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之上面具之下》 第1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1) 手中的灯寂灭,如此怕黑的她孤零零一人,被锁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君安城上空,夜色如墨,银月如缶。 面具折射的月色,是她唯一可见的光亮。 -------- 每每入夜,笼罩在黑暗里的君安城中,总是一番万家灯火通明的景色。 人们似乎会忘记天上的明月,也可以作为光照。 直到君安城摆开午夜除妖场的日子。这时候,家家户户提前得到警示,早早熄灯,避免夜行,不然要被妖兽拖了去。 这时候,唯一来自自然的光源便是空中一轮明月。 每月十五为满月,往后第七日,夜空中月圆腹小口,君安称之为“缶”,以缺口为不详之兆,加之自古以击缶示警,提防妖孽横行于世的传统。 空中清亮亮挂着那银月缶。 阴风带着妖气,穿梭在笼罩于黑暗中的君安城中。 是夜大摆除妖场,家家户户提早关门谢客,一时间,君安城里条条繁华的街道,竟有些空落。 “你说什么,除妖场临时关停了?” 男子对着冷漠的官兵,怒甩揭下来的除妖榜,上面所列除妖奖赏实在丰厚,从黄金百两到加官进爵,甚至出自名匠之手的除妖法器,次一点的比如用作调最上等胭脂水分的赤鲸脂,当然这里面有一位珍贵的药材,便是这男子盯上了的,名叫峭崖黄岑。 这名男子的左半边脸全是妖兽疣猫抓伤的痕迹,猫爪毒液渗入皮肤,救治过晚,导致毒性寄存体内,终生不能拔除。故而日子一长,全身上下逐渐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疣疹。至今发作起来瘙痒无比。忍耐不住的时候,他干脆手中横刀一握,直接削去皮肤的痒疣,可惜疣根扎得过深,要想彻底拔除,非得刮骨疗伤。 再后来,因他本就姓尤,索性自嘲一番,自称为“疣子一刀”,简称并改名为“疣一刀”。 削皮刮肉总不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要除疣伤,得有一味最上等峭崖黄岑来调治。 关停除妖场,就意味不能捕捉蜚蠊。抓不到蜚蠊,就意味着领不到赏赐中列举的灵药。 要不是“官家人不可动”这条铁律悬在头顶,暴怒的疣一刀早就拔出血刃来,跟言而无信的官兵拼个你死我活。 “捉捕蜚蠊的除妖榜都贴了出来,为什么临场取消了今夜的除妖场?都不提前说一声?那除妖榜揭了有什么用?逗人玩儿呢么?” “说了多少遍,没有关停。揭榜了的,可以继续报名,但不建议各位除妖师今夜下场。官家可不负责一会儿发生什么事。”仅剩的几名士兵匆匆收拾好判官大人遗留的卷轴笔墨等的物品,准备撤离。 除妖场上空落落。 叼着草杆的少年折鸢蹲在黑暗的角落中,骨折了的左手绑着厚厚绷带,右手拈紧了指甲盖大小的折纸鸢。 纸鸢小巧玲珑,紧紧贴在少年薄薄的嘴唇边。 穿透了夜色的目光,折鸢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何人在此喧哗?” 官兵分开两路,为大腹便便的巡夜判官让了通道,见疣一刀满脸的抓伤和落下的病根,听他外地的口音,了然。 “是城外来的除妖师吧?专门进君安城下场抓蜚蠊,今晚的赏赐中有峭崖黄岑,能治你的疣病。”判官大人只看一眼,就做出精准的判断,并规劝疣一刀,“可你不如明晚再来。” 疣一刀横眉怒对,一张本就可怕的毁容脸更加狰狞。 “这是要官逼民反吗?你们君安城定了规矩,除妖师只能拿着除妖榜下官家的场,不能私自捉妖,好,我拿着榜来了,你们又告诉我,除妖场临时关停,撤了?敢情这午夜场是你们说摆就摆,说没就没的?明晚?明晚来了,是不是又一次关停,叫我后天再来?”怒火上窜的时候,疣一刀疙疙瘩瘩的皮肤上骤然起了一层疹子,再恶化下去,估计又得发病一回。 判官并不多加解释,临近午夜,他得赶紧收拾东西走人,于是直截了当地以官威压人一头:“规矩都就是官家定的,官家当然也可以随便改。你再喧哗滋事,直接抓你投入牢中。” 疣疹这病症,最忌讳怒火攻心,正如这位不得下场抓来蜚蠊治病的疣一刀,现在的他,浑身火烧般疼痛瘙痒,左手已经忍耐不住抓破了胳膊、脖子上迅速鼓起来的疣疹。 血刃在手,管他迎面来几十个官兵,干脆杀个痛快。 管他今夜的除妖场开放与否,他是下定了。 蜚蠊,也抓定了。 “大哥等一下。”角落里的少年吐掉草杆,及时跳出拦在疣一刀面前,好心出面调解,“判官大人也是除妖师出身,当然晓得疣大哥你这一身病症发作起来多么疼痛难忍。” “我呸。那还拦着我干什么?我要抓住蜚蠊治病。” 同为下场竞争的除妖师,见第一面时,当然习惯性地,以最快速度判断对手使的是哪个门派术法,也好谋划对策。 少年折鸢眉清目秀,十三四岁的模样。可是第一眼看上去,难免会注意到他脸上伤痕累累,大概是某场除妖中受到的伤,尤其是骨折的左手,更引人注意。这多半也是妖兽所致。 除妖场,可是一个随时会送命的地方。 折鸢右手指尖拈着的小巧纸鸢立刻吸引了疣一刀的目光。 “滚。”疣一刀推开折鸢,打落纸鸢,“这听墙角的东西别贴我身上。” 折鸢笑嘻嘻、慢悠悠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纸鸢:“疣大哥初来君安城,可能不知道这里的行规。在君安城中,除妖场有‘三不开’。” “什么是‘三不开’?” “未查明妖兽所属的,除妖场一律不开。” 疣一刀点头:“不明所属,无法做到知己知彼,当然不能开场,这个我懂。第二‘不开’是什么?” “若君安城主下了特令,或者官家却有要事的,除妖场一律封闭。” 疣一刀笑一声:“除妖说到底,就是官家出钱,我们来消灾。这些规矩我都懂。第三‘不开’是什么?” 折鸢看了眼判官大人,道谢:“就是今夜判官大人的决定,为了保护揭榜下场的除妖师。比如今晚。判官大人,对吗?” -------- 开新书啦~欢迎常来玩~ 第2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2) 判官背在身后的手中,握紧了上头传来的临时关停除妖场的密令,由于不便信息外露,他就冲着折鸢板起脸来,口上道:“关停除妖场自然有官家的理由,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除妖师好,就行了。为什么要解释给你们听?” 疣一刀大笑,指着全副武装的士兵:“除妖师连吃人的妖兽都不惧怕!用得着你们官兵保护?这个理由站不住脚,难道关停不关停,其实任由官府随意判断?” 折鸢指着天上的如缶状缺月:“大哥可曾听说,君安城里满月后的七日,月如缶状,自此开始直到月缺过半的七日内,地下法场开,银面浮现,除妖场可随时关停。” 夜空中没有云朵,月亮从盈满的圆面逐渐残缺到形状如缶。 “这又是个什么规矩?” 折鸢碾脚,在地面上踩出个小小的坑。他每每有这个举动,就是体内的血开始叫嚣着要搞点事情。 “因为君安城里,有一种比妖兽和除妖师更加可怕的存在——甚至,杀得了除妖师。判官大人,对吗?” 判官挥挥袖袍,任由折鸢自作聪明地解释去。 唯一跟在身边的手下凑上来,悄悄道:“大人,由此看来,除妖师们并不知道关停除妖场的真正原因,都以为是……‘那群人’!而除妖师跟‘那群人’本就互不对付,还曾有过冲突。这么一来,不是更加深了双方之间的仇恨么?万一在除妖场上再闹出事情来,不是连累了大人?为什么不说出来关停除妖场,是因为……” “闭嘴吧。”判官的双手在背后摩挲密令,来自君安城皇族内部至尊的印章十分清晰地盖在上面,“长公主的名字是你能随便说的么?” 判官环视四周的士兵,这群人的装束与自己手下如出一辙,但实际上都是长公主府的府兵,打扮成判官的手下,悄无声息潜入除妖场而已。如此兴师动众下了场却又乔装了形容,究竟为了什么目的?长公主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 “上面自有上面的考虑。你僭越了,当心知道太多,掉了脑袋。”判官简单说道。 “什么人敢杀除妖师?”疣一刀凛然,握紧了血刃,面部因为受伤过重,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流露惊讶的表情,长满疣疹的抓伤沟壑纵横,叫人不敢直视,“除妖师甘愿被欺压?为什么不联合起来杀他回去?” “因为,”折鸢吐了口气,望望空中银月,“‘那群人’,他们是‘银月缶’。” 判官大人仰头看向夜空中,一轮缶状明月,洒下来的清辉穿透了弥漫着妖气的低低天空。 “那群人”。 银月缶。 疣一刀喃喃重复:“……银月缶?” 折鸢应声道:“疣大哥说的没错。银月缶一旦出现,不管是谁都要让路。他们在街上行走,来往的马车都得避让,他们下了除妖场,除妖师就得全部清退,不然会有性命之忧。此前曾经有银月缶下场除妖——与其说除妖,不如说跟除妖师争抢妖兽。即便来了除妖师的地盘争抢,妖兽也要拱手让给他们。这,已经成了君安城中除妖场上的‘第三不开场’。” “我呸!哈哈,除妖师在君安城里原来这么没有脸面?什么银月缶,是个什么鬼?不过一群小疣子,我这一刀下去把他们全部砍了。” 疣一刀一脸的不信和不爽,亮出血刃。 “从来都是妖兽怕我,银月缶算老几?听都没听说过。” 判官看着不明事理的外来人,缓缓开口:“你可要小心了,免得惹火上身,身首异处还全然不知。银月缶的名号没听说过?那君安城的地下法场,你总知道吧。” 地下法场。 位于九鼎国之首君安城地下的治外法权,连皇亲国戚都敢不过衙门、不拿文书,直接提审甚至动以刑罚。 这可是一个比“妖兽”、“除妖场”一类的词语,还令人闻风丧胆。 疣一刀咽了咽嗓子,听上去依旧很硬气:“切。不就是明目张胆跟官府作对,设的私刑场么?得亏君安城是九鼎国之首,全天下尽在囊中,连个小小的地下法场都关不了,只能来关除妖场。哈哈!为什么不把银月缶抓起来?君安城主难道怕了?” “植物的根系扎进地下,没有人知道会长得多长、多么浓密、多么盘根错节。就像银月缶在君安城里,不露明面,暗中早已把控了一切。”折鸢生动的描述,给可怕的组织更添一层神秘的浓雾,“听说,敢跟银月缶对着干的,都死了。疣大哥,你初来这里,可能不晓得规矩。在这君安城里,不小心撞到皇家的马车,都有可能遇见城主大发慈悲,你还能活下去。可要是遇着银月缶,只能绕着走。” 折鸢看出男人拒绝相信,抿了下嘴,带着缅怀的沉痛,低声道:“那大哥或许听说过,玄纯道人的名号。” 直到玄纯道人的名字出口,始终不服劲儿的疣一刀,突然略拱起了腰背,肃然起敬:“我只听说德高望重的玄纯老前辈进了地下法场,再也没能回来。原来老前辈竟是你的师父。” 疣一刀看着悲伤的少年,恍然大悟一般,恨恨:“啊,原来凶手就是银月缶!” 折鸢没有回答。他正低着脑袋,继续用脚在地上碾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坑。他真的很需要搞点事情,为惨死的师父报仇。 “难道今晚,银月缶又要来抢妖兽、杀除妖师吗?”疣一刀神色凛然,握紧了的血刃一定要维护住除妖师的尊严,哪怕意味着寡不敌众跟银月缶血拼。 “不。虽然说银月缶没少抢过除妖师抓到手的猎物,今晚也是抢,可他们抢的不是妖物。”少年摇头道。 “那来抢什么?”疣一刀问判官。 判官还是不答,随便除妖师内部流传些什么谣言,他接到来自上面的密令,要做的,就是不加解释,直接关停除妖场,凡是拿着除妖榜赶来的除妖师,全部清退——只有一人除外。 判官的眼前,浮现出了一位白纱蒙面的少女。 “如果没错的话——”少年喃喃,眼前出现了同样的那位白衣少女。 “抢新娘。” 第3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3) 午夜除妖场,银月缶当空,阴气四起。 “等等,抢——啥?”疣一刀只觉得脑袋充血嗡叫嗡,额头上的疣子又要发作了。 “新娘。” “等等,确定不抢蜚蠊?” “大哥。”少年深吸一口气,右手拈动小纸鸢,无比确切地说出了自己以为准确掌握了的宝贵情报,殊不知,鸢宝的信息片面不全,有点偏差,“今晚银月缶下场,据说要抢的是新娘。” 疣一刀晓得少年的傍身技能之一,就是放飞谍听纸鸢去探听不可得的消息。可是,银月缶抢占除妖场,不为捉妖,为抢新娘?这怎么都叫人难以置信。 他问判官:“真的假的?” 判官不答话。在疣一刀看来,大概算是默认了。 小小的纸鸢悄无声息地,试图停靠判官的肩膀。毕竟是除妖师出身,判官怎么可能没发现折鸢的小动作?他两根手指精准无误地捏出不老实的小纸鸢,揉烂了丢到地上,警告少年:“官家的话偷听了,小心你会掉脑袋。” 折鸢打哈哈。 确认不会被少年听到,判官继续与手下交谈。 “属下先恭喜大人,成功转移了除妖师们的注意力。大人一直体恤除妖师行当生存不易,一般而言不会轻易关停除妖场。就连长公主府的密函令下,要求今夜除妖场必须关停,大人还想着为除妖师多争取一个赚生存的机会。可惜长公主的命令难为,蜚蠊的场必须闭门。属下还担心,除妖师们会不会对大人有不满。可现在看来,正巧借着日前飞耳除妖场上发生的事情在道上大范围传开,除妖师们果然怀疑是银月缶,和那位姑娘。” 判官在背后握紧了密函:“长公主做事若留了痕迹,销声匿迹的就是你我。这一群除妖师不好惹,借了银月缶挡刀挡枪,不正好么。” 属下纳闷:“可长公主究竟为何要关停除妖场?还特意嘱咐,除了那位姓薛的姑娘之外,所有的除妖师一个也不能放进来。难道是薛姑娘惹恼了长公主吗?又或者,人人言传薛姑娘跟银月缶是‘特殊’关系。早就听说银月缶在调查长公主……” “刚才我说给折鸢的话,”判官打断了属下好奇的追问,“原封不动说给你听。知晓太多,小心掉脑袋。” 属下环视周围一圈打扮成了官府人的长公主府兵,收住了口。 折鸢的右手手指动了动——嗨,没能听到太多。 判官揉皱并扔到地上的纸鸢其实是个空壳,这子母鸢的腹中藏着一只更小的纸鸢宝宝。毕竟离开除妖行当久了,入了仕途以后,对除妖师的鬼魅伎俩愈发不敏感,判官也只破坏了第一层纸鸢,没能注意到里面包裹着小小的鸢宝。 贴在判官手下后背上的小鸢宝跟随折鸢暗中移动的手指,轻轻扑闪了下翅膀。这等米粒大小,即便在光天白日下也不起眼,更别提黑洞洞的夜晚,根本就不容易看到。 纸鸢偷听的确是一绝。眼下唯一的问题就是,鸢宝个头太小,传声不是很清晰。少年也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判官与手下低声密谈时的几个字眼:“薛……银月缶……” 他心中一喜,凭着只言片语认证了先入为主之见,还在心里再次确认:这就对了,跟之前从纸鸢得到的情报一模一样。 折鸢想。 关停除妖场,果然是因为薛芷兰和银月缶的狗血爱情戏码。 少年折鸢对两人有什么恩怨情仇表示十分不屑。并非因为他对情情爱爱不好八卦,而是他实在不明白,这世界上为什么有女人会嫁给银月缶“那种家伙”。 折鸢咬紧了牙关,脚下继续在土地里刨坑。他可真想搞事情。银月缶不是好东西,嫁给他的女人也不是好东西。既然要给师父报仇,就把这对贼人夫妻,一锅端了。 疣疹男人还在惊讶地思考银月缶下除妖场抢新娘,可得抓着少年问个清楚:“等等,新娘是妖?” “不是。”折鸢回答得心不在焉。 “妖变成了新娘?” “新娘当然是人啦。” 疣一刀还是不可置信,重复了很多遍:“你刚才说,今晚,银月缶在除妖场上盯准了的猎物,是个新娘?大活人?女人?” “对。” 还有比这更可笑且不靠谱的事吗?身为除妖师的男人深感受辱:“银月缶排挤走了除妖师,占了我们的场子就罢了,竟然不抓蜚蠊,偏要抓女人——回去成亲?” 折鸢在心中感慨:是啊,能让位居九鼎国霸主之位的君安城束手无策,能让专门受训猎捕危险妖兽的除妖师闻风丧胆,敢明强抢女人成亲却丝毫不受阻拦,银月缶,你们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判官与属下默不作声,任由除妖师们自由联想,顺水推舟将今夜关停除妖场嫁祸给银月缶,掩盖了长公主的手脚。 疣一刀可算见世面了。银月缶霸占除妖场,赶走一众不好惹的除妖师,只是为了抢一姑娘。 关停地下法场,无异于断了一众除妖师的财路。此举十分招恨,估计银月缶的仇家得倍增。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折鸢也很不满,折鸢也很无奈。但是折鸢自有折鸢的点子。 “就像地下法场断案一样。被银月缶盯上的人,不管是企图掩盖罪行的犯人,还是娶回家的新娘,全都逃不掉。”少年慢悠悠说道。 判官静默地站在一旁,乔装打扮过后的长公主府兵个个手掌按在刀柄上,只等时机到来。 属下没能忍住好奇,继续小声道:“大人你看,场面果然乱了。除妖师深信不疑,关停除妖场就是银月缶所作所为。说起来,这件事情也真是巧合。自打飞耳除妖场上,薛姑娘指控银月缶,就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消息,说银月缶要下除妖场抢亲。结果正好跟长公主要关停的,是同一场?” 这些话,折鸢并没有通过小纸鸢听到。一来,继续使用鸢宝偷听,就是看低了判官大人的除妖师出身,因为监听得越久,越容易发现鸢宝悄然黏上了身;这第二,就是折鸢夹板定位的骨折左臂,他不慎在抓捕妖兽豪彘的场上折断了惯用的左手,现在不得不用右手操控纸鸢,这一个不大熟练,听到的纸鸢回传话语更加断断续续,并不完整。 第4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4) 判官低声斥责属下:“你又多嘴。管好自己就行,管旁人的做什么?”说到这里,他自己反倒对那位白纱覆面的柔弱姑娘动了恻隐之心,可密令难违,只能让被盯上的人自求多福,“我们这些官阶低的,可不能惹怒了长公主府。上面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你管他是谁传出了银月缶抢亲的话?反正,对我们、对长公主有利。” 折鸢通过小纸鸢,把这一句听了个大概:“你管他……传出抢亲的话……” 是啊,是哪只偷听窗棂的碎嘴小鸟儿,趁着微风渐起,捎着秘密的话语,撒播到了杨柳树丛中? 清风拂过,还不是那些纸鸢携带着并不完整的秘密,顷刻间飞遍全场,弄得除妖师们人尽皆知:午夜除妖场,成了银月缶抢亲场;被抢的新娘是谁?便是那提着灯照明的新手除妖师,薛芷兰。 除妖师们纷纷惊讶银月缶突然来袭,但也暗中松口气,幸好抢的只是个女人,不是可以用来交换赏赐的珍贵妖兽。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头回听说的薛姑娘是个什么身份,居然惊动了银月缶大驾来抢。 折鸢抿紧了嘴巴,吊着刚刚固定好的左胳膊,站在一众除妖师旁边,一言不发。 少年到底做了什么呢? 其实没什么的。 他不过是眼睛盯着脚尖在地上撵出了个小土坑罢了; 他不过在用右手操纵纸鸢的时候,不巧没能听清事情的全貌罢了; 他不过借题发挥、放出满天的纸鸢,借着薛芷兰的口,大肆宣扬银月缶下场抢亲,传播得越远越好罢了; 他不过想利用薛芷兰的手做些什么罢了; 他不过恨死了银月缶罢了; 他不过想搞事情罢了。 想不出来办法的疣一刀只顾着挠头,手指所触均是疙瘩疣疹。他十分不解:“等等。银月缶去哪里抓人不行?非得来除妖场吗?那女人只会出现在除妖场吗?去她家里抓人,不行吗?大街上抓人,不行吗?这一个关停除妖场,耽误我抓蜚蠊啊。” “因为——事出有因。在哪里挑破的仇,就得在哪儿解决。除妖场,大概是她唯一会现身的地方啦。”折鸢亲吻着传了小半截话的纸鸢,自以为正确,说得意味深长。 少年人不由回想起捕捉飞耳紫睛鼠的除妖场上,令众人瞠目结舌的一场爱恨缠斗。倒霉的薛姑娘从此跟银月缶结下梁子越来越大。 “成个亲而已,能成出什么仇恨?还闹到了咱的除妖场?这里是除妖师的地盘,银月缶抢女人也不用我们砸场子啊。” 折鸢眯起了眼睛,回忆得有滋有味:“疣大哥,说来话长。” “敢跟地下法场叫板,甚至动用了银月缶出面抓捕,绝对不是个普通女人。啧啧。老子服她。”疣一刀大拇指一竖,开始浮想联翩,“可这女难道不知道银月缶亲自来除妖场抓她?怎么还不赶紧逃走?她会来今晚的除妖场吗?” “当然会。”折鸢胸有成竹,“因为今天的除妖榜文里,仍然有这件宝物列在上头。” 疣一刀开始一个一个排除:“金银财宝?每次的除妖场都有。救命灵药?神墓秘匙?上古法器?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他俩因为这个打了起来。”折鸢指指写在末尾的“北泽赤鲸脂”。 “啊”,疣一刀难以置信地看着榜文,“果然是女人啊,就为了一盒脂粉下场除妖?” “似乎是这样。”折鸢表示了同样的不解,细细回忆飞耳紫睛鼠的除妖场上,叫人大开眼界的场景,“她就为了一盒脂粉,在抓飞耳的场上,直接跟银月缶争夺打起来了。” “打起来……一女人?跟银月缶?跟开地下法场的银月缶?”疣一刀惊讶到话都说不完整,“为了——一盒脂粉?” “据我猜测,应该不仅仅是一盒脂粉的问题,”折鸢神色严肃,自以为说的很正确,自以为看见了事情的全貌,“这背后,估计还有他俩的爱恨纠葛,脂粉只是导火索。今晚除妖场又有同样的宝物作为赏赐。她一定会来争夺。” “女人为了一盒北泽赤鲸脂,连命都送上了,跟银月缶对着干,有胆识!”疣一刀对银月缶瞄准了的女子更加好奇,“她是个什么身份啊?真得好好见见。” 折鸢下意识地整了下悬着的断臂:“之前从没在君安城里的除妖场中见到过她。今晚是她第三次下场吧。她总以白纱覆面,不肯真面目示人,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也很难查明。” “认都不认得,见过长相了没有?那怎么抓人?除妖场上也有不少女除妖师,看错了抓错了怎么办?” “这不可能抓错。” “可谁知道她的面容?拿布一裹,谁看得出来谁?” 折鸢吸了口气:“疣大哥,你说,天底下的除妖师中,有谁会打灯?” “灯?”疣一刀眼睛瞪得很大,抬起手来做了个提灯笼的姿势,“你说这个灯?” “对。” “哈哈哈!”疣一刀大笑不止,“绝对不可能!” “那就是了。就算不露真面目,也极易辨认,因为这九鼎国所有的除妖师中,恐怕唯独她要打一盏灯。” “哈?那女人?打灯?” “是的,她手里一直打着盏灯,寸步不离。” 疣一刀难以置信地摇头,紧接着哈哈大笑:“真是闻所未闻!除妖场都在夜里开设,因为妖兽最怕光亮。哪个除妖师的眼神儿不比寿蝠鸮枭?哪儿有打灯照亮的?还不把妖兽吓跑了?还去哪儿追捕?一听她就不是内行人。” “是啊。不仅外行,还不要命,”判官的属下回想飞耳除妖场当夜,轻轻叹一声,“谁敢当众羞辱银月缶呢?” 疣一刀更加来劲儿:“怎么个羞辱?快快讲来听听。开设威震君安城的地下法场,竟然被一小女子骂了个狗血淋头?银月缶这是撞着更恶的鬼了吗?” 折鸢逮到机会对着银月缶出气,咳了咳嗓子,抢过话头,话语之中无比讽刺:“地下法场从来都自认为是城主手里最锋利的剑,宣称专斩视律法为无物的奸邪小人,自诩一心惩恶扬善。可这些都是伪装!他们改不了心狠手辣的恶劣,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人!” 第5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5) 疣一刀嗤声,立刻联想到折鸢惨死的师父,表示十分认同:“天下乌鸦一般黑。有的人自己手上从来不干净,却总有脸说别人。话说回来,地下法场这般阴暗的手腕都使出来了,抢一个女人,用得着兴师动众吗?找个夜深人静的地方,麻袋套头抗走,不是神不知鬼不觉?闹这么大动静,得罪了除妖师不说,还落得个抢婚的名声,臭上加臭。” “疣大哥觉得,银月缶会做无用之事吗?”少年微笑。 “感觉不像。毕竟是开地下法场的。” “那疣大哥又觉得,银月缶在意什么?” 疣一刀沉思起来。 折鸢打个响指,按照纸鸢传递来的情报,形成了半对半错的自洽逻辑:“面子。” “哈哈,这个应该没错。”疣一刀恍然大悟,“自诩能够替代君安城的衙门,妄图替天行道,肯定好面子。原来好面子的人,倒头也不顾面子,直接来个粗暴的,上去就动手抢新娘?还关停除妖场,搞这么大的排场。银月缶到底想不想要面子?哈。” 折鸢摇头晃脑:“非也。其实从另一个角度看,银月缶抢人就是为了维护面子。” “话怎么说?” “疣大哥一定是刚进城的吧?除妖师里盛传了的事,你真的一点儿都没听说?” 疣一刀兴致勃勃,打听:“我今天傍晚才进城,腿脚都没歇息,直接揭榜来了这除妖场。哪儿有空去打听这些八卦?你快来讲讲我听。” “自打除飞耳紫睛鼠的一场后,除妖师们啊都已经传遍了。”折鸢一边狡黠笑着,很为自己的杰作感到自豪,同时,一边不时看向场边,等着那提一盏灯笼的蒙面少女出现。 银月缶、蒙面白衣少女、悔婚书、北泽赤鲸脂。 就这么几个关键词,的确可以组合成许多种逻辑不通的情景。 折鸢不过是在不经意间,挑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那种罢了。 “据说,那女子其实跟银月缶的首领订过亲。好像在大婚当天吧,估计就是飞耳紫晶鼠的那场除妖,因为一盒脂粉两人闹翻了,悔婚书都直接写了。”折鸢不经意间添油加醋着,以为自己说的全都是事实。 “呵!就为了盒赤鲸脂,婚都不结啦?银月缶开地下法场的,连个脂粉都买不起啊。” “那可是北泽赤鲸脂。不是出高价就能买来的稀罕物。” “就算稀罕,说到底也还是脂粉。”疣一刀兴致勃勃,也展开了无穷的遐想,“也就是说,小娘子非得要一盒赤鲸脂做脂粉,银月缶买不起,小娘子就跟他闹,不嫁了?” 判官和手下不由微微摇头:“原来人在肆意胡说的时候,想象力都很丰富。” 折鸢摊手,还在理所当然地:“大婚、出嫁,脂粉都不给,难道不该闹吗?” “那是怎样?原来银月缶在君安城里开地下法场,说到底只能暗箱操作,见不得光,竟然穷得叮当响?女人是不是觉得嫁了个买不起脂粉的,很没面子,索性悔婚逃婚了,银月缶脸上挂不住,就下场抢新娘来了。”疣一刀顺着折鸢的思路,想象着银月缶首领颜面扫地的模样,自觉爽快。 “疣大哥,你听我说呀,还有更有趣的呢。”折鸢抿嘴微笑。 “你快说。” “方才你分析的倒也在理,可在飞耳紫睛鼠的除妖场上,那女子拿出悔婚书,据她亲口所言,指控逃婚是针对着——” “对呀,女的因为男的没给脂粉就悔婚出逃,银月缶来抓她回去成亲。有什么不妥?” “不不,因为逃婚的——” 折鸢笑道。 “据那女子指控,是银月缶悔婚加逃婚。” “啊?”疣一刀大惊,“等等,你不是一直都在说银月缶要抓女的回去成亲?逃婚?到底谁逃谁的婚?谁悔谁的婚?怎么一回事?” 折鸢眼睛亮亮的,笑道:“是银月缶悔婚逃婚啦。不过银月缶现在又要抢亲。很有趣吧!一定是她抖落出来的悔婚书让银月缶丢尽了面子,才不得不下场来抢亲。”说着说着,戛然而止。 疣一刀彻底懵了:“喂喂,别停在最关键的时候,快讲啊。不是银月缶要来除妖场抓新娘么?怎么成了银月缶自个儿逃婚?哦,我先逃了你的婚,然后我再抓你回来成亲?自己跟自己玩儿呢么?” “当然真的。那女子亲口说的,悔婚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疣一刀惊住了:“真的假的?银月缶不是势力大到滔天么?居然也逃婚?他要娶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能为了脂粉跟他打,吓得开设地下法场的黑道首领——逃、婚?” “所以说呀,我只能做出一种推断:银月缶悔婚的事情暴露,颜面扫地,才不得不挽救一下,下场抢抢亲。” 判官带着唯一的属下,跟长公主府兵之首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撤走:“就让他们瞎猜折腾去吧。人言传言,混乱如此,长公主的名讳,一般人是猜不到了。” 还没来得及细细讲述飞耳除妖场上的详情,贴靠在唇边的纸鸢一动,少年“咦”了一声:“人来了。” “银月缶来了?”疣一刀赶紧弓腰下蹲,藏在灌木丛里。他意识到判官已经迅速消失了踪迹。 该来的,看来就要到了。 不仅是除妖师、就连君安官家都闻风丧胆的银月缶,马上就要出现了吗? 折鸢笑看疣一刀:“晚一天抓蜚蠊,疣大哥身上的病根一样能去除。今晚先看看银月缶抢不抢得到这名胆大反抗的新娘,怎么样?” 都这当口啦,疣一刀哪儿还有心思抓蜚蠊?反正多一天少一天,疣伤也就那样了,忍忍总能挨过去。可眼前,威震除妖师、直逼君安城主的地下法场之主、神秘组织银月缶的首领,从神坛上走下来亲自抢亲,搞半天抢的还是先前悔婚抛弃了的新娘?好家伙,这男人薄情寡义起来可真够要命,还翻来覆去没有定性,跟想象中的威严的地下法场根本不是一路风格。 第6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6) 不论如何,今夜的热闹场面可真是罕见。 折鸢侧耳听了听纸鸢,脸上突然露出了非常不解的表情,喃喃:“不对呀。” 疣一刀不能听懂纸鸢都说了些什么,就好像被硬生生关在了门外不让往门缝里看一样,十分焦急,一点儿不能忍受了少年吃独食、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不由伸手去抢纸鸢,企图亲自听听最新的情报:“银月缶呢?到底长啥样儿?发生啥啦?” 也不知折鸢到底听了些什么,一个愣神,竟然叫男人把纸鸢夺走。 “刚才说了什么啊?”男人来来回回翻看纸鸢,可惜他并未修习过纸鸢谍听术,鸢宝放在他的手里什么用处都没有。 “奇怪啊。” “到底啥奇怪?” “疣大哥过来这边,亲眼看看就知道了。”少年拉着他。 一墙之外是连串儿的明晃晃火把。 为首的世家公子行色匆匆,双眉紧锁,带着酒气,走起路来有些摇晃,他一身制作精良的锦缎袍价值不菲,加上夜间出行的好大阵仗,可推断其必定出身不凡。而所带来的下人之中,不乏持枪拿棒的,叫叫嚷嚷,好一大伙人气势汹汹冲着除妖场奔来。 疣一刀不解:“他们就是银月缶?怎么看上去官派十足,一点儿也不像开设地下法场的。” 少年困惑地摇头:“当然不是。银月缶全部佩戴面具,遮掩了真实的面孔。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每个人都是什么身份,至今仍然未知数。所以官家查起来,十分困难。” “那这群拎着棍棒的家伙是谁?来干嘛的来了?” 折鸢反复听着纸鸢传话,脸上也是个大大的问号:“好像……也是来抢亲的。” “同一个除妖场,两家来抢亲??”疣一刀满头问号,“那这家抢的是谁呀?” 从指甲盖大小的纸鸢中,依稀传来那群抢亲人的声音,为首的张二公子一屁股坐在宽大的藤椅上,指挥手下:“……眼睛都给我放亮一些!可别把人看错了,别抓错人,更别伤着了!凭着薛姑娘高贵的身份,你们敢把她弄伤……国主得发兵打过来!” 张府的手下连忙道:“二公子放心,小的们都知道啦,全场打灯的除妖师,除了薛姑娘没有第二个人。” “对,听说薛姑娘自幼患眼疾,夜间没有灯火什么都看不清。可惜了,第一回差点儿抓住她,本公子一个没看住,叫她跑了……” “是是,公子本就与薛姑娘结了亲事,今夜抓回去,赶紧把亲成了,公子日后就有……国主作为靠山啦。” 疣一刀看着少年十分认真投入地监听,急得要命:“这家抢的姑娘是谁?到底是谁?” 折鸢神色复杂,怀疑从纸鸢哪里听话听错了:“这家抢的,好像也姓薛。” “姓薛的女人总不在少数吧。” 银月缶要下场抢薛姓女除妖师;这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张家抢的也是个薛姓女子,事情怎么如此巧合呢。 “而且,这户张家抢的薛姑娘,好像也提个灯。”折鸢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竟然说出了这话。 “又是个提灯——等等!”疣一刀终于反应过来,要不是折鸢眼疾手快给他捂上了嘴,绝对会喊得暴露行踪,两人大眼瞪小眼,“不会吧,跟银月缶一样——两家抢同一个女人成亲呐?” 折鸢的心抖了一下。 疣一刀饱经风霜的心,本不该抖的,可纵使他见多识广,也没听说过两家同时下除妖场抢一个姑娘,所以,还是抖动了一下。 “真的假的?” 折鸢动了动右手手指。目前来看,纸鸢传达的情报的确如此。 “听他们的口气得意洋洋、看他们唾手可得的样子,这个张家大概,”折鸢更加来了看好戏的劲头,“还不知道要抢的提灯新娘,同时给银月缶盯上了。” 疣一刀动了下兴奋的喉咙。开设地下法场的穷凶恶极之徒连玄纯道人都做得掉,翻眼看看张二公子那群完全不经打的花架子,能在银月缶手下撑过几秒钟呢?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叫两家同时下除妖场来抢。”疣一刀十分好奇,“其中之一,还是银月缶。” 折鸢抿紧了嘴巴。 “说到这儿,怎么还不见那打灯的女除妖师?” 滴漏逐渐靠近午夜。 除妖场正是在午夜开启。 忽然,传信儿的纸鸢翅膀扇动。 远远地,黑夜出现了一盏摇曳灯火。 这在黑暗笼罩的除妖场上,实在太容易聚焦。 嗖嗖——呼呼呼—— 即使还有蜚蠊或者其他妖兽潜藏在除妖场附近,见了那黑暗中的灯光,也都跑了个没影。 众所周知,除妖师,这些都是长年累月与各路妖怪打交道的危险人物。成功抓捕妖物的前提之一,就是熟知妖物的习性,最好练到与妖物一样昼伏夜出。这就意味着,一名合格的除妖师要能够做到随妖物同进出于黑暗中,他们的眼睛早已如同猫头鹰一样,夜间视物几乎与白日里一样的锐利。 这也是除妖场上并不点灯的缘由。光线太亮,会吓跑那些只敢躲在暗处的妖兽,也是除妖师行当的大忌。他们要做的,只是把黑暗中的目光磨得尖锐就好。 可偏偏在漆黑的除妖场上,一盏灯火飘然而至。 “来了。”折鸢隔着衣袖抓住疣一刀,拖到一边的黑暗中,隐没了身形。 “真有下场打灯火的啊?”疣一刀开了眼界,嘴上嘲笑点灯之举太不专业,“蜚蠊生活在潮湿阴暗处,最怕光亮。这是来除妖的,还是来吓跑妖兽的?” “疣大哥,你看到的这个人,”少年的眼睛盯住唯一的亮光,屏住了呼吸,拇指与食指开始轻轻拈动小巧的纸鸢,试图操控,“就是今晚的猎物。” 男人睁大眼睛,打着灯笼的分明是个身形窈窕的蒙面少女,可终于见到了她本人:“啊,原来是她!果然如此,原来打了灯笼就是身份的凭证,整个黑灯瞎火的除妖场上,所有人的目光肯定第一时间都集中在她手里那盏灯上,打灯新娘下除妖场,真好辨认。” 第7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7) 疣一刀接着坏笑:“官府怎么不直接把她捆起来送银月缶床上,那才叫一个讨好。哈哈,是不是因为,就算绑起来了,也不知道送去哪张床上。除了银月缶,还有张家急眼等着呢,这万一送错了床,多么尴尬。” 已经撤回马车中的判官大人手里捏着密令,借着烛火再次翻看。下令关停除妖场的命令,明确盖了长公主府的大印。而他身边,此时只留下一名真正的下属,那些埋伏在除妖场附近的,全是长公主府兵装扮,此时大约早已埋伏好。 长公主府特意提到了关停的除妖场,务必放一个人进来,那人就是薛芷兰。 这就说明,长公主府暗暗兴师动众,要抓的也是薛芷兰。 判官这就不解:那薛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究竟犯了什么事,让权势赫赫的长公主派出府兵,还能让令人闻风丧胆的银月缶亲自下场。 除了长公主府和银月缶,还有张二公子的抢亲。 同时被三家盯上,这位提着灯的新娘子,也算是个人物了。 反观那提灯的白衣蒙面少女,脚步倒一点儿不乱,似乎不知道身上已经背了至少三家的抓捕令,完全没有察觉到今夜的除妖场与往昔完全不同。 是啊,今夜的除妖场,可真是非凡的热闹。 “她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啊?她真的是除妖师么?学的是哪家除妖术?为什么除了灯笼很稀奇之外,我都没有看到她携带任何法器?你以纸鸢为利器,我用我的血刃,她却什么都不用,就那一双小细胳膊,能拖住蜚蠊?唔,只怕她都见不到蜚蠊,因为早给灯光吓跑了。那虫子最畏光。”疣一刀眯起了眼睛,很想看穿面纱下面少女的模样。 除妖场一贯的黑暗,任何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被她手中的灯笼吸引。 折鸢沉住气:“疣大哥别小看了她。她在君安城第一次除妖时,对付的可是豪彘。” 男人吸一口凉气:“她?敢抓力大无穷的豪彘!” “第二场,对付的是飞耳。” “她?敢抓撕人骨头的狡猾飞耳!” 少年两指保持拈住纸鸢的姿势,不经意间以右手手指触摸左前臂上的断骨伤口。豪彘浑身的尖刺和利牙扯开了他的皮肉、咬断筋骨,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鲜血如注,好像浑身的气力顿时倾泻而出,滚滚东流而去,完全阻止不了,只能就那么僵硬地注视着皮肤一寸寸冷掉。 左臂的断骨又开始作痛,疼到折鸢难以忍受。 豪彘除妖场上,凶兽毫不留情咬断了折鸢的手臂动脉,情况十分危急,他撕了衣角布条捆绑,还是来不及止血、更没法儿固定。很快,整个人都倒在了冰凉黏腻的血泊之中,他望着空中逐渐残缺的月亮,呼吸一口比一口浅,身体一点一点凉掉。 还没给师父报仇。 折鸢满怀不甘,想。 我却就要死了。 视线几乎变得全黑之前,似乎有了点儿光照。 又是一个误闯夜除妖场的普通人? 对于专业的除妖师来说,为了最快速找到妖兽行踪,将之捉捕,第一时间去跟官府请赏,除妖场上务必得熄灭所有灯火,免得妖兽见光就跑,所以来者应当不是除妖师了。当然也不会是普通人,毕竟谁敢涉足随时会死于妖兽口下的险境。 可她偏偏打着灯笼出现在除妖场上。 “你受伤了。”看着满地的鲜血,蒙面少女轻叫一声,赶紧跑来,迅速取出一个小荷包,没有任何记前嫌的意思。 “放我在这淌血,也是死……你这么着急看到我死么。”意识逐渐模糊的折鸢仍然不放下防备,唯恐白衣少女的荷包里装了匕首之类,她要趁机报仇。 毕竟,他可是狠狠利用了她。 “什么叫‘着急看到你死’?我这是要赶紧给你止血啊。”白纱蒙面的少女声音非常着急。 给我止血?你要救我? 难道,不是因为我把你当做引诱豪彘的饵,所以你才趁着我遭到豪彘攻击而报仇来了? 在除妖场上被磨练到心肠冰冷坚硬的折鸢,纳闷儿。 很快,折鸢闻到了一股清香。 “用我的金边露甲止血……” 少女的声音逐渐在他耳中模糊掉。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折鸢发现自己活了下来。 豪彘除妖场的夜晚,对于折鸢来说就好像一场梦。 且不说他从鬼门关走了一回,只说身份未知的蒙面少女刚刚逃离豪彘之口,竟然愿意折回来,救他这个凶手一命,就已经足够让折鸢感到不真实了。可手臂伤口上,敷着她的金边露甲,这可假不了,就好像在折鸢的胳膊上掐了一块肉,告诉他:她的确来救过你。 金边露甲,是这世上用于止血的最罕见良药之一,功效齐特、即涂即止,折鸢的胳膊一日之内,伤口便迅速愈合,据说这药就连君安城主都求之不得。 “原来你这断胳膊,是豪彘咬的。”疣一刀目光锐利,盯着少年,质疑,“说起来,我总觉得奇怪。今晚的除妖场,直到现在我只见了你一个人。别的除妖师都不来,是因为知道银月缶要下场抓人,给官家劝退了,对吧?可你为什么不仅来了,来了还呆在这儿不走了?只是为了看戏吗?” 少年手中拈着的纸鸢,呲的一声化为薄薄青烟。 与此同时,白纱覆面的少女手中,灯火闪耀了下。她还以为是夜风,赶紧用手臂去保护灯笼,免得被吹灭。就在走神的这一刹那,一只纸鸢悄悄停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疣疹男人盯着少年的手指,方才那一枚纸鸢已然不见。 “哈!”男人笑道,“原来你肚子里早有道道:你听说了银月缶要抢亲,打算利用她追查接近银月缶,给玄纯老前辈报仇么。” 折鸢动了动手指,贴在少女肩膀上的纸鸢一动,她的肩头不经意小幅度上提了一下。 操控的很好! 少年抿紧了嘴唇,锋利如刀:“我打算先看看情况。” 第8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8) “确定么,要在银月缶的眼皮子底下操控他的女人。”疣一刀啧啧,改口,“哦,不,也可能是姓张的女人。哈哈。” 当然也是长公主府暗中关停了除妖场,专门来抓的人。 躲在墙外的张二公子打了个手势,人手已经埋伏下,只等少女再靠近一些,就倾巢而出,抓她回去成亲。 空中缶状银月被些许云彩遮盖。 传说中的神秘银月缶,至今还没亮相。 折鸢耐着心,继续等待:是的,之所以逗留在除妖场监听,就是为了借由那蒙面少女,追杀银月缶,为惨死的师父报仇。 打从心里说,如果可以的话,折鸢并不是很想把这位不计前嫌、救了自己性命的少女再一次当做复仇工具。 除妖行当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一旦上场,为了抓捕妖兽求得丰厚赏赐,就连同门师兄地也可以反目成仇。所以最危险的不是妖兽,而是同门同行暗中下手、背后捅刀。所以,就这么一个外行少女,不仅能从危险重重的除妖场上活下来,还愿意救活陷害她的折鸢,真是绝无仅有的奇事。 少年坚硬心肠,也有了那么一点柔软。 当然了,折鸢心里的疑问并不少,比如:如此单纯的外行少女,为什么偏偏要入这黑暗翻滚的除妖场?她究竟是怎么跟银月缶挂上了关系?至于同样来抢亲的张二公子,又是个怎么回事? 呼啸的阴风让蒙面少女怯步。眼前分明摆设了除妖场,为何即将午夜时分,却不见一个人影?难道是揭榜错了?她费劲儿地借着灯火,依稀看到榜文上,时间分明写了今夜,地点也与前日飞耳除妖场别无二致。可为什么连一个除妖师的身影都没看到? 当然看不到除妖师的身影啦。 人都叫官家清退了。场子专门留了出来,布下好大一个陷阱,就等着这姑娘跳进去。 她手中的烛光远逊于日头明亮,却刺得少年张不开眼。 折鸢不去多想。他狠下心来:我才不管你是好人坏人,入了除妖场,就是同行,你又是银月缶相中的新娘,就别怪我借力打力,趁着银月缶抢你回去成亲,为师父报仇了! 少年斜眼看看同样埋伏着的张家人,继续盘算:首先,绝不能让张二公子的抢亲队伍坏事。她要是给姓张的抢走,银月缶就可能不出现在除妖场,想要追查他们的行踪,进而给师父报仇,就难上加难了。 “请问——这里没有人吗?”蒙面少女怯怯地,试图往黑暗中多走几步,但她还是收回了脚步,因为实在太怕未知的黑暗了。环顾四周,没看到收取除妖榜的判官或者官兵,也没见到其他除妖师。 整个场上,只有她十分不安地,一人站在偌大的空地上——不,偌大的陷阱中。 夜风专门对准了任何场上点亮的灯火一般,非得给吹灭,嗖嗖往少女手中纸糊的灯笼罩里面钻。烛火接连扑闪数次,差点儿熄了。她不得不将灯笼抱在怀里,举手投足之间更加谨慎。 阿执,你要加油。 她默默念着,给自己鼓劲儿。 妖兽惧光,除妖场上从来不点灯。可是,对于自幼双目患疾的阿执来说,夜间出行本就十分不方便了,倘若再没有灯火照着,或者烛火给专门与她作对的风吹熄灭了,她会什么都看不清,无异于给黑暗吞没掉。 长公主府兵暗中围绕了除妖场。 张姓公子带着丁零当啷的人手,盯准了打着灯的姑娘。 空中缶状银月,默默注视这一切。 少年操控了纸鸢落在白衣少女肩上,跟疣一刀藏在暗处,伺机给师父报仇。 空荡荡的除妖场,未知未觉的阿执反应再慢,也大致察觉到了气氛完全不对,可她还在犹豫着要走还是留。没带除妖法器的她赤手空拳,紧紧握住一盏小灯的双手和不断打颤的双脚冰凉无比,估计捂上一宿的火盆都缓不过来。 她哆嗦着、安静地等着。 眼见着月上中天,都已经过了开场的时间,怎么连一名除妖师都没出现呢? 真是奇怪。 榜文写的时间地点均无错,判官大人为何不在? 她焦急地打着灯笼四处照看,难道揭了今夜除妖榜的只有自己吗?难道今夜的除妖场根本没开? 等等—— 她浑身一个寒颤。 莫非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倘若真是如此,按照道理来说,每一个存有理智的人,都得立刻拔腿跑掉! 可,阿执安耐住逃跑的本能冲动,不断劝服自己:好不容易又碰到一场除妖,赏赐之中还有最需要的北泽赤鲸脂,飞耳的场上已经把赤鲸脂输给了银月缶,如果这就转身走了,下一场除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启,所剩不多的赤鲸脂或许会被别人再次抢走,那可就太糟糕了。 为了一盒赤鲸脂,阿执坚持着,拒绝离开。 对于一个患了眼疾、从小最畏惧黑暗的女孩子来说,向恐怖的黑色世界每走近一步,都是无比的煎熬! 更何况,早就有一个连她本人都不晓得的大圈套,布置好了等她上钩。 好一个掉进陷阱的猎物。 缶状银月高悬中天,早该听到除妖场开场的锣鼓声。 周围一片破败,仍旧静到能听见弱小的风声。 呲溜,呲溜。 阴影掠过。 不知道是不是侥幸成功逃命的蜚蠊在偷笑。 精巧的折叠小纸鸢如同瓢虫一样黏在张二公子的后背上,不管他悄声对下人们说了些什么,大致都能传递到折鸢的耳中。 “……来了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睁大了眼睛。今晚也绝对不能让她再溜走了,必要的时候,熄灭所有的灯火,叫她做睁眼瞎。反正必须抓回府上跟本少爷成亲。明白吗?” 看来,张家抢定蒙面少女了。 “切。”折鸢一脸不屑,有点担忧地看着除妖场上唯一一盏灯火。 走兽点睛要点准。张二公子这招熄灭灯火,可真是正中要害,一定会让她无比慌乱。招式有效,可惜十分下三滥,得亏道貌岸然的张公子能想出来。 第9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9) 左等右等还不见第二位除妖师或者主持除妖场的判官大人出现,阿执彻底开始怀疑情况不对。除妖榜就在衣袖里,难道是她错过了临时通知?今夜的除妖场出了什么问题?北泽赤鲸脂,又拿不到了吗? 那,身在东雷震国的爹娘该怎么办? 她的母国东雷震国,又该怎么办? 阴风阵阵,似乎总在针对她手里的一盏微弱灯火。 潜伏在除妖场上的数路人马中,就数张二公子最先坐不住,盯着那姑娘的倩影,暗中扭动着燥热的身子,只想赶紧到手。他两指并拢,示意勾动,手下悄无声息在黑暗中前行。与孤零零蒙面少女相比,双方的优劣立见高下。 关键还是那少女的一双眼睛。 自由患眼疾的阿执,身在黑夜中,除了灯笼照见的一尺之内能依稀看见个影子,于她而言,外面全是一样的漆黑,宛如真空的空洞,无边无际蔓延着,吞没了脚下十分有限的巴掌之地以外的全部世界。 