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七情炼神丹》 第1章 寒棺怒燃 第1章寒棺怒燃 “月底,寒玉棺收归宗门。” 吴德昌站在杂役院门口,尖着嗓子喊出这一句时,院墙根下已经围了三十来号人。 陆玖端着一碗凉水,正要往木屋走。脚顿住了。 三年零九个月,他守着那口棺材,从十六岁守到十九岁。 “听见没有?”吴德昌斜着眼,皮笑肉不笑,“三年前你带着那口棺材赖进宗门,宗里念你可怜,容你到现在。如今规矩变了,想留棺,每月交三十枚聚气丹。” 三十枚。 陆玖三年里,一枚上品聚气丹都没炼成过。这数字不是要丹,是要命。 “交不出,就趁早把棺材挪去乱葬坡。”吴德昌往前凑了凑,“别占着宗门的地,晦气。” 墙根下有人笑出了声。 “陆玖,你连聚气丹都认不全,拿什么交三十枚?” “他啊,把棺材扛到乱葬坡,喂野狗都嫌冰!” 人群哄笑。 陆玖没回头。他端着那碗水,指节一点点收紧,水面上晃出一圈细纹。 他想起三天前,苏枕遥的剑。 那天晚上,他照例去擦棺面上的字。八枚冰蓝色的字嵌在寒玉里,冷得扎手。他擦到最后一笔,忽然想起她十六岁那年,塞给他半碗夹生面。 那天天冷,她连灶台都不会烧,蹲在地上吹了半个时辰的火。面端上来,糊成一团。 “好吃吗?”她眼巴巴地等。 “难吃。”他说。 “炼丹有丹方,做饭没有。”她憋了半天,把筷子一摔,“写不出来。” 那之后没多久,她送了他一柄剑。 “我使剑,你用刀。”她解下腰间的剑,塞进他手里,“等我成了剑道第一,你也不用怕人欺负。” 后来,这柄剑断在了试炼场。 陆玖尝了尝,没味。他从小尝不出咸淡,吃什么都像嚼蜡,唯独记得那碗夹生面,是烫的。 这个毛病,全宗只有苏枕遥知道。她走后,再没人给他留过一口热饭。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吴德昌不耐烦了,伸手来推。 陆玖没让。他侧了侧身,把水碗放回窗台,这才开口:“三十枚,我拿。” “拿?”吴德昌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你炼得出来吗?” “拿得出。”陆玖说。 墙根下又是一阵笑。 陆玖转身,扫过那些看热闹的脸。三年了,这些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嘲笑的表情倒是从没变过。 “月底之前。”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三十枚聚气丹,一枚不少。” “少一枚,我陆玖扛着这口棺,从栖梧宗正门,一路跪出去。” 他停了停,盯着吴德昌。 “若我拿得出,从今往后,谁再碰这口棺一下,我剁谁的手。” 吴德昌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笑,没笑出来。 陆玖又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三十枚丹,只是这个月。”他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一年,我要进内门。三年,我要炼成还魂丹,让她睁眼。” “三年后,栖梧宗大比,我带着她,从正门,堂堂正正地走进去。让整个玄天界都知道,苏枕遥,是我陆玖的未婚妻。谁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满院死寂。 有人咽了口唾沫。吴德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陆玖没再看他,抬脚进了木屋。 门在身后合上,把那些人的脸关在外头。 屋里冷。 寒玉棺停在正中央,棺底六块寒玉托着,温养阵的微光一明一灭。陆玖走过去,在棺前蹲下。 棺面上,八枚冰蓝字静静躺着。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伸出手,用指腹去擦那个“归”字的最后一笔。手指刚碰到,冷气就顺着指尖钻进来,扎得骨头生疼。 他不收手。 这三年,他每晚都擦这行字。擦到最后,指尖没了知觉,他就知道,她还在。 “三十枚。”他低声说,“有点难。” 又补一句:“但我答应了。” 棺面没有回应。只有温养阵的光,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次,光跳得很轻,很慢,像有人在里头,极轻地应了一声。 陆玖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看那行字。冰蓝的光,比方才亮了一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寒棺怒燃(第2/2页) “枕遥。”他喊了一声。 光又暗了下去,恢复了原样。 陆玖等了很久,再没动静。他垂下眼,继续擦字,一下,一下。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一道白影立在门口。 裴镜玄,栖梧宗内门大师兄。白衣青纹,眉目温润。他没看陆玖,目光落在寒玉棺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有心。”裴镜玄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说话。 陆玖起身,挡在棺前:“你来做什么。” 裴镜玄这才把视线移到陆玖脸上,笑了笑:“吴管事传话,我顺路过来看看。” 他跨进门槛,指尖点在那行字上。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归来”,指尖用了力。 他的手指停了停,又缩回去。他每次来,都只看,不碰。今天第一次碰了,指尖微微发颤。 “她回不来了,陆玖。”裴镜玄说,“三年了,你还不肯醒。” 陆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那晚,她倒在试炼场。”裴镜玄转过身,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就在三步之外,没敢上前。” 陆玖猛地抬眼。 裴镜玄却不再看他,只盯着那八枚字,笑意一点点冷下去:“她眼里只有你。连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看的都是杂役院的方向。” “凭什么。” 三个字,轻,却像刀子。 陆玖没说话。 “三年前,她第一次上内门演武场。”裴镜玄忽然说,声音低下去,“一剑破了三师兄的剑阵。满场都在喝彩,她收了剑,回头,笑了一下。”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干净的东西。”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裴镜玄说,“我来看过她四十七次。每一次,她都没看过我一眼。” 陆玖的呼吸重了。 裴镜玄忽然转过头,直视陆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守了她三年,守出了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守到她的棺,连温养阵都快续不起了。你这样的废物,也配说爱她?”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陆玖脸上。 陆玖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活着的时候,你是全宗的笑话。她躺下了,你还是。”裴镜玄慢慢说,“陆玖,你有什么资格,站在她旁边。” 陆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裴镜玄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棺盖上:“聚气丹,三枚。上品。” “别让外人说,我裴镜玄见死不救。”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陆玖。”他没回头,“月底之前,你最好拿得出三十枚。否则,这口棺,我会亲手替你收进内门。” 门开了,风灌进来。 陆玖站在棺前,掌心已经掐出了血。 他没去碰那三枚丹药。他蹲下来,把裴镜玄碰过的那行字,重新擦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 擦到最后,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 他拿起棺盖上那只青瓷小瓶,走到门口,扔进了外头的水沟里。 “我欠的,我自己还。” 污水打着旋,把三枚上品聚气丹冲走了。 他对着门口,把方才没说完的那句话,补全了。 “裴镜玄,记住你今天的嘴脸。等我炼成还魂丹,我要你跪在这口棺前,把今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颈间的祖传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陆玖低头。 那块跟了他十九年的古玉,正泛着一丝极淡的暗红,从玉心里渗出来,一闪,就没了。 他攥住玉佩,掌心的血,渗进了玉纹里。 陆玖在棺前坐了下来,背靠着寒玉。 冷气透过衣衫,渗进骨头。他反而踏实。 “你欠我的,得还。”他对着那行字说,“你说过的,你会归来。” “你会醒的。”他最后说,“在那之前,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话音落下,那八枚字忽然极轻地一颤。 冰蓝的光,亮了一瞬。 陆玖僵在原地,不敢呼吸。 这一次,不是他看错。棺里,真的有人,在回应他。 第2章 一怒破境 第2章一怒破境 天没亮,陆玖就醒了。 他先去看墙上那柄断剑。剑还是老样子,挂在木钉上,安安静静。可今天,剑身似乎轻颤了一下。 陆玖盯着看了很久。他总觉着,她在里头看着他。 他撑着地站起来,又去看温养阵。 六块寒玉的光,比昨晚暗了一丝。 陆玖心里一沉。这是灵力不足的兆头。 他盘腿坐下,闭眼运转功法。三年的炼气三层底子,灵力在经脉里走一圈,本该汇入丹田。 可这一回,灵力走到胸口,忽然拐了个弯,全被颈间那块古玉吸走了。 一滴不剩。 陆玖睁眼,愣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看得分明,灵力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连个响儿都没有。 陆玖不死心,把仅剩的一点灵力聚起来,慢慢往丹田送。走到胸口,又是那个拐弯。 他浑身发冷,额角渗出冷汗。 三年。他一直以为自己资质差,灵力存不住。原来,全是被这东西吞了。 “你吸我的灵力做什么。”他攥着玉佩,低声问。 玉佩不答,只在掌心微微发温。 陆玖盯着它,想起父亲临走那晚。 那年他七岁。父亲把他抱上马,又解下颈间的古玉,挂在他脖子上。 “记住,这东西比你的命还金贵。”父亲说。 “那是什么?”他问。 “将来有一天,你会用到它。”父亲没正面答,只摸了摸他的头,“到那天,别怕。” 父亲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老茧。摸在头上,痒痒的。 第二天,父亲就走了。 那天早上,父亲在门口站了很久。陆玖记得,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喊。 父亲没答,只挥了挥手,翻身上马。 马蹄声远了,再没响过。 父亲走后第三年,母亲也病死了。临死前,母亲拉着他的手:“你爹留了话,让你把玉收好。等玉热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陆玖那时小,不懂。 现在他懂了。玉,热了。 陆玖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就着天光看。玉是青白色的,温温润润,玉心里似乎有极淡的纹路,像一道没画完的符。 他不认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陆玖!滚出来!” 是赵大柱。 陆玖认得这声音。三年前,赵大柱刚进杂役院,饿得晕在门口,是苏枕遥路过,给了他半块饼,又帮他说了句话,他才留下来。 后来,苏枕遥倒了。赵大柱第一个翻脸。他跟着踩陆玖,比谁都狠。 陆玖把玉佩塞回领口,起身开门。 门口,赵大柱领着五个杂役,一人拎着一桶泔水。院墙外,又有十几个看热闹的,探头探脑。 “听说你昨天放狠话,要交三十枚聚气丹?”赵大柱咧嘴笑,一口黄牙,“我看看,你拿什么交。” 话音没落,一桶泔水迎面泼来。 陆玖侧身躲过,泔水泼在门框上,溅了他半条裤腿。 “躲什么!”赵大柱一挥手,“给我泼!” 五桶泔水,一桶接一桶,全往木屋门口招呼。陆玖再躲,也躲不开五个人同时泼。污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腥臭刺鼻。 院墙外,看热闹的人笑疯了。 “就这?守了三年尸,连泔水都躲不开!” 赵大柱得意极了,冲进屋里,一把掀翻陆玖的蒲团,解开裤带,对着蒲团撒了一泡尿。 “废物就该睡尿里!”他仰头大笑。 他揪住陆玖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一口唾沫吐在陆玖脸上。 “废物!”他骂,“没了苏枕遥,你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 撒完尿,赵大柱还不解气,抄起墙角的扫帚,把陆玖晾在窗台的药草全扫到地上,踩了几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一怒破境(第2/2页) “就你还想炼丹?”他啐了一口,“你炼出的丹,狗都不吃!” 陆玖看着那些药草。那是他攒了半年,准备炼聚气丹用的。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陆玖站在门口,浑身滴着泔水。 他不看赵大柱,只看那口寒玉棺。污水已经漫过门槛,正往棺底渗。 苏枕遥就在里面。 “把水擦了。”陆玖说。 赵大柱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把水,擦了。”陆玖一字一顿。 赵大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今天不光要泼水,还要掀了你这口破棺!” 他抬脚,朝寒玉棺走去。 陆玖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听见一声闷响,赵大柱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碎半扇木门,摔在院墙根下,一口血混着两颗门牙喷出来。 那一拳,陆玖没收力。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只觉得胸口的玉佩烫得厉害,一股热流顺着胳膊冲到手,把拳头推了出去。 赵大柱撞在墙上的时候,陆玖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脆响。 不是赵大柱的,是他自己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骨裂了,手背的皮肉翻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院子里,瞬间死寂。 那几个拎桶的杂役,手一抖,桶全掉在地上。 陆玖站在门口,右拳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拳面上,沾着泔水,也沾着赵大柱的血。 “这一拳。”他盯着墙根下的赵大柱,“是替我屋里的水打的。” 赵大柱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陆玖,嘴唇哆嗦:“你……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怎么会有炼气五层的力道!” 陆玖没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头,自己也怔住了。 那一拳的力道,确实不是炼气三层能有的。 就在这时,他颈间的玉佩,忽然烫得吓人。 陆玖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就看见玉佩表面浮起一层细细的古篆纹路,密密麻麻,像活过来一样流动。 一道光,从玉佩里炸开。 陆玖眼前一白。 他看见了。 七彩的火焰,一尊比山还高的巨鼎,悬浮在虚空中。鼎身裂着一道缝,裂缝里,七色流光缓缓转动。 巨鼎立在虚空里,鼎身上刻着无数他看不懂的纹路,和玉佩上的古篆一模一样。七色火焰在鼎里翻腾,像七条龙在打滚。 陆玖想走近,脚下却像生了根。 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火焰,是一双眼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欲启情鼎,先燃心火。” 陆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问这鼎是什么,那双眼睛是谁。 可光散了。 等他回过神来,那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八个字,烙在他脑子里。 陆玖被一股巨力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眼前的重影才慢慢散去。 院墙外,赵大柱死死盯着陆玖的胸口,眼睛瞪得溜圆。 “光!”他尖着嗓子喊,“陆玖胸口在发光!”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陆玖低头。 胸口,青白古玉贴肉的地方,一点暗红,正慢慢亮起来。 赵大柱连滚带爬,带着几个杂役跑了。院墙外看热闹的,也一哄而散。 陆玖没追。 他关上门,先去看那口寒玉棺。污水被门槛挡着,到底还是渗了一点进来,他跪下来,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 “没事。”他说,“没人动得了你。” 说完,他低头看胸口的玉。 暗红的光已经灭了,可那玉,还是烫的。 他撑着门框站了很久。右腕的伤,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在抖。 可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第3章 心火燃魂 第3章心火燃魂 陆玖在藏书阁外站了一炷香。 天已经大亮,日头爬过山脊,把藏书阁的青瓦晒得发白。守阁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打盹,怀里抱着一把缺了口的扫帚。 陆玖走过去,弯了弯腰:“老师傅,我想找几本丹经。” 老头眼皮都没抬:“三层,东边第三架。” 陆玖进了门,沿着木梯上了三楼。灰尘在光柱里打转,书架高得顶到房梁。 他在东边第三架前蹲下,一本一本翻。 藏书阁里冷,灰尘味呛人。他找了半个时辰,从三层找到一层,从一层又找回三层。那些新编的丹经,他翻都不用翻。三年里,他把能借的丹经都借遍了,每一本都背得下来。 可没有一本,讲的是他脖子上这块玉。 他翻得很慢,专挑那些没人看的旧书。泛黄的、缺页的、虫蛀的,都抽出来抖一抖。 翻到第七本,掉出一张残页。 残页上只有四行字,墨色已经淡了。 鸿蒙情鼎,以七情为火。 怒之极,可炼怒焰丹。 欲启鼎,先燃心火。 陆玖的手指停住了。 这四行字,和昨夜脑子里烙下的那句,一模一样。 他正要把残页收好,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年轻人,看中了就拿走。那页纸,在这里躺了四十年,你是头一个把它翻出来的。” 陆玖回头。 守阁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佝偻着腰,眯着眼看他。 “老师傅,这残页上写的……”陆玖顿了顿,“您知道多少?” 老头摇摇头:“老了,记不清了。只知道写这页纸的人,姓陆。” 陆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姓陆?” “嗯。”老头转身,慢慢往楼下走,“你跟他,有点像。” 陆玖追下楼,老头已经坐回门槛上,又闭上了眼,像从没起来过。 陆玖捏着那张残页,指节发白。 姓陆。像他。 他想追着问,又怕问出什么他承受不住的东西。 这天夜里,陆玖没回木屋。他去了后山断崖。 那是苏枕遥出事的地方。 断崖边立着一块旧碑,是宗门给试炼遇难弟子立的。碑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行字:栖梧宗剑道,因一人而断。 陆玖在碑前坐下,把残页铺在膝盖上。 “鸿蒙情鼎,以七情为火。”他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到“怒”字,他想起三年前。 那一夜,也是这样黑。 苏枕遥站上试炼台,拔剑。她要挑战内门剑阵,为外门争一口气。陆玖在人群里,仰着头看她。 剑光起,满场皆惊。 那天,她其实已经赢了。她破了内门剑阵第三层,剑尖指着阵心,全场都在喝彩。 陆玖站在人群最前面,笑出了声。 然后,一道黑影从山后掠出,像一片黑云,从天而降。谁也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掌心亮起一片纹路,紫黑色的,像活的。 那一掌,不是要杀她。 是冲着她身后的陆玖去的。 苏枕遥看见了。她比所有人都快,侧身,用后背挡在了陆玖和那道掌力之间。 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看向人群,看向他站的方向。 “阿玖。”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陆玖永远记得那个口型。 那黑影的掌心,纹路像一条条蛇,盘成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三年里,他无数次梦见那个图案。 现在,他低头看残页。残页边角,墨迹晕开的地方,隐约也有一小片纹路。 一模一样。 陆玖的呼吸停了。 三年了,他头一回觉得,害她的人,离他这么近。 原来她不是被误伤。原来她是为了他。 这个念头扎进他脑子里,把他三年的愧疚、三年的无力,全点着了。 一股火,从心口烧起来。 不是恨。是怒。 恨是冷的,怒是烫的。这股怒烫得他浑身发抖,烫得他眼前发花。 “为什么。”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是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心火燃魂(第2/2页) “你有什么,冲我来!” 话音刚落,胸口的玉佩,猛地炸开一道红光。 红光里,三年积压在他经脉里的灵力,像决了堤的洪水,倒灌而回。 炼气三层。炼气四层。 灵力还在涨,涨得他每一寸经脉都在撕裂。可就在要冲破第五层门槛的那一刻,红光忽然熄了。 陆玖跪在碑前,十指抠进土里,指甲崩裂,血渗出来。 他抬眼,眼前一片模糊。 一个干瘦的虚影,浮在渐散的红光里,正低头看着他。 那是个老人,头发稀疏,满脸皱纹,一身灰袍破破烂烂,像几百年没洗过。 “你……是谁。”陆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人没答,只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股清凉灌入,陆玖翻腾的灵力,稳住了。 炼气四层。 老人盯着他,缓缓开口:“你的怒,还不够。” “什么不够。”陆玖喘着气。 “不够纯。”老人说,“你的怒里,一半是为了她,一半是为了你自己这三年的委屈。这样的怒,能点火,破不开关。” 陆玖攥紧了拳。 “那要怎样。” “等有一天,你的怒只为了护人,不掺一点为自己。”老人说,“到那天,这道门,才开得了。” 陆玖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心里。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柄断剑,忽然轻轻一颤。 陆玖僵住了。 断剑的断口处,浮起一线冰蓝。那蓝光极弱,弱得像随时会灭,可它确实在动,在颤。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剑里传出的,是从他脑子里,从他心口最深处,自己响起来的。 “阿玖……别来。” 四个字,断断续续,像隔着一万里的风,像从冰层最底下挤出来。 陆玖浑身一震。 “别来。”她说,“这里有,很冷的东西。” 她在给他示警。三年了,她的剑意,第一次主动为他做了件事——拦住他,不让他再往前。 陆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枕遥。”他哑着嗓子喊,“你听得见我对不对?你等着,我一定来。” 断剑又颤了一下。那线冰蓝光,没有灭。 它缠上陆玖的手腕,绕了一圈,像她在里头,用最后的力气,握了握他的手。 然后,光才慢慢淡下去。 陆玖把那柄断剑紧紧抱在怀里,抱得指节发白,抱得断剑的寒气渗进骨头。 老情(那虚影)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他的眼神很复杂,像透过陆玖,在看另一个曾这样抱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人。 “她的剑意,还没散尽。”老人终于开口,“她一直在里头,跟那咒斗。” 陆玖猛地抬头:“她还有救?” 老人没答。他背过身,望着天边那七道彩色光带。 “害她的人,冲的是你脖子上的东西。”老人说,“别让任何人知道它醒了。” “否则,下一个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你。” 虚影散尽。 陆玖独自坐在断崖边,满身血污,怀里抱着那柄断剑。 天边,七道彩色光带横亘夜空,像七条裂开的伤口。 陆玖在崖边坐到后半夜。 他又想起那碗夹生面。那碗面,他和她都没吃完。后来面凉了,糊成一团,她还不肯倒,说这是她第一次给人做面。 第二天,那碗面还在灶台上。人已经躺进了冰棺。 陆玖想,等有一天她醒了,他一定要让她再做一碗。这一次,他会吃完。 他把残页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把断剑也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陆玖站起身,往回走。 刚走出断崖,他停住了。 山道尽头,一点灯光,正朝这边慢慢移过来。灯下,一个人影,一身青灰。 是丹堂的执事袍。 陆玖认得那身衣裳。三年前,苏枕遥中咒那晚,丹堂的人,是最后一批到场的。 现在,他们来了。 第4章 情鼎老翁 第4章情鼎老翁 天刚擦黑,老情就冒了出来。 陆玖正在木屋里擦药。左臂的旧伤疤又红又肿,他咬着牙,把捣烂的草叶往上敷。 “别敷了,没用。”一道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你那是火候,不是外伤。” 陆玖手一顿,抬头。 干瘦老头盘腿坐在半空,正抠着鼻子看他。 “你到底是谁。”陆玖问。 “鸿蒙情鼎的器灵。”老头说,“万年前,人们管老夫叫老情。” “万年前?” “嗯。睡了一觉,醒来就看见你个傻小子。”老情斜眼看他,“资质差,脾气倔,还背着一口棺材。真会挑人。” “瘦得跟竹竿似的,还学人炼丹,一股棺材味。”老情捏着鼻子。 “没钱买皂角。”陆玖说。 老情噎了一下:“老夫是器灵,闻不惯人味。” “情鼎,是什么。”陆玖问。 老情收了嬉皮笑脸,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陆玖胸口。 “天下丹道,只认灵火。灵火炼丹,烧的是药。”老情说,“情鼎不一样。情鼎烧的是情。” “怒、悲、喜、思、忧、恐、惊,七情为火。”老情一样一样数,“你现在摸到的,只是第一层,怒。七层封印,一道比一道凶,后面的,你现在连问都不要问。” “所以,你吸了我三年灵力。”陆玖说。 “不是吸。”老情理直气壮,“是存。老夫替你存着,怕你自己糟蹋了。现在还了你一点,才把你推到炼气四层,就烧得你半死。真废。” 陆玖没跟他吵。他把残页掏出来,摊在地上。 “我要炼怒焰丹。”他说。 老情看了一眼残页,没说话。 陆玖走到寒玉棺前,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能救她吗。”陆玖问。 老情的嘴,闭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那女娃中的,不是普通寒魂咒。” 陆玖猛地抬头。 “咒里还藏着别的东西。”老情盯着那口寒玉棺,“而且,这咒的气息,和情鼎有共鸣。下咒的人,冲的不是她,是你。她只是替你挡了一道。” 陆玖的呼吸乱了。 “怒焰烧不掉那咒。”老情说。 陆玖的心,沉了下去。 “那什么能解。” “悲。”老情说,“七情里,只有悲焰,能一点一点化掉那咒。可你现在,连怒都还没炼成。” 陆玖沉默了。他想知道,这条路到底有多长。 “那……还魂丹呢。”他忽然问,“到底有多难。” 老情盯着他,半晌,缓缓开口。 “九转还魂丹,七情为火,一情一重天。”老情说,“怒、悲、喜、思、忧、恐、惊,七重都过了,才摸得到第九转的门。” “情帝当年,也才走到第七重。第八重、第九重,没人走到过。”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今晚还连一枚怒焰丹都炼不成。 “别让任何人知道情鼎醒了。”老情忽然压低声音,“万年前,情帝就是没藏住,才被整个玄天界围杀。” “情帝?”陆玖抓住这个名字,“他是谁。” 老情转过身,望着窗外那七道彩色光带,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一个把七情烧到尽头的人。”老情说,“烧死的。被他自己那七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天,我看着他烧起来。他说,老情,替我看着。看这天下,还有没有人,能把这条路走通。” “我看着的。”他哑着嗓子,“看了一万年。” 陆玖没说话。他忽然有点明白,这老头嘴再贱,心里压着一座山。 “你认识我爹。”陆玖忽然说。 老情僵了一下。 “左臂的伤,你一眼就认出是火候。”陆玖盯着他,“我爹,是不是也是情鼎的传人。” 老情不说话,背对着他,肩膀塌下去。 “我爹的丹,炼到第几纹了?”陆玖换了个问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情鼎老翁(第2/2页) “九纹。”老情说。 陆玖心头一震。 “他炼成过九纹神丹。可那又怎样。人没了,丹再神,也是空的。” “你跟着我爹,跟了多久。”陆玖问。 “十六年。”老情说,“从你爹十八岁,到他离开。他走的时候,只把玉摘下来,看了很久,又挂了回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陆玖没再问。他听得出,这老头话里的疼。 老情忽然转过来,盯着陆玖,眼睛里有种陆玖没见过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老情吗。”老情说。 陆玖摇头。 “情帝给我起这名,说这世上最苦的,不是无情,是有情,却守不住。”老情说,“我守了一万年,就是想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人,能把自己的人,救回来。” 陆玖怔住了。 “我也有过一个人。”老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跟那女娃一样,也是替我挡的。” “她是个炼丹的姑娘,情帝的最后一个徒弟。”老情说,“炼了一辈子丹,最后把自己炼成了一枚丹,替我挡了一劫。她化丹的时候,我在鼎外,怎么喊,都喊不进去。” 老情说到这,声音断了。 “一万年了,我天天想忘了她。可一睁眼,就看见这口鼎,就想起她。” “所以小疯子。”老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这条命,得给我撑住。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替我把那一万年,讨回来。” 陆玖看着他,很久,重重地点了下头。 “想知道。”老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就先学会炼丹。丹都炼不成,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陆玖没再追问。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残页,铺平,又看向老情:“怒焰丹,怎么炼。” 老情这才转过身,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怒火草,后山崖底有。三缕真怒之意,得你自己去最险的地方,为护着谁,把怒逼出来。”老情说,“差一样,丹就废。怒里不掺恨,不掺私,纯粹是为了护住谁。带着恨的火,只会烧穿你自己的经脉。” 陆玖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住。 “还有。”老情又补一句,“你左臂的伤疤,是火候。炼到熔点,它会疼。疼的时候,就是火候到了。” 陆玖低头看左臂。那道旧伤疤,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原来,父亲留给他的,真的是火候。 “小疯子。”老情忽然换了副口气,“老夫丑话说前头。你资质差成这样,炼十炉,能成一炉,都是烧了高香。” “一炉够了。”陆玖说。 老情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好。够倔。跟你爹一个德行。” 话刚落地,门外响起吴德昌的声音。 “陆玖!出来!” 陆玖眼神一沉。老情已经钻回玉佩,只留一句:“这老东西,没憋好屁。” 陆玖起身开门。 吴德昌站在门外,只提着一盏灯笼。 “陆玖啊。”他搓着手,“大师兄让我传个话。今夜子时,后山老槐树下,有样东西,你一定会想见。” 陆玖没说话。 “去不去,你自己掂量。”吴德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说,跟苏枕遥有关。” 陆玖的心,沉了下去。 夜风撞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 吴德昌走出老远,忽然站住了。他没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玖。”他说,“你小时候,我也穷过。穷到把最后一块饼,掰成三份吃三天。” “可这世道,光会穷,没用。”吴德昌说完,提着灯笼,一瘸一拐地走了。 陆玖看着那点灯光消失,没说话。 老情在玉佩里叹气:“这老东西,心里也压着事儿。可心软,不是他踩你的理由。” “我知道。”陆玖说,“我记着他的好,也记着他的坏。” 他转身,看向天边。 最红的那条彩带,今晚格外亮,像刚撕开的口子,正往下滴血。 第5章 夜半杀机 第5章夜半杀机 后山的老槐树,比陆玖记忆中更老了。 子时刚过,雾就起来了。灰白色的雾贴着地皮爬,把树根都吞了半截。陆玖走到槐树下,没看见裴镜玄。 看见了三把刀。 三个内门弟子从雾里走出来,玄衣短打,袖口绣云纹。为首的是赵显,炼气七层。他身后跟着钱虎、孙豹,都是炼气六层。 “大师兄让我来接你。”赵显笑着,手搭在刀柄上,“走吧,陆师弟,往崖边走。” 陆玖没动。 “什么东西。”他问,“他说有东西要给我。” 赵显笑得更开了:“到了你就知道。” 陆玖跟着他们往崖边走了半里。越走越偏,草越来越高,老情在玉佩里冷笑:“三个炼气六七层的,杀你一个四层,还挑这么偏的地方。真给你脸。” 陆玖没应。 走到一处断崖前,赵显停下,转过身。 “陆师弟。”他慢慢抽出刀,“师兄问你一句,你脖子上那块玉,借我们看看,行不行?” 三把刀,同时出鞘。 陆玖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第一刀。可第二刀、第三刀已经封死了退路。他滚地躲开,后背撞在树上,短刀刚拔出来,就被赵显一脚踢飞。 刀插进两丈外的土里。 炼气七层对四层,差三层。陆玖被三个人围在中间,刀光越收越紧。他左躲右闪,身上又添了几道口子。血把衣裳都染透了。 陆玖不是没想过跑。可后山就这一条路,往哪跑都是死。 他摸到腰间的短刀,刀柄被血浸得发滑。老情还在玉佩里低语:“别硬拼,找机会。” “能有什么机会。”陆玖在心里说。 “等。”老情说,“等你心里那把火,自己烧起来。” 陆玖不懂。可他没时间问,赵显的刀又到了。 “别弄死了。”赵显慢悠悠地说,“大师兄还要活口。” “那砍他一条胳膊?”钱虎问。 “行。”赵显点头,“留口气就行。” 钱虎提刀上前,刀锋在陆玖眼前晃了晃:“陆师弟,你可别乱动。这一刀下去,胳膊没了,可接不回来。” 陆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他。 “哟,还挺横。”钱虎笑,“待会儿砍下来,看你还横不横。” 孙豹在旁帮腔:“跟他废什么话,先砍了再说,大师兄那边我担着。” 钱虎的刀,举了起来。 陆玖忽然侧身一滚,险险避过这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又添一道口子。他撞翻孙豹,顺手抄起地上一截断枝,反手抽在钱虎手腕上。 钱虎吃痛,刀脱了手。 “有两下子。”赵显不怒反笑,“可也就这样了。” 他欺身上前,一拳轰在陆玖小腹。陆玖整个人飞出去,撞断一棵小树,摔在乱石里,嘴角溢出血。 赵显跟上来,一脚踩住他的手腕,碾了碾。 陆玖被一脚背拍在脸上,拍得他耳鸣。眼前一黑,单膝跪了下去。 “跪下。”赵显说,“给我们三个磕头,兴许少砍你一条腿。” 陆玖没跪。 他啐了一口血沫,混着唾沫,吐在赵显鞋面上。 赵显脸都绿了,抬脚就踹。陆玖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废物。”赵显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物,在陆玖眼前晃了晃。 是一缕头发。 “认得吗?”赵显笑得阴狠,“苏枕遥的。大师兄让我告诉你,三年前她中咒那晚,有人从她鬓角削下来的。” 陆玖的眼珠,瞬间充血。 “你他娘的放开那头发!”他嘶吼。 老情在脑子里吼:“怒!要怒!就是现在!” 陆玖不压抑了。 他听见自己牙关咬得咯咯响。那股怒不是从胸口起的,是从骨头缝里,从三年里每一个没睡的夜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他想起苏枕遥倒下去时的口型。 想起那缕头发,被人捏在手里,像捏着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想起自己守了三年,却连她的头发都护不住。 三年。屈辱、无力、那口越来越暗的棺、那缕被人拿在手里的头发。全在这一刻,烧成一团火。 情鼎剧烈震动。赤红火焰从陆玖胸口烧起,顺着经脉,一路冲到右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夜半杀机(第2/2页) 他一拳轰出。 赵显连惨叫都没发全,整个人横飞出去,护体灵力像纸糊的一样碎开,撞断三棵树,没了声息。 钱虎、孙豹转身想逃。 陆玖追上去,一拳一个,全打翻在地。赤焰所过之处,野草烧成灰,山风一吹,火星子漫天乱飞。 陆玖踉跄着走到赵显跟前,从他手里,把那缕头发夺了回来。 他蹲下身,把头发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头发上。 “她没事。”他低声说,“谁也抢不走。” 赵显还剩一口气,眼睛半睁,嘴唇哆嗦:“不是灵火……那是什么火……” 陆玖没答。 老情的声音沉下来:“怒焰丹火,烧掉你半年修为。这一拳,痛快是痛快,可你左臂的旧伤,又深了一分。” 陆玖低头看左臂。那道旧伤疤正冒着白烟,皮肉翻卷,隐隐发黑。 他咬住牙,没出声。 就在这时,掌声响起来。 一下,两下,很慢。 裴镜玄从雾里走出,白衣在七色光带下泛着冷色。他脸上带着笑,像看了一出好戏。 “好。”他停在陆玖三步外,“好一把火。” 他没看地上三个半死的弟子,只盯着陆玖的右拳。那拳上的火已经熄了,指缝里还冒着烟。 “我的人,你也敢打成这样。”裴镜玄摇头,“陆玖,你以前没这个胆子。” “以前没有。”陆玖说,“现在有了。” “好。”裴镜玄点头,“那我就当你,已经想好怎么死了。” 陆玖站起身,把头发藏进怀里。 “苏枕遥的头发,好玩吗。”裴镜玄忽然问。 陆玖没说话,拳头又攥紧了。 “那是我三年前,从她鬓角削的。”裴镜玄笑,“我留了三年,今天拿出来,是想看看,你为她会怒成什么样。” “现在看见了。”他顿了顿,“果然,是情帝之火。” 陆玖瞳孔骤缩。 “寒魂殿找了三千年。”裴镜玄缓缓抽剑,“没想到,藏在一个守尸的废物身上。” 话音未落,剑已到。 陆玖根本来不及反应。剑光擦过他的右臂,带起一蓬血。 他右臂一软,整条胳膊垂了下去。那一剑,断了他右臂的三条经脉。 陆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试着抬右拳,拳头却怎么也使不上力。刚刚还烧得凶猛的赤焰,一点点熄了下去。 “这一剑,是替你废的。”裴镜玄说,“省得你再拿它伤人。” 陆玖用左手撑着地,想站起来。 裴镜玄没给他机会。第二剑,横着抽在他胸口。陆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崖边的巨石上,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半片衣襟。 他靠在石头上,喘得像条快死的狗。 “交出来。”裴镜玄剑指陆玖,“玉,还有你的火。我留你全尸。” 陆玖往崖边挪了挪。脚下,碎石哗哗往下掉,半天听不见回音。 那深渊像张着嘴,等他自己掉下去。 老情在脑子里吼:“小疯子,别跳!” “我没打算跳。”陆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被逼的。” “都一样!” “不一样。”陆玖盯着裴镜玄,一字一句,“自己跳,是我认输。被逼下去,是我不服。” 裴镜玄笑了。 “有骨气。”他点头,“可惜,骨气救不了你。” 他抬掌,一掌拍出。 那一掌,结结实实轰在陆玖胸口。 陆玖整个人从崖边飞了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向那无底的黑暗。 坠落中,他听见裴镜玄的声音从崖顶飘下来。 “陆玖,到下面,替我看看那团火,是什么东西。” 风灌进陆玖嘴里,刀割一样。 他拼命想抓点什么,可右臂废了,使不上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崖顶越来越远,看着七色光带在头顶,像七道永远缝不上的裂口。 “抓藤!左边!”老情在脑子里吼得声嘶力竭。 陆玖伸出左手,拼了命地抓。 一根老藤,从他指尖滑过。 他没抓住。 第6章 坠崖求生 第6章坠崖求生 陆玖在坠落。 风灌进他嘴里,刀割一样。右臂的伤,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拼命想抓点什么,可那条胳膊已经废了,指尖擦着崖壁,什么都勾不住。 老情在脑子里吼:“左手!用左手!” 陆玖伸出左手,疯了一样去抓藤蔓。抓断了好几根,手掌被割得血肉模糊,血珠子一串串往下掉。 可他还是在下坠。 全身的骨头像要散架,五脏六腑被坠力扯得生疼。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哗哗地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不服。”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死在崖底的时候,颈间的玉佩,猛地烫了一下。 那股烫,从胸口炸开,顺着他左臂的旧伤疤,一路烧到指尖。 陆玖的左手,忽然生出一股力气。 他反手一抓,抓住了一根老藤。 剧痛从掌心炸开,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吊在半空,荡了两下,才稳住。 老情的声音都劈了:“好险!差一步,你就摔成肉泥!” 陆玖没力气应他。他挂在藤上,喘了半天,血混着冷汗,一滴滴往下掉。 “你这条命,是情鼎替你捡回来的。”老情说,“刚才那一下,是它护主。可这种护,不是白来的。” 陆玖低头看左臂。那道旧伤疤,此刻红得发亮,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什么意思。”他问。 “情鼎每护你一次,就离你更近一分。”老情说,“靠得太近,你就再也分不清,哪些火是你的,哪些火是它的。” 陆玖没说话。他挂在半空,等力气一点点回来。 怀中的野草,染上了他的血。 血渗入草茎的瞬间,野草燃起细小的赤红火焰。那火很弱,却像活物,顺着藤蔓往下爬,把黑漆漆的去路一点点照亮。 陆玖低头。 火光一路向下,照出崖壁上一条窄窄的凹缝,像谁用刀在石壁上凿出来的路。 陆玖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麻,抓藤的手像不是自己的。他咬着牙,把身体荡向崖壁,用脚尖去探凹缝。 探到了。石缝里长满青苔,滑得厉害。他蹬了好几下,才把身子稳住。 “歇会儿。”老情说,“你这么下,没到底,人先废了。” 陆玖把身子贴在崖壁上,喘了半炷香的工夫。血从掌心渗出来,染红了半条袖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苏枕遥中咒那晚,他冲上去抱她,她的血也是这样,一滴一滴,滴在他手上。 那血是热的。 三年了,他还记得那热度。 “你听。”老情忽然说。 陆玖屏住呼吸。 风里,有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喊他。不是喊,是念。念一个名字。 越往下,风里的火味越浓。那不是柴火味,是药味,像有人在这崖底炼了几万年的丹。 “你闻到了吗。”陆玖问。 “闻到了。”老情的声音很低,“是情帝的药。错不了。” “他还活着?” “死了。”老情说,“可他的火,还没灭。” “这火,认路。”老情的声音忽然变了,“它认得这条路。” “什么意思。” “这崖底,情鼎来过。”老情说,“而且是,很多很多年前。” 陆玖抬头往上看,崖顶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风,从崖底往上顶,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 另一边,裴镜玄站在崖顶。 他低头看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看了很久。 “封山。”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把崖底所有出口,都给我堵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身后,几道黑影应声散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坠崖求生(第2/2页) 裴镜玄独自站在崖边,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还有别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苏枕遥,是在内门演武场。她一剑破了三师兄的剑阵,回头,冲人群笑了笑。 那一笑,不是给他的。 那天,他也在人群里。他看着她笑,心里想,总有一天,这个笑会是给他的。 三年了,他每次去寒玉棺前,都幻想她能睁眼,看他一眼。可没有。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夜里去看她。四十七次,他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他会在棺前站一整夜,什么都不说,就看着她。 他知道她听不见。可他还是想说,想说一句,枕遥,你看看我。 这句话,他一次都没说出口。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去那木屋。他站在门外,没进去。隔着门缝,他看见陆玖蹲在棺前,用袖子擦那行字。 一遍,又一遍。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他这辈子都争不过。 不是争不过陆玖。 是争不过一个死人,在活人心里留下的那点念想。 “凭什么。”他对着深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哪里不如他。” 风从崖底倒灌上来,没有回答。 崖底深处,有一点红光,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很弱,却直直地往上升,像在回应什么,又像在等谁。 裴镜玄盯着那点红光,瞳孔微缩。 “情帝的遗物。”他喃喃,“这崖底,果然有东西。” 他转身,快步离去。白靴踏过野草,惊起一片夜鸟。 崖底,陆玖终于落了地。 他先检查右臂。三条经脉全断了,好在骨头没碎。他撕了条衣摆,把右臂紧紧绑在胸前,不让它乱动。 脚下是松软的苔藓,踩上去,软得陷进半只脚。四周的雾比上头更浓,灰白色的,黏稠得像粥。 那团红光,就在雾的最深处。不刺眼,不逼人。温温的,像一盏等了很久很久的灯。 陆玖在苔藓上坐了一会儿,把右臂的伤重新扎紧。那三条断了的经脉,一跳一跳地疼。 “你的右臂,伤得不轻。”老情说,“裴镜玄那一剑,是下了死手。” “我知道。”陆玖说,“可我没死。” “没死,是因为情鼎护你。”老情说,“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陆玖没说话。他撑着地站起来,朝红光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崖顶。那里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风,从上面灌下来,冷得他打了个寒战。 “我会回去的。”他低声说,“裴镜玄,你的账,我记着。” 说完,他转身,朝那团红光,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陆玖踩着苔藓,每一步,脚下的苔藓都微微下陷,像这崖底在轻轻呼吸。 “它认得你。”老情说。 “谁。” “这片崖底。”老情说,“它等情鼎的传人,等了太久。” 陆玖走到红光前,停下了。 那红光,是从一具枯骨身后透出来的。枯骨盘坐在雾里,背对着他,像在这里坐了一万年。 陆玖的心,猛地一跳。 那坐姿,他见过。就在梦里,在每一个他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夜里。 “老情。”他哑着嗓子,“那是……” “别问了。”老情打断他,声音低得发颤,“过去,你就知道了。” 陆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具枯骨。 陆玖把手按在胸口的玉佩上。 玉佩在发烫。不是疼,是热。像久别的孩子,终于回了家。 “下去。”老情说,“你要找的东西,就在下面。” 第7章 崖底寻踪 第7章崖底寻踪 崖底的雾,会吃方向。 陆玖走了十几步,来路就不见了。灰白色的雾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黏稠得像粥,他伸手,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 陆玖落地后,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崖底的雾比上头浓十倍,冷得他牙齿打战。他从怀里摸出那几株野草,草上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温。 “裴镜玄的人会下来。”他说,“我不能等死。” “那就走。”老情说,“往红光的方向走。” “别用眼睛。”老情又说,“这雾认情。你心里那点火越旺,路越清楚。” 陆玖闭上眼,逼自己想夜半那场杀,想那缕头发,想赵显踩在他腕上的脚。 怒意一翻,雾就散了。 一条窄路,从脚下直直伸出去。 陆玖顺着雾路往前走。两边的雾像两堵墙,碰一碰,就冷得他骨头发麻。他走得很慢,脚踝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苔藓里,苔藓绿得发亮,像在吸什么。 那苔藓的颜色,绿得不对劲,像被什么养了一万年。陆玖多看了两眼,忽然明白,这片崖底,不知埋过多少人的血。 “别看了。”老情说,“这地方,死过很多人。都是来找情帝遗物的。” “他们找到了吗。”陆玖问。 “找到了。”老情说,“然后都死在了这里。” 陆玖没再问。 路到尽头,雾忽然散开。 陆玖睁眼。 一具枯骨盘坐在面前,脊背挺得笔直。枯骨身上的肋骨断了好几根,像是死前受过重伤,可坐姿稳得像一座山。 枯骨身上没剩几块布,只有胸口一块残片,像被火燎过。陆玖凑近看,那残片上,隐约有个字。 是个“情”字。 陆玖的手,抖了一下。 枯骨前,摆着一尊残破的青铜鼎。鼎身爬满铜绿,那纹路,与陆玖颈间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陆玖呼吸一滞。 他慢慢蹲下,去看枯骨的左小臂。那里有一道旧伤疤,位置,与他自己的伤疤相同。 他撩起袖子,把手并过去。 形状分毫不差。 陆玖盯着那两道疤,好半天没说话。 “情鼎的火,有自己的烙印。”老情的声音很轻,“总落在传人同一个地方。和血缘无关,它认的是灵魂。” 陆玖注意到,枯骨的左手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只是手里空了。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比。一样的疤,一样的位置。 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死在这里,也会是这个坐姿。 枯骨的右手攥着一张兽皮。陆玖掰开那几根枯指,把兽皮抽出来。 兽皮已经脆了,陆玖不敢用力,一点一点展开。上面用血写着怒焰丹的完整炼制方法,比残页上那四行字,多出了十几味辅药的次序,还有火候的起落。 兽皮边上,有几道旧得发黑的印子,像人咳出来的血。 陆玖在枯骨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雾,在他跪下那一刻,散尽了。 整座崖底亮如白昼。四面是直上直下的石壁,头顶一线天,七道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地苔藓都在发亮。 陆玖抬头,看那七道彩带。 “老情,那是什么地方。”他问。 “七情域。”老情说,“裂开的天空。往北是赤炎原,满地是烧了万年的火。往西是白露泽,终年不散的雾,人走进去,会听见自己的哭声。” 陆玖望着那七道彩带,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一直困在栖梧宗,从未真正看过这片天。 “这些地方,和我有关系吗。”他问。 “有。”老情说,“你迟早,都要去。” 老情沉默了很久。 “像。”他最后只吐出一个字,“真像。” “像什么。”陆玖问。 “像你爹。”老情说,“你爹当年坐化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陆玖浑身一震:“我爹……也来过这里?” 老情没答。 “我爹当年,也炼过怒焰丹?”陆玖又问。 “炼过。”老情说,“他第一炉就成了,七纹。” 陆玖低头,看自己掌心那枚还没成形的丹。 “他第一炉就是七纹。”陆玖说,“我才……” “你不一样。”老情打断他,“他第一炉,没你这一身伤,也没你这份牵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崖底寻踪(第2/2页) 陆玖没说话。 “我爹,到底死没死。”陆玖逼问。 老情还是没答。他背过身,肩膀塌下去,像被压了千斤。 “先找丹方。”老情说,“别的,出去再问。” 就在这时,那具枯骨忽然散成一捧飞灰。 灰里浮起一句话,苍老,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情鼎有七层,层层有劫。集齐七情,可得九转。但第九转之前,有一个你不敢看的真相。” 陆玖追问:“什么真相?” “等你能走到第七重。”那声音说,“自然会看见。” 灰落尽了。 陆玖站在原地,看着那堆飞灰被风卷起,打着旋,散进雾里。 “他等了多久。”陆玖问。 “不知道。”老情说,“情帝陨落之后,他就一个人守在这里。守到死。” “守什么。” “守一个传人。”老情说,“一个能替他,把这条路走完的人。” 老情忽然转过来,盯着那尊青铜鼎,眼神发空。 “你知道吗,一万年前,我就在这样的鼎前,看着一个人化丹。”老情说。 陆玖抬头。 “她把自己炼成一枚丹,替我挡了邪神的一击。”老情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丹成的时候,她在鼎里喊我。我扑过去,把手伸进火里,想把她拉出来。” “火不烫。”老情说,“可我怎么也抓不住她。她就那么散了,散成满天的灰。” 陆玖看见,老情的眼眶,红了。 “所以这口鼎,我认得。”老情哑着嗓子,“每一个纹路,我都认得。” 石台底部露出一个暗格。陆玖伸手进去,摸出一枚古老玉简,入手冰凉。 玉简上刻着三个字。 苍狼关。 陆玖把玉简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字。 “七情丹道,修到第七重时,你会看见真正的自己。那时,你还能保持本心吗?” 陆玖攥紧玉简,指节发白。 老情盯着那枚玉简,瞳孔微缩。 “苍狼关。”他喃喃,“你爹当年,就在那里打过一仗。” “我爹……到底是什么人。”陆玖问。 老情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头顶忽然传来攀爬声。 十几道火把的光,从崖壁上头一路压下来,把半座崖壁都照亮了。 陆玖抬头,瞳孔一缩。 吴德昌带着三队执法弟子,顺绳而下,把崖底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玖!”吴德昌站在最前头,脸在火光里抖,“打伤内门弟子、盗取灵草、毁坏宗门财产,三罪并罚,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陆玖没动。 他慢慢把玉简收进怀里,又把那张兽皮丹方贴身放好。 然后,他在崖壁根下,找到了丹方上写的那味药。 怒火草。三株,赤红,叶缘带火纹,长在枯骨身后的石缝里,像专门等着他来采。 陆玖采了草,盘腿坐下。他没有丹炉,就用那尊残破的青铜鼎。火,就用自己残余的怒意。 那尊青铜鼎太久没人用,鼎腹积着厚厚一层灰。陆玖把灰清出来,看见鼎底有一道极深的裂纹,和他玉佩上的裂缝,形状一样。 “情鼎的伤,映在这鼎上。”老情说,“这鼎,是情鼎的一块残片。” 陆玖伸手,摸过那道裂纹。鼎身一颤,像认出了他。 他按着兽皮丹方,一步一步地炼。 “火大了。”老情说,“怒里掺了恨,丹会裂。” 陆玖把那股恨压下去。不想裴镜玄,不想吴德昌,只想苏枕遥,只想守棺的三年。怒里,多了一分暖。 “好。”老情说,“就是这股劲。” 左臂的旧伤烫得吓人。他知道,火候到了。 两个时辰,一炉丹。 丹成的那一刻,雾里亮起一点赤红。 一枚怒焰丹,落在陆玖掌心,正微微发烫。 吴德昌的人,已经摸到了崖底边缘。火把的光,照得陆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陆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丹,又抬头,看向崖壁上的火光。 “来得正好。”他低声说。 “正好什么。”老情问。 陆玖没答,把怒焰丹攥紧,缓缓起身,朝火光走去。 第8章 怒丹破局 第8章怒丹破局 “把他给我绑了!” 吴德昌一声令下,两个执法弟子提着铁链上前。 陆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赤红的怒焰丹。 “现在吃,还是留着。”他低声问。 “你想活,就吃。”老情说,“只是吃了,经脉要受罪。” 陆玖没再犹豫,一口吞下。 丹药入口,像吞了一口滚油。喉咙烧起来,丹田烧起来,连骨头都烧起来。陆玖听见自己血管里的血在咕嘟咕嘟响。 那种痛,比他破炼气四层时更烈十倍。 陆玖的经脉像被浇了铁水,烧得他几乎昏过去。他咬破舌尖,用那点疼,把自己从眩晕里拽回来。 “别晕!”老情吼,“昏过去,火就反噬!” 陆玖十指抠进地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陆玖的牙齿开始打颤。那火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像头被困了万年的野兽。他只能死死压着,不让它冲进心脉。 老情说得对。这种痛,比死还难受。 可陆玖不松口。他想起那口越来越暗的棺,想起温养阵的光一点点弱下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压住!别让火冲进心脉!”老情又吼。 陆玖咬着牙,把那股火往四肢引。 下一秒,他全身燃起一层薄薄的赤焰。 气息暴涨。 炼气五层,破。炼气六层,破。 丹力冲到第七层,忽然停住了。 陆玖还想再冲,老情的声音劈头砸下来:“停!你的经脉已经裂了,再往上冲,当场崩断!” 陆玖硬生生把那股火压了下来。 炼气七层。 崖底的风停了。火把的光被压得矮了一截,所有人脸上的影子都朝一个方向倒。 两个执法弟子的铁链,哗啦掉在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失声。 陆玖一拳轰出。 崖底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应声碎裂。碎石崩得满天都是,打在崖壁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几个执法弟子吓得抱头蹲下。 吴德昌更惨,直接跌坐在地,裤腿湿了一片,一股臊味在雾里散开。 陆玖朝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吴德昌心口上。 吴德昌爬起来,还想硬撑:“陆玖,你敢拒捕!三长老就在崖上,裴大师兄也在!” 陆玖没说话,只往前又走了一步。 吴德昌的腿就软了。 陆玖走到他面前,掐住他脖子,把他提了起来。吴德昌那张胖脸涨成猪肝色,两条腿在半空乱蹬。 “你还记得,前天在木屋,你踩碎了几枚丹吗。”陆玖问。 吴德昌张着嘴,说不出话。 “三枚。”陆玖说,“那是我三年的命。” 他手一紧,吴德昌的眼珠子都鼓了出来。 “三十枚聚气丹。”陆玖盯着他,一字一句,“还差多少?” 吴德昌涕泪横流:“不、不差了!陆玖,陆爷,你放手!是我有眼无珠!” 陆玖没杀他。他把人拎到那尊残破的青铜鼎前,往地上一按。 “看清楚。”他说,“这鼎,比你的命还老。” 吴德昌的脸贴在鼎上,被铜绿蹭了一脸,哭都哭不出来。 “三长老不是想要这口棺吗。”陆玖说,“你回去告诉他,我陆玖,就在这崖底等他。” “回去告诉裴镜玄。”陆玖补了一句,“这口棺,谁也动不了。” 陆玖松开手。吴德昌摔进一摊烂泥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饶命!陆爷饶命!” 陆玖没理他,转身看向那些执法弟子。 那几人已经退到崖壁根下,挤成一堆,谁也不敢上前。 “还抓吗。”陆玖问。 他们齐刷刷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陆玖抬头,看向崖壁上那些没敢下来的执法弟子。他们举着火把,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谁也不敢动。 “回去,告诉三长老。”陆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让整面崖壁都静下来,“这口棺,我陆玖守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怒丹破局(第2/2页) “今天你们看见的,都给我记牢。往后谁再打这口棺的主意,先问问自己,有没有命爬下这崖。” 崖壁上,没有一个人敢应声。 吴德昌从泥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带着人往崖上逃。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挂在绳子上打转,杀猪似的叫。 吴德昌逃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陆玖还站在崖底,浑身是火,像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他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往上爬,连裤子都磨破了。 一个执法弟子小声问:“管事,这废柴怎么突然这么强?” 吴德昌一巴掌扇过去:“闭嘴!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 火把的光,一点一点消失在崖顶。 崖底重归安静。 陆玖等那最后一点光也消失,整个人猛地跪地,一口血喷出来。 赤焰已经熄了,他浑身发冷,像被谁把骨头里的火全抽走了。手在抖,腿也在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躺在苔藓上,望着头顶那一线天。七色光带还在,像七条永不愈合的伤口。 “你怕吗。”老情问。 “怕什么。” “怕变成第二个情帝。” 陆玖没答。他抬起左臂,看那道发黑的伤疤。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更怕,她醒来的时候,我不在了。” 他躺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试着动一动手指,手指也不听使唤。 “你的经脉,裂了十七处。”老情说,“我用鼎里的余温,替你护住了心脉。可这伤,得靠你自己养。” “要养多久。” “半年。”老情说,“除非,你铸成怒焰丹体。” 陆玖蜷在地上,好半天才把气喘匀。 “你昏过去三个时辰。”老情又说。 陆玖这才发现,天已经黑透又亮了。 “怒焰丹的增幅,不是没代价。”老情的声音严肃,“以你现在的体质,每吃一次,等于在经脉上划一刀。” 陆玖擦掉嘴角的血,没说话。 “若找不到三种天材地宝铸造怒焰丹体,最多再吃三枚,经脉必废。”老情顿了顿,“废了,就再没机会救那女娃。” 陆玖扯了扯嘴角:“三枚?够了。” 左臂的旧伤疤,在服药后变得灼热,一跳一跳的,像在提醒他什么。他低头看,那道疤红得发亮,跟刚被火燎过一样。 他坐了好一会儿,等力气回来一点,才撑着地爬起来。 陆玖走到枯骨石台前。暗格他摸过一遍,只得了玉简。可老情说,这石台还有夹层。 他顺着暗格内壁一寸一寸摸,摸到一块凸起的石扣。 一按,石台底裂开一条缝。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枚封存完好的丹药。 怒焰丹。 丹体上的火纹,层层叠叠,像三朵凝固的火焰,至少五纹以上。 那三枚丹,被一层薄薄的蜡封着,蜡上还有字。陆玖凑近看,是一个“陆”字。 “这丹,是我爹炼的。”陆玖的声音有些抖。 老情没否认。 “他炼完这三枚丹,就走了。”老情说,“再没回来。” 陆玖屏住呼吸,把三枚丹拿起来,入手滚烫。 “这是上一任传人,临死前炼的最后三枚。”老情的声音轻了下去,“他本想用它们救人,却没等到那一天。” “这上一任传人,叫什么。”陆玖问。 “没名没姓。”老情说,“情帝的试药童子。死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 陆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三枚丹,非到万不得已,别动。”老情说,“以你现在的身子,吃一枚五纹,当场就得爆体。得先铸怒焰丹体。” 陆玖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郑重收好三枚丹,贴身放进怀里。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 陆玖在崖壁东面找到一条被藤蔓盖住的古栈道,石阶早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 他抬头看了一眼崖顶。 裴镜玄,我上来了。 然后,他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第9章 怒焰丹体 第9章怒焰丹体 后山禁地的雾,比崖底淡,可林子密得不见天光。 陆玖刚踏入禁地边缘,左臂的伤疤就突突跳了两下,像在数他还有多少条命可以挥霍。 “三种材料。”老情说,“赤炎灵骨,温泉底。血怒草,峭壁上。古猿心,禁地最深处。” “最后一样,有头二阶铁臂猿守着。”老情顿了顿,“实力堪比筑基初期。” 陆玖没说话,把刀别紧,猫腰钻进了林子。 他白天在杂役院忍。赵大柱挨了打,不敢明着来,就撺掇别人。泼水,抢饭,往他晾的药草里撒沙。 他都忍了。白天低头,夜里才抬头。 三天。 温泉底的热浪能烫脱一层皮。陆玖头一回下去,耳朵鼻子呛了水,还没摸到东西就浮上来。第二回,他绑了块石头坠底,手指在泉眼里摸索,被滚水烫得起了泡。第三回,才从石缝里把赤炎灵骨抠出来,指甲都劈了。 那温泉的颜色,红得发亮,像地底的血。陆玖每次下去,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泉底盯着他。不是鱼,也不是蛇。是那种被人看着后颈发凉的感觉。 “赤炎灵骨是上古灵兽的遗骨。”老情说,“被这泉水泡了不知多少年,药性早就透了。可这泉,也有古怪,寻常人下去,三息就得烫死。” “那你怎么不早说。”陆玖咬着牙。 “早说,你就不下了。”老情理直气壮。 “你的手。”老情又说,“再这么下去,没等找到材料,手先废了。”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好的。指甲劈了三根,指腹全烂了,泡在血水里。 “废不了。”他说,“我靠这双手,还要炼一辈子的丹。” 血怒草长在峭壁背阴处,一株三叶,叶子上有血丝。陆玖吊着藤蔓往下,摘了草,往回爬时,藤蔓断了半截。他整个人往下坠,情急之下,一把抠住石缝,才没掉下去。 那一下,他指甲全翻了过来,血珠子顺着石缝往下滚。 陆玖没喊疼。他把血怒草含在嘴里,用牙咬着,一点一点爬回崖上。 两味材料,到手。 老情让他歇一晚。陆玖没听,当夜就去了禁地深处。 铁臂猿守着古猿心。那东西长在它洞府门口的石台上,像一颗半红半黑的心脏,离了土还会跳。 陆玖不硬拼。他挖陷阱,设绊索,用火油和石头一点一点磨那畜生的力气。三天里,他跟它周旋了不下十回,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新伤,最深的一道在肋下,能看见骨头。 有一夜,他躲在树上,亲眼看着铁臂猿一巴掌把半人高的石头拍成粉。那一巴掌要是落在他身上,骨头都得碎成渣。 他后背全是冷汗。可第二天夜里,还是来了。 第四天夜里,古猿力竭暴怒,把半片林子都砸烂了。 陆玖躲在树后,从它身上感应到一股原始的兽性之怒。那股怒又野又烫,跟他的不一样。 “兽性之怒,不够纯粹。”老情说,“但足以完成丹体的初步铸造。” 最后关头,陆玖还是被逼进了死角。 古猿一巴掌拍断他身后的树,断木横飞,碎屑扎进他的后背。他退无可退,背抵着石壁,前头是那头红了眼的畜生。 陆玖摸出怀里的三枚上古怒焰丹,取出一枚。 “吃了会死吗。”他问。 “有赤炎灵骨和血怒草护住心脉,能撑住。”老情说,“但只有一次机会。过了,你的经脉就成废泥。” 陆玖把丹塞进嘴里。 丹入喉,像吞了一座火山。 丹力冲进经脉,像把刀在骨头里搅。陆玖听见自己牙关咬得咯咯响,眼前一阵阵发白。 可他不肯倒。苏枕遥还在等他,那口棺还在等他。 气息暴涨。炼气七层,破。炼气八层,破。筑基,破。 筑基中期。 陆玖的七窍都在往外渗血,可他没停。他抬拳,朝着扑来的铁臂猿,正中心口,轰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怒焰丹体(第2/2页) 一拳下去,陆玖的拳头整个没进古猿的胸口。他感觉自己的骨头裂了,可那火,也从古猿体内倒灌回来,烫得他精神一振。 赤焰撕开夜色。 二阶铁臂猿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巨大的身子朝后倒去,砸断一片树木,再没起来。 陆玖从古猿胸口抽出拳头。他的指骨断了三根,可那火还在烧。他把断指一根一根掰正,用牙咬紧布条缠上。 “你对自己,比那畜生还狠。”老情说。 陆玖没说话。他蹲下身,把手按在古猿心口。那颗跳动的心脏,还温着。 老情的声音沉下来:“这一拳的力量,是借的。五纹丹的药力,一半用来杀它,一半在烧你的经脉。” 陆玖单膝跪地,血从嘴里滴下来,滴在古猿的尸身上。 “你现在站的,是筑基中期。”老情说,“可这是丹药撑起来的,不是你的。药力一过,你会跌回炼气七层,经脉还得再裂一遍。” 陆玖抹了把嘴上的血:“那也够了。” “够什么。” “够我今晚,把丹体铸成。”陆玖说。 远处传来两声惊叫。两个偷看的内门弟子吓得转身就跑,其中一个摔了一跤,裤子被荆棘剐破,露出半个屁股,也顾不上提,连滚带爬往山下逃。 陆玖没追。 他早在禁地入口处布下留影玉简。那两个弟子越界闯入禁地的影像,已经完完整整记了下来。 那两个弟子,一个叫周昆,一个叫赵越。他们以前也笑话过陆玖,在杂役院里吐过唾沫。可这一夜之后,他们每次想起陆玖那一拳,都会做噩梦。 老情飘出来,指点他取古猿心,就地铸造。 古猿心入鼎,兽性之怒灌入经脉。陆玖疼得浑身抽搐,几次差点昏过去。 “撑住!”老情在耳边吼,“这一关过了,你的经脉才扛得住以后的丹!” 陆玖咬破舌尖,硬生生把自己拉回清明。 “怒焰丹体,只是七情丹体的第一重。”老情一边引火,一边说,“你每铸造一重,身体就会对相应情绪更加敏感。” 陆玖盘坐着,由那赤红火焰在经脉里烧。 “这是情鼎传人的宿命。你会越来越容易被他人的情绪影响,直到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陆玖问:“如果分不清呢?” “会疯。”老情说,“这是情帝最终走上那条路的起点。” 火光照着陆玖的脸,也照着他胸口那道新铸成的赤色纹路。 次日清晨,执法堂公告栏贴出一纸罚令。 内门弟子周昆、赵越,越权进入后山禁地,罚没三月月例,各记大过一次。 没人知道那卷留影玉简是谁递进执法堂的。只知道,它出现在公告栏上的时候,还带着后山禁地的泥。 裴镜玄站在公告前,看着两个面如土色的手下,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了。 陆玖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他没有笑。 他知道,这一记巴掌,只是开始。 裴镜玄不会咽下这口气。后山禁地的事,终究要算到他头上。可那又怎样。怒焰丹体成了,他的命,硬了一分。 他摸了口那道赤色纹路,还是烫的。像有一团火,从此就住在了他身体里,赶不走了。 “丹体成了,你以后再吃怒焰丹,经脉不会废。”老情说,“可你对怒意的感知,也比从前灵敏了十倍。” 陆玖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情说:“看你。” 裴镜玄转身时,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陆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冷得像刀。 陆玖没躲,迎着看了回去。 而公告角落,一片不起眼的留影玉简碎片,正被人悄悄取走。 第10章 怒意循环 第10章怒意循环 温养阵碎了。 陆玖回到木屋时,先闻到一股焦糊味。他推开门,看见寒玉棺底下的六块寒玉,碎了三块,三十六道阵纹断了十几道,断口处还冒着淡淡的黑烟。 寒玉棺里的苏枕遥,像一条漏水的船。每过一个时辰,神魂都在消散。 陆玖只剩三天。 那黑烟不是天灾。陆玖蹲下细看,断口齐整,是被人用灵力震碎的。 “趁你不在,有人来过了。”老情说。 陆玖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蹲下,把断掉的阵纹重新描了一遍。灵力一送进去,就顺着断口漏出去,像水泼进破碗里,留不住。 他试了三遍,三遍都漏。 “停手。”老情说,“你再这么试,把她最后那点温养也耗光了。” 陆玖这才停了手。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谁干的。”他问。 “你不在的时候。”老情说,“这木屋,进来过人。断口太干净,是筑基以上的人下的手。” 陆玖站了半晌,然后蹲下身,把那堆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衣摆兜着,冲进了吴德昌的住处。 吴德昌正在屋里喝酒,门被一脚踹开,他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你干什么!”吴德昌往后缩,“来人!快来人!” 几个执法弟子冲进来,把陆玖团团围住。 吴德昌缓过神,反咬一口:“陆玖!你打伤内门弟子的事还没完,现在又擅闯管事住处,目无尊长,该当何罪!” 陆玖没动手。 他走到桌前,把兜里的碎片,一块一块放在桌上。碎玉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 吴德昌见执法弟子都在,胆子又壮了:“陆玖,我劝你识相点。三长老看上的东西,就没有拿不走的。” 陆玖没说话,只盯着他。 那眼神,吴德昌见过。就是崖底那天,他掐着自己脖子时的眼神。 吴德昌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三天内,我拿来替代温养阵的东西。”陆玖说,“你再动她一次,我杀你。” 吴德昌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脚下一绊,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反了……反了!”他指着陆玖,手指直抖,“给我拿下!” 几个执法弟子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先上。 陆玖转身走了。身后,没人追。 老情在玉佩里叹了口气:“你吓不住他几天。要救那女娃,得把阵续上。” “怎么续。”陆玖问。 “怒焰丹可以替代聚气阵。”老情说,“但必须是你亲手所炼,怒意纯粹,不能掺一点恨。带着恨的丹,喂进去只会烧穿她仅剩的神魂。” 当晚,陆玖在崖底开炉。 第一炉,炸了。 炉火反噬,把他的半边手臂烧得焦黑。他闷哼一声,把火压下去,重新起炉。 第二炉,也炸了。 这一次,气浪把他掀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你心里有恨。”老情说,“吴德昌,裴镜玄,韩铎,你恨的人太多。这怒不纯。” 陆玖抹了把脸上的血,坐回鼎前。 第三炉,他不再强行催动怒意。 他盘坐在鼎前,把自己三年里所有的怒都倒出来。对吴德昌的,对裴镜玄的,对宗门的。 “不对,你又在想恨。”老情说。 陆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都放下。 他只是安静地坐下,想苏枕遥,想这三年。想她刻那八个字时冻烂的手指,想她倒下时朝着他的方向伸出的手。 火很稳,稳得陆玖自己都意外。他不再想那些恨他的人,只想她。想她十六岁那年,站在试炼场台上,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一滴泪,落入鼎中。 火焰猛地一颤。 五纹怒焰丹,成形。 陆玖把怒焰丹放入寒玉棺阵眼。 那八个冰蓝色的字,突然亮起微光,比从前更亮。 怒焰丹在阵眼中缓慢旋转,与陆玖体内的怒焰丹体产生共鸣。一圈圈温热的气浪,从棺底荡开,把满屋的寒气都顶了出去。 满屋的霜都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淌。 陆玖伸手,摸了摸棺面。那八个字是暖的,像她握着他的手。 老情失声:“怒意循环!丹药为引,你的守护之念为薪。只要你的心火不灭,这温养阵就不会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怒意循环(第2/2页) 陆玖跪在棺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撑住了?” “撑住了。”老情说,“比聚气阵还稳。” 陆玖松了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那就让它一直烧着吧。”陆玖说,“我死之前,这口棺不会冷。” 老情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可这同时意味着,情鼎对你情感的索取,从现在开始,永不停止。” 陆玖没听见。他已经靠着棺沿,睡着了。 怒意循环稳定后,陆玖第一次在寒玉棺前睡了过去。他蜷成一团,脸朝着棺面,呼吸均匀。 这是三年来,他最安稳的一觉。 老情没有吵他,只静静守在一边,像守着一万年前的那个故人。 夜深时,寒玉棺表面凝出一层极薄的霜。 霜的形状,像一柄剑。剑尖,恰好点在“归”字的最后一笔上。 天快亮时,霜开始融化。 就在霜剑彻底散开的那一瞬,剑尖所点的位置,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陆玖被惊醒。 那行字最后一笔的末端,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裂纹从“归”字的最后一笔向上延伸,像一道没写完的剑痕。 陆玖僵住了。 他蹲下身,重新检查那八枚字。裂纹停在最后一笔的末端,没有再扩大。怒焰丹的温热正从棺底透上来,一点一点,把那股寒气压回去。 “这裂纹,不是天灾,也不是人祸。”老情说,“是她自己的剑意,从里面渗出来了。” 陆玖问:“她在挣扎?” “她在护你。”老情说。 陆玖伸手,指尖轻轻按在那道裂纹上。凉,但凉里透着一丝温。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很轻,很轻,轻得几乎不是声音。像是从那道裂纹里,漏出来的一声。 “阿玖……我还在。” 五个字,断断续续,像从冰层最底下挤出来。 陆玖浑身一震,手指死死按在那道裂纹上,不敢动,不敢出声,怕那声音再没了。 “别怕。”那声音又说,轻得像叹息,“我在。” 陆玖的眼泪,砸在棺面上。 “枕遥。”他哑着嗓子,“我在这。我哪也不去。” 裂纹里,再没有声音。可那八枚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而那道裂纹,忽然动了。 不是扩大。是一缕极细的冰蓝剑意,从裂纹里渗出来,缠上陆玖按在棺面的手指,绕了一圈。 然后,剑意贴着怒焰丹,轻轻一扫。 怒焰丹的火焰,稳了下来,比方才更旺。 “她……”老情的声音都变了,“她在替你护着这枚丹。她用最后一点剑意,稳住了温养阵。” 陆玖跪在棺前,额头抵着那行字。 “你等着。”他说,“我一定,一定把你带回来。” 门口,丹堂执事柳明站着,一身青灰执事袍,手里捏着一块碎冰,寒气从他指间丝丝缕缕地冒。 他不知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玖。”他开口,声音不高,“三长老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举起那块碎冰。 “他说,既然温养阵图谱你不想交,那这口棺材,他就先取走了。” 陆玖慢慢站起身,把寒玉棺护在身后。 “三长老想要什么。”他问。 柳明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想要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转身,走前丢下最后一句:“三日后,丹堂。陆玖,别让他等。” 木门晃了晃,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枚怒焰丹轻轻一颤。 陆玖低头,看见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缕头发。 发丝被冻在碎冰里,冰已经化了一半,那缕头发正软软地垂在门槛上。 陆玖认得那发色。是苏枕遥的。 柳明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轻飘飘的,像刀。 “对了,陆玖。三长老说,这口棺里的东西,他能拿出来一次,就能拿出来第二次。” 陆玖站在门口,攥着那缕头发,指节咔咔作响。 天边,七色光带压得极低,像七道随时会塌下来的口子。 第11章 玉扳惊魂 第11章玉扳惊魂 雪停了。 风更硬。 陆玖把地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摆回原位。 断剑没找到。 他在心里记下,等下次见了赵大柱,第一个问他。 老情飘在寒玉棺旁,半晌没动静。 “那牙的事,别钻牛角尖。”老情终于开口,“人在极累的时候,记不清事很正常。” 陆玖没接话。 他蹲在棺材前,一遍遍用袖子擦那八个字,直到字面上的寒气把他的手指冻得发木。 “等丹堂的人来了,你打算怎么应付?” 老情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重,不轻。 一个穿丹堂执事袍的中年人,袖着手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朝屋里望了一眼,目光在寒玉棺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陆玖脸上。 “陆玖?” 陆玖起身,挡在棺前。 “你是谁?” “丹堂执事,柳明。”那人笑了笑,眼神却冷,“三长老有请。” 陆玖没动。 “什么事?” “你心里清楚。” 柳明抬了抬下巴,示意陆玖看他的衣摆。 “你昨晚在崖底用的火,有人看见了。赤红带蓝,这可不是外门杂役该有的东西。” 陆玖的心沉了沉。 “我用的什么火,和丹堂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三长老说了算。”柳明侧身让路,“请吧。” 陆玖回头看了一眼寒玉棺。 冰蓝的光亮着。 他跟着柳明走出门。 雪地里,两行脚印,一前一后,朝丹堂去了。 一路上,柳明走在前头,不紧不慢。 “你倒是沉得住气。” “急有什么用。” “是没什么用。”柳明笑了一声,“三长老想见的人,还没有见不到的。” 陆玖没接话。 他注意到柳明左手缩在袖子里,走路的姿态有些古怪,像怕那袖子甩起来。柳明的脚步很稳,可每走几步,左手就往袖子里缩一缩,像是怕袖子被风吹开。 陆玖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丹堂正厅比外门的屋子高出三倍,梁上悬着一排药葫芦,风一吹就轻晃,药香直往鼻子里钻。 陆玖扫了一眼。 那些葫芦,他一个都买不起。 几个丹堂弟子在廊下翻晒药材,见他进来,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没人招呼,也没人赶他。只是那几道目光,像看一件送上门的东西。 柳明绕过回廊,把他引到尽头一扇半掩的门前。 “进去。” 陆玖推门。 屋里烧着地龙,热得发闷。 上首坐着一个清瘦老者,月白丹师袍,正用火折子点香炉。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往上,像被什么钉住了。 老者点了香,才慢慢抬起眼皮。 “陆玖?” “是。” “坐。” “站着就行。” 老者也不勉强,把火折子收进袖里。 “老夫韩铎,丹堂三长老。今日请你来,只为一件事。” 他目光落在陆玖胸口,停了一瞬。 “你昨夜炼了一炉丹。” “没有。” “哦?”韩铎笑了笑,“那寒玉棺里如今亮着的那团火,是什么?” 陆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一颗药。” “什么药?” “续命的。” 韩铎端起茶盏,吹了吹,没喝。 “聚气丹续不了寒魂咒的命。你清楚,我比你更清楚。” 茶盏放下,声音放轻。 “能温养冰封神魂的,整个栖梧宗,只有一种东西。” 陆玖没接话。 “上古火纹丹。”韩铎抬了抬下巴,“丹体赤红,带金色火纹。老夫说错了吗?” 陆玖抬眼。 “我不知道什么上古火纹丹。那颗药,是我自己配的。” 柳明在一旁嗤了一声。 “自己配?一个连聚气丹都炼不利索的外门废柴,配得出温养神魂的丹?” 陆玖没理他,只盯着韩铎。 “长老叫我来,就为问这个?” 韩铎摆摆手,示意柳明退开。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老夫不是来问罪的。” 他起身走到陆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把丹方交出来,老夫保你在丹堂挂个名。外门那些脏活,从此与你无关。” “没有丹方。” 韩铎的笑意淡了一分。 “那十枚中品聚气丹,换你一颗药。你爹当年也做过类似的买卖,结果如何,你应该清楚。” 陆玖猛地抬头。 韩铎的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但从未忘记的事。 “你认识我爹?” “认不认识,不重要。”韩铎退回上首,重新端起茶盏,“重要的是,你还想不想走他的老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玉扳惊魂(第2/2页) 陆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忽然笑了。 这笑很轻,韩铎的眉头却皱了一下。 “长老,那颗药已经入了寒玉棺的阵眼,现在温养着她的神魂。我若取出来,她撑不过三天。” 屋里静了一瞬。 柳明的脸色变了变。 韩铎盯着陆玖的眼睛,像要从里头挖出点什么。 “你可想清楚。寒魂咒这东西,全宗没人能解。你守一口棺,守不出结果。” “我知道。” “那你还守?” 陆玖没再回答。 他看向韩铎案上的香炉。 “长老,您的香快灭了。” 韩铎一愣,低头看向香炉。 香灰最后一点红光,灭了。 韩铎抬头时,陆玖已经走到门口。 “寒玉棺谁也不能动。” 陆玖没回头。 “谁动,我就去找谁。” 说完,跨出大门,走进风里。 出了丹堂,冷风灌进领口。 陆玖这才发现,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 柳明跟在后面,不阴不阳。 “你以为韩长老真会放过你?他今日没动手,是给你留了条退路。回去好好想想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玖没回头。 “柳执事。” “怎么?” “你手上那枚玉扳指,纹路挺特别。” 陆玖说这话时,明显看见柳明的脚步停了半拍。 他继续说,语气像在闲聊。 “我在苍狼关见过一样的。死在城墙下的那些妖兵,脖子上挂的珠子,和这纹路一模一样。” 风声忽然大了。 柳明站在雪地里,面皮抽动了一下。 袖口里的手,似乎握了一下。 陆玖看见了。 “柳执事,你的手在发抖。” 柳明猛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觉得不妥,重新缩了回去。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陆玖转过身,朝木屋走,“就是随便问问。” 雪地上,陆玖的脚印,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不该点破的。” “我不点破,他今晚还会再来。”陆玖说,“点破了,他反而要回去和主子商量。我能多喘一口气。” “多喘的一口气,准备做什么?” 陆玖没答。 他推开木屋的门。 寒玉棺上,八个冰蓝的字,亮得比昨夜更稳。 他走到棺前,忽然想起什么。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用。 他还是想不起来。 那颗虎牙,在左边还是右边。 陆玖的手停在自己的左脸颊上,又慢慢移到右脸颊。 他反复试了好几次,像在摸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表情。 最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不急。”他对着寒玉棺说,“我会想起来的。” 棺面上的字,轻轻闪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陆玖在棺前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把寒玉棺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最结实的麻绳,在棺身上绕了三圈,打了四个死结。 他蹲下身,把麻绳的两端甩过肩膀,在胸交叉,又绕到腰后,最后在腹前打了个双套结。 他站了起来。 寒玉棺离地,压在他背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 木屋的地板咯吱响了一声。 又迈了一步。 门框太低,他弯下腰,像背着一整个世界。 “你这是做什么?”老情惊了。 “他们想拿她拿捏我。”陆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一整夜的事,“那我就背着她走。谁也抢不走。”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 陆玖背着寒玉棺,走出了木屋。 棺材上那八个字,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慢慢走在雪地里。 屋外,丹堂深处。 柳明匆匆走回内室,掩上门。 屋里没点灯。 暗处坐着一个人,只看得见一点白衣的边角。 “他认出我的扳指了。” “慌什么。”暗处的声音很淡,像冰层下的流水,“认出了,说明他真见过苍狼关那些妖兵。情鼎,八成就落在他手里。” “那下一步……” “把寒玉棺看死。他飞不出栖梧宗。” 那人顿了顿。 “把消息传给殿主。就说,情帝之火,已经烧起来了。” 一声极轻的剑鸣,从暗处漏了出来。 窗外,又起风了。 第12章 我偏入局 第12章我偏入局 天没亮透,木屋外就砸响了门。 吴德昌的嗓门比乌鸦还难听。 “陆玖!滚出来!” 陆玖从寒玉棺旁起身,把断剑挂回墙上。 他在棺前站了一瞬,把被角往里掖了掖。 那八个冰蓝色的字正发出极淡的光,像夜雪落在冰面上。 他去开门。 檐下一根冰凌断在雪里,摔成两截。 门外,吴德昌裹着厚棉袍,身后两个杂役,一个捧着令谕,一个提着风灯。 灯影在雪地上乱晃,照得吴德昌那张脸半阴半阳。 “宗门令谕。”吴德昌抖开黄纸,“外门弟子陆玖,即日编入苍狼关后勤队,押运粮草,不得延误。” “苍狼关?” “那地方正打仗,缺人手。” 吴德昌笑得眯起眼。 “你小子命不好,摊上这差事。” 陆玖没接令,只把门框按了按。 “我不去。” “不去?”吴德昌脸拉下来,“违抗令谕,是要被逐出宗门的。” 他往屋里探了探头,目光落在寒玉棺上,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再说了,你人不在,这口寒玉棺,宗门替你照看。” 陆玖的手攥成了拳。 “谁敢动棺。” 吴德昌往后缩了缩,脸上还硬撑着笑。 “不是动,是迁。丹堂地下库,冬暖夏凉,比你那破屋子强百倍。” 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恩典。 “这也是三长老的意思。你人不在,棺放在这荒郊野岭,被野狗刨了都没人知道。” 陆玖盯着他,一言不发。 吴德昌被看得发毛,干咳一声又往前凑了凑。 “陆玖,三长老说了,这趟回来,就给你在外门记个功。往后月钱翻倍,不用再干那些脏活。” “条件?” “没条件。就是让你出去见见世面。” 陆玖冷笑了一声。 那笑比檐下的冰还冷。 “吴管事,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说好话了。” 吴德昌干笑两声,没接。 他丢下句“三日后出发”,带着杂役走了。 门关上。 陆玖背靠着门,胸口一起一伏,像刚刚跑了很远的路。 “他们想把我和棺分开。” 老情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沉了几分。 “我知道。” “你不去,他们有的是办法治你。” 陆玖没说话,只把目光落在寒玉棺上。 “去了,棺就被他们捏在手里。” 老情飘到寒玉棺旁,虚幻的手指在冰面上方停住。 “可我要是不去,”陆玖的声音发紧,“他们真把棺抬进丹堂,我连看都看不着。” 老情没接话。 他围着那行字转了一圈,忽然道:“这棺不能留。” 陆玖抬头。 “你走了,寒玉棺就是他们手里的绳。你走多远,这绳就勒多紧。” “所以?” “所以,与其让他们逼着你走,不如你自己走。” 老情转过身,盯着陆玖。 “苍狼关在赤炎原边上,七情域里的怒域。那里的大地终年翻涌战火,寸草不生,每一阵风都像战鼓在响。” “情绪浓得能烧起来。” “是收集至纯怒之力的最好地方。” “你留在宗门四面都是刀,出了宗门反而海阔天空。” 陆玖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棺前,把脸贴在冰冷的棺面上。 棺面的寒气渗进皮肤,像苏枕遥的手,冰凉,却让他舍不得移开。 “枕遥,等我回来。” 八个字的光轻轻一亮。 像她应了一声。 这三日,陆玖几乎没合眼。 他守在棺前把温养阵查了三遍,每一遍都摸一摸阵眼里的那枚丹。 烫,就说明她还撑得住。 他还把木屋外那半截断剑取了回来,用旧布裹了,放进包袱最底层。 那是苏枕遥留下的东西。 柄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记得,是她当年从妖兽口里救他时磕的。 她那时候还笑他:“你连剑都拿不稳,以后怎么办?” 他回了一句:“有你在,我不用拿剑。” 她没说话,只把剑柄往他手里塞了塞。 三日后,外门校场。 天还没亮透,雪却停了。 陆玖背着一个破包袱站在队伍末尾。 包袱里是那本无名残册的抄本,还有苏枕遥的断剑。 断剑贴着后背硌得生疼,可那种疼让他踏实。 校场上的杂役个个缩着脖子。 有人小声嘀咕。 “苍狼关那地方,去了还能回得来吗。” “听说上月去的一批,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别说了,命苦。” 陆玖没说话。 他抬眼朝木屋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隔着几重雪,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在心里数了数,那八个字应该正亮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我偏入局(第2/2页) 吴德昌颠颠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 “路上吃,省着点。” 吴德昌挤出一个假笑。 “陆玖啊,在外头可别给宗门惹事。” 陆玖捏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收紧。 “我不在,谁动寒玉棺,等我回来,一根一根算。” 吴德昌的脸白成了一张纸,嘴里连连讨饶。 陆玖松了手,转身就走。 校场边,一个佝偻老人朝他招手。 藏书阁的秦守真。 老人不说话,只把一本泛黄的书塞进他怀里。 封面上三个字:玄天界志。 “苍狼关,是赤炎原与中玄洲之间的情脉隘口。”老人声音很轻,“到了那,多翻翻这本书。” 陆玖把书收进怀里。 “秦老,你怎么来了。” “送送你。”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这孩子命硬。去了那,别逞强,活着回来。” “我知道。” 老人摆摆手,缩回墙角,像从没出现过。 队伍开拔。 一队人朝山下走,雪踩得咯吱响。 领队的是个姓马的执事,骑一匹瘦马走在最前头,一路都在骂天冷。 雪下得密,风一刮,冷得人牙关打颤。 陆玖把手缩进袖里,指甲掐着掌心,一步没落下。 他想起秦守真那本书里记着的一段话。 苍狼关,中玄洲之咽喉,赤炎原之门户。 情脉经此,如热血过喉。 得之则生,失之则亡。 晌午,队伍在一条冻河边上歇脚。 杂役们蹲成一堆分吃干粮,谁也不敢往北边多看。 陆玖没吃。 他灌了两口雪水,抬头看天。 走了大半天,雪越来越薄。 脚下的土渐渐成了赤红色。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铁,又像烧焦的东西。 几个杂役开始咳嗽,脸色发白。 “这地方,”陆玖低声道,“怎么连棵树都没有。” “战火烧了万年。”老情答,“赤炎原的火从来没熄过。” “更北边就是怒域。” “那里的土,随便抓一把都能攥出血来。” 陆玖没再接话。 他感觉到胸口的玉佩在隐隐发烫。 不是那种灼痛,而是一种极轻极轻的脉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北方的荒原尽头隔着千里一声一声地喊他。 更像一只手,在拽着他胸口的玉佩,往北拖。 与此同时,左臂伤疤的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弱的“空”感。 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小缕。 极轻,轻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寒玉棺上的那行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那个“归”字的最后一笔,在他记忆里模糊了一下。 像被人从纸上轻轻擦去了一线。 极轻。 极短。 短到他分不清是不是被风吹的。 老情没有解释。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天已经擦黑。 风里忽然传来三声号角。 急,短,一声比一声高。 陆玖抬头。 山脊那一片火光冲天。 一座关城立在荒原尽头,城头浓烟滚滚。 城下黑压压的人影在溃退。 城墙之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将军还在挥刀。 马执事勒住马,脸白得厉害。 “后勤队,都别往前了!” 他扯着嗓子喊。 “前方妖兽破城,先撤!” 几个杂役已经掉头往后跑。 有人拽了陆玖一把,没拽动。 他像钉在地上。 陆玖盯着那座浓烟里的关城,耳边全是号角声。 他看见城头上那面大旗正被火舌一下一下舔着。 旗还没倒。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这次没有解释,只低低说了一句。 “这地方,死人比活人多。” 陆玖已经冲了出去。 山道上碎石乱滚。 他一步没停,越跑越快。 风里像有无数人在喊,又像只有他一个人正往火里跑。 身后马执事的喊声被风吹散。 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只感觉到怀里那枚五纹怒焰丹正在发烫。 像一颗烧红的炭贴着他的心口跳。 跳一下,他就跑快一步。 他忽然想,如果苏枕遥在,她会说什么。 她一定会提着剑走在他前面。 然后回头看他一眼,说:“陆玖,跟上。” 对。 跟上。 他不能死在这儿。 他还要回去,去地下库那口棺前,把那个人的手从寒冰里一点一点暖回来。 第13章 城破如纸 第13章城破如纸 陆玖冲下山脊,一路踩着碎石往下滑。 风灌进肺里,火辣辣地刮着嗓子。 马执事的喊声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眼里只有那座浓烟滚滚的关城。 关城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惨。 城墙被烟熏得发黑,半边垛口塌成了豁口,像被什么巨物硬生生咬掉了一块。 还没靠近,那股腥味就浓得呛人。 像铁锈,又像烧焦的骨头。 他抄近路,贴着赤红色的荒原一路狂奔。 脚下的土越来越软,踩下去像踩在灰烬里。 越靠近关城,那股味道越重。 城门前,一头三丈高的铁甲犀正一下一下撞着城门。 每撞一下,城门就凹进去一分,木屑铜钉乱飞。 护城河里的水早成了暗红色,漂着断旗和碎甲。 有东西在河面上浮浮沉沉,陆玖没敢细看。 空气里飘着一层灰,吸进嗓子里又苦又腥,像把整座城的血都熬成了烟。 城头的士兵成片往下掉。 有的摔在城墙上,有的直接栽进护城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看见一个老兵半个身子挂在垛口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杆断枪。 那老兵的脸被烟熏得漆黑,眼睛却睁着,不肯闭。 风一吹,城头的火把呼啦啦响,火星子往天上窜又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火雨。 城墙根下,一只冻僵的乌鸦从垛口栽下来,落在陆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乌鸦的爪子蜷着,像还在抓什么东西。 旁边一扇被震歪的窗户里,晾着一件碎花衣裳,在风里鼓得像个人。 衣角一翻一翻,像有人要从窗户里翻出来。 “后勤队,都别往前!那是打仗,不是送死!” 马执事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陆玖没停。 他绕过溃兵,贴着城墙根往前摸。 城根下尸横遍野。 断刀、破盾、散落的箭矢一路铺进暗处。 血水渗进赤红的土里,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血。 几匹无主的马拖着空鞍在尸体堆里打转,蹄子陷进泥里又拔出来。 有一匹被流矢射穿了脖子,还没死,打着响鼻往墙上撞。 远处号角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先前更急,像要把整座城最后那口气都逼出来。 城墙上,一面大旗被砍断了旗杆,斜斜倒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孩子的哭喊。 不响,却尖得扎耳朵。 陆玖扭头。 城根下一条死巷里,一个十岁的孩子正往前爬。 孩子怀里抱着一截断臂,断臂上还套着半截军牌,牌上的字被血糊得认不清。 一个妖族士兵提刀追在后面,刀尖滴着血,眼看就要劈下去。 妖兵约莫炼气七层的实力,周身妖气翻涌,像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陆玖动了。 炼气五层的速度在这一刻全炸了出来,他整个人蹿出去,两步就到了那妖族士兵身后。 第一拳轰在它后心。 那妖兵一个踉跄,刀脱了手。 第二拳砸在它后颈,砸得它半边脸撞在墙上。 陆玖没停,又补了一拳。 三拳全落在一处,拳拳到肉,震得他指骨发麻。 那妖族士兵扑倒在地,再没动弹。 血从它口鼻里涌出来,洇湿了身下的土。 越两级,三拳毙命。 巷子里几个溃兵看见了这一幕,呆了一瞬。 “有人……有人能打!” 一个断了半截袖子的老兵从墙后探出身子,声音发颤。 “小兄弟,你……你是宗门来的?” 陆玖没答。 他蹲下身把孩子抱起来。 那孩子脸上全是泥和血,浑身抖得厉害,像刚被人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别怕。” 陆玖的手按在孩子头顶停了一瞬。 孩子的手还在抖,可抱着那截断臂的力气一点没松。 “我……我爹……” 孩子把怀里的断臂举起来。 “这是林叔的手……林叔为救我,被那畜生砍断的……” 陆玖看着那截断臂,喉咙发紧。 断臂的断口处血已经凝了,军牌上刻着一个“林”字。 “林戈。副将林戈。这孩子是关里的。”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多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林叔把我推进了枯井,他自己……他没跑……” 孩子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 陆玖把孩子放到一堵断墙后头,扯下自己一截衣角,把那截断臂轻轻包上,塞回孩子怀里。 “拿着。等你林叔回来。” 孩子点点头,把断臂抱得更紧。 “躲着,别出声。” 陆玖直起身,转头朝城门看。 他刚把孩子的头按下去,城楼上又炸起一声巨响。 碎砖如雨,砸得满地都是。 几块砖擦着陆玖的肩头飞过,嵌进身后的墙里。 陆玖俯身在妖兵尸体上摸了摸。 它腰间坠着一颗黑色珠子,冰凉,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那纹路陆玖认得,和柳明玉扳指上的同出一源。 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一股不属于他的暴虐怒意从珠子里渗出,顺着指节往上爬。 陆玖的手猛地一缩。 那怒意里裹着一阵兽吼,极轻极远,像从珠子深处传出来的。 珠子表面滚烫,和他的丹火完全不同。 那火里没有守护,只有撕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城破如纸(第2/2页) “寒魂殿的驭妖珠。这珠子是寒魂殿用来控妖的。妖兽被它一逼,疯得停不下来。” 老情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当年,见过这东西。” 那声音里的东西,陆玖听出来了。 不是解释。 是恨。 陆玖没追问。 他把珠子塞进怀里。 珠子贴着胸口,那阵不属于他的怒意还在往皮肤里钻。 冷热交替,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他心口上扎。 他想起藏书阁残册上的一句话。 以情为火者,必为情所追。 这珠子,就是那追来的东西之一。 他抬头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寒魂殿,在苍狼关也插了手。 轰。 一声巨响,城门破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朝里倒下,扬起满天烟尘,碎木像雨一样往下砸。 一头比攻城那头还大的铁甲犀踏着碎木冲了进来。 犀背上坐着一个妖族将领,浑身黑甲,手提狼牙棒,棒头全是倒刺。 妖气如墨,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陆玖的瞳孔缩了一下。 筑基中期。 这妖将至少是筑基中期的实力。 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 “杀!” 妖将一声暴喝,狼牙棒横扫。 几个刚冲上来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扫飞出去,血溅在城墙上,又顺着砖缝往下淌。 断臂、残刀飞得到处都是。 铁甲犀的四蹄在尸体堆里搅动,每走一步都有血水从蹄缝里挤出来。 它嘴里嚼着什么,陆玖没敢看。 城楼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将军猛地回头。 “关城……” 他话没喊完,一支冷箭从城外射来正中他肩头。 将军的身子晃了晃,从城楼上一头栽了下去。 他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刀在空中划了半圈,插进土里。 “将军!” 城头响起一片嘶喊。 几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将军从地上扶起来。 将军满身是血,却还在吼。 “别管我!堵城门!都给我堵城门!” 可城门口已经没人能堵了。 能站起来的兵十不存一。 可还是有零星的喊杀声从城墙上、从巷子里响起来。 有人在废墟里摸索,想找还能用的家伙。 一个年纪不大的兵捡了块碎砖,站到街心朝铁甲犀冲过去。 他冲了不到五步就被一蹄子踢飞,像断了线的木偶撞在墙上,不动了。 陆玖站在巷口,拳头捏得咯吱响。 他数了数自己的底牌。 一枚五纹,一枚六纹。 再没有第三枚。 每一枚都像一块烧红的炭。 这两枚是他最后的本钱。 城门洞里,妖将的铁甲犀已经踩上了第一具尸体。 那畜生鼻孔喷着白气,蹄子一落,地上就是一个坑。 陆玖咬住后槽牙,抬脚朝城门洞走去。 一步。 腿在抖。 两步。 胃里翻涌,酸水往嗓子眼顶。 三步。 他差点被地上的断枪绊倒,手撑了一下墙面,又直起身。 他不能停。 他忽然想起苏枕遥说过的一句话。 “陆玖,怕的时候别想着不怕。想着你要护的人,腿自己就往前走了。” 那时候她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手里握着剑。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剑刃上。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他不能死。 他还欠苏枕遥一碗面。 那碗面煮得连狗都不吃,她还是吃完了。 “陆玖,你这面煮得真难吃。” 苏枕遥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清楚楚。 “等我下次煮好一点。”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她的。 “好,我等着。” 那一声笑,轻得像雪落在剑刃上。 他还没把面煮好。 他得活着回去。 “你疯了!那是筑基中期!你去了就是送死!”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从没有过的尖厉。 陆玖没有停。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你死了,那女娃怎么办!” 老情的声音在抖。 陆玖第一次听见这个万年老妖怪在抖。 “我若不去,这城里的人怎么办。” 老情沉默了。 很长很长。 “你果然和他一样。” 那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陆玖的步子,顿了半拍。 他想问“他”是谁。 可喉咙被风灌得发紧,问不出来。 风从城门洞灌进来,卷着血味和焦味扑了他一脸。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身后那个孩子从断墙后探出头,望着他的背影。 孩子怀里还抱着林叔的断臂。 城楼上火光更盛了。 像整座城都被点着了。 而陆玖正逆着那些逃散的人群,朝最深的那片火里走。 他把手探进怀中,指尖触到了那枚五纹怒焰丹。 丹壳冰凉。 可他知道,只要轻轻一捏,它就会变成他身体里的一场野火。 第14章 丹火焚天 第14章丹火焚天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卷着血味和焦味。 城门洞里,妖将的铁甲犀已经碾过三具尸体,朝城心冲来。 蹄下的人有的还活着,伸手想抓住什么。 什么也没抓住。 陆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起来。 他把五纹怒焰丹塞进嘴里,咬碎。 丹壳在齿间裂开,一股滚烫的火从喉咙直烧到丹田。 他整个人像被点着了。 火在五脏六腑里翻涌,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往骨头缝里钻。 疼。 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看见苏枕遥躺在棺里的样子。 看见她苍白的手指停在刻到一半的字上。 可他咬死了牙,一声没吭。 胸口赤红的火焰猛地炸开,覆满全身。 五道金色火纹从丹中炸出,钻入他的皮肤,沿着经脉一路烧遍全身。 像是五条火蛇同时在他体内穿行。 左臂的旧伤疤猛地一跳。 刺痛。 那种刺痛他太熟悉了,每一次情绪熔点到来,这伤疤就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骨头里。 可这一次,刺痛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 像有人在用针尖,在他骨头上打拍子。 那拍子,和心跳一样快。 火焰覆满身体的瞬间,陆玖没有立刻挥刀。 他做了一件只有丹师才会做的事。 