得仔仔细细。 他讲课时口语流畅,音色清润,她常常听入了迷。 她屡屡盯着他俊秀的脸看,难免就跟他有了眼神交汇的时候,他只当她在认真听讲,顷刻间就面色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但长期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燕禾扬拿着书在讲课,走到陆轩旁边时停住,用手指敲了敲他的书桌:“这位同学,请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 路轩每每都是:“sorry,idon’tknow.” 然后转身去教室后面罚站去了。 燕禾扬:“......” 班主任办公室里,免不了一番旧话重提。 林墨看着“心力交瘁”的燕老师:“好,我尽力。” 于是,她开始利用下午放学的时间给陆轩补课。 “那这道题你明白了吗?” “不太明白。” “陆轩,你有认真在听吗?” “嗯,挺认真的。” 这样屡次三番,林墨面有愠色:“刚才的题只套用了两个基础的公式,你以前是不是上课都不听讲的。” 陆轩心想,现在也一样。不过看着她有点炸毛的样子,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晚自习放学后,一直到上了公交车,林墨都闷声不语。 他几乎没见过她这样,好奇地看她的脸:“你还在生气?” 她正要跟他说点什么,骤然来了一个急刹车,车里好多站着的人摇摇晃晃,陆轩赶紧拉住她,林墨没站稳,一下就跌入他怀里。 她还懵着,小脸就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陆轩觉得自己的心跳戛然而止。 回家后,他睡不着,缓步走到天台去吹风,角落里的芦荟顽强而乐观地生长着,在夜里看不清,像八爪鱼。 陆轩伸了手指去戳芦荟厚实的叶片。 他是个什么想法,他自己算是明晰了,就是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觉得应该找个机会跟她问清楚了。 不然就这样拖着,等到毕业,她远走高飞去念大学,他就完全失去她了,燕禾扬就是前车之鉴。 是死是活,他要一个结果。 林墨秉持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帮陆轩补课,同时给他把基础知识都梳理了一遍。 其实他并不笨,只是好像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假期的时候,林墨左思右想,还是不愿半途而废,不然越到后面就越难了。 她决定继续给陆轩补课,地方就在他家客厅。 陆雅萍是打心眼里的感激林墨,儿子读书一直是心不在焉的,现在放假了竟然还在认真复习功课...... 她每天给他们切好水果,摆上点心再出去上班。 “陆轩,你毕业以后想干什么。” 某一天,林墨问他。 “歌手。” 回答得简洁明了。 “这也是一种职业吗?” “是啊,能赚钱养家,你放心。” 林墨一脸迷惑,他这是在说什么...... 陆轩把笔放下,“你生日是不是在初九?” “嗯,你怎么知道?” “楼下那个檬檬说的,我写了一首歌送你,到时你来这听。” 到了初九那天下午,林墨接了电话,然后往陆轩家去了。 他家的客厅装修得很简单,墙上只贴了米白色的墙纸,没有什么多余的饰物,靠墙摆放了一个浅咖色的沙发。 他就坐椅子上弹唱着,她在沙发上静静地听。 他的嗓音干净柔和,属于百听不厌的那种。 她也见过他的手,若是手掌翻过来,能看到指腹上有薄薄的一层茧。 他一定是坚持不懈地练习了多年。 她明白了,他是真的喜欢音乐。 十七岁那年的生日,是林墨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个生日。 纵使往后生活有坎坷不平的时候,只要回忆起那天弹着吉他认真唱歌给她听的少年,她仿佛就能鼓足勇气,一往无前了。 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陆轩的名次提升了不少。 林墨盯着年级成绩排行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到了某个周五,陆轩叫住林墨:“一起回去?” 林墨点头,原本放学他们也常常是一起的。 下车后,陆轩往街边一条幽静的巷子里走,林墨在一旁跟着。这是一条近路,从巷子里可以直接通到小区门口旁,比沿着街道走要省时,他们白天常常会走这一条路。 巷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泡桐树,微风吹拂,大朵的淡紫色泡桐花在温煦的空气中轻舞飞扬。 陆轩走到树下就停住了,转过身来看她。 她以前个子不高,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亭亭玉立了。 “林墨,我有话跟你说。” 林墨抬手拂掉一朵掉在肩上的泡桐花:“嗯,什么事。” “我喜欢你。” 她怔住了,抬头看他。 他注视着她,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林墨不由得屏住呼吸。 “是不是我在一厢情愿?” 她咬了咬唇。 “别怕,你告诉我。” “不,不是。”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好,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不会再说这些事,也不会影响你学习,等高考完,你给我个答复,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如果到时没回答,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林墨看着他的眼睛,以前他看人都是淡淡的,或者说是漠然的。但是现在,他那双弧度好看的眼里似有星辰闪烁,望着你的时候,仿佛眼里只装了你,再也容不下别的。 林墨轻轻点头:“好。” 只一个字,但在陆轩听来宛若天籁之音。 他想拥她入怀,手刚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愿意等。 第十四章 林墨连续失眠了两晚。 周一上学的时候,陆轩在小区门口等她。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大门边,她从门口走过,迫不得已看了他一眼。 他谛视着她,眼底有流光一闪而过:“早。” 林墨脸颊微红。 从今天起,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下午放学,她还是会给他补课。 窗外,春意融融,熙色韶光。 教室里,林墨坐在他旁边不疾不徐地讲着题,他偏过头用手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觉得自己讲不下去了。 “你能不能别这样。” “嗯,我哪样了?” 林墨顿口无言,埋头把书收拾了一下,走回自己的坐位。 陆轩望着她的背影,暗自失笑。 又一次月考,陆轩成绩排名继续往前移了一点。 夜深了,月光泻下,喧嚣沉淀。 陆轩在家里客厅窗户那看着林墨家的方向,“有什么事要说?” 陆雅萍已经迟疑不决了好一段时间,她深吸一口气,道:“其实你爸还活着......” “我知道。” 陆雅萍不敢置信地看他:“你你你怎么知道......” “人死了,总得有个墓吧,或者遗照,牌位什么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她声音有点颤抖:“你猜到了,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懒得问,你都当他是死人了,我还问那么多干什么。” 陆雅萍:“......” 竟是无言以对。 她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把那些陈年旧事缓缓道来。 当年陆雅萍高中毕业后就去了c市,c市是一座比较繁华的城市,距离a市也不远,很多这边的人都选择去那里发展。 当地的知名大型酒店准备开设一家分店,正好缺人,陆雅萍样貌气质比较好,被录取为前台接待员,同时被录取的还有凌柯珩。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是宿命。 相处了两年,他们已是两情相悦,她以为两人的美好的将来已是花成蜜就,水到渠成了。有一天却被同事私下里告知凌柯珩是酒店老板唯一的儿子,将来是凌氏的继承人,家里已经在为他准备门当户对的亲事。 陆雅萍当即就找了凌柯珩质问,对方沉默许久之后,没有否认。 但他表示他心里只有陆雅萍,婚事是家里安排的,他拒绝不了。 陆雅萍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打算即刻辞职离开c市,但却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在那个年代,又是未婚,陆雅萍多少有些惶恐不安。 她不得已再次找上他,问他怎么办。 凌柯珩震惊之余,思前想后,神态慢慢变得坚定,他告诉陆雅萍,千万不要堕胎,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等他以后能做主的时候就离婚来找她,而他私下有一笔钱可以提出来,让她一定带上。 陆雅萍当时声泪俱下:“没有了你,孩子也没有父亲,我拿着钱有什么用!” 凌柯珩抱着她宽慰道:“你不用,孩子也需要用,你先回老家,我有时间就给你打电话。” 她这一走就是十几载。 物换星移,日久年深,两人未曾见面。 陆雅萍看了看儿子,他长得一半像她,一半像他。 她拿过自己的卡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你爸留给你的,除了你小时候有次生病很严重,住医院治疗时花了一笔,还有你要读一中,不够的那些也是从这里面拿的,剩下的我一分没动。他不欠我什么,这钱我不用,但你能用。” 陆轩望着桌上缄默不言。 陆雅萍自顾自地接着说:“本来是想等你高中毕业后交给你的,但是现在你有自己的想法了,也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差这一年。” “他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她声音郁郁的:“刚开始那一两年有联系,后来越来越少,我看了新闻,他几年前就接替他父亲当了董事长,还有了个女儿,我跟他,回不去了......” 陆雅萍回卧室后,忍不住更咽。 她还有没能说出来的话。 当年父母知道她怀孕了,让她把孩子打掉,那时她已经回a市了,她也害怕,犹豫着要不要打掉孩子,让一切重新开始。 可是她游移不定的时候,肚子里好像动了一下。 她心软了,她舍不得这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陆轩出生后,父母只来看了一眼,留下这套房子的钥匙就走了,临走还说了一句:“没名没分的,你总有一天会悔之不及,我们陆家就当没有出过你这样的女儿。” 她想,她不会,事实是她从未有过一刻后悔过。 