所以,张府的下人们无声无息地靠近,阿执都没能看到。 “大哥,”折鸢忽然开口,“你会偷梁换柱术对不?”折鸢盯着男人满脸的疣痕,忽然问。 “你怎么看出来了?” 少年微笑:“你身上长了痛痒难忍的疣子,发作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痛苦转移出去。所以我猜测,你怎么都得会一点儿偷梁换柱。如果疣大哥做得到把自身的折磨转移到别人身上,那用偷梁换柱术偷换个实物,也不在话下了。” “说对了。要做什么?” 早就落在蒙面少女肩膀上的纸鸢突然动了下。 她发出了轻微的“咦”一声。 “我不想她被姓张的抓走。” 疣一刀摇头,笑:“你是真的同情她落在姓张的手里被糟蹋,还是怕姓张的抢先,抓她回去成亲,你就追查不到银月缶?——说起来,真正该出面抢亲的银月缶,怎么还不来?” 折鸢同样着急:是啊,怎么还不来。 张二公子远远望着阿执手里的灯火稳稳亮着,雪白的少女就站在捕兽夹的正中央,马上就能抓回去圆房去了。若她真的是东雷震国国主之女薛芷兰,那就是巨赚的一笔买卖。虽说相比于君安城东雷震国只是个穷乡僻壤,但好歹是九鼎国之一,张家能攀上这门亲事,日后在君安城里,或在东雷震国中,甚至在九鼎棋的争霸战里,都会有一席之地。 就算她如其所称,只是薛芷兰身边的侍女,美色当头,张二公子怎么可能再度松手放走? 想到这里,张二公子好不懊恼曾经让白衣少女侥幸逃脱。他的手指上好像还存留着她身上特有的清新香气,叫人总也忍不住想要闻闻。就算手指上实际闻到的,其实只是残留的酒水肥肉味道,鬼迷心窍的张二公子也总是在回想触碰过她肌肤的时候,立刻神魂颠倒。 张二公子大着胆子,正对着少女的面,缓步无声向她靠近。 对于视力正常的普通人来说,在这个距离上,虽然夜晚光线不如白天亮堂,就算没有手里的灯,也该依稀看到点儿影子,更何况有了烛光照亮,明明就该看到张二公子涎着脸,正面逼近,来抓人成亲。 可怜啊,阿执虽然睁着一双眼,可实在处于劣势,一尺见光以外的张二公子悄无声息快要来到她跟前了,她都不能看到。 张府的下人们全部沉住了气,算算这个距离,只要群体扑上,少女根本跑不了,最关键的几步路,绝对、绝对不能发出一点儿动静。 薛芷兰!可让我得手啦! 张二公子在心里叫嚣。 少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虽然用白纱遮盖了面孔、包裹了身体,但是借助灯火瞧瞧她的倩影,瞧她的一举一动,便知道除下面纱和这一身衣裳,绝对是个绝世美女。 这么近的距离,正常人早该看到张二公子啦,这姑娘还在原地静静站着。今夜的抢亲简直不要太简单!色心翻搅、无比激动的张二公子压抑住差点儿出口的大笑声,稳住脚步,停下,手指一勾,七八个府兵铺天盖地向蒙面少女扑过去! 在所有府兵发动捉捕的最后刹那,蒙面少女才听见了脚步声和擒拿的喊声,直到七八个大汉进入了烛火照亮的一尺见方,她才看了个清楚,意识到大事不好。 可,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来得及逃跑呀? 还不都怪这一双落下终生病根的眼睛,简直不要太碍事。 烛火晃动,人影斑驳,阿执的灯叫人抢了,还给这帮鲁莽的家伙反剪了手臂。 “过来按住她!哎哎,别弄伤了她。”张二公子连忙搂着阿执,摸来摸去,急不可耐地,“薛姑娘,是我,你的未婚夫张守信。快快,成亲不能穿白色,把准备好的大红衣袍拿来,我要亲自给我娘子脱下来换上。” 张守信终于可以揉搓着少女了,他兴奋地开口:“还说你不是薛芷兰呢。我左思右想,不对啊,你不是薛芷兰,还能是谁?嘿嘿,芷兰姑娘,你是不是怕羞不敢见我,才隐姓埋名,故意扮作小丫鬟,千里迢迢从东雷震国跑来君安城找我?夫君这就带你回家。虽然咱俩只是父母口头约定,还没下三书请六礼,可咱们今晚就大婚,那些细枝末节以后再补,我张家总不能亏待了东雷震国国主的女儿。” 美梦联翩的张二公子像模像样接过大红袍,二话不说就扯人家姑娘衣服,给她往身上套,手中的少女居然出乎预料,很乖顺地没有任何反抗,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从此认命了。张守信更加心悦,色眯眯地盯着少女的面纱,真想一眼穿透碍事的布料:“那晚就该把你变成我的人,可惜叫你逃走了。早就听说了你的盛世美貌,可惜只见了画像,没看到你真人长了什么模样,来,别害羞,就算长得不好看,你一样是我张家的儿媳妇。摘下纱巾来给我看看。” 第10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10) 宛如新婚之夜掀红盖头,张二公子兴奋到两手发抖,也就没察觉被抓的新娘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身体还十分僵硬,他正在心里大叫痛快呢:薛芷兰,薛芷兰,我没去东雷震国找你,你倒是等不及了先跑来君安城见我,你是有多想嫁给我呀?好,好,我就遂了你的心愿! 怀揣十二分的期待,面纱扯下,竟然不见柔软的活人少女,白布包裹着的分明是一节人型木头。 “啊?怎么回事?”张二公子扯开木头的衣领,“人呢?薛芷兰呢?你们眼瞎啊?没看到这是块木头啊?” “这……可她从刚才开始一直站在这儿,没变动过位置,也没人靠近她呀。”一圈的下人眼睁睁地看着大活人变成了木头,这些家伙哪里知道真正的薛芷兰早就借助“偷梁换柱”之法,抢先一步逃之夭夭了。 “人呢?人哪里去了??” “跑啦!她带着灯跑啦!”张府的笨蛋下人们两手空空。 紧跟疣一刀的折鸢看戏看乐了,拍手称赞:“疣大哥,好一招偷梁换柱的逃脱术!” 黑夜之中,尤其是不点一盏灯的除妖场上,可想而知一旦有了火光,该是多么醒目。 很快,就有张府的下人指着断墙另一侧,一闪而过的微弱光芒:“那里有光,肯定有人!” 阿执大气不敢喘,在少年折鸢和疣一刀的帮助下侥幸逃脱魔掌,她不敢再打着灯笼逃跑,那不等于身上背了好大一块靶子,怎么射怎么中,所以挂了灯笼在另一个方向,引走张守信。可她手里没了灯笼,什么都看不清,正巧折鸢给她塞了个火折子,阿执无比感谢老天,立刻借靠火折子照亮前路。但是啊,火折子哪里有灯笼亮堂,她更是跑得跌跌撞撞。 “原来如此!怪不得等了好半天,除妖场上没有任何人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难道要被张守信抓回张府,那就没法儿逃脱啦!”阿执余惊未散,也顾不上下场除妖抓获蜚蠊了,顾不上赢得奖赏北泽赤鲸脂了。张家二公子竟然还不放弃,敢来抢亲?来到君安城才没几天的功夫里,阿执所经历过的事情,让她暂时完全不想跟这位口头定了婚约的张二公子有任何来往。早知道张家在除妖场上蠢蠢欲动地等着,她是不会靠近一步的。 要不是这双眼睛在天黑十分视物实在吃力,阿执能逃得更快一些。在她的视线中,火折子只能照亮半步之遥,前路和身后,以及应该往那条岔路口走,全部不能看清,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她行动的脚步。 “等等我——” 折鸢甘愿带路,他脚快眼睛也尖,可惜带着阿执,拖累了速度。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仅仅相隔两三步,就完全看不见自己身在何处的女子,她正犹豫地前后左右试探,还如同盲人一样伸手寻找:“你在哪里?” 疣一刀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惊讶地发现她根本没什么反应:“你的眼睛到底怎么啦?” 阿执只能寻声向前跨了一步:“我在晚上看不见东西。你们在哪儿?我该往哪儿跑?” 对于正常人来说,前路虽然一片漆黑,但不至于丝毫都看不到。阿执对虚无和黑暗深渊的恐惧,也是疣一刀和折鸢这些视力比正常人还要好上许多的除妖师,无法感同身受的。 张二公子带着一群人已经冲到除妖场边,发现只挂了一盏灯笼,是个调虎离山之计,赶紧转头,一路喊着抓人。再不快些逃走,她又得给抓回去。折鸢只能步入阿执可视的范围里,距离她半步多点儿距离,她才能看清。 “快走,这边。” 庆幸折鸢和疣一刀愿意指引帮忙,要不阿执一早就给塞进轿子抬回张府了。姑娘跑得气喘吁吁,对两个救命恩人感激不尽。 折鸢撇了撇嘴:“不用谢我。算是报答你不杀之恩和救命之恩。这下我们两清了。”心中继续道:如果让你先给张二公子抓了去,怎么引出银月缶来? 疣一刀并没有戳破折鸢,而是抓住一切机会跟阿执探听八卦,因为他实在好奇能惊动银月缶和张府同时来抢的新娘,到底长了一张如何倾城倾国的脸,有着何种惊天动地的神秘身份:“啧啧,你到底许了几户人家?” 阿执大为光火:“我根本没许人!” “那怎么跟两家都结了仇怨?”疣一刀笑她敢做不敢认,“两家来除妖场抢亲,你别告诉我他们抓错人啦。” 蒙面少女愣是反应了好半天:“……两家?” 张守信倒是其中之一啦,等等……那另外一个是——? “难道是你订婚两次?连自己都不知道今晚的除妖场,是专为你开设的抢亲场。我也服气了。”折鸢觉得这姑娘也太过迟钝。 阿执却一点儿都笑不出来:“等等……两、两次?还有……谁?” 折鸢大笑:“你自己亲口说出来的,自己都忘了?” “我……亲口说出……”阿执头脑一晕。 “想起来了吗?还是忘了?飞耳紫睛鼠的除妖场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是银月缶首领遗弃的新嫁娘。悔婚书都亮出来了!”折鸢无奈地斜着眼睛看她。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大放过的厥词,自己拿出来的证物,到头来自己全都不承认。 呃—— 天上打了个闷雷。 唉! 阿执啊阿执,你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事! “所以银月缶为了维护面子,亲自下除妖场来抢亲吗?哈哈,看来这帮开地下法场的,的确得为护住面子,还真的挺在乎落人口实啊。”紧跟阿执和折鸢的疣一刀,还是不肯浇灭火热的八卦之魂,得空就故意给阿执出难题,逗她开口,“你快说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来听听。银月缶抛弃你啦?还是你甩了银月缶?我俩刚才讨论了半天都没个结果,还得问问当事人。不是说银月缶要来抢亲吗?怎么还没出现?” 第11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11) “抢亲??银月缶??”从白衣少女无比惊讶的口吻中,可以推断出来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在飞耳场上说了那些话是因为——”面纱遮盖了少女的表情,但从她逐渐混乱的脚步可以判断出来,她的内心似乎承受着后悔和煎熬。 “在那边!给我追上!”身后的张守信马不停蹄,誓要把薛芷兰绑回家里。 张府包抄的两路人马很快拦截了阿执三人,张二公子气喘吁吁追了过来:“别跑,跟我回——” 阿执才不要去张府!实话说,她这辈子都不想见到差点儿订了婚的张守信。 折鸢又点起来一个火折子帮阿执照亮。 “这儿走。”折鸢眼尖,立刻看出来前方转弯是条死路,拉着阿执往相对的方向逃。 张二公子带着人马紧随其后:“薛姑娘啊,我们明明有婚约!” 阿执跑得头也不回:“三书六礼都没下,口头不算!” 张二公子紧追不舍,怒道:“你是不是看上别的人了?” 阿执:“才没有!” 折鸢咂嘴,对她印象本来挺好,觉着她挺善良、挺乖巧,真没看出来她本性如此:“你不是要嫁银月缶吗?真看不出来,你同时定了两个婚。是故意引银月缶吃张家的醋?还是借着银月缶的名号,叫张家赶紧娶你?” 阿执跺脚:“根本没有的事!” “那你解释一下?到底跟谁家定了亲?” 阿执脑袋嗡嗡响:“谁也没有!” “那为什么他们都来抢你?” “我又怎么知道?我跟张守信已经没有关系啦。”阿执争辩。 “银月缶呢?” 阿执的头晕懵懵:“我跟银月缶也没关系啊。” 折鸢不信:“可是在飞耳的除妖场上,我们都听到了你亲口承认。今晚关停除妖场,不就是因为银月缶要来抢你?难道银月缶的首领没悔你的婚?难道你不是在大婚当日,因为一盒北泽赤鲸脂分配不公,跟银月缶闹翻?你不是还亮出来了他的悔婚书吗?” “你……你说什么?什么分配不公?什么大婚当日?悔婚书?哪个是——哎!”阿执气岔了气,真不明白这话都是怎么传得添油加料、无比夸张,“不是你想的那样子。因为——我——哎!” 身后的张二公子声音远远传来:“姑娘,你倒是说明白了,你明明跟我订婚,为什么又嫁别人?我从没想过你这等水性杨花!” 若非在逃亡途中,阿执定会反手推他一巴掌,狠狠道:“我待你一心一意,究竟是谁心猿意马?还反咬我一口?”可惜现在的她一旦靠近了张二公子,估计还没来得及扇他巴掌出气,就得给五花大绑捆起来。 “原来这定亲也能同时来两次。还是说,这是你们的风俗?姑娘,你快说说。”疣一刀笑呵呵的,很期待一个满意的解释。 不是阿执给不出,而是她自己的思绪还十分混乱,再说了,就看着折鸢和疣一刀两人八卦的兴奋模样,就算她说了实话、道出实情,估计那俩家伙也不会相信、不会听。 张二公子穷追不舍,喊:“薛姑娘莫跑啦,咱们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还许了谁?” 多一个不嫌更乱,少年折鸢也笑呵呵地跟着凑热闹,暗中打听:“对呀,整个除妖场就为了你全停摆了。疣大哥还抓不到蜚蠊请赏,你得赔偿他,不如给我们讲讲你的银月缶在哪儿?” 阿执恼火极了:“那群神出鬼没的面具人!我怎么知道!” 张守信的声音继续传来:“告诉你,张家在君安城,绝对不是吃素的!你许的人家有我张家有钱吗?还是快快嫁我,保你一辈子穿金戴银。不然我搞死你夫家。” 阿执想也不想:“不嫁!” 张守信很生气:“你赶紧说清楚吧。到底要嫁哪一家?” “都不嫁!怎么可能嫁!” 折鸢:“银月缶呢?” 阿执被诸方连连逼问,脑子各种晕菜,就差一口气背过去了。手中火折子里可怜的那一点儿小火苗,因为奔跑逃命而摇来摇去,随时都有可能熄灭,像极了她现在的飘摇处境。 仿佛场面还不够混乱,潜伏已久的长公主府府兵忽然从四面八方杀出,人手拿着长棍击打荒芜的除妖场周围半人多高的灌木丛,口中此起彼伏发出“呜噜呜噜”的吓人声。 阿执堵紧了耳朵,差点儿吓到哭着蹲在原地、迈不开脚步。带着她逃命的折鸢和疣一刀也没有想到居然有某一方为了抓个人,动如此大的阵仗,愣神的片刻,张二公子带着相比而言人数稀少、训练十分不足的下人们赶来。虽然张公子是个男人,但在某种程度上,他的胆量甚至小于全场唯一的蒙面女子——这其实也不能责怪他,谁让张公子并非除妖行中人呢,没有经历过千奇百怪但都十分危险的妖兽洗礼,见不得失控的场面。所以,他抢了阿执的先,荣幸成为全场第一个被吓到“哇哇”大叫的人。这点没什么奇怪了。 折鸢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些士兵同样来抢亲,喘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蒙面少女:“你到底还跟多少人订了婚?” 张守信怒骂:“什么?你还有人啊?为什么不嫁给我?那你要嫁给哪个瘪三?” 疣一刀笑眯眯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阿执:“……先逃命要紧啊!” “往那边跑了,快追!一定要把‘悔婚书’找回来!”早就在除妖场周围设下埋伏长公主府兵,见出厂的阵势压住了阿执一方,立刻拉开了天罗地网,专门等着在逃的姑娘钻进来。 折鸢和男人的视力都比阿执好很多,因此突然从天降下一张大绳网,两人都能够及时察觉,一个身法敏捷、侧身闪躲一旁,另一个直接亮出血刃将部分绳网割裂,从中脱逃。唯独阿执视力太不济,虽然手里拿着火折子,但光亮太弱,就是看不到天降绳网已经把她包围、收紧,企图挣扎的双手恰好伸入网眼,被缠住了才发现成了落网之鱼。 第12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12) 不明所以的张二公子还在拍手大叫“好,好!快带回府去”,身边的下人胆战心惊,小声提醒他:“公子,这网人的网,不是我们的。” “啊?怎么个不是了?” “小的们没带渔网啊。” 张二公子挥手:“管他那么多,反正落网了,抓回去,成亲。” 长公主府兵既已得手,怎么肯能对张府豢养的一群窝囊废做出任何退让?他们还得向长公主交差呢。张家人个个横冲直撞、不懂得如何看死活门儿,动土动到了太岁头上,抢人抢到了长公主面前,府兵们当然毫不客气,三下五除二把张府打了个落花流水。 疣一刀问折鸢:“这群厉害一些的,就是银月缶吗?” 折鸢看着混乱的场面,分不清谁是谁:“不是吧。银月缶不都戴着面具么?” 阿执被网吊在空中动弹不得,疣一刀抬头问:“姑娘,你就说了吧,你到底要嫁哪家人?” “谁都不嫁!”头顶传来阿执气哭了的声音,“快救我下去。” 疣一刀哈哈大笑着问折鸢:“救她不?不放她下来,你就找不到银月缶报仇啦——” 少年折鸢二话不说,借着疣一刀的血刃,砍向捆住阿执的绳网。 长公主府兵也个个不弱,立即发动围攻。虽说府兵训练有素,列开阵型包围住折鸢,势在必得,折鸢也不畏惧。只见他伸出右手,冲着指尖吹了口气,黑暗的低空里忽然“嗡嗡嗡”响起了类似蚊蝇的叮咬声,而且愈发响亮,又好似从捅破了的蜂巢中杀出来千万只愤怒的蜜蜂。 但这,实际上只是折鸢手中的小纸鸢而已。 只不过,数量多了一些而已。 成百上千的鸢宝瞬时间成功反扑,虫阵一样团团围住长公主府兵,虽无叮咬,但足够叫人心烦意乱、眼花缭乱。纸鸢全部听令,专门冲着府兵的眼睛、口鼻等七窍处堵塞,当真叫他们苦不堪言。 折鸢成功拖住了动刀枪的士兵,眼下情况危急,他也来不及调查除妖场上一波又一波源源不断的都是些什么人,先把白衣少女放下来再说。 突然,只听“叮”的一声,折鸢的右手腕遭受猛击,血刃震飞。疣一刀赶紧捡起血刃,回看—— 同一时间,满天肆虐的纸鸢群落居然全部被精准集中,纸叠的小鸢鸟翅膀立刻破洞,再也飞不起来,扑哧扑哧落到了地上。仔细看去,洞口呈圆形,明明击中的是薄薄纸张,仍旧做得到边缘十分整齐。 “是谁?”折鸢屏住呼吸,碰上了高强对手。 要知道,除妖师可都是能跟妖兽一决高下之人,个个身怀本事,并非常人兵力能够对付。方才那一击精准直中,就连动作一贯灵敏的折鸢也没能躲开——虽然说他用了平日里并不惯用的右手,但并不应该妨碍他躲闪的速度,那也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出招之人,是个除妖师,或者,是个数一数二懂得术法的高手。 布衣粗糙的胖和尚拈着一串从不离身的法珠出现在折鸢和疣一刀面前,口中诵经般念念有词,那法珠就跟长了眼睛和手脚一样,紧紧捆住折鸢打算救下白衣少女的手,以锁妖之力锁住一个人,真的不要太容易。 纸鸢对胖和尚不战而败。疣一刀通过念珠法器,认出了那和尚的身份,拍手笑他:“原来是三戒禅师。有趣有趣,禅师怎么也不入红尘,加入抢亲行列了?” 三戒禅师不急不怒,左手捏着捆住折鸢的念珠:“善哉,贫僧并无伤害这位姑娘之意,只姑娘还贫僧一件东西。” 折鸢:“你要什么东西?” 三戒禅师看着网在空中的姑娘:“那日姑娘得到一份悔婚书,可还带在身上?” 折鸢立刻有了联想:“等等——你说什么?悔婚书?” 阿执立刻捂住衣襟,嘴上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折鸢看看跟在三戒禅师身后训练有素的士兵,跟疣一刀说:“大和尚不是来抢亲的。是来抢别的东西。他说的悔婚书——喂,是你亮出来那一本吗?大和尚不像给银月缶打工的。难道你还有别的定亲啊??定了三家啊?” 阿执叫道:“没有没有没有!!谁、都、没、订!” “那是怎么回事?”折鸢绝对不信鸢宝的情报会有误,“至少你在飞耳场上亮出的那一本悔婚书,不就是银月缶的么?你不是也亲口说银月缶悔婚吗?” 三戒禅师道:“请姑娘物归原主吧。” 折鸢问大和尚:“你的背后主使究竟是谁?跟她也订婚了?”然后抬头,皱眉问阿执:“你到底还有几家?” 阿执郁闷的不行,又没法儿解释:“一家都没有!” 长公主府兵趁着三戒禅师以一己之力拖住折鸢和疣一刀两人的时候,抢先一步捆住阿执,张二公子和他的下人们都被打得落荒而逃,还不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看吊在树上的渔网,相当不甘心。 张守信大概专注于抱头逃窜,没听见三戒禅师提起“悔婚书”,只觉得兵刃十分厉害的这群人不像抢亲,于是英雄救美般大喊:“薛姑娘别急,等未婚夫我救你下来!” 绳网中的阿执一边喊着“你才不是我夫婿,我跟你没关系啦”之类,她早就意识到不能依靠别人,一边赶紧抽出随身携带的七彩石小匕首,抓起一把绳网就割下去。可惜的是,那匕首多为装饰用,七彩石闪闪亮亮,很得喜欢色彩斑斓的女孩子们心思,但实际用起来显得很钝,唯一的好处,就是阿执被吊在空中,可以不受干扰,暂且专心于反复切割绳索,很快有了些进展。 然而,又一重麻烦来了。 失去了提灯,失去了火折子,近乎双目全盲的她,看不清自己被吊起来多高,这要是一刀割下去,成功破了绳网,她看不清地面与树枝的高差,把握不好着地的力度,摔将下去受个重伤可怎么办? 阿执仰天长叹。张守信怀着色胆,正在下面虎视眈眈地蹲守;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士兵抢夺那该死的秘密婚书——哎,那个沾满霉运的婚书啊。刚来到君安城才几天呐,阿执啊阿执,你怎么惹上了这么多仇家! 第14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14) 阿执大声驳斥:“我家小姐退了你的婚,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干出来的肮脏事?怎么又来问我?问问你自己要解释吧。” 张守信灰头土脸地低着头,理亏。 疣一刀从对与三戒的对战中抽出功夫来,探头,好奇:“我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见着长公主府兵就要把绳索割断了,阿执感觉绳网兜住的身体一沉,就要掉下去被抓住啦! 绳网紧跟着,突然倾斜一般,阿执无从依靠,只能两手紧紧抓着,心里叫着完了完了要摔下去了,然后就听一声闷哼,接着就是什么东西坠落,绳网似乎安好无恙,原来是那爬上树去解绳子、抓阿执的士兵,不知为何一头栽倒,下面的长公主府兵们一片惊呼:“是谁暗中下手!” 张二公子叫阿执揭短,面子上明显挂不住,还在冲着阿执火力全开:“我对我的未婚妻和她的陪嫁丫鬟做什么不行?可是你呢?你到底许了多少人家?” 折鸢和疣一刀愈发看不懂场面,都在等白衣少女解答疑惑。 仿佛仍然不够混乱,白衣少女仍然没被逼到墙角—— 高墙之上,银月之下,头顶上方,传来了又一个人的质问:“对啊,我也想听听你怎么解释。” 阿执两眼一花—— 没有灯照的除妖场上漆黑无比,可他的一张银质面具,却如同将天上银月摘至了人间一般,闪现着冰冷的银色。 银质面具上映着些许月光,虽然并不明亮,可毕竟是阿执伸出的无边黑暗中,唯一一点亮光,是她唯一能够握在手里的安慰。 “银月缶!” 折鸢倒吸一口气。 终于出现了。 阿执的心脏扑通扑通,快要撑破胸膛跳出来,也不晓得究竟是给她吓坏了,还是—— “阿执啊,要嫁就嫁君安男人。” “君安男人是天下第一好!” “肯在你落难的时候出手相救,那必值得托付。” 娘亲的一句句教导,历历在耳。 大概就是因为从小被亲娘洗了脑,当然更有可能,是惧怕黑暗之人处在最绝望的境地中,但凡稍微有了一点光亮,都会不由自主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其上。这并不是阿执主动的选择,实在是因为,她太害怕黑暗以及潜伏在其中无底的喧嚣、混乱与危险,对于任何的光亮,就像溺水之人需要空气一样,有着无比渴望。 张二公子没看清来人,直觉告诉他又是个竞争对手,气得他拍手大叫:“又来了一个谁?抢我的未婚妻,你敢不敢报上名来?”眼见着绳网坠落,赶紧上前去要抓住落网的姑娘,没想手一提,除了绳网之外,抓了个空,就是没有少女的影儿。 “人呢?”刚刚在追捕蒙面少女的途中,遇见了疣一刀的偷天换日术,张二公子立刻联想到这点,环视四周,怒道,“把她换到哪里去了?还给我!” 疣一刀和折鸢还被三戒拦着不得施展呢,怎么可能动用偷梁换柱,将阿执及时救走? 好不容易暂时脱身的阿执仍然麻烦重重,最要命的,她丢了灯笼和火折子,夜行时候就等于一个盲人,东一头、西一头,看不见路,只能乱闯乱撞。 可现在,情况大不一样—— “哎呀。”阿执捂住脑门,撞上了个挺坚硬的东西。 头顶上方,气流因面具而受阻的声音,依旧听得出冷峻:“你的确该好好给个解释。无凭无据,从哪里来的底气说我恣意悔婚?你手里的‘悔婚书’,跟我有关么。瞧瞧你闹的场面。” 她抬起头来。 线条锋利,色泽冰凉。 这张不悲不喜,遮盖住了全部表情的银质面具,是周围一片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 她的心跳很快。 可—— 他是银月缶。 来不及打理好情绪,悲催的阿执还是落入了敌人的手中。 她像是一只渴望捕捉到丁点儿光芒的飞蛾,扑向银月缶这张面具折射出来的光线,却又在刹那间,回忆起了银面具下面那人的面孔有多么可怕,手腕有多么残忍,地下法场有多么无情。 阿执忘记了自己蒙银月缶相救,正安安稳稳站在树枝上,她只想着逃离,距离这张银质面具越远越好。 她不由地后退一步。 这可很糟糕。 脚下踩的是树枝而不是平地,她本不能后退,但脚已经后撤,收回是来不及了。 “啊……”她惊叫,后仰。 身材高大的面具男子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揽过,却又在她失去重心、险些扑将过来抱住他的时候,悄悄闪走,伸手小推了她一下,明显是要保持距离。 尽管如此,阿执虽然没有触碰到他的胸膛,却碰到了他的手臂—— 那并不是手臂,更像是木棍支撑起来的假肢。 难道他真的是—— 难过的姑娘又开始面红心跳。庆幸白纱覆面,又是黑不隆冬的夜晚,不然得给人看得一清二楚。 长公主府兵纷纷扬起头来,早已料中树上的景象,指着那张银质面具,纷纷喊道:“果然是银月缶!银月缶出现了!大师,快抓他过来!‘悔婚书’和这两人,都得要!” 阿执下意识捂拢衣襟。 戴着银面具的黑袍男人距离阿执最近,当然依稀看到她的衣襟中,那封叫银月缶颜面扫地、名声大跌的该死的“悔婚书”。他咬了咬牙,没伸手进她的衣襟里去抢。因为那样做,实在太失风度,有损银月缶的颜面和名声。 三戒禅师当然也察觉到了长公主今夜动兵所谓之物何在,此行不虚:目标“悔婚书”,就藏在白衣少女的衣襟中。他立刻抛下了疣一刀和折鸢,手中念珠打向树枝上的银面具黑袍人和白衣少女。 少年折鸢这才意识到这群不知来自何方的厉害人马,目标虽然也是薛芷兰,但很可能不是为了抢亲而来。为什么所有人都跟那封神秘的“悔婚书”有关? 所谓的“悔婚书”,当真只是一封悔婚书吗? 为什么总觉得,背后似乎藏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第15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15) 看吧,士兵们齐齐亮出来的刀剑闪现着寒光和杀气,绝非张府抢亲的热热闹闹、敲锣打鼓,更像是得到了不把敌人杀掉誓不罢休的命令。大和尚和这帮士兵,到底听命于谁? “原来下了除妖场的这家,其实是银月缶和她仇家?”折鸢在心里迅速算计着。 疣一刀看看同在树枝上的白衣少女,觉得甚是有意思:“瞧我们这几拨人,有抓她成亲的,有以她为诱饵引出银月缶的,还有她的银月缶未婚夫,来救她回去完成婚约的。” 接着,满脸满头都是疣疤的男人看着少年折鸢,他正掩藏着杀气,紧紧盯着树枝上的银面具。 “还有以她为线索追查银月缶下落,为师父报仇的。” 疣一刀收起血刃,拍拍手:“除妖场上真热闹。” 仍旧不明所以的张守信在率着下人们来到除妖场之前,就灌下不少的酒水,故而大脑麻痹、心智转动十分缓慢,还以为装备齐全的士兵和突然杀出来的银月缶,都来抢亲白衣少女回家成亲,这可叫他很窝火:“喂喂,她先跟我张家定亲!婚约还没撤呢。今晚她要跟我成婚。知不知道君安城张家是谁?你们都走开,走开。” 他借酒壮胆,跟银月缶叫板:“喂!告诉你,她是我的人。你——你敢把本公子抓去地下法场动刑,我张家还没找你算账!现在怎地,你又来抢我新娘!你个银月缶,为什么偏偏跟我过不去?好,那你别怪我叫我爹——出兵灭了你!” 朝堂上的二品张大人只是个文官,守信公子这话夸张了,跟他高风亮节的名字“守信”二字,十分不符。 是故树上的银面具黑袍人和所有人,根本不理睬张守信的叫嚣和威胁。 环绕着并不粗壮高大的树干,是长公主府兵的大众人马,他们跟着三戒禅师在除妖场埋伏已久,专门等着白衣少女带着卷轴和银月缶一并出现。府兵们按照早已拟定的作战计划,迅速拨出了一小部分,眨眼间控制住张府的一帮废料,叫他们不要乱上添乱。 三戒禅师接连打空数枚念珠,阿执虽然看不清楚,但能听见满是杀气的风声呼啸,紧接着就是撞击的叮叮当当,吓得她尖叫连连,下意识地想要躲到银月缶黑袍人的身后,那人倒是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很反感阿执靠近或者触碰到他似的,确保她安全且距离自己不远的前提下,一遍遍把她推开。 那面具人的手,一直藏在宽大的袖袍中。阿执只略略感受到了几下,可她安耐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极力隐瞒安装了假肢的事实。 叮叮当当。 又是几枚念珠打向树枝头。银月缶的脚步还是不退不移。念珠就这么被隔空拦截了下来。三戒禅师后退一步,见银面具人纹丝不动,便知道暗中还藏有人,双手合十:“请施主们现身吧。” 说话声戛然而止。 午夜除妖场,风声鹤唳之中,陡然出现了三五张同样质地、同样触感、同样色泽、同样形状的银面具。 银月之下,面具人人数明明不占优势,但银月缶的每一个成员都有着深不可测的战斗力,牢牢牵制住疣一刀和折鸢的三戒禅师手中念珠,全被银月缶隔空弹开打掉。 这一张张的银质面具折射着月光,幽幽乎如同漂浮的鬼魅。 张守信立刻回想起来地下法场的恐怖,恍若置身梦魇,于是乎抱着脑袋,怪声怪气大叫:“妖魔啊——鬼怪啊——吃人啦——” 少年折鸢冷冷地扫视一圈那群一模一样的面具。右手手指稍稍牵动,阿执肩膀上紧紧贴着的小小纸鸢动了动翅膀。 少年嘴角暗中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还在操控中。 银月缶,这下可抓到你了。 师父,这回徒儿可以为你报仇了。 夜空之中,月状如缶。 君安城地下的黑暗中,盛行着神秘组织,银月缶。 这个组织当中的所有人,全部佩戴着一模一样的银质面具。 他们的身份极其隐秘,就连君安城的官府衙门,明里暗中多少次调查,也毫无踪迹可寻,只能拿他们没有办法。 从来没有谁真正知道,那线条冰冷、触感硬邦邦的面具之下,掩盖着的都是何人面孔。 “跟我走。”银月缶的黑袍首领伸手,隔着宽大的黑色袖袍,抓住了阿执的胳膊。 “等等——”这回,阿执感受真切,银月缶首领的手的确不同于常人,有着说不出的奇怪。那一瞬间有些短暂,阿执也说不好那只手究竟是安装的假肢,还是先天发育不良的畸形,她两眼一抹黑,只觉得耳边呼呼,一个恍神,就要被银月缶首领拉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 树下一片大乱。 叫声最响亮的,当属张二公子:“别别,你要把我的新娘子带去哪里?” “‘悔婚书’还没拿到。那女人和银月缶,别让他们跑了!”长公主府兵人数众多,还有除妖场上威望颇高的三戒禅师加持,却不能占得了人数寡少的银月缶半点便宜。新出现的三五个银面具人围住长公主府兵,轻轻松松分而划之,这群府兵虽然训练有素,但根本不是银月缶的对手。银月缶的黑袍首领见场面已经处于控制之下,打算带走阿执。 “你放手!”阿执甩开他,“我不跟你走!” 张守信哭嚎:“姑娘啊,跟我走——” 银面具人瞧了眼树下乱七八糟的场景,言辞中带着点儿戏谑笑意,指着抱头逃窜还念念不忘迎娶白衣少女的孬种张守信:“你不走,打算给你的张二公子抓回去成完亲?” 阿执坚决否认:“不可能!” 张守信嚎啕,恨不得一口咬住白衣姑娘:“你——” 银面具人再指指抓不到银月缶和白衣少女、急红了眼却被三五个面具人围困住的三戒禅师和长公主府兵:“那你打算给他们抓回去杀了?” 阿执的面色一紧,下意识地捂拢了衣襟里的“悔婚书”:“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 第16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16) 银面具黑袍首领点头:“算是我的仇家。” 阿执气得很想跺脚,但这里是树枝头,一个跺脚很可能踩空掉下去:“你的仇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身材高大的黑袍人,那张冰冷的面具俯视着阿执。她虽然不容易看清黑暗中的事物,但这张面具折射着夜空里银月的光芒,她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多么一张线条刚毅、干净利落的冰冷面具啊。 “本来跟你没关系的。”黑袍首领带着阿执落到地面。 阿执本觉得双脚踩空,她看不到树有多高、地面在哪里,只能紧紧抓着黑袍首领那安装了假肢的胳膊。 银月缶首领,斟词酌句:“可你抢我的东西,诬陷我悔婚,所以现在有关系了。” 阿执怒道:“就你道貌岸然,写给别人悔婚书!谁知道实际上是——” 银面具人一个眼神杀,迫使阿执收口。 张守信:“你个贱人真的跟他有婚约啊!” 三戒禅师:“施主既然知道悔婚书是别人的,为何不物归原主?” 银月缶首领点头,同时向阿执伸手:“还给我。” 三戒:“那‘悔婚书’,贫僧拿定了。” 阿执下意识地捂拢衣襟:“不还!谁都不给。” 张守信嚎啕:“果然你是个贱货!” “我才不是!”气得阿执一噎。 折鸢搞不明白事情真相,只觉得看上去十分单纯的少女竟然缠绕在了无数起婚约当中,真是叫人迷惑:“等等,悔婚书到底是谁写给谁的?” 他转去指着三戒禅师,问:“难道你的主子跟银月缶都悔婚?” 三戒禅师不做解释。 折鸢又问阿执:“他们都说悔婚书不是你的?你拿别人的悔婚书干嘛?” 阿执苦恼极了,指着银月缶首领:“你抢我的飞耳紫睛鼠和北泽赤鲸脂,想要回悔婚书,拿北泽赤鲸脂来换。” 疣一刀拍手哈哈大笑:“好玩啊好玩!” 折鸢诧异极了,指着阿执:“悔婚书不是你的啊?可你不是亲口说银月缶悔你的婚吗?我们可都亲耳听到啦!” “不不……是因为——”阿执恼火地狠狠瞪了一眼张守信。 哎!都没有搞明白情况就在冲动之下口不择言,后患无穷啊。阿执真该深刻反省。 那三五个银面具人中,有一男子习惯性的调笑声响起,向银面具黑袍人道:“所以说首领,赶紧抓小娘子回去成婚吧。” “绝对不要!”阿执尖叫一声,但是力道大不过银月缶首领,挣脱不开的同时,另一只胳膊被抱头钻来的的张公子一把抓住:“薛芷兰你个不要脸的!薛家要你要嫁的人是我!怎么能跟别人定婚约?还定了这么多?看我回去不收拾死你!还有你,你个地下法场的混蛋给我放手——” 银面具忽然一个回身,凌厉的眼光从面具上开设的两个小口里,杀的张守信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面对的抢亲情敌是君安城开设地下法场的银月缶,就算张二公子喝再多的酒,在地下法场挨打受伤的伤口仍旧疼痛,他喉咙动动,发现嗓子干涸,完全摆不出一点儿张家的气势:“你……你松手。银月缶竟然抢亲?你们不一直标榜自己是正义之士吗?这姑娘跟我有终身之约。你……你抢人家媳妇。” 阿执怒道:“我早跟你——我家小姐早跟你没关系了!” 张守信呼天抢地:“你别生气,那晚上我真的不是想……乖乖,听话,赶紧跟我回去成亲了吧。只要你是薛家人,我不嫌弃你订过多少婚。” “不、要!”阿执气得一把推开张守信,“你以为我是你吗,你身边还有多少人?” “那你真要跟银月缶成亲啊?”张守信怒了,“破鞋贱货!要脸不要脸?你说说,快说,你同时结了多少门亲事?骗了多少婚?有多少男人?” 阿执目瞪口呆:“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银面具首领事不关己地戳戳阿执,口吻有些冰冰的,还慢悠悠拿出了纸笔,难不成要记录这姑娘重婚的罪行么:“对啊,我也想听听。” 阿执:“你想听什么?” 银面具首领隔着袖袍,不肯露出来的手指捏着朱笔,用笔尾敲敲脑袋:“当然是听听你结了多少门亲事,骗了多少人。一旦查证你犯有欺诈罪和‘有夫更嫁’,你就跟我上地下法场吧。” 阿执甩开他:“我才不做那种可耻的事情!” 张守信:“那你快解释清楚。还有你到底嫁谁?” “谁也不嫁!” 张守信指着银月缶首领:“瞎说,你就是要嫁他,对不对?” 阿执:“……我什么时候说过……” “小娘子,你亲口指控我们首领悔你的婚,你不嫁我们首领,嫁谁?”三五张银面具中,那个语调调笑的男子冲着阿执笑个不停。 “徐师你住口。是不是你倒退?”银面具首领瞪了他一眼,又看着阿执,挺嫌弃,“没人说要娶你。” 张守信:“你个贱女人,都没人要。” 阿执:“不准你污蔑我的清……我家小姐的清白!” “你想要清白,就说清楚,飞耳紫晶鼠的除妖场上,有人当众大声宣告银月缶悔她的婚,是怎么回事?”银面具人挥挥手中朱笔,警告阿执,“你知道我是谁,知道地下法场做什么的。那你还敢当着我的面撒谎吗?请你看就好,我这都有笔录。一旦查证你撒谎骗人,你就给我上地下法场吧。” 阿执自己把自己给噎住了。面对银月缶这种最擅长查案捕捉细节,任何一个随口说出的字都可能成为对簿公堂、钉死犯人的关键证词。那就意味着,说话即是错,还是——不开口为好。 数名银月缶拦住了长公主府兵,似乎有意留出空间来给首领大人和白衣少女。 “我们都以为银月缶跟这姑娘悔婚,又来抢亲。除妖场上已经传遍了。可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在一旁看戏没大看懂的折鸢和疣一刀,还是很带劲儿地“啧啧啧”。 第17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17) 银质面具居高临下地看着愈发瑟缩的姑娘,从面具上双眼位置开启的小孔里,面具之下的男人目光如同夜空里的银月一般清冷:“是啊。我不知道你都瞎说了什么,传出去了什么。所以必须亲自来问问你。你要晓得,银月缶向来说一做一,从不做毁约的事,何来悔婚?从不存在。” “你、你到底想怎样?”阿执自知理亏,声音越来越小。 方才那调笑阿执的银月缶成员,以折扇转得几个府兵团团转,再把他们一脚踢开,猫耍耗子似的:“简单啊。小祖宗,你把小娘子你带回去,婚成了,她就乖乖的,不再四处散布谣言。” “徐师!”银月缶首领显然不大喜欢这种玩笑,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什么,“你肯定也有份吧?” 被称为“徐师”的银面具人立刻收敛了漫不经心,假装没听见质问,专心致志投入与长公主府兵的搏斗中去。 “还给我。”银面具首领伸手。 “什么东西?”阿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悔婚书。” 折鸢和疣一刀抓了个现行:“看看,原来闹得人尽皆知的一对,还是你们两个?” 少年折鸢挠挠头,看着被银面具人轻松拦住的三戒禅师,越分析,越混乱:“那大和尚呢?他说的‘悔婚书’是什么东西?还有第四家吗?你的主子到底是谁呢?或者说,难道银月缶跟另一个姑娘还有婚约?悔婚书是银月缶写给大和尚主子的?” 疣一刀灵光一闪,以为自己终于看清了真相:“很可能啊!银月缶同时跟两个姑娘定亲,结果事发暴露,不得不毁一桩婚约。唔,叫我细想想,原来悔了禅师主子的婚!” 他立刻恭喜阿执:“原来银月缶选择了你啊,真不容易。” 张守信的嚎啕已经被长公主府兵兵器的叮叮当当给淹没了。 “我……”阿执张口结舌,“才不是!他才没有选我!” “你就赶紧说明白吧,大家都等急了!” 阿执连连哀叹。到底该从何解释呢? 使酒葫芦的另一个面具人脚步看似醉酒晃荡,可底盘稳扎稳打,故而手上使出摔着链条的葫芦来,可谓凌厉生风。三戒的念珠全被他打落,可给禅师逼得连连后退。那面具下面定是个醉汉了,赢了一招还不忘开开酒葫芦,喝一口庆祝。他可能是在醉酒的状态下跟着首领大人下场,竟然忘记了脸上戴着面具,酒葫芦打开,冲着嘴巴的位置就倒下去,结果有银质面具挡着,任他张再大的嘴巴,也没法儿喝到,反而泼了自己一脸的酒。 “唔……”醉汉愣了半天,抬手想要摘下面具。 折鸢立刻瞪大了眼睛,就算能看到其中一人的面相,日后查找起来都是相当重要的线索! “等等!”叫做“徐师”的面具人及时制止他。 “唔——”醉汉不摘面具,就不能喝酒,一点儿不爽快。 张二公子见到手的鸭子要飞走,真的着急了:“薛姑娘,我们才订了婚事呀。你怎么能变来变去呢?拿张家不当人看吗?” 阿执想都不想,甩开他的手,反驳:“我不是薛芷兰。我家小姐才不要你这种三心二意的负心汉!” 张二公子自知理亏,可美女就在眼前,努一把力或许就得到了,于是连忙哄骗。其实经过今晚这一闹,他对这位白衣少女的清白早已不抱有任何希望,之所以没彻底跟她翻脸,一是念在薛家的势力,打算抓住少女的把柄敲诈一番,也能捞到不少好处,这第二,他实在想好好把玩把玩这女人,看看她究竟有几分姿色:“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赶紧跟我回家,听我给你解释。” 阿执恨得推开他,说话声音带了哭腔:“你手脚不干净。我亲眼看到的,你有什么解释?我看错——我家小姐看错你了!” “你这女人真麻烦,究竟要怎的?”张守信恨死了白衣少女,如果能有机会,定要好好羞辱她,出了今晚的这一口恶气。 阿执凛然,跟张守信划清界限,道:“我与你完全没有关系。薛芷兰根本瞧不上你。你就是个假模假式的正人君子,看上去长了一张正常人的面皮,底下其实是个真正的大色鬼!” 张二公子怒火中烧,忘记了银月缶是怎样可怕的狂徒,伸手指着银质面具人:“哦,他也戴着面具,你看清他是什么东西了么?地下法场的!官家通缉的!那你要嫁他?” “不可能。”阿执想都不想。 “好,那你就赶紧跟我回张府!我们说个清楚。这些小事,我……勉强可以不计较。” “呵。”银面具人见张守信如此纠缠不休,有点儿坏的笑声里,带有些许的阴森。 面具人的声音从阿执身后传入她的耳朵,叫她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来你得做个选择了。选他?还是选银月缶?”银面具首领低声笑道,“又或者,你要跟大和尚走?可你大概能猜出来,他们上面有什么人,会把你怎样。” 阿执按着胸口。里面藏着的“悔婚书”之中,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银月缶紧接着给出了阿执最后的一条路:“再或者,你赶紧把‘悔婚书’还给我。他们是冲着‘悔婚书’来的,交换给我,就没有你的事了。我保证这些敌人不再来找你。” 阿执咬牙挺住:“你先把北泽赤鲸脂还我!” “不可能。” “那你就别想拿回‘悔婚书’。”她直视着面具上双眼处的小孔,一字一字告诉他,“我,发现悔婚书的秘密了。” 银面具人的目光,如夜空中银月一样冰冷。 “你看到了?” 如此冷彻的声音。 阿执浑身一哆嗦。 “你知不知道,”面具首领斟字酌句,“看到那上面名字的人——” 寒风吹过,这个季节的君安城,在夜里居然也很冷。 空中一轮银月悄无声息地注视城中除妖场上发生的一切。 月状如缶。 银面具遮住面孔,就好像面具之下的那个神秘男子,有意与这个存有温情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叫人明显感觉到无比的疏远和隔阂。 第18章 被抢新娘提着灯(18) 大概就是因为这种不合众的孤僻气场,才造就了银月缶和地下法场的神秘色彩和冰冷氛围。 一张张面具之下,他们究竟长了什么样子呢? 真是叫人不断联想。 他们是亡命之徒吗?没有家人、无亲无挂,走投无路之际,才戴上了这张冰冷的银质面具? 他们还有家人吗?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吗?游走于君安城的律法之外,对君安城主以及严密的官府衙门体系置之不理,凡是地下法场想要审问的犯人,全部直接提走,也可以动用私行。 又或许,这些游走在黑夜中的鬼魅、在君安城中开设地下法场的银月缶,跟本就是些鬼魂幽灵,就不属于人间。 阿执动了动嗓子,差点儿发不出声音:“看过‘悔婚书’暗藏名单的……都怎么了?” “你猜不出来吗?” 银面具人的声音淡漠。 “——都死了。” 阿执这一口呼吸,硬生生没吸入任何空气。 “你……你要做什么?”白衣少女控制不住慌乱,“标榜维持世间公平正义的银月缶,又要大开杀戒了吗?你要怎的?杀了我吗?” “我?杀你?”银面具人略微摇头,无奈于白衣少女反应有些迟钝,“银月缶要动手,向来神不知鬼不觉。” “……”这算是安慰么。 “放心,我不杀你。可杀你的人就在眼前了。如果别人晓得你知道了‘悔婚书’的秘密,跟在你身后追杀的,就成了三戒禅师和他上面的人。”银面具首领收起了朱笔和簿册,透过面具直视白衣女子,“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卷轴交还给我。” 天知道阿执多么想丢掉“悔婚书”这个烫手山芋! 可——还不行! 阿执死死按着衣襟:“我知道你想要‘悔婚书’和里面暗藏的名单。” “那你还在等什么?给我。” 她抿紧嘴唇,提出条件:“北泽赤鲸脂,拿来给我。” 他轻笑一声,盯着她的胸口,还是保持了良好的风度:“你是看我不敢伸手去拿。” 阿执毫不畏惧他的威胁,一口咬死:“银月缶对外宣称是主持公道的正义之士,难道会干这种欺侮弱女子的勾当?” 那边,几个面具人已经制服了长公主府府兵,就连三戒禅师也输在了醉汉的酒葫芦下。