他以左臂伤疤为尺,以体内翻涌的怒焰为火,以战意石为媒,在鸿蒙情鼎里,当场炼了一缕心火。 这心火不是丹,却胜似丹。 它从鼎中涌出,顺着他握刀的手,爬满了整截刀身。 赤红火焰在刀身上剧烈跳动,五道金色火纹同时在他左臂亮起。 也就在这一瞬,伤疤深处再次传来那种空感。 比上次更清晰。 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了出去。 很快。 快到陆玖来不及细想。 可他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 寒玉棺上,君若不弃的“不”字,那一撇。 在他记忆里淡了一线。 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抹过。 “你……你在炼丹?用战场怒意现炼心火……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险!” 老情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惊意。 “知道。” “知道你还……” “不炼,打不过。” 陆玖抄起长刀,抬脚就冲。 长刀在地上一拖,擦出一道火星。 气息从炼气五层一路往上冲。 六层,七层,八层。 直逼筑基。 这一冲,他脚下踩出一串焦黑的脚印。 妖将骑着铁甲犀正朝城心冲。 狼牙棒扫过之处,墙倒屋塌,血肉横飞。 几个刚聚起来的残兵被一棒扫成了血雾。 街边的木棚被铁甲犀一撞,哗啦啦塌成一片。 陆玖从侧面撞上去。 他没有正面硬撼。 苏枕遥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陆玖,剑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让的。” 他在冲刺中忽然偏转,整个人贴着铁甲犀的右侧肋部滑了过去。 刀尖向上,划开铁甲犀最薄弱的前腿关节。 一刀。 刀光裹着赤焰劈在铁甲犀的前腿上。 咔的一声。 那条比人还粗的腿断了。 铁甲犀发出一声惨嚎,庞大的身子朝前栽倒。 妖将猝不及防从犀背上甩了下来,狼牙棒脱手飞出,砸在街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它到底凶悍,落地一滚又站了起来。 “找死!” 妖将一爪抓来,指甲黑得发亮,带起一阵腥风。 陆玖没有硬扛。 他侧身,让那一爪擦着胸口划过。 三道血口裂开,皮肉外翻。 但避开了骨头。 血还没流出来就被赤焰烤干了。 疼。 但左臂伤疤的刺痛忽然轻了一下。 像火候到了。 他借着这一爪的冲力后仰,脚下已经踩出了下一步。 妖将冲上来,想一脚踩碎他的脑袋。 陆玖横刀一挡。 巨力压下,他双膝一弯,脚下的青石板裂成了蛛网。 膝盖里传来骨头错位的脆响。 可他没倒。 他在等。 等妖将把全部重量压下来的一瞬间。 就是现在。 陆玖的左臂伤疤猛地一跳,像被烧红的针尖刺穿。 赤焰在刀身上骤然一缩,又猛地一涨。 颜色从赤红变成了一种近乎白炽的金红。 五道金色火纹在他左臂上一齐亮起,又同时暗下去。 像五次心跳。 熔点。 “你挡得住刀,挡得住这个吗?” 长刀猛地上撩。 这一刀从下往上,斜着划开妖将的黑甲。 刀锋到了半途,陆玖忽然松开右手。 左手接刀,反手一送。 这一刀,用了他燃烧到极致的怒意,也用了妖将自身的下压之力。 刀锋破开黑甲的声音,像撕开一层铁皮。 赤焰顺着刀口灌了进去。 不是蛮力,是借力。 妖将惨叫一声,胸口破开一个大洞。 火焰从它体内往外烧,烧穿了它的皮肉,烧焦了它的骨头。 一股焦臭味混着血味散开来。 它倒下去的时候还伸着爪子想抓住陆玖的喉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丹火焚天(第2/2页) 抓了个空。 妖将的身子轰然倒地。 再没起来。 整个战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嘶吼。 “有人能杀妖将!” “杀妖将了!” 一个凡人老兵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天杀的畜生……终于有人能杀了……” 城头上几个伤兵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这边望。 他们的眼里全是不敢信。 有人扔了手里的断刀嚎啕大哭。 有人跟着喊,嗓子都劈了。 一个半大的少年兵从废墟里钻出来,捡起半块砖头砸在铁甲犀的尸体上。 砖头弹了回来。 可他没跑。 火光里陆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拄着卷刃的长刀站在城门洞前。 刀柄还在发烫,刀身上的赤焰还没熄。 像一面不肯倒下的烽火。 他想站直。 可膝盖在打颤。 视线在模糊。 耳朵里全是嗡鸣,老情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听不清。 可胸口的鸿蒙情鼎,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那节奏,和战场上还未散尽的怒意,遥相呼应。 左臂伤疤深处,那阵空感第三次出现。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像有一小团温热的东西,从骨头里被轻轻取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冷。 像有人在他的骨头上,贴了一小片薄薄的冰。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伤疤还在,形状没变。 可最深处的那道旧痕,似乎淡了一分。 极淡。 淡到他分不清是不是火光映的。 可他知道。 和“归”字那一笔一样。 是真的。 “情鼎在吃。这是代价。” 老情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它只吃我的。” 陆玖没答。 他抬头,看见城里的人从废墟里、从地窖里一个个探出头来。 那些眼睛,在火光里亮着。 他胸口的三道伤深可见骨。 血已经烤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他想咽一口血,喉咙里涌上来的,比血还烫。 “死不了。” 他说了三个字,像在对自己说。 又像在对很远很远的那口棺说。 妖将的尸身里滚出一颗珠子。 黑色,比先前那颗大了一圈。 阴寒的气息浓得刺骨。 陆玖弯腰去捡。 手在抖。 第一下,没捡起来。 第二下,才把珠子攥进手心。 他的手被冻得发僵,指尖发紫。 “寒魂殿的驭妖珠。这一颗比柳明玉扳指上的浓了百倍。” 老情的声音冷得像冰,可冰下面压着一丝极淡的疲惫。 陆玖把两颗珠子并在一处。 一大一小,纹路相同。 小的,是妖兵身上的。 大的,是妖将的。 越往城心去珠子越大。 他攥着珠子抬头。 城门口,又有三头铁甲犀冲了进来。 铁蹄踏碎门板,碎木横飞。 更远处,妖族的大军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 蹄声震得大地发颤。 城墙上的碎砖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还有没有能打的!谁还有力气,跟我上!” 副将的嘶喊从城墙上传来。 那副将半边脸上全是血,一只手已经没了,用嘴咬着刀带。 陆玖抬头,看见城楼上那面破旗还在风里翻卷。 旗上的血已经干了,黑成一片。 他摸了摸怀里。 最后一枚上古怒焰丹,六纹。 他盯着那三头冲来的铁甲犀慢慢直起身。 “再吃一枚,经脉可能真废。” 老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陆玖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老情不是在警告他,是在害怕。 “可不上,这城就没了。” 陆玖没说话。 他把那枚六纹丹攥进了手心。 掌心被烫出一个红印。 他忽然想起苏枕遥刻字的那晚。 她也是这么疼。 手指冻得血肉模糊,一笔一笔往冰上刻。 刻了一夜。 而他现在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只能隔着千里靠一枚丹药、靠一口寒玉棺、靠那八个字撑着。 他松了松指节又握紧。 指尖已经把丹壳捏出了裂纹。 城门口三头铁甲犀的蹄声越来越近。 像三记闷雷砸在他心口上。 他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蹄声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下一瞬间他动了。 不是往前。 他先把那枚六纹丹塞回了怀里。 然后他看见城根下的阴影里,一个少了一条腿的身影正拄着木杖朝他走来。 那老人的眼睛比这荒原上的夜还沉。 沉得发亮。 “后生。” 老人的声音像磨刀石。 “你的丹,留着。” “现在轮到我们了。” 第15章 老兵不死 第15章老兵不死 陆玖的手指已经掰开了丹壳。 一枚六纹怒焰丹在他掌心露出赤红的药心。 药香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就在这时,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干枯冰凉,指节粗大,像一段老树根。 力气却大得吓人。 像一把铁钳锁得陆玖手腕发麻。 陆玖回头。 一个少了一条腿的老兵拄着木杖站在他身后。 老兵满脸风霜,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刀片。 左腿齐膝没了,用破布裹着,布上全是旧血。 他站得很稳,稳得像一截钉进土里的木桩。 老兵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残缺的老卒。 他们从城墙的阴影里一个一个走出来。 “后生。” 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 “你的丹留给真正绝望的时候。” “现在还有我们。” 陆玖一愣。 “你们……” “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没死绝。” 老兵抬手往身后一指。 “他们,都是。” 老兵没看他,只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木杖敲在青石板上,闷响。 “都出来!” 轰。 城墙根下几处废墟动了。 土堆翻开,门板掀起。 几百个老弱残兵从地窖里、从断墙后、从尸堆下一个个站了起来。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 有的胡子花白,走路都打颤。 可他们手里都攥着家伙。 锄头,柴刀,断枪,甚至半块磨尖的石片。 那是一个个老得掉渣的兵,也是一堵堵不肯倒的墙。 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兵咧开没牙的嘴。 “憋死老子了。这仗早该让我们上。” 另一个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急什么。阎王那儿还没给咱留位子。” 一个独臂的老兵用嘴把刀柄上的布条系紧。 “将军总说我们还行。今儿个就让他看看。”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老汉往手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 陆玖看着他们,喉咙发堵。 他想起藏书阁里秦守真塞给他的那本书。 书里说苍狼关的人骨头是铁打的。 这些老人最年轻的怕也有五十多了。 可他们的腰杆一个比一个直。 “老兄弟们。” 那断腿老兵往前迈了一步。 “守了半辈子关,今天把命还在这儿。” 他木杖一挥。 “推油!” 城头几个老兵合力把一桶桶火油推了下来。 油桶滚下城墙砸在城门洞前摔得粉碎。 黑油四溅淌了一地。 油味刺鼻呛得人咳嗽。 可没有一个人躲。 “点火!” 一支火把从城头抛下来。 火油轰地烧起来。 火墙腾起三丈高,把冲进城门洞的两头铁甲犀整个吞了进去。 铁甲犀在火里惨嚎横冲直撞。 身上的铁甲被烧得通红,又一块块剥落。 一个老兵又喊:“滚木!” 喊声还没落,城头的滚木就推下来了。 几根削尖的滚木从城头推下。 滚木裹着火碾过妖兽前锋。 铁甲犀被砸翻,后面的妖兵被碾成一片。 碎肉混着火油烧得噼啪响。 空气里的焦臭味浓得呛人。 陆玖看呆了。 这些老人没有灵力,没有法宝。 他们用的是最原始的东西。 火,木头,石头。 可他头一回看见凡人也能打出这样的仗。 他们硬生生把妖族的大军挡在了城门口。 陆玖看着那火墙忽然明白了。 这些老兵早就把命押上了。 “还愣着干什么!” 断腿老兵回头朝他吼了一嗓子。 “有刀的上!” 陆玖把六纹丹重新塞回怀里。 他抄起卷刃的长刀冲了上去。 刀尖拖过地面,火星一路。 这一次他的火只为护。 一个瞎眼老兵抱着滚木从城头滚了下去。 滚木碾过妖兵也碾过了他自己。 城头的人没有哭。 他们的眼睛干得像这荒原上的土。 他们只是又推下一根滚木。 陆玖冲到城门口,一刀劈翻一个漏进来的妖兵。 这一刀比刚才轻了。 不是刀轻了是他累了。 刀钝了他就用刀背砸。 刀背卷了他就用拳头。 赤焰裹着拳头,一拳一个。 城门口一个老兵中了箭。 箭穿透了他的胸口,他往后倒。 陆玖想去扶,老兵摆摆手。 “别管我……” 老兵嘴里涌着血,眼睛却还睁着。 “告诉将军……老兄弟们没有丢苍狼关的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老兵不死(第2/2页) 说完他闭上了眼。 陆玖半跪下去握了握老兵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他弯腰把老兵手里的半截断枪捡了起来。 那断枪比他的命还沉。 枪头上还沾着血。 “不会丢。” 陆玖的刀越挥越钝。 他数不清自己劈了多少刀。 心却越烧越烫。 左臂的伤疤忽然一阵发烫,不是刺痛,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 像有什么东西从伤疤里往外渗。 与此同时,排山倒海的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他的怒。 是这座城里每一个老兵的怒。 那些怒意像看不见的潮水,从每一个老卒心口涌出,疯狂地往他胸口的鸿蒙情鼎里灌。 太多了。 太猛了。 陆玖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感觉像是有人把整座城的血都灌进了他的经脉。 鼎在震颤,在膨胀。 他的脑袋像要炸开。 无数人的嘶吼、哭泣、咒骂,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 “陆玖!” 老情的声音像从风暴中心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让它们吞了你!” 陆玖想应,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就在意识快要被淹没的瞬间,左臂伤疤最深处,那阵熟悉的“空”感猛地炸开。 像冰针刺入骨髓。 冷,细,狠。 他猛地睁眼。 怒意不能只收,还要炼。 就像炼丹一样,火不能只烧,还要控。 他以左臂伤疤为尺,以自己的命为炉,把那些涌入的怒意,一点点压缩、提纯、凝炼。 不是吸收。 是共鸣。 怒意从他体内流过,又流回那些老兵身上。 像火,从一根柴传到另一根柴。 也就在这个过程中,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伤疤深处流了出去。 不是怒意。 是他自己的某一部分。 很小,很轻。 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伤疤的最深处,最老的那道痕迹,又淡了一分。 而寒玉棺上那八个字,在他记忆里,又有一笔,淡了。 这一次是“我”字的那一横。 像被擦去了一小截。 他看得很清楚。 可他没有停。 因为城门口,还有人活着。 老情没有再说话。 陆玖也没有问。 他的刀变轻了。 不是刀轻了,是他的手更稳了。 火墙渐渐矮下去。 妖兽的冲锋被硬生生挡了回去。 城门外妖族的残兵开始后撤。 蹄声乱了,退潮一样往外涌。 地上留下大片大片的尸体。 陆玖拄着刀喘着粗气。 他回头看见那个断腿老兵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年轻伤兵包扎。 老兵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缠布条。 血染红了布,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样子平静得让人心寒。 天边夕阳血红。 就在那片红光里,一个恐怖的身影缓步走来。 那东西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势。 一头五阶妖兽踏着夕阳,一步一步。 每一步大地都在震颤。 它比铁甲犀还高出一倍,浑身的鳞甲映着红光。 像一座会走动的山。 它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妖影。 城头上,不知道是谁先哼起了一支歌。 歌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陆玖听清了第一句。 “苍狼关外,无归路。” 第二句,有人跟了上来。 “苍狼关内,埋忠骨。” 第三个声音,第四个声音。 越来越多的老兵跟着唱。 他们的嗓子都不好,有的跑调,有的气短,有的唱着唱着就咳了起来。 可没有一个人停。 断腿老兵包扎完伤兵,也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没唱。 他只是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一下,一下。 像在给那首歌打拍子。 陆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首歌。 歌词很糙,调子很老。 可每一个字,都像用血写在这座城的骨头上的。 他突然想起来,苏枕遥以前哼过一首剑歌。 他问过她那是什么歌。 她说是她娘教她的。 娘说,剑客的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 所以剑客唱的歌,都是别人的命。 陆玖当时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天边最后一线光沉了下去。 风停了。 那首歌,还在城头上飘着。 像那面破旗一样,不肯落。 第16章 老狼赴死 第16章老狼赴死 天边最后一线光沉了下去。 风停了。 城门外那头五阶妖兽停住了脚步。 它没急着冲。 只是立在那儿,鳞甲映着最后一抹残红,像一座会呼吸的山。 那东西高得吓人,比铁甲犀还大出一倍。 它每喘一口气,两道白雾就从鼻子里喷出来,烫得空气都发颤。 它脚下青石路面裂开蛛网似的纹。 它没动,身后的妖兵却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火把连成一条腥红的长河。 陆玖攥紧了刀。 掌心全是汗。 可他的手不抖了。 那首歌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根线,把他和这座城缝在了一起。 他听见身后老兵的歌也停了。 几百个老弱残兵握着锄头、柴刀、断枪,一动不动。 没人说话。 天地间静得能听见火油滴进土里的声音。 陆玖的刀握得太紧,指节都发白。 他数过,城外的妖兵至少还有上千。 城里的活人只剩八百。 这一仗怎么打都是死。 就在这时,城楼上响起一声轻响。 很轻。 像剑尖擦过青石。 陆玖回头。 城楼的缺口处站着一个人。 他浑身铠甲碎了大半,胸前插着三支断箭,箭头没进肉里,只剩半截箭杆露在外头。 血把甲片黏成一团,顺着甲缝一滴一滴往下砸。 他拄着一柄剑站得很直。 是霍守疆。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城楼中箭栽下去半天没有动静。 现在他又站起来了。 “将军!”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石头砸进死水。 八百多个残兵齐刷刷回头。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有人把武器举到一半僵在半空。 有人眼眶一红,又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霍守疆没应。 他一步一步从城楼上走下来。 每走一步血就往下滴一串。 石阶上留下一个一个暗红的脚印。 他却走得稳。 稳得像这城还没破。 走到城门口他停住。 目光扫过那些老弱残兵,扫过那面破旗,最后落在陆玖身上。 “都活着。”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老子的兵没死绝。” 断腿老兵红了眼眶,木杖往地上一顿。 “将军,我们还能打。” “能打什么。” 霍守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 “守军三千现在就剩八百多。箭矢一人三支都分不匀。” 他抬起剑指向城外那头妖兽。 “可苍狼关后面是三十万百姓。我们退一步,他们就退无可退。”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 剑刃入石三寸,嗡嗡作响。 “今晚我霍守疆把命放在这里。” “谁愿意跟我一起,就把家伙举起来。” 没人说话。 八百多人一个接一个举起了手里的家伙。 锄头,柴刀,断枪,半块石片。 歪歪扭扭却整整齐齐。 像一片长在血泥里的破刀林子。 陆玖也在人群里。 他举起了那柄卷了刃的长刀。 霍守疆点点头。 “老周家的,带人去搬火油。” “瘸腿的,滚木备到城门口。” “剩下的,长枪在前短刀在后。妖兽进来一只就给我捅死一只。” 他一个个点名,声音又稳又急。 那些被点到的人没有一个犹豫。 断腿老兵一挥手,几十个老卒钻进了城墙根。 不过片刻火油桶、滚木、尖刺挡板全被推到了位。 霍守疆的目光忽然落在陆玖身上。 下一瞬陆玖只觉得后领一紧。 他整个人被霍守疆一只手拎起来按在城墙上。 后背撞得生疼,骨头都要散架。 “你有本事杀妖将。” 霍守疆凑近,眼睛像两把刀。 “为什么藏着掖着?” “你这种实力为什么不早出手?” 陆玖的后背硌着砖,喘了口气。 他不生气。 这个将军身上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烧得人眼睛发烫的东西。 “我的本事只能在战场上用。” “离开战场就是废纸。” 霍守疆盯着他。 三秒。 然后他突然大笑。 笑声粗粝,震得城墙上簌簌往下掉土。 “好!” 他松开陆玖,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今晚你跟着我。” 那一下拍得陆玖半边身子发麻。 “我只有炼气五层。” “杀妖将的炼气五层,够了。” 霍守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老狼赴死(第2/2页) 一颗赤红色的晶石,拳头大小,通体赤红,里头像封着一团跳动的火。 “拿着。” 他把晶石塞进陆玖手里。 “火纹石。苍狼关地底下挖出来的。上古战场的东西。” “你这样的战场丹师能用。” 陆玖握住火纹石。 掌心一烫。 晶石里的火像活的一样往他掌心里钻。 胸口的鸿蒙情鼎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渴望,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回应,像两个分别已久的故人终于见了面。 陆玖脸色变了。 他左臂的伤疤,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烫。 然后是麻。 像有什么东西从火纹石里渗出来,沿着他的经脉,一点一点往上爬。 与此同时,那阵“空”感第四次出现。 比前三次加起来都清晰。 像有什么东西从伤疤最深处被“取”走,落进了火纹石里。 陆玖的手指微微一颤。 “收下。”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压得极低。 “这石头……不对劲。” 只说了五个字,老情就住了口。 陆玖把火纹石揣进怀里。 石头的温度透过衣料,贴着他的心口。 那温度,像霍守疆那只拍在他肩上的手。 “为什么给我?” 霍守疆已经转过身望向城外的妖兽。 “因为我今晚用不上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轻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陆玖心里一紧。 他想起这三年自己守着那口棺。 一个人守着一口棺,和一个人守着一座城。 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你……” “小子。” 霍守疆没回头。 “我年轻的时候是个逃兵。” 陆玖怔住。 “第一次上战场我跑了。扔下同袍跑得比谁都快。” 霍守疆顿了顿。 “有个老兵用命把我换了回来。他自己被妖兽撕成了碎片。” “那个老兵姓周,比现在的我还小三岁。” “他到死都没回头看我一眼。” 他抬手按向胸口的断箭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死在应该死的地方。” “今天就是那个地方。” 陆玖说不出话。 他看着这个满身是伤血都快流干的男人。 老情也没说话。 火纹石在陆玖怀里一跳一跳,像一颗多出来的心脏。 入夜了。 城外妖兽的咆哮声比白天密集了十倍。 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座城掀翻。 城头的破旗在风里抖成一团。 城下断腿老兵们把滚木一根根码好。 铁器相碰的声音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霍守疆忽然又开口。 “你杀妖将用的那种火,别再轻易给人看。” 他顿了顿。 “会招来杀身之祸。” 陆玖点头。 “我知道。” 霍守疆站在城头,身影融进夜色。 陆玖站在他身后。 “如果明天你看到我死了。” 霍守疆说。 “带着火纹石从北面小河走。别回头。” 陆玖的喉咙发紧。 “那你呢?” 霍守疆没回答。 他望着远方,眼神像一匹将要赴死的老狼。 城外的黑暗里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头五阶妖兽仰头长嚎。 嚎声如雷,震得城墙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 风又起了。 破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陆玖忽然想起苏枕遥在棺上刻的那八个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火纹石。 石头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烫。 像霍守疆那只拍在他肩上的手。 那一巴掌的余温,还在他肩头烧着。 老情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 “这石头里的火,和情鼎里的火,同源。” 陆玖的手指,在火纹石上收紧了。 同源。 这意味着什么,老情没有说。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是妖兽大军发起冲锋的前奏。 陆玖把火纹石按在胸口,按得死紧。 左臂伤疤深处,那阵“空”感又来了。 老情的声音,轻得像从骨缝里渗出来。 “这石头……在替你疼。” 陆玖的手,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伤疤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和火纹石里的那团火,相互呼应。 一下,一下。 像两颗心,在同一个拍子上跳。 他没有松手。 也不会松手。 第17章 妖笛夜袭 第17章妖笛夜袭 嚎声未落,那东西已扑上城墙。 五阶妖兽裂山妖猿,身躯压下一片阴影,前掌扫落,半边箭楼轰然塌碎,碎砖木屑混着断肢朝下滚落。 几个老兵来不及喊叫,便被埋进了废墟。 “火油!” 霍守疆的吼声撕裂战场。 断腿老兵们早备好桶,滚油泼下城头,火把紧随其后,一道火墙在城墙下炸开,妖猿吃痛后退,焦黑的脚掌踩碎几头来不及躲闪的妖兵。 它身后,上千妖兵已越过火墙,潮水般朝城门扑来,蹄声震得墙砖都在抖。 陆玖握着刀,指节发白。 没有怒焰丹,没有退路,他现在的修为只有炼气五层。 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这具身子白天已经拼尽了力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正面硬抗,侧身贴着墙根,眼睛盯着冲在最前的妖兵,只等它们撞进长枪阵的缝隙。 “小子,跟紧我!” 霍守疆提剑冲下城头,剑光横斩,两颗妖头飞上半空,血泼了陆玖满脸。 陆玖没擦。 他跟了上去,骨刀专砍妖兽的腿,一刀切断一条腿筋,那妖兽踉跄扑倒,身后的老兵一枪捅穿它的咽喉。 这是他们在城门口磨出来的打法。 陆玖放倒,老兵补枪,一次配合倒下一头。 城门口,火油、滚木、长枪搅成一团,血把地面染成黑红,腥味浓得能让人把胆汁吐出来。 陆玖喉咙里全是血和铁锈的味道,他没时间擦嘴,一只妖兽从侧面扑来,他侧身,骨刀上撩,刀锋划过妖兽肚腹,肠子滚了一地。 那妖兽还没死透,四爪刨着血泥朝他爬。 独臂老兵冲过来,一枪扎进它后脑。 “后生,别停!” 那老兵吼。 陆玖点头,汗水混着血水糊住眼睛,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冲进兽群。 一只妖兵的爪子从他肋下擦过,带走巴掌大一块皮肉。 疼。 陆玖倒吸一口气,反手一刀,刀口却只劈进那妖兵肩头两寸,卡在骨头里抽不回来。 那妖兵吃痛发狂,另一只爪子朝他面门抓来。 独臂老兵扑过来撞开他,长枪横挡,被那妖兵一爪拍成两截。 “走!” 老兵用断枪扎进妖兵喉咙,自己也被兽群淹没。 陆玖眼眶发烫,没时间回头。 他捡起地上一柄断刀,继续放倒妖兵,让后面的长枪补上。 “别恋战,往城墙根退!” 霍守疆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 “长枪阵!” 断腿老兵的木杖在地上顿得砰砰响,几十杆长枪从盾牌缝里捅出来,第一排妖兵被捅成筛子,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又扑上来。 一个老兵被妖兽咬住腿拖进了妖群。 他喊了半句就没了声。 断腿老兵没回头,只把木杖握得更紧,杖尖已经裂了。 “补枪!别让它们过线!” 妖猿又动了。 这一回,它对准了城楼上的箭手。 “保护箭手!” 霍守疆纵身跃起,剑带破风声劈在妖猿肩头,鳞甲崩裂,剑刃没进去半尺。 妖猿狂吼,一爪扫来。 霍守疆在半空扭身,仍被爪风带中,整个人砸回城墙上,砖墙塌了一片。 他吐出一口血又爬了起来,胸口那三支断箭又往里扎了一分。 “将军!” 陆玖想过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只妖兽从暗处摸向霍守疆后背,爪尖几乎触到他的后心。 陆玖想都没想,扑过去,长刀从妖兽眼眶直直捅了进去,刀尖搅动,那畜生抽搐着倒下。 霍守疆回头。 没道谢。 只吼了一句。 “小子,跟着我杀!别掉队!” 两人背靠背,妖兵从四面压来。 陆玖的刀砍卷了,他抢过一柄妖兽骨刀接着砍,骨刀沉,却锋利,一刀能劈开妖兵的半边身子。 霍守疆的剑更快,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妖笛夜袭(第2/2页) 一个妖兵从侧面扑来,被霍守疆反手一剑削掉半个脑袋,血溅了陆玖一脸。 他没擦。 “杀!” 陆玖吼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知道不能停,停了,身后的老兵就多死一个。 城头上,滚木一根接一根往下砸,火油一桶接一桶往下泼。 一个瞎眼老兵抱着滚木冲下城头,再也没起来。 没人哭。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陆玖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骨刀的刀柄被血浸得发黏,他换了三次刀,每一次都是从死掉的妖兵手里抢来的。 战斗持续到深夜。 城门口的尸体堆成了坡,妖兽终于退了。 陆玖拄着骨刀,喘得肺都快炸了,两条腿灌了铅。 他抬头望向城外,火光里,妖族大军后方站着一个黑袍人,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截漆黑的骨笛。 他吹着。 没有声音。 那些妖兽却随着笛声,一波一波调整阵型。 陆玖盯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黑袍人的袖口有一枚玉扳指。 和柳明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那是寒魂殿御妖师。”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手里的骨笛在控妖,杀了这人,妖族阵型才会乱。” 陆玖眯起眼。 “你早看出来了?” “才看见。他藏得很深。” 陆玖的手摸向怀里,那枚驭妖珠已经凉透了。 他忽然发现,每杀一只妖兽,这珠子就凉一分,一直在往里吸什么东西。 “这珠子在吃。” “是寒魂殿的东西,能收战场的死气。”老情的声音冷下去。 “他们在这座城,炼的不是妖,是这座城死掉的人心。” 陆玖胸口发闷。 他看向霍守疆。 “我找到妖族的指挥者了。”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个黑袍人。 “给我半炷香。” 霍守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没多问。 “老陈,老五,跟着他,他让你们回来你们再回来。” 两个亲卫立刻上前。 陆玖没有犹豫,转身摸下城墙,把骨刀在衣摆上擦了擦,刀上的血擦不干净。 三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朝城外摸去。 火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黑暗里只剩下妖兽低低的喘息声。 脚下的土被血浸得又黏又滑,每走一步都踩在烂泥里。 陆玖握紧骨刀,步子很轻,像三年前在夜里擦那口棺时一样轻。 摸出半里地,四周静得可怕。 静得不对劲。 忽然,一道腥风从头顶压下。 一头妖兽从路边的乱石堆里暴起,快得来不及反应。 两个亲卫,一个被咬断了脖子,另一个被爪子撕成两半。 血泼了陆玖一身。 他刚举起骨刀,就被一爪拍飞,身子撞在岩石上,疼得眼前发黑。 骨刀脱手,火纹石从怀里滚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就在后背撞上岩石的那一瞬,陆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座燃烧的巨鼎。 鼎身上刻满了眼睛。 那些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睁开。 画面只存在了不到一息,便碎成了黑暗。 陆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鼎身上的眼睛,每一只,都在看他。 黑暗中,那头妖兽转过身,幽绿的眼睛是两团鬼火,一点一点逼近。 那妖兽低吼一声,口水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陆玖的后背贴着岩石,摸不到刀,他的手指朝火纹石的方向探去。 指尖触到了石面。 石面被他的血浸得发滑,像一块含血的玉。 远处,那截骨笛又幽幽地响了起来。 笛声一响,火纹石在他指尖下猛地跳了一下,活了。 第18章 火纹初燃 第18章火纹初燃 腥臭的口水滴在陆玖脸上。 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那妖兽离他只剩三步,幽绿的眼睛锁死了他。 陆玖的手已经握不住刀,骨刀脱了手,躺在两步外。 他的手指还按在火纹石上,那石头跳得越来越厉害,里面有一颗心在撞。 指尖触到石面的一瞬间,掌心炸开一片滚烫。 火纹石被他的血浸透了,血渗进石缝,石里的火猛地亮了,赤红的光从指缝里喷出来,把陆玖的半张脸照得通红。 那妖兽被这光一激,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现在!” 老情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炸响。 “火纹石是上古战场的怒火结晶,用它能引动情鼎炼怒心丹,药力约是怒焰丹五成,但这块火纹石品质极高,又在万人血战里浸透了怒意,实际效果会更强。” “快!把火纹石贴到玉佩上!” 陆玖没有犹豫,把火纹石按在胸口,玉佩贴在石上,烫得要化掉,胸口那块皮肉被烫得生疼。 左臂的伤疤猛地一痛。 那痛清晰、尖锐,有根针在旧疤上重新划了一道。 熔点。 陆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三年前,他爹留下的这道疤就是他的火候刻度。 每一次炼丹都像在伤口上重新划一刀。 这一次也不例外。 “稳住。”老情低喝。 “怒而不恨,记住,是护,不是恨。” 陆玖闭上眼。 他想着城门后那些老人,想着霍守疆胸口那三支断箭,想着苏枕遥刻在棺上的那八个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怒意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不掺恨,不为己,只想护住身后那座城,护住城里还活着的人。 鸿蒙情鼎在胸口轰然一震,一股热流从玉佩涌进经脉,热流所过之处,血管里烧起了火。 不过几息,一枚赤色的丹药在情鼎里成形。 怒心丹。 丹体赤红,浮着一道暗纹,药香混着铁锈味直冲鼻腔。 陆玖一仰头吞了下去,药力炸开,他的气息从炼气五层往上冲。 炼气六层。 炼气七层。 冲到炼气七层时,那股药力撞上了某种无形的壁垒,浪潮拍在崖壁上,被挡了回来。 陆玖喉咙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到极限了。”老情的声音极快,“你现在的经脉只能承受这么多,不要硬冲。” 赤焰顺着他的手臂爬上了骨刀。 那妖兽扑了过来。 陆玖没躲。 他反手一刀,赤焰如练,从妖兽头顶劈到下颌,那东西被生生劈成两半,血和火一起炸开。 陆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骨刀插进地里,刀身上的火慢慢小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发抖,低头看见握刀的那只手指节发白,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重新握住。 “还没完。”他哑着嗓子。 “还没完。”老情重复了一句,声音比他还哑。 陆玖站起来,转身朝那个吹笛的黑袍人冲了过去。 妖兵从两边扑来,他一刀一个,赤焰裹着刀锋砍进妖群里,烧红的铁插进雪里,妖兽的哀嚎此起彼伏。 有妖兵扑上来咬他,被他侧身躲过,反手削掉了脑袋。 一头狼妖从侧面扑来,獠牙几乎咬住他的脖子。 陆玖一矮身,骨刀由下往上捅,刀尖从狼妖的下巴穿进了脑门。 又有铁甲犀拦路,他一刀劈在犀腿上,那犀翻倒,压翻一片。 两头妖兽同时扑来。 他侧身让过第一头,刀背砸在第二头腰上,那妖兽哀嚎着滚下坡去。 又一波妖兵压上来。 他退了一步,脚下踩到半截断枪,脚尖一勾把断枪挑起,左手接住反手扎进一头妖兽的咽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火纹初燃(第2/2页) 血糊了他满身,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 每砍一刀,怀里的驭妖珠就凉一分,那凉意顺着胸口往骨头里钻。 陆玖没空管它,他眼里只有高坡上那个黑袍人。 城头上,有老兵看见了这一幕。 “快看!那人身上有火!” “是那个后生!” “他冲出去了!” 断腿老兵杵着木杖站在城头,望着那片越烧越远的赤色,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小子,和将军年轻时候一样,都是不要命的。” 城下,陆玖已经冲进了妖阵。 御妖师终于看见了他。 骨笛急转,笛声变了。 那些正在攻城的妖兽被什么牵着,发了疯似的回头朝他涌来,黑压压一片,一堵会动的墙。 陆玖没停。 他知道杀不了这个御妖师,城就守不住。 怒意在兽群中越烧越纯,赤焰越烧越旺,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火影。 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寒玉棺里苏枕遥的脸。 八年。 从她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到后来那个拔剑如虹的天才。 她从来没嫌弃过他,哪怕全宗都骂他废柴,她也只是把剑往地上一插,说,他是我的人。 “别停。”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的怒会自己吸战场的战意,火纹石里残留着上古一位战将的愤怒记忆,你刚才已经炼化了一部分,这是机缘也是警示。” “在这战场里,你的怒意会不受控制地吸收战意,一旦超出极限,你会被愤怒吞噬。” 陆玖来不及细想,他杀红了眼,刀起刀落,妖兵成片地倒。 三头铁甲犀横在他面前。 他一刀把第一头的腿骨砍断,铁甲犀栽倒,压翻了后面的妖兵。 他踩着犀背跃上高坡。 御妖师站在高坡上,终于转过了身。 黑袍下是一张异常年轻的脸,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眼白,纯黑,两口枯井。 他盯着陆玖,忽然笑了,那笑冷得渗人。 “我等你很久了。” 声音沙哑,砂纸刮过骨头。 “鸿蒙情鼎的传人,主人说只要在苍狼关把火烧得够旺,你一定会出现。”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陷阱。 从妖族攻城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专门为他挖的陷阱。 “你们把苍狼关当成什么了?一座城,几十万条命。” 御妖师歪了歪头。 “当成炉子,这满城的怒,满城的死气,都是柴。” “寒魂殿到底想干什么?” 御妖师把骨笛横在唇边。 “你很快就会知道,不过得先等你把情鼎交出来。” “交你妈。” 陆玖啐了一口血沫。 老情难得没骂他粗鲁,只在意识里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上火了,不过这点火烧得倒还对。” 陆玖握紧了刀,赤焰还在刀上烧。 他忽然觉得,这火有点烫手,烫得不像自己的火。 “陆玖,别被他乱了心神,他在激你。”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玖咬破舌尖,血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分。 御妖师不笑了。 他缓缓抬起骨笛。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笛声冰一样在高坡上炸开,四周的妖兽眼睛齐刷刷变得血红。 它们不再管城墙,全都掉头朝陆玖压来。 陆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开始。 风从高坡上刮过,把他的火吹得猎猎作响,那火映在御妖师纯黑的瞳孔里,烧不起来。 第19章 御妖师的局 第19章御妖师的局 风卷着火从高坡上刮下来。 陆玖站在坡顶,四周是上百头红了眼的妖兽,围着他一步一步收紧包围圈,低吼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陆玖没动。 他盯着墨鸦,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那句话。 只要把火烧得够旺,你一定会出现。 他的骨刀已经卷了刃,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只记得火光从城里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妖兽堆里,孤零零的,一根插在尸山上的香。 “从妖族攻城开始,我就是猎物,你不是来守城的,你是来等我的。” 墨鸦轻轻拍了拍手。 “聪明,可惜聪明得晚了点。” 他抬手,骨笛在指间转了一圈。 “自我介绍一下,寒魂殿外门御妖师墨鸦,我来苍狼关的任务只有一个,逼你把鸿蒙情鼎亮出来。” 陆玖的牙咬得咯咯响。 “就为了一个鼎,你们屠一座城?” “一座城算什么。”墨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为了情鼎,殿主愿意让整个赤炎原都变成坟场。” 他举起骨笛猛地吹响,笛声尖利,针扎进耳朵。 那些妖兽彻底疯了,不再保持阵型,无差别地扑向一切活物。 有妖兵互相撕咬,有妖兽冲向彼此,獠牙咬进同类的脖子。 更多地朝陆玖扑来。 陆玖左冲右突,骨刀上下翻飞,砍翻一头又扑上来三头,身上的刀口越来越多,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一道爪风从背后袭来,他躲闪不及,后背被撕开三道口子,疼得眼前一黑。 他反手一刀把偷袭的妖兽钉在地上。 一头铁甲犀横冲直撞过来,陆玖侧身让犀角擦着腰过去,反手一刀砍在犀颈上。 那犀没死,扭头又撞。 陆玖跳起来踩在犀头上,借力翻上一座高台。 一头妖兽咬住他的左腿,他吃痛反手一刀削掉那妖兽半个脑袋,腿上的肉被撕下来一块。 他拖着伤腿又往前冲,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还在挥刀,一刀一刀砍一座永远砍不完的山。 “陆玖!他这是要把你困死!别管这些畜生了,先杀吹笛的!” 老情的声音急起来。 陆玖何尝不知道,妖兽一层接一层,潮水杀不完,他每前进一步都要砍翻七八头,脚下尸体堆得越来越高。 墨鸦站在高处冷眼看着。 “你可以选择死在这里,也可以选择把情鼎交出来,无论选哪个我都尊重你。” 他的声音透过笛声传来。 “情鼎不是你能留得住的,它是殿主的东西,从你祖父那一辈就该是殿主的。” 陆玖一刀劈开面前的妖兵,血溅进眼睛,他眨也不眨。 “我选第三个,杀了你。” 墨鸦笑了。 “那就试试。” 陆玖不再留手,把怒意催到极致,火纹石里的怒火结晶之力全部释放,胸口的鸿蒙情鼎被点燃了。 赤焰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他整个人是一柄烧红的刀。 他的气息一路狂飙,冲破了筑基中期的壁垒。 陆玖一脚踩裂地面,整个人弹射出去,三头拦路的妖兽被他一刀拦腰斩断。 刀势未消,带着火直取墨鸦。 墨鸦骨笛横挡,刀锋砍在骨笛上,火星四溅,墨鸦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裂了,鲜血顺着骨笛滴在黑袍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御妖师的局(第2/2页) 他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了。 “你比殿主说的还要有意思,不过火越旺,死得越快。” 陆玖提刀又冲了上去。 这一回刀更快。 墨鸦侧身躲过,骨笛点向陆玖咽喉。 陆玖不退,让骨笛擦着脖子过去,带起一道血线,同时一拳砸在墨鸦胸口。 墨鸦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站住,黑袍上全是泥和血。 “好,很好。” 墨鸦喘着气,忽然不退了。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缕头发,那头发被一根漆黑的冰针穿透,冰针上黑气缭绕。 陆玖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认得那头发。 哪怕隔了三年。 那是苏枕遥的头发。 那缕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些,发尾那点微微卷曲的弧度他认得,苏枕遥睡觉前总爱用手指绕那缕头发。 “这头发眼熟吗?” 墨鸦把冰针举高。 “三年前寒魂咒种进她身体的时候,殿主亲手从她头上削下来的。” 陆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们……” “你的女人我们早就碰过了,她每疼一分都是因为你。” 墨鸦的声音从地狱里爬出来。 “这三年她在寒玉棺里受的每一寸罪,都是替你受的。” “陆玖,你欠她的。” 陆玖的大脑嗡鸣一片,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血红色。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她中咒的时候他不在场,等他赶到她已经被冰封,他连她最后一声都没听见。 “陆玖,那是激将!” 老情几乎是吼的。 “他要你的怒,要你失控!你一失控情鼎就是他的了!” “陆玖,你忘了情帝的下场吗!怒极就是第二个情帝!” 陆玖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手剧烈颤抖,握刀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刀柄,某种比怒焰丹更恐怖的力量正在他体内苏醒,沉睡万年的东西睁开了眼。 “陆玖!控住!不要让怒意反噬!你会入魔的!” 陆玖听不见。 他眼里只有那缕头发和墨鸦那张笑得森冷的脸。 墨鸦松开手,那缕头发被冰针带着落在陆玖脚下,落在泥里,混着血,混着灰。 陆玖想弯腰去捡,腰僵住了。 “殿主让我给你带的话,你的火烧得越旺,她就死得越惨。” 墨鸦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他笑了。 “对,就是这样,烧吧,烧得越旺,鼎归我主,人就归你了。” 墨鸦的笑声和笛声搅在一起,尖得刺耳。 陆玖缓缓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缕头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那吼声不像人的声音,是野兽,是从最深的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 情鼎在他胸口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自己转动起来,赤红的纹路从他心口往四肢蔓延,一张烧红的网要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那纹路爬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一点点变成了猩红色。 陆玖的呼吸越来越重,破旧的风箱。 城头方向传来霍守疆的吼声,那声音已经飘不进陆玖的耳朵了。 第20章 怒极入魔 第20章怒极入魔 陆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背皮肤下,有虫子在爬。 指节扭曲着,他用力想伸直,手指却反过来往掌心扣,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往外挤。 他盯着那只手,盯着一只别人的手。 经脉里赤红的火和血混在一起烧得嗞嗞响,他的左臂那道旧伤疤突然裂开了,血涌出来被火烧成黑红色。 伤疤上浮现出几道他从未见过的纹路。 那是陆渊留下的封印,此刻正在崩。 老情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他听不见。 他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血红色。 怒意冲垮了情鼎最后一道自主屏障,那火不再往外喷,掉了个头开始烧他的经脉,烧他的神魂。 他的气息疯狂攀升。 筑基后期。 筑基巅峰。 金丹壁垒在他体内轰然碎裂。 金丹初期。 代价是身体在崩解,他的七窍开始流血,血从眼角、耳孔、鼻孔一道一道往下淌,血还没落地就被他体表的赤焰蒸成了白汽。 陆玖站在原地,浑身是火,浑身是血,一尊从血火里爬出来的恶鬼。 墨鸦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陆玖抬起头,那一双猩红的眼睛锁住了他。 只一眼。 墨鸦从头凉到了脚。 “你……” 陆玖动了。 快到看不清。 上一瞬还在坡下,下一瞬已经到墨鸦面前。 墨鸦下意识举起骨笛。 拳头到了。 骨笛碎了,漆黑的碎片雪花一样炸开。 接着是墨鸦的手腕。 手肘。 肩膀。 一拳一拳,野兽在撕咬猎物,陆玖的每一拳都带着火,火灌进墨鸦的身体,烧他的经脉,烧他的血肉。 墨鸦一根被点着的柴在地上翻滚,连惨叫都发不出。 他的身体一摊烂泥,被拳头砸得飞出去,砸进妖兽堆里又弹起来,全身的骨骼不知道碎了多少处。 墨鸦想逃,手指在地上刨着想往后爬。 陆玖抓住他的脚踝,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然后砸进地里。 地面裂开一个大坑。 “殿……殿主……不会……放过你……” 墨鸦的声音断成碎片。 包围陆玖的数十头妖兽被那股气浪震得连连后退,有几头离得近的直接被赤焰卷过烧成了灰,灰烬飘起来落进血泥里。 城头上守军们全都僵住了。 他们看见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孤身站在妖阵中央,四周的妖兽竟没有一个敢上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那个后生?” 断腿老兵喃喃,他的木杖第一次抖了,不是怕,是惊。 有个年轻老兵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那是人吗?” 没人回答,因为没人知道。 有老兵摘下头盔朝那片火跪了下去。 “老天爷,救救他。” 那老兵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没人知道该救的是陆玖还是这座城。 霍守疆站在城头,血还在往下滴。 他眯起眼看清了火里那人的脸。 “这小子……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不对。” 霍守疆的脸色突然变了。 “那不是本事,那是不要命。” 高坡上陆玖转过身,猩红的眼睛扫过那些妖兽。 妖兽们呜咽着又往后退了半圈。 陆玖迈出一步,踩在血泥里,留下一个烧得发黑的脚印。 墨鸦躺在坑里已经不成人形,他还没死,一只眼睛还睁着。 “你……杀了我……也没用……殿主早就算到了……” 陆玖没听见。 他朝墨鸦走去。 意识深处老情拼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陆玖的神魂。 这一看老情浑身发凉。 陆玖的神魂里盘踞着一团不属于他的怒意,那怒意古老暴虐,万年前的东西。 “情帝之怒……这是情帝入魔时的怒意余烬,怎么会在他的神魂里?” 老情忽然想起什么。 “情帝入魔那晚把他的怒封进了鼎里,可是为什么会在你身上醒来?除非你的神魂里本来就有一段情帝的记忆。” “情帝……他是想借你的身体回来。” 没有人回答。 陆玖的灵魂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那是情帝入魔时留下的最后残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怒极入魔(第2/2页) 而现在这残响被苏枕遥的那缕头发唤醒了。 陆玖走到墨鸦面前抬起脚。 “陆玖!住手!你杀了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老情在意识深处声嘶力竭。 陆玖的脚停在半空,他的手还在抖,猩红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丝挣扎。 那挣扎很快就被血色淹没了。 他的脚踩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冰蓝色的光从极远的地方破空而来,快得不是光,是一柄剑。 那光穿过战场穿过火海穿过妖兽,直直落在陆玖的眉心。 那剑意很淡,随时会散。 它硬是穿过十里战场穿过重重妖兽落到了陆玖眉心。 这是她三年里唯一一次把剑意送出冰棺。 凉。 很凉。 三年前他第一次把手贴在那口寒玉棺上时,透进骨头的凉。 那缕冰蓝的光不是剑,是一道剑意。 苏枕遥在冰棺里用三年磨出的剑意。 她把它送到了陆玖眉心。 那凉意从眉心渗进神魂,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他快要烧起来的心口。 但也仅此而已。 它只给了陆玖一瞬清明。 就像在无边的血海里,有人从极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剩下的,全看他自己。 陆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他在血海里,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他面前,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长着和他一样的脸。 只是那人的眼睛,是猩红色的。 那人抬起手,朝他伸过来。 “你想救她吧?”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开口,声音是烧红的铁在淬火。 “把身体给我。我来替你救她。” 陆玖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怒,没有悲,没有想要守护什么的热。 只有一片空。 空的,烧尽了所有东西之后剩下的灰。 “滚。” 陆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那个“他”笑了,脸上的纹路活了。 “情帝当年也以为自己能控制住,结果呢?他亲手炼出了我。” “你知道吗?情帝不是入了魔,他是想用我的眼睛,去看看那些他再也感受不到的东西。” “给我吧。你的怒太浅了,你的情太嫩了。把她给我,我来替你。” “滚!” 陆玖嘶吼出来。 他的神魂在震颤,血海里掀起大浪。 他想起苏枕遥刻在冰棺上的那八个字,想起她手指血肉模糊还要一笔一笔刻下去的样子。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这么信他? 就凭他是陆玖。 就凭他守了她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没让那口棺冷过一天。 “我的情,不用你替。” 陆玖抬起手,一把掐住了那个“他”的脖子。 “我是我。我烧成灰,也是我。” “你,不是。” 那个“他”的猩红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陆玖的神魂里,怒意和悲意同时炸开。 怒,是这满城的血、这三年守棺的憋屈、这些不要命的老兵。 悲,是苏枕遥那道快散的剑意、是她送来的那句不要死。 两股情绪撞在鸿蒙情鼎的第一层封印上。 那封印裂开了一道缝。 嗡。 一声极轻的鸣响从鼎里透出来。 陆玖体内被怒意冲得七零八落的经脉,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根一根重新接了回来。 他原本要崩散的气息落了下来。 筑基后期。 筑基中期。 筑基初期。 稳稳停在筑基初期,不再往下掉。 那口烧得他快成灰的怒意,被驯服的野兽,慢慢伏了下去。 但他没有睁眼。 他还在血海里,掐着那个“他”的脖子。 “你记住。”陆玖的声音沙哑,火烧穿了喉咙。 “她等的人是我。你敢再碰她的头发,我烧了你。” 那个“他”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碎成了灰。 灰落在血海里,连个浪花都没激起来。 陆玖睁开眼。 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滚下来。 一滴砸在苏枕遥的那缕头发上。 第21章 一念回生 第21章一念回生 陆玖的膝盖重重跪进了血泥里。 他低下头,把那缕头发从泥里一点一点捡了起来。 头发上缠着那根漆黑的冰针。 陆玖把冰针折成了两截,将头发贴在心口。 那地方火还在烧,贴上去的那一刻,火温顺了。 “成了。”老情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筑基初期,总算是把命捡回来了。” 四周的妖兽被刚才那道光逼退了几步,有几头掉头想跑被老兵们堵住乱刀砍翻,剩下的夹着尾巴退回了荒原。 陆玖抬起头。 火光照着他的脸,猩红已经褪尽,只剩眼底一点没散尽的烫。 他捡起骨刀,擦了擦刀柄上的血,朝墨鸦走去。 墨鸦躺在坑里,浑身骨头碎了七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陆玖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提了起来。 墨鸦的头软软垂着,血从嘴里往外冒。 “你……怎么……还没死……” 墨鸦睁着一只眼,声音漏风的笛子。 陆玖没理他,提着人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霍守疆已经带人杀了回来。 “开城门!”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玖把墨鸦丢在地上,闷响一声。 霍守疆跳下来,剑归了鞘。 “还活着?” 陆玖擦了下嘴角的血。 “还有半口气。” 霍守疆蹲下来,一把扯开墨鸦的衣领。 墨鸦的胸口纹着一条盘蛇,蛇信是黑色的,从锁骨爬到下巴。 “寒魂殿外门御妖师的标记。”霍守疆的声音压得很低。 “北边三个镇闹瘟疫,死的人胸口都有这样的黑印。” 陆玖瞳孔缩了缩。 霍守疆在墨鸦脸上拍了两下。 “还能喘气的,说。你们在苍狼关还埋了什么。” 墨鸦的独眼转了转,最后停在陆玖怀里的驭妖珠上。 那只独眼,突然亮了一下。 “那颗珠子……” 墨鸦的声音极轻。 “殿下没给它下药,也没收死气。它是送你的。” “什么意思?” “等它的纹路变成七道,你就知道了。” 墨鸦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陆玖,你还会再见到我的。但不是这一具。” 然后,他的头彻底垂了下去。 陆玖盯着那枚驭妖珠,珠子上隐隐多了两道极细的纹路。 老情沉默了一会儿。 “七情珠。他把情种藏在珠子里,用满城的怒和血喂养它。每吃一份情绪就多一道纹,等怒和悲两道成了,他就能让这东西和那女娃体内的情种共鸣。” 陆玖的手猛地收紧。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养这颗珠子。” “不是他们。”老情的声音冷了下去。 “是情帝的鼎在吃。珠子只是它伸出来的第二张嘴。” 陆玖站在原地,浑身发寒。 霍守疆拍了拍他的肩。 “先回去上药。你再拼一次就得散架。” 陆玖没动。 他把驭妖珠握在手心,珠子贴着他掌心的伤口,冰得发疼,血水在珠面上凝成一层暗红色的霜。 “林戈呢。” 陆玖的声音很轻。 “那个断了胳膊的副将,还活着吗。” 霍守疆沉默了一瞬。 “活着。但寒毒入了骨头,医师说撑不过这个月。” 陆玖把珠子收回怀里。 墙角的阴影里,林戈那封信还压在他枕下。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一半被血洇得模糊。 他转过身,朝伤兵营走去。 伤兵营在城东一座半塌的武库里。 地上躺满了人,血腥味混着药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陆玖一眼就看见了林戈。 他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身上盖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 左臂从肩头往下只剩半截,断口处的绷带被血浸透。 他的脸白得发青,呼吸很浅,随时会停。 “林戈。” 陆玖蹲下来。 林戈的眼睛动了动,没睁开。 陆玖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寒毒入了骨头。”老情低声道。 “怒焰丹的阳火能压一压,但他的身子太弱,直接服丹会烧坏脏腑。” 陆玖把林戈的右手从毯子下拿出来,握在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一念回生(第2/2页) 那只手又冷又硬,指节上全是刀茧。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怒心丹,掰成四块,只取了最小的一块,化进瓦罐的凉水里。 他扶起林戈的头,把水一点一点喂进去。 林戈的喉咙动了一下。 陆玖又喂了两口。 林戈的手指,在陆玖掌心轻轻抽动了一下。 那几根冰冷的指头,忽然向上弯了弯,勾住了陆玖的袖口,停了一瞬,又滑了下去。 陆玖按住他的手。 “林戈,我是陆玖。苍狼关守住了。那首诗我看了,写得不错,就是第三句平仄不对。等你好了,我教你怎么改。” 林戈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又或者只是风吹的。 陆玖把剩下的水一点点喂完,林戈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寒毒还没散,但人从鬼门关边上拉回来了一寸。 “他体内的寒毒积得太深。”老情说。 “怒心丹只能压三成,剩下七成还在往骨头里钻。要彻底拔出来,需要悲露丹。” “悲露丹?”陆玖的手指顿了一下。 “青溪镇那张丹方。悲而不怨,能化寒魂之力,温养神魂。这孩子的寒毒,正好是寒魂咒的简化版。” 陆玖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头看着林戈那条空荡荡的袖子,断口处的绷带已经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沉默了两秒,他才开口。 “青溪镇离这里多远?” “骑马两个日夜。” 陆玖把林戈的手放回毯子下。 “我去。” 旁边的年轻亲卫宋石头猛地抬头。 “陆大哥,你现在这身子,怎么去?” 陆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身上全是伤,左腿在流血,右手虎口裂得能看见肉。 他确实累,累得腿在抖。 可有些路不能等。 “路上能炼。” 老情叹了口气。 “悲露丹不是怒心丹,你咬牙也炼不出来。它需要你心里有悲,是那种看见众生受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悯,你现在满身都是怒,悲意连影子都没有。” 陆玖没说话。 他望着林戈那张青白的脸,望了很久。 又想起苏枕遥。 三年。 她在寒玉棺里,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冷得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闭了闭眼。 “我会把悲露丹炼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林戈说,也像在对苏枕遥说。 “你们两个,我都不会放手。” 宋石头站在一旁,眼眶红了。 陆玖转身走出伤兵营。 天边泛起一点灰白,苍狼关的夜终于要过去了。 霍守疆站在营外,手里拎着一个酒囊。 他看见陆玖出来,把酒囊扔过来。 陆玖接住,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 “我要去青溪镇。” 霍守疆接回酒囊,自己灌了一大口。 “什么时候走?” “现在。” 霍守疆没拦。 他盯着陆玖看了一瞬,像要从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身上,看出他到底还能不能撑到青溪镇。 然后,他转身进了武库。 出来时,霍守疆手里多了一匹马。 “这马叫老灰,跟了我七年。它不比你快,但比你能熬。” 陆玖翻身上马。 霍守疆在马脖子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老灰,把人给我平安带回来。” 陆玖低头看着霍守疆。 “将军,保重。” 霍守疆挥了挥手。 “少废话,快去快回。” 陆玖一夹马腹,老灰冲了出去。 蹄声踏碎晨雾,朝着青溪镇的方向越跑越远。 霍守疆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 “这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妈像年轻时候的我。” 陆玖骑着马,把苏枕遥的那缕头发又取出来看了看。 发丝被血浸过,已经有些发暗。 但发尾那点微微卷曲的弧度,他认得。 他把头发贴在鼻尖,什么味道都没有。 只有风和血。 “枕遥。” 他轻声说。 “等我。” 老灰撒开四蹄,往北奔去。 身后,苍狼关的废墟上,第一缕晨光照了下来。 第22章 林戈之伤 第22章林戈之伤 霍守疆带路,陆玖跟在后面。 穿过半塌的街巷,血水和泥混在一起,一踩一个黏。 墙根下,一个妇人抱着孩子。 孩子不哭了,眼睛睁着,看天。 霍守疆没停,步子很快,甲胄上的血一路往地上滴。 拐进窄巷,再进一扇半掩的木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火苗跳得厉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戈躺在门板上,人已经昏了过去。 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左臂从肩头那里断了,断口包着发黑的布。 胸口三道妖狼爪痕翻着黑边,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黄里带黑的脓。 老军医蹲在旁边,往伤口上敷捣烂的草药。 敷上去,又被脓水冲下来。 地上积了一小滩黑水。 “救不活了。” 老军医抬头,眼睛熬得通红。 “这毒往骨头里钻,老朽的药,只能吊住他半天。” 陆玖蹲下。 他伸手,在林戈伤口上方停了一下。 一股寒气从伤口里往外渗,凉得刺手。 “寒魂殿的寒毒。” 老情的声音从意识里挤出来,像含着一口沙子。 “又是这股味道,跟驭妖珠上的一样,寒魂殿的脏东西。” 陆玖盯着林戈胸口。 “怎么救。” 老情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陆玖感觉胸口的情鼎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人在鼎里翻了个身。 “六纹怒焰丹,刮粉,化水,外敷。” 老情的声音更低了。 “这阳火不能往里钻,得从皮上刮过去,能刮下来一层是一层,先吊住命。” 陆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半颗六纹怒焰丹。 壳裂了,还泛着极淡的红。 这是他身上最后的怒焰丹。 “半颗够不够。” “够。” 老情忽然拔高了声音。 “可你知道这半颗怎么来的吗?你在崖底拿命换的!现在为了一个小兵,你就……” “他救了人。” 陆玖打断老情。 “他为了救孩子,被妖狼咬断了胳膊。” 老情不吭声了。 好一会儿,才从嗓子底挤出一句。 “用吧,反正是你的命。” 陆玖用指甲在丹面上轻轻一刮。 一层暗红的粉末落进掌心。 老军医递过半碗清水。 陆玖把粉末化进去,水面上浮起一线淡淡的赤色。 他把药水一点点倒在林戈的伤口上。 滋。 药水落下去,像凉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白汽一缕缕往上冒。 伤口上的黑脓翻起白沫,三道爪痕周围的黑色慢慢往外退。 退到一半,不动了。 林戈烧得发烫的身子猛地一抖。 “有效!” 老军医眼睛亮了。 “这药,真能压毒!” 陆玖又刮了一点粉末,敷在断臂的伤口上。 断口处的黑血颜色淡了一些。 他的动作很轻。 这动作他练了三年。 三年前,他在木屋里,也是这么给她擦药。 那时候,她的睫毛会轻轻颤一下。 他就以为,她快醒了。 “行了。” 老情出声,语气缓了些。 “再敷,阳火就过头了。” 陆玖收手。 后颈的伤口忽然抽了一下,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骨头缝里扎。 他反手一摸,掌心全是黏糊糊的血。 昨晚在火海里的旧伤,到底没长好。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没让人看见。 又拿起一块干净布,蘸了药水,把林戈胸口的脓血慢慢擦净。 老军医在旁边打下手,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后生,你是丹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林戈之伤(第2/2页) “野路子。” 老军医没再问,只低声补了一句。 “这满城伤兵,就缺你这样敢下手的。” 陆玖没接话。 他见过太多人,光会说,不敢动手。 敢下手的人,多半是没得选。 就在这时,林戈的眼皮动了一下。 “城……” 他的嘴唇干裂,嗓子像漏风。 “城,守住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霍守疆蹲到门板前,粗糙的大手按在林戈没断的那边肩膀上。 “守住了。” 霍守疆的声音发哑。 “你个混账,睡了一天一夜,还问这。” 林戈想笑,扯到伤口,疼得脸都白了。 “那就行。” 陆玖看着林戈。 这人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胳膊。 是问城。 老情在他意识里轻轻“咦”了一声。 “陆玖,看他的血。” 陆玖低头。 林戈伤口里渗出的血,颜色不对。 寻常人的血被寒毒一染,都是黑的。 可林戈的血,黑里透着一丝暗红,正一点点把黑气往外挤。 “这人体质特殊。” 老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 “他的血在排斥寒毒,不是灵力的排斥,是骨头里的,天生的,若能活下来,日后不可限量。” 陆玖点了点头,没有声张。 他重新看向林戈。 林戈又昏了过去,呼吸却比刚才稳了些。 胸口那三道爪痕,黑气没再往外扩散。 霍守疆直起身,朝陆玖抱了抱拳。 “兄弟,老哥不会说话。” “这条命,我霍守疆记下了。” 陆玖摇头。 “城守住了,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的兵,都是好样的。” 霍守疆怔了一下,别过脸去。 “是啊,都是好样的。” 屋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 风里带着一股腥臭,还有一声极低的咆哮。 那咆哮从城外的荒原深处传来。 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屋里的油灯被震得一晃。 林戈的身子猛地一僵。 霍守疆“刷”地站起,握紧了剑。 “又来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 城头上的铜钟被人敲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急促,慌乱。 “报!”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 “城外来了个大东西!” “比裂山妖猿,还要大十倍!” 陆玖跟着霍守疆走出土屋。 夜色里,苍狼关外的荒原上多了一团暗色的影子。 那影子伏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两只眼睛是暗绿色的,慢慢睁开。 一声咆哮,地皮都在抖。 城墙的砖缝里簌簌往下掉土。 城门洞里,几个老兵腿一软,扶住了墙。 那东西每走一步,大地就颤一下。 老兵们握紧了手里的刀,指节发白。 霍守疆站在最前面,剑尖抵着地。 血从他甲胄的缝隙里渗出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把火油弹抬出来。” 霍守疆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老子今天,陪这畜生玩到底。” 陆玖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后颈的血还在往下渗,顺着脊背爬,像一条温热的虫。 胸口的鸿蒙情鼎一下一下地跳,像在应和城外那东西的脚步声。 “暗焰魔狼王。”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五阶巅峰,相当于筑基大圆满,还差半步就能摸到金丹。” “陆玖,这关还没完。” 第23章 暗焰魔狼王 第23章暗焰魔狼王 城墙在一声咆哮里裂了。 一条裂缝从城楼根一路爬到箭垛。 碎砖噼里啪啦往下掉,砸进城门前的泥地里。 霍守疆的脸在火光里铁青一片。 守城二十年,他见过不少大妖。 这么大的,头一回。 “这东西,金丹不出,没人挡得住。” 他盯着城外那团越来越近的黑影。 陆玖站在旁边,指尖还沾着林戈的血。 城外,暗焰魔狼王正一步一步逼近。 它比裂山妖猿大了一倍。 四条腿像四根石柱,每落一步,地皮就陷下去一块。 身上的毛不是黑,是一种烧过的暗色。 每次呼吸,鼻孔里都喷出两点火星。 暗绿色的眼睛扫过城头,像在看一窝蚂蚁。 “五阶巅峰。” 老情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紧绷。 “硬拼,霍守疆撑不过二十招。” 陆玖盯着那头狼。 “有办法吗。” “有。” 老情顿了顿。 “这东西有个习性,重伤之后会回头吞吃自己的同族。” “吃一个,伤就好一分。” “你只要让它先伤,再把它往妖兽堆里引,它自己会把阵型撕烂。” 陆玖眯起眼。 “怎么让它伤。” “你怀里那块火纹石还剩最后一点。” “把它引燃,附在霍守疆的刀上,能砍进它一层皮。” 陆玖摸向怀里。 火纹石还在,温热的,像一块没凉透的炭。 里头的火已经很淡了。 “够。” 他转身走向霍守疆。 “将军,借你的刀。” 霍守疆没多问,把佩刀横了过来。 刀身上全是旧豁口。 陆玖把火纹石按在刀身上。 左臂的旧伤疤忽然刺痛了一下。 火候到了。 他闭上眼,把一缕怒意从掌心渡了进去。 火纹石嗡地亮了一下。 赤色的光顺着刀身往上爬。 刀锋上燃起一层薄薄的赤焰。 不烈,却极稳。 像一层烧不化的红霜。 “拿着。” 陆玖把刀递回去。 “这火能破它的皮。” 霍守疆握住刀,手腕一沉。 “好刀。” 他抬眼看向城下。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这畜生有多硬。” 陆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 独眼老兵凑过来,伸长脖子看。 “后生,这画的啥?” “火纹。” 陆玖头也不抬。 “能烧着东西。” “能。” 他把剩下的火纹石粉末混着一点怒焰丹粉末,调成朱砂。 一笔一画,在符纸上画出极简的火纹。 “怒焰符,低配,能炸一下。” 老情补了一句。 “给那些老头一人一张,投出去能烧妖兽一身毛。” 陆玖画得很快。 三年给丹房抄经,他手极稳。 不多时,厚厚一叠怒焰符码在了城头。 断腿老兵带人过来,把符一张张分下去。 “这纸片子,能顶用?” 有个老兵嘀咕。 “别问。” 断腿老兵把符塞进他手里。 “那后生给的,就有用。” 陆玖画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断腿老兵一眼。 老人佝着腰,一条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正把最后一张符纸往另一个新兵手里塞。 那新兵看着比陆玖还小,手抖得连符纸都拿不住。 断腿老兵抓住他的手,按在符纸上。 “拿稳了,这是你今晚的命。” 陆玖低下头,继续画。 笔尖在纸上游走,比刚才更稳。 城下,魔狼王停住了。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鼻息喷在地上,激起两股尘土。 然后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嚎。 那嚎声不是示威。 是下令。 荒原深处,黑压压的妖兽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来了!” 霍守疆拔刀。 刀上的赤焰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红光。 “开城门,放火油弹!” 城门洞里,几架老旧的抛石机被人推了出来。 一罐罐火油点燃了引线。 “放!” 火油弹划破夜空,落在妖兽群里。 轰。 火光冲天。 冲在最前面的妖兽被烧成了一个个火球。 可后面的踩着同类的焦尸还在往前扑。 焦臭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兵们咳着,还在往前顶。 霍守疆提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暗焰魔狼王(第2/2页) 他身后的老兵举着怒焰符,跟着冲了出去。 “给我烧!” 独眼老兵第一个把手里的怒焰符甩了出去。 符纸在半空炸开。 一团赤火把两头妖兽卷了进去。 “有用!” 独眼老兵吼。 “这纸片子真能烧!” 更多的怒焰符飞了出去。 城门前成了一片火海。 霍守疆的刀在火光里划出一道赤线。 一刀,劈翻一头二阶妖兽。 再一刀,把冲上来的狼妖连头带肩劈开。 他越打越快,越打越凶。 刀上的赤焰跟着他的杀气,越烧越旺。 他满身的伤像不是自己的。 每劈一刀,就有一头妖兽倒地。 后头的老兵跟着他的刀,一步一步往前压。 有人倒下了,立刻有人补上。 陆玖站在城头,没有下去。 他死死盯着那头魔狼王。 一个老兵在他左侧五步远的地方倒下了。 那老兵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扔出去的怒焰符。 符纸被血染透,烧不起来。 陆玖看了一眼,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深痕。 老情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陆玖,你注意鼎。” “第一缕至纯怒之力正在凝结。” 陆玖低头感受了一下。 情鼎里果然多了一缕极细的赤色气流。 那气流在鼎里缓缓转动,像一颗很小的心。 很轻,却比任何火焰都凝实。 那是这满城老兵的怒。 没有一丝为私。 “收好它,这是铸怒焰丹体第二重的根子。” 陆玖点头。 可紧接着,老情又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情鼎在悄悄吸你的情感。” “你每次动怒,它都吃掉一点。” 陆玖一怔。 “吃多了会怎样。” 老情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玖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会像情帝一样。” “等你的七情全被鼎吃干净,你就不再是你了。” 陆玖的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 那枚温热的、救过他命的、祖传的玉佩。 “那你呢?” 陆玖的声音很轻。 “你是器灵,你是不是也在吃我?” 老情没有回答。 鼎里那缕赤色气流转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嗡鸣。 像一声叹息。 陆玖没有再问。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有些问题,问了,不是为了要答案。 是为了让老情知道,他陆玖不是傻子。 他松开玉佩,把它塞回衣领里。 手指在玉佩上停了一瞬。 “这笔账,等打完这仗再算。” 老情没有接话。 鼎里的嗡鸣声,也停了。 城下,魔狼王动了。 它像一座黑山直直撞向城门。 霍守疆横刀拦在它面前。 一刀,赤焰炸开。 魔狼王的肩头被劈出一道口子。 血是暗红色的,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魔狼王低头,朝霍守疆喷出一团暗火。 霍守疆侧身避开,火舌擦过他的甲胄。 甲胄边角烧得卷了起来。 霍守疆不退反进,一刀劈向狼王前腿。 赤焰过处,那层暗毛被削下一片。 魔狼王踉跄了半步。 它吃痛,猛地甩尾。 那条尾巴比百年老树还粗。 轰的一声甩在城墙上。 城墙塌了一个大洞。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城门口,一群老弱残兵正帮着抬伤兵。 断腿老兵拄着木杖,也在里头。 那一片倒塌砸了下来。 断腿老兵的背影被碎石和尘烟一口吞了进去。 城头上,陆玖的手攥紧了城砖。 “老哥!” 他喊出了声。 可没人应他。 只有那堵塌了一半的墙,还在往下掉土。 陆玖盯着那堆碎石。 他想跳下去,腿却像灌了铅。 后颈的血流得更凶了,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淌。 城头上鸦雀无声。 几个老兵想冲下去刨人,被同伴死死拽住。 “下面,下面还有人。” 有人嗓子发颤。 陆玖的指甲抠进砖缝里,指腹磨出了血。 胸口的鼎剧烈震动,赤色气流疯狂旋转。 他想下去。 可双腿像生了根。 霍守疆在城下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然后他转回头,迎着魔狼王,又劈出一刀。 第24章 火油破局 第24章火油破局 碎石堆里,半截木杖露在外头。 杖头还缠着一圈旧布条。 陆玖认得那布条。 断腿老兵每次走路,都要用它垫着残腿。 现在木杖断了。 人看不见了。 陆玖站在城头,很久没动。 风卷着尘土扑在他脸上。 他想起断腿老兵昨晚说的话。 “把命还在这儿。” 现在,他把命还在这儿了。 陆玖记得进城那天,是断腿老兵第一个朝他点头。 后生,城破了,先救孩子。 那时候城里到处是火。 火光映在老人脸上,沟壑很深。 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陆玖记到现在。 那双眼睛跟寒玉棺上的字一样亮。 亮得他心里发烫。 “陆玖。” 老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 “别压着,会出事。” 陆玖没说话。 老情似乎还想说什么。 过了两息,只挤出一个字。 “算了。” 陆玖仍然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向城头边沿。 城下,魔狼王还在发狂。 它甩尾砸塌城墙后,正低头去啃地上受伤的妖兽。 一口一个。 每吃一个,它肩头的刀伤就合拢一分。 那些低阶妖兽想逃。 可它们的腿像钉在了地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把自己嚼碎。 “它开始吞同族了。” 老情提醒。 “现在把它往兽群里引,正好。” 陆玖扫了一眼战场。 城门前,火油弹的碎片撒了一地。 还有几十罐没点着的火油堆在城门洞里。 罐子歪歪斜斜,有的已经漏了。 油淌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 “不能一罐一罐扔,太慢。” “你想怎么打?” “把火油全堆到它脚下,我点第一罐,后面全炸。” 老情沉默了一瞬。 “你能点着?” “能。” 陆玖的眼底,像有火在烧。 “我的怒,就是火。” 他冲下城头。 城门口,几个后勤队的修士正躲在断墙后发抖。 陆玖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石,吼了一声。 “火油罐全搬出来,堆到那畜生脚下!快!” 没人动。 有个年轻修士腿软得站不起来。 陆玖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他提起来。 “想死就继续躲,想活就搬油。” 那修士连滚带爬地去搬罐子。 旁边几个也战战兢兢跟上。 有个修士手抖得太厉害,一罐火油脱了手。 罐子摔在地上,油泼了他一脚。 他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进血泥里。 “别慌。” 陆玖按住他。 “没点着烧不起来,搬过去堆好。” 那修士抬头,看见陆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害怕。 他咬了咬牙,爬起来接着搬。 不多时,几十罐火油被人推到城门口。 陆玖指挥人把火油罐斜着垒成一堆。 罐口朝上,油香混着血腥冲得人头晕。 热浪从城外的火场一阵阵扑过来,烘得他后颈的伤口一阵阵地跳。 血被热气一蒸,流得更快了,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像没感觉一样。 然后他捡起一根火把。 “退后。” 老兵们纷纷后退。 独眼老兵回头看了陆玖一眼。 “后生,你站那么近,不怕烧着自己?” “怕,也得点。” 陆玖把火把插在油罐堆里。 火苗舔上了罐口的油。 他伸出手,按在最近的一罐火油上。 掌心一缕赤色。 很细,像一根线。 周围的爆炸声还没停,他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蜂在脑仁里乱撞。 “点。” 他的怒意顺着掌心灌进油罐。 轰。 第一罐炸了。 紧接着第二罐,第三罐。 连环的爆炸把整个城门口掀成了一片火海。 火浪卷着黑烟直冲上天。 热风扑在陆玖脸上,像一记耳光。 他没有退。 火焰擦着他的衣角卷过去,后颈的伤被热气一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片贴了上去。 陆玖的牙咬得咯咯响,脚底像生了根。 荒原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热浪里能听见妖兽的哀嚎,一声接一声。 魔狼王被火海吞了进去。 它发出半声惨叫。 那惨叫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火焰烧进它的皮毛,烧进它身上每一道伤口。 它彻底疯了。 它不再理会城头的刀,转头扑向身边最近的妖兽。 一口撕碎一头三阶狼妖。 再一口,把冲上来的妖兽群冲得七零八落。 “成了!” 老情的声音难得激动。 “它开始撕自己的阵了!” 魔狼王在妖兽群里横冲直撞。 那些被驭妖珠逼疯的妖兽本能地逃。 逃不掉的就被它撕碎,吞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火油破局(第2/2页) 可它越吞,身上的火越旺。 因为每一口都带着赤焰。 整片荒原被这头燃烧的巨兽搅得天翻地覆。 霍守疆抓住机会,带着老兵从侧翼杀了上去。 “给我冲!” 他挥着赤焰刀,专挑那些被魔狼王冲散的妖兽下手。 一刀一个。 老兵们跟着他,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兽群里。 喊杀声震得城墙都在抖。 后勤队的修士们看呆了。 他们看着城门口那个站在火海前的人。 陆玖背对着火海,动都没动。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人,是神仙吗?” 有个修士喃喃。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说得清。 火海里,魔狼王终于扛不住了。 它拖着满身的火往荒原深处逃。 跑了没多远,一头栽倒。 再没起来。 城门前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赢了!” “它死了!” 老兵们又哭又笑,抱在一起。 霍守疆提着刀走回城门前,拍了拍陆玖的肩膀。 “你这一把火,比老子砍一夜还管用。” 陆玖没接话。 他站在火海前,没有动。 他看着那堆碎石。 那里还埋着断腿老兵。 陆玖迈步,朝那堆碎石走去。 他弯腰去搬第一块石头。 后颈的伤突然一抽,像有人从骨头里往外拽筋。 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住碎石堆,站了一息。 也就是这一息,独眼老兵跑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后生,让我来。” 陆玖没停。 “让我把他挖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继续搬。 一块,又一块。 后颈的血顺着脊背爬,把后背的衣裳浸得发重。 独眼老兵看不下去,蹲下来帮他一起搬。 搬了半炷香。 断腿老兵的半张脸露了出来。 眼睛闭着。 脸上全是灰,嘴角却像带着一点笑。 陆玖跪在碎石堆里,把老人身上的石头一块块搬开。 老人的手里还攥着一截枪杆。 枪头断了。 枪杆上全是血。 陆玖把老人的衣襟合拢,把人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像抱一捆柴。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周围的老兵都围了过来,举着火把。 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没有人说话。 陆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灰扑扑的脸。 他想起昨晚,老人拄着木杖站在城墙上,指着北方说,我这条命,迟早要还在这儿。 那时候他以为,老人只是说说。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往肉里钉钉子。 陆玖把断腿老兵放在城门边的空地上。 老兵们围过来,用破布擦干净老人的脸。 陆玖退到一旁,没再回头。 独眼老兵走过来,递给他一样东西。 是那半截木杖。 杖头还缠着那圈旧布条。 “他走前说过,这杖子,给你。” 陆玖看着那半截木杖,没有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把木杖接过来。 旧布条上还沾着灰,和一点点血。 他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城门口,秦守真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走得慢,像怕踩着什么。 他在陆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说话,也不上前。 就那么站着。 陆玖握着木杖,没有转身。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火光里。 过了很久,秦守真才说了一句。 “这杖子我认得,老陈的。” 陆玖没说话。 “他用这杖子走了十来年,断过三回,每回都是自己拿草绳扎上。” 秦守真看了一眼陆玖手里的木杖,又抬起头。 “你刚才点的那把火,是情帝一脉的火。” 陆玖没说话。 “骗得过这些兵,骗不过丹堂。” 秦守真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 “三长老韩铎已经在查你了,裴镜玄也在等这一天。” 陆玖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 秦守真没答。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陆玖手里。 “三枚护脉丹,你经脉伤得重,先吃一枚压住。” 陆玖看着手里的瓷瓶。 “为什么帮我?” 秦守真转身往城里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我不想看着第二个陆渊,再烧一次。” 陆玖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秦守真没回头。 他佝偻的背影慢慢隐进火光里。 陆玖低头,看向手里的瓷瓶。 瓶底刻着极细的几个字。 丹堂已经知道你的事了,快走。 第25章 铁血战意石 第25章铁血战意石 天边泛灰时,火海已经矮了下去。 灰烬被风卷上半空,像一场迟来的黑雪,落在苍狼关外每一寸焦土上。 陆玖踩着余温未散的灰烬往荒原走。 脚底发软,像踩在深雪里。 他背上的伤还在疼。 昨晚裂开的骨头只愈合了表层,一呼一吸都带着细密的刺痛。 可他没停。 魔狼王倒下的地方黑乎乎的一大团,半座小山似的。 风一吹,焦味混着腥气扑过来。 几只野鸦在附近起落,见人来了,又远远散开。 陆玖走到近前。 那东西的心口位置嵌着一块石头。 通体漆黑,表面像蒙着一层极淡的雾。 可它往外散着热。 不是火的热。 是杀意。 烫得人眼眶发酸。 “铁血战意石。” 老情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起来,难得带了急促。 “别碰,先听我说。” 陆玖的手停在半空。 “比火纹石稀罕十倍。” “火纹石是上古战场留下的怒火结晶,这东西只有万人血战的沙场才能凝出来。” “是战意的精魄。” “这一小块,寻常修士一辈子都摸不到边。” 陆玖盯着那块石头。 “有什么用?” “锤炼怒焰丹体第二重。” “火纹石炼的是你的皮,这石头炼的是你的骨。” “有了它,你才能扛住更强的怒焰。” 陆玖沉默了一下。 他伸出手,按在那块石头上。 烫。 不是皮肤的烫,是从掌心一路烫进神魂。 他闭上眼。 耳朵里忽然涌进无数声音。 刀剑碰撞,马蹄踏地,还有无数人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声喊。 那声音没有名字,没有脸。 只是反复地吼着一个字。 那字像从千万人胸腔里同时炸开,震得他神魂发麻。 陆玖眉心一跳。 眼前的黑暗里,一道道人影立了起来。 他们面目模糊,身形残缺,却站得笔直。 没有一个人跪着。 其中一个影子朝他走近一步。 陆玖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那身影极熟悉。 是断腿老兵。 陆玖想开口,可那影子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便散进了一片灰白里。 紧接着,更多的人影浮现,又消失。 他们都在站着。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跪着。 陆玖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松开。 “听到了吗?” “听到了。” “是他们。” 老情安静了一瞬。 “这就是铁血战意石。” “它记住的是那些人最后一口气。” “你炼它的时候,会被这些战意撕扯神魂。” “炼成了,第二重丹体就成了一半。” “炼不成,你会被这些余响吞掉。” 陆玖睁开眼。 他把那块石头从尸骸里一点一点抠出来。 石头入手,沉得离谱。 像把整座战场的重量都攥进了手心。 他把它贴身收好。 心口处,石头还在一下一下地烫,烫得人发颤。 左臂忽然一阵剧痛。 不是旧伤的刺痛,是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 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开皮肉。 陆玖低头去看。 左臂上的情痕纹路比昨天更清晰了。 暗色纹路里隐隐有赤光游动,像一条极细的火蛇在皮下穿行。 “情痕在加深。” 老情的声音发沉。 “你昨晚烧得太猛,情鼎吞了你一部分怒意,消化不了的东西又反灌回来了。” 陆玖捏了捏左臂。 痛感退了,整条手臂却开始发麻。 他试着把左手握成拳。 小指和无名指,没动。 他右手掰了掰那两根手指,木木的,像不是自己的。 “再烧两次,你这只手就握不住刀了。” 陆玖没接话。 他看着那两根掰不动的指头,慢慢把它们按在腿上。 过了好一会儿,小指动了一下。 无名指还是木的。 天已经亮了。 远处苍狼关的城墙在晨光里残破而沉默。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玖回头。 秦守真站在十步外,佝偻的背像一截枯树。 “你该走了。” “你昨晚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陆玖盯着他。 “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你认识他。” 秦守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回收。 他慢慢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动作很慢,像膝盖不太能弯。 陆玖没催。 “认识,也不算认识。” 陆玖没接话,等着。 秦守真抬头看天。 “你父亲叫陆渊,曾是栖梧宗最年轻的大丹师。” “二十三岁那年,他在一处秘境里找到了鸿蒙情鼎的线索。” 话到这里,他停住了。 陆玖也没问。 这种停顿,是在等那些不想说的话自己浮上来。 秦守真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 那双手很老了。 指节粗大,虎口磨出一层厚茧,是长年握丹炉磨出来的。 “回来之后,他就变了。” “变得不爱说话,整夜整夜看着那枚玉佩发呆。” 陆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胸口。 玉佩还在,温温的。 “后来他跟我说,情鼎不是普通的传承。” “它有自己的意识。” 秦守真的声音更低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铁血战意石(第2/2页) “它在等一个人,又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反噬那个人。” 陆玖瞳孔一缩。 意识深处,老情的呼吸都轻了。 “你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宗门,说去验证一件事。” “那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秦守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冷透的事。 可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画着同一个圈。 “然后呢?” 陆玖往前迈了一步。 秦守真没马上说。 他喉咙滚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我找了很多年,只找到半页他的炼丹手札。” “上面留了一句话。” “写了什么?” 秦守真抬起头。 “七情丹道,修到第七重,你会看见真正的自己。” “到那时,你还能守住本心吗?” 陆玖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这话他在崖底枯骨的玉简上也见过。 原来父亲也走到了这一步。 “他还写了什么?” 秦守真摇头。 “就这一句。手札后半页只留了一个墨点。” 陆玖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秦守真皱了一下眉。 他没有挣开。 “松手。” 陆玖松了手。 低头一看,秦守真手腕上留下了四个指甲印。 “对不起。” 秦守真没有回应,只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几道红印。 陆玖盯着地面。 晨风把灰烬卷到脚边,他没躲。 “那正确的路呢?” “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秦守真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等你到了能去的地方,自然见得到他。” 他转身往城里走。 “谁?” 陆玖追了一步。 秦守真没回头。 “你父亲。” 陆玖钉在原地。 父亲。 陆渊。 那个在他很小时就消失的人。 “他还活着?”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秦守真没有回答。 那截枯树般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陆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晨风把灰烬吹起来,落了他一头。 老情一直没说话。 “你这个人,跟陆渊一样倔。” 陆玖低头看胸口的玉佩。 温温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掌心里那块铁血战意石,比它更烫。 “先回城,霍守疆在等你。” 陆玖转身往回走。 苍狼关里天已经大亮。 城门处,活下来的老兵正在清理战场。 有人用旧布把阵亡的兄弟一具具抬到一起,轻轻盖上。 看见陆玖,都停了手里的活。 没人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一个老兵塞给他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两块干饼。 “路上吃。” 饼还热着,带着体温。 陆玖捏着那油纸包,指节泛白。 霍守疆牵着一匹马站在街口。 马是瘦马,鞍子磨得发白。 “天亮了,你该走了。” 霍守疆把缰绳塞进陆玖手里。 “妖兽退了,寒魂殿一时半会也来不了。” “丹堂的人在找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玖看着他。 “你呢?” 霍守疆笑了一下。 “我死在苍狼关,这是我的命。” 他扶陆玖上马,又用力抱了他一下。 那一下很重。 重得像要把什么话按进陆玖骨头里。 “别掉队。” 霍守疆松开手,退后一步。 陆玖低头看他。 “将军,你……” “走吧。” 霍守疆摆手。 “别回头。” 陆玖攥紧缰绳。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 城头那面破旗还在风里飘。 旗下缺了一角,像被火烧过。 旗上的苍狼半边焦黑,半边还沾着暗红。 城门口,林戈被两个老兵扶着走了出来。 他用剩下的一只胳膊朝陆玖挥了挥。 陆玖朝他重重一点头。 那一下像在说,我记下了。 他别开眼。 怕自己再看就走不掉了。 然后一夹马腹。 瘦马长嘶一声,朝北面奔去。 跑出老远,陆玖还是回了一次头。 苍狼关在晨光里越来越小。 城门口,霍守疆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再挥手。 只是站得笔直。 像一杆插在城门前的枪。 陆玖转回身子,把油纸包塞进怀里。 心口处,铁血战意石还在烫。 一下一下的。 像那些人还没有停下的战鼓。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那两根不听话的手指。 无名指还是木的。 可掌心已经重新握紧了缰绳。 晨风从北面卷来,带着荒原深处极淡的凉意。 瘦马的四蹄敲在残破官道上,声音散进风里。 陆玖没有再回头。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苍狼关往北,是更深的荒原。 再往北,是连名字都没人再叫的地方。 秦守真说过,父亲在那里等他。 他不知道那地方具体在哪。 但他一定会去。 天光彻底亮了起来。 一人一马一路向北,消失在灰白与苍黄交界的地平线里。 像一簇还没熄灭的火,被风吹向了更远的地方。 第26章 丹道之约 第26章丹道之约 瘦马跑了一整天,入夜才肯慢下来。 陆玖回头,苍狼关早就没了影。 天擦黑前他还瞧得见城头那面破旗。 这会儿只剩官道,荒草,和头顶半轮月亮。 官道两旁尽是荒草,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东西在草里爬。 他把马拴在一棵半枯的树上,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 饼早凉透了,硬得硌牙。 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尝不出半点味。 怀里那块铁血战意石还在一下一下地烫。 像揣着一团烧不尽的火。 陆玖把手按上去。 石头热得发沉。 后颈的旧伤又裂了,热意顺着衣领往下滑。 他懒得管。 “你的伤裂了。” 老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后颈那个口子,再不处理,会烂。” 陆玖反手摸了一把后颈。 掌心一片黏。 “死不了。” “你这个人,怎么跟块石头似的。” 老情骂了一句,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别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陆玖没接话。 他低头看左臂那道旧疤。 疤上几道暗色纹路隐隐往外透。 无名指还是木的。 他用右手按了按,没什么感觉。 像按在别人的手上。 “情痕又多了一道。” 老情的声音沉下去。 “再这么烧下去,你的情绪耐受一天比一天低。” 陆玖把饼咽下去。 “我知道。” 老情张了张嘴,似乎想骂。 最后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极低的“你”字,又咽了回去。 陆玖正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没注意。 他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 小指和无名指软塌塌地垂着,像两根风干的草。 他起身去解缰绳。 老情忽然不吭声了。 紧接着陆玖也听见了。 马蹄声。 从身后的官道上,一阵一阵往这边压。 不是一匹。 陆玖的手按上刀柄。 那是他从苍狼关带出来的一把腰刀。 他侧身闪到树后。 月光很淡,照得官道像一条灰白的长带。 官道尽头,三骑黑影正朝这边靠过来。 当先那人披着灰斗篷,脸藏在帽沿下。 身后两个腰里都挎着刀。 三匹马跑得不快,像在寻路。 走到近处,当先那人一勒缰绳停住。 “还追。”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一个外门废物能跑多远。” 树后,陆玖眯了眯眼。 外门废物。 这四个字他听了三年。 灰斗篷翻身下马,走到陆玖拴马的地方,抬手摸了摸马背。 “热的,人没走远。” 陆玖的呼吸压到最轻。 他听出来了。 丹堂的人。 柳明。 果然,灰斗篷把帽子一掀,露出一张窄脸。 正是柳明。 丹堂执事,寒魂殿安在宗里的眼线。 陆玖的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紧。 “搜。” 柳明朝身后两人一挥手。 “三长老要活的,带不回去,谁也别想好过。” 两个刀客下马,一左一右拨开荒草摸过来。 陆玖没动。 他等。 等最近那个刀客走到三步之内。 那刀客拨开半人高的草,脚步轻得像猫。 三步。 两步。 陆玖动了。 身子从树后弹出来,刀背横着砸出。 不是刀刃。 是刀背。 后颈的伤口在这一刀里猛地一扯,像有人拿钩子从皮肉里往外拽。 刀势偏了半寸,只砸在刀客肩头。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向自己的马。 马受了惊,长嘶一声冲出去,把另一个刚下马的刀客撞翻在地。 那刀客反应极快,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只退了两步,没倒。 陆玖的后颈像被点着了一样。 他没管。 借着烟尘,他贴了上去。 那刀客刚站稳,刀尖已经抵住他喉咙。 “别动。” 陆玖的声音冷得像冰。 剩下两个全僵在原地。 柳明转过身,盯着陆玖忽然笑了。 “陆玖,你果然没死。” “命是真大。” 陆玖没理他。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刀客喉咙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让你的人把刀放下。” 柳明没动。 他反倒往前迈了一步。 “陆玖,你当这儿还是苍狼关?” “你一个炼气期的废物,仗着点邪火杀了几个妖兵。” “现在伤成这副模样,还能烧几下?” 陆玖盯着他。 “你可以试试。” 柳明眯起眼。 月光下,他袖口那枚玉扳指闪过一线冷光。 陆玖的眼角瞥见了。 寒魂殿。 老情的声音低低响起。 “他是来抓你的,别恋战,找机会走。” 陆玖没应。 他知道。 可眼前这三个,不会放他走。 柳明忽然抬手朝另一个刀客比了个手势。 那刀客会意,慢慢绕向陆玖背后。 陆玖的耳朵动了动。 他不用回头。 胸口的鸿蒙情鼎轻轻一跳。 是杀意。 从背后来的杀意。 他猛地一矮身,把身前刀客往前一推。 背后的刀擦着他的后脑扫过去,削掉几根头发。 刀锋离得太近,后颈的伤口被风一带,又裂了。 那刀客一刀落空,手腕一翻,第二刀紧跟着斜劈下来。 陆玖来不及起身,就地一滚。 刀锋贴着他的肩膀划过,割开一层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丹道之约(第2/2页) 火辣辣的疼。 他从地上抓了把沙土扬出去。 那刀客被迷了眼。 陆玖反手用刀柄重重砸在他肋下。 那人叫都叫不出声,直接软了下去。 他喘着粗气,单膝点在地上。 后颈的血顺着下巴滴进泥里。 一滴,两滴。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在抖。 不是怕。 是身体快到极限了。 他用右手按住左手手腕,按了三个呼吸,才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看向柳明。 “还剩一个。” 柳明的笑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一个伤成这样的人还能连杀两个刀客。 他往后连退三步,手去摸袖口。 陆玖没给他机会。 他欺身而上,刀锋直取柳明手腕。 柳明不是刀客。 他是丹师。 丹师的近身功夫差得远。 刀光落下,柳明一声痛呼。 他袖口被齐整削断,玉扳指脱手飞进荒草里。 手腕上多了一道极细的口子,不深。 陆玖一脚踩住柳明胸口,刀尖压在他咽喉上。 “说,谁让你来的。” 柳明痛得浑身直抖。 “三长老,韩铎。” 陆玖早猜到了。 “抓我回去做什么。” “丹方。” 柳明喘着粗气。 “三长老说你手里有上古丹方,要我把你活着带回去。” 陆玖的刀又往下压了一分。 “还有呢。” “他说你的火不是灵火,宗里已经有人盯上你了。” 陆玖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灵火。 这四个字从柳明嘴里出来,比刀还利。 “谁。” “我不知道。” 柳明的脸白得像纸。 “三长老只让我抓人,别的一句没多说。” 陆玖盯着他的眼睛。 柳明这人贪生怕死。 他说的是实话。 陆玖抬脚把他踹翻在地。 “回去告诉韩铎,要丹方让他自己来。” 柳明连滚带爬往后退。 陆玖不再看他。 他走到树下去解瘦马的缰绳。 刚跨上马背,身后忽然响起柳明的声音。 “你要杀就杀!反正我回去也是死!” 陆玖没有回头。 柳明见他不理,胆子反而壮了。 “陆玖!你还敢回山?” “三长老早就料到我会失手,山门已经封了!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陆玖的手攥紧了缰绳。 柳明笑得浑身发抖。 “除非你一辈子不回栖梧宗,可那口寒玉棺还在宗里呢!” “裴镜玄要是等不到你,你猜他会怎么处置那口棺材?” 陆玖的眼皮猛地一跳。 寒玉棺。 苏枕遥。 他慢慢转过身。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官道照得发白。 