暑假时,陆轩想把自己写的一些歌录制下来,但是家里的电脑太旧了。 然后他就想起了那张卡。 出门到了银行,他看见提款机上面显示的一长串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过多逗留,他带着卡去了电脑城。 等陆雅萍下班回家的时候,就发现客厅里堆了几个刚拆开的大大小小的盒子,有电脑的耳机的手机,看得她咂舌。 她以为儿子会比较“清高”地对他爸留下的东西不屑一顾,没想到他这么想得开...... 说起购物,女生们总是要更热情洋溢一些的。 于珍珍和乔媛约了林墨逛夜市,林墨问可不可以加上翟念甜,两人欣然同意。 华灯初上,四个花季少女出现在熙来攘往的闹市街区。 “林墨,你打算考哪所大学?”乔媛问她。 “c市的那一所,离家稍微近一点,我查了坐客车两个多小时就到。” “噢,我心仪的是b市的理工大学。” “珍珍呢?” “她?能不能上本科线都是个问题......” 翟念甜也是成绩平平,事实上她只有英语成绩是一枝独秀,她和于珍珍走在林墨她们身后,两人对视一眼,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她们一边聊着今后的理想,一边在琳琅满目的夜市里逛着。 大家都买到了称心如意的东西。 林墨挑了两件连衣裙,一条是淡绿色无袖的,裙摆稍长,在脚踝处了,还有一条是藕荷色短袖的纱裙,裙身上有星星点点的梅花刺绣。 陆轩就跟在不远处。 先前他在窗前看见她下楼了往外走,还拎了个手拎包,那会天都快黑了,他不放心,衣服都没换,穿着拖鞋就跑了出去。 于珍珍和翟念甜逛到一半的时候就发现他了,然后于珍珍用手指戳了一下乔媛,乔媛回头也看见了,三人不说话,只心照不宣地奸笑。 林墨觉得有些奇怪:“你们在笑什么啊?” 翟念甜不打算瞒了:“你往后面看。” 林墨回过身去,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只穿了个背心和短裤,脚上的是凉拖鞋,见林墨望过来,朝她淡淡地笑了一笑。 “哇,我从来没见过他笑......”于珍珍有感而发。 乔媛:“我也是。” 翟念甜:“我倒是见过两次,不过都是在林墨跟前的时候。” 林墨朝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来逛街。” 林墨瞄了一眼他的手:“你什么都没买,好像也没带钱。” “出门时忘了。” 林墨还待说什么,翟念甜三人跟她挥手:“有人来接你了,那我们先回去了啊。” 她这才茅塞顿开,小声问:“你是来找我的?” 陆轩没直接回答她:“逛完了吗,现在回去?” 林墨点头。 今夜月色很好,风带了一丝清凉。 他们就静静地在街道上走着,他想牵着她的手,又怕吓着她。 还有一年,他忽然觉得时间很漫长...... 他们高中时期的最后一个教师节,大家自发的想送燕老师礼物,有的同学相互之间要好,就凑在一起送。 而翟念甜说她已经买好了水晶球摆件。 林墨不知道该送什么,就去问陆轩:“燕老师喜欢什么东西,我们能买得起的那种。” “他只喜欢他家里那位,其他的爱好我不知道。” 林墨:“......” 最后林墨去精品店买了两张精致的贺卡,她和陆轩一人一张,用英文在上面写了祝福语。 甄羽芹婚后就没出去上班了,每天在家里电脑上接一些书籍和资料翻译的工作。 她想更多的和丈夫待在一起,以弥补那浪费掉的几年时光。 燕禾扬回家的时候,手上拎了两个很大的卡通手提袋。 “禾扬,这是学生们送你的吗?”她接过袋子,饶有兴趣地把礼物拿出来看。 她很喜欢听丈夫说在学校的一些事情,特别是关于那些年轻孩子们的,因为她和他的故事就是从校园里开始的。 “嗯,羽芹,我接个电话。” 燕禾扬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一边接手机,一边摘掉眼镜,闭目养息。 这时妻子绕到他身后,用指腹给他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没多久,燕禾扬挂掉了电话。 “王琳打来的,她不放心,问了林墨近期的成绩,高考前让我多上心。” “禾扬,别太累,我担心。” 燕禾扬拉住妻子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只要你陪着我,我就一点不累。” 第十五章 高三了,班主任按惯例对优秀学生逐一进行家访。 一天下午放学,燕禾扬走到林墨跟前:“今天轮到你家了,我去开车,你一会来校门口。” 林墨点头,翟念甜一脸羡慕地看她。 “你怎么了?” “我也想邀请燕老师去我家家访。” 林墨不知该作何回答,把眼镜摘下,简单收拾了一下书包,就往教室外面走。 到了路边,燕禾扬的车已经停靠在那了。 林墨急忙走过去,谁知有人比她更快,手已经按在了车门把手上。 陆轩把车门打开,等她上车了,自己再弯身进去。 燕禾扬看见了他:“我是去家访,你上来干什么?” 陆轩把脸转向车窗外:“搭个便车回去。” 燕禾扬:“......” 到了林墨家,林夏生泡好了一壶茶,倒了两杯,燕禾扬躬身接过。 两人就在客厅里谈,林墨在一旁听着。 谈完过后,燕禾扬抬手看了下手表,时间还比较充裕,他问林墨:“陆轩住哪?” “隔壁那一栋,燕老师,我带你过去。” 两人走到陆轩家门口,林墨轻轻敲门:“陆轩,是我。” 开门的是陆雅萍:“小墨,阿轩在洗澡,你进来等一会......” 然后她错愕地望着林墨身后的燕禾扬。 “姑姑,好久不见。” 陆雅萍的母亲姓燕,和燕禾扬的爷爷是亲兄妹。当年搬回镇上后,随着时光一天天逝去,她开始想念女儿和那个未曾谋面的外孙。 但人的年纪大了,又总是抹不下脸面来。 然后她就想到了燕禾扬。 她嘱托他有空了就去帮她看看女儿和外孙,如果方便的话拍一点照片带给她。 那会燕禾扬刚到兰草中学任职,陆轩还在上小学。 他周末有闲暇的时候就买点东西去陆轩租的房子那看他,有时周末还接陆轩到他这来住。 直到陆轩长大了,进了兰草中学,就没再往他家里去过,只偶尔跟陆雅萍电话联系。 一中对他抛出橄榄枝后,一方面他考虑到结婚时买的妻子属意的新房确实离一中很近,另一方面就是因为陆轩,他怕他没人看住,走了歪路。 思量再三之后,他决定去一中。 这是他第一次来他们搬家后的房子。 林墨道别后就下楼去了,陆雅萍侧身让燕禾扬进来。 “你姑婆他们,还好吗?” “嗯,还行,身体健朗。” “禾扬,这些年,谢谢你,阿轩有你照拂着,总算是没长歪......” 陆轩洗完澡就回卧室,燕禾扬跟了过来。 “有事?” “陆轩,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陆轩把电脑屏幕转过来面向他,“这个,我想试试。” 燕禾扬扶了扶金边眼镜,靠近屏幕,细细看着。 屏幕上是一个宣传页面,内容大致是z娱乐公司和电视台联合举办的国内大型歌手比赛。 选手年龄须在1624以内,海选采取线上投稿模式,男生组和女生组同时进行,各选出前一百强参加复赛,复赛前还会有一个培训期,然后一边比赛一边录制,比赛过程将在每个周六周天晚上播出。 燕禾扬定了定神:“你要去唱歌?” 陆轩把电脑转回来,“别的行业没兴趣。” 燕禾扬没再说什么,唱歌,歌手......只要是正当的职业就行。这小子翅膀硬了,他管不住他。 每年一度的圣诞节,节日气氛浓厚,街上到处都能听见欢乐的英文歌曲。 午后上学时,陆轩发现书桌里塞满了礼物盒子。 这画面似曾相识。 眼见快上课了,他只有先把这些掏出来扔到书桌下面。 放学的时候,轮到林墨这一组做清洁。 “陆轩,你桌下有东西。” “哦,扔了吧。” “要扔你自己扔。” 这对话也似曾相识。 夜里,空气清冷,小朵小朵的雪花宛如精灵一般在空气中舞蹈。 在a市的冬天,下雪是很罕见的,很多人一边抬头望天一边欢喜若狂的样子。 林墨一边走一边仰面看着。 陆轩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给她戴上:“别看了,冷。” 她毫无预兆地开口:“陆轩,我听念甜说,有很多女生暗恋你,以前珍珍也说过。” 陆轩差点趔趄了一下,他稳了稳步子,正要解释,林墨又说:“你还把她们送你的礼物拿回小区里。” 陆轩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那会是脑子有问题,就想借个机会跟你说话......” 林墨没理他。 他一步迈到她跟前,伸手握住她的双肩:“墨墨,你信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林墨面对着他的脸,他眼睛定定注视着她,似乎有点着急,耳朵都微微红了。 她又侧头看了看他的手,有些发青,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把围巾给了她自己冻的。 从小到大,没有谁像他那么在意过她,舍不得她遭一点罪,受一丝委屈。 那,就是他了吧。 别的,也许有更好的,但应该与她无关了,他已经闯入她的世界里了,在很早以前。 那晚过后,陆轩仔细想了想,别的女生送他东西,她心里觉得不舒服,是因为在意他吧。 原来是虚惊一场。 又想着过完年她就满十八岁了,该送她什么生日礼物?最好是能让她一直带在身边,只要一看见就能想起他的东西。 他躺在床上想着,根本睡不着,索性翻身起来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出商品页面开始浏览起来。 到了那一天,他到林墨家门口递给她一个大盒子:“生日快乐。” 祖父还在家里,林墨有点不好意思:“谢谢。” 她回卧室拆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布艺的双肩包,包包上面的图案是手工缝制的一截树藤,一只圆脸的猫把自己悬挂在树藤上玩。 林墨只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她轻轻抚摸布料,很舒服,不扎手。 把拉链打开,里面还有一个小的布艺斜挎包。 斜挎包上也是手工缝制的图案,两只不同颜色的圆脸小猫卧在草丛里,眯着眼睛像在晒太阳,旁边还爬着一只蜗牛。 林墨再拉开这个包的拉链,里面竟然还装着一个同样材质的小钱包...... 他是怎么想到送这样的礼物的。 开学了,林墨背着新的双肩包去学校。 翟念甜看见过后,眼睛就长在那个双肩包上了:“林墨,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个xx品牌的包?” “什么品牌?我不知道,陆轩送的。” “哎,真好,我就没人送,我很喜欢这个品牌的布艺包,以前的那个旧了,我妈说成绩提高了才给我买新的......” “念甜,这个包贵吗?” “实体店和网上都有这个品牌,双肩包贵一些,得七八百一个,单肩包和斜挎包四五百......” “啪嗒”一声,林墨手上的水性笔掉落下来。 晚自习下课后,回家路上。 “陆轩,你哪来的钱,生日送我的加起来得一千多了......” 没有回答。 林墨停住不走了。 陆轩无可奈何:“好,我跟你说......” 林墨听他说完,眸子里含着一丝担忧:“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他,或许你父亲是有什么苦衷,所以没能联系你们。” 陆轩声音有点低落:“暂时没想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回家后,他打开电脑,看见歌手大赛的海选阶段已经开始了,他填好个人资料,再握着鼠标点了几下,把之前录制好的歌曲视频发了出去。 