至于早就抱头逃窜的张家二公子守信,狼狈至极的模样更别提了。三五张面具中,那个唤作“徐师”的面具人,没少在暗中狠踹张守信的屁股。 “看来你已经选好了。” “什么?”阿执一愣,盯着银面具黑袍首领。明明是张可怕的面具啊,为什么叫人移不开眼睛。 唔。 绝对不是因为对他有好印象。 也绝对不是娘亲大小给她灌输的“嫁君安男人”的执念。 阿执想。 银月缶的凶残手段和厚颜无耻,她可都亲眼见识过了。 那么,为什么总会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面具呢? 阿执得给自己找一个很站得住脚的解释。 当然因为这双患疾怕黑的眼睛啊。 黑暗中没有光亮、没有灯火,就连天上的月色,她都不能看清。 所以,距离最近的这张银面具,折射着银灿灿月光,是她周身漆黑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有哪一只飞蛾,在看到火光的时候,不会奋不顾身扑上去呢? 阿执这么自我安慰着。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面具人斟酌着,“夸你没把‘悔婚书’交给三戒,还是批你不还给我。” 阿执紧咬嘴唇:“我对这‘悔婚书’不感兴趣。我要的是北泽赤鲸脂。” “好。不交出卷轴的话,”银面具人趁势将阿执拉倒身边,姑娘一个趔趄,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可摸到的确是空空的袖子,以及竹竿般粗细的假肢,银面具人及时推开了她伸来的手,反抓住她的胳膊肘,“就跟我走。” “去哪里?” “地下法场。” 阿执好无奈:“地下法场是你们审犯人的地方。抓我干什么?我又没犯事!” “你似乎忘记了,刚刚撤销对银月缶逃婚的指控。所以,诽谤罪,成立。” 今夜的蜚蠊除妖场演变成了抢亲现场的巨大混乱,跟指控银月缶逃婚不无关系。阿执早就为曾经在冲动下的不择口舌,后悔很久了。 “哎——”她低着头,很想结束这一切。 “承认了?” “对。” “承认什么?” “我……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那些话。”阿执垂头丧气,“就变成指控你逃婚了。” 银月缶首领奋笔疾书,一边做记录,一边冷冷道:“承认了错误,很好。不过,你的确犯了伪证罪还有造谣诽谤罪。小心你说的每一个字,我全部记录在案。免得谎上加谎,数谎并罚。跟我去地下法场领罚吧。” 阿执打个哆嗦。要下地下法场?不好不好,猎物置身于鹰隼的利眼下,很容易露出破绽。她一个没顶住,这就被他抓到了把柄! 张守信叫“善变”的少女搞了个晕头转向:“你到底嫁不嫁他?你要怎么样啊?” 阿执叹气:“我谁也不想嫁。我也想收回银月缶悔婚的话。” 张守信看到了希望:“那你就让我来——” “不可能!”蒙面姑娘眼中含着泪光,狠狠瞪一眼张守信。她早就立下毒誓,此生与张二公子再无关系。 银面具人摇了摇头:“女人都这么善变?不久前还哭着喊着为了你的张二公子,刀山火海都愿意赴。” 阿执沉着脸:“不会再有了。” 张守信知道再无希望,恨得咬牙切齿:“薛芷兰,你们薛家,我张家一定搞垮你们!” “人我带走了。就此别过。”银面具人不给张守信重新抓住阿执的机会,踮脚飞身离开。 愣神的阿执被架到了空中,双脚离地,耳边呼呼是风,她才反应过来:“喂——我不要跟你走!” 折鸢拉着疣一刀,闪过三戒禅师和一众府兵。少年右手手指迅速震动,连接上了一直黏在阿执后肩膀上的小纸鸢。 “去哪里?”疣一刀问。 “找到银月缶的老巢。”折鸢的眼前浮现出了师父去世时,浑身染透了鲜血的模样,“端了他们。” 第19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1) 黑夜笼罩,银月高悬。 阿执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这个令人步步深陷的梦境呢? 追根溯源一下,阿执觉得,大概是从记事时候起,娘亲重复了最多遍数、自己记忆最清晰的那句话吧。 “阿执啊,君安男人才是全天下最好的——要嫁就嫁君安人。” 这句话,娘亲重反反复复灌输了多少回呢? 是的。 后来在君安城发生的这一切,甚至可以说阿执整个命运,都起源于她最初的一点点疑惑: 娘亲口中的君安公子,究竟有多好呢? 纵使君安来的书信中,把她的未婚夫婿描绘到完美无缺,纵使娘亲笃定了心思要把她嫁进君安城去享受荣华富贵,但阿执并没有见到过张家二公子守信的真人真貌。两姓联姻,毕竟关乎自己终身大事,她不可能不在意。 原本,她可以选择在爹娘身边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待字闺中直到出嫁的那一刻。但是常言道,好奇心杀死猫。好奇心也害惨了阿执。 她实在好奇,要嫁的那个人是不是回对自己好一辈子。 东雷震国丘波山脉,绵延七千里。 皑皑白雪覆盖着最高点支虞山顶,汜水源于山顶冰湖,常年水流不干,淙淙流水晶莹清澈,承载着无数东雷震国薛氏家族祖先埋葬在冰湖中遗愿,从支虞顶流下,环绕着步入河流的少女,经过她的身边。 “汜水经纶,庇佑我身。” 芙蓉出水,这一年,阿执刚刚十四岁。 明媚的少女眼中闪烁着冰湖水中点点星光。 按照东雷震国薛氏的丧葬习俗,待她红颜骨枯,也是要葬在祖先的沉睡之地——支虞山顶冰湖中的。 “阿执,你在看什么呢?快拿好了。别冻着。” 身穿九鼎国中最新流行的对襟云阁袍,风姿迷人的东雷震国国主夫人亲手捧五彩云锦,缠绕在阿执的脖子上,包裹了她湿漉漉的长发。 阿执接过了娘亲忙不迭塞来的情书,信封上头写着大大的“君安城张守信公子”,生怕叫人看不见字迹优美似的。打开信函,就连用纸都是最好的鱼宣,爹爹的宫中竟没能存有多少。好一个声名显赫的君安张家。 “记住了阿执,”国主夫人一遍遍唠叨,尤其在阿执刚满十四的韶华时光里,可得让闺女牢牢印刻在脑子里,免得跟自己一样,一步错、步步错,“嫁人一定要嫁对。如今这夏源之地的九鼎国中,位居霸主之首的始终都是君安城。君安的繁华,可远非我东雷震国的偏安一隅可以比拟。那儿的亭台楼阁是九鼎国中至尊的华美,车道比东雷震国皇都的中轴路还要宽三倍,你爹爹早朝的大殿,在这儿看着还挺大,其实放到君安城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你看,咱们东雷震国,每年所有的胭脂水粉最新样式都来自君安城,最多彩的织锦和最细密的针脚都是君安绣娘缝的。可是啊,等传到我们东雷震国来,君安城里早就换新样式儿好几轮儿啦。阿执,难道你不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吗?” “娘,阿执都知道啦。您说过好多好多好多次啦~” “你这淘气的小丫头,耐心给娘听好了。娘亲给你相中这门婚事,张守信公子绝对是你的良配。你本是东雷震国国主之女,按照道理来讲,怎么都得许给九鼎国中的某位皇子。可君安城的这个叶家啊——哎,简直狼藉声名在外,下毒通奸挑起战乱,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我实在不能看着自己的女儿嫁去叶家受苦遭罪。左思右想的,娘亲给你掂量了好久,还是这张家最合适你。” 阿执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中比比划划五彩云锦。 “张大人是君安城二品大官,但近两年颇受君安城主重用,日后晋升丞相恐也不在话下,且听红娘介绍,这为张守信公子的相貌甚是端庄,品行十分高尚、修养良好,且他还饱读诗书。不如你看看他这封来信,先了解一下?” “嗯嗯嗯。”阿执晕头转向。 只要娘一开口讲婚事就滔滔不绝,阿执她一句也插不上话。不爱听?且忍着吧。 “你这个不正经儿的丫头!总以为娘跟你说笑呐!”国主夫人故意嗔走神儿了的阿执,心疼地仔仔细细拉她出水,擦好身子,一面苦口婆心,非得给女儿彻底灌输进去:“阿执啊,娘的这一番苦心,你听明白了吗?倘若爹爹再来问你,你可知道要如何回答?嫁人就嫁——” “知道啦知道啦娘,嫁人就嫁君安人!”不胜其烦的少女笑嘻嘻的,一面挣脱了娘的怀抱。 十四岁,对于阿执来说好像是个坎儿。在这之前,不管娘亲怎么扣住她给她灌输“要嫁就嫁君安人”,阿执都像每个小孩子那样不往心里去,闹闹腾腾,一笔带过。 对于那个时候的她来说,婚礼仪式,只是有糖果吃的热热闹闹,她才不在乎嫁不嫁人咧。 可一过了十四岁,按照九鼎国中流传的习俗,未出阁的女子可以正式由媒人说亲了。汜水流经阿执的肌肤,她好像一夜之间开了窍,想象中的出嫁,大概是凤冠霞帔的热热闹闹,是青烟浓抹的半盒脂粉,是落在信纸上的寥寥数笔,是两个人山盟海誓的一心一意,也是——伸手不可抓住的天边浮云。 娘亲相中的张守信公子远在君安城。阿执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心里挺好奇的。 “阿执妹妹,这个礼物送你。”舒宴公子安静地在一旁垂手而立,递过来了阿执的生日礼物。 “哇——”阿执只掀开布包的一个小角,便看见精美的匕首柄上镶嵌的七彩石头,在阳光下闪闪亮亮,还能变换颜色,好不漂亮,“谢谢舒宴哥哥!” 早已位列两旁的侍女们手撒鲜花花瓣,共同欢庆东雷震国国主之女十四岁汜水礼。 高台之上,花团锦簇,锣鼓喧天,东雷震国国主已经在招呼女儿过去了。 第20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2) “阿执,快过去找你爹爹吧。”国主夫人催她。 舒宴微笑着默默退到了一边,看着跑远了的阿执。 年已十六的他,如论如何都不肯应允爹娘试图拉拢的好几门亲事,只因心中早已有了个少女的影子。可惜的是,不仅东雷震国的国主夫人执着地认定自己的女儿要嫁君安城郎君,对出身“不毛之地”的舒宴公子以及东雷震国内所有的世家公子,从不正眼瞧,那个少女本人,也只把他当成打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舒宴哥哥。 阿执总是这样叫他。 “呵,阿执啊,你娘刚才跟你说了什么?”爹爹手持七节杖,揽女儿入怀中。国主夫人并未随着小阿执同去到东雷震国国主身边,而是颇为隔阂地远远站着,甚至侧过了脸去,一眼都不肯看日益为国事操劳而渐渐衰老的丈夫。 小阿执不懂娘亲眼中的疏离和憎恨,也不明白爹爹表情里掩藏着的落寞和倔强。 回看支虞峰巅那遥远的冰湖,阿执隐隐有些担心,曾听到爹娘吵架,娘亲不肯在死后与爹爹合葬,这在东雷震国算得上对国主、国脉以及薛家朝堂的大不敬。 有着火雷国血统的娘亲,脾气就如她家乡的名字一样火爆。 生长在东雷震国的人不敢说的话,她,全对着国主说出来了。 眼前的十四名舞女已经排开,轻袖飘扬,轻歌曼舞。 “娘亲说,要阿执嫁给君安人。”阿执扬起了初长开的脸庞,名动天下的容貌已经略见一斑。 “唉——”爹爹只掠了一眼张守信公子“情真意切”的书信,远远望了眼一言不发的夫人。 毕生在朝堂和疆场上的纵横捭阖,殚精竭虑、兢兢业业地打理朝务,多年励精图治的努力下,东雷震国虽仍根基单薄,在九鼎国中排名仍较靠后,却已经不是多年前穷乡僻壤的弹丸之地。可他还是不晓得如何赢回了一名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心。 “找个君安郎君,是你娘一生的心愿。是啊,你娘嫁给了我,嫁到了东雷震国这地方,是委屈她了。可是,阿执啊,虽然爹爹从来都说不过你娘的伶牙俐齿,但这句话,爹还是要跟宝贝闺女说:这世上有不少人空有其表,我的宝贝阿执可不要被些花里胡哨的蒙蔽了双眼。闺女,你得想清楚,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爹娘和好不吵架。”没太听懂的阿执仰着脑袋,两只胳膊环绕着搂住东雷震国国主的脖子,亲爹爹一口。 还很想要,爹娘百年之后合葬。 阿执想。 在东雷震国甚至整个九鼎国的通行风俗中,夫妻百年好合,当然也要在百年之后合葬的。 国主夫人侧耳听到了丈夫与女儿的话,整了下云鬓上的簪花,哼一口气:“在这东雷震国,想要一枚君安城里最时兴的双股玉兰钗,也无比的费劲。” 阿执钻进了爹爹的怀里,小小地叹了口气。 就连在汜水礼上,爹娘斗要不分场合地开始争吵。 “不就是钗子么,一股两股三股,你想要的,全都能找来给你戴。夫人打扮好看,舒心了,也该回来宫里了吧?”当然,无休止的斗嘴中,爹爹永远处于下风。 国主夫人远远地看了简朴的殿堂群落,冷笑一声:“矮小的只能称作住所,你那挑梁高上一倍,再饰以金砖琉璃,才叫宫殿。” 东雷震国国主一口粗气沉甸甸的,缩在他怀里的阿执一动不敢动。察觉到女儿的恐惧,国主不由心生愧疚,轻轻抚摸阿执软软的头发:“今日是咱们女儿汜水礼,这么多人看着呢。咱们不吵了啊。” 国主夫人勉强冲阿执笑了一下,示意女儿别担心,对于看不上眼的夫君,口中尖酸刻薄依旧:“你也知道汜水礼对孩子多么重要,为什么舍不得多花银子给阿执卖些好看的衣裳?还得我特意去跟君安城的姊妹讨来!人说我嫁给了东雷震国国主,成了国主夫人,就是享受荣华富贵来了。哪里想得到,我分明跟你开荒僻壤呢。直到现在,都得跟别人要云锦?说出去真不怕人笑话!这里可是夏源之地九鼎国之一的东雷震国呀,名字挺响亮。可惜比君安城,就是个偏远的荒山野岭。物资能好到哪里去?” 阿执怔怔地看着五彩云锦,布匹流光溢彩,的确比东雷震国产出的粗布要好看许多。这就足以让爹娘吵架吗? “你不知道当年君安城里有多少豪门世家公子追求我,随便送来都是最名贵的珠宝、最精致的布料。嫁来东雷震国,哎,再也没看到喽。只能把当年的翻出来,凑合着戴穿着。想想我曾经也那么风光过。只不过,从那时候到现在,君安城里的袖衫时兴过了几轮?现在还穿青云出岫吗?我都不会数数啦。就你这儿,别说国库空虚了,你这儿从来就没又国库。还想跟八个诸侯国争霸,布料都弄不到,你拿什么去跟他们比?” 争吵的声音有些过大,引人侧目。 “夫人!” 阿执浑身一抖,缩成一团。 国主夫人不再言语,死守拿来一杯寡淡无味的茶水,压下胸口的怒气。 “哎,这是什么味道啊。” 虽说东雷震国盛产优质茶叶,每年往君安城进贡不少,可也不能张口闭口都是清茶,更何况她又不爱纯喝茶。在国主夫人的眼中,包括王宫在内的家家户户就只能穷到天天喝茶喝茶,往里头加一粒梅子调味的钱都没有。 眼前舞女的彩衣从头到脚都是深深的粉红色,国主夫人的一口气叹在心里:这套礼服看着好眼熟,怎么记着十多年前,哪家小姐的及笄礼上,也是这么些张扬俗气的粉色?几件衣服而已,都舍不得做新的,逢年过节从库存里揪出来抖抖灰尘重新穿上,反反复复穿了多久啊?如今君安城最时兴的五彩云锦,在这儿出不起钱的破地儿,是没机会推广开了。 第21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3) 国主夫人冲着女儿再做个口型,阿执闭着眼捂着耳朵都知道,娘亲说的肯定是还是那句话,来自她亲身教训的:“要嫁就嫁君安人”。 有什么办法呢,壮志未酬的国主夫人到了这个年岁,眼瞅着云镜中紧致弹嫩的一张脸逐渐爬上了皱纹,大概也慢慢认了命,只能时时刻刻仔仔细细观察女儿有没有承袭自己嫁入君安城的未成志向。阿执要是敢说出任何不顺娘心的话,或者对于“嫁君安人”的安排有任何反抗,接下来的日子,她的耳朵和脑袋可没好日子过喽。 东雷震国国主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女儿软软的头发。 十四名舞女风姿绰约,衣袂飘飘。 阿执继续出神。 爹爹的话历历在耳:“阿执,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啊,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汜水礼之前,阿执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大概是遇一真心人相伴此生,至死都不分离。而且绝对、绝对、绝对不像爹娘一样吵架! 这个心愿,能在娘亲安排的张守信公子那儿,实现吗? 或许可以呢。 毕竟,娘说过,君安男子是全天下最好的。 张守信公子生于长于君安城,一定是天下最好的,肯定会对阿执很好吧。 她这样幻想着。 礼毕,鼓点声声流落在清澈的汜水中。 阿执坐在池塘边,翻看着舒宴哥哥送的精美小匕首,上头的七色石闪闪亮,可真好看。 隔着简朴的亭轩,爹爹一张阴霾的脸出现,屡屡挽留夫人,可惜都没能留住:“君安城云波诡谲,从来就不是平安祥和之地。君安人工于心计,有多少张面孔叫人分不清,那恶毒的痞子这是蒙了你一辈子啊!” 国主夫人恨恨:“来蒙我吧!那也比你这个不爱洗头洗澡的老朽木头要好!说君安心机?当年要不是你们东雷震国从中作梗,拆散了我的良缘,我用嫁到这人迹罕至的荒郊?” “什么叫‘从中作梗’?夫人你——唉,要我说多少遍!你啊,你就是妇人之见!当年那痞子明明想把你——” 国主夫人不待他说完,甩袖离去。 爹爹拄着七节手杖,无奈地在地上敲击几下,长长叹气。 偷听到爹爹对君安男人评价的阿执,无比惊讶。 日落疏影,光点斑驳。这些美好的景象,阿执都没心思去欣赏了。 痞子?恶毒?工于心计? 这可跟娘亲口中有着“天下最好的男人”的君安城,完全不一样。 从小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东雷震国小公主、不经世事的阿执姑娘,彻底迷惑了。 君安男人究竟是娘亲说的全天下最好,还是爹爹说的全天下最坏? 当怀疑的种子种进了心里的土壤,有朝一日总会生根发芽。 至于日后发生了的一切,都起源于最初这点点疑惑。 “阿执妹妹,又要出宫去玩儿啊。”舒宴公子跟不上爬树溜走的阿执,眼睁睁看着小公主三下五除二爬上枝头,翻墙,逃离。 “嘘——舒宴哥哥,爹娘那儿拜托你啦。” “可你要去哪儿?总得跟我说一声。我……我担心你。”舒宴公子比比划划,也叫不会阿执。 他比阿执安静许多,劣势也就此显现出来:他没法儿翻过这一堵宫墙。 “我要去君安城。”阿执满脸期待地拿出了早已藏好的名帖,上面仔仔细细写了自己的生辰八字,然后连并一根红绳,小心翼翼装进了君安城里最流行的双鳞鸿信封,小心翼翼收藏在衣襟里。 按照东雷震国的习俗,写了生辰八字的名帖,可不能轻易拿给外人看。以君安城和东雷震国通行的规矩,两家家主要是正式交换了儿女的名帖,这桩姻缘就定下来了。 娘亲安排的婚事,那必定是好的。 这封名帖,定是要跟张家守信公子交换的。 可阿执打消不了爹爹传递的疑虑。 君安男子究竟是天下最好,还是爹爹所言,个个花言巧语、心眼歹毒? 彼时的阿执从没去过君安城,不曾亲眼见过张守信,当然不知道答案。她唯一知道的是,继续待在东雷震国的宫中,还不如往君安城去看一看,不然,她没有办法对要嫁的张家二公子做出准确判断。 守信公子,如果你真的人如其名,是娘亲描述的一等一优秀,那这张生辰八字的名帖,阿执自作主张,先与你换了。 “什么?阿执妹妹,可不能去!君安城会抓了你……” 东雷震国的宫墙低矮,阿执腿脚麻利,早就跑远了。 她怀揣张守信公子的情书,满腹期待地日夜兼程。 娘亲选中的夫君究竟是一位怎样杰出的才俊人物呢? -------- 就像每个被催婚的少女背后,总有一位苦口婆心强行灌输的老母亲,反复唠叨得久了,天真的阿执就坚信自己会嫁个君安男人;洗脑洗多了,阿执还未谋面,就认定了君安男人,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就像每一个逃离父母魔爪的叛逆孩子一样,阿执为不辞而别跑来君安城冒一趟险、亲眼看看“天下最优秀的”君安夫君究竟有多么好,感到兴奋不已。 就像雾里那朵令人魂牵雾绕的花,在云开雾散之后,很可能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或者,是一坨叫人无比失望的xx。 此番背着爹娘跑来九鼎国中最为繁华的君安城,在亲自判断未婚夫婿张守信的人品相貌才学之前、在探望以质子身份寄居在君安城的弟弟之前,阿执决定先略看一眼这座闻名天下的君安城。 她看到的,当然是无比真切的现实。 君安城,不愧是九鼎国之首。 鳞次栉比的房屋、雕饰精美的亭台楼榭、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日夜不歇的小商贩叫卖声,无一不彰显着君安的盛世与繁华。 置身其中,会让人误以为来到了人间天堂。国界之外的战乱纷纷、硝烟滚滚、哀鸿遍野的衰败,在这里没有一丝踪迹。 只挑一个细节来说,足以证明:挂满整个一面墙的灵芝,紫、赤、青、黄、白互相交错,灵芝个头大、十分肥硕,远远看过去,竟如同精致编织的一张别致挂帘。 第22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4) 原来在这奢侈极顶的君安城里,名贵罕见的药材只是个装饰品。 一时间,阿执感慨万分。 母国东雷震国盛产灵芝,是九鼎国中唯一一处能够将五色灵芝全部聚齐的国度,尤其以云状灵芝为质量最上等、色泽最鲜丽、形状最好看。 可最近这几年,即使是东雷震国的宫廷里面,也找不到几颗灵芝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九鼎国之首的君安城向其他八个护鼎国要求进贡,位列东雷震国贡品榜前几名之内就有五色灵芝,以至于一时间洛阳纸贵。灵芝本就生长速度慢,君安城狮子口打开,导致如今就连灵芝产地都找不到几颗像样的。如此名贵的药材被君安人搜刮一空,可叫东雷震国的大夫们愁苦,想了好多办法,也找不到其他药材替代。这一来一去,出现了不少冤死的病人。 阿执今天才亲眼看到,君安人抢空东雷震国的灵芝,竟不是为了治病救人,而是串起来做成帘子,挂在山墙上当好看的装饰。越是财大气粗的人家,帘子延伸得越是绵长,灵芝的品质越是上等。 一面是哭天抢地等待救命的良药,一面是家家户户竞相展示奢华富贵的攀比,君安城与东雷震国,国力对比在此彰显无疑,阿执看着好不心痛。 或许,这也是从小母亲就念叨着“一定要嫁入君安城”的原因之一吧。按照娘亲所说,八大护鼎国国主,哪一个不是费尽了心思要给自家儿女寻一门君安的婚事。 阿执摩挲着双鳞鸿信封,里面珍藏张守信的书信,默念:“希望这位张公子家里,不要如此的盛气凌人。” 怀揣着三分的好奇、三分的怀疑和三分的盼望,阿执加快了脚步。 她很想亲眼看看,娘亲口中盛赞的君安男子究竟有多么的好,与张家这门婚事,是不是一桩天作之合,更重要的,张家公子是否真的像信上凿凿文字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那样,真诚、心善、富有才华且一心一意——娘亲认为一个优秀郎君应当具备的所有品格。 张守信,连名字都如此好听。守信守信,诚实守信,他一定是个十分正直正义之人,不会有所辜负自己的期望。 妙龄少女以宽大的帽兜和白纱遮住面孔,一路上风尘仆仆。旅途顺利,几天几夜赶路,她进了君安城,眼见天色渐晚,因双目自幼患疾,阿执不便夜间行走,最初,她想先找到寄养在君安城主脚下的弟弟公子熙暂住几日,等第二日太阳升起,世间不需要烛火照明即能亮堂便于视物,再去拜访这位传说中的张守信公子。 可是,一颗少女心实在按耐不下,像磨人的小鹿一样,叫嚣着不让阿执睡觉,仿佛停下了奔向张守信公子的脚步一刻,那小家伙就用尖尖犄角拱得阿执浑身难受,推推搡搡非得让这姑娘趁着太阳尚未完全落下,空中尚有穿透薄云层的光线,赶紧问路寻找一番。 等见了他,是不是可以叫他“张郎”? 姑娘的心里美滋滋。 于是,阿执任由着心里的小鹿牵着她,不顾渐晚的天色,直接奔向张府。 那个时候的她,真的挺开心:这大概是个不错的选择——就算张府闭门谢客,她见不到郎君守信公子,可以先去探探情况,认认路、看看张郎的住处,便于日后上门相认。 既然是君安城赫赫威名的张家大宅,自然很容易问到。 很快,阿执目瞪口呆地看着比东雷震国王宫拱门还要高大的张家府门,两侧的仆人们正举着高高的竹竿,往巨大的灯笼中点燃蜡烛。一盏灯笼里面少说也有蜡烛七八十支之多,就连爹爹朝堂上最大灯笼里面也只有不到四十支蜡烛。张家随便一盏灯笼,就让东雷震国抬不起头来。如此豪奢的张府一夜下来得费多少油脂?给震惊的姑娘三个算盘,她也计算不出来。 这还仅仅是个门头而已,围了张氏主府的一圈高墙石材完全不亚于东雷震国的宫殿的外圈围墙,且不知石墙之内,府上面积究竟有几何之大,奢华之物有几何之多。 原来母亲口中盛赞的君安城,非同寻常是名副其实的! 仅仅一个张府,就把东雷震国最华美的宫殿给比下去了。 沿着张府高墙墙角行走,抬头看着墙上悬挂整整齐齐的灯笼,明晃晃的,她一点儿不觉得黑。此地距离大门已经有一段距离了,此地几乎没有往来的行人和车马,可灯火依旧通明。 阿执很喜欢光亮,也因此感慨万千,如果东雷震国财力雄厚一些,王宫或许也能彻夜点起更多灯火,照亮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处偏僻角落。那样的话,打小最怕黑暗的她就不会一到天黑便缩在被窝里,守着难以撑起黑暗的仅仅五六支蜡烛无法入睡,苦苦挨到天亮。 这么说来,能嫁入个财力雄厚的家族也不错。 至少晚上可以多点一些蜡烛照亮,就不至于害怕黑暗。 张家或许真的值得托付。 阿执想。 可惜。这份开心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 就在这时,阿执看到前方不远处,张府侧墙的某个偏僻小门里呼啦啦出来了一小队人,她赶紧躲起来,发现这四五人个个行踪诡异,全部穿了夜行服。 难道是打劫? 阿执疑惑,是什么人敢抢劫君安城朝堂上的二品大官! 抢劫犯之一的肩上扛了个乱动麻袋。阿执更加惊讶:竟然敢从张府抓人? “抓到张守信了,没看到妖兽。” 阿执顿时觉得两耳嗡嗡—— 那个劫犯,说了谁的名字? 这帮黑衣人,抓的是谁? “快,带回去审问!” 断后的黑衣人小心谨慎,神不知鬼不觉绑走了张府二公子。如此明目张胆的劫持,居然没有惊动守卫森严的张家府上任何一个士兵。他们是什么来头啊,可真是张狂无比!胆敢把君安朝堂上二品大官的面子和威风踩在的脚底下,碾了个粉碎! 第23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5) 张郎遇险,阿执忘记了夜色渐渐加深,她想都不想,抬脚跟上。 周围的光线阴暗到寸步难行,阴冷的风吹透了白衣姑娘的衣衫,她才如梦初醒般,发觉一路跟踪绑架了张守信公子的劫匪,来到了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迅速反应过来,赶紧借助为数不多的微弱烛光,即刻观察周围情况,判断所在位置。 记得那群劫匪说的很清楚,要抓张守信回去“审判”,可这里肯定不是官府,没有戴着乌纱帽的官老爷,没有持木仗的威武士兵,没有听见升堂之鼓。 为数极少的蜡烛,在阿执看来比夜空繁星还要暗淡些。 火光映照着破旧的墙壁,阴森森的倒影斑驳。 早已被遗弃的天王庙中,褪色大半的泥塑耸立在黑暗中,冲着在地上被捆了手脚堵了嘴巴、只能在麻袋里蠕动的张守信怒目圆瞪。 这十分荒凉的地方究竟是哪儿? 阿执吓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觉察到自己可能已经涉入险境。 未经世事的姑娘在娘亲锲而不舍的灌输下,坚信自己要嫁君安郎君,要嫁入钟鸣鼎食的张府为媳妇。什么都不必多说,自家的郎君,那是要百分之二百相信他、维护他的。且娘亲不止一遍告诉阿执,张守信是一位行正坐直、才华横溢的世家公子,值得任何未婚少女托付终身,不及时出手就要被别人抢先了。如此完美之人怎么可能犯下任何罪行?那必定是惨遭小人毒害了。 眼见着心上人遇难,无辜被绑架,阿执心血翻涌,怎么可能坐视不管?不但要管,还一定要追查个清楚,还张郎一个清白。 虽然眼前面对的情况充满未知且十分危险,简单来说,远超阿执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可性格执着的她全心只想着在危急关头,发誓决不能弃守信公子于不顾。故而步步跟紧绑匪步入废弃庙宇的一路上,她连最惧怕黑暗都忘记了,哪里还在乎自己性命安危呢? 现在的她站在天王庙中,眼巴巴地盯着远处暗淡的微小灯火。 哎,真的好想……靠烛火近一些啊! 阿执的双手冰冷地颤抖着。 可是,不能。 如果靠烛火太近了,必定会暴露她这个擅闯者的身份,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张守信公子,连自己都得给搭进去。 于是,阿执只敢躲在视线中仍能看到烛火的最远处,强行压抑住怕黑的恐惧,焦急地等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那一双因自幼患疾、在黑暗中基本没有任何作用的眼睛,当然看不到在距离很近的位置,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她。 她已经成了猎物,完全置于利爪之下。 这姑娘啊,她还自以为安全地继续躲藏着呢。 “啪”的一声响,惊得阿执浑身一颤。 随着堂木声落,响起的是威严审判:“堂下张守信,你可知罪?” 阿执连忙循声望去。这一看可不得了,虽然对她来说,距离稍远了,光线更暗淡了,她的眼睛实在看不清什么,可—— 一张冰冷的银面具映着摇曳火光,因此她的眼睛能够看见,那宛如从地府中爬出来的幽灵一般坐在高堂之上的面具人啊! 更加可怕的是,回头一看不得了,天王庙中黑影重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左右列开两排黑影,如官家审讯时的府兵站立两边一样的架势,可不同的,这些家伙每个人都戴着同样的银质面具,叫人区分不出来面具之下的面孔是否全部相似、或者说究竟是人是鬼。这帮神出鬼没的家伙,真的好像一群脱离地府管控的无所归亡灵,在银月升空时齐齐出现在君安城,穿梭于黑暗之中。 这里难道是—— 阿执有了个不妙的猜想。 从来都有见不得光的法外亡命之徒,与无数冤魂相伴而生,在暗中开设的地下法场。 一个面具人上前揪下了张守信口中的布条,很不客气地把他按在地上,喝道:“赶紧向大人说明你犯下的罪行!” 被蒙着眼睛的张守信终于能够开口,可惜半张脸在地上摩擦,又痛又恼的他破口大骂:“什么腌臜鸟人敢绑我?君安城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阿执一怔,赶紧为张郎开脱:被抓被审问还被捆被打,难免骂出两句脏话,守信公子一定是个知书达理的优秀郎君。 “呵,”高堂上的戴面具审讯大人再拍堂木,“君安城里,我等就是王法。” “胡扯!”张守信骂道,“一群狂徒!” 其中一个面具人上前一步,揪下眼罩,张大公子一睁眼,发现周围七八人竟然无一不戴银质面具。此地阴森萧索,绝非审讯官堂。他惊得大叫,张家大户的气势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瘫软一团,差点没尿裤子:“哎呀,你们……你们是……银、银、银月缶!” 这一声求饶叫从个大男人口中发出,可算凄惨无比。能把威势赫赫的张家二公子吓得哆嗦,也不知道这些银面具人到底是怎样的可怕势力。 阿执又心惊又恶心:这群家伙叫“银”什么?真是冲天的疯狂气焰,戴了个面具,就把自己当成九天之上的神明,甚至凌驾于九鼎国的霸主君安城之上了?随便抓人打人审问?哎,可怜的张郎啊,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张守信大概回想起来父亲乃至朝廷二品大官,不能给张家丢脸,于是鼓起勇气来怒骂:“该死的银月缶!我一定叫爹爹上请君安城主,出兵灭掉你们全家!” 银月缶。 阿执喃喃,重复。 这个名字,她刻骨铭心记了一辈子。 努力借助微弱的光线,阿执模模糊糊看着刀锋雕刻的银质面具。 天王庙中凄惨一片,耳边的风声似乎夹杂着枉死的冤魂哭泣。她咬紧了牙,无论如何,都要与张郎共渡难关。 “敢对大人放肆!”面具士兵们个个凶残,见张守信不服、企图抗捕,揪住了按死在地上,冲着张二公子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第24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6) “张郎啊,”阿执紧紧攥着衣襟里珍藏着的双鳞鸿信封,里面放在一起的是守信公子情书和自己的生辰八字,看他被打,姑娘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怎么惹上了这群法外凶残之徒?这些银面具人究竟是什么背景身份呀,连君安城的张家,他们都没听说过吗?直接蒙上眼睛嘴里塞了布条,强行从守备森严的张府里抓来处以私刑?我可该怎么把你给救出来?” 张守信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期初的气焰给一群面具人三拳两脚踹没了,但他仗着张氏一族的势力,不甘心放下身段求饶,被迫夹在求生的夹缝里,只好试着叫道:“停手,停手,别打了。我究竟犯了什么罪?若真有坐实的罪名,我张守信甘愿主动投官。可你们一群地下法场的狂徒,有什么资格审讯我?” 堂上的面具大人冷笑:“有谁不知道你们张家家大势大,虽称不上只手遮天,也跟君安城里乌七八糟的风气一样。主动投官?敢忤逆你爹爹的清官寥寥无几。就算人证物证具在,不出半日,张大人依然能顺利把你从地牢里放出来。” 张守信连忙傍着父亲的权威,恐吓面具人:“那你也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爹爹是谁,怎么还敢对我动私刑?不怕张家报复你们?” “拖来地下法场的,哪一个不是朝廷官府的漏网之鱼?既然君安的天降神人屡修律法却仍然形同虚设,自朝中百官、到城里衙门、再到街坊百姓均视律法于无物,那就由银月缶来替天行道吧。你不招的话,那就不客气了。”一声令下,两排面具人纷纷举起了杖木就要一通拷打。 “等等……等等……”张守信口含金汤匙出生,打小被人照顾的无微不至,就他那公子哥儿的身子骨,哪里抵得过地下法场的狠毒棍棒,如今的张守信,满脑子只想着求个生还,日后再报仇也不迟,“你说我有罪名,是个什么罪名?你不说出来,胡乱扣个莫须有,我是不认的!” “好,的确得让你死个明白。” 张守信浑身打了个哆嗦,只恨话说得太早太满。早就听说,这帮无孔不入的银月缶查起案子来,不打破砂锅不罢休。这些年里,他跟爹爹一并贪得的银子不在少数,脏东西也粘了一手,万一真的给银月缶找到证据—— 叮当当几声,一串铜环丢到了张守信面前。张守信赶紧拿起来查看,顿时松了口气:这是个啥?呼——原来银月缶查的不是贪污银两? 片刻疑惑之后,张守信十分确定与铜环无关,那就说明自己无罪,于是大笑:“这是什么东西?牛鼻环吗?你们银月缶就拿这个给我定罪?” “连自己的什物都不认得了?这不是你用来拴妖兽的铜环吗?”面具大人冷笑道,“近日来,君安城中总有妖兽四处作怪,危害百姓。官家摆了数次除妖场,却不能将之彻底除掉。若不是有你们这些胆大妄为的官宦人家以饲养妖兽彰显身份、显摆阔气,一向和平的君安城,怎么会出现如此多的不洁之物?” 张守信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大笑着把周围站着的一圈儿银面具人都指点了个遍,居高临下斥他们道:“银月缶的地下法场原来也逼供,原来也出冤案!你这证物这是个什么破铜烂铁,我不认得。你们一群私开地下法场的,证据都拿不出来,还敢跟我提君安律法?好。那我现在就以君安城的律法为引,警告你们马上放我回家。银月缶抓错了人,还妄图屈打成招,敢问天理何在?这要是传出去了,不等官家动兵,百姓们就会怒火中烧,都冲进来这个鬼地方,砸烂了你的地下法场!” 阿执不断给胸口顺气,大大放松下来:“原来守信公子是被冤枉的!这群身份神秘、心狠手辣、错抓好人的银月缶,真是叫苍生憎恨!今夜过后,就算守信公子宽宏大量原谅了你们,敢伤害守正公子,我薛芷兰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东雷震国支虞山冰湖中的祖先们啊,求你们保佑守信公子逃过今日之劫难,愿公平正义得到伸张。若有需要,阿执愿为守正公子赴汤蹈火搜寻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张守信抑扬顿挫的自辩言之凿凿,让地下法场整个都安静下来。面具大人静默了片刻,没有拿出更有力的证物驳倒张二公子。天王庙里压人直不起身体来的态势,似乎正有所缓和。 就在阿执心情转忧为喜,觉得风已变向,以为守信公子成功顶住了银月缶的高压和暴击,马上就能洗清罪名的时候,不料,突然从她背后响起了个沉闷的声音:“那为何铜环上刻有张家姓氏?” 阿执屏住口鼻,完全不敢呼吸! 天啊……在她身后的黑暗中,什么时候站了个黑影! 她竟然,不仅眼睛没能看到,也没能察觉到他的任何气息。 大脑骤然停滞的姑娘,被吓到宛如给鬼操控了四肢一般,一动不敢动。 她刚刚才意识到,身在不知名的破庙中,等同于头顶上方和双脚之下都是豺狼的獠牙,掉进了陷阱还不自知。 在求生的本能驱动之下,她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为时已晚。 她已经来不及撤退。 一袭宽大的黑袍从阿执身边略过,却仿佛她是空气一样,根本就不瞧她一眼,也不质问她姓甚名谁,为何跟来地下法场。 神秘的黑袍人双脚看似从不踩地,飘如轻烟的云锦布料偶然触碰到了阿执冰凉的石化手臂,她都觉得好像给毒蛇咬了一口。 这突然出现的男子,穿着黑衣,身材高大,冰冰冷冷地开口时,听上去有些瓮声瓮气的,不知道为何,说话的气流多少有些受阻,虽然看上去背影威严赫赫,可总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唔,是他瘦削到有点儿变形的身材吗? 第25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7) 黑袍人身形迅速,阿执还没能看清他的脚法,他就迅速飘上了法场。排列两侧的银面具人全部站直,手里的木仗整齐划一敲打地面,发出齐齐的“嗡嗡”声,整个天王庙里的气场顿时更加强大且严肃。就连坐在高堂上的面具大人也赶紧起身,恭恭敬敬迎接黑袍人上座,口中道:“首领来了。” 银月缶的——首领! 僵直了的阿执不敢抬头,只通过眼角扫见了侧颜。 她心中一惊。 鬼一样的男人,同样带着张银质面具,以此为银月缶标志。面具阻挡了口中气流,怪不得说话声音嗡嗡,不同于常人。 刷拉一声,面具黑袍人将手中的朱笔和卷轴扔在了案桌上,再从袖中掏出个双鳞鸿信封,里面抽出张凭据,飘飘然扔到了张守信的面前,如同丢出了个巨大的石块砸中堂下罪犯。 “此兽环紫铜纯度颇高,绝非市井百姓定制使用得起,就连达官贵人之中也较少使用。所以容易追查。半年前,你负责为张家定制一批食鼎香炉等铜玩器物,不就是用的上等紫铜吗?订货的凭据在此,其中白纸黑字记录了这枚锁妖铜环,还有你的印章:‘张守信’。请问你还要如何抵赖?不如从实招来,说出妖兽豪彘的下落。”黑袍面具人不动怒却字字确凿有力,直接钉死了张守信私养妖兽的罪名。 “豪……豪什么?那是个什么啊?我养仙鹤、养千年龟不好么,干嘛养妖兽那些脏玩意儿?我稀罕碰吗?”张守信一头雾水,看过凭据,确认出自张府,赶紧据理力争,“定制了紫铜器是不假,这事儿我承认啊。可你们银月缶分明是一通胡言乱语,我那匹紫铜器是给宗庙祭祀用的,什么锁妖铜环,怎么会有我的印……这、这……这印章是真的么?” 张守信口中,不屑的一声声“啐”紧接着转为张口结舌,凭据上确是印着有鲜红色“守信”二字,而定制器物列表中还真写了铜环一项,他顿时间面色苍白,双手颤抖,思绪全部混乱了:印章究竟是什么时候,是何人盖上的?铜环?张府上从来都没有妖兽,哪儿来的锁妖铜环?那怎么可能!证据当前,他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觉得凭据印章的“守信”二字无比刺眼。 “怎么不说话了?” “冤枉啊!”守信公子大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凭据上面所列数种,确实是我张家定制的紫铜器物,可我真的不知道清单中还有个锁妖环啊。这什么破铜环我压根儿没见到过,也没听说府上有妖啊。大人,诸位主持法场的银月缶大人,我冤枉啊,请明察啊——” “不承认吗?又或者,”黑袍银面人忽然抬手指向了躲起来的阿执,“跟来此地的你有话要说?” 出乎预料被点到的阿执,脑袋“嗡”的一声炸响,她已经感觉不到双脚双腿,不知怎么着就来到了法场中间——是被人架上来的吗?是自己走过来的吗?——总之,她已经站到了守信公子的前面、站在了银月缶的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了地下法场正中间。 张守信。 这位长相还算挺周正的公子,正因为惧怕地下法场和银月缶而浑身发颤,颇有点儿抱头躲闪的窝囊。 这就是娘亲为自己寻找的完美未婚夫婿了? 虽然不如描述中说得那般仪表堂堂,也不如阿执想象那般英勇,但这姑娘人如其名,有着十分执着的个性,娘亲数番大加介绍,她就认定了张守信。不管真实的张守信是什么样子,那个时候站在地下法场上的阿执都以为,自己定会支持张郎到底。 至于张守信,他只在画像上见过东雷震国薛家芷兰姑娘,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蒙面年轻女子,眼珠开始依次盯着她的脖子、胸口、手腕和双足:“姑娘是谁?是在我张家府上做事的吗?” 阿执一愣,被问到头脑发懵。那时候的她,心里只想这一件事情:绝对不能说出“东雷震国国主之女薛芷兰”的字眼儿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 全天下人都知道,君安城强迫收押八大护鼎国国主质子,是多么霸道的规定。东雷震国的两个继承人中,弟弟公子熙已经寄居于君安城主的刀剑之下,那么,阿执作为国主独女,其身份之重要可想而知,绝对不能再暴露于君安城中。不然,爹娘的两个孩子均落入君安手里,东雷震国可得多么被动! 见蒙面白衣少女不答话,黑袍银面人冷笑一声,不客气地质问大大方方暴露于地下法场的阿执:“对啊,你是谁?悄悄跟来救你家主子么?可你也不知道找个暗处藏起来,别叫人看见。站定脚的地方明晃晃的亮堂,生怕看你不到吗?” 很明显,对她这种不懂得隐藏踪迹、轻易被抓到的人,银面具首领有些无语。 阿执被问得噎住,她好不郁闷的! 不能如正常人一样藏到没有光线的暗处,还真不怪她。 自打小时候那场灾祸,她的双眼就留下了后遗症,只要周围光线稍黯,就如同盲人一般,什么都看不见。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阿执最畏惧黑暗,因为没了天上的阳光,不管月光多亮或者周围点了多少烛火,她的视线永远模模糊糊的,只能依稀看到个光斑和影子。 普通人的视力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之后,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光线,譬如云层后朦胧的月光,也好歹能辨认出个对方的影子形状,知道面前站着的究竟是人是动物还是鬼。可对于阿执而言,那无异于坠入无边无际的可怕黑洞,吞噬得了一切。 所以,在天王庙中开设的地下法场上,她自以为已经躲进了无人察觉、没有光线的暗处,既能确保自身安全,还可以在视线中保留了点点灯火,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于她而言,那个距离是最合适的了。 可她就是误算了自己的眼睛。 第26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8) 因为对于视力正常,更不用说眼神锐利超凡的银月缶而言,她明明就是大大咧咧、不加一点儿遮掩躲闪地站在灯光里,行踪早就暴露在了数张银面具的睽睽瞩目下,颇有一副“就是要你看到我站在这儿我就是不怕你”的架势。 银面具首领——对这种明目张胆,最看不顺眼了。 阿执头一晕:哎,早该想到的! 张守信完全不晓得,这位一路身形不稳走来的白纱覆面陌生女子,就是自己的未婚妻薛芷兰,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急切地询问阿执身份,同时试图推脱罪名:“这位姑娘是不是跟银月缶说的豪、豪什么妖精有关?哎呀你赶紧承认吧!我本就是无辜的呀!” 阿执一听,心里十分难过:许了终身的夫君怎么能这般推卸?她打起精神,想:大概是因为守信公子不知道我是谁——一定没错了,张郎无辜被冤,一定很想赶紧洗净名声。他大概把我当成罪魁祸首了。 于是,阿执连忙澄清:“不是的,我跟豪彘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来这地下法场做什么?”张守信当然不信,他本人从未听说过“豪彘”这种妖兽,而眼前的陌生姑娘竟然流利说出了妖怪的名字,怎么可能跟妖兽毫无关系? 是啊,明晃晃地闯入并“潜藏”在地下法场的女子究竟是谁? 这大概不仅是守信公子,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银月缶的判官敲响堂木:“堂下究竟何人?是不是跟张守信同流合污的共犯?” 阿执坚决站在认定了的“夫君”身边:“我不是犯人。我相信张二公子也是无辜的!” “哈哈……”黑袍银面首领的声音十分很闷,他脸上戴着面具,阻碍了口中的气流,更显阴森。 破败的天王庙中阴风阵阵,周围灯火暗淡,阿执恍若置身地狱,周围全是她最恐惧的黑暗,而她正在阎王爷面前领罚受处,要不是守信公子就陪伴在身边,无形之中给了她勇气和力量,这姑娘只怕要吓得登时昏厥过去。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张守信的清白?” 