柳明靠在石头上,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陆玖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马,一步一步朝柳明走去。 柳明的笑凝住了。 他开始往后退,后背在碎石上蹭得生疼。 “你、你要做什么?杀了我你也回不去!山门封了!你一个人能打进去吗!” 陆玖走到他面前,蹲下。 刀尖点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不回山了。” 柳明愣住了。 “你回去告诉韩铎。” 陆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要丹方,到丹道大会来找我。” “我陆玖的丹,他买不起,但可以抢。”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明。 “顺便再替我带一句话给裴镜玄。” “他的脸,我留到丹道大会再打。” 柳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玖重新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苍狼关的方向。 夜色很深,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掉转马头,朝东边奔去。 那是去往万炉天城的方向。 丹道大会。 在那里,他要把裴镜玄踩在脚下。 要把七情引魂丹拿到手。 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替苏枕遥挣回一条命。 月光下,瘦马的四蹄踏碎一地的白霜。 陆玖没有回头。 他不能再回头了。 他的后颈,有热意一滴一滴落在马鞍上。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来路。 有些东西不能看,看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慢,慢就是死。 可他听见了风里极远极轻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荒原深处断了。 陆玖没有停。 马跑出去几十丈,夜风把他后颈的热意吹散在草叶上。 他攥着缰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这条路,比回山还凶。” 老情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 “我知道。” “可你只有这条路能走。” 陆玖没接话。 他握着缰绳的右手,指节白得像雪。 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 无名指,还是没有知觉。 夜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路边的草叶压得伏下去,再弹起来。 伏下去,再弹起来。 他什么都没想。 就那么骑着,往东走。 马背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把插在马背上的刀。 夜色里,铁血战意石在他胸前一下地跳。 那里面有无数的声音。 有刀剑,有马蹄,有老兵最后的吼声。 还有断腿老兵的那句话。 “那后生给的,就有用。” 陆玖把这声音记在心里。 和寒玉棺上那八个字放在一起。 君若不弃。 我必归来。 第27章 丹台碎印 第27章丹台碎印 万炉天城在东。 陆玖先回栖梧宗。 寒玉棺上的剑印不碎,他走不远。 栖梧宗山门从晨雾里浮出来。 青石牌楼下,执法堂弟子分列两行。 赵显按着剑柄,脸上那道疤在雾里白得刺眼。 石阶上方,裴镜玄负手而立,月白袍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 陆玖没有勒马。 瘦马踏碎薄霜,奔到石阶前才收蹄。 翻身下马,后颈伤口崩开,血顺着衣领往下爬。 “陆玖,下马领罪。” 赵显往前踏了一步,剑出鞘三分,舌尖扫过发干的嘴唇。 陆玖把缰绳绕在鞍上,头都没抬。 “让开。” 赵显凑近,压着嗓子。 “你那口冰棺材,昨夜我让人又碎了一层阵眼。再晚回去,今晚她就得化成水。” 陆玖抬起眼。 旧刀连鞘抡出。 赵显横飞出去,后脑撞上石狮子,落地时满嘴是血,爬都爬不起来。 陆玖走到他跟前,刀鞘抵住赵显持剑的手腕,稍一用力,腕骨发出错位的闷响。 “这一下,替棺中之人讨的。” 赵显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涂了一层蜡,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陆玖松开刀鞘,将赵显的剑踢进三丈外的水沟。 “再碰她,你不会有机会求饶。” 那柄剑来山门之前便在官道截杀中崩了口,撞上卵石,当场断成两截。 石阶上方,裴镜玄的声音像在每个人耳边敲了一口钟。 “打够了吗?” 执法堂弟子同时僵住。 雾从人缝中涌进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土腥味。 “够了,就滚来受死。” 裴镜玄抬手,六道冰蓝剑气如匹练般卷下。 陆玖不退。 一步一阶,反手一鞘一个,专敲手腕。 六道剑气擦着他衣袍钉入石阶,青石炸开六个白点。 惨叫声在雾里此起彼伏,五个执法堂弟子抱着手滚下石阶。 有人往后缩,后背撞上石阶,牙齿磕得直响。 “陆玖,你疯了!” 陆玖望向他,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具木人。 “叛宗的人不会回来自投罗网。” 柳明从后头踱出来,右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戒面闪过一道极细的留影白光。 “你打伤执法堂弟子,还不算犯宗规?” “官道上,五个内门弟子拿宗门令箭截我。我活着走到山门,还愿站在这说理,已经给足宗门脸面。” 陆玖一步跨到他跟前,刀尖抵着地面,火星从石缝里溅出来。 “我回宗只想做一件事。别逼我。” 识海深处,老情的声音像淬了冰。 “裴镜玄不敢直接杀你。他背后的人要活的情鼎。但他可以废了你,再慢慢把鼎从活人身上剥出来。你越不要命,他越不敢下死手。” 陆玖抬头。 裴镜玄慢条斯理往下走。 每走一步,周身剑气就重一分,压得青石阶面凝出露珠。 “陆玖,你在苍狼关用不明丹药,击杀妖将。宗门可以当你有功,也可以当你有罪。” “我有没有功,轮不到你定。” “那便让大师兄瞧瞧,你这一路,靠什么杀的人。” 裴镜玄伸出手,一道冰蓝剑气在掌心跳起,映得他半边脸惨白如鬼。 剑气扑面而来。 陆玖刀横胸前,拇指在鞘口卡扣上一按,刀出鞘半寸。 一缕赤红从刀鞘缝里溢出来。 赤红与冰蓝在石阶上炸开,气浪掀翻三丈内的落叶。 陆玖仍站在原地,脚下青石裂开一圈蛛网纹。 鞘口赤红如炭,刀镡烫得发白。 裴镜玄眼神变了。 他弹出一指,更细的冰蓝剑芒穿过防御,没入陆玖左肩。 剧痛沿着肩头炸开,陆玖后背撞上石阶,一口血喷出来。 “这一指里藏了剑印!他在给你种追踪印记!” 老情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响,从未有过的凝重。 陆玖的刀已经脱手甩出,贴着地面旋向裴镜玄脚踝。 裴镜玄抬脚一踏,刀身弹起。 陆玖借这个空档扑到近前,左手抓住刀柄,刀尖从裴镜玄小腿侧划了过去。 月白袍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晨雾里红得刺眼。 裴镜玄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笑了。 那笑容像藏在雾里的刀。 “好。你果然值得我亲自出手。” 陆玖半跪在地,刀撑着身子,血从嘴角往下淌。 “你碎她一层阵眼,我划你一刀。下一刀,我会直接斩断你种进我骨头里的剑印。” “陆玖,你真以为凭你一个炼气期的废物,能护住那口棺材?” 裴镜玄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陆玖周身的空气就冷一分。 “三年前你爹死在丹道大会第一场,可没人见过尸首。三年后你连参赛资格都拿不到。你们陆家人,除了会守着死人,还会做什么。” 陆玖瞳孔猛地一缩,指节发出咯吱声。 “你再说一遍。” 裴镜玄只是笑了笑,转身朝石阶上走去。 那笑比不笑更冷。 “这一指,丹道大会上,连本带利还你。” 陆玖盯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丹台碎印(第2/2页) “我爹的账,我早晚一并收。” 他转身朝山门里走。 身后赵显醒过来,捂着满嘴血,嘶声喊叫。 “拦住他!” 没人动。 陆玖回头看了一眼。 赵显当场又昏了过去,后脑再一次磕上石阶,血从耳后渗出。 “剑印已经种进你左肩骨缝里了。” 老情压着嗓子,语气像在念一份死刑判决。 “这三日内,他会逼你在丹道大会上动用情帝之火。剑印一旦锁定鼎的位置,你连人带鼎都是他的。” “所以我不能只救人。” 陆玖在识海里回他,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血泊里爬起来的人。 “我得让裴镜玄在大会上,自己把剑印碎了。” 裴镜玄站在浓雾里,屈指一弹。 一道极细的冰蓝光芒没入石阶,钻入地底,顺着土脉朝陆玖的木屋游去,像一条潜伏的蛇。 陆玖穿过外门石径,走到木屋前。 门虚掩着,门板上还留着三年前的刻痕。 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被风霜磨得只剩轮廓。 推开门,寒玉棺安然摆在原处。 棺面那行字亮着极淡的冰蓝光。 陆玖把裂了虎口的左手按在棺面上,血渗进冰层,那行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你炼丹那么厉害,怎么连一碗面都煮不好?” 苏枕遥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扬。 “炼丹有丹方,做饭没有。” “做饭也有方子。” “你写一个。” 苏枕遥写不出来,两个人都笑了。 她仰起脸,冰凉的手指不由分说塞进他袖子里。 “你这个人,暖得跟个炉子似的,还装。” 陆玖那时候不会笑,总是一脸木然站着,耳朵尖却烫得厉害。 三年过去,那点烫意像钉子一样钉在耳尖,每夜都烧起来。 “我回来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棺面,冰寒之气渗进眉心。 “别怕。” 转身出门,把旧刀靠在门边,盘腿坐在门槛上。 晨光越过东墙,落在血污斑斑的脸上,把眉骨处的伤口照得发亮。 老情半晌才哼出一声。 “你在等什么?” “等他们来。” “来了呢?” 陆玖没接话。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外门石径,落在远处山道上。 那眼神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山钟响了一声。 木屋里传来极轻的“咔”。 陆玖猛地回头。 寒玉棺的棺盖上,一道裂痕从左下角蔓延到右上角,足有三寸长。 裂痕深处,一抹极淡的冰蓝色光芒缓缓游走,像一条细小的蛇在冰层里穿行。 “三天。” 老情的声音沉了下去。 “裴镜玄这道剑印钻了空子。第三日大会开始,当日结束。大会结束前,这口棺就完了。” 陆玖缓缓站起来,把旧刀握在手中。 刀刃映出他的脸,眉骨处一道口子已经凝了血,像爬着一条暗红的蜈蚣。 “那就在大会结束前,把剑印碎掉。” 他走到门槛前,左手搭在刀柄上。 指尖血滴落在泥地里,砸出暗红的点,渗进泥土的速度比他想象得更快。 “裴镜玄。” 他的声音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 “丹道大会上,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剑印是怎么碎的。” 山风骤紧,木门重重撞上门框。 檐下铜铃狂响,积年的灰簌簌落下。 远处山道上,一个人影连滚带爬朝木屋跑来,怀里抱着一卷泛黄的玉简册。 那人在门前三丈外扑倒在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 “陆玖……丹道大会的参赛名帖……被柳明拿走了。他当众撕了你的名字,说一个连参赛资格都没有的人,没资格站在丹道台上。” 陆玖没有起身。 他握着刀,指节泛白。 老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寒笑。 “好算计。连外榜名帖都撕了,这是要逼你在大会开始前,自己闯进丹道台。丹堂内荐请柬一向由陈墨经手,柳明撕的是外榜,内柬他动不了。但丹台验名时,他仍能拦。” 陆玖慢慢站起来,刀尖点着地面。 “参赛名帖没了,那就用别的方式上丹道台。” 他抬眼看向山道尽头。 几道黑影正顺着石阶缓缓靠近,走在最前面那人怀里抱着一卷白布缠裹的东西。 布角被山风吹起,露出里面半截断裂的玉简。 那几道黑影在门前三丈处停下,为首者将白布裹着的断简放在石阶上,躬身一礼,退入雾中,全程未发一言。 陆玖弯腰将断简拾起,收入袖中,指腹在断口处一触,纹路与寒玉棺裂痕如出一辙。 “裴镜玄。” 陆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风听。 “你以为撕了名帖,我就上不了台了?” 他踏出门槛,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火星。 山钟第二声敲响,比第一声沉了三分。 第三声紧随其后,像是要把三年前的旧账一并震出来。 第28章 火印锁棺 第28章火印锁棺 陆玖在门槛外坐到日头高起。 袖中断简贴着胸口,断口纹路与寒玉棺裂痕隐隐呼应。 棺盖上那道三寸裂痕像针扎在心里。 他试着用灵力修补,灵力刚触到裂口,就被一股阴寒劲气弹出来。 再试,劲气反噬进经脉,一路游到左肩骨裂处,狠狠咬了一口。 “别费劲了。” 老情难得正经。 “剑印化火,会一点点抽干冰棺寒气。第三日大会开始,当日结束。大会结束前,寒气刚好被抽到警戒线。到时你拿不出丹方,那女娃连喊你的力气都没了。” “怎么破。” “两个办法。第一,炼成悲露丹,以悲化冰,浇灭剑印之火。第二,找到裴镜玄种在你肩骨里的剑印,反噬过去。剑印和棺上寒火同源,剑印一碎,寒火自灭。但剑印刚种下就藏在骨缝里,我一时扫不到具体位置。” “双管齐下。悲露丹要炼,剑印也要找。” “找剑印只有一个办法,用怒焰丹体烧自己。” 老情压着嗓子。 “剑印遇到你体内的怒焰会显形。这个过程会烧断经脉,痛得你恨不得把骨头挖出来。” 陆玖没犹豫。 “她在棺里跟寒魂咒斗了三年,一刻没停。我烧几根经脉,算什么。” 陆玖取出铁血战意石,贴在左臂伤疤上。 剧痛从皮肉钻入骨髓。 他咬紧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 周身腾起一圈极淡的热浪,门口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半炷香后,左臂多了一圈暗红纹路。 怒焰丹体第二重,成了三成。 他握了握拳,指节间有细小赤色火星一闪。 “现在烧。” 陆玖压着嗓子。 老情没有像往常一样只说话。 鸿蒙情鼎中分出一缕赤金色的实质火焰,顺着陆玖的经脉钻进去,在前面开路。 赤色雾气跟在后面,像被火焰牵引着,精准地避开所有要害经脉。 “跟着我的火走。” 老情的声音紧绷。 “这火焰能暂时护住你的经脉内壁,烧起来痛减一半。只能撑半盏茶,你抓紧。” “左肩胛骨内侧,第三根肋骨上端。” 老情忽然出声。 “剑印在那里显形了。” 陆玖低头看去。 左肩的皮肤下,一条极细的冰蓝色光丝盘踞在骨缝之间,像一条缠着骨头吸髓的冰蛇,被赤色雾气逼得无处可逃。 “别碰它,还没到碎的时候。” 老情喘着气。 “现在碎了,裴镜玄会立刻知道。得等到丹道大会最关键时刻,你在他眼前碎给他看。” “这一烧,烧掉我几成经脉?” “有我的火护着,只烧掉一成半。三天内左手使不上全力,但不影响炼丹。” “值了。” 陆玖把衣服穿好。 远处传来脚步声。 灰袍老者陈墨拄着紫竹杖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丹堂药童。 “陆玖?” 老者在门口停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他。 “是我。” “丹堂,陈墨。三长老让我捎来这个。” 陈墨从袖里摸出一张请柬。 “外榜名帖被柳明撕了,这是丹堂内荐请柬。凭此可入甲组末席,但丹台验名时,柳明仍能拦。丹道大会第三日开始,当日结束。你在甲组,三长老特意交代,你必须参加。” 陆玖接过请柬。 内页除了赛程,还有一行极小的红字。 甲组末席,葛青风亲留。 “跟三长老说,棺在人在。他想要,亲自来拿。” 陈墨弯腰又咳几声,抬头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陆小友,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真不知道金丹与炼气之间隔的是什么?” “你咳了三年。” 陆玖望着他。 “丹灰入肺,阴寒侵脉。青木灵焰的火毒,好受吗?” 陈墨脸色骤变,紫竹杖当啷一声戳在石阶上。 他上前一步,杖头抵在陆玖胸口。 “你懂什么。” “我懂炼丹的人,不该给人当狗。” 陆玖没后退。 “你的火毒我能治,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墨瞳孔缩了缩,杖头松了半寸。 “讲。” “三长老炼过情帝之火没有?” 陈墨沉默了很久,握着紫竹杖的手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收回紫竹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一直在找,找了二十年。试过的东西,你不会想知道。丹堂地下库最里面那间石室,除了他,进去过的人没一个能完整出来。” 陆玖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转头朝寒玉棺看了一眼。 “那间石室,离寒玉棺多远?” 陈墨身子僵了一瞬,缓缓抬头。 “同一层。你木屋地底那条寒脉,和丹堂地下库相通。当年放你女人冰棺的寒室,和最里面那间石室,只隔一道石门。三年前你把她迁到木屋,寒脉未断,那间石室一直在你脚下。” 陆玖的后背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陈墨盯着他,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陆小友,你爹的死,和那间石室有关。你若想查,丹道大会第一场结束前,来丹堂找我。我只能帮你这一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火印锁棺(第2/2页) 话音落下,陈墨转身便走。 紫竹杖点地的声音在雾中渐渐远去。 陆玖正要把请柬收进怀里,左臂伤疤突然一阵剧痛。 他抬头,看见雾中一道紫袍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木屋十步之外。 三长老葛青风。 “陆玖。” 葛青风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带着一股药渣的陈腐气。 “陈墨给了你请柬,你不谢吗?” “三长老亲自来,不是为了听我道谢吧。” 陆玖站得笔直,旧刀握在手里没动。 葛青风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你爹当年也这么倔。我到今天还记得他坐在甲组末席的样子,手很稳,心很乱。最后丹炉炸了,他连眼都没眨。” “我来只是提醒你。” 葛青风往前迈了一步,陆玖的左臂伤疤像被蝎子蜇了一下。 “你爹死前,也像你现在这样看着我。他一句话没说,后来丹炉炸了,他也没说。” 葛青风又迈了一步,声音轻得像在念一道药方。 “那口棺材,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新的位置。就在你爹当年坐过的位子下面。” 紫袍没入雾中,像从未出现过。 老情的声音都在抖。 “金丹中期,而且他身上有寒魂殿的气息。你刚才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陆玖把请柬收进怀里。 “他每走一步,我左臂就疼一分。那是火候刻度在预警,他的青木灵焰里掺了东西。” “所以你不该去参加大会。” “我不去,她连被当人质的价值都没有。” 陆玖蹲回棺前。 他手指在“君若不弃”四字上停了停。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棺里极轻的嗡鸣。 他忽然把耳朵贴到棺面上。 嗡鸣声时高时低,像一把剑在极远的地方挥动。 苏枕遥的剑意分身,还在冰棺里跟寒魂咒对抗。 三年了,她没有停过。 “枕遥。”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再撑三天。三天之后,我让所有人知道,你没有选错人。” 棺面上的冰蓝光忽然亮了一瞬。 光纹从“君若不弃”四个字向四周蔓延。 光纹中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迹,转瞬即逝。 “剑心在柄,穗莫丢。” 陆玖猛地起身,冲到墙边,把苏枕遥留下的那柄断剑拿下来。 他先找剑穗,翻遍了整个剑鞘,没有。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又顺着剑柄一寸一寸摸过去。 终于在剑柄末端摸到一个极小的暗扣。 他按三年前她教的力道旋开。 剑柄是空的。 里面藏着一枚暗红色的珠子,黄豆大小,通体温润。 珠子上缠着半截褪色的剑穗丝。 “剑心珠。” 老情的嗓子都变了调。 “她用三年剑意凝成了剑心珠。这丫头疯了,这珠子是她的剑道根基。她把半条命放在你手里了。” 陆玖握着珠子,指节发白。 苏枕遥在告诉他,她还能撑,但他必须赢。 “我会赢。” 他把剑心珠贴身收好。 剑鞘留在棺侧,与寒玉棺并排。 他起身把破包袱从床底拖出来。 几株聚灵草、三枚品相极差的火纹石、几块妖兽骨,还有一把生锈的旧药锄。 “你就这点家当,拿什么跟丹堂的人比?” 老情看不过去。 “所以要先弄点东西。” 陆玖把药锄插进后腰,从墙角翻出两个空药篓背上。 他敲下一角火纹石,碎片收进袖中。 又用粗布把断剑缠好,背在身后。 旧刀别在腰侧,刀柄朝前。 陆玖锁好木门,把两扇破窗用木条封了。 绕到屋后,在墙根埋下那枚火纹石碎片。 又绕到前门,在门槛下藏了一小把妖兽骨磨成的尖刺。 “你这是防谁?” “防人。” 陆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他背着药篓往山上去。 经过外门演武场时,十几个晨练的外门弟子远远看见他,纷纷停下动作。 有人手里的木剑掉在地上,有人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兵器架。 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回来了,比三个月前更吓人了。” 一个弟子压低嗓子。 陆玖没看他们,目光越过演武场,落在对面山腰的丹道大会告示上。 朱红纸张在风里翻卷。 “三长老把你安排在甲组末席,目的是让全天下看你出丑,让你自己把情鼎露出来。” 老情憋不住。 陆玖走到告示前,伸手按在“丹道大会”四个字上。 “那就让他看看,谁先出丑。” 他转身朝后山走去。 身后那个瘫坐在地的弟子望着他的背影,喉咙里挤出半句。 “这是去送死。” 陆玖没回头,脚步也没慢。 第29章 父仇子位 第29章父仇子位 丹堂偏厅门前的队伍,从台阶排到石径拐角。 轮到陆玖时,天色将近黄昏。 晚霞从西窗漏进来,把满屋药香染成金色。 报名处的执事孙茂,一双三角眼最会看人下菜。 陆玖把身份牌推过去。 孙茂没接,眯着眼把陆玖从头看到脚,鼻翼扇了两下。 “后山采药的?这里报名丹道大会,不是来卖草药。你身上一股死人味。” 后面有人笑。 那笑声刚起来,就被陆玖扫过去的目光冻在喉咙里。 陆玖把身份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刻着的“丹”字。 孙茂脸色微变,这才伸手去拿。 “外门丹师?什么时候外门也能考丹师了。” “宗门新规,三月前。” 孙茂翻了翻登记册,嘴角一撇。 “甲组满了,乙组还有位子。” “我甲组。” “甲组得丹堂推荐。你一个外门丹师,没人推荐,进不了甲组。乙组去不去?不去就让开。” 陆玖从怀里摸出那张内荐请柬,按在桌面上。 “丹堂内荐,陈墨代印。” 孙茂眼皮一跳,随即冷笑。 “内荐请柬需三长老亲印。你这张只有陈墨代印,不认。” 陆玖没动。 他拿起旁边登记用的毛笔,在砚台里蘸满墨,滴了一滴在掌心。 孙茂还没反应过来,那滴墨已经甩向桌面。 墨珠在册子封面上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陆玖拿起身份牌往墨痕里一按,再拿起来时,封面上多了一个清清楚楚的“丹”字印记。 屋里所有笑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 “这个推荐,够不够?” 陆玖把身份牌扔回桌面。 牌子在册子上弹了一下,砸在孙茂手指上。 孙茂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是闹事。” “我在报名。” 陆玖弯腰,把脸凑近了些。 “我的手不干净,写不了字。你替我写。写大一点,让后面的人都能看见。” 孙茂手指悬在册子上,微微打颤。 旁边一个执事压低嗓子。 “算了,给他报吧。三长老交代过,柳执事也打过招呼,先压一压,压不住就放。” 孙茂咬牙把陆玖的名字添在甲组末位,笔画歪歪扭扭。 写完之后,他凑过来,用只有陆玖能听见的音量。 “三长老早料到你一定会来。甲组最后一个位子,是他留给你的。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陆玖没动。 “三长老说,你爹当年也坐在这个位子上。他把命丢在了第一场。” 陆玖的指节磨出咯吱声。 他拿回身份牌,忽然手腕一翻,把牌子重重拍进桌面。 木桌裂开一道缝,孙茂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 “替我回他一句。” 陆玖俯视着他,声音低得让满屋子的人脊背发凉。 “当年第一场谁主考的,告诉他,陆家来收账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顿了顿,偏头扫了眼角落一个少年。 那少年靠墙站着,十七八岁,面色白净,穿着丹堂内门弟子的月白袍。 他一直在用一方雪白帕子擦手指。 陆玖进门时他就在擦,现在还在擦。 顾风眠。 两人目光在晚霞里一碰。 “你就是陆玖?” 顾风眠的目光先扫过来,手没停,还在擦。 “你刚才甩墨那下,不差。但你别以为进了甲组就能怎么样。甲组里有裴镜玄,还有我。” 陆玖没接话,往外走。 “我从小泡在丹堂,研丹十余年,从没听过用情绪炼丹。你的丹,我会亲手拆开看。” 顾风眠的声音追上来。 陆玖停了一下,回头。 “你的手,擦够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父仇子位(第2/2页) 顾风眠一愣。 “你擦手的帕子,用了两块了。下次我送你一打。要白的,比你现在用的干净。” 他走了。 顾风眠僵在原地,手指停在半空。 晚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手中的新帕子吹落在地。 他盯着那块帕子看了两秒,忽然抬脚,狠狠踩上去。 脚底碾过湿泥,雪白染成灰黑。 旁边两个丹堂弟子震惊地交换眼神。 顾风眠从袖中抽出第三块帕子,低着头,一下一下擦手指。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陆玖,丹道大会,我等着。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回到外门时,陆玖没直接回木屋。 他绕到杂役院后的水井旁,打了两桶冷水,从头到脚浇下去。 初秋的水凉得刺骨。 他换上唯一一件没破的麻衣,把断剑放在腿上慢慢擦拭。 剑柄上缠着一截旧布条,那是苏枕遥以前系上去的,不是剑穗。 陆玖把布条解下来,重新系在刀柄上。 布条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 不是灰,是血。 苏枕遥刻字那夜,手指磨破后渗出来的血。 “你爹当年也坐在这个位子上。他把命丢在了第一场。” 孙茂的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陆玖把断剑裹好背到身后,弯腰折下一根青涩的荆条,在指腹割出一道血口。 他抬手,把血珠弹进井水里。 “你做什么?” 老情憋不住。 “试试疼不疼。” 陆玖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尝到铁腥味。 那味道让他想起苍狼关城墙上的血,想起他爹曾经坐过的甲组末席。 “你爹把命丢在了第一场,你就得让三长老把命捡回来。” 老情的声音罕见地发狠。 陆玖把药篓背起,往夜色里走。 月亮从东边山头冒出来,把他的影子铺在青石路上。 “老情,你当年跟着情帝,他有没有输过?” 老情沉默了很久。 “输过一次。最不该输的时候,输了。” “输给谁?” “输给他自己。那一场输了,七情域就碎了。碎了之后,世间就多了一种病,叫无情。” 陆玖站住了。 他仰起脸,月光落在他眉骨那道新伤上,像覆了一层霜。 “我输过一次。三年前,把她让给那口棺。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 老情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当年情帝刚拿到鼎的时候。他当时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后来输得连底牌都不剩。” “最后他输给谁了?” “他输给了他最想救的那个人。” 陆玖的后背僵住了。 “那人最后死了吗?” 老情没有回答。 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是不是也中了寒魂咒。” 老情依旧没有回答。 但陆玖知道,沉默就是答案。 他忽然觉得左臂的旧伤疤疼了一下。 他爹陆渊,当年也在这条路上走过,也在甲组末席坐过,也在丹道大会第一场丢了命。 他不能重蹈覆辙。 他推开木屋的门,寒玉棺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陆玖背靠着棺坐下来,一只手搭在棺面上。 过了一会儿,极轻的呼吸声传出来,他睡着了。 寒玉棺上那行字,在深夜里无声地亮着。 忽然,那光暗了一瞬。 陆玖在睡梦中,左臂的伤疤猛地一疼。 他骤然惊醒,刀已经横在身前。 窗外,月光里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没有动,只是隔着薄薄的窗纸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他醒过来。 陆玖的刀,已经对准了那道人影。 第30章 陆渊遗书 第30章陆渊遗书 “是我。” 秦守真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沙哑得像夜风磨过砂纸。 陆玖听出那声咳嗽,把刀放下。 门推开,秦守真佝偻着身子走进来,怀里抱着那卷旧书。 他看了眼陆玖的刀,又看了眼寒玉棺,坐到墙角那把破竹椅上。 “三长老今晚不会来。老夫替你在山门前拦了一拦。” “拦?” “没打起来。老夫跟他说,你身上那尊鼎是活的。动你之前,让他想清楚,有没有本事接住鼎醒过来的那天。” “鼎醒过来的那天”几个字,让陆玖后颈一阵发凉。 老情极轻地哼了一声。 “我来,是给你送一件东西。” 秦守真从旧书里抽出一页泛黄的纸。 “悲露丹的残方。不全,但足够你在丹道大会上认全药材,不至于被人调包。” 陆玖借着月光看。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看清几种药材名和一句批注。 “悲从苍生来,不为一己哀。” “你从哪得来的?” “藏书阁里翻出来的。四十年前,有人把它夹在一本《草木纲》里。” “谁?” 秦守真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总爱把东西夹在书里当书签的人。” 陆玖的喉咙发紧。 书签。 苏枕遥也喜欢把干花夹在剑谱里。 他赶紧低下头。 秦守真走到寒玉棺前,枯瘦的手在棺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丫头,你选的人,选得对。” 陆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秦守真走到门口,扶了一下门框。 “你左臂那道疤,是你爹留给你的火候刻度。你要好好用,但也别太信它。人在怒极的时候,感觉会骗你。” “你认识我爹?” 陆玖猛地抬头。 秦守真没有转身。 月光把老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爹当年,也在这口棺前坐过一整夜。老夫走了。明日你若要找你爹的遗物,去丹堂西墙第三间杂库,最底层的樟木箱。杂库之下便是地下库西墙,两处相通。那是你爹死前一个月亲手存进去的。里面有你爹留给你的东西。” 陆玖握着残方的手猛然收紧。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爹说,不到你拿到甲组名额那天,不许告诉你。” 秦守真跨出门槛,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说,陆家的账,得等你有资格坐在那张桌上再算。” 老人走了。 陆玖坐在寒玉棺前,把那页残方翻来覆去地看。 残方角落有三个极小的字,被水渍晕得几乎看不见。 陆玖凑到月光下,勉强认出那是“陆渊留”。 他爹的字。 歪扭,用力,像用断笔写的。 陆玖把残方叠好,贴着心口放好。 他的眼眶热了一瞬,又压下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天没亮,陆玖就出了门。 丹堂西墙第三间杂库夹在柴房和旧丹炉房之间,门板朽烂,铁锁生了红锈。 陆玖正要砸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闪身藏进柴房阴影里。 两个丹堂杂役提着灯笼经过,其中一个嘟囔。 “三长老今天把地下库的门又加了一道禁制,连陈墨都进不去了。” “那间石室?” 另一个缩了缩脖子。 “别问了,赶紧走。” 两人走远后,陆玖从阴影里出来,用刀柄砸了锁,推门进去。 满屋飞灰。 旧药篓、破瓦罐、发了霉的草席堆成小山。 陆玖翻到最底层,找到了那只樟木箱。 箱盖一开,扑鼻的霉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硝火气。 那是老丹师身上才有的味道。 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和一枚生了铜绿的丹炉碎片。 陆玖拆开信。 信纸薄脆,折了三折,展开时沙沙作响。 “阿玖,爹若回不来,别报仇。你比爹有出息,把悲露丹炼成,带着枕遥离开栖梧宗,不要再回来。若你非要炼,记住悲露丹最后一味药引不是草,是你的血。陆家人的血,就是药引。别让三长老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陆渊遗书(第2/2页)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渍晕得几乎看不清。 陆玖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三长老丹室下,还有一间地窖。寒魂咒的解药就在里面,但进去的人,没一个出得来。” 陆玖把信纸捏在手里,手背青筋凸起。 他爹去闯过那间地窖。 他爹死在了那间地窖里。 他把信纸叠好,塞进心口位置,和那页残方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那枚丹炉碎片,翻过来。 碎片的背面刻着两行极细的字,比信纸上的还要小。 “悲露不成,丹火不灭。鼎碎之日,吾儿当立。” 陆玖的手指抚过这十六个字,像触到了他爹冻僵的指尖。 碎片边缘有一道焦黑的指痕,深深嵌进铜胎里。 那是他爹炼丹时留下的。 陆玖把自己的拇指按进那道指痕里,大小刚好。 丹炉碎片在他掌心忽然温热起来,炉身上的铜绿慢慢剥落,露出里面暗金色的纹路。 “这是悲露丹的丹炉残片。” 老情惊道。 “陆渊把半座丹炉都留给了你。这碎片能引动丹火,炼丹时放在炉底,成丹率至少增三成。” 陆玖攥紧碎片,指节泛白。 他爹不是去地窖送死的。 他爹是把所有东西都留好了,才去闯那扇门的。 “陆渊。”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东西。” “你爹给你留的不是东西。” 老情难得认真地叹了口气。 “是一条路。一条当年他没能走完的路。” 陆玖把丹炉碎片贴身收好,站起身把樟木箱重新盖好。 他背起药篓,朝后山走。 路过柴房时,陆玖顺手把一块碎炭塞进怀里。 老情识趣地没问。 天亮时,陆玖站在后山小路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薄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混着露水腥气,像极了小时候他爹采药回来时身上的味道。 “你爹是个真男人。” 老情破天荒地夸了一句。 “他也是个傻瓜。明知道进去出不来,还进去。” “你不也这样?” 陆玖没接话。 他加快脚步穿过矮松林,在一处背阴的崖壁下挖到几株苦魂花。 这种草药喜阴湿,叶缘有锯齿。 他连根刨起,用湿布包了放进药篓。 又往前几步,一处被挖过的土坑里,草根被削得过分干净,旁边的土被反复抹平过。 “有人来过。” 陆玖蹲下,用手指在土面上轻轻一划。 “而且这个人,有病。” “洁癖。丹堂里会这么挖药的,只有顾风眠。” 老情接上。 陆玖继续找了半个时辰,始终没找到凝露草。 “悲露丹两味主药,缺一不可。” 日头偏西,后山的雾开始往上漫。 他把药篓藏进石缝,用枯枝盖好,只揣着刀和断剑朝更深处走。 走了百步,山路断了。 一道深涧横在面前,对岸是后山禁地,浓雾笼罩。 只有风声从雾里透出来,像很多人在远远地哭。 陆玖站在涧边,找了根粗藤在崖石上系紧,一头缠在腰上。 左臂旧伤忽然崩裂,血珠滴进深涧。 血落进雾里的瞬间,对岸亮了一下。 雾中伸出一只手,极淡,像水中的倒影。 那手朝陆玖的方向伸了伸,又收了回去。 “你在,对不对。” 陆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没有回应。 但山风里,极轻地,像有人应了一声。 陆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过深涧。 他的身影划出一道弧,没入禁地最黑的那片雾里。 背后断剑在雾中一颤,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 第31章 寒潭剑意 第31章寒潭剑意 浓雾里没有路。 陆玖落在湿滑苔石上,刀已在手。 他只要凝露草。 旧刀柄上缠着那截旧布条,布尾已断。 行了半炷香,雾中出现一点冷光。 寒潭边长着一小簇凝露草,叶如冰片,茎凝水珠。 他采了五株,第五株根部有黑纹,捏碎。 第四株叶缘发黄,药性不足,弃了。 留三株干净草药,用湿布裹好。 采到第六株时,他停手。 雾里多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呼吸。 远处极轻地响了一声,像竹杖点地,又像雾在咳嗽。 那咳嗽声他听过。 陆玖握刀的手紧了半寸,又松开。 “别动。” 雾里走出黑衣人,只露一双眼睛。 陆玖认得那双眼睛。 “裴镜玄,别装了。三年前后山的账,今晚一起算。” 裴镜玄摘下面巾,腰悬古剑,眼底像结薄冰。 “你果然变聪明了。” “你摘面巾的速度,慢了。” “你猜我今晚带了多少人?” “九个。丹堂暗桩,三个方向,雾里还有两个在爬树。叫你的人下来吧,树上冷。” 树冠上咔嚓一声,黑影翻落,踉跄落地不敢看陆玖。 裴镜玄脸上的镇定破了一个口子。 陆玖忽然动了。 刀光赤红劈出扇面。 裴镜玄古剑出鞘,两刃相交溅出火星。 陆玖第二刀贴着落点劈下,第三刀横扫腰间。 裴镜玄连退三步,后脚跟踩在寒潭边,虎口渗血。 “你变快了。” 陆玖左手一翻弹出药丸,在裴镜玄面前炸开苦粉。 裴镜玄甩灵力去震,上当了。 陆玖刀锋穿过光幕,直取右肩。 刀锋没入右臂,血喷在他脸上。 陆玖手腕一翻,刀锋在裴镜玄右臂内旋半圈,挑断筋络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一刀,是替枕遥砍的。今夜,你这只使剑的胳膊,废了。” 裴镜玄惨叫急退,脸上硬挤出笑。 “你果然,从来都下不了死手。你比你爹,狠多了。” “我爹的账,我会另找人算。你还不配。” 裴镜玄笑得像哭。 “她不会醒。就算醒了,你也不会知道她是谁。寒魂咒会吃掉她最后三年记忆。她醒来第一眼看见你,只会问,你是谁。” 陆玖刀尖颤了一下。 “如果她忘了我,那我就让她重新认识我。一百次,一千次,都行。” 裴镜玄忽然笑了。 “三年前,她就是在你身后这片寒潭边中的寒魂咒。我亲眼看着的。现在你还要来这里采药,你说你是不是找死。” 他捏碎玉符。 九个黑衣暗桩从不同方向围过来。 “我知道你会来采凝露草。你怀里的药草,有一株已经被我的人提前动了手脚。你回去怎么炼,炼出来的都是废丹。” “你的药,我采到第五株就发现了。下毒的人是你吧?可惜你不如顾风眠,他挖完药连土都会抹平。” 陆玖掌心发红,捏碎铁血战意石残片。 赤红纹路从掌心烧到手臂,像苏醒的血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片赤红。 老情在识海里炸响。 “刀气在化形!这是怒焰丹体七成的力量,你今晚别想再动左手!” “那就不用左手。等丹道大会那天,我会更强。” “你不是想看。我打给你看。” 他动了。 刀光如赤色闪电,劈向最近的黑衣人。 那人短刀断成两截,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震飞进雾里。 陆玖刀势不停,赤色月弧划开第二人的衣甲。 他反手一斩,将第三人连人带刀拍得横滚出去。 第四人突然从背后贴地滑来,短刀直刺陆玖后腰,刀尖已刺破衣角。 陆玖没有转身,反手一肘砸在对方腕骨上。 短刀脱手飞入雾中,那人整条手臂被震得错位。 陆玖将刀往下一插,刀尖没入泥中半尺。 赤红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剩余五柄短刀同时脱手,暗桩全部倒飞出去,撞树、撞石、滚进寒潭。 九个人全部倒地,陆玖一步未动。 “还要试吗?” 他眼里没有怒,只有近乎空洞的平静。 裴镜玄拔剑插泥,泥浆溅向陆玖,被赤红蒸成白气。 “你赢了今夜。但丹道大会,你赢不了。三长老给你留的甲组末席,就是你爹当年死过的那个位子。你会重蹈覆辙。” 陆玖刀尖指着他。 “我爹没走完的路,我来走。我爹没打出去的仗,我来打。你回去告诉三长老,丹道大会第一场,我会用陆家的血,给他的剑印送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寒潭剑意(第2/2页) 裴镜玄脸色惨白,转身逃进雾里。 陆玖挑飞短刀,刀穿过浓雾钉在老松上,刀柄嗡嗡作响。 雾里传来膝盖撞上树根的闷响,脚步声越来越远。 等所有气息消失,陆玖才慢慢把刀拔出来。 刀身赤红褪去,呼吸重起来,左臂灼烫。 老情声音很轻。 “怒后之空,就是悲芽。记住它。” 鸿蒙情鼎在胸口轻轻一震。 陆玖把三株凝露草放地上。 染血掌心按进寒潭水里,血丝化开如红色年轮。 “悲而不怨。” 他盘腿坐下,刀插泥里,赤红像不肯熄灭的炭火。 夜雾从四面漫来,把他裹成一个茧。 雾极深处传来轻叹。 “阿九。” 陆玖整个人僵住。 他慢慢转头,朝雾里看了很久。 寒潭水面极轻一漾,像有人的手指碰了碰。 “阿九,剑穗别丢。” 陆玖闭眼摸到剑心珠。 珠子掌心发烫,剑穗丝缠在他指间,像有人从冰棺里伸出手,隔着生死握了他一下。 剑心珠剧烈震颤,清越剑鸣从潭底冲天而起。 潭水向两侧分开,一枚发光草叶从水底升起,叶脉如剑纹。 老情失声道。 “剑心珠共鸣,引动了苏枕遥残存在这寒潭里的剑意。剑意凝在草叶上,才催生出了剑露草。这丫头连藏在这里的剑意都在帮你找药!剑露草可代凝露草入药,药性更纯。” 陆玖接住草叶,冰凉得像从苏枕遥指尖递来。 “我知道。等我。” 他走出禁地浓雾时,天已经亮了。 山风追来,像有人目送。 陈墨从矮松林走出来。 陆玖一眼认出那根紫竹杖,杖头被常年咳血浸出一小片暗红。 陈墨递来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带着淡淡丹灰味。 “地下库西墙第三块青石,按三下,门会开。第一场结束前,来丹堂找我。” 老人说完便走,杖声被雾吞没。 陆玖继续往山下走,远远看见山门方向灯火通明,人声如沸水。 经过告示墙,有人高声念对阵表。 “甲组第一场,陆玖,对,顾风眠!比试项目,盲炼!” 陆玖脚步停了一瞬。 盲炼,不看药材,只凭手感与丹火辨识药性。 这正是他天生味觉极差、靠手指和情绪感知药性练出的本事。 木牌刻着盲炼规则。 药材封于石盒,不得开盒,只能以丹火探入辨识。 一炷香内炼成指定丹药,药效高者胜。 顾风眠站在告示墙下,月白袍一尘不染。 他拿一方雪白帕子慢条斯理擦手指,擦到第三根时,才抬头看向陆玖。 “陆玖,你终于来了。我的帕子,快用完了。” 陆玖没看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炭,在自己名字旁用力画了一个圈。 炭灰落下,像黑色火药粉。 “第一场,我会让你连擦手的力气都没有。” 顾风眠手指停住。 他盯着陆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从袖中摸出一枚青碧丹药,三纹清晰如画。 “这是我昨晚随手炼的护脉丹,三纹。盲炼对我来说,和睁眼没有区别。” 他把丹药收回袖中,抽出第四块帕子,举到月光下,帕面雪白无痕。 “赢了你之后,这块帕子给你擦血用。” 陆玖转身,走出三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夜风里递过来。 “你袖子里那方帕子,三年前擦过枕遥剑上的血。你擦第三根手指时,我认出了帕角的暗纹。” 顾风眠的手停在半空,帕子被夜风吹得绷成一张白帆。 他松开帕子,又慢慢攥进掌心,笑了一声,很短,像刀刃刮过瓷面。 陆玖朝木屋走去,身后议论如潮。 他推开门,寒玉棺裂痕又长一寸,冰蓝字更暗。 老情声音沉到底。 “一天半。这口棺,只撑得住一天半了。” 陆玖手按棺面。 “盲炼,一天半,够了。” 他坐在门槛上磨刀,刀刮磨石声一遍又一遍。 旧布条在刀柄上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像有人拽着他衣角。 远处晨钟敲响第一声,他抬头望向钟声方向。 今天,他要用一场盲炼,让整个栖梧宗知道,陆家人来收账了。 他起身把刀插回腰间,推开门。 天光涌入,赛场方向升起七色旗。 晨钟第二声惊起满山宿鸟。 他朝赛场走去。 第32章 夜半刺杀 第32章夜半刺杀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木屋外的地面切成几块碎白。 一道黑影从墙根游进来,脚底贴着地,连片苔藓都没踩实。 屋里没有灯。 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撮冷灰。 墙角那口寒玉棺泛着极淡的冰蓝光,一下一下地跳。 黑影蹲在窗下,听了一炷香的工夫。 里面只有一道呼吸声。 很轻。 轻得那人连气都不敢喘足了。 短刀从袖口滑出来,刃面在月光里浸了一下,又收回黑暗。 他左手搭上窗沿,整个人掀开夜风的一角,无声无息翻了进去。 落地时,短刀已经劈向床铺。 刀锋切开被褥,干草从破口里扬起来。 空的。 黑衣人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他这双手,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失过手。 可今晚,他连目标的衣角都没摸着。 陆玖一直倒挂在房梁上。 像只等了一整夜的鹰。 刀光劈到第二下的时候,他松了手。 整把刀借下坠之势,劈向黑衣人后脑。 黑衣人头也没回,短刀反手一撩。 金铁相撞,火星在屋里炸开。 陆玖的刀被磕开半寸,黑衣人已经滚了出去。 他撞翻了墙角的小木桌。 半壶凉茶泼了一地,几片碎瓷在黑暗里打转。 陆玖跟上去,刀尖在泥地上拖出半条火星。 “暗堂的刀,练了几年。” “不到家。” 黑衣人吐掉嘴里的灰,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圈。 “少废话。杀了你,我的刀就到家了。” 三记刀影同时暴起,分取咽喉、心口、丹田。 一招比一招快。 陆玖不退。 刀往下一压,连消带打,将三刀磕开。 膝盖已经顶进对方小腹。 那一下,顶得黑衣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倒飞出去,后背砸上床沿。 半张床板塌下来,灰扑了满屋。 陆玖追上去。 黑衣人抓起地上的碎瓷,甩手掷出。 几片瓷割破空气,朝陆玖面门飞来。 陆玖偏头,一缕头发被削断。 碎瓷擦过他的耳廓,划出一道口子。 血从耳垂滴下来,顺着脖颈,渗进衣领里。 他没擦。 “玩暗器。我陪你。” 他抬脚踢起地上的碎瓷,三片回敬过去。 黑衣人挥刀磕飞两片。 第三片擦着他左耳钉进墙里,碎成粉末。 血从耳垂滴到脖子上。 黑衣人抬手摸了一把,满手湿热。 他反而笑了。 短刀忽然折断,刀柄机括弹出一粒黑丸。 黑丸在地上弹了两下,炸开。 满屋都是刺鼻的甜腥味。 毒雾。 陆玖屏息后退。 雾气里,黑衣人反手掷出断刃,直插心口。 这招比前面所有刀都狠。 陆玖没躲。 他往前一步,任由刀尖刺来。 胸口处,赤红火焰轰地炸开。 断刀弹飞,插在房梁上嗡嗡打颤。 陆玖从毒雾里走出来,衣角还沾着火。 “你这种人,也就只配在雾里动刀。” 黑衣人瞳孔缩成针尖。 他张了张嘴,想咬碎齿间的毒囊。 陆玖比他更快。 一步上前,捏住下巴,猛地一卸。 “咔。” 下巴脱了臼。 陆玖扯下他的面罩。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不到二十岁。 此刻那双眼珠子往外凸着,里面全是野狗被踩断尾巴时的恐惧。 陆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多大了。” 黑衣人喉咙里嗬嗬响,说不出话。 陆玖没再问。 他伸手,从对方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丹堂外门令。 反面刻着一个“三”字。 那“三”字上头,还缠着几根极细的银丝。 陆玖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夜半刺杀(第2/2页) “葛青风的狗。” 他低声念了句,把令牌收进怀里。 老情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起来。 “那银丝,是葛青风的私印灵力。暗堂是葛青风私养的死士。这狗,比他养的裴镜玄还麻烦。” 陆玖没应。 他又从黑衣人靴筒里搜出三根黑针,针尖蓝黑,全是淬了寒毒的货色。 “暗堂的刀,寒魂殿的毒。你们倒是会凑。” 陆玖拎起黑衣人,拖到屋外。 杂役院门口有棵老槐树,树皮糙得跟鳞片一样。 他找了根粗麻绳,把人五花大绑,捆在树干上。 绑完,他撕下黑衣人一截袖子,蘸了血,在树上写下一行字。 明日午时,外门广场,来认领你的狗。 月光照在血字上。 陆玖拍拍手,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框上,一朵木芙蓉刻花。 三年了,这花还在。 三年前,苏枕遥还在的时候,总爱往他门框上刻这些。 她说,木芙蓉好看,还命贱,野地里也能活。 陆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朵刻花。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刺客的血。 血渗进刻痕里。 那朵木芙蓉,在月光下,像开出了红花。 他站在门口,看了那朵花很久。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老槐树上越来越淡的血腥味。 陆玖忽然想起,苏枕遥刻这朵花的那天,是她的生辰。 她刻完,回头冲他笑,说:“这花,替我守着你。” 他把这句话,记了三年。 陆玖推门走了进去。 寒玉棺上的蓝光已经暗了。 他走过去,蹲下。 伸手,在棺面上慢慢擦了擦。 “今晚这一出,我替你出了。你安心睡。” 门外,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麻绳勒着树皮,血一滴一滴滴进土里。 陆玖没睡。 他盘腿坐在寒玉棺旁,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就着冷水,一口一口地啃。 饼是三天前从苍狼关带回来的,硬得能把牙崩了。 但他还是吃完了。 吃完,他闭目调息。 胸口的鸿蒙情鼎,像灰里埋着的炭。 不烈。 却烫得他整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时,外头传来一声尖叫。 木盆落地的响。 紧接着,杂役的声音炸开。 “死、死人了!” “不对,是绑了人!” “陆玖!陆玖绑了人!” 陆玖睁开眼。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天光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寒玉棺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去就回。” 外门广场已经围满了人。 陆玖搬了把破竹椅,坐在老槐树下。 他不说话,低头磨刀。 磨刀石上的火星子溅在地上,一朵一朵地灭。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昨晚陆玖屋里响了半宿,我还以为遭了贼。” “可不就是遭了贼。” “那贼人呢?” “抬头,树上绑着。” “你们看陆玖耳朵上,那血都结了痂了。” “他昨晚动了刀。” 直到一群人分开人群闯进来。 丹堂执法队。 领头的,柳明。 七名执法弟子,七柄剑,齐刷刷出鞘。 剑尖离陆玖的胸口,只有半寸。 陆玖抬起头。 “放人可以。让他先交代,是谁指使的。” 柳明脸色铁青。 “大胆陆玖!私囚宗门弟子,按宗规,废去修为!” 陆玖把刀往地上一插。 刀身没入青砖三寸。 “柳执事。这刺客是你派的,还是韩铎派的。” 柳明眼中的杀机,像火苗一样窜起来。 “你,在找死。” 陆玖站起来。 他迎着剑光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试试。” 第33章 广场对峙 第33章广场对峙 柄剑,剑尖离陆玖胸口半寸。 剑光把他的脸照得一片青白。 广场上的人齐齐往后退了一圈。 没人敢喘粗气。 陆玖走到柳明面前三步远。 他比柳明高半个头,此刻低着头看人,眼底一点光都没有。 “我不喜欢仰着头和人说话。让你的人,把剑收起来。” 柳明没动。 但陆玖看见,他身后最末一名执法弟子的手腕,在轻微打抖。 那柄剑的剑尖,跟着晃了晃。 陆玖动了。 他左手探进剑影,两根手指夹住那弟子的剑身,赤红气劲灌入指尖,往外一翻。 “叮。” 精钢长剑断成两截。 断剑头落地,插进青砖缝里,嗡嗡响。 那弟子整条手臂麻得没了知觉,蹬蹬蹬退出去三五步,撞倒了两个看热闹的。 柳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陆玖!” “别急。” 陆玖把断剑踢到柳明脚边。 “再说一遍,放人可以,先让刺客开口。” 柳明胸口起伏,终于忍不住了。 “执法队拿人,从来不需要理由!拿下!” 七道剑光同时暴起。 陆玖没拔刀。 他左脚一跺地面。 胸口的鸿蒙情鼎轰然震动,一股赤红气浪从他体内炸出来。 七柄长剑被震得同时偏了准头。 两名执法弟子虎口开裂,长剑脱手飞上半空。 陆玖抄起竹椅,横着一扫。 竹椅砸在最前面两名弟子肩上,碎成十几根竹条,抽得人满脸血痕。 他反手接住半空落下的两柄剑,左右开弓。 剑光如鞭,抽在剩余几名弟子手腕上。 只听几声脆响。 剑,全掉了。 七个人,七个姿势,全躺在地上打滚。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陆玖的胸口,也微微起伏。 这一下,抽掉了他三成力。 他没有表露出来。 他朝柳明冲了过去。 柳明拔剑的手刚抬起来,陆玖已经贴到他面前。 左手扣住他的剑格,右手刀柄顶住他的下颚。 “柳执事。我现在,要听刺客说。” 柳明手腕发麻,五指一张。 佩剑当啷落地。 “陆玖,你敢动我,三长老不会放过你!” 他喊得响亮。 可声音在抖。 陆玖没回话。 他松了手,退开一步。 左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那是怒焰丹体反噬的余痛,靠情鼎压着,只出三成力。 没让任何人看见。 他走到老槐树前,把刺客的下巴接了回去。 刺客痛得喉咙里嗬嗬响。 “说。谁给你的令牌。” 刺客低着头。 牙在打颤。 “是……是柳执事。” “大声点。” “是柳执事!” 刺客的声音像刀子刮过石板。 尖利,清晰,带着哭腔。 整个广场,死了一样地静。 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真是柳明?” “丹堂的人要杀陆玖?他疯了吧!” “陆玖现在会炼丹了,挡了谁的路,还不明显吗?” “那也不能在宗里杀人啊……” “你还没看明白?这宗里,想陆玖死的人多了去了。” “嘘,大师兄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裴镜玄从人群外走进来。 白衣胜雪,腰悬古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广场对峙(第2/2页)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人群里,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很轻。 轻得只有附近几个人听见。 陆玖也听见了。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去。 只看到半截白帕子,飞快地缩回一只袖口里。 那只手,极白,像从没沾过丹灰。 陆玖没看清脸。 裴镜玄也听见了那声哼。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到了树前,裴镜玄先看了眼被绑的刺客。 然后看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执法弟子。 最后,目光落在陆玖身上。 “陆师弟。你如此行事,可曾想过后果。” 裴镜玄的声音很轻。 可整个广场上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给过面子。” 陆玖的声音更轻。 “是有人,自己不要。” 裴镜玄叹了口气。 “一块令牌,一个刺客,算不得铁证。更何况,这刺客的血,还沾在你刀上。一个外门弟子,夜间被袭,反把刺客砍成重伤,绑到大树上。然后你说,他是丹堂的人。陆师弟,宗规是讲证据的。你猜,你这套说辞,有几个人会信。” 陆玖没说话。 裴镜玄又往前一步。 他几乎贴到了陆玖耳边。 “你抬头看看四周。” 陆玖抬眼。 围墙上,屋顶上,回廊里。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有内门弟子,有丹堂的人。 那些人的眼神,有嘲弄,有怜悯,也有明晃晃的杀意。 裴镜玄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拿一个刺客,动不了我。可我要动你,一句话就够。丹堂地下库最里面石室的阵法,只有我和三长老能开。入口那道禁制,陈墨能碰,但最里面那扇门,他进不去。你猜,今晚,我会不会去看看她。” 陆玖的左手,指甲刺进掌心。 他听见自己的血,滴在青砖上。 一滴、两滴。 裴镜玄直起身,大声道。 “既然陆师弟认定刺客是丹堂的人,那就交由丹堂查办。来人,把人带回去。至于你私囚宗门弟子、当众殴打执法队,回头我会替你向宗门求情。” 柳明立刻带着人把刺客解了下来。 陆玖没拦。 他的牙咬得太紧,腮帮上的肌肉都在发颤。 裴镜玄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对了,陆师弟。丹道大会,你可一定要来。你要是不来,我还得费心思,替你照看那口寒玉棺。” 说完,他朝人群里那只白帕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少年已经不见了。 陆玖站在老槐树下。 人群慢慢散了。 树上的血字,被风一吹,颜色更深了。 他低头,摊开左手。 掌心四道血口,是刚才自己掐出来的。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刀锋划过空气。 “裴镜玄。” 他对着空荡荡的广场,低声说。 “你最好,真的怕我。因为你晚上做梦,会梦见我。” 回到木屋,陆玖把门关上。 他走到寒玉棺前。 棺面上的冰蓝光又亮了起来,像在问他去了哪里。 陆玖把额头抵上去。 “今天,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没忍住。” 冰蓝光轻轻一跳。 像她伸了根手指,点在他眉心。 陆玖闭上眼。 “我不能忍了。丹道大会之前,我得先把自己的命,炼硬一点。”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第34章 怒丹炼体 第34章怒丹炼体 陆玖坐在门槛上,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风从山门那边吹过来,带着外门厨房的柴火味。 很淡。 像是有人在炖菜。 他站起来,把门窗检查了一遍。 窗户留了一条缝,让夜风进来。 这屋太小,一会儿炼起来,怕把寒玉棺烤坏了。 他又在寒玉棺四周铺了一层湿布,湿布浸过寒潭水,寒气能挡一挡情鼎火。 确认了七八遍,他才盘腿坐下。 两块铁血战意石从苍狼关带回,一左一右,按进掌心。 石头是凉的。 凉意贴着皮肉往里渗。 然后,突然变成火。 无数人的怒吼、刀剑的撞击、战马的嘶鸣,一股脑灌进他经脉里。 痛。 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沿着每一条经脉往里钻。 陆玖咬住牙,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没出声。 老情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出来。 “引怒入脉,让情鼎的火跟着走。记住四个字,怒而不恨。恨意一生,火候立变,神仙也救不回你。你炼的怒焰丹,和这怒焰丹体,本就是一炉火。丹火从体里过,体借丹火铸。炼体就是炼丹,炼丹也是炼体。” 陆玖把怒意往手三阴、足三阳引。 鸿蒙情鼎在胸口震动,赤金色火焰从玉佩里涌出来,追着怒意烧进经脉内壁。 这种痛,他经历过一次。 第一次炼体,像被人拿刀刮骨头。 这一次,像有人把烧红的针,一寸一寸,往他骨头缝里钉。 陆玖的身体在抖。 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 汗从发丝里成股往下淌,把地面打湿了一大片。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重。 像有人在心脏上架了一面鼓,捶得人发疯。 就在这片剧痛里,他看见了霍守疆。 苍狼关那位老将军站在城头,满身是血,手里拄着剑。 “小子,别掉队。” 陆玖咬着牙,点了下头。 然后,他又看见了林戈。 苍狼关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少年,躺在草席上,脸色白得像纸,可还在笑。 “陆大哥,等我能站起来,我跟你一起闯。” 陆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想哭。 可泪一流出来,就泄了那口气。 他硬生生把泪逼了回去。 痛感像潮水,一浪接一浪。 陆玖的鼻孔里开始淌血。 断剑横在膝前,血滴在剑身上。 那断剑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陆玖低头看。 剑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一层极淡的冰蓝光。 很淡。 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冰原上,吹来的一阵风。 陆玖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看见了苏枕遥。 她坐在后山的悬崖边上,两条腿悬在云里。 风吹得她白裙鼓起来。 “陆玖,你以后想做什么?” “炼丹。” “炼丹有什么好?” “炼丹,能救你。” 她笑了。 那笑清亮亮的,像山涧撞在石头上。 “那我练剑。你把我的命,炼得长一点。” 陆玖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和血混在一起,砸在断剑上。 他没有擦。 他挺直脊背,把最后一股怒意,压进任脉最深处。 任脉最软。 也最要命。 怒意撞上去的时候,陆玖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 他硬吞了回去。 “还没完……” 他低吼着,把情鼎的火往心脉方向引。 “别碰心脉!” 老情厉喝。 火舌在离道心三寸处停住。 温度高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就这一寸,最险。 他用了整整一炷香,才把火势压回任脉。 然后,他感觉到经脉内壁上,开始凝结东西。 暗金色的纹路,从任脉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 每一条纹路凝成的瞬间,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像有人用锈刀,在他骨头上刻碑。 陆玖数不清自己咬碎了多少次牙。 他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所有的痛,突然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怒丹炼体(第2/2页) 暗金纹路爬满经脉。 怒焰丹体第二重,成了。 就在这一瞬。 陆玖胸口的鸿蒙情鼎,忽然自主震了一下。 没有火,没有光。 只有一种极沉极沉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鼎腹深处,轻轻翻了个身。 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同时亮了一瞬。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那纹路,像极了他在丹炉里见过的情纹。 只是这些情纹,不是印在丹上。 是印在他的血肉里。 “原来如此。” 他低声念了一句。 丹体即丹身。 他一直都在炼同一炉丹。 老情没说话。 良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情帝当年,也到过这一步。他看到的,和你一样。” 陆玖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那层暗金纹路。 纹路在皮肤底下,安静地亮着。 像在回应老情的话。 “那他后来呢。” 老情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更轻的叹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像风吹过一座空坟。 陆玖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 他猛地睁开眼。 赤金色火焰从体内轰然冲出。 窗户半开着,火焰从窗口喷出去,烧焦了院里半棵歪脖子树。 屋里的杂物,全部化为灰烬。 连那半张烂床板,都烧得只剩几截黑炭。 陆玖站起来。 他的左腿,不自觉地打了个软。 他扶住墙,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然后,他抬脚,轻轻一踏。 青砖碎裂,裂痕像蛛网般蔓延出五尺远。 他握了握拳。 拳面上,暗金纹路一闪而没。 他转身,对着一面墙,一拳砸了下去。 拳头陷进墙里两寸。 碎石簌簌落下。 他的手背,完好无损。 连皮都没破。 陆玖收回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层皮,能挡了。”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 “恭喜你,第二重成了。从今天起,情鼎护体,筑基中期以下,别想轻易破你的防。” 陆玖没说话。 他走到寒玉棺前,把湿布一块块掀开。 棺面没有被烤到。 那行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背靠着寒玉棺,他闭上眼睛。 累。 从苍狼关回来到现在,他还没睡过一个整觉。 老情的声音又响起来。 “别睡。你现在经脉刚炼完,神魂还不稳,睡过去容易岔气。” 陆玖没睁眼。 “我知道。我就是……坐一会儿。” 他坐了一炷香。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饼。 已经吃完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上面,还留着昨晚咬出来的血口子。 喉咙里像着了火。 “这日子。” 他低声念了一句。 “比在苍狼关还难熬。” 他站起来,推开门。 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群人。 火光和焦味把外门弟子引来了。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他。 像看一个从火里爬出来的东西。 陆玖扫了他们一眼。 “都散了吧。” 人群慢慢退去。 有个瘦小的杂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陆九爷,昨晚后山那边,有人让我给您带个话。” 陆玖抬头。 “什么人。” “穿黑斗篷的,走路没声。他说,他在丹窟等您。还说,您要是不去,寒玉棺里的东西,就保不住了。” 陆玖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回屋。 窗外,乌云压得很低。 陆玖看了眼寒玉棺。 那行字,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亮。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走到断剑前,把剑别在腰间。 “等着。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35章 丹窟闯关 第35章丹窟闯关 入夜。 陆玖把断剑别在腰间。 断口很旧,旧得像一道不肯结痂的伤。 他看了一眼窗外。 云把月亮吃得一点不剩,屋外一片漆黑。 黑灯瞎火,正合适。 陆玖推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他往后山走。 山道两边的灌木,从黑暗里伸出来拽他的衣角。 夜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腐叶和湿泥的腥气。 路,比白天长。 陆玖越走越快。 走到最后,他几乎是跑起来的。 丹窟在百丈崖下面。 洞口被半人高的野蒿盖得严严实实。 陆玖拨开荒草,看到半截歪斜的石碑。 丹窟禁入。 四个字,被风雨磨得几乎认不出来。 陆玖没犹豫,钻了进去。 刚入洞口,身后“嗡”地一声。 赤光从地底升起,封死了退路。 禁制阵。 陆玖没有回头。 这阵,他进来前就看见了。 不是没得选。 是不想选。 他往深处走。 洞顶渗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那声音极规律。 像在数他还能活几步。 走出约莫五十步。 石壁两侧,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赤色纹路。 丹火阵。 火光从孔洞里喷出来。 一道,两道,十道。 火舌交错,织成一张网,朝他当头罩下。 陆玖没停。 他催动怒焰丹体,暗金纹路浮现。 赤红火焰将他裹成球。 他举步,朝火网中央撞进去。 灵火撞上情鼎火,嗤嗤作响。 十道火柱绞在他身上,连空气都烧得扭曲起来。 陆玖的头发眉毛,开始打卷发焦。 他不停。 一步一步,往火网最薄弱的地方走。 然后,他猛地加速。 整个人像柄烧红的刀,从火网里劈了出去。 丹火阵,破。 陆玖落地,就地滚了一圈,压灭衣角的火苗。 他喘着气回头。 石壁上的孔洞,已经全熄了。 “第一关,过了。” 他继续往里。 走出没几步,眼前一花,石壁像水一样化开。 不再是山洞。 是一条河。 河面不宽,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河对岸,站着苏枕遥。 她穿着三年前那件白裙,手里提着那柄她自己的剑。 裙角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木芙蓉。 “陆玖。”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你又来晚了。” 陆玖想动。 他的脚像生了根。 河对岸的苏枕遥转过身。 她的背上,插着三柄冰剑。 白衣上洇开大片暗红。 “你每次都来晚。这次,也一样。” 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陆玖的耳朵。 陆玖胸口剧痛。 他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眼前的苏枕遥,慢慢抬起手。 她手里的剑,忽然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陆玖。你连我,都救不了。” 陆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苏枕遥的剑,永远不会对准她自己。 可当那柄剑刺入她心口的一瞬间。 陆玖还是扑了过去,朝那条河,像条不要命的野兽。 河水没过他的腰。 凉得刺骨。 他看不见河对岸了。 苏枕遥的身影在散。 像冰化进水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丹窟闯关(第2/2页) 陆玖猛地站住。 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 河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漂来一朵木芙蓉。 花瓣半开半合,在河水里打着转。 陆玖伸手去捞。 花碎了。 碎成几片惨白的花瓣,沉进河底。 他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河面,吼了出来。 “假的,我也认!我陆玖认了!你可别死!” 吼声在整条河上炸开。 回声从四面的黑暗里撞回来,一遍一遍地重复。 你别死。 河对岸,苏枕遥的幻影,忽然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陆玖。 那双满是痛楚的眼睛里,有极短的一瞬间,像是真的苏枕遥在看他。 然后,她张嘴,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河面裂开,幻阵碎了。 陆玖站在冰冷的水里。 那水,一直冰到他骨头里。 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意识深处,老情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子,你刚才……差点回不来。” 陆玖没说话。 他慢慢走回岸上。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他的眼睛很红。 可那红,不是疯魔的红。 他刚才,真的差一点。 差一点就沉在那条河里,再也爬不上来。 只差一点点。 陆玖拧了把袖子上的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条河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地碎冰。 他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空气越凉。 石壁上挂满白霜。 陆玖的湿衣服,开始变硬,变脆。 每走一步,都有冰渣从衣角掉下来。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 牙齿在打颤。 可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她最后的口型。 两个字,是什么。 他试着在心里拼了拼。 “等……我。” 他的脚,忽然顿了一下。 就是这两个字。 他认准了。 陆玖闭上眼,嘴唇动了动,像在回答她。 “好,我等你。” 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可他知道,这两个字,他这辈子都得背着。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沉,也更稳。 最后一段路,是条窄道。 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壁的寒气贴着他的脸。 像有无数条冰冷的舌头,在舔他。 陆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挤过去。 走出窄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石室。 石室中央,有张石台。 台上放着一卷残破的丹方。 丹方旁边,立着一盏灯。 灯没点。 灯的旁边,放着一枚火折子。 陆玖走过去。 他先拿起了那卷丹方。 怒意共鸣。 四个字,印在发黄的兽皮上。 老情的声音在意识里重重响起。 “情帝的秘术。能引方圆十里所有的怒意入鼎,炼出的怒焰丹,威力倍增。但用多了,会分不清,哪些怒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陆玖把丹方合上,收进怀里。 “好刀,看握在谁手里。” 他吹燃火折子,点灯。 灯芯亮起来。 很弱。 风一吹就会散。 然后,他听见了掌声。 从石室深处,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每一下,都像敲在骨头上。 陆玖转身。 黑暗中,一柄短剑,已经刺到了他后心。 第36章 寒魂殿特使 第36章寒魂殿特使 这一剑,比今晚山道上所有的风都冷。 陆玖没躲。 短剑贴着他肋骨滑过去,衣袍上割出半尺长的口子。 剑上带的寒气,把他伤口周围的血,冻成了冰渣。 冻硬的衣料,跟着裂开几道口子。 碎布条挂在腰间。 “好快的剑。” 他反手一刀,逆着剑势往上撩。 黑影往后飘。 刀尖只削下他一截斗篷。 三丈外,来人站定。 石室里的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陆玖这才看清他。 很瘦,瘦得不正常。 斗篷松垮垮挂在他身上,像晾衣架支了块黑布。 脸白得发灰,嘴唇是紫的。 最怪的是头发。 只有半边。 右脑光着,左边几缕黑发稀稀拉拉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陆玖。” 那人开口。 声音像冰碴子互相磨。 “我等你,等了两天。” 陆玖握紧刀。 “你请帖上的字,写得不怎么样。血太淡了。” 黑斗篷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脸上的皮像捏出来的泥,皱成几道白沟。 “字,不重要。来了,就行。” 他抬起手。 那盏灯的火光,忽然变成冰蓝色。 火还是火。 可那火是冷的。 整间石室,又冷了几分。 陆玖的眉毛上,开始结霜。 “自我介绍。寒魂殿特使,冥鸢。殿主座下,一个跑腿的。” 陆玖跟着他转,刀横在身前。 “你们寒魂殿的人,是不是都不会好好走路。” “不是。” 冥鸢停住脚步。 “是不想让你看见,我什么时候会停。” 话音未落,他消失了。 陆玖头皮一麻,往前扑出。 短剑从他后颈擦过,划破一层油皮。 血珠刚渗出来,就冻成了冰粒。 好快。 陆玖落地翻身,刀往身后横扫。 刀锋扫了个空。 冥鸢又出现在石台旁。 手里,多了一盏魂灯。 青铜铸就,表面刻满人脸。 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尖叫。 灯芯上,烧着一根头发。 陆玖的血,在看见那根头发的瞬间,凉了半截。 他认得。 三年前,他亲手替苏枕遥绾过发。 “认识吗。” 冥鸢把魂灯举高。 冰蓝的火光里,那根头发乌黑细软。 “殷九幽。” 陆玖的牙咬得咯咯响。 “寒魂殿殿主,他碰过她。” “何止碰过。” 冥鸢盯着那根头发,像在欣赏一件藏品。 “殿主说,这头发的主人,是他最好的一炉药引。三年前种下寒魂咒,就是为了让你走到这里。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陆玖的刀在抖。 不是怕。 是怒。 怒意从心口炸开,往四肢百骸烧。 左臂的伤疤,突然剧烈刺痛。 老情在意识里暴喝。 “陆玖!怒而不恨!恨一生,火候就乱!想想霍守疆!想想那些替你死的人!” 陆玖闭上眼。 他看见霍守疆拄着剑从尸堆里站起来。 看见老兵推着火油桶往城门洞里冲。 看见林戈用独臂,把一个孩子从妖兽爪子底下拽出来。 怒意还在。 但火候,稳住了。 陆玖睁眼。 他的眼睛很红。 可那红,是熔岩的颜色。 不是疯魔的颜色。 “好一个愤怒的容器。” 冥鸢的声音里带着欣赏。 “殿主就喜欢你这个表情。他说,你越怒,将来的丹,就越纯。” 陆玖不说话。 他开始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每一步,身上的赤红火焰就烈一分。 怒焰丹体,发动。 情鼎的火,从玉佩里涌出来,烧遍全身。 冻硬的衣服,开始滴水。 冥鸢站着没动。 可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陆玖看见了。 “我还以为。” 陆玖的牙缝里挤出一句。 “特使不怕我。” 他又往前一步。 赤焰轰地一声炸开,将周围寒气逼退三尺。 陆玖像一头浑身是火的兽,朝冥鸢撞了过去。 冥鸢脸色终于变了。 他伸手在魂灯上一拍。 铜灯发出尖锐的鸣响。 寒气暴涨十倍。 陆玖还在往前。 他的身体在结冰。 手指、手腕、胳膊。 赤焰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贴着他的皮肤。 他动不了了。 冰从脚底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胸口。 陆玖的牙齿在打颤。 他还在催动情鼎。 赤焰在冰层底下挣扎,像快灭的炭,忽明忽暗。 “没用的。” 冥鸢慢慢走过来。 “寒魂之力,冻的不是你的皮。冻的是你的魂。” 话音未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寒魂殿特使(第2/2页) 短剑的剑尖,已经抵上陆玖的左眼。 没有预告。 没有停顿。 “殿主让我别杀你。可没说,不给你留记号。这一剑,是替殿主的药,添一味苦。” 剑尖贴着陆玖的睫毛。 他看见剑尖上,映着自己被冻住的脸。 就在这一瞬。 陆玖腰间的断剑,自己飞了出来。 断剑横在陆玖面前。 剑身上,炸开极其刺目的冰蓝光辉。 那光,比魂灯的火更冷。 却比魂灯更亮、更纯。 光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浮出。 赤着脚,白裙如雪。 一双眼睛,没有三年冰封的混沌。 只有剑出鞘的锋芒。 苏枕遥。 她抬起手,并指如剑。 “别碰他。” 声音清冷,像冰河解冻的第一声裂响。 剑意如虹,撞在魂灯上。 铜灯轰然炸开。 那根头发,在剑光中烧了起来。 可灰烬里,却浮出一丝极细的冰蓝线。 那根线,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游过,没入了陆玖的左臂。 陆玖浑身一颤。 他感觉不到。 他的眼睛,只盯着那道剑意分身。 她在消散前,回了一次头。 她笑了。 和当年后山悬崖上,一模一样的笑。 然后,冰蓝光影里,她抬起手,朝陆玖的方向,极轻地碰了一下。 只差一寸。 没碰到。 光影散了。 断剑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剑身上,多了一道冰蓝色的细痕。 像泪痕。 陆玖扑过去,捡起断剑。 他的手在抖。 “苏枕遥!” 石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老情的声音低低响起。 “她的剑意,只回得来这一瞬。这一瞬,够你活。” 陆玖把断剑贴在胸口。 他感觉不到剑身的凉。 只能感觉到心口那股钻心的痛。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在剑身上,慢慢比了比那一寸。 从剑尖,到剑格。 就是她没碰到的那一寸。 陆玖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冥鸢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再动手。 半张脸还在往下掉白屑。 “有意思。一个死人,把剑意藏在断剑里。她这是把自己的命,都给你了。” 陆玖没回头。 他低着头,看着断剑上那道泪痕。 “冥鸢。你回去告诉殷九幽。他给苏枕遥种了什么,我让他,百倍还回来。” 冥鸢笑了。 那笑容,在被削掉一半的脸上,像裂开了一道缝。 “丹道大会。殿主说,他会在那里,送你一份大礼。” 他往后退。 “还有。那根头发里的东西,刚刚,已经进入你体内了。你猜,殿主送了你什么。” 陆玖猛地抬头。 冥鸢已经没入黑暗。 石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老情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小子,你左臂上……” 陆玖低头。 左臂伤疤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冰蓝细线。 和断剑上的泪痕,一模一样。 老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寒魂咒的引子。殷九幽把它种进你身体里了。” 陆玖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 左腿一软。 他伸手扶住石壁。 掌心贴在冰冷的石面上,凉意顺着手臂往上蹿。 他喘了几口气,才站稳。 然后,他朝洞口走。 一瘸一拐。 洞口外,天已破晓。 晨光照进来,落在断剑的泪痕上。 陆玖把断剑举到光里。 他看那道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得,只有断剑能听见。 “苏枕遥。我好像,有点害怕了。可是怕,我也得去。你的命,还在那口棺材里等着。” 他说完,把断剑别回腰间。 又低头看了眼左臂上那道冰蓝细线。 那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陆玖伸手,想用袖子把它盖住。 就在指尖触到那道细线的一瞬。 左臂伤疤上,那道冰蓝细线,忽然跳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 陆玖的手臂,整条麻了。 他低下头,盯着那条线。 冰蓝细线和暗金纹路,在皮肤底下交缠。 像两条蛇,一条冷,一条热。 彼此咬着对方的尾巴。 陆玖忽然笑了。 “好啊。你住进来,就别想走了。” 他握了握拳。 指尖发麻,像握着一团冰。 也像握着一团火。 山道边,一株野生的木芙蓉,被晨光染成金红色。 陆玖盯着那朵花看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 山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翻飞。 满身碎布条猎猎作响。 他像从地府里爬回来的人。 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第37章 魂音入骨 第37章魂音入骨 陆玖是被冻醒的。 后背贴着寒玉棺,寒气顺着脊梁往骨头缝里钻。 他睁开眼,木屋里黑得像一口井。 窗纸上结着霜,呼吸都泛白。 梦里有人喊他名字。 醒来,那声音还在。 棺面上那八个字在亮。 冰蓝的光,一明一灭,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棺里往外顶。 陆玖几乎是扑过去的。 双膝砸在地上,手掌按上棺面。 寒气从掌心窜进来,冻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不管。 “苏枕遥?” 没有回应。 他把断剑解下,搁在棺旁。 剑柄忽然颤起来。 “陆玖。” 声音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贴在他耳根呵了一口气。 陆玖整个人僵住。 三年了。 这个声音,他三年没听过。 “苏枕遥。” 他喊出这三个字,嗓子干得发疼,尾音在抖。 “我在。” 那声音顿了顿。 “你别动,别说话,听我说。” 陆玖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我的剑意撑不了多久。昨夜丹窟里借断剑出来那一下,把攒了三年的力气用掉一半。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牢。” 陆玖点头。 他不敢出声。 怕一开口,这声音就散了。 “棺面上那八个字,不是刻在棺面上的。是我在寒魂咒吃到我神魂最后一刻,用剑意,在棺内壁上刻的。刻了一整夜。手指冻裂了,血粘在冰上,撕下来一层,接着刻。” 陆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盯着那八个字。 一笔一画,都像活的。 这三年,他每晚用手去擦这行字。 擦到指尖发麻。 擦到指甲缝里全是寒气。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留给棺外人的话。 原来,那是她留给自己最后一点力气。 陆玖的舌头猛一用力。 咬穿了。 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棺面上。 砸在那八个字上。 冰蓝的光被血一浸,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像伤口上开了一朵花。 “我那时候想,要是我撑不过去,至少得给你留句话。免得你一个人,傻等一辈子。” 陆玖没有擦嘴上的血。 他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不傻。” “你不傻。”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是倔。” 那笑声短得像风刮过冰面,一下子没了。 “这三年,你每晚擦那行字,我都看着。你在外头刮药粉,交聚气丹,跪在地上,我也看着。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不会照顾自己。” 陆玖喉结滚了一下。 “你倒说说,我哪点没变。” “煮面还是那么难吃。” 她笑。 陆玖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三年前,她吃过一回他煮的面,说这面狗都嫌弃。 那之后,他再没给她煮过。 “第二件事。”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掉进深水。 “三年前偷袭我的黑影,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你。” 陆玖的手指,掐进掌心。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寒魂咒种进我身体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人手里有一团光,和你玉佩上一模一样。他在找你的情鼎。我只是,挡在了你前面。” 木屋里静得可怕。 寒气在悄悄爬。 “所以你别总觉得是你害了我。是我自己选的。我拦得住,就拦。拦不住,也是我的命。” 陆玖的牙,咬得死紧。 “我不用你替我挡。” “我知道。” 她笑。 “可你太慢了。三年前,你连我一剑都接不住。” 陆玖没说话。 这话刺得他生疼。 三年前他赶到试炼场时,她已经倒在地上。 白衣上全是霜。 他连她最后一声,都没听见。 “第三件事。” 苏枕遥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像被风吹散一半。 “寒魂咒里,有东西。” “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三年里我拿剑意去撞它,撞了几百次。它像一颗种子,埋在我神魂最深处,一直在吸。” “吸什么。” “吸我的剑意,也吸我剩下的一点感情。” 陆玖脑子里嗡地一下。 种子。 吸感情。 “寒魂咒里种东西,还吸感情。”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炸出来。 “这手法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陆玖没理他。 他只是盯着棺面,等苏枕遥再说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魂音入骨(第2/2页) “你别怕。” 苏枕遥说。 “我还在。我刻那八个字的时候就想,只要我还记得你,它就吃不完我。它吃一点,我就把你记得更牢一点。” 陆玖的眼泪,砸在断剑上。 “所以陆玖,你炼你的丹,走你的路。我这边,还能撑。可你要快一点。我怕它有一天,会让我忘了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玖猛地抬头。 “不会。你不会忘。我也不会让那一天来。” 他声音很低,却像从骨头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棺面上的蓝光,轻轻一颤。 “好。我信你。那我告诉你最后一件事。丹道大会,别去丹堂给你划的那个场子。裴镜玄的人,昨夜在丹堂后山埋了东西。我的剑意扫过去,碰到一点寒气,和丹窟里那盏魂灯一模一样。他们要把你往那个地方引。” 陆玖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知道你肯定要去。你这个人,别人越拦,你越要去。我不拦你。我只说一句。到了那天,别把断剑离身。” 陆玖把断剑贴在心口。 “我不离。” 蓝光忽然开始变暗。 “我的力气到这儿了,得回去了。陆玖。” 她打断他。 “等我回来。” “好。” 陆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蓝光已经暗了下去。 那八个字重新回到平日里那种微弱的冰蓝色。 木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陆玖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在棺前,额头抵着棺面。 寒气冻得他额头生疼。 他把苏枕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嚼了一遍。 刻字。 种子。 丹窟。 断剑。 每一个字,都像钉进骨头里的钉子。 他不敢忘。 也不会忘。 “我不会让你忘了我。” 他对着那八个字说。 声音哑得厉害。 泪已经流干了。 他就在那里跪着,一直跪到心里的那股酸,慢慢沉下去。 沉到最底。 然后他才松开按在棺面上的手。 指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咔”。 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陆玖没动。 他的手慢慢按上刀柄。 “有人。” 老情压低声音。 “气息不对。” 陆玖慢慢直起身子,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极淡的月光。 他没有问是谁。 他只是在等。 等门外的下一步。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下一瞬,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 薄薄的,暗红色。 是一张请柬。 请柬落地,正面朝上。 烫金的大字被月光一照,亮得刺眼。 “丹道大会,恭候大驾。”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着一朵黑色的寒霜花。 陆玖瞳孔骤缩。 这朵花,他在苍狼关墨鸦的袖口上见过。 寒魂殿的标记。 “他们知道你住哪了。” 老情沉声道。 陆玖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请柬,翻开。 里面夹着一缕头发。 漆黑的发丝上,结着一层霜。 陆玖把发丝捧到眼前,用指尖轻轻捻开。 发尾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剑意残留。 冷冽,锋锐,像冰里藏着的一根针。 是苏枕遥的剑意。 这头发,是真的。 陆玖的手,开始抖。 他把发丝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缕剑意隔着衣裳扎了他一下。 不疼。 像她用手指戳了戳他心口。 “别怕。” 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头发下压着一行血字。 “赢了丹道大会,这缕头发还你。输了,下次送来的,是她的手指。” 陆玖把请柬捏成一团。 指节咯咯作响。 赤金色的火从指缝里漏出来,把请柬烧成灰烬。 灰落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缕头发还在。 他把它编成极小的一股,系在脖颈间,贴着皮肤。 “五天。” 他低声说。 “我只剩五天。” 老情没接话。 陆玖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山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往后吹。 他大步走向丹堂外院。 今天,要先拿到外门丹师的资格。 第38章 地火炼丹 第38章地火炼丹 天蒙蒙亮,山道上的草叶结着露水。 陆玖走到半路,忽然停下。 他蹲下身,在路边拔了几株野草。 那是他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一眼的火纹草。 品相不好,又小又蔫,但根茎发红。 是能入药的。 他把草根上的泥搓掉,塞进袖口,起身继续走。 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丹堂外院已经站满了人。 外门弟子来了三四十个,挤在院墙根下,缩着脖子。 正中间摆着九座地火炉。 炉子黑乎乎的,裂的裂,缺角的缺角。 全是丹堂丢下来的破烂货。 一个灰袍执事站在台阶上,手里甩着一根竹尺。 “外门丹师考核,就一条。半炷香,炼出一枚一品聚气丹。炼成,进大会,炼不成,滚蛋。” 人群里一阵骚动。 “半炷香,这也太短了。” “这地火炉火都不稳,怎么炼。” 执事冷笑。 “炼不了就滚。外门弟子,还当自己是丹堂内门的天才呢。” 陆玖扫了一眼那九座地火炉。 炉子确实破。 最靠东边那座,炉口朝南,正对着风口。 半炷香的火候,站在那个位置,火会被风吹得忽大忽小。 有人先抢了位置。 陆玖不急。 他等别人挑完,才走过去,站在东边那座破炉前。 他伸手去拿药草。 手指刚碰到第一株聚气草,指节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有根针从关节里往外扎。 陆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然后他攥紧拳头,再松开,重新去拿药草。 这次稳住了。 “陆玖?你一个炼气五层的废物也来考丹师?” “你那灵火呢,连个火星子都打不出来吧。” 周围哄笑。 陆玖没理。 他蹲下身,把地火炉的火口通了一下。 手指伸进炉膛,摸到一层细灰。 灰里混着几粒几乎看不见的冰渣。 陆玖的眼神冷了一分。 这炉子被人做过手脚。 冰渣遇火化水,水浸火口,火就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变弱。 好算计。 陆玖不动声色地把冰渣抠出来。 他没有搓碎。 而是捏在指间,藏进了袖口。 藏好后,他轻轻按了按袖口。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周围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小子。” 老情低声道。 “这炉子有问题。” “知道。” “那你还用。” “用。他们费心准备了,我不能浪费。” 陆玖站起来,把药草一样样摆出来。 聚气丹,丹方简单。 聚气草三株,清心叶两片,一滴露水。 “开始。” 台阶上的执事一敲竹尺。 九座炉子同时亮起地火。 火光红中带黄,舔着炉底,烟灰往上窜。 别人已经开始往炉里丢药草了。 陆玖没动。 他等风。 风从南边来,吹得炉火往北偏。 陆玖眯起眼,掐准火偏回去的那一瞬,把聚气草丢进去。 火舌一卷,药草化开。 他掌心贴住炉壁。 炉壁烫得厉害,手心起了个泡。 他没管。 地火从炉底爬上来,还算稳。 陆玖暗地里把一丝极淡的情鼎之火从掌心度进去。 那火细得几乎看不见,混进地火里,只让火色深了那么一点。 左臂伤疤,轻轻一疼。 熔点到了。 陆玖闭上眼。 他不想苏枕遥,不想丹窟,不想裴镜玄。 他只想着一件事。 把这炉药炼成。 就在药液将要凝丹的瞬间,炉底的火猛地一弱。 像被人浇了一勺冷水。 周围的空气都凉了一下。 果然来了。 陆玖没有慌。 他掌心一翻,提前藏好的情鼎火顺着炉壁往下压。 火焰在炉底一炸,把那股寒气瞬间逼了出去。 “嗤。” 炉口喷出一股白烟。 火势重新稳住,甚至比之前更旺。 周围的笑声渐渐小了。 有人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香怎么这么正。” “不可能,那破炉子。” 陆玖睁开眼。 炉中药液已经凝成一团,滴溜溜地转。 他掐灭地火,伸手探进去。 指尖一勾,一枚丹药落在掌心。 丹体青碧,温温的。 表面上,三道青纹。 “三纹。”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外门考核能出三纹?” “他作弊了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地火炼丹(第2/2页) 台阶上的执事脸色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来,一把抓起陆玖掌心的丹药。 “三纹聚气丹。你用的什么火?” “地火。” “放屁!” 执事的声音尖了起来。 “地火能炼三纹,我这执事让你当!说,你是不是偷藏了丹堂的灵火!” 陆玖抬眼看过去。 “我炼的是丹,你验的是药。药有没有问题。” 执事语塞。 他低头又看那枚丹药。 丹纹清晰,药香醇正,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问题。”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 一个少年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洗得发白的内门袍子,一双手背在身后。 走到陆玖面前,他停下,摸出一块白帕子。 先把右手擦了三遍。 又把左手擦了三遍。 “三纹聚气丹,火候差了一丝,收丹早了一口气。不过外门弟子能炼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顾风眠。” 陆玖看着他。 “你认得我。” 少年笑了一下。 “那我也不用自我介绍了。丹道大会,我等着你。别在选药那一场就被人刷下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顾风眠回头看了一眼陆玖的左臂。 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手,抖了。” 陆玖没说话。 “控火最忌手抖。你好自为之。” 白帕子在空中一甩,被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的火盆。 火盆里腾起一簇碧青色的火。 人群哗然。 “青莲火!” “顾家天才也来了!” 陆玖盯着那团青火。 又看看自己掌心的三纹丹药。 他没说话。 执事回过神来,干咳一声。 “陆玖,考核通过。明日丹道大会第一场,选药。别迟了。” “等等。” 陆玖开口了。 他抬起左手。 指间,捏着那几粒冰渣。 在晨光里,冰渣反射着细碎的光。 “这是什么。” 陆玖把冰渣递到执事眼前。 执事凑近一看,脸色变了。 “冰、冰渣?” “在我那座炉子的火口里掏出来的。” 陆玖声音很淡。 “冰渣遇火化水,水浸火口,火就会在凝丹前突然变弱。执事大人,这是外门考核的规矩?”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外门弟子的目光都钉在那几粒冰渣上。 执事的脸,白了红,红了白。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看陆玖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忌惮。 “这……这不关我的事,炉子是丹堂统一分配的!” “那这个呢。” 陆玖把三纹聚气丹举起来。 “如果我没有发现冰渣,这枚丹会炼成什么样?” 执事说不出话。 “查。” 陆玖把冰渣放在炉台上。 “查谁放的。查出来,我不追究。查不出来,我拿着这些冰渣去宗主那里问个明白。” 执事的汗,下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丹堂方向。 那是韩铎所在的方位。 “我、我会向上禀报。” 陆玖点头。 “我等着你的禀报。” 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一群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陆玖走出丹堂外院。 天已经大亮。 山风吹过来,把那股药香吹散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衣袖下,伤疤在隐隐发烫。 你的手,抖了。 顾风眠看出来了。 陆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左手伸到眼前。 阳光照下来,五根手指都在轻轻颤。 像寒风里的枯枝。 “老情。” “嗯。” “今晚炼怒脉丹。” 老情沉默了一下。 “你的经脉已经裂了七处。再炼一炉怒焰丹,就要碎了。” “不炼怒焰丹。” 陆玖说。 “炼别的。” “什么。” “你之前说过,怒极而悲,悲中有慈。我想试试。” 老情不说话了。 陆玖抬脚朝山下走。 刚转过山腰,前面的老槐树下,靠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破甲,浑身是血,肩膀插着半截断箭,脸色白得像纸。 陆玖心头一沉。 “陆兄弟。” 那人抬起一张糊满血污的脸。 苍狼关的老兵。 老周。 四天。 还有四天。 第39章 药中藏刀 第39章药中藏刀 老周靠在老槐树下,一条腿瘸着,半边身子全是血。 陆玖扶住他时,他整个人都往下滑。 “我躲了三天。”老周喘着粗气,“从苍狼关到栖梧宗,四百多里。马跑死了两匹,最后一百里,我是一寸一寸爬过来的。” “将军出事了。” 陆玖的手一紧。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个染血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林副将……让我交给你。” 他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 “将军倒下了,妖族又来了。苍狼关……快守不住了。” “陆兄弟,将军他……” 话没说完,老周眼睛一翻,整个人栽了下去。 陆玖一把捞住他。 老周的脉搏微弱得像要断了。 他架着老周往木屋走。 血滴在山道上,一颗接一颗。 木屋里,陆玖把老周平放在草席上。 肩头的伤口黑紫,皮肉翻卷,黑血凝成冰碴。 他先给老周喂了一颗护脉丹,又用浸过寒潭水的湿布裹住伤口。 然后给老周盖上旧衣裳。 他打开布包。 铁血战意石躺在掌心。 通体漆黑,散着杀意。 比他从苍狼关带回的那块更大更沉。 石面上暗红色的纹路像在跳。 像一颗在等火的心。 “小子。”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你今晚还要炼怒脉丹。没时间了。” “我知道。” 陆玖把战意石收进怀里,走到寒玉棺前蹲下。 八个字安静地亮着。 “枕遥,我要做一件你可能会怪我太冲动的事。可我没得选。” 棺面上的蓝光轻轻一颤。 像在回应他。 陆玖伸出手,在棺面上轻轻擦过。 指尖冻得发麻。 “等我。” 他转身出门。 天色擦黑,山道上的人散了大半。 几个外门弟子蹲在路边低声议论。 “陆玖今天又出风头了。” “出风头有什么用,明日选药,他一个连丹方都没读过几本的废物,能选出什么来。” 陆玖没回头。 他直奔藏书阁。 天已经黑了。 藏书阁的门虚掩着,里面漏出一点昏黄的灯。 秦守真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油灯翻书。 “来了。” “您知道我要来。” “选药是丹道大会第一场。你连丹方都没背过几本,不来才怪。” 陆玖站在柜台前。 “我想请您教我。” “教你什么。” “选药。” 秦守真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转。 “选药考的是眼。你眼睛好使?” “不好。” “鼻子呢?” “也不灵。” “那你还考什么。” “我用手。药材对不对,我用手指一触就知道。” 秦守真不笑了。 他盯着陆玖的手指看了很久。 “情帝当年也是这么辨药的。不用眼看,不用鼻闻,用手去摸药性。你果然走的是同一条路。” 秦守真站起来,从柜台下摸出一把干草,哗啦倒在桌上。 “选药第一关看形,第二关闻气,第三关尝味。你前两关不行,就死磕第三关。” “可别以为第三关好过。” 他抓起一株草塞进陆玖手里。 “这是续脉草,你摸摸看。” 陆玖捏了捏。 “药性往指尖钻,是温的。” “对。” 秦守真又递过来一株看着一模一样的。 “这是断脉草。药性冷,刺手。丹方里要续脉,你抓成断脉,炼出来就是毒丹。选药场上错一株,出局。” 陆玖把两株草都放回桌上。 “我记住了。” “光记住没用。” 秦守真把药草全推到他面前。 “一百味药,你闭着眼,一株一株摸。摸到把断脉草全挑出来为止。” “天已经亮了。” “那就摸到上场前。” 秦守真重新坐下翻开书。 “别让我失望。” 陆玖闭上眼,伸手摸上第一株药草。 一株,两株,三株。 药性从指尖往里钻。 有的温,有的凉,有的像针刺。 他不知道摸了多久。 只知道掌心的纹路被药性磨得通红,像被火烧过一层。 等他终于摸完第三遍,睁开眼睛时,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去吧。”秦守真头也不抬,“选药场上,别信自己的眼睛。” 陆玖起身,朝老人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出门。 两个时辰后。 丹堂广场上搭起了高台。 九张长案一字排开。 每张案上堆着一座药草小山。 陆玖到的时候,顾风眠已经站在第一张案前。 “规矩都听好了。” 主持的是丹堂二长老,白胖老头。 “第一场选药。每张案上一百味药,混在一起。半个时辰挑出丹方上要的十二味。错一味少一味,都出局。” 台下一片哗然。 “一百味里挑十二味,这不是要命吗。” “丹方呢,总得告诉我们炼什么吧。” 二长老抬手压了压。 “丹方在你们案上的玉简里。” 陆玖走到最边上一张案前。 玉简搁在药草堆顶上。 他拿起来贴在额头。 里面只有一味丹方。 清心丹。 十二味药材。 陆玖放下玉简,看向案上那一百味药草。 乱。 太乱了。 顾风眠已经动手了。 他没用眼看,只伸出一根手指,从药草堆里轻轻一拨。 一株,两株,三株。 快得像在数米。 每一株都精准落进手边的玉盘。 台下的人看得眼睛发直。 “顾家天才,这眼力绝了。” “他都不用闻,看一眼就知道。” 陆玖收回目光。 他闭上眼,伸手摸进药草堆。 指尖触到第一株。 温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药中藏刀(第2/2页) 续脉草。 不对。 清心丹里不要续脉草。 他放开,再摸。 一株一株。 动作慢,可稳。 周围的哄笑声又起来了。 “那废物在干什么,闭着眼摸药?” “他以为这是摸鱼呢。” 陆玖没理。 他摸到第五株时,左臂的伤疤突然抽了一下。 像有根针从经脉里往外扎。 他险些没捏住手里的药草。 那株草差点掉进药堆。 陆玖用另一只手撑住案沿,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摸。 他摸到第七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这株草,看着是清心草。 可指尖传来的药性是冷的。 清心草该是温的。 被人掺了假。 陆玖睁开眼,把那株草凑到眼前。 叶形对,颜色对,连叶脉都对。 可药性是冷的。 这不是清心草,是寒心草。 清心丹里放寒心草,丹成即废。 陆玖抬头看向台上。 二长老在喝茶。 韩铎坐在台侧阴影里,正看着他。 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陆玖没有把寒心草扔开。 他手指一翻,把寒心草塞进了袖口最深处。 这东西虽然不能入清心丹,但能炼寒脉丹。 市价三块灵石。 不能浪费。 然后他继续摸。 他摸得很慢。 可每一株,他都要用手指去“问”。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陆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顾风眠那边已经停了。 他面前玉盘里十二味药整整齐齐。 “顾风眠完成。” 二长老一挥手,有弟子上前验药。 陆玖还在摸。 第十一味。 第十二味。 他睁开眼,把最后一株药放进玉盘。 他挑出的十二味里,混进了一株寒心草。 和袖口那株不是同一株。 这一株藏在药堆深处,他摸出来时故意放进了玉盘。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 “陆玖完成。”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验药的弟子先走到顾风眠案前。 “顾风眠,十二味,全对。” 台下爆出欢呼。 验药弟子又走到陆玖案前。 他先看了眼玉盘,皱起眉。 “这株怎么回事?” 他捏起陆玖挑出的一株药。 “颜色不对,叶脉也不对。陆玖你选的是……” 他顿住了。 “寒心草?” 台下一静。 “清心丹里怎么会有寒心草?” “废物就是废物,选错了。” 二长老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他拿起那株药翻来覆去地看。 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选错了。