离高考不到一百天了,教室墙上开始贴着倒计时和标语,大家每天都在埋头做题,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最后的“冲刺”。 毕业会考陆轩已经顺利通过了,林墨不仅通过,还所有科目都是“a”。 陆轩让林墨专心复习,不用再给他补课,他没打算参加高考。 某天,翟念甜在教室外走廊上跟陆轩聊天:“歌手大赛你听说了吗?” “海选参加了,等结果。” “你果然也参选了......能不能指点一下我,海选没剩几天了,我也想参加,就是老有几个地方唱的不太满意。” “等周末再说。” 周末,云淡风轻,天空是清爽的蔚蓝色。 楼顶天台上,陆轩和翟念甜在讨论声乐,林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上拿了一本书在看。 然后翟念甜就借用陆轩的电脑录制歌曲,快到中午了才完成。 陆轩出来的时候,林墨还坐在椅子上看书,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她身上,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她这个样子,勾起了他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陆轩神色出现了一瞬的恍惚,不过很快回过神来:“休息一下,别看坏眼睛。”说完,用手机打了电话让餐厅送午饭过来。 三人就在客厅里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气氛融洽。 “你们都要去参加歌手大赛,如果赢了会怎么样?” “你问陆轩,我也不太清楚,得了名次应该就出名了吧,哈哈,能跟公司签约什么的,以后当明星?” 陆轩简直不想理她。 林墨却听进去了:“那预祝你们成功。” 翟念甜朝她粲然一笑。 高考前夕,教室外张贴了考场分配的名单,林墨一看就傻眼了。 班主任办公室里。 “燕老师,请问这所中学在哪里?我只听过名字,从来没去过......” “别急,我看一下,陆轩也分到这个学校,还有几天时间,等考场布置了,你们先去踩点。” “陆轩说过他不去参加高考。” “现在说不定他就想去了。” 燕禾扬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不管他能考多少分,只要去考场了,就算是给他这么多年的学习生涯一个交待。 第十六章 这是一所年代有些久远的中学,从市中区坐车过来得二十分钟。 整个校园里草木葱茏,教学楼的外墙上布满了一层绿油油的爬山虎。 没花太多时间,林墨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然后她看向陆轩:“我们去找你的座位。” 陆轩沉默了片刻:“好。” 考不考的,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但她有点怕生,这里的环境她不熟悉,那他就陪她来。 高考那天,陆轩让林墨跟他一块打车去,林墨没有推辞,毕竟等公交车可能又要浪费掉时间。 陆雅萍刚送了儿子出门,回屋就忍不住潸然泪下。 等他考完,估计就要独自出去闯荡了。 她这个当娘的没什么用,帮不了他。 考场外有家长忧心忡忡地等待着,考场里面气氛肃静。 林墨原本有一点紧张,而当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监考老师和颜悦色地说着事项时,整个人就沉静了下来。 第二天考完后,她心算了一下总分,应该是超过分数线了。 燕禾扬提前通知了他们今下午在一中校门口集合,坐车去度假山庄。 大巴车上,大家都显得如释重负,没有了平时的拘束,三个两个的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一小时后,他们到达了郊外。 这里山清水秀,度假山庄在山脚处的一片苍翠中若隐若现。 晚餐在一个大厅里,男生和女生分别围坐在几张大圆桌旁。 菜色看着令人食指大动,有酸菜鱼土鸡汤竹笋红烧肉麻婆豆腐等,还有几盘炒时蔬,点心是竹叶糕和酒酿小汤圆。 翟念甜垂涎三尺:“林墨,帮我舀一碗你面前的芙蓉鸡蛋羹。” 林墨给她倒了一杯茶:“等燕老师动筷,我们再开始吃。” 燕禾扬站起来看了一下她们这边:“大家这些年学习辛苦了,祝愿你们都能考上自己理想的学校,今后前程似锦,那开始用餐吧。” 大家齐声欢呼,随后纷纷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陆轩坐在燕禾扬旁边,把一块鱼夹到碗里,道:“我收到短信,海选通过了,准备去s市。” 燕禾扬把筷子平放在碗上:“你自己在外面,记得凡事三思而后行,别冲动,要是遇上签合同这类,一定要看仔细,有什么判断不了的,给我打电话。” “嗯,哥。” 燕禾扬正端起茶杯喝了半口,猝不及防听见他答了这么一句,呛得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坐在另一旁的班长连忙递上纸巾。 然后好多男同学轮流过来给燕禾扬敬酒。 女生这边,大家饭后就相邀出去闲逛,相处得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 为了安全,燕禾扬安排他们晚上在山庄住宿一晚,明早再各自回家。 山庄里一条幽幽的小径上。 “林墨,我通过海选了,得谢谢陆轩。” “他也通过了,前些天告诉我的,恭喜你们。” “可我妈让我一定要填报她挑的那所大学,可是念大学和复赛的时间冲突了。” 翟念甜有些心烦意乱。 林墨沉吟片响:“你要是考上了,听说可以去办理保留学籍,但好像也只能保留一年。” “林墨,你喜欢陆轩对吧。” 这话题转变的太快,林墨愣了愣。 她又补了一句:“眼睛正常的人都看得出来。” 事到如今,林墨也不藏着掖着了:“嗯。” 翟念甜声音一反常态地认真:“我也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你也认识。” 林墨心中有了个不妙的预感。 果然,只见她朱唇轻启,说出了那个名字:“燕禾扬。” 林墨慌忙拉住她的手臂:“念甜,他是你老师!还有,他已经结婚了......” 翟念甜打断了她:“你说的我都知道,我清楚我自己的心意就行,我喜欢他,跟他喜不喜欢我没有关系。” “你何必如此,我们都毕业了,以后与他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翟念甜抚摩了一下碰到她手的山茶花枝叶,轻声慢语:“来这个山庄玩,我算过我们的班费根本不够,他是自己补贴上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学期在学校,有天我肚子不舒服,那次你也知道的,他扶我去他办公室里休息,给我拿热水喝,他上了半天的课没歇一会,午餐也没吃,等我好些了又开车送我回家,你说,他这么好,我怎么能不喜欢上他?” 然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郑重其事道:“以后我不能找他,不能去看他,不要紧,我要让他看见我,不会忘了我。” 林墨哑口无言。 翟念甜平时一副大大落落不拘小节的样子,实则心里很有主意,她不轻易下决定,但如若此种想法既成,便是固若顽石,不能轻易更改。 小径旁边每隔一段距离就建了个小亭子,她们走到其中一个亭子这里,里面有三四个班上的女生在玩扑克牌。 翟念甜兴致勃勃地冲过去:“我也来!”还回头跟林墨招手示意。 林墨不想看着她这副强颜欢笑的样子:“我去湖边走走,你们玩。” 上半夜,月华如水。 陆轩从大厅里出来,没看见林墨,就在山庄里闲庭信步地走着找她。 夜色里满是荷叶的气息,不知哪对鸳鸯躲在延绵的叶片下面,细语呢喃。 前面是一个建在湖边的亭子。 她穿一身淡绿色连衣长裙,青丝如瀑。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亭子里,像是水墨丹青所画,满塘的荷花荷叶都成了陪衬。 他停住脚步,就这样怔怔地看着,想将她的这副模样刻在记忆里。 少焉,她转过头,愣了一下。 看清来人后,那双清眸浮上了浅浅笑意,菱角一样的小巧嘴唇微张,唤出了他的名字:“陆轩。” 声音如泉水般悦耳动听。 陆轩大步流星走上前去,离她仅一尺之遥。 他凝眸看她,眼底翻涌着情愫。 “你怎么不说话,”林墨看了下周围,“没有和他们一起吗?” “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很少来这样的地方,想四处看看风景。她们有的在打麻将,有的打扑克牌,我就自己过来了。” 她这番清风霁月,陆轩沉默良久。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他开口打破沉寂。 林墨在这方面总是会慢半拍:“啊?” 陆轩不打算再给她反应的机会,一把揽过她的腰,略微使劲,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随即也圈上去。 这腰比他想象中的更纤细。 她埋在他的胸口,一声不吭,脸颊浮上了一抹胭脂色。 荷花的清香萦绕,让人沉醉。 “考的是c市的大学?你要是过去了,安心读书,等着我,不要再看别的男人。” 说完,手臂略松了松。 林墨抬头,只见对方眸色深沉,好似要看进她心里。 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大手捧住,一个吻落到了她的唇上,先是温热的柔软的,然后逐渐加重,不停攫取着她独有的馨香的气息。 林墨一时忘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陆轩才放开她。 “抱歉,忍了几年,实在忍不住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半夜,月色温柔。 林墨躺在竹榻上辗转反侧。 亭子里“那样”之后,陆轩牵着她的手慢慢地沿着湖边漫步,途中遇到了几个同学,皆是瞠目结舌地注视着他俩,无一例外。 她简直想从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她挣了挣,想把手抽出来,却反而被越握越紧。 快到女生住宿的地方,班上很多同学已经回来了,里面人声嘈杂。 林墨几乎是在哀求:“陆轩,快点放开我。” “行,你再亲我一下,就放你过去。” 林墨震惊地看着他,似是不敢相信这人以前还比较正常,什么时候就变作这般死缠烂打...... 陆轩轻笑一声,不再逼她,慢慢把手松开。 就在这时,她的手轻轻环上他的脖子,软软的嘴唇贴了上来。 他长得太高,一米八左右了,她只有踮着脚才够得到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淡绿色的身影就像树林里的精灵一样飘远了。 一月过后,林墨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乔媛考上的是b市的一所全国闻名的理工大学,于珍珍的成绩刚好卡在二本线上,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填的a市的大学,恰好就是以前她们拉练途中经过的那一所。 