阿执深吸一口气,自知拿不出来证据,跟银月缶犟下去绝非出路。她惊讶于自己的沉着冷静,居然还反问:“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守信公子与豪彘有关?” “凭据你自己看。” 阿执瞟了一眼模模糊糊的纸条,虽然地下法场里有几盏疏离灯火,可于她而言,基本等同于看不见任何字眼:“凭据所录,就没有作假的可能吗?” “哦?”黑袍银面人来了兴趣,“怎么作假?说说看。” 张守信得到蒙面少女一句话启发,连忙抢道:“对,对。这是假的!肯定是府上哪个下人往里面添加了锁妖铜环这一项!守信对天发誓,根本不知道什么妖兽什么彘!当时订购的紫铜器数量明目颇多,守信来不及一一核对,是分派给了身边几个下人完成。对啊,银月缶的各位大人们,你们得把当时那几个小厮全部抓来一一审问啊。这一切都跟我无关!” “住口!”银面具判官拍着堂木,喝道,“你可以狡辩是张家下人擅自添加了锁妖铜环,还用了你的印章。可是,能在铜环上刻下直接刻下‘张’字的又能有谁?难道你府上有张姓小厮如此大胆?” 翻看锁妖铜环,的确写了个表示所属的“张”。 同一姓氏,可真刺眼。 张守信百口莫辩:“姓张的人那么多,这真的不是我!我哪里知道什么妖兽?虽然也有听说,君安城里连日大摆除妖场,百姓都给妖兽吓得夜不出户,可真的跟我没关系呀。” “还敢狡辩么?你的妖物接连伤了三条无辜性命,若不是这豪彘狡猾,屡次逃脱除妖师的追捕,你以为现在跟你当庭对质的不是你饲养的妖兽吗?” 张守信痛哭流涕,实在无语:“今日之前,我从没听说过‘豪彘’这个名字,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这么个破铜烂铁能锁住妖兽。这一切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一点不怕官家开庭审问,正相反,知道这事情的人越多越好,因为我从来没做过,不怕你们查!你们赶紧把我送去衙门,请官老爷来审问吧。银月缶诬陷我,只有官家能证明我的清白。我可不要死在地下法场。” 证据就在眼前,张守信仍然振振有词。银月缶中的面具审判官拍一下堂木:“看来你是不打不招了!” 张守信大叫冤枉:“原来自诩公平正义的银月缶,都是屈打成招的啊!” 戴着面具的审判官冷冷道:“这些年张家没少在背地里做事,打你一顿,大概全都会招出来。” 张守信一听,立刻吓得禁声。虽说自己跟豪彘的确没关系,可银月缶说的“背地里做事”,万一真给查出来把柄怎么办?爹爹的官职、张家的荣华富贵,都还要不要了? 阿执同样急得直冒汗,一通棍棒打下去,守信公子不死也得残废。无奈她一弱女子,武力上敌不过人多势众且功力不可测的银月缶,又拿不出至关重要的证据证明张郎清白,究竟要怎么办呢? 她左思右想,忽然灵光一闪,抢在棍棒落下来之前,试图为守信公子化解危机:“等等,你们一定要当场定张二公子的罪?银月缶在意的是豪彘在君安城中伤人,那么抓来豪彘不就行了?如果真是守信公子所养,那豪彘必定认主。就如银月缶的大人所说,当庭对质便知。” 面具审判官给她解释,道:“你可能不知,十余名除妖师全城搜捕,除妖场连摆四天,银月缶也有派员出动,还是没能找到豪彘的下落。必定是张二公子用了什么妖法把豪彘给藏了起来。所以,我们必须得拿来张守信,再去张家府上搜个明白。” “你们在我家搜到什么了吗?”张守信哭道,“苍天在上,你们银月缶的狂徒擅闯民宅,私绑无辜人等,随意动用刑法,藐视君安城律法,你们迟早要遭报应!” 第27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9) 沉默许久的黑袍银面人开口:“张家的案底,你打算都翻出来吗?究竟是谁在藐视律法?” 张守信立刻禁声。 阿执沉思,忽然意识到,就连神通广大的银月缶都没办法抓到豪彘? “你们说豪彘不容易抓住,是为什么呢?”阿执回忆着爹爹教授过有关妖兽的知识,“豪彘的粪便不易清洗,气味十分特殊,为什么还找不到行踪?” 银面具审判官道:“这头豪彘十分狡猾,不似其他妖兽随地便溺,还懂得挑着牛羊圈解手,气味混杂,因此无法追踪。” “如果我说,”阿执慢吞吞道,“我有办法找到豪彘呢?” 虽然在漆黑的地下法场,阿执不能看清银月缶中好多个如出一辙的面具究竟转向何方;虽然有了面具的遮掩,很难判断佩戴之人的目光看向何处——但,不用质疑了,全场所有人,必定都在看向夸下海口的蒙面少女。 “姑娘,你能找到豪彘?”面具审判官赶紧追问清楚,“你是除妖师吗?” 阿执摇头:“我不是除妖师,可我能找到豪彘。只要证明与守信公子无关,你们就放了他,对不对?” 面具审判官犹豫地看向黑袍首领:“首领,这……” “你究竟是何人?先报上名来吧。”透过银面具双眼部分所开的两个小孔,黑袍人那穿透一切的锐利目光,如鹰隼一般,封锁住了阿执的一举一动。 她立刻无比清楚,在这来自于黑暗之中恶神的注视下,所有谎言都逃脱不了。 要如何报上“薛芷兰”的名字? 不,当然不能说出口! 那么,要当面撒谎否认吗?这可是一个大问题。 张守信见她不说话,也催她:“对啊,姑娘肯为守信正名,守信自然要择日登门好好感谢一番。可是不知姑娘芳名,守信去哪里找你报恩?” 这下,被困在局中的就是阿执了。 从一方面来说,阿执勇敢上了地下法场救郎君,在这时说破自己就是身份,一定是与守信公子增进感情的大好机会。 阿执不由开始幻想,张郎若知道坚定相信他的清白、甘愿身赴除妖场的姑娘,就是东雷震国的薛芷兰,是他的未婚妻,会不会感受到自己深深的爱意,从此两人你侬我侬,幸福快乐过上一辈子? 但是!东雷震国绝对不能再失去一名继承人了! 是的。阿执绝对不能说自己是东雷震国国主之女薛芷兰,不然这帮地下法场的面具人,大概会直接押送她到君安城主面前邀功请赏。 可是,在银面具人识破得了一切谎言的眼睛下,敢说自己不是薛芷兰吗?试图自保的谎言轻飘飘,比宣纸还薄。她总有预感,会被银月缶当众揭穿? “我……”阿执搓着手指,万分纠结,怎么想怎么不通,怎么做怎么错,怎么说怎么不妥。 “姑娘,你到底姓甚名谁呀?还用面纱遮住脸,守信看不清你面孔,不认得你,将来谢错了人可怎么办呀?”张守信也开始怀疑蒙面少女的真正身份,一声声催促她摘下面纱,叫阿执更是满头大汗。 “我……”她如同热锅上饱受煎烤的蚂蚁。 “怎么?”见被困的少女挣扎不开,黑袍面具首领颇有些看好戏的意思,“进了我的地下法场,就没有什么能逃过这双眼睛。你不敢报上名来?莫不是背了人命的逃犯?” “我才不是呢!”阿执不自觉地将手轻轻按在胸口,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可是好好放着守信公子写给她的情书,还有千里迢迢独自跑来君安城,打算亲自与守信公子交换的生辰八字名帖。 四面受困之下,这温热的双鳞鸿信封,尤其是鱼宣信纸上张郎情真意切的表白,的确支撑了她好久。 阿执深吸一口气,心一横。 从小爹娘就教导不可撒谎,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守信公子。 她冷静开口,开始了自述。 “实不相瞒。我来自东雷震国。” “东……东……”张守信瞠目结舌,将女子妙曼的背影看了又看,“你不会是薛……薛姑娘……?你怎么来君安城啦?” 阿执低声,否认:“我是薛姑娘的侍女,来向张公子回信的。” 她在心里无比庆幸提早戴了面纱,不然的话,此刻火热灼烧的双颊,定能给眼尖的银月缶瞧出端倪来。 看看吧,面具,面纱,都是用于遮掩真相的最佳工具。 “薛姑娘的——侍女?”张守信盯着她娇好的身子,半信半疑。 既然银月缶和张守信都看不到她脸上惊恐和羞愧的表情,阿执索性更进一步,直接抽出衣襟里的双鳞鸿信封,亮出了张守信的鱼宣纸情书,以此为证,朗声道:“我家薛姑娘接到了守信公子的书信,字字情真意切,小姐感动不已。两人既已口头相许,小姐便打算叫我来君安城亲自告知守信公子,说她此生不负了。哪里知道守信公子无辜落入地下法场,我实在看不过,必须替我家小姐为守信公子正名。” 可,银月缶的首领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女子的三言两语给带跑,她越是隐瞒姓名不说,就越叫人怀疑:“就算是侍女,也该有姓有名吧?” 这……阿执紧咬朱唇。 地下法场的首领啊,一定在查案现场身经百战,就连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黑袍面具人追查的紧,阿执不容易对付。 “无名。”实在起不出名字来的阿执,只能随口道。 “哦?那就是‘无名’姑娘了。”银月缶首领轻笑一声,心中想:编造名字都这么不上心,真的挺期待你接下来怎么演好这场戏。 阿执全然不觉“无名”二字已经成了她最大破绽,只记得爹爹讲过九鼎国中有不少先贤之士都不曾留名,简称“无名”,且看诗书三百中,近三分之一残篇的作者姓名吧。 她天真地以为能蒙混过关,因此敢在银月缶的眼底下,硬着头皮圆谎:“是。” 第28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10) 面具首领没有深究,将朱笔和打开了的簿册推到审判官跟前,叫他记录,一面向阿执道:“银月缶的法场虽然设在地下,却也跟地上的官家一样讲究证据证词。你今夜所言,字字笔录,他日若验证为伪证,你逃不了干系。堂下的是‘无名’姑娘吗?” 还要录证词? 银月缶的地下法场,真麻烦! 阿执咬紧牙关:“是。” “记录下来。” 面具审判官赶紧提笔记录,将“无名”姑娘说的每一个字,精准录成白纸黑字。 “‘无名’姑娘来到地下法场,所为何事?” “为张家二公子守信作证来了。” 银面具黑袍人沉默片刻,想起什么似的,口吻中怀着点儿不切实际的希望,试探蒙面少女:“你真的愿意为张守信作证?” “对。我不仅作证,还要带守信公子离开这里。”不然的话,阿执为什么要鼓起勇气来站上这黑到十分可怕的地下法场? 银面具人一个“嗯”字拖得很长,似乎觉得这一切很有意思:“你真的相信他的清白?” “当然相信。”她回答的无比坚定。 “可照你所说,你初到君安城,之前似乎并没有深入了解他。” 虽然没有当面接触过,但阿执自以为从娘亲那里、以及张守信的情书当中,已经了解到足够多,所以中气十足地宣布:“我非常了解张公子,相信他的为人。” “哈。” 单单一个笑音,阿执便知道,银面具人不知为何,不爽了。 于是,他更加盯准了蒙面少女。 “你从来都这样,对一个人,看了眼就相信吗?” 阿执不自觉地点头,为自己和张郎即将结下的“良缘”争辩:“有时候一眼就能看懂一个人。没错的。” 银面具人摇头:“你没这个道行。” “……反正守信公子一定是无辜的。一定是张府中另有其人,借用了他的印章。你看他,根本不了解妖兽豪彘。” 银面具人不跟随阿执的思路,抓过朱笔和审判册:“你懂不懂,在没有搞清楚状况前就给犯人作证,可以告你作伪证。” 唉,为什么明明没有犯事,却觉得在接受审判? 阿执心中十分不服,面具人越是试图以审判啊、法场啊之类的打压她,她就越是坚定了对张守信的支持:“守信公子人如其名,绝非做横行霸道之人。反倒是你们,私自开设刑场,都不敢见光,谁知道是不是张家的仇人,故意借机报复来着?你们都戴着面具,敢不敢摘下来报上真正的身份?一定不敢吧,心里有鬼吧。” “呵。”怨气和怒气充斥着的笑声经过了银质面具的遮挡和过滤,更显得低沉阴森,银月缶首领看过蒙面少女的双鳞鸿信封中,张守信写给薛芷兰姑娘的亲笔书信,十分不屑地往火把里扔,“好,无名姑娘,仅凭这封信和你薛家主子一句话,你就相信他是无辜的?” 阿执急了。 这都是些什么恶棍,居然要烧掉张郎的情书! 她立刻伸手抢夺,同时推了一把那银面具首领,双掌正中他的胸口,而银月缶首领稍有躲闪,怀中装了打造锁妖环凭证以及其他证据的双鳞鸿信封,与阿执装着张守信书信和自己生辰八字的信封,同时掉在了地上。 两个双鳞鸿信封,是君安城当下最流行的款式,不管是大小、色泽还是图案,全都一模一样。 阿执心里一咯噔。可不能叫银月缶烧了张郎的情书,或者偷看到自己的生辰八字。 而银月缶的黑袍首领同样心里一咯噔。双鳞鸿信封里装着的可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证据啊! 阿执和银月缶首领,同样紧张,迅速拾起了自以为正确的那枚信封,赶紧收好。 白衣少女站得挺直,身为张家未过门的媳妇,当然要大声维护守信公子:“你们有完没完呀?我都说啦,相信他!不管怎样我都相信他!反倒是你们,证据在哪里呢?妖兽都没抓来,也没认主,银月缶怎么就在张家上下数百口人里,偏偏认定守信公子是罪犯?连个确凿的证据都没有,怎么定罪?直接动用刑法?君安城里都没有王法啦?我已经说啦,愿意为你们找到豪彘,证明妖兽与守信公子无关,你们为什么还要对张郎大加为难?难不成假公济私吗?” 银面具首领冷冷地击案道:“说的好。审案当然要讲证据。银月缶每有动作,都是获得了确凿证据。” 不晓得已经踩了红线的阿执,还在坚定地为守信公子辩护:“你倒是拿出证据来指控守信公子。仅有定制紫铜器的凭据不足够啦。” 倘若摘下面具,看得见银月缶首领逐渐发青的脸色,或许阿执会懂得及时收口。 可惜,面具遮掩了一切。 “听无名姑娘振振有词,你能证明豪彘跟张守信无关了?” 其实要说证据,现在的阿执手中肯定没有啊!她唯一有的,只是在娘亲没日没夜的洗脑下,对于嫁入君安城的决心,和对于毫不了解的张二公子先入为主的信任。不巧的是,银月缶的黑袍首领最恨如山铁证面前,还有人故作睁眼瞎、胆敢狡辩,是故越看这白纱覆面的女子,越是不顺眼,恨不得连带着跟张二公子一块儿定了罪,赶紧处罚了丢到看不见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阿执柔声向张二公子求证,语气十分坚定,其实不需要他开口作答,就已经完全相信他了:“守信公子,你绝对不可能在这种凭据上面盖上印章,对不对?” “对!对!” 阿执朗声道:“那我就相信守信公子无辜!” “哈!” 看到懵懂的女子不由分说就选边站,黑袍面具人突然大笑,这爆发的一声悲伤,竟然震撼了天王庙里已经破碎的梁柱。 阿执大为吃惊,杵在原地不敢动,口中不知为何,翻涌着苦涩。 “就凭他随口一句话?你从不质疑,他说什么你都信?” 第29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11) 默许后知后觉的蒙面少女闯入地下法场,一直等到需要她登场的时候,才戳破她拙劣的伪装,可见银面具首领十足的耐心和深沉的城府;这个能号令君安城银月缶、大摆地下法场的神秘男子,不论气度还是手腕绝对一流。 可是面对阿执对守信公子毫不讲证据的信任,面对这个有理说不通的姑娘,他那冷静的心性居然也浮躁了起来。 信任,原来可以这么容易就得到。 有人仅凭片面之词,就相信一个罪人的“清白”; 可也有的人付出了鲜血和生命,仍然换不来一句“我相信你”。 这世界,多么不公平! 阿执缓缓,却不容置疑地告诉银月缶,再次强调:“守信公子说了他无辜,那我就信。你们有了先入为主之见,当然听不得别人说话。银月缶违背王法,私设地下法场动用刑法,差点儿害守信公子无辜冤死。你们不是本事大得很吗?怎么不去抓捕真正的凶手,怎么不想办法捉捕豪彘?还有底气站在这里狡辩呢。” 面纱也这挡不住这姑娘坚定执着的眼神。黑袍面具人被她一连串质问,问的一愣愣,这瞬间,眼前晃过许多场过往,耳边响起了自己站在君安皇宫的殿堂之上,无比愤怒的声音:“……银月缶已经牺牲了这么多,证据全都摆在面前,白纸黑字写得再明白不过,你们却都不肯信我?城主,您甘愿错冤好人,宁愿让两岸百姓无辜冤死,就是不肯惩罚奸佞?您这九龙椅坐得稳吗?” 金碧辉煌的殿堂上,九条口吐明珠的雕龙从横梁上垂下,端坐在正中间的君安城主,许久许久都没有动静。 “……法不及权贵……” 他道。 “时禹啊,这次的涉事之人可是——” 砰—— 这一颗心,如同重重砸向地面的铁球。 “我知道,长公主是您的女儿。” 他缓缓地,十分不甘心地在君安城主面前低下了头。 “所以,城主的意思?” 嘶—— 千辛万苦搜集到的证据,就在他的眼前,由城主亲手私毁。 用银月缶同伴鲜血换来的名单,正分割成了一片片,投入燃灯的火苗中,迅速烧成灰烬。 “君安城当然感念银月缶的牺牲,必定会厚葬云缳等人。可——”城主的声音威严到不容置疑,就此下了论断,“你之所以降临于世,是上天为了维护君安城的平和,赐予你‘天降神童’的身份。但是啊,这份证据一旦公布天下,威胁到的是叶家根基。你觉得,君安倘若一日无主无根,城中百姓还会有一日安宁吗?到时候,又岂是一个‘天降神童’能挽回的局面?” “那么请问城主——” 他缓缓直起了跪在冰冷石板上的双膝。心中的疑惑,正如决堤的洪水。这样的君主,真的值得追随吗? “百姓不求彻底的公平正义,求的是什么?若不没能维护世间风清气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时禹的降生若真是为了君安的平和安定,那侵吞修河款的证据的罪人名单不公布天下,谈何赢得民心和信任?” 城主大人,做出了什么样的回答呢? 滔滔不绝的教诲,他没听进去几句,只记得城主仿佛说过“治国难免愚民,只要真相不外泄,民众无从得知,信任和天下,都守得住……这份名单就此撕掉啦,若敢往外传播,无论何人,见此名单者,死……” 无所谓了。反正城主那些不疼不痒的糊弄和安慰,明目张胆地对叶家皇族的遮掩庇护,他看的太多。 他才懒得听进去城主仔细斟酌的每一个字眼。 “……现在抓来豪彘才是重要的吧。”蒙面少女一直说到了最后句话,才将面具首领的思绪重新拉回了地下法场。 啊——罔顾事实之人,最可恶了! 信任这东西,本来就应该建立在确凿的事实上,不相信如山铁证,偏要相信胡乱制造的假象和三言两语的欺骗,也难怪世道渐衰,浊气渐盛! “啪!”黑袍首领拍案起身,就连过滤了六分口吻的面具,都掩盖不住他此时的恼火,“无名”姑娘,你这种不讲证据、搬弄是非之人还自投罗网,赶着送死吗?那何不成全了! “既然‘无名姑娘’坚信张二公子无辜受刑,声称银月缶抓错了人,并愿意为他下场寻找妖兽豪彘,证明与他无关。那你就去抓来豪彘,再当面辩解个清楚吧!” 银面具首领的勃然大怒,令一众银月缶大气不敢喘。 阿执同样害怕,双手都在不自由主地颤抖! 可同时,她一听这话,第一反应是大为庆幸:守信公子暂时应当无恙!却分明忘了为了救张守信,她自己跳进了更深、更危险的渊薮。 抓捕妖兽。 对于积攒了多年经验的老道除妖师来说,这都是让人命悬一线的危险任务,那么对于零除妖经验的阿执来说,绝非一件好差事。 可是还有别的法子,能从银月缶的爪牙中救回张守信公子吗? 阿执顾不得那么多啦,她赶紧跟银月缶的首领确认,生怕面具人转脸就反悔:“那就说定了,在我找到豪彘之前,你们不能伤害守信公子。” “当然。” “你不能出尔反尔呀!” 胡搅蛮缠、搬弄是非之女子,竟然怀疑银月缶的刚正不阿?真是天大笑话! 银面黑袍首领十分恼怒:“说出口的话,绝不反悔。” “好,等我找到豪彘,证明了守信公子的清白,你们必须立刻放了他。”阿执一想起张郎无辜挨打,好不心痛,“还有,你们错冤好人,若君安城中天理不存,银月缶肆意妄为却不受惩罚,那还不如请东雷震国国主来替你们重新翻修一下君安的律法。” “哈哈哈!” 错冤好人?东雷震国算个什么,敢在君安城的地盘上重修君安城的律法? “无名”姑娘,你可真是睁眼说瞎话啊!” 阿执这一句,不仅反复践踏了面具人红线,其实直接冲破了黑袍首领的底线。 第30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12) 后者震怒之下,捶拳接连三下撞击案桌,大笑不停:“哈!你是真的,相信张守信吗?为什么这天底下,真有视证据为无物,一厢情愿地信任他这种烂泥扶不上墙、整日背后捣鼓各种勾当的奸佞小人?如今君安城风气败坏至此,屡次修订律法,却永远形同虚设,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搅乱世间正义啊!” 阿执愣住,这番话里无穷的愤怒和怨恨,似乎指向了她,又好像另有所暗示,她没能完全听懂。 “好,你说让东雷震国来管我君安城的律法?哈,好!如果你说得对,到时候我会亲手撕碎修订好了的君安律法,随便你们东雷震国人怎么重写。君安城,干脆跟着东雷震国姓好了。”黑袍人愈发的烦躁,伴随嘶吼的声音,抬脚踹倒了银面判官的案台。 阿执大气不敢喘,心里一连串的咯噔咯噔。她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牢记了爹爹曾经教给过她: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白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坚持为守信公子求得公道:“等我证明了银月缶错冤好人,你们不仅要给张家道歉,给我家薛小姐道歉,你还得主动投官,甘愿入狱,并且解散地下法场。” “可以。你有胆量。”黑袍首领话锋一转,直逼堂下的蒙面少女,两人就此结了赌约,“如果豪彘却与张家有关,你要怎么办?到时候,板子就不止打在张二公子一人身上了。” 阿执紧咬下唇,憋住一口气,看了眼缩成一团,像蠕虫一样不敢抬头的张守信,无怨无悔道:“我甘愿自登这地下法场,任由你们处置。” “好,”黑袍面具人忽然一个飞身下场,随手抽出了面具侍卫腰间的腰刀,直指阿执脖颈,“我这就处置了你。睁眼瞎、搅混水的人越少,君安城越清净!” 刀明明指着阿执,张守信却以为自己性命休矣,立刻抱成一团蜷缩起来,大喊:“别杀我,跟我无关!” 反观阿执,她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不眨闪一下,穿透了这张可恶银质面具眼睛处的两个小孔,直视银月缶首领的双眼。 在气势上,她可不打算无缘无故输给指鹿为马的面具狂徒。 银月缶首领见阿执都不肯求饶,固执己见地守护着早就该上法场受刑的张守信,不由慨叹,世间真的有颠倒是非黑白颠倒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呐!于是更加恼火,正抬手要劈将下来。 “哈哈~两位都什么气呢~” 千钧一发之际,早就在旁边观察局势许久的另一个银面具人,笑嘻嘻地站了出来,声音惯有着调笑和戏谑,瞬时化解了紧张无比的气氛。 阿执四肢麻木了很久,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口鼻到胸腔都冰冰凉。首领大人手里的刀刃儿总算放下了,她可算捡回来一命呀。张二公子在她身后躲得严严实实,就差找个地缝把头藏进去了。 侧过脸去看那圆场的人,阿执眼睛花了:面具,面具,除了面具,还是面具。 在这黑暗的地下法场,在这群佩戴着银面具遮掩真正面目的恶徒之中,在这群十分惧怕黑袍首领的银月缶里面,所有人几乎都一样,戴着一张不悲不喜的银面具。 走上法场的这人腰间揣了一只长箫,这大概是看上去难以分辨的银月缶中,少有的可辨认物。紧跟在身后的,是另一个银面具人,这人怀中总是抱着一柄长剑,故而也略有辨识度。 揣着长箫的银面具人似乎跟首领十分近乎,甚至于直接走到了黑袍人身边,挺不正经地斜眼看阿执,笑道:“你杀了这漂亮小娘子,谁给你抓豪彘去呀?今晚就有除妖场。小娘子不是口口声声说,抓得回来豪彘,给张二公子洗罪名吗?瞧瞧现在的时刻,你再不放走她,她就赶不上除妖场喽。” 黑袍面具首领迅速冷静了下来,反观早就缩成一团老鼠的张守信,是啊——相比之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倒是硬气得挺有意思。 “参加午夜除妖场,得先揭榜。这个是时辰,估计除妖榜都发完了。如今城中还找得到榜单吗?” “估计找不到啦,不过这儿有一张。”佩戴长箫的银面具人招了招手,怀抱长剑的银面具人只好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除妖榜,献上给了黑袍首领,却有些不甘心将揭榜下场除妖的机会让给蒙面少女,便向首领请求道:“这张除妖榜文原本是属下揭的,打算今夜再试一次,找到豪彘妖兽,为君安城除去一大害。” 银月缶首领接过除妖榜,扔在阿执面前:“现在换你去吧。” 佩戴长箫的面具人好心跟阿执说:“小娘子,你可能不知道君安城里的规矩。除妖师要下午夜除妖场,必须揭榜报名。喏,你不是要抓豪彘吗?他的除妖榜就借给你了。你加油哦。” 怀中抱着长剑的面具人,除妖榜被迫让给了阿执,只好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阿执颤抖着双手,心中如何不是打鼓咚咚,这张除妖黄榜,她一点儿都不想接。 危险的除妖。 吃人的妖兽。 这叫人听了就毛骨悚然的字眼儿啊。 从博闻多学的爹爹那里,阿执当然知道除妖师这个危险的行当,听说过那帮出没于黑暗之中,整日与妖兽为伍的凶神恶煞。普通人家要想一辈子安安稳稳活着,那最好祈求上天,这辈子都不要碰到什么除妖师或者妖兽之类,要是人生不幸碰到了他们,就得赶紧绕道走,可别躲都躲不及,百百送上性命。 记得爹爹曾讲,每当妖兽盛行世间,总需要有这一行当中的翘楚能手出面,为世人斩妖除魔,方能为天下带来片刻的平安。爹也说过,自打夏源之地的上古四毒龙封印之后,随着一代代御龙族人的消失,除妖人的血统逐渐稀释、由于数代累积通婚而渐渐不纯,因此除妖这个行当基本完全没落。 第31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13) 实际上,九鼎国中已经数百年来没有妖兽出没。 然而奇怪的是,就在近几十年,世间时不时会听说到重新冒出妖兽的传闻,也不知这些家伙们为何突然间似乎从地狱里重新爬出来祸害人间。 现世的妖兽数量还算零星稀少,加之九鼎国渐起战乱,死于刀剑之下的冤魂远远超过死在妖兽爪牙下成千上万倍,至今为止,没有多少人真正注意妖兽重新复活所带来的危险。 话说回来,娘亲口中的君安城,不应当是盛世繁华、繁荣祥和的人间天堂吗?怎么也会遭到妖兽侵扰? 黑袍银面具首领见阿执迟迟不动,觉得这一小白弱女子,叫想象中的爱情冲昏了头脑才口出狂言,胆子膨胀到了天上要为张守信除妖,真正揭榜报名下场的时候难免胆怯——她其实不过如此了。 “怎么?怕了?不敢接榜啦?”自以为占据上风,将少女逼到角落,估摸着她就要投降了,于是,银月缶首领更加一口一个讽刺,嘴上如一刀刀刺人,手上却收回了除妖榜,正准备还给保持长剑的面具人,毕竟他只打算吓唬吓唬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蒙面姑娘。 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张守信及时地哭出眼泪:“姑娘啊,救命啊——” “谁说我不敢?”阿执想都不想,直接从银月缶首领掌心里,抢过除妖榜。 黑袍面具人一愣,才发现手中已空。除妖场、除妖榜,威胁恐吓竟然没能吓走她。 “谢谢无名姑娘!谢谢你家主子薛姑娘!烦请无名姑娘一定转告薛姑娘,张守信此生不负……” 张家公子的名声在君安城里时有流传,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了,居然还有脸一口一个此生不负之类,银面具首领听着就恶心,转而对蜷缩在地上的张二公子甩出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他不敢随便开口了。 “你真的要去?” “当然要去。” “你最好想明白。” “想明白啦!” 银面具首领和蒙面少女,两个人都在气头上,谁都不肯先退让。黑袍首领看着执着为张二公子出头的无名女子,她可真够愣头青,于是脱口而出,催促她:“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去不去?要晚了。” 算算时间,的确临近午夜。 当除妖场上判官的锣鼓声响起,开场之后,迟到的除妖师就算揭榜了,也会失去下场的资格。 “用得着你说吗?我这就去啦。唠唠叨叨,真的比我娘催婚还要烦人。” 佩戴着长箫的面具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大拇指夸赞:“小娘子一身骨气,徐某人佩服、佩服。” “等等。”眼看着“无名”姑娘要走,本以为随便说说而已,莫非她还当了真,真要下除妖场去送死?银月缶首领赶紧喊住阿执。 “还有什么事吗?”这回,不耐烦的是阿执。 “……”银月缶首领咳了一声,终究没说出来“别去除妖,危险”一类的话,他问她的是,“你为什么不讲证据,就坚信张守信无辜?” 阿执都不需要思考:“这可是我娘……是夫人为我……我家小姐物色的公子,是我家小姐未来的夫君,我当然完全信任他了。” 这就是无条件的信任吗? 原来这世界上的信任,真的,可以如此轻易得到。 银月缶的首领心里,泛起苦涩。 躲在女人身后喊救命的张守信啊,你到底做了什么,能不费吹灰之力,让一个弱女子做到对你完全信任。 再看这不露真面容的神秘白衣女子,她的周身恍若有团不夹带一丝杂质的光芒环绕着,微亮,不甚明朗,刺痛了面具黑袍人的眼睛。 为了查清修河款下落,银月缶死了多少孜孜不倦追求公正的志士,也从未能换来君安城上下的一丝信任。好不容易到手的名单,还被城主亲手撕毁。 反观张守信呢?他做了什么?就白白赚到了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无条件信任! “好!你去。”面具首领说话开始急促,明显已经十分、十分不耐烦,也压不住怒火了,余下的只有对阿执的讥讽嘲弄,恨她,恨她对张守信没来由的信任和支持,“真不懂,你跟的是一家什么主子?眼光差到君安城三重下水井里面去了。相信张守信?你就不怕哪天你家主子联合着他,一块儿把你给卖了。” 阿执皱了皱眉头,顿时察觉到了什么。 他这般口气,听上去十分唬人,可阿执敢说,从面具阻碍的声音气流中,她听出来了不足够的底气以及十足嫉妒。 这一次,她不再惧怕身材高大的地下法场头头,也不担心面具下面那张位置的面孔会流露出怎样愤怒或者挫败的表情。她安静地回看那张银质的冰冷面具,微笑着,一字一字告诉他:“守信公子是名门正派人士,不像你们暗中私设地下法场,见不得一点儿光亮。他当然值得信任。” “你——”低气压在所有人的头顶盘旋,黑袍面具人深深呼吸,最后一次警告不怕虎的初生牛犊,“一定会后悔。” “绝对不会后悔。” 现在,阿执一点儿不想理睬这帮讲不通道理的银月缶。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像个半瞎一样摸着黑,好不容易摸来了一支烛灯。顿时间,光线就掌握在自己手中,她的眼前明亮不少,周围的黑暗再可怕,她手里好歹还有点儿照亮。 “停下别走——这个张守信,就这么值得你信任与托付吗?” 不知为何,看着她坚定地走入黑暗中,那背影居然会叫银月缶的首领,有了惊心动魄的感觉。 面对一个弱小的女子,黑袍首领居然一反常态,大概是因为他不明白几乎无法视物的一双眼睛,要如何在君安城最漆黑危险的角落中,寻找众除妖师都无法追踪的豪彘。 究竟是什么,给了她勇气和力量? 还是对张守信毫不动摇的坚信吗? 这种信念,究竟是从哪里生长出来的啊? 蒙面不透露身份的女子,你究竟是个什么身份?是什么样的人? 第32章 地下法场救张郎(14) “无名”姑娘,你可知道,不由分辨的相信一个人,会害死你的! 张二公子倒是很有眼色,赶紧抓住任何救命的机会,说白了也就是紧紧抓住阿执的手,低三下四、哀声乞求:“薛小姐和无名姑娘对我恩重如山,守信若能活着走出去,一定不负你家小姐,也必定重重酬谢无名姑娘。” 哎呀—— 阿执的心怦怦乱跳,不安分的小鹿一个劲儿蹬蹄子。 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到张公子的手,感觉还挺温暖的,还有守信公子这番诚恳的话语,阿执听着心里很感动,于是,更加有勇气去面对未知的黑暗中危险的妖兽,情真意切地喃喃:“张郎……守信公子……你等我一下,我一定救你出去。你,你别负了我……我家小姐就行。” “一定!一定!”保命最要紧,张守信立刻对着“无名”姑娘来一通真诚的发誓,“我发誓这辈子都对薛姑娘好!一生只娶一个,一生只爱她一个,绝对、绝对不辜负薛姑娘的一番心意,哦,对,还有不辜负无名姑娘的心意。姑娘,今夜你的救命大恩,张守信铭记于心!改日定去薛姑娘面前好好为你夸赞一番。” 徐姓面具人看看黑袍首领,猜测在一张面具之下,首领大人大概是被张守信信口胡说的“山盟海誓”震惊和恶心到了的表情,再侧头看看倔劲儿有的一拼的陌生姑娘,不得不为她鼓掌。同时,怜悯之心升起,拍拍胸膛,主动请缨:“除妖场上危险,豪彘力大无穷,能碎人骨头,除妖师之间无下限争夺,不小心的话,随时都可能丧命。小娘子要是不嫌弃,徐某人愿意相陪。” 黑袍面具首领的一通怒火,当然对准徐姓的面具人了,十分不解且嫌弃地怼他:“徐师,你想干什么?” 徐师尬笑几声:“怜香惜玉。男人都得怜香惜玉嘛。” 阿执才不要身边带个累赘加危险的炸弹。这帮名叫“银月缶”的面具人,必定跟除妖师一样,都是见了面要绕道走的可怕人物。所以她一口回绝徐师的好意:“不用。” 瞧着这姑娘瘦瘦弱弱,竟然还有着赴死都不眨眼的勇敢,比起在地上蠕动着没劲儿站起来的张二公子,可真是云泥之别。 徐师一面嘲讽张守信,一面更加佩服蒙面白衣少女,远远地喊她:“真的不用我帮啊?你确定吗?我能当个护花使者就行,不跟你索取回报的,也不要你摘下面纱看看你长了什么闭月羞花的容貌。喂,真的不要我陪啊?那想必小娘子的身手绝对不弱吧?看你年纪轻轻,是不是会些除妖秘术之类?你师从于谁?都有哪些招式?瞧你也没佩戴在身上,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上古法器呀?” 阿执提着灯火,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远远地传来了她干净利落的回答:“没经验。从未拜师。没有招式。也没有法器。” “……” 阿执的回答完全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说气话怼人,正相反,说的都是大实话。这可叫徐师着实反应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这姑娘可能真的并非除妖行当,她就一外人,却执着地揭榜提灯,走得头也不回。 徐师一拍手,大喊糟糕:“小娘子不知轻重,岂不是要白送一条人命去?她知道要面对的豪彘是何种庞大凶残的妖兽吗?她知道除妖师一旦上场,是为了争夺妖兽请赏,连同行都可以偷袭杀死的亡命之徒吗?她难道一点儿都不怕死吗?” “喂喂,你那一个柔弱的模样下什么除妖场?给豪彘当宵夜去啊?”徐师正要转头去叫首领,打算一同拦住头脑冲动阿执,女人可真麻烦,永远不知道事情轻重缓急,只会被情所困、被情烧脑,“小祖宗你看她怎么就这么走啦……咦?小祖宗人呢?” 怀抱长剑的面具人抬头示意:“首领已经走了。” “走了?去追小娘子了?”徐师伸脖子张望,一脚踢在抱头装不知道的张守信屁股上:“你这种渣怎么这么有艳福?” “城主大人不允许银月缶继续追查侵吞修河款的涉案名单,首领只能暗中行事。再加上突然冒出来的妖兽伤人,首领大概没那么多的闲工夫管那姑娘吧。他肩上的任务有多重,徐师你比我更加清楚。毕竟——他可是‘天降神童’啊。”紧接着,怀抱长剑的面具人继徐师之后,抬脚继续踢倒在地上做缩头乌龟的张二公子,“躲在女人身后?等女人救?她比你有骨气多了。” 徐师看着没用的张守信,连连摇头,很为张姓缩头乌龟大从心眼里厌恶,也很为“无名”女子感到不值得:“恐怕这位‘薛小姐’、刚刚离去的‘无名’姑娘,根本不知道你在君安城的斑斑劣迹吧?你该庆幸银月缶还没倒出空手来查你,让我来估一下张家的罪名有多少个吧。单说张大人这些年来贪了多少款项,我猜怎么也不少于这个数。”说着,伸出了五根手指。 “再说你这些年玩过的女人,不下这个数吧。”说着,张开两只手,伸出十根手指,然后看了看,觉得“十个”显然不够,“再加三倍吧?你竟然只跟一个姑娘订婚?这位薛小姐是个什么身份?被你蒙在鼓里,够让人恼怒了。赶紧谢谢银月缶没工夫倒腾你那摊子烂事吧。” 接着,徐师感慨万千,心里怜惜无比:“你看看‘无名’姑娘,那位‘薛姑娘’一定人很好,嫁给你这等人渣糟蹋,实在可惜。” 出身名门的张二公子被踹得吃痛闷哼一下,立刻又没了声音。 张守信才不管谁能来地下法场相救呢。薛芷兰或者无名姑娘,只要能叫他迅速平安离开地下法场就好。 再说,既然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洗刷冤情,那还需要张守信来做什么呢? 不如继续躺着不动吧。 装死,省时省力。 看来张家二公子守信,真的很擅长。 第33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1) “唔……”阿执满脸冷汗,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 黑暗。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四周一片黑,空洞洞的,她什么都不能看到。时间与空间维度全部都消失在这里,仿佛整个世界已经离她远去了,可她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尚且行将就木般飘在死水之中,跟枯萎的落叶一起打转转。 “呜呜——呜呜呜——”她努力挣扎两下,捆绑的绳索十分结实,叫她动也动不了多少。 阴冷的环境里时不时刮起一小阵凉凉的风,每一回都让阿执毛骨悚然、头发倒立,她最怕从黑暗中出现一张尖锐獠牙上沾着鲜血的鬼脸,或者一双指甲里塞着肉丝的爪子。很快,全身僵硬的她呼吸不畅,干躺着等死一般。 最讨厌黑暗!最讨厌黑暗! 她的心里叫嚣着,嗓子里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来一点点光亮也行啊! 拜托了拜托了,只要一点就足够。 周围漂浮着烧尽了的柴火和锅中油味,还闻得出瓜果和生肉,莫非所在之地是个伙房吗? 阿执睁大了困倦的眼睛,可惜在黑暗之中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她双手双脚被绑,倒在地上,嘴巴也给封了起来。看来,似乎是被什么人给抓走了。 心中七上八下地敲着鼓。这一夜里,又是赴地下法场救人,又是下除妖场与豪彘搏斗,又是叫露出真面目的守信公子欺负,又是被无名杀手抓住,阿执这一遭霉运走得似乎还没个头。 谁叫她一声招呼也不打,偷偷离开了东雷震国,跑来君安城里,眼巴巴地想看未来夫君一眼呢。 都是最初的那一丝怀疑,引发了时候如此多的麻烦。 按照她最初的设想,若见到的未来夫君是个值得托付之人,这一切磨难到也值了。 可她看到了、遇到了什么呢? 张郎、不,张守信,他…… 他对东雷震国的薛芷兰,究竟是不是真心? 如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不太隔音的屋门外面明显有人在交谈,先莫管是敌是友,至少在无穷尽的黑暗之中总算飘浮了点儿人气,阿执确认自己尚在人间,才逐渐恢复了体温。她努力地平心静气,赶走内心凄惨的求救声,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抓来了个在府外溜达的女人。三公子的……会不会叫她发现了?” “……那就得除掉……” 至少不是妖兽,是人。 但这份欣喜并没持续多久。 阿执吓得浑身更冷,听他们的谈论,难道要杀人灭口?可自己明明什么秘密都没窥见,这是冤死呀。 再听那些人说话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两声“哼哼”,明显不是人发出的声音。 哼哼唧唧的声音再熟悉不过,除了豪彘,还能是谁? 等等,豪彘又出现了? 究竟怎么一回事?妖兽豪彘居然跟人在一起? 难道是除妖师吗? 阿执彻底迷惑了。 等不来人救,阿执得自己想办法。她不断试图松动双手上的绳索,娇嫩的皮肤刚摩擦出了伤痕,绳索还没有松动,她就不得不停止。她不能流血。门外就是随时可能兽性发作的妖兽,万一她还没能逃走,就先出了血,第四样“法宝”误用,后果将不堪设想。 门外的人还在商量怎么处置阿执,以及如何隐瞒某些秘密。一个稍显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可不能坏了三公子的事。还是得神不知鬼不觉除掉……” 阿执挣扎着想要踢腿,可惜只能躺在地上蠕动。 这辈子才活了十四岁,前头还有大好的人生没来得及过,还没逛一逛君安城,没见一面弟弟,没跟爹娘告别,没找到真正称心如意的夫君,最重要的,她没嫁人呢!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活着的每一天都可以那般美好,阿执可不打算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可是要怎么才能逃出去? 然,就在她无计可施的时候,耳朵里清楚听到了那个气流受阻而发闷的熟悉声音:“啧啧,捆了手脚,就没法去找你深深相信的守信公子了,也没法儿跟他喊救命。” 阿执快要气岔气。 哎,除了银月缶首领,还能是谁? 通过声音辨别位置,应当距离不远,可惜伙房里一片漆黑,银面具人所在的位置,还是超出阿执视力可及范围以外。 说来也奇怪:自小对黑暗的深深恐惧,好像在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立刻烟消云散了。 她的心情变得十分安静。因为至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啊。 “呜呜。”阿执狠狠地冲着声音可能的方向瞪了下眼——因为看不见银月缶首领究竟在何处,她也不知道这个眼神有没有看差方向,眼睛完全不清楚该往哪里看。 银月缶首领也不等她进一步辨认,主动走到了跟前,抬起了阿执的下巴。 刹—— 火折子点亮。 那光线对于阿执来还是微弱得很,却也就是如此巧合,折射在银面具之上的光不多不少,恰好能彰显出来面具的轮廓。 阿执那一双天生容易被光亮吸引的眼睛,当然一动不动盯在了面具折射出来的些许光线上。 冰冷、坚毅、干净利落的线条。 她不禁会想:面具下面的,究竟是一张怎样的面孔? “呜呜。”阿执努力发出模糊的声音,“救命。”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张在地下法场中,口口声声要主持君安城公平正义的银面具,竟然摇摇头,不但见死不救,还故意欺负阿执:“救下颠倒黑白的人有什么用?” 阿执那个火冒三丈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银面具故意凑近她,看似认真倾听,开口就是:“你说什么?听不懂。” “你……!!” 这不故意整人玩呢么。 黑袍银面具人本来还看着她的眼睛,不知怎么着,忽然回避了,急匆匆抓来一小把香菜,逗弄猫儿似的,扔一片在阿执脸上:“香菜去油。不如先给你洗洗眼睛里蒙着的猪油,叫你看得清楚了,再决定救不救你。” 好……好会怼人的一张嘴。 第34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2) 阿执,没死在豪彘的獠牙或者尖刺下,也成功逃脱了守信公子的色爪,却差点儿给银月缶首领流利无比的毒舌一口咬死。 “噗……”黑暗的角落里,徐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吧,除了世间最大的恶人银月缶首领,地下法场还有多少人已经悄悄潜入了? 阿执无奈地睁睁眼睛,放弃了看穿黑暗的努力。她沉默着:真的没有想到,遇难的时候,首先来救她的人,来自她厌恶无比的地下法场。 屋门外立刻听到了动静。 “她醒了。” 随着阿执“呜呜”两声警示,将她抓走的那双有力大手持剑、强壮的男人破门而入,银色一闪,阿执的眼睛看到了剑锋折射的光芒,直对着自己刺来。 她正被捆着,哪儿能躲开? 可紧接着听见“咣当”的剧烈撞击声,一股子酒气钻入鼻孔,阿执立刻通过劣质酒水的味道判断出来,不就是讨价还价骗走爹爹半年佳酿的醉汉大叔吗? 他竟然也在! 阿执惊讶无比。 醉汉大叔,竟然也是银月缶! 醉酒之人东倒西歪,脚步轻飘,却招招逼退持剑的对手,生生拦住了门,将门外企图闯进来的三人全部挡开。 火把就在屋外,这下子阿执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屋子里面,三张一模一样的银质面具,三个身型高大,身份神秘的银月缶。 醉汉戴着的面具,跟他本人一样歪斜着,勉强遮得住脸。他手中拎着的酒葫芦却威力十足。站在门外的老人挡着身后不露真容的年轻公子,叫持剑的剑客赶紧出手:“阿铁,快。” 黑袍首领眼尖,立刻看到了躲在最后面的胆小豪彘。 “都在。”他笑道,“一网打尽。那最好了。” 徐师跟醉汉大叔一左一右站在黑袍首领身边。三张面具齐刷刷地映着火把,折射的光影闪烁不定,面具下的真正面孔从未透露,更是徒增了几分未知的恐怖。 “交出豪彘吧。”黑袍首领首先开口。 门外三人之中,懂得用剑的只有绑走阿执那一人,跟着的老仆显然是个弱骨头,而站在最远处的公子低着头,一言不发,一整张脸隐藏在黑暗中,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他的面孔,但看外形文弱得很,不像有身手之人。 老仆人张开双臂,挡住身后的公子和害怕到躲起来的豪彘,凭着三张面具和君安城中无数的传说做出了判断,并大声斥责:“原来是银月缶。你们这群开设地下法场的法外之徒,居然敢夜闯张府大宅。阿铁,抓住他们,保护好三公子。还有那个女人,都不能放过。” 徐师对阿铁轻笑道:“一个人对付三个?怕你不行。” 忠心耿耿的阿铁听从主人命令,即便寡不敌众也要护住主人周全,转眼拔剑刺向银月缶。醉汉大叔先来迎战,提着葫芦打中剑身,那力道可是相当的大,树上结的葫芦没碎,阿铁的剑倒是接连颤动数下。