是有人往药里掺了寒心草。” “陆玖没选错。他选出了对的。” “只是这药堆里本该有的清心草,被人换成了寒心草。” 台下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台侧的韩铎。 今日当值长老韩铎放下茶盏,笑了笑。 “二长老说笑了。药草从采集到分装,经手的少说也有十几人。二长老只凭一株草,就断定有人掺假?” “韩长老说得对。” 陆玖开口了。 “不如现在把所有参赛选手药案上的清心草全部检查一遍。如果只有我这一案出了问题,那针对的是谁,不用我多说。如果其余八案也有,那说明丹堂选药制度有问题,与二长老的判断无关。” 韩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茶盏上按了一下。 茶盏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个动作,陆玖看见了。 二长老也看见了。 “验。” 二长老一挥手。 几个执事弟子立刻分头检查。 半炷香后。 “二长老,其余八案,清心草全部正常。只有陆玖选手这一案,被换成寒心草。” 全场死寂。 韩铎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看陆玖。 而是看向二长老。 “二长老,选药场出了这样的事,是我这个当值长老的失职。我自会向宗主请罪。” 然后他才把目光转向陆玖。 嘴角重新挂上那丝笑。 “陆玖,听说你的经脉,已经裂了七处。选药靠手,控火靠的可是经脉。你可得小心了。” 这话说得关切。 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陆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韩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谁都没有先移开。 韩铎拂袖而去。 二长老看向陆玖。 “你早就发现了?” 陆玖点头。 “用手摸出来的。” 二长老盯着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用手摸药。这一场你不但过了,还替丹堂抓出一个内贼。不过。” 二长老的声音低了下来。 “韩铎不会就这么算了。今晚,你小心点。” 陆玖点头。 “我知道。” 台下顾风眠第一次转过头,正眼看向陆玖。 他手里的白帕子没再擦。 “有意思。明日控火,我等着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走运。” 陆玖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走运。是靠手。” 顾风眠没再说话。 他转身下台,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摸药的时候,左臂在抖。我修过脉诊,隔三步都能闻到你经脉里的焦味。怒意伤脉的人,控火那场,撑不过半炷香。” 陆玖瞳孔微缩。 顾风眠已经走远。 白帕子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塞回袖中。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衣袖下,伤疤在一下一下跳。 像在数他还能撑多久。 三天。 还有三天。 第40章 血衣叩门 第40章血衣叩门 顾风眠那句话像根针,扎进陆玖脑子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衣袖下,伤疤在隐隐发烫。 怒意伤脉。 他用情鼎的火太多次了。 从苍狼关到青溪镇,每一炉怒焰丹,每一次情鼎之火,都是拿经脉在烧。 “他说得没错。” 老情的声音沉下来。 “你的经脉已经裂了七处。再炼一炉怒焰丹,就要碎了。” 陆玖没说话。 他走出丹堂广场。 天色擦黑,山道上的人散了大半。 他拐过山脚,远远看见木屋的门开着。 陆玖的心一沉。 屋里黑着灯,但他闻到了酒味。 还有人血的味道。 “有人。” 老情低声道。 “屋里,筑基中期。” 陆玖的手按上刀柄。 “陆兄弟。”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进来吧,我没有恶意。” 陆玖没有松刀。 他侧身一步,贴着门框往里看。 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木桌旁,背对着门,披着一件旧蓑衣。 他面前摆着两个碗。 碗里倒着酒。 酒香混着血腥气。 “你是谁。” “苍狼关,林戈。” 那人转过身。 陆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比上次瘦了一圈。 左臂的衣袖空荡荡的,用一根麻绳系着。 林戈用右手端起碗,想放到桌上。 空袖管随着动作一晃,撞在桌角上。 他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扶。 扶了个空。 右手顿在半空。 “不碍事。” 林戈笑了笑。 “还没习惯。” 陆玖走进去,把门关上。 “你的手怎么没的。” “妖族夜袭,替将军挡了一下。” 林戈把一碗酒推到陆玖面前。 “那畜生一爪子下来,骨头直接断了。留着也废了,我自己砍的。” 陆玖看着那碗酒。 碗口缺了个角。 和霍守疆在城头用的一样。 都是那种最便宜的粗陶碗。 他喉咙紧了一下。 然后才端起来。 “老周把战意石给你了?” “给了。” 陆玖点头。 “但他话没说完就昏过去了。将军到底怎么样了。” 林戈的笑容消失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寒毒攻心。人还没死,但跟死了也差不多。他倒下前一晚跟我说,他守不住苍狼关了。妖族这次来的不只是赤炎原的散兵游勇。有人在背后用驭妖珠驱赶。” “寒魂殿。” 陆玖脱口而出。 林戈点头。 “墨鸦死了,可寒魂殿又派了一个人。那人比墨鸦邪门得多,手一抬,方圆百丈的妖兽全听他号令。将军就是被那人打伤的。” 陆玖的拳头攥紧了。 “他带话给你。” 林戈盯着他。 “将军说,他的命不重要。但苍狼关后面是三十万百姓。如果关破了,那些人都得死。将军还问了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小子,能不能来。” 木屋里安静下来。 陆玖感觉左臂的伤疤在一下一下跳。 像霍守疆在城头擂鼓。 “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只有一个字。 林戈笑了。 “我就知道。”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碗重重落在桌上。 然后他五指用力一握。 “啪。” 酒碗在他掌心碎成三片。 碎片扎进皮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林戈像没感觉一样,盯着陆玖。 “陆兄弟,我们没看错你。” “丹道大会之后,我跟你去。” 陆玖说。 林戈的笑容又消失了。 “丹道大会还要三天。将军撑不过三天。” 陆玖没说话。 三天。 他需要三天。 丹道大会比完,拿到名次,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离开宗门。 可霍守疆等不了三天。 “如果将军等不到。” 陆玖的声音很轻。 “你把他的刀带回来。” 林戈盯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血衣叩门(第2/2页) “你要让将军死在苍狼关?” “我要让将军死得值得。” 陆玖抬起头。 “丹道大会,我要赢。赢了,我才能拿回寒玉棺。寒玉棺拿回来,苏枕遥才能跟着我去苍狼关。” “我带她去。” 林戈说。 “什么。” “我替你看着寒玉棺。” 林戈站起来。 “我从苍狼关带回来十二个老兵,都藏在后山。加上霍守疆的虎符,丹堂不敢动我。你去苍狼关,我留下。你的女人,我拿命护着。” 陆玖心里一热。 “你护得住吗。” “护不住就死在这。” 林戈笑了一下。 “反正这条命是你从苍狼关捡回来的。” 陆玖看着他。 这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副将,笑得比谁都坦然。 “好。” 陆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辣的,从喉咙烧到胃。 “明日控火,我会赢。后天药理,我也会赢。大后天决赛拿第一。然后一起回苍狼关。” 林戈眼睛亮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陆兄弟。” 陆玖站起来,走到寒玉棺前。 八个字安静地亮着。 “枕遥,我要做一件你可能会怪我太冲动的事。可我没得选。” 棺面上的蓝光轻轻一颤。 像在回应他。 陆玖伸出手,在棺面上轻轻擦过。 指尖冻得发麻。 “等我。” 他转身出门。 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被乌云吞了。 山风呜呜响,像鬼哭。 陆玖往山下走。 他要去后山丹窟。 苏枕遥说过,裴镜玄的人在那里埋了东西。 明日控火,他得先去看看。 走了半里地。 后山丹窟的入口就在前面。 洞口黑沉沉的,像张着的嘴。 陆玖在洞口前停住。 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不止一个人。 他蹲下,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 都是修士,脚印比常人浅。 最前面那个,脚尖朝内,说明进洞后又出来了。 陆玖抽出刀,侧身进洞。 洞里阴冷。 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回音。 走到最深处,他看见了。 石壁上有字。 用剑刻的。 字迹凌厉,入石三分。 “明日控火,你的手会断。” 落款处画着一朵寒霜花。 陆玖盯着那朵花,瞳孔收缩。 手会断。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插在他最怕的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现在还在抖。 “这字是新刻的。” 老情低声道。 “不超过一个时辰。” 陆玖转身就往外走。 他刚走到洞口。 月光下,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山道上。 一袭白衣,手里握着一柄剑。 剑尖下垂,寒光森然。 “陆玖。” 那人缓缓转身。 “大师兄。” 陆玖停住。 裴镜玄的脸在夜色中显出来。 温润如玉,笑意温和。 “我留的字,看到了?” 陆玖的手按在刀柄上。 “看到了。你的字,和你的为人一样,只会躲在暗处下刀。” 裴镜玄笑了笑。 “我等你很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明日控火,你若是用那种赤金色的火,就会被丹堂判定为邪火。丹堂律例第三十七条,赤金火属异火,未经丹堂登记,视为邪火。邪火炼丹,当场取消资格。” 陆玖没说话。 “所以师弟,我今晚来,是想给你个选择。” “什么选择。” “现在跪下来求我。” 裴镜玄笑得更温和了。 “我可以帮你藏住情鼎。明天控火,我替你安排一座带灵火的炉子。” 陆玖盯着他。 “条件呢。” “把苏枕遥的寒玉棺交给我。” 陆玖笑了。 “裴镜玄。”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今晚会后悔来这里。” 刀出鞘。 寒光如霜。 两天。 还有两天。 第41章 怒焰焚霜 第41章怒焰焚霜 陆玖的刀出鞘时,山道两旁的草叶齐齐伏倒。 赤金色的火从刀身上烧起来。 裴镜玄退了一步。 他脸上的笑没散。 “师弟,你这火是怒焰吧,怒焰伤脉,你还能撑几刀。” 陆玖没回话。 他一步踏出,刀已到了裴镜玄面前。 刀风裹着赤火,劈面而去。 裴镜玄侧身。 剑尖向上一挑。 “铛。”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陆玖的刀被震得差点脱手。 虎口撕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裴镜玄的修为比他高太多。 “你看,你的怒意越盛,刀越快。” 裴镜玄笑。 “可你的经脉也裂得越快。” 陆玖咬紧牙。 他感觉左臂像被火烧穿了。 伤疤处传来刀割般的剧痛。 老情在他脑中急吼。 “你别和他硬拼!怒焰再烧下去,你的经脉就断了!” 陆玖没听。 他双手握刀,再次劈出。 这一刀的角度变了。 刀锋没有直取裴镜玄的要害,而是斜劈向他持剑的右手。 裴镜玄下意识回剑格挡。 刀剑相撞的瞬间,陆玖手腕一抖。 一道极细的情鼎之火顺着刀身,蛇一样缠上裴镜玄的剑。 火焰沿着剑身往上爬。 裴镜玄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使诈。” 他松开剑柄,飞身后退。 长剑落地,剑身已经被烧得通红。 裴镜玄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焦黑一片。 “你的目的不是赢我。” 裴镜玄的声音冷了。 “你只是想烧我的手。” “明日控火,谁的手不能用了,谁就输了。” 陆玖喘着粗气。 “大师兄,你不会以为我只想和你拼命吧。” 裴镜玄的脸色第一次难看起来。 他右手受伤,明日控火必然受到影响。 “陆玖,你够狠。” “跟你学的。” 裴镜玄左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 “你以为烧了我的右手,你就能活着离开?” “我没想活着离开。” 陆玖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明天在台上出丑。” 裴镜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形一动,短剑寒光如电。 陆玖没有躲。 他反而迎了上去。 短剑刺向他的左肩。 陆玖在最后一瞬微微侧身。 短剑没有刺穿骨头。 而是精准地刺入他左肩的旧伤处。 剑刃切进皮肉,刮过骨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音只有陆玖自己听得见。 血喷出来。 裴镜玄一愣。 他没想到陆玖居然不躲。 就在这一愣的瞬间,陆玖用左肩的伤口死死卡住了短剑。 剑身嵌在肉里,抽不出去。 赤金火同时从陆玖的伤口涌出。 顺着短剑烧到裴镜玄的左手。 火势比刚才猛了三倍。 裴镜玄惨叫一声。 他不得不松开短剑,飞身后退。 左手掌心,一片焦黑。 “你故意的。” 裴镜玄的声音在抖。 “你用自己当饵。” 陆玖没说话。 他缓缓拔出插在左肩的短剑。 剑刃离他的颈脉只有半寸。 他拔的时候,剑身刮过骨头。 “咔。” 血涌出来,他看都不看。 “裴镜玄,你的右手和左手都废了。明天控火,你拿什么跟我比。” 裴镜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长剑。 右手的伤让他握不住。 剑刚拿起来,又掉了。 再拿。 再掉。 第三次,裴镜玄一脚把长剑踢飞。 剑撞在石壁上,断成两截。 “陆玖。” 他抬起头,眼神阴毒得能滴出水。 “你会后悔的。我会在丹道大会上看着你。看着你被所有人笑话。看着你的女人,被寒魂殿的人一根一根拔掉手指。” 陆玖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站起来。 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他一步一步走向裴镜玄。 每一步,都踩在火星熄灭的地方。 “裴镜玄。” 他开口了。 声音像从地狱里捞出来的。 “你再提她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一寸一寸,烧成灰。” 裴镜玄盯着他。 陆玖的眼睛里,有赤金色的火在跳。 那不是威胁。 是陈述。 裴镜玄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一步步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脚步,比来时乱了。 陆玖跪在山道上。 血从鼻子、耳朵、嘴角往下滴。 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 他伸手想抓刀柄。 手指却不断使唤。 “小子。” 老情的声音在抖。 “你的怒焰丹体,裂了。” 陆玖闭上眼。 没有哭。 “能修吗。” “能修。但需要时间。一个月。” “我没有一个月。” “那就用战意石。” 老情说。 “铁血战意石,可以补经脉。” “怎么补。” “把它放在情鼎里,用你自己的怒意当火,炼一枚怒脉丹。” “怒焰已经烧干了。” “那就用别的。” 老情说。 “你没有力气发怒了。但你还记得该怎么对一个人好吗。” 陆玖睁开眼。 “什么意思。” “情鼎不光认怒。它认的是你的心。” 老情说。 “你在苍狼关,怒,是因为你要守护那些人。在青溪镇,悲,是因为你要救那些人。现在,你守护的人还躺在冰棺里。你想想她。” 陆玖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乌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怒焰焚霜(第2/2页) 他想起了苏枕遥。 不是她笑的样子。 是她刻字的样子。 手指冻裂了,血粘在冰上。 撕下来一层,接着刻。 血还没流出来,就冻成了珠子。 一颗一颗,嵌在冰壁上。 像散落的红玉。 那个画面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陆玖的指尖不自觉地抠进地面。 泥土陷进指甲缝。 指甲翻起来,血渗进土里。 他感觉不到疼。 “苏枕遥。” 他念出这个名字。 没有愤怒。 没有火焰。 只有一点微弱的暖意,从胸口往上爬。 那暖意流过左臂时,伤疤竟不那么疼了。 “这是什么。” “悲中带暖。” 老情说。 “你终于摸到了悲的门。怒极而悲,悲中有慈。这才是情鼎要的火。” 陆玖站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往木屋走。 天快亮了。 林戈靠在门口,手里拿着断剑。 “你回来了。” 陆玖点头。 “天没塌。” 林戈笑了。 “对,天没塌。” 陆玖走进木屋。 他盘腿坐下,把铁血战意石放上情鼎。 “开始。” 老情沉默了一下。 “你小子,比谁都倔。” 鼎中升起火焰。 不是赤金色。 是带一层薄薄莹白的赤色。 那火焰温柔得多。 战意石在火中慢慢变软,像一块烧红的炭。 陆玖闭上眼。 他把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一个画面。 苏枕遥站在他面前。 她说,你太慢了。 然后又说,我信你。 暖意从胸口涌出,灌入情鼎。 火焰猛地一颤。 颜色变了。 从赤色变成了暖金色。 就在凝丹前的最后一瞬,火焰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不好!战意石里有杂质!” 老情惊呼。 “丹药要散!” 陆玖睁开眼。 他看见鼎中的药液正在开裂,像一块干裂的泥。 暖金色的火焰也在变暗。 战意石里藏着苍狼关战死将士的杀意。 那股杀意太重了。 “小子,停下!” 老情急吼。 “再炼下去,你连命都搭进去!” 陆玖没停。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进情鼎。 血落入药液。 裂开的口子,竟慢慢合上了。 “你疯了!” 老情的声音都变了。 “精血炼丹,你会被战意石里的杀意反噬!” “那就让它反噬。” 陆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的命,本来就是从苍狼关捡回来的。” 火焰猛地窜高。 暖金色中,混入了一线极淡的莹白。 那是悲。 是战场上无数将士死时,对家乡、对亲人、对袍泽的最后一眼。 陆玖的眼泪,滴进了火里。 “成!” 一枚半透明的丹药在鼎中成形。 表面有五道暗纹。 “五纹怒脉丹。” 老情的声音在抖。 “你居然炼出了五纹!” 陆玖伸手接住丹药。 丹药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跳。 他一口吞下。 药力化开,像滚烫的溪流冲刷经脉。 裂了的地方在愈合。 断了的地方再重接。 左臂的伤疤,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痛。 然后慢慢平息。 但嘴里那股血腥味,怎么都压不下去。 像有一群人在他耳边轻声喊杀。 陆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里,隐隐透出一丝黑色。 那黑色像活物,在血管里慢慢游动。 他盯着那丝黑色看了三秒。 然后握紧了拳头。 “小子。” 老情长出一口气。 “你真是个怪物。” “不。” 陆玖站起来。 “我只是个穷怕了的守棺人。” 他走到门口。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丹道大会第二场,控火。 今天,他要把那团火烧给所有人看。 陆玖回头看了一眼寒玉棺。 八个字亮着。 像在说,去吧。 他握紧刀柄,大步向山下走去。 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血珠砸在台阶上,溅开。 一滴血里,蹦出一粒火星子。 陆玖抬脚踩灭。 然后继续走。 身后,林戈坐在门口,目送他。 “陆兄弟,别输。” 陆玖没有回头。 “我输不了。” 山风浩荡,吹散最后一缕夜雾。 丹堂广场上,已经人声鼎沸。 控火比试,即将开始。 陆玖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有嘲弄,有好奇,有期待。 他一步步走向高台。 左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韩铎坐在高台侧方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从陆玖出现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 陆玖踏上高台的第一级台阶时,抬头看了一眼韩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韩铎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节奏,和陆玖的心跳一模一样。 陆玖踏上第二级台阶时,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韩铎还在看。 但他没有停。 他收回目光,一步步踩上台阶。 没有笑。 没有怒。 只有一张冷到极点的脸。 明天就是控火。 而他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踩灭了台阶上最后一粒火星。 第42章 宗主法旨 第42章宗主法旨 刀尖抵在咽喉,冰得陆玖后颈发麻。 六个丹堂执法弟子把木屋门口堵死,高个子的短刀已经划破他脖子上的一层皮。 血珠子顺着锁骨往下淌,浸进衣领,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陆玖,你私带苍狼关伤病入宗,违了宗主口谕。” 高个子把刀往前递了半寸。 “跟我们走,或者我们拖着你走。” “我走后,屋里的人谁管。” “一个伤兵,一口破棺材。” 高个子嗤笑。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陆玖没动。 他身后,老周昏在草席上,呼吸浅得随时会断。 墙边,寒玉棺的蓝光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发抖。 “我数到三。” 高个子说。 “一。” 陆玖握紧了拳头。 “二。” 左臂伤疤突突跳了两下,赤金色的光在皮肤下乱窜。 “三——” “好大的胆子。” 一道声音从槐树下传来,不高,却震得六个执法弟子同时一抖。 灰袍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绢帛。 “宗主法旨。” 老人展开绢帛,语速极快。 “外门弟子陆玖,丹道大会选药场辨伪有功,今特召入宗堂问对。宗内任何人,不得在问对之前再行刁难。违者,以抗旨论。” 绢帛一合,风声凛冽。 “听清楚了。” 高个子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尖擦着陆玖的皮肤往下滑了半寸。 “听……听清楚了。” “还不快滚。” 老人头也不回。 六个人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 陆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没擦。 “你倒是能忍。” 老人把绢帛扔给他。 “刀都快割进喉咙了,连眼都不眨。” “苍狼关的刀比这个快。” 陆玖接过绢帛,顺手揣进怀里。 “眨了眼,人就没了。” 老人多看了他一眼。 “走吧,宗主要见你。” 陆玖回屋,把老周的破棉被往上拽了拽。 又走到寒玉棺前,指尖在“君若不弃,我必归来”八个字上轻轻划过。 冰蓝色的光顺着他的指腹亮了一瞬,温凉的,像谁在黑暗里握了一下他的手。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转身出门,把断剑搁在棺旁,只带了刀。 月光下,老人已经走出很远。 陆玖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 “丹堂的眼线,从你进山门那天就盯上你了。” 老人忽然开口。 “他们今晚动手,是因为宗主白天不在宗门。” “宗主现在回来了。” “刚回来。一回来就写了一道法旨,让我去山门口截人。你的命真够大的。” “跟命没关系。” 陆玖说。 “韩铎要的是我的丹方,不是我的命。真想要命,在苍狼关就动手了。” “你倒看得清。” “看不清的人,活不到现在。” 山道越走越窄,雾从半山腰漫下来,湿漉漉的,带着松针的苦味。 走到半山亭时,雾里闪出一个人。 白衣青纹,背手而立。 他手里,托着一枚巴掌大的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寒”字。 陆玖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是寒玉棺的温养阵副牌。 “陆师弟,认得这个吗。” 裴镜玄把铜牌举高了些,月光打在牌面上,反射出一片惨白。 “丹堂地下库的阵法,今晚刚刚换过。这枚副牌,可以开阵,也可以关阵。” 陆玖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敢动她。” “我不用动。” 裴镜玄摇头。 “阵法每关一次,寒玉棺里的温度就降一分。你猜,苏枕遥能撑过几个时辰。” “你到底想怎样。” “想跟你做个小小的交易。” 裴镜玄走近一步。 “放弃丹道大会的参赛资格,我就把副牌交给宗主。你还可以继续守着那口棺材,当你的外门废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宗主法旨(第2/2页) 陆玖没说话。 左臂伤疤在剧烈刺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从皮肤下面往外捅。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裴镜玄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 “那我今晚就关阵。明早你回来,寒玉棺上那八个字,说不定就散了。” 老情在玉佩里低吼。 “别信他!阵法副牌真的两把,一把在葛青风手里,一把在宗主手里。他这把是假的!” 陆玖盯着那块铜牌。 他知道老情说得对。 可苏枕遥的命,赌不起。 “陆玖。” 裴镜玄把铜牌在指尖转了一圈。 “三息之内,给我答复。一。” 陆玖的手指按在刀柄上。 “二。” 雾从两人之间流过,冷得像刀刮骨头。 “三。” 陆玖没有拔刀。 他慢慢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举到裴镜玄眼前。 漆黑的令牌,背面一个“陆”字,在月光下泛着深寒的光。 “栖梧令。” 裴镜玄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见令如见宗主。” 陆玖的声音很冷。 “裴镜玄,你深夜持丹堂副牌,威胁宗内弟子。按宗规,该当何罪。” 裴镜玄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会有……” “我爹留给我的。” 陆玖把令牌往前一送,几乎要拍到裴镜玄脸上。 “现在,你要么让路,要么我以栖梧令护身,把你的所作所为,一桩一桩告到宗主面前。” 雾里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从崖下往上吹,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好。” 裴镜玄先松了手,把铜牌收回袖中,脸上重新浮出笑。 “很好。陆玖,你比三年前有意思多了。” “让开。” 裴镜玄侧身退到山道外侧。 陆玖从他面前走过。 “丹道大会,我不会让你上场。” 裴镜玄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你最好死在青溪镇,别回来了。” 陆玖没回头。 他跟着灰袍老人,一步步往上走。 直到那白衣青纹的身影彻底被雾吞没。 “你刚才为什么不动手。” 老情在玉佩里低声道。 “栖梧令都亮了,你完全可以仗着令牌废他一只手。” “废了他,苏枕遥的寒玉棺还在丹堂。” 陆玖的声音很沉。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葛青风翻脸的借口。” “但你也让他更想杀你了。” “他本来就没想让我活。” 陆玖抬头望向被雾吞没的宗堂轮廓。 “正好,我也没打算让他活。” 山门前,雾浓得像凝固的铅灰。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盏铜灯,点亮。 火光只有豆大,却把雾逼得朝两边翻涌。 “这雾是宗主的灵雾,别吸太深。” 老人把铜灯递给陆玖。 “跟着灯走,别回头。” 陆玖握住灯柄。 铜灯滚烫,像烧红的铁。 “不用怕。” 老人说。 “宗主若要害你,法旨就不会下。” “我不怕。” 陆玖迈进门里。 “我没什么可再丢的了。” 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陆玖整个人裹进去。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只听见铜灯里的火苗在烧。 走了不知多久,雾忽然向后退去。 前方出现一方石台。 石台上,一个灰发男子闭目而坐,周身缭绕着极淡的雾气。 “陆渊的儿子。” 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冷而沉。 “你比你爹,还能忍。” 陆玖站着没动。 “你是宗主玄阳真人。” “我是谁不重要。” 玄阳真人睁开眼,目光落在陆玖手中的铜灯上。 那盏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赤金色。 像他情鼎里的火。 第43章 宗主问对 第43章宗主问对 赤金色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玄阳真人的目光从铜灯移到陆玖腰间的玉佩上。 “情鼎的火,已经渗出来了。再过些日子,全宗的人都会知道陆渊把鸿蒙情鼎留给了你。” “宗主要怎么处置。” “处置不了。” 玄阳真人起身,负手而立。 “情鼎只认血脉。杀了你,鼎就废了。没人愿意做这种亏本的买卖。所以你现在很安全,至少在丹道大会之前。” 陆玖冷笑。 “安全。韩铎今晚差点废了我的修为,裴镜玄在来路上拿着寒玉棺的副牌要挟我。宗主管这个叫安全。” “裴镜玄手里的副牌是假的。” 玄阳真人说。 “真的两把,一把在葛青风手里,一把在我这里。他拿不到。” 陆玖手指一紧。 “你早就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玄阳真人看着他的眼睛。 “但这不重要。我找你来,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想不想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离开你。” 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铜灯里的赤金火苗在呼呼地响。 “想。” 陆玖的声音在抖。 “他去了青溪镇。” 玄阳真人说。 “在那里做了一件事,然后托人带话给我,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盏铜灯放在宗堂等他。” 陆玖低下头,指甲在灯柄上掐出了白印。 “他做了什么。” “我不清楚全部。只知道他去青溪镇之前,和郑鹤年见了一面。郑鹤年是青溪镇的老镇长。两个人关在屋子里谈了一整夜,第二天你爹就走了。” “我爹现在在哪。” “在一个你暂时去不了的地方。” 玄阳真人说。 “等你在丹道大会站稳脚跟,我自然会告诉你。” “你今晚叫我来,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去丹道大会之前,先去青溪镇。” 玄阳真人说。 “韩铎已经在官道上设了人,你绕不过去,不如直接从那穿过去。” “青溪镇出了什么事。” “寒魂殿在底下埋了引寒阵,把一镇的悲苦都冻住了。只有悲露丹能解。而你爹,当年在青溪镇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玄阳真人摇头。 “但一定和悲露丹有关。你去,才有可能拿到。” 陆玖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灯。 火苗在灯芯上不住地跳,像他此刻的心跳,乱得没有章法。 父亲。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压了十三年,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 雪很大,大到把门前的石阶都埋了半截。 父亲蹲在门口,把他脚上的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紧得他脚趾发麻。 “玖儿,爹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然后父亲站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走进了漫天的白里。 从头到尾,没回一次头。 陆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父亲的背影被雪吞没。 他以为父亲很快就会回来。 这一等,就是十三年。 “他在青溪镇,是不是和寒魂殿有关。” 陆玖忽然开口,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 玄阳真人看了他一眼。 “你爹去青溪镇,是为了救一个人。” “谁。” “一个孩子。” 玄阳真人说。 “你爹说,那孩子叫阿宝。” 陆玖的手指猛地收紧。 阿宝。 镇口老槐树上最下面那块木牌上的名字。 “那孩子现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宗主问对(第2/2页) “你去了就知道。” 玄阳真人打断他。 “有些事,要你自己看,才作数。” 陆玖点了点头。 他重新抬起头时,眼里的红血丝像烧红的铁丝。 “还有一件事。” 玄阳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放在石台边缘。 “这是栖梧令。你爹当年交给我的。现在物归原主。” 陆玖走上前,把令牌拿起来。 令牌冰凉,背面刻着一个“陆”字。 那字迹他认得。 是他爹的笔法,收笔时总爱往上挑一下,像在笑。 “你刚才在山道上已经用过了。用得还算聪明。” “你知道裴镜玄会拦我。” “我什么都知道。包括你这次去青溪镇,可能回不来。”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你爹当年,也没听我的劝。” 玄阳真人说。 “你们陆家的人,都是一样的命。” 他屈指一弹,一点灰光没入陆玖左臂。 “一道护魂印,能挡一次神魂攻击。就一次。” 陆玖低头看左臂。 伤疤旁边,多了一个极淡的灰色印记,像一枚模糊的指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这样弹过一次他额头。 也是屈指一弹,也是这个力道。 “为什么帮我。” “帮你。” 玄阳真人轻笑了一声,干涩得像风吹枯木。 “我只是还你爹一个人情。当年你爹救过我的命。在青溪镇。具体经过,你去了自己会看到。” 陆玖把栖梧令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他把铜灯轻轻放在石台边。 赤金色的火苗晃了晃,没有灭。 “这盏灯,我能带走吗。” “不能。” 玄阳真人摇头。 “它是你爹留给我的。等你从青溪镇回来,再还给你。” 陆玖没再说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五步,身后传来玄阳真人最后一道声音。 “苏枕遥中的寒魂咒,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殷九幽在里面藏了别的东西。” 陆玖猛地转身。 “什么东西。” “等你从青溪镇回来,我再告诉你。现在告诉你,你只会死得更快。”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爹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 声音彻底消失了。 石台上只剩下那盏铜灯,赤金色的火苗在雾中轻轻摇晃。 陆玖站在空荡荡的雾里,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心里。 殷九幽在苏枕遥体内藏了别的东西。 不只是寒魂咒。 是更深的、他还没资格知道的东西。 他想起苏枕遥冰封前的最后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没有她自己也说不出的隐痛。 “老情。” 陆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殷九幽到底想要什么。” 老情沉默了很久。 “他想要一个,你给不起的东西。” “是情鼎。” “不全是。”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要的是这鼎里封着的东西。一万年了,那东西一直在等一个能把它炼出来的人。” 陆玖没再问。 他冲进了雾里。 雾很浓,像要把人吞了。 可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快。 因为他知道,父亲十三年不归的秘密,青溪镇里一定藏着。 苏枕遥体内的那个“别的东西”,也一定和它有关。 他必须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是火海,是殷九幽亲手挖好的坟。 他也要去把父亲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部挖出来。 第44章 青溪旧闻 第44章青溪旧闻 天刚擦亮,陆玖就把老周塞进了秦守真的藏书阁。 “我要去青溪镇,最迟三天就回。” 他把最后一枚怒心丹碾碎,喂进老周嘴里。 “这人帮我盯紧了,别让他死。” 秦守真靠在阁门口,手里捏着一块糖,没吃。 “你知不知道青溪镇现在什么情况。” “知道。” 陆玖把断剑别在腰间,又把栖梧令贴身收好。 “寒魂殿在底下埋了引寒阵,活人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 “那你还要去。” “我不去,镇上一百多口人全得冻成冰渣。我要是不去,跟寒魂殿那帮畜生有什么区别。” 秦守真沉默了两秒,把糖塞进嘴里。 “你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爹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拦他。” “拦了。” 秦守真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拦住。” 陆玖没再问。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秦老,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帮我把寒玉棺搬出丹堂。” 秦守真没回头。 “知道了。” 陆玖走出山门时,天上下起了小雨。 他没有走官道。 韩铎在官道上设了探子,专等他的行踪。 他钻进山道,抄近路往北走。 雨越下越大,山道泥泞湿滑。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暗得像黄昏。 陆玖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泥浆溅了一裤腿,他顾不上。 靴子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冷水渗进来,冻得脚趾发麻。 他也不管。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去青溪镇。 父亲在那里留了东西。 父亲的碎玉,还有那个叫阿宝的孩子。 每一件,都像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走了半天,雨小了些。 陆玖路过一间破旧的山神庙。 庙门口的草棚下,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难民。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一个三四岁的女娃缩在母亲怀里,饿得直哭,可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喉咙里一抽一抽的响。 陆玖把秦守真给的油纸包拆开,递过去。 没人敢接。 一个老婆子盯着那张饼,咽了口唾沫,又低下了头。 陆玖把饼掰成两半,塞到老婆子手里。 “带着孩子先吃。” 老婆子接了饼,却没往嘴里送。 她把饼掰成更小的碎块,先塞给那个哭不出声的女娃,再分给其他孩子,最后自己只捏了一小撮饼渣放进嘴里。 她忽然抓住陆玖的胳膊,手指像枯树枝一样扎进他的皮肉。 “后生……你是南边来的……你认不认得这个……”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半碎的青玉,往陆玖手里塞。 陆玖低头一看。 玉质粗糙,裂了半截,正面的刻痕还勉强能辨认。 是一个“陆”字。 和他手里那枚栖梧令背面的“陆”字一模一样。 陆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玉……哪来的。” “井里……老井……” 老婆子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我儿子……他下井……那井封了,他偏要下去……” “你儿子为什么下井。” “镇上闹了瘟疫……没水喝……他说井里有东西在叫他……” 老婆子哭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 “他下去……摸到这块玉……刚爬上来就被抓了……黑斗篷……好多人……他们追我们……” “黑斗篷。” 陆玖的眼神沉了下去。 “寒魂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青溪旧闻(第2/2页) “对……就是他们……” 老婆子把陆玖的胳膊抓得更紧了。 “我儿子把玉塞给我,说娘,这东西能保命……后生,这玉是不是不干净?是不是它害了我儿子?” 陆玖把碎玉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但能看清开头三个字。 “陆渊留。” 老情在玉佩里倒吸一口冷气。 “你爹的玉!你爹真的去过青溪镇!” 陆玖把碎玉攥紧,掌心被割得生疼。 “不是玉害了你儿子。” 他蹲下,看着老婆子的眼睛。 “是那些黑斗篷。你儿子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那我儿子还能回来吗……” “能。” 陆玖说得斩钉截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底气从哪来。 “我帮你把他带回来。” 他站起身,把油纸包里剩下的护脉丹取出来,给几个孩子一人含了半枚。 “你们继续往南走,过了栖梧宗的地界,就安全了。” “后生。” 老婆子在身后喊了一声。 陆玖回头。 “那口井……真的邪。” 老婆子的眼睛浑浊得像泥水。 “地底下有东西在哭,黑天半夜的,比鬼叫还瘆人。我儿子下去之前,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叫谁的名字。” “叫……陆渊。” 陆玖浑身一震。 他转身,闯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山道变成了一条泥河。 陆玖走了不到半里,脚下一滑,差点摔进路边的深沟。 碎玉从怀里滑出来,滚进泥水里。 陆玖扑过去把它捡起来,用手擦去上面的泥。 就在玉面被擦亮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从碎玉里传来的,不是人语,是一段极短的记忆残片。 一个***在青溪镇的老井边,把一包药粉撒进井里。 然后他抬头,望向北边。 说了一句话。 “玖儿,爹给你留了条后路。” 陆玖浑身像被雷劈了一下。 那是他爹的声音。 他爹当年去过青溪镇,还在井里留了东西。 不是害人的东西。 是给他留的。 陆玖把碎玉贴在心口,蹲在泥地里,好半天没有动。 雨打在他背上,顺着后颈往里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走的那天,雪地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想起苏枕遥被冰封后,他一个人对着寒玉棺说话的那些夜晚。 想起秦守真给他的那几颗糖,甜得发苦。 “爹。” 他对着碎玉,低声说了一句。 “你到底给我留了什么。” 碎玉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越来越大,像天在哭。 “老情。” 陆玖把碎玉攥得生疼。 “我爹在井里留了什么。” 老情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去看。但你要记住,你爹留的东西,寒魂殿也想要。” 陆玖抬头。 北边的天色,已经暗得像要塌下来。 青溪镇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镇口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白色的木牌。 每一块牌子上都有一个名字。 最下面那块的墨迹还没干透。 上面写着:阿宝。 陆玖把碎玉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断剑放在一起。 两件东西都冷得像冰。 可他的心,比它们更冷。 “我来了。” 他望着青溪镇的方向,像在对谁说话。 然后拔腿就往镇里冲。 第45章 井底石门 第45章井底石门 陆玖冲进镇口,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蹲在泥地里的女人。 她浑身是泥,双手刨着土,指甲已经翻裂,血混着泥浆往下淌。 她身边躺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瘦得像把柴火,眼窝深陷,嘴唇乌紫。 孩子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你在干什么!” 陆玖冲过去,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 女人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已经冻裂了,一块一块的口子往外渗黄水,可她的眼睛是干的。 “挖坑。” 女人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埋人。” “这孩子还活着!” “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女人继续挖土。 “他爹昨天埋的,他奶今早埋的。就剩他了,埋完他,我也该给自己挖了。” 陆玖浑身发冷。 他把女人推到一边,蹲下身,把掌心贴在孩子胸口。 赤金色的火刚想钻进去,老情就在脑海里吼起来。 “不能用怒焰!这孩子体内全是凝住的悲气,怒焰一碰就炸!” 陆玖咬牙,把火收了回去。 “那怎么办。” “用悲火。你在回音谷石壁上摸到的那点悲意,化成火种,渡进去。”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手。 赤金色的光在掌心乱窜,像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指尖上,一点莹白色的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我做不到。” 陆玖的声音在抖。 “我悲不起来。我看见他们这样,我只想杀人。” “你怕的到底是什么!” 老情吼得玉佩都在震。 “把话说出来!” 陆玖猛地闭上眼睛。 他怕什么。 他怕苏枕遥也变成这样。 怕有一天,他也要蹲在地上,给苏枕遥挖一个坑。 怕他亲手把那口寒玉棺推进土里,然后用泥巴把“君若不弃,我必归来”八个字埋掉。 这个念头翻涌上来的瞬间,陆玖的整条左臂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刺骨的凉意从伤疤往心口钻,他浑身发起抖来。 不是怒。 是悲。 莹白色的火苗,从他的指尖冒了出来。 温凉的,柔和的,像深夜里的一盏灯。 “你的火变了。” 老情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怕惊扰什么。 “你自己看。” 陆玖低头。 指尖那团火,不是赤金,不是纯白。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暖白,像月光落在新雪上。 “用这个。” 老情说。 “渡进去。” 陆玖把手指点在孩子的心口。 暖白色的光渗入皮肤。 孩子的小身子猛地一颤,嘴唇里的黑气被一点点逼出来。 “啊——” 孩子突然哭出了声。 那哭声嘶哑,却带着活气。 女人挖土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盯着自己的孩子。 “阿宝……” “娘……” 孩子从地上坐起来,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渴。” 女人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两行浊泪。 她扑过去,把阿宝死死搂在怀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陆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左眼突然模糊了。 视野里,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灰。 “怎么了。” 老情的声音发紧。 “眼睛……左眼……看不清了。” “是情痕。” 老情的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 “前四道在苍狼关、回音谷、丹窟、寒潭已经用过了。这是第五道,开始要你的命了。” 陆玖没说话。 他用力按了按左眼的眼角,过了三息,视野才慢慢恢复。 “还能撑多久。” “按你这样渡下去,超不过两天。” 老情急了。 “你得快点找到悲露丹方,用丹力化解情痕,不然……” “知道了。” 陆玖打断他。 “先去井边。” 他朝镇中央的老井走去。 那口井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井沿上结了厚厚一层霜。 越靠近,空气越冷。 陆玖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一股冷气从井底往上冒,像有东西在下面呼吸。 陆玖把碎玉拿出来,放在掌心。 碎玉上的“陆”字忽然亮了一下。 与此同时,井底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什么金属的东西敲了三下井壁。 一长两短。 “下面有人。” 老情的声音一紧。 “活的,还是死的。” “都没有。” 老情沉默了两秒。 “是留音阵。你爹在下面留了一段话,被你的玉引动了。” 话音未落,井口里的风忽然变大,像有千万只手同时从井底往上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井底石门(第2/2页) 一个男人的声音,极微弱,极熟悉,从井底传了上来。 “玖儿。你要是能听见这段话,说明你来了。” “井底有一道石门,用悲火才能开。里面是我留给你的东西。” “还有一句话。苏枕遥的寒魂咒,我能解。但解法比悲露丹难得多。” “如果你找不到郑鹤年,就去找秦守真。如果秦守真也不肯说,就毁了那口棺。” “千万别让殷九幽得到她。” 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 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灭。 陆玖站在井边,手里攥着碎玉,浑身发抖。 “爹……”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像被砂纸磨过。 他慢慢跪了下去,额头抵在井沿的霜上。 霜很冷,冷得他头皮发麻。 他没有哭。 眼泪早在三年前就流干了。 但那种悲,像井底的水,从脚底往上漫,一点一点,把人往下拽。 “陆玖。” 老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停。去井底。” 陆玖抬起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井口,像能透过那层黑水看见什么。 “爹,我来了。” 他咬了咬牙,把断剑叼在嘴里,翻身跳进了井里。 井水比冰还冷,陆玖全身的骨头像被针扎了个对穿。 他憋住气,一路往下潜。 井底比想象中深得多,黑暗中只有掌心那点暖白色的光还在亮。 “左前方。” 老情指路。 “有暗洞。” 陆玖拨开井底的淤泥,摸到一个半人高的石洞。 洞壁上刻满了古篆,和回音谷石壁上的字体如出一辙。 石洞尽头,是一道石门。 门面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 只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陆玖把碎玉嵌进凹槽,掌心按上去,催动悲火。 玉面亮了一下。 然后咔嚓一声,石门没有开。 两道冰针从门缝两侧飞出,直取陆玖双眼。 陆玖猛地下腰,冰针擦着鼻尖飞过,钉在身后石壁上,炸开两团白霜。 陆玖拔下碎玉,借力往侧面一滚,同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玉。 碎玉上的“陆”字,和凹槽的形状并不完全吻合,差了半寸。 “假门。” 陆玖的声音很沉。 “我爹怕寒魂殿的人拿到,留了道假的试人。” 老情的声音这才传来。 “对!假门!他故意试你!” 石壁上的白霜迅速蔓延,像活物一样朝他追来。 “用悲火封住霜面!” 老情的声音尖锐起来。 陆玖一掌拍在石壁上,暖白色的火从掌心涌出,与追来的霜撞在一起。 嘶的一声,白霜被悲火逼停,在石壁上凝成一张扭曲的冰面。 “这假门上的寒气,是从引寒阵里引过来的。你爹用假门来试后来人。如果进来的人不懂悲火,这几根冰针就能要了命。” 陆玖喘着气,胸口起伏。 “那真门在哪。” “再往前,右拐。你爹留了话,用悲火才能开。但假门也会感应悲火,所以不能乱试。” 陆玖点头。 他沿着石道继续走,把碎玉重新握在掌心。 暖白色的光顺着指缝漏出来,在黑暗中照出半尺见方的范围。 石道尽头的右拐处,又出现了一道门。 这道门比刚才那道矮了半截,门面上没有凹槽,只刻着一个极浅的“陆”字。 “这次对了吗。” 陆玖问。 “对。把玉贴上去,不要用蛮力,让悲火自己渗进去。” 陆玖把碎玉贴上那个“陆”字。 暖白色的光从指间溢出,像水一样渗入石门。 门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 然后,门开了。 石室中央放着一只铁盒,里面是三枚五纹悲露丹。 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悲露丹,留与后来人。井上之阵,非悲火不可破。薛万钟已投寒魂殿,杀之可减一方祸患。” 陆玖把悲露丹和字条收好。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踢到了一样东西。 一声极轻的金属响。 他蹲下去,从灰里扒出一把半焦半霜的断剑鞘。 鞘上刻着一个“苏”字。 陆玖的手先抖了起来,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后背。 “这是她的。” “是你爹放的。” 老情的声音很沉。 “他在告诉你,苏枕遥的事,不是意外。” “我当然知道不是意外。” 陆玖把剑鞘抱进怀里,指腹一遍一遍地擦那个“苏”字。 “殷九幽亲自动的手,冲的是我。她只是被卷进来的。” “所以你得去丹道大会。” 老情说。 “青溪镇的局,从你爹那辈就开始了。” 陆玖把剑鞘收进怀里。 剑鞘贴着心口,冷得他骨头都在打颤。 他没有再说话。 转身走出石室,沿着石道钻回井底,从井口翻了出去。 第46章 回音谷 第46章回音谷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天还黑着,雾浓得化不开。 陆玖没回祠堂,径直出了镇口,往西北方向的山坳走。 “回音谷在那边。” 老情指路。 “引寒阵的阵眼就埋在谷底。” “我爹说那阵非悲火不能破。” “可你现在的悲火才刚成形,碰阵眼就是送死。” 老情急了。 “你手上的悲露丹能暂时压制情痕,你先把丹药吃了再走!” “不能吃。” 陆玖摇头。 “这三枚丹要留给苏枕遥和镇上的人。我吃了,他们怎么办。” “你连命都不要了?” “我没打算死。” 陆玖把断剑握紧。 “只是还没到吃丹的时候。” 他加快脚步,往山坳里走。 雾更浓了。 浓得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 走了半里路,忽然听见雾里有动静。 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三个。” 老情说。 “筑基初期,刀上有寒毒。比上回那几个货色强得多。”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从雾中暴起。 陆玖没有硬接。 他侧身让过第一刀,右手捏住那人手腕,一拧。 对方闷哼,刀脱手。 陆玖接住那把刀,反手一划。 刀锋在第二人眼前划过一道弧光。 那人急退,刀尖堪堪擦过他的鼻梁。 “有点本事。” 第三个人开口,声音尖利。 “不过还不够。” 三人同时扑上,刀路交错,把陆玖围在中间。 陆玖左臂的伤疤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用怒焰。 而是把手按在心口,逼自己想起阿宝醒来时的那声“娘”。 暖白色的火从指尖蔓延到刀尖,整个刀身都亮了起来。 第一刀,悲火顺着刀锋灌入,融化了一道寒霜刀影。 第二刀,刀背砸在对方肩头,悲火透体而入,那人猛地僵住,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第三个人转身要逃,陆玖的刀已经到了。 刀柄撞在他后脑,人直挺挺倒下。 三个筑基初期,全撂倒了。 陆玖喘着粗气,左眼的灰翳又浮了上来。 “快走。” 老情催促。 陆玖没停,继续往谷里走。 雾里,那首歌又响了起来。 “小小孩,快睡觉,一觉睡到天亮了……” 调子轻飘飘的,在雾里浮着,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陆玖没有放慢脚步。 歌声越来越近。 直到他看见了那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里有火光,还有一股发苦的黑烟往外冒。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丹炉前。 “来了就进来。” 那人没回头。 “外面冷,别冻着。” 陆玖走进洞。 “薛万钟。” “认得我。” 薛万钟转过身,笑得像尊泥塑的财神。 “那更好办。你父亲当年留了东西在井里,你拿到了吧。” 陆玖没说话。 “他留了三枚悲露丹,对不对。” 薛万钟搓着手。 “你分我两枚,我不为难你。这谷里的阵眼,我也不拦你。你拿了丹方,回去救你的女人。” “你怕了。” 陆玖说。 薛万钟的笑僵了一下。 “你怕我爹留下来对付你的东西。” 陆玖把断剑横在身前。 “你怕我破了阵眼,你交不了差。” “我不怕。” 薛万钟站起来。 “我只是个做买卖的,谁给钱,我卖谁。” “这一镇的人命,你卖了多少钱。” “一人五十灵石,一百七十三口,你替我算算。” 陆玖没算。 他动了。 刀比人先到。 薛万钟没想到陆玖这么直接,吓得往后一滚。 刀锋贴着他的头皮切过,削下一片头发。 “杀了他!” 薛万钟尖叫。 洞里四面冲出七八个黑衣人,刀光如网。 陆玖不退,悲火在刀上烧成一片暖白色的光幕。 刀光碰到悲火,像雪遇到火,眨眼就化。 一个、两个、三个。 黑衣人都被逼了回去。 陆玖一路杀到薛万钟面前,刀尖抵住他的喉咙。 “阵眼在哪。” “我……我不知道……” “你女儿在丹城等你。” 陆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扎进薛万钟的耳朵。 “你要是死了,她连你的尸骨都找不到。” 薛万钟的脸色变了。 “你也有惦记的人,何必为难我。” “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 陆玖把刀往前递了半寸。 “说。” 薛万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在石壁后面……有暗门……” 陆玖正要转身,薛万钟忽然扑上来,从袖中摸出一颗漆黑的珠子,对准他的后背。 “去死吧!” 珠子还没扔出去,他的手指先僵住了。 霜,从指尖往上爬,速度比青溪镇里的寒毒快得多。 但这次不一样。 霜没有停。 它把薛万钟的手掌、手腕、前臂全部包住,然后猛地炸开。 碎肉混着冰渣飞溅。 薛万钟倒在地上,半边身子血肉模糊。 “冥鸢大人……救我……” “废物。” 一道灰袍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踩着薛万钟的手。 “寒引丹方都能让你做成这样,留你何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回音谷(第2/2页) 他抬起脚,踩在薛万钟的喉咙上。 “咔嚓。” 陆玖没有回头。 他听见了那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陆玖。” 冥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爹当年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夜,求我放过井边的一个孩子。你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了吗。” 陆玖的背,猛地绷直了。 “他变成了我第一个试药的人。” 冥鸢笑了,笑声像冰棱相撞。 “你爹的那包药粉,本来是想杀我的。可他把方子配错了,只冻住了井口表层半尺,底下还是通的。” 陆玖的手指在刀柄上一寸一寸收紧。 指节发出咯吱的响声,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闭嘴。”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被火烤过的砂石。 “你爹跪在地上,额头都磕出血了。” 冥鸢还在说,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求我放过那个孩子。他说,他可以用自己的命换。” “我让他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当着他的面,把那孩子冻成了一座冰雕。” “闭嘴!” 陆玖猛地转身,断剑出鞘,暖白色的火从剑身上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山洞。 他的左眼,已经完全被灰翳覆盖。 右眼里,赤金色的怒焰和暖白色的悲火在同时燃烧,像两团对撞的太阳。 “你也会跪的。” 冥鸢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一层灰白色的冰雾从掌心涌出,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开。 那股雾不是从外往里冷,而是从陆玖的骨髓里往外渗。 他的脑海里,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慢下来。 “杀了他”这三个字,像被冻在了舌头根上,怎么也吐不出来。 陆玖的悲火和怒焰在触及那层冰雾的瞬间,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火势骤缩。 赤金色的怒焰被压回了剑身。 暖白色的悲火也被逼得往后退,只剩剑尖上一点微光在挣扎。 “看到了吗。” 冥鸢的声音从冰雾中传来,像冰刀刮过骨头。 “你的火,还没有你爹当年的一半。” 陆玖的胳膊在剧烈颤抖。 左臂的伤疤像要炸开一样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悲火和怒焰正在被那层冰雾一点点吞噬。 就像当年他爹的火焰,也被同样的冰雾吞掉。 “老情。” 陆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 老情吼得声音都劈了。 “你爹也撑不住,可他没逃!你呢?你连他一半的骨头都没有?”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井底那把断剑鞘。 想起他爹在井边撒下的那包药粉。 想起那个被冻成冰雕的孩子。 “啊!” 陆玖嘶吼出声,把断剑往地上一插。 左臂的伤疤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血没流出来。 从裂口里溢出的,是一缕极细的黑气。 那黑气像活物一样,缠绕着陆玖的左臂往上爬。 所过之处,悲火和怒焰都被染上了一层暗色。 “情痕裂了!” 老情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陆玖!你在干什么!” 陆玖没回答。 他感受着那股黑气里蕴含的力量。 一种从未有过的、比悲火更冷、比怒焰更烈的力量。 “我要杀了他。” 陆玖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不管代价是什么。” 悲火和怒焰再次从体内喷涌而出。 但这一次,两团火在触及冥鸢的冰雾时,没有退。 它们一寸一寸往前推。 每推进一寸,陆玖左臂的裂口就扩大一分。 黑气从裂口里涌得更快,像在吞噬他的生命力,又把这种生命力转化为火焰的燃料。 “疯子。” 冥鸢的笑容消失了,他身后的冰雾开始出现裂痕。 “我爹跪了一夜,是因为他还在乎那个孩子的命。” 陆玖的刀尖对准了冥鸢的咽喉。 “而我现在,只想看着你死。” 悲火和怒焰,交织着黑气,从他体内同时炸开。 一白一红一黑,三色火焰在他身后交织成一片翻涌的火海。 冥鸢的冰雾,被那片火海压得寸寸碎裂。 冥鸢退了。 他没再硬接那三色火焰,灰袍一卷,整个人退入雾中。 “陆玖,你爹当年也没能杀我。你,还差得远。”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风吞没。 陆玖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左臂的裂口还在往外渗黑气。 “收火。” 老情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看一眼那条胳膊,它就废了。” 陆玖低头。 左臂伤疤裂开的口子,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 黑气像活物一样在裂口边缘蠕了蠕,慢慢缩回去,最后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这是什么。” “情痕裂了,里面的东西漏出来了。” 老情沉默了很久。 “那东西,我也不敢碰。” 陆玖没再问。 他把断剑从地上拔出来,插回腰间。 走到薛万钟尸首前,弯腰拎起那半截残躯,拖到洞外,扔进谷底最深处的乱石堆里。 “喂兽,还是烂掉,随你。” 他转身往青溪镇的方向走。 雾散了大半,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第47章 悲露丹方 第47章悲露丹方 回到镇上,天已经大亮。 炊烟薄薄地浮在屋顶上,门缝里有人偷看,眼神躲闪。 一个缩在门后的老妇人盯着陆玖的衣角看了很久,嘴唇翕动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砰地关上了门。 “他们怕你。” “他们怕的是薛万钟那样的外头来的人。” 陆玖走到镇中央的老井边。 叫来几个还能动的,用石头盖了井口,只留一个通风的口子。 搬开最大那块石头时,他瞥了一眼井壁内侧。 青苔覆盖的砖缝间,隐约露出一角极淡的青色印记。 探身往里看。 半片雪花的形状,和黑衣人后颈上的一模一样。 “这井被人动过。” 老情沉默了两息。 “至少三个月前下的手。” 陆玖把石头盖回去,没声张。 “这井不能再用了。喝水去河里挑。” 祠堂门口,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蹲在门槛上。 看见陆玖就扑过来。 “仙人,我娘呢。” 陆玖蹲下,替他把乱头发拨了拨。 “你娘睡着了。我带你去看她。” 孩子点头,攥着他衣角不松手。 祠堂角落里,孩子的娘被一块旧被单盖着。 陆玖没让孩子掀。 “她累坏了,别吵她。” 孩子就挨着坐下来,小声说。 “那我不吵,我等着。” 镇口有座新坟,土还湿润。 一个老人跪在坟前佝偻着背,手里攥着半截麻绳。 哭声不大,从胸腔里一下一下挤出来。 “李老。” “我孙女昨天走的,七岁。她喊冷,我抱着她抱了一夜。手指头冻得跟冰溜子一样,我给她搓,搓不热。她就说爷爷你别哭。我说爷爷没哭,是下雨了。” “李老,我要借你一样东西。” 老人慢慢抬头,满脸是泪。 “借什么。” “借你的悲恸。炼一种药救剩下的人。炼药需要火,这种火只有悲恸点得着。” “仙人,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走。救完人我再走。” “你要就拿去。我这一把老骨头除了这条命就剩这点哭了。”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心里那口悲。” 老人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坟前的湿土上。 “小满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糖。她说等病好了要分我一半,我没接着。我怕接了她的糖,就等不到她好了。” 陆玖伸手按在老人肩头。 悲恸像井里的寒水漫上来,冷而深。 陆玖把自己稳住,只引了一线,没有全接。 掌心那缕暖白色的火苗又跳了一下,这一次更亮了些,像是找到了同源的东西。 “够了。” 老情叹了口气。 “这一镇子的悲太沉了,你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受。” “李老,今晚我在祠堂开炉。替我把镇子上的人都叫来,让他们把心里最苦的事都想一遍。” 老人撑着地慢慢起身。 “今晚我把小满她爹也喊来,他比我哭得厉害。” “能救吗。” 陆玖望着满镇的霜。 “能。” 老情的声音沉下去。 “那你得先保证,自己别死在炉前。” 陆玖没接话。 他朝祠堂走去。 身后,李老跪回坟前,把那半截麻绳系在木牌上。 麻绳在风里晃,像一根没来得及牵住的手。 祠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细得只剩豆大一团光。 神位被挪到墙角腾出空地,蒲团摆正,陆玖盘膝坐下。 玉佩按在胸口烫得发紧,情鼎虚影从玉佩里浮出来悬在面前。 鼎身裂着一道缝,缝里有光一明一灭地跳。 “开炉。” 老情立在鼎边。 “先别急。悲露丹的火和怒焰不一样。怒焰是把你的怒烧出去,悲露是把别人的悲引进来。你得感知悲,不能沉浸进去。感知就不会被吞,沉浸就再也出不来。” “怎么分。” “看火。火白而不乱是感知,白到发灰就是被吞了。第一次炼,先试一缕悲,别贪多。” “发灰怎么办。” “把你叫回来。” “这丹情帝只炼成过三次。三次都是眼睁睁看着人死。他炼出丹也没救回来。” “为什么。” “丹成了人心也凉了。你想好了。” 陆玖闭眼。 “试试。” 祠堂外脚步声渐渐密集。 镇民一个接一个来了,没人敢进来,全站在外头。 老人、妇人、汉子、孩子。 最前头是李归田,身后是断腿的汉子拄着拐,再往后妇人抱着孩子缩在棉袄里瑟瑟发抖。 人群最后头,一个中年汉子远远蹲在石碾子旁,既不靠近也不离开,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 “想。把心里最苦的事想一遍。” 没人出声。 可悲意像潮水漫过门槛,一层一层漫进来。 那个攥着衣角的孩子,悲是冷的,抱着娘的胳膊怎么摇都摇不醒。 李归田的悲是空的,小满的糖还揣在怀里,化了。 那汉子的悲是哑的,孩子饿死在床上连哭都不敢出声。 妇人的悲是碎的,丈夫出门挑水再没回来。 还有个老妇人两个儿子都死在这场瘟疫里,她没哭,只是坐着把两个儿子的鞋摆得整整齐齐,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蹲在石碾子旁的中年汉子始终没抬头。 陆玖的感知触过去时,只碰到一团又钝又厚的悲,像生了锈的铁块,外面裹着茧,茧里头是烂透了的肉。 试着往里探了半寸,那汉子肩膀猛地一颤,旱烟杆差点脱手。 “别硬碰。钝悲最难化,先取能化的。” 陆玖把感知收回来,只引了李归田和那个孩子这两道最清晰的悲线。 鼎里腾起赤红色的火,跳了两下,渐渐变白。 “熔点到了!投药!” 两株草捧出来放进鼎里。 凝露草化成一滴露水,苦魂花化成一缕青烟。 露水裹着烟在莹白的火里打转。 火势晃了一下,白焰边缘泛出一丝极淡的灰色。 “悲里面掺了怨,谁的?” 感知扫过去,李归田的悲底下压着一层不甘。 小满为什么是她,不是别人家孩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悲露丹方(第2/2页) 那丝怨气像根刺,扎在悲伤的深处。 “李老,你心里有怨。” 李归田浑身一抖。 “我……我没怨。” “你怨老天不长眼。” 李归田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淌得更凶了。 “我凭什么不能怨!七岁的孩子!她连糖都没吃完!” 灰色在火焰里猛地涨大。 灰色的火舌翻卷着往上窜,白焰被压下去三寸。 这次陆玖没有切断感知。 他把自己的悲意送进去。 那个孩子蹲在祠堂门口攥着他衣角的那股冷,老妇人摆鞋时手指摩挲鞋面那股认了命的空。 两道纯粹的悲裹住灰色怨气,在火焰中心绞在一起。 鼎里的火变了。 灰色和白焰互相吞噬,一会儿灰涨白落,一会儿白涌灰退。 炉壁嗡嗡震响,陆玖左手按着鼎身,指节发白。 他感觉到那缕怨气在自己悲意的包裹下一点点软化。 李归田怨的不是老天,怨的是他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护住孙女。 那股拧劲儿在悲里泡久了,边缘开始松动。 “吞了它。” 那个孩子的悲和老妇人的悲汇成一股白色的潮,把灰色裹住、压下去、融化。 怨气散开的那一瞬,火猛地窜高一尺,白得刺目。 比刚才还亮,还稳。 陆玖大口喘气,冷汗把后背浸透了。 老情沉默了两息。 “你把怨化掉了。” “情帝说的悲而不怨,不是不许怨进来。是怨进来了,能用悲化掉。” “你摸到的东西,情帝当年花了七年才摸到。” 陆玖重新稳住心神,只引那个孩子和那位老妇人的悲线。 孩子的悲是纯粹的舍不得,老妇人的悲是认了命的空。 两股悲意汇入鼎中,火焰稳稳地烧起来,白得没有一丝杂质。 一炷香后鼎里漫出香气。 不是药香,雨后土腥混着露水的清苦,涩涩地钻入鼻腔。 一枚丹从火里浮起来,莹白滴溜溜地转,丹身浮出四道纹,莹白的情纹像四道泪痕。 祠堂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过处满镇的霜簌簌往下落,瓦片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成了。四纹悲露丹。” 陆玖伸手接住。 掌心一凉,像握住了一滴很冷很冷的泪。 推开门。 祠堂外跪了黑压压一片。 李归田在最前头浑身发抖。 “这……能救我们镇子吗。” “能。” 有人开始磕头。 陆玖上前把最前头的老人扶住。 “别磕我。这丹是你们的悲恸炼出来的,你们心里那口苦就是这丹的火。要谢,谢谢你们自己。” 镇民们愣愣地望着他。 突然一个孩子哭出声,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满镇哭声连成一片。 一个老人哭得直不起腰,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孙女有救了”。 蹲在石碾子旁的中年汉子站起来了,旱烟杆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他没去捡。 “仙人,我娘的病能治了吗。” “能治。可她太累了,得慢慢来。” 孩子点头又把衣角攥紧了。 第一炉丹用水化开一分一分分下去。 先老人后孩子,一粒没留。 分完药天边已经泛白,几个还能走动的架起锅熬了稀粥,粥香混着药香飘满一条街。 那个孩子端了半碗水递过来。 “仙人,喝水。” 陆玖接过喝了一口。 “甜。” “是井水吗。” “不是,河里的,烧开了。” 陆玖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孩子忽然问。 “仙人,你也有想救的人吗。” “有。很远。” “她也会好起来吗。” “会。答应过她。” 炉火将熄时鼎底还剩一痕药气。 陆玖正要拂去,手腕顿住了。 那缕药气贴着鼎壁蜿蜒而上,在虚空中散开的前一刻,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熟悉。 寒。 不是寻常寒凉,是寒玉棺里那种,裹着魂魄不散的冷。 药气和它之间隔着千里遥相呼应,像两滴水在各自碗里同时颤了一下。 陆玖僵了一瞬。 “这药气……和棺里的寒气是同源的?” 老情没接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玖脑子里嗡了一下。 想起三年来每晚贴在寒玉棺外壁时那股顺着掌心往骨髓里钻的冷,和鼎底这缕将散的药气,确实是同一种气息。 悲露丹能治瘟疫,可它真正的药性,是顺着神魂走的。 悲露丹能温养神魂。 枕遥有救了。 他呼吸猛地一窒,抬头望向栖梧宗的方向。 三年了。 枕遥,等我。 救完这个镇子我就回去。 “别发呆。先救人。镇上还有三百多人。” 陆玖转身走回鼎前,把两株母草小心刮成细末。 万年母草药性足,一株能炼三炉,两株六炉。 情痕已经裂了第五道,第六道蠢蠢欲动。 他只能炼五炉。 少一炉,就少救几十个人。 可没有别的办法。 第一份放进鼎里时鼎身轻轻一震,火苗猛地跳起来又落下去。 第一炉成了。 第二炉成了。 炼到第三炉时火势突然失控,白焰猛地一暗变成灰蒙蒙的颜色。 胸口气血翻涌,张口喷出一口血雾,那炉药材在鼎里焦成一团黑渣。 “炸了!停下!你稳不住。” 陆玖稳住心神。 灰白火焰挣扎了几下重新转回莹白色,可那一炉药材已经废了。 他盯着焦渣看了几息,想起刚才火中化怨时那股险劲儿,后怕裹着寒气从脊背爬上来。 “少了一炉的分量。” “还剩四份。少一份就少一份。” 第四炉成了。 第五炉时身体开始抖,鼻子有血一滴一滴落在袍子上,手也在抖,指尖冰凉眼眶滚烫。 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 “停下!你的神魂还在恢复期!再炼你会永远困在别人的悲伤里出不来!” 陆玖没说话。 他把下一份药末放进鼎里。 “镇上还有人没拿到药。停不了。” 第48章 悲意炼心 第48章悲意炼心 姜河虽然不是唐炎的对手,但先天大成境界的他,对上这些地级宗门的高手,还是十分轻松的。几乎是砍瓜切菜一般,轻松的将他们全都斩杀。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老板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也愣在那里,不知道是该报警还是该逃命。 王落辰侃侃而谈,将抵抗组织近乎无条件地并入自己麾下的原因给分析了出来。 这封信是我思索了许久才决定写下的,我想,当你看到它得时候,我已经不再人世了吧? 只见,随着靠近八目怪的那些暴力兔紧紧地挨在一起,它们后面的暴力兔们纷纷跃起,跳到了它们的背上。 见到是他,她先是一笑,叫出了他的名字。旋即,两行热泪便流了下来。这一哭,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另外,今天是6月8号,是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的第二天。为了防止意外情况的发生,警方已在全市各个考点布置警力,以确保学生和家长安全度过人生重要的一天。 后来赵璟烨当上了皇帝,却久久不曾立后,她便暗暗同父亲哥哥们商议,共同说服太后让她入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坐上后位,与赵璟烨一同并肩而立,还有,谢家长久不衰的荣华富贵。 范平安感叹道,智慧范平安为什么选择陨神谷开战,其他原因自然不少,但其中还有一个关键原因——在这里,范平安能使用龙气。 他们不由齐刷刷的往夏铭看去,希望夏铭下个命令,打断面前这个被叫做叶先生的男人那滔滔不绝的说词。 当王渣启动了汽车引擎,来到了众人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傻眼了,居然还真的是他的车? “相公,我没保护好葛瑞丝,你怪我吧。”紫凌幽幽道,表情无限落寞。 说完之后,龙不凡以掌带刀砍向连城瑾,连城瑾顿时嘶声惨叫,一条手臂顿时脱落,鲜血如柱,染红地面。 对于很多人来说,处于反叛心理,对暗星世界了解的越多,就越想要到暗星世界去看看。 这虚云之乡就仿佛无穷无尽一样,不管多少破灭境来截取虚云,它都没有任何消减的迹象,反而一直保持了不增不减的模样。 雨果用他两辈子的灵魂发誓,他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光是听到声音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觉了。当然他只是精神上控制不住自己,但是他的身体却不支持他的想法,因为他只有十一岁,还那个什么。。。。。。 或许有这形形色色的人,但更多的,却是雄赳赳,气昂昂,朝着那气息激荡的方向全力飞掠的神州好男儿,他们目光坚毅,神情冷峻,浑身散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气息,带着敌不屠尽我不休的坚定意志,开始奔赴战场。 虽然还没有进入到破灭境,但以叶风如今的实力,哪怕是进入到虚空之中,只要不用面对那些最暴烈的时空乱流,他就能够安然无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悲意炼心(第2/2页) “他不是和尚,佛爷我才是和尚。”吴常一巴掌把金赤子剩余的话拍进了肚子里。 话虽说得谦虚,可是谁都听得出来,他言语之中还是颇为自豪的。 此行,慕恩熙特意将他支开,也不知道他何时变成司机潜伏到了她身边,伪装得太好,差点连她都没认出来。 什么不在乎她,什么她是生是死都和他无关,鬼信,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就不会闹出绝食这一事的。 枯瘦黑袍人面露残忍之越被林峰杀死的事情,早已被大千域的血罗殿得知,血罗殿上下一片震怒,赤血分舵早已派出强者前去虎贲国击杀林峰。 回到家里,水芙蓉便上楼回到卧房里歇息,无奈楼上被太阳炙烤了一天,房间里闷热无比,只好又下来在偏厅的贵妃椅上躺下。 贺政熙什么都没说,神色如常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显然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列炎拳炙热的火炎从龙帅的手中射出,吞噬所天黑暗的真火,直接打在六眼魔的胸前,烈炎拳撞击在他的胸前瞬间如同一张大网一样散开,不一会儿的功夫瞬间将六眼魔吞噬。 处于闭目入定修练的涂力突然间,他的眉头轻轻的皱了皱,随即,他便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眼神闪烁着谨慎的精光,平心静气的道:“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呢?”。 “大哥这个时候怎么还在府里?”沈碧月趴在栏杆上看池里的鱼,一转头就看到沈庭轩走近,面上隐约还有些疲倦之色,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细微的皱褶,应该还未洗漱,是刚刚回来的。 “但是在我心里只有劳伦斯才配做我的父亲。”说着金皓眼里透露出从未有过的愤怒。 隔壁那间房内,风满楼倏地从床上弹起来,听到这边的对话声,不知怎么的,很是愤怒。 伸出修长的手指,他拿起一个药盒,是退烧药,他眉心微皱。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是一盒消炎药,他眉心皱的更加深刻。 “今天切磋结束了,南宫少爷,我们以后再比吧。”薛枫将魂晶石收进手环之中,对着南宫天故作恭敬地抱拳一笑,转身向与台下走去。 本来他还以为自己既然跟上了一个靠谱的队伍,应该是摆脱了饲料的命运。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要被吃,这样想想真是令人丧气。 宿舍里面的两张床铺已经被人占领了一张,床铺上铺了一床蓝色的床单,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看这样子,朝楚云口中的室友今晚似乎不会回来。 “那好吧,每一种饮料再给我来10罐,那王老吉我也要了,明天所有的王老吉我都预定了。”龙少说着让吴州直接去拿东西。 第49章 悲意炼心 第49章悲意炼心 情鼎里的火苗蹿起三寸,陆玖左手一滑,药杵差点脱手。 他右手死死压住炉口那道旧裂纹,不让火泄出去半分。 一炉。 又一炉。 药末撒了半撮在膝上,他没管。 血从鼻子里淌下来,滴进灰里,他没管。 老情的声音在他识海里炸开。 “陆玖!手停了!听见没有!“ 陆玖听不见。 他的神魂已经被拽进一片苦海。 水又冷又苦,灌进嘴里,呛得五脏六腑都在翻。 那不是水,是一镇子的眼泪。 他越挣,沉得越深。 老情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挤进来。 “守住心口那点热,别松。“ 陆玖的手指往心口摸去。 那里贴着一缕断发,是苏枕遥临走前自己剪下来的。 她塞进他手里时只说了一句:“我身上有冰,靠不得人。你替我把丹炼完,我就回来讨这缕头发。“ 指尖碰到那一点凉。 冰原就在他眼前裂开。 苏枕遥站在白得刺眼的雪里,衣角还沾着丹房的灰。 她朝他笑。 那笑好看极了,也疼极了。 “别过来,这里冷,你来了就回不去。“ 陆玖往前迈了一步。 “你跟我走。“ 她摇头。 “我走不了,我身上有冰。“ 冰原在她脚下裂开一道缝。 陆玖伸手,抓了个空。 他没有退。 他在裂缝边上蹲了下来,把那些哭声一个一个听完。 李归田抱着小满在雨里嚎,嚎到嗓子破了音。 石头跪在床前,一遍遍给娘喂温水,喂一口擦一下嘴角,袖口湿了一大片。 村口的老妇人天天拄着竹竿站着,等一个进山采药再没回来的儿子。 一个汉子跪在空床前,攥着半块冷馍,攥到馍硬得像石头。 一个妇人把一双旧鞋收了又摆,摆了又收,鞋面上补了七层布。 一个半大姑娘跪在父亲灵前,数着三枚铜钱,手上缠着麻线,数了三遍。 一个少年背着草席往后山走,草席里裹着他最后的亲人,左耳缺了一角,一边走一边哼那首童谣。 童谣的调子,和苏枕遥哼的一模一样。 情鼎里的火灰败下去,灰得像烧尽的香。 老情急疯了,把自己烧成一团光,一头撞进他眉心。 “臭小子!你不是他们!你是要救他们的人!你想让枕遥回来看见你死在鼎前吗!“ 那句“我就回来讨这缕头发“烫了他一下。 他猛地一震,睁开了眼。 眼底的悲色没散,底下多了一层硬东西。 火重新亮起来,莹白,稳。 老情的声音还在抖。 “守住了。“ “最后一炉。“ 陆玖把最后一份药末送进鼎里。 这一炉烧了很久,久到天边黑透,又泛出鱼肚白。 远处山背后滚过一声闷雷。 丹成那一刻,鼎内浮起一点白光。 白光里有七道细纹,最亮的那一道弯成一滴泪的形状,坠下来的时候带着雷声的余韵。 鼎壁上凝出一层莹白的露珠。 悲露。 鼎盖被白光顶得翻了起来,满屋亮如白昼。 药香漫出院墙,顺着街巷往各家窗缝里钻。 咳声没有立刻停,那些已经凉透的人也没有再醒过来。 还吊着一口气的,被这口气稳稳托住了。 丹化在粥里喂下去的退了热,只闻到香的,吊住了命。 有人推门出来,跪在地上,朝着丹房磕头。 一个孩子睁开眼,喊了一声娘。 陆玖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了下去。 再醒来,是两天以后。 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潮味。 浑身像被山碾过一遍,骨头都是散的。 老情的声音沉沉地落下来。 “你睡了整整两天。心脉停过三回,神魂差点散了。我以为你要去陪情帝了。“ 石头冲在最前面,李归田跟在后面,镇民堵了满院。 李归田扑到床边,老泪纵横。 “恩公,你醒了。“ 陆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镇子怎么样。“ “镇子救回来了。“李归田抹着眼泪,“镇里三百四十口,染了二百七十四。你昏这两天,疫病控住了。丹化在粥里喂下去的退了热,能坐起来了。镇口的井填了,往后去河里挑水。几个孩子能下地跑,石头他娘也能自己喝粥了。“ “死了多少。“ 李归田的头低下去。 “后头又走了七个。都是病得太重,丹香吊不住的。“ “名字。“ “什么。“ “七个的名字,念一遍。“ 李归田愣住,一个一个往外挤。 “赵大柱。周氏。刘老栓。王二狗家的。孙家丫头。陈家老三。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是石头他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悲意炼心(第2/2页) 念到第四个的时候,陆玖打断了他。 剩下三个名字,他自己一个一个在心里默完,默到最后一个,他在心里补了一个真名:陈满仓。 老情在识海里沉默了很久。 “你从阎王手里抢回二百六十七条命。“ “还有七个没抢回来。“ 陆玖撑着床要起来。 李归田按住他。 “再躺躺。“ “我想去看看。“ “看谁。“ “小满的坟。“ 李归田的手僵了一下。 “好。“ 陆玖下床,脚沾地时晃了一下。 坟在镇口。 陆玖蹲下去,把木牌扶正。 “小满。“ “你爷爷把你的糖分给我了。“ 他摸出怀里那块糖,黏在油纸上撕不下来。 他把糖埋进坟边的土里。 “糖还你。下辈子,别再苦了。“ 石头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嗓子。 “她爹也来了。“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人群外,不敢上前,手里攥着一把黄纸。 汉子扑通跪下。 “恩公,小满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我去隔壁石口镇抓药,回来晚了。“ 陆玖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去给她烧点纸。“ 老情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你的情鼎。“ “怎么了。“ “第二层封印松了一道缝。“ 陆玖摊开掌心。 四道情痕还在,自下往上排着,最上面那道淡了一分。 淡的不是没了,是被用掉了。 而在四道之下,多出一道极淡的新痕。 “悲之封印。“他自己念了出来,“第二层,封在第四道和这道新痕之间。“ 老情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摸到的。“ “……对。“老情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两天的悲意把它冲开了。可没全开,你的修为和神魂都不够。强开,会死。这话我早该告诉你,我一直没说。“ 陆玖低头看左臂。 伤疤还在。 炼最后一炉的时候,这道疤第一次没有刺痛,反而有一丝温凉,像有人把手按在上面。 此刻再看,那道疤淡了一线,摸上去不再刺手。 “悲露的火候,你摸到了。“ 镇民全出来了,从镇口排到桥头,没人开口,就那么站着看着。 断腿汉子拄着拐站得笔直,把拐往地上一顿。 “恩公,我欠你一条命。“ 陆玖把他的拐扶正。 “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 石头挤到最前头,往他手里塞了半块饼。 “仙人,路上吃。“ “病好了,别去河边玩。“ “嗯。“ “仙人,等我长大了,我也去学炼丹。“ “行。先把你娘的病养好。“ 那个鬓角带一缕白发的妇人走过来,把一双新鞋塞给他。 “路上穿。我儿子的鞋,新的,没穿过。“ 陆玖没推,把鞋别在腰上。 “等青溪镇好了,我回来还你。“ “不用还。“妇人眼眶通红,“你穿坏它,我儿子就高兴。“ 李归田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缺了一个角,还沾着泥。 “这个你拿着。祖上传下来的,不值钱。可我没什么能给的。“ 陆玖没接。 “李老,这玉你上次讲过,祖上不许卖。“ 李归田愣了一下,还是往他怀里塞。 “拿着。李家欠你的,还不清。“ 陆玖接住了。 指尖在玉面上摩了一下,一丝极淡的悲意顺着掌心爬进来,和他掌心的情痕撞在一起,轻轻震了一下。 “李老,这玉从哪来的。“ “一块破石头。“李归田摆摆手,转身去给送行的孩子盛粥,“你拿着吧。“ 陆玖握着那块玉,站在原地没动。 老情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弦。 “这上面有悲露丹的完整丹方,还有情帝的气息。它能把完整丹方引到你手上,也能把杀你的人引到你身上。玉在发烫,最多七日,它会凉透。凉了,丹方就没了。丹道大会七日后开场,你骑马要四天。去,可能死。“ “谁拿着另一半。“ 老情一顿。 “不知道。“ 陆玖把玉攥紧,指节发白。 “去。“ 夜色压山。 桥头蹲着一个磨刀的外乡人,从头到尾没吆喝一声,只盯着李归田刚才那只手看了很久。 第二天天亮,桥头上只剩下一地水渍,青石板上多了一道新磨出来的刀痕,石粉里混着铁锈色的沫子。 掌心的玉忽然又烫了一下。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另一个心跳回了他一下。 第50章 将军遗糖 第50章将军遗糖 三天后,丹城。 陆玖是在一辆运药的马车上醒过来的。 赶车的老汉是个哑巴,指了指前头,又指了指他的左臂。 左臂的旧疤上,多了一道火的形状。 铁血战意石烙的。 老周送来的那块。 他把石头按上去的时候,霍守疆留在里面的那缕守护之怒烧穿了他的皮肉。 可他不后悔。 丹城城墙比栖梧宗山门还高。 城门下排着长队,贩夫走卒修士丹师什么人都有。 陆玖跳下马车,脚一沾地,鞋底就裂了。 三天前从青溪镇出发,走了两天山路,搭了一天马车。 三天没合眼。 眼眶深陷,鞋底磨穿,脚上全是血泡。 怀里悲露丹和古玉还热着。 站在人群外头,像从地府里走了一趟回来。 没人认得他,也没人在意。 明日就是丹道大会初赛。 “秦老在哪。” “会场西侧丹师歇脚处。秦守真先你一步到了丹城。” 陆玖绕开人群往西走。 路上听见有人议论。 “栖梧宗也来了。” “来的是顾风眠,还有个外门废物叫陆玖。” “废物也敢来?” “可别小看他,选药场他抓了个内贼。” “他可是把顾风眠都比下去过。” “吹吧。” 陆玖没停步。 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草靶子从身边经过。 吆喝声脆生生的,红艳艳的果子在阳光下晃眼。 他看了一眼,想起李归田怀里那块化了的糖。 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 秦守真坐在一棵老槐树下,一壶茶两个杯子。 看见陆玖没起身。 “瘦了。” “青溪镇我去了。” “知道。瘟疫你压下去了,还炼出了悲露丹。你父亲当年也到过那里。” 陆玖没接话,一眼看见秦守真腰间系着一条白布。 “秦老,谁走了。” 秦守真倒了杯茶推过来。 “先坐。” “谁。” 陆玖站起身。 秦守真抬头看天。 “霍守疆。旧伤未愈,又遇埋伏。以身殉城。” 陆玖没动。 风从街上吹过来,掀他的衣角。 卖糖葫芦的小贩走远了,吆喝声渐渐听不见。 “城还在吗。” “还在。守住了。霍将军用命换的。” 陆玖闭了闭眼。 霍守疆的声音远远近近响起来。 你小子别掉队。 像苍狼关城头那夜的号角。 “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消息今天才到。林戈让人传的话。遗物里有一坛没开封的酒,还留了句话。” “什么话。” “酒越烈心越烧得慌,就没空想那些回不来的人了。” 陆玖喉咙一哽。 把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霍守疆死了。 第一次见,城楼缺口那老头拄着剑,胸口插着三支断箭。 他拍着自己肩膀说今晚你跟着我。 火纹石。 那句酒越烈心越烧得慌。 塞给自己瘦马说小子别掉队。 最后一面用力抱了抱自己说别回头。 那天阴着。 霍守疆站在城门口,身后是残破城墙。 几百个老兵排成两列,缺胳膊瞎眼瘸腿的都有,全没说话。 霍守疆拍了一匹瘦马的脖子。 “这马跟了我七年,性子倔和你一样。骑它走。” “将军,跟我一起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将军遗糖(第2/2页) “我死在苍狼关,这是我自己的命。” 他用力抱了抱陆玖。 “你小子别掉队。别回头。” 陆玖上马。 马蹄声远了,没回头。 可他知道那群老兵一直站到天黑。 秦守真从怀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纸包糖。 “吃吗。” 陆玖没接。 秦守真把糖又放回怀里。 “不吃也得活。” “秦老,那颗糖……” 秦守真愣了一下,又摸出来递过去。 陆玖接了,握在掌心里捏了一下。 纸皮脆了,里面的糖硬邦邦的,硌着掌纹。 老将军身上最后揣着的东西,就是这么一颗硌手的糖。 他把糖放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 “替我留着。” 秦守真看着他把糖收了,没再说话。 陆玖转身走到没人的角落蹲下。 他把铁血战意石摸出来,按在左臂上。 石头烫起来,灼热的烙印一点一点刻进皮肤。 焦味散出来,他没松手。 左臂旧疤上添了新印,一道火的形状。 “老将军,这条命我替你接着打。” 没有哭。 他站起身。 会场外围着一圈人,有人喊他。 “陆玖。” 裴镜玄。 白衣青纹站在人群后头,周围自动让开一条道。 剑别在腰后,笑得温润,眼底却冷。 “听说你去青溪镇当了一回菩萨,结果呢。一镇子人还是死了不少。” 陆玖盯着裴镜玄的眼睛。 裴镜玄走近两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越救人,他们死得越快。苍狼关的将军死了,青溪镇死了一百多口。你心里清楚,是你把他们拖进这潭水的。” 陆玖一把揪住他衣领。 裴镜玄没躲,笑意不减。 “打我啊。赛前动手你就失去资格了。松手,想清楚。” 陆玖手背上青筋绷起来。 手在抖。 想起苏枕遥,想起寒玉棺,想起霍守疆说别掉队。 他松开手。 “裴镜玄,丹道大会上我把你踩在脚下。” 裴镜玄整了整衣领。 “等你能站着走到我面前再说。” 裴镜玄转身走进人群。 陆玖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风里药香混着血腥味,都是这一路闻惯了的。 这时街角传来一声吆喝。 卖糖葫芦的小贩不知什么时候绕回来了。 草靶子上一串串红果在暮色里亮得像小灯笼。 陆玖盯着那串红色看了两息。 “枕遥还在宗里。” 他没说话。 那串红果在视野里慢慢模糊。 “裴镜玄说的那句话,你自己信吗。” 陆玖沉默了很久。 “信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我越在意哪里,哪里就会变成我最强的地方。” 老情安静了几息。 “初赛这一场,你打算怎么赢。” “不知道。但必须赢。” 那一夜陆玖没睡。 他坐在客栈外头的石阶上,背靠着门框,盯着城门方向等天亮。 怀里那颗纸包糖硌着心口,铁血战意石贴着左臂。 风一阵一阵从街口灌进来,把白天的药香吹散了。 他把第二天要用的药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又把霍守疆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整夜。 你小子别掉队。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丹道公会走。 第51章 丹道开幕 第51章丹道开幕 天没亮就到了丹道公会。 一夜没合眼,从客栈外头石阶上坐了一宿,鞋底磨穿,脚上血泡裂开,一步一个血印。 报名处前排起长队。 九阳宫赤红锦袍、青霞门月白道袍、散修裹着兽皮。 陆玖一身灰布衫洗得发白,站在里头像从泥里捞出来的。 轮到他的时候,执事抬起眼皮。 “哪个宗。” “栖梧宗外门陆玖。” 执事翻出名册,笔尖停在最末一行。 “进去吧,第十二组候场。” 名册一合,随口补了句。 “栖梧宗现在什么人都往丹道大会塞了。” 旁边两个执事笑起来。 陆玖没接话,转身往里走。 身后又有人笑。 “栖梧宗?炼气期?来丹道大会搞笑来了。” 穿赤红锦袍的年轻人抱着胳膊斜眼看他。 胸口绣着九阳宫太阳纹。 “炼气期的废物也配跟我们同场炼丹?” 周围哄笑一片。 陆玖没回话。 “九阳宫的人嘴都这么臭?” 顾风眠。 洗得发白的袍子,白帕子擦着手,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那年轻人认得他,脸色变了变。 “顾风眠,我跟他说话关你什么事。” 顾风眠擦完手,把帕子叠好。 “他跟我一组。你再多说一句,赛场上我盯着你炼。” 那年轻人噎住了。 陆玖抬手拦在顾风眠身前。 “赛场上见。” 四个字不重。 他转身往里走。 顾风眠看了那年轻人一眼,跟上去。 身后啐了一口。 “行,我等着看你怎么丢人。” 两人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清冷的通报。 执事站在报名处重新翻开名册,目光落在某一行上停了两息。 “九阳宫,周恒。去年丹道大会初赛实操环节违规使用外火辅助,扣分记录尚未清除。根据大会条例第七条,取消本次参赛资格。” 那赤袍年轻人的脸瞬间白了。 “什么时候的规矩!去年的事今年还翻账!” 执事合上名册。 “条例第七条写得很清楚,违规记录保留三年。你可以申诉,但申诉期间不得入场。”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哄地炸开议论。 周恒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究没敢对执事发火。 他狠狠剜了陆玖一眼,转身就走。 刚才跟着他一起哄笑的那几个人里,有两个悄悄往后缩了半步,把脑袋低了低。 没有人再提“栖梧宗的废物”这几个字。 顾风眠侧头看了陆玖一眼。 “你干的?” “我连他叫什么都是刚知道。” “那就是老天干的。” 陆玖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个“必须赢”的念头被这意外插曲压下去一瞬,又浮上来,更沉了。 候场区在会场东侧。 第十二组几十号人已经到齐,筑基后期金丹初期,丹炉药箱灵火个个带得齐整。 一个金丹初期的白须老者掌心托着一团青白灵火正闭目温养。 陆玖多看了一眼。 “那火至少养了三十年,比丹堂的青木灵焰还老辣。” 他扫了一圈,把各人的火记在心里。 西边几个散修围着一只破丹炉,炉里没火只冒青烟。 东边两个青霞门女丹师各捧一只玉瓶,瓶口透着凉气。 几个筑基后期的正往丹炉里丢药草练手。 顾风眠站在旁边,掌心虚握,一朵青莲形状的火苗一闪又收进袖里。 “青莲火。顾家传了三代的家火,不亮给外人看。” 陆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脚怎么了。” “磨的。” “能撑住。” “能。” 顾风眠盯着他看了一息。 “这一场别掉下去。” “不会。” 会场在丹城正中央,比苍狼关校场还大一圈。 四面看台黑压压坐满了人,像一锅煮开的粥。 药香汗味铜炉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数千丹师乌压压一片,抢一百个复赛名额。 分到十二个组,每组也就八九个,组里还有一个金丹初期的白须老者。 裴镜玄不在这一组。 “第三组内门席位。盯着你半天了。” 陆玖没回头。 “知道。” 高台之上有人清了清嗓子,全场静下来。 郑鹤年。 清瘦老人灰袍头发全白,站在高台上眼神扫过全场。 丹道公会首席,连栖梧宗宗主都要给三分薄面。 “天下丹道三千年以灵火为尊。今日丹道大会重开。老朽只讲一条规矩。初赛分炼丹实操与理论问答,综合评分前一百晋级复赛。实操限时一个时辰炼养气丹,品质高者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丹道开幕(第2/2页) 他顿了顿,目光往陆玖这边落了落。 “丹道一途不在于灵力多强,而在于丹师之心。药效如何自会说话。” 陆玖心头一动。 这话像说给谁听的。 “郑鹤年在看你。” 陆玖抬头,正对上郑鹤年的目光。 老人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郑鹤年手边放着一杯清茶,茶杯旁还有一只空杯倒扣着,杯口朝下。 “那只空杯是给死人留的。” 陆玖没接话。 盯着空杯,心里发紧。 “别分神,先顾眼前。” 初赛已经开始。 数百个丹炉几乎同时燃起灵火,蓝的青的红的花的,火光冲天。 九阳宫那人手腕一抖,三株药草落进炉中,灵火一卷,药香四散。 动作快,火候稳,练过千百遍的。 陆玖的炼丹台上只有一只普通丹炉,灰扑扑的连灵纹都没有。 没有灵火。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投药,炉火噼啪作响,药香接二连三散开。 陆玖站在丹炉前很久没动。 情鼎在玉佩里发烫。 用了,全场都会看见情帝之火。 不用,这一场怎么炼。 他想起郑鹤年那句话,丹师之心。 想起三年守棺,灵力被玉佩吞干净,点火都点不着。 如今情鼎在身,可这火一露面就是死局。 想起苏枕遥。 她在寒玉棺里等着。 低头看左臂。 袖口下旧伤疤和火形新印并排躺着。 火纹石烙进去的时候,那股灼热还在骨头里留着余温。 怀里还有一颗糖,秦守真给的那颗,贴着心口硌着肋骨。 老将军临死前怀里也揣着这么一颗东西。 “纠结用不用情鼎?先赢了再说。情鼎的火能藏就藏。养气丹要的是火稳不是火猛。战意石里的火是战场上的怒,用怒焰丹体引出来,火就是你的。引火的时候左臂会剧痛一炷香,而且引火后的一个时辰内灵力彻底枯竭。如果有人在这段时间里冲你动手,你连跑都跑不了。忍得住就干。” 陆玖深吸一口气。 环视四周,火光里是无数双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他抬脚走向丹炉。 右手探进怀里,指尖碰到那块铁血战意石。 石面滚烫,里面霍守疆留下的那缕守护之怒在掌心下突突跳动,像一颗备用心脏。 按上去。 左臂伤疤瞬间炸开一片灼痛。 那痛顺着骨头往上爬,整条胳膊像被烧红的铁条从里往外捅。 灵力从四肢百骸被抽走,丹田里瞬间空了大半。 手指按在丹炉外壁上时几乎没了知觉。 炉火燃起来了。 赤红的,带着铁锈味。 旁边有人嗤了一声。 “这什么破火,跟铁匠铺子似的。” 陆玖没听见。 痛太狠了。 左臂的灼烧感一路窜到肩膀,冷汗从额角往下淌。 他在抖,炉火也跟着抖。 再这样下去火势会崩。 空出来的右手伸进怀里,指尖碰到了那颗纸包糖。 拆开,塞进嘴里。 糖化了,苦的,硬的,硌着牙。 老将军赴死那天嘴里含的估计就是这种味道,不甜,但能让人把牙关咬紧。 用力咬下去。 咯嘣一声,糖碎了。 苦味混着甜味在舌头上炸开。 左臂的痛还在,可牙关咬住了。 掌心下的炉火在那一声咯嘣之后猛地一沉,赤红褪去一层,泛出淡淡的橙。 陆玖把感知沉进火里。 霍守疆留下的那缕守护之怒在火焰深处烧着,不怨不恨,只有一股“我身后还有人要护”的钝劲儿。 和悲露丹炼成时那股悲而温柔的劲道同源。 “悲能化怒。怒用悲化。原来如此。” 炉火在掌心下渐渐安稳下来。 养气丹的药草投进去,在火里慢慢融化。 四周的议论还在响,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他在数自己还剩多少灵力,最多撑到丹成,多一刻都不行。 炉火一跳,丹气开始升腾。 余光扫到第三组看台的方向,裴镜玄站起身了。 他朝陆玖这边望过来,嘴角动了动。 三个字的口型。 “来不及了。” 丹气在鼎口盘旋,陆玖的灵力还剩下最后一成。 左臂痛得像要断掉。 可嘴里的糖碎了之后,苦味和甜味混在一起,那股劲还顶着胸口。 他盯着丹炉,把最后一丝灵力送进去。 牙齿咬得更紧了。 第52章 初赛风云 第52章初赛风云 暗红石头躺在掌心,纹路一明一灭地跳。 陆玖握紧铁血战意石,像握住一颗刚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心脏。 全场几百个丹炉都燃着火,就他这一炉冷着。 九阳宫另一个丹师斜眼扫过来。 “怎么,连火都点不着?” 陆玖没理他。 他的注意力不在炉上,在身后第三排看台。 那里坐着一个青袍中年男人,白净脸,眉眼和气,像邻家教书先生。 柳呈,复赛裁判席第三把交椅。 陆玖入场时就记住了这张脸。 因为老情在他走到第三块青石砖时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右后方的地火有寒引味,和青溪镇井水里的毒一个路数。” 他没有回头,只在经过时用靴底蹭了一下地面。 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霜被蹭掉了,露出底下一道极细的阵纹。 阵纹连着自己那尊公炉的炉底。 有人要他在初赛就露出情鼎的火。 陆玖把战意石贴在炉壁上,轻轻转了三寸。 转这三寸的同时,他左手三指压在炉底外沿,将一道赤焰丝顺着炉腿送进地下。 那道赤焰丝极细,细到和地火同色,像一条红线埋进了石缝里。 “你做什么?” 老情在脑子里问。 “送他一份回礼。” 陆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寒引遇火会反噬布阵人。我在阵尾留了一根引线。他不动,什么事没有。他要是催阵,寒引先烧的是他的经脉。” “你想让他自己跳出来。” “不跳出来,我拿什么钉死他?” 说完他闭眼。 怒焰丹体在经脉里转起来,暗金色的内壁泛起热。 那股热顺着掌心钻进战意石。 石头里的战场怒火被一点点勾出来。 刀剑相撞的声响炸在耳畔,老兵的吼声从远处灌过来。 断腿老兵拄着木杖从火光里回头。 霍守疆站在城头,三支断箭插在胸口,血顺箭杆往下滴,滴在城砖上结成了冰。 “别掉队。” 陆玖手一紧。 火从炉底腾起来,赤红色的,不亮不张扬,像一头被按住只露个脑袋的兽。 左臂旧伤疤猛地刺痛。 手一抖,火势晃了晃。 熔点到了。 陆玖咬牙稳住。 怒而不恨。 记忆往深处走。 苍狼关的风裹着血味,那种味道不是闻到的,是刻在骨头上的。 老周瘸着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说将军的兵没那么容易死。 可将军还是死了。 怒往上顶,左臂伤疤又一阵刺痛。 这一次刺痛比以往更重,像有根针从疤痕里往外顶。 陆玖额角渗出汗,但他没松手。 他用左臂的痛引着怒焰往战意石里走。 痛越重,火越稳。 怒而不恨。 火油桶炸开的声响里,老兵们推着滚木往城下冲。 瞎眼老兵抱着滚木滚下城头,再没起来。 霍守疆的剑插在城楼上,剑柄系着一截褪色红布。 风一吹,像一只手在朝他招。 陆玖把这股怒压进火里,只留一样,护着她往前走。 火稳了。 赤红火苗贴着炉底不跳不躁,安安静静地烧。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 “什么火?红得发沉,跟血一样。” 陆玖没听见。 他抓过药草一样一样丢进去。 养气丹三味药,凝气草、清心花、回元根。 不用秤。 手指触一下就知分量。 秦守真教的触药,三年藏书阁的日子,指尖磨出的茧不是白长的。 凝气草入炉的瞬间,指尖传来一丝极细的震颤。 叶脉在炉温里收缩的力度,顺着震颤传到手腕。 这一次震颤里夹着一丝极细的寒,像一根冰丝从炉壁里探出来,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 寒引。 陆玖手腕一翻,赤焰在掌心多转了一圈,将那根冰丝烧断。 火势没变,丹炉纹丝不动。 从外面看,他只是在正常控火。 看台上的柳呈微微坐直了身子,右手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一下就是在催阵。 陆玖感觉到了。 炉底深处那条红线猛地一颤。 他埋在地下的赤焰引线烧着了。 寒引阵纹从尾部开始反噬,像一条蛇被自己的毒液倒灌进喉咙。 柳呈身体轻轻一僵。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温和的笑意,但右手指节已经发白,手背上暴起一条青筋。 那条青筋从手腕一直窜到袖口里,像有条虫在肉里钻。 他只僵了一瞬就压住了。 一口茶送到唇边,手稳得看不出异样。 陆玖没看,但他心里有数。 这一下不够重,但足够让柳呈知道初赛的炉子不能碰了。 老情的声音在脑子里响。 “凝气草要文火,手别抖。清心花最娇,火一冲就焦。回元根收尾,火收早了不成丹,收晚了发苦。” 陆玖照着做。 第一味凝气草压了压火,草叶慢慢卷起,叶脉收缩的震颤从指尖消失。 第二味清心花稳住不动,火苗自己舔上去,清心花在赤焰里微微发颤,丹炉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花在说够了。 他立刻撤了半分火。 第三味回元根手腕下压,火苗矮了三分。 回元根入炉后整个炉底的温度突然下沉,像一块铁沉进温水里。 寒引又来了。 这一次藏在回元根入炉的瞬间,像一条蛇从药草根部窜出来直扑丹田。 陆玖左臂旧伤疤猛地一烫。 他把怒焰压进左手三指,弹在炉壁外侧。 当。 一声极轻的震响。 炉底那道暗阵裂开一道蛛网纹。 同一瞬间,看台上柳呈的茶杯轻轻一歪,茶水洒出来半寸,像有只看不见的手碰了他的手腕。 陆玖反手一抬,把下沉的温度托住。 顺序不能错,错了药性就散。 老情塞进脑子里的方子,一个字都不能错。 