这个暑假大概是林墨人生中最惬意的,没有暑假作业,大学已经考上了,暂时没有学习规划。 只是......刘芳阿姨和陈奶奶她们几个轮番上阵,语重心长地希望林墨再考虑考虑。 毕竟她已经快是重点大学的学生了,而陆轩还前途渺茫,所谓没有必要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森林,以后很有可能遇上更好的。 林墨知道她们都是好意,她心里很感激:“谢谢刘阿姨,但是我觉得他人很好,我不图太多,只要真心对我好就行。” 刘芳无奈地往一旁看去,正好发现林夏生在找茶叶要泡茶,心直口快道:“叔啊,她这才十八岁,你不管管?还是已经同意了?” “人老了,管不了那么多,”林夏生瞅了林墨一眼:“大学期间不准同居,毕业后如果他说要结婚,先上门来提亲。” 林墨登时脸颊发红。 第十七章 陈奶奶家。 “檬檬,你看你林墨姐姐跟那个陆轩合适吗,会不会有哪里不般配?” 陈奶奶循循善诱,想让檬檬也加入她们的“阵营”。 “奶奶,你就别捣乱了,陆轩哥人好,长得也好,要不是林墨姐姐早就跟他是一对,我都想争取一下,就是我年龄太小,怕他看不上......” 檬檬一边吃煎肉饼一边嘟囔。 “你说什么?!”陈奶奶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就近抓了一把蒲扇,作势要过去打她。 檬檬吓了一跳,一边抓着煎肉饼逃窜一边还在说:“奶奶,你冷静一点,小心血压又高了!爸爸,快救我......” 陈奶奶家一下午鸡飞狗跳。 隔天,檬檬找上林墨,表示以自己的“牺牲”换来了林墨的“幸福”,并对她同时喜欢的林墨姐姐和陆轩哥哥表示祝福。 她圆圆的脸蛋看上去可爱无比,林墨轻轻捏了一下。 “我要出去念大学了,只有暑假寒假才能回来,你好好学习,将来也考一个自己喜欢的学校,”又递给她一个盒子,“这是答应送给你的漫画书,都在里面了。” 檬檬破天荒地安静接过:“姐姐一路顺风,放假了再找我玩。” 林墨在窗户看她抱着盒子埋头往家里走,胖橘猫在一旁蹭来蹭去,她也没理。 还是难过的吧,离别总是伤感的。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 电话铃响了,林墨把听筒拿起来。 “来我家,有东西给你。” 她挂了电话,拿了钥匙就出门了。 走到楼下,她心虚地往四周环顾一圈,好在这会是午睡时间,小区里没有什么人走动,于是埋头快步往斜对过走去,直到进了楼道,才攥着楼梯扶手松了一口气。 爬到顶楼,微微喘气,接着她慢慢走到门口,敲了三下。 陆轩很快打开门:“进来。” 今天天很热,屋里开着空调,他只穿了一件纯白的背心和米色短裤,示意林墨到他卧室来。 湖蓝色的床单上,左边摆着两双鞋子,右边是两套女式休闲装。 “你考上大学,别人都送了东西,这是我送你的。”陆轩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花多少钱买的,贵了不要。” “我妈上班的商场搞活动,买一送一,你试试看合不合适,要是不喜欢可以换。” 林墨狐疑地盯着他,一脸的不相信。 “你要自己试还是我帮你试?” 林墨静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 “不要脸是吧,”陆轩伸出右手把她脸颊旁几根调皮的发丝理了理,“也就对你这样,要是其他女人,我一定避如蛇蝎。” 没羞没躁...... 陆轩走出卧室把门合上:“你刚刚怎么跟做贼一样,我有那么见不得人?” “不是......” “行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有些人,管得真宽。” “阿轩,你不要这样,陈奶奶她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只是关心,没有恶意。”林墨轻柔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也关心得太过了一点,”陆轩嗤笑一声。 忽地,时间停滞了片刻,“你刚叫我什么?” 里面的人闭口不言。 陆轩算着这会时间也差不多了,一把推开门,只觉得眼前一亮。 眼前的少女年方十八,处于碧玉和桃李之间这个妙曼的年纪。 玫瑰粉色的短袖搭配着紫丁香色的长裤,款式比较修身,将她的身材包裹得玲珑有致。 陆轩看得目不转睛。 林墨瞪了他一眼:“外套还没穿!” “今天三十六度,穿长袖外套你不怕中暑啊,”他单手把书桌旁的椅子旋转了半圈坐下,“过来。” 林墨不明所以。 “刚才那个,再叫一次。” 她没理他,扭头往床单看,仿佛要从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听见空调机的呼呼声。 蓦地双脚离地,她被抱了起来,没等她惊呼出声,陆轩就把她放在了床边。 “我看你挺喜欢我这床,请你坐坐。” “我没说要......” 陆轩伸手捧住她的脸,俯身低头吻了下去,她剩下的话都变成了呜咽。 片刻之后,林墨白净的小脸上泛着潮红,被吻过的唇娇艳欲滴。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手臂环上她的腰,带着她一起往下躺,薄唇再次覆上她那诱人的唇瓣。 ...... 她甚至感觉到有硬硬的东西在抵着自己,她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害怕。 林墨浑身颤栗。 过了一会儿,陆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连忙起身。 床上躺着的人没动,也没哭,眼神空空的,像个布偶娃娃。 陆轩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匆忙将她的衣服整理好,把人抱起来靠着自己,再用手轻轻给她拍着背:“墨墨,我错了,你别吓我,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不说话......”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她脸颊上滑过,接着第二滴,三滴......落到他的身上,砸得他体无完肤。 不知过了多久,林墨动了动,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言不发地就要往外走。 陆轩急忙从背后抱住她:“墨墨,我刚刚真不是故意的,我喜欢你,一看见你我就有点控制不住......” “那你以后就别见我了。”声音没有温度。 “你,不要我了?”陆轩感觉被抽掉了魂,手有点抖。 林墨没回答,掰开他的手,从他家走了出去,离开前还把门给关好。 到了这种地步,她还是那个娴雅守礼的林墨。 她过得那么难,父母都把她丢下不管,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就要去念重点大学了,他却差点毁了她。 陆轩站着,久久未动,好似度过了漫长的时间,又仿佛只是一弹指顷。 太阳往地平线缓缓地沉下去,屋里的光线变得黯淡。 陆雅萍下班回家,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长呼短吁:儿子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昨天路轩去她们商场买衣服,竟然挑拣了一个多钟头!别说她不知道,那小子买自己的衣服最多两三分钟!又怕买太多林墨不肯收,就把六件搭配了说成是两套......反而观之,自己这当娘的好像从来就没收到他什么“礼物”。 想到这里,陆雅萍内心有点发酸。 她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没开灯,客厅角落里缩着一团黑影。 “谁,谁在那?”陆雅萍被吓得差点魂不附体,手抖着按了电灯开关。 终于亮堂了。 她往角落那里定睛一看,原来是......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阿轩,怎么了?” 陆轩没说话,用手撑了一下地板,慢慢站起来往卧室里走,还磕绊了一下。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在他关门前偷瞄了一眼,床尾搁了一条状似发皱的浅色连衣裙。 陆雅萍心里“咯噔”一声。 窗外暮色沉沉,树影摇曳。 卧室,黑漆漆的。 忽然,手机响了起来。 陆轩置若罔闻。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半分钟后,又坚持不懈地响了起来。 他把手机划到接听。 “你好,陆轩同学是吗,这里是z娱乐公司,上次给你打过电话,现在是来确认一下你的行程的,请问你8月4日以前可以到公司报道吗?” 陆轩没回应。 “陆轩同学?相信你已经听见我所说的,上月也已经发过邮件和短信给你了,参加复赛的男生组包括你一共一百位,你们将会有为期两个月的封闭式训练,请带上常用衣服和生活用品,这里采取八人间宿舍制,到了比赛后面条件还会更宽裕一些。” “能不能用手机?” 他乍然出声,工作人员只沉默了几秒,随即应答如流:“可以把手机带过来,练习的时候是需要关机并上交保管的,休息时间可以使用。希望你一定要准时过来,我们公司认为以你的实力和外形条件,很有可能在选拔赛得到好的名次,并顺利签约出道。” 待对方说完,陆轩挂掉了电话。 一夜无眠。 翌日清早,陆雅萍听见他卧室里有了点动静,犹豫半刻,上前敲门问他:“阿轩,你跟小墨怎么了?” 陆轩拉开门:“没事,我出去一趟。” 陆雅萍再次下班回家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卧室的梳妆台上多了一套护肤品,还有两大盒的营养品...... 这几天陆轩要不就出门大半天,要不就关在卧室里,陆雅萍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第十八章 这几天林墨让家里彻底焕然一新。 她把诺大的书柜里面的书都搬了出来,将柜子里里外外清理干净,再把书一本本地放回原位。 家里的客厅卧室厨房包括窗户,也都陆续打扫了一遍。 她以为自己心如止水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想他。 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她与他这几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 虽然他学习成绩不好,脾气也不太好,但他在乎她,舍不得她吃一点苦的样子。 她不能否认,她刚情窦初开时,就恋上了他。 只是,那天他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有点害怕,也百思莫解,为什么开始他好好的,然后却变成了那样? 没有任何人教过她男女之事的细节常识,她只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不可以随便和人有肌肤之亲。 但在不久前,他已经是她的男朋友了。 那么,这是默许他可以那样碰触她了吗? 可祖父说过,只有夫妻才能同床共枕。 她那天心乱如麻,说了气话,但他竟好像当真了。 