后者咬紧牙关,早就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银月缶首领指着妖兽,道:“豪彘交出来,免得你家主人进地下法场。” “三公子小心!”要说阿铁是绑匪,其实他是个模样周正、衣着整洁的近侍,只不过听从主子的命令行事罢了。见银月缶盯上了主子和豪彘,他冷眼收剑,立刻退回,护在三公子和老仆跟前。刚才与酒葫芦初次交手,阿铁就迅速认清己方完全处于下风,因为单挑一个都打不过。实在杀不了银月缶或者伙房里的女人,那就只能先保护己方安全。 在狭小的伙房中,醉汉大叔与阿铁过了两招,难免牵连周围案台上摆放的各种蔬菜水果,一筐子圆白菜打翻,晃悠悠扣到了地上。 这些小细节,本无关紧要。 麻烦就麻烦在,豪彘今夜也是够倒霉,没少被各路除妖师设置的圈套赶得东奔西跑,又被醉汉大叔逮住,拳打脚踢一通,折腾半夜这家伙早就饿了,看到伙房里有吃的,肯定眼睛一亮,十分兴奋地“哼——哼”两声,不管主人的阻拦,也不顾跟前的三位随便出下手就会打伤它的银月缶,登时撞歪了主人和老仆,冲进伙房里面拱着白菜一顿大啃。 白菜就掉落在阿执面前,阿执可叫突如其来的豪彘吓了一跳。 “啊啊啊……救命救命……” “哼唧哼唧”,豪彘拱白菜,好香的。 豪彘距离她的鼻尖,近在咫尺。阿执皱着眉头,忍受着妖兽呼出来的浑浊气息。 银面具首领立刻把徐师推到前面,明明戴了面具还要以手掩鼻,肯定有洁癖了。 那位神秘的公子着急之下,喊道:“阿壮,快回来。” “阿壮?”银月缶首领也没想到,豪彘居然也有姓名,身为人类竟然与妖兽还有这一层紧密的关系。 面容显露,藏在老仆人身后的是一张十分年轻的脸。与君安人深眼眶、高鼻梁不同,他的面部更加平坦些,两眼较为分离,看上去并非君安的纯血统。 徐师哈哈大笑:“豪彘不是专门撕人骨肉吗?你家这头怎么啃白菜呢?” 老仆人见主子的身份和豪彘的行踪已经暴露,拦也拦不住了,不由哀叹连连。那位三公子赶紧冲进伙房,拉着大口进食的豪彘耳朵,往怀里拽:“阿壮,回来。他们会杀了你。” 阿执终于松了绑,她十分感激徐师出手相救,赶紧用衣袖擦去豪彘喷在她脸上的口水,同时也困惑不已:“这个真的是除妖场上的豪彘吗?为什么——” 脱去了兽性的豪彘拱在一边专心吃菜,三公子怜爱地摸着妖兽脑袋上的软毛,阿铁寸步不离张三公子身边。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跟银月缶打不起来。 醉汉大叔酒喝的太多,两眼发晕,一屁股坐在地上,抓了把掉在地上的毛豆,随手剥着吃。 徐师丢掉堵住阿执嘴巴的布条,从声音就能判断出,面具后面的他,一定是张笑脸:“是呀。我们也觉得奇怪,就跑来看一看,没想到不仅抓着了豪彘,还能救下小娘子。哈哈,你可欠了我们一个人情啦。”说着,冲黑袍银面具首领努了努嘴。 第35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3) 徐师的话语有多叫人如沐春风,银月缶神秘首领的态度就有多么万年冰川。 阿执的心里一紧张。 冷颜面具遮挡住了高大男人所有的表情。被银月缶盯上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一筐白菜呼哧呼哧啃得差不多了,豪彘肚子圆滚滚。没有杀气的时候,浑身的长刺都垂了下来,还跟主人哼哼唧唧,好大一头在主人怀里撒娇,大概有些妖兽只是看上去比较凶猛。 徐师瞧着那公子,微笑:“这不是张三公子。” 张三公子抱住豪彘的脑袋,这也是妖兽全身上下没长尖刺的唯一地方,摸着又厚又软的皮毛,亲了又亲:“阿壮,阿壮,你乖乖的,我不让他们带走你,不让你受苦。” 瞧着豪彘脏乎乎的蹄子还有一身沾了鲜血的刺,全都蹭在张三公子身上,黑袍银面具人好嫌脏的,宽大的黑袍下,大概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吧?他用快要呕吐的语气跟徐师和醉汉大叔抱怨,估计面具下的那张脸早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又脏又臭,居然还有人愿意抱着?还亲它?” 心爱的宝贝给人说成圈养的肉猪一样,张三公子咽不下这口气:“我的阿壮哪里脏哪里臭?它特别爱干净、特别讲卫生。倒是你们这些开地下法场的,你们就见得了光了?” 主人对宠物与生俱来的爱,当然是洁癖至上的银面具人完全没法儿理解的。 银月缶首领冷冷地宣布:“我们就是前来捉妖的。你家豪彘一连伤害了多条人命,按照君安律法和官府要求,当即问斩。” “不行!”张三公子大叫一声,誓死保护大宝贝,“不能带走阿壮,它真的特别乖,根本、根本就不会伤人。” 阿执的眼前出现两幅场景:除妖场上,豪彘双眼充血,横冲直撞,要不是醉汉大叔及时出现,估计她也得像少年折鸢一样倒在血泊中;可在张三公子的怀里,妖兽摇身变成讨喜大宠物。她好不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 寸步不离张三公子身边的老仆,一见形势不妙,快步上前向三个银面具人以及阿执深深一礼,拜倒歉道:“实在对不住!我家三公子与这大块头是旧识。” 阿执惊道:“原来他俩认得呀。” 银面具首领冷冷开口:“豪彘在君安城内行凶作案,也都是张三公子指示的了?” 这句话让气氛瞬时剑拔弩张,张三公子的近侍拔出了剑挡在主人身前,唯恐主人给可怕的银月缶抓走。 老仆连忙上前好生解释:“不不,银月缶的各位大人实在是误会了。这头豪彘名叫壮壮,是我家公子自小的玩伴,性情十分温顺怕生,从不伤人。” “壮壮……” 有些跟不上节奏的阿执,看着随便一根剑刺都能刺伤人的大豪彘,妖兽迸发杀气的时候令她后脊背发凉,她不敢忘。把折鸢伤到一身血淋淋的妖兽,居然有名,还叫“壮壮”。 “从小的玩伴?竟然有人与豪彘一起长大成为朋友?原来君安城的世家公子现在都喜欢饲养妖兽了?那为什么官家还要摆下除妖场,这不是自己人抓自己人吗?”她问。 银月缶首领嗤了一声,反驳:“君安城里可没养妖兽的嗜好。” 徐师给她解释:“小娘子,你可能有所不知,这位张三公子寄养于张府,却并非君安张家血统。他是西北十三诸侯送来的质子,生活起居的习惯,与土生土长的君安人自然有不同。私养妖兽也不见怪了。”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娘亲只提到张府的两位公子,大公子已婚配,二公子即张守信未婚。我从来不知道还有第三个。原来他是质子。”谜底终于揭开,阿执连连感慨。 张三公子,也是个质子。 至于送来质子养在君安城,是为了巩固君安城在九鼎国中的霸主之位,历任城主频出的奇招之一,也是最为其他八个护鼎国诟病的下流招式,因为所谓“送”质子,不如说是“抢”八个护鼎国的继承人,统统关押在君安城。若不送来质子或质女,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君安城先礼后兵,反正一定要将八国的继承人至少拿捏一名在手中,以此作为筹码要挟。 这就是君安城主的算盘。 阿执比较幸运,与弟弟二人同为东雷震国的继承人,最后送来君安城受苦多年的是弟弟而不是她。 “从未露面的张三公子竟寄养在张府?”阿执喃喃,“可我怎么听说的是,君安城中所有质子全部集体中在田间坊?难道也可以寄养在大户人家的府上吗?” 徐师给她解释:“君安城虽有质子集中抚养于田间坊的规矩,但并非死板。譬如质子中有同姓氏的,或者有官员人家愿意代为收养的,可改变姓氏之后养在府中。但一般而言,收养在官宦人家府上的质子不大会抛头露面,这也是为什么张三公子很少为人所知的原因。三公子所出的一路诸侯本家姓张,与君安城的这张氏大户旺族追溯几百代,也算同出一家。就因为这,张姓诸侯的质子由君安城的张大人收养了。” “原来如此。”阿执点头,又问,“你们是怎么查到张三公子跟豪彘有关的?” 酒醉的大叔坐在炤台旁边,迷迷糊糊地开口:“从豪彘装昏迷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野生的妖兽哪里听得懂人话?还会装晕、耍心机,想骗过我?一看就是有过主人调教。” 徐师哈哈笑着,接下去说道:“豪彘挨了不寿一顿打,兽血屏退后恢复了神智,就是现在这种胆小的样子。你想,它在除妖场上惨遭追杀,那为了保命,第一个投奔的肯定是真正的主人了。顺藤摸瓜,没想到竟然引出来了张府的三公子。” 他冲着老仆和阿铁笑道:“不如你们来解释一下豪彘跟你家公子的过往吧。” 老仆连忙详细讲来,为张三公子争取个脱罪的机会:“银月缶大人们说的没错,我家公子的确是西北十三路诸侯张元帅的质子,我与阿铁随同公子来到君安城,一直在公子身边照顾。 第36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4) 银月缶首领立刻取出朱笔和卷轴进行记录。 “在西北老家的黄沙岭,并不像君安城这样提防着豪彘等一众妖兽,那里的人与妖大多能够和谐相处。所以从小以豪彘等妖兽为伴,感情很好,并非怪事。这与君安城的习俗完全不同,请银月缶的大人们多多理解啊。” 银月缶首领对这些温情的回忆没什么兴趣,打断了老仆:“既然已经承认张三公子与这妖兽的关系,那可以直接带走了。” 近侍阿铁一听,坚决拦住不许,老仆心惊不停,满脸是汗,扑通一声跪倒:“大人饶命!请听我说完。我家三公子与壮壮从小就认识,阿壮的习性再熟悉不过,绝非大人所以为的会伤人性命!还请银月缶明察啊!” “妖兽就是妖兽,不可能跟人和谐相处。且前两日城中发生的命案均有目击者,现场留有豪彘的长刺。今夜的除妖场,她亲眼看到豪彘咬断了人的胳膊,你还要如何辩解?” 阿执忽然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银月缶首领:“你怎么知道折鸢受伤?难道你也在场?” 银月缶首领假装没听见。 偌大的妖兽哼哼唧唧,委屈地在张三公子怀里赖着拱来拱去,就跟怕生的小孩子一样,一点儿不想被人带走。 张三公子一见阿壮受委屈,哭得满脸是泪,赶紧为爱宠辩护:“你们看它这么胆小怕生,除了我、老徐翁和阿铁,它谁都不敢见!何谈伤害人?我知道君安城对于壮壮这些很听话温顺的,也全部当做该死的妖兽处理。你们以为我愿意看到这么胆小的壮壮因为太思念我了,独自从黄沙岭跑了七天七夜,一路上躲躲藏藏,心惊胆战,浑身是伤,磨破了四蹄,才偷偷进来君安城里,就为了见我一面吗!我——哎!我连壮壮都保护不了。” 阿执愣住,不知怎么的,这头委委屈屈千里寻主的妖兽豪彘,叫她联想到了从东雷震国远赴君安城,寻找未婚夫君张守信的自己。 银月缶对此绝无半点同情:这张家三公子,好一个痛哭流涕,竟然是面对一头丑陋凶残的妖兽大加抒情,看样子一人一妖兽之间的情感十分深厚了。 银面具首领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张三公子一通哭诉罢,紧紧抱住阿壮,捶胸顿足:“都是我这个张姓质子太没用了,保护不好你,叫你受苦,叫你受伤,叫你给人追着打。” 豪彘似乎很懂主人的话,闷着脑袋继续哼唧。 对于银面具人来说,张三公子称呼一头豪彘为“爱宠”已经够稀奇的,如今又听说了豪彘千里寻亲这类更加不可思议的故事,银月缶首领连连摇头,不会轻易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通人性的妖兽?它竟然认路?能自个儿从黄沙岭跑来君安城?还躲过城防偷偷潜入?要么就是君安城防够松散,要么就是这头豪彘比一个成年人还要聪明了。这莫不是你为了洗脱罪名,临时胡编的?” 张三公子为阿壮鸣不平的辩护全部发自肺腑,可惜没得到银月缶的信任,转而愤愤道:“要是不信,直接去我的家乡黄沙岭一问便知。你们君安人从来都是居高临下,何时才能真正听到别人的说话?” 阿执出面,道:“这个我可以作证,在东雷震国里也有饲养所谓妖兽的。国主大人多年前曾在祈雨时偶然得到了一只狡,就养在皇宫的后院里,那妖兽很通人性,从不伤人,还很喜欢跟小孩子玩耍。” 银月缶首领盯着阿执看:“听你的描述,似乎亲眼见过。” 阿执噎住,决不能透露东雷国公主的身份,只能打哈哈:“在东雷震国里人人都知道呀。” 不管妖兽是善是恶,能与人共处,在银面具人看起来就是天大的奇事儿:“就算张三公子的旧识中的确有这么一头豪彘吧。那么城中接连发生的豪彘伤人案,你要怎么解释?经过验尸后,伤口与豪彘的刺完全比对。你说不是你家的宠物,难不成有不止一头豪彘偷溜进了君安城?” 反正,张三公子一口咬定不是自家阿壮:“马上就是豪彘的交配时节,真有一头跟着阿壮进了城,那也说不准。” 黑袍面具人大笑:“真是荒谬!” 老仆连连叩头,撞击地面咚咚响:“求银月缶的大人救救我家阿壮啊!” 近侍阿铁看不过老徐翁磕破了脑袋,也跟着跪了下来,为主子求情:“请各位大人听阿铁说,主人的阿壮绝对不会伤人,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银面具人示意徐师出示证物,打开了布条卷,里面包裹着的是借着张守信名义打造的锁妖鼻环,以及案发现场收集到的豪彘身上一根长刺。徐师上前指出阿壮右前蹄上部折断后仅留半截的刺,比划了下,折口的裂痕基本可以吻合,面对如此有利的物证,阿壮是逃脱不了吃人罪名了。 “你们……你们要把我的阿壮怎么样?” 银面具人道:“凡是出现在君安城中的妖兽,一律斩杀。更不必说你这头连伤多人。人证物证聚在,跟我们回地下法场吧。” “君安人啊,你们的血果然冰冷!简直完全不近人情!”张三公子紧紧抱住阿壮,不停地抚摸安慰,大豪彘缩成一团,很惧怕银月缶的一步步靠近。不管老仆人和阿铁怎么求情,阿壮看来今夜必定命丧黄泉了。 阿执看到豪彘湿润的眼角,心中十分不忍且存疑:“真的是阿壮吗?伤人性命的妖兽难道也会哭?” 银面具人冷冷驳斥:“你难道只相信自己脑袋里幻想出来奇奇怪怪的事情吗?先是张二公子,然后是妖兽,还有这名质子?人证物证聚在,你还是视而不见。鳄鱼会边吃人边流泪,难道你也同情它么?行凶现场的证物总不会有假,你的眼睛当真看不清吗?难道无辜惨死的几人就不可怜了吗?”寥寥数语,怼得阿执回答不上来。 第37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5) 张三公子一见拦不住银月缶,着急了:“阿铁快阻止他们!阿壮,你快跑!” “没用的。”醉汉大叔眼看着随时会倒塌在地,可脚下一晃,已经无比敏捷地站在张三公子身后,拦住了豪彘的去路。且不说跑不跑得出银月缶手掌心,就算豪彘凭借万分之一的侥幸逃脱了,城中午夜除妖场里的除妖师仍会满城搜捕,这大块头不一定活很久。 阿铁横着剑,发现已然被包围,很难以一敌三。 徐师在旁好言相劝:“按照千里寻亲的说法,豪彘就是你引来的,你既没有及时报官,也没第一时间赶它走。单凭饲养妖兽这一条,在君安城中就是重罪了。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为你家三公子想想。他身为质子,在君安城的处境已是十分艰难,难道还加上一条庇护妖兽的罪名?西北黄沙岭的张元帅可能就得赴召来君安城主面前解释个清楚了。” 张三公子如何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可实在与阿壮渊源太深,怎么都舍不得置童年玩伴于不顾,危机临头只剩下怒骂君安的无助哭喊:“好你个君安城,从来只会恃强凌弱,扣押质子、发兵黄沙岭,每年强行缴纳的赋税让百姓民不聊生!如今出了妖兽命案还扣到了我的阿壮头上。我就不信这世间再无正义之道!今日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让你们杀了阿壮!” 银面具首领一笑:“你为了头妖兽不惜与君安城闹翻?黄沙岭的张元帅怎么养了这么个不明事理的儿子。” “哈!要不是君安城欺人太甚,我西北十三诸侯一向偏安一隅,从未想过什么争夺天下霸主,是谁先发兵?是谁在欺压我属地百姓、讨要质子囚禁起来?君安人啊,你们从来都只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唉,我算是受够啦!在君安做质子十余载,我这个黄沙岭的继承人只能对你们低头弯腰,逆来顺受,不管了,我真的受够啦!今晚你们都别想带走阿壮,就算我反了,你们也别想!”说罢,张三公子“咣”的一声拔出佩剑,孱弱的手腕吃力地举着相当精美却并不锋利的饰物,打算跟银月缶拼个你死我活。 “不识大局。”银面具首领看到那佩剑,剑锋上没有什么光芒,剑鞘的镂花倒是十分精美,就更加不屑地冷冷一笑。 豪彘“呜——”的一声悲叫,明显感觉到了来自银月缶的腾腾杀气。 与此同时,阿执耳朵一动——她的眼睛不容易视清物体,所以作为视觉的补充,耳朵相较而言灵敏很多——听见了某种叮铃铃的轻微声响。 最先注意到豪彘温顺的眼白逐渐充血、开始散发凶光的,是徐师:“小心妖兽!” 距离豪彘最近的张三公子等人完全相信阿壮不会伤人,所以,当这头豪彘突然间开始发疯,冲着一度十分依恋的主人横冲直撞,将张三公子顶了起来又狠狠摔在地上的时候,就连身手较好的阿铁都呆愣在原地,没来得及营救。 “主人——” 阿铁惊愕! 这怎么可能?主人从小的玩伴,胆小到一见到陌生人就拱进土堆里的阿壮怎么可能伤害主人!? “阿壮停下!你疯啦!?” 豪彘根本不在乎拱到、刺到的是谁,凡是拦了它去路的,一律撞到、滚他一身刺、狠狠踩踏几蹄子。估计这位黄沙岭送来的质子做梦都想不到,最熟悉、最相信的爱宠竟然会兽性大发。要不是阿铁拼死相救,也庆幸他比较熟悉豪彘的弱点,挥剑斩断豪彘的几根刺,冲着大块头的脑袋猛地敲击,暂时逼退了凶兽,来自黄沙岭的张姓质子可就要在今夜,真的命丧黄泉了。 老仆人大哭不止:“公子啊!公子你醒醒!” 豪彘刺伤又踩踏了主人,兽性还没发泄完,虽然被逼到墙角,可从未放弃过攻击出围,鼻孔哼哼,狠狠地冒着水汽。 这妖兽直觉到在场所有人中,较弱的三人分别是张三公子、老徐翁,还有在一旁胆战心惊观战的女子,张三公子和老徐翁那儿已经有阿铁防守严密了,破绽就是那白衣女子。趁着她周围没什么防护,豪彘竖起浑身的尖刺,蹬起蹄子冲着阿执就撞过去,这要是真的刺中了,阿执身上得直接出现好几个大窟窿来。 可这,也正中了银月缶的陷阱。 面具首领、徐师和醉汉大叔,哪一个身手都是顶尖的好,又怎么可能真的在阿执这儿出现破绽?故意开个口子,还不是为了诱敌深入,故意骗豪彘上钩?而这妖兽虽然一定程度上通人性,也经过张三公子的调教,可说到底智商仍旧比不过人类,它以为弄死这女子之后能开辟一条路,才好逃脱出去,结果一头撞进了圈套。 银面具首领一直都嫌弃豪彘太脏,不愿意亲自动手,因此退后,让给徐师和醉汉程不寿。他自个儿则手中拿着火折子,周围除此之外很难找到其他光源,怕黑的阿执当然会不自由主地向他靠近,出于本能而已。 与银月缶首领的距离缩短了,阿执又本就怀有恐惧的好奇心,当然会借机悄悄观察他,只见他高高的个子,宽宽大大的黑色长袍,从上到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就连领口都快扣到脸上了,总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对,这种奇怪就是“不成比例”。 阿执借着火光,迅速观察,他每一个抬手、行走、转身的动作都近在咫尺,更容易察觉到端倪。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冒出来了个挥之不去的奇怪想法:总觉得这位地下法场的首领,不能够撑起来这一身衣裳。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譬如,他稍显空荡的袖袍。 阿执的心里闪过了那个念头:这位呼风唤雨的地下法场首领,莫非是个安装了假肢的? 银月缶的首领当然感觉得到阿执的目光,他不仅嫌妖兽豪彘烦人,总要“凑”上来的姑娘很很讨人厌,于是故意把火折子扔给了徐师, 第38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6) 阿执无奈,却只好追踪火光而去,躲到徐师身边。徐师本就是个喜欢跟姑娘打情骂俏的,一位俏丽可爱的小娘子主动靠近,他当然一乐呵。 银月缶的神秘首领嫌脏不出手,徐师则专心于挑逗阿执、给她照亮,那么对付豪彘,也就只剩下第三个人——醉汉大叔程不寿。他一身结实的肌肉,其实十分合适跟豪彘搏力。 妖兽蹬着蹄子冲来,醉汉摇摇晃晃,却迅速、轻松地握住豪彘浑身炸起的长刺,有几根刺戳中了皮肉,可他皮糙肉厚,又是个相当粗犷的个性,加上酒劲儿作用,当然不觉伤痛,直接跟硕大的妖兽拼力,如同斗牛士一般,制得那豪彘铆足了劲儿,四肢倾斜、浑身大块肉紧绷,也挣脱不了。 “哈!”醉汉大叔大笑一声,双臂使力,直接给豪彘摔了出去。庞然大物闷哼一声,后背着地,数百的体重和落地时的撞击太大,折断了背上一片尖刺。 银面具首领啧啧两声:“这就是黄沙岭所谓的温顺胆小不伤人?” 浑身是伤的张三公子还不忘记保护青梅竹马的小玩伴,用微弱的声音哭求:“别伤害阿壮……它、它真的不会害人啊……” 此言正出自豪彘的受害者之口,也太无说服人的力度。 徐师见到他的偏执,无奈道:“瞧你自己这一身伤吧。它已经不是你认得的阿壮啦。充血红眼便是成妖的最明显象征。既然兽性已经激发,这豪彘不除不行了。” 然后,转身跟靠近了的阿执调笑:“小娘子别怕,有我保护你。” 其实阿执靠近徐师,并无什么祈求保护的想法,只是距离火折子近一些,多求点儿亮光,她好看的清楚。不然,于她而言,前后左右都是恐怖的黑洞洞,叫人一点儿不想迈出步子踏进其中。 在徐师身边寻找唯一的光源,是所有光敏物种都会做的事情。 至于徐师因此而洋洋自得,还顺势扮演护花使者,将阿执揽在身后,其中难免有他自作多情、过多的自我发挥。 银月缶首领看到了此景。由于有面具遮掩,尚且不知道他会有何种表情,反正人人可见的一张银质面具永远都冷冰冰。 趁着豪彘俯仰在地、四蹄朝天,半天翻不过来的功夫,醉汉大叔三下五除二把豪彘的蹄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野兽眼睛依旧血红,妖性兽性不减,程不寿干脆从路边大树上折下了一支粗壮的树干,当头直接敲晕,又当作扁担挑起来豪彘,扛在肩上。 眼见着阿壮接连被人打,还要银月缶人带走,张三公子拖着重伤的身体,十分不容易站起来去追,阻止不了,就赶紧叫阿铁去救下阿壮。 徐师笑语晏晏,以长箫拦住,回头跟黑袍面具人道:“我寻思着好歹是张府的三公子,虽然真正身份为质子,也是黄沙岭张元帅的继承人,不如给他们一个台阶下,日后再有打交道,不至于十分尴尬。” 然后,向张三公子等人道:“刚才也看见了,你家的大壮壮已经变得六亲不认,就算救下来又如何呢?你放心叫它呆在你家公子身边吗?银月缶将之捕获,是不想有更多人受伤。” 明明在商量如何处置妖兽,徐师还不忘扯来阿执调戏几句:“等兽性消失恢复了正常,它乖到连小娘子都不害怕,敢上前去摸摸它耳朵,揉揉它的毛发,咱们再议如何处置。小娘子,你说可好?” 阿执不理睬徐师的调笑。 黑袍面具首领打断徐师的一番美意:“没可能。妖兽就是妖兽,改变不了,摸什么耳朵。赶紧带走除掉。” 张三公子跪在地上大哭不停:“你们真要杀了阿壮吗?求求你们了,放它一命吧。我这就把它送出君安城,赶回黄沙岭,叫家人好好看管,用铁链拴着它,再也不让它来了。你们行行好吧。” 逐渐恢复了力气的豪彘开始奋力挣扎,晃得醉汉大叔没法儿安安稳稳挑着,只好放回地上。豪彘的双眼依旧充血般红肿,还露着獠牙,浑身折断了的刺依旧炸毛,此景此景下,估计就连生了它的亲妈都不肯认,又怎么会听张三公子的一番劝说而安静下来? “阿壮,阿壮,你到底怎么啦?平日你那么乖的。你从哪里学到挣脱鼻环?跟谁学的杀人?”张三公子唏嘘半天,都不能平复豪彘的兽性。他的眼泪一滴滴滴在了豪彘的面门上,妖兽充血的红眼因此而湿润了些,凶残的吼叫声弱了下来,豪彘的眼皮眨了眨。 阿执惊喜道:“快看,它恢复正常了。” 没等话音落下,阿执又听到了阵一模一样的叮铃铃:“什么声音?” 银月缶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与此同时,刚刚有点儿恢复的豪彘,眼睛里又开始弥漫着凶残的妖性。醉汉大叔见状,立刻冲着妖兽脑袋又是一通敲击。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阿执借着徐师的火折子上前观察豪彘的双眼,瞳孔早已涣散成了血水,她脑海中总萦绕着那阵细小轻微却无比迷惑人的铃声。 “听见什么?”徐师静心下来,什么都没能捕捉到。 “刚才好像有——然后——唉,我也说不准啦。爹爹曾经讲过,豪彘虽然膘肥体壮,但性格的确很胆小。这一头又怎么会忽然发疯了伤人,连张三公子都不认得了?其中肯定有原因的。” 银面具人也围着豪彘观察一圈儿,只不过十分洁癖的他拒绝更进一步的靠近,嫌弃豪彘浑身臭气熏天。朱笔卷轴在手,他道:“眼见为实。银月缶讲究的是证据。” “可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怀着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阿执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豪彘脑袋上粗拉拉的毛发,冷不丁这妖兽冲着她怒吼,趁醉汉大叔伸手去掏酒葫芦一个没注意,豪彘蹬蹬四蹄,突然挣脱开了绳索,对准了阿执就刺。 第39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7) 徐师和阿铁喊“小心”,却为时已晚,浑身挂了些彩的醉汉大叔刚灌了第二口酒,还没来得及丢下酒葫芦,赶不去救阿执。 距离她最近的,是银面具首领。 千钧一发之际,银月缶首领揪准柔弱的白衣少女直接推到一边,豪彘的长刺已经逼近啦,他推开了阿执,自己就无法躲开,竟结结实实给豪彘刺穿,触目惊心的长刺从他的肋骨部分穿过,刺破了黑色的长袍,阿执捂着嘴惊叫连连,抢过徐师手里的火折子,手颤颤巍巍,火苗也跟着战战兢兢,眼看着豪彘的长刺几乎将他悬挂了起来。 “时禹!”徐师一马当先,醉酒大叔瞬时清醒,二话不说冲上前去,怒吼一声抬脚踢翻了豪彘,抡起酒葫芦冲着妖兽柔软的腹部往死里揍。 徐师迅速将首领从长刺上拉了下来。密集的长刺刮到银质面具,差点儿把神秘男人的面具带下来,他赶紧接住、扶正,不让任何人看到真正的面孔。 这无比恐怖的场景!身上要多少个窟窿!要喷涌多少的鲜血? 阿执吓得闭紧了眼睛不敢去看。长刺刺穿,又取了出来,一来一回,他身上的伤口只会扩张得更大,不及时医治的话,一定会失血过多而亡! 她颤抖着赶紧摸出荷包来,扯开封口的丝线,结果莽莽撞撞弄撒了里面的干花瓣良药,又赶忙往地上去划拉:“用……用金边露甲,止血很快……快一点儿,撒上去就好。” 银面具人毫不犹豫地、迅速推开了阿执的手。 叫她无比惊讶的是,在火折子的光照下,并没有见到满地鲜血。 银面具首领的袍子本就是一抹黑,更看不出血色。 至于他的银面具,丁点血迹都没有沾染。 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看到,银月缶首领的长袍的确被豪彘的长刺给刺透了!徐师拉他回到安全地带的时候,布料也有一定程度的扯碎,这说明豪彘的长刺的确贯穿了他的身体。可为什么,阿执明明看到刺穿了肋骨或者腹部的部分,他就是不流一滴血? 徐师大气不敢喘,立刻解下外衣披在银面具人身上。 阿执绕过遮挡视线的徐师,却发现银面具人早已迅速将徐师的长衣系好系紧。 难道不想让人看到伤口吗? “你别逞强呀。”她捧着止血神药,十分着急,很想查看他到底哪里受了伤,“金边露甲很好用,你伤口太大一时间不可能痊愈,想要撑到医馆那里,也得先止血,不然流得过多——” “离远些。”银面具人疏远地回绝了阿执的好意。 “你……不行呀,你受伤——”心惊肉跳的姑娘诚心诚意感激他救了自己性命,只想赶紧给他救命,哪里会注意到银面具人有多么排斥她的靠近。 “我说了没事!”银面具人安耐不住烦躁,一边躲闪,一边几乎伸手推走执着的少女。 徐师连忙出面打圆场,站在两人中间,拦住了阿执:“小娘子放心。我刚才查看过,豪彘的刺偏离了半分,他幸好没受伤。” “怎么会?我明明见他给长刺刺穿了胸口!”阿执接二连三吃闭门羹,有些茫然无措,莫非是自己的视力差到打着火折子还靠他那么近,仍旧看错了位置和角度? “你放心吧。小祖宗真受了伤,我还能如此淡定在这儿拦你吗?谢谢小娘子啦。”徐师一边说着,一边连推带拉暗中带走远阿执,还很关心她的安危,“小娘子,你不如也靠后一点,免得也给豪彘误伤了。” 银面具人趁机整理好衣着,他的行动十分迅速流畅,徐师给他披上的云锦袍子没有透露丝毫血色,看上去的确不像受伤的样子。 “除掉它。”银面具人简短吩咐。 胆敢伤害银月缶首领,不需要他亲自下令,徐师和醉汉也没打算放过妖兽。徐师以长箫为兵器,只用了两招就挑掉阿铁手中的剑,且反剪住他的手臂;醉酒大叔抬腿抽出刀来,直接剖开豪彘的腹部,哗啦啦一大滩内脏铺在地上,三下五除二结果了妖兽的性命。张三公子见到阿壮死在血泊之中,大叫一声,几乎哭晕了过去。 几乎直到生命的尽头,豪彘的兽性才逐渐消失,红肿的全眼变回了正常眼珠和眼白,侧着身倒在地上,微弱地哼唧两声,眼泪汪汪地看着不远处的主人。 受伤了的张三公子只能手脚并用,在老仆与阿铁的帮助下,几乎是爬到了豪彘身边,悲痛欲绝地抚摸着它脑袋上的茸毛,一声比一声凄惨:“阿壮,阿壮,阿壮……” 豪彘在主人的怀里断了气。张三公子悲愤交加,紧跟着晕了过去。老仆叫阿铁守着张三公子,自己跪在银月缶跟前,连连叩头,磕到咚咚响:“银月缶的大人啊,阿壮已经死了,请你们饶了我家公子吧!千万别带他去地下法场啊。我们哪儿知道阿壮也会发疯伤人?你们看,我家公子受伤了,也是受害者啊。” “张家三公子私养妖兽而不报,扰乱君安城里百姓的生活,危及他人性命,属重罪。依据君安律法,当投入牢中等候发落。”银面具人冷冷地宣判,“带走吧。” 明明看到豪彘的长刺刺穿了他的腹部,这个男人却仍能笔直挺立、行走动作流畅,完全没事的样子,他难道是铁打的吗?阿执愣愣地看着那张万年不变的银质面具,脑袋里充满疑惑。 “银月缶的大人啊,求你们了!不能带走我家公子啊。就算要拿人,也得是官家亲自来张府,问过张大人了以后。”老仆几乎要扑在银月缶首领的脚下,这神秘的面具男子一如既往地厌恶一切触碰,抬脚躲开,后退两步,伸手制止老仆的靠近与请求。 “用张大人来压我吗?也好,张三公子做的好事,不如一并与张大人算算明白,还有他的二儿子张守信做下的好事,不如一块儿算算账。” 第40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8) 听到了张守信的名字,阿执直觉般地想要维护“未婚夫婿”,连忙问:“守信公子跟豪彘根本没关系呀,你们又想做什么?” 透过银质面具,银月缶首领的眼睛盯着她:“发生了那件事,你还相信他吗?” 阿执脸一红,嘴硬:“什么事?” 黑衣男子没有继续跟阿执纠缠下去,转身吩咐:“不寿,先带走他,妖兽尸体也一并带回去。” 醉汉大叔扛起张三公子,一手拖着豪彘的尸体。以一敌三的阿铁根本占不了一丁点儿上风,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子被人带走。 “既然这么护主,那就一并带回地下法场。”银月缶首领一声令下,除了徐师和程不寿之外,竟凭空多出了三五张一模一样的银质面具,这些暗影潜入张家大宅真是神出鬼没,全部做得到悄无声息,一个个如同地狱审判者那样逼近,将张家三公子、老仆及阿铁团团围住,套上麻袋全部带走。 -------- 黑袍人独自站立在天王庙外的破旧院落里。银质的面具折射微光,线条刚毅,烁烁闪亮,如同空中明月落入凡尘一般。 徐师递上来一沓家书:“已经找到了。这位张三公子曾写信与黄沙岭张元帅提起过阿壮自个儿跑来君安城寻亲。张三公子因为太过思念家乡,忍不住留下了豪彘,偷偷养在张府侧门出来的小巷中。证据确凿,可以向官府下诉状了。” 银面具首领道:“写诉状时,豪彘就是豪彘,别满篇‘阿壮’、‘阿壮’的,还以为是个人。” 徐师笑道:“你还这么讨厌妖兽。” “我嫌脏。”银月缶首领沉默片刻,补充,“凡是骚扰君安城安危的,我都讨厌。” “哈哈,所以只有小祖宗你,才能担任银月缶首领如此大任啊。” “明日就把张三公子送去衙门。至于张大人那边,不必过多担心。本来张府收养的这位质子,就没对外公开过,如今白纸黑字写明了是张三公子的罪行,张大人绝不会为了一个质子与君安城主请愿。” “这话倒没说错。此番闹了妖兽杀人事件,张三公子能活下来就实属不易。小祖宗你说,黄沙岭的张元帅要是知道了亲儿子在君安城受了刑法,会不会一怒之下率兵攻打过来?” 首领嗤笑一声:“敢打过来,我就灭他全军。” 徐师摇着折扇,微笑,复又问:“张家二公子守信虽然跟妖兽没有直接关系,可他那些侵吞银两、欺压民女的案底,我们要不要一并都查了?” 这一回,杀伐决断的银月缶首领犹豫了起来,半晌才很不情愿地开口:“先放放。” “你放得下吗?” 他抬头,空中夜色如墨,银月高悬,出淤泥的青莲般拒绝侵染,却也抵挡不住云层的遮掩,时而朦朦胧胧。 “君安城里要查的人太多。”他寻思片刻,无奈道,“如果下狠功夫全部查清,估计这全城里清掉的要有大半。到时候,城主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徐师微笑:“叶家人——” 银面具冷冷地拉开距离:“——与我无关。” “好,我也这般想的。”徐师打开折扇,半掩口鼻,“反正城里氏族大家,贪个几千两太常见。每一个都对付,咱们根本忙不过来。再说,那小娘子家不是跟张守信定终身了嘛,瞧她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头啊,你要是罚了她的守信公子,她更是赖在地下法场,一年都不出去。” “那是她眼里的猪油还没洗干净。得多用香菜煮汤擦一擦。唔,”想到蒙面少女坚定地相信表里不一的守信公子,银月缶首领就有些头痛,“她还在?” “喏,在里头累的睡着了哦。”徐师好笑地站在首领身后,伸手一指。 --------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偏偏就是有认准了不放,不看证据不讲事实,一味偏听偏信的人存在呢? 黑袍银面具人盯着困到趴在地上直接睡过去的蒙面少女。 人与人之间信任的问题,就跟这女人为什么能安心睡在地下法场的问题一样,都让他平日里十分灵敏的思维也摸不清楚、想不明白、深陷疑惑不解。 环顾四周,天王庙里灰尘布落,几乎整面墙上彩画都掉了下来,泥塑的供像更是缺胳膊缺腿,唯独横眉怒对的狰狞表情数十年来未改变过。 要说这里偶尔刮起的风,的确阴冷,升堂时木棒捶地的声音,当真与地下判官断案有的一拼。 地下法场之中从来不缺少亡灵,可从未有一个冤魂。这大概也是极力推崇协和万邦的君安城主,对银月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今未痛下杀手的缘由吧。 在这种阴森又高压的环境里,少女竟然独自守着一盏孤灯,就这么安心地睡着了。 真不知道该说她勇敢,还是神经粗线条。 勇敢,的确有的。 明明除妖零经验,还义无反顾下了除妖场,经手的第一只妖兽就是力大无比的危险豪彘。 粗线条,呵呵,更不必说了。 瞧她遮遮掩掩,编造劣质的谎言,什么“无名姑娘”,什么“我家小姐跟张二公子结亲”,一听就识破,她还自信满满地相信守信公子人如其名。真是可笑至极! 怀中抱剑的银面具人也站在天王庙门口,侧身为黑袍首领让路。两人身后,是更多的银质面具,提酒葫芦的程不寿,手摇折扇的徐师,还有更多…… 几个银面具人的脑海中迅速闪现出几张面孔: 因为银月缶的身份特殊导致了重重误会,年轻的公子却无法解释,未婚妻直接跟着别人跑走;抱剑的银面具人更紧地抱住了剑; 城中盛传银月缶多么凶残可怕,堪比妖兽,就连吓唬三岁儿童,都可以用那句最经典的“晚上出去乱跑疯闹不回家,天上的月亮就变成了银月缶,抓你回去煮了吃”;拎着酒壶的银面具人想起了街边听到母亲教训孩子的话; 以及,被困火海的云缳姑娘,惨死;手中的长箫轻轻颤抖,徐师叹了口气。 他们,可都是忠心不二的银月缶。 第41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9) 背负着使命,洗清君安城里积攒如水沟污秽般厚重难除的罪行,义无反顾放弃了一生挚爱,承受不理解的骂名,甚至从容赴死。可,为什么做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死了这么多同伴,就是换不来君安城的信任呢? 银月坠地,化作冰冷的面具,遮住了一切悲欢,留下来的只有那份守护君安城的坚定承诺。 “张郎……”少女梦中似在垂泪,“你怎么待阿执那样……” 所以看看吧,信任是多么廉价啊!总是盲目给予不该给的小人,并把真正忠义的勇士推入无底深渊。 想到这里,银面具人看着少女睡相沉沉,一个没忍住,抬起手来—— 徐师没来得及喊他住手。 “咣!” “啊啊啊啊……”睡懵了的阿执吓得飞了一半魂魄,脑袋几乎跟铜锣一起炸响,死死捂住的耳朵里,耳膜都快要震裂流血了吧!!! 躲在门外看热闹的徐师用折扇扶额:“我的小祖宗哎,你这你这……” 完全被破锣声震蒙了的阿执两眼昏花,加上地下法场本就没几盏灯火,硬生生转了好几圈,没见到到底是何人如此残忍地敲碎了她的美梦。 黑袍银面具首领,百般无聊的模样,就坐在她对面,一手拿着个破锣,一手支着下巴:“你身上还沾着豪彘的口水,味道太臭了,熏脏了我的地下法场。” 持剑的银面具人,以及醉汉程不寿,早就躲得没影儿了。 “你要赔我的耳朵!!!” 阿执怒得张了张嘴——咦?明明嗓子在动,嘴巴在说话,为什么就是听不到自己声音? 完了,她想,眼睛看不见,耳朵还给破锣敲聋了!! 从门缝里,徐师继续暗戳戳偷看:“她说的没错啊,小祖宗,我看你怎么赔。” 银面具人用一只手指按住耳轮廓,嫌阿执太吵闹:“赔你什么?我这是好心叫你起来,你怎么不去找你的守信公子?睡我的地下法场?你想干嘛?” 阿执大声:“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跟豪彘有关的不是二公子张守信。这下,有人该高兴了。”黑袍面具人说这句话,眼睛透过面具小孔,瞅着阿执。 守信公子洗脱了罪名,她难道不该开心吗?可为什么瞧她的样子,心沉重到好像栓了三篮子满满的圆白菜。 可不是么。现在的阿执一提到守信公子,完全没了最初来到君安城时的少女心,而是忽然面色低沉。想起张守信对她动手动脚的模样,她怎么都轻松不起来,耳朵也就更加听不见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豪彘的事情已经解决啦,你的守信公子跟妖兽的确没关系,你还不回去跟他庆贺庆贺。”他不得不提高声音。 阿执重复:“大点声音,我耳朵听不见!” “总算是不负信任啊。至少在妖兽这件事情上,你的心没错付,得道声‘恭喜’了。”面具人首领背着手慢慢踱步过来。 “你不是该高兴吗?怎么没一路小跑,跑去你家守信公子身边?”看白衣少女赖在地下法场不走、也不奔向张守信那里,不只为了,他的语气相较之前,十分轻松爽朗。 可不是吗。 就在不久前,这女子还跳出来大声维护张二公子的清誉,主动请缨下除妖场,眼中含情脉脉。现在好啦,张守信与豪彘五官,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还是丝毫不开心?徐师没说错,女人都是捉摸不透的麻烦家伙。 “我只看到你的嘴巴在动。”阿执比划着解释。 “你赌赢啦。”银月缶首领吸了口气,最后一点耐心逐渐耗尽,就像旱季里河流一点点干涸,“张守信跟妖兽无关。” “我听不见呀!”阿执像模像样,焦急地揉着耳朵。 拙劣的演技。银月缶首领想,因为不敢承认,你发现了张守信的真面目吧。 “我说,你的守信公子不仅贪污赃款,还整日流连青楼花街,这就是你认定的人吗?今夜虽然没给他定罪,但我估计时日不远了。”银面具人早就看穿阿执装聋,冷冷道。 “你别瞎说!守信公子怎么就流连花街了?”阿执的假装立刻给拆穿,想到张二公子不老实的手脚,她着实犹豫了下,可娘亲谆谆教诲,她终生不敢忘: “阿执啊,君安男人是全天下最好的,要嫁就嫁君安人。” “我给你相中的这门亲事最适合你了,那张守信公子家世好、相貌好、人品好、才学好。” “阿执,守信公子就是你的良配!” 咬紧牙关,阿执仍然坚定地站在守信公子一方,伸手出来:“你不是说银月缶最讲证据吗?什么贪污赃款、流连花街青楼,证据呢?拿来呀。” 银面具人淡淡地看着阿执:“你听见了呀;你不聋了呀。” 阿执:“……” 徐师压着声音,叹气:“不寿你看,小祖宗真的很不会说话。小娘子那么柔弱,怎么能怼的这么狠呢?” 醉汉大叔“哼哼”两声,躺在草垛里,以天为褥地为席,呼呼大睡呢。 “亦彬你看,小祖宗怎么还故意惹小娘子生气?” 抱剑的银面具人默不作声。 徐师连连摇着扇子,扇走的不是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而是一股子烦躁:“小祖宗啊小祖宗,你再这么个说话口气,小娘子又要跟你闹。” 阿执心中有亏,却还是硬着头皮嘴犟:“反正没有证据,就别乱扣罪名。喏,你看今晚,是谁信誓旦旦说什么守信公子一定跟妖兽有关?最后呢?是谁刚刚承认其实是张三公子养了阿壮?到底是谁前后不一,说话矛盾?” 银月缶首领没料到她还有力气反驳,深吸一口气:“张三公子是以质子的身份养在张府,张府对外并无声张。的确是银月缶查案的时候,漏掉细节了。” 阿执立刻抓住机会,赢银月缶首领赢得理直气壮:“那你就是承认赌输了?记不记得赌输了要做什么?你要给张家道歉!” 第42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10) 看好戏入了迷的徐师缩缩脖子:“小娘子可真是味辣。东雷震国的女子比火离国的女子还厉害啦。竟然敢让我们小祖宗跟张二公子那个烂咖道歉?不寿,亦彬,快来看看。” 醉汉大叔呼呼大睡,抱剑而立的蒋家公子亦彬也没什么兴趣。盯梢看戏津津有味的,还是徐师一人。 果然,银月缶首领压根儿就没打算跟张家道歉:“如果你没记错,我们当时约定好的是:证明妖兽豪彘跟张家无关。我可没说张二公子。” 阿执傻了眼:“你……你就是说跟张二公子无关。” 好,找茬不是? 那我们就来掰扯明白。 已经较上劲儿的首领动作不大协调地弯下腰来,看着比他矮很多的姑娘,且不知面具下面是一张怎样被气到狰狞扭曲的表情。 他打个响指:“徐师!我当时怎么说的?” 门外的徐师高声喊:“首领你说,证明豪彘跟张家无关。” 阿执回头看了看,天王庙的地下法场上,全是银月缶的人,没有谁站在自己身边:“你们……欺负人!” “那你还相信张守信?” “我……”阿执当着银月缶的面,才不肯认账,“相信。” “说起来——”见这姑娘如此不服,还心心向着张守信,银面具人气焰更胜,一点儿不打算认输,“那你在这里干什么?那你此刻为什么没呆在张守信身边?在我的地下法场睡觉?张家的床铺不是更舒服吗?为什么不去张府找他?千里迢迢来到君安城就为了见他一面,难道都不在张府留宿过夜?” “我……”阿执赶紧紧掩面纱,生怕脸颊上的绯红给人看见。哎,张府那个地方,她才不想进去!守信公子动手动脚,扬言要娶了她这个“小侍女”!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银面具首领挥手:“赶紧走吧,赶紧去跟张守信成亲吧,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阿执憋成了苦瓜脸:“我……我才不嫁他。” “哦,不嫁他啦?” “因为……因为……”她挖空心思寻找理由,“因为要嫁他的……是、是我家小姐。” 嗯,直到现在,还在假装从不存在的“无名姑娘”。 “莫非——” 开设地下法场的银月缶都是何等人物啊,阿执这点儿小心眼、浅浅的谎言,当真看不明白? “你其实就是薛芷兰。” 这不,一猜一个正着。 “一般女子在成婚之前不可见夫家的面。你就用白纱覆面,还谎称是你家小姐身边的丫鬟。其实,你的真实身份,就是你口中的那位‘薛小姐’,什么‘无名姑娘’,分明是你编不出来名字胡乱叫的吧?” “我……”阿执被银面具人逼得无路可退。透过面具的这双锐利眼睛下,恐怕真的没有可以隐藏的黑暗角落。 可是——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暴露东雷震国国主之女的身份! 她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得身后无路,后背紧贴着墙壁,为了母国不失去仅剩的继承人,面对目光如炬、容不下一丝谎言的银月缶,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扯谎:“我就是小姐的丫鬟。小姐在东雷震国,不便外出。我来传话。” “哦。”银面具人突然伸手撑在她耳边,可吓了阿执一跳。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若不是有这张面具阻挡气流,微微弱化了讽刺的语气,阿执真会被他怼得流泪。 “做假证,至少要仗打五十的。” “你……” “就像你刚才装聋。往轻了说,构成得了欺骗的罪名;倘若是在公堂上装聋,就是藐视天威,可直接打板子。” 这人,怎么句句不离杀伐律法,真是可怕。阿执的喉咙都不敢咽动。 世界上有这么欺负人的吗?果然是在君安城主眼皮底下开地下法场的恶棍!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 “我……”阿执闭上眼睛,十分纠结:我是东雷震国国主之女薛芷兰,可是不能说出我的真实身份,不然暴露了,要给君安城主抓去做质女;更何况,张守信说出了那种话还动手脚,我一点儿不想让他知道我就是薛小姐,想想就好丢人。 “那我就看你能假装多久。”银面具首领对她的表情也读了个大概,适时撤回手臂,两根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盯着你呢,千万别露馅。” 