数着呼吸,额角渗出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初赛风云(第2/2页) 汗顺着下巴滴在炉沿上,嗤一声,像一滴雨落在烧红的铁上。 火光映在脸上赤红一片。 看台上的目光渐渐移过来。 “那火纹有点邪门。” “像战场上的杀伐气。” 议论声从四面飘来,陆玖像没听见,只盯着炉。 火候到了。 手腕一翻,收火。 丹炉盖子自己跳开,三枚丹药滚出来,圆润赤褐,表面浮着淡淡的火纹。 像三粒被火烧过的小石头,还在微微发烫。 监考长老走过来。 干瘦老头姓严,袖口绣着丹道公会云纹。 他捏起一枚,指尖用力,丹药没碎。 凑到鼻子下闻了三回,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香气极淡,丹体圆润,火纹天成。” 他转头看向记录官。 “记,上上品。” 记录官笔尖一顿,抬头看陆玖一眼。 “三枚,上上品。” 全场一静。 严长老把三枚丹药并排放回台上,多看了陆玖一眼。 “你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 声音不高不低。 严长老没再问,走回记录官身边低声交代了一句。 那记录官在簿子上重重画了一笔。 九阳宫那人刚炼完,十枚养气丹摆成一排,丹体圆润泛着金黄光泽。 他正等着看陆玖笑话,听到这话脸刷地白了。 “不可能!炼气期炼出上上品?” 他挤过来指着陆玖那三枚。 “特殊火种算什么真本事,有本事用灵火炼一个!” 严长老淡淡地扫他一眼。 “丹道只看药效,不看火种出身。” 九阳宫那人噎住,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咽下去一块烧红的炭。 看台上骚动起来。 “栖梧宗外门?炼气期炼出上上品?那火纹有点邪门。” 陆玖把三枚丹药收进玉瓶,抬头往高台上看了一眼。 郑鹤年还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右手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像在算什么东西。 陆玖用袖子擦汗时,借着手肘的遮挡往郑鹤年方向比了三个指头。 这是他和老情进丹城前定的暗号,三个指头代表有三人被种了寒引。 郑鹤年端茶的手没停,只将茶杯往左移了半寸。 知道了。 “郑鹤年全程都在看你的操作,他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老情的声音响起来。 “他早就知道。” 陆玖压着嗓子。 “刚才那半寸是告诉我,他会处理。” “这火外人真看不出来?” “战意石的火是死人的怒。活人看不透,死人不会说。只是郑鹤年,他不是一般人。” 陆玖想起郑鹤年手边那只空杯。 那只空杯到底留给谁,从初赛开始就压在他心头,像根细刺拔不出来。 顾风眠那边也收了火,七枚清心丹通体青白无火纹,严长老判了上品。 顾风眠擦了三遍手,动作比往常慢。 擦完远远投来一个眼神,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警惕。 陆玖朝他点了一下头。 顾风眠没回应,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身边的小童。 那小童接过时手都在抖。 陆玖想过去说句话,人已经走远。 背影比来时挺得直,像根绷了太久的弦。 初赛第一场实操到此结束,理论问答要等午后。 陆玖正想离场,一个灰衣童子拦在面前。 这童子不过十岁出头,扎着两个发髻,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但一双眼睛黑亮得不像个孩子。 他先朝陆玖行了个礼,又左右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 “陆丹师,首席请您去一趟。后角门,别走正门。今晚正门有七双眼睛。” 陆玖多看了他一眼。 “我叫阿竹。” 童子说。 “首席说您要是问,就说我会数眼睛。” 陆玖点头。 “你数了几双?” “九双。” 阿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有两双藏得太深,差点没数着。” 陆玖还没答话,人群里一个声音炸开。 “慢着。” 裴镜玄。 白衣青纹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故意走得慢,让全场都看清他。 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声音拔得老高。 “陆师弟别误会,我只是为了丹道大会的公正。” 他停了一拍,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才不紧不慢地补完下一句。 “我怀疑陆玖选手作弊。炼气期丹师炼出上上品,用的旁门左道。我要求丹道公会彻查。” 现场哗然。 所有目光唰地聚到陆玖身上。 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嗓子。 “查!” 紧跟着又有几声,像水坝决了口。 陆玖没慌。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裴镜玄早不跳晚不跳,偏偏在郑鹤年派人来请他的时候跳。 时间卡得太准。 准到像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他,郑鹤年会在这个时候召见自己。 这说明裴镜玄身后有人,而那个人知道郑鹤年的传唤时辰。 “裴师兄来得正好。” 陆玖抬头,声音压过全场。 “我有一件事想先请教。” 裴镜玄一愣。 “师兄怎么知道郑首席要找我?我刚刚才接到传话,你就到了。这份提前量,是谁给你递的时辰?” 裴镜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看台上有人吸冷气。 “对啊,他怎么知道?” “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他。” “裴镜玄和谁通的气?” 陆玖没给裴镜玄反应时间,一步逼上去。 “裴师兄,你到底是来查我的丹,还是来堵我的路?你想查,现在就查。但如果查出来丹药清白,你跪的就不只是我陆玖一个人。你跪的是给你递时辰的那一位。”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轻。 裴镜玄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第53章 作弊之疑 第53章作弊之疑 全场几百双眼睛钉在裴镜玄身上。 裴镜玄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我裴镜玄不是无的放矢。陆玖,炼气期,没有灵火,却能炼出上上品,这不合常理。我要求对陆玖的丹药做溯源鉴定。” 话音落下,全场静了静,紧接着嗡一声议论炸开。 “溯源鉴定?那是查邪修的手段!” “裴镜玄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按。” 陆玖站在炼丹台边没动。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落进脖子里。 灰衣童子阿竹还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陆丹师,首席还在等您。” 陆玖没看童子。 他盯着裴镜玄一步一步走近。 “裴师兄说我是旁门左道,可有证据?” 裴镜玄笑。 “证据就在你那三枚丹药里。是邪是正一查便知。你敢不敢?” 没有退路。 三年了,等的就是这一天。 “查。” 陆玖一个字落地有声。 “但查完了若丹药清白,你当众跪下给我道歉。” 裴镜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围有人起哄。 “跪下!跪下!”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整个会场像一锅烧开的水。 裴镜玄很快又恢复那副温润样子。 “可以。若查出邪气,你即刻废去修为滚出丹道大会。” “还要再加一条。” 陆玖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若丹药清白,你必须当众说出是谁把郑首席传唤我的时辰递给了你。” 裴镜玄的脸终于彻底冷下来。 看台上有人倒吸冷气。 “这赌约玩命啊!裴镜玄是栖梧宗内门大师兄,筑基修为。那陆玖才炼气,这差距明摆着。” 顾风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外头。 他没看陆玖,反而一直盯着裴镜玄的侧脸。 忽然开口。 “裴镜玄,你跟裁判席哪位相熟,自己心里没数吗?” 裴镜玄猛地转头。 陆玖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风眠会当众开口。 “顾风眠!” 裴镜玄声音沉下来。 “你别多事。” “你挡我视线了。” 顾风眠从袖中抽出一块白帕,擦了一下手指。 “让让。” 这个“让让”太轻,轻得满场人都听出了刺。 裴镜玄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但他没退路。 他冲鉴定长老一抱拳。 “有劳方长老。” 高瘦老头姓方,专管丹道公会鉴丹司。 他先验了裴镜玄的参赛资格,又验了陆玖的。 “溯源鉴定需当众进行,双方可有异议?” “没有。” 陆玖声音稳得很。 裴镜玄也点头。 方长老一挥手,两名弟子抬上来一座小阵。 阵盘上刻满云纹,中央凹槽正好放一枚丹药。 “此阵专查丹药邪气。邪气过重阵盘发黑,正道丹品阵盘发亮。把丹药放进去。” 陆玖取出一枚养气丹放进凹槽。 方长老掐诀。 阵盘亮起,云纹流转,一圈一圈绕着那枚丹药转。 全场屏住呼吸,几百双眼睛盯着那枚小小的丹药,像盯着一场生死审判。 阵盘没黑。 反而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那枚赤褐丹药在阵中浮起来,表面火纹一道一道亮起,像有火在丹里烧。 阵盘上云纹转得越来越快,丹药越浮越高。 火纹一道接一道亮,整个鉴丹台都被那赤红光芒照亮。 方长老额头见汗。 活了这把年纪,从没见过丹药在溯源阵里亮成这样。 咔。 阵盘裂开一道细纹。 方长老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陆玖没停。 方长老继续催动阵法,丹药在阵中猛地炸开一团赤红光芒。 那光不是邪气,是冲天的正气,像一把火烧穿了整片阴霾。 方长老收诀退后半步,盯着陆玖,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鉴定结果。未检测到任何邪气,反而检测出极佳的正道丹品。此丹火纹天成,正气充盈。丹品,上上品,无异议。” 全场死寂。 然后嘘声四起。 “裴镜玄,你不是说人家作弊吗?” “脸疼不疼?” “跪下!” “跪下之后别忘了说时辰是谁递的!” 裴镜玄站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晒干的白纸。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陆玖把丹药收回,转身看他。 “大师兄。下次诬陷别人之前,先把自己的证据做扎实。” 裴镜玄袖中拳头攥得发白,强撑着挤出一个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是我鲁莽了,改日定向陆师弟赔罪。” 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 陆玖的刀没出鞘,却压住了他的去路。 裴镜玄脚步一顿。 “你刚才说查出邪气我滚出丹道大会。现在查出来没有。你欠我一个道歉。还有那个名字。” 裴镜玄后背僵得笔直,慢慢转回来,膝盖一寸一寸弯下去。 看台上有人捂住了嘴。 砰。 双膝落地。 “陆师弟,是裴某错了。” 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作弊之疑(第2/2页) “名字。” 陆玖没动。 裴镜玄跪在地上,指甲抠进石缝里。 “柳。” 他只说了一个字。 看台上有人立刻站了起来。 柳呈。 他没完全站直,像是想动又不敢动。 陆玖没再追问。 一个“柳”字,落在满场人耳里只是半截音节,但落在他耳里就是柳呈。 裴镜玄是被人当刀子使了,而刀柄就在裁判席。 陆玖转头看向裁判席方向,目光刚好和柳呈对上。 “柳执事。” 陆玖声音不高不低。 “要下来问两句吗?” 柳呈的杯子还端在手里,脸上还挂着那点温和笑意。 “陆丹师说笑了。我与裴师侄素不相识。” 他说得轻巧。 但满场人都看见,他放下茶杯时,杯底在案上磕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那就有意思了。” 陆玖笑了一下。 “裴师兄说的柳,是哪个柳?” 没有人接话。 柳呈重新端起茶,低头抿了一口。 他的右手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烫伤,又像火纹。 陆玖看见了。 那道红痕就是他埋在地下的赤焰引线反噬留下的。 初赛这一局,柳呈不但没逼出情鼎,反而被寒引反噬,还被裴镜玄一个“柳”字推进了满场人的眼里。 陆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阿竹。 “带路。” 九阳宫那赤袍年轻人站在人群里,看陆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往后退了半步,像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顾风眠从人群外头退走。 走前把白帕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袖中,破天荒没有擦手。 高台上郑鹤年站起来,抬手压下全场喧哗。 “本次丹道大会允许所有流派的丹师参与。只要丹药无邪,药效真实,就是好丹道。” 这话不重,却让不少人重新看向陆玖。 有丹师低声问。 “丹道公会这是要变天了?” 没人接话。 陆玖听懂了。 这话是在替他铺路,也是在告诉所有人,灵火不是丹道的全部。 他跟着阿竹穿过人群往会场后头走。 阿竹人小腿短,走得却快,像条滑溜的小泥鳅。 走到一处矮墙边,阿竹忽然停下,侧耳听了一下,然后拉着陆玖的袖子往左一拐。 “陆丹师,前面有两个人,身上有檀香味。” 阿竹压低声音。 陆玖也闻到了。 “走右边。” 他反手拉住阿竹。 两个人贴着墙根绕了半圈,从一扇半掩的木门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那股檀香味渐渐远了。 “阿竹。” 陆玖低声问。 “你怎么知道他们身上有檀香?” “首席教我的。” 阿竹头也不回。 “他说,敌人不会写在脸上,但味道会跟一路。” 陆玖记住了这句话。 巷子尽头,一间茶室。 门开着,茶香从里头飘出来。 阿竹在门口停住。 “首席,陆丹师到了。” “进来吧。” 陆玖迈步进门。 茶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压得很低。 郑鹤年坐在靠窗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只空杯。 杯口朝下,和看台上那只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了陆玖一眼,把空杯翻过来,推到桌子对面。 “坐。” 陆玖没坐。 他看着那只空杯,心里发紧。 “首席,这只杯子留给谁的。” 郑鹤年拎起茶壶,往空杯里倒了半杯茶。 茶汤是清亮的琥珀色,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留给你爹的。” 陆玖的呼吸停了一拍。 郑鹤年把茶壶放下,指了指对面那把空椅子。 “你爹当年坐在这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会有人替他来喝这杯茶。” “现在你来了,这杯茶该还了。” 陆玖慢慢坐下。 他端起那只空杯,茶汤映出他的脸,眉眼间有几分陆渊的影子。 郑鹤年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你爹在青溪镇留了东西,你拿到了。” “拿到了。” “悲露丹炼成了?” “炼成了。” 郑鹤年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放在桌上,推到陆玖面前。 “这是丹道大会复赛的考题。原本明天才会公布。你拿去看,看完了还我。” 陆玖没伸手。 “为什么给我。” 郑鹤年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 “因为你爹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 “你爹问我,为什么帮他。” “我告诉他,因为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和你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要命。” 陆玖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那卷帛书,展开看了一眼。 复赛考题只有一行字。 以悲入丹,以怒淬火。 七情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郑鹤年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这道题,是冲你来的。出题的人,是寒魂殿。” “殷九幽亲自递的题。” “你敢不敢接。” 第54章 郑鹤年之问 第54章郑鹤年之问 茶室里水还在响。 陆玖跨进门,阿竹没有跟进来,只从外面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之前,阿竹的小脸贴着门缝补了一句。 “陆丹师,我在巷口等。有眼睛我来学猫叫。” 脚步声远去了。 郑鹤年坐在主位,灰袍白发,手边还是那杯清茶和那只倒扣的空杯。 茶室里点着一炉沉水香,不浓。 “坐。” 陆玖坐下,没急着开口,先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涩中回甘,像极了这三年的日子。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玉佩贴身还温着,像另一颗心脏在跳。 “你初赛做的那条引线,把柳呈的右手伤着了。” 郑鹤年开口,没有寒暄。 “他今天散场后没回住处,拐进了一家药铺,买了三味化寒的药材。” “他伤得不重。” 陆玖说。 “只是小亏。” “小亏也是亏。” 郑鹤年端起茶。 “柳呈这个人,最不能忍的就是吃亏。你让他疼了,他一定会在复赛加倍要回来。” “我要的就是他加倍。” 陆玖放下茶杯。 “他动作越大,露得越多。” 郑鹤年看着他,目光深了一瞬。 “你比你爹狠。” “不狠就死了。” 郑鹤年没接话。 他端起茶壶,把陆玖杯中添满。 水声轻缓,像在给接下来的话垫一层底。 “你爹当年也坐过这个位置。” 他忽然说。 “那是二十年前,丹道大会第一次设七情引魂丹为头名。那枚丹,是你爹亲手炼出来的。那年他四十三岁,你还在襁褓里。” 陆玖的手一僵。 “七情引魂丹,原来是我爹炼的?” “对。” 郑鹤年把茶壶放下。 “那是他留在这丹城最后一件东西。所以这次寒魂殿要抢它,我不可能答应。” 他抬起眼,目光像钉在陆玖身上。 “你问我想问什么。我想问的是,情帝留下的情鼎,是不是在你手里?” 陆玖没动。 承认还是否认。 否认,郑鹤年已经看出来了。 承认,等于把命门交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老情没出声。 陆玖自己做了决定。 他抬手解开领口,把玉佩露出来。 “在。” 一个字。 郑鹤年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有追忆,有感叹,还有一点陆玖看不懂的东西,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这枚玉佩我年轻时见过,当年它属于你的父亲,陆渊。” 陆玖心头一震。 “你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 郑鹤年端起茶没喝,看着那枚玉佩,眼神慢慢飘远,像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你父亲是栖梧宗最耀眼的天才,也是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这玉佩是情帝贴身之物,是鸿蒙情鼎的鼎灵玉佩。多年前它在你父亲手里。后来他在探索情帝遗藏时出了事,玉佩也就跟着失了踪。” “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郑鹤年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 茶炉上的水滚了一轮又一轮,白汽把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 “那年在坠星谷,你父亲找到情帝遗藏。他回来那天晚上找我喝酒。他说老郑,我摸到第七情了。他说完就笑,笑到一半忽然吐血。情鼎的力量反噬,不是他能扛的。我眼睁睁看着他修为从元婴一路跌回炼气。他走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郑鹤年之问(第2/2页) 郑鹤年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回来。 “后来秦守真把他接去藏书阁。再后来,他就去了青溪镇,再没回来。” 陆玖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原来父亲也经历过从元婴跌到炼气。 和他一样,从天才变成废柴。 “他不会走火入魔。” 陆玖开口。 “什么?” “你说他走火入魔。我不会信。他能炼出七情引魂丹,能在情鼎反噬里活下来,他不会死。” 郑鹤年看了他很久。 “你父亲失踪前,给丹道公会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 他用手在案上轻轻划着。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陆玖的心猛地一抽。 这和苏枕遥寒玉棺上那八个字一模一样。 “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问。 郑鹤年没有答,只把茶端起,将半杯茶缓缓倒进旁边的空杯。 茶水落进空杯,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道歉。 “这杯是给他留的。” 陆玖没再问父亲的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掌心有汗,也有五道情痕。 宗主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第六道情痕会要他的命。 “我该怎么做?” 他问。 “照常比赛。别让任何人看出你的底牌。情鼎的事出这个门就当没说过。必要时我会帮你。” “谢前辈。” 郑鹤年摆摆手。 “别谢我,我欠你父亲的还不清。天色不早了,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陆玖起身抱拳退出茶室。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天已经黑透了。 阿竹还蹲在巷口,手里拿着一截草茎在逗蚂蚁。 看见陆玖出来,他立刻站起来。 “陆丹师,刚才有只野猫过去了,我没叫。野猫不算眼睛。” 陆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算你机灵。” “机灵能换糖吃吗?” 阿竹眼睛亮晶晶的。 陆玖从怀里摸出一颗碎了的糖角。 那是小满糖块上掉下来的。 他放在阿竹手心。 阿竹剥开油纸放进嘴里,甜得眯起眼。 “比长老们发的辟谷丹好吃多了。” 陆玖没说话,一个人走进长街。 夜色像墨一样铺开。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刀柄一直没松开。 那股被盯上的感觉越来越重。 影子越拉越长,前头的路越来越暗。 身后有脚步声。 不轻不重,像故意让他听见。 陆玖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墙很高,月光照不进来,黑,浓得像墨。 他停住脚。 “出来。” 一只苍白的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拍上他肩膀。 冷。 冷得像冰,没有半点活人温度。 刀还没拔出来。 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出声,跟我来。” 第55章 暗夜魔影 第55章暗夜魔影 那只手冷得像冰,没有半点活人温度。 刀还没拔出来,整个人已经被拽进暗巷深处。 后腰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刀出鞘三寸,又被按了回去。 “别动。” 那声音沙哑贴着耳朵。 “我不是来杀你的。” 陆玖没松刀,侧过头借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点光看清了来人。 瘦。 瘦得像竹竿,披着一件破烂灰袍,眼窝深陷,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极亮,亮得不正常,像把最后一点命都聚在眼眶里。 “你是谁?” “夜枭。郑鹤年的人。” 那人松了手退后半步。 陆玖盯着他。 “怎么证明?” 夜枭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递过来。 玉牌冰凉,正面刻着一只丹炉,背面是郑鹤年的私印。 陆玖认得,在茶室,郑鹤年手边茶案上就压着这么一方印。 “信了?” 陆玖把玉牌还回去。 “郑前辈为什么派你来?” 夜枭没直接答,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的声音像砂纸刮在石头上,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寒魂殿的人会在复赛期间动手,目标是你。” 陆玖没说话。 “他们不是来杀你的。” 夜枭的眼窝陷得更深。 “至少现在不是。他们要的是你的炼丹炉。” “他们抢丹炉做什么?” 夜枭看着他,眼窝里的光阴晴不定。 “如果你用的真是鸿蒙情鼎,他们确认之后就会杀你。” 陆玖后背一凉。 “他们已经怀疑到情鼎了?” “你白天那一炉火太扎眼。一个炼气期炼出上上品,丹火还不是灵火。寒魂殿的人鼻子比狗还灵,你以为你藏得住?” 陆玖沉默了一瞬。 “他们是谁?” “具体是谁我还没摸清。” 夜枭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但有一个你肯定见过。寒魂殿特使,冥鸢。” 陆玖呼吸顿了一下。 “黑斗篷,手里提一盏魂灯。” “对。那盏灯烧的是活人的头发。他这次就是冲你来的。” “后山丹窟我见过他。” 陆玖声音发沉。 “他提着一盏魂灯,灯芯烧的是头发。” 夜枭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件事。 “冥鸢在丹道大会里也有身份。” “柳呈。” 陆玖直接说出口。 夜枭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 “裴镜玄跪在地上说了。柳呈就是冥鸢。他还有第二个身份吗?” “有。” 夜枭从袖中摸出一张符。 “先进去再说。” 符纸泛黄,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被虫蛀过的旧地图。 “隐息符。能暂时掩盖情鼎气息,只能用两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陆玖接过符收进怀里,掌心渗出一层冷汗。 那符纸贴在胸口,凉得不像纸,像一块薄冰。 “你刚才说第二个身份。” 他盯着夜枭。 “柳呈只是他白天的脸。他在丹城地下还有一个名字,叫白面佛。” 夜枭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白面佛是寒魂殿在丹城的暗桩头目。寒魂殿在丹城所有暗桩,都归他一个人调度。你白天在会场上看到的那几十双眼睛,至少有一半是他的人。” 陆玖的后背真正冷下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 是一张网。 柳呈坐在裁判席上,网就收在袖子里。 他坐在茶室里,网就挂在房梁上。 他走在丹城任何一条街上,网就铺在脚下。 “郑首席知道吗?” “知道。” 夜枭说。 “但他动不了。白面佛手里有丹道公会一半执事的把柄。郑鹤年一旦动他,整个公会就要塌。” “所以郑前辈只能等。” “等你赢。” 夜枭看着他。 “只有你赢了七情引魂丹,他才有理由把所有暗桩连根拔起来。” 陆玖没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暗夜魔影(第2/2页) 他身上忽然多了一种重量,不是害怕,是沉。 沉得像背了一座城。 夜枭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块石头。 “你爹当年在坠星谷被困了七天,就靠半块干饼撑过来的。我去接他的时候,他靠在岩壁上还在嚼。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救我,是还有半块,要不要尝尝。” 夜枭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我说不要。他说那我自己留着,下顿再吃。后来那半块他揣了一路,到栖梧宗门口才咽下去。他那个人,什么都要算到最后一刻才用。” 陆玖看着夜枭。 这个人在说起陆渊的时候,眼窝里那点光忽然活了过来,像从坟里透出来的野火。 “你和我爹很熟?” “不熟。” 夜枭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 “就见过那一面。但有些人,一面就够记一辈子。”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更黑的地方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记住,如果明天我没去找你,就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郑鹤年。” 陆玖怔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夜枭没回头,只抬起手朝后面摆了摆,整个人像融进了黑暗里,再没有一点声音。 陆玖站在原地缓了几息。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后颈发凉,像有人对着他脖子吹了一口寒气。 “这人不简单。” 老情的声音这才响起来。 “他最后那句话,你信几分?” “五分。” 陆玖望着黑处。 “还有五分等明天。” 他走出暗巷,往城西客栈走。 到了房间门口,他停住了。 门虚掩着。 出门前明明锁了。 陆玖放轻脚步推开一条缝。 屋里一片狼藉。 包袱被扯开,衣物散了一地,床铺被掀翻,被褥扔在地上,像有头野兽在屋里打过滚。 他跨进去反手关上门,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月光蹲下身翻找。 铁血战意石,没了。 几枚怒心丹,没了。 那是林戈后来托人送来的两块战意石之一,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手慢慢攥紧。 翻到一半忽然停住。 银子还在,几块碎灵石也没动。 来人不是图财,专门冲战意石和丹药来的。 又查了一遍。 断剑还在,进门先确认了床底,用布裹着没被人动过。 悲露丹还剩三枚,和古玉一起还在怀里。 “寒魂殿的人来过了。” 老情的声音冷得像刀。 陆玖没说话。 他闻到了一股味,极淡的檀香,像后山丹窟里那个黑斗篷魂灯人身上的。 “冥鸢。” 他低声说。 “寒魂殿特使。你认得这味?” “后山丹窟他点过一盏魂灯,灯芯烧的是枕遥头发。这檀香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站起身,看见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皱巴巴,墨迹未干,上面写着一行字。 想拿回你的东西,明晚子时城南废庙。一个人来。 陆玖把字条捏在手里,指尖一点点收紧,纸边割进肉里。 他转头看向窗外。 丹城的灯火还亮着,亮得刺眼。 那些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明晚。” 他低声说。 “我就去看看他们给我摆的什么局。” 老情没劝。 他知道劝不住。 这一路哪次不是明知是局还要往里闯,因为不闯就救不了想救的人。 陆玖把字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张隐息符放在一起。 他走到床边把被褥捡起来重新铺好,在墙角坐下背靠着墙,刀横在膝上。 刀柄被握得温热,像握着一只不愿松开的手。 闭眼养神。 明晚还有一场硬仗。 他想起苍狼关,想起青溪镇,想起霍守疆那坛没开封的酒,也想起寒玉棺里那个还没醒来的她。 这一仗不能输。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 陆玖坐在黑暗里,眼神冰冷。 刀柄在他掌心慢慢热起来,像要替他暖一暖这该死的夜。 第56章 废庙陷阱 第56章废庙陷阱 城南的夜比别处更黑。 出了城连灯火都没有,月亮被云压着透不出一丝光。 陆玖一个人走在荒路上,怀里揣着断剑,还有那张隐息符。 断剑贴着胸口,剑身冰凉,像在提醒他这一趟不是去赴约,是去赴死。 但他不是空手去的。 离废庙还有一里地时,他停下来,把隐息符撕成两半。 一半贴在断剑上,一半贴在左臂旧伤疤上。 “撕成两半,每半只能撑半个时辰。” 老情提醒。 “半个时辰够用了。” “你干什么?” “赌一把。” 陆玖把断剑往袖中拢了拢。 “他等的是我一个人。我偏要让他以为,还有第二个人在暗处。” 说完继续往前走。 子时,城南废庙。 庙门塌了半边,匾额落在地上,字都磨没了。 院子里长满荒草,风一吹沙沙响,像无数条蛇在暗处游。 陆玖在庙门外停住。 先看了一圈。 没有脚印,没有呼吸声。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连虫叫都没有。 这地方连虫子都不敢来。 他按了按怀里的断剑,剑还是凉的。 抬脚跨进庙门。 庙里更黑。 一尊没了头的泥像歪在供台上,供台前点着一盏灯。 灯是绿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得满墙鬼影,像地狱开了一扇小窗。 灯旁放着一块黑布,黑布鼓着,包着什么东西。 陆玖一眼就认出来,那形状是战意石。 “既然来了就过来。” 声音从泥像后面传来,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瓷。 陆玖没动,按住刀柄。 “我的东西还我。” “急什么。” 黑斗篷从泥像后转出来。 白脸无眉,两个眼窝像冻住的黑窟窿。 陆玖见过他,后山丹窟就是这个人。 “冥鸢。” “好记性。” 冥鸢提着那盏绿灯笼慢慢走过来,灯笼里灯芯烧着一缕头发,头发发黑,冻着冰晶。 陆玖呼吸重了一分。 那是苏枕遥的头发。 那缕头发他认得。 三年前她总爱把鬓角别到耳后,这缕就是耳后那一撮,他曾在她睡着时偷偷碰过一次。 指甲掐进掌心。 “你想要回东西。” 冥鸢把灯抬高照着陆玖的脸。 “可以。拿你的丹火来换。我烧一炉你烧一炉,让我看看你用的到底是什么火。” 陆玖没说话。 “你白天在赛场上那一炉火不是灵火也不是地火,那是情帝的火。” 冥鸢的声调越说越高。 “殿主找了一万年,原来就在你身上。” 掌心渗出冷汗。 夜枭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寒魂殿要的是炼丹炉。 三年了。 从栖梧宗到苍狼关,从青溪镇到丹城,寒魂殿的人像影子一样跟着,甩都甩不掉。 现在影子露出脸了。 “你认错了。” 陆玖声音很平。 “我用的铁血战意石里的火。” “战意石?” 冥鸢笑了,那笑没有温度,像冻裂的冰。 “那这块你拿回去。” 他伸手把黑布掀开。 战意石露出来,暗红纹路在绿光下像一条条血痕。 “现在就用它炼一炉给我看。” “炼不出。” “炼得出。” 冥鸢向前一步。 “你炼得出,因为你的火根本不是石头里的,是情鼎里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废庙陷阱(第2/2页) 陆玖后退半步,刀出鞘三寸。 “动手之前想清楚。” 冥鸢把手里灯轻轻一晃。 “我这一灯能冻住你的神魂,就像冻住她一样。” 刀停在半途。 “别用她来威胁我。” “威胁?” 冥鸢又笑。 “我是在提醒你。这灯芯烧的就是她的头发。三年前殿主亲手削下来的。你每说一个不字,我就让这灯再亮一分。” 绿火突然蹿高。 一股寒气从灯口漫出来,庙里荒草瞬间挂满白霜。 陆玖脚底开始发冷,那股冷顺着脚踝往上爬,像千万根针往骨头里钻。 他咬破舌尖,痛让他清醒。 这时他袖中那半张隐息符轻轻一烫。 贴在左臂旧伤疤上的那半张也烫起来。 一冷一热,像两条蛇在他身上绞。 冥鸢忽然眯起眼。 “你带了什么?” “带你怕的东西。” 陆玖抽出刀。 赤焰从刀身上腾起来。 不是往冥鸢脸上砍,是一刀插进脚前地面。 轰。 地面下埋着的那道寒引阵纹被赤焰点燃,像一条火蛇顺着地底直扑冥鸢脚下的供台。 整座庙里的寒气倒卷回去,朝着冥鸢自己涌去。 冥鸢脸色变了。 他急忙提灯一挡,绿光反冲。 两股力量在庙中央相撞,炸开的气浪把陆玖掀出去三丈远,后背撞在门框上,嘴里涌出一口腥甜。 “你在我的局里埋火线。” 冥鸢的声音终于不笑了。 “这局不只是你设的。” 陆玖撑刀站起,抹掉嘴角的血。 “你以为我白让你劫了石头?” 冥鸢低头看了一眼供台上那块“战意石”。 那石头上面的暗红纹路正在发亮。 亮得不对,亮得发金。 “这不是战意石。” 冥鸢猛抬头。 “是我从厨房找来的一块火头石,外面裹了一层战意石碎屑。” 陆玖咧嘴笑了一下。 “真正的战意石,我进门之前就绕到你身后的荒草里了。” 冥鸢还没回身,门外荒草中忽然亮起一道赤红光芒。 一道火丝从草地里破土而出,从背后直穿冥鸢左肩。 冥鸢闷哼一声,往前踏了一步,黑斗篷后面烧出一个洞。 他反手一甩,灯中寒气化成三条冰蛇,一条咬向背后,两条直扑陆玖。 陆玖侧身一刀劈下。 刀锋撞上第一条冰蛇,冰蛇断成两截掉在地上还扭。 不等它活,他抬脚踩碎,碎冰碴崩了一地。 另一条冰蛇已经到面前。 陆玖不退反进,刀身上赤焰暴涨,一刀横斩。 冰蛇齐腰而断,赤焰裹着冰屑噼啪乱炸。 但第三条没给他反应时间。 冰蛇从他左腿外侧擦过去。 裤子撕开,皮肉外翻,血珠子一冒出来就冻成了冰。 左腿一软,陆玖单膝跪地。 他靠怒焰丹体压住左腿寒气,只撑得住一炷香。 “你以为一块火头石能杀我?” 冥鸢转过头来,白脸上第一次露出森然的杀意。 “你的小聪明就到此为止了。” “还没完。” 陆玖抬起头。 一个声音从庙门传来,沙哑像破锣。 “放开他。” 夜枭站在门口,瘦得像竹竿,手里多了一把短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都在夜色里发出微弱的光。 第57章 夜枭之死 第57章夜枭之死 夜枭没有给冥鸢说话的机会。 他的短剑已经劈到。 符文剑斩开寒气,像一把火刀切进冰面。 冥鸢的护体寒气被逼开一条缝,剑尖擦着他的斗篷划过去,带下一片黑布。 “你这条狗还真来了。” 冥鸢向后滑出两步,提灯一抖,数道冰锥破空而出。 陆玖刚站起来,左腿钻心地疼。 他咬牙横刀,挡下两道冰锥。 冰锥撞在刀上,震得虎口发麻,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左腿的伤被反震一冲,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流,在地上冻成一条红黑色的冰道。 “你还能撑多久?” 冥鸢笑得阴冷。 “一条腿已经废了。” “废了也能杀你。” 陆玖把刀往地上一插,借力站直。 夜枭已经扑了上去。 短剑上的符文亮得像蛇鳞,一剑接一剑,逼得冥鸢连连后退。 他的剑势没有花哨,全是杀招。 冥鸢的冰墙被他一剑一剑劈开,碎冰飞溅,像白色的血。 “郑鹤年把白面佛的账都算明白了。” 夜枭边打边吼。 “你今晚动了,你白天那身皮也别想再穿。” “那你更得死。” 冥鸢往后猛退,把灯往地上一插。 绿光暴涨,整座庙变成一座冰窟。 陆玖和夜枭的脚同时被冻住,冰从脚底往上吞,像两头巨兽同时吞两个人。 陆玖催动怒焰丹体,赤焰从腿上升起把冰烤化。 但左腿的伤让他的火不能顺畅运到脚底,烤开一寸,又冻上一寸。 他像在和一整条冰河搏斗,而这条河就长在他自己身上。 “你的腿。” 夜枭扫了一眼。 “别管我。” 陆玖把刀从冰里拔出来。 “我拖他一手,你把石头带出去。” “石头已经在你身上了。” 夜枭没动。 “我今晚来,不是为了石头。” 他忽然冲陆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得不像要赴死的人。 “我今晚来,是为了还郑首席一条命。也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你——” 陆玖意识到什么。 “白面佛不只是柳呈。” 夜枭的声音快起来,像把一辈子的话都挤在最后一口气里。 “复赛控火只是第一关,决赛才是九转回炉。你决赛的九转回炉,他也动了。炉底一块地方用冰蜡封了。你的火一进去,九转回炉会先认他的寒,不会认你的情。” “怎么破。” “炉底有九道凹槽。用金火灌满,才能把冰蜡冲开。记住,九道凹槽,少一道都不行。” 陆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钉进脑子里。 “还有。” 夜枭喘了口气,声音更弱。 “万年前情帝封印殷九幽,不是用阵法。是用自己的七情火,在殷九幽魂海里烧了一把。那把火烧了他一万年。殷九幽找情鼎不是想要力量。他想灭火。所以他不会杀你。他要你活着,替他炼出七情丹。” 冥鸢的笑声从冰雾里传出来。 “说够了吗?” 夜枭没理他,突然转身背对冥鸢,用身体撞向陆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夜枭之死(第2/2页) 这一撞,把陆玖撞出庙门,自己也借力旋身,一剑劈出。 剑光和绿光撞在一起,整个庙都亮了一瞬。 陆玖摔在门外荒草里。 他翻过身,只看见庙里绿光忽然变成黑色。 不是灯变了,是夜枭点燃了自己。 “夜枭!” 他喊。 声音撞在黑夜上,连回声都没有。 黑色的光从庙门里涌出来,像夜从里面炸开。 陆玖被掀飞出去。 等他再抬头,庙已经塌了一半。 碎瓦断梁落了一地,荒草烧起来,绿火和黑烟搅在一起。 陆玖拖着伤腿爬回去。 夜枭跪在破庙正中央,灰袍被血浸透,胸口插着一根冰锥,冰锥正中心口,像一朵透明的花从心口长出来。 短剑还攥在他手里,剑身上的符文一道一道暗下去,像闭眼一样。 “兄弟。” 陆玖爬到他身边,伸手扶他。 “别。” 夜枭抬起一只手,又轻又颤,像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 “石头在你身上吗?” “在。” 陆玖把他的手按住。 “你扔给我的时候我接住了。” “那就好。” 夜枭笑了一下。 “你比你爹记性好。我当年给他送过一块干饼,他没接住,掉了半块。他后来一直记着这事。” 话没说完,手垂了下去。 陆玖抱着他一动不动。 很久。 他想起一个时辰前,这个人还在巷子里塞给他一张隐息符。 想起他说自己一辈子就见过陆渊一面。 现在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把命给了一个他也没见过几面的人。 风从破庙里穿过去,吹得那盏碎灯叮当响。 陆玖脱下外衣盖在夜枭身上,背起他。 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像只剩下一副骨头和一个没说完的念想。 走出废庙。 月亮出来了,照在荒草上白花花一片。 往东走。 第三棵老槐树下。 陆玖放下夜枭,蹲下身用手刨土。 土很松,刨了三尺碰到一个油布包。 打开。 里面一块玉简,还有一页纸。 纸上写着柳呈的名字,还有一个日子,还有半行字。 复赛第三场控火,寒引。 下面又补了一行新的,墨迹很新,像是夜枭今天才加的。 九转回炉冰蜡,炉底九槽灌金火。 陆玖把玉简和纸收进怀里。 他又绕到庙后荒草里,把真正的战意石摸回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把夜枭埋在老槐树下。 没有碑,只在土堆上放了一颗石子,被月光照得像颗泪。 “兄弟。” 陆玖跪下磕了三个头。 “今晚的账,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 天边已经泛白。 他的左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走起来一瘸一拐,像个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 但手里的刀,始终没有松开。 第58章 复赛风云 第58章复赛风云 天没亮透,丹城中央广场就挤满了人。 陆玖一夜没合眼。 与夜枭分别后,在护城河边洗了把脸。 衣裳还是那身衣裳,风尘味洗不掉也懒得换。 左腿的不适处简单处理了,不适不重,但凉意浸在膝间,走路时像有根细线在膝盖里转。 他换了双新鞋,是从客栈柜子里翻出来的旧布鞋,鞋底厚,能撑过今天。 他把脸浸在清水中片刻,再抬起来时,眼神比昨夜更坚定了。 “你的腿还好吗?” 老情问。 “不碍事。” 陆玖放下裤脚,神色如常。 “先赢复赛。” 老情没再劝。 陆玖走进人群,四周自动让开一条路。 “就是那个炼气期的。” “初赛炼出上上品的那个。” “他腿脚怎么了?” “听说是昨晚在城外被人使了绊子。” 陆玖没有理会。 怀里战意石被体温焐着,沉甸甸的。 夜枭的嘱托还没完成,这件事在心头压了一整夜。 复赛九座高台一字排开,每座台上立着一尊青铜丹炉,炉下压着一缕地火,被禁制锁着。 青白色火苗乱跳,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灵兽。 复赛不炼丹,考控火。 把地火控成发丝粗细,穿过九枚铜钱眼。 九枚铜钱竖成一列,火不能偏、不能断、不能碰铜钱,九眼全过满分。 陆玖排在第七十二号。 他没有急着走向自己的炉。 先绕到台后,在自己的炉底蹲下系鞋带。 鞋带松开的一瞬,右手指尖飞快地在炉底摸了一圈。 一道新刻的阵纹,刻痕极浅,还用蜡封了。 寒引阵比初赛那个更细,更隐蔽,藏在炉底正中央。 “又动手脚了。” 他压低声音。 “这次藏在正中央。火一引就乱。” “换炉。” 老情哼了一声。 “不换。” 陆玖说。 “你疯了?” “夜枭说过,柳呈吃不起亏。我要是又躲,他下次就会把寒引藏到别处。” 陆玖用指尖在炉底轻轻刮了一下。 “所以我这次不躲,我要当众把他的东西揭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尊炉前,把战意石贴了上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引了一缕极细的火进炉。 火进了炉,没有点药,只是贴着炉壁游走了一圈。 这一圈,炉底的寒引阵纹被火烤得微微发亮,像一道浅白的纹路从炉底浮出来。 陆玖收了火,脸色不变。 “这炉子有人动了手脚。” 他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让附近几个丹师听见。 人群里有人探头。 “什么手脚?” 陆玖没再说话,伸手在炉底一抹。 指尖沾了一层极薄的霜。 他把手抬起来,霜在晨光里慢慢化成水。 “哪位裁判给个说法。” 他转身看向裁判席。 柳呈的手停在杯沿上。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反而慢慢站起来,抢在严长老之前开口。 “陆丹师,我来看看。” 他走到炉前,蹲下。 伸手在炉底摸了一圈,眉头微皱。 “哪有什么霜?陆丹师是不是夜里没睡好,眼花了?” 陆玖没说话,只抬起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那层霜水还没干。 “那是什么?” 柳呈微笑。 “你紧张出手汗吧。” 看台上有人笑出声。 陆玖没恼。 他转身朝严长老一抱拳。 “严长老,劳您来验。” 严长老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一看。 他伸手在炉底摸了一下,指节触到某处时停住,又刮了一下。 然后他站直,脸色变了。 “寒引。” 这两个字说出口,看台上哗然。 “寒引?” “青溪镇那种东西?” “柳执事刚才怎么没摸出来?” 严长老没有急着回答,用手指在炉底一处用力一按。 咔的一声,蜡封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纹。 那些细纹像细线一样盘在炉底。 “这尊七十二号炉被人下了寒引阵。启动后会扰乱丹火,轻则控火失败,重则丹火紊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复赛风云(第2/2页) 严长老的声音发沉。 “这是蓄意破坏考核。” 他的目光扫过柳呈。 “柳执事,你刚才为什么没有摸出来?还是你根本没想摸出来?” 柳呈的脸色终于僵了一瞬。 “严长老说笑了。我刚才只摸了个大概,没往细处看。” “你管这玩意叫细处?” 陆玖把手指上那层化开的水往柳呈面前一伸。 “你摸过的地方,冰化成水还在我手上。你手上没水,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想碰那层蜡。” “陆丹师,你这是凭空污人清白。” 柳呈退后半步,脸上又堆起那副和气相。 “是不是污人清白,让方长老来验。” 陆玖没退。 “这炉底蜡封上有手印。初赛的七十二号炉和这尊炉,都是同一只手封的。让鉴丹司比对一下。” 柳呈的脸彻底冷下来。 “够了。” 高台上,郑鹤年的声音压下来。 “七十二号炉封存。陆玖换炉重考。今日在场所有裁判,先行停职自查。严长老,你暂代裁判长。方长老补第三把椅子。” 满场哗然。 “裁判全部停职?” “那复赛怎么办?” “郑首席这是要动真格了。” 柳呈被两名执事请下裁判席。 他下台时从陆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你好手段。” 他低声说。 “你该想的是,下一炉你还能封几座。” 陆玖没看他。 柳呈走了。 陆玖站到七十三号炉前,闭眼。 左腿的不适还在。 但心绪压住了不适。 战意石里胸中信念被唤醒。 左臂旧痕猛地一紧,像被一股热流涌了一下。 怒而不恨。 熔点到了。 引火入炉。 赤红的火焰从炉口钻出来。 火在感知里是条活的蛇,野,烈,随时要失控。 压住它。 火苗慢慢收细,细到一根发丝。 火里藏着旧日风雪,藏着故人嘱托,藏着同行者的呐喊,藏着夜枭昨晚那句话。 怒不是恨,是守护。 是替那些远行未归的人接着往前走。 他猛地睁眼。 “穿。” 火丝钻过第一枚铜钱眼,没碰到铜钱。 第二枚,第三枚。 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不敢分神。 第七枚,第八枚。 第九枚时,铜钱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一道极细的凉意从铜钱眼里往外顶,像根细线从钱眼深处探出来。 陆玖的呼吸没乱。 火丝在空中轻轻一折,贴着那根细线游过去,像一条细蛇绕过一片薄叶。 第九眼穿过。 火丝稳稳,像一条红色的线,串起了九枚铜钱。 全场寂静一瞬,接着吸气声四起。 “九眼全过!” “第九枚铜钱动了你们看见没有!” “有人做手脚!” “严长老,第九枚铜钱有问题!” 严长老已经走到台前。 他拿起第九枚铜钱翻过来。 铜钱背面贴着一层极薄的冰,冰里封着一根细丝。 “够隐蔽。” 严长老的声音都变了。 “这细丝遇火会骤然弹开。若火丝正对着钱眼穿过,会震乱火路。轻则影响控火,重则考核中断。” 他抬起头,看向裁判席。 第三把椅子已经空了。 方长老刚坐上去,正低头翻着鉴丹司的记录簿。 严长老把铜钱举起来,对着全场。 “第九枚铜钱里的细丝,和七十二号炉底的寒引蜡封,是同一种手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鉴丹司已经比对过手印。两处封蜡,同出一人之手。” 看台上寂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起来,朝裁判席方向怒目而视。 “柳呈!” “白面佛!” 人群里有人喊出这三个字。 陆玖站在台上,火丝还串着九枚铜钱,赤红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五道情痕,一道比一道深。 第六道,快了。 第59章 仇老问喜 第59章仇老问喜 复赛在重考的风波里收了场。 陆玖控火满分晋级决赛。 他离开广场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把夜里残留的霜一点点晒化。 陆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水渗进石缝里,像这座城终于开始发汗。 阿竹在巷口等他。 “陆丹师,首席请您去茶室。” 小家伙的虎牙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 “不过首席让我告诉您,这次不是他一个人。” “还有谁?” “一个老头。” 阿竹歪着头想了想。 “穿灰袍,像从旧书堆里走出来的。” 陆玖心里动了一下。 是那个看台上一直点头又闭眼的灰袍老者。 他跟着阿竹拐进小巷。 这次没人跟。 柳呈的裁判椅已经空了,那些暗处的眼睛也暂时闭了。 陆玖走得不快,左腿的伤已经结了冰又化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没让阿竹看出来。 茶室里,郑鹤年坐在主位。 旁边果然坐着一个灰袍老人。 老人比郑鹤年还老,干瘦,脸上的皱纹像干透的河床。 他看见陆玖进来,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大半,只有最深处一点黑,像井底没干的一口水。 “这是丹道公会的守阁人,姓仇。” 郑鹤年开口。 “藏宝阁的七情引魂丹,一直由他看守。” 仇老头没起身,只朝陆玖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陆玖怀里。 “你身上有鼎的味道,不是丹炉。” “情鼎。” 陆玖没有否认。 仇老头又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闭回眼去。 郑鹤年把一张纸推到陆玖面前。 “决赛名单。” 陆玖低头看。 第一行顾风眠,第二行陆玖,第三行九阳宫周无咎。 “周无咎金丹初期。” 郑鹤年点着那个名字。 “九阳宫这一代最强丹师。炼的是赤阳丹。你决赛对手主要就是他。” “我决赛炼喜灵丹。” “喜灵丹?” 郑鹤年抬头。 “喜灵丹以喜为火,喜极则狂,所以喜而不狂。助人破境不留心魔。你有把握?” 陆玖没直接答。 宗主的话在耳边响起来,怒用悲化,悲用怒解。 喜与忧互为表里。 “喜灵丹熔点是喜而不狂。喜从失而复得来,从沉冤得雪来,从阖家团圆来。我还没找到那份喜。但决赛我会找到。青溪镇悲露丹,苍狼关怒焰丹,我已经有两个情了。第三个得是喜。不然情痕压不住。我没得选。” “你的喜从哪里来?” 仇老头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声音却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从那些还活着的人身上来。” 陆玖说。 “小满死了,但小满她爹还活着。霍将军死了,但老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我爹不见了,但郑前辈还坐在我面前。喜不是天下太平。喜是死了那么多人之后,还有一个人愿意把半块糖分给你。” 仇老头静了一会儿,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比你爹通透。” 陆玖没说话。 “柳呈在哪?” 他问郑鹤年。 “被停职了。但只是停职。” 郑鹤年端起茶。 “他背后是寒魂殿。今天停他,明天殿里就会有人来保。我要的不是他停职,是他自己把寒魂殿在丹城的人手全部亮出来。” “所以决赛上他还会动手。” “一定。而且会比复赛更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仇老问喜(第2/2页) 郑鹤年看着陆玖。 “他今天被当众剥了脸,这口气他必须出。” “他会在九转回炉上做手脚。” 陆玖说。 “不止炉。还有你。” 郑鹤年放下茶杯。 “他手里有苏枕遥的头发。那头发上的寒气能扰你神魂。你炼喜灵丹的时候,情要极纯。他只要把头发点起来,你的喜就会被寒气压下去。” 陆玖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一样比他更暖的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半块糖。 是半块糖化开后裹着的一粒小石子。 青溪镇送行时,阿宝从路边捡的,说这颗石头长得像星星,送给恩公。 陆玖一直把糖裹着它。 “这是阿宝送我的。” 他说。 “比寒魂殿的头发暖。” 仇老头睁开半只眼,看了一眼那颗裹糖的小石子,又闭上了。 郑鹤年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 陆玖说。 “夜枭临死前告诉我,九转回炉被柳呈用冰蜡封了炉底。九道凹槽要灌满金火才能冲开。我需要知道这炉子的脾气。” “九转回炉认丹道,不认人。” 仇老头又开口了。 “你灌多少火进去,它只认你情里最纯的那一下。少一分,你进去的就不算火,算烧炉。” “它怕什么?” 陆玖问。 “怕假。” 仇老头说。 “你的喜里但凡掺一点勉强,它会比柳呈的冰蜡更先吞了你。” 陆玖把这句话记下。 “阿竹,送陆丹师回去休息。” 郑鹤年开口。 阿竹推门进来。 陆玖起身朝郑鹤年和仇老头拱了拱手,跟着阿竹出去。 回客栈的路上,陆玖一直在想仇老头的话。 怕假。 喜里面不能掺勉强。 他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阿竹抬头。 “阿竹,你最开心的一件事是什么?” 阿竹想了一下,咧嘴笑起来。 “大前年除夕,首席分了我一整个鸡蛋。蛋白是热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甜吗?” “可甜了。” 阿竹说。 “比糖还甜。” 陆玖摸了一下他的头。 “那你就替我记着这个。明天我炼到一半要是找不着喜了,你就站在看台上,冲我笑一下。” 阿竹挺起胸膛。 “好!” 陆玖回到客栈,推开门。 房间已经被人重新收拾过了。 床铺整齐,衣物叠好放在床头。 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还冒着气。 陆玖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慢慢退出。 “有人来过。” 他说。 “柳呈的人。” 老情接话。 “他在告诉我,他还能进我的屋。” 陆玖关上门,靠在走廊墙上。 “那就让他再得意一晚。” 他从怀里取出断剑,拔出一截。 剑身上那半张隐息符已经烧成灰烬,但左臂旧伤疤上的那半张还在。 他撕下来,把断剑重新包好。 “明天。” 他低声说。 “不是他死,就是我把他从裁判席上连根拔起来。” 窗外,丹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夜里点了一条长路。 第60章 成丹之争 第60章成丹之争 决赛日,丹城起了雾。 白雾贴着青石板漫,把长街两旁灯笼都泡成一团晕。 陆玖站在决赛场外,怀里揣着半块糖裹着的那颗小石子。 左腿的伤比昨晚更沉,像在腿上绑了一块化不掉的冰。 但伤不伤的,今天都顾不上了。 他按了按心口。 断剑在,悲露丹在,古玉在。 头发没了,但怀里那颗裹糖的小石子贴在胸口,暖暖的,像石头在笑。 入场钟响,二十个名字依次报出。 顾风眠第一,陆玖第二,周无咎第三。 陆玖抬脚往里走,肩头被撞了一下。 “你的腿。” 周无咎擦着他过去,玄色丹袍带起一阵风。 “今天不用腿,用火。你的火我看到了。昨天九眼全过,不是运气。” 陆玖没接话。 周无咎的右手在袖口外露着,指尖微微曲起,像随时准备感知什么频段。 “你的火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周无咎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他。 “不是灵火,也不是地火。昨天你穿第九枚铜钱的时候,你的火突然软了一下。那种软,像有人在里面收了一刀。我没见过这种火。如果今天是生死斗,凭这种火我会直接认输。” 他说完走进石殿,没再回头。 陆玖站在原地,想起老情说过,周无咎炼赤阳丹十六年,见过的灵火有四十七种。 他没想过周无咎会把一句话说到认输的份上。 但也只是“如果”。 决赛场是一座石殿,四面高墙,穹顶开一道缝。 天光斜斜落下来,正打在殿中一尊青铜古炉上。 炉比人还高,通体幽绿,炉身九道凹槽,道道刻满上古丹纹。 九转回炉。 丹道公会镇会之宝,全城只此一尊。 陆玖走到炉前站定,指尖隔着半寸感应炉壁。 这炉有灵性,和那些公炉不同。 炉身内部传来极轻极远的嗡鸣,像有一头活物在炉底沉睡。 但和他上次来看时不同。 那股嗡鸣里多了一丝滞涩,像喉咙里卡了一粒沙。 就在九道凹槽最下面那一道的中间,位置极隐蔽。 冰蜡。 夜枭没骗他。 他的指尖触到炉壁的一瞬,丹田里忽然烫了一下。 不重,像有人隔着衣裳按了按他的小腹。 那是火晶石化了的地方。 三年前苏枕遥从赤炎原回来那天,把火晶石塞进他手里。 那颗石头他贴身藏了半年,后来在苍狼关被围那夜,他把它按进了自己的丹田。 那一按,他活了下来,火晶石也化在了他身体里。 “她也知道你今天要炼喜。” 陆玖低声说。 “火晶石有灵。” 老情说。 “它在你丹田里睡太久了。今天它要醒。” 陆玖没再说话,只把手从炉壁上收回来,指尖还留着一点从丹田泛上来的热。 裁判席设在高台,三把椅子。 第三把空着。 但柳呈没有离开现场。 他坐在看台第一排的贵宾席上,一身便服,像个来看热闹的富家翁。 他的目光穿过整座石殿,落在陆玖身上,嘴角带着那点温和笑意。 陆玖看见了。 他更注意到,柳呈今天没有喝茶。 他的双手一直拢在袖中,右手指尖有规律地动,像在搓着什么。 “他在催冰蜡。” 陆玖低声说。 “别看他。” 老情说。 “你炼你的。” 顾风眠第一个上场。 走到九转回炉前,掏出一方白帕把炉口擦了又擦,三遍。 并指一点,青莲色火苗从指尖窜出落在炉底。 青莲火,顾家传了三代的家火。 炉火一起,整座石殿都凉了几分,像夏天里突然推开了一扇冰窖的门。 顾风眠炼的是清心丹。 火稳稳没有一丝多余。 投药,控火,收丹。 半炷香后丹成。 七枚清心丹,丹身如青玉隐隐透莲纹。 全场哗然。 “顾家天才名不虚传。” 顾风眠下场路过身边停了一下。 他破天荒没擦手,只把白帕收进袖中。 “我尽力了。你最好也别留手。” 陆玖点了一下头。 阿竹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人群前面,扯了扯陆玖的袖子,小声说。 “陆丹师,顾丹师今天没擦手。我数着的,一下都没擦。” 陆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成丹之争(第2/2页) 周无咎第二个上场。 没擦炉,没花哨。 一掌拍在炉身,赤红灵火轰然炸开,像一轮小太阳落进炉里。 赤阳丹,九阳宫这一代最强丹种。 火烈得整座石殿发烫,近处几个弟子额角冒汗。 丹成时一枚赤阳丹浮空而起,丹身纹路如岩浆流淌,热浪震得近处几个丹师连退两步。 三纹。 三纹赤阳丹。 裁判席上几个长老倒吸凉气。 “九阳宫这是要夺魁了。” 周无咎收火之后没急着下台。 他转过身,隔着大半个石殿看了陆玖一眼,然后破天荒地说了一句。 “我在台下看你的。” 陆玖对上那道目光。 “你会在台下看到九道金火。” 周无咎点了下头,转身下台。 下到最后一阶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用只有陆玖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的火源里有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 陆玖心头一震。 “你怎么知道?” “那个频段。” 周无咎没回头。 “是活人给的。死人给不了。” 他说完走了。 陆玖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这个人的感应能力,远比他想的更可怕。 但他没有追。 因为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后面十来个丹师陆续上场。 有的一炉碎,有的丹成两纹,没有一个越过顾风眠和周无咎。 轮到陆玖。 他走到九转回炉前,把铁血战意石贴在炉底。 “又一个没火的。” 人群里有人笑。 陆玖没理。 闭眼。 要炼喜灵丹,喜而不狂。 他把那颗裹糖的小石子从怀里取出来,没有放在炉沿上。 他把它攥在左手掌心。 糖化了,黏黏的,裹着那颗小石子,像裹着一颗还没凉透的心。 “石头。” 他轻声说。 “看哥给你炼一炉能让你娘瞑目的丹。” 然后他点火。 怒焰从战意石里醒过来,裹着苍狼关的喊杀声钻进炉底。 第一道凹槽亮起时,陆玖的耳朵里全是霍守疆城头拔剑的风声。 赤红光填满凹槽,像战士的血灌进河床。 第二道凹槽,火变了。 青溪镇的雨落在火焰上,浇不灭,反而让火安静下来。 悲露丹的凉意和怒焰撞在一起,谁也没吞谁,像两个从同一个战场下来的人,一个扛着刀,一个背着药。 悲与怒互相化开了,火光里透出一层青白。 第三道凹槽,火开始变色。 陆玖想起阿竹的笑,想起那颗溏心蛋,想起阿宝塞给他的半块饼,想起老妇人那双针脚密得看不出线头的新鞋。 金光从火里渗出来,像日出从地底往上顶。 但到第四道凹槽,火卡住了。 那层冰蜡在凹槽底部像张嘴一样吸走了三分金火。 陆玖的喜火不够纯。 他想到的喜,都还带着一点怕。 怕救不活,怕留不住,怕又像小满一样,明明笑着,人就没了。 “怕假。” 仇老头的话响起来。 陆玖的手开始抖。 左手掌心那颗裹糖的小石子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被火烤的,是从他自己掌心烫出来的。 那热度穿过糖,穿过石子,一直钻到手腕。 他低头看了一眼。 糖化了。 满手都是糖水,黏黏的,像小满把糖塞进他手里时的样子。 阿宝说,这糖可甜了。 但糖再甜,小满也没能等到她爷爷。 阿宝再暖,阿宝娘也没能等到那枚丹。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喜是从“以后”来的。 以后苏枕遥会醒,以后父亲会回来,以后阿宝会当他的药童。 但以后还没来。 他现在拥有的,只有这些化在手里的糖,一个冲他笑的孩子,一句“不要死”,和一口还在他心里烧着的火。 喜不是等以后。 喜是现在,他还活着,还能握刀,还能站在炉前,还能为了那些回不来的人再试一次。 “我不等了。” 陆玖低声说。 “我现在就喜。” 他猛地握紧那颗裹糖的小石子。 丹田里,那颗火晶石化了的地方突然剧烈发烫,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 第四道凹槽,金火喷涌。 第61章 喜灵成丹 第61章喜灵成丹 金火填满第四道凹槽的一瞬,石殿里的冷气退了。 柳呈站起来了。 他的声音从看台上落下,不高,却让整个石殿都安静。 “陆玖。你炼的是喜灵丹。可你心里最热的位置,是空的。你爹失踪了,你的女人躺在一口冰棺材里。你炼出来的每一炉火,都是苦的。” 他每说一句,石殿就冷一分。 “你心里根本没有喜。” 柳呈从袖中取出一根发丝,当着满场人的面,慢慢绕在指尖。 “这头发的主人,也从来没对你说过一个喜字。” 那根发丝在晨光里发出蓝白色的微光,上面还结着细小的冰晶。 陆玖瞳孔缩了一下。 苏枕遥的头发。 全场人都看见那根头发了。 前排有人站了起来,后面的人也往前挤。 那根头发太亮,亮得让人没法不看见。 “那是什么?” “谁的头发?” “怎么还有寒气?” 陆玖没有动。 他的右手还贴在战意石上,左手攥着那颗裹糖的小石子。 火苗在炉底跳了一下,像是被那根头发扯走了一丝。 “你在怕。” 柳呈笑了。 “你的喜火在退。你炼不出来了。” 他说得对。 第四道凹槽里的金光又暗下去一分。 那根头发像一根针,把陆玖刚找到的喜又扎漏了。 他想把掌心那颗糖再攥紧些,可糖已经化了,只剩下那颗小石子,孤零零地硌在手心。 “陆丹师!” 阿竹的声音从看台上炸开。 “我笑给你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打折,不掺假,像大前年除夕那个溏心蛋一样,甜得冒油。 阿竹咧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陆玖没有抬头。 他听见了,但他知道这个笑还不够。 不是阿竹不够真,是他自己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冷的。 “你找不到的。” 柳呈又走近一步,那根头发上已经飘起了极细的绿火。 “因为你心里最热的位置,是空的。” 陆玖的指尖颤了一下。 炉底第四道凹槽的金火彻底暗了下去。 “用你的情。” 老情在脑海里吼。 “我没有了。” 陆玖在心里回忆。 “她躺了三年,我连她一句醒话都没等来。我的喜,全给她了。她起不来,我拿什么喜?” “你身上还有她的东西。” 老情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从很老很老的地方传来。 “你左手拿着什么?你右手里又是什么?她把最热的东西都给你了。不是头发,不是剑意。她给过你一颗火晶石。那颗火晶石,你炼化了吗?” 陆玖猛地睁眼。 火晶石。 三年前苏枕遥从赤炎原回来那天,把火晶石塞进他手里。 那颗石头他贴身藏了半年,后来在苍狼关被围那夜,他把它按进了自己的丹田。 那一按,他活了下来,火晶石也化在了他身体里。 他想起来了。 那天在苍狼关,苏枕遥的声音从十里外传来。 她说,不要死。 而那颗火晶石化了的地方,到现在还温着。 陆玖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 “你烧。” 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根在柳呈指尖燃烧的头发。 “你烧得越狠,我越想起她。你烧掉的是头发,烧不掉她留在我身体里的火种。” “火种?” 柳呈冷笑。 “你没见过。” 陆玖把左手的小石子按在丹田上。 “因为你不是她。” 轰。 陆玖体内深处,那颗火晶石化了的地方烧了起来。 不是情鼎的火,也不是战意石的火。 是他自己的火。 苏枕遥三年前亲手放进他身体里的火种,终于在这一刻被他自己点燃了。 金光从他丹田冲出,顺着经脉烧遍全身。 玉佩在衣襟里发光,九转回炉九道凹槽同时亮起。 第四道凹槽,满。 第五道凹槽,满。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 九道凹槽全被金火灌满,像九条河的源头同时解冻。 柳呈种在炉底的那层冰蜡来不及化,直接被金火从里到外烧穿,整尊九转回炉发出一声长啸,像被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喜灵成丹(第2/2页) 这声长啸传出去时,藏宝阁的阁门同时震了一下。 一道金光从阁缝里渗出来,和陆玖炉里的金火连成一线。 石殿穹顶的那道天光,在这一刻落下来,正正打在九转回炉上。 金火和天光汇聚,整座丹城的人同时抬头。 “天光入炉!” “九转回炉认丹了!” “丹城的天变了!” 柳呈手里的那根头发在金光里化成灰。 他的脸像被人抽走了血色,右手背上的红痕突然炸开,血从虎口喷出来。 他整个人往后仰,撞在贵宾席的椅背上。 “不可能。” 他声音沙哑。 “这是她的火种……你竟然……” 陆玖没有理他。 他盯着九转回炉,金火和天光在炉口汇聚。 九转回炉轻轻一震,炉口喷出一蓬暖光。 满殿的人都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那股暖意不烫,落在人身上像久冬里晒到日头,连骨缝里的寒气都被烘出来。 陆玖伸手接住那枚丹。 丹体金黄油润,像一颗刚从蜜里捞出来的珠子。 丹身上四道情纹一环一环亮起来。 四纹喜灵丹。 “四纹!” 方长老猛地站起来。 “炼气期丹师炼出四纹?” 满场死寂一瞬,然后炸了。 “四纹,他一个炼气期炼出四纹?” “这丹闻着怎么这么舒服。” “我卡了十年瓶颈,怎么这会儿有点松。” 陆玖没有停。 他朝着柳呈举起那枚丹,像举起一面镜子。 “柳执事,你看看它。” 柳呈的脸在金光里一点点塌下去。 他咳嗽了一声,右手血已经流到了袖口。 “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第二个字。 陆玖把喜灵丹递向方长老。 “方长老,请验。再请王长老,试丹。” 灰发老者被人扶上来,腿还在抖。 他叫王重山,三十年前也是丹道大会的头名热门,后来因伤卡在筑基巅峰,这一卡就是十年。 丹城很多人都认识他,但没人敢当面提。 提了就是揭他的疤。 陆玖把喜灵丹递过去。 “服下。” 王重山接过丹,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看台,又看了一眼陆玖,忽然老泪就下来了。 “陆丹师,若是这丹不管用,我这张老脸……” “服下。” 陆玖只说了一遍。 王重山一口吞了。 三息之后,他的脸涨得通红,浑身的旧伤同时发作,像有几十把刀在他经脉里乱搅。 他啊地叫了一声,双膝一软,但没倒。 他挺住了。 那股剧痛只持续了五息,接着丹田里像被温开水浇开,十年的死关咔地裂了一道缝。 “啊——!” 王重山仰头长啸。 这一声穿透石殿,穿透丹城的雾,像一头困了十年的老兽终于冲破牢笼。 金光从他身上冲起,头顶三花虚影一闪,金丹虚像在金光中凝聚成形。 那金丹上缠着一道火纹,正是喜灵丹打进去的火道。 “王重山破境了!” “十年了!” “他真的成了!” 看台上有人哭出了声。 那是王重山当年的师弟,从看台上跌跌撞撞冲下来,扑通跪在台下。 “师兄!你成了!你成了!” 王重山站在金光里,老泪纵横。 他没有先说话,而是转过身,朝陆玖重重一拜。 “陆丹师!从今往后,王重山这条命是你的!” 陆玖扶住他。 “不用以后。你现在就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站直了。” 陆玖说。 “让他们都看看,十年没输的人,是什么样。” 王重山挺直了脊背。 满场人都看见了。 柳呈也看见了。 他的脸在阴影里扭曲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高台上,郑鹤年起身。 “决赛成丹一炉定生死。陆玖喜灵丹四纹。药效当场助王长老破金丹。头名。” 声音穿过石殿,传出丹城。 丹城的雾散了。 天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和陆玖炉中残留的金火连成一片。 整条长街都亮了。 第62章 领奖惊变 第62章领奖惊变 头名两个字落地,柳呈已经不在看台上。 陆玖站在台上,满场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拍过来。 他没有被这些声音裹住。 他的目光一直在看贵宾席。 柳呈刚才坐过的位置只剩下一把空椅,椅背上溅着血。 “他走了。” 老情说。 “他去找影傀了。” 陆玖把喜灵丹收好。 “白面佛要亮底牌。” 郑鹤年带着前三名往殿后走。 石阶很长,两旁点着长明灯。 陆玖走在最前面,左腿的伤又疼起来,但他走得很稳。 阿竹从人群里钻出来,跟在他后面小声说。 “陆丹师,我刚才笑得脸都僵了。” “管用。” 陆玖头也不回。 “要不是你那两颗虎牙,我今天炼不出来。” 阿竹嘿嘿笑了两声。 领奖台设在藏宝阁前。 石阶两侧长明灯一盏接一盏。 陆玖数着步子。 他走一步,左腿就沉一分。 但他没停。 不是不疼,是疼已经不重要了。 “跟着我别落单。” 郑鹤年落后半步,压低声音。 “藏宝阁前这一炷香最乱。” “我等他。” 陆玖说。 柳呈没有让他等太久。 当三人走到最后一段石阶时,两旁的灯同时暗了三寸。 不是风。 是冷。 那种冷从脚底往上爬,和青溪镇井边寒毒一模一样。 陆玖停住。 “来了。” 他转身。 柳呈站在石阶下方,手里提着一盏魂灯。 灯是绿的,灯芯上没有头发。 那根头发已经在决赛时被金火烧成了灰。 但他的脸色比灯还青,像把身体里最后一口寒气都逼到了脸上。 “陆玖。” 他开口,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刮过来。 “殿主等了你一万年。他不来,是因为他不想动你。但你的火太亮了。亮到他不放心。所以他让我来试试你。” “试我什么?” “试你除了炼丹,还能不能活着走到藏宝阁门前。” 柳呈抬起手。 整条石阶两侧,一共亮起十六道绿光。 每一道绿光后面都是一个黑影,手里一柄漆黑短刀。 黑影没有呼吸,没有脚步声,像十六个从寒毒里爬出来的死人。 但它们不是人。 它们是影傀。 每一道影傀的脚下都有一条极细的绿线,像蜘蛛丝一样连到柳呈手里的魂灯上。 它们不是走过来的,是被柳呈用魂灯从地底一寸一寸拖出来的。 “影傀不是人。” 郑鹤年沉声。 “是活人被抽了影,用寒引炼成的。你砍它们一刀,它们不会痛。但它们砍你一刀,伤口里会有寒引。” 陆玖抽出刀。 刀身上,赤焰和金火同时亮起来。 两种火在刀上交缠,赤的,金的,像两条龙盘在刀上。 “让他们来。” 十六道影傀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声音,但它们的脚踩在石阶上,每一脚都像把寒气往地里再钉了一分。 陆玖没有等它们近身。 他先动。 第一步,刀插进石阶,赤焰从石缝里炸开,三道影傀被掀飞。 但没死。 它们在空中折了个弯,又稳稳落下来。 “砍不散。” 陆玖低声道。 “用金火。” 老情说。 “金火能烧断它们脚上的绿线。” 陆玖刀势一变。 金光从刀尖喷出,不是砍影傀,是砍它们脚底那些绿线。 绿线断了,那三道影傀像被抽走了支架,软塌塌地倒下去,化成一摊黑水。 柳呈脸色变了。 “你竟然知道。” “夜枭临死前告诉我的。” 陆玖没回头。 “你们殿主怕什么,他都算到了。” 他继续往上走。 每走一步,刀上的金火就亮一分。 剩下的影傀扑上来,他不再硬拼,刀刀都往它们脚下削。 绿线一根根断掉,影傀一道接一道化成黑水,但陆玖的左腿也开始撑不住了,每一刀都带着他半个人的重量,膝盖像被人从里面往两边掰。 突然,一道影傀从侧面贴地扑来,速度比其他影傀快了一倍。 陆玖回刀不及,漆黑短刀已经刺到腰侧。 他侧身一让,刀锋擦着肋骨过去,衣料撕开,血没流出来,因为伤口瞬间结了冰。 那个影傀的刀上带着极浓的寒引。 陆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你中了寒引。” 柳呈笑起来。 “你还能再走一步吗?” 陆玖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伤口。 冰已经封住了血,但寒气正在往丹田钻。 丹田里,那颗火晶石化了的地方忽然又烫了一下。 苏枕遥的火种分出一线金光,顺着经脉冲到伤口处,和寒引绞在一起。 “能。” 陆玖用刀撑着站起来。 “她不让我死。” 他抬头,刀上的金火重新燃起来。 这次更亮。 他不再削线,而是一刀横扫,金火如浪,把身前五道影傀同时吞没。 绿线在火浪里齐齐崩断,黑水四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领奖惊变(第2/2页) “你怎么还会有力气。” 柳呈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因为夜枭死前还告诉我一句话。” 陆玖没回头。 “他说你们殿主怕我的火。他越怕,我越亮。” 柳呈提灯冲了上来。 他的灯里已经没有头发,但有一团黑色的火。 那是他用自己神魂点起来的。 黑色火苗从灯口涌出,像一条黑蛇直咬陆玖后背。 陆玖转身。 “你烧过她一根头发。” 刀光劈下。 “这一刀是还的。” 黑蛇断成两截。 柳呈的灯也裂了。 黑色火焰从灯里流出来,倒灌回他自己的身体。 柳呈的皮肤从手指开始结冰,一寸一寸往上冻。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恐。 “不可能。我还没……” 冰已经吞掉了他的下巴。 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停住。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将手中碎灯掷向藏宝阁大门,碎灯砸在门上,黑火在门板上烧起来。 门上的丹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你毁了门,也毁不了里面那枚丹。” 陆玖没有回头。 “门上的字……是陆渊留的。” 柳呈的声音从冰里透出来,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他留了八个字……你就用你爹的字,去换那枚丹吧。” 说完最后一句,冰吞没了他整张脸。 陆玖转身走到藏宝阁门前。 门上的黑火还在烧。 那八个字被黑火盖住了,一个字都看不见。 陆玖抬手按上去,掌心金火和黑火撞在一起,门纹丝不动。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陆玖低声念。 门没有开。 他皱了皱眉,把左手也按上去。 左手的糖已经干了,那颗小石子粘在掌心。 他按在门上,像父亲当年按下的手印。 门震了一下,还是没有开。 “你的掌心还差一样东西。” 仇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石阶下方。 “什么东西?” “你的血。” 仇老头睁开半只眼。 “你爹当年也是割破了手才把门推开的。这扇门认的不只是他的字,还有他的血。” 陆玖看了一眼掌心。 他咬破右手中指,把血滴在门板上的“来”字上。 血渗进去,黑火像被烫到一样退开。 八个字重新浮出来,金光大盛。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但漆黑的中央,有一点金光在轻轻跳动。 不是火,是一枚丹。 通体透明,里面像封着一缕极细的光。 那光在陆玖掌心五道情痕亮起来的一刻,忽然活了。 它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轻轻落进他手里。 丹体温暖,像父亲的掌心贴着他的手。 “我拿到了。” 陆玖低声说。 他低头看那枚丹。 丹身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只有他能看见。 不要死。 陆玖的眼泪砸在丹上,没有滚落,被那层金火蒸成了汽。 身后,郑鹤年站在门口,灰袍白发被风吹起来。 他看着陆玖手里的金光,眼中映出二十年前另一个年轻人的影子,那个年轻人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也拿着一枚丹,回头冲他笑。 “老郑,我炼出来了。” “陆渊。” 郑鹤年极轻地说。 “你儿子拿到你的丹了。” 藏宝阁外,丹城的绿光全部熄了。 那些黑气飞过的地方,十几处屋顶上蹲伏的人影被一道道白芒钉住,其中一个被按在墙边的灰衣执事,袖中掉出一截绿线,正是白天还在赛场上给选手递茶的人,他脸色惨白,还想说什么,被两个公会执事拖了下去。 白面佛的网,一夜之间散了。 而丹城的天慢慢亮了。 那不是太阳,是七情引魂丹的光,从阁里流出去,顺着石阶,顺着长街,像一条金色的河,把整座城都照亮了。 陆玖握紧那枚丹,抬起头。 他的左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左臂的旧伤疤也像被火烧过一样。 但他没有倒。 因为从今天起,他手里有了能把“不要死”三个字兑现的东西。 门外,仇老头站在长明灯下,看着那道金光,终于露出一点笑容,那笑容像干涸的河床忽然淌过一滴水。 “七情丹道。” 他闭回眼去。 “回来了。” 阿竹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着满城金光,张大了嘴。 “陆丹师,你爹是天上的太阳吗?” 陆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七情引魂丹举高了一点,高到阿竹踮起脚也看得见,丹光落在阿竹脸上,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放了一把火。 韩铎站在人群最后面,月白丹师袍的袖子里,那枚玉扳指忽然烫了一下,他低头去看。 扳指上的玉纹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亮得和他眼里的光一样。 裴镜玄站在更远的地方,白衣如雪。 他看见那道金光从藏宝阁里流出来,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三年前那枚被他震碎的火晶石,碎末嵌进肉里的地方,时隔三年,竟又微微发起烫来,他脸色发白,转身走了。 陆玖没有看见他们。 他背起刀,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光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洗不掉的路。 第63章 灯灭丹生 第63章灯灭丹生 丹贴在陆玖心口,金光隐隐。 柳呈的脸已经变了。 那种常年挂在嘴角的笑第一次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 他整个人扑上来,魂灯高举,绿火暴涨成一片,把半个藏宝阁都染成惨绿。 陆玖不退。 他反手握刀,刀身赤焰腾起,怒焰丹体催到极致。 火光撞上绿火。 轰的一声,气浪掀翻两排木架。 玉盒噼里啪啦往下掉,碎了一地。 陆玖退了三步,喉头一甜。 柳呈只退了一步,那抹笑又浮上来。 “你的火比在苍狼关时还弱。炼成喜灵丹,你的怒反而被冲淡了。” 陆玖抹掉嘴角的血。 “冲淡了又怎样。” 他抬眼,眼底清明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的火从来不靠发疯。” 柳呈眯起眼。 陆玖已经动了。 他身形贴着地面冲出去,刀光横斩,取的是柳呈下盘。 这一刀里有怒的烈,也有喜的轻,两种火绞在一起,刀势忽重忽轻,让人捉摸不透。 柳呈魂灯下压,绿火如墙。 刀撞上火墙,赤金双焰和绿火绞在一起,嗤嗤作响,像两条蛇互相撕咬。 陆玖左臂旧伤疤猛地一痛。 不是怒的熔点。 一股温凉的喜意从丹田里泛上来,混进怒焰里。 赤焰变了颜色。 最外一层透出极淡的金。 金光混着怒焰劈下去。 绿火墙裂开一道缝。 柳呈瞳孔骤缩。 “喜火。你才刚点火,就能把喜混进怒里?” 刀光已到面门。 柳呈急退,魂灯横挡。 咔的一声。 灯身裂开一道口子,绿火乱窜。 陆玖不给喘息,第二刀、第三刀,刀刀往柳呈手腕和咽喉招呼。 他看出来了,柳呈的魂灯是全盛状态,但左肋下三寸有旧伤。 三年前他在苍狼关督战,被霍守疆一箭射穿左肋。 每一次柳呈挥灯格挡,左肋的动作都比右侧慢上半拍。 陆玖的刀越来越刁,专挑那半拍下手。 柳呈被逼得连退,脚下一空,撞在藏宝阁最深处的石壁上。 他喘着气,袖中绿线又缠上指尖。 “陆玖。” 柳呈忽然不慌了,声音冷下来。 “你以为我今晚来,就为了抢这枚丹?” 陆玖刀尖指着他。 “你还能做什么。” 柳呈笑,那笑没有皮,只剩骨。 “我要你看清楚。” 他猛地举起魂灯。 灯芯上,那截已经烧成焦灰的头发残烬,忽然重新亮起一点绿光。 绿火里浮出一张脸。 苏枕遥的脸。 眉头紧锁,像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陆玖心口一绞。 “住手。” 他扑上去。 柳呈等的就是这一刻。 魂灯脱手,朝陆玖面门砸来。 陆玖侧头躲过。 柳呈左手已经从袖中抽出一柄漆黑短剑,剑尖直刺陆玖心口。 “你的情鼎,和你的女人,我都要。” 剑到了。 陆玖避不开。 他咬牙,用左臂去挡。 短剑刺进小臂。 黑血溅出。 剧痛从伤口炸开,顺着手臂往上爬。 陆玖没哼。 他右手刀顺势一撩,从柳呈腰腹划过。 柳呈闷哼,捂着伤口退开。 “你……” 陆玖低头看左臂。 旧伤疤被短剑贯穿,血是黑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剑上有寒引。” 老情急吼。 “快用悲露丹。” 陆玖没动。 他盯着柳呈,一字一句。 “这剑上,有她的头发。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剑是冲我的情鼎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灯灭丹生(第2/2页) 柳呈脸色发白,却还在笑。 “聪明。可惜晚了。殿主的寒引会顺着你的血,爬进你的神魂。你越用情鼎,死得越快。” 陆玖把刀插进地面。 他撕下一截衣摆,缠住左臂伤口。 然后他朝柳呈走过去。 一步。 一步。 柳呈的笑僵在脸上。 “你……你不要命了?” 陆玖没答。 他走到柳呈面前,抬手,掌心贴在心口。 那枚七情引魂丹还贴在胸口,金光隐隐。 “你说这丹认主。” 陆玖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那我就让你看看,认了主的丹能做什么。” 他心念一动。 情鼎震动,七情引魂丹的金光顺着掌心涌出,化作一团金焰。 金焰没烧柳呈。 它顺着陆玖的伤口爬进去。 左臂的黑血像遇上克星,一丝一丝被逼出来。 寒引退了。 老情倒吸凉气。 “七情引魂丹,引的竟是你自己的情。它在替你,把寒毒烧出去。” 柳呈的脸彻底白了。 “不……” 他转身要逃。 陆玖拔刀。 刀光起。 这一刀不只有怒,还有喜,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悲。 三色火绞成一道,斩在柳呈后背。 柳呈整个人飞出去,撞碎三排木架,砸在藏宝阁大门上。 门被郑鹤年从外面一脚踹开。 白光涌进来。 柳呈瘫在门边,魂灯滚到角落,灯芯上那截焦灰已经彻底灭了。 郑鹤年一步跨进来,看到陆玖满身是血,脸色骤变。 “陆玖。” “死不了。” 陆玖收刀,踉跄一下,扶住刀柄站稳。 他走到柳呈面前。 柳呈抬头,嘴角带血,眼里却有一丝诡异的笑。 “陆玖,你赢了这枚丹,可你输了命。殿主早就知道,你会拿到它。他还知道,你会用它去找你的女人。他就在那里,等你。” 陆玖的刀抵住他咽喉。 “他在哪。” 柳呈笑,笑声断断续续。 “你猜。猜不到,就回栖梧宗看看。你的寒玉棺,怕是要易主了。” 陆玖瞳孔骤缩。 柳呈头一歪,嘴角溢出黑血。 服毒。 他的身体迅速僵硬,皮肤浮起一层白霜,像一具冻了千年的尸。 郑鹤年上前一步,把陆玖拉开。 “别碰。寒魂殿的人,死了也会拖人下水。” 陆玖盯着柳呈的尸身,攥紧了刀柄。 “郑首席。他说,寒玉棺要易主。” 郑鹤年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你离开宗门太久。韩铎三日之约早过了。裴镜玄怕是对那口棺动了手。” 陆玖眼前浮现出寒玉棺。 棺上八个字,冰蓝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猛地转身,朝门外走。 “我要回宗。” 郑鹤年拦住他。 “你伤成这样,回去送死?先治伤。” 陆玖停住,回头,眼底一片血红。 “郑首席。她要是出了事,我活不活着都没意思。” 金光和赤焰从他周身炸开,逼得郑鹤年都退了一步。 老人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忽然像看见了二十年前的陆渊。 一样的倔。 一样的不要命。 他长叹一声。 “我送你回去。走之前,把七情引魂丹收好。它认了你,就能替你撑住这条命。” 陆玖低头,看着心口那枚玉色丹药。 他没有把它吃下去。 他把它按回胸口,贴着心口,用衣襟裹紧。 金光透过衣料,一下一下地跳。 千里之外,栖梧宗的方向,断剑在轻轻颤动。 还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唤。 “阿玖……” 第64章 地底有约 第64章地底有约 金光贴在心口,像一颗温着的小火炉。 陆玖睁开眼,人已经靠在藏宝阁外的石阶上。 天还黑着。 白雾散了大半,长明灯把石阶照得半明半暗。 顾风眠蹲在旁边,青莲火悬在掌心,替他照着脸色。 火光一跳一跳,把他洗得发白的内门袍映成青色。 “醒了。” “我昏了多久。” “半盏茶。” 陆玖撑起身,后脑还在发胀。 左臂伤口被重新包扎过,黑血已经止住,纱布下透出淡淡的金。 他按了按心口。 七情引魂丹还在,贴着心口,金光隐隐。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虚得厉害。 “这丹替你续了命,也替你烧掉了大半寒引。剩下那点,回头用悲露丹慢慢清。” 陆玖嗯了一声。 周无咎抱臂站在三步外,玄色丹袍上溅了几点血。 “你刚才那一刀,有三色火。” “我数过了。” 陆玖没接话。 周无咎也不追问,只把目光移向藏宝阁大门。 “柳呈死了。服毒,死得挺干脆。郑首席进去清场,说寒引不能留。” 正说着,几个公会执事提着铜灯跑过来,朝郑鹤年行了礼,又钻进藏宝阁。 一具具黑影被抬出来,身上结着霜,像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死鱼。 陆玖扫了一眼,没作声。 他见过苍狼关的死尸,见过青溪镇的冻骨。 这些人死有余辜。 郑鹤年从门内走出来,袖口微湿,白芒还在指尖明灭。 “都散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今晚的事对外就说,寒魂殿余孽夜闯藏宝阁,已被诛杀。七情引魂丹认了陆玖。” 顾风眠站起来,白帕在指间折了又折。 “柳呈是裁判席第三把椅子,公会里有内鬼,不查了?” “查。” 郑鹤年看他一眼。 “但今晚先不查。你们三个,跟我来。” 他转身往台阶下走,长明灯一盏接一盏,照着他发白的后脑。 三人跟上。 走到半途,顾风眠忽然停住。 他背对着陆玖,声音很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我输给过裴镜玄一次。三年前丹道大会初赛,半招之差。不是因为火不如他,是因为我太想赢了。” 陆玖脚步一顿。 顾风眠没回头,只把白帕按在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 “今晚你那一刀,我突然看明白了一件事。想赢的人,赢不了命。” 他抬脚走了,白袍在夜风里摆了一下。 周无咎低低地笑了一声。 “顾家的人,也学会说人话了。” 陆玖没笑。 他盯着顾风眠的背影,想起这个人初赛时擦手三遍的模样。 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郑鹤年把陆玖单独带进一间偏殿。 门一关,满殿烛火自己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只茶壶,倒了两杯。 一杯放在陆玖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空位上。 那空位没有坐人,茶却斟得满满当当。 热气从两只杯口一齐往上冒。 “你赢了决赛。” 郑鹤年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我答应过你,赢了就告诉你,你爹在哪。” 陆玖的手在膝上攥紧,指节发白。 “他在哪。” 郑鹤年端起茶喝了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地底有约(第2/2页) “就在你脚下。丹道公会总部地底。” 陆玖瞳孔一缩。 郑鹤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对面那只空杯上,眼神软了下来。 “陆渊没死。二十年前,丹道大会决赛,他炼出九纹七情丹,满城皆惊。就在领奖前一夜,寒魂殿出动三位金丹,要抢人夺丹。” 陆玖没说话。 这些他在郑鹤年半真半假的话里已经拼出过大半。 “你爹杀出重围。” 郑鹤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他也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寒魂殿就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你。所以他来找我。自愿被我封进公会总部地底。” 陆玖的指甲嵌进掌心,有血珠渗出来。 “自愿?” “自愿。” 郑鹤年抬头看他。 “地底有座古阵,能隔绝情鼎的气息,也能压住他体内的情劫。他把自己埋进那座阵里。为了护你。” 殿里静下来。 陆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陆玖盯着他,声音发涩。 郑鹤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走到丹城。这二十年,我每年都让人去栖梧宗看你。你炼不出丹,修为不涨,连内门都进不去。我若告诉你你爹在哪儿,你只会死得更快。” 郑鹤年抬起头,眼里有血丝。 “你爹把命压在地底,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活着。” 陆玖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现在配了?” “七情引魂丹认了你。” 郑鹤年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 “这是二十年来,唯一一次有人能炼出四情同炉的根基。你配了。” 陆玖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好。我信你一次。” 老情的声音幽幽响起。 “小子,往脚下看。” 陆玖低头。 脚下是青石地砖,凉得透骨。 可就在地砖之下极深极深的地方,情鼎轻轻震了一下。 像有什么人隔着几十丈土石,也在抬头望他。 陆玖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咬着牙,没让那两个字出口。 郑鹤年坐回去,又倒了一杯茶。 “柳呈临死前说,寒玉棺要易主。这话不假。你离宗太久,韩铎的三日之约早就过了。裴镜玄投了寒魂殿,得了寒魂剑种,心性越来越冷。那口棺现在还在你木屋里,可明天还在不在,谁也说不好。” 陆玖眼神一冷。 “我今晚就走。” “天亮前到不了。” 郑鹤年按住他。 “你吞了七情引魂丹的引子,经脉还没稳。硬赶夜路,人没到先倒在半道。天亮再动身。我让公会的人替你备快马。” 陆玖没再争。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卷着丹城特有的药香。 他望向栖梧宗的方向。 天边最黑的那片云下,隐约亮着一点冰蓝。 那是寒玉棺的光。 也是苏枕遥隔着几百里给他留的灯。 “阿玖……” 耳畔又响了一声。 轻得像她当年在试炼台前回头喊他。 陆玖把手按在断剑上。 “等我。” 他低声说。 “这一次,谁动你,我杀谁。” 窗外风忽然大了。 长明灯一盏接一盏,朝着栖梧宗的方向齐齐弯了一下。 第65章 陆渊未死 第65章陆渊未死 天没亮透,陆玖已经牵马出了丹城北门。 城门洞子又黑又长,马蹄声在里头来回撞,闷闷的。 郑鹤年追到城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只旧木盒。 木盒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人攥了很多年。 “你爹的东西。他走前只留了这一样。” 陆玖没打开,把木盒揣进怀里贴着玉佩放。 “路上别停。” 郑鹤年压低声音,眼睛扫着城门外灰蒙蒙的官道。 “裴镜玄在回宗的官道上给你备了人。韩铎在宗里也早把执法堂的路铺好了。” 陆玖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 “我知道。” 他低头看郑鹤年。 “郑首席,我爹他当年为什么没来找我。” 郑鹤年怔了一下。 “他找了。你三岁那年他回过栖梧宗一趟,远远看了你一眼就走了。” 老人笑了笑,眼里有泪光一闪。 “你爹说,男人这一辈子,要么沉到底,要么浮起来。他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让你浮起来。” 陆玖没说话。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嘶鸣,冲进晨雾里。 身后丹城的轮廓越来越远。 顾风眠站在城头,白帕被风吹得猎猎响。 周无咎靠在墙垛上,冲那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句。 “陆玖,下次见面,我可要看清你的火。” 陆玖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马蹄声急,像要把这一夜的杀伐都甩在身后。 跑了两个时辰。 陆玖在一片松林前勒马。 马浑身是汗,四蹄打颤,鼻息喷成两团白雾。 他翻身下来靠在一棵老松上,把怀里的木盒拿了出来。 盒盖一开。 里面没有丹方,没有玉简。 只有半块玉佩。 碎玉,颜色和他颈间那半块一模一样。 陆玖把自己的玉佩取下来。 两块碎玉往一起一拼。 严丝合缝,合成了一整块。 玉面上古篆纹路首尾相连,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老情的声音颤了。 “这是鸿蒙情鼎的鼎灵玉佩。原来裂成两半,一半在你爹手里,一半封进你的身子。你爹留着这半块,就是等着有一天把它还给你。” 陆玖把两块碎玉攥在掌心。 掌心的温度顺着纹路往玉佩里爬。 情鼎深处那道上古裂缝似乎窄了一丝。 鼎身四道纹路同时亮了一下,怒、悲、喜、思四色光在裂缝处交汇,像是给那道裂痕镀上了一层极薄的膜。 “我爹还活着。” 陆玖开口,声音很低。 “他就在丹城地底。他知道我会来。” 老情叹了口气。 “知道。你走的每一步,他都在地底下看着。所以陆玖,你不能死。” 陆玖抬头,天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我不会死。我还要带她去见他。” 他把碎玉重新挂回颈间。 两半玉贴合,凉意和暖意同时往心口钻。 像有一老一少隔着二十年的光阴,把掌心按在了一起。 陆玖忽然想起小时候。 父亲总是不在家。 娘问他,你爹呢。 他说,爹去很远的地方给咱们挣命去了。 娘就笑,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他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陆渊不是去挣命。 是去把命还给了这条路。 老情岔开话头。 “你第三情喜已经点着了。第四情是思。念魂丹能让生魂入梦,隔千里相见。你和她三年没说过话了。” 陆玖的手指按在断剑上。 “炼成念魂丹,我就能在梦里看见她?” “能。但思的熔点是思而不执。想一个人想得深,却不钻牛角尖。你越急着见她,越炼不成。” 陆玖没作声。 他闭了闭眼。 苏枕遥的样子就在黑暗里浮起来。 她站在试炼台上,红衣被风吹起,回头冲他笑。 “阿玖,等回来给你带赤炎原的糖。” 三年了。 那糖他一直没等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陆渊未死(第2/2页) “我懂。” 陆玖睁眼。 “想她不是发疯。是记着她,把眼前的路走好。” 老情没再说话。 马蹄声重新响起,比先前更稳。 午后官道渐渐窄了。 两旁松林退去,换成一片乱石滩。 陆玖忽然勒马。 风里有股极淡的腥甜。 和藏宝阁里柳呈魂灯烧起来时一个味。 寒引。 他反手握住刀柄。 “出来。” 声音落进乱石滩没有回音。 片刻后乱石后面一道人影慢慢站起来。 灰袍瘦长,手里提一盏小灯。 灯没点,灯芯上却凝着霜。 灰袍人左肩绣着一片极小的寒霜花,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陆玖。” 那人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冰。 “殿主说,七情引魂丹你不该拿。” 陆玖没下马,居高临下。 “我要是不还呢。” 灰袍人笑了。 “那这盏灯今晚就替你送到栖梧宗。” 他晃了晃手里的小灯。 灯芯上竟也缠着一缕头发。 苏枕遥的头发。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年前中咒那夜,殿主亲手从她头上取了三缕发。” 灰袍人把灯举起,绿火腾地烧起来。 “柳呈拿走一缕,我拿走一缕。第三缕,在灯奴那里。” “三缕用尽,她的人就会彻底归殿主所有。” 陆玖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 “你们早就把她的退路算死了。” 灰袍人没答,只把灯举得更高。 绿火暴涨,乱石滩上寒气四起,地面的碎石蒙上一层白霜。 陆玖动了。 他从马背上拔起,刀光裹着三色火一刀劈下。 灰袍人抬灯格挡。 刀与灯相撞,绿火和赤金火炸成一片。 灰袍人也不弱。 他侧身避开刀锋,小灯横扫,绿火化成三缕,分袭陆玖面门、咽喉、胸口。 陆玖不退反进。 刀在身前画了个半圆,三色火绞成一道墙。 绿火撞上来嗤嗤作响,散成满滩白烟。 陆玖这一刀比昨夜更狠。 因为他看清了。 那盏灯用的不是普通寒引。 是寒魂咒。 和苏枕遥体内一模一样的东西。 “你们在她身上种了咒。” 陆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现在还要拿她的头发来拦我的路。” 灰袍人被这一刀压得单膝跪地,小灯脱手滚出老远。 陆玖一脚踩住他的肩,刀锋抵在他后颈。 “说,寒玉棺现在怎么样了。” 灰袍人喘着气反而笑了。 “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裴镜玄已经把你那间木屋围了三天三夜。就等你回去把情鼎亲手交出来。” 陆玖手起刀落。 刀背砸在灰袍人后颈,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陆玖没杀他。 他拎起那盏小灯,把灯芯上那缕头发取下来仔细收进怀里。 和苏枕遥的断发放在一起。 他重新上马,马鞭抽得一声脆响。 “驾。” 黑马疯了似的朝栖梧宗的方向狂奔。 天快黑时山门到了。 陆玖远远就看见山门牌坊下火把连成一片。 几十个执法堂弟子横刀列队,把入山的石阶堵得严严实实。 最前面裴镜玄白衣如雪,抱着剑站在石阶上。 他身后一顶小轿被四个执法堂弟子抬着,轿帘掀开一角。 露出半截寒玉棺的棺角。 马又往前冲了几十步。 陆玖看清了。 那棺角上被人贴了一道符。 符纸发黑,纹路像蛇。 是寒魂殿的东西。 符纸上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像有只眼睛隔着暮色扫过来。 陆玖的刀握得更紧。 冰蓝的光在暮色里一闪。 灭了。 第66章 寒魂再临 第66章寒魂再临 陆玖没下马。 他勒住缰绳,黑马在山门前喷着响鼻,前蹄刨着地,把碎石子踢得乱飞。 火把照得牌坊亮如白昼,几十把刀,刀尖都对着他。 裴镜玄站在石阶上,剑抱在怀里,白衣被夜风吹得纹丝不动。 “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温润,像在迎一个远归的同门。 “我还以为你会死在丹城。” 陆玖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落在那顶小轿上。 轿帘掀开一角,寒玉棺的棺角露在外面。 冰蓝的光灭了。 “把棺放下。” 陆玖开口,一字一句。 “我留你全尸。” 裴镜玄笑了。 “三年了,你还是这么狂。” 他抬手,指节在剑柄上敲了敲。 “韩长老。” 人群后面韩铎走了出来。 月白丹师袍,清瘦,袖口那枚玉扳指在火光里泛着冷。 “陆玖。” 韩铎捋着胡子,声音不高却让满场都听得清楚。 “你叛出宗门,偷盗丹方,还在丹城闹出人命。执法堂拿你是奉了宗规。” 陆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栖梧令。 宗主之物。 “宗主法旨,我出宗是领命。谁敢拦我,就是抗旨。” 令牌在火光里一亮。 几个执法堂弟子互相看了看。 “真是栖梧令。” “宗主的东西怎么在他手里。” “要不先问清楚?” 领头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刀尖低了半寸。 韩铎的脸色变了变。 “宗主令管得了宗内,管不了你杀寒魂殿特使的事。” 他往前一步,袖中青木灵焰隐隐透出,把半边脸照成青色。 “丹城来的消息,你杀了公会执事柳呈。” “柳呈是寒魂殿的人。” 陆玖打断他。 “韩铎,你袖子里那枚玉扳指也是寒魂殿的。” 满场一静。 韩铎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胡说什么。” 陆玖刀指韩铎。 “苍狼关的驭妖珠,青溪镇的寒引丹,丹堂的柳明,还有你。你们这一路替寒魂殿铺了多少钉子。今天还想拿我未婚妻的棺来逼我?” 韩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陆玖,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韩铎在丹堂四十年,什么时候跟邪门歪道扯上过关系。倒是你,一个炼气期的废柴,三年炼不出一枚丹。一出门又是火纹石又是七情丹。你的东西来路就干净?” 陆玖没再废话。 他猛地翻身下马,刀已出鞘。 赤焰腾起,刀身上三色火流转,逼得近处几个执法堂弟子连退数步。 裴镜玄没退。 他慢慢抽出剑。 剑身出鞘的一瞬,一股寒气从石阶上漫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冷。 是寒魂咒的冷。 陆玖眯眼。 “你果然把寒魂剑种,种进了自己身子里。” 裴镜玄不答,只举剑。 “陆玖,把情鼎交出来。我替枕遥求个痛快。” “你配提她的名字?” 陆玖眼底赤红翻涌。 他整个人冲出去,刀光如虹。 裴镜玄的剑也到了。 刀剑相交。 轰。 石阶裂开一道缝,火把被气浪扑灭大半。 两人在牌坊下连拼三招。 裴镜玄的剑快而冷,每一剑都带着寒魂咒的侵蚀,像要把人的魂都冻住。 陆玖的刀重而烈,三色火越烧越旺。 第四招,裴镜玄的剑势突然变了。 原本直来直去的剑路,在陆玖刀势将到未到之际,猛地一折,贴着刀身反撩上来。 陆玖仓促回刀格挡。 剑尖擦着他的右肩划过,白衣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你以为寒魂剑种只是让剑更冷?” 裴镜玄不紧不慢地收剑。 “它让我能看见你火里的空隙。” 陆玖瞳孔一缩。 第五招,陆玖不再硬拼。 他脚下连踩七步,每踩一步刀势就变一个方向。 这是他在苍狼关从生死堆里磨出来的步法。 裴镜玄的剑跟着他变,可每次变化总慢半寸。 因为陆玖的刀上三色火不断转换,怒时重,喜时轻,悲时收,让裴镜玄找不到下剑的着力点。 第六招。 陆玖突然收了刀。 整个人欺身撞进裴镜玄的剑圈里。 刀尖朝下,自下而上斜挑。 裴镜玄的剑来不及回防,只得侧身。 刀光擦着他的左臂划过。 血溅在石阶上。 裴镜玄连退三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寒魂再临(第2/2页)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陆玖刀下见血。 “你进步了。” 裴镜玄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声音第一次不再温润。 “但还差得远。” 他举剑。 剑身上寒魂咒的纹路全部亮起,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剑身上游动。 石阶上的寒气瞬间重了十倍。 陆玖的刀势被压得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裴镜玄的剑到了。 陆玖咬牙横刀。 刀剑第二次相交。 轰的一声。 陆玖退了三步,虎口发麻,刀身上三色火差点被寒气扑灭。 裴镜玄只退了半步。 “你的火,终究是新火。” 裴镜玄的声音从寒气里传出来。 “我的剑种,是殿主亲手种下的,已在我体内养了七年。” 陆玖握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冷。 那股寒气顺着刀柄往他骨头里钻。 “七年。” 陆玖忽然笑了。 “七年前你就在替寒魂殿卖命。” 裴镜玄的脸僵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七年前后山那场失火,是你放的。” 陆玖盯着他。 “那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你总在深夜去后山。后来我翻遍了宗门旧档,那场火烧掉的是寒魂咒的破解之法。” 裴镜玄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了又怎样。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再次举剑。 这一次寒魂咒的纹路从剑身蔓延到了他的手腕、小臂,像黑色的藤蔓往上爬。 陆玖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把四色火全部压进刀身。 怒、悲、喜、思。 四色光在刀身上绞成一股,像一条四色的龙在刀锋上游走。 “这一刀,是我这三年守棺悟出来的。” 陆玖把刀举过头顶。 “你试试。” 两人同时出手。 刀剑在空中撞在一起。 轰! 气浪掀翻了山门前所有的火把。 黑暗里只看见刀光和剑光绞在一起,像两条龙在撕咬。 等火光重新亮起来。 陆玖单膝跪地,刀插在石阶上撑住身子。 裴镜玄站在那里,右肩的剑尖插进石阶,剑身上寒魂咒的纹路暗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黑色的纹路退了几分。 “你的四色火,能伤寒魂咒。”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震惊。 陆玖咳出一口血。 “所以,你滚不滚。” 裴镜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复杂。 有杀意,有惊讶,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过去,把轿帘掀开。 寒玉棺的冰蓝光已经灭了。 裴镜玄伸手,在棺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陆玖没有动。 裴镜玄收回手。 “这棺,我今天不带走。但陆玖,你保不住她。” 他转身朝山下走,白衣在夜风里翻飞。 “下一次来的人,会把你的刀折成两截。” 陆玖撑着刀站起来。 “让他来。” 他走到轿前,把寒玉棺稳稳托起。 棺足有数百斤重,寒玉又冷又滑。 陆玖左臂的伤在发力时撕裂般的疼,黑血从纱布里渗出来。 他没停。 这三年他日日搬棺擦棺,这口棺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棺身贴着他的后心。 冷。 可他心里烫得厉害。 他转身朝山上走。 韩铎和那些执法堂弟子早已退开,没人敢拦。 木屋到了。 陆玖把寒玉棺放回原处,重新摆正温养阵。 他盘腿坐下,把七情引魂丹的暖意一点一点渡进阵眼。 冰蓝光稳了下来。 陆玖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他心口的情鼎突然猛地一抽。 不是怒。 是悲。 一股极淡极冷的悲意从寒玉棺里渗出来。 像冰下有人在哭。 老情的声音变了调。 “陆玖。这口棺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情种又动了。你离她越近它醒得越快。” 陆玖猛地睁眼。 寒玉棺上那八个字的冰蓝光忽然闪了一下。 光里多了一丝极细的黑纹。 像一根头发。 又像一条从冰里钻出来的缝。 陆玖把悲露丹按得更紧。 那黑纹没再往深处钻。 第67章 悲露归宗 第67章悲露归宗 那丝黑纹极细。 细得像谁用头发丝在冰蓝光里划了一道口子。 陆玖把手按在棺面上。 