他没多久就要去s市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她却还在这边像蜗牛一样缩在自己的壳内,对他不理不睬不管不顾。 她越想越坐立不安。 她打算去找他,想跟他说清楚。 就在此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林墨刚拉开门,就看见了他。 他好像瘦了,原本光洁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手上拎着几个或大或小的提袋。 林墨静静看着他,明眸如水。 陆轩声音有些干涩:“墨墨,能不能让我进去,我说完就走。” 林墨没说话,转身进了客厅,门还敞着。 他跟着进来,把提袋仔细的放茶几上,恋恋不舍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她。 “你要说什么?”林墨看着电视机的方向,虽然电视根本没开,黑屏的。 陆轩伸手从其中一个袋子里取出了鞋盒,把鞋盒放地板上,又从里面拿了一双网面休闲鞋出来。 林墨认出就是那天他家卧室床上的鞋子。 卧室......床上...... 她突然觉得如坐针毡。 “墨墨,我查了一下c市山地丘陵多,你的学校建在山坡上,”他左腿屈膝跪地,把林墨的拖鞋拿掉,给她白嫩的小脚穿上休闲鞋,“你的脚35码,我两双都给买成36的,这样稍微宽松一点,走路不累,这双夏天穿,还有一双皮面是冬天的,袜子穿厚了也不会觉得紧。” 说罢,把另一只鞋也给她穿上,再把鞋带打结系好。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似乎布满了细碎星辰,明亮闪耀,他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她,好像她是稀世之宝。 林墨眼眶发酸,渐渐地有些湿润了。 陆轩目光微变,用拇指给她揉了揉眼角:“墨墨乖,别哭。你别怕我好吗,你这样我受不了,难受......”他声音愈发沙哑。 “别跪地上。” “好。” 他起身往沙发上坐。 “阿轩,你不要那样,我现在,接受不了,会害怕。” 陆轩回过魂来:“墨墨,你原谅我了?” 没有回答。 陆轩抱她:“墨墨,你叫我了。” 林墨轻推了他一下:“你有没有过别的女人?”说完差点咬到舌头,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陆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林墨扭过头去,缄口不言。 “墨墨,没有,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以前是,以后也是。”他认真地说。 林墨回过头来,将信将疑:“那为什么,为什么你都会,你还那么熟练......” 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她说不下去了。 陆轩好笑地扶着她的双肩,让她看着自己:“墨墨,我从十三岁就住在你眼皮底下,你说我有没有,上哪去有?至于我为什么会,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我应该是什么都不会,但是一看见你,我就会了......” “行了别说了!”林墨用手捂住他的嘴。 他顺势亲了一口她光洁如玉的掌心。 她赶紧把手抽回来。 这时他微微弯腰从茶几上拎了最小的一个袋子过来,从里面掏出了一只手机,递给林墨。 林墨不接:“太贵了,不要。” 陆轩把手机塞她手里,握着她的手一边教她操作一边解释:“墨墨,你听我说,我去s市后,就暂时看不到你人了,如果再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可能会发疯。我的手机号和你家里座机号码都存上了,你平时出门都把手机带在身上,可以随时随地给我或者给你祖父打电话,也能再添加别的号码。”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她:“我会有两个月时间的封闭式训练,练习的时候不能看手机,你学学发微信,到时每天都发信息给我,我一有空就回你。” 她攥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 他摸摸她的脸:“墨墨乖,等我,以后我一定养得起你。” 她又转过脸来看他。 她只是去固定的学校里读个书,而他却前途未卜,他们即将天各一方。 她心里开始滋生了些许依依不舍。 陆轩回去后,林墨坐在沙发上久久未动。 周围万籁俱寂,只有微风扇在慢慢转动。 林墨闭目凝神,片刻后,睁开眼睛,把茶几上的袋子一个一个打开。 有一个里面是绿色条纹的休闲鞋,鞋身上还有个叶子图案,而他刚才帮她穿上这双是淡粉色的。 犹如知道她不喜欢太过花哨的颜色,他挑选的都是色调简洁柔和的。 还有个袋子里是一套那天见过的休闲装。 柠檬黄的短袖,搭配的淡橘色连帽拉链外套,深灰色棉质长裤,还有一件当时没来得及穿上的卡其色风衣外套...... 林墨有一种感觉,好像它们不是原本就这样,仿佛是有人把这些衣服一件一件挑选出来,再组合到一起,搭配成了两套。 最后一个包装袋,拎着有点沉,里面像是护肤品,瓶子赏心悦目的,应该不便宜。 林夏生从茶馆回来的时候,林墨已经把东西都收拾起来了。 晚间,林墨睡下了,但却迟迟入不了眠。 又过了两天林夏生才发现她多了个手机。 “陆轩送的,我把手机号码写在电话旁的小本子上了,有事可以打电话给我,每周,我也都给您打一次。” 林墨难得的吞吞吐吐。 林夏生没说什么,林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离别,林墨格外珍惜这剩下来的时光。 她也想明白了,横竖他们都还年轻,她等得起。 如若他矢志不渝,她亦会始终不渝。 陆轩几乎每天都约她去逛街逛公园看电影,她大都应许了他。 离别前一天,林墨在他家打算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帮他整理行李。 陆轩不让林墨去送他:“你去送我了,那谁送你回来?” “我就送你到客车站,看你坐上机场巴士,不跟去机场。” “墨墨,你还没跟我说过。你喜欢我吗?” 她埋头整理东西,没理他。 陆轩蹲下,静静瞧她。 “喜欢。”声音跟蚊子一样小。 “再说一遍。” 林墨轻咬嘴唇。 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每次紧张的时候,就爱用牙咬着下嘴唇。 唇若丹霞,齿如含贝。 看着这幅光景,陆轩觉得自己可能又要情难自禁了。 他偏过头转移话题:“你从来没出过远门,这次我没办法送你,路上多加小心。开学了,在学校里面还好,到了外面多留神,尽量跟班上女同学一起行动,不要自己单独在外面走来走去,要是有不认识的男人离你比较近,一定要注意提防......” 他以往那么少言寡语的人,不知不觉中变得这般絮絮叨叨。 他还要再说。 “阿轩。”她叫他名字,带了一丝哭音。 她一这样,他心就发慌。 “乖,墨墨乖。”陆轩搂着她站起来,伸腿勾了椅子过来坐下,把她放自己腿上。 “我一看你就移不开眼,不想你被别人看,”他把她搂紧,“我没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要把自己保护好,最好养胖一点,现在太瘦了,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抱起来。” 林墨没吭声。 “墨墨,那个,学费和生活费够吗?” “学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条件符合的,报名的时候把需要的资料带上就行了。” 她细声细气地说,他心里不是滋味。 “银行卡办了吗?我打生活费给你。” “不要,我能勤工俭学,还可以申请励志奖学金。钱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好好存着,花在有用的地方,不要大手大脚的,你看你这些天买了多少东西......” “我乐意,他已经给我了,我爱怎么花怎么花,就想花你身上,要不是怕你到时拿不动,我还有很多想买的。” 林墨脸颊气鼓鼓。 陆轩心想,罢了,我有的是办法,他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属于他的可爱少女,露出暂且安心落意的一抹笑。 陆轩离开的那一天,林墨去客车站送他,哭得梨花带雨。 他连忙从车里跑下来哄,差点没赶上发车。 她想,我也就放纵自己这么一次了。 自此天涯海角,河清难俟。 第十九章 陆轩走后,林墨有时在窗前望着他家的方向,神色落寞。有时想着他只对她好,又眉头舒展开来。 她觉得长此以往,自己说不定会变得精神失常。 故而她开始用手机给朋友们打电话发信息互相告别,提前整理行李,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以免老是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 c市并不远,坐客车或者火车都能到。 她跟祖父商量去念大学的事,谁知他道:“你堂叔往c市送货正好要从这路过,到时让他顺便载你去。” 林墨疑惑:“我堂叔,是哪一位?” “你小时候见过的。” 林墨开始回忆。 然后脑海中就浮现一个顽皮捣蛋的小胖子形象,小时候他随着二祖父来林墨家住过一段时间,有次还揪着她的辫子让她叫他叔叔,小林墨登时就嚎啕大哭,反而把他吓得慌了手脚...... 简直是童年阴影。 后来她问了祖父,结果那个比她只大两岁的小胖子真的是她堂叔...... 二祖父比祖父小了十几岁,一直住在乡下老家,当时条件不太好,结婚特别晚,所以林之遥在同辈里年龄最小,林墨也称他小叔。 内心有点抗拒,但她没有道理来反对,有顺风车不坐,另外再花钱去买车票,在自己这都说不过去。 家规第二条就是勤俭持家,能省则省。 规矩是林墨的曾祖父定下来的,长期贴在客厅的一面墙上,她从小耳濡目染,已经潜移默化,烂熟于心了。 出发的那天眨眼即到。 祖父接了电话,然后示意林墨先把门打开,以免人上来不好找。 没过几分钟,门口传来陌生的声音:“大伯!在家吗?” 随后一个身影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光。 林墨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 林夏生在客厅泡茶:“之遥,进来歇一会再走。” 一个穿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看见林墨静静地站在那,呆了半晌。 “你是......林墨?都长这么大了,我是林之遥,你还记不记得?” 林墨没吭声,端了一杯茶给他,转身走了。 林之遥:“......” “你这次送货的工厂离c大远不远,她从来没去过c市,你能否陪她去学校......” 林之遥笑了笑,露出唇边的小梨涡:“大伯您放心,c市我熟,每月都往那跑好几趟,到时候我先去工厂卸货,然后和她一起去学校报到。” 林墨在阳台上看花。 林之遥望着她的背影,不明就里地挠了挠头。 他很久没跟林墨见过面了,有几次路过这里,偷空上楼来看望过,不是中午就是晚上,林墨都恰巧在上学没在家里。 