门口偷窥的徐师,都有点儿放弃了:“小祖宗哎,你这到底是跟小娘子打情骂俏,还是真要把她送上法场了结了啊?女人,她是女人!怜香惜玉点啊。哎,教不会你。” “我问你,”银面具人看着吓到腿软的姑娘缓缓坐在地上,问她,“你真的了解张二公子吗?” “我,当然啦。” 明明是个什么都不知晓的冒失虫。 他嗤之以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深信的张守信并不是你以为的正人君子,或者往广泛了说,你发现你相信的事情和人,其实都是假的,那你要怎么办?” 一遍遍回想守信公子对她屡动手脚,阿执知道银月缶首领所言为真,但就是不甘心承认,因此也越来越犹豫:“我应该,还是会继续相信下去吧?” 她首先想到的是娘亲重复了无数遍的,君安男子是全天下最好的良配。 娘亲的谆谆教导,怎么可能有错? 于是,她很无奈地,继续为张守信开脱,尽管现在她说的话,她自己都不大相信:“我应该会继续相信。毕竟大家都是人,都会犯错……对,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一定有理由的!我就,就还是相信他好了。他如果愿意跟我解释,或者道个歉,那最好。如果不肯,那我……我……” “你要怎样?”银质面具凑近,他的声音无比认真,还带着些急迫。看来,是非常想要得到阿执的答案。 “我还是会相信他。”姑娘的声音变得很细小。 “到底是什么给了你信心呢?” “那为什么,”阿执反问,“明明是深信过的事情和人,又要不信?” 第43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11) 银月缶首领冷冷道:“因为你所看到的,并不一定像你以为的那样,是事情真相。按照你的说法,先入为主做出了判断,那么之后不管证明给你看多少次,你还是不会改变最初的想法,对吗?” 阿执连忙道:“不是的。错了就是错了,为什么固执不改变看法呢?” “你这个女人可真是思维混乱啊。”黑袍银面具人忍不住评价道,“‘错了就是错了,为什么固执不改变看法’,多好的一句箴言,你自己怎么就做不到呢?你怎么就没有从自己相信的事物上,看到与事实不符的地方,并且改变你的想法?” 说实话,阿执对于如此烧脑的辩论并不感兴趣,况且她真的很累很需要休息,银面具首领拖着她不允许睡觉,还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困难,叫她的脑袋转不过弯儿来了。 “哎呀你真的好绕哎。”阿执保住脑袋,困倦不已,张口说话基本不过脑袋了,“什么相信、不相信,什么事实,什么先入为主?说的那么复杂,我听不懂啦。扯来扯去,你不就是想说:我无条件信任守信公子,却不肯信你们地下法场,你生气了呗。那我告诉你啦,守信公子是我娘——哦,是我家夫人安排给我家小姐的,夫人挑选的人,肯定不会有错。我家小姐就是要嫁君安人。话说回来,你一定不是君安人吧?你是吗?君安人都那么好,怎么会有法外之徒顶风作案呢?” “原来在你的眼里,在看清君安城里的真相之前,已经认定这儿的人都是好人?”银面具首领噗嗤笑出了声,“你家夫人怎么教你们的?好吧,我算是明白你这种奇怪的想法是从哪儿来的了:从小给人洗脑了。” “夫人说的就是没错。我就是相信。”阿执困得打不起精神,继续把下巴卡在双臂上,刚坐定,眼皮就开始往一块儿黏。 “不可理喻。”银面具人连连摇头,忽然摇动着阿执的胳膊,不让她入睡,问,“那你来了君安城,经历了这些,打算回去怎么跟你家夫人和小姐说?还会让薛姑娘嫁给张守信吗?” 闭着眼睛的阿执被他缠得好烦呐,就如同瞌睡虫上脑了的猫儿,不叫她安睡她会浑身炸起毛来,会乱伸爪子使劲儿挠人:“你跟守信公子有私仇对不对?他明明跟妖兽没关系,你不认错,不道歉,还编造好多莫须有罪名给他。你嫉妒守信公子吗?守信公子就是值得嫁,不嫁张家,还能嫁谁?我就是认定了,哦,不,我家小姐就是认定了,你要怎么样啊?难道要我嫁你们银月缶吗?嫁进地下法场,一辈子见不得阳光吗?那我跟你直说了吧,就算全天下都死光了,薛芷兰也不嫁你银月缶!要是嫁了就叫她天打雷劈。” “真会胡搅蛮缠!”面具人揪着她耳朵,“喂喂,不准睡觉,起来给我解释清楚。怎么就给我扣莫须有罪名了?我可真是闲着没事,去嫉妒张守信那种败类?你不长眼睛——你家小姐是不长眼睛还是不长脑子?在张府上,那只禽兽想对你做什么,你真的假装不知道吗?你的脑子给蝗虫啃没了吗?你真的知了解银月缶吗?你知道——算了,跟你这种颠倒是非的没脑子,讲也讲不清楚!” “疼啊,松手!” 他压抑着火气,站起来:“我看你的眼就是给猪油蒙蔽了。得拿香菜熬几缸的汤,都不一定能洗干净。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说过的话。” “你到底要怎样?还要给我记笔录吗?” 要不是她这句较真的话提醒,银月缶首领还真忘记了。他气不打一处来,取出朱笔,奋笔疾书:“好啊,那我给你记下每一句说过的话,日后跟你对照一下,看看你会不会反悔。” 阿执瞅一眼俊秀的字迹,不屑:“我说的话不反悔,做的事不后悔。你……你以为我会后悔,不该来君安城,不该看到张郎……看到他的真面目?我告诉你,我就是不后悔。” 她继续,拖着疲惫的声音,跟银面具首领回嘴:“你听了很生气是不是?我看你写字写那么快,专门记录我的罪状是不是?你记吧,记吧,写完这一卷,再换新的一卷。可你能对我怎么样啊?我又没触犯君安城的律法,我说的都是真正的实话,我就是还相信着张守信公子。你要把我拖进地下法场吗?处置我吗?动私刑吗?杀了我吗?哈哈,还好意思提什么正义之道?我告诉你哦,薛芷兰就是这么看得清黑白,分得明爱憎。该相信的,她就是相信到底,该嫁的人,她死也会嫁。但她就是看不上颠倒黑白、心狠手辣的银月缶恶徒!” 如果说九鼎国中的君安城其实是两座城,一座在地上,每日十二时辰均沐浴着阳光,那这座城就是属于君安城主统治的;可在幽深的地下,与地上那城一一对应。 地上与地下,每一条街道的位置、长度、岔口、拐弯处,每一座房屋的结构、材质,每一块布匹的织纹和颜色,全部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生活在地下那座城里的,终生都见不到阳光。 倘若地下君安城也有一张王座,坐在上面的大概就是银月缶的黑袍首领了。 这样说来,不明真相的执着少女,可是惹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透过银质面具双眸孔隙里,射出来了满含憎恨的寒光,可惜昏昏睡着的绝缘少女顿感倍增,毫无察觉,就算银月缶的首领把眼珠子瞪出来,那也得等到阿执睡醒了才会发现。 就算在睡梦中,这没脑子的姑娘还在说梦话,什么“要嫁就嫁君安人,要嫁救嫁张家二公子守信……我就是相信他,就是不相信你……最恨地下法场了,最恨银月缶了,我就是相信张郎……”之类呓语。 从这白衣蒙面少女走上地下法场到现在,尚不及四五个时辰,银月缶在这天底下又凭空多了敌人。 第44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12) 黑袍首领叹一口气。 这年头,树敌永远比交心更容易。 可为什么,一心维护君安城的公正繁华,到头来还不如个人面兽心的渣滓。银月缶,就这么招人恨吗? 宽大的袖袍中,一双不成比例的手松开假肢,狠狠握拳—— 该怎么整她! 拳头又缓缓松开。 何必跟一个没脑子的女人较劲。 五指再一次并拢,捏紧。 抱剑而立的银面具人已经消失了。 真是气人啊!什么叫做天下人死光了也不嫁银月缶?譬如那从不在人面前流露出一丝悲伤的蒋家公子亦彬,人品完全在张守信之上,难道就不值得终生托付吗?就因为给人发现了他是银月缶的身份,蒋家大家长立刻断绝了与儿子的关系,深爱的未婚妻转眼间跟人跑走。这,公平吗? 薛芷兰,请你好好说明,银月缶跟张守信比,究竟哪点是差的? 如果你非要找到一条,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这君安城中,从来就没有人知道银月缶究竟是谁,存在为何。 没有银月缶的守护,这座城早就腐烂在阳光下了。你知道么! 暗流涌动,全部源自于遭受蒙蔽又不远看清真相的凡人私心。 固守着偏见的你们全部是睁眼瞎,甚至比盲人还要可怕!还让人心寒! 此时,天边已经渐渐铺开了第一层朝霞。 空中缶状银月已经消失了。 徐师打开折扇用于掩口,一路“啧啧”着走过来。 “你倒没少偷听。”黑袍首领没法儿冲着睡着了的姑娘发火,当然会转移到徐师身上。 “刷拉”一声,折扇收起,在手掌里拍了两下,徐师语重心长地劝导他:“小祖宗,不是我说你。你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吵什么呢?都是嘴上功夫,赢了又能怎么样嘛。” 银月缶冲着睡在冰冷地面上的姑娘翻个白眼:“看这种人,我就来气。” “哈哈,话说误解咱们的人,数量还算少吗?加她一个都无所谓了。”徐师收敛了一贯的笑嘻嘻,正色道,“银月缶的所有人在决定戴上这张面具的时候,就已经发过誓,从此世间光明,与我等无关。既然腌臜如藤蔓在阳光下疯狂生长,我们便退守在银月之下,终生与黑暗为伴。还管他世人闲言碎语呢。回想一下自打银月缶成立到现在,君安城内的卑劣勾当当然仍然存在,可的确收敛了些。至少听见‘银月缶’三个字,不正之风都会吓软了腿。如今我们在地下法场动私刑,就连官家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因为就连官家也知道,银月缶讲究真凭实据,不错冤好人。时禹,想要建立你理想中的君安城,处处风清气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我们至少有个不错的开始,有一群愿意追随你的死士,不是吗?” “我明白。”沉默了许久,银面具下,那个声音喃喃,“我从不后悔。” 无知无觉的阿执翻了个身,在梦中温情脉脉:“守信公子……日月为盟,山海为誓,此生不负……” 一滴眼泪从姑娘的眼角滑落。 “……那你为什么对我……” 就连在睡梦之中,她都对心上人念念不忘,不管张二禽兽企图对她做什么,还是一股脑儿地相信着守信人如其名,以至于双目不能看清真相。这份真情与执着当真令人唏嘘不已。 徐师打了下折扇,轻声说:“可怜这痴心的姑娘了。” “有什么可怜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叫她不明是非,早晚吃亏。” 遮掩在折扇之后是徐师的歪嘴笑容:“这小娘子好像真的不怕吃亏呢。要不要处置处置她?” “怎么处置?她又没什么大罪名。” “小祖宗,忘了你自己说过的啦,她明明就是‘薛芷兰’,却坚持说不是,这算假人证哦。” 黑袍银面具人有些为难:“就这条吗?其实是轻罪。人哪里有不撒谎的?就这点儿不足以打她板子啊。” 徐师嗷嗷叫:“小祖宗哎,你说什么?这么柔弱的姑娘,你要打她板子??真狠心啊。” “你刚才不说‘处置’吗?不打板子,难道杀头?杀头就有些重了。”银月缶首领很认真地分析一番,给人家姑娘的量刑还有理有据。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我的意思是,女孩子,尤其是这种单纯痴心的,多叫人心疼,得好好保护着,更打不得。” “是,是,我的确心疼——天底下竟然有不辨真相、执意助纣为虐的傻子——我可真是心疼天下苍生。”无奈的是,黑袍人一通歪理还表现出了十足的刚硬,他十分详细地计算,给阿执量刑,“两板子下去,她应该会清醒点儿。” “不不不,”徐师连忙摆手,打消他这个辣手摧花的想法,“不能打不能打。女人都不能打。” “那你说怎么‘处置’?” 徐师尽出歪招:“如果你真的想好好收拾这个小娘子,绝对不能上来就打板子抽鞭子,刑法这东西虽然奏效,但也实在无趣,尤其是这种闭月羞花的容貌,打了多可惜。不如——”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地下法场,正在静候审判结果的阿执,还在梦中呢喃:“守信公子……阿执就想嫁你……” 徐师一拍折扇:“把她娶了慢慢收拾。” “?” “小祖宗,你没听说过吗,这世界上最严酷的惩罚不是凌迟处死,而是让你求而不得,求死不能。这小娘子不就想嫁张守信吗?那就让她嫁不成,就让她嫁给别人,对得嫁进银月缶来。”徐师哈哈大笑,简直为自己堪比天高的聪明才智折服了。 银面具首领皱了皱眉头,徐师特别喜欢在婚恋上大做文章,可首领大人并不真心认为这是个好办法。 “小祖宗哎!你一定相信我!到时候娶了她,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看着张二公子近在咫尺,却就是嫁不过去张家。哈哈哈哈,你能算出这种心理折磨有多痛苦吗?” 第45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13) “好。是个好主意。”银面具首领点头,索性吩咐他,“那你娶吧。” 徐师连连咳嗽。 黑袍人不忘继续给徐师加码:“你的想法不错。赶明儿赶紧置办置办,你收服了她,叫她别再说银月缶坏话啦。” “小祖宗你……”徐师泪流满面,哀嚎,“好狠的心啊~~~~~~” “要说狠心,”银月缶首领伸手往衣襟里摸到双鳞鸿信封,这里面所装着的证据和罪状贴,都是云缳等数个银月缶的死士用命换来的,他冷漠道,“君安城主可更加狠心。” 顿了一顿,三根指头拈了下双鳞鸿信封,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为何信封变薄了,但没有多想,继续补充:“还有长公主。” 徐师微笑:“叶家人。” 寥寥三字,银月缶首领陷入了沉思:“与我无关。” 双鳞鸿信封暂时没有打开查验。 “名帖上的孙家,可能已经撞上了刀刃。” 徐师点头:“银月缶首先查到侵吞修河款白银的,就是孙家。只怕长公主为消灭线索,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小祖宗,你打算怎么办?要救他们吗?” “孙家涉嫌伪造银票和接收凭据,且涉案的白银数量庞大,按照君安律法,不死也是个重罪。” “但那也得由官家定罪,或者拉来地下法场。”徐师打着扇子,眼角看向银面具首领,“不能轻易由着长公主毁尸灭迹呀。” “派人跟踪着吧。”银月缶首领吩咐道,“修河款一案牵扯人员众多,背后还是动都不能动一下的君安长公主,看来还得从长计议。” “时禹,”徐师忽然问了个问题,“如果真到了有一天,必须把君安的叶家首先拿下,你会怎么做?” 冰冷的银质面具沉思片刻,不屑地出口,重复:“叶家与我无关。” “给她盖个毯子。”他忽然道。 修河款的沉重话题终于结束了,徐师打起精神。 “哎?” “我说,给她盖个毯子。” 嘴贫的徐师来了劲儿,最爱掺和别人事情的长舌还以为终于寻觅到了一丝希望,眼睛大放光彩,恍若死而复生之人—— “小祖宗你从来没关心过谁,怎么对这名身份不明的小娘子上心了?难道想娶她的其实是——” “我这地下法场就算进来活人,抬出尸首,也都是犯了滔天大罪,且证据确凿的,摆在官府面前永远站得住脚。” 徐师兴奋地等下文。可惜,他在风月场转得多了,总有些飘飘的不切实际。譬如下一秒钟,这份希望立刻被黑袍人切断。 “你给我把她扔这里,啊?明日传出去说银月缶的地下法场平白无故死了个人——怎么死的?夜里着凉冻死的。你叫我怎么去跟官府解释?不如由你代劳去辩解吧。” 嗯,徐师恍若死而复生之人,又给老大的毒舌整死一次。 “不寿啊,”徐师吐血,“等小娘子醒过来,你赶紧去劝劝她,别跟小祖宗置气了。这样闹下去,咱们谁都不好过。” 醉汉睡眼惺忪,朦胧之中似乎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啊?啥?怎么叫我去?” 徐师以折扇掩口:“小娘子不是还欠你半年的泠泉吗?你正好去跟她讨要呀。” 醉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摇着空酒葫芦:“泠泉,我的泠泉啊。”喊毕即翻身继续呼呼大睡。 “……”徐师好无语。 “不管怎么说,残存名单上的名字,都要派人跟踪,调查仔细。这名单是用多少银月缶的血换来的啊。” “还有亦彬的青梅竹马。”徐师啧啧,“那女子可真的是……哎,一封悔婚书,差点儿要了亦彬的命。” 银月缶首领重新取出双鳞鸿信封。是啊,为了这信封里的秘密名单,银月缶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 与首领大人一样的,一向显得聒噪的徐师,也沉默了起来。 从黑色袖袍中伸出了首领大人真正的手,一寸寸摸向信封封口,黑袍面具人自言自语:“至少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咦?亦彬的悔婚书不是写在纸上的吧?” 徐师回想了下:“没写在纸上,写在大红绢帛上,从她嫁衣上撕下来的。怎么了?” “不对。”捏在信封上的手迅速打开信封口,“厚薄不对!” 从变薄了的信封里抽出来的东西,着实叫银月缶首领愣住。 怪不得总有念头一闪而过:信封厚薄不对劲。悔婚书分明是绢帛材质,掂起来颇有分量,怎么可能如纸片一样轻薄? “怀了,名帖呢?” 徐师连忙凑过来看:“哎呀,这是什么?谁的书信?小祖宗,咱们好不容易拿到的名帖呢?” “不知道!” 面具人急匆匆往信封里看,抽出另一张鱼宣纸,才晓得这空空信封,根本不是装了侵吞修河款重要证据的信封! “怎么是个生辰八字?名单呢?” 徐师看了眼鱼宣纸,叫道:“八字排盘没写名字,但是肯定是个女人。” 他疑惑地瞅瞅白衣少女,赶紧道:“看看信上写了什么。” 面具人显然抢先一步,已经看完了。唰啦一声,收起了信纸。 “张守信。” “是张守信的情书?难道是小娘子的信封?什么时候跟她拿错了?” “名单太危险,她带在身上,万一叫长公主府知道了,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她究竟给藏哪里去了?”首领大人开始认真地盘算白衣少女浑身上下哪里足够藏下。 恰好阿执正在熟睡做梦呢,双手不由自主捂着胸口衣襟,喃喃:“守信公子……” “在……那儿?”徐师用折扇一敲脑袋,这才想起来,这位姑娘的确在天王庙里,与首领大人同时掉了信封在地面上,看来是两人匆忙捡起来的时候,因为双鳞鸿信封一模一样,弄混淆了。 “难道是那时拿错了吗?” 张守信的情书捏在手里,就算银月缶首领不愿相信,也只有一种可能:银月缶调查侵吞修河款涉案名单,与银月缶拿到了的秘密名单,因为都装在一模一样制式的信封里,不小心跟这位白衣少女的弄混淆了。既然张守信的情书和阿执的八字帖在银月缶手里,按照道理推断,查案至关重要的名单在少女手里。 第46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1) 鹿山书院的北边是一座小小的鹿山丘,每当春末夏初的时候,山坡上面姹紫嫣红,迎春、桃花、梨花、杜鹃、海棠、连翘等等百余种竞相绽放,美不胜收。丁香花开时节,阿执背靠着一小段经年失修的低矮石墙,倾听着鸟儿在林间欢快的歌唱,深深吸了一口气。 “……遭人跟踪?!阿姊,你没事吧?”墙的那一边,弟弟公子熙的声音明显十分焦急担忧。 “没事啦,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阿执有些后悔,不该在熙儿备考的时候,拿这些事情来烦他。 “追杀阿姊的都是什么人?” 公子熙的声音并不清晰,两人间隔着石墙,就算把耳朵贴了上去,也只能略清楚一些。 阿执赶紧解释:“是银月缶。不过你放心啦,放心,他们倒没把我怎样。大概是还想追查张郎,以为我这里会有什么线索。可我怎么可能把张郎的情书给他们呢?坚决不会。” 公子熙听罢,晓得不是针对阿姊,略松了口气。 鹿山书院的先生自号“不解不惑”,他打算在南行之前对书院学子抽测一番,以做勉励之用。故而学生们匆匆忙忙备考迎战,几乎整日整夜都在挂书寮里闭门不出,都希望拿个好的分数,这不仅仅为了能在一众质子当中脱颖而出、昂首挺胸,更是为了身后的母国,在这君安城中,莫要被人看不起。 阿执找到闭门苦读的弟弟公子熙,可是费了一番功夫。这也是东雷震国的公子熙大小被送来君安城多年之后,姐弟两人的第一次重逢。 本来,她没打算在此时打扰熙儿,只盼着鹿山书院赶紧考完了试,再与弟弟相聚。 可自从来了这君安城,事情就山路十八弯,弯弯绕绕都是出乎阿执意料的转折。张守信被拖至地下法场、遇见银月缶、还莫名其妙参加了一回危险的午夜除妖场,并追查到了豪彘其实与张家三公子有关,阿执真的有好些话很想跟熙儿倾诉一番。她忍了又忍,满腹的澎湃、憧憬、疑惑、犹豫、慌乱与害怕,还是无处讲述。 公子熙迅速回了信,约好在北山脚下一段矮小的石墙见。挂书寮是鹿山书院一角,供来自田间坊的八大护鼎国寄养在君安城质子读书所用,这些全都是跟着不解不惑先生修身养性的男学生,故而公子熙在回信中提醒了阿执,麓山书院中若是进来了名女子太引人注目,加上备考繁忙,只能先委屈阿姊一下,找一段隐蔽的矮墙,两人隔着说说话。 阿执从不在意这些,能找个人陪着倾诉心事就好。而且,毕竟是她去打扰了熙儿。 “熙儿?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墙那边已经没有了回声,阿执有些着急。 停顿了好一会儿,公子熙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他的声音听上去稍显吃力,可能是有墙阻隔,又或许,按照熙儿好学钻研、不轻言认输的个性,备考冲刺一定消耗了他很多体力精力,阿执偏在这时候贸然拜访,她心里挺过意不去。 “阿姊,熙儿有在听。我对银月缶知之甚少,但是从同窗那儿听说过一些。不知道能帮上阿姊什么忙。” 阿执眼睛亮起:“真的?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阿姊。” 公子熙几乎是一字一顿,间歇着的时候,仿佛在喘气歇息,似乎很疲惫,难道昨夜没睡好吗? “远离银月缶吧。君安城如今有‘三危’,一是突然出现的妖兽,二是寻妖兽而来的除妖师,第三就是开设地下法场的银月缶。与妖怪并列的人,阿姊还是远离一些为好。” 可不是么。 亲眼见到地下法场的阿执,当然晓得银月缶的人胆大到一手遮天,连当朝二品大臣的儿子都敢直接拖出来狠揍一通。银月缶,虽然口口声声援引君安律法以正自身行径,说到底不过是法外狂徒。再加上抱剑的银月缶男人蒋亦彬跟踪,动武讨要张守信的书信,阿执对银月缶的印象更加恶劣了。 “阿姊刚才提到,为了张家公子下了除妖场?听说那豪彘十分力大无穷,非常危险,阿姊有没有受伤?” “这个倒没有。”具体细节,阿执也没有什么时间给弟弟讲述。面对豪彘的时候,银面具首领挺身相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阿执对银月缶怀有的是十分复杂难辨的情愫,明明害怕着,却仍会带着好奇不由自主靠近,又懊恼少不经事的莽撞。 她很想换个话题。 “熙儿,你说如果有一个人对你动手动脚……” “阿姊说什么?”公子熙有点恍神。 听得出来,公子熙的心思并不在阿执这儿。阿执连忙收口:“没什么。没事。” 姐弟俩隔墙的相会匆匆结束了,公子熙也再一次劝阿执:“熙儿还是觉得不要与银月缶这些危险的人有什么往来。阿姊初来君安城,对这城中很多事情并不清楚。还得小心别沾染了一身黑,到头来受到伤害。熙儿明日就要考试了,连试三日。现在不便出去书院。阿姊能不能再等熙儿几天?” “好,我等你考完。熙儿加油!从小你读书就比我好,区区小考一定不成问题。” 公子熙似乎轻笑一声,即刻告别回屋继续研读去了:“护鼎国诸位质子之中不乏天资聪颖者。熙儿只求在一众学子里,不为东雷震国丢和爹娘脸。” 阿执的心里小小自责了一下。论读书,弟弟熙儿能读过她十个。 回书房的路上,公子熙远远看到张家二公子带着几名下人,已经候在那里了。 掂量了下阿姊此番突然跑来君安城,言谈的字里行间都在回避“张守信”的名字,而张二公子又如此巧合地硬闯挂书寮,加之曾经听到的张家拈花惹草、欺压民女的传闻,他心里大致有了底。 张守信一见公子熙,十分熟稔又讨好地拱手道:“熙兄弟,别来无恙。听说你在此闭关,整日整夜挑灯苦读,我特意叫人送来些人参熬汤,助你考试一臂之力。” 第47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2) 公子熙瞟了一眼特气腾腾的老参汤,更加确定了对张守信和阿姊的猜想。张二公子的话语间明显听得出压抑着的不耐烦,必定有什么话很想问出口,又碍于面子,不能直接说出,所以拿了碗参汤做借口,敲开了挂书寮的门。 公子熙年岁虽小,在君安城寄养多年后,早就学会了一整套待人接物的礼节,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与他的年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这位气势盛大的张二公子,亦能表现得十分恭敬但不失分寸:“难为张二公子亲自来送,熙先谢过了。” “不客气不客气,哈哈哈,反正,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我得跟你叫小舅子。”张守信抓住每一个机会跟公子熙套近乎,接着道明了来意,“上次守信给芷兰姑娘寄去了第一封书信,久久不得回音,我这心里啊,可是着急得很。听闻芷兰姑娘最喜欢书法诗词,我那可是废了好大的劲,专门练好了誊写下来,不知道合不合她心意?” 公子熙微笑着开口:“这个熙并未听说。阿姊也许久没有来信了。” 张守信没有立刻相信公子熙的话,而是拐弯抹角地,继续探听消息:“那你姐姐身边,有没有一位叫做‘无名姑娘’的侍女?” 公子熙虽然岁数上小张守信不少,可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他记得清楚,阿姊身边从未有什么“无名姑娘”,这更说明,她掩盖了身份悄悄来到君安城,很大概率已经与张守信见过面了,而且,是借助凭空捏造出来的“无名姑娘”身份。公子熙不肯定也不否定,反过来套话张守信:“守信公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呃,这个嘛,”张守信肯定不好意思当面说出自己在地下法场里的各种闹剧,更不敢暗示自己试图非礼东雷震国国主的女儿——或者薛小姐的侍女——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哈哈,说起来也是我思虑不周,应当早些派人送去画像,与你姐姐的交换,早些知道彼此的模样,免得来日在街上遇到了,连自家的未婚妻都不能认识。” 公子熙立刻听懂了,张守信这番不搭边儿的话,其实证实了他心中猜想。于是,更加笑而不语,慢慢看张二公子还能耍出什么把戏。 “这是今年东雷震国新进贡的老树青山茶,两年一茬,很是难得。熙托了家里人才能得到三四两,张二公子爷来尝尝鲜。” 一杯清茶下肚,张守信什么滋味都没和出来,果然很快就安耐不住:“你姐姐,会不会常来君安城探望你?” “阿姊远在家乡,怎么可能来到君安城?”公子熙缓缓品茶,不动声色,“张二公子也知道,东雷震国依照君安城主的要求送来质子,这是铁律。当然,城主大人也明确说过,各家一名质子足矣。难道还需要阿姊来做第二个吗?” “哈哈,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张守信连忙圆话,“随口问问而已。我是怕芷兰姑娘万一跑来了君安城,是吧,我这个未婚夫婿怎么都得好好招待她一番,跟她表表决心,这门亲事也好确定下来。你放心,既然两家定了婚约,我又怎么会出卖自己人呢?芷兰姑娘要真是来了,你尽管放心告诉我,她可以直接住到我家府上,保证城主大人不知道她的行踪。” 公子熙反问:“张二公子,这两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没有。” “那张二公子今日突然来到挂书寮,亲自送来参汤,三句不离阿姊,熙斗胆猜测一下,难道阿姊来了君安城吗?” 一番试探无效,张守信反被套路,只好拉来公子熙躲到一边,摆出神神秘秘的架势,美其名曰为了保护芷兰姑娘的行踪:“我从未见过你姐姐的长相,所以不能确定是不是她。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两日在君安城里见到了她。” “既然不知阿执相貌,又何来见到她?熙不能明白。” “就是……就是……”张守信欲言又止,不敢多说细节,怕张家那些破烂事和自己手脚不干净叫公子熙知道,直接传去东雷震国,毁了一桩好姻缘,“这两天,我碰到了一个蒙面姑娘,她说是薛姑娘的侍女,叫‘无名’。不知道为什么,一番思索之后,我总觉得‘无名’姑娘可能是……” “熙离开母国的时候,阿姊身边并无一位‘无名’姑娘。”公子熙面不改色心不跳,“或许是新入宫的吗?‘无名’姑娘在君安城吗?她带来了阿姊的书信吗?竟然没有来找我。” “啊,原来是新入宫的‘无名’姑娘呀……哈哈,她一定怕打扰你备考,还没来打扰你。”想到自己对未婚妻身边的侍女上下其手,真叫小舅子知道了该多尴尬,“我……我那晚上喝得有点高,还摔了一跤,行动很不方便,得靠着人才能站直了。如果真是无名姑娘,那可得好好谢谢她搀扶。熙兄弟,你肯定相信我的你姐姐的真心吧。” 公子熙面上带着不变的淡淡微笑:“张公子人如其名。” “那是,那是。”张守信深感面前站着的公子熙,明明年岁尚小,却已经是一块没有缝隙也不透风的铁皮桶,左思右想了半天,也没法儿探听出有用的消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留下参汤,匆匆离去了。 公子熙坐在长廊亭轩中,趁热打开鸡汤瓦罐。 “好香。”他丝毫不嫌弃,慢悠悠地尝了一口,“就是油水太多,用青山老树茶正好解腻。” 一路下山的张守信等人不停商量对策。 “公子熙不知道无名姑娘的下落,派出去打听的下人回来了吗?” “回公子的话,还没呢。” 张守信一个劲儿叹气:“哎——哎——要是无名姑娘把那些个事情往薛小姐面前一说,这桩婚事会不会就泡汤啦。我还有什么希望继承东雷震国的国主之位?有什么希望借着薛家的势力争霸天下?” 第48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1) 入夜之后或者任何没有阳光的黑暗中,便容易行走着各种妖魔鬼怪。这时候,不管是君安城,还是夏源之地九鼎国中的其他八个护鼎国里,唯一自然光源,或者是空中一轮明月,或者是人间点亮灯火。 每月十五为满月,往后第七日,夜空中月圆腹小口,君安称之为缶,以缺口为不详之兆,加之自古以击缶示警,提防妖孽横行于世。 是日深夜,临近子时。 阴风带着妖气,穿梭在笼罩于黑暗中的君安城中。 以宽大帽兜遮住脑袋,又覆了轻纱遮面,掩盖真正身份的妙龄少女,提着一盏灯笼,手里紧握着除妖榜,怀揣订婚情郎的书信和待交换的名帖,轻盈的身影匆匆步入追杀豪彘的午夜除妖场。 遗弃数年的破旧轩落里,倒塌的木梁和门窗横斜,蜘蛛网布满角落,抬脚落脚,四处皆是灰尘。 这等破败的场所,在高楼林立、雕梁画栋的君安城中,实属不多见。可也正因为此,被官家特意选作为开启除妖场之地。 黑影一个接一个掠过,凶神恶煞地闪现在少女面前:有牛首马面的头罩,有阴森的白骨铃铛,有眼神冷漠狂傲的少年人,有十八般嗜血兵器样样扛在肩上,随手抽出个来,便能结果一条性命。 与少年折鸢擦肩而过时,他的手指动了下。原本停落在折鸢手指甲上的小巧纸鸢,扑闪着不见了。 一个转眼,小鸢宝轻飘飘,随夜风跟着白衣少女而去。 阿执一心要赶上午夜除妖场,自然没有察觉。 要赶在午夜到来之前下场,她奔着判官投榜而去,并未停下脚步。因为行走迅速,灯笼罩里的烛火接连扑闪数次,差点儿熄灭。少女不得不将灯笼抱在怀里,步子不敢迈动太快,气息还须得平稳,动作更加谨慎。夜间的除妖场上只有一盏灯,对于自由双目患疾的阿执来说,一尺见方之外就已经难以视物了,这盏灯倘若完全熄灭,她是要被黑暗彻底吞没掉的。 而除妖场上,最不需要的就是明灯照亮。 除妖师,这些都是长年累月与各路妖怪打交道的危险人物,几乎人人都有着堪比猫头鹰的夜眼,便于随妖物同出没于黑暗中。这些人一般不大喜欢走进亮堂的光线里,更看不上提灯下场的门外汉,故而对于她手中的一盏明灯很是抵触。 神色严肃、肚子胖胖的判官收起榜文和判书,站起身来,看看滴漏计时,午夜已至。 “姑娘揭了榜,也要参加这午夜除妖场?”这是今晚最后一个揭榜报名的人了。 阿执胆怯地张开官府榜文给判官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肩膀上轻轻落下了一只纸鸢。 “又一个白白送命之人。”判官看了她一眼,心里想,“放着大好的青春年少不懂得珍惜,非要来随时可能丧命的除妖场。” “姓氏名字?”他例行发问。 “薛芷兰。”在一群老道的除妖师之中,这是个十分稚嫩的声音。 “年龄?” “十四。” 从身型上可以看出蒙面少女很年轻,听了她报上来的名字,判官更加惊讶和怀疑,她这么小的年龄,那—— “薛姑娘,你有过除妖经验吗?” “没……有。”在银月缶的地下法场里那些豪气冲天的宣告,已经被除妖场上阴冷的北风吹了个一干二净。 ? 叼着草杆的少年折鸢蹲在黑暗的角落中,右手拈紧了指甲盖大小的折纸鸢用做监听,噗嗤笑出声来。 判官斜着眼睛看着偷笑的折鸢,心中了然那少年在玩儿什么把戏。 “从来没杀过妖兽?”判官对这个蒙面白衣少女,很是好奇。 “没有。”阿执强装镇定着。 判官写到一半就放下了纸笔,不再做记录,而是严肃地教育调皮胡闹的小姑娘:“你确定没走错地方,是来参加这午夜除妖场的吗?不会是被什么除妖法术操控了,进来给豪彘当诱饵的?” 他一边说,还一边警惕地看向其他除妖师,尤其盯向操纵鸢宝听墙角的少年折鸢。折鸢好无辜的摊开手,动动手指,示意他仅仅在偷听别人说话而已。 阿执立刻想到爹爹曾说:控制手无寸铁之人进入除妖场,以人肉鲜血引诱妖兽上钩的行径,在除妖行当中屡见不鲜。判官如此警觉,这等卑劣手段在君安城的官家绝对留有案底。 “君安城的除妖场,绝对不允许使用‘血包’。”判官冲着全场除妖师大喝一声,“一旦被本官发现了,立即制止,涉事人永远丧失参加君安城除妖场的资格!诸位除妖师傅,听清楚了吗?” 双目不可见的一众黑影,暗暗吃笑着。 折鸢拖着长长的声音:“好啦——知道啦——” 在赶来除妖场的路上,阿执就反复警告过自己,今夜之行凶险,得提前做好打算。 那么,毫无除妖经验的她,都有些什么准备呢? 并非一点儿都没做准备。细数起来,阿执至少有四大除妖“法宝”。 这第一,就是阿执伸手摸到偷溜出宫之前,跑去爹爹炼丹房中抓来的一些常备药物,若不是其中恰好有连大象巨鲸都能给蒙翻的迷迭粉,当然也可以用于妖兽豪彘,就算濒危之人是守信公子,她再长十个胆子也不敢轻易接下银月缶首领的赌注。 这第二,就是她以为温习过爹爹传授的几招护身术,为张守信公子捉到豪彘不是问题。 要是说前两样“法宝”还能凑合着用,这第三件就有些离谱,因为更多多源自阿执自信的想象。 那就是对张家二公子执着的爱意冲昏了头脑,不然阿执才不会夜间外出、走进黑暗之中,更不可能午夜时分跑来什么除妖场。 阴冷的风,很快让她清醒了不少。 好像要离开啊—— 现在还来得及反悔离开吗? 浑身颤抖的姑娘握紧了手中的灯笼柄。微弱的光线,是吞噬的掉世间万物的黑暗中,她唯一一点儿依靠。 第49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2) 不行,不能逃跑。张郎还困在地下法场上! 阿执咬紧牙关,坚持站稳脚跟,不肯走。 因为她还有第四件“法宝”。 是的,阿执有一道神秘的追踪武器。 一旦启用,堪比寻妖罗盘更为灵敏,百分之百能够寻找到一切妖怪留下踪迹,绝无差池。 就连银月缶都苦于找不到豪彘的踪迹,阿执十分自信,一定能寻到。 周围阴风呼啸,吹得她打了个寒战。看不透的黑暗里究竟藏了多少危险、奇形怪状的除妖师?这些游整日游走在凶兽之间的除妖师都捉不到的豪彘,自己确定没问题吗? 实话说吧,如果不是因为也就是第四样“法宝”,她的心中完全没有谱。 她的手缓缓摸上了双眼。 这一双在稍黑的地方就彻底模糊掉的视线啊。 唉,除妖场上一盏灯都不点呀?为什么别人的眼睛在夜色里就那么好使?为什么这世界上就有人不怕黑暗呢? 没有光照的地方,黑暗占据了全部,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惧,是最为折磨阿执的,她宁可两眼一闭倒地死掉,都不愿意靠近黑暗半步。 每天太阳一落,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屋子里,而且要点上很多蜡烛。东雷震国的物资相对短缺,尽管爹爹疼爱她,也不允许浪费太多的蜡烛,所以阿执没有办法在夜间以烛火照亮全部的角落,只能围着床边点上一圈。然后,她就钻头躲进被窝里,暗暗在心里数数,挨到入睡,渴盼着赶紧天亮。 但是今夜,为证明张守信公子清白,她咬牙下定了决心,就非得破这个例。 判官继续盘问阿执:“姑娘真的是自愿参加除妖场?没有受人逼迫?” 我……其实并不想参加…… 阿执在与张守信公子山盟海誓的激动心情和恐惧黑暗而不得不退缩回安全地带,这两股力量的拉扯中摇来晃去:时而坚定下场,时而很不确定地试图左右张望,努力眨眨眼睛,集中视线,想要看穿黑暗,瞧清楚除妖场上还有谁。可惜的是,光线不足的情况下,她能看到的除了黑,还是更深的黑,就连距离最近的判官,都只能大致瞧见一张类似于浮在空中的脸——还是自己手提灯笼照亮了的。 “今晚抓的是豪彘对不对?听说这头豪彘十分凶险狡猾,连开了好几场除妖,都找不到踪迹。”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来呢?” “因为——”她深吸口气,自言自语,“我必须来啊。” 判官听出她有些不情愿,更加猜疑这小姑娘的来历:“薛姑娘,你确定没被人胁迫吧?如果有冤情,直接向本官陈述即可,本官做不了主的,会给你报到官家去。” 这件事情,官家能做主吗? 那些人,可是在君安城开设地下法场的银月缶啊。 阿执在心里叫道,连张家的赫赫地位都敢踩在脚下,大概谁也不怕吧。官家管得了银月缶吗?真的可以试试报官,请衙门出兵救回守信公子吗?可一旦惊动了官府,守信公子还能活着回来吗? 已经答应了面具人捉住妖兽,守信公子尚且扣押在除妖场上,他身边数十条棍棒随时有可能抡下来,打张郎个半身不遂。阿执手里的筹码实在不多。 判官见小姑娘左顾右盼,问什么都答不上来话,顿时生了恻隐之心。要知道,在场的除妖师平均年龄三四十以上,估计入行除妖的年数比这姑娘的岁数要大,瞧她分明是个没经验、没法器、没本事的“三无”新人,又何必任由着娃娃胡闹,叫她自个儿白送了性命。想到此处,判官索性自作主张,打算提笔划掉刚写上的“薛芷兰”三字,算是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一点保护。 “等等!”阿执打着灯笼看到了判官的动作,连忙叫他停笔,“我……我得参加。” “薛姑娘,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堵上性命,参加午夜除妖场吗?马上就开始了。” 阿执左手提灯,右手按了下双鳞鸿信封,张郎的情书就在那里,这是她的力量来源了。然后,握紧了装了迷迭粉的小瓷瓶,心里想:先寻找到豪彘的下落,然后就用这个迷药,虽然不论是力道还是速度,自己完全没本事对付得了豪彘,但用上爹爹教的护身术,迷倒它总是没问题的。 判官还是给了阿执再三思考的机会。 他搁置下笔墨,转而当众宣布:“君安城为九鼎国之首,深得上天庇佑,子民繁华安康。近日来,不知从何处跑来一只剑刺豪彘,城中被挑死的已有三人,扰得百姓夜不敢出。君安城主体恤民情,慷慨解囊聘请天下除妖师为君安城一解危机。如今连开三场午夜除妖,尚未捉到剑刺豪彘,今夜除妖场再开,感谢众位除妖师挺身而出,守护君安城安宁平和。凡捉到豪彘者,赏赐百锭白银,各位亦可在殿前谋一高位,或赢得皇族人士贡献出的宝藏,皆随意挑选。不过这生死状及已签下——” 一听这吓人的开场,阿执哪里还有心思去细看榜文上都写了何种赏赐,哪里还顾得上成功捉妖后,得到的是多少黄金白银?她的脑袋轰隆一声——生死状,为了救守信公子,她真的要签下生死状! 冒险来到根本不该涉足的除妖场,万一没能成功,反而搭上一条性命,可该怎么办? 现在的她,努力地压抑住惧怕和惊慌。事先筹划好如何捉妖,不管是迷迭粉,还是防身术,通通苍白无力,没了用处! “请各位揭榜除妖师八仙过海、大显神通。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各位,请吧。”判官拿起铜锤,马上就要敲响除妖的开场锣。 “薛姑娘,锣声响起,你就不能参加了。” 阿执紧紧握着双鳞鸿信封,在心里大叫:守信公子,守信公子!我可该怎么办?我相信娘亲安排的婚事,相信你就是清白无辜的,我必须救你,不能眼看着你被可恶的银月缶往死里整。所以,这除妖场,我必须下! 第50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3) 阿执一遍遍给自己打气,救出张守信的这份执念很快重新占据了上风,她全然相信追踪妖兽的那“法器”一定会奏效,且爹爹的迷迭粉对付豪彘绝无问题,甚至想象着已经成功捉住了妖兽,扶着守信公子离开地下法场时,郎君情深意切地透过面纱,看向她:“你是不是我要娶的薛姑娘?你千里迢迢,隐姓埋名来到君安城,就是为了见见我,对吗?守信感念薛姑娘救命之恩,愿在此发誓,此生不负。” 她的手紧紧按在胸口。珍藏着的守信公子书信,白纸黑字的那句“日月为盟,山海为誓,此生不负”,给了她无穷尽的力量,让她自已一个人来得了君安城,让她提着一盏灯孤零零下得了除妖场。 对!今夜的除妖场,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今夜除妖场后,一定救得回守信公子! 阿执在心中反复默念,手指拈着双鳞鸿信封——感觉信封变厚了些?大概是错觉吧。里面除了张郎的情书,就是一张薄薄的写了生辰八字的纸,怎么可能变厚呢? 除妖场开场在即,阿执可没有心思打开来重温守信公子情真意切的字眼儿。 张郎,张郎,阿执一定要救出你来,与你把名帖就此交换了。 不论是单脚站立在屋顶上,隐没在破落庙宇的角落里,还是藏在摇摇欲坠的窗格后,盘坐在干枯了河水的断桥下,或者醉醉斜斜步履蹒跚胡子拉碴的大叔,以及坐着轮椅腿脚不便以黑纱覆面的女子,所有的揭榜除妖师身世大多成谜,行踪十分隐秘,只等判官一声令下,便全城争抢捉拿飞耳紫睛鼠,以换得功名利禄、金银财宝。 阿执在最后关头叫住判官,递上黄榜,无悔地签下生死状,鲜红色的手印就此按下:“等等——我参加!” “薛姑娘确定?”判官强调,“你没有任何经验。” “确定参加。我跟爹爹学了不少本事。” 判官叹一口气,重新提笔写上了“薛芷兰”的名字,一边低声嘟囔:“年纪轻轻的,拿性命开玩笑么?薛姑娘是看上什么奖赏了?” 都没来得及看除妖榜上写了什么奖赏的阿执,摇头:“我要的奖赏不在这里。” “你不要奖赏?除妖危险,等同于把你这一条命悬挂在地狱的边缘当做诱饵,引妖兽上钩,满场揭榜报名的除妖师,哪个不是为了丰厚的奖赏而来?” “只要能抓到豪彘,最大的奖赏便得到了。”庆幸现在是午夜黑暗,阿执脸上还覆辙轻纱,不然每每念想守信公子时,加速的心跳和微红的脸颊,一定会让判官更加生疑。 如此年轻灵动的少女,两手空空,什么都不会,还非要勉强冒险来赚赏钱,今夜过去后,大概又得收一条尸体。判官很为她感到可惜:“薛姑娘,请听我最后一句劝,除妖不亚于鬼门关走一遭,而今夜招来的诸位都是凶神恶煞之人,又都是贪财之徒。黑夜之中,除妖师互相厮杀,从不少见。若你真要参加,我也不会阻拦。” 在阿执的耳边,娘亲操碎了心的声音响起,洗脑一般更加坚定了她对守信公子的信任:“阿执啊,要嫁就嫁天底下最好的君安人。他日你要是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可一定不能放过,别像娘亲这样,后悔一辈子。你瞧这位张守信公子,人品相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 “我要参加。”阿执平静地说,“多谢大人提醒。” “那薛姑娘多小心了。” 锣声响,宛如林中飞鸟四散,一众除妖师展开了全城搜捕。 “呵呵呵呵……” 牛头马面的除妖师们,鬼魅般从阿执身边一个个掠过。 “既然下场除妖,就各凭本事存活。” 阿执赶紧捂住手中差点儿给妖风吹灭的唯一灯火。她是黑洞洞的除妖场上,唯一的光点。也很容易,成为目标。 对于阿执而言,除妖师虽然同为人类,但可怕程度一点儿不亚于豪彘等一众妖兽。周围一片漆黑,除妖师纷纷暗藏其中,她看不清除妖师们的步伐,分辨不出他们去往的方向,只知道耳边呼啸阴风,随时可能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来伤害她;而她更加对付不了除妖师们精炼多年才得以成型的法器,因为自己手头什么器具都没有。 一直黏在阿执肩上的小小纸鸢,掉落在地,化作青烟。 蹲在角落里的少年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站起身来。他盯着打灯姑娘的背影,低声自言自语:“都上了除妖场,还提灯照亮?入门后,师父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在黑夜中把眼睛练到比所有人都尖,甚至要强过妖兽。你这么个没用的外行还敢来除妖场?不用来当诱饵就太可惜了。” 全场仅剩下手中点一盏灯的少女。 空中逐渐残缺的月亮尚未升至穹顶。银色月为缺缶形状。 阿执再次往怀中摸索,那双鳞鸿信封安好,真挚的书信和手里小小灯火,支撑着她没有怕到倒下。信纸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牢记在了心里。 “日月为盟,山海为誓,此生不负。” 她有些出神地喃喃。 守信公子,阿执一定抓到豪彘,救你出来。 