掌心下冷意一阵一阵往外渗,顺着手腕往骨头缝里钻。 “是什么。” “情种。” 老情的声音头一回带上了颤。 “寒魂咒里那枚种子。三年前殷九幽亲手埋进去的。它一直睡着,现在被你的情鼎惊动了。” 陆玖的心像被人攥住一点点收紧。 “会怎样。” “会吸她。” 老情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吸她的剑意,吸她的记忆,吸她的情。吸到有一天她醒过来,却不认得你。” 陆玖没说话。 他盯着那丝黑纹,眼底有赤红要翻上来。 不是怒。 是怕。 他怕了。 三年前那个雨夜又浮上来。 他赶到试炼场只看见一地碎冰。 苏枕遥躺在冰里,手里还攥着那柄剑。 剑断成两截。 她的手冻得发青。 他喊她,她没应。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 现在那点没用又来了。 老情又吼他。 “别乱!你现在一乱,情鼎的火烧过去只会把种子催得更快。” 陆玖闭上眼。 他慢慢坐下,从怀里取出悲露丹。 四纹,莹白,像一滴晨露。 他把丹按在寒玉棺的阵眼上。 “悲而不怨。” 他默念。 悲意不是恨,不是怕。 是心疼她,是舍不得她。 丹上莹白的光一点一点漫开,顺着阵纹爬进冰蓝光里。 那丝黑纹像被水浸湿的墨,慢慢淡了。 没有消失。 只是缩回冰下不动了。 陆玖浑身是汗。 老情松了口气。 “暂时压住了。但你记住,情种已经醒了。往后你每用一次情鼎,它都会跟着动一下。你集齐七情的那天,就是它开花的时候。” 陆玖睁开眼,眼底清明。 “那我就想别的办法。在它开花之前把她救出来。” 老情又补了一句。 “情种是殷九幽的心头血。那滴血靠吃人的情意活着。她越想你它吃得越凶。” 陆玖的拳头砸在地上,指节渗血。 “那我怎么办。” “让她记着你。” 老情说。 “情种吃情,可情也是她的命。没了你她连撑下去的气都没了。” 陆玖闭上眼再睁开。 “我懂了。我不躲。我让她记着,也让那东西吃不着。” 寒玉棺上冰蓝光重新稳下来。 八个字一笔一划都亮得清楚。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陆玖伸手顺着那字迹轻轻擦了一遍。 指尖冻得发麻。 他没缩手。 “你听见了吗。” 他低声说。 “我不会让它把你抢走。” 棺里没有回应。 可挂在一旁的断剑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剑身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冰蓝。 苏枕遥的剑意。 那剑意顺着剑柄爬上陆玖的手背,凉丝丝的。 像她隔着冰把手指搭了上来。 陆玖鼻子一酸。 “你还醒着。” 剑意又颤了颤。 这一次断剑里传出一个极轻的声音。 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浮上来。 “阿玖。” 陆玖浑身僵住。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我越来越记不清了。记不清你的样子,记不清我们说过的话。可我记得要等你回来。” 陆玖的眼泪砸在断剑上。 “别忘。” 他哑着嗓子。 “等我。我会把你带回来。” 那缕剑意轻轻缠住他的手指,像攥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悲露归宗(第2/2页) “我怕它有一天会让我忘了你。” “不会。” 陆玖把断剑贴在额头上。 “你不会忘。我也不会让那一天来。” 剑意慢慢散了。 冰蓝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是她的呼吸。 老情叹了口气。 “她的剑意越来越弱了。情种在吃她,她撑得很苦。你要真想救她,光靠悲露丹不够。得去找能克制情种的东西。” 陆玖抬头。 “什么东西。” “念魂丹。” 老情说。 “思之情能入梦。入了她的梦你就能看清那枚种子到底长成了什么样。看清了才谈得上拔。” 陆玖的手指在断剑上收紧。 “念魂丹怎么炼。” “去忘川古境。”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是情帝当年炼念魂丹的地方。月影峡的入口就在忘川古境。思之情也在那里。” 陆玖站起身走到木屋门口。 天快亮了。 山风从栖梧宗的后山吹过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 他把断剑别在腰间,又把悲露丹分了三枚压在阵眼四周。 走到门边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木屋还是那间木屋。 墙上挂着她的断剑鞘。 桌角摆着她最爱的那只青瓷碗。 碗底印着一道浅痕。 是她当年说等身子好了要给他盛一碗面。 陆玖没让眼泪掉下来。 “等我。” 他转身朝山下走。 没走几步一个灰袍人影从树后闪出来。 是藏书阁的扫地老仆。 “陆少爷。” 老人躬身递上一封信。 “宗主让我传话。” 陆玖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两行字。 “寒玉棺老夫替你守着。你要去的地方带上这个。” 信纸里夹着一片青碧色的叶子。 叶脉如阵,纹路间透着一股极沉极稳的气息。 “护脉丹的引子。” 老仆解释。 “青岩关外的青桑叶。宗主说你要找的情都在最险的地方。忧也在等你。” 陆玖把叶子收进怀里贴着战意石放好。 “替我谢过宗主。” 他朝山门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寒玉棺谁都不许碰。尤其是裴镜玄。” 老仆点头。 “宗主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那间木屋。” 陆玖没再说话。 他翻身上马。 黑马长嘶朝北。 那是忘川古境的方向。 也是月影峡的方向。 晨雾里栖梧宗的山影越来越小。 陆玖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山腰那间木屋冰蓝的光还亮着。 像一盏只为他留的灯。 “阿玖。” 耳畔忽然又响了一声。 比前几回都清晰。 陆玖浑身一震。 “枕遥?” 没有回应。 只有风。 和断剑在怀里轻轻、轻轻地颤。 陆玖攥紧缰绳,眼眶发烫。 他不再回头。 有些路回头就输了。 他把怀里的半块糖攥了攥。 糖还在。 “等我回来。” 他低声说。 “下一次我要在梦里听见你喊我。” 马蹄声消失在晨雾深处。 夜风更冷了,卷着雾。 雾里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片月白色的光缓缓亮起。 那光很淡,像月影峡终年不散的雾。 又像一双眼睛隔着万年的光阴静静看他。 老情在玉佩里轻轻叹了口气。 “思之情也在那儿。” 像谁在忘川古境等了他一万年。 第68章 忘川古境 第68章忘川古境 马是第三天死的。 不是累死,是一脚踏进这片雾,四蹄就软了。 这三天里陆玖换了四匹马,日夜兼程,只在路边的破庙里合过两次眼。 每合一次眼,他都能听见苏枕遥在耳边说话。 第一夜她在喊冷。 第二夜她在喊阿玖。 第三夜她什么都没喊,只有断剑在怀里轻轻震了一下。 陆玖不敢再睡。 他怕下一夜她连震都不震了。 此刻他翻身下马,还没站稳,那畜生已经趴在地上,眼睛直勾勾望着雾里,喘气一声比一声轻。 “别看了。” 玉佩里老情的声音发闷。 “这雾专吃念头,畜生没念想反倒先扛不住。” 陆玖蹲下摸了摸马脖子。 马已经没了气。 他把鞍上最后一包干粮解下来塞进怀里,又把水囊挂到腰上。 这匹马是他从丹城出来用身上最后几块灵石换的。 如今也还给了路。 “走。” 他朝雾里迈步。 那雾极淡,月白色,浮在山坳里像一片没化开的月光。 一脚踩进去脚底软绵绵的没个着落。 陆玖回头。 来路没了。 身后只有雾,浓得发白,连一棵树一块石头都看不见。 “方向。” 陆玖没回头。 “别问方向。” 老情的声音更闷。 “这地方问方向的人最后都坐在雾里坐化了。” 陆玖没再问。 他往前走。 雾里的空气凉,凉得发甜。 像谁把眼泪冻在风里又化开。 走了半炷香陆玖看见第一具枯骨。 那是个道人,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道袍烂得只剩几缕。 他两手掐诀,下巴微抬,像在等什么。 脸皮早没了只剩一副骨头,还端端正正朝前。 陆玖停下。 “死了少说两千年。” 老情先开口。 “你看他手指。” 陆玖低头。 道人右手食指在地上划着什么。 土早硬了,可那几道痕还在。 是个字,反反复复只写了一半。 归。 “他来求念魂丹。”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想入梦见一个人,见了就回来。结果没等到丹自己先坐了化。” 陆玖盯着那个归字没说话。 往前走枯骨更多。 有趴在地上的,有抱着一块石碑的,有仰面朝天张着嘴的。 每个人死前都朝着雾最深的方向。 像一群赶了很远路最后没到家的人。 陆玖的脚步慢下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玉佩在轻轻发烫。 “情鼎在动。” 他低声说。 “它在认路。” 老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雾也是情帝留下的。他当年在这儿也这么走过一回。” 陆玖攥了攥玉佩继续走。 走了半炷香,雾里出现了一块石碑。 碑上没有字。 只刻了一幅图。 图上一人盘腿坐于鼎前,鼎中火起,火中有月。 “这是念魂丹的炼法图。” 老情的声音低了下去。 “情帝留给后来人的。” 陆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图上的火分七层,每一层对应一种情。 怒火在外,悲火在内,喜火绕鼎,思火居中。 最中间那一层火是空的。 “那是留给你的。” 老情补了一句。 “思火归位,念魂丹才能成。” 陆玖把图记在心里,又问了一句。 “四纹和七纹,差多少。” 老情沉默了一会儿。 “四纹是入门,能炼成四纹丹的人,才算真正碰到丹道的门槛。七纹是登堂,你爹当年就是七纹悲露丹的巅峰。九纹是大成,万年来只有情帝一人炼成过。你现在四情同炉,拿到七情引魂丹的认主,放在当年,差不多等于情帝十七岁的水准。” 陆玖听完没说话。 他盯着那幅图又看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我现在连入门都还算不上。” “算了一半。” 老情的声音很轻。 “但你的路比所有人都陡。” 陆玖把图记在心里,继续走。 雾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动,是整片雾从四面八方向陆玖挤过来。 陆玖胸口一闷。 脑子里苏枕遥的声音响了。 “阿玖。” 他猛地转身。 雾里七八步外站着一个身影。 是苏枕遥。 她穿着三年前那件白衣,头发披散,背对着他朝雾深处走。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踩在当年的雨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忘川古境(第2/2页) “枕遥!” 陆玖追了两步。 那身影忽然回头。 是她。 眉眼,嘴角,连右边耳后那一小颗痣都一模一样。 她对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 陆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朝她冲过去。 脚下一空。 他整个人往下坠。 神魂里老情炸开一声。 “那是雾!雾照着你心里最想的捏出来的!你追过去就跟那道人一样坐化!” 陆玖猛地站住。 他低头。 脚下不是实地。 是一道裂缝。 深不见底黑漆漆的,裂缝里全是雾。 再往前一步人就没了。 陆玖后背冷汗浸透。 “她的声音……” “也是雾。” 老情接得急。 “雾不骗你,它只是把你最想的给你看。越真越要命。” 陆玖闭上眼。 雾里那声阿玖还在响。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软。 像她真的回来了。 陆玖没动。 他抬起左手狠狠按在左臂那道旧伤疤上。 刺痛。 不是火候的刺痛,是他自己掐的。 “思而不执。” 他默念。 想她可以。 追她不行。 他还有命要活。 活到真正把她带回来的那天。 他睁开眼。 雾里的身影淡了。 那声阿玖也远了。 最后只剩风。 陆玖出了一身透汗,腿有些软。 “成了。” 老情松了口气。 “你刚才要是再追三步谁也救不了你。” 陆玖没答。 他朝裂缝另一边绕。 绕了半圈看见裂缝边插着一柄剑。 剑是断的,半截插进土里,剑柄朝上。 陆玖心里一跳。 那是苏枕遥断剑的样式。 可走近一看剑柄上缠的穗子颜色不对。 不是她。 “谁的。” “情帝的。” 老情的声音忽然很轻。 “这地方是他当年炼念魂丹时留下的。断剑立在这儿是给后来人提个醒。思之一道进了雾连情帝都差点出不来。” 陆玖盯着那半截断剑。 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不是现在通行的字。 是万年前的古篆。 “写的什么。” “等我回来。” 老情一个字一个字念。 “他刻给他自己的。结果他再也没回来。” 陆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也说过这四个字。 对苏枕遥。 “他也没学会。” 陆玖声音很轻。 “不,他学会了。” 老情叹了口气。 “可学会了也一样回不来。有些路不是放下执念就能走到头。” 陆玖没再接话。 他朝那半截断剑郑重行了一礼。 不是拜情帝。 是拜那个同样没等到的人。 “走吧。” 他别过眼不再看那剑。 “雾心草在哪儿。” “雾最浓的地方。也是思之力最纯的地方。你现在这状态去不得。先去谷口找地方歇一夜。这雾夜里更凶。” 陆玖点头。 他继续朝雾里走。 这一次脚步稳了很多。 心里的思念还在。 可那思念不再往雾里追。 只沉沉地压在胸口。 像一块烧不化的冰。 天光越来越暗。 雾却越来越亮。 月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整片古境照得像沉在水底。 陆玖停下脚。 他看见了。 雾最深处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点极亮的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像等了一万年。 “那是谁。” 陆玖握紧刀柄。 “不知道。” 老情的声音居然有点发颤。 “情帝当年也见过。他说那是思之情的本体。忘川古境最深处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那人影忽然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隔着一整片雾陆玖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一双眼睛。 月白色的。 像月影峡终年不散的雾,又像一万年没闭过的眼。 “阿玖。” 这次不是苏枕遥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 极低极远,却清清楚楚砸进陆玖的脑子里。 陆玖浑身汗毛全竖了起来。 第69章 雾中故人 第69章雾中故人 陆玖没跑。 跑也没用。 雾已经合拢,四面八方全是那种月白色的光。 那道人影一步一步走近。 脚步没有声音,脚底离地半尺,像踩在雾上。 隔得近了陆玖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眉眼清俊,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束着。 可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是空。 像一万年没装进过任何东西。 “情帝。” 陆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你认得他?” “化成灰都认得。” 老情的声音在抖。 “我当年跟着情帝,亲眼看他炼过念魂丹。这是他留在雾里的神魂印记。” “你记着别跟他提他的道侣。那是他这一万年都没迈过去的坎。” 陆玖胸口玉佩烫得厉害。 烫得他几乎想伸手去按。 老情又补了一句。 “别怕,他只是一段执念。没有伤人的力气。可这雾全是他执念养的。这雾里越往深处执念越重。等会儿不管看见谁都别追。” 那人停在陆玖三步外。 他没看陆玖,先看陆玖的胸口。 看那块玉佩。 “情鼎。” 他开口,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 “还裂着。” 陆玖下意识按了按玉佩。 “你等了一万年。” “等它。” 那人摇头。 “等我自己。” 他抬手指向雾深处。 “我把我最放不下的东西留在了雾里。一万年我回来找。每一次都找到。每一次都放不下。” 陆玖没接话。 他听懂了。 这神魂印记是情帝最深的执念。 执念成雾,雾又困执念。 万年循环走不出去。 “你放不下的是什么。” 陆玖盯着那双空眼。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玖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雾在他身后慢慢聚成一个人形。 一个女子。 穿一身旧青衫,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安静。 那人伸了伸手没敢碰。 指尖离她半寸停住了。 “她叫云蘅。我炼念魂丹那一年她死在我怀里。她替我挡了一道从邪神残躯上飞出来的东西。倒在我怀里的时候她还笑。她说你炼你的丹我睡一会儿。”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睡就是一万年。我想入梦再见她一面。可她连神魂都散了。我炼成了念魂丹入梦十次。十次都是空的。第十次我在梦里看见她。她坐在一片白茫茫里对我摇头。她说别找了我散干净了。后来我才明白我越是想她越是在用执念把她最后一点痕迹也磨干净。” 陆玖胸口一紧。 他想起苏枕遥。 想起寒玉棺里那越来越弱的剑意。 想起那一夜她隔着冰说怕有一天会忘了他。 他忽然问自己。 若是有一天苏枕遥真的散了。 他会怎么做。 答案很清楚。 他会坐在雾里坐化。 像眼前这个人一样。 “这就是思而不执。” “你懂。” 那人转头看他。 “你身上也有这么一个人。” 陆玖没说话。 断剑在怀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懂。” 陆玖低头。 “但我还没学会。”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空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东西。 “跟我来。” 他转身朝雾深处走。 “我让你看一样东西。看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学。” 陆玖没犹豫。 他迈步跟上。 雾越来越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雾中故人(第2/2页) 浓到陆玖几乎看不清自己的手。 可前头那人的背影却一直清清楚楚。 像一盏在雾里点了一万年的灯。 走了不知多久那人停下。 他脚下是一块极大的青石。 青石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从石顶到石根。 每一个字都是古篆。 “这些是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一年一年刻的。” 那人开口。 “刻的全是她的名字。” 陆玖蹲下凑近看。 石上的字一笔一画极深。 深得像要刻穿石头。 可仔细看那些笔画里都凝着一层极淡的霜。 霜下面字在慢慢消。 像有人用一万年把她的名字从石头上一点点擦掉。 陆玖在石头前蹲了很久。 他数不清上面有多少个字。 只觉得每一笔都像刻在人心上。 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个字。 指尖一凉。 那字像受惊的露水又淡了一分。 “别碰。” 那人声音发紧。 “你一碰她就散得更快。” 陆玖缩回手。 “对不起。” 那人摇头。 “不怪你。要散是我的错。我的思念太重,重到把她最后一点残念也压碎了。你看出来了吗。她在散。因为我放不下。我想了她一万年。她就被我困了一万年。今天我把她交给你。” 陆玖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炼念魂丹吗。” 那人站起身看着他。 “思之力就在这块石头里。可要拿到它你得先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把她忘了。” 陆玖愣住。 雾里那个青衫女子的虚影忽然回头。 她看着陆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像一滴露水落进一万年的雾里。 “不是忘。” 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软。 “是让他别再困着自己。我早就死了。他偏不肯信。” 陆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这雾为什么万年不散。 不是因为雾。 是因为有人不肯让雾散。 老情在他神魂里叹了口气。 “情帝的执念比雾还深。这一关你过不去思之力拿不到。你过得去你自己的执念也就有解了。” 陆玖握紧拳头。 他望着那个青衫女子,又望着那个等了一万年的男人。 “我帮你。” 陆玖抬眼。 “但我学不会忘。我只学怎么放。” 雾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极冷。 冷得陆玖浑身汗毛倒竖。 那不是雾的风。 是杀气。 情帝的神魂印记第一次变了脸色。 他往前一步把云蘅的虚影挡在身后。 “你认识他?” 陆玖低声问。 “寒魂殿的灯。” 情帝神魂印记盯着那盏绿火。 “当年就是这种灯照亮了邪神的路。” 云蘅的虚影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 她没躲。 雾更冷了。 那盏绿灯把青石上的字照得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像死了一万年的名字又睁开了眼。 青石后头的雾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黑斗篷提着一盏灯。 灯芯燃着一缕头发。 那盏灯的光是绿的。 绿得发黑,像把死人的眼睛炼成了火。 “好一出情深的戏。” 黑斗篷下声音尖细,像指甲刮冰。 “陆玖,殿主让我问你。” “你思念的人和情帝思念的人。” “哪个更值得死。” 第70章 执念之局 第70章执念之局 “哪个更值得死。” 陆玖没答。 他慢慢抽出腰间的刀,刀身在绿火里亮了一下,像一条冻僵的蛇。 四周的雾更冷了,冷得鼻子里像塞了一把碎冰。 那股冷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陆玖其实早就听见了身后的脚步。 从进雾的第一天起那脚步就跟着。 不远不近,像一条闻着血腥味的蛇。 “你杀不了我。” 陆玖盯着那盏灯,声音压得很平。 黑斗篷人往前一步,鞋底踩在雾上竟没有半点声音。 “殿主没想杀你。” 他抬起魂灯,让那缕燃着的头发正对着陆玖。 “殿主想让你看一样东西。寒魂殿的灯奴,比冥鸢高一阶。灯芯烧的是活人的头发,一盏灯一条命。” 陆玖握着刀的手又紧了一分。 灯芯上的火苗忽然蹿高,火光里浮出一个画面。 是苏枕遥。 她躺在寒玉棺里,脸色白得像纸,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 那滴泪凝成冰又碎开。 陆玖握刀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盯着那个画面眼睛一下都没眨。 “看清楚了吗。” 黑斗篷人的声音从火光后头传过来,又尖又冷。 “她在哭。你每在忘川古境多待一天她就多哭一天。情种正在吃她。” 陆玖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瓢滚油,怒火从胸口直往上顶。 刀在手里攥得咯咯响。 老情的声音在神魂里炸开。 “别上当!他在勾你的执念!你越执雾越凶!” 陆玖闭上眼。 他想起那块青石,想起情帝,想起那一万年。 想起情帝蹲在石头前手指不敢碰字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句我越是想她越是在用执念把她最后一点痕迹也磨干净。 “思而不执。” 他默念。 再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你说得对。” 陆玖盯着黑斗篷人。 “她每多哭一天我就该更快把事办完。不是站在这儿听你放屁。” 黑斗篷人笑了。 笑声尖细,像碎冰在互相刮。 “好。那你就快一点。快一点看看你能不能过这一关。” 他猛地一吹。 魂灯里的火绿得发黑,化作一片黑雾朝陆玖当面扑来。 黑雾里混着一股腥甜,像烂了多年的水草。 雾中苏枕遥的声音又响了。 “阿玖救我。” 陆玖没动。 那声音太像了。 像到她每说一个字他心口就裂开一道。 可他没追。 他盯着那片黑雾一直等它扑到面前三尺。 “你不是她。” 他举刀。 刀身赤焰腾起,怒焰丹体的火顺着刀锋烧出去,把黑雾从中间劈成两半。 火光撞在黑雾上炸开一片刺眼的亮。 黑雾散了。 黑斗篷人却已经绕到他身后。 魂灯抡起来,绿火化作一条鞭子朝陆玖后颈抽下。 陆玖听风辨位,身子往前一扑就地滚出去。 绿火鞭抽在青石上石屑纷飞,留下一条焦黑的痕。 陆玖翻身而起刀尖指地。 “就这点本事。” 他盯着黑斗篷人。 “冥鸢比你还像个人。” 黑斗篷人的笑声停了。 “你配提他。” 黑斗篷人的斗篷无风自动。 “冥鸢死在丹城是他自己蠢。殿主早知道你会走到忘川古境。这地方是殿主专门给你留的。” 他一口咬破舌尖把血喷在灯上。 绿火暴涨,颜色由绿转黑,黑得发紫。 雾被那火一照像活了过来,从四面八方向青石挤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执念之局(第2/2页) 可雾后的青石开始抖。 石上那些字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被烧红的铁。 情帝的神魂印记忽然抱住头。 “别叫了。” 他低吼,身体弯下去。 “我放不下。她还在等我。” 雾里浮现出无数个云蘅的影子。 每一个都在往雾深处走,每一个都在回头。 她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万年的回音。 “别等了。别等了。别等了。” 云蘅的虚影一点点变淡,像被风吹散的墨。 她朝他伸出手指尖已经透明。 “别等了。我真的散干净了。” 陆玖冲过去一把抓住情帝神魂印记的肩膀。 手心里全是雾的凉。 那凉顺着手腕往骨头里钻,像握住了一块埋了万年的冰。 “你听见了吗。她说别等了。你等了一万年她就被你困了一万年。你不是想她你是不肯认她死。放了她。也放了你自己。” 情帝神魂印记抬头。 那双空眼睛里第一次流下泪。 泪是月白色的,落进雾里像一滴没化开的月光。 “我认。她死了。一万年前就死了。” 话音落下雾忽然停了。 青石上的字一个接一个暗下去,不再消也不再亮。 像有人终于把写下的名字轻轻吹灭。 云蘅的虚影缓缓飘起来。 她朝情帝笑。 那笑里没有苦只有释然。 “我等这一天等了一万年。去吧。你还有路要走。” 她化作一片月白色的光落进青石。 青石裂开。 裂缝里浮起一缕极纯极亮的光。 思之力。 那光一出现整片雾都往后退了一圈。 陆玖望着那点光忽然想起苏枕遥说过的话。 她说我怕它有一天会让我忘了你。 忘了和放下原来不是一回事。 忘了是没了,放下是还记着却不再疼。 黑斗篷人看见那缕光眼睛都红了。 “拿来!” 他扑过来五指成爪直抓那缕光。 陆玖挡在青石前刀横在胸前。 那缕思之力却像认了人。 它绕开陆玖的刀径直钻进他胸口的玉佩。 情鼎猛地一震。 一股极凉极柔的力从心口漫开,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按住了他的神魂。 陆玖眼前一黑。 那力一入体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攥紧的地方松了一点点。 像有人轻轻说放不下也没关系。 他看见情帝的神魂印记也化作一点月白色的光慢慢飘起来。 “思之情的第二重开了。” 老情的声音又惊又喜。 “他把他最后的执念也交给你了。” 黑斗篷人的爪子已经到面前。 陆玖反手一刀刀锋擦着黑斗篷人的手腕划过去。 黑斗篷人闷哼一声缩手后退。 那盏魂灯晃了两下,灯芯上那缕头发烧得更旺了。 绿火里苏枕遥的画面又闪了一下。 陆玖慢慢直起身。 他看清了那盏灯的全貌。 灯身是骨头做的白森森的,上面刻满了名字。 “殿主留这地方给我。” 陆玖盯着那盏灯声音冷得像雾。 “那我就接着。顺便把你这盏灯也留下。这地方我要了。你的灯我也要了。回去告诉殷九幽。我在梦里等他。” 黑斗篷人第一次往后退了半步。 他手里的魂灯绿火乱跳,像被风吹得发慌。 陆玖却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是苏枕遥。 “阿玖。我在梦里等你。” 第71章 月白炉火 第71章月白炉火 黑斗篷人没跑。 他盯着陆玖忽然把手里的魂灯举到嘴边。 “你逼我的。” 他张口,把灯芯上那缕燃着的头发连同绿火一口吞了下去。 陆玖瞳孔骤缩。 “吐出来!” 那是苏枕遥的最后一缕头发。 黑斗篷人吞下头发浑身绿火暴涨,斗篷鼓起来像一只烧着的黑蝠。 绿火里黑斗篷人的脸扭曲起来。 他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血管。 每一根血管都像被火烧红的铁丝。 “殿主赐我的火配她的头发。正好烧给你看。” 他再扑上来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陆玖举刀格挡。 刀与魂灯相撞,绿火顺着刀身爬上来冻得陆玖虎口发麻。 那股寒气顺着刀柄往手臂里钻。 陆玖咬牙催动怒焰丹体。 赤焰从刀身腾起把绿火逼退半尺。 可黑斗篷人像疯了一样一下接一下把魂灯往陆玖身上砸。 陆玖退了三步脚后跟抵住青石。 青石冰凉,那凉意顺着后背直冲后脑。 陆玖其实已经算过。 黑斗篷人的绿火专克他的怒焰。 硬拼拼不过。 但他看出来了。 黑斗篷人吞下头发后虽然力量和速度暴涨,那盏魂灯却成了他唯一的支撑点。 他每一次挥灯,灯底都会离开身体中线半尺。 这是破绽。 陆玖不再硬接。 他开始贴地游走,刀尖始终指向灯奴握灯的那只手腕。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刀都只擦过灯奴的手背,不深不浅,刚好划开一层皮。 灯奴浑然不觉。 等他终于察觉手腕的伤时,握灯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你干了什么。” 陆玖没有回答。 他猛地上前,刀身横拍。 刀背砸在灯奴手腕正中。 骨裂声清脆。 灯奴惨叫一声,魂灯脱手飞出。 绿火失去了支撑,在半空中炸成一团黑烟。 黑斗篷人踉跄后退。 陆玖反手握刀,刀尖朝上,自下而上斜挑。 这一刀精准地切进了黑斗篷人的腹部。 黑血喷涌而出。 黑斗篷人跪倒在地,斗篷裂开,露出一张干枯苍白的脸。 “你……你居然……” “我居然什么。” 陆玖收刀,刀尖垂地,黑血顺着刀身一滴一滴往下落。 “你吞了她的头发。那头发认主。我的火顺着她的头发,烧进了你的身体。” 黑斗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黑色的血管一根根爆裂,月白色的光从裂口里透出来。 那是陆玖的思火。 顺着头发在灯奴体内蔓延。 “不……” 黑斗篷人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从里到外燃成一片月白色的火焰。 火光过后。 原地只剩一具焦黑的骨架,还有一盏碎成两半的骨灯。 灯芯上那缕头发已经燃尽。 陆玖蹲下来,把最后一点发灰收进掌心。 他对着那点灰轻声说。 “三缕发,我全部拿回来了。现在,谁也别想再拿你的东西作刀。” 老情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比我想的狠。这发灰入鼎,正好当念魂丹的引子。” 陆玖把发灰收进怀里。 “那正好。她不能白烧。” 老情的声音轻下来。 “雾心草就在青石下面。情帝当年把种子埋在这儿。” 陆玖蹲下扒开青石边的土。 土又冷又硬像冻了一万年。 扒了半尺土里露出一株草。 草叶是月白色的像一缕凝住的雾。 雾心草。 “怎么炼。” “把思之力灌进草里。再用你的思点炉。念魂丹的熔点是思而不执。火大了烧的是执念。火小了点不着她的梦。雾心草只有一株。” 陆玖盯着那株草。 “炼废了怎么办。” “不会废。” 老情的声音很稳。 “你炼过怒炼过悲炼过喜。这三样已经把你的火烧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月白炉火(第2/2页) 陆玖点头。 他在青石旁盘腿坐下。 把雾心草放在膝上,又把情鼎从玉佩里唤出来。 鸿蒙情鼎的虚影浮在面前。 鼎身裂着的那道缝在月白的光里格外清楚。 陆玖深吸一口气。 他想她。 三年前她站在试炼场上剑指长空的样子。 她回头对他笑。 “阿玖等我回来。” 左臂的旧伤疤忽然刺痛。 熔点。 陆玖心神一凛。 他把思之力缓缓灌进雾心草。 草叶亮起来化成一点月白色的汁液。 陆玖把它投进情鼎。 鼎里月白色的火慢慢燃起来。 火很柔像月光。 陆玖闭上眼让思念一点一点融进火里。 第一缕火是那年冬天。 她把手塞进他袖子里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第二缕火是她练剑回来把一颗糖掰成两半。 第三缕火是她站在灶台前说要给他煮一碗面。 第四缕火是她躺在冰里手还攥着断剑。 第五缕火是她站在木屋门口等他下山买药回来。 第六缕火是她教他练剑剑尖挑落他鬓角的一片雪。 第七缕火是她把手按在寒玉棺上说阿玖别怕。 第八缕火是她中咒那夜他赶到试炼场只看见一地碎冰。 她躺在冰里眼睛闭着睫毛上全是霜。 他跪在冰上喊她的名字。 她没应。 陆玖的眼眶烫了一下。 他很快把那股泪意压回去。 炼丹的人手不能抖。 火势跳了一下。 左臂伤疤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别恨。” 老情的声音在神魂里轻轻响。 “想她别恨。” 陆玖把那股翻上来的恨慢慢按下去。 他想她但不再痛。 想她但不再怕。 那火越烧越稳。 月白色的光把整片雾都映得温柔起来。 情鼎的裂缝里忽然渗出一丝极细的光。 那光像一根线把陆玖和丹炉连在一起。 左臂伤疤一阵一阵清晰地刺痛。 每一次刺痛火就稳一分。 汗水顺着陆玖的下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 他不敢分神。 雾里极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丹炉里的火忽大忽小,像人的思念一下远一下近。 他想起她刻在冰上的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不执着于让她马上回来。 他只想着把这份念炼成能进她梦的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许多。 月白色的光落在陆玖身上像给他披了一件旧衣。 不知过了多久。 鼎里月白色的火忽然一跳。 一枚丹从火里浮起来。 丹体月白表面缀着银色的纹。 四道。 四纹念魂丹。 那丹在掌心轻轻一跳像有自己的心跳。 丹成的瞬间陆玖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呼唤。 “阿玖。” 这一次不是幻觉。 是从丹里传来的。 陆玖盯着那枚丹。 他知道服下它就能入梦。 就能见到她。 老情的声音却忽然发紧。 “等等。入梦之前你得知道。情种就长在她的梦里。你进去它就会看见你。情种看见你会先装成她。” 老情的声音追上来。 “别信第一眼。” 陆玖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那枚念魂丹送进嘴里。 丹入喉一股凉意从舌尖化开直冲眉心。 像她当年把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陆玖的眼前忽然白茫茫一片。 白茫茫里有个人影。 “去吧。” 老情轻声说。 “她在等你。” “那正好。” 陆玖闭上眼。 “我正好看看它。” 第72章 梦中相见 第72章梦中相见 白茫茫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像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 陆玖低头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上。 雪很厚,踩下去却没有脚印。 陆玖知道自己在梦里。 可这梦太冷了。 冷得和真的一样。 那个人影就在雪地尽头慢慢清晰。 是苏枕遥。 她站在雪地里穿着三年前那件白衣,头发散着赤着脚脚踝冻得发青。 “阿玖。” 她朝他伸手。 “你来了。” 陆玖站在原地没动,他记得老情的话,情种看见你会先装成她。 别信第一眼。 “记住这梦是她的。” 老情的声音在神魂里轻轻响。 “你在梦里伤情种也会伤到她。先看再动。” “你是谁。” 陆玖盯着她。 “我是枕遥啊。” 她歪了歪头笑了一下。 那笑太像了。 像到陆玖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可他还是没动。 他清楚眼前这个人处处是破绽。 她的笑太甜了。 苏枕遥从来不会这样笑。 她只会嘴角弯一点点。 “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那笑僵了一下。 她顿了顿。 “在后山。” 陆玖的眼神冷了下去。 “错了。是在栖梧宗的山门外。那天你偷跑下山买糖被守门弟子拦着我替你解的围。” 那个苏枕遥脸色变了。 “你记错了。” 她还在争。 “那年你偷跑下山摔断了腿。我背你上山走了半夜。” 陆玖盯着她一字一句。 “你记错了。摔断腿的是你。背你上山的是我。” 他缓缓抽出刀。 “你不是她。” 那个苏枕遥忽然不笑了。 她的脸从中间裂开。 裂口里不是血肉是黑红色的雾。 雾里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往外爬。 “真没意思。” 她的声音变成另一个。 又尖又冷像殷九幽。 “我装了她三年还是骗不过你。” 陆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三年。” 他的声音发冷。 “你占了她三年。这三年我在外面守着她。你在里面吃她。” 那个变形的东西笑得浑身发颤。 “她在哪儿。她就在你眼前。只是快被我吃完了。” 白茫茫的雪地忽然裂开。 底下一片黑红色的海。 海里无数根须扎在一个极淡的人影上。 是苏枕遥。 她蜷缩着闭着眼怀里抱着一柄断剑。 那些根须从她身上一点点吸着什么。 陆玖看清了那黑红色的海里全是苏枕遥的记忆碎片。 有他有剑有栖梧宗的山。 碎片在慢慢碎慢慢沉。 像被什么一口一口吞掉。 “看。” 情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在想你。她每想一次我就吃一口。你越是想救她她死得越快。” 陆玖盯着那个蜷缩的人影。 “枕遥!” 他喊。 那人影慢慢睁开了眼。 “阿玖。” 她的声音极轻极远。 “你不该来。这是它的地方。” 陆玖的眼眶一下红了。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终于又看见她。 苏枕遥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雪地上最后一点天光。 “这三年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忘记你,可每次还没忘干净,就又想起你。” 陆玖的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 他朝她冲过去。 无数根须从黑红色的海里伸出缠住他的脚他的腰他的手腕。 陆玖催动思之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梦中相见(第2/2页) 月白色的光从他身上漫开。 根须碰到那光像被烫到缩了回去。 可缩回去的根须又扎回苏枕遥身上。 “没用的。” 情种笑。 “你伤我就是伤她。我和她已经长在一起了。” 陆玖停住。 他不敢再动。 苏枕遥看着他轻轻摇头。 “别管我。你走。再不走它会顺着你找到情鼎。” 陆玖盯着她。 “我不走。我说过要把你带回去。” 苏枕遥怀里的断剑忽然亮了一下。 冰蓝色的光从她怀里透出来。 那是她的剑意。 还没散。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和它打。” 苏枕遥的声音断断续续。 “有时候我快赢了。有时候它快赢了。后来你炼出悲露丹。它怕那个。” 陆玖抬起手把怀里的悲露丹取出来。 四纹悲露丹莹白的光在他掌心亮起来。 “悲露能压它。悲而不怨。” 他默念。 莹白的光顺着他的指尖漫进那片黑红的海。 根须碰到悲露的光像雪遇见火慢慢化开。 苏枕遥蜷缩的身子舒展了一点点。 陆玖又取出第二枚悲露丹。 这一次他把丹捏碎把粉末扬进黑红的海里。 莹白的光像一场小雪落下去。 黑红的海退了一圈。 那海退去的地方露出更多苏枕遥的影子。 她的眉眼她的嘴角都清晰了一分。 陆玖终于看清了。 那东西的核心是一颗种子。 黑红色的像一颗心脏。 它长在苏枕遥的神魂深处,根须遍布她的记忆和剑意。 “这是殷九幽的心头血。” 老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要拔它光靠悲露不够。得用七情一样一样把它从她身上剥下来。你每掌握一种情就能剥一层。” 陆玖盯着那颗种子。 “那我就一样一样来。” 情种忽然狂怒。 “你剥不掉的!七情集齐之日就是她成为殿主武器之时!你还不明白。” 情种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殿主不是在害她。殿主是在救自己。她体内的种子是殿主唯一能变成人的路。” 黑红色的海翻涌起来。 海里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朝陆玖拍下来。 陆玖横刀悲露丹的光护住全身。 那只手撞在悲露光上碎成黑红色的雨。 陆玖把悲露丹按在心口。 悲意护住他的神魂。 他朝苏枕遥伸出手。 “抓住我。等我。” 陆玖盯着她。 “七情我一样一样炼。它吃你一口我就从它身上剥一层下来。” 苏枕遥看着他眼里有泪。 她忽然笑了。 那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好。我等你。像你等我那样。” 陆玖的心猛地一颤。 她慢慢抬起手。 指尖差一点碰到他的。 就在这时梦开始碎了。 梦的边缘像碎冰一样一块块剥落。 陆玖的手离苏枕遥的指尖只差一寸。 可那一寸像隔着一万年。 一股大力把陆玖从梦里拽了出去。 他猛地睁眼。 忘川古境雾还在。 可青石前多了一个人。 白衣青纹手里握着一柄剑。 是裴镜玄。 他站在雾里剑尖指着陆玖的喉咙。 裴镜玄的脸比在宗门时更白了。 白得像这雾。 他眼底浮着一层极淡的黑。 那是寒魂剑种。 他左袖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像一条活物贴着皮肤在爬。 “她醒了。” 裴镜玄忽然说。 陆玖瞳孔一缩。 “陆玖。你终于肯醒了。” 第73章 剑底惊魂 第73章剑底惊魂 剑尖抵在喉咙上冰得发麻。 陆玖没动。 他睁开眼看清了眼前这张脸。 裴镜玄的白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眼底那层黑比梦里那颗种子还深。 “她醒了。” 裴镜玄又低低重复,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昨夜子时寒玉棺裂了半寸。”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干的。” “没人。” 裴镜玄的剑往前送了半寸。 “是你。你进她的梦把种子惊醒了。她剑意破冰把棺面那八个字重新点亮。可那八个字下面黑纹也在长。” 陆玖的心往下沉。 他记得梦里情种说过的话。 你伤我就是伤她。 “你来忘川古境就为告诉我这个。” 陆玖的手慢慢摸向身边的断剑。 “我要是想杀你刚才就动手了。” 裴镜玄盯着他。 “我站在这等你醒是要你收手。” “收手?” 陆玖冷笑。 “收手她就能活?” “你每炼一种情她体内那颗种子就醒一分。” 裴镜玄一字一句。 “怒悲喜思你炼了四种种子醒了四次。再炼下去不用等你集齐七情她自己就先被吃干净了。” 陆玖没说话。 梦里苏枕遥的记忆碎片正在一片片碎。 “殷九幽要的就是你集齐七情。” 裴镜玄的剑没松。 “七情开花她变成殿主的武器你亲手把她送上去。” “那你让我怎么办。” 陆玖的声音发哑。 “不炼她三年五年永远困在冰里等死?” 裴镜玄沉默了。 雾从两人之间漫过去把那张脸衬得越发苍白。 “我可以带她走。” 裴镜玄忽然开口。 “离开栖梧宗去一个殿主找不到的地方。让她安安稳稳睡一辈子总好过被你炼成别人的刀。” 陆玖笑了冷得像冰。 “裴镜玄三年了你还是不懂她。她要的不是安稳睡一辈子。她刻在棺上的是八个字。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陆玖慢慢坐起身剑尖划破他颈侧的皮渗出一线血。 他像没感觉到。 “她要回来。我要的就是让她回来。” 裴镜玄的剑抖了一下。 “所以你要我把她炼醒还是让我把种子一起炼死。” 陆玖盯着他。 “裴镜玄你现在让开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裴镜玄眼底的黑忽然翻涌起来。 “你以为殿主会让我来劝你?” “我来是要带一样东西回去。”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你的命或者你的情鼎。” 雾里一道剑光亮起。 寒气如蛇贴着地面扑向陆玖。 陆玖就地一滚断剑已经握在手里。 剑光贴着他的背擦过去斩断身后半截枯木。 “躲得挺快。” 裴镜玄踏步上前第二剑直取咽喉。 陆玖抬剑一挡。 两剑相撞一股寒气顺着断剑往他手腕钻。 陆玖催动思之力。 月白色的光从掌心漫上断剑。 寒气碰到那光像被烫到一寸寸退回去。 “情帝的火。” 裴镜玄眼神一凝。 “你果然和殿主说的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离入魔只差一步。” 裴镜玄剑势一变剑尖连点三下。 三道剑光分刺陆玖的眉心、咽喉、心口。 陆玖后退断剑只来得及挡住前两剑。 第三剑擦着他的心口过去划破衣襟。 一枚月白色的丹从衣襟里滚出来。 是念魂丹。 丹落地碎成两半。 陆玖眼神一冷。 他贴身收着的是苏枕遥梦里那句“我等你”。 “你找死。” 陆玖低吼断剑上月白色的火轰地炸开。 思焰顺着剑身窜起一尺高把四周的雾都烤得发亮。 裴镜玄被那火光逼退半步。 他眼底的黑却更浓了。 “对就是这样。” 裴镜玄笑了一下那笑不像他。 “再气一点你的火越旺殿主越喜欢。” 陆玖的心猛地一凛。 这声音他听过。 和梦里情种假扮苏枕遥时的尾音一模一样。 “你不是裴镜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剑底惊魂(第2/2页) 陆玖盯着他。 “你是寒魂剑种。” 裴镜玄的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我是他他也就是我。就像你梦里的苏枕遥。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陆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殷九幽。” “哦?” 裴镜玄歪了歪头。 “认得出来?” “三年前试炼场外你也在。” 陆玖一字一句。 “你放寒魂咒种进她体内又种进他体内。你到底种了多少颗。” 裴镜玄的喉咙里发出殷九幽般的低笑。 “不多。正好一人一颗。你猜猜你身边还有谁替我揣着一颗。” 陆玖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情的声音猛地在他神魂里炸响。 “别接他的话!他在乱你心神!陆玖你现在情绪一乱情痕会反噬!” 陆玖咬紧后槽牙。 掌心第四道情痕的位置果然开始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一点点压下去。 怒而不恨。 “你想让我怒。” 陆玖盯着他。 “我偏不怒。你想让我慌。” 陆玖站起身断剑横在身前。 “我偏不慌。裴镜玄不管你体内那颗东西是谁。今天这雾里只能走出去一个。” 断剑上的月白火稳稳地烧着。 裴镜玄眼底的黑忽然退了半寸。 那一瞬间陆玖看见了他原本的眼神。 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哀求。 “陆玖。” 裴镜玄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杀了我。趁它还没彻底吃掉我杀了我。” 陆玖握剑的手僵住了。 他记得苏枕遥说过她不喜欢死人。 可眼前这个人正在被一个活物从里面一口口吃掉。 “你早该在宗门时就杀了我。” 裴镜玄眼底的黑又漫上来,他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撕扯。 “现在迟了。” “不迟。” 陆玖往前一步。 他抬起左手按在心口。 “悲露能压它。悲而不怨。” 莹白的光从他掌心亮起顺着指尖漫向裴镜玄。 那是他最后半枚悲露丹的药力。 莹白的光碰到裴镜玄胸口黑色的剑气像被烫到嘶嘶地冒烟。 裴镜玄浑身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眼底的黑被那光压下去一小半。 “你疯了吗。” 裴镜玄的牙缝里挤出一句。 “把救她的药用在我身上。” “你不是让我杀你。” 陆玖盯着他。 “我在救一个还没被吃完的人。” 裴镜玄怔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玖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每次对我动手前都去寒玉棺前告罪。你站一整夜不敢看那八个字。裴镜玄你恨的是我你从来没恨过她。” 裴镜玄的剑当啷一声垂了下去。 他眼底的黑退得更多了。 “对。” 裴镜玄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恨你。从她第一次朝你笑我就恨你。可我没想过要她死。三年前那天我就在试炼场外。”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 “我看着她倒下我没敢上前。我要是上去也许她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陆玖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裴镜玄说真话。 “所以你现在才更不该被它吃掉。” 陆玖开口。 “她醒了,她一定不想看见你变成第二个殷九幽。” 裴镜玄抬起头眼底的黑和最后那点清明搅在一起。 “来不及了。殿主的人已经到雾外面了。他们要我,要么带你回去,要么把你的尸体带回去。” 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裴镜玄的脸色变了。 “走。” 他忽然转身一剑劈向雾里。 “快走!” 黑色的剑气和雾里扑出来的三道寒气撞在一起。 陆玖看清了雾里三盏魂灯正缓缓浮出来。 每一盏灯的灯芯上都缠着一缕头发。 不是苏枕遥的。 是裴镜玄自己的。 “殿主早就把我算进去了。” 裴镜玄背对着陆玖声音发冷。 “我体内的剑种就是来找你的灯。快走。再不走你连给她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陆玖攥紧断剑没动。 三盏魂灯一齐亮了。 第74章 剑种噬心 第74章剑种噬心 三盏魂灯浮在灰雾里,排成品字。 灯芯上裴镜玄的头发一寸寸变黑,燃出青白色的冷焰。 那火不暖,贴着皮肤像针往骨头里钻。 “别过来。” 裴镜玄背对陆玖,声音在抖。 “这灯专烧活人神魂,我若死在灯下,剑种会借我的身子爬起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陆玖没退。 他盯着那三盏灯,缓缓抽出断剑。 剑身上月白色的火一跳一跳,映得他半张脸发青。 “那就别死在灯下,一起把这雾打穿。” 裴镜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片刻错愕。 “你信我?” “我信你恨我。” 陆玖盯着他,一字一顿。 “但我也信,你想她活,这就够了。” 裴镜玄没再开口。 他转过身与陆玖背靠背站定。 这一刻陆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其实是一类人。 都想护住那个躺在冰里的人。 雾里三盏灯越飘越近。 每一盏灯后都站着一个灰袍蒙面人,手里各提一根漆黑锁链。 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得人牙酸。 “裴师兄。” 当中那个灰袍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殿主说了,你这一趟若带不回人,就拿你的身子回去,用你的剑种再点一盏灯。” 裴镜玄的身子猛地一僵。 陆玖侧头,看见他握剑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他们把你当柴烧,你还要替他卖命?” “我不是替他卖命。” 裴镜玄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我是替她把路走窄了,现在走不回来了。” “那就别走了。” 陆玖低喝一声,断剑上月白火轰地烧起来。 “你左我右。” 裴镜玄没应声。 可他的剑已经动了。 两道身影同时扑进雾里。 陆玖的断剑砍向左边那盏灯。 灰袍人锁链一抖,像条活蛇缠向陆玖脚踝。 陆玖不闪不避,左脚猛地一跺,月白火顺着地面炸开一圈。 锁链被火浪冲得偏了半寸,擦着他脚踝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陆玖旋身,思焰顺着剑身卷过去。 锁链碰到月白火,滋啦作响,冒出一股焦臭。 灰袍人闷哼一声手松了一瞬。 陆玖趁机欺近,一剑削向魂灯。 灯灭了半盏。 青白色的火散成无数火星,落在雾里像下了一场冷雨。 灰袍人暴退,反手从袖中甩出三根黑针。 陆玖侧身避过两根,第三根擦着他左臂划过,带走一片皮肉。 他哼都没哼一声,断剑去势不减,直接挑碎了那半盏残灯。 “第一个。” 另一边裴镜玄的剑已经挑翻了右边那盏灯。 可他的剑越来越慢。 他眼底的黑正随着每一次出剑,涨潮一样往上漫。 “陆玖!他撑不住了,剑种在借战斗吃他的神魂!再打下去他就真变成殷九幽的壳子了!” 陆玖猛地转头。 裴镜玄站在原地低着头,握剑的手垂在身侧。 黑气正从他胸口往四肢蔓延,像有无数条黑蛇在他皮下爬。 “裴镜玄!” 陆玖扑过去。 “别过来!” 裴镜玄猛地抬头,眼底已全黑了。 “我,要,借,你,的,身,子。” 那声音不是裴镜玄的,是殷九幽的。 裴镜玄的剑忽然快得像鬼魅,直刺陆玖心口。 陆玖抬剑一格。 这一剑力道大得惊人。 陆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青石上。 五脏六腑像被翻了过来。 “看见没有。” 殷九幽借裴镜玄的口,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救不了他,就像你救不了苏枕遥。这世上凡是你想护住的人,最后都会变成我的。” 陆玖撑着断剑从地上爬起来。 嘴角有血往下滴。 “你错了。我能护住她,也能把裴镜玄从你手里抢回来。” “是吗,那你来抢。” 裴镜玄的身形再次暴起。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 陆玖不闪不避。 他抬手把心口那点悲意全部催动。 悲而不怨。 莹白的光从他全身透出来。 那是他把悲露丹最后一点药力,连同自己一缕神魂一起烧了出来。 裴镜玄的剑刺到陆玖胸前三寸,停住了。 莹白的光照在裴镜玄脸上。 他眼底的黑像被那光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枕遥……” 裴镜玄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殷九幽,是裴镜玄自己在喊那个名字。 “你看见没有。” 陆玖盯着他,一字一句。 “她也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裴镜玄浑身发抖。 他猛地回剑,剑柄砸在自己胸口。 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那口血落在地上像活物一样蠕动,被雾一点点吞掉。 裴镜玄眼底的黑退去大半。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疯了,刚才想自尽?” “剑种在我气海里。” 裴镜玄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 “我吐不出来,只能一口一口砸。” 陆玖冲过去一把扶住他,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脉门。 一股极细的思焰顺着脉门钻进去。 裴镜玄的气海里,那枚剑种正深深扎在丹田正中,根须已经蔓延到了奇经八脉。 “你的气海被它占了三成。顶多再撑两个时辰,它就能接管你的全部经脉。” “所以趁现在。” 裴镜玄抬起头,眼底的黑退了大半,却仍像雾一样翻涌。 “杀了我,它就没宿主了。” “我不会杀你。” 陆玖盯着他。 “我说过,要把你抢回来。” 裴镜玄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却笑不出来。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抢。” “拿这个。” 陆玖的掌心,月白色的火忽然变了。 那颜色从月白一点点染上莹白,又透出一线极淡的灰。 悲与思在他掌心里绞在一起。 他一把按在裴镜玄的胸口。 那股灰白色的火顺着剑种的根须一路烧了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剑种噬心(第2/2页) 裴镜玄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 可他没倒,陆玖另一只手已经撑住了他的后背。 “这一下能帮你压住它两个时辰。” 陆玖的声音很低,额角青筋暴起。 “两个时辰之内,把你说的青岩关说清楚。” 裴镜玄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黑已经退到了瞳孔边缘。 “青岩关,忧域。那里有一盏灯,燃的是苏枕遥的头发。灯不灭,她体内的种子就会一直吸她的命。唯一能灭那盏灯的,是六纹护脉丹。忧之情,忧而不惧。炼成之后能护住一城国运,也能把苏枕遥体内的种子剥下来一层。” 陆玖的瞳孔缩了一下。 “六纹护脉丹需要什么。” “一城之忧为引,一国之运为柴,一王之命为火。青岩关外云澜国,殷九幽已经在那里布好了炉子,就等你去。” “等我?” “对。” 裴镜玄忽然抓住陆玖的手。 “他在那城里用七万人的命给你铺了一条路。你走上去忧之情就能成,可你走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陆玖沉默了片刻。 “他算准了我会去。” “是。他算准了你见不得那些人死。” 陆玖没接话。 他抬头看向雾深处。 那三盏灯已经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灯后多了六个人影。 “所以,去吗。” 裴镜玄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 陆玖站起来,把断剑横在身前。 “但在那之前,先从这里出去。” 雾深处六道灰影同时动了。 锁链拖地的声音像六条毒蛇在地上爬。 裴镜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陆玖,替我做一件事。等你见到苏枕遥醒来的那天,帮我跟她说一句,说她不欠我了。” 陆玖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你自己跟她说。” 裴镜玄笑了一下。 “如果有那天的话。” 他忽然抬手,把一样东西塞进陆玖手里。 是半块温凉的玉佩。 “青岩关北门有个独眼铁匠,姓温。把这玉佩给他看,他会把一样东西给你,那东西能救你一命。” 雾里的灰影到了。 裴镜玄的剑再次扬起。 这一次剑上不再有黑气,只有一点极淡的冰蓝色。 陆玖看见了。 那是裴镜玄从苏枕遥那里偷来的一缕剑意。 他告罪了三年,也偷藏了三年。 “走!” 裴镜玄低吼,一剑劈向雾中。 冰蓝色的光和六盏灯的青白火撞在一起。 雾被撕开一条缝。 陆玖最后看了一眼裴镜玄的背影。 他咬紧牙转身冲进那条缝里。 身后传来一声剑断的脆响。 陆玖没回头。 他冲过雾缝,眼前天光大亮。 忘川古境在身后缓缓合上。 可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 怀里的青桑叶忽然滚烫。 断剑也在鞘中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苏枕遥的剑意,是裴镜玄的。 那缕冰蓝色追出来,绕着陆玖的指尖转了一圈。 最后化成一个极轻的字。 青。 陆玖攥紧了拳。 那个字散在风里,像裴镜玄最后那一眼。 “他替你挡了一剑。” 老情的声音在神魂里响起。 “你又欠他一条命。” “我知道,我会还。” “拿什么还。他这回怕是把自己也折进去了。” 陆玖没说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第四道情痕旁边,又浮起半道浅淡的纹路。 第五道若隐若现。 “别看了。思之力你用了太多。思与恐相生,你现在没有恐就压不住思。情痕只会一道一道往上叠。等叠满,情劫反噬,你就不是你了。” 陆玖攥了攥拳,掌心那半道纹路烫了一下。 “有解吗。” “有。忧。喜与忧互为表里,忧能化喜也能缓思。你只要把忧之力炼出来,这道情痕就压得住。” 陆玖抬头看向北方。 怀里的青桑叶还在发烫。 他取出来摊在掌心。 青桑叶没有风却自己转了个方向,叶尖指着北偏东。 “青岩关。” 陆玖低低念出。 “你早就知道了。宗主给你这片叶子就是在给你指路。护脉丹的引子在青岩关外,忧之情也在那儿。” 陆玖把青桑叶重新贴身收好。 “忧而不惧。老情,忧是什么?” 老情沉默了一会儿。 “忧不是怕,是扛。你守寒玉棺三年,那里面有思有悲也有忧。你怕她冷,怕她等,怕她醒不过来,那都是忧。可你要的不是这种小忧,是那种把一城一国的命都扛在肩上的大忧。心忧苍生,忧而不惧。” 陆玖望着北方。 天边乌云压得很低。 “我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忧苍生。” “所以才要去。去了你自然就懂了。情帝当年也是到了青岩关才真正摸到忧的边。他最后没扛住,希望这一次你能扛住。” 陆玖没再说话。 他转身朝北方走去。 北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味。 陆玖把断剑往怀里紧了紧,剑柄上还留着裴镜玄那缕剑意的凉。 走了半日,天色暗下来。 路边草棚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陆玖走过去,把怀里最后半块饼递了出去。 棚子里一个老太太搂着个五六岁的孙女缩在墙角发抖。 “多谢小兄弟。” 老太太把饼掰成两半,全塞进孙女手里。 “您也吃。” “我不饿,娃小扛不住饿。” 陆玖没说话。 他望着官道尽头,云澜国的方向。 黑气比刚才更浓了,像有人把一整座城塞进了墨缸里。 “老情,我忽然觉得,我可能明白忧是什么了。” “不是现在。等你看见那满城的灯,你才真正知道。” 陆玖没接话。 他迈开步子朝北方继续走。 身后孩子的哭声停了。 那个小女孩在啃那半块饼,啃得极慢。 像是在吃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第75章 雾散归途 第75章雾散归途 天光刺眼。 陆玖眯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 忘川古境已经合上了,月白色的雾缩成一线,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身后那条缝里再没有裴镜玄追出来。 陆玖站在原地足有半炷香没有动。 他掌心还残留着那缕冰蓝散去的凉意,像有人用指尖在掌心写了一个字,又用风擦掉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第四道情痕旁那半道纹路已经凝实了。 第五道清清楚楚地烙在掌心。 颜色不深,像滴入水里的墨,边缘模糊,却怎么都洗不掉。 “情痕叠到第五道了。”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闷闷的。 “你现在每多用一分思之力,这道痕就深一分。等第五道凝满,你的情感共情就会失控。到那时你连一个孩子的哭声都扛不住。” 陆玖把左手攥成拳,指甲陷进肉里。 那点微弱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也就是说,我现在不单要救苏枕遥,还得抢在自己废掉之前把忧之情点着。” “你能听明白就好。忧能缓思,你现在最缺的是忧,不是怒,也不是悲。” 陆玖抬头看向北边。 官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条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旧麻绳。 云澜国的方向黑气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那黑气不飘,是压着的。 像有人把一整座城塞进了墨缸里,连天光都透不进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青桑叶,叶尖依旧指着北偏东,不偏不倚。 “这叶子到底什么来路。” “你爹留下的东西。他当年在青岩关也用同一棵树上的叶子炼过一炉忧丹。那一炉丹保住了一座城,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陆玖的手指倏地收紧。 青桑叶的边缘在他指腹上割出一道细口。 血珠渗出来染在叶尖上。 那叶子忽然亮了一瞬,青色光极浅极短,像回应似的又暗了下去。 “所以我去青岩关,到底是要救苏枕遥,还是要走我爹没走完的路。” “有区别吗。你爹当年也问过自己这句话,最后他选了路,没选命。” 陆玖没再说话。 他转身正要朝北行,余光瞥见路边草棚的柱子上有一块木炭划过的痕迹。 凑近看,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陆玖,救命。 那字写得极用力,炭痕深得几乎要把柱子划穿。 “这不是老百姓写的。” 陆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 “炭里混着血,写字的人受了伤,手使不上劲,笔画才会一深一浅。不是老百姓写的,就是有人专门留给你的。看笔迹,是练剑的人写的。” 陆玖脑子里几乎瞬间浮起裴镜玄的脸。 可他随即又否定。 裴镜玄不可能先他一步到这里留字。 “那就是有人在替我提前铺路,也可能是在给我挖坑。” “你知道还往前走?” 老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知道才更要走。” 陆玖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三里,路边又见一处炭字。 这次写在一截断墙上。 陆玖,别回头。 字迹与草棚柱子上的一模一样。 陆玖盯着那三个字,胃里泛起一阵冷。 “别回头。是让我别回栖梧宗,还是别回忘川古境?” 他没停脚。 再往前走,官道上的人越聚越多。 逃难的人群里开始出现佩剑的散修。 那些人大多二三十岁,衣袍破旧,腰间的剑却都磨得极亮。 其中一个青衫散修看见陆玖,多打量了两眼,忽然凑上来。 “兄弟,你也是去云澜国的?” 陆玖没应声,只侧了侧脸。 “我劝你别去。前头云澜国封城了,城墙底下全是寒魂殿的人。进去的丹师没一个出来。你什么修为?” “炼气七层。” 陆玖答得爽快。 青衫散修一愣,随后苦笑一声。 “炼气七层也敢去,你是有几个脑袋。” “一个。” 陆玖拍了拍腰间的断剑。 “够用了。” 那散修见劝不动,摇摇头转身混进了人流。 陆玖继续往北。 越靠近云澜国天越冷。 不是季节该有的冷,是阴寒,从地底一股股往上冒,冻得人脚底板发僵。 路边有人支了炉子在熬一锅灰白色的粥。 几个孩子围在锅边眼巴巴地望着。 锅里的米粒稀得能数清。 一个妇人站在锅前搅着搅着,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雾散归途(第2/2页) 她没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陆玖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 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停,那满城的黑气就会从这些人眼里钻进来,把他拉进一场他暂时还扛不住的忧里。 可走了几步他还是回头了。 他把裴镜玄塞给他的半块玉佩捏了捏,又松开。 然后他走到锅边,把怀里仅剩的一枚聚气丹捏碎了撒进粥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妇人沙哑的念白。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这城里还有七万活人呢。” 陆玖走出很远,那声音还追着他。 七万活人,七万条命。 他算过,从云澜国逃出来的恐怕不到三千。 剩下的人都在城里,被那黑气熬着。 “老情,殷九幽在云澜国点的这盏灯,到底要烧成什么样子。” “烧到王气尽了城就化了。一城化灯,灯油就是七万人的命。这灯若成了,殷九幽就多了一件能捅破天的大杀器。” 陆玖停在一棵枯柳下抬头。 天已经被黑气压得极低。 他伸手掌心朝上。 一点月白色的火跳出来,像受惊似的缩了缩。 “火势被压住了,这城里的阵法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青岩关本就压着一条上古忧脉,殷九幽选了云澜国下手,就是因为这城刚好骑在脉眼上。一城为炉,七万人为柴,煮的是忧脉里的上古之气。你若点不着忧之火,这一去就是往锅里跳。” 陆玖盯着掌心里那点月白色。 “那如果我偏要把这口锅掀了呢。” 他说完抬脚继续走。 身后那妇人的声音散在风里,像一根细刺扎进他后背。 天越来越黑。 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少了,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的龟裂。 裂口里冒着黑气,像地底下有人在往外吹气。 陆玖走到一处土坡,终于看见了云澜国。 整座城像一只黑色的兽,蹲在青岩关的阴影里。 城墙高约七丈,黑幡从垛口垂下来,在风里一动不动。 那些幡子像死人的袖子,不飘也不响。 城墙上隔几步就点着一盏青白色的灯。 灯光明亮,却一点都照不出城墙的轮廓。 它们只照一样东西。 城下密密麻麻跪着人。 陆玖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些人不是跪着,是被锁在地上。 每个人脚下都钉着一根半人高的黑桩。 桩子上的黑纹像血管一样连成一张大网。 那些人跪在地上头低着。 有的还在呼吸,胸口微弱地起伏。 有的已经不动了。 “老情,这是什么阵。” 老情沉默了好一会儿。 “万民伏首阵。寒魂殿的邪术,以活人压地脉,再用灯火激发地下的忧气。阵成之后,这七万人会像砍掉头的向日葵一直跪到死。殷九幽在拿一整座城炼灯。” 陆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盯着城墙上那些人影,忽然开口。 “那些灰袍人一共有多少。” “你在城墙上画一条线。从东到西,每三个垛口一个,你自己数。” 陆玖的视线沿城墙扫过。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三个垛口就有一个灰袍人。 像一条黑线把整座城死死缠住。 “一共四十九个。” “四十九灯奴,布的是大衍困龙阵。这阵是用来困真龙的。” “困住过真龙?” “困住过。要破这阵,得先灭最中间那盏灯。就是王宫正上方那盏。可那盏灯烧的是云昭的命。” 陆玖仰起头。 王宫上方果然悬着一盏灯,比别的灯都大一圈。 灯下的光是明黄色的,像烧化的龙袍。 “那就是殷九幽留给你最毒的一手。你救云昭就要灭灯,可你灭灯的时候他的命就是灯油。灯灭人亡,国运散,七万人跟着陪葬。” 陆玖站在土坡上,看着那座跪满人的城。 风从青岩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松香。 青碧色的巨城像一把从地里长出来的刀。 城头也亮着一盏灯,比云澜国的任何一盏都亮。 青白色的光从城头射过来,像一道冷眼照在陆玖脸上。 他忽然觉得,苏枕遥的头发就烧在那盏灯里。 那光在拽他。 “我若先去青岩关,云澜国这些人怎么办。” “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可以选,先走哪一步。” 陆玖没接话。 他抬起脚朝云澜国走去。 身后青岩关的灯又亮了一分。 像殷九幽在笑。 第76章 云澜来使 第76章云澜来使 陆玖没走出十里,就被人拦住了。 不是拦路抢劫。 是一队穿着破甲的兵横在官道当中。 领头的是个白发老人,一身旧袍子,腰弯得厉害。 他看见陆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仙师。” 老人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救救我们云澜国。” 陆玖停住脚。 “起来说话。” “不。仙师若不肯,老朽就跪死在这儿。云澜国等不起了。” 陆玖叹了口气上前把人扶起来。 “我叫陆玖,不是仙师,是个炼气七层的丹师。你若信得过,就把事情从头说。” 老人抹了把脸。 “老朽季长明,云澜国太傅。半月前王上突然病倒,浑身发黑,口不能言,夜里满宫都是鬼哭。请了三位丹师,进去的时候个个精神,出来的时候全死了。” 陆玖的眼神沉下来。 “什么样的死法。” “浑身黑纹,和王上一模一样。后来百姓也一个接一个倒下,城里的井冒黑水。青岩关的兵封了南门,不让人进也不让人出。老朽带着这几个孩子是翻墙逃出来的。” 陆玖扫了一眼他身后。 那几个兵都是半大孩子,十四五岁,脸上带着伤。 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新疤,腰刀卷了刃。 他见陆玖看过来,挺了挺胸。 “仙师,我叫阿满。去年大旱,王上在田埂上晕倒,是我给背回宫的。” 陆玖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就跟着太傅出来找我?” “是。王上救过我爹的命,这条命我豁得出去。” 陆玖没说话。 他看得出,这少年是真豁得出去。 “你们逃出来找丹师?” 陆玖盯着季长明。 “不是。是找一个人。城破之前王上清醒过一瞬,他抓着老朽的手说了三个字。” “什么字。” “栖梧宗。” 季长明的眼睛直直看着陆玖。 “后来城里又有人留话,说能救云澜国的只有栖梧宗一个叫陆玖的人。” 陆玖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留的话。” “不知道。一夜间满城的墙上都写着四个字,陆玖救命。” 陆玖沉默了。 老情的声音在神魂里响起来。 “看明白没有,这是阳谋。殷九幽把你的名字写在满城的墙上就等你来。你不来,云澜国这一城的人全死。你来了就一脚踩进他的局里。” 陆玖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季长明那双全是血丝的眼睛。 “我知道。可我还是得去。” “明知是局也要去?” 老情的声音追着问。 “因为这一城的人是真的在死。因为那墙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因为殷九幽算准了我会心软。可心软不丢人。还有,他既然把苏枕遥的头发点在青岩关,又把我引到云澜国,这两座城之间一定有一条路。我若不去云澜国,就找不到那条路。找不到路,就救不了苏枕遥。” 老情沉默了一息。 “原来你想的是这个。” “所以这一趟,既是救他们,也是救她。” 季长明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仙师你答应了?” “别叫仙师,叫陆玖。” 陆玖把断剑别回腰上。 “走,去云澜国。” 天色暗了下来。 陆玖跟着季长明抄小路往北疾行。 一路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 越靠近云澜国天越黑。 不是天黑,是有一股黑气从云澜国的方向铺天盖地压过来。 路边的树上挂着几具尸体,都是丹师打扮,身上爬满了黑纹。 “他们都是来救云澜国的,可进去就再没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云澜来使(第2/2页) 陆玖没说话。 他抬手把其中一具尸体睁着的眼轻轻合上。 “会有人替他们把账算清。” 季长明脚步一顿别过头去。 “别停,前面还有更难的。” “王上没病之前,云澜国是什么样。” 陆玖忽然开口。 季长明愣了一下。 “是个好地方。地肥,水甜,种什么长什么。王上才十七岁,继位不到一年,天天往田里跑,说要让老百姓顿顿都吃上白面。他不懂权术,不懂打仗,他就懂对百姓好。” 阿满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 “王上会唱我们云澜国的田歌,他唱得可难听了,可我们爱听。” 季长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摊上这种事。” 陆玖没接话。 他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气。 “季太傅,你信不信这黑气底下还压着一个活人。” “信。王上一定还活着。” “那就行。只要他还活着,这局就有的破。” 正说着,前面的黑气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陆玖按住断剑。 季长明身后的几个少年兵也抽出了腰刀。 阿满往前一步挡在季长明身前。 马蹄声越来越近。 黑气里冲出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人,黑袍蒙面,袖口绣着寒魂殿的纹路。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玖。 “陆玖。” 那人的声音像破锣。 “殿主让小的给你带句话。” “说。” “殿主说他在云澜国给你留了一盏灯,灯芯用的是云澜国主的命。你来得早灯就亮得慢一点,你来得晚灯就烧得快一点。殿主还说,这一局赌的是你救得快还是他烧得快。” 陆玖盯着他。 “我也给你带句话。” “带什么。” “滚。” 那人一愣。 陆玖已经拔剑。 月白色的火在黑气里炸开一条线。 那匹黑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 马上的人被甩下来就地一滚遁进黑气里。 “陆玖你别得意!云澜国就是你的坟!” 陆玖收剑,火光落下去。 黑气里那人的笑声还在一圈圈荡。 陆玖没回头。 他望着前方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气。 “坟里埋谁还不一定。” 阿满站在他身后,握着卷了刃的腰刀手在抖。 “怕了?” 陆玖侧头。 “怕。” 阿满咽了口唾沫。 “但能跟陆大哥一起,我不退。” 陆玖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今晚就跟着我,别掉队。” 黑气深处,云澜国的城墙已经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 城楼上挂着一排黑灯。 灯下有个人影正朝着他们缓缓招手。 季长明忽然拉住陆玖的袖子。 “陆仙师,那是已故的奉剑将军!上个月他就死在了城头,我亲眼看见的!” 陆玖盯着那人影。 “死人不会招手。会招手的就不是死人。” 他按住剑继续往前走。 城楼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全朝这边转了过来。 像一头黑兽睁开了满身的眼。 陆玖没回头,却忽然问了一句。 “季太傅,奉剑将军生前最忧心的是什么。” “他最忧心南门外的流民,说那些人没饭吃,进城也活不了。所以他死了还被钉在城头。” 陆玖的眼神冷了下来。 “殷九幽,你连死人都不放过。” 第77章 青岩忧云 第77章青岩忧云 云澜国到了。 陆玖站在城南望着那座城。 城门紧闭,城墙上挂满黑幡。 黑幡底下每隔几步就点着一盏青白色的灯。 那光不照路,只照着城下一片死气。 城墙根黑气从砖缝里一股股往外冒,像城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那就是青岩关。” 季长明伸手指向东北。 陆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座青碧色的巨城立在天边,城墙高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把刀。 青岩关,忧域。 那青色在满天的黑气里显得格外沉。 “王宫在云澜国正北。南门封了,我们翻墙进去。” 陆玖点头。 他回头对那几个少年兵开口。 “你们别进城,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 “陆大哥我们不怕。” 领头的阿满挺了挺胸。 “叫陆玖。” 陆玖看了他一眼。 “你们进去了我还得分心护着,在外面等着。” 几个少年互相看看点了头。 陆玖和季长明摸到城墙根下。 墙上的黑灯忽然一齐亮了一分。 陆玖按住断剑。 “别出声。” 两人贴着墙绕到西边一处塌了的角楼,从缺口翻进城里。 一进城那股黑气浓得呛人。 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往人身上摸。 陆玖咬破舌尖催动思之力。 月白色的光裹住他和季长明。 黑气碰到那光退开几寸。 “王宫在哪。” “跟我来。” 季长明带着陆玖穿过空荡荡的长街。 街上没有一个人。 只有满墙的红字还在风里一遍遍亮。 陆玖,救命。 那四个字写得到处都是。 陆玖没说话,只是走得快了一点。 拐过一条巷子他忽然停住。 前方一盏黑灯从半空飘了下来。 灯没有手却自己悬着,青白色的火在灯罩里忽明忽灭。 “又来一个丹师。你是第几个了?” “第四个。” 陆玖盯着那盏灯。 “前三个都死在你们手里?” “不不不。是他们自己把自己炼死的。殿主说能炼忧之情的才有资格活,炼不出的都成了这城的柴。” 陆玖的眼底冷了下来。 “你们把满城的命当柴烧。” “对。这一城的忧这一城的怕这一城的苦都是上好的柴,就等一把火。” 陆玖没再说话。 他忽然拔剑。 月白色的火劈向那盏灯。 灯罩碎开,青白色的火散成一片。 “没用的。你杀我,我不过是换一盏灯。云澜国的灯你数得清吗。” 陆玖收剑。 他抬头看向长街尽头,那里黑气最浓。 像有无数盏灯在暗处一齐盯着他。 “数不清。那就一盏一盏点过去。” 他不再理会那散开的火,抬脚往前走。 王宫到了。 宫门口两个披甲的侍卫倒在地上,身上爬满黑纹。 陆玖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进去。” 王宫的院子比外面更冷。 正殿前的石阶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宫人。 有的还睁着眼,瞳孔已经全黑。 季长明一路走一路低声喊那些人的名字。 没有一个人应他。 “都还活着,只是被压住了。这黑气吃的是人的忧。越忧心的人被吃得越狠。云昭是王,忧的是整个国,所以他被吃得最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青岩忧云(第2/2页) 老情的声音忽然响。 “陆玖,你有没有发现,这黑气在刻意针对你。” 陆玖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你从进城到现在,黑气至少试探了你十七次。每一次都在试你的情鼎容量。它们在测你的底线。殷九幽没想到现在就杀你,他在养你。像养一头会炼忧丹的丹炉。” 陆玖没接话,只是攥紧了剑柄。 王宫深处黑气最重。 季长明推开一扇门。 陆玖看见了。 一张榻上躺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瘦得厉害。 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闭着眼。 黑纹从他脖子上一直爬到脸上再到指尖。 比那孩子身上的深了十倍。 黑纹底下他的胸口极微弱地起伏着。 “王上。老臣把陆玖带来了。” 陆玖走到榻前。 他抬手把思焰轻轻按在少年胸口。 月白色的光渗进去。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了。 这少年体内也有一颗种子,和裴镜玄体内苏枕遥体内一模一样的种子。 只是这一颗不是种在一个人身上。 它的根扎进了整座王宫,顺着地脉一路往下,连着云澜国的国运。 “老情。这不是一个人,他把这一城的命全种成了一颗种子。” 老情沉默了很久。 “你看清楚了。这就是忧之情的试炼场。殷九幽把整个云澜国的国运当成炉子,把满城百姓的命当成柴,就等你来炼护脉丹。你炼成了忧之情归你。可你炼成的那一刻,这炉子也会把你一起炼进去。” 陆玖盯着榻上的少年。 “那我就不按他的规矩来。” 他话音刚落。 榻上的少年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可最深处还剩一点极微弱的光。 “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栖梧宗陆玖。” 陆玖蹲下身看着他。 “你叫云昭,是云澜国的王。” “对。一个连自己国都守不住的王。” “别这么说。我认识一个人,他也守着一座城。他守到死都没退,他说城后面是三十万百姓。你呢,你后面是什么。” 少年的眼眶红了。 “我后面是七万等着吃白面的百姓。我答应过他们,顿顿白面。我小时候饿过。我娘是把最后半块饼塞给我自己饿死的。我就想等我有本事了,让这国里的人谁都不用再饿着肚子说遗言。” 陆玖听着喉咙发紧。 榻上少年的手忽然抬起来抓住陆玖的手腕。 “陆玖。城里的人别管我,先救他们。我撑得住。” 他胸口那颗种子的黑纹忽然暴涨。 少年疼得整个人弓起来。 可他抓着陆玖的手始终没松。 “我撑得住。” 他又重复了一遍。 陆玖看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懂了。 忧是什么。 不是怕。 是明明自己也快被压垮了,还想替别人多扛一会儿。 陆玖的左臂旧伤疤忽然轻轻刺痛了一下。 不是怒的熔点,也不是悲的熔点。 是一种他从未摸到过的温度。 青色的火苗从陆玖掌心极轻地跳了一下。 季长明跪在一旁看着那点青色火苗,老泪纵横。 老情失声。 “忧之火,竟然自己点着了。” 陆玖没看掌心。 他看着云昭那双眼。 那少年明明痛得浑身发抖,却还在笑。 “你看,我撑得住。” 第78章 忧火炼心 第78章忧火炼心 青色的火苗在陆玖掌心跳了一下又弱下去。 像风里的一盏小灯随时会灭。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挤出来,压得极低。 “别让它灭。忧火点着了,就等于把满城的命扛到了你一个人肩上。” 陆玖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点火。 青碧色,冷得发亮。 像青岩关的城墙,也像云昭眼底最后那点光。 榻上的少年又昏了过去。 黑纹爬满他的脸,从脖子一路爬到耳后。 连那点光都快看不见了。 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 像有一只手正一点一点把他按进地里。 陆玖伸出手按在少年心口。 青色的火往里探了探。 火一进去就像泥牛入海,被那满身黑纹吞了个干净。 “没用的。他体内的种子连着整座城的国运,你这一点火填不满。护脉丹怎么炼?” 陆玖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还没资格炼。忧火刚点着,就你这火候连药材都烧不化。”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他死?” “你急。急就是怕。怕救不了他,怕护不住这城,怕苏枕遥的情种先醒。这些怕就是忧火里的杂质。忧而不惧,掺一点怕进去火就变灰,丹就成不了。” 陆玖攥紧了拳。 掌心的青火果然闪了一下,变成灰蒙蒙一团。 像被谁吹了一口气。 季长明跪在一旁吓得不敢出声。 陆玖松开手,让那点火重新亮起来。 “我不怕。” “不怕?你浑身的肉都绷着,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的火。” 陆玖没再顶嘴。 他闭上眼,慢慢地,把呼吸压下来。 一下,两下。 掌心的火随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回了青色。 “忧有四重。第一重忧一人,第二重忧一家,第三重忧一城,第四重忧苍生。你刚才替云昭忧替这王宫忧是第二重。可这盏灯烧的是满城七万人的命。你要炼护脉丹,得把心放到第三重去。放不下丹就成不了。” 陆玖没睁眼。 他脑子里是那满墙的红字。 陆玖,救命。 四个字写得到处都是。 “我放得下。” “放得下就先护住这里。用忧火护住王宫。这黑气吃的是人的忧,你的忧火能把它挡在外面,先让这宫里的人喘口气。忧焰是七情里最能守的一种火,你把它铺开能挡炼气也能挡筑基,挡得住这黑气。” 陆玖点头。 他转身朝殿外走。 “季长明,王宫有多少人。” “回仙师,宫人侍卫加起来一百三十七口。” “还有多少能走。” 季长明抬头满脸是泪。 “能动的不到二十。” “够。把能动的都喊到正殿去,我去前面挡黑气。” 季长明应了一声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跑。 陆玖走到正殿前的石阶上。 院子里黑气浓得像墨汁在空气里翻。 墙角的灯早灭了,天上一点月亮都透不进来。 他抬起左手。 青色的火从掌心一圈一圈往外扩。 一道青碧色的光墙以他为中心立了起来。 黑气撞上去发出滋滋的响,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那光墙把整个正殿罩在里面。 黑气进不来了。 陆玖站在墙里额头上青筋慢慢鼓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忧火炼心(第2/2页) 这墙烧的是他的忧,也烧着他的命。 “能撑多久。” “以你现在的底子一炷香。” “一炷香够我把地宫找出来。” 陆玖回头看向殿里。 云昭还躺着。 几个醒来的宫人缩在墙边捂着嘴哭。 一个老宫女跪在云昭榻前用袖子一遍遍擦他脸上的黑纹。 擦不掉。 她不敢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陆玖别开眼。 “季长明,城底的地宫在哪。” 季长明刚跑回来喘得直不起腰。 “在正北旧王陵下面。三年前王上登基重修王陵把一口枯井挖穿了。从那以后井里就往外冒黑气。” “井在哪。” “王陵就在王宫正北三百步。” 陆玖转身朝北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 怀里一片叶子忽然烫了起来。 他伸手摸出来,是青桑叶。 此刻叶子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 叶子在陆玖掌心轻轻偏转,叶尖指向正北。 “它也在指地宫。青桑叶是青岩关的东西。你爹当年在青岩关也采过一片。这叶子封着一道忧意,是陆渊留给你的。” 陆玖的手握紧了叶子。 “我爹也忧过也怕过。可他从没退过。走吧。” 陆玖把青桑叶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心口。 他一步步朝正北走。 身后青色的光墙随着他的脚步慢慢往后收。 墙里的宫人跟着那光一点一点往前挪。 像在黑夜里跟着一盏灯。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在长街上响。 路过一条巷子,陆玖看见墙根下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怀里抱着个空碗。 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从眼角一直冻到心口。 陆玖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他把掌心那点青火往老人身上按了按。 黑气退开一点,老人紧皱的眉松了松。 “走,把他也带上。” 两个宫人上前把老人架了起来。 王陵到了。 一座灰扑扑的土丘半塌着。 塌开的口子黑洞洞的,黑气就是从那里一股股往外涌。 像地底下有一口开了盖的井。 陆玖按住断剑。 “进去。” “等等。这一下去就是那盏灯的所在。灯奴你对付得了,灯里的东西你还没见过。” “是什么。” “忧。满城人的忧。七万人的怕,七万人的苦,七万人的死。灯奴会把它们全灌进你心里。前三个丹师就是这么自己把自己炼死的。” 陆玖站在井口看着下面。 黑气打在他脸上凉得像针。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 青色的火往井里探了探。 火苗被黑气压得直往下缩。 “那我就扛。” “你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我要是退了这城就真没了。还有七万人在城外等我。” 他不再说话纵身跳了下去。 黑气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像无数条冰冷的手臂。 陆玖在下坠里看见了一盏灯。 一盏巨大的黑灯悬在旧王陵的最深处。 灯芯里燃着的不是油。 是一缕明黄色的光。 像一国之运。 也像云昭的命。 第79章 地宫灯阵 第79章地宫灯阵 旧王陵下别有洞天。 一条条石阶往下再往下。 黑气贴着地面像活的水,一层一层往人脚面上爬。 石壁上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小灯。 青白色的光照不亮什么,只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玖落在最底下抬头看见了那盏灯。 黑灯悬在三丈高的半空。 灯身有半间屋子那么大,通体漆黑,刻满看不懂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灯芯里那缕明黄色的光一跳一跳。 像人的心跳,也像随时会灭。 “你果然下来了。” 尖细的声音从灯后响起。 一个灰袍人从灯影里走出来。 瘦得像一把刀,脸上没有眉毛,眼窝深陷。 正是白日里被陆玖劈散又重聚的那盏灯化成了人形。 灯奴。 “第四个丹师。也是胆子最大的一个。前三个站到这里就开始抖,你没抖。” 陆玖按着断剑没接话。 “知道这盏灯烧的是什么吗。云澜国的国运。烧的是七万人的命,也是你们那位少年王最后一点王气。” 陆玖的指节白了。 “殿主说了,能炼忧之情的才有资格来灭这盏灯,炼不出的就留下来当柴。前三个都当了柴。你猜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想家,想孩子,想那个再也见不着的人。满心的忧一点火就着,到最后连骨头都烧成了灯油。” 陆玖没动。 “你看,这就是忧。忧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你怕,你愁,你放不下,又能怎样。命该没还是没。殿主要你炼忧之情,可忧这东西炼到最后只会把你自己一起炼死。” 陆玖抬脚朝灯走了一步。 “你怕。” “我不怕。我怕什么,我是灯,烧的是别人的命。” “我是说你。你怕我炼成。” 灯奴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玖又走了一步。 离那盏灯还有三丈。 忽然灯芯里的黄光猛地一涨。 整座地宫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陆玖的胸口一沉。 一股悲苦从四面八方往他心里挤。 那不是一个两个人的忧,是七万人的忧。 妇人抱着烧得滚烫的孩子在雪夜里一遍遍喊谁来救救他。 她嗓子哑了,孩子的小手一点点凉下去。 老人瘫在破屋里看着最后半碗米数着还有几顿。 数着数着就把米一颗一颗分给了墙角的猫。 逃难的汉子回头望家,望见的只有火。 他爹还埋在火里。 一个小姑娘蹲在城门口攥着半块饼。 饼冷了她不肯吃,说要等哥哥回来。 她哥哥早就死在了三年前。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真实。 每一个都像发生在陆玖身上。 他看见了霍守疆。 城楼上三支断箭,血从甲缝里往下滴。 “别掉队。” 他看见了云昭。 少年王蜷在榻上浑身黑纹还在说先救百姓。 他看见了苏枕遥。 冰棺里那双手刻了八个字,血肉模糊。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陆玖的腿弯了一下,膝盖差点砸在地上。 “这就对了。跪吧,跪下来忧就轻了。前三个都是这么跪着死的。” 陆玖没跪。 他一条腿半屈着硬是又站直了。 胸口像压着一座城。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 倒了这城就真塌了。 “忧不是怕。是扛。” 他猛地抬起左手。 青色的火从掌心炸开。 那火不再是一点,是一团。 青碧色的光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黑气碰到这光像雪遇见了炭,化得干干净净。 灯奴退了一步。 “怎么会。他把满城的忧扛住了。” 老情的声音在陆玖心里响起来。 “好小子,这不是忧了,这是护。忧到极致不是垮,是扛。你摸到了忧而不惧的门。” 陆玖没空听。 他抬脚朝灯冲了过去。 灯奴尖啸一声双手一推。 黑气凝成三条黑蟒朝陆玖缠了过来。 陆玖左手一翻。 青色的光在他面前立成一面墙。 黑蟒撞上去撞不穿。 忧焰防御最强。 他右手拔剑。 月白色的火顺着剑身烧了起来。 思焰可穿透。 剑光穿过青墙斩在黑蟒头上。 三条黑蟒齐齐断成两截。 灯奴喷出一口黑气往后倒飞砸在灯身上。 “好好。你的优越纯粹这灯烧得越旺。你以为殿主为什么让你来。这盏灯就是给你点的。你炼的每一分忧都会变成这盏灯的柴。等你炼成护脉丹,这灯会把你的忧一起吸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地宫灯阵(第2/2页) 陆玖停住。 他抬头看向那盏灯。 灯芯里的黄光果然比刚才旺了三分,也暗了三分。 那缕明黄色中间裂开一道细细的黑纹。 像云昭的心口被撕开一道口子。 “陆玖。不好,那灯芯连着云昭的命。你越是用忧火它吸云昭的命吸得越快。再这么打下去灯没灭云昭先没了。” 陆玖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灯奴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不动了?你打啊。你每挥一剑,你们的少年王就离死近一步。” 陆玖站着。 青色的光在他掌心明明灭灭。 他听见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 云昭在榻上极轻地哼了一声。 像疼,也像在说先救百姓。 那灯芯里的黄光又暗下去一分。 灯奴张开双臂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你不是要灭灯吗,来啊。用你的忧火用你的剑,把你那点护城的本事都使出来。看是你先灭了我,还是你们那位少年王先咽气。” 陆玖没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 他把剑慢慢插回鞘里。 “好。这一场我不跟你拼刀。” 灯奴的笑停在脸上。 “你要做什么。” 陆玖抬头眼睛很平。 “我炼丹。就在这盏灯底下炼。你拦得下就拦,拦不下就滚远点别脏了我的炉。” 他说完就地盘膝坐下。 断剑横在膝上。 青色的火从他掌心重新升起来。 灯奴站在灯下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当真要在这炼?” 陆玖没睁眼。 “灯烧的是国运,我炼丹护的也是国运。看谁撑得住。” “疯子。” 灯奴尖声骂了一句抬脚想冲上来。 青色的火忽然往外一扩。 一道光墙把陆玖围在中间。 灯奴撞上去被弹得往后退了七步。 他低头一看掌心烫出一片焦黑。 “你拦不下我。这满城的忧都是我的柴。你怕就退。” 灯奴咬着牙没再动。 陆玖伸手取出青桑叶。 叶子在他掌心浮起来,青色的光越来越亮。 叶面上那道青色的脉络像一条细细的河。 “忧火炼丹先要聚忧。别躲别推。把满城人的忧都接过来。你不是他们,你是要救他们的人。” 陆玖的呼吸放得极慢。 他松开了一直绷着的那根弦。 满城的忧涌了进来。 这一次他不再扛也不再怕。 他让那些忧从他心里过。 像一条河从掌心流进青火。 他看见王宫里那个老宫女还跪在云昭榻前擦着黑纹。 他看见城门口那个小姑娘还攥着半块饼等哥哥回来。 他看见逃难的汉子站在烧光的家门前没哭只把拳头攥出了血。 他看见一个瞎眼的老兵摸着城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看不见路了可他还记得守城的号角。 每一个都是柴。 可这火不烧他们。 这火护他们。 火越来越旺。 青碧色的光把整座地宫都照亮了。 灯奴被那光逼得连连后退。 “疯子你这个疯子。” 陆玖没听见。 他听见的是另一个声音。 是陆渊。 很轻很旧,像隔着许多年。 “玖儿,为父也怕过。在青岩关看着满城的兵看着城外的妖,怕守不住。那一夜我站在城头两条腿都是抖的。可我没退。因为身后是三十万等着回家的百姓。你爹这一辈子没教你什么,就教你一句话。可有些东西比命重。你接了这火就再没有退路了。你怨不怨。” 陆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不怨。” 青桑叶在火里轻轻一颤。 一道青色的光从叶子里冲出来钻进陆玖的眉心。 那是陆渊封在叶子里的一道忧意。 老情失声。 “你爹把忧之情的传承藏在了这片叶子里。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算准了你会来青岩关会接这火。这道忧意是他在青岩关城头守了七天七夜凝出来的。一寸忧一寸命。” 陆玖咬住牙。 左臂旧伤疤猛地刺痛起来。 不是怒的熔点也不是悲的熔点。 是忧的熔点。 忧而不惧。 火候到了。 第80章 护脉丹成 第80章护脉丹成 青火在陆玖掌心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那团青黄相间的火焰,从最初的拳头大小,涨到三尺高,又慢慢缩回一尺。 地宫深处没有风,火却猎猎作响,像有人把满城风声都关在了这一团火里。 火光映在石壁上,照出密密麻麻的旧符文,那些符文像干涸的河床,一寸寸吸着陆玖的力气。 灯奴被光墙挡在三丈外,眼睁睁看着那火越烧越纯。 他的脸色从嘲讽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恐惧。 “疯子,你这个疯子!” 他嘶吼着一次次撞向光墙,掌心焦黑也不停。每撞一次,光墙便亮一分,把他那张扭曲的脸照得更清楚。 可那光墙纹丝不动。 陆玖听不见。 他整个人已经浸在满城的忧意里。 北城卖豆腐的老汉,蹲在塌了的铺子前,把压碎的豆腐一块块捡起来放回木板上。 铺子塌了半边,豆香混着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捡得极慢,手指冻得青紫,嘴里嘟囔着明天还要磨豆子。 木板裂了,他就用袖子垫着;豆腐碎了,他仍一块块摆好,像摆一桌没人来的供。 城南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刚刚断气的婴儿,把自己的脸贴着孩子冰凉的小脸。 她没哭,只反反复复唱着一首田歌,唱到嗓子发不出声。 歌声断断续续,像田埂上最后一缕风,吹过空荡荡的稻田,又落回她怀里。 城门口那个瞎眼老兵,摸到了守城的号角,把那半截牛角送到嘴边,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吹了一声。号角响了一声就断了。像这城里七万人最后的挣扎。 陆玖看见了所有人。 也记住了所有人。 每一个都是柴。 可这火不烧他们。 这火护他们。 他抬手把满城的忧之力压进火中。 火轰地涨了三尺。 他的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石地上,和黑气混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嘶声。 “陆玖!你这一炉是拿命在填!” 老情的声音在地宫深处炸开。 “我知道。可这城七万条命,值得。” 陆玖不回头,嘴角的血滴在地上和黑气混在一起。 他死死盯着火里的丹。 那团青黄相间的火在灯下越烧越烈。 灯奴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动。 可那满城的忧像一座山压得他抬不起手。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陆玖的背慢慢弯了下去。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石缝里。 血从指尖渗出来。 两条腿从膝盖凉到了脚底。 像有冰水正一点点往上漫。 他的牙咬得咯咯响,嘴角裂开一道口子。 可那火没乱。 青色的火始终稳得像一面墙。 “忧而不惧。忧不是怕,是扛。” 陆玖在心里一遍遍念。每念一遍,火里便多一丝青,少一缕黄。 他看见老汉把碎豆腐摆齐,看见妇人把田歌唱完,看见老兵把断号角抱在胸前。 那些画面像一根根细线,从满城牵进火中,把丹纹一道道缠紧。 老情沉默片刻,又说:“你若撑不住,丹成也是死丹。它会反噬,把七万忧意全压回你一个人身上。” 陆玖笑了一下,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那就压我。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从青岩关捡回来的。” 他想起城门下那些冻硬的手,想起老兵断掉的号角,想起妇人唱哑的田歌。火中丹纹一道道亮起,像七万盏小灯。他弯着背,却把腰挺了挺。 第三刻。 青火忽然收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护脉丹成(第2/2页) 所有光往中间一缩。 一枚丹药悬在半空。 青碧色,沉甸甸的。 丹体上一道两道三道。 四道五道六道情纹。 六纹护脉丹成了。 陆玖伸手接住。 丹入手凉得像摸着一块青岩关的城墙砖。 他掌心第五道情痕黑了一分。 旁边第六道隐隐约约浮了出来。 老情的声音很轻。 “六纹护一城。可你炼的不是一颗丹,是满城的命。 这丹吃了你的忧,早晚也会吃你的命。” 陆玖没接话。 他托起护脉丹往上一送。 丹穿过地宫穿过王陵飞到云澜国的上空。 青碧色的光从丹里倾泻而下。 像一口倒扣的钟把整座云澜国罩在了里面。 黑气全被挡在了外面。 城墙根下,被锁住的百姓一个接一个抬起了头。 他们脸上的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深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淡白。 一个孩子指着天,声音又尖又亮。 “娘!天青了!” 他娘一把搂住他,哭得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那个瞎眼老兵跪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脸。 黑纹退到手感得到的地方,然后消失了。 他仰起头,瞎了的双眼对着天,两行浊泪从枯瘦的脸颊上滚下来。 “老天有眼。” 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抱着断梁哭;有人跪在街上,朝着天磕头;有孩子伸手去抓青光,掌心黑纹像雪一样化了。 整座城先是死寂,然后有第一声哭,第二声笑,第三声喊,声音越来越多,汇成潮。 城墙上,四十九个灰袍灯奴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他们不是自愿跪的。 是那护脉丹的光压下来,把他们的膝盖一寸寸压弯。 先是最近的十个,然后是中间的二十个,最后连城楼上最远的那些也撑不住了。 四十九个灯奴,像四十九根被风折断的芦苇。 整齐地,从城墙上滚下来。 摔在城墙根下,一动不动。 “这不可能!” 灯奴跌坐在地,脸上的恐惧彻底取代了嘲讽。 “你一个炼气期,怎么可能压得住大衍困龙阵!” “凭这个。” 陆玖抬头,声音很平。 “满城的忧就是我的丹炉。炉里烧的不是药,是七万条命。你压得起吗。” 灯奴说不出话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黑灯,把无数人的命当灯油。如今掌心黑纹裂开,像干涸的泥。 他第一次觉得那光烫,不是烧皮肉,是烧他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东西。 陆玖没看他,抬脚朝地宫出口走。 身后那盏黑灯灯芯里的黄光还在跳。 只是那黄光里那道细细的黑纹,淡了一点。 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云昭的心口剥下了一层。 老情的声音追着陆玖飘出来。 “你剥了他一层情种。那层种子没死,它会在别处再长出来。你救一人就有人替他去死。” 陆玖的脚步没停。 “那我就一个个都护住,一个都不让他们死。” 他走到地宫口忽然停住。 头顶传来一片巨大的欢呼声。 那声音从城墙根一直传到王宫。 从七万人的喉咙里同时迸发出来,像山洪冲开了闸。 陆玖站在井口下抬头。 满天的青光落在他脸上。 他笑了一下。 很轻,像松了一口气。 “老情,你听到了吗。七万人在喊。” 第81章 一灯护国 第81章一灯护国 地宫石阶凝着黑霜。 陆玖一步一步往上走,身后灯奴的声音追着他的后脑勺。 “你护得住这一炷香,护不住这一世。灯还亮着,这城早晚是柴。” 陆玖没回头。 石阶尽头的天光青碧如洗。 护脉丹的光墙从王宫正殿漫到城墙外,和天上的丹云焊成一片。 黑气在光幕外翻涌撕咬,进不来。 宫人们瘫在廊柱下,大口喘气,像溺水刚被捞上来的活人。 殿内药味混着焦苦。 云昭睁着眼。 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眸子退了一层雾,脸上黑纹像干裂的河床,只剩一半。 “你醒了。” “百姓怎么样。” 云昭的嘴唇裂得渗血,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 “都好。还在城外避着。” “好。你炼成了。” “炼成了。” “那灯呢。” “还没灭。我先回来看看你。” 云昭扯了扯嘴角。 “我死不了。我是王,王不能死在百姓前头。” 陆玖没接话,转身朝殿外走。 “你去哪。” “灭灯。” “我也去。” 云昭撑着要坐起来,手臂青筋暴起,却撑不起半寸。 “你躺好。你的命现在是国运。你动了,全城都跟着动。” “陆玖。” 云昭喊住他。 陆玖的脚停在殿门口。 “那灯不好灭。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跟我说,这灯是拿我的命点的。灯灭我死,我死了这国就散。所以谁都不敢灭。” 陆玖回头。 “那人还说,我越是想护住这城,这城就越要烧得更旺。我不敢睡,不敢闭眼,怕一睁眼满城都是灰。” 陆玖没有问那人是谁。 殷九幽。 这名字已经刻在他骨头上了。 他抬脚走出了王宫。 旧王陵的井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青碧光从天上落下来,照得井沿残雪发亮。 陆玖纵身跳了下去。 地宫里黑气浓得能嚼。 越往里走,黑气越重,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血。 石壁上的浮雕被黑气腐蚀得面目模糊,只剩一只只凹陷的眼窝。 那盏黑灯就在最深处。 火苗一动不动,像一只睁着的黄眼睛。 灯奴站在灯前,见他进来,脸色变了。 “你还敢回来。” “灯不灭,我不走。” 陆玖抬起手。 掌心三种颜色同时亮起。 赤红怒焰从虎口烧出来,月白思焰从指尖漫出来,青碧忧焰从掌心涌上来。 三色火在他手里绞成一股,像三条活龙互相撕咬。 灯奴瞳孔缩成针尖。 “三种情火一块儿引,烧不成灯先把你烧成灰。” “这灯只有一种火灭不了,除非三种一起上。” 陆玖一步踏出。 三色火轰地炸开。 地宫里的黑气被撕开一道口子,石壁上的浮雕在火光里尖叫。 灯奴被气浪掀飞,砸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黑血,像一摊烂泥滑下来。 陆玖高举右手,三色火凝成一把刀。 刀身三色流转,照得地宫如同白昼。 他朝那盏黑灯劈了下去。 刀锋落在灯身上。 黑灯裂开一道口子。 灯芯里的黄光猛地暗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王宫里,云昭胸口一紧,一口血喷在锦被上。 命线在颤。 “住手。” 声音从灯里响起来。 很低,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耳边。 这一声让陆玖整条脊背僵住了。 殷九幽。 “你这一刀下去,灯灭,云昭死。他死,国运散,七万人陪葬。你敢不敢。” 陆玖的刀停在半空,三色火在刀身上翻涌不定。 “你在逼我。” “不。我点这盏灯,等了你三年。” 黄光在灯芯里跳了一下。 “灯芯是云昭的命。你压灭了灯,就得替他去死。一命换一城。” 陆玖的手没有抖。 可刀身上的三色火出现了第一丝裂缝。 “你剥了云昭一层情种,那层种子不会消失。你救一个人,就有一个人替他去死。忧之情的代价,从你体内往外烧。” 殷九幽的声音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往命里钻。 “你以为你在护城?你只是在选谁死。” 地宫里静得能听见黑气流动的声音。 三色火在陆玖掌心明明灭灭,像随时会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一灯护国(第2/2页) 他想起宗主的话,怒用悲化,悲用怒解。 他想起老情的话,忧不是怕,而是扛。 “陆玖,别听他的。” 这声音从心底升起来,是老情留下的残音。 像黑暗里突然划着了一根火柴。 “他在诈你。灯芯是云昭的命,可灯烧的是国运。你看灯芯,它没在烧云昭,它在吸城下的地脉。”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向灯芯。 黄光看似亮,可光里有一根极细的线,从灯座往下伸,扎进地底。 那才是灯真正吸的东西。 云昭的命只是引子。 灯烧的是满城国运,云昭不过是个闸口。 “用你的忧。满城的忧都在护脉丹里。你把情鼎打开一道口子,让这满城的忧从你心里过一遍,替他们扛住。灯吸不到国运,自然就灭了。” 陆玖闭上了眼。 他松开了那只一直攥着的拳头。 满城的忧涌进来。 城外母亲的哭声从耳膜里钻进来,废墟下残喘的呼吸贴在喉咙上,老人抱着孙子尸体不肯撒手的颤抖压住胸口,战士守着断墙一步不退的执拗堵住气管。 一条河从陆玖命里穿过。 裹着泥沙,裹着血,裹着七万人的恐惧。 他的脸白得像纸。 鼻血滴在地宫石面上,像五朵梅花。 掌心第五道情痕黑得像一道疤。 第六道从皮肉里拱出来,纹路清晰,深可见骨,颜色像把满城的夜都收进了一道纹里。 “你扛不住的。” 