她为什么不理他? 林之遥一边聊着天,一边绞尽脑汁,然后终于想到了以前有过那么一茬事。 都过了快十年,她还记仇呢...... 他抹了一把冷汗,道:“大伯,我去跟林墨说会话。” 有脚步声靠近,林墨回过身来。 “那个,小时候,叔比较调皮不懂事,瞧你头发好看就抓来玩,不是真的要欺负你,给你道歉了啊......” 她垂眸没说话。 林之遥想了想:“要不这样,你也来抓我头发,爱怎么抓怎么抓,扯掉了我也不怪你。” 说完他在林墨面前蹲下身。 他长期在外面开车送货,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身材也变瘦了,但是很结实,跟小时候的样子一点不像。 个子在一米七八左右,往那一蹲,林墨能看见他一头乌黑浓密的短发,头发中间还夹杂了一小片不知从哪来的树叶...... 林墨走过去,轻轻帮他把树叶拿掉。 “小叔,你起来。是我小心眼了。” 林之遥抬头朝她灿烂一笑:“你不生叔的气了?” “嗯。” 跟祖父道别后,林墨跟着林之遥下楼去坐车。 檬檬追了过来:“姐姐,等一下......” 林墨回头,见她手里抱着一个保鲜盒。 檬檬把盒子递给林墨:“这是我洗的几种水果,奶奶给去皮切块了,天热,姐姐路上带着吃解渴。” 林墨接过盒子,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柔软:“谢谢檬檬,别送了,我这就上车走了,快回家去。” 檬檬皱了皱鼻子,撇嘴要哭。 林墨忙道:“我和陆轩的手机号你都存了吧,晚上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信息,过两个月,电视上面应该看得见陆轩。” 檬檬立刻转悲为喜:“真的?” 她蹦蹦跳跳地回了小区,林墨长长呼出一口气。 林之遥先把林墨的行李箱放进面包车里,等她上来后就出发了。 “林墨,你的鞋刚买的?” “我考上大学,朋友送的。” 林之遥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当时我也看中了这个品牌的一双鞋,本来想买的,嗨,转念一想,一是价格贵,二是就算买来吧,我这经常开车的,太糟蹋了,结果还是没买成。” 林墨声音有点抖:“小叔,你看的鞋子多少钱?” “男式女式的,价格半斤八两,相差不大。不过你脚上这双好像是今年夏天刚上的新款,得八百多了,还是九百?我就瞄了一眼没能记清,以前记忆力还行,最近感觉老忘事,估计要去找个中医把脉看看......” 林墨嘴唇紧绷,她就知道...... 一路上比较通畅,没遇上堵车,两小时后,他们就到达了c市。 林之遥先把车开到工厂里,等工人把十几箱子的商品卸下来,盘点完成后,已经到中午了。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你饿了没有,我们先找个地方吃午饭,然后再送你去学校。” “好。” 等他们打车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整座学校依山而建,进大门就是一个两百多米长的缓坡,沿路一直走,就到了一片视野开阔的广场,广场东侧是教学楼,西侧是图书馆。 林墨按照新生指引找到了报名地点,是在一间很大的阶梯教室里,不少高年级的学生在帮助新生们办理入学手续。 林墨埋头填单子,戴着眼镜的学长瞥了一眼站她旁边的林之遥:“这位同学,你的资料呢,手续办了吗?” 林之遥挠了下头:“我不是学生,我是家属。” 学长大概以为这是她哥,没再多问,又转头看向林墨,眼神闪了闪,这一届的学妹真是漂亮...... 入学手续和入住宿舍手续办好了,就该去找宿舍了。 宿舍楼......在半山腰上,他们还得沿着广场边缘的路继续往上走。 林墨看了看林之遥手上拖着的行李箱:“小叔,这段路换我来拿。” “我力气大,拿的动!你记一记路,我看这学校挺大的,别到时候走着走着迷路了。” 宿舍楼矗立在一片鲜绿色的草坪中间,草坪里种着好几棵繁茂的橡皮树,一簇簇厚实的树叶在阳光照耀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林墨领了钥匙找到自己宿舍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先一步到了。 一个戴着黑色圆框眼镜的短发女生拿了本书坐在靠窗的一张书桌前,瞅见林墨,没说什么,又回过头继续看书去了。 另一边是穿着浅黄色无袖衬衫和五分裤的女生在整理行李,只看得见她的背影。 林墨观察了一下房间。 宿舍是四人间,每人都有单独的书桌书架和衣柜,床位在书桌上方,靠一起的两张床之间有个不锈钢梯架。 林之遥把行李箱放在林墨的书桌旁,打量着宿舍,“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东西,我一会出去给你买来。” “小叔,你这一趟送我过来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箱子里带了很多生活用品,如果缺什么我再自己买就行。” 林之遥冲她笑了笑:“行,叔先走了啊,明天上午再过来看你,那边的两位同学再见!” 看书的何语慧嘴角抽了一抽。 郭小涵有些怯生生的朝他欠身回应。 他刚出去没多久,一窝蜂进来了好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打扮很时髦的女生,烫着一头蓬松的大波浪卷,脸上还化了妆。 后面跟着的男人们,有的拎着行李箱,有的拿着电脑包,还有个手上拿着一把旋转椅。 他们把东西一一放下,其中一个道:“小姐,您的行李都在这里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请随时通知我们。” “噢,你们可以走了。” 几人慢慢退出房间。 剩下的六只眼睛一齐望向她。 “你们好,我叫俞姗,家就在c市。” 她说完掏出手机看起来。 “我叫林墨,a市来的。” 另外两人也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然后......就没下文了。 林墨感到有一种名为尴尬的东西在这间宿舍里蔓延。 晚上宿舍里有点闷热,大家躺床上都没怎么说话,要不玩手机,要不在看书,只听得见电风扇呼呼运作的声音。 林墨打开手机,微信里面跳了一条信息出来。 是陆轩发的:墨墨,已经到c大了吗? 林墨回:已经到学校,手续都办好了,现在宿舍里面,阿轩,训练辛苦吗? 陆轩回:墨墨乖,好好吃饭,暂时替我把你自己照顾好,我在这里很好,不苦。 第二十章 实际上陆轩比他之前想象的要难。 他以为训练只是声乐方面的,视听练耳开嗓练声找音准把握节奏这些,来了这里才发现还有舞蹈练习锻炼线条等等...... 他没有舞蹈基础,拉筋的时候疼得直冒冷汗,每天要比别人多练习一两个小时,回宿舍洗完澡后几乎都是倒头就睡,过得天昏地暗。 但他记得今天是林墨去学校报道的日子。 只要一想到她的模样,他就觉得这里即使再苦,也能怡然自乐。 c大。 报到的第二天,林墨宿舍四人一起去食堂吃了早餐回来,没多久就响起敲门声:“林墨,是我!” 林墨的书桌位置就在门边,她听见后起身去开门。 林之遥扛着一张卷起来的凉席走进来:“不好意思,打扰几位同学了啊,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他把凉席放到林墨床位上,又到门外拎了一袋子水果给她:“我今天就得走了,下次到c市再过来看你,手机号你存上了吧,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谢谢小叔,路上开车小心。” “叔走了啊。几位同学再见,希望你们和睦相处!那个什么,能好好谈的事,就不要吵架,能吵架解决的事,就千万别打架......” 何语慧一脸木然地望向他。 林墨立即把他送出了门。 俞姗饶有兴致:“林墨,刚才的是你叔叔?为什么他看起来和我们一样年龄?” 林墨把水果分了一些给她们:“辈份上是我堂叔,年龄比我大两岁。” “噢,他看起来挺好玩的。” 林墨却在想小叔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看宿舍里比较热,还给她买了凉席。 军训过后,她们宿舍几人之间慢慢地熟稔起来。 俞姗是富家千金,相处过后却发现她性格平易近人,身上没有太多娇生惯养的脾气,只是把每天换的衣服都塞进书桌下的一个袋子里,周末了再拿回家去洗。 何语慧生于沿海城市的一户书香门第,从小熟读各类名著,林墨和她爱好相似,两人相知恨晚。 郭小涵是从一个比较偏远的镇上考来的。 在学校的时候,四个人差不多是形影不离了。 她们每天早晨要在宿舍楼下不远处的篮球场晨跑,然后回宿舍带上书本去食堂吃早餐,接着去教学楼上课。 开始的一个月,包括她们在内的新生们找教室屡屡都要花费不少时间,有时半节课都快过去了才找到,讲课的老师对于这种情形已经见怪不怪,只默示他们找坐位坐下。 某天,林墨接到了快递员打来的电话。 “请问是林墨吗,我是xx快递,现在有一份您的快递在小超市这个位置,麻烦来取一下,因为是贵重物品,必须本人签收。” 林墨挂掉电话,一脸困惑地往楼下去。 到了小超市,她问快递员:“你是不是送错了?我没有买什么东西。” 快递员把一个大盒子放她面前:“这哪能错呢,单子上面都写了,c大中文系宿舍楼林墨......” 林墨:“里面是什么?” 快递员:“笔记本电脑。” 林墨:“.......” 把电脑搬回宿舍后,她刚拆开包装,俞姗就凑了过来:“咦?你买的电脑跟我的一样。” 林墨这时候已经大概猜到是谁寄的了:“不是我自己买的,朋友送的,我申请了助学贷款,你们知道的。” 俞姗不假思索道:“那你的这位朋友家世应当不错,这款电脑刚上市不久,价格五位数,而且还是限量的,需要提前预定。” 林墨迫使自己平静下来,给陆轩发了信息:“阿轩,你是不是给我买了笔记本电脑?” 没有回应。 她晚上都快睡着了,手机才收到一条他回复的信息:墨墨,再过一段时间,你从电脑上搜直播就可以看见我,宿舍没电视不方便。 林墨说不过他,准备继续睡觉。 谁知没过一会儿,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林墨吓了一跳,看了一眼屏幕,匆忙划到接听。 “墨墨,睡着了没有?” 一个多月了,他们平时只发信息联系。 乍然听到他的声音,她有片刻失神。 “你等我一下,室友都睡了,我去阳台和你说。” 她轻轻从梯架爬下去,走到阳台上。 “阿轩,你晚上怎么不休息?” “墨墨,我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她声音细细的:“想。” “墨墨,有你真好。” 他们聊了半个多小时。 虽然聊的具体内容林墨过后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心里踏实了不少,知道他好好的,她就满足了。 隔天,翟念甜也发了信息:林墨,我好累,每天都在训练,骨头都要散架了,什么时候熬出头啊...... 林墨:真的很辛苦吗? 翟念甜:陆轩没跟你说啊,看来他是报喜不报忧了,啧。 林墨担心陆轩的同时,又有了那么一丝丝甜蜜。 然而,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很快把她从柔情蜜意里拉回了现实。 生活费快不够了。 她们这个专业的课程不少,除了必修课,还有好几门选修课,她只能在周末两天出去兼职,但这样显然不足以支撑到放假。 