是夜除妖场,家家户户早就闭门,歌声萦绕的章台楼榭也提前打烊。 阿执打着灯笼,烛光只能照亮一丈之远。除此以外的地方全部是未知的黑暗。 虽然看不见前路,但她的心中宛如点燃了一盏小灯,暂时驱散了种植在心中、对黑暗根深蒂固的恐惧。 戴着大帽兜不敢摘下,遮掩的面纱仍旧覆在脸上。 她低着头,沿着街道方向寻找。妖兽豪彘完全没有踪迹。 连摆三日除妖场都寻找不到豪彘的下落,这妖兽好像真的如银月缶所说的那样,狡猾无比,与招摇过市、引人注目的大多数妖怪不同,十分懂得隐藏行踪。除妖师动用了追踪妖兽的法器都不能找寻得到,阿执这个完全没入过行的门外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第51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4) 她当然有办法。 就是她的第四件“法宝”了。但是这“法宝”一旦启用了,也是最危险的。 阿执抽出了舒宴哥哥送的七彩石匕首,借由火光盯着薄薄刀锋,再看看自己的手心,有些哆嗦,有些出神。 要说除妖,自己的确完全没有经验。反推下来,究竟该如何抓捕不仅体型,力道更是巨大的豪彘,她唯一的办法就是使用爹爹炼制的迷迭粉,迷倒它。既然迷药只能最近距离使用,她就得先想办法找到并靠近豪彘——这就又回到了最基本的一个问题:如何找到诸位除妖师都没法定位的妖兽。 阿执就只有一个办法进行定位。 第四个“法宝”、第四个办法,不亚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我牺牲。简单来说,一旦动手开始做了,绝无回头路。君安城中还藏有多少妖兽,到时候恐怕全部会以她为目标,接踵而至地袭来,那样的话麻烦就大了。 取出的腰间香包散发出独特的清香。她一手握着七彩石匕首,一手抓紧了香包,咬紧牙关,不断自我鼓励:阿执,你不是要救张郎吗?匕首就在你手里,用来止血的金边露甲就装在荷包里,就算割伤流血,会吸引来无数魔物,但只要赶紧用金边露甲敷上止血,应该不会有事。你必须要救他,你必须要救张郎,不然他要是死在了地下法场,你就没有郎君可以嫁啦! 七彩石匕首和香包都好像跟着担惊受怕,开始颤抖了——不,其实是阿执的手在不停地抖动。 真要把自己的性命押上吗? 阿执有些气恼:你真的好生胆小啊!连对你一心一意的守信公子,都放任不救了吗? 难道你忘记跟银月缶首领赌誓时候哪个坚定不移了? 守信公子可还在除妖场受苦呀! 匕首的刃渐渐靠近手掌,她的皮肤如此敏感,立刻在了锋利的冰面前颤抖起来。 这一刀划下去,很可能引发她想象不到的后果。 爹娘忧郁的面容闪现在了眼前。那个时候的她,正因为双目重伤躺在床上,眼睛蒙了厚厚的白纱。爹娘以为她昏迷了,什么不会没听到,所以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讳,声音也没有压低。所以小小的阿执,一字不落,全部听见了。 这可是一向疏远爹爹与娘亲,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你快想想办法压制住……吧!”早就对爹爹失望了的娘亲,很少求他,这回事特例,“她可是——咱们唯一的女儿啊!” “我怎么不心疼阿执?”爹爹双眉紧锁,皮肤深深的皱褶都快固定成扯不平的沟壑,远远望着纱帘后可怜的、小小的女儿,双眼流血渗透了白纱,小床旁边点燃七十二盏灯,在敷上金边露甲止血并送进宫里看护好之前,暂时保住她的性命。 就在寝宫之外,躲藏在屋檐下、瓦片上、树丛中,吱吱呀呀呼呼啸啸的妖风阵阵。 东雷震国国主叹一口浊气,握住了夫人的手:“可这,就是她的命啊。” 阿执看着手掌上完好的皮肤,以及看似锋利的刀锋,开始出神。 虽然七彩石匕首也能划破皮肤,但更多只是个装饰,不知道这一钝刀割下去,会不会比锋利的薄薄刀片更叫人感觉疼痛。 她就这么盯着匕首和掌心,好久好久。 哎,还是不容易下定决心啊。 虽然怀着救出守信公子的坚定信念,可在现实面前,她才意识到下手真的不是一件容易事情。正犹豫着,忽听身后想起了个少年人的声音:“小姐姐,你敢揭榜参加除妖场,真的零经验吗?” “是谁?”不知何时从何处会袭来妖兽,这少年可吓得阿执快要跳起来。 “我是折鸢,跟你一样,都下了这午夜除妖场。”少年背着手,笑嘻嘻地站在不远处。 “原来是人不是妖兽……”阿执打着灯照亮,看到的是个人,不是豪彘,这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我当然是人啦。你别害怕。”少年的笑声十分灵动,还是个自来熟,悄无声息之间已经靠得阿执很近了。 阿执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与幼时调皮的弟弟公子熙有些相像。 “你也是接连三天来抓豪彘吗?之前不记得看到过你。” 阿执:“摆下除妖场三天,都没能抓到?” 折鸢叹了口气:“这头豪彘太聪明,不管用什么陷阱,都不会轻易掉进去;不管怎么引诱,就是不肯轻易现身。不然的话,这么多名除妖师,又怎么会接连三天空手而归?” 阿执并不排斥少年的靠近,既然来者是真正的除妖师,不如趁机向他请教心中的疑惑:“我正想不明白呢,按理来说,下除妖场的除妖师手中不可能没有寻妖用的罗盘指针,可豪彘并不是十分聪明的妖兽,行踪很容易被人发现,记得书上记载,曾有人寻味沿路捡拾豪彘遗物,用作厩肥。这些带有豪彘气息的东西,难道全都找不见吗?如果君安城里真的有一只豪彘,怎么可能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 “你知道的不少嘛。” 黑暗中的少年眼尖,立即就辨认出来,盲目下除妖场的女子手中镶嵌七彩石的小刀,根本不是法器,就连在匕首的行列,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至于不肯离手的一盏明灯,更是外行人的象征,她大概真的没什么本事。 “这头豪彘聪明着呢。昨夜的金铃圈套,是四足妖兽的致命天敌。小姐姐,你或许听说过吧,金铃只对妖兽管用,一旦响起,就是妖兽被捉到了。可是你能猜到吗,金铃响过,我们都跑过去看,谁知道掉进去的不是豪彘,是一头扑通的水牛,而且已经被豪彘撕咬了半边身子,只剩骨头。你说,这豪彘有多么狡猾难抓!” 阿执听得十分胆战心惊。 折鸢轻轻撇嘴:“小姐姐,你都不提前打听打听,直接下场吗?你真的从来没有除过妖?” 阿执摇头:“从来没有过。” 看来她真的什么都不会,如此白痴,对除妖一窍不通,你就甘心给我抓捕豪彘当做祭献吧。 第52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5) 折鸢的心中满是阴冷的笑意。 可是在表情上,少年充满忧愁的眼神做不了假,明显十分关心她:“那你干嘛下除妖场呀?” “为了救一个人。”阿执略低下了头,羞涩得声音有些小。 折鸢长长一声“哦——”,很亲切地跑来阿执身边,提议,“豪彘太危险了,小姐姐,你又不懂除妖术,不如咱俩一块儿行动?” 虽然少年一口一个“小姐姐”,叫的真挺热乎,可阿执也不那么好骗,她谨记了“除妖场上人人自保”这句话,对无缘无故示好的少年表示惊讶:“一块儿行动?真的吗?” 折鸢在心中冷笑一声:居然不完全傻,还有些防备。 但你的防备太容易戳穿。 于是,少年神神秘秘地掩口,凑近:“因为不一起行动的话——那你的麻烦就来了。” “麻烦?” “对呀,没有我的帮忙,今晚除妖场就是你的死期。” “死期?”阿执立刻被吓到。 折鸢故意加重了语调,一面大大方方伸出手来,强迫阿执结约:“小姐姐不会捉妖,万一被豪彘咬伤了,可怎么办?再说,除妖场上为了获胜,跟官府求得银子赏赐,除妖师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会出哦。刚才你递交除妖榜的时候,我就听见好几个人都说要把你当做诱饵,引豪彘出现。已经有人盯上了你。” “当成……诱饵?” 折鸢精准击中她软肋,阿执立即信了少年的话。除妖场上的阴险狡诈,果然是她料所不及的。 折鸢撵着脚尖,心里想:对呀,你就是我最好的诱饵。一边开始胡诌,还装模作样地伸出了手指,捏出个小小的纸鸢,给阿执看:“我可没说假话,都是鸢宝听见了告诉我的——就刚才距离判官不远的地方,有个提酒葫芦的醉汉大叔,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 “好像……有?”阿执努力回忆着,可惜什么都想不起来。谁叫除妖场上太过黑暗,自己的眼睛又太没用处,一众除妖师,她一个也没看见。 “就是他啦。”折鸢耸耸肩,撒谎十分顺溜,“我的鸢宝亲耳听说哦。除妖师们找不到豪彘,早就想用‘血包’引诱妖兽上钩了。人肉‘血包’不一定好用,能下场的人,大家实力不相上下,很难从彼此中挑出个弱鸡作为豪彘的诱饵。君安城里又明令禁止,不准拿普通人做‘血包’,违法的除妖师要遭到官家和除妖场的追杀,就算能活着走出君安城门,也遭众人不齿,不可能再下场除妖。可是今晚——” 少年故意停在关键处。 “今晚?今晚怎么了?然后呢?”阿执果然上当,十分着急地追问。 “但是,就在这时候——” 折鸢上下打量着蒙面女子,她虽然遮住了面孔,但他无比确定,她脸上的表情一定惊慌到扭曲。 “——你就出现了。” 手中的灯火猛地摇动一下,骤然缩小。阿执后退一步,可惜身后并没有任何可以依靠之物。她只能靠自己的双腿站稳。 折鸢一脸严肃,支着下巴,目光如炬,心里却大笑着,知道这一通威逼利诱已经成功了:“小姐姐,你怎么想?” 被恐惧上下左右笼罩的阿执咽了下嗓子。 她还能怎么想! 折鸢点了点头,收敛了步步紧逼,故意给阿执让出些考虑的空间,显得是她自己再做决定。可,少年也根本不等她想明白,只给出了她一秒钟思考的时间,就转身背过脸去,抬脚假装要走:“唉,我也真是爱管闲事,自己的背后都不一定安全,或许还有谁盯上我了?我干嘛管你是死是活呢?其实我来找你,是因为……嗯……你让我想起了去世的姐姐。算了算了,不跟你一起行动了,你什么都不会,肯定拖累我。我话已经说到了,你自己小心啦。最好别人没救成,妖兽影儿都没见到,你自己命搭了进去。” “等等——你也有个姐姐?”随口扯的谎也能叫阿执相信,她见到唯一的好心人要走,没时间思考周全了,赶紧叫住少年,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真的很巧,我也有个弟弟,不过他离家很远,我们很久没见……你,你也叫我想起他来了。哎,说这些干什么。言归正传吧,拜托你帮个忙。” 少年抬起来的腿,并没有向前迈动,而是放回原地。这个姿势,明明是他做出来的。 藏在阴影之中的面孔上,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阿执提着灯,赶紧上前,请求:“咱俩联手寻找豪彘,可以吗?你有除妖的经验,豪彘一旦出现了,得多多麻烦你。先谢过你的好心。” 折鸢转过头来,一脸真诚地拉着阿执的手,给她掌心塞了个写有咒印的折纸鸢:“知道啦小姐姐。喏,给你一个符,豪彘一旦靠近,会提醒你千万要小心哦。” “这是什么?” “护身符。”少年暗中笑得狡猾。 先打一棒再给个枣,阿执叫折鸢唬得头晕,赶紧信以为真,自然是千恩万谢地接过来。 豪彘上钩之前,“血包“先上钩。今晚上一定很顺利。折鸢美滋滋地想。 “谁?”敏锐的少年突然察觉到背后有人,当然也可能是妖,瞬时间回身抛出有着飞刀一样速度的纸鸢,可打了个空。 “咦?没人。”少年看着身后,十分疑惑,“你看到是谁了吗?” 阿执的手抖了一下,一点儿没胆量往黑暗中张望一番,去瞧个究竟:“没看到。” 是了,她就是个外行,怎么可能察觉到不对劲。折鸢想。 夜空之中,银月状如缶。 “小姐姐,那我们快走。”折鸢看着阿执不放手的灯,抱怨,“这盏灯能不能丢掉呀?点着火种,根本找不到妖兽。豪彘叫你的灯光吓跑啦。” 阿执小声道:“可我眼睛不好,没了灯火,什么都看不见。” 折鸢撇撇嘴:“灯光太亮,容易暴露行踪,我们两人都很危险。” 见阿执怎么都不肯就放手,少年叹道:“算了,既然姐姐需要这盏灯,那就点着吧。我来保护你。” 阿执深受感动,自然想到小时候一群孩子闹着玩耍,分为两群,熙儿也是这样站在她跟前,撸着袖子大喊“谁敢打我姐姐”。 第53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6) 当然了,公子熙身为东雷震国的小王子,自然没有谁家孩子敢对他动手。可熙儿基本每次也都会挨打,下手的不是别人,一直都是她这个当姐姐的。每当此时,阿执总是一拍熙儿脑袋,亲自上场欺负弟弟,然后,两军对垒变成了姐弟俩闹内讧。不知道为什么,跟别的孩子扭打玩闹,总不比欺负弟弟来的好玩。 “你有什么办法找到豪彘?”折鸢看着徒有其表的七彩石小刀,随口问。 阿执没有答话。 “那你把‘护身符’拿好了。先跟我来。”折鸢成功骗得阿执团团转。接下来,就是给躲藏着的豪彘喂一顿美餐,趁妖兽享用夜宵的时候,将之捕获,求得高额悬赏。 月下的高墙上,黑影及时躲避了折鸢的追踪,丢掉酒水浸湿了的塌软鸢宝。 少年折鸢的心机深沉、招数狠辣,别看纸叠的鸢鸟又小又弱,从刚才的架势来看,要不是黑影及时洒出葫芦里的酒,浸湿了纸鸢,将凌厉的凶器化作软踏踏的纸张,大概一条胳膊都得给他打穿了。 整个行骗的全过程尽收眼底,持酒葫芦的男人已经可以做出判断:少年是跟歪庙子,唬人本事一流,顺利递给阿执的“护身符”,其实是折成了纸鸢状的“死符”;而那傻姑娘竟然信以为真,还紧紧抓在手里当成了宝贝,祈求保佑呢。 死符,即被捕猎物的标志。 除妖场上“血包”的标志。 银月缶中的徐师没说错,情郎和骗子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满嘴谎话。爱美的女人总会往头上插满簪子,就像她们的大脑里给人塞进了堆积如山之高的谎言,还信以为真地坚信,满头发簪沉甸甸压垮了的发髻,很是时尚好看。 -------- “所以……寻找豪彘的办法,”阿执一晕,她正提着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阴暗的小巷交叉口,喊没了影儿的少年,“就是我站这儿等吗?” 折鸢跑得不知去向,走之前还煞有介事地嘱咐阿执,交给她一枚形似罗盘的东西,满嘴甜言蜜语:“小姐姐你一定要相信我,站在这儿别动。罗盘指针以姐姐脚下为轴心,你不动,指针指向就不会出现偏移。所以,由我去搜捕豪彘吧。但是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千万不能走开一步。不然指针没了定心,会失去了方向,我就跟不上豪彘隐藏的速度啦。” 看出阿执的面露疑色,折鸢继续胡诌,小嘴儿超甜,特别关心白衣少女的生死似的:“小姐姐,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办法,其他除妖师没尝试过吗?其实除妖罗盘这东西,大概所有人都有。但除妖师大多是独狼,习惯自己一个人行动。所以,一般都是自己把带着罗盘在身上,四下寻找妖兽。可问题就是,罗盘没有固定的轴心,指向不太准。可如果两人配合,其中一人原地站定了,不四下走动,另一个人循着罗盘指针指向寻找,就不会发生偏移。以前师父在世的时候,我就负责给他老人家站定了、拿好罗盘,师父找起妖兽,特别顺利。所以小姐姐放心吧,我绝对没有骗你。” 原来简简单单的一个除妖罗盘,其中竟还有这么多的讲究。阿执只觉得大开眼界,很遗憾没追着爹爹多请教些知识:“既然你与你师父曾经用过这招,那就应该灵验。” 少年偷笑:“那你站好了别动,我去去去就来。” 阿执连忙喊他,试图谈判争取:“等我们抓到了豪彘,我要用它去换回一个人的性命,可你需要豪彘去跟判官请赏,我们怎么均分呀?” 折鸢留给阿执一个背影,挥着手:“都给你啦。” 面对这位慷慨大方的少年,阿执深感受之不恭:“我明明没有做什么,怎么能抢走你拿命换来的豪彘呢?你看呀,四处寻妖的是你,身处险境的是你,出大力的是你,你不能不去请赏。不如我们先带着豪彘去救人,我跟绑匪试着说说情,放了人以后,我们一定要把豪彘牵到判官面前,把你的赏赐要来。” 你并不是什么都没做,你可帮了我的大忙呢! 折鸢回头一瞥,她还真乖乖拿着“死符”,站在原地不动。 少年一本正经的表情脱落,狡猾地哈哈大笑她太傻太好骗,甚至捂着肚子弯了腰:喂,你搞错啦,出大力的是你,把命送上的也是你,等你给豪彘吃得只剩骨头,赏赐自然落入我的手中啦,哪儿会有人跟我抢?还均分咧,到手的豪彘怎么可能让给别人?你呀,傻到冒泡。 人气不旺的地方,就连烛火烧得都疲软无力。 阿执怔怔看着逐渐犯懒而变小的火苗,小心翼翼呵护着,免得随便刮起一阵清风就给吹灭。 指针的方向自始至终没有改变,看来豪彘就在那边了。 按照少年折鸢的要求,她在黑暗中站好不动。徒然地向四周望了望,一尺见方的灯光照亮处以外,她什么都看不见。 小时候那场灾祸,叫她险些彻底失明,打从双眼复明之日起,双眼就落下残疾。若非来到君安城,恰巧遇到张郎被劫至地下法场,在这个时辰,她早就点燃数个烛台,钻进被窝里躲好。 树枝洒落在地上和墙上的模糊阴影,好像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钻出个鬼怪来伤害她,若不是手中还有盏灯,她真的会当场吓到哭泣。 她还不能哭啊。 守信公子扣押在地下法场。阿执对少年折鸢的一通“罗盘中心说”深信不疑,默默期待着少年快些扛着豪彘回来,好救下张郎。 自从赶来君安城,她都没有好好休息一下。现在,不仅是双腿,浑身都甚是疲累,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手里举着罗盘,一动不动,就怕折鸢迷失方向,空手归来。 蜡烛已经燃烧了过半。 手中的“罗盘指针”仍旧一动不动。 话说,还要在这恐怖无边的黑暗中等待多久? 凝固到几乎停滞不动的黑暗里,气流忽然缓慢移动起来。 寻着“死符”找来的黑影发出两声哼唧。 阿执吓得浑身汗毛倒立。 第54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7) 刚才是什么声音? 阿执耳朵竖得直直,她听到的应当不是人声。 继续专注于听觉的时候,却再也没有声音了? 是不是太过害怕,出现了幻听,自己吓唬自己? 一阵冷风吹过,烛火猛烈摇动。 她赶紧地,双手几乎罩在烛火上。可千万,千万不能让火焰先熄灭了。 “嗖”的一阵风声。 “谁?”她的嗓子眼儿几乎发不出来声响。 难道是妖兽?难道豪彘就在身后? 可折鸢不是说,豪彘一直在逃窜,他会借住以自己的脚步固定了的指针,快速找到妖兽吗? 那么豪彘怎么会寻自己而来? 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为“血包”——即目标靶心——的阿执,还在紧紧握着折鸢送她的“护身符”。 哦,不。那个是象征猎物的“死符”。 除了爹爹讲过和从书中看到些描述,阿执完全没有跟妖兽打交道的实战经验。折鸢不知道哪里去了,妖兽却很可能已经潜伏在附近。她的眼睛根本看不见烛火光圈之外的任何东西。胆战心惊的姑娘几乎无法呼吸,胸口如压了大石头,就连手臂都沉得要命,一寸一寸举起灯来,试图照亮更远,另一只手抓紧了迷迭粉,还有腰间别着用作装饰的七彩石小匕首。如果豪彘真的冲过来,就冲着它把全部粉都撒出去,再刺出不怎么锋利的小刀,大概能勉强防身。 暗淡的烛火可及范围之内并没有任何变化。狭窄的光亮范围里,阿执尚且没看见妖兽的踪影。 可烛火照不亮的无边黑暗中呢? 这才是最让阿执害怕的地方! 扑通—— 一个小小的身影跌倒在地上。 “……咦?小孩子?”阿执看清楚,好不惊讶。 可真是太危险了!这里是午夜除妖场呀!有手腕阴险的除妖师,还有随时会冲出来吃人的妖兽!这孩子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还能溜出家门一个人上街来玩儿? 担心重重的阿执一下子忘记了折鸢的反复叮嘱“不能移动脚步”,只想着,若不赶紧把那孩子扶起来保护好,万一从身边的黑洞里钻出来了妖兽,后果就不堪设想啦。 “小心!” 烛灯一晃,劣质罗盘脱手,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原来竟然是个仿造的空壳,里面连指针转动的机关都没有,只放了用死符叠成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纸鸢。 阿执冲过去,赶紧拉起小孩子,给他揉着膝盖和胳膊:“受伤了吗?可千万别流血,妖兽大多喜欢人血的味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晚了还跑出来呀?” 借着灯光观察,这小学童大约八九岁的模样,脸蛋圆嘟嘟,十分红润有光泽,单凭衣着就能判断出自某户有钱人家,大概率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了,他身上穿着正是最新织法的云锦细细密密缝制了的衣袍,束带中还夹了只朱笔,莫非还是个好学上进的乖宝宝?看上去不像逃出家门的模样,那么身边为何没有下人的陪同保护?这么晚了还在危险的城中游荡? “哎呀坏事了。折鸢要找不到豪彘啦。”阿执这才意识到手中已无罗盘,但是看不清掉在何处,小公子趁她没注意,一脚踢开掉在地上两半罗盘空壳和“死符”纸鸢,叫她更加找不到。 “你看到在哪里吗?有一枚罗盘,能帮我找找吗?”尽管打着灯,可阿执的目光所及之处,也只有一尺不到的地方。这一场摸索十分困难。 娃娃瞅了眼路边,确认阿执看不到丢弃在那里的小破玩意,慢吞吞地问:“看见什么?” “定位的罗盘呀。”阿执将小公子拉到身旁,怕他跑出烛光照亮的小小范围,就不容易及时保护好他,一边艰难地向前摸索着寻找,一边叮嘱,“别离开我远了,尤其别去黑暗的地方,不然我看不见你,会把你弄丢的。” “别过去。”娃娃忽然扯住了她的衣袖,及时发出警告,阿执正向罗盘以及其中夹带的“死符”靠近,就给他扯得停住了脚步。 阿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紧接着,就听见耳边妖兽呼啸声音。 袭来的正是豪彘。 这妖兽寻“死符”而来,本打算吃掉“人肉血包”。折鸢的罗盘空壳中,“死符”叠加的强大作用力,对豪彘的吸引力可想而知。 妖兽靠近,首先对准罗盘中的“死符”纸鸢扑过去,若不是阿执恰好在帮助小公子的时候不慎弄掉了罗盘,娃娃又一脚给她把“死符”踢到很远,这等诅咒万一还带在身上,豪彘张嘴一口就会咬去她大半条手臂。 “妖兽——”阿执惊叫,紧抓着过小公子,想要带着他一起赶紧躲开。在黑暗中,她可没有娃娃眼尖,提着的手灯因为迅速逃跑,烛火晃动得厉害,更让她眼前漆黑,火苗闪亮的时候,依稀看得清楚身边的娃娃,闪灭的时候,她完全不辨方向,只能手里紧紧抓着他的手。原地转了一圈,好不容易稳住了灯火,抬脚逃命的时候,竟然在慌乱中走错了位置,冲着娃娃踢走的罗盘和“死符”方向去了。 “别去那里!” 娃娃突然抓住她的手臂,竟然使得出与他幼小的年岁和稚嫩的手臂不相称的力道,将阿执甩到对面。 “哎呀——”阿执一个趔趄。 豪彘果然来咬第一枚“死符”,扑空了罗盘,娃娃再救阿执一命。阿执被蒙在黑暗中,完全不知自己已经给折鸢下了套,更不知道岁数颇小、身形低矮的娃娃,转瞬间已经有两度相救。 虚弱无力的灯火,在接连两次剧烈晃动下,摇了摇,不管阿执怎么祈求上苍,还是熄灭了。 “糟糕……” 这下子,阿执彻底掉入了黑暗的洞窟。 随之而来的强烈恐惧从脚到头,一寸寸将她彻底淹没,胸口沉闷,很快就无法呼吸。她明显感觉得到,自己已经被吞噬了。她还在挣扎着四处摸索,拔出了短小又不结实的七彩石小匕首,喊那个娃娃,好像这时候只要身边能有个人,她便感觉安全一点儿:“你在哪里?千万别乱跑!快来我这!” 第55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8) “管好你自己吧。”看她几乎是个全盲,就连站在一步之遥的人都看不清楚,小公子不由摇头。 豪彘咬空,地上只有“死符”,人肉“血包”根本不存在,没有吃到美食的妖兽被激怒了,“哼哼”声灌耳,似乎处在四面八方弥漫着,随时随地可能从任何一个角度一口咬来,或者亮出浑身的剑刺,刺穿阿执。 难道这就要命丧妖兽之口?还牵连了一个小孩子。阿执大急,伸手往错误的方向乱摸:“你在哪儿?快来我身边。” “就在你身边啊。”小公子站在她伸手就能触及的位置,紧紧盯着黑暗之中巨大妖兽的一举一动。 “在……哪儿?” 小公子不耐烦地躲过阿执伸来抓寻的手,对战豪彘,他不再搭理身旁那女子的一声声呼唤。 “你到底在哪儿!?”情急之下,阿执已经扛不住重重压力,就要崩掉哭起来。对没有灯火照亮的黑暗,她怀着天生的恐惧;妖兽不知潜伏在何处,她命悬一线;身边莫名其妙出现了个小娃娃,可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哪儿顾得上小孩子? 娃娃听见她哭,很不情愿地拉了下她的手,示意自己位置所在。 阿执立刻用胳膊牢牢圈住他,这孩子这么矮、这么小、这么弱,万一真的成了豪彘的夜宵,可怎么办?不管是谁家丢了孩子,大半夜的还没发现,明天一早可得如何一番哭天抢地? 她伸出手,紧紧握着唯一的、或许管用的武器:“我有迷迭粉,能迷倒妖兽。你帮我看看豪彘在哪儿?我撒到它脸上。” 小公子看着她抓瞎一样不辨方向,一大盒迷迭粉万一全倒错了地方,那可有趣了:“这么大个头的豪彘,你这一小盒不够用啦。今晚有风,你赶紧收它起来,免得扔在你自己脸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阿执因为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借混乱的声响做个猜测。不出意外的话,小孩子一定会给妖兽吃掉,自己手无寸铁,又失去了唯一的灯火,迷迭粉不知道该往哪儿撒,看样子折鸢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难道,真的进入了死局吗? 逃离家门的东雷震国国主之女,这就要咽气了? 守信公子啊,也不知道你在地下法场还好不好?只怕这除妖场上,阿执已经撑不下去了。 为一名几乎陌生的张姓公子倾注了所有心血,甚至把性命也悬在妖兽口边,随着灯火的熄灭,希望渐渐离她远去,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所有的依靠全部倒塌,深陷黑暗和死亡恐怖的阿执现在才逐渐认清,自己做了个什么样的傻气选择:怎么就豪气冲天,不知天高地厚地进了除妖场?你有做什么真正的准备吗?为什么没有意识到此举多么盲目狂妄?要救张郎不假,可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下场之前,至少先想出来个对付豪彘的完全之策也是好的! 哎——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啊?危险就在眼前,她已经陷入困局出不来了,面对的是一根长刺就能把人戳穿的凶猛豪彘,到底该怎么活下来? 阿执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迅速回忆起爹爹曾经说,面对妖兽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必须冷静下来,切不可头脑混乱,手忙脚乱只知道逃命的话,妖兽就能更轻易地嗅出人类的溃败和胆小,那样的话,只会更加穷追不舍。 阿执,不慌,阿执,你不能慌。 她站定,握紧了小小的防身匕首。虽然万般不想,最后的关头,恐怕只有拼命一搏。 “哼——哼——” 豪彘四蹄挪动,踏着节律越来越快的步点,冲着阿执发动了进攻。阿执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先躲避开,毕竟在爹爹的一副七节手杖下练过几年,她功力再不济,也看不见什么东西,可凭着本能和运气,迅速躲闪一两个回合或许还可以,那么之后呢?只靠防守能活命吗?身边还有个小孩子呢! 迷迭粉紧紧抓在手里,一旦豪彘咬过来,阿执打算冲着那丑陋的大脑袋,把迷药全部撒上,然后用匕首狠狠扎它。 可这压轴的招数啊,现在看上去可真是荒诞的选择! 她的手抖得厉害。 小公子说的没错,一旦撒不准,覆水难收,豪彘没迷倒,反而可能因为风向不对,而迷晕自己。 而,一旦被豪彘咬伤,血流如注来不及止血,荷包中为数不多的金边露甲肯定不够用,那便意味着,她自以为用的第四件“法宝”——这柄双刃剑——利刃会对准自己狠狠扎下。 “嘶嘶。” “轰隆隆。” 地面轻微撼动,然后,周围趋于寂静。 “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啦?” 阿执焦急地睁大了眼睛,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这没用的一对眼珠子哎! “你、你还活着吗?” 凭借声音判断有东西靠近!是豪彘吗? 阿执屏住呼吸,刺出匕首。 “喂喂,危险呐。” “唔……” 是——人的声音! 陌生人带着酒气,醉醺醺的。 阿执刺出去的匕首被他轻松打掉,迷迭粉还在手里抖动,怕错了风向,没敢撒出去。 “是谁?” 吹起了的火折子闪着火苗,这是多么珍贵的亮光! 点点光明总算把阿执从黑暗中拯救了出来。 就好像濒死之人,从地狱转了一圈儿,重返人间的舒爽。 胡子拉碴的醉汉大叔瞪着蒙着厚厚一层酒气的呆滞眼睛,看看面孔僵硬、满是泪水的阿执,再看看完好无恙、面无表情的小娃娃,拧开葫芦盖,灌一大口酒,教育两个孩子:“除妖场,不是小妹儿带着娃娃玩儿的地方。” 醉汉大叔脚边不远处,豪彘倒在地上。 阿执惊呆了。 这位大叔得多么力大无穷,且不说这头豪彘已经有一个成人的身高,还有大吨位的体重,浑身的长刺,除了没有什么防御的脑袋是唯一的弱点,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在双目无法视物的黑暗中,醉汉大叔能一拳砸中豪彘的脑袋,他的拳法得有多么精准,力道要大到多么可怕。 第56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9) 阿执满眼都是得救后的惊喜泪水,连连感谢大叔救命之恩。这份轻松的心情却没有持续很久,她提着灯到处寻找小孩子的身影,浑身再一次紧绷起来:“咦?人哪儿去了?” 火折子点亮了灯笼。 醉汉大叔挠挠乱七八糟的鸟窝头,蹲在路边,跟个流浪汉一样,一口口灌酒:“啊?谁?” 阿执急得跳脚:“有个小孩儿啊!你没有看到吗?他也太调皮了,这么晚跑出来玩,还闯进了除妖场——喂——你到底哪里去啦?” 她把灯火举得很高,在不长的街道上来回踱步,那富家小公子究竟藏到了哪儿?前一秒钟人还在,后一秒钟紧接着消失,好像来无影去无踪的风。 大汉睁了睁朦胧的醉眼,可能在酒精的作用下,脑袋有些不听使唤,摇来摇去地环顾四周,并没有认真去看:“啊,对,哪儿去了?谁?” 对一个顽劣的孩童,他没表现出什么兴趣,正打算扛起豪彘交给判官,好请些赏赐。 “大叔等等!”重重夜色中,眼见着豪彘要被人带走,阿执来不及找回溜走的顽劣小孩子,只能祈祷他安安全全的,赶紧回家上床睡觉去。 当下救出守信公子最为重要,阿执提着灯拦住了醉汉大叔的去路,哀求:“大叔请等一下,这头豪彘……能不能借给我用一用?” “啊?借?什么用啊?你要跟我抢啊?”大叔很宝贝地把豪彘扔到背后,伸手拦着阿执,不让她靠近。豪彘重重掉在地上,哼唧了一声,大概是摔倒了脑袋挺疼的,它开始慢慢清醒过来。 “不不不,不是抢……是因为——”这当然可以说是在抢夺别人的胜利,若不是为了救回守信公子,阿执绝对不可能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有一个人被困在了地下法场。我想救他出来。” “地下法场?”醉朦胧的一双眼睛,好不容易亮闪了一下,“银月缶啊?” “对!” 看来银月缶真是恶名远扬。 “如果不抓来豪彘换他性命,我怕……他会被打死。” “这个不好办啊。”大叔摸摸下巴上的胡子茬,“咱家还想拿豪彘换酒钱。” 阿执灵光一盏:嗜酒如命?可这就好办了。 “大叔想要赏钱,为了买酒吧?”为了救张二公子,阿执分秒必争,立刻提出了个更好的建议。 醉汉晃了晃几乎空掉的酒葫芦。 阿执安耐住心中的兴奋:“那,大叔要不要跟我做一笔更划算的买卖?” “哈哈,小妹儿要谈生意。来吧,谈吧。” 阿执先问问题:“不知道这一头豪彘,能在官家换来多少赏钱?” “唉,除妖师出力多,挣得少,榜上写了白锭银子,其实平摊到每天,真没几个钱。君安城又不是夜夜摆除妖场。” “我听说,为了抓这只豪彘,已经接连摆了三天的除妖场。这么说,大叔您这三天,都没赚到除妖的钱?” “你瞧我的酒葫芦啊。”醉汉无比难过。 是了,酒葫芦都快空掉了。 阿执连忙道:“听爹爹说,君安城中市面上能买到的上等佳酿,不过是竹叶青与桑落,前者斗十千,后者斗七千。大叔这一趟除妖,挣来的银子恐怕也喝不过一个月。” 醉汉十分烦恼,抓着头发:“那就再下场除妖呗。要么就喝兑了水的便宜货呗。” 阿执后退一步,抱起双臂,表情和语气都十分惋惜:“唉,那可就太亏了。” “啊?亏啥了?” “因为这头豪彘换来的佳酿,明明能超过一个月的量。”她笑眯眯的,“绝对不兑水哦。” 醉汉叫她说得晕头转向,看看挺大个儿的酒葫芦,摸摸空空的腰包,迟钝的大脑一下子算不过来一头豪彘到底能换多少酒。 蒙面少女见他上钩,开出了令任何一个酒鬼都无法拒绝的条件,伸出两根指头:“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一头豪彘,能给大叔换来两个月的美酒呢?” “两个月!”醉汉拍着手掌,叫道,“掺了洗脚水的还能喝上半年呢。” “我说的可不是黑心店铺哦。”阿执笑眯眯,提出了个更诱人的条件,“而且那佳酿的品质,还要在竹叶青和桑落之上哦。” “那是?” “人人都知道,水泉必香,说的是在酿酒之中,要数水源最为重要。虽说君安城产了大量的竹叶青和桑落,这两种也都是名贵天下的好酒,只可惜君安城的水源大多流自北泽水国,中途洗刷携带不少泥沙,虽到了平原处略有沉降,过滤之后的水质还算清澈,但总不如山泉酿制的酒上品。” 醉汉大叔的嘴角已经开始流哈拉了:“山泉酒啊!你说的是——” “对,就是东雷震国闻名天下的‘泠泉’。” 醉汉迷成一条线的小眼睛,顿时被“泠泉”两字刺激到,睁开眼的时候,大小堪比铜铃:“泠泉啊?那可是最上等的贡品啊!别说市面上根本搜寻不到,就连君安城主,每年也只能得个四五坛!” 少女灵动的声音,每一个字眼儿都紧紧勾住醉汉一颗嗜酒的心:“两个月的泠泉呦~” 醉汉立刻伸出一根指头:“一年!” “两个月!”阿执咬咬牙,这家伙还真会得寸进尺!爹爹珍藏的天下绝酿,给你白喝两个月已经够便宜你啦! “一年!” “三个月!” “一年!” “四……四个月。” 醉汉大叔哈哈大笑,指着豪彘:“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一个小妹儿,哪儿找一年的泠泉?难道你是君安叶家人?难道你能进了皇宫偷酒出来?哈哈。我还是把豪彘送去给判官吧。” “等等……”眼见到手的鸭子要飞了,守信公子就救不回来了,阿执心中百般跟爹爹道歉,开价,“四、四个半月。” “一年。”醉汉大叔岿然不动。 “……不能这么欺负人啊!”十分挫败的阿执叫道。 “那我上交豪彘去啦。” “等等……”阿执两眼一闭,摊牌,“六个月!不能再多了!国主的酒窖里就有这么多。要不你就得明年!” 第57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10) “哦,原来一共存了这么些啊。”醉汉大叔打听明白了她的底牌,忽然狡黠一笑,毫不含糊地松了口,“成交!” 明明多压榨了五个月泠泉,为什么还有一种窃喜胜利的感觉?大概是因为突然从一年的量减半,某种程度上算是突如其来的惊喜吧。 “……” 等等! 不对,期初的两个月开价已经堪比全年进贡君安城主的泠泉量,懂酒之人都会二话不说立刻答应,这个大叔,明明是故意咬死一年不放,试探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底线! 阿执忽然反应过来,可惜晚了呀。 阿执啊阿执,你可真不能去做生意,最好这辈子都别去做生意,不然亏本能亏到大出血。 这个醉汉大叔,别看七扭八歪,随时可能倒在路边呼呼大睡,其实脑袋一点儿也不糊涂。 天真的少女心痛地计算着为了一只豪彘,东雷震国得损失多少泠泉?当然,她也很苦恼该怎么把爹爹酒窖里所有的泠泉全部偷出来,这万一要是被发现了,爹爹一副七节手杖打下来,绝对是前所未有的狠。 她硬着头皮,想:眼下先不管那么多了,用豪彘换回守信公子的性命以后再说吧。 “那能不能麻烦大叔帮忙把豪彘抬去地下法场?”看着沉重的豪彘,阿执拖都拖不动。 醉汉厚颜无耻,薅羊毛薅上了瘾:“哎呀,这头挺沉的,一路抬过去,怎么也得再换一个月……” 阿执立刻回绝:“我可以给你往泠泉里放两颗百年老树上的梅子,除此之外你什么都别想要啦!” “哈哈哈。”醉汉爽快地答应了。 总算毫发无伤地抓到了豪彘,这下守信公子有救了。阿执正心花怒放,好奇地举着灯凑近了看传说中的豪彘究竟长了个什么模样,哪里想到,妖兽居然如此聪明,装死了半天,分明在伺机而动! 冷不丁,她被突然翻身而起的妖兽背上长刺,差点儿刺穿。 手中的灯火扑朔摇动,险些再一次灭掉。 醉汉大叔大叫一声:“妖兽装晕!”说着提拳正要来打,豪彘吃过醉汉的厉害,哪里还敢迎战,四蹄蹬起一阵尘土,趁机跑了个没影儿。 “该死的!”他挥拳大叫。 阿执被呛的咳嗽两声,赶紧稳住手中灯火:“哎——怎么,跑了?大叔怎么办呀?豪彘跑掉了!”没了妖兽证明守信公子的清白,银月缶的恶徒还不得杖死他。 “我的泠泉啊,回来!”醉汉大叔满眼都是撒腿跑掉了的半年泠泉,豪彘逃跑,就好像橡木酒桶长了脚,一溜烟儿没了踪影,他如何甘心放弃,赶紧拔脚追去。 阿执无奈极了,方圆一尺之外全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提着灯步步向前,才能逐渐照亮道路。如果不赶紧追踪,一定会丢掉快要到手豪彘,身在地下法场上的守信公子性命堪忧。她只能在奔跑时努力护住烛火,不叫弱小的火苗被风迅速吹灭:“大叔你等等我——” -------- 折鸢倒在血泊之中,只有双脚伸出墙壁投射下来的阴影,偶尔一动,除此之外,如同挺尸一般。若不是差点绊倒了寻找不到酒醉大叔的阿执,今夜大概不会有人发现他,那么到了第二天早上,街角会留下一具真正的尸体。 阿执惊呼一声,赶紧提灯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全身上下唯一的伤全都落在的手臂上,单凭折断的骨头,撕裂的巨大伤口,汩汩冒出、没法儿止住的鲜血,她猜测莫非是折鸢不幸,遇到了豪彘的攻击。 “你醒一醒。”阿执连忙扶起少年来,探出尚存些鼻息,可是按照这个失血的速度下去,把他送至医馆救治之前必定会断气。 查看过了伤口,阿执惊讶地发现,除了被豪彘拱了一身的毛以外,折鸢的腹部还有三点圆戳戳的印记,每一击都穿透了皮肤,很难判断来自什么兵器,难道少年走的是大霉运,还碰上了个强劲人类敌手。 没时间犹豫了,她迅速摸出了装有金边露甲的荷包,还没打开封口,眼前就是清脆的掷地有声。 竟然是摔成了两半的罗盘,里面夹带着折鸢提前装入的“死符”。 这就是送给阿执的所谓“护身符”。 借助灯火,阿执顺着石墙向上张望,便看到两条小短腿儿晃荡着,她惊喜道:“是你!” 居高临下坐在墙头的,不是那个大半夜不睡觉,四处跑着瞎玩胡闹的顽皮娃娃,还能是谁? “你……”阿执几乎喜极而泣,“原来你没死,真的太好了!刚才你跑到哪里去啦?叫我特别担心你知道吗?快点下来,墙上太高了,你会摔到。” 小公子撇撇嘴,有些嫌弃阿执的啰嗦。伸手一指摔碎了的罗盘还有两枚“死符”,他的语气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冷漠:“你问他做了什么。” “折鸢?”阿执惊讶地看着因失血而濒死的少年。 既然折鸢已经虚弱到不能回答,那娃娃就替他开口,字里行间完全不是八九岁小孩子的口吻,却更像是判罚诛杀的刑场:“你没发现身上黏贴了他留下的‘死符’吧?他还担心一枚‘死符’对妖兽的吸引力不足够,或者你一不小心丢掉了,再塞给你个装有同样‘死符’的罗盘。把死符叠成纸鸢形状,骗你说是护身符,胡诌一通定位妖兽之类,你居然也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你当做引诱豪彘的诱饵。罪行都是凿实了的。” 娃娃边说,边拿出朱笔来,在册子上记录了些什么。 “原来,你在骗我?”阿执难以置信地看看大出血的重伤纸鸢。那么灵动聪明的少年,让她想起了弟弟熙儿的少年,竟然设下了致死的圈套。 这,就是危险重重、真正的除妖场了吧。 “证据就摆在你眼前,这回没法儿像之前那样抵赖了吧?”公子娃娃故意停顿了下,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紧接着抬手洒下十多片折叠的纸鸢,如同雪化飘落进了黑暗之中,落在浑身淌血、只剩一口气的折鸢身边。 阿执恍惚间,分辨不清这话究竟说给谁听。 “你的谍听术。”娃娃收回眼光,看着折鸢,冷漠道,“对我没用。” 第58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11) 折鸢的气息逐渐变得微弱。阿执捡起所谓“机关极其复杂精妙”,实则里面空荡荡的罗盘,借着灯火捕捉到了折鸢快要无神的双眼。这个陷害她的少年,可曾有一点后悔? “我先帮你止血。”她小声说着,迅速将荷包中的金边露甲花瓣敷在了被伤到了的手臂动脉上。 “喂!”小公子几乎是大吼一声,也没能制止阿执。 “竟然在证据全部摆在眼前之后,还选择救人?你晓得你救了一条毒蛇吗?!” 阿执的善举完全出乎公子娃娃的预料,他双手一撑,麻利又稳稳地从墙头跳下来,上前抓过她的手,制止了止血的举动:“你还是不相信他始终都在算计你,对不对?你跟他从未谋面吧?又是没来由的百分百信任吗?证据都拿出来了,犯人的证词也有。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还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让你相信?” “不,”阿执轻声说,“我信你说的话。” “你相信我?那你还给他止血干什么?” “对。”阿执按住了娃娃的小手,坚定地抽回荷包,取出止血的最佳良药金边露甲,铺在折鸢伤口上的刹那,就好像神仙医术绝妙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样,少年伤口里的血迅速凝固。虽然尚没有灵药能即刻愈合骨头及皮肉伤,但足以挽救折鸢的性命。 “可我还是想救他。”阿执低声说。 她有充足理由的。折鸢的岁数与我和熙儿差不多大,不知道已经在除妖场上被背叛过多少回,才练就这等心机和手腕。虽然那我当鱼饵着实可恨,其实也蛮可怜的。不知道他还有家人没有,看到他豁上性命除妖赚赏钱,会不会心痛呢?反正,如果今晚受伤的人是熙儿,我会祈求老天,叫他遇到个愿意出手相救的人。 娃娃站在她的身后,百思不得其解,脸上逐渐浮现出了漠然又诡谲地笑着,低声道:“那我明白了。就是因为世间有太多不辨是非之人,天地中才满是浊气啊。” “等等,你刚才说——”阿执一愣,忽然觉得,这话似乎在哪儿听说过。 一个转头,娃娃公子居然又一次没了踪影。 空中,晃晃银月高悬。 “又哪儿去啦?明明一小孩子,说的话全叫人莫名其妙,装什么小大人儿呢。”她提着灯火转了一小圈,纳闷地想,“现在的小短腿儿都跑得这么快吗?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胆大吗?现在的娃娃说话都这么装大人吗?” 因为半路救了少年折鸢,阿执彻底失去了醉酒大叔和豪彘的行踪。一声锣响结束了午夜除妖场,紧跟着的两声鼓点在示意今夜捉妖再次失败,看来不仅是醉汉大叔,所有下场的除妖师最终还是没能抓到逃跑了的豪彘。没有妖兽证明守信公子的清白,该如何把他带出地下法场?今夜过后,守信公子万一死了或者残了,只怕娘亲要给自己另寻一门婚事。阿执怀揣着装了张公子书信和自己的名帖的双鳞鸿信封,担忧得脚步逐渐轻飘。 不可以! 绝对不能丢掉豪彘! 她在心中发毒誓:就算除妖场结束了,也要抓到豪彘,救出张公子来! 这一回,阿执没有犹豫。她拔出了七彩石匕首,在手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与此同时,迅速将金边露甲敷在伤口上,趁着流血干掉之前,将两滴血抹在了双眼上。 唔,第四件“法宝”。 手中那盏珍贵的小灯放在了地面上,孤零零地照着阿执拉长了的影子。 她,已经不需要灯火照亮。 此时已是下半夜。君安城里,鳞次栉比的房屋几乎熄灭了全部灯火,绝大部分居民早就入睡去了。空中逐渐西行的缶状银月也陡然钻入云层中,洒下的光线更加朦胧。 然而,双眼患疾、最惧怕黑暗阿执,眼前景象已经完全不同。 宽广的视线范围内,竟然是君安城内的大街小巷,即便在黑暗中,不借助任何照亮,一切也都无比清晰。 街道向前后延伸,每一条岔路,铺路石板的高低不平,墙壁的斑驳痕迹,爬在上面的绿茵山虎,支撑窗棂的木嵌工艺,这些被黑暗笼罩了的细节,全都尽收她眼中。 她精准无误地蹲下身,手中攥着一小把从折鸢身上搜集的豪彘毛发,看准了路面上洋洋洒洒、比缝衣针还要细小的形状,迅速找到了与手中妖兽毛发同样的光泽的痕迹。 这是豪彘留下的线索。 跟着这条重要指向,她起身迅速追去。 手提灯笼放在了身后,搁在折鸢身边。 多亏了及时用药金边露甲,少年快要凉透了的身体,终于不再出血。 “呼——” 他终于喘过来了一口气,几乎脱离了的魂魄,幽幽重回体内。 -------- 灵芝串成的云幕帘低垂在墙壁外,长长铺开。远远望着彻夜不息的明晃晃灯火,阿执发现,一路走来竟然追踪到了张府门外。 她的心一冷。 