殷九幽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我扛得住。” 陆玖睁眼。 青色的火从他全身烧起来。 那不是火,是忧,是护,是一个丹师把满城的命扛在肩上的重量。 “这灯,我压了。” 他一步踏出。 青火撞向黑灯。 整座地宫都在震。 石壁上的浮雕一个接一个碎裂,井口的天光被震成碎片。 灯身一寸一寸裂开。 灯芯里的黄光却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那光拼命想从裂缝里钻出来,像困兽挣命。 青火从里到外将整盏灯裹住。 裂痕蔓延到灯座。 地下的阵纹跟着崩碎,那根扎进地底的细线被青火一寸寸绞断。 灯灭了。 灯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身体像沙一样散开,化成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里。 地宫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赢了这一城。青岩关还有一盏灯等着你。到那时候你会明白,忧到最后护的,是你自己不敢碰的那点软。” 殷九幽的声音散在风里,像一根刺,留在陆玖的命里。 陆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三色火已经散了,只剩掌心的情痕还在隐隐发烫。 他抬头。 青色的光从护脉丹里落下来。 满城的黑气正一点一点散去,像雾散见日。 城保住了。 王宫里,云昭慢慢坐起来。 脸上最后一点黑纹褪尽。 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向殿门口。 “百姓呢。” “都活下来了。” 老宫女跪在榻前,哭成了泪人。 云昭扯了扯嘴角。 “好。我这条命,没白交给陆玖。” 他推开老宫女的手,赤脚走到殿门口。 外面青色的天光落了他一身。 云昭朝着旧王陵的方向,重重磕了下去。 脑门磕在石阶上,磕出了血。 “云澜国云昭,谢陆玖救命之恩。” 这一磕,满城的百姓跟着跪成一片。 从王宫到城墙,从城门口到城外的荒地。 七万人同时叩首,地都震了三震。 陆玖站在地宫口,看着他们。 他没受这一跪。 只是把腰又挺直了一分。 满城的人都跪着。 只有一个人没跪。 瞎眼老兵站在城墙上,用半截断号角吹出了第三个音。 音不成调,破了,像裂帛,像骨头断了,像这座城憋了三个月的第一声哭。 满城的人都听见了。 陆玖也听见了。 那声音像一根钉子,把他的心钉在了这座城里。 钉得死死的。 拔不出来。 他攥了攥拳。 掌心第六道情痕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远处,天边最后一丝黑气散尽。 青岩关的方向,一点黄光,亮了一下。 第82章 青岩灯火 第82章青岩灯火 天光破晓,云澜国上空最后一丝黑气散尽。 陆玖坐在旧王陵井口边,半截石栏抵着后背。 两条腿像灌了铅,鼻血干在脸上,他懒得擦。 “还活着?”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带着焦躁。 “活着。” “活下来就给我记住。你刚才把情鼎撕开一道口子,满城的忧从你心里过了一遍。情痕比昨天深了一倍,再扛几次,不用等第七道,你会先变成第二个情帝。” 陆玖没接话。 他抬起左手。 第五道情痕黑得像疤,皮肉翻卷,第六道已经彻底浮了出来。 “我知道。有些事躲不过。” “你这话跟情帝当年一模一样。他忧苍生忧到最后一炉丹,丹成了,人也空了。我守鼎一万年,就等你这么一个跟他一样倔的。你想走他的老路?” 陆玖撑着石栏站起来,膝盖打颤。 “不想。” “不想就收着点。苏枕遥还在宗里等你回去。” 王宫里有了人声,昏过去的宫人醒了,满城百姓从地窖破屋里钻出来。 脸上的黑纹正一点一点褪去,像冻了许久的河终于化了。 街角,一个孩子仰头看天。 “娘,天青了。” 他娘一把搂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瞎眼老兵摸着墙根挪到城门口,仰起深陷的眼窝。 “是青岩关的风。咱云澜国也有今天。” 卖烧饼的老汉重新支起摊子,火生了三次才点着。 他将第一个烧饼摆到墙根下,那是给死在瘟疫里的老婆留的。 云昭被两个宫人扶着走到王宫门口,玄色龙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可站得笔直。 “云澜国七万百姓,谢陆仙师救命之恩。” 他跪了下去。 满城百姓跟着一片一片跪下。 “都起来,我不受这个。” 云昭没动。 “你救的是七万条命,这一跪你受得起。” 陆玖上前一把将他拽起来。 “你是王。王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我。” “那我拿什么谢你?” “把国守好,让七万人顿顿吃上白面,就是谢我。” “我答应你。只要云昭还有一口气,云澜国不会再让一个百姓饿着肚子说遗言。” 陆玖拍拍他的肩,转身朝城门走。 云昭追上来,摊开手,掌心是一截青色桑枝。 “宫里最老那棵桑树折的。我娘说桑树护家,你拿去。” 陆玖接过,桑枝在掌心微微发烫,和青桑叶一个温度。 他别在腰间。 城门开了。 阿满和几个少年兵蹲在城外,看见陆玖全跳了起来。 “陆大哥!城里怎么样了!” “好了。都可以回家了。” 阿满没动。 “你是不是要走了?” 陆玖点头。 “去哪?” “青岩关。” “我跟你去。我想学炼丹。” “学炼丹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再有人躲在地窖里等死。” 陆玖看着他。 十四五岁,脸上新疤未好,眼睛却亮。 “先回家磨好刀。等你能护住爹娘,再来找我。” 阿满攥着那柄卷刃的腰刀站在风里。 “你会回来的吧?” “会。只要还活着。” 阿满从怀里摸出半块饼,硬了,上面留着指印。 “昨晚上省下的,路上吃。” 陆玖接过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干硬的面渣在齿间碎开。 “谢了。剩下的留着。” 他转身朝东北走。 身后云澜国的护脉丹悬在天上,像一枚青色巨盾替这城挡着外头的风。 “你就这么走了?殷九幽在青岩关还点着一盏灯,苏枕遥的情种差一层皮。你不去?” “去。但先去一趟青岩关北门,找一个独眼铁匠,姓温。” “裴镜玄给你的那半块玉佩?” “他跳井之前塞给我的。说那铁匠会给我一样东西,能救我一命。” 老情没再说话。 陆玖走出三里路,断墙上的炭字还在。 陆玖,别回头。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转身。 面朝北方,面朝那盏青白色的灯。 “老情,情痕叠到第六道,我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情帝到第六道已经分不清别人的忧和自己的忧了。他最后那炉丹炼了三天三夜,出关谁都不认识,只记得城不能破。” “我能撑到第七道吗?” “你现在该想的不是这个。想着怎么活下来。你活着,苏枕遥才有醒的那天。” 陆玖笑了一下,像风里一点青火。 走出不到半里,他猛地停住。 断剑在怀中剧烈震颤,剑意像活了过来,在剑身上疯狂流转,剑尖自动转向西北。 那不是青岩关的方向。 “老情。” “是苏枕遥的情种在响应。西北有东西在吸它。” 陆玖握紧断剑,指节泛白。 牵引力越来越大,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心口往西北拽。 剑意化成一缕极细的蓝光,指向西北,很急,很切,像在哭。 “这剑意是苏枕遥的,她本人在引我。” “所以你更该去青岩关。对方用头发点灯,又用剑意引你改道,说明不止要你命,还要你体内的情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青岩灯火(第2/2页) “情帝当年也遇到过。他最后一次离开青岩关,就是被故人的剑引走的,再没回来。情鼎从那时开始崩裂。” 断剑上蓝光越来越盛,陆玖掌心被剑气割开一道口子,血滴上去瞬间被吸干。 “这剑在吃我的血。有人在另一头用她的头发做引,强行激活剑意。我斩不断这个共鸣,根本走不到青岩关。” “用情痕压下去!再这样你会被抽干!” 陆玖深吸一口气,左手五指扣住剑身,第五道情痕猛地亮起,黑纹像活蛇从掌心蔓上剑身。 “破!” 冰蓝剑意发出一声尖啸,像被掐断了喉咙。 共鸣碎了,指向西北的蓝光熄灭。 断剑安静下来。 陆玖低头一看,第五道情痕淡了些,剑身上多了一道细密裂纹,从剑尖贯到剑柄。 “剑裂了。” “裂就裂了。你该担心的是,对方为什么能激活剑意。光凭头发唤不醒剑里封存的剑意,除非有情种做媒介。” 陆玖的呼吸停了一拍。 “宗里出事了。” 风从北方刮来,带着青岩关方向的铁腥味。 “老情,宗里不能出事。” “你怀疑有人动了苏枕遥的情种?” “不是怀疑,是肯定。我离宗前把情种分了三份,一份封在冰棺,一份化入护山大阵,最后一份埋在我心脉。殷九幽隔着几百里激活剑意,说明前两份至少有一份已经落到他手里。” “青岩宗立宗三千年,从没出过叛徒。” “所以我才要回去。他敢点那盏灯,就是告诉我两件事。第一,苏枕遥在他手上。第二,他随时能毁掉宗里的一切。” “回宗里要三天。三天后灯要是灭了,苏枕遥的魂魄也会散。” 陆玖没说话。 一边是苏枕遥的魂魄,一边是苏枕遥剩下的情种。 两边都不能放。 “情帝当年怎么选的?” “他没得选。身边人都死光了,他哪都没去,就在原地炼了那炉丹,救了八万,自己死在炉前。” 陆玖沉默很久,低头看向腰间桑枝。 “阿满那半块饼,我吃了一半。隔夜的饼,发硬的面渣,嚼到最后有丝甜。那孩子自己吃不饱,还给我留半块。云昭跪我,我受不起。宗里还躺着苏枕遥。这三样都保不住,我炼什么丹?” 他转过身,面朝正北。 那是宗门的方位,穿过断魂岭,直插青岩关与宗门的中间。 “你要先回宗。” “三天之内赶到,查清楚,带着情种去青岩关。两样都保。” “命只有一条。” “情痕已经六道了,还在乎这个?” 老情沉默很久。 “去吧。路上别回头。” 陆玖迈开步子朝北走,天边那盏青白灯火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满追了上来,跑得满头是汗,手里举着一样东西。 “陆大哥!我忘了给你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枚极小的青色石子,光滑如枣。 “旧王陵井口边捡的。老人都说王陵青石辟邪,你带着。” 陆玖接过,石子触手温凉,和腰间桑枝的温度一模一样。 “你专门追来送这个?” “嗯!我怕你路上出事。” 陆玖看着他。 “阿满,听我说。现在回家,带你爹娘离开云澜国,往东走,去海边。一个月内别回来。” 阿满愣住了。 “为什么?” “这城最多还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会有更大的东西从青岩关过来,护脉丹挡不住。带爹娘走,别跟任何人说是我讲的。” “那你呢?你不回来吗?” “我会回来。但你要先活着。” 阿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走。我等你回来。” “你走了我才安心。你不走,我在外面都想着你们,没法专心对敌。” 他狠狠抹了把泪。 “好。我带爹娘走。陆大哥,你要活着回来。回来我请你吃白面烙饼,管够。” 陆玖笑了。 “好。我记着。” 阿满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下。 “陆大哥!你没回头,一直没回头。你答应我,以后也别回头。” “好。不回头。” 阿满拼命朝城门跑去。 陆玖站在原地看他消失在城门里,然后转身,面朝北方。 掌心石子温凉,腰间桑枝温热,像两颗心贴在他的命上。 天边那盏青白色的灯突然暗了一下。 陆玖的心猛跳起来。 灯没灭,还在闪。 只是暗了。 “殷九幽加了灯油。他在催。” 陆玖没说话。 他知道那灯油是什么。 是苏枕遥的血。 也可能是她剩下的那一半魂魄。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脆响。 “撑住。我这就来。” 他朝北方迈出一步。 脚下青石碎裂。 情痕第六道在掌心亮起,像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远方青白灯火摇曳。 两盏灯遥相呼应。 一场以命为油的局,从他踏出这一步起,才真正开始。 第83章 青岩叩关 第83章青岩叩关 青岩关的轮廓从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撞出来。 青碧色的城墙像一道从地底长出的獠牙,直直戳进云层。 陆玖站在官道尽头,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从云澜国出来,翻两座荒山,蹚一条半结冰的河,他终于看见这座关。 越靠近,越冷。 不是天冷。 是城里的风往外灌,吹得骨头缝里发麻。 “停。” 老情的声音从颈间玉佩里钻出来,沉得压人。 陆玖脚步顿住。 “感觉到了?” “满城的忧被点着了。” 老情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 “烧的不是柴,是活人的神魂。” 陆玖抬头。 青岩关城头挂满青白色的灯,从东到西铺成一条线。 灯芯在风里一明一灭,像几千只眼睛同时睁开。 “又是灯。” 他按了按怀里的断剑,剑身微微发烫。 “这灯跟云澜国的不一样。” 老情开口。 “云澜国烧的是百姓的忧。这里烧的,是苏枕遥的头发和三千守军胸口里那点怕。” 陆玖的手指猛地攥紧剑柄。 三年前苏枕遥倒下时,他没能抓住她的手。 那以后每个晚上,他闭上眼就看见冰霜从她脚踝爬到心口,看见她最后那句“等我”被血沫吞掉。 他把命压进丹炉里炼了三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现在这盏灯烧着她的头发,烧着她的魂。 陆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官道边半躺着一个人,老兵的铠甲碎了半边,胸口三道抓痕翻着黑痂,怀里死死抱着一杆折断的长枪。 陆玖蹲下,把水囊递过去。 老兵喝了水,喉咙里嗬嗬地响。 “走,快走。” “关里不能进。” “三千守军全中了邪,夜里灯一亮,见人就砍。” “前头来了个白衣服的剑修,也进去了,再没出来。” 陆玖瞳孔一缩。 白衣服,剑修,裴镜玄。 “他被六灯阵吞了。” 老情低声道。 “拖进青岩关当灯引。” 陆玖站起身。 “他欠我一条命。她也不许我让他死。” 他把水囊塞进老兵手里。 “往南走,去云澜国。报我的名,陆玖。” 老兵挣扎着撑起身子。 “陆丹师,别走正门!正门有灯将!” 陆玖头也没回。 “谢了。” “我这个人,不走狗洞。” 城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青白色的光,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 陆玖抬手按在青碧色的门板上,青桑枝在腰间猛地烫了一下,掌心第五道情痕隐隐作痛。 “它在欢迎你。” 老情开口。 “那最好。” 陆玖用力一推。 城门大开,青白色的光铺天盖地涌出来。 满城的灯同时亮起,灯芯里浮着一张张人脸,都是青岩关守军的脸。 陆玖站在城门洞里,光照在身上像千万根细针。 “来了。” 城楼上方落下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 “殿主等你很久了,鸿蒙情鼎的传人。” 陆玖抬头。 城楼上站着一个灰袍人,手里提着一盏青白色的灯,灯芯上缠着一缕乌黑的头发。 冰蓝的光顺着发丝一闪一闪。 陆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得那头发,绝不会认错。 苏枕遥替他挡下那一击时,散落的长发扫过他的脸,冰凉里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梅香。 “殿主三年前亲手削下来的。” 灰袍人尖笑。 “她替你挡了那一下,这头发是利息。” “你想要,拿命来换。” 陆玖盯着那缕头发,一步一步往前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青岩叩关(第2/2页) 青白色的灯光越来越重,像无数双冰凉的手按在他肩上。 “别走了。” 老情的声音急促起来。 “再走就进灯阵了。这灯吃忧,你越忧心苏枕遥,它烧得越旺。” 陆玖停下脚步。 “我知道。可烧久了,她的神魂会疼。” “那你打算怎么破?” “忧怕有人替它扛。” 陆玖抬起左手,掌心里第五道情痕黑如疤,第六道隐隐发亮。 “青桑叶是陆渊在青岩关守了七天七夜凝出来的。他扛住了,我也扛得住。” 话音落下,青碧色的火从掌心腾起。 火焰不热,反而很稳,很沉,像一座城压在他手上。 灰袍人脸色变了。 “忧火?你已经炼成了护脉丹?” “还得谢你们殿主,在云澜国给我留了盏灯。” 陆玖抬脚朝城楼冲去。 城头的灯像被惊动,一盏接一盏砸下来,青白色的火光在地上炸开,每一团火里都浮着扭曲的人脸。 “打不得。” 老情开口。 “打碎就是杀人。用忧火接过来,你扛得越多,灯灭得越多。可情痕会更深。” 陆玖没说话。 他掌心青火铺出去,像一面墙横在街道上,砸下来的灯撞在青火上,一盏一盏灭了。 火光里的人脸安静下来,露出解脱的表情。 灰袍人慌了。 “疯子!你竟敢用忧火接这些灯!” 陆玖没理他。 每接一盏灯,掌心就多一道细纹,纹路像烧红的铁丝勒进皮肉里。 疼,但压不住。 老情的声音突然变了。 “陆玖!停!再扛下去第七道情痕就要出来了!” 陆玖低头看掌心,第五道第六道像两条黑色蜈蚣,旁边一道新纹路正一点一点浮出来。 “快了。” 他低声说。 “还差一点。” 灰袍人又尖笑起来。 “对,就这样。等你的情痕满了,殿主亲自来接你。” 陆玖猛地一挥手。 青碧色的火凝成一道长绳,穿过满城的灯,直直缠向灰袍人手里的那盏灯。 灰袍人大惊,死死抓住灯。 “你敢抢灯!这灯烧的是苏枕遥的命!你抢过去,灯一灭,她的神魂就散了!” 陆玖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骗你。” 老情急声道。 “灯灭,那一缕神魂就没了。不能硬抢。” “那怎么办?” “上城楼,把灯芯从火里摘出来,用你的血养着。可灯芯不能沾忧火,得用思火。” 陆玖忽然动了。 不是冲城楼,是往后退。 灰袍人愣住了。 “你跑?” 陆玖没跑,他退到城门洞站定,青碧色的火在身前结成一堵墙。 “老情,玄冥渊是不是在这城底下。” 老情震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青桑叶告诉我的。陆渊当年守的不是这座城,是城底下那道口子。七情域,忧之下压着恐。殷九幽点满城的灯,不只吃忧,还要把底下的恐也引出来。忧恐相生,他要两个一起炼了。” 老情沉默半晌。 “你都猜到了。那你知道这一下意味着什么。” “知道。” 陆玖开口。 “所以我不能只破灯,我得下到底下去,在玄冥渊开之前把源头堵住。” 灰袍人在城楼上终于听懂,脸色煞白。 “你敢!那是殿主的炉子!” 陆玖没看他,转身看向城东角。 那里有一口枯井,青碧色的雾气正从井口一丝一丝往外冒。 枯井边,一个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白衣染血,剑垂在地,那双眼睛全黑。 “陆玖。” 裴镜玄开口,声音像从冰里挤出来。 “你不该来。” 第84章 灯阵锁城 第84章灯阵锁城 裴镜玄的样子比三年前更瘦了。 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结成了壳,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那双全黑的眼睛,像两口冻死的井。 陆玖记得三年前的裴镜玄。 栖梧宗大师兄,白衣如雪,剑出如龙,所有弟子见了都要低头叫一声师兄。 现在站在枯井边的这个人,瘦得像一截被抽干了的木头。 “你还认得我?” 陆玖盯着他。 裴镜玄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像在听很远的声音。 “认得。我该杀了你,可这身子不听话。” 半张脸是裴镜玄的,另外半张,黑气从眼底往外爬。 “他被剑种夺了大半。” 老情压着嗓子。 “剩那点本我在硬撑,别刺激他,也别信他。” “她说过,不让杀你。” 陆玖的声音很稳。 “我也没想杀你。” 裴镜玄忽然笑了,笑声又干又冷。 “你一点没变,还是这副伪善的样子。三年前她倒下的时候你在哪,现在装什么。” 陆玖没接话。 三年前他在丹房里,把最后一炉丹炼炸了。 等他赶到的时候,苏枕遥已经倒在冰棺里,裴镜玄跪在棺前,白衣上全是霜。 “我没资格替自己辩解。” 陆玖开口。 “但今天我要下井,你拦不住。” 灰袍人从城楼上跳下来,落在灯阵边上。 “两个老熟人叙上旧了?裴镜玄,殿主让你把这人带到底下去。他的忧火正好替咱们把玄冥渊的口子烧开。” 裴镜玄握剑的手紧了紧。 “我不想去。” 灰袍人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这身子是我的。” 裴镜玄慢慢开口。 “我想杀他,会自己动手。轮不到你拿我当狗。” 灰袍人气得尖笑起来。 “好,那你就亲自动手。” 他猛一挥手,满城的灯同时朝陆玖压过来,青白色的光重得像山。 陆玖掌心的青火猛地一涨,在身周撑开,那些光撞上来,嗤嗤地响。 裴镜玄站在光里没动,看着陆玖。 “你的情痕快满了,再烧下去会死。” “我知道。” 陆玖开口。 “所以别挡我,我要下井。” 裴镜玄缓缓抬剑,剑尖指向陆玖。 “下去就是死。你以为玄冥渊是什么地方,你父亲当年都没能把它彻底堵上。” 陆玖瞳孔一缩。 “陆渊在青岩关守了七天七夜,你知道他守的是什么?” 裴镜玄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换了一个人。 “他守的就是这道口子。殷九幽早就盯上这里了,他想把忧恐两情炼成一枚丹,炼成了就能把天下人的怕都变成他的。” “你怎么知道?” “剑种让我看见的。” 裴镜玄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殷九幽把很多事塞进了这个脑子。他让我来看你怎么死。” 灰袍人急了。 “裴镜玄!你话太多了!殿主知道了会要你的命!” 裴镜玄没理他,忽然一剑朝灰袍人斩去。 剑气漆黑,像一道夜。 灰袍人大惊,往旁边一滚,那剑贴着他的脸斩在地上,青石板裂开一道口子。 “你敢反!殿主饶不了你!” 裴镜玄转过身,背对陆玖。 “我没反。我只是想亲手了结他,然后自己下井。” 灰袍人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灯阵锁城(第2/2页) 陆玖看着裴镜玄的背影。 “你想替我下去?” “替你?” 裴镜玄冷笑。 “你算什么东西。我下去,是因为她在下面。” 陆玖心头一紧。 “苏枕遥的头发在下面?” “不在。在城心那盏主灯里。” 裴镜玄抬手指向城内最亮的那团光。 “可她的情种扎在殷九幽的灯阵上。你要摘灯芯,就得下井,把灯阵的根拔了。” 陆玖明白了。 井底是灯阵的根,也是玄冥渊的口子。 裴镜玄抬脚朝枯井走,灰袍人在后头尖声叫起来。 “拦住他!灯阵,起!” 话音落下,满城的灯忽然一起灭了。 不是灭,是所有光都往枯井倒灌进去,青白色的光像水一样被抽进井口。 紧接着,整座青岩关开始震。 街边的屋子在晃,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地面下传来一声极低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城底下醒了。 “坏了。” 老情失声。 “灯阵把玄冥渊的封印撕开了,恐之情要出来了。” 青石板裂开细缝,灰黑色的雾气从每一条缝里往外钻,贴着地面爬过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陆玖的背猛地一寒。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响。 “别听!” 老情吼他。 “那是玄冥渊的恐!它让你自己吓自己!” 陆玖咬破舌尖,腥甜冲进喉咙,心跳声停了一瞬。 裴镜玄已经站在井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陆玖看得清楚。 半边脸是白的,半边脸是黑的。 “陆玖。” 裴镜玄开口,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温润的大师兄。 “替我跟她说,我不是故意没敢上前。我只是太怕了。” 说完,他纵身跳进井里,灰黑色的雾把他整个人吞了。 陆玖冲过去,井口只剩呼呼的风声,像一张嘴在笑。 “陆玖!” 老情的声音急得发颤。 “不能下!这井现在通着玄冥渊,你下去恐之情会把你逼疯!” 陆玖站在井口,灰黑色的雾打在他脸上。 他低头往下看。 井底一片漆黑,黑得像没有底,只有裴镜玄的剑在底下亮了一下,冰蓝色的光。 苏枕遥的剑意。 “他带着她的剑意跳下去了。” 老情沉默了一瞬。 “那缕剑意是苏枕遥留给他保命的。他没用在跳崖,他还给你了。” 陆玖的手按在断剑上,断剑在颤。 “老情,恐是不是越怕它越强。” “是。” “那我下去,我不怕。” 老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会怕的。但怕不丢人,丢人的是因为怕就不敢往前。” 陆玖笑了一下。 “这话像你说的。” 他拔出断剑,冰蓝色的光和青碧色的火在剑身上缠在一起,纵身跳进井里。 风灌满耳朵,灰黑色的雾像活水从四面合过来。 头顶那点白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雾从井口漫上来,把整座青岩关都吞了进去。 满城的灯重新亮起,只是这一次,灯芯里浮着的是灰黑色的眼睛,数不清的眼睛齐齐看向井口。 城楼上方,灰袍人跪了下去。 “殿主,他下去了。”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很轻,很慢。 “好。我等他,很久了。” 第85章 玄冥渊下 第85章玄冥渊下 下坠。 风声在耳边炸成一片。 灰黑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在胸口像盖了一层湿透的棉被。 冷,冷得神魂都要冻住了。 耳边响起苏枕遥的声音。 “阿玖,你怎么才来。” 陆玖的牙咬紧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 玄冥渊的恐最会拿人最怕的东西来吓人。 可他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雾里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穿着三年前那身白裙,冰霜从脚踝一路爬到心口。 她朝他伸出手。 “我好冷,你怎么不抱我。” 陆玖的喉咙像被掐住了。 三年前的画面从记忆最深处翻出来。 冰棺开启时,她浑身覆满冰霜,指尖还是软的,可整个人的温度都在流失。 他握着她冰凉的右手,一下一下搓,搓到掌心出血,也没能让她暖起来。 “你不是她。” 陆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不会说这种话。” 雾里的苏枕遥笑了,笑容慢慢扭曲。 “你怎么知道。你守了三年,其实早就不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了。你怕的就是这个,怕她醒了也不认得你。” 陆玖的呼吸乱了。 “别听,别看。” 老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玄冥渊吃这个,它在啃你的神魂。” 陆玖闭上眼,按住左臂的旧伤疤。 伤疤在刺痛,那痛是真的,是陆渊留下的火候刻度。 “我没忘。”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笑起来眼睛先弯,左边嘴角有一个小窝。她喜欢吃甜的,总把糖省给我。她练剑累了就蹲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说,阿玖,等我回来。” “这些我都记得,你拿不走。” 雾里的苏枕遥尖叫一声,那张脸碎成无数冰晶。 灰黑色的雾被撕开一道口子,又合上了。 这次浮出的是霍守疆的脸。 他穿着破甲,胸口插着三支断箭。 “陆小子,你怎么才来。老子死得不甘心。” 陆玖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不是他,他不会说这种话。” 雾里的霍守疆笑得像破锣。 “你怕什么。怕你也像我一样,守不住想守的人。” 陆玖没说话。 这些都是恐,是他心里最深的怕。 “别跟它们说话。” 老情的声音又响起来。 “恐会顺着你的话往里钻,你越回答它越像真的。” 陆玖不再看,断剑往前一劈。 灰黑色的雾被劈开一条缝,他顺着那条缝往下坠。 雾里又换了一张脸,是断腿的老兵,杵着半截木杖站在雾里。 “陆兄弟,你把火油往魔狼王脚下堆,我听见了。你怕对不起我们,怕我们白死。” 老兵在雾里笑。 “没白死。你活着,就没白死。” 陆玖的喉咙发紧。 雾里又浮出云昭的脸,少年王穿着玄色龙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陆仙师,云澜国谢你。可我也怕,怕这一国七万人有一天又得躲回地窖。” 陆玖没接话。 真正的云昭从不会说怕,那孩子只会说先救百姓。 这些幻象一个接一个,都是他欠下的。 他救过一些人,也眼睁睁看着一些人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玄冥渊下(第2/2页) 那些死去的脸一直在他心里压着,现在被玄冥渊一个个翻了出来。 它们不是来索命的,是在问他,还敢不敢接着往前走。 陆玖没答,只是把断剑握得更紧。 坠了很久,久到他都算不清时间。 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湿冷的石板,石板缝里渗着黑水。 头顶井口只剩一点光,像一枚针眼。 地下暗河在哗哗地流,河面上浮着一层灰黑的雾。 裴镜玄就倒在暗河边,半跪着,剑插在地上,黑气从他口鼻里往外冒。 他的左手已经黑透了,五根手指像烧焦的枯枝。 “你还是下来了。” 陆玖走过去。 “你还活着。” “死不了。” 裴镜玄抬起头,一只眼黑一只眼白。 “剑种不让我死。它要留着我,看你怎么死。” 陆玖蹲下看他。 “玄冥渊的口子在哪。” 裴镜玄抬手指向暗河上游。 “顺着水走,水流进去的地方就是玄冥渊。灯阵的根扎在渊口,你要拔它,得先过恐。” 陆玖站起身。 “你呢?” “我走不动了。剑种在吃我,你走,别管我。” 陆玖没动,从怀里摸出一颗悲露丹。 “吃了,能压住剑种一会儿。” 裴镜玄看着那颗莹白的丹。 “你要救我?我可是想杀你。” “我知道。” 陆玖把丹塞进他手里。 “可她不让,我也不想你死。” 裴镜玄盯着那颗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玖,你这个人真他娘的讨厌。讨厌到,我都没法恨你。” 他把悲露丹塞进嘴里,莹白的光在体内散开,黑气被压下去几分。 那只黑眼睛重新变回了人的颜色。 “快走。渊口有东西,不是人。” 陆玖点头,顺着暗河往上游走。 越走越冷,灰黑色的雾越来越浓,浓得连脚下的石板都看不清了。 暗河的水声越来越小,像水流进了一个很大很空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 暗河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里一片漆黑,灰黑色的雾从洞口里慢慢涌出来,像一只在呼吸的巨兽。 洞口上方悬着一盏灯。 青白色的灯,灯芯燃着一缕乌黑的头发。 苏枕遥的头发。 陆玖的脚步停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灯阵的根。 殷九幽把苏枕遥的头发绑在玄冥渊的口子上,用她的神魂做灯芯,用青岩关三千守军的忧做灯油,再用玄冥渊的恐做风。 风一吹灯就亮,灯一亮忧恐相生。 两情同炼,好大的一炉。 “老情,这灯怎么摘。” 老情的声音很慢。 “摘不得。这灯已经和渊口长在一起了。你摘灯,渊就开。你堵渊,灯就烧尽她的神魂。两难。殷九幽给你摆的就是这个局,要她的命,还是要这一城一地的命。” 陆玖看着那盏灯。 灯芯的头发在风里一闪一闪,像她在跟他说话。 “阿玖,别管我。” 陆玖闭上了眼。 掌心那点灰黑色的火苗突然自己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一字一句。 “两样,我都要。” 第86章 恐火初燃 第86章恐火初燃 灯阵的根就在眼前。 陆玖看得清楚,那盏灯和渊口已经长在了一起。 灯是活的,渊也是活的,它们一起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有灰黑的雾从渊里涌出来,从灯里落下去。 殷九幽要的不是一炉丹。 他要的是把忧和恐炼成一条绳子,一条能捆住整个中玄洲的绳子。 “两样,我都要。” 陆玖又说了一遍。 老情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疯了。” “我没疯。” 陆玖开口。 “三年前我没得选,现在我要两样都要。” “怎么要?” “思火摘灯芯,忧火堵渊口。” “你要同时用两股情火。这两股火一起烧,你的神魂撑不住。” “我知道。可她的命要救,这一城一地的人也要救。陆渊当年守的就是这个,他没退,我也不退。” 老情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这倔脾气,真跟情帝陆渊一个模子。” 陆玖抬起左手,青碧色的火从掌心燃起。 右手按在断剑上,剑身上月白色的光也亮了起来。 两股火,一青一白,在他身前慢慢靠近。 青火很稳像一座城,白火很柔像一道月光。 可它们靠在一起的时候,陆玖听见自己的经脉在响。 疼,疼得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裴镜玄来了,剑拖在地上划出火星,那双眼睛又全黑了。 “陆玖。”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像另一个人在借他的嘴。 “你果然会这么选。” 陆玖没回头。 “殷九幽,你借他的身子来跟我说话。” 裴镜玄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是裴镜玄的。 “好眼力。这剑种本就是我的东西,借来用一用有什么不行。” 他抬手指向那盏灯。 “这灯你摘不了,摘了,她的神魂就散。这渊你堵不住,堵了,她的头发就烧尽。你只能选一个,这就是我给你的局,没有第三条路。” 陆玖慢慢转过身,看着裴镜玄那双全黑的眼睛。 “你说得对,这局本来没有第三条路。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的是我的七情,你不会让我现在死。我死了,你的炉就空了。” 裴镜玄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在赌。” “我不赌。我只是知道你舍不得。你活了这么久就等这一炉,我是你唯一的柴。” 裴镜玄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黑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陆玖,你越来越有意思了。可你知道吗,有一种柴烧得最旺,就是那种以为自己赢定了的柴。你这么笃定我不杀你,那我就偏偏要看看,你怕不怕。” 话音落下,裴镜玄身上的黑气猛地炸开。 整个洞口的雾都朝陆玖涌来。 灰黑色的雾里浮出一张又一张脸。 陆渊、霍守疆、断腿的老兵、青溪镇死去的人、石头他娘、云澜国城墙下那些没了名字的百姓、苏枕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恐火初燃(第2/2页) 他们都看着他,都在说。 “你救不了我。你谁也救不了。你只会把大家都带进死路。” 陆玖的心脏像被人捏住了。 心跳声在耳膜里炸开,每一下都像在倒数。 那些脸越靠越近,近得能看清他们眼角没干的泪,近得能闻见他们身上的血腥味。 雾里浮出了阿满的脸,那孩子抱着卷刃的腰刀站在黑暗里。 “陆大哥,你教我炼丹,是不是也救不了我爹娘。” 陆玖的喉咙像被刀子割了一下。 雾里又浮出顾风眠的脸。 “陆玖,你这种炼法会把自己炼死。我不是怕输给你,我是怕丹道上再没一个能让我追的人。” 陆玖没说话。 这些都是假的。 可他们说的每一句,都戳在他最怕的地方。 “别怕!” 老情在脑海里吼。 “这就是恐!你越怕它越大!恐不是让你不怕,是让你怕了也不退!” 陆玖的手在抖。 他怕。 他真的怕。 怕苏枕遥醒不来,怕自己变成第二个情帝,怕跟着他的人一个一个都死。 可他没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怕。” “但我不退。” 这六个字落下,左臂旧伤疤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忧火的那种烫,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灼热。 像有一团灰黑色的火在骨头里醒了过来。 那火不亮,反而很暗,暗得像深渊本身。 可它一亮起来,满洞的雾都停了。 那些浮在雾里的脸一张一张消散。 陆玖低头看着掌心那点火苗。 他忽然懂了。 恐不是懦弱,恐是知道自己会怕还敢往前。 是明白自己可能失去一切还不松手。 这火烧的不是别人的恐惧,是他自己的。 他怕什么,它就在烧什么。 烧光了,就再没有什么能让他退了。 裴镜玄脸上的黑气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几分。 那双全黑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震动。 “恐火?你竟然在这里点燃了恐之情的第一缕火。” 陆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第六道情痕旁边,一点灰黑色的火苗静静地燃着,小得像一粒灰。 可它一出现,整个玄冥渊都像活了过来。 渊口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渊底抬起了头。 “糟了。” 老情的声音都变了。 “你的恐火把玄冥渊里的东西惊醒了。那是恐之情的本源,它要出来了。” 裴镜玄仰起头笑了起来,笑声在洞里撞来撞去。 “好,好极了。陆玖,你亲手把玄冥渊的门推开了。现在你要救的不只是一盏灯,是整个青岩关,乃至整个中玄洲。这渊一开,万魂窟里的东西会顺着你的恐火找上你,你躲不掉了。” 陆玖抬头看向渊口。 灰黑色的雾像沸了一样往外涌。 雾里,一双又一双灰黑色的眼睛睁开了。 一齐看向他。 第87章 玄冥渊开 第87章玄冥渊开 陆玖看着那些眼睛。 一双又一双,从渊口的黑雾里睁开。 灰黑色的瞳孔没有光,像无数个人站在深渊里一起盯着他。 那些眼睛他认得。 青岩关三千守军的恐惧,云澜国七万百姓的恐惧,这一路死在他眼前所有人的恐惧。 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也会死。” 陆玖没退。 掌心里那粒灰黑色的火苗跳了跳,很暗,却把那些眼睛逼得往后缩了缩。 “别看那些眼睛。” 老情急得变了调。 “那是万魂窟的前兆。玄冥渊的恐都是死在这里的人留下的,越看越深,你会被拉进去。” 陆玖把视线从那些眼睛上挪开,看向那盏灯。 灯还亮着,苏枕遥的头发在火里一闪一闪。 那火很稳,像她还没走。 灯烧的每一分都是她的神魂,他拖得越久,她剩下的就越少。 “老情,摘灯芯要多久。” “三息。” 老情开口。 “可你摘灯芯的时候渊口没人堵,恐会在这三息里冲出来。” “冲出来会怎么样?” “青岩关三千守军的魂会被它吃光,然后是云澜国,然后是整个中玄洲。” 陆玖没说话,看向裴镜玄。 殷九幽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来。 “怎么还不动手?我等着看你怎么选。要她的命,还是要这天下的命。” 陆玖忽然笑了。 “你说错了。我要的是你的命。” 话音落下,陆玖动了。 他把断剑往渊口一插,月白色的思火顺着剑身烧成一道光柱,直直照进那盏灯。 灯芯上的头发被思火一裹。 三息。 他要用这三息摘灯芯,可他只有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他身后亮起。 裴镜玄那双全黑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裂开一道缝,缝里漏出一点人的光。 陆玖认得那点光。 那是三年前栖梧宗大师兄眼里最后一点没冷透的东西。 “陆玖。” 他喊了一声,声音是裴镜玄自己的。 “我撑三息,你摘灯。” 话音落下,裴镜玄一剑斩向渊口。 漆黑的剑气和灰黑的雾撞在一起,他用剑种的力量替陆玖堵渊。 殷九幽的声音在他体内尖叫。 “你敢反!你这个废物!” 裴镜玄笑了,血从嘴角往下流。 “我这一辈子就反这一次。替她,也替我自己。” 他的剑抵在渊口,不退。 三息。 陆玖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进思火,灯芯上的头发被火一点一点剥离下来。 一息。 渊口的恐发疯一样撞裴镜玄的剑,灰黑的大手从雾里伸出来,一下一下拍在剑身上。 每拍一下,裴镜玄的肩就塌下去一分。 二息。 裴镜玄的剑裂了一道缝,七窍都在流血。 血滴进渊口被黑雾一卷,没了。 他还在笑。 “撑住。我撑得住。” 三息。 灯芯摘下来了。 陆玖把那缕头发攥在手心里,温热,像她还在。 可他没有时间高兴。 裴镜玄的剑碎了。 渊口的恐像决堤的黑水冲了出来。 陆玖把头发往怀里一塞,转身抬起左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玄冥渊开(第2/2页) 青碧色的火铺成一面墙,可那黑水太多了,青火只挡了一瞬就裂开无数道缝。 裴镜玄倒在地上,伸手抓住陆玖的衣摆。 “走。带着她的头发走。这渊堵不住了。” 陆玖没走,低头看着他。 “你呢?” “我留下。” 裴镜玄笑。 “剑种是他的,我死在这里他也会疼。值。” 陆玖的喉咙动了动。 “她不让你死。” 裴镜玄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 “你替我跟她说,我裴镜玄下辈子不跟你抢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陆玖胸口。 陆玖被拍得往后飞去。 可他没有落地。 一只灰黑色的大手从渊口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 那手有五根指头,每一根都比人还高,指缝里缠着无数灰黑的丝。 那些丝是死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执念。 冷,比死还冷。 那只手把他往渊里拖。 陆玖看见裴镜玄被黑水吞没前最后笑了一下。 然后他自己也被拖进了那片黑里。 黑得没有尽头。 四周全是灰黑色的雾,雾里有声音,很多很多人的声音。 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在求。 它们一起往他耳朵里钻。 “别走。留下来。留下来陪我们。” 陆玖的头像要炸开。 雾里浮着一具又一具枯骨,都保持着生前的姿势。 有的跪着,有的抱头,有的朝上伸手。 它们都是被玄冥渊吞掉的人。 有的枯骨上还缠着半截兵刃,有的攥着一块早就烂透的名牌。 那些枯骨中间,偶尔有一两具穿着完好的甲,甲上刻着一个个名字。 青岩关一代又一代守关人的名字。 陆玖知道,这些都是一辈子守关的人。 最后死在了关底下,这道他们守不住的口子里。 那些枯骨都在看他,空洞的眼眶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陆玖没有躲。 他不能在这些守关的人面前倒下。 “陆玖!” 老情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醒醒!你被拖进玄冥渊了!这里是万魂窟!死过的人都在这里!你要是在这里睡过去就永远醒不来了!” 陆玖的手指动了动。 怀里那缕头发在发烫。 冰蓝色的光从他胸口漫出来,很淡,却把四周的雾撑开了一线。 雾里的枯骨碰到那光都往后退了退。 像有一个人在黑暗里替他开了一条路。 那光里不止有声音,还有一道极淡的剑意。 苏枕遥的剑意。 三年前她在冰棺里用这道剑意刻下了八个字,现在这道剑意穿过万魂窟,替陆玖挡开了那些雾。 光里有个声音,很轻很轻。 “阿玖,别怕,我在。” 陆玖猛地睁开了眼。 万魂窟的最深处亮起了一点灰黑色的光。 那光和别的光都不一样,不照路也不照人。 它只照着陆玖自己,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倒映着他最怕的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一片灰烬里,手里攥着断剑,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了。 陆玖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 忽然,他朝它伸出了手。 灰黑色的雾从四面合拢过来。 第88章 万魂镜心 第88章万魂镜心 陆玖是被拽进万魂窟的。 那只灰黑巨手抓住他脚踝的时候,他正把苏枕遥那缕头发死死攥在手心。 冰蓝剑意在他眼前撑开一线,又被巨手一把捏碎。 他往下坠,坠了很久,像落进一口没有底的井。 四周的雾挤进他的口鼻,带着土腥味和死人衣服上的霉味。 再睁眼,眼前就是这点灰黑光。 光里是他自己。 陆玖的手还在往前够。 镜子里那只手也在往前够。 两只手的指尖只差半寸。 苏枕遥的剑意猛地一紧,像有人在他心口狠狠拽了一把。 “别碰!” 老情的声音炸开。 “那是恐镜,照的是你心里最深的怕。你碰了它,你就成了它。” 陆玖的指尖停在半空。 他这才觉出自己浑身都在抖。 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怕。 雾里的寒气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顺着后腰往脊梁上爬。 镜子里那个站在灰烬里的自己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是陆玖的脸。 可眼睛是空的,像情帝入魔时最后留在人间的那双眼。 镜中人开口,声音和陆玖一模一样。 “你来了,我等了你一万年。” 陆玖没说话。 掌心里那粒灰黑火苗跳得越来越快。 镜中人往前走了一步,身后是望不到头的灰烬。 灰烬里插着半截断剑,苏枕遥的剑,剑身上那八个字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镜中人弯腰把断剑拔起来,指向陆玖。 “看清楚了吗。这是你的路,情帝走过的路。你每炼一种情就烧掉一点自己,烧到最后你就是我,身后一个人都不会有。” 镜中人顿了顿,转头看向灰烬深处。 灰烬里浮出一张又一张脸。 霍守疆、断腿老兵、云昭、石头、阿满。 他们的眼睛也全是空的。 镜中人回过头,声音轻得像在哄人。 “看见了吗。跟着你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陆玖的喉咙发紧。 他怕。 他怕枕遥醒不过来,怕自己变成第二个情帝,怕跟着他的人一个个死在路上。 这些怕他都认。 可他没退。 镜中人朝他伸出手,掌心摊开。 “把手伸进来,你就不用再怕了。因为你自己就是恐惧。” 陆玖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和他一模一样,连掌心那道疤都分毫不差。 他忽然想起霍守疆。 苍狼关城楼,三支断箭插在胸口,血顺着甲缝往下淌,那老将军还冲他笑。 “小子,别掉队。” 想起断腿老兵滚下城头前回头喊的那声。 “把命还在这儿。” 想起云昭浑身黑纹躺在王宫里,第一句问的还是百姓。 想起小满攥着半块糖说要分给爷爷。 想起青溪镇的石头,娘死了还端水给他喝,说怕也没用。 想起阿满城外追出来塞他半块饼,说将来要学炼丹。 那些人在最怕的时候没有退。 他们扛着怕往前走。 陆玖抬起头。 “我怕。但我不退。” 左臂旧伤疤猛地一烫。 灰黑色的火从掌心腾地烧起来。 这一次火不是被恐惧逼出来的。 是他自己把恐惧炼成了火。 那火朝镜面卷过去,镜中人的脸被火照得变了形。 它还在说话。 “你救不了她。你最后会把所有人都烧成灰。” 陆玖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我。我身后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万魂镜心(第2/2页) 灰黑火撞上镜面。 没有声音。 镜面裂开一道缝,从中间向两边蔓延。 裂开的纹路里渗出一股极冷的风,像玄冥渊最深处有人在叹气。 镜子里那个自己也在燃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陆玖一掌按在镜面上。 “散。” 整面镜子碎成千万片。 碎片没有落地,悬在半空像一城熄灭的灯。 每一片里都有一声没喊完的话。 有喊娘的,有喊将军的,有喊别管我快走的。 那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字,只听得出一件事。 他们在怕。 每一片碎片里都是一张死人的脸。 青岩关守军的,云澜国百姓的,这一路所有倒在他眼前的人。 苍狼关的老兵,青溪镇井边那些慢慢凉下去的村民,那个把最后半块饼喂给孩子的娘,那个抱着空碗死在门槛上的老人。 他们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扑过来。 陆玖没躲。 他张开手,让灰黑火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接住。 火里那些脸慢慢平静下来,像有人替他们把最后那口气顺下去了。 “好小子。” 老情的声音低下来。 “你破了恐镜。恐之情第一重彻底稳了。从今天起你才真正算踏进恐情一脉。” 陆玖喘着气单膝跪地,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脸上全是汗混着灰,一道一道。 后槽牙到现在还在打颤。 可他的手稳了,比进来之前还稳。 他摸了摸怀里那缕头发。 还在。 他低头看掌心。 灰黑色的火安静地跳着,像一粒从深渊里挖出来的火种,不烫手,反而有点暖。 苏枕遥的剑意贴着他胸口慢慢暗下去。 光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阿玖,往前走。” 镜子的位置露出了一条路。 一条往下的小径,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 都是青岩关历代守军的名字。 有的名字被血浸过已经发黑,有的刻到一半刀就断了。 小径尽头黑得像一口井。 陆玖抬脚踏上小径。 “再往下就是万魂窟最深处。” 老情开口。 “情帝当年也在这破过恐镜。他在镜子上留了一道剑痕,你刚才踩的就是那道剑痕。” 陆玖回头。 碎镜子里果然有一道极细的剑痕,万年都没散。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道剑痕。 剑痕很深,深得不像剑划出来的。 像有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了那一点怕。 情帝当年也怕过,也在这站过退过,最后往前走了。 陆玖站起身。 “我会走完。他走不通的路,我来走。” 小径两侧的石壁越往里越窄,陆玖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石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像摸到一层冷汗。 那些名字就在他耳边一个挨一个。 他听见有些名字底下压着极轻的呼吸声,像那些守军还贴在石壁后面活着。 没走几步,小径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像有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走上来。 那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三丈外。 雾里一点灰黑光缓缓亮起。 陆玖停下,把灰黑火举到面前。 火光里雾散开一线。 他看见那灰黑光是一双眼睛,长在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上。 苏枕遥正站在小径尽头朝他笑。 只是那笑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口发冷。 第89章 恐极生路 第89章恐极生路 陆玖没有上前。 他把灰黑火往低压了压。 那张脸太像苏枕遥,眉眼、嘴角、连耳后那粒小红痣都在。 可陆玖记得,苏枕遥从来不会这样笑。 她笑起来眼睛先弯,然后才轮到嘴。 眼前这个人嘴先动了,眼睛却没变。 “别出声。” 老情压着嗓子。 “这是万魂窟的恐灵,专挑你心里最软的地方变成你最想见的人。你越往前它就越真,越真它就越能钻进你的魂。” 假的苏枕遥朝他又走了一步。 “阿玖,你不认得我了吗。我好不容易才从冰里出来,我冷。你看我的手,和在冰里的时候一样冰。你以前不是总把我的手揣进你袖子里吗。现在你再也不来了。” 陆玖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话是真的,那是只有他和苏枕遥才知道的事。 可正因为是真的,他更确定眼前这个是假的。 真的苏枕遥绝不会拿这事来勾他回头。 陆玖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是假的,可那声阿玖还是让他胸口疼了一下。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一冲,眼前那张脸晃了晃,像水里被搅碎的倒影。 “你不是她。” 陆玖盯着它。 “她不会说好不容易才出来。她在冰里从没想过出来,她只想着我怎么才能活着。” 假的苏枕遥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裂开。 裂开的地方没有血,只有灰黑色的雾往外冒。 “真没意思。每个到这里的人都认不出几个,你倒是一眼就看穿了。” 那张脸碎成灰雾。 雾里走出一具又一具枯骨,有的穿甲,有的赤手,有的还攥着半截刀。 它们围上来,一圈又一圈。 每一具枯骨的眼窝里都跳着灰黑火。 它们一起开口,声音像几百个人同时从井底往上喊。 “你怕什么。你怕什么。你怕什么。” 那声音一下比一下近。 那些枯骨越逼越近,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陆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想退,脚后跟已经抵到了石壁,退无可退。 一只枯骨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冰得吓人,却没什么力气,像是一个老人临终前想抓住点什么。 冰凉的手指搭上陆玖的肩,他浑身一僵,到底没回头。 “陆玖!别躲也别打!” 老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这些不是敌人,是青岩关历代守关的人!他们死在渊口怕了一辈子,他们的怕变成了笼子,也变成了这万魂窟的墙!你要往前走就得带着他们的怕一起走!恐而不怯不是不怕,是把怕扛起来!” 陆玖猛地睁开眼。 他忽然懂了。 怕从来不是要丢掉的东西。 怕是要背在身上的东西。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枯骨。 枯骨还在喊。 “你怕什么。” 陆玖没有躲开那些手,反而把掌心翻过来摊给他们看。 “我怕你们死得冤。我怕这座关再死人。我怕我守不住跟着我的人。所以我要走完这条路,把这条渊堵上,让你们和后来的人都不用再怕。” 灰黑火从掌心漫开。 这一次火没有逼退那些枯骨,而是落在了每一具枯骨的肩头。 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替他们把背了百年的怕轻轻卸下来一点。 那些枯骨慢慢停了。 它们不再喊,空洞的眼眶里灰黑火安静地亮着。 一具枯骨抬起手朝小径深处指了指。 然后它们让开了一条路,一具接一具朝陆玖低下了头。 陆玖没说话,穿过它们朝小径最深处走去。 “你这小子。” 老情叹了口气。 “连死人的怕都敢往自己身上揽。” 小径走到头是一方石台。 石台四周散落着几具枯骨,都朝着石台的方向跪着。 有的还保持着刻字的姿势。 陆玖蹲下,从一具枯骨的指骨间抽出半截刻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恐极生路(第2/2页) 刀尖已经磨平了,可刀柄上还缠着一块染血的布。 他把刻刀放在石台边,继续看台面。 石台上落满灰,刻满了字。 那些字是刀刻的,一笔一画都很深。 是丹方。 辟厄丹方。 以极致恐惧为火。 主药,厄魂草,避死苔。 须心怀绝境求生之念。 恐而不怯,恐极生路。 丹成,可感杀机于未发。 可破幻境,可于死路中见一线生门。 陆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恐极生路”四个字时他停住了。 这四个字刻得比别的字都深,像刻字的人当时正死咬着牙。 石台最下方有一行字,是情帝的笔迹。 “怕到极致不是逃。是看清每一处死路。然后走那唯一一条生路。” 陆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镜子里那个站在灰烬里的自己。 情帝当年也站在这里,也怕过,也把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刻进石头里。 “陆玖。” 老情忽然开口。 “主药不在石台附近。厄魂草长在暗河尽头的瀑布后面,避死苔只生在渊口崖壁上。两味药离了土一个时辰内必须开炉。你取药的过程,就是在用命试丹方。” 陆玖站起身,朝暗河尽头看去。 瀑布的声音从雾里传来,灰黑色的水从高处砸下来,水雾里夹着极低的哭声。 渊口崖壁上,避死苔在灰黑雾气里时隐时现。 而那瀑布后面,隐约有一道石门。 厄魂草就在门后。 “我得先过瀑布,再攀崖壁。” 陆玖把断剑别在腰间。 “时间只有半个时辰。” 老情没接话。 陆玖已经冲进了雾里。 瀑布下的水帘重得像铁,打在他肩上,每一滴都带着死人的温度。 他咬着牙穿过去,石门就在眼前,门缝里长满了灰黑色的草。 厄魂草,叶片冰凉,像从死人手指缝里长出来的。 他拔下三株,转身就往崖壁跑。 崖壁湿滑,他踩着突出的石棱往上攀,避死苔就长在离地十丈的地方,青得发黑,碰一下心跳就快一分。 他的手指被石棱割得鲜血直流,可到底够到了。 两味药凑齐的时候,他的两条腿都在发软。 时间来不及了。 陆玖回到石台,把药摆开。 “快!” 老情急声道。 “这地方是万魂窟的生门,你在这炼丹,丹成那一刻会惊动窟底下那些活人的恶!” 陆玖席地坐下。 灰黑火从掌心落到药上。 那火不烧药,只绕着药一圈一圈地转。 厄魂草在火里慢慢卷曲,避死苔化成一滩青黑的水。 两样药混在一起,气味极苦。 苦得陆玖皱起眉。 左臂旧伤疤忽然刺痛。 “撑住。” 老情低喝。 “厄魂草里藏着死人的怨,它会引着你往后退。你退了,药就废了。” 陆玖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看见自己脚下裂开一道缝,灰黑的雾从缝里往上涌,雾里有手在抓他的脚踝。 “别回头。” 陆玖把这三个字咬碎了吞下去。 灰黑火轰地一声拔高半丈。 满窟的恐灵被那火吸得齐齐朝炉口倒卷,它们成了柴。 灰黑色的丹在火里成形,纹路一道一道亮起来。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四纹。 灰黑丹体隐有流光。 丹成那一瞬,陆玖背脊一凉。 可他没有时间感受。 小径尽头忽然传来锁链拖在石头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沉又慢。 “来了。” 老情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万魂窟里除了死人的怕,还有活人的恶。” 第90章 窟底活人 第90章窟底活人 锁链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从雾的深处一寸寸碾过来,铁环相扣,叮当叮当,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有人故意让铁链拖在地上,好叫听见的人先怕起来。雾里先露出一只手,枯瘦发白,攥着一根铁链。那只手像从坟里伸出来的,指节凸起,指甲泛着青黑色,攥得铁链咯咯响。 铁链往后分成七八根,每一根都锁着一个人。 陆玖看清了。 那是一群活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身上穿着破棉袄背着包袱,是赶路的模样。棉袄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包袱瘪塌塌的,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他们的脚上全是泥,有的连鞋都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最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佝着腰腿在打摆子。他每抖一下,手腕上的铁钩就往肉里扯一下,嘴唇哆嗦着,牙关磕得直响,像在念什么,又像只是冷。中间是个妇人,怀里死死搂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胸口,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襟,背上还背着个碎花布包,大概是逃难时收拾的换洗衣裳。 他们的手腕被铁钩穿过,血早就凝成黑块,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发直。没有一个人说话。那种沉默比哭喊更瘆人,像是已经认了命,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牵着他们的人从雾里走出来。 是个驼背,披着一件黑得发亮的袍子,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灰白色的脸。那张脸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嘴角向下撇着,像一道裂口。他每走一步脚踝上的铁环就碰得叮当响。 他身后那七八根铁链一直拖进雾里,雾里有东西在低声地喘。那喘声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一口巨大的风箱在拉动,又像什么巨兽趴在暗处,正耐着性子等食。那些活人一听见那喘声就抖得更厉害。妇人把孩子的头往怀里按了按,自己的肩膀却抖得压不住。 驼背停下,用一只浑浊的眼看陆玖。 那只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翳,像死鱼的眼,可偏偏还能转,还能看,还能盯得人脊背发凉。 “等了这么久,总算来了个身上带火的。” 陆玖没动。 “你是人还是鬼?” 驼背晃了晃手里的铁链。铁链哗啦啦响,那些活人跟着晃了晃,像一串被拴住的牲口。 “人。专门捡你这样的人。这些是误闯进玄冥渊的,我救他们一命,他们就替我喂一喂窟里的东西。”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讲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买卖。 一个缩在最后面的小女孩忽然哭出了声,那哭声极轻,像被什么掐住了嗓子。她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头上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脸上灰扑扑的,眼泪淌下来冲出了两道白印。她拼命咬着嘴唇,可还是没忍住。 驼背头也不回只把铁链一抖。铁链猛地一抽,那小女孩手腕上的铁钩被扯动,她疼得整个人一缩,吓得把哭声咽了回去。旁边的老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开口。 陆玖的掌心火苗蹿起一寸,往前走了一步。 “放开他们。” 驼背眯起眼。那只浑浊的眼珠子在帽檐底下转了转,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 “你拿什么换?拿你身上的火怎么样?你这火能喂大窟里最凶的东西,喂一个换一个。”他歪了歪头,铁链又响了一声,“你身上那火,比这七八个加起来都香。我闻得出来。” 陆玖摇头。 “一个都不换。” 驼背笑了,笑得那半张脸直抖。嘴角那道裂口往两边扯开,露出里面黑黄色的牙。 “那我就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放血。” 他猛地一甩铁链。 雾里那些灰黑恐灵像得了命令,从四面八方朝那群活人围了过去。它们从雾里渗出来,一团一团,像是烟凝成了形,有手有爪,没有脸,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窝。那些活人尖叫起来,老头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妇人弯下腰把孩子整个罩在身下,脊背弓得像一只虾。 陆玖没退,身子一横挡在活人前面。 灰黑火从掌心铺开,不是烧是拦。火像一堵半透明的墙把恐灵逼在三尺外。那些恐灵撞在火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泼在烧红的铁上,冒起阵阵灰烟。可它们不退,撞一下,退半尺,又撞上来。 陆玖两只脚像生了根,恐灵撞上来他的身子只是晃了晃。火墙被撞得凹进去又弹回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掌心在颤,火苗也不像先前那样稳了,边缘开始发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窟底活人(第2/2页) “撑不了太久!” 老情急道。 “这些恐灵是那个驼背用活人的怕喂出来的!光拦拦不住!你只有一条路,用辟厄丹!在这绝境里用辟厄丹找出生路!” 陆玖咬紧了牙。 他回头对身后那群活人说。 “都别动。我不会让你们死。” 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探出头。他脸上脏得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大哥哥,你也会怕吗。” 陆玖愣了一下,点头。 “怕。但我怕也得先把你们带出去。” 左臂旧伤疤忽然刺痛。那痛感像一根针从疤痕里往外钻,沿着骨头一路烧到指尖。他太熟悉这感觉了,每一次被逼到绝处,这伤疤就会提醒他——恐而不怯的熔点。 陆玖把辟厄丹捏在手里,一口咬下半颗。 药力入体,像一口冰水从喉咙灌到胃里,又从胃里炸开,冲向四肢百骸。他眼前的雾忽然变了。不再是灰蒙蒙一片,每一条死路都亮成了灰白色,像枯死的树枝,只有一条是青色的。那条青色的光细细的,从恐灵的空隙间穿过去,直指驼背身后一截不起眼的石柱。 石柱只有半人高,灰扑扑的,上头落满了尘,乍一看跟窟底的石壁没什么两样。可青色光就落在那里。 陆玖动了。 他没有去追那些恐灵,身子一低贴着地面掠到石柱前,一刀。 石柱应声而断。 断口处喷出一股黑气,像被捅破的毒囊。满窟的恐灵像被抽走了线,齐齐一僵。那些空洞的眼窝里忽然有了光,是红色的,暴戾的,像是从噩梦里醒过来,认出了什么。然后它们转头朝驼背扑去。 驼背脸色大变。 “不!你们是我喂的!我是你们的主人!” 他手里的铁链被恐灵一把扯断。铁环崩飞出去,叮叮当当滚了一地。那些恐灵一个接一个钻进他的眼耳口鼻。驼背惨叫着被拖进雾里,那惨叫一声比一声尖,最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雾里传来一阵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咽。 只剩下铁环在地上叮叮当当滚远了。 满窟重新静下来。那喘声也停了。 陆玖撑着刀半跪在地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后槽牙还在打颤。手里的刀沉得像有千斤重,膝盖磕在石地上,隔着裤子都觉得凉。可他还是硬撑着站了起来。 因为那群人还等着他。 他转身蹲到那群活人面前。 “没事了。跟着我,我送你们出去。” 他一个个掰开那些铁钩。铁钩拔出来时有人疼得叫出来,声音在窟底回荡,又被雾吞了回去。陆玖的手很轻,把药粉按在伤口上。药粉撒上去的时候,那老头疼得直吸冷气,但还是颤巍巍地说了句:“多谢……多谢小兄弟。” 那个妇人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恩人,你叫什么?” 陆玖没抬头。 “先出去再说。” 那群活人终于回过神跪倒一片。老头磕头磕得额头碰地,妇人搂着孩子直掉眼泪,几个男人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救命恩人”四个字。 “不对劲。” 老情忽然开口。 “这驼背只是窟底的看门狗,他背后还有个主人。这整座万魂窟都是那个人养的。他死前喊的那声,是在给主人报信。” 陆玖心里一紧,回头数了数人。 七个人。 “少了一个。那个小女孩呢?” 话音没落,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哭声。就是刚才那个扎小辫的女孩。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被什么东西含在嘴里。 紧接着是一道贴着地面的呼吸声。 很慢,很重。 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雾里等着他。那呼吸声不像方才那群恐灵那样杂乱,而是极稳,极沉,一呼一吸之间带着一股土腥气,从窟底深处一阵阵涌上来。陆玖掌心的火苗跳了一下,险些灭了。 那些刚被救下的活人又缩成了一团。老头一把攥住陆玖的袖子,牙齿打着颤:“它……它来了……” 陆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身前。刀身上还沾着石柱上的灰。 他回头看了那群人一眼。 “跟紧我。” 然后他迈步朝雾里那道呼吸声走了过去。 第91章 窟底邪修 第91章窟底邪修 陆玖没让身后的人动。 他压低声音朝雾里喊。 “孩子,你在哪。” 没有回答。 只有那哭声断断续续,像从水底下冒出来。 还有那道呼吸声贴着地面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陆玖把辟厄丹的粉末抹在眼睑上,药力一凉。 他看清了。 雾里趴着一个东西,半人半鬼。 上半身是男人的身子,穿一件青灰色的旧袍。 下半身没有腿,从腰往下是一团灰黑色的雾,像被谁硬生生焊在万魂窟的石头上。 他的脸一半是肉一半是骷髅。 肉的那半边还带着笑,骷髅的那半边眼窝里点着一盏极小的青白灯。 他腰间挂着一串小铃铛,每个铃铛都是用小孩的头骨磨出来的。 风一过那铃铛就响,声音轻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个小女孩就缩在他手边,吓得哭不出声。 一只灰白的大手正按在小女孩的头顶上,像在从她身上往外抽什么。 陆玖看见那小女孩的脸色正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最怕的东西正被那东西一口一口吃下去。 “别轻举妄动。” 老情低声道。 “这是窟主玄一。驼背只是他放在窟底的一条看门狗。这万魂窟里所有的恐灵都听他的。孩子在他手里,你一动他就敢抽干她。” 陆玖没有动。 他的掌心在发烫,灰黑火在经脉里来回游走,像一条被拴住的蛇,挣着要出去。可他不能。那灰白的大手就贴在小女孩头顶,指缝间已经渗出几缕白丝,那是她魂里的光。 玄一抬头看向陆玖,声音沙哑像两块骨头磨在一起。 “你炼了我的柴,还杀了我的人。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陆玖把刀横在身前。 “你就是窟主。” 玄一笑得更深了。 “寒魂殿,玄冥渊,万魂窟。养恐人玄一,奉殿主之命在这守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你。” 陆玖的心往下沉了沉。 又是寒魂殿,又是殷九幽。 他早该想到。 青岩关,玄冥渊,这满窟的怕,从头到尾都是殷九幽的局。 “你以为青岩关三千守军为什么一夜之间全中了邪。” 玄一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以为这一路死的人为什么都变成了窟里的柴。殿主拿他们的恐惧喂了三十年,这万魂窟就是殿主的恐仓。你炼的每一粒火都是在替殿主把仓门再撬开一点。” 陆玖没说话,掌心的灰黑火跳得很稳。 “他想要我的恐。来,我就在这。” 玄一笑了,那笑扯着半张骷髅脸格外瘆人。 “我不急。先让我把你身后那些人一个一个变成新的柴。” 他手一抬。 雾里成千上万的恐灵从石壁里、地面下、枯骨间同时涌出来。 灰黑一片,像整座万魂窟活了过来。 陆玖回头,身后七个人吓得瘫坐在地,那个小女孩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七个人里有老有少,有青岩关退下来的残兵,也有一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散修。他们此刻挤作一团,有人死死捂着嘴,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老情站在最前面,手已经按在情鼎上,指节发白。可他也知道,情鼎一开,这满窟的恐就会像洪水一样灌进来,到时候谁也活不了。 陆玖闭上眼。 镜子里那个自己站在灰烬里,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他忽然明白那面恐镜照的不止是怕。 照的是他最怕的那个结局。 所以绝不能让那个结局成真。 陆玖睁开眼。 “老情,把情鼎开一道口子。” 老情浑身一震。 “你疯了?这里是万魂窟!满窟的恐一起灌进来你会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窟底邪修(第2/2页) 陆玖一字一句。 “我不收它们。我把它们还给这座窟。还给他们。” 他猛地转身面对那潮水般的恐灵。 灰黑火从掌心轰然炸开,顺着他的身体漫到地面,漫到石壁,漫到每一具枯骨。 那些恐灵碰到火没有散。 它们被火托了起来,像一群迷路的人终于被人拉住了手。 玄一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在干什么?你居然在渡他们?” 陆玖没理他,朝那些恐灵轻声说。 “别怕。我送你们回家。” 灰黑火越烧越亮。 满窟的恐灵一个接一个化成了灰白色的光点,朝渊口慢慢飘去。 那些光点越飘越高,像一条灰白色的河倒流回天上。 陆玖仰着头看它们。 青岩关城头那些被灯阵点着的守军,也是这样一个一个变成了光。 那些光点飘过陆玖身边时有一瞬是暖的。 像有人在黑暗里朝他点了一下头。 玄一暴起,拼尽全力朝陆玖扑来。 “你毁了我的仓!殿主不会放过你!” 陆玖回身一刀。 刀上裹着灰黑火,刀光从玄一的骷髅半边脸直劈到雾尾。 玄一的半张肉脸在这一刀里彻底烂掉。 他最后剩下的只有那只点着青白灯的眼窝。 灯灭了,他整个人就塌了下去。 像一具早就该散架的骷髅。 玄一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里漏出极轻的一句。 “你也会死。恐情之后还有惊情。殿主手里有让你亲手烧掉自己的局。” 轰。 玄一的身体散成灰雾。 那盏青白小灯落在地上滚了两滚,灭了。 小女孩从雾里跌出来。 陆玖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没受伤只是吓得发抖。 陆玖把最后半颗辟厄丹掰碎塞进她嘴里。 “没事了。” 小女孩搂住他的脖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陆玖把她轻轻放到地上,她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 “别丢下我。” 陆玖蹲下和她平视。 “不会。我带你出去。” 身后那七个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有人跪着朝那些光点磕头,有人捂着脸哭。老情走到陆玖身边,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他什么都没说,可那只手在抖。 “你刚才把情鼎当渡船,渡了这一窟的死人。” 老情叹了口气。 “值。就是你又欠了自己一命。” 陆玖看向玄一消散的地方。 那堆骸骨里露出一样东西,半块玉佩,和他颈间那半块一模一样。 陆玖捡起来。 那半块玉佩刚入手,鸿蒙情鼎就震了一下。 鼎身上那道万年裂缝轻轻一颤,像两块失散了万年的东西终于又碰了面。 陆玖把它们并在一起。 裂缝合拢的地方透出一线极淡的光。 光里像有个声音在极远的地方叹了一声。 “这是情帝的鼎玉!” 老情失声。 “怎么会在玄一手里?这万魂窟还藏了情帝的东西。” 陆玖把半块玉佩贴在自己那半块旁边,两半严丝合缝。 鼎身上那道万年裂缝又窄了一丝。 他刚要细看,头顶忽然传来号角声。 一声接一声,又急又闷。 像从青岩关的城头一路砸进渊底。 那是守城告急的号角。 陆玖抬头,渊口的方向黑雾之上透进来一线青白色的光。 “不好。” 老情的声音沉得可怕。 “上面出事了。” 第92章 脱渊见天 第92章脱渊见天 号角声还在往下灌,一声追着一声。 陆玖把小女孩往背上一甩,回身冲那七个活人喊。 “跟紧我!谁都不许回头!” 掌心的灰黑火往前一推,火顺着那条青色生路一路烧上去。 路两边的枯骨看到火都往后退,像整条万魂窟都在给这群活人让路。 那七个活人踉踉跄跄跟在后面,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就伸手把他拽起来,没有一个人敢回头。 头发花白的老头爬到一半腿软了,抱着石头直喘。 “我不行了,你们走。” 陆玖回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上来,我不带人死在这。” “生门在渊口正下方。” 老情急道。 “往上攀半炷香,可上面还有个人一直没死透。” “谁?” “灰袍灯将,青岩关灯阵的头,他早和灯阵长成一体了,你摘了灯芯他本该散,可他硬吊着一口气守在你出渊的路口。” 陆玖没停。 “那就闯过去。” 一行人踩着湿滑的石头往上攀,石头缝里渗着黑水,一踩一脚滑。 越往上风越冷,冷风里夹着青白色的光和极淡的烧焦味。 快到渊口时,光里站出一个人。 灰袍,提着灯,灯已经灭了,只剩一个空空的灯架。 灯将的脸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挡在渊口,声音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 “你摘了殿主的灯,灯灭了,可渊还开着,你守不住。” 陆玖把小女孩放下交给身后的人,往前走。 “让开。” 灯将没让,手里的空灯架忽然亮起。 青白色的火从他七窍里一起往外冒,他整个人烧成了一盏灯。 “我这条命就是这盏灯,灯不灭我不散,你要出去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陆玖看着灯将,他身上已经烧得没有一块好地方了,可他还站着,像这青岩关最后一盏没灭的灯。 陆玖忽然有点下不去手。 可身后还有七个人,还有一个小女孩,他们得活着。 陆玖没动刀,两只手往前一推。 左手灰黑恐火,右手青碧忧火,两团火在胸前缓缓合拢。 “你干什么?恐火和忧火不能硬合!” 老情失声。 两团火在陆玖掌心扯得他两条胳膊都跟着抖。 左臂旧伤疤又刺了一下,不是熔点,是两种情在他身体里较劲。 陆玖咬着牙硬是把它们按在了一起。 “我没硬合,忧是怕身后的人守不住,恐是怕走不出去,这两样本就是一件事。” 青碧与灰黑绞在一起,没有炸,反而化成了一团极沉极稳的火。 那火照着灯将,灯将身上的青白火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他怔怔看着陆玖。 “你不怕?” 陆玖说。 “怕,所以才要出去。” 他抬手,那团火穿过灯将的身体,没有烧他,只把他身上那盏灯轻轻吹灭了。 灯将站在原地,灰袍一点点散成灰。 散尽前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殿主也有算错的时候。” 灰袍落了一地,渊口通了。 天光从头顶直直压下来,陆玖带着七个人攀出玄冥渊。 青岩关的天是灰白色的,可那是真的天。 风一吹带着雨后的土腥味,小女孩一抬头哇地哭了出来。 陆玖没空歇,抬眼朝城头看去。 满城的青白灯已经全灭了,黑雾正从街巷里一寸一寸散开。 那些中了邪的三千守军横七竖八倒在城下墙根街角,有的已经醒了正撑着刀慢慢站起来,有的还睁着眼一动不动。 陆玖把辟厄丹最后一点粉末倒进掌心,混着忧火往城头一扬。 青碧色的光落下去,一个年轻兵忽然从地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抓住身边的刀。 “灯!灯又亮了!” 他看见陆玖,愣了一瞬,扑通跪下。 “仙师!是您回来了!我们以为这城要没了!” 陆玖把他拽起来。 “城还在,你们也还在。” 年轻兵爬起来,转身就朝城墙根跑。 “我哥还在北门!我去找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脱渊见天(第2/2页) 他跑出两步又回头,朝陆玖重重磕了一个头。 “仙师,我叫陈二虎。青岩关欠您一条命,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我陈二虎的命就是您的。” 陆玖没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 “去找你哥。” 陈二虎抹了把脸,钻进散开的黑雾里。 满城的守军一个接一个醒过来,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跪在地上猛咳,有的捡起刀就往城头跑。 城还在,人也在。 陆玖转身朝渊口走去。 渊口边的黑水已经退了,只留下半截断剑和一片被血浸透的白衣。 那白衣他认得,是裴镜玄的。 白衣旁边还有一样东西,裴镜玄从来不离身的那枚内门令牌,令牌上刻着“镜玄”两个字,已经裂了。 陆玖蹲下身把断剑捡起来,剑身冰冷,上面还缠着一丝极淡的冰蓝剑意。 那剑意已经很弱了,像一盏快烧干的灯。 陆玖把令牌和断剑一起别在腰间。 “你的账还没算清,你不能死。” “他没死透。” 老情沉默了一会儿。 “剑种护住了他半条命,只是被那渊里的东西拖去了别处。” “我会找到他。” 陆玖站起身。 掌心的情痕不知什么时候淡下去一道。 “思与恐相生。” 老情点破。 “你破了恐镜渡了满窟的死人,思情替你化掉了一道恐痕,可剩下的还压着。” 陆玖没说话,把那七个活人托付给守军。 小女孩不肯走,抓着他的衣角。 “大哥哥,你要去哪?” 陆玖摸了摸她的头。 “去把一个人带回来。” 小女孩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糖,糖纸都磨破了。 “给你,路上吃。” 陆玖把糖收进怀里,他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禾。”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 “爹娘都死了,我跟大伯一起逃难,半路被坏人抓了。” 陆玖把她往守军那边轻轻推了一下。 “跟着守军叔叔走,他们会带你去云澜国,云澜国有个小满,会分糖给你吃。” 小禾点点头,又抓住他的手指。 “大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陆玖没答,他看着青岩关的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 忽然一只黑鸦从远处飞来,扑棱棱落在他面前的城垛上。 黑鸦歪着头用一只红眼看他,脚上绑着一根烧焦的头发和一张字条。 陆玖解下头发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守住了渊。守不住她。惊域见。” 落款处是一盏画得极小的青白灯。 陆玖攥紧了那张字条,抬头朝惊域的方向望了一眼。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暗紫色的像雷雨前的气味,那气味让他后颈猛地一凉。 是危险,是惊情。 殷九幽把最后一步摆在了他脸上。 “第七情,惊。” 老情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这是把最后一步摆在你脸上了。” 陆玖没动,他把那根烧焦的头发和怀里另外几缕收在一起,那几缕头发冰凉地贴着他的心口。 “惊域,我会去,她,我也要带回来。” 话音落下,怀里那缕头发突然烫了一下。 极轻,极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陆玖猛地低头。 冰蓝色的光从发丝上一闪而过,转瞬就暗了下去。 可那一瞬,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发丝上凝出了一滴极小的霜。 霜落在他掌心,化成了水。 陆玖慢慢攥紧了拳头。 “她听见了。” 老情没说话。 风从惊域的方向压过来,带着暗紫色的云,雷声在云层深处滚了一下,又一下。 陆玖转身大步朝城外走去。 身后,青岩关的号角声在天光里渐渐远去。 前方官道尽头,暗紫色的云层正在聚拢。 而掌心里那滴水,还热着。 第93章 惊雷入崖 第93章惊雷入崖 陆玖走出青岩关时,天已经黑透。 城门守将看见关外天边三道灰柱倒卷,先跪了。 三千守军跟着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三个时辰前,他一个人在关外丹炉前炼废了寒魂殿三座分坛。 关外三座分坛的灰,被风吹到了城门下。 炉火未熄,城门下无人敢起。 风里全是铁锈味,像刚下过一场血雨。 那个小女孩追到城门,被老兵从背后死死抱住。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散进夜色。 陆玖没有回头。 他怀里那块糖硌着心口,硬邦邦的,像一块小石头。 那是小女孩塞给他的,说吃了就不苦了。 他没吃,也没扔。 城垛上,半张字条被风吹得哗哗响。 三个字,像三根针。 别去。 陆玖把字条攥成团,丢进风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暗色纹路从袖口底下探出一点边。 情痕。 这些日子越攒越多,像有人在他皮肉底下养了一窝蛇。 老情的声音贴着耳根浮起,冷得发紧。 “七情丹道,以情为火,以魂为炉,怒悲喜思忧恐惊,七火炼一炉。” 陆玖没接话。 他左手背的情痕又深了一道。 “情痕是债,用一次深一道,深到极致就是情劫,你算得清这笔账?” “算不清。” 陆玖拉下袖子,朝紫雷崖走。 路越走越高,山风从崖缝里往外钻。 风里夹着暗紫色的气味,像雷雨前,又像生铁锈。 越闻,后颈越凉。 天边那挂悬空崖壁被雷光照得一下一下发亮。 像一把插在天上的断剑,剑尖朝下,正对着他。 老情的声音又贴着耳根。 “惊域,紫雷崖,七情里最凶的一道,惊雷只劈魂,不伤肉身,撑不住就疯,撑住了就认。” 陆玖脚步没停。 “她在那。” “你就没想过,那可能是殷九幽的饵。” “是饵也得去。” 话音刚落,头顶云层轰地炸开一道紫雷。 没有半点预兆。 那雷直直朝陆玖头顶劈下。 陆玖来不及躲。 雷光落在身上,不是疼,是空。 那一瞬,他整个人像被从身体里抽出去。 眼前一片白。 心跳停了半拍。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雷光照得发白,孤零零钉在崖路上。 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紧接着,潮水般的惊悸从神魂深处翻上来。 从头顶灌到脚底。 陆玖喉咙里漏出半声闷哼。 老情的声音猛地拔高。 “守住!这是惊雷,惊而不乱才走得进去!” 陆玖咬紧后槽牙。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可他还是把右脚踏了出去。 一步。 雷光散了。 他站在原地没倒。 额头全是冷汗,后背衣裳湿透,贴在脊梁上发凉。 “好,你没乱。” 陆玖没应声。 他低头看着掌心。 六色火的残痕还没散尽。 赤红、莹白、金黄、月白、青碧、灰黑,六道火痕像六条沉睡的蛇。 他忽然明白,紫雷崖要的不是他多强。 是他最怕的时候还能站稳。 陆玖抹了把脸,继续往上。 越靠近崖脚,雷越密。 每一道都像在问,你敢不敢把命交给这一瞬。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 崖脚乱石里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灰袍遗骸。 寒魂殿的人。 他们身上没有外伤。 一个个瞪着眼,脸色青灰,像死前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 陆玖数了数,一共十七具。 十七个灰袍,十七张青灰的脸。 没有一个是抬棺的人。 陆玖蹲下去,翻过一具。 那人的手指还死死抠着地面,指节磨破。 口鼻间凝着惊色,像要喊,没喊出来。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惊雷劈魂,这些人被自己的怕活活吓死,他们想上崖,道心不够,还没到半山就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惊雷入崖(第2/2页) 陆玖把遗骸翻回原样,直起身朝半山腰望了一眼。 那队抬棺的灰袍已经快没入雷光。 半山腰云海翻涌。 一队灰袍人正抬着一口棺。 他们脚不沾地,一个个飘在乱石上。 像灯里燃尽的影子。 他们抬得极稳。 四条灰影,四只手,棺不摇不晃。 像是怕惊了棺里的人。 那棺通体如冰,被暗紫色雷光照得泛着幽蓝。 棺内一角,剑匣若隐若现。 陆玖的心猛地一抽。 寒玉棺。 苏枕遥。 他认得那口棺。 更认得棺盖上那一行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八个字正被雷光一寸一寸点亮。 陆玖眼睛红了。 他没有喊。 只把背后长刀抽了出来。 刀名无咎,刀身窄长,刀脊有一道旧痕。 那是他父亲陆渊留下的唯一遗物。 这刀他三年没拔过。 陆渊的刀,本就是为七情火铸的。 刀上赤红、莹白、金黄、月白、青碧、灰黑,六色火齐齐亮起。 “你干什么?在惊域里用六情,会引爆惊雷!” 老情的声音都变了调。 陆玖没答,抬脚朝半山腰冲了上去。 灰袍人发现了他。 为首一个回头。 脸上覆一张青白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陆玖,像在看一个终于上钩的猎物。 “殿主算准了,你会来。” “把棺放下。” 青白面具笑了一声。 “放不下,这口棺已经和惊域的雷连在一起,你动她,就是动整座紫雷崖。” 陆玖没信,一步踏出,刀光如虹。 六色火撕开雷幕,直取那人咽喉。 青白面具往后退了半步,抬起一只手。 头顶三道紫雷同时劈下。 一雷斩刀光,一雷压六火,一雷直穿陆玖胸口。 陆玖浑身剧震,半跪在地。 一口血涌到喉头。 眼前天旋地转。 可他还是没松刀。 “先退!这里是惊域,你的怒悲喜思忧恐都会变成惊雷的柴!” 老情的声音带着颤。 陆玖抬头,盯着半山腰那口越抬越远的棺。 棺上那行字越来越暗。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不能退,退了就再也追不上。” 他撑着刀站起。 左臂旧伤疤忽然刺了一下。 极轻。 像有人提醒他,惊情不是怒,也不是恐。 是那一瞬生死之间,心跳漏掉的那半拍。 陆玖闭上眼,没有再动刀,只把六色火全数收回体内。 然后,他朝那道雷走了过去。 雷光落在天灵盖上。 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只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一、二、三,雷散了。 他还在。 陆玖睁开眼。 暗紫色雷没有伤他,反而像认得他似的,绕着他转了一圈。 “你摸到惊的门了?可你还没铸惊情丹体,惊火一旦成势,没有丹体,你会先被自己的情烧穿。” 老情倒吸一口凉气。 陆玖脚步没停,情痕已经在他左手背上又深了一道。 “先把她抢回来再说。” 话音落下,崖下又有三道雷齐齐亮起,像在给他让路。 崖顶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陆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柄被他的汗浸得发滑。 那口寒玉棺已经快被抬上崖顶。 崖顶云海之上,一道身影站在雷光里,背对着他。 那人缓缓转过身。 “陆玖,你比我想的慢了一点。” 陆玖脚步一顿,抬头。 他看清了那张脸。 殷九幽。 殷九幽手里没有灯,只有一段从玄冥渊里捞出来的、冰凉的头发。 那段头发不长,在风里轻轻朝陆玖这边飘了一下。 第94章 崖上棺影 第94章崖上棺影 殷九幽站在崖顶,身后那口寒玉棺静静立着。 暗紫色雷一道接一道从云海落下,像整座紫雷崖都在给那口棺披一层光。 陆玖没动,他握着无咎刀,指节发白。 刚从惊雷里走出来,浑身的血还没干。 山风一吹,衣摆贴在身上,冻得骨头缝都疼。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别冲动,这里处处是局。” 陆玖没答,他盯着那口棺,一步一步往上走。 “把她还我。” 殷九幽笑了笑,那笑很淡,像冰面裂开一条缝。 “她本来就不是你的,她体内那枚情种,壳是我借寒魂咒种下的,根是你养的,你越爱她,根越深。” 陆玖后背一寸一寸绷紧。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从你在苍狼关炼出第一枚怒焰丹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一个能替我把七情一样一样凑齐的人。” 陆玖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青溪镇、丹道大会、忘川古境、云澜国、万魂窟,全是你的手笔。” 殷九幽没有否认。 “你在替她找药,我在替你铺路,我们的目的,从来都是一样的。” “你要集齐七情,为何不自己来,偏要借我的手。” 殷九幽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里青白色纹一闪。 “因为我握不住情,我一碰就碎,只有你能替我把七情一炉炼出来。” 陆玖忽然觉得可笑,他这三年拼了命学炼丹,到头来,不过是给别人养蛊。 可他脸上一点都没露,只把刀,又握紧一分。 棺盖上那行字正在变亮。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那光冰蓝,冷得刺眼,是苏枕遥的剑意。 它还在。 三年了,还在。 那字随着他的靠近一明一暗,像有人在棺里用最后一口气喘着。 陆玖步子不自觉地放轻,他怕惊着她。 他想起这三年,他守着这口棺,一步没离。 旁人都说他疯了,为一个不会醒的人,把自己活成半个死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守着她,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件做得对的事。 栖梧宗的人骂他命硬妨亲,说他占着灵田,不让亡者入土为安,他都认了。 他每天只做三件事:炼药、擦字、去丹堂领那点少得可怜的月俸。 别人当他苟活,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能救醒她的法子。 这法子他想了一千多个日夜,到头来,竟是要他亲手把她推给仇人。 “情种开花之日,就是她醒不来之时,你想等我集齐七情。” 殷九幽轻轻点头。 “你倒是明白,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怒、悲、喜、思、忧、恐,六缕至纯情力是你自己炼进去的,我只是替你把它们锁在她体内,只差最后一样,惊。” 陆玖掌心六色火又亮起来,朝前走了一步。 “那我就把惊也给你,看她醒不醒得来。” 殷九幽没动,只抬了抬手指。 棺盖轻轻一颤,那行字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人在棺里疼了一下。 “你敢。” 殷九幽收回手。 “不是我,是你,你每往前走一步,情种就往深处钻一分,惊雷越盛,她越痛,陆玖,这就是你的局,救她的药,也是杀她的刀。” 陆玖站在原地,脚下崖石被雷光打得发白。 他第一次迈不出去。 老情叹了口气。 “他说的是真的,情种已经和寒魂咒长在一起,你集齐七情,情种开花,你不集,她就永远睡在这,两难。” 老情顿了顿,声音更低。 “还有一事,这个人要的不只是情炉,他这一万年都在找一样东西,你自己的心,怕都不够他吞。” 陆玖没接话,他只知道一件事。 不管殷九幽要什么,这口棺他今天非带走不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崖上棺影(第2/2页) 崖下雷忽然全朝那口棺聚过去,像有千万条紫色的蛇,把棺缠成茧。 “看见了吗,她越靠近惊情之心,情种就醒得越狠,你每耽搁一息,她就更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枕遥。” 殷九幽轻声。 陆玖盯着那口棺,棺上的字又亮起来一点,像她在里面用力朝他伸手。 “君若不弃……” 陆玖低声把后半句念出来。 “我必归来。” 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带着血。 “枕遥,我来了。” “情帝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殷九幽摇头。 “不,情帝是自愿的,他把自己炼成了鼎,所以这世上才再没有第二枚无纹神丹。” “那你呢,你这一万年,又是想把自己,炼成什么。” 殷九幽没答,只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死水被风吹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要用七情重铸一具能承载痛觉的肉身,一个能哭,能笑,能痛的人。” 陆玖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只觉着,这个人站得这么高,脚下却空得吓人。 陆玖忽然不恨他了。 一个连痛都想要的人,活着,本就是这世上最狠的刑罚。 可这不代表他会退。 “你会不会哭,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棺里这个人,今天必须跟我走。” 殷九幽笑了,那笑比之前更淡。 “那你得先,从你自己的情里,活下来。” 陆玖没再说话,抬起手。 六色火在他掌心轰然烧成一团。 左臂旧伤疤猛地一刺,像有什么正在他身体里,和这满崖的惊雷对上了。 “别硬来!你的六情会喂大情种!” 老情急喊。 陆玖像没听见,他把无咎刀插进脚边崖石。 刀身嗡鸣,六色火顺着刀脊灌入石缝。 然后,他张开双臂,像要把满天的雷都揽进怀里。 雷果然全朝他来了。 一道劈在肩,一道劈在腰,一道劈在天灵。 他把它们全接了下来。 轰、轰、轰。 他朝着那道横在他和棺之间的惊雷撞了过去。 雷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殷九幽的眼眯了起来,崖上静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暗紫色火从雷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火极细,细得像一根线,却稳稳地缠上了寒玉棺。 陆玖从雷里走出来,脸上被劈开一道口子,血珠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惊火!你用惊雷点着了惊火?” 老情的声音都变了调。 陆玖没答,一步一步走向寒玉棺。 路过插刀处,他拔起无咎刀,刀归鞘。 摸到了棺盖,隔着那层冰,看见她眉心那点冰蓝轻轻朝他闪了一下,像在说别怕。 陆玖的手按了上去。 棺盖上那行字忽然大亮。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八个字化作一道冰蓝剑光,直冲云霄,剑光里似乎有她在对他笑。 殷九幽第一次收敛了笑。 “好,好得很,你比情帝更狠。” 他抬袖一挥,寒玉棺忽然朝崖下坠去。 陆玖瞳孔骤缩,飞扑过去。 指尖只差一寸。 棺坠入云海。 陆玖想也没想,跟着跳了下去。 云海翻涌,暗紫色雷在他耳边炸成一片。 他看见那口棺正往紫雷崖最深处沉去。 那里是万雷之源,是他要去的惊情之心。 而棺中那行字忽然全部熄灭,只剩一个字还亮着。 陆。 第95章 情息暗动 第95章情息暗动 陆玖坠入云海,四周全是暗紫色雷。 一道连着一道,像一条条翻涌的怒龙,追着他压来。 他身上六色火被雷压得只剩一层薄光。 “别用六情!惊域之下,只有惊火才……” 老情的声音被雷声撕得断断续续。 陆玖没听清后半句,他眼里只有那口往下沉的寒玉棺。 棺上那个陆字越来越小,像她正被卷向深处。 陆玖一咬牙,把全身六色火尽数压回丹田,只留那一线细如发丝的暗紫惊火。 惊火缠在指尖,他借着那一线火,在雷海里往下坠。 雷光压在身上,不是空,也不是疼,是一种沉闷的震。 每一下都像要把他从里到外震散。 可他还是往下,因为那口棺还在下面。 越往下雷越密,暗紫色光几乎连成一片,像天塌下来,全压在他一个人头上。 陆玖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他没乱。 “好,你比在青岩关时又稳了一分。” 老情的声音从雷里挤出来。 终于,云海散开。 紫雷崖深处,是一片望不到底的虚空。 虚空中悬浮着一块块碎裂崖石。 崖石上插满了断剑残刃,成千上万,锈迹斑斑。 有的残刃上还缠着半截残甲。 风一过,那些断剑就轻轻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 陆玖认得其中几把。 栖梧宗的青锋,苍狼关的断刀,丹道公会的残锄。 万年来,敢闯惊情之心的人,都留在了这。 每一把残刃,都是一道没劈出去的惊雷。 可那口棺被锁在正中央,像专门有人替她留的位置。 陆玖落在一块崖石上。 无咎刀在背后轻震,刀脊上的旧痕像在共鸣。 寒玉棺停在虚空正中。 四道暗紫色雷链从四面八方伸来,锁住棺身。 棺落惊情之心后,雷链锁住,未再移动。 像把整座紫雷崖的怒,都压在这口棺上。 陆玖朝那口棺走去,每走一步,脚底崖石就裂开一道缝。 “这是惊情之心。” 老情的声音终于清晰。 “万年来所有留在紫雷崖的人,他们的剑都埋在这,每一把断剑,都是一道没劈出去的惊雷。” 老情又补了一句。 “这里也是情帝最后来过的地方,他当年就是在这,耗损了自己。” “她在这,我就在这。” 陆玖走到棺前,隔着那层冰,看见了她。 苏枕遥。 她闭着眼,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长发散在棺中,眉间一点极小的冰蓝,明灭不定。 她心口有一点极淡的微光,像有什么正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动。 陆玖的手按在棺盖上,冰冷刺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笑他煮面难吃,说他炼丹那么厉害,怎么连一碗面都煮不好。 他说炼丹有丹方,做饭没有。 她说做饭也有方子。 他说你写一个。 她写不出来。 两个人都笑了。 那是三年里,他翻来覆去最常想起的一段。 他还记得她冰封前最后教他的是握剑。 她说剑要握在手里,命要握在自己手里。 他那时不会剑,现在也不会。 可他学会了把命握在手里。 陆玖的手指在冰上慢慢收拢。 “枕遥,你说你会回来,我信了三年,你别骗我。” 他看见她心口那点微光猛地跳了一下,像一颗刚刚醒来、还不会跳的心脏。 陆玖的心跟着一颤。 “情息已经动了。” 老情压着嗓子。 “那东西没有根,只有一根青白色细线,从她心口一直伸进寒魂咒深处,像一条汲取了三年生机的藤。” 陆玖顺着那根线看见它一直伸进她的心口。 他的惊火在指尖跳了一下。 那根线像被烫到,猛地一缩。 苏枕遥的身子跟着一颤。 “别碰!惊火离它越近,它醒得越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情息暗动(第2/2页) 陆玖收回手。 “你集齐六情,它吸饱了六情,现在只差惊,等你的惊火一触及她身,它就会开花。” “开花之后呢。” 老情沉默了很久。 “她会醒,醒来的不是她,是殷九幽的刀,一把只会向你挥来的刀。” 陆玖的手指在冰上慢慢蜷起,听见自己喉咙里极轻的一声,像什么碎了。 他守了三年。 三年。 用尽一切走到今天,就为了这最后一步。 可这最后一步,是让她醒来,还是让她变成一把朝他挥来的刀。 陆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棺上。 “枕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棺中没有声音,只有那点冰蓝剑意在眉间轻轻一闪,像她在极远的地方,睁了一下眼。 陆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冰封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陆玖,别怕,我会回来的。 陆玖闭上眼。 左臂旧痕狠狠一刺,不是熔点,是痛,是他这三年最熟悉的那种痛。 “老情,如果我不集惊情,还有没有第二条路。” 老情刚要开口,虚空上方忽然传来殷九幽的声音。 “没有,惊情你非集不可,除非你愿意看着她,在这冰里再睡一万年。” 陆玖抬头。 殷九幽立在最高处崖石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终于要完工的器。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最后一场放在惊域,因为惊情最烈,也最容易让她心口那朵花,一夜开满。” “她这具身心是绝好的容器,剑意护魂,情息噬情,两样东西在她体内斗了三年,我要的,就是这斗出来的最纯一炉。” 他手里多了一盏青白色灯,那灯和青岩关的灯阵一模一样。 “陆玖,选吧,是让她醒来与你为敌,还是让她永远别醒。” 陆玖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棺中的人。 她眉间那点冰蓝忽然跳了一下,像在梦里抓住了他的手。 陆玖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他想起老情很久以前无意间提过一句。 这世上能压住情息的,不是没有。 集齐七情,再凑九种天材地宝,炼一枚九转还魂丹。 情帝那枚无纹神丹已随他化鼎,但九转还魂丹的残方还在。 只是那是一条从没人走通的路。 “九转还魂丹。” 陆玖低声念出这五个字。 “集齐七情,再凑九种天材地宝,是不是就能把她从情息手里,抢回来。” 老情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可那九样天材地宝,每一件都在险象环生的绝地里,你连一样,都未必寻得到。” 陆玖抬起头。 “先断雷链,再带棺走,一样一样找,我不选,我两个都不选。” 殷九幽的眼眯了起来。 “哦?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醒,也不让她变成你的刀。” 殷九幽盯着他。 “就凭你,想炼九转还魂丹?” 陆玖没答,掌心那线暗紫惊火忽然蹿高一寸。 崖上千万把断剑同时嗡鸣,像在回应这一线火。 殷九幽第一次正了神色。 “有意思,那你就试试,看是你先炼成,还是她先变成我的刀。” 他手中那盏灯忽然灭了。 青白色烟从灯芯里飘出来,凝成一只鸦,朝陆玖俯冲而下。 陆玖不闪不避,惊火迎着那只鸦撞上去。 轰。 鸦散了。 火光里,陆玖脸色白得透明,情痕已经爬到了他的手腕。 老情忽然沉默。 不是那种被雷声打断的沉默,是那种,连雷声都盖不住的沉默。 陆玖心里一沉。 “老情?” “九转还魂丹的残方,不在情帝手里。” 陆玖浑身僵住。 “在谁手里。” “在陆渊手里,你爹炼过,炼到一半,炉炸了。” 陆玖的喉咙忽然发紧。 “炸炉那天呢。” 老情停了很久。 “炸炉那天,你娘没能回来。” 陆玖怀里那块糖,又硌了一下心口。 第96章 丹雷初成 第96章丹雷初成 陆玖还没答,崖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鼓声。 咚、咚、咚。 紧接着是号角,一声长,一声短,像有千军万马,正从云海那头踏过来。 殷九幽抬头往崖外看了一眼,笑了。 “正道的援军来了,正好,让这最后一场戏,热闹一点。” 陆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紫雷崖外云海翻涌,无数战船破云而出。 船头一面面大旗猎猎作响。 丹道公会的炉火旗,栖梧宗的青梧旗,还有苍狼关的残旗。 那面残旗上还染着洗不掉的旧血,旗角缺了一截,在风里猎猎地响,像谁还活着。 船队后面还有几面小旗。 药王谷、天剑门、落霞宗,都是郑鹤年提前传讯召来的。 三日前,他便以丹道公会名义向各宗发出寒魂令。 顾风眠站在最前面的船头,看见崖底的陆玖,瞳孔一缩。 “陆玖!你撑住!我们来接你!”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修士,刀剑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郑鹤年立在船尾,白发被风吹乱。 目光落在崖底寒玉棺上,又落在殷九幽身上。 “殷九幽,你该收手了。” “收手?” 殷九幽笑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快一万年。” 郑鹤年又看了陆玖一眼。 那个年轻人掌心那团暗紫色火,像极了多年前另一个人的手。 也姓陆,也有一手惊世丹火。 他这一生只输给过一个人。 那人的丹火就是这般,从伤口里长出来的。 他闭了闭眼,只在心里念了一句。 陆渊,你的儿子比你更不要命。 殷九幽抬袖。 云海之下,无数道灰黑色影子破水而出。 寒魂殿大军,灰袍如潮,一眼望不到边,把紫雷崖围成铁桶。 大军最前面站着一个灰袍人,没有脸,只有一张覆在脸上的青白面具。 他手里举着一面黑幡,幡一摇,满天灰雾往下压。 灰雾过处,连战船上的旗都蒙了一层灰,像要发霉。 灰雾里还夹着细碎呢喃,像有无数人在哭,又像在笑,听得人后脑发麻。 大战一触即发。 老情的声音急得发颤。 “陆玖现在只有一条路,以惊火炼瞬爆丹,五丹成阵,才能破寒魂殿军阵,可你一旦炼惊丹,惊情入体,情种就会……” “我知道。” 陆玖低头看向棺中的人,她胸口的情种正越跳越快,像在等着他去点火。 他伸出手,按在棺盖上。 “枕遥,等我。” 陆玖转身朝崖外走了出去,一步踏空,踩着惊火,凌空立在两军之间。 他要借这一炉丹,把惊火炼成自己的东西。 他抬起手,暗紫色火从掌心冲天而起。 火里,一株株灵草浮了出来。 惊雷草、暴风花、一线魂,三样药在雷光里滴溜溜打转。 惊雷草通体发紫,草尖有雷光游走。 暴风花一遇火就胀成拳头大。 一线魂最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火里牵出一条银线。 惊雷草在火里一寸一寸卷成灰。 暴风花砰地炸开,撒下一片银粉。 一线魂最凶,直往陆玖眉心钻。 陆玖没躲,任它钻。 一线魂入体,像一条冰凉蛇游过神魂。 他浑身一激灵,差点松了火,可他还是死死攥住。 怒火起时,悲火自生,他想起苍狼关外,那些再也没能站起来的弟兄。 喜火起时,忧火自生,他想起苏枕遥煮面时笑的样子,怕这辈子再也看不见。 思火起时,恐火自生,他怕自己走到最后,救不回她,也回不了头。 三对相生,六火齐燃,神魂差点炸开。 陆玖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知道,这一炉丹若是散了,散的不只是丹,还有崖下那口棺,和棺外数千条命。 一线魂最是磨人,它顺着神魂往上爬,所过之处,像撒了一把碎冰。 陆玖抬头看了一眼崖外那面苍狼关残旗,旗角缺了一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丹雷初成(第2/2页) 他忽然想起霍守疆,那个到死都没喝上那口酒的人。 他在心里,把霍守疆没喝完的那口酒,一并干了。 陆玖把最后一缕杂念压下去。 “你要在这两军阵前炼惊丹?这是九死一生!” 老情的声音都变了调。 “她等不了,他们也等不了。” 陆玖闭上眼。 左臂旧伤疤狠狠一刺,是熔点。 惊而不乱的熔点。 陆玖没动,把全部心神压进那一线火里。 惊雷从四面八方朝他劈来。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他没有躲。 每一道雷劈在神魂上,都像要把他的道心撕开一道口子。 可他都接住了。 因为惊而不乱,不是不怕,是怕到极点,反而看清了每一道雷。 丹在火里慢慢成形。 暗紫色丹体上,一道道纹路亮起来。 一道、两道、三道、五道、五纹,陆玖猛地睁眼。 他没有急着掷丹,五指一弹。 五枚瞬爆丹朝寒魂殿军阵五个方位落下。 东方一枚、西方一枚、南方一枚、北方一枚、正中一枚,五丹同时炸开。 轰。 暗紫色丹雷连成一座雷阵。 灰袍成片成片倒下,像被风吹倒的芦苇。 前排灰袍刚倒,后排又被雷阵掀飞。 黑幡将想压幡,幡面却被丹雷撕成碎布。 寒魂殿军阵中央裂开一道百丈口子。 灰雾被雷光蒸得干干净净。 崖外战船上,修士们先是一静,随即整片云海都被喊杀声掀翻了。 “这是什么丹?” 顾风眠看呆了,手心全是汗,攥紧了袖口。 他盯着那道丹雷,忽然想起自己在丹道大会上第一次输给陆玖的那天。 那时候他还觉得,是运气。 现在他知道了,这世上真有不要命的丹。 郑鹤年盯着那道丹雷,嘴唇都在抖。 “瞬爆丹,以惊为火,以雷为药,五丹成阵,此子竟在阵前炼成了。” 话音未落,第二道丹雷已经炸开。 “他在阵前炼了丹?还一炼就是五纹?” 顾风眠终于回过神。 郑鹤年沉默,只盯着那道还在雷海里死撑的人影。 陆玖没有停,又捏起第二枚,第三枚。 暗紫色丹一枚接一枚,朝敌阵落去。 第二枚丹落进灰袍最密处。 暗紫光像一条龙,在军阵里翻了个身。 雷声连成一片,像有人把整座紫雷崖的雷,都搬到了两军阵前。 寒魂殿前锋被撕开一道口子,可那口子又在灰雾里慢慢合上。 寒魂殿的人像割不完的草,倒下一片,又补上一片。 陆玖的手也在抖,每炼一枚丹,情痕就深一分。 他左手背上的暗纹,已经快爬到肘弯。 “别再炼了!你的神魂撑不住!” 陆玖没停,捏起了第四枚。 那灰袍黑幡将忽然动了,黑幡往下一压。 灰雾里伸出无数只手,朝陆玖的丹火抓过去,像要把他刚刚点着的惊火,硬生生掐灭。 陆玖没退,把第四枚丹朝那面黑幡直直掷去。 丹撞在黑幡上。 轰。 黑幡断了,灰袍将被震得倒飞出去。 陆玖立在雷海之上,盯着崖顶那道身影。 “殷九幽,你的军阵,我破了,下一个,就是你。” 崖顶殷九幽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怒,只有越来越深的笑意。 “好,终于来了。” 他转头看向寒玉棺。 棺中苏枕遥胸口的隆起,猛地裂开一条缝。 一道极细青白色光从裂缝里钻出来,像一朵刚刚破土的花。 陆玖反手拔出无咎刀,刀锋朝下,雷光映在刀脊。 他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下一秒,他脸色剧变。 因为棺中那人,正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是黑的,是青白色的。 是殷九幽的灯色。 第97章 一剑回魂 第97章一剑回魂 苏枕遥醒了。 四道雷链在青白气中寸寸断裂,雷声未落,棺盖已被那团青白气掀开。 雷海在崖底翻涌,青白气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吞没了残石与断剑。 栖梧宗旧址上空,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在这片雷声里。 