临走前只带了两个月的生活费,她不想再让祖父操心了。 她在书桌前呆坐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戚叔叔,您好,我是林墨,想找下我爸爸......” “小墨啊,你爸现在工地上干活,估计没空,得晚一点。” “能不能告诉我工地在哪?我有事想找他。” “那你坐207路车,到了终点站沿着路边往前走几十米就能看见我们工地,其他车到不了。” 林墨道谢后,挂掉了电话。 看了下时间,四点多钟,她把手机和钥匙放斜挎包里,背上包就出门了。 距离比较远,她中途还换乘了一次车,下车的时候,已经七点左右了。 路边能看见一个建筑工地,晚上了还有工人在劳作,大袋的水泥被抛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飞扬。 林墨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打算找个人问问,走着走着,步子停住了。 前方一片很小的空地上,借着昏黄的灯光,有几个人坐地上打扑克牌,有的手里还夹着烟在吞云吐雾。 林墨轻轻走过去,对其中一人道:“爸爸。” 几个打牌的人同时抬头往这边看。 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长发墨黑,肤色白净,穿着素淡的针织衫和长裙,清丽脱俗。 她的眼睛很干净,在这样肮脏凌乱的地方也显得一尘不染。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看得眼都直了。 林之永把烟头往地上摁灭掉:“什么事?” 林墨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话。 旁边几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有一个年龄稍长的拍了一下林之永的肩:“闺女肯定是遇到事了才来找你,好好跟她说。” 林之永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看向林墨:“这里灰大,去里面说。” 说完往工地旁的一片简易宿舍区走去,林墨在后面跟上。 这时,黝黑的小伙子问:“这是永哥家的姑娘啊?” 旁边有人踹了他一脚:“人家是重点大学的学生,也是你能肖想的?打完牌早点睡觉去,明天活儿更多。” 小伙子自言自语:“林小姐这么漂亮,学习也好,怎么就没见永哥高兴过,一直闷闷不乐的......” 这是一片给建筑工人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林之永走进其中的一间。 里面的空间不大,却横七竖八地摆着六张钢丝床,显得有些逼仄,角落里一个塑料桌上放着东倒西歪的生活用品,桌脚下堆着几个塑料盆。 林墨把目光移向自己父亲。 男人刚过而立之年,黑发中赫然夹杂着缕缕银丝,他回过头来,面庞依稀还有年轻时俊朗洒脱的影子,只是被岁月印上了沧桑的痕迹。 林墨咬了咬嘴唇:“爸爸,我今年刚进大学开始读书,一时没找到兼职,奖学金也没这么快申请下来,你能不能,给我第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从下学期开始就不用了......” 林之永看了女儿一眼。 他很久没正视过这张脸了,随着她年龄增长,越发跟某个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只有眼睛不太一样,一个是娇艳妩媚,一个却是清澈见底。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把靠墙的一个矮柜子打开,从里面拿了一张银行卡出来递给她:“我长期在外面,哪有活就去哪,没事做就歇着,漂泊无定的,存不了什么钱,卡上是一万块左右,你自己看着用,多了我也帮不了你。” 林墨伸手接过。 “工地上乱,以后别往这来,我过段时间买个手机,有事打我电话,”他转过头去,“我没什么本事,你好好读书,以后找个好工作,别像我。” 回去的公交车上,林墨看着窗外模糊的夜景,止不住有些更咽。 第二十一章 回学校后,林墨从银行卡里取了几百元,把饭卡充值了,剩下的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近来每逢周六和周日的晚上,林墨都会提前打开电脑,点开h台的直播。 今天是周日,女生组。 节目开始了,她的神情太过专注,其他三位室友不免被吸引过来。 “这就是那个h台的歌手大赛,我回家的时候他们都在看,我比较看好这个31号......”俞姗指了一下电脑上的一个女生。 “你们觉得17号怎么样?” 林墨问了一句,眼睛仍是盯着屏幕。 “声乐我也学过一段时间,她唱的还不错,虽然没有31号强,但音色和外貌上还是比较有优势的。” 俞姗给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你跟她认识。”何语慧一语道破。 林墨没打算瞒着她们:“17号翟念甜是我高中同学,同桌。” 俞姗恍然:“原来如此,需要我们帮她投票吗?” “谢谢你们,如果可以的话,男生组还有一个,是24号,能不能也麻烦你们投一下......” 俞姗此时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你们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班级?知道海选的比率是多少吗,据说数以万计的人参选,最后男女组只各挑出来一百名参加复赛,你们一个班上就占了两个?!” 林墨吃惊地看向她:“这个比赛竞争这么大吗?” 俞姗刚刚洗了头,回身拿了个护发精油瓶子往头上喷。 “你以为呢,h台这两年收视率不比以前了,就准备了这么一个全民参与的偶像歌手选拔赛,想提高人气,请的评委里面有一位顶流女星和一位成名已久的老牌男歌手,我还知道一点消息,参赛的歌手里面,有些是有背景的,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期望值不要过高。” 林墨喃喃自语:“那怎么办,他俩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念甜为了参加这个比赛,连大学也没去上,跟家里都闹僵了......” 何语慧比较冷静:“我们先让自己的亲戚朋友都帮忙投上票,多一点是一点,看看情况再说,凡事无绝对。” 说完她用眼神询问郭小涵的意见。 郭小涵点了点头。 林墨感激道:“谢谢你们。” 八十进五十淘汰赛结束时,翟念甜还在场上,而陆轩昨天就通过了。 林墨暂时松了一口气。 陆轩这边,忽然感觉空旷了许多。 两周下来,刷掉了一半人。 室友也换了,大家话都不多,只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比较活跃的。 毕竟萍水相逢而已,又是竞争对手,比赛完了就各奔前程。 每天练声乐舞蹈排练节目,练得精疲力倦,他还是忙里偷闲地在想他的墨墨。 如果可以,他很想把她变得小小的,放进自己的衣兜里面,自己走到哪,就把她带到哪,他想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但这只是想象,她有她的学业要完成,他也有他的理想要实现。 也罢,已经到这了,就尽力试试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吧。 一周后,50进30,男生组。 林墨白天外出兼职,天黑前总算赶了回来。 俞姗周五回家了一趟,周六下午就破天荒地回宿舍了,还带了好几块包装好的水果芝士蛋糕和一袋子的珍珠奶茶。 四人搬了凳子坐在林墨的电脑前,一边吃一边看。 屏幕上的男生们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都神采奕奕。 林墨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牛仔蓝的休闲外套和黑白撞色的长裤,头发稍微打理了一下,脸简单地上了妆。 本来他就长得好看,这样一番修饰过后,更显气宇轩昂。 即使已经看了几期这个节目,但他每次出场都那么惊艳。 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墨喝了口奶茶,然后问她们:“你们感觉他怎么样,实力行吗?” 俞姗:“perfect.” 何语慧:“一表人才,矫矫不群。” 郭小涵:“他挺不错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陆轩几乎是毫无悬念地进了前三十。 此时他的粉丝数量还只有区区十几万。 翟念甜这边却是步履维艰。 她也进了三十强,但正因为如此,留下来的都不是泛泛之辈。 她明白自己这一路过来靠的是甜美的外型和天生优越的嗓音,在唱功上并不特别出众。 她必须另辟蹊径。 但是陆轩也在准备比赛,没有精力再来帮她。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也不能说是现在才想起,实际上她已魂牵梦萦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但她就是在这个一筹莫展的时间点想到了他。 她站在阳台上,面对漫无边际的夜色,深呼吸了几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燕老师,我是翟念甜,请你帮下我......” 女生组,30进20。 翟念甜穿着深紫色的连衣裙坐在一架钢琴面前,弹唱了一首经典的英文歌曲,大放异彩。 由此她顺利进入前二十强,并收获了一大批粉丝。 a市。 “禾扬,这位正在唱歌的是你学生吗?” 燕禾扬穿着睡衣,仍是带着金边眼镜在看电视荧屏:“嗯,叫翟念甜,跟陆轩一届的。” “唱的真不错,我看她能进前十。” 燕禾扬端起茶几上的润喉茶抿了一口,想到了一周前接的那个电话。 “燕老师,你看节目了吗?我不知道我下次该唱什么了,你,你能不能帮我挑一首英文歌,适合我唱的那种,你有空了,再教教我歌曲里面的英文发音行吗......”声音带了点哭腔。 他答应了她,本就是自己的学生,遇到难处了,他理当施以援手。 他给她挑了两首难度不高的英文歌曲,但演唱起来却特别适合她的声线。 翟念甜每天废寝忘食地练习,直至比赛。 两首英文歌曲,一首让她进了前二十,一首让她迈入前十。 能走到这一步,连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她没有再打电话给燕禾扬,只发了一条信息:燕老师,谢谢你这段时间给予我的指导和帮助,以后若是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尽管联系我。 没过多久,他回了一句:好好比赛,预祝成功。 夜凉如水。 翟念甜独自一人在宿舍里,卸妆后,眼底有一片淡淡的乌青。 她其实想说的是:燕禾扬,你人特别好,我喜欢你。 不过这辈子,她估计是没法说出口了。 陆轩宿舍。 他闭目躺在单人床上,周围寂然无声。 目前包含他在内,还有十个了。 他没想到的是翟念甜也比到了现在。 她跟他说过请燕禾扬帮忙的事。 他哥,挺厉害的。 