她缓缓坐起,长发从棺沿垂落,像一匹被寒水浸过的墨绸。那双青白色的眼睛穿过雷海,落在陆玖身上。 没有温度,没有旧日笑意,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陆玖一步踏回棺前,无咎刀还举在半空,手腕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间只挤出两个字:“枕遥……” 她没有应,缓缓抬起手。一柄冰蓝色剑从棺中剑匣里飞出,剑身轻鸣。那是她的本命剑,只是剑上缠满了青白色纹路,像一条条勒进剑骨的蛇。 剑光映着她的脸,熟悉又陌生。 崖外,顾风眠失声:“那是苏师姐?她怎么会……” 郑鹤年的脸色比谁都沉。他认出了那柄剑,也认出了剑上那层不属于她的青白。 他盯着雷海中央,声音压得极低:“寒魂咒里还有别的东西。那孩子被人种了情种。” 老情的声音都变了调:“别过去!情种已经开花!她现在被殷九幽牵住了心神,分不清自己是谁!” 陆玖没听。他朝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极慢,像怕吓着她,又像怕自己会先一步撑不住。 雷光在他身侧炸开,他连眼都没眨。 “枕遥,是我,陆玖。” 她歪了歪头,像在听,又像听不懂。剑尖微微抬起,指向他的方向。 殷九幽的声音从崖顶传来,带着笑:“没用的。 情种已经压住了她的神智,她现在记得的只有一件事——斩向你。” 话音未落,苏枕遥动了。 那一剑快得连雷都追不上。剑光穿过雷海,直取陆玖咽喉。 陆玖无咎刀一横,刀剑相击,火星四溅。剑锋贴着他的颈侧擦过去,留下一线冷意,若再偏半寸,他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可苏枕遥的剑,终究没有往那半寸里去。像有只手在最后关头,替她收了一下。 陆玖没躲第二剑,站在原地,声音轻得几乎被雷声吞没:“枕遥,你答应过我,你会回来。” 第二剑已到,直取他的心口。陆玖没有挡,反而往前迎了半步。剑尖停在他心口半寸之外。 停住了。 苏枕遥握剑的手在抖。那双青白色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细冰蓝,像有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拼命想醒过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陆玖看懂了那个口型。 走。 “我不走。”陆玖笑了,眼底却红得厉害,“我走了三年,这次换你别走。” 他抬起手,按在她握剑的手上。那手冰得像块石头,没有一丝暖意。 陆玖忽然想起这三年。他每晚都去擦那行字,擦到手指冻得没有知觉。他总怕那字哪一天会自己灭掉。现在字灭了,可她还站着。 他还想起她冰封那年,栖梧宗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他一个人把寒玉棺抬回木屋,抬了整整一夜。 雪落在棺上,也落在他肩上。他一步都没敢停。 他更想起她冰封前,用残存剑意在棺内壁刻了整整一夜,刻到指尖磨破,才刻完那八个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陆玖抬起另一只手,以指腹轻轻按在她眉心。那里有一点冰蓝剑意,像埋在雪下的火种。 “醒过来,苏枕遥,看着我。” 她眉间那点冰蓝剑意猛地亮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和那青白色光撕扯起来。 “剑意!你竟还留着一道剑意!”殷九幽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苏枕遥的身子剧烈颤起来,那柄剑从她手里掉落,砸在棺沿,发出一声清响。 她捂住头,发出一声极痛苦的**。陆玖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别怕,我在这,我一直都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一剑回魂(第2/2页) 她在他怀里抖得像片叶子。青白色光和冰蓝色光在她眼中交替闪烁,像两个她在抢这一具身体。 冰蓝每亮一分,青白就压回一分。 来来回回,像两柄剑在她眼底无声交锋。 陆玖把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她心口那一下极轻的回应,像是隔着很厚的冰,有人敲了一下。 他的六色火不由自主从掌心溢了出来。那青白色光像闻到了什么,忽然朝他掌心扑来。 “收火!情种在借你的情念滋长!”老情急道。 陆玖猛地把六色火按回丹田,可已经晚了。一条青白色细线已经缠上他的手腕,顺着他,往心口爬。 “它记住你了。你的情越浓,它长得越快。你现在就是它的源头。”老情的声音都在抖。 忽然,苏枕遥猛地一推,陆玖被推开,她又捡起了那柄剑。 这一次,剑上七分青白,三分冰蓝。她举剑指向陆玖心口,手却抖得握不住。 第三剑,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剑,陆玖没有迎,只把左手伸了出去。剑锋擦过他的掌侧,带来一线冷痛。陆玖左手一颤,却没有收回。 苏枕遥的动作猛地僵住。 陆玖低头看着她。那点冰蓝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被青白色吞掉的灯。 “枕遥,你听得见我吗。” 她的眼睫颤了颤,极轻,像有只蝶在冰上停了一下。 陆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笑他煮面难吃,她说过,等他再炼丹,要给她留一颗最甜的,他一直记得,他怀里一直揣着一块糖,糖纸换过许多次,边角都被他摩挲得发软,他想着等她醒来,第一口要尝到甜的。可糖还没送出去,人先站在了他面前。 崖外,郑鹤年忽然扬声:“陆玖!情种借寒魂咒而生!咒不解,种不灭!你一个人压不住它!” “那我就解了这咒。” 殷九幽在崖顶轻轻笑了:“解咒?你连情种是什么都还没看清。壳是我种的,根是你养的。它本来就是从你的情里长出来的。” 陆玖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三年前她替你挡的那一剑,我种下的不是咒,是你的情。你越爱她,它越壮。这就是情种。” 陆玖瞳孔缩到了针尖。他想起三年前那场宗门试炼。她是为了护他,才中的寒魂咒。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冲他来的。她只是被卷进来的那个饵。 陆玖的手慢慢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左臂旧伤疤忽然烫了一下,那是父亲留在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老情在崖底说的那句话。 九转还魂丹的残方,在陆渊手里。 他爹炼过,炼到一半,炉毁了。那日之后,他娘再未归来。 陆玖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眼睫颤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烫得像火。陆玖轻轻替她擦掉。 “你早就算好了。” 殷九幽点头:“聪明。现在你还要集齐惊情吗。” 陆玖没说话,低头在苏枕遥耳边极轻地留下一句话。那句话只有她听得见。 然后他松开她,站起身,抬起手,六色火在惊火牵引下,终于拧成一股。 七色火在他掌心齐齐亮起。怒、悲、喜、思、忧、恐,还有那一线暗紫色的惊。 “要,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 七色火冲霄而起,满崖断剑同时齐鸣。火光映亮整片崖壁,青白气被逼退数尺。 那些断剑在火中震颤,发出长短不一的鸣响,像无数旧魂在应和。 陆玖左手背的情痕裂开一道细口。怀里那块糖,忽然碎了,糖里掉出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惊域见。 是那小女孩的字,糖是假的,信是真的。 殷九幽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寒玉棺上,那个“陆”字忽然烧了起来。 第98章 七情临门 第98章七情临门 七色火在陆玖掌心收拢。 赤、白、金、月白、青、灰黑、暗紫,七道火绞成一股,火舌舔着雷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每一道火,都像从他骨头缝里硬生生抽出来的。赤色是他少年时第一次握剑的满腔热血;白色是他跪在父母坟前那一夜的大雪;金色是他登临赤炎原时心中不灭的执念;月白是他对苏枕遥说不出口的那一句喜欢;青色是他每次咬牙撑下去时吞进肚子里的苦;灰黑是他被她一剑穿胸后仍不肯放手的疯;暗紫,是他明知会死,也要来的这一趟。 “你疯了!七情同燃,情痕会反噬,你还没铸惊情丹体!” 老情的声音急得发颤,像是从他魂魄深处挤出来的,尖锐,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恐惧。 陆玖没答,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暗色纹路正一道一道从皮肉里浮出来。先是浅浅的痕迹,像被指甲划过,紧接着颜色越来越深,红一道,白一道,黑一道,像有人拿着一支蘸满墨的笔,在他皮肤底下写字。每一道纹路浮现,他体内的经脉就像被撕开一次。那疼从骨头里渗出来,从骨髓里翻涌上来,像是有人把他这一路受的伤,全画在了身上。青岩关断过的肋骨、赤炎原烧穿的左肩、白露泽冻裂的指尖、金谷原被剑贯穿的胸口,还有那一剑,苏枕遥刺进他心口的那一剑,也重新裂开了。 疼,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可他还是把七色火,往寒玉棺上按了下去。 “住手!情种会吞了你!” 殷九幽的眼骤然一缩,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惊意,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 陆玖笑了,那笑带着血,带着火。 “吞了我正好,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为守着她活到今天的。” 他猛地把手按在棺盖上。 七色火顺着棺盖,涌了进去。 火入棺中,像烧着了一锅冰,寒玉棺内外同时亮了起来。棺面上那些万年不化的冰纹一寸寸龟裂,裂纹中透出七色流光,流光交织,在棺盖上方汇成一道模糊的影。那口棺忽然自己动了一下,像棺里的人想坐起来,却又被什么力量按了回去。 苏枕遥的身子剧烈一震,胸口的裂缝猛地张大。青白色的光像闻到了血,疯了一样往外钻,那光中隐约可见一颗种子的形状,表面布满纹路,像是活的,正在一胀一缩地呼吸。每一次收缩,苏枕遥的气息就弱一分。 可七色火更快,裹住那道光,裹住那颗种子,一点一点往里压。火焰与青白光纠缠撕扯,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像是两种力量在争夺同一具躯体。 情种在挣扎,像一只被按进火里的手。 苏枕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惨叫让陆玖浑身一颤,七色火几乎要失控,可他咬碎了牙,硬生生稳住。 她眉心那点冰蓝忽然也亮了,剑意从她体内挣扎着钻了出来。冰蓝的光缠上七色火,像是她在里面也伸出了手。那剑意带着一种熟悉的冷,是苏枕遥独有的,却又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是回应。她在里面感觉到了他。 两个苦命的人,隔着这口棺,一起按住了那颗种子。 陆玖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冰上,被另一股力气轻轻托住,那股力气冰凉却很稳。 是她。 她也在用力。 陆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鼻子里、耳朵里都往外渗出血来,情痕爬满了他的半张脸。那些纹路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又往锁骨下钻,每过一寸,他的意识就模糊一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骨。 可他的手没有松。 “你会死的!” 老情带着哭腔喊。 “死也要把她带回来。” 轰。 七色火轰然炸开,暗紫色的惊雷从九霄之上倾泻而下,整个紫雷崖都在颤抖。殷九幽被那道光逼得往后退了三步,衣袖猎猎翻飞,她抬起手遮住眼睛,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七情临门(第2/2页) 七色霞光冲天而起,像万年之前那枚无纹神丹出世时的景象。天地间仿佛有万千生灵在哭,在笑,在怒,在惊。 同一刻,赤炎原万年不熄的怒火冲天而起,白露泽停了千年的雨忽然落下,金谷原满原枯草一夜开花。 七情共鸣。 天地同悲,天地同喜,天地同怒,天地同惊。整个中州大陆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无数修士抬起头,望向紫雷崖的方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觉得胸口涌上一股酸涩,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无声落泪,有人放声大笑。 霞光之中,苏枕遥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是黑色的,是她的眼睛。 她看着陆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陆玖,你来了。” 那声音哑了,轻了,可落在陆玖耳朵里,比什么都清楚。 陆玖想笑,可一张嘴,血先涌了出来,他倒了下去。 他看见她的眼睛是黑的,像三年里他每晚擦那行字时抬头望见的那一小片夜空。他忽然就不怕了。 苏枕遥接住他,抱着他,浑身发抖。他的手冰得像铁,脸上的情痕还在往心口爬,那些纹路像毒蛇一样咬进他的皮肤。她把他的头护在胸口,想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别吓我,你看着我,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陆玖躺在她的怀里,看见她的眼睛是黑的,是真的。他忽然很想摸摸她的脸,可他抬不起手了。情痕已经爬到了他的心口,它们像藤蔓一样收紧,缠住他的心脏,一下,又一下,越收越紧。 “撑住,你还没输!” 老情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越来越远。 陆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 “糖,给你。” 苏枕遥愣住了,她看见他怀里掉出一块糖,糖纸都磨破了。那是青岩关城门前,那个小女孩塞给他的,他说吃了就不苦了。 他没吃,也没扔。 三年了,他一直揣在怀里。刀山火海,赤炎原的烈焰烧过,白露泽的雨水泡过,他始终留着。 那块糖在她掌心,被血和泪浸得发软。 苏枕遥把糖紧紧攥在手里,抱紧他。她把脸贴着他的额头,感觉到他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你听见了吗,风停了,我们回家了。” 陆玖没有应,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也看着她身后那片重新亮起来的天。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他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夜路的人,终于在天亮的时候倒下了。 苏枕遥抬起头,看向崖顶的殷九幽,那双黑色的眼里,杀意冲天而起。 殷九幽第一次往后退了。 “你……你不可能……” 苏枕遥抱着陆玖,缓缓站起来,身后七色霞光,尽数没入她的体内。她瘦削的身子在霞光中挺直,像一把被磨了三年的剑终于出鞘。她掌心凝出一柄剑,剑身冰蓝,剑上七色流转。 “殷九幽,你动他,我要你的命。” 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紫雷崖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崖顶雷声忽然停了,天地静得可怕。那种静不是安宁,是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风都绕道走。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情鼎深处幽幽响起。 “九幽,万年了,你把自己炼成了人,怎么还是找不到心。” 殷九幽浑身一震,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口情鼎静静地立在那里,鼎身上的纹路像是活的,缓缓蠕动。 只有那盏青白色的灯,忽然灭了一下,又亮了。 殷九幽盯着那盏灯,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那是万年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怕苏枕遥的剑。 是怕那盏灯里,那个声音。 第99章 灯色惊变 第99章灯色惊变 紫雷崖上,风停了,满崖紫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云里。 崖顶那盏青白色的灯,灭了又亮。 殷九幽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那道苍老的声音,像从灯芯里渗出来的,又像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往外冒。 “你本是情帝以嫉妒炼出来的一枚丹,你这一万年炼的从来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你想成人,可你连自己的心都还没找到。” 殷九幽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他认得这个声音,一万年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 那个把他炼出来的人,那道早该死透的声音,此刻就悬在他头顶那盏灯里。 “情帝,你早该灰飞烟灭了。” 灯又灭了一下。 “我不是来乱你道心的,我是来提醒你,你要夺的那口鼎,已经醒了。” 殷九幽猛地转头。 崖底,陆玖的胸口亮起一团七色光,那光顺着他的经脉往上爬。 赤、白、金、月白、青、灰黑、暗紫,七种颜色在他皮肉下流窜,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 鸿蒙情鼎。 苏枕遥也看见了,她瞳孔一缩。 “陆玖!” 陆玖猛地睁眼,不是醒,是情鼎在他体内炸了。 七色火从他七窍里喷出来,他的身体像一口烧穿的炉子,整个人朝后倒去。 苏枕遥抱紧他,用剑意去压那七色火。 冰蓝色的光缠上七色火,可火太烈了,一碰到她的剑意,就像烧红的铁浸了冰水,滋滋地响,冒出大片白气。 “这样不行,他的七情没有丹体承载,你现在喂他剑意,等于往火里添柴!” 老情急了。 苏枕遥的手一顿。 她不懂七情丹道,她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是三年来唯一没放弃她的人。 她不能看着他死。 “那要怎么做。” 老情沉默了一瞬。 “放他下来,让他自己熬。” “熬不过去呢。” 老情没说话。 苏枕遥懂了。 她低头看陆玖,他半边脸都是血,眼皮还在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灯色惊变(第2/2页) “陆玖,你听着,你说过,你要等我回来。” “我回来了,你不许死。” 陆玖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回答她。 她心里那块冰,忽然就化了,又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从里面攥紧了。 就在这时,苏枕遥的后颈,忽然一疼,像有一根针,从她骨头缝里钻了出来。 那疼来得又急又深,她浑身一僵。 后颈上,青白色的纹路正一点一点从皮肉下浮出来,像一根根细小的藤蔓,沿着她的脊椎往下爬。 “情种……七情集齐,情种,开花了。” 老情倒吸一口凉气。 崖顶,殷九幽笑了,那笑终于有了温度,却是阴的。 “苏枕遥,你以为你醒了,就逃得掉吗。” “你体内那枚情种,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现在七情入体,它开花,你,就是我殷九幽的刀。” 苏枕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玖,又抬头,把七色剑横得更低了些。 她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她咬紧了牙,把怀里的陆玖又抱紧了一分。 “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当刀。” 她后颈那朵花,像是听见了,花瓣猛地一缩,又慢慢张开。 殷九幽一步步朝崖边走来,青白色的寒雾在他身后铺开,像一袭拖地的尸衣。 “那可由不得你,情种吃的是情,你越护着他,它开得越快。” “苏枕遥,你越爱,就越快是我的。” 苏枕遥的后颈,那青白色纹路猛地一涨,像一朵正在她皮肉里慢慢张开的花。 崖外,那道雷又滚过一声,把天边压得更低。 两道身影正踏着丹火,一先一后朝这边冲来。 郑鹤年的吼声穿过雷海。 “殷九幽,你种下的孽,老夫今日一并了结!” 顾风眠跟在他身后,脸白如纸,手里攥着一瓶丹,指节都在打颤。 殷九幽头也不回,只盯着苏枕遥后颈那朵越开越盛的花。 “来了正好,一起,看这朵花,开成什么颜色。” 第100章 情劫噬心 第100章情劫噬心 苏枕遥后颈的花,开了。 青白色的纹路从她脊椎里钻出来,沿着她的脖颈往上爬,最后停在她后颈,凝成一朵指甲盖大小的花。 那花像用最冷的霜刻出来的,六片花瓣,每一片都在慢慢舒展。 殷九幽站在崖边,青白色的寒雾在他脚下翻涌,像一池被搅浑的水。 “情种吃情,你越爱他,它开得越盛,苏枕遥,你逃不掉的。” 苏枕遥没说话,那朵花贴着她的后颈,冷得像一块不会化的冰。 她甚至能感觉到它,在一瓣一瓣地张。 她抱着陆玖,一只手还握着剑,剑身上的七色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是剑意枯了,是她分不出心神。 后颈那朵花,像一张嘴,正一点点啃她的魂。 那啃咬不疼,反而是一种冷,从后颈一路往下,把她三年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热气,一口一口吸走。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把陆玖的衣襟抓得更紧了些。 陆玖的额头贴着她的肩,那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 “别听他的,情种扎根在你神魂里,你越怕,它越凶,你得用剑心镇住它!” 老情急道。 苏枕遥闭上眼。 剑心,她三年前就悟了。 可这一刻,怀里这个人,比剑心更重。 她越是舍不得他,那花,就开得越快。 这是死局。 她越是想护住他,那花越是要她的魂。 她护不住他,也护不住自己。 “陆玖。” 她低低喊了一声。 陆玖没应,他的身子在她怀里抖得厉害,七色火把他烧得通红,情痕从他脸上一路烧到了脖子。 “这样下去,两个都保不住,苏丫头,把陆玖交给老夫,你专心对付情种!” 郑鹤年的声音从崖外传来。 郑鹤年踏着丹火冲进崖底,三色火在他周身翻腾,像三头被激怒的兽。 他刚被殷九幽震伤,这会儿脸色蜡黄,可步子没乱。 “顾风眠,接人!” 顾风眠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从苏枕遥手里,把陆玖接了过去。 他双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抱稳。 “郑师叔,陆玖他,他烫得像块炭!” 郑鹤年没接话,只让顾风眠把陆玖平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崖石上。 他自己蹲下来,三指搭上陆玖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陆玖的手腕烫得吓人,隔着三指,都把郑鹤年的指尖烫得发白。 “情劫反噬,七情无体,他这身经脉,快被自己的火烧穿了。” 郑鹤年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色的丹。 悲露丹,七纹。 那丹一离瓶,四周的空气都凉了几分,像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雨。 “悲而不怨,这是你父亲教我的火候。” 他把丹按进陆玖口中,右手一翻,三色丹火顺着陆玖的喉咙,一路往下引。 悲露丹入喉,陆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一口极苦的东西。 郑鹤年额上沁出一层细汗,三色火引着药力,一寸一寸往经脉深处走。 顾风眠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连擦手都忘了。 莹白色的光漫下去,所过之处,七色火像被浇了水,一寸一寸暗下去。 陆玖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压住了。” 郑鹤年松了口气。 “可这火只是暂时压住,他缺一尊惊情丹体,早晚还要反噬。” 顾风眠急得直擦手。 “那怎么办。” “找到赤心血莲,铸惊情丹体,否则,他这条命,撑不过七天。” 郑鹤年站起身。 苏枕遥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了耳朵里。 她攥紧了剑。 七天。 后颈那朵花又开了一分,像在嘲笑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情劫噬心(第2/2页) “苏丫头,你的情种,不能再拖了,它吃的是情,你越放不下陆玖,它根扎得越深。” “等到它开满六瓣,就是殷九幽催动你的时候,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你。” 郑鹤年转过头。 苏枕遥没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崖石上的陆玖。 他脸上的情痕还没退干净,青一道,红一道,像被人用鞭子抽过。 可他呼吸还在,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够了。 只要他还活着,她就有剑。 她已经在冰里躺了三年,不能让他,也这么躺下去。 “我镇得住它。” 她缓缓闭上眼。 剑心从丹田里升起来,冰蓝色的光顺着她的经脉,朝后颈那朵花压过去。 冰蓝色的剑意一寸寸逼过去,青白色的纹路像被烫到,猛地往回缩。 那朵花,六片花瓣,停住了。 殷九幽站在崖边,眼神冷了下去。 “剑心镇情种,倒是好胆色,可你能镇它一时,镇不了它一世。” “你每用一分剑心,情种就多一分根,你不过是在帮它,往你神魂里扎得更深。” 苏枕遥的眼皮颤了一下。 她不答话,只是把剑握得更紧。 冰蓝色的光,在她周身,一点一点亮起来。 崖石上,陆玖忽然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顾风眠吓得叫起来。 “郑师叔,他,他吐血了!” 郑鹤年脸色骤变,快步走过去,重新搭上陆玖的脉。 半晌,他抬起头,声音发紧。 “不好,七情反噬比老夫想的更凶,悲露丹,压不住了。”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七天,五天,他这身经脉就要烧成灰。” 顾风眠的脸,刷地白了。 “五天……” 郑鹤年盯着陆玖,眼里翻涌着三色火。 “赤心血莲,生在北境赤炎原的岩浆湖心,离这里,隔着半个东洲,五天,赶不到。” 崖底忽然静了。 苏枕遥猛地睁眼。 “赶得到。” 她抱起陆玖,转身就要走。 后颈那朵花,因为她的动作,猛地又张开一瓣。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看到了吗,你动一次情,它就开一瓣。” “你要救他,就得更爱他,你越爱他,就离成为我的刀,越近。” 殷九幽的声音从崖顶落下来。 苏枕遥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陆玖,指尖陷进他的衣襟里。 血从她嘴角渗出来,滴在陆玖脸上。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我就带着你这朵花,去赤炎原,看是我先到,还是你先开满。” 她撑着剑,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抖,可她没停。 她低头,把陆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用自己的身子,撑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顾风眠。” 顾风眠一愣。 “啊?” “帮我把他扶上船。” 顾风眠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跑过来,帮着苏枕遥,把陆玖往崖外的船那边扶。 郑鹤年没有拦她,只望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苏丫头,赤炎原,不是善地,你带着他,未必到得了。” 苏枕遥脚步一顿。 苏枕遥没回头。 “到不了,就死在路上,总好过,看着他死在我怀里。”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那雷声一声接一声,像在给她数着,去赤炎原的路。 苏枕遥没回头,一步步走进了晨光里。 崖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紫雷崖的雷,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 第101章 丹封万军 第101章丹封万军 崖底,陆玖的呼吸,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郑鹤年喂进去的悲露丹,像一场无声的雨,把他体内乱窜的七色火,慢慢浇熄了大半。 陆玖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下身下的石面,抓了满手的灰。 顾风眠跪在旁边,用袖子给陆玖擦脸上的血,擦了又渗,渗了又擦。 “郑师叔,他的脉,稳了。” “稳了就好,先把人送回船上去。” 郑鹤年站起身,望着崖顶。 可苏枕遥后颈那朵花,还在长。 她提着剑,一步一步朝崖顶走,青白色的纹路从她后颈往脸颊蔓延,像一道裂开的冰。 风从崖下刮上来,吹得她衣摆猎猎地响,像有人在后面扯她,不让她上去。 每往上走一步,后颈那花就重一分,像有人把一块冰,钉进了她的颈椎。 她数着自己的步子。 一步,两步,一步也没回头。 她这辈子,只在一个人面前输过,就是陆玖。 今天,她不想再输。 “枕遥,停下!” 老情的声音都劈了。 苏枕遥没停。 殷九幽站在崖边,看着她越来越近,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好,好一个剑心,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剑心硬,还是我的情种凶。” 他抬起手,五指虚张,朝苏枕遥的方向,轻轻一握。 苏枕遥的身子猛地一僵。 后颈那朵花,六片花瓣,同时,全开了。 青白色的光从花瓣里喷出来,顺着她的经脉,朝她的四肢百骸蔓延。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剑。 七色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剑尖在石面上磕出一串火星。 “看到了吗,你的身体,早就是我的了。” 殷九幽笑了。 苏枕遥死死咬住牙,她盯着掉在地上的剑,眼里全是血丝。 “我……不是……” 她的手,颤抖着,朝地上的剑,一点一点伸去。 指尖离剑柄只差半寸,那半寸,却像隔着一条河。 就在她的指尖要碰到剑柄的前一瞬,崖外的云海里,忽然炸开一片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千百片火光,像一场倒卷的流星雨,从云海下,朝这边飞来。 云海翻涌,像被千万把刀同时搅动,火光落处,灰雾四散。 “援军!” 顾风眠的声音都变了调。 郑鹤年抬头,灰白的眉毛一挑。 “是丹道公会的火符,还有栖梧宗的剑舟,苍狼关的骑队,都来了。” 殷九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云海。 云海之下,黑压压的灰袍大军,此刻正被三路大军,从三个方向,死死咬住。 丹道公会的火符,像一张张烧红的纸,贴着灰袍大军的阵线炸开。 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灰雾被烧得滋滋作响,像一锅被煮沸的水。 栖梧宗的剑舟,从云层里俯冲下来,剑光如雨,把灰雾削得支离破碎。 剑舟贴着云层掠过,舟底的符文亮成一片,像在坠落的剑雨里,铺开了一张网。 剑舟的船头,站着一排背剑的弟子,剑未出鞘,鞘上已亮起连片的青光。 苍狼关的骑队,踏着风,从侧翼杀进去,像一把刀,把寒魂殿的军阵,从中间剖开。 骑队最前头,一面残破的黑旗在风里抖开,旗角卷着血。 那是苍狼关的战旗。 陆玖当年在关下炼怒焰丹时,这面旗就插在他头顶。 崖石上,陆玖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 骑队冲进敌阵,长刀起落,带起的风里,混着血和铁腥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丹封万军(第2/2页) 马蹄踏过之处,灰袍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片一片倒下去。 寒魂殿的大军,乱了。 “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殷九幽的声音冷下去。 “因为你算漏了一个人。” 郑鹤年缓缓站起身,三色丹火重新在掌心燃起。 “你以为,你种下情种,布下黑幡,就能把中玄洲一战端了。” “可你忘了,陆玖那颗五纹瞬爆丹,早把战场的消息,炸遍了半个东洲。” “那丹炸开时,半个东洲的修士,都看见了天上那道紫光。” 殷九幽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雪落在冰面上,没有半点声音。 “援军来了,很好。” 顾风眠一愣。 “你,你不怕?” 殷九幽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崖底,只看着陆玖。 “我怕什么,我要的东西,从来就不是这一场仗的胜负。” 他抬起手,指向崖底那个躺在崖石上、满身情痕的人。 “我要的,是他。” 郑鹤年脸色一变。 “殷九幽,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殷九幽收回手,负在身后,青白色的寒雾在他周身缓缓翻涌。 “陆玖不能死,他若死了,谁替我炼那枚无纹神丹。” 这话像一记闷雷,砸在崖底每个人的耳朵里。 顾风眠张大嘴。 “你,你想让陆玖替你炼丹?” 殷九幽没有看他,只盯着陆玖,眼里的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这万年来,我试过无数种法子,想把自己炼成一个真正的人,可都差一步。” “直到我看见他,七情同燃,情鼎认主,他,就是那一步。” 郑鹤年猛地明白过来,整张脸都白了。 “所以情种,所以这一战,你从来就没打算杀陆玖。” “你要他活着,替你走完七情丹道。” 殷九幽终于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作贪婪的东西。 “不错,我要他集齐七情,炼成九转还魂丹,到那时,我再来取。” “取鼎,也取丹,再取他这条命。” 崖底,死一般的静。 顾风眠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郑鹤年死死盯着殷九幽,像是要把他看穿。 他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这么深的算计。 苏枕遥半跪在地上,抬头盯着殷九幽,后颈那朵花,在她皮肉里,越开越艳。 她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做梦。” 殷九幽低头看她,眼里那丝贪婪,慢慢化成了冷。 “苏枕遥,你还不明白,你现在,就是我留给他的饵。” “你越要护他,他越要救你,他就越会,替我炼丹,你们逃不掉的。” 他抬起手,朝云海轻轻一压。 千百道灰雾,从崖底升起,像无数只惨白的手,朝那三路援军,反扑过去。 灰雾撞上三路大军,喊杀声、兵刃声、符箓爆裂声,混成一片,震得崖壁都在抖。 苏枕遥后颈的花,在这片杀声里,忽然极轻地,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陆玖的睫毛,又颤了颤。 郑鹤年挡在陆玖身前,三色火铺开,把逼过来的灰雾,硬生生烧出一条口子。 殷九幽收回手,转身,朝崖顶那盏灯,一步步走去。 灯又亮了,青白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郑鹤年低喝一声,三色火拔地而起。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像在应这场仗。 风更急了,灰雾更浓了。 大战,一触即发。 第102章 情种难除 第102章情种难除 陆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先看到的,是一双眼,黑的,亮的,哭过的。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三年里,他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每次醒来,棺还在,人没醒。 只有这一回,她的眼泪是烫的,啪地砸在他脸上,烫得他一激灵。 可这次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他,眼泪啪地砸在他脸上,烫的。 “陆玖。” 就这两个字。 他听见了,不是梦。 陆玖想抬手,胳膊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嗓子干得冒火,舌头像粘在上颚上,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他试着咽了咽,嗓子里像有火在烧,连吸气都带着一股子腥甜。 他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子腥甜压下去。 再睁眼时,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雾,只有她的脸,是清楚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枕遥……” 苏枕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在,你别动,郑师叔说你神魂都快烧穿了。” 陆玖没听,他偏过头,把她的样子从头看到脚,又看回来。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苏枕遥一把按住了肩。 那手劲很大,压得他胸口一疼,又跌回了床上。 瘦了。 她眼下青黑一片,三天没合眼,困极了就掐自己的手心,掐得掌心全是月牙印。 他三年没见她睁眼的样子,一时竟说不出第二句话。 她眉间那点冰蓝还在,只是淡了许多,像一盏熬了太久、快见底的灯。 他忽然瞥见她后颈,那半截没退干净的青白色纹路。 “这是……” 苏枕遥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后颈。 “没事。” 陆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情种,还在你体内。” 苏枕遥没说话。 老情的声音响起来,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情种开花了,扎根在她神魂里,殷九幽随时能催动,把她变成他的刀。” 陆玖的脸色,白了一分。 “有法子吗。” 老情沉默了很久。 “有,九转还魂丹。” “集齐七情,凑九种天材地宝,炼成无纹神丹,能救你的命,也能把她神魂里的情种,连根拔了。” 陆玖的眼里,亮起一点光。 “七情,我已经有了。” “有了?” 老情冷哼。 “你七情是强燃的,没有丹体承载,现在是散的,连你自己这身反噬都压不住。” “要炼九转还魂丹,你得先铸七尊丹体,再凑九味天材地宝,每一味,都在九死一生的绝地里。” “赤心血莲,万年冰髓,九幽魂草,哪一样不是要拿命去换。” “九味药,一味比一味凶,一味比一味远。” “铸一尊丹体,还要受一次剥皮剔骨般的痛,你熬得住吗。” “怒铸心火,悲铸慈骨,喜铸笑面,思铸远目,忧铸铁肩,恐铸明心,惊铸快手。” “七尊丹体,一尊一尊铸,铸错一尊,命就没了。” “这世上,从来没人走完过,情帝没走完,你爹也没走完,你当这是出门买糖?” 陆玖忽然笑了。 “买糖,我熟。” 苏枕遥气得拍了他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陆玖握住她的手,笑容敛了。 “我欠你三年,不能再让你,替我担这情种,九转还魂丹,我炼。” 苏枕遥看着他,眼泪又要掉。 她抬手把泪一抹,眼里的那点湿意,慢慢压成了狠劲。 她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情种难除(第2/2页) “我陪你。” “你身子还没好……” “我好了。” 苏枕遥打断他。 “你睡了三天,我守了你三天,我什么都想清楚了。” “殷九幽要拿我当刀,情种要吞我的魂,我不守着,谁守。” 陆玖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忽然想起那口寒玉棺,想起自己每天晚上,用手指擦棺上那行字,擦到指节冻得发麻。 那三年,他白天采药,夜里守棺,把一身的力气,都熬在了那条山路上。 那行字,现在还在他心里。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忽然想,这三年,值了。 “好,等炼成九转还魂丹,我就带你回栖梧宗,把木屋后面那半亩药田,重新种上。” 苏枕遥破涕为笑。 “你还记得那半亩药田。” “记得,那半亩药田,我三年没回去看了,也不知荒成了什么样。” “等回去,咱俩一块儿把它翻出来。” “我还记得药田边上那棵歪脖子枣树,每到秋天,你就爬上去打枣。” “那会儿你总说,我打的枣没有你摘的甜。” “我还记得,你说要给我写个煮面的方子,写了三年,也没写出来。” 苏枕遥的眼眶又红了。 “等回去,我写给你,写个全天下最好吃的面。” 陆玖笑了,笑着笑着,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直抽气。 苏枕遥忙扶住他。 “别乱动。” 她扶他靠墙坐好,从床头端来一碗清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他。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淌,像把嗓子里的火,慢慢浇了下去。 陆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怀里那块糖,还在吗。” 苏枕遥一愣,眼圈又红了。 她伸手,从自己袖口里,摸出那块糖,放在他掌心。 糖纸都磨破了,糖体软塌塌的,被血和泪浸得不成样子。 “在,你留给我的,我舍不得吃。” 陆玖低头看那块糖,又抬头看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记得这块糖。 那是青岩关城门前,那个小女孩塞给他的,她说吃了就不苦了。 他没吃,也没扔。 他握紧了那块糖,也握紧了她的手。 顾风眠站在院子里,把怀里的丹方抱得更紧了些,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 门外,郑鹤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那里,一身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屋里这对苦命的人,半晌,才开口。 “陆玖,你要去赤炎原,先别急着动身,走之前,有一样东西,你得先看。” 陆玖抬头。 “什么东西。” 郑鹤年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隔着门,朝他抛了过来。 玉简在半空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陆玖掌心,触手冰凉。 “看完它,再决定,要不要去。” 郑鹤年转身,走了。 陆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简。 玉简上,刻着一道极细的裂纹,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从里面撑裂了。 苏枕遥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她的指尖很凉,贴在他额角,像一片落下来的雪。 老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陆玖,那口鼎……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陆玖握紧了玉简,他听见老情在心底,极轻地叹了口气。 苏枕遥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苏枕遥额前的一缕发,吹到了他的脸上。 那风里,夹着一点极淡的海腥味。 第103章 鼎中有口 第103章鼎中有口 陆玖把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沉了进去。 入眼的,是一片尸山血海。 上古年间,情帝与邪神一战,天崩地裂。 陆玖看见邪神的影子,像一堵黑墙,横在天地之间,把日月都遮了。 他还看见七座情域,像七片碎镜,悬在中玄洲四周。 七条情脉如血管,日夜不停地往中玄洲输送着情绪之力。 情帝手持鸿蒙情鼎,以七情为火,炼化万千生灵的情绪,铸成一枚无纹神丹。 他的袍角滴着血,脚下踩着数不清的残兵断刃。 他的眼里映着七色火,可那火,已经烧不进他心里了。 他举鼎朝天,七色火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烧成了霞。 丹成之日,邪神陨落。 可情帝,也入了魔。 陆玖看见,情帝站在残阵之上,那口鼎悬在他头顶,鼎口朝下,像一张张开的嘴。 无数情绪,从七座情域,顺着七条情脉,被那张嘴,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赤炎原的战意,白露泽的悲雨,金谷原的欢笑,月影峡的执念,青岩关的重担,玄冥渊的恐惧,紫雷崖的惊悸。 七情如河,尽数灌进鼎口。 那鼎每吞一口,鼎身就亮一分,鼎腹里的七色光,就浓一分。 情帝的眼里,没有了悲喜,只剩下一片空。 那口鼎每吞一分,他的身子就亮一分,也空一分。 像一盏越点越亮的灯,灯油,却是他自己。 陆玖的心口,猛地一疼。 他看见情帝忽然转过头,隔着万年,朝他望过来。 那双眼里,是空的,没有怒,没有悲,连一点活人的气都没有。 那双眼像两口枯井,望一眼,就冷到骨子里。 他下意识地想挪开眼,可那双眼像有吸力,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陆玖浑身发冷,像是被那双眼,从头到尾,一寸一寸看穿了。 “情鼎,不是传承,是一张嘴。” 八个字,像八根钉子,钉进陆玖的神魂。 他猛地睁开眼,神识从玉简里退出来,后背全是冷汗。 手里的玉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裂成了两半。 老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你看到了。” 陆玖喘着气,指尖都在抖。 “这……就是真相,情帝入魔,不是因为炼丹出了岔子,是那口鼎,本来就吃人。” 老情沉默了很久。 “对,情鼎以七情为火,炼的是丹,吃的是人心。” “情帝以七情炼天下,炼到最后,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被那张嘴吃了。” “他自己,也成了鼎里的柴。” “情帝以为自己是在炼一枚救世的丹,其实,是那口鼎在借他的手,吃天下。” “情帝不是没察觉,他是舍不得停手,他以为再炼一枚,就能把失去的补回来。” “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陆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里,鸿蒙情鼎还亮着一层极淡的七色光,像一只伏在他心口的、温顺的兽。 可他知道,那下面,藏着一张嘴。 那张嘴,此刻就贴着他的心,一下一下,轻轻地呼吸。 他后颈一凉,像有谁朝他的脊梁骨,吹了一口冷气。 “那我这一路炼丹,是不是也在……” 他没说下去。 老情叹了口气。 “你不同,情帝是拿别人的情当柴,你是拿自己的情当柴。” “他炼到最后,是空的,你炼到现在,还没把自己赔进去。” 陆玖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父亲。 陆渊。 那个把伤疤留给他的人,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只留一个背影的人。 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晨光,也是这样的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鼎中有口(第2/2页) 父亲蹲下来,把一块旧铜片塞进他手里,跟他说,好好活着。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眼里的光,为什么那么暗。 “我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老情不吭声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门外,苏枕遥还在守着,一步没动。 陆玖起身,推开门。 晨光打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苏枕遥回头看他,一眼就瞧出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陆玖把裂成两半的玉简,揣进怀里。 “没事,去赤炎原。” 苏枕遥没再问。 她只把剑往肩上一背,走到他身边,跟他并排站着。 顾风眠从远处跑过来,抱着一摞丹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玖,你真要现在走?你这条命刚捡回来,就不能再养几天?” 陆玖头也没回。 “苏枕遥体内那朵花,不等人,我多养一天,情种就多长一寸。” 顾风眠噎住了。 码头边,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都是海腥味。 郑鹤年立在码头,背对着他们,一身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陆玖走到他身后,停住。 “郑师叔,九味天材地宝,第一味,在哪。” 郑鹤年没回头。 “赤炎原,第一味药,叫赤心血莲,生在赤炎原的岩浆湖心,百年开一瓣,九瓣全开,才可入药。” 陆玖点头。 “我去。” “你去?” 顾风眠差点跳起来。 “赤炎原是什么地方?寸草不生,战火不熄,情帝和邪神那一战的古战场!你伤还没好,去送死?” 苏枕遥按了按陆玖的手。 “我陪他。” 顾风眠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擦了三下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丹囊,塞进陆玖手里。 “这里头是我存的几味保命药,你拿着,路上兴许用得上。” 陆玖低头看了看那丹囊,又看看顾风眠。 “谢了。” 顾风眠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谁要你谢,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炼出七纹丹来。” 苏枕遥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鹤年终于转过身,看着陆玖。 “你去之前,老夫只叮嘱你一句,赤炎原里,别信你的鼎。” 陆玖一愣。 “什么意思。” 郑鹤年望着他,眼里翻涌着三色火,那火里,像压着一段极沉的往事。 “你爹当年,就是在赤炎原,第一次听见了鼎说话。”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 “鼎,会说话?” 郑鹤年没答,只从怀里,又取出一块半旧的铜片,递了过来。 “这是你爹留下的,拿着。” 陆玖伸手接过。 铜片入掌,触手滚烫。 铜片入手,烫得陆玖掌心一缩,可他没有松手。 铜片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被火烧得只剩半截。 陆玖翻过来,就着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行字,只有五个。 “鼎中,有人声。” 苏枕遥回过头,朝陆玖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她藏了三年的、不肯说出口的话。 陆玖朝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他藏了三年的话。 他把铜片贴身收好,抬头望向北边的天。 天尽头的云,红得像要烧起来。 船就要开了。 去赤炎原的路,从这片海开始。 他攥紧了拳,掌心全是汗。 海风忽然大起来,把码头边的雾,吹得四散。 第104章 七日魂灯 第104章七日魂灯 三道黑烟从荒原尽头追来。 寒魂殿外殿执灯使。 为首那人提着一盏魂灯,灯焰幽蓝。 身后两人腰悬锁魂钩,左右散开。 陆玖伏在马背上,心口一阵阵抽疼。 情劫反噬的伤,像一根线,拴在心尖,又拴在马蹄上。 马每跑一步,那根线就割一下。 顾风眠跟在后面,嗓子冒火。 “还有多远?” “看见河,就到了。” “这话你说了三遍。” “那你就再信一遍。” 前方荒原尽头,一条银色的河从天上垂下来。 无声。 无浪。 河水是月光的颜色,河面漂着碎银似的光。 风扑过来,没有水声。 只有一股极淡的气息,像隔夜冷茶。 马前蹄一软,跪进碎石里。 陆玖翻身落地,靴子陷进潮湿沙土。 顾风眠滚下马,两条腿抖得站不稳。 “这、这就是月影峡?” “还早。” 陆玖望向河尽头。 “河尽头,才是入口。” 老情的声音从陆玖心底压下来。 “月影峡是七情域里的思域。” “这里的雾,会裹住入谷者的念头。” “念头越深,雾越重。”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千年如一日,一日如千年。” 陆玖攥紧缰绳。 “我爹也来过?” 老情沉默一瞬。 “来过。” “他也在这片雾里找过念根。” “只是,他没能带走。” 后方追兵越来越近。 执灯使冷笑。 “陆玖,交出情鼎,留你全尸。” 陆玖没回头。 “想要鼎,自己来拿。” 河尽头,两侧山壁像刀劈斧削。 高不见顶。 仰头望不见天。 峡中漫着月白色雾霭,吞了天,也吞了路。 陆玖把马拴在河边枯树上。 枯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树皮一碰就碎。 顾风眠取下干粮水囊,背在身上。 顾风眠做得慢,手一直在抖。 “陆玖,我心里发毛。” “这雾里,像有眼睛。” “有眼睛,也得进。” 陆玖沿着光河边小路,先一步走进峡口。 顾风眠跟在后面,一只手按在丹囊上,指节发白。 “你等等我。” “我这两条腿,真不听使唤。” 入口处,一块巨大石碑半埋土中。 碑上四个古篆,笔画极深,像渗着月光。 思不可归。 顾风眠仰头看,喉结滚动。 “这碑上的字,一笔一画都带神魂波动。” “刻碑的人,刻的时候一定在想谁。” “想得越深,越苦。” 陆玖没接话。 陆玖伸手摸上碑面。 指尖触到的不是石头。 是一种极轻的暖。 像有人在他手心,轻轻呵了一口气。 像苏枕遥在他睡着时,凑在耳边喊他起床。 陆玖缩回手,攥成拳。 “进去。” 两人刚跨过石碑,峡谷深处雾霭猛然涌动。 浓雾像被无形大手搅动,从最深处翻卷出来。 顾风眠后退半步,差点踩进河里。 雾里走出一名老者虚影。 鹤发童颜,道袍飘飘,像从古画里走出。 老人悬在半空,居高临下。 “来者可报姓名。” 顾风眠张嘴,刚要开口。 陆玖按住顾风眠的手腕,往前一步。 “陆玖。找我的人。” 老人影身体僵住。 那张笑脸开始扭曲,像被揉皱的纸。 雾霭翻涌,老人化成旋涡状白光。 尖啸一声。 朝峡谷深处飞去。 顾风眠吓得差点坐地,一把抓住陆玖胳膊。 “那是什么东西?” “带路的。” 陆玖盯着那团白光。 “跟上去。” 两人追着白光,扎进月影峡浓雾。 白光飞得极快,像银蛇在雾里穿进穿出。 顾风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都跑掉一只。 “你慢点!我追不上了!” “追不上就留这儿喂雾。” “雾里什么都有。” 顾风眠咬牙,把剩下那只鞋也甩了,赤脚往前跑。 一脚踩进土坑,整个人朝前扑去。 陆玖反手拽住顾风眠后领,把人拎起。 “别死在这。” 顾风眠喘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 后方追兵追到峡口,却被雾墙挡住。 执灯使举起魂灯。 魂灯里,三根魂发静静悬浮。 其中一根正慢慢燃烧。 陆玖心口一疼。 那魂发,连着苏枕遥。 老情声音沉下。 “魂灯母灯在执灯使手里。” “子灯在你身上。” “母灯原有三根魂发,子灯原有四根魂发。” “母灯烧一根,子灯灰一根。” “七日之内,母灯烧尽,子灯灰尽,魂音断。” 陆玖脚步一顿。 七日。 陆玖抬头望向雾海深处。 “七天够了。” 白光在一片断崖前骤然消散。 断崖上,有一座残破古亭。 亭中坐着一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七日魂灯(第2/2页) 那人背对陆玖,一头银发垂到腰间。 身上穿着三千年前的玄色古装。 衣料朽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灰。 她没回头。 “我在这里等了三千年。” “就为了给你倒一杯凉了的茶。” “再不来,茶就没了。” 陆玖浑身汗毛倒竖。 这声音,和苏枕遥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更苍老。 更空。 更远。 亭中女子缓缓转身。 银发下,一张和苏枕遥有七八分相似的脸露出来。 那双眼睛,像看过了三千年的月。 静得让人发冷。 林晚意看着陆玖,忽然皱眉。 “你身上,有她的死气。” “你来晚了。” 陆玖心口猛地一沉。 “她还没死。” 林晚意看着陆玖,忽然笑了。 “那就看你能不能七天之内,炼出念魂丹。” “炼不出,你连她的魂音都听不到。” 雾海翻涌。 古亭后方,一片月白色雾湖无声旋转。 像一张吞人的口。 林晚意抬手。 雾湖中浮出一道虚影。 苏枕遥被困在冰蓝锁链里。 苏枕遥脚下,一朵黑色花苞缓缓转动。 陆玖瞳孔骤缩。 “枕遥!” 陆玖刚要冲过去。 林晚意袖中银光一闪。 雾湖炸开。 虚影碎成漫天冰屑。 “急什么。” “这只是她神魂一角。” “你连思境都没进,拿什么救她?” 陆玖握紧拳。 “进思境。” “炼念魂丹。” 林晚意盯着陆玖。 “进思境,先过我这一关。” 雾湖重新合拢。 月白色的雾,像一层层冷纱,垂在林晚意身后。 林晚意抬手,在身前一点。 雾中亮起七盏小灯。 灯芯极细,火光如豆。 “七日魂灯,一盏一日。” “灯灭之前,你要进思境,寻念根,开魂炉,炼成念魂丹。” “一步慢,步步慢。” 陆玖看着那七盏灯。 “第一关,是什么?” 林晚意不答。 她只把袖口一拂。 古亭前的石阶从雾里显出来。 石阶共有九十九级。 每一级都刻着一道浅浅的痕。 痕里有水光,像泪,又像被磨薄的月。 “问心阶。” “走上去,答我三问。” “答得虚,阶会断。” “答得假,雾会吞。” 顾风眠在后头咽了口唾沫。 “陆玖,这老太太不对劲。” 林晚意淡淡瞥他一眼。 “你倒是可以留下。” “炼丹,也需要药童。” 顾风眠立刻闭嘴,把丹囊抱紧。 陆玖没有犹豫。 他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心口子灯跟着一颤。 疼。 像苏枕遥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扯了他一下。 林晚意站在亭中,声音隔着雾传来。 “第一问。” “你救她,是因为她,还是因为你不肯失去?” 陆玖停在第三级石阶上。 雾从脚边漫过。 他看见苏枕遥坐在灯下,替他缝破了的袖口。 针脚很密。 她低头时,发梢扫过烛火。 陆玖闭了闭眼。 “都有。” “但先救她。” 林晚意没说话。 石阶没有断。 顾风眠在下面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第二问。” “若她醒来,忘了你。” “你当如何?” 陆玖想起月影峡碑上的字。 思不可归。 想得越深,越苦。 可苦不是回头路。 他继续往上走。 “我记得就行。” 雾里有风穿过。 七盏魂灯同时晃了一下。 顾风眠吓得喊:“灯要灭了!” 陆玖没回头。 “还没。” 林晚意的声音更冷了些。 “第三问。” “若炼成念魂丹,要你半生寿数。” “你换不换?” 陆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古亭就在眼前。 林晚意银发垂落,眼中有月影沉浮。 陆玖看着她。 “换。” 林晚意沉默很久。 久到顾风眠以为石阶要塌。 然后,她笑了。 那笑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点说不清的倦。 “算你过了门。” “但只是门。” 她抬手一推。 古亭后方的雾湖裂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微光。 有石径,有枯井,有断碑。 还有一座看不见顶的魂炉虚影。 “思境已开。” “七日,从此刻算。” 陆玖回头看了顾风眠一眼。 “跟紧。” 顾风眠赤着脚,咬牙跑上石阶。 “我上辈子欠你的。” 陆玖迈入雾缝。 魂灯第一盏,火苗轻轻一跳。 第七日的影子,已经从雾里压了下来。 第105章 思不可归 第105章思不可归 陆玖站在古亭前。 亭子旧得只剩一个架子。 断崖下的雾一直往上漫。 漫过亭阶。 漫过柱脚。 像要把最后一处人迹也吞了。 风从断崖下吹上来,把林晚意的银发吹得轻扬。 陆玖盯着林晚意。 “林晚意。” 女子没有否认,只抬手示意陆玖坐。 “思卫林晚意,见过情鼎新主。” 顾风眠躲在陆玖身后,眼睛瞪得溜圆。 顾风眠看看林晚意,又看看陆玖,喉咙里咕哝一声。 “她、她怎么长得像……” 陆玖没让顾风眠把话说完。 “情帝七情卫,你排第三。” 林晚意点头。 “怒卫守赤炎原。” “悲卫守白露泽。” “我守月影峡。” “情帝兵解前,命我们一人守一域,等人来。” 陆玖目光不挪。 “等谁?” “等一个能炼念魂丹的人。” 林晚意语气很淡。 “我守了三千年。” “你是第三个走到这里的人。” “前两个,都死了。” 顾风眠腿一软,扶住亭柱才没坐下去。 “三、三千年,就来了三个人?” 林晚意没看顾风眠。 “月影峡的雾会筛人。” “走不进来的,早成了雾里遗骸。” 陆玖眼皮没动。 “前两个怎么死的?” 林晚意指尖摩挲袖口。 “第一个,被雾里的思念绞碎神魂。” “第二个,坐下说要休息,再也没醒来。” 顾风眠脸白得不像话。 陆玖伸手扶住顾风眠,把顾风眠按到亭柱边坐下。 “我不会死。” “也不会坐下休息。” “请你告诉我,念魂丹怎么炼。” 林晚意看了陆玖很久。 那目光像在量什么。 又像在看另一个人。 “你和她很像。” 陆玖问:“谁?” “苏枕遥。” 林晚意声音忽然轻了。 “我见过她的神魂。” “在冰里,和寒魂咒缠斗。” “她和你一样,说不坐就不坐,说死就死。” 林晚意顿了顿。 “我在冰里,还看到过一柄断剑的剑意。” “剑断了,剑意没断。” “还在跟那道咒,一下一下地磨。” 陆玖低下头,喉咙发紧。 三年前,苏枕遥就是用那柄断剑,替陆玖挡下偷袭。 陆玖别过脸,把翻上来的东西硬压回去。 三年。 陆玖守了三年。 也疼了三年。 “她还活着。” 陆玖声音很稳。 “也一定会活着。” 陆玖忽然抬头,眼睛直直盯住林晚意。 “你在冰里,还看到什么?” 林晚意看陆玖一眼。 “一朵花。” “种在她神魂里。” “正一点一点,往深处扎根。” 陆玖手攥得更紧。 情种。 殷九幽埋下的刀。 等七情集齐那天,从苏枕遥神魂里开花。 “她不会被那朵花吞掉。” 陆玖一字一字。 “我会在她被吞掉之前,把她拉出来。” 林晚意没接这句。 林晚意看着陆玖的手。 那双手上有药渣旧味,有冻出的旧疤,还有一道从左臂爬到手背的浅纹。 “你的情痕不少了。” 陆玖把手缩回袖中。 “够用。” 林晚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摆在石桌上。 “这是念魂丹丹方。” “炼此丹,要先进入月影峡思境,找到自己的执念。” “有人执念是恨。” “有人执念是爱。” “你的执念,是什么?” 顾风眠忽然探头,眼睛落在玉简上。 “念魂丹真能入梦相见?” “隔着寒魂咒也能?” 林晚意把玉简往前推。 “能。” “念魂丹烧的是思念,不是灵力。” “寒魂咒封得住魂,封不住念。” 顾风眠似懂非懂,又追一句。 “那思境里的幻境,是不是拿人的执念当柴烧?” 林晚意多看顾风眠一眼。 “你倒懂丹道。” “执念越深,幻境越真,也越凶。” “熬过去,丹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思不可归(第2/2页) “熬不过去,人就留在幻境里,再也醒不来。” “就算熬过去,丹成之时,也有一段神魂会被思念烧掉。” “这是代价。” 陆玖笑了一下。 “我这一路,哪次不是拿命换。” “烧一段神魂,换见她一面,值。” 林晚意目光落在陆玖心口。 “你还有七日。” 陆玖没答。 老情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压得极低。 “一纹入梦。” “三纹留声。” “六纹见魂。” “九纹改命。” “情帝当年,也只炼出三纹。” “你至少要炼出六纹,才能在她神魂里说上一句话。” 陆玖抬头。 “我的执念,是苏枕遥。” 林晚意微微一笑。 “那你最好活着回来。” 陆玖点头。 林晚意指向古亭后方一片雾海。 雾海茫茫,像一面倒悬的月白色湖。 “思境在雾海深处。” “你走进去,雾会根据你的执念化成幻境。” “幻境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也都不是真的。” “我只提醒一句。” “你看到的人,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别跟他们走。” 陆玖握着玉简,指节泛白。 “如果跟我走的人,是她呢?” 林晚意叹气。 “那就是思境最凶险的考验。” “走不出来,你会变成雾里又一具盘坐遗骸。” 顾风眠猛地站起,抓住陆玖胳膊。 “我陪你进去。” 陆玖按住顾风眠,把顾风眠按回亭柱边。 “你在亭子里等我。” “七天之内,我不出来,你就去万炉天城报信。” 顾风眠死死攥着陆玖,眼眶红了。 “你答应我,一定要出来。” 陆玖点头。 陆玖掰开顾风眠的手,转身朝雾海走去。 刚走三步,顾风眠忽然闷哼一声。 顾风眠袖口泛起极淡蓝光。 霜隐液。 寒魂殿追人的阴毒玩意儿。 顾风眠脸瞬间惨白。 “陆玖……我……” 林晚意起身,银发无风自动。 林晚意从袖中取出一柄极细银针。 针尖泛着淡蓝寒光。 银针是林晚意生前法器,残魂执念可驭。 “别动。” “你扶马时碰到追兵留在马鞍上的寒符残片,毒已入脉。” “你自己褪去外衫,我替你封穴逼毒。” “若你乱动,毒入心脉,神仙难救。” 顾风眠牙齿打颤,连忙照做。 林晚意银针落下。 一针。 两针。 三针。 蓝光被逼到顾风眠左臂,凝成一颗豆大毒珠。 林晚意指尖一弹。 毒珠落地,地面迅速发黑。 顾风眠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陆玖回头看了一眼。 “他交给你。” 林晚意点头。 “你进去。” “但记住,你欠我一个答案。” 陆玖停步。 “什么答案?” “若你在思境看到情帝,替我问一句。” “那杯凉茶,他为什么不喝。” 陆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陆玖转身,踏入雾海。 雾海吞没陆玖的身影。 古亭里,静得只剩风声。 顾风眠靠在柱子上,半天没缓过神。 顾风眠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 雾里走出一个“顾风眠”。 一样的脸。 一样的衣服。 连赤脚上的泥都一样。 那个“顾风眠”冲顾风眠咧嘴一笑。 “你留下。” “我替你去报信。” 顾风眠头皮炸开。 林晚意银针一甩,钉在假货眉心。 假货尖啸,化作一团雾。 “雾魅。” “专吃怕死的人。” 银针落回林晚意掌心。 针里,一团灰雾还在扭动。 假货的脸在雾里一闪一闪。 “你留下……” “我替你去……” 顾风眠腿一软,坐在地上。 林晚意把银针收入袖中。 “放心。” “它出不来。” “但它背后的人,已经知道你们来了。” 林晚意目光扫过雾海。 “那个执灯使,也快了。” 第106章 幻境迷途 第106章幻境迷途 陆玖在雾海中走了不知多久。 雾越来越浓。 浓到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陆玖不敢停。 脚下一深一浅,踩着看不见的路。 耳边没有风声。 没有水声。 只有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口。 陆玖伸手拨雾。 雾从指缝漏过去。 抓不住。 推不开。 老情的声音从鼎里飘出来。 “思境会拿你心里最软的地方下刀。” “你越念什么,它越给你什么。” “别信眼前的东西。” 陆玖没说话,只往前走。 忽然,雾散了。 陆玖站在一片熟悉竹林里。 风吹竹叶,沙沙响。 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竹林深处,有人叫陆玖。 “陆玖,回来吃饭了。” 苏枕遥的声音。 陆玖僵在原地。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陆玖顺着声音走去。 穿过竹林,看到一座小院。 院门半掩。 门上旧对联,是陆玖亲手写的。 门边青石阶上,长着几丛半枯的草。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院墙后,是半亩药田。 田埂上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风里轻晃。 苏枕遥站在门口。 穿着家常衣裳,手里端着一碗面。 热气腾腾。 混着葱花香气。 苏枕遥笑。 “你练功练傻了?” “杵在那做什么,进来啊。” 陆玖没有进去。 陆玖站在院门外,看着活生生的苏枕遥。 眼睛胀得像要裂开。 老情的声音又轻又急。 “别进。” “进了就出不来。” 陆玖还是迈了一步。 就一步。 那碗面的热气,在冰凉雾里太真实。 陆玖走进院子。 苏枕遥把面放在桌上,嗔怪地瞪陆玖。 “你自己说的,炼丹有丹方,做饭没有。” “我写了做饭的方子,你又不看。” 陆玖看着苏枕遥,声音有点哑。 “你写一个。” 苏枕遥递来一张纸。 “我写啦。喏。” 纸上三个字。 用心做。 陆玖接过纸,手抖得拿不住。 那碗面汤清,面白,葱花翠绿。 陆玖三年没吃过一口热面。 苏枕遥伸手拉陆玖胳膊。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你炼炸了炉,脸上全是灰。” “我替你擦脸,擦着擦着,你就睡着了。” 陆玖眼眶一下子热了。 陆玖当然记得。 那天陆玖太累,靠在苏枕遥肩上睡过去。 醒来时,脸上干干净净。 苏枕遥就在旁边坐着,守了一夜。 苏枕遥拉着陆玖不松。 “还有一回,你从山上摔下来,断了腿。” “我背着你,走了十几里山路。” “你趴在我背上,说以后换你背我。” 陆玖呼吸乱了。 陆玖也记得。 那十几里山路,苏枕遥一脚深一脚浅,走到天亮。 苏枕遥见陆玖眼眶红了,声音更软。 “你那条断腿,后来是我去采的接骨草。” “回来时天都黑了。” “你在院门口,点了一夜灯等我。” 陆玖别开脸。 这些,都是真的。 正因为都是真的,才最要命。 苏枕遥凑过来,压低声音。 “等回去了,那半亩药田,咱俩一块翻出来。” “我还给你写个全天下最好吃的面。” 陆玖脚像被钉住。 陆玖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发酸。 “你是假的。” 苏枕遥歪头。 “哪里假?” 陆玖捏着那张纸,一字一字。 “她不会写用心做。” “她只会说,陆玖你连面都煮不熟,以后得我做饭。” 陆玖顿了顿,嗓子更哑。 “她还说,我炼丹那么厉害,怎么连一碗面都煮不好。” “我说,炼丹有丹方,做饭没有。” “她说,做饭也有方子。” “我说,你写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幻境迷途(第2/2页) “她写不出来,就笑。” “两个人一起笑。” 那时谁也没想到,往后三年,连一顿面都成奢望。 陆玖低头看手里那张纸。 纸角已经湿了。 假的苏枕遥脸色僵住。 雾霭涌起。 那张脸一点点融化,变成没有五官的白脸。 声音尖锐,像指甲刮冰。 “可你明明想她。” “为什么不留下来?” “这里,她就是真的。” 陆玖摇头。 “真的她,不会让我留下。” “真的她会说,别回头。” 白脸尖啸一声,碎成满院雾。 幻境碎去。 陆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坟地前。 满地坟,一个挨一个。 看不到头。 每一座坟上,都刻着陆玖的名字。 老情声音沉得厉害。 “这是思境第二重,执念反噬。” “你逃过贪,现在该面对悔。” 陆玖蹲下,看那些墓碑。 第一座:没赶上救苏枕遥。 第二座:没拦住霍守疆。 第三座:没留下林戈。 第四座:没能早一点发现父亲真相。 第五座。 第六座。 数不清的悔,全刻着陆玖的名。 这些碑,陆玖一块一块都认得。 每一块后面,都藏着一个夜里的噩梦。 墓碑上刻着的,是陆玖这辈子最不想再想的事。 一笔一画,都像刻在心口。 陆玖想把那些字抹掉。 可越抹,字越深。 像刻进骨头。 陆玖想起霍守疆蹲在城头喝烧酒。 想起那坛没开封的酒。 想起霍守疆染血战甲,还冲陆玖吼,让陆玖先走。 想起自己答应林戈,一定带林戈回苍狼关。 最后却只带回来一坛酒。 想起父亲留给陆玖那块铜片。 刻着鼎中有人声。 陆玖却直到今天,也没能站到父亲面前问一句为什么。 陆玖闭上眼。 “这些悔,我认。” 陆玖一拳一拳砸在墓碑上。 砸到指节发红。 砸到每一座碑碎成粉末。 老情没有阻止。 直到最后一座碑碎掉,陆玖才站起。 指节发红,微微发颤。 陆玖睁眼。 “我认了。” “然后我继续走。” 坟地消失。 雾海重新合拢,比刚才更浓。 前方出现一道门。 门上写着一个字。 思。 门缝透出一线极淡蓝光。 冷得像三年前苏枕遥躺在寒玉棺里的那夜。 门后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 像有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陆玖。 “陆玖……陆玖……” 那声音是苏枕遥的。 比幻境里的虚弱一万倍。 像从冰层深处透上来的最后一线呼吸。 门后声音越来越轻。 轻得像要断了。 陆玖手按在门板上。 冰凉。 陆玖怕门后是空的。 怕进去,看见一具冰里的空壳。 可陆玖更怕。 这一回不进去,就再也听不见那声音。 老情问得极轻。 “这是她的魂音吗?” 陆玖掌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 “但我得进去。” 陆玖推开门。 门后不是黑暗。 是一条冰蓝锁链。 锁链尽头,苏枕遥被困在虚空里。 苏枕遥脚下,一朵黑色花苞缓缓转动。 花苞每转一圈,苏枕遥的脸就白一分。 陆玖瞳孔骤缩。 情种。 “枕遥!” 陆玖冲了进去。 冰蓝锁链哗啦作响。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 苏枕遥抬头,看见陆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陆玖看懂了。 “别过来。” 陆玖脚步一顿。 苏枕遥眼底,有一缕黑气一闪而过。 那不是苏枕遥的眼神。 那是情种的眼神。 第107章 六纹念魂 第107章六纹念魂 陆玖停在锁链三步外。 黑色花苞一缩,钻进虚空。 花苞钻入虚空时,在陆玖左臂情痕上留了一粒黑点。 苏枕遥的虚影消散。 只剩一句轻得听不见的“别过来”。 陆玖站在无边黑暗里。 没有雾。 没有光。 冷得干干净净。 像一脚踩进另一个人的心口。 脚底没有实感。 陆玖低头,只看见自己的影子,被一点蓝光拉成长长一条。 黑暗中悬浮着无数细小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 像星子明灭。 老情的声音从鼎里传出。 “这是思境核心。” “你刚才看到的,是情种借魂音设的套。” “你若真扑上去,就会被锁链缠住。” 陆玖攥拳。 “她还在。” “我知道。” 林晚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你看到的这些光点,是月影峡三千年里,所有来客留下的执念。” “有人把它们叫做,思尘。” 陆玖忽然问:“这些思尘里,有你的吗?” 林晚意沉默一瞬。 “有。” “最亮的那一粒,就是。” “三千年来,它一直替我等在这里。” 陆玖伸手,想碰最近一粒。 那光点一颤,往后躲了躲。 像有灵性。 可陆玖还是碰到了。 那一瞬,一段陌生记忆涌进来。 一个披甲将军,跪在战场前。 一遍一遍擦着手里断刀。 嘴里反反复复,只念一个名字。 陆玖缩回手,指尖发凉。 陆玖又碰另一粒。 一个老妇人,站在渡口。 等一艘再也不会回来的船。 风把老妇人的白发吹乱。 老妇人也没回头。 陆玖碰第三粒。 一个少年,蹲在荒坟前。 把手里半块凉饼一点点掰碎,撒在坟头。 “哥,你最爱吃这家的饼。” “我给你留了半年。” 陆玖没再碰第四粒。 “思尘。” 陆玖低声念了一遍。 “进不来的人,也留了东西在这儿。” 林晚意没答。 陆玖在一团最亮光点前停下。 那是林晚意自己的执念。 光点里,一个年轻林晚意跪在情帝面前,泣不成声。 情帝声音隔着三千年传出来。 清晰得像在耳边。 “你留在月影峡,等人来。” “等一个能看到这些思尘的人。” 林晚意问:“如果等不到呢?” “那就一直等。” “思念是最长的火。” “烧不化,也灭不掉。” 陆玖伸手,触碰那个光点。 光点炸开。 一段完整记忆涌入脑海。 陆玖看见情帝炼制念魂丹全过程。 情帝用的不是灵火。 情帝烧的是自己的思念。 那火月白色,温柔得不像火。 却把天地都照亮。 情帝盘坐在虚空里。 面前那尊鼎,和陆玖胸口这尊一模一样。 月白火焰从情帝心口涌出,烧进鼎中。 火光里,那女子的脸一次次浮现。 又一次次散去。 情帝不喊。 不哭。 只一遍一遍地炼。 那女子爱穿一身月白。 笑起来,眼尾先弯下去。 女子舞剑时,四周雪被剑气卷起,绕着人不落。 情帝坐在旁边看。 手里永远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糖。 那女子和苏枕遥并不像。 只是眉宇间,有一分神似。 情帝思念的是谁,记忆里没有明说。 但那女子一回身,就散了。 情帝伸手去抓。 只抓到一把空。 陆玖看着看着,忽然懂了。 情帝炼的不是丹。 情帝炼的,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丹成那天,情帝捧着月白丹丸,忽然笑起来。 笑得太久。 笑到后来,变成哭。 那哭声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气。 更让陆玖惊骇的,是另一幕。 林晚意站在情帝身后。 手里捧着一碗凉透的茶。 情帝没回头。 “凉了就换一盏。” “她最爱喝凉茶。” “可她已经喝不到了。” 陆玖转头,看向黑暗中林晚意方向。 陆玖终于明白。 林晚意为什么要给陆玖倒一杯凉茶。 林晚意等的人,从来不是陆玖。 林晚意等一个,能让林晚意把这杯茶递出去的人。 而情帝,已经死了。 黑暗中,林晚意声音又响起。 比先前更轻。 “那碗茶,我守了三千年。” “凉了又热。” “热了又凉。” “可递不出去。” 陆玖没说话。 老情沉默很久。 久到陆玖以为老情不肯再开口。 “情帝当年,爱过一个女子。” “她死在七情试炼里。” “情帝用她的残魂做引,炼了念魂丹。” “丹成那天,他疯了。” 陆玖攥紧拳。 “林晚意呢?” “林晚意是情帝的侍卫。” “也是那个女子的师妹。” “林晚意在这里守了三千年,不是为了等传人。” “林晚意是在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人告诉林晚意,情帝当年的选择,到底值不值得。” 陆玖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像被无数只冰凉的手按住肩膀。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老情声音很轻。 “因为你自己也有答案。” “只是你还不肯说。” 陆玖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陆玖问。 “那个女子,为什么上试炼?” 老情叹气。 “那场试炼,本不该让她上。” “可她为了情帝,还是上了。” “最后,情帝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情帝疯后,把自己关起来。” “他炼了很多丹。” “没有一枚能把她炼回来。” “最后,他兵解,把情鼎留给后来人。” “留给了你。” 陆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久到呼吸都慢下来。 陆玖想起苏枕遥躺在寒玉棺里的样子。 想起情帝伸手,只抓到一把空。 这两件事,在陆玖心里重重撞在一起。 陆玖也爱过一个姑娘。 那姑娘,现在还在冰里。 跟一道咒,一下一下地磨。 苏枕遥也有剑。 苏枕遥提剑挡在陆玖身前时,雪会落在苏枕遥肩上。 苏枕遥也不躲。 陆玖心猛地往下沉。 陆玖想起苏枕遥背自己走山路。 想起苏枕遥点灯等自己。 想起苏枕遥冲自己笑。 想起那半亩荒废药田。 和一碗再也吃不上的面。 陆玖比谁都清楚,情帝当年为什么不肯停手。 因为有些路,明知道是错的,也得走。 有些丹,明知道炼了会疯,也得炼。 陆玖忽然明白,老情为什么一直不把这些告诉陆玖。 因为这条路走到底,可能就是情帝下场。 可陆玖已经站在路上。 退不回去。 也不想退。 “情帝的选择值不值得,我不知道。” 陆玖忽然开口。 “但我的选择,我不后悔。” 老情没说话。 那沉默里,压着三千年。 也压着一句始终没敢说的话。 黑暗中,那粒最亮思尘轻轻颤了一下。 陆玖取出情鼎。 情鼎一现,黑暗里刮起无形风。 陆玖盘膝坐下。 “我要在这里炼念魂丹。” “就用我自己的思念。” 老情惊了。 “你疯了?” “念魂丹炼制,需要先在思境内找到念根。” “那是你能进入月影峡最核心的凭据。” 陆玖没动。 “我已经找到了。” 陆玖摊开手。 手心握着一根魂发。 那是苏枕遥的魂发。 从魂灯子灯中取出的那一根。 子灯原有四根魂发,灰一根,取一根,还剩两根。 “这就是我的念根。” 情鼎嗡鸣。 月白火焰在黑暗中亮起。 像一颗心,在茫茫虚空里开始跳动。 陆玖闭眼。 第一夜。 陆玖在木屋外坐到天亮。 看寒玉棺上那行字,看到眼都花了。 第二夜。 陆玖煮了碗面,端到棺前。 面凉了。 陆玖一口没动。 第三夜。 陆玖听见后山有剑鸣。 跑出去找,只捡回一片被风卷落的叶子。 第四夜。 陆玖梦见苏枕遥冲自己笑。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第五夜。 陆玖数苏枕遥断剑上的缺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六纹念魂(第2/2页) 数到后来,不记得数到几。 第六夜。 陆玖听老情讲情帝的事。 听到一半,起身去擦苏枕遥的棺。 第七夜。 陆玖坐在药田边。 看那半亩荒草,从夜里长到天亮。 那些夜,像一块块烧红的炭。 烫得陆玖手抖。 一夜接一夜。 排成一条河。 那条河,从三年前,一直流到眼前。 思念是河。 火焰是舟。 陆玖觉得自己正在河上漂。 河水里,浮着陆玖这辈子最怕忘掉的东西。 陆玖看见苏枕遥背自己走山路。 一脚深。 一脚浅。 陆玖看见苏枕遥点灯,在院门口等自己。 陆玖看见苏枕遥冲自己笑,说以后换自己背苏枕遥。 陆玖看见苏枕遥蹲在药田边,教自己认一味草。 “这草能治你的腿。” 陆玖看见苏枕遥提剑挡在自己身前。 “谁欺负你,我砍谁。” 陆玖看见苏枕遥气鼓鼓瞪自己。 “陆玖你连面都煮不熟,以后得我做饭。” 一幕一幕,全浮在河面。 陆玖伸手去捞。 捞起来的,全是空。 河对岸,就是苏枕遥。 苏枕遥站在冰原上。 像一柄插进雪里的剑。 陆玖拼命朝苏枕遥划去。 河水越来越急。 老情声音从鼎里炸出。 “撑住!” “你的思念正在变成丹火!” “可那火,会反过来烧你的神魂!” “念魂丹和别的丹不一样!” “别的丹烧灵药,它烧的是你的念!” “你要在思念把你吞了之前,把丹凝出来!” “凝不出,你人就留在思境里,再也醒不来!” 陆玖没答。 河水漫上来。 先是膝盖。 再是腰。 然后胸口。 每一寸河水,都是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 三年攒下的话太多。 多到能淹死一个人。 鼻息一乱。 鼎火晃动。 陆玖没停。 陆玖咬牙,朝对岸苏枕遥又划一桨。 左臂旧伤疤忽然刺痛。 像有人拿针,在皮肉里点火。 熔点到了。 陆玖猛地睁眼。 丹成一刻,整个思境都亮了。 思尘全醒,围着陆玖转。 那枚丹只有拇指盖大小。 月白色。 表面爬满细密纹路。 纹路一层压一层。 像被人拿针,一针一线绣上去。 陆玖凑近看。 那些纹路里,有极细银光在流。 像活的。 老情声音发颤。 “六纹念魂丹!” “你炼出了六纹!” “这丹能让你的神魂进到苏枕遥神魂梦境里,跟她相见!” 陆玖把丹捧在掌心。 浑身脱力。 两条胳膊抖得撑不住。 陆玖却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枕遥,我来了。” 就在陆玖要吞下念魂丹的一瞬。 黑暗里伸出一只银发的手。 轻轻按住陆玖手腕。 那手冰得不像活人。 林晚意。 “若你现在服下这枚丹,神魂离体。” “你就再也回不了月影峡。” “念魂丹,只能用一次。” “你想清楚。” 陆玖看着林晚意。 “我这一路走来,哪次用丹不是赌命?” “这次能见到她,我不赌,会后悔一辈子。” 林晚意看着陆玖,看了很久。 “你跟她真像。” “她当年,也这么选。” 陆玖没接话。 陆玖一口把念魂丹吞下。 丹药入体。 神魂像被一只大手抓住,朝下猛地一拽。 身体空了。 林晚意声音追进来。 “若见到情帝,替我问一句。” “那杯凉茶,他为什么不喝。” 陆玖坠进一片冰蓝汪洋。 冷。 冷得连念头都快冻住。 陆玖看见苏枕遥。 苏枕遥盘坐在冰原中央。 怀里抱着一柄断剑虚影。 断剑实体在寒玉棺前,神魂中抱的是剑意虚影。 剑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字。 陆玖凑近。 那些字,是剑意映在剑身。 真正的字,刻在冰壁上。 一笔一画。 都是苏枕遥在冰里,一下一下磨出来。 其中八个字,陆玖认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陆玖喉咙堵住。 陆玖跑过去,一把抱住苏枕遥。 苏枕遥微微一颤,抬头笑了。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现在来。” 苏枕遥声音轻得像要散。 “寒魂咒会把你一起困住。” “那我正好,陪你待一会儿。” 苏枕遥抬手,轻轻碰陆玖脸。 手指冰凉。 陆玖却觉得,这是三年来最暖一刻。 “我看到你的火了。” “好漂亮。” “以后给你看更漂亮的。” 苏枕遥低头,看向怀里断剑虚影。 “这剑断了,剑意还在。” “我拿它在冰壁上刻了字。” “刻了八个字。” 陆玖点头。 “我看见了。” “你每次擦那口棺,我都知道。” 苏枕遥轻声。 “你的手,比冰还冷。” 陆玖喉头发紧。 “等我把你带出去,天天给你暖手。” 两人在冰原上相视一笑。 漫天风雪,都像停了。 “什么时候能真正见面?” “你集齐七情的时候。” 苏枕遥顿了顿。 “但陆玖,有一条路,你不一定非要走。” “哪条路?” “我在冰里,能感觉到有一样东西,正从我神魂深处醒来。” “它很古老。” “很冷。” “它认得我。” 陆玖心里一沉。 “别听。” “等我。” 苏枕遥点头。 苏枕遥身体开始透明。 念魂丹力量正在退去。 陆玖拼命伸手,想抓住苏枕遥。 手指从苏枕遥虚影里穿过。 苏枕遥最后一句。 “陆玖,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 “你就……别救我了。” 陆玖在现实中猛地醒来。 满身大汗。 嘶吼出声。 “不要!” 陆玖掌心,六纹念魂丹的余火还没散。 情鼎一震。 月白火焰从心口涌出。 六纹丹成,情鼎余火未散,陆玖借余火一击。 古亭外,雾里传来一声冷笑。 寒魂殿执灯使走出雾中。 执灯使腰间铜牌,刻着执灯二字。 执灯使手里提着一盏魂灯。 灯里,魂发正慢慢燃烧。 执灯使把魂灯举高。 “陆玖,丹成了?” “正好。” “省得我夺你情鼎。” 林晚意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月影峡的规矩。” “入峡者可夺灯。” “夺灯者得路。” 雾墙从执灯使身后合拢。 执灯使咬牙,捏碎一枚寒符。 “殷九幽大人不会放过你!” 陆玖一步踏出。 情火化作火线,直扑魂灯。 执灯使想退。 雾锁缠住双腿。 陆玖一把夺过魂灯。 子灯与母灯相触。 魂灯合一。 母灯余两根魂发,子灯余两根魂发。 四根魂发轻轻亮起。 执灯使被雾墙吞没。 只留一缕魂息逃走。 执灯使的嘶吼从雾中传来。 “赤炎原见!” 古亭里,顾风眠瘫坐在地,脸色苍白。 “你、你出来了?” 陆玖把魂灯递过去。 “收好。” 顾风眠手抖。 “这是什么?” “她的命。” 陆玖抬头,望向雾海深处。 “也是我的命。” 雾海翻涌。 一道极淡的虚影,在雾中一闪而过。 那虚影穿着玄色古装,银发垂腰。 林晚意站在古亭中,忽然落泪。 “情帝。” 陆玖心口一紧。 情鼎深处,老情的声音沉得发哑。 “思味丹成。” “下一味怒丹,需去赤炎原。” “怒卫是情帝座下第一战卫,赤炎原是他战死之地。” 陆玖握紧魂灯。 “走。” 雾散。 月影峡口,天光破晓。 远处,万炉天城的方向,一道赤红火柱冲天而起。 顾风眠咽了口唾沫。 “那是什么?” 陆玖翻身上马。 “怒卫的墓。” “也是下一个战场。” 第108章 怒焰焚城 第108章怒焰焚城 那道赤红火柱还在烧。 比昨夜更盛。 天边像被撕开一道血口。 陆玖翻身上马,把魂灯系在腰间。 顾风眠抱着丹囊,赤脚踩在碎石上,疼得直抽气。 “我的鞋还在峡里。” “回头给你买十双。” “云锦底的?” “金的也行。” 顾风眠咧嘴,脸色却还白着。 “刚才那个执灯使,什么来头?” “寒魂殿外殿三使之一。” “陆玖夺灯时看到他腰间铜牌,刻着执灯二字。” “外殿三使?” “执灯使掌魂灯。” “断念使掌追杀。” “锁魂使掌封魂。” “执灯使没死,留一缕魂息逃了,母灯已被我夺下。” 顾风眠低头看腰间魂灯。 灯里四根魂发,微弱地亮着。 “她还能撑多久?” “七天。” “现在还剩六天半。” 顾风眠把魂灯抱紧。 “那我们去赤炎原?” “先去万炉天城。” “炼怒焰丹,需要万炉天城的火。” 陆玖顿了顿。 “也需要一个帮手。” 顾风眠眼睛一亮。 “谁?” “我爹留下的旧人。” 两人策马奔出荒原。 身后月影峡的雾,缓缓合拢。 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 半日后,万炉天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漆黑,城头冒着各色丹火。 赤橙黄绿,像一条条火舌舔着天。 城门口排着长队。 丹师、药商、散修,人人背着丹炉。 城门口,一队寒魂殿白衣人正在盘查。 为首那人手里拿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正是陆玖。 顾风眠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堵门了。” 陆玖目光一扫,调转马头。 “不走门。” “那走哪?” “丹塔。” 万炉天城中央,九层丹塔高耸入云。 塔身刻满火纹,塔顶终年不熄。 陆玖绕到城西,把马藏进一片枯林。 陆玖取出一枚旧铜片。 铜片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铜片上刻着四个字。 鼎中有人。 铜片贴近地面,地面裂开一道暗缝。 顾风眠瞪大眼。 “地道?” “我爹挖的。” “父亲当年在万炉天城学丹,留了这条退路。” “你爹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够我活到今天。” 两人钻进地道。 地道尽头,是一间地下丹室。 丹室中央,一尊旧鼎落满灰。 旧鼎是父亲当年在万炉天城所用,鼎底刻着陆家火纹。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中男子面容模糊,腰间悬着一尊小鼎。 陆玖站在画前,沉默很久。 顾风眠小声问。 “你爹?” “嗯。” “他为什么留这个?” “等我来。” 陆玖抬手,按在画中鼎上。 轰的一声。 暗室四角亮起火光。 一道苍老声音从鼎中传出。 “陆家后人,持铜片者,可开此室。” “怒焰丹方,在鼎下。” “但炼怒焰丹,先要过三关。” 顾风眠咽了口唾沫。 “哪三关?” “火关。” “心关。” “仇关。” 陆玖掀开旧鼎。 鼎下压着一枚玉简。 玉简上三个血字。 焚天怒。 陆玖刚拿起玉简,暗室忽然震动。 地道入口传来脚步声。 寒魂殿追兵。 为首那人声音阴冷。 “陆玖,你以为只有执灯使追你?” “外殿断念使,已到。” 顾风眠脸都绿了。 “怎么办?” 陆玖把玉简收入怀中。 “炼。” “现在?” “现在。” 陆玖盘坐在旧鼎前。 情鼎从心口显化,落在旧鼎上方。 情鼎可虚可实,虚时藏于心口,实时落于掌心。 两鼎相叠,火纹相连。 月白情火涌入旧鼎。 旧鼎轰然燃起赤红怒焰。 火光照亮暗室。 墙上那幅画,忽然烧了起来。 画中封着一缕残念,画中男子一步走出,化作虚影。 陆玖抬头。 “爹。” 虚影没有回答,只抬手一指。 “怒焰丹,烧的不是药。” “是你的怒。” “你怒什么?” 陆玖闭眼。 陆玖怒。 怒寒魂殿冰封苏枕遥。 怒殷九幽种下情种。 怒霍守疆战死城头。 怒林戈只带回一坛酒。 怒父亲留自己一人在世上。 怒自己三年无能为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怒焰焚城(第2/2页) 怒火从心底烧起。 旧鼎中的赤红火焰猛然暴涨。 顾风眠被热浪阵退,背靠墙壁。 “陆玖!火太大了!” 陆玖没停。 陆玖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入鼎中。 “以我血为引。” “以我怒为柴。” “炼!” 旧鼎嗡鸣。 火焰化作一条赤龙,在丹室中盘旋。 第一关,火关。 赤龙反噬,火舌倒卷。 陆玖左臂情痕亮起。 月白情火护住心脉。 火关第一次失败。 赤龙撞碎火幕,陆玖闷哼一声,唇角溢血。 顾风眠脸色大变。 “陆玖!” 陆玖抬手擦掉血。 “再来。” 陆玖咬紧牙关,第二滴血落入鼎中。 “以我血为引。” “以我怒为柴。” “炼!” 赤龙再次成形。 这一次,陆玖不再硬抗。 陆玖借情火引赤龙绕鼎三圈,怒焰归炉。 火关过。 第二关,心关。 火焰中浮出苏枕遥的脸。 苏枕遥站在冰原上,轻声开口。 “陆玖,别炼了。” “你会变成情帝。” 陆玖盯着苏枕遥。 “你不是她。” “真的她会说,别回头。” 苏枕遥的脸碎去。 心关过。 第三关,仇关。 断念使破门而入。 断念使先夺玉简,再伤顾风眠。 顾风眠肩头溅血,踉跄后退。 “陆玖,别管我!” 断念使三道寒符化作冰墙,直压旧鼎。 “陆玖,你炼丹,我夺鼎。” “两不耽误。” 陆玖睁眼,眼中赤红。 “你夺一个试试。” 情鼎一震。 月白情火与赤红怒焰交织,化作一道火幕。 冰墙撞上火幕,瞬间汽化。 断念使脸色大变。 “双火同修?” “不可能!” 陆玖站起。 “不可能的事,今天你见一件。” 陆玖抬手一压。 赤龙俯冲。 断念使被火浪掀飞,撞碎丹室石壁。 另一人想逃。 顾风眠抄起丹囊里的药粉撒过去。 药粉迷了那人眼睛。 陆玖一步追上,情火缠住那人喉咙。 “回去告诉殷九幽。” “七情丹,我炼定了。” “苏枕遥,我救定了。” 断念使咬牙。 “你救不了她。” “情种已生根。” “情种是情帝兵解前留下的最后一枚棋。” “等她开花,她就是新的情帝。” 陆玖手一紧。 “那就连根拔。” “等我集齐七情,第一件事就是入她神魂,拔种。” 情火一收。 断念使化作黑烟散去。 丹室安静下来。 旧鼎中,一枚赤红丹丸缓缓升起。 丹丸表面,三道火纹流转。 老情声音响起。 “三纹怒焰丹。” “一纹燃血。” “三纹焚灵。” “六纹焚天。” “一纹可焚炼气,三纹可焚筑基,六纹可焚金丹。” “不够。” 陆玖把丹握在掌心。 “我知道不够。” “但够我打到赤炎原。” 顾风眠瘫坐在地,喘着粗气。 “你爹的虚影呢?” 陆玖转头。 画已烧尽。 虚影早已散去。 只留墙上一行火字。 “玖儿,别走我的路。” 陆玖看了很久。 陆玖伸手,把火字抹去。 “你的路,我走过了。” “接下来,我走我自己的。” 暗室外,万炉天城钟声大作。 九层丹塔顶,一道赤红火柱再次冲天。 丹塔火柱是万炉天城地火,怒卫墓火柱是怒卫残念,两火同源。 火柱中,隐约传来一声怒吼。 怒卫。 赤炎原。 陆玖把怒焰丹吞下。 赤红火焰从心口烧遍全身。 左臂情痕亮起。 情鼎第二重,开了。 陆玖体内灵力暴涨三成。 丹塔火柱倒卷,城头丹师惊呼。 寒魂殿白衣人后退。 陆玖握紧魂灯。 “走。” 顾风眠爬起来。 “去哪?” “赤炎原。” “怒卫的墓。” “也是我下一步的丹炉。” 两人冲出暗室。 陆玖一拳轰碎丹室石门,碎石穿空。 天边赤红如血。 魂灯里,四根魂发轻轻亮了一下。 陆玖低头看了一眼。 “枕遥,等我。” “神魂我烧过了。” “这一次,该烧他们的命。” 第109章 顾风眠之勇 第109章顾风眠之勇 陆玖睁开眼,喉咙里堵着半声嘶吼。 那声“不要”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 他大口喘气,后背冷汗湿透。 林晚意坐在面前,静静看着他,那双眼里有松一口气,也有别的东西。 陆玖顾不上问,瞳孔骤缩。 顾风眠躺在地上,胸口几处大穴扎着银针,脸色白得发青。 墙角,一团冰蓝鬼火正一点点散尽。 寒魂殿杀手被打散后留下的残气,空气里浮着极淡的腥味,混着雾中寒气,直往鼻子里钻。 古亭石阶上,几道新鲜刀痕,深一道浅一道。 “他怎么了?” 林晚意没抬头,伸手拔掉顾风眠心口最后一根银针。 银针离体,带出一缕黑血,她在袖口一擦,插回针囊。 “你吞下念魂丹,神魂离体,肉身成了空壳。” “就在那时,月影峡外涌进来一群寒魂殿杀手。” “为首那个,比无面人更高一级,叫面生者。” 陆玖手指猛地攥紧。 “我睡了多久?” “从你神魂离体,到丹力散尽,两炷香。” “这两炷香里,你连心跳都快停了。” 陆玖没说话,想起那场梦,梦里苏枕遥说,别救我了,他到现在,后颈还是冷的。 “面生者比无面人难缠,无面人只知听令,面生者会算计。” “他们算准你神魂离体,肉身无人守,一进来,就直取古亭。” 陆玖喉咙发紧。 “然后呢?” “然后,这小子一个人,挡在亭子前。” 林晚意朝顾风眠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陆玖读不懂的东西。 “他用我给的银针,封了自己的痛觉,又吞了你那半枚护魂丹。” “护魂丹护住他的神魂,他才没被笑傀的喜气吸空。” “他靠这半枚丹,跟三个无面人周旋一炷香。” “一炷香里,他被砍了三刀。” “一刀在肩,一刀在背,一刀在小腿。” “第一刀,他本来能躲,可他身后是你的肉身,他没动,硬接。” “第二刀,面生者亲自出手,那刀奔着你脖子去,他扑过来,用背替你挡了。” “第三刀,他腿中刀,人已经站不稳,还死死堵在亭子门口。” “那些杀手要进去,除非从他身上踩过去。” “后来我出手,才把那些东西打退。” “面生者见势不对,抢在我前头逃了,只留下这块令牌。” 陆玖听不下去。 他沉默着走到顾风眠身边,蹲下。 顾风眠已经醒了,正冲他咧嘴笑,那笑牵动胸口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丹,还你。” 他松开手,手心里,攥着最后半枚护魂丹,那半枚丹,被他攥得发潮,沾着血。 出发前,陆玖塞给他的,这半枚丹,让他撑过生死。 陆玖喉咙发酸,一时说不出话。 顾风眠看他不接,又把丹往前送了送。 “拿着啊。” “我还没洗手,你嫌脏?” 陆玖接过来,把丹收进袖中。 “不嫌。” 他伸手想给顾风眠疗伤,被林晚意拦住。 “他体内寒毒,我已经逼出来了。” “但这个孩子……” 她顿了顿,难得夸了一句。 “你有这样的朋友,是你天大的运气。” 顾风眠的脸腾地红了。 “你别夸我。” “我还没洗手呢,脏死了。” 陆玖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他扶着顾风眠坐起来,动作很轻。 “回去之后,我给你炼一百枚净手丹,让你洗个够。” 顾风眠眼睛一亮。 “那我可记着了。” “一百枚,一枚都不能少,少一枚,我跟你急。” “不急。” 陆玖拍拍他的肩。 “等你伤好了,天天能洗。” 顾风眠还想说,疼得龇牙,又躺了回去,躺下时,还在小声嘀咕。 “一百枚净手丹……也不知道净手丹贵不贵。” 陆玖没理他。 顾风眠又想起什么,忽然认真起来。 “陆玖,我挡刀的时候,其实怕得要死。” “我两条腿都在抖,差点站不住。” “可我一想,你还在梦里见你媳妇呢,我不能让他们把你砍了。” 陆玖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傻不傻。” “傻。” 顾风眠嘿嘿一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顾风眠之勇(第2/2页) “可我愿意。” 陆玖看着顾风眠那副明明疼得要死、还惦记净手丹的样子,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这一路上,顾风眠总说他矫情,说他洁癖,说他一枚丹都不肯多给。 可真到要命的时候,是这个最怕脏、最爱干净的人,用身子替他挡了三刀。 陆玖别过脸,没让顾风眠看见自己的眼睛。 “顾风眠。” “啊?” “以后我的命,分你一半。” 顾风眠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 “谁稀罕。” “那你把你那半还我。” “不还。” 顾风眠抱紧胳膊。 “送出去的命,哪有往回要的。” 林晚意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少年,她眼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三千年的冰,似乎也裂开一道缝。 她没让这道缝继续裂下去。 林晚意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摊在掌心,令牌漆黑,背面刻着一个字。 思。 “这是我击退面生者时,从他身上抢下来的。” 老情的声音在陆玖心底响起,沉得发闷。 “这是情帝七情卫的令牌。” “寒魂殿的人带着它,说明他们的人里,有七情卫的后代,或者传人。” 林晚意握着令牌,手指微微发抖。 “这块令牌,是我师兄的。” “三千年前,他死在月影峡外面,他的尸体,被寒魂殿炼成了傀儡。” “我师兄,叫沈思归。” “三千年前,情帝兵解,七情卫散了,他本可以走,可他留在月影峡外,替我守门。” “后来寒魂殿的人来了,他一个人挡了一夜。”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连他的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陆玖喉咙发紧。 “所以这块令牌,是寒魂殿故意拿来,想让你乱的?” “是。” 林晚意点头。 “他们想让我乱,但我偏不乱。” 陆玖没说话,林晚意也没再说。 顾风眠听不懂,却能感觉到那种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沉,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 林晚意把令牌收好,先开了口。 “月影峡已经不安全了。” “寒魂殿既然能找上门来,下次会派更强的战力。” “你必须在明天天亮前,离开这里。” 陆玖看着她。 “你呢?” 林晚意望向古亭外,望了许久。 “我再留三天。” “三天后,我会去找你。” “有些债,该还了。” 陆玖想说什么,被她抬手制止。 “去金谷原。” “下一个情域,是喜。” “你去找一个人,叫白小蛮。” “她是情帝七情卫中,喜卫的后人。” “金谷原的喜意,只有她知道怎么走。” 陆玖把这三个字记下,金谷原。 老情在鼎中,把“金谷原”三个字反复念了几遍,那语气,复杂得很。 “怎么了?” 陆玖在心里问。 “没什么。” 老情的声音很轻。 “只是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一些旧事,等到了,我再告诉你。” 陆玖收好令牌,回头看了一眼顾风眠。 顾风眠已经靠着石阶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那笑很浅,像梦里捡到了什么便宜。 陆玖把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走到古亭外,望向月影峡深处。 雾海翻涌,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他按住刀柄,刀未出鞘,掌心却已被冷汗浸透。 “金谷原。” “喜域。” “白小蛮。” 陆玖一字一顿,把这三个名字刻进心里。 老情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还有一件事。” “寒魂殿这次退得太快,面生者不是逃,他是回去报信。” “金谷原里,已经有人在等你了。” 陆玖眼神一冷。 他回头看向顾风眠,又看向林晚意。 林晚意站在古亭里,银发被风吹起,像一面三千年前的残旗。 她没有回头,只有极轻的歌声,从雾里飘出来。 那歌没有调,也不成句,却听得人心里发堵。 陆玖按住刀柄。 “那就让他们等。” “我倒要看看,喜域的门,谁先踏进去。” 第110章 别月影 第110章别月影 离开月影峡时,雾散了些。 林晚意站在古亭里,银发被风吹起,像一面三千年前的残旗。 陆玖没回头看她。 他搀着顾风眠,沿着那条银白色的光河,一步一步往外走。 顾风眠伤得不轻,走得慢,每走几步,就喘一阵。 他肩上的刀伤,用林晚意给的灵草敷过,还是渗出血来。 “她真能出来吗?” 陆玖没停。 “能。” “她等了三千年,就为了出来。” “那她为什么现在不出来?” “因为有些债,得先把门守好了,再还。” 顾风眠没听懂,他也没再问。 两人走了一路,谁也没再开口,只有光河,在脚下无声地流。 月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洒了一地的旧银子。 陆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和苏枕遥也走过这样一条路。 那时候她走在前面,回头冲他招手,说陆玖你快点。 后来她就倒在那条路上了。 陆玖把这念头压下去,脚下快了几分。 顾风眠跟不上,一个趔趄,陆玖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慢点。” “你身上有伤。” “我没事。” 顾风眠龇着牙。 “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 “三刀没把你砍倒,一条路倒把你走倒了。” 顾风眠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风凉话。” 陆玖没再接,只把他扶得更稳了些。 走到一半,顾风眠忽然停了。 “陆玖。” “嗯。” “我爹说,祖爷爷当年进月影峡,是想炼一味能续命的丹。” “他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陆玖没说话,只扶着他继续走。 “我爹临终前,就一个念想,想让我把祖爷爷接回家。” “他说人死在外面,魂没处落。” 顾风眠说着,声音有点抖。 “我找了好几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没想到,在这儿有了。” 陆玖拍了拍他的肩。 “这是林前辈给的。” “她等了三千年,什么都知道。” “她肯给你位置,是信你能把事办成。” 顾风眠用力点头。 “我一定办成。” 走出峡口的最后一刻,陆玖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古亭已经看不见了。 月光里,有极轻的歌声,在雾中回荡。 那歌没有调,也不成句,却听得人心里发堵。 顾风眠停下脚步,也回头听。 “这歌,是她唱的吗?” 陆玖点头。 “三千年前,她给情帝唱过。” “她等的人不在了,就自己唱,唱给雾听。” 顾风眠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她真能出来吗?” 他又问了一遍。 “能。” “你信她吗?” “信。” 顾风眠吸了吸鼻子,没再问。 陆玖望着那歌声飘来的方向,望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林晚意这一留,可能就再也出不来。 她说的三天,未必能兑现。 可她还是在雾里,把该给的东西都给了,把该指的路都指了。 像一盏熬了三千年的灯,临了,还要再照他一程。 陆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把顾风眠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 两人找回马匹时,马还拴在河边那棵枯树上,好好的,没动过。 可马鞍上,多了两个包袱。 陆玖解开一看,里面是月影峡特产的灵草,几张防御符,还有两张写满字的绢帛。 一张是给他的,上面写着:金谷原入口在正东,骑马两天,途中经过九溪城,城里有白小蛮的线索。 另一张,是给顾风眠的。 顾风眠接过去,只扫了一眼,人就僵住了。 那上面写着他祖爷爷遗骨的具体位置。 “遗骨”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炭。 顾风眠捏着绢帛,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没哭出声,只把那张绢帛,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她知道我要找祖爷爷。” 陆玖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收好。” “等我们回来,我陪你去。” 顾风眠点点头,把绢帛贴身收好。 “陆玖,我祖爷爷他……他真死在月影峡里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别月影(第2/2页) “林前辈没明说。” 陆玖翻身上马。 “但既然给了位置,就是真的。” 顾风眠吸了吸鼻子,也上了马。 他上马时扯到了肩上的伤,疼得闷哼一声,到底没叫出来。 两人朝正东方向去了。 路上,陆玖翻看林晚意给的那几张防御符。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停住了。 那张符咒的背面,写着极小的字。 “情帝入魔前,将七情卫逐一遣散。” “唯思卫被留。” “他说,等不到也要等,思念是最长的火。” 陆玖把符咒收好,没让顾风眠看见。 老情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来。 “白小蛮这个名字,是化名。” “她真正的名字,叫做白小满。” “她去金谷原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找入口那么简单。” 陆玖望着前路。 “我现在学会一件事。” “不猜。” “到了再说。” 老情没再吭声,陆玖把那张符咒贴身收好,符咒贴着胸口,凉凉的。 他想起苏枕遥,想起寒玉棺,想起自己这一路。 怒、悲、思,三味情,都过了。 接下来是喜。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喜,又该怎么炼? 老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喜,最不好炼。” “别的情绪,都是苦里带着刃。” “只有喜,是甜的。” “甜的东西,最容易让人松手。” 陆玖没接话,他想起九溪城那些假笑的人,甜到了极致,也就成了苦。 两人在路边歇了歇马,喝了口水。 顾风眠靠在马背上,望着前头的官道。 “陆玖,白小蛮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陆玖把水囊递过去。 “林前辈只说她叫白小满,是喜卫后人。” “喜卫,又是什么?” “情帝的七情卫,一人守一域。” 陆玖说。 “林晚意是思卫,守月影峡。” “白小满这一支,是喜卫,守金谷原。” 顾风眠似懂非懂。 “那她守的地方,怎么也出事了?” “喜气倒流。” 陆玖说。 “金谷原,怕是出事了。” “那你去了,能治好吗?” 陆玖没接话,他抬头看天,雨云压得很低。 “能不能,得先活过今晚再说。” 顾风眠缩了缩脖子,不再问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 “陆玖,你说,她一个人在那雾里,怕不怕?” 陆玖知道他说的是林晚意。 “不怕。” “她等了三千年的那个人,就在雾里。” “她守的不是雾,是她没等到的人。” 顾风眠听了,愣了很久。 “那她到底等到了没有?” “等到了。” 陆玖说。 “她把该传的,都传下来了。” 他说完,翻身上马。 两人重新上马,继续向东。 身后的月影峡,被浓雾一点点吞没。 天空飘起了细雨,那雨和从白露泽来时一样,一样细,一样凉。 陆玖没有躲,他仰起头,让雨落在脸上。 顾风眠缩了缩脖子,问了一句。 “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下一个情域,会是怎样一场雨。” 陆玖笑了。 他在马背上,轻轻哼起了那首从月影峡飘出来的歌。 他听不见调,却唱得极其认真。 顾风眠听着,忍不住也笑了。 “你唱得,跟马叫似的。” 陆玖没理他。 顾风眠笑了一阵,忽然不笑了。 “陆玖。” “嗯。” “等到了金谷原,我也不能拖你后腿。” “你早没拖了。” 顾风眠咧了咧嘴,没再说话。 雨越下越细,马蹄踩进泥里,一路向东,再没回头。 走出十余里,陆玖忽然勒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月影峡方向,雾中,那道极轻的歌声,断了。 像一根绷了三千年的弦,终于崩断。 陆玖心头一沉,老情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林晚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