虽然他明面上几乎没这样叫过他,但他心里早已把他当作亲人。 小时候陆雅萍要出去上班,学校离家不远,他放学后每天自己回家,要是饿了就泡碗方便面。 有次烧水的时候锅没放平,端起来时力气不够,不小心手滑了,半锅水泼了一地。 燕禾扬恰巧过来看他,见这情形立即快步上前,撩起他的裤腿查看,帮他冲凉水,又找了家里的烫伤膏给他涂上。 忙完后,他去客厅打电话:“姑姑,陆轩烧水时腿不小心被烫了......不算严重,你看这段时间周末两天接他去我那住行吗,他这样一个人不安全......” 他坐椅子上看着他,等他打完电话,又将眼神移开了。 燕禾扬当时住的地方是兰草中学的教师宿舍,六七层高,没有电梯的那种,他分到的宿舍在六楼。 打车到了地方后,燕禾扬弯腰让他趴他背上,一步一步地把他背上去。 到了门口,他把他放楼梯坐着,微喘着气,掏出钥匙开门。 宿舍是单间,里面就只有床衣柜书桌椅子。 窗台上摆着一盆淡青绿色的文竹,洗手间比较小。 他很喜欢待在这里。 后来他到兰草中学读书,燕禾扬给了他一把钥匙,有时候中午或者下午放学他懒得回去,就往这来。 有天中午,他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燕禾扬坐书桌前,用手撑着头,闭目假寐。 头发长了扫到眼睛他也没管,金边眼镜被随手放在书桌上。 也对,就一张床,他睡这了,他就没地方休息了。 慢慢地他就来得少了。 据说燕禾扬当年满腹才华,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了国内的一所名校。 毕业后却拒绝了对他有所青睐的知名企业的邀请,毅然决然地回家乡当了一名普通教师。 他那张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常年都是正容亢色的,在学校,很多学生都挺怵他。 后来才知道原来他这副样子是为情所伤。 第二十二章 “咚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陆轩收回思绪,起身去开门。 “不好意思,有点东西忘拿了。” 来的人叫祁彦,之前跟陆轩住一个宿舍。 祁彦今年23岁,据说大学毕业后不愿继承家业,平时喜欢唱歌玩,看见这次的歌手大赛就想来试试看。 他今天穿了休闲夹克外套搭配着破洞的牛仔裤,一脸的风流痞相,然而粉丝数量显示很多女生恰好就喜欢他这一款。 陆轩已经在心里自动把他归为纨绔子弟这一类。 祁彦在陆轩对面的一张床上翻找着,然后掏出了一个白色的耳机。 “下一场十进七,你唱什么歌?” “就那些,找歌来改一下翻唱,我还有几首原创。” 祁彦嘴角露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实际上却是在给他泼凉水:“陆轩,不可否认你唱功的确出色,但是你每次不是站在那唱,就是拿着一把吉他站在那唱,观众们看久了会不会感觉视觉疲劳啊?” 陆轩坐回床上,没看他,语气里带了一丝嘲讽:“说得好像你各种风格都能驾驭得炉火纯青一样,事实上一段简单的rap都找不准节奏。” 两人又如同以往那样,言语犀利的向对方进行精神上的攻击。 最后,以祁彦的“落败”而告一段落。 “咳,言归正传,下一场你要不要和我搭档?先不要急着拒绝,我打听了一下,他们差不多都挑选好搭档了,今天有两对已经开始在练习,我觉得我们这次改变一下风格,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效果......” 陆轩听他说着,神情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10进7,男生组。 这一场比赛采用两两组合的形式,选出三对最优秀的,然后再从余下的四位歌手里面挑出一位一起晋级。 陆轩和祁彦出场时,林墨有一瞬的怔忪。 屏幕上的两人都穿着朋克风格的黑色服装,妆容比前几次显得浓烈了那么一些。 两人身后是身着暗色服装的吉他手、贝斯手、鼓手和键盘手,整个舞台的灯光也呈现出一种暗黑系的氛围。 开始的主歌部分是祁彦来唱。 这是他俩商讨的结果,因为副歌有一定难度,而主歌部分也更适合祁彦的音色。 他的歌声低缓,带一丝微微的沙哑,循序渐进地抒发着情绪。 轮到陆轩的副歌部分时,他摈弃了以往的演唱习性,歌声增加了力度,直入心扉,在乐队完美的配合之下,更为酣畅淋漓,使观众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节奏感。 歌曲中间的空隙部分,陆轩信步走到一旁的打碟机旁开始打碟。 现场气氛空前的火爆。 俞姗:“哇,帅炸了。” 林墨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目光炯炯。 阿轩真好看。 表演结束时,观众席的欢呼声和掌声如同山呼海啸一般,久久不息。 这一场表演随后陆续被各大网络平台转播。 与此同时,陆轩在微博的粉丝数量从上周的两百来万增至四百多万,还有突飞猛进的趋势。 隔天,女生组。 翟念甜的这一组落选了。 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到了这一刻还是忍不住难过,从此以后,燕禾扬在这个节目上看不到她了...... 但她意想不到的是,比赛第二轮四进一的演唱过后,她又被选上了。 此番峰回路转,翟念甜感觉自己隐隐有些承受不住。 她呆立在那,主持人请她简短发言的时候,她的眼眶里已经盈满了透明的泪水。 “谢谢一直喜欢我的朋友、粉丝们,谢谢你们,我本来只是个平凡的人,如果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现在,我会,更加努力,以更好的歌来回报你们......” 甄雨芹一边看一边扯纸巾擦拭眼角。 燕禾扬搂住她:“别哭了,你俩一个在沙发上哭,一个在电视里哭,看得我眼花。” 甄雨芹把纸巾扔到一旁的垃圾篮子里。 “她太不容易了,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据说她连上大学的机会都放弃了......” 燕禾扬轻叹了一口气。 翟家。 翟父望着电视屏幕,道:“她已经成年了,知道应该做什么,自己选的路不一定就不好,你看她现在不是表现得很优秀么。” 翟母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给她转账了几次,说得好像她多独立似的,结果还不是在啃老。” 翟父:“......” c大女生宿舍阳台上。 “念甜,你还好吗?” “我都没想过能进前七,我现在的感觉不是很踏实,走路像踩在云朵上,有点儿软绵......” “恭喜你了,陆轩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你见过他吗?” “他好得很,比我适应得快,林墨,你不如多担心一下我,下一场我心中没底......” 林墨很少给陆轩打电话,怕影响他休息。 想他了就发信息给他,有时候他没能来得及回复,她还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手机。 何谓牵肠挂肚的感觉,大抵就是如此。 陆轩宿舍。 “你以前当过dj啊?打碟操作得这么流畅。” “在酒吧里学了几天。” “也教教我呗,你看咋俩都这种关系了,就别藏私了......” 陆轩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祁彦吊儿郎当地斜靠在对面的床头上,正要出口反驳,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陆轩,是我,翟念甜。” 祁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床上爬起来,并奔向门边。 门开了,但人不对。 翟念甜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去看门牌号。 祁彦脸上挂着痞笑:“找陆轩啊,请进请进。” 翟念甜这时看见了被他挡住一半的陆轩,她走进宿舍:“陆轩,关于下一场的事,我们商量一下好吗?” 祁彦此时已经把门关上了,但他人还在门内。 陆轩瞥了他一眼:“你还有事?” 祁彦走向一旁的椅子,正襟危坐。 翟念甜用眼神询问陆轩。 “你说,当他不存在就行。” 翟念甜压低了声音:“你看能不能和我......” 祁彦看似平静地坐在那,实则支棱了耳朵在听。 翟念甜适才离去,祁彦就急不可耐地问:“她跟你什么关系?” 陆轩直接无视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准备去练习。 祁彦先他一步去堵住了门:“兄弟,你要是对她没想法,能不能把她让给我?” 陆轩觉得自己的智商隐隐有些跟不上他这种略带跳跃性的思维。 他懒得再跟他纠扯:“让开,要追自己去追,跟我无关。” 祁彦这才把心放下。 7进5。 林墨今天回来晚了一会,俞姗已经把自己的那台电脑打开在看了。 何语慧和郭小涵都坐在她的书桌旁,桌上放着好几杯不同颜色的鲜榨果汁。 电脑上,整个画面清新感十足。 男生组穿的全是白衬衫和麻灰色直筒裤,只分别在衬衫上做了不同的装饰,有的是别着胸针,有的系了领带。 女生组则皆是一身淡蓝色的学院风百褶裙制服套装。 参赛者们本来就比较年轻,都在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是以这样打扮起来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彰显了青春的活力。 俞姗目光灼灼:“这套衣服不错,一会儿就去网购来穿。” 何语慧挑了一杯橙汁用吸管戳开。 “你们没发现男生组和女生组这次是同时出现的吗?” 此时,屏幕里的主持人适时给大家解惑:“观众朋友们晚上好,这一场比赛,男生组和女生组的歌手们将自由组合进行男女合唱。一共七组,第一轮,最优秀的一组将直接晋级,剩余的六组进行第二轮,挑选出三组晋级,最后余下的六名选手以现场投票加线上投票的方式再挑出男女各一名晋级。” 此时,陆轩和翟念甜这组的优势就体现了出来。 本来就是认识了好几年的同学,又一起练习过声乐,配合起来自然就比其他几对临时搭档的要默契许多。 他们表演的是一首清爽的校园歌曲。 翟念甜坐在钢琴前一边演唱一边弹琴,陆轩拿了麦克风靠在钢琴旁与她合唱。 钢琴的旋律动人,两人的嗓音又都是得天独厚的那种,配合起来天衣无缝,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涩感。 俞姗拿了石榴汁开始喝。 “他俩是什么关系?” 林墨抱着一杯木瓜牛奶汁,斟酌了一下道:“只是高中同学的关系,他们以前也这样合作过。” “噢,难怪比别的几组看起来更顺眼。” 这周的比赛男女组首次搭档合唱,打破了以往的规律,又掀起了一阵收视热潮。 陆轩和翟念甜顺利晋级。 节目结束后,俞姗在电脑上搜索套装:“怎么没有一样的?难道是这个品牌特别定制的新款?” 林墨把凳子搬回了自己的桌旁:“我一会帮你问问念甜。” “谢了啊,姐妹,”俞姗往左边瞅了瞅,“郭小涵去哪了,怎么一晚上没看见人?” 何语慧把书桌上的台灯打开。 “她在学校里的精品店兼职,今天轮到她晚班。” 话音刚落,郭小涵就打开门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