不好,豪彘怎么可能逃来了张府?难道守信公子真的跟豪彘有关?又或者其实是张府府上另有凶手?那可得赶紧找回妖兽,不然银月缶给守信公子定了罪名,恐怕是救不出来了。 这个念头刚出来,眼眶里的泪水就抑制不住下落。 只消一次冲洗,抹上双眼的两滴血便随着滑落的泪水消失了。 清晰的前路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她重新深陷黑暗之中。可这一回,阿执没有着急寻找灯火,因为张府的门头和墙壁上,全是明晃晃的灯笼,彻夜点亮。虽然不及白天的日头光线充足,却足够让阿执看到三四尺的前路。 阿执用手扶着墙壁一步步缓行,浑身有点儿虚脱。她努力思考着豪彘和守信公子究竟有无联系,如果没有,会是张府里的谁?以及,接下来她要如何潜入张府寻找豪彘的踪迹。 哎,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地下法场的银面具人会不会已经对张郎下手了? “无名……姑娘?” 身后的那声呼唤出口,让阿执突然间泪眼朦胧。 “张郎!” 第59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12) 一瘸一拐的身影果然是张守信。看他不仅走路费劲,连站直都吃力,明显是给银月缶那帮下手狠辣的狂徒给打伤了吗?正要悄悄从侧门回府的张二公子,想都没想到,还能碰上勇敢闯法场救人的陌生女子。 “小心!”阿执赶紧扶住了他,忘记抹去喜悦的泪水。 他还活着! 突如其来的惊喜,差点儿把阿执冲昏了头。 “真的是你吗?你怎么回来了?银月缶放了你?真的太好了!我……我好担心你……” 守信公子很大一部分身体重量都压在阿执肩上。两家的确有意结亲,此行来到君安城,阿执也着实打算亲自与他交换名帖,但她还是会害羞这等亲近,若在正常情况下,大概会推开张守信。可眼下是非常时刻,张二公子连行动都十分困难。阿执也就甘愿给他倚靠了。 张守信借机搂抱住阿执,俯首在她耳边的鬓发中狠狠吸一口气,细嫩的肌肤可真是清香扑鼻,叫人神清气爽。阿执没起疑心,心中还在感谢老天放了守信公子出来,这份失而复得的触动,让她更加坚信了这门婚事的安排、相信了两人的缘分。 “嘘,”守信公子望见张府的巡夜人,催阿执赶紧帮他从侧门进入,“我这身伤,别叫人看见了。” 可恶的银月缶!阿执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能忍气吞声!” “别说话,先进来。” 两人正要寻个小门进入,却听见“哗——”的一声,侧小门从里面打开。守信公子唯恐被发现,连忙一把抱住阿执退后,借着树干遮住身影。这一搂一抱,怀中娇美女子的体温和衣料下吹弹可破的肌肤,都让守信公子心神荡漾,这一剂阵痛十分有效,他都忘记了身上的本就不深的伤口带来的些许疼痛。 年轻的公子用斗笠遮住半张面孔,如风卷残云般从张府冲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仆人。 “……哪里去了?阿壮怎么会丢了?” “这不是三公子您近来总担心它吃不惯君安的粮草,特意叫人秘密送来了新摘下的上等白糯果。今日已经过了喂食的时辰,阿铁也不敢慢了,赶紧洗净了给它加餐,谁知道它就跑了……” “是不是被发现了?是不是被抓走了?君安城里接连好几日都在摆除妖场!这可糟糕!你们怎么都不看好呢?真的找不到了吗?”年轻的公子火急火燎地钻进了张府外侧幽深的小巷。 阿执可算松了口气,没被张府的人发现。 已经是深夜,这个时间还带着家丁悄悄溜出府,守信公子带着巨大疑问,缓缓地念出个名字:“三弟?” 阿执重新扶好守信公子,无意中问:“张家还有第三位公子吗?” “没有没有。是……我娘远房家里的堂弟。”守信公子胡乱抹呼一通,阿执丝毫未起疑心。 她并没有注意到,守信公子看她的眼神已经不比先前。 “守信公子,您父亲不是朝堂上的二品大官吗?怎么就不能上书君安城主,赶紧除掉银月缶,关停地下法场?” 张守信指了指里屋,阿执半点儿怀疑都没有,直接搀扶他进去。一路上面对阿执的问题,守信公子支支吾吾,只能以“一言难尽”、“银月缶势力太强,只手遮天”之类的话来搪塞,分毫不提这些年来顺手莫走的黄金银两、卖官鬻爵和银月缶手中可能已经掌握的证据。 没有拿证据钉死张大人,大概只是银月缶没倒出手来。 好不容易挨着软床被褥,守信公子借势假装站不稳脚,搂着阿执不放,好像身体行动不便到必须把她一起带倒到床上那样。阿执看着他衣衫渗透了混杂着淡淡血色的汗水,一心为他难过:皮肉上得留下多么触目惊心的伤口?张郎一定非常痛。 “我去叫人来。”她推开守信公子。 “哎呦,疼……你别去。”张守信耍赖一样缠住她,坚决不允许传唤府上的下人,似乎打算就这么忍气吞声,挨下一通冤屈的乱打。可不是么,张家背地里做的那些,他如何不晓得?心中有亏,守信公子不大敢张扬出来。 “那……我有金边露甲,先给你止血?”见他“痛”得龇牙咧嘴,阿执好不难过,照顾病患难免有肢体触碰,她只把他的借机揩油当成伤势过重控制不了肢体,“可你这伤筋动骨的,还得请个大夫瞧瞧。” “不行不行,”张守信连连摆手,“不能让别人知道啊,唉——等等,城西十四坊有一户医家,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无名姑娘去请来他家的大夫?” 阿执忙起身:“好,我这就去。” “哎呦……疼,疼……身体动不了,是不是流了好多血啊?” 夜晚已经过了大半,丝毫没有片刻休息的阿执晕了头,连忙折回来:“对对,先给你止血。瞧我,已经糊涂啦。” 虽然以白纱遮面,看不到真容,但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张守信在这姑娘发出第一声的时候,立刻判断出是个妙龄少女。 听声音那么动人,瞧身段如此美妙,面容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色心,早就起了。 只不过碍于地下法场的阴森,他不敢施展。如今回了自己家里,还顺利把这姑娘骗进房里,他当然打算好跟她美美地度个春宵。 而且,张守信已经瞧出来她又困又累。 这不正好,一起睡个觉么。 身上的伤口还在微微作痛,但其实并没有张守信表情彰显出来的那么糟糕。白衣少女走后,银月缶没有动刑,只是扣了他一会儿,不知何故决定放人,套了麻袋直接丢在张府隔街后,是张守信独自一瘸一拐走回来了。 “那就麻烦姑娘先给我止血吧。”假装痛苦到皱出褶子的眉头也不能掩盖眼睛里的色眯眯。 两人独处内室,又无下人打扰,还会有疗伤这种亲密举动,守信公子早就盘算好了一切,忙不迭地开始宽衣解带,一面盯着手忙脚乱的蒙面少女,可真想看看白纱下面是怎样曼妙的身子。 第60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13) 阿执的确红了下面颊。毕竟是娘亲口头安排定终身的郎君,没过六礼之前都不该正式见面,更别说有敷伤口这等亲密的举止。可张守信坚持不传唤下人,又“重伤”到不能自行敷药。心思单纯的她还是没有多想,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守信公子。 “你的伤倒也不是很厉害。” 相比起少年折鸢的伤筋动骨,守信公子更像是些皮肉上的浅浅伤痕,其实根本用不上金边露甲,那点儿血基本也凝固得差不多了。 守信公子趁机抱怨:“可是疼啊。你给我揉揉。” 阿执连忙道:“不能揉,会扯开伤口,更疼。” 他的脊背上实在没有多少需要金边露甲的地方,阿执放了心。 “你再看看我腿上。”柔软的手指触摸着,张二公子只觉得背上满都是滋啦滋啦的火热,色心大起之际,如何肯叫这落入圈套的少女轻易收手? 衣袍迅速往下褪,吓得阿执赶紧转过脸去,明明记得只他背上渗透了点儿血迹,双腿最多给银月缶踢了两下,不可能流血,更不可能用到金边露甲:“可我没看到银月缶打你的腿。” 张二公子厚颜无耻道:“你走了以后他们打的。” “那我……我还是叫下人来。”阿执试着拉开距离,“不不,我这就去请医馆的人来。” 张守信前一秒钟还很“虚弱无力”的手突然钳住想要退却的姑娘。 阿执心中慌乱,只觉得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可能发生:“你受着伤,别乱动。” “你过来我就不动,”瞧吧,守信公子的后背也不疼了,一个鲤鱼打挺做起来,就要把蒙面少女圈在怀里,“无名姑娘救了我,守信好生感激。姑娘要我怎么答谢你?” 阿执撑开他的手臂:“不……不用谢……” 张二公子手不老实,想扯下阿执的面纱:“真是你家薛姑娘派你来救我的?” 阿执连忙道:“薛姑娘一直惦记守信公子,叫我传信来的。” “你家小姐想跟我说什么呀?” “她……她叫我来给你回话。”阿执躲也躲不开,“……你的信她收到了。她……你、你放开手……她说、说愿意跟你交换名帖。” “交换了名帖,就是我张家的人了。好,好。那无名姑娘,你自个儿的名帖呢?” “你要我的名帖做什么?”阿执愣住。 “还能做什么?”张守信制住她,几乎贴到脸上。 阿执努力推开张守信,又怕弄痛他的伤口:“放手。跟你定终身的是我家小姐,不是我。” 口中念念未婚妻,可手头的肮脏动作再明显不过,什么东雷震国的薛小姐,远水治不了近渴,哪儿有到手了的香甜。 张二公子涎着脸继续凑过来:“你别装了,想往哪儿跑?你不是你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吗?那不是该跟她一起嫁来张府?来来,你先来。你家薛小姐跟你一样美吗?跟你一样软吗?” 一股子羞辱怒气直窜上头,阿执反手狠推守信公子的肩膀,跳下了床去,她十分不信耳边刚刚听到的话:“你不是在信里说,要跟我家小姐‘此生不负’?那你娶我干嘛?!” “你这小贱人别假装不懂风情。你对我无意,干嘛上法场救我,干嘛为我下场除妖,干嘛跟着我进屋?” “你……” 张守信啊,可真会倒打一耙!任凭阿执平时口齿伶俐,竟也给化作禽兽的张守信逼得说不流利话。 “我、我跟你进来,还不是因为你走路都不稳?还不是因为你受了一身的伤?” 阿执不可置信地看着守信公子,隐约间有种感觉,张守信,可能并不是娘亲说的、也不是曾经想象中那样人如其名。 “你跟你家薛小姐早晚是我的人,赶紧过来暖床。”色狼还是不肯放弃,一步步逼向阿执,看来身上的伤眨眼间好全了。 “!!” 连日辛劳奔波,加上百般深信的正直郎君突然变成“狼君”,阿执又累又气,满腔的欢喜变成了满脑袋的问号,堵得她头晕目眩,他是疼晕了吗?叫银月缶灌药了吗?该怎么才能让他恢复理智? 张守信继续伸手去抓,阿执虽然稀里糊涂的,但对于他的触碰已经开始觉得恶心了,她脚快动作快,迅速躲开,离得远远,不然得给他再次抓住。 娘亲啊,这不对劲啊!从我记事时候开始,你就反反复复说了八万六千遍,君安男人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什么温文尔雅、正直体面、饱腹才学,张家二公子守信更是人中翘楚,为什么我看到的完全不是这样啊?他他他,他怎么能对除了薛芷兰以外的人耳鬓厮磨、动手动脚?他信里面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只跟薛芷兰一生一世相守吗?怎么连薛芷兰的面儿都没见呢,就移情别恋了? 隔山隔水,远在东雷震国的娘亲只能道听途说君安城张家守信公子“品行端正”,更听不见此时女儿这一番哭天抢地。 究竟是什么样的鬼怪附身,或者得中什么邪,才能让一位行得正、坐得直的公子,变脸成了刚才吓人的样子? “喂,你回来……” 张守信的声音渐远。他还是行动不大方便,追不上逃离的姑娘。 疲惫不堪的阿执愈发不清醒,头也不回迅速逃离。顺着来路从侧小门出了张府,她神情恍惚地沿着点了灯的路拖着脚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岔路口。 身后是张府通宵点亮的灯火,前方的路却延伸到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她手里没有灯笼蜡烛,不想退回,却也害怕向前迈出脚步,就这么迷失了方向。 “哼哼——” 阿执还沉浸在悲伤和疑惑中,没注意到传来耳中的怪异声音。她不由伸手按着胸口,从衣襟里拿出那双鳞鸿信封,里面有着山盟海誓的情书和写好了的名帖,那句“日月为盟,山河为誓,此生不负”,好不扎眼。 守信公子,你到底怎么了?阿执只想寻得一位好夫君,安安稳稳、幸幸福福过一辈子。你怎么能见色起心?难道信中所言都是假的吗? 第61章 除妖场陷阱重重(14) 此念头一出,宛若天打雷劈,阿执对张二公子的深深相信,立刻如山崩土裂一样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这种人真的能嫁吗? 娘亲说了君安男人是全天下最好的。 可你亲眼看到,真的觉得他那些拉扯的举动和龌龊的字眼儿,好吗? 如果不好,那该怎么办? 又或者……不嫁他? 那么该嫁谁?娘亲会不会继续在君安城里寻一门亲事? 可君安男人靠得住吗? 哎,不是都说君安人是“全天下最好”吗?张守信,你到底是不是君安土生土长的人?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的手,抖动得厉害。 “哼——” 她过于专心分辨从小接受的娘亲灌输和眼前所见,究竟何为真、何为假,一时间没听到那个更危险的“哼哼”。 爹爹说君安男人花言巧语、满腹心计; 娘亲说君安男人温柔体贴、情真意切; 张守信公子前一秒钟明明是个正人君子,怎么后一秒钟就变得凶色如狼? 涉世不深的阿执纠结极了: 到底应该相信谁呢? 等等——从小被娘亲洗脑了的阿执还怀着些许希望,赶紧喊停——先别急着否认守信公子,娘亲的话应该不会错,她的安排一定是最好的,她怎么会害自己呢?或许守信公子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譬如,给人灌了药,神志不清醒。若是那样,可得先查清楚了,再做定论,这样对他才算公平。 毕竟,他在情书中写得明明白白啊! 日月为盟、山海为誓、此生不负。 敢说出这种誓言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否认? 不然就是,信上内容看错了? 早就把张守信的书信倒背如流的阿执,开始怀疑是不是看错了信上字迹。 修长的手指,颤抖着伸进信封口。 她必须确认一下。 “咦?” 怎么手捻的纸张,触感十分陌生? 张守信的情书,她早就在手里拿着看了八百六十遍,写了自己生辰八字的纸张,触感也十分熟悉。 这信封里,怎么感觉捏到的东西变厚变硬变光滑了?摸上去不像是纸张,而更像绢帛之类…… “哼哼——” 什么声音? 阿执松开手,来不及看了,双鳞鸿信封重新塞回衣襟中。 “哼哼哼——” 她这才反应过来。 “哼——” 这一声已经无比清晰,且十分靠近了。 ……天啊,如果没有猜错,这声音很可能是豪彘! 妖兽果然逃来了张府。阿执心里的疑云十分浓密了:究竟跟守信公子有没有关系?管不了那么多啦,豪彘就藏在张府外的某个角落里,如果不赶在银月缶之前将之及时抓捕,恐怕银月缶又要把守信公子拖回地下法场,有了物证,更不容易洗清守信公子的清白。而且,放任豪彘不管,只会伤及更多无故人性命,这其中可千万别有守信公子。 她咬紧了牙关。摸索着寻声找去,决定靠一己之力试探下。 多亏了张府灯火通明,阿执就算没有灯,视线中的光亮并没有完全消失。 豪彘也尚且没显露身影。 突然,从身后伸出一双大手来,不等阿执喊救命,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以相当大的力气把她往黑暗之中拖去。 天上的一轮银月在地面映出了三人的影子。 三张一模一样的银质面具。 君安城中,开设地下法场的银月缶。 “咳咳……”醉酒大叔喝了个歪歪斜斜,只能靠扶着墙壁站稳身体。 徐师无奈地扶着他:“也难为你了。喝这么多还得下场除妖救人。结果小娘子又被抓走,你还得跟我们再去看看。估计得天亮才能回去睡觉啦。” “……啊?说啥?”醉汉的眼睛几乎睁不开,耳朵里面嗡嗡响,晃了晃酒葫芦,遗憾无比,给徐师看,“没酒了。” “好好,回头给你装上。” “装什么酒?” “就你那酒量跟水牛喝水一样,只能掺水的酒喽。不然你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喝穷的。” “不要!”醉汉断然拒绝,嘿嘿一笑,“这里面,装六个月的泠泉!” “小祖宗,现在怎么办啊?”徐师看向靠着张府高大的围墙,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的黑袍银面具首领,他对于豪彘的出现以及阿执被抓都无比淡定,正借着张府高悬的灯火批阅卷轴。 不知道银月缶又在调查什么案子呢? “虽然豪彘确与张守信无关,可还是查到了张府上,而且,已经有了进一步的线索。可没想到小娘子又给人抓了去,接下来怎么做?要救她吗?” 银面具首领恍若没有听见,迅速看过片刻之前,银月缶调查出来治水白银侵吞案的最新线索。 联想到之前看到的,名单中几人赫赫刺眼,他似在自言自语:“原来如此。我料想没错。长公主要杀人灭口了。”说罢,伸手往衣襟里去摩挲双鳞鸿信封,想要核对一下名单,推断下一个遭毒手的会是谁。不想手指刚一摸到信封,就顿觉厚度不对,薄薄似乎只有几张纸,而银月缶调查出来的隐藏名单应该比捏上去的更厚。 徐师敲了敲折扇,不相信首领真的没听见,大声:“小娘子被人抓走啦。你不找豪彘了吗?” 黑袍首领一个分心,右手撤走,没有从双鳞鸿信封里拿出来瞧瞧内容为何。 “小祖宗?”徐师一句句追问,真叫他集中不起注意力来,“你要不要再救小娘子一次?” 开设地下法场的银月缶神秘首领不为所动,言语之中听得出有点拧巴:“追查修河贪赃白银,追杀豪彘,救人。应该按照这么个主次顺序。” 徐师太了解这位小祖宗的刀子嘴豆腐心,才懒得听他继续找理由,抬手拉着一块追查被掳走的阿执行踪:“小祖宗你得了吧。这心口不一的功夫啊,我瞧你是练到家了。多了不说,就刚才放了张守信你瞧见小娘子给他骗了,差点冲进屋子里救人吧?” 银面具首领冷冷道:“我只是在收集证据。张守信做的那些龌龊事,也该查一查了。” 徐师早就摸清了首领的脾气,笑眯眯地:“好好,我们先去救人。那小娘子可是张守信薄情寡义的证人哦。说不定走着一遭,还能遇见豪彘真正的主儿呢。” 第62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14) 徐师为难地:“怎么拿回来呀?” 首领大人的眼神短暂停留在阿执的胸口,迅速撤离。从语调可以判断,他的表情一定十分严肃:“只能,嗯,拿回来。” 沉迷在梦境中的少女似乎潜意识里听到了两人不怀好意的对话翻了个身,手牢牢捂住衣襟。 “小祖宗,这很难办啊……”徐师也算是有过“万花丛中过”的经历,但都是风月场上的你情我愿、逢场作戏,要他把咸猪手伸向一个未经涉世的陌生女子,徐师还真有点儿做不来。 “小祖宗还是请你来吧。你看,其实没什么,很简单,把她的手拿开,往里面把信封拿出来就行……” 话刚出口,徐师立刻被面具射出来的寒冷光线封喉:“说的简单,不如你来做。” 徐师讪讪笑道:“我是怕怕小娘子突然醒了……小祖宗,你也知道她有多伶牙俐齿,万一名单没拿到,或者不藏在她身上,我们岂不是得反被她扣上‘非礼揩油’的帽子,地下法场距离这么近,咱俩会不会给她直接送上去?难道到时候,我们自己审问自己?哎,实在不好跟她解释呀。” “所以叫我来做?” 徐师拉长了哭丧一样的脸:“要不叫不寿来?随便谁都行。” 紧接着,仿佛及时响应了徐师的哭求,远远传来醉酒之人一声声呼唤,以不省人事的呓语打破了徐师的希望:“我的泠泉啊……” 显然,程不寿还没等靠近,大概率就会吵醒蒙面少女。由醉到一滩烂泥的醉鬼来取回名单这个选项,行不通。 然后,两位来自开设地下法场、无所不能的银月缶成员,一个是首领大人,一个是首领大人的左膀右臂,银月缶中军师一样的存在,对着个熟睡的蒙面少女,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徐师换上镇定的表情,怂恿:“其实没什么的,小祖宗你就把她想象成跟你对战的敌人,手快一点,她不会发现。” 银面具人咬牙切齿:“你手更快,你来。” 阿执嫌吵,翻个身:“唔……守信公子……‘日月为盟、山海为誓、此生不负’,阿执相信你……” “就因为这君安城里写情书早已用烂了的三句话吗?张守信也没点儿新意。”徐师对比了一下字迹,摇头,“况且这封信根本不是张守信的笔迹,他的字歪歪扭扭,哪儿有信上的俊秀洒脱?依我看,肯定是他嫌提笔麻烦,花几两银子在街上找个书生代笔吧。这么说来,情书的内容也是一成不变的模板喽?” 徐师啧啧两声:“用这廉价什物就能骗的一人真心。这姑娘啊,真是傻到可怜。小祖宗,你那文思泉涌的才华,修订君安律法的时候何等酣畅淋漓,要是用来写一封情书,那必定会叫整座君安城大开眼界。所有人一定争相模仿你的文风了。” 如何写出不落窠臼的情书,这是后话。首领大人才没那心思,他正思索着要如何取回名单呢。 “我看你就是只说不做。”面具首领推开扯后腿的徐师,手伸向阿执,动作利索无比,眼见着就要触碰到衣襟,这姑娘突然翻个身,半压着胸口,贴着地面睡得正酣。这下,更没法儿直接取回信封了。 他本可以扶住她的肩膀之类,手法迅速地取回名单。不知何故,触碰到她衣襟的时候,他只觉得手指被烫到。 徐师支着下巴,暗中笑眯眯地看着首领大人对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纠结万分。 可首领大人显然更加认真地思考各种可能性,比如: 往坏了想,万一名单没藏在她的衣襟中呢?不仅会弄醒她,还会徒劳无功。更重要的是,凭她那倔强又认准不放的个性,一定咬死了指控自己行为不轨,那样的话,银月缶的面子和威严就直接混着泥土,用扫帚扫扫倒掉得了。 在脑海中伸手比划了无数次都不能从少女衣襟里取回名帖,首领大人好不郁闷,暗中行事或许不如直接挑明,凡事还是光明正大地晒出来,也免得落人口实:“徐师,把她叫醒了问一问吧。” 徐师可从来没见到秉承正大不阿,不行私谒的首领大人退缩,心中早打响了算盘:“叫醒她也不妥吧。我们能说什么?咱们俩的信封都是双鳞鸿款式,看过里面的内容才知道不小心拿错了。真的很抱歉,拿了你的生辰八字。按照东雷震国的风俗,是不是只有未婚夫家才能看你的八字?这可不太妙。小娘子,你别紧张,我们首领无意娶你,只是不小心看到了而已。请你把名单还给我们。” 首领大人不知不觉中被徐师带偏,听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打了个寒战,眼前几乎浮现出气急败坏的少女哭诉:“偷窥我的八字,还偷看张郎的情书,好个鬼鬼祟祟!你们银月缶自诩的公正不阿哪里去了?” “等等——”他连忙叫停,“徐师,你是故意的吗?事情并不是从她的衣襟中,拿回名单这么简单。” 蒋亦彬的未婚妻狠狠羞辱他,写下这封绝情决议的悔婚书时,就暗中在悔婚书上埋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不然的话,侵吞修河款的罪人名单,根本躲不过长公主府的重重追查。 如果名单真的被蒙面“无名”少女拿走,或许藏在她衣襟里:记得地下法场上,她就是从衣襟里抽出了双鳞鸿信封,里面装着张守信的信件。那么,如何移开她情意绵绵按在衣襟上的手,且保证不弄醒她,的确是个不小的麻烦——瞧她的手抓得多么紧,一封找人代书的陈词滥调,倒也值得她珍藏。 越是深思熟虑,银面具首领越犹豫不决。 说实话,在“无名”少女熟睡之际,伸手迅速一些,即便从衣襟里取回名单,也不是什么难事。 麻烦就麻烦在,银月缶尚且不掌握这女子的真正身份。有胆量闯天王庙、下除妖场,表面上声称要救张郎的她,会不会是长公主暗中埋在银月缶身边的一颗雷? 第63章 查真相豪彘寻踪(15)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的走向就更加糟糕了。 因为那就意味着,名单一旦落入“无名”少女手中,就一定早早送到了长公主府。就算给她全身搜遍,银月缶也会徒劳无功。 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徐师在心里慨叹:小祖宗说的很有道理;其实还是因为他是个正人君子,摸人衣襟的事情一点儿做不得。对于首领大人的分析,徐师还是有疑惑的:“她真的是长公主府的探子吗?何必大费周折装出对张守信情深意执的样子?还专门为他下一次除妖场?难道不该拿到名单之后,立刻消失不见吗?” 此时,有了个银月缶的成员,戴着面具出现在地下法场,送来了最近调查一事的最新进展,低声:“首领大人,豪彘突然发疯的原因找到了。她没有听错,张府上果然挂着——这个。” 这是一串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铜铃,内侧密密麻麻刻写着咒语文字。 “怪不得本性温良的豪彘确突然性情大变,”徐师看过,认得其中几句咒文,可在铃铛响时操纵妖兽,使其迷惑心智,“原来还有幕后黑手吗?可有差到铃铛是谁挂上的?” “暂时没有。铃铛来自张府,很可能是府上的人吧。” 徐师笑道:“张府越来越有趣了。” 面具首领将咒文铃拿在手里反复观看:“最近频频有妖兽出没君安城,难道与这铃铛有关系?是得下功夫调查一番了。” 徐师打个哈欠:“我们手上的案子真多。修河款案还没查完,又来了妖兽的案子。” 铃铛把玩在手里,面具人另有其思,决定暂时放弃从蒙面少女衣襟里摸索名单的想法,不如放长线钓大鱼:“如果她真是长公主的探子,名单早就送到了长公主的手上,我们也拿不回来。如果她还没有送去,我们也不必紧张。派人跟紧了她,或许能查到更多与修河款案有关的线索,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徐师,你别看人家八字了,是探子的话,八字肯定也是瞎写的,赶紧去查查咒文铃和城中妖兽的源头。” 徐师很不舍地将鱼宣纸放回信封中,暗想:看八字看得出小娘子执着不服输的个性,还真的挺像她;这位姑娘真的是长公主府探子吗?不管怎么说,她的八字与小祖宗很合的嘛。 -------- 累透了的阿执这一觉,一口气睡到第二天晌午。 地下法场早已人去楼空。天王庙仍旧破败,墙壁斑驳,角落挂满了蜘蛛网,泥塑的天王力士像剥落许多,日光照入,庙中种种安详,已然没有了夜间的阴森。 那些戴着银面具、不露出真面容的重重鬼影,全部在阳光下消散的一干二净。 现在想想来了君安城第一日的一连串儿稀奇古怪的境遇,阿执就好像梦境一场。 在梦里,一片漆黑的夜空里,挂着轮明亮的缶状明月。 再仔细看一眼,月亮竟然化作了线条冰冷坚硬的银质面具,银月缶首领的一袭黑袍飘散在夜空之中。 外面阳光正好。 有了日光,谁还要月光或者灯火呢。 什么“首领大人”嘛,分明就是个毫无安全感的小屁孩。 阿执忽然冒出了这么个评价,与此同时,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场景:还未送往君安城做质子的弟弟熙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爹娘,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不相信我了?” 不知为何,阿执总觉得那个始终不肯摘下银面具的黑袍首领就跟十年前的熙儿一样,是个特别害怕得不到别人的信任和爱护,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娃娃。 只不过,高个子的银月缶首领,凭借着一张面具制造出了滔天的气势和威严…… 或许他的眼泪流在面具之后,不让人看见。 至于张郎,他无事便好。可阿执并不想立刻去张府拜访,关心他的伤势。守信公子近似野蛮的行径,让她十分胆怯。隐约之中,阿执有些预感,可怀中双鳞鸿信封里的情书实在太打动人,她挺没出息地选择了暂时逃避。 或许,现在该去看看被扣押在君安城作为“质子”的弟弟公子熙了。 正走到天王庙门口,眼见着就跨出门槛,一个身影突然出现,从剑鞘中拔出捡来挑向阿执。 虽然是个半吊子,阿执好歹在爹爹一副七节手杖的教育下学到些招数,不可能傻傻站着挨打。可惜的是,来人的剑锋狠冽,阿执拆了十招后渐落下风,却也在来回抵挡之间,定睛看清了那人脸上的面具。 “是银月缶!”来者不是银月缶首领,而是那名抱剑话少的男子,她一个恍神,差点儿给他刺中,躲得上气不接下气,忙叫道,“你们不是自诩君安城律法的守卫神吗?难道要在地下法场杀掉无辜人?” 抱剑男子手中的剑气势一点儿不减,带着十二分的威吓:“还来!” “什么?” “双鳞鸿信封!” 阿执立刻捂住衣襟。开玩笑,守信公子的污名不是已经洗清了吗?银月缶吃错了药,紧追不舍? “给我!”抱剑的银月缶男子见状,立刻来抢。 “绝对不给!”阿执挡开,怒道,“这是我的,凭什么给你?” “居然好意思说出口,这是你的么?” 银面具男子冷笑一声,听得出十分凄凉,很叫人莫名。阿执一头雾水,躲闪逃命为上,冲着天王庙破旧侧墙,夺窗而逃。那人穷追不舍,继续攻击。 “还来。” 庆幸现在是白天,有了空中的太阳,阿执看得清前后方所有的道路。加上地下法场的所在地位置偏僻,周围很多小径,她左躲右闪,钻进钻出,居然慢慢拉开了与追杀过来的银月缶距离。 见阿执要带着不属于她的双鳞鸿信封逃走,抱剑男子一怒之下飞檐走壁,上了屋顶,盯准白衣背影踮脚飞去,不想眼前一闪,徐师以折扇挡住了他的去路。 “亦彬,”徐师道,“我知那份悔婚书有多么伤你。虽然叫小娘子误拿了,可首领有令,只能暗中跟踪,不可直接夺回。” 蒋亦彬摘下面具,那是一张年轻的隐忍面庞。 “那悔婚书上用暗文写了侵吞修河款的罪人名单,不论小娘子是个什么身份,名单都要拿回来。可不是你这直接抢夺的方法。不然,你以为昨夜她睡在地下法场,首领会放过吗?” 阿执已经跑远。蒋亦彬咬紧牙关,听了徐师的话。 第64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3) 下人连忙道:“公子先别着急。等找到了无名姑娘,跟她好好解释解释。公子在地下法场受了一身的伤,肯定需要个人来搀扶。她恰巧在身边,这不就水到渠成嘛。” “不是搀扶的问题。”张守信沉着脸,“我怕她去薛姑娘面前告我一状,可别搅和了张薛两家的结亲意向。” “或者,公子也可以全都推到银月缶身上,就说他们给您下了药,这一个身不由己,无名姑娘和薛姑娘也不能怪你什么……” 张守信眯起眼睛:“可行。” -------- 阿执并没有在弟弟公子熙那里寻到些安慰,离开鹿山书院后,心更加沉重了。 明明头顶上空是大日头,她却茫然地抬了抬头,不自由主地往白日的天空寻找那一轮明月。 最靠近银月缶的时候,冰冷且丝毫不显露表情的银质面具千篇一律,的确令她有着感受不到任何人气与回应的心寒,可银月缶如何又不是主持公正之人?倘若君安城里政律畅通,为官的全都是百姓父母官,即便面对朝堂重臣也敢直言不讳,又何须地下法场和黑衣人连夜从张府拖出张守信?难道银月缶手里真的掌握了守信公子的罪证吗?用得着专门派来那抱剑的面具人,抢夺守信公子的书信? 哎,这就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张守信公子啊,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昨夜的举止,只是一时失态,还是直指点透了你的人品? 阿执不能清楚。 怀着久久不能释的心结,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很想要把“张守信”三个字扔出脑海,可轻飘的字眼儿好像涂满了树胶一样,扒住她的脑壳不放。阿执无奈地揉眼睛。 尽管张二公子对着阿执大发兽性,可她总惦记着,这位守信公子是娘亲极力推荐的君安城名门世家的后人,按照道理来说不该差到哪里去,且他的那一封书信实在让阿执印象太深刻,寥寥一十二字:“日月为盟,山海为誓,此生不负”,就勾勒出来了一个深情公子才华横溢的形象,阿执早就对着他的这封书信心动了。 伸手往怀里摸摸宝贵的双鳞鸿信封,那里面有张二公子的情书和自己的生辰八字。阿执的心,又一次偏向娘亲的描述去了。守信公子虽然落入地下法场的手上,可最后不也证明了跟豪彘没有关系吗?一定是银月缶搞错了,还碍着面子不肯承认。 这么一想,她更加安耐不住对张郎的担心:他一定受了好大的惊吓,加上板子打出来的重伤,如此一番劫难过后,或许有些失其本性了,才对我做出那些事情来。所以不能全怨他,要怪就得怪银月缶! 阿执的心又软了下来。 守信公子的伤好了一些没?他小心翼翼不想让家人发现,大概还没来请医师医治吧? 阿执立刻记起张守信曾提到的医馆,赶紧跑去求救。 此时的她心情该有多么焦虑呀! 晨曦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君安城,看清了周围每一条路的阿执健步如飞,只盼着早些带医者去给守信公子疗伤。 她看到这家医馆,最引人注目的其实是挂满了藤架的云幕帘。 君安城,夏源之地九鼎国之首,这里的一切繁华和竞豪奢,有着无数的印证。譬如,眼前医馆挂着的灵芝云幕帘。 入行为医者都知道灵芝治病救人的神奇功效以及要求甚高的保存条件,绝不应该这样大张旗鼓地串成串儿挂起来好看。奇怪就奇怪在这儿:这家明明是个医馆,还有此举动,叫阿执很是惊叹。 “大夫家的闺女,制帘的手艺可真是巧妙!如今这东雷震国进贡的灵芝,品质也大不如前了。不管怎么说,令嫒竟然能在灵芝上雕得一手好花,这挂上去多么有门面,实在是高!高!”从头到脚绫罗绸缎的富商千恩万谢,提着新制好的云幕帘千恩万谢。 医者的女儿从医馆的侧门探出头来,打算悄悄溜走,很不幸地叫家里给发现了。 “爹娘,你别拦着我,我就是要去找他。”灵芝粘带的泥土在她编织云幕帘的时候,必会卡在指甲里,为了幽会情郎,医女仔仔细细洗过了双手,水珠还没擦干。 她的声音坚定,根本不管母亲的苦口婆心和父亲的捶胸顿足:“香蔓把所有云幕帘都编完雕完了,爹娘别再想其他理由拦我。禁足啊什么的都拦不了我。娘,我一日不见他,便想得很呐。” 愤怒的医者将女儿塞回家中,锁好门窗:“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孝不乖还不长脑子的闺女?真是太给祖宗们丢脸了。” 痴情的姑娘坚定极了,朗声道:“爹娘从小叫香蔓找个君安的郎君,才能在这城里久久住下。女儿现在找到了,爹娘又不准许。” 阿执不经意间听了这话,就开始走神。 原来这位香蔓姑娘,也执着于一定要嫁个君安人。 原来嫁入君安城,真的是很多女子的梦想。 从香蔓的话语中可以听出,她与她的心上人似乎是一对欢喜鸳鸯,可香蔓爹娘为何反悔,一再阻挠? 阿执很是不解,在心中为可怜的香蔓姑娘十分抱不平。 争吵中的医者家发现不远处似乎有人影,立刻停止了吵嘴,家丑不能外扬。阿执展开白色披风,转身藏在街巷中。 “蔓儿啊,爹娘是想你嫁进君安城,可不能是那家啊!这不当户不对的,是咱们高攀了,你强行嫁过去,不是自找受欺吗?等爹娘给你寻一门好亲事,找个跟咱们家出身地位差不多的,怎么都得是个对你一心一意的呀。” 香蔓的娘亲抹着泪:“傻蔓儿,他要是真的对你有意,会让你苦等整晚?你这样贴着脸去找他,他真的愿意见你吗?听说你那负心汉,早就跟别的姑娘有婚约了!还是个家世很厉害的呢。” 医者姑娘脸色苍白,言辞间有了诸多的不确定可还是说:“爹娘莫要胡说,他才没有!爹娘又不认得他,凭什么说对香蔓不一心一意?香蔓只想嫁他,他也只娶香蔓。我们山盟海誓过了!不管爹娘关我多久,又把我许给哪个人家,就算也是个君安城的,香蔓都只认定张公子!” 可怜了痴情医女,被爹娘死死拦住不得出去,这对医者夫妇害怕一个没看住,香蔓跑了,索性堵住她嘴巴,捆绑起来丢在房里不得出门。 第65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4) 阿执心一动,更生同情、更加攥紧了双鳞鸿信封里张守信寄来的书信,脑海中回想着信纸上字迹飞扬潇洒、文采华丽、气势磅礴,完胜东雷震国朴实的文风和略显粗钝的字体。 春心萌动的姑娘很容易同情那些追求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并且以后者为偶像。 就好像现在的阿执,她决定为香蔓做点儿什么。她明明还不大了解情况,却已经与香蔓站在了一条线,完全忽视掉香蔓她爹娘哭骂那公子用情不专,认定了所有的指控全部无中生有,正如银月缶的地下法场指控张守信公子一样——可不是么,说到底,守信公子究竟犯了什么罪?豪彘与他没有关系,银月缶满口“其他罪行”却拿不出证据,至于碰了阿执——那一定是守信公子受惊吓且受伤站不稳。 毕竟,前有娘亲数年无数遍“嫁君安郎君”的洗脑,后有她不经世事的恋爱经验空白却一心执着的性格,所以,阿执一时间不能想明白,还真没法儿责怪她。深陷恋爱中的女子,总是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自己认定的郎君,不管是人品、才学、相貌、家世,全都顶好。自己看上的、自己挑选的,又怎么会错? “呜呜……呜呜呜……”边挣扎边哭泣的痴情女突然觉得背后有人悄然而至,三两下解开了绳索,“你是——” “嘘。”阿执比划了个手势,“想见到你的情郎吗?” 想! 香蔓立刻点头。 “那就别发出声音,跟我来。” 虽然被爹娘禁足,却有人来救,可真是喜从天降。 阿执三下五除二将香蔓推拉上槐树。回头一看,就知道香蔓是个乖乖女,从来没上过树,悬在空中时只知道紧闭着眼睛,呼吸都不够顺,四肢还很僵挺畅。庆幸阿执是个爬树翻墙的惯犯,拖拽拉扯,两人沿着挂满灵芝制成云幕帘的山墙,出逃。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多谢姑娘成全了香蔓!”香蔓余惊未定,喜极而泣,拉着阿执连连道谢。 阿执满足地心想,能叫一个弱女子勇敢地出逃,那一定是个不负她的深情人。君安公子美名远扬,在香蔓、娘亲的描述中几乎一样。看来,娘亲总教导要嫁君安人,是没错了。守信公子也一定值得阿执托付。 当下,她把昨夜的疑惑一扫而空,决定再相信张守信一次——毕竟两人都是奔着成亲去的,有点儿肌肤相碰又算得上山么呢? 这么一想,阿执对未来更有了些信心,隔着双鳞鸿信封,更加将自己那位张公子的情书贴近胸口,坚信偷偷跑来君安城,此行不虚。 她拉住香蔓,好奇地问:“你爹娘也跟你说,要嫁个君安人吗?” 香蔓脸上的幸福是明显可见的:“香蔓一家迁居君安城。从小娘亲就说,要嫁就嫁君安城人,香蔓谨记在心,不敢忘记。遇到了张公子,香蔓就知道,此生便是他了。” 她红着脸,右手不经意间抚上了小腹,轻声呢喃:“今天……今天香蔓还有一件大喜的事儿,得赶紧去告诉他呢。” “哎呀,你有小宝宝啦!” 见香蔓打从心底里的欢喜,这份成人之美深深感染了阿执。 从小开始,爹娘就一直教导行善事、结善缘。阿执更加坚信,上天安排就是如此巧合,帮了香蔓姑娘这一回,胜过在菩萨面前点三年香火。老天定会看在她心善又心诚的份儿上,让张守信不负众望。 “你的那位公子对你好吗?” “那当然了。张郎是真心待我的,他……他说了要娶我。可爹娘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不许。” 一听嫁娶之类,再看香蔓抚在小腹上的手,阿执脸上微微一红,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可真是巧合,你的情郎姓张,我心中的那位公子也姓张。” “那可真是巧呀!”香蔓一听,同样为阿执感到开心,“君安城里的张家同出一脉,是名门望族,承蒙姑娘相救,或许我们日后还能在张家再次相认。” “我没接触过什么君安的男子,他们真的很好吗?张家的公子,是不是都很好?”阿执十分忐忑。 “那当然了!君安城的男子情深意切、举止高雅、文风精湛,就连他们的相貌都是九鼎国中最好的。不过,张家的公子,尤其是张郎,是全城公子里面最好的。”香蔓眼睛里面全都是星星,“张公子的好,香蔓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他曾经给香蔓写了一句:日月为盟、山海为誓、此生不负,香蔓就认定了他。” 阿执紧紧握着双鳞鸿信封的手,一时有些发冷。 白纸黑字,绝对不可能看错,如出一辙的“日月为盟、山海为誓、此生不负”,同样的君安城张姓公子。 阿执忽然间,非常害怕。 “香蔓再次谢过,姑娘成人之美,这份大恩大德,香蔓与张郎此生无以报答……” 医女还说了些什么,头脑开始发蒙的阿执已经听不进去了。 “等等……你……你的这个张郎,叫什么名字?出身谁家?” “就是君安城里十分兴旺的氏族大家,朝上位列二品张大人的公子张守信呀。”香蔓双颊飞红,不胜娇羞。 阿执如同五雷轰顶。 张守信,张守信。 莫非谐音了? 莫非君安城里有两个张守信? 同名同姓,这么巧么。 又或者—— 张守信的真正面目,其实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样? 等等!怎么可能!? 因为—— 娘亲的话语历历在耳:“张守信是张家二公子,人品才貌双全,你看他的名字‘守信’二字,多么多诚恳,且他愿意考虑入赘!这样咱们东雷震国不会再丢一名继承人,还能跟君安城里的名门望族结亲家。倘若日后两国之间真的起了战事,咱们在君安城里总有讨说法的地方。阿执,你来读读他给你写的信,那也是情真意切,虽未与你谋面,但这缘分已经结下了。我瞧呀,这位张守信公子甚好!你可是要比娘亲有福气,娘亲没能嫁进君安城……哎,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嘛呢?你能嫁入君安城,圆了娘亲的心愿,也是很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后台有好多章节发不出来也不见了,先这么发着吧……】 第66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5) “香蔓姑娘……”阿执只觉得气力衰弱,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我先……我送你去张府看看。” “咦?姑娘难道认得张公子?”香蔓察觉到了什么。 阿执连忙搪塞:“只是听说,听说而已……” 香蔓立刻警觉:“听说了什么?” “他……他昨夜受伤了,遣我来找你家的医馆。” “哎呀!”香蔓眼圈一下子红了,掩口哭道,“张郎受了什么伤?伤得重不重?谁伤了他?” 黄昏日落,夕阳惨淡,正如阿执悲伤的心碎了一地。 香蔓关心阿执,见她面色十分不好,想给她把把脉,阿执连忙抽回了手。 再来张府,府邸依旧气派,守卫仍很森严。医馆女儿却轻车熟路从未上锁的小旁门溜进去,阿执明白这是何意,两人一定幽会很多很多次了,在心中更加一蹶不振。 什么山盟海誓啊,难道同样的话,能对着不同的人说出好几遍吗? 阿执揪着珍藏的双鳞鸿信封,所有的怒火全部集中到了手指上,真想给他皱巴成一团,抬手就想扔掉,可这封绵长的情书不知陪她度过了多少个漆黑的晚上,就好像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亮起明灯,陪着她入睡、直到天亮,现在要扔,实在舍不得。 捡拾起来揉皱了的双鳞鸿信封,她昏头涨脑地,抽出了信封中的情书,很想亲眼确认一下,张守信在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他写下的,到底是不是“日月为盟,山海为誓”。 分明都是骗人的吧! 同样的话,你亲手写给我了,又怎么能说给别的姑娘听? 咦? 她的手停住了。 刚刚往双鳞鸿信封里面,摸到了什么? 为什么同样的信封里装了不同的信件? 她疑惑地铺张开那大红的绢帛,怪不得曾经觉得信封突然间变厚了,原来——里面装的根本不是守信公子的情书? 这是个什么东西? 布料摸上去十分柔软,通过织纹可以判断出来就是君安城眼下最兴盛的云锦,黄色的龙凤刺绣的针脚细密,边缘处的织纹明显被大力扯断,茬茬巴巴,难道是从婚服上撕下来的? 再看信封,是一模一样的,没错。 阿执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悲伤更甚。 怪了怪了,明明贴身存放的书信,怎么就给人掉了包? 她一时间没能回忆起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再往信封中摸,果然,除了那红云锦,信封空空,不仅张守信假情假意的书信消失了,就连自己的生辰八字也跟着没有了。 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执开始惊慌了,同时,更加疑惑。 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哪里去了? 手里拿着的,究竟是从谁身上的嫁衣撕下来的? 哎,一提起嫁衣,阿执好不开心。娘亲无数次灌输下,她早就期盼着嫁入君安张家的那一天,君安制的凤冠霞帔,全是君安手工最好的织娘和匠人细缝打造。 日月为盟,山海为誓,此生不负。 现在看起来,这梦想已经泡汤了。 无比难过的阿执张开暗红色的云锦,双眼无神地到处乱看,然后,她惊讶地看着抬头的三个血字: “悔婚书”。 由人及己,想到张守信和香蔓,她更沉默了。令人疑惑的阴云飘在头顶,阿执只觉得那“悔婚书”刺眼无比,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看着香蔓进入的小门,久久未出,阿执的心情一落再落。 唉,还找什么情书呢?那信根本不值得她的用心。张守信公子给这位香蔓姑娘,写了多少封?除了自己和香蔓,张守信还给没给过其他的女子立下同样的山盟海誓? 这一瞬间,阿执双手无力。 守信公子,守信公子,你为何待阿执这样? 泪水朦胧了她的眼睛,这下子,视线浸水一片模糊。 滴答,滴答。 写了“悔婚书”的红色云锦,很快湿透。 从来没有受过这般打击的她,很没用地蹲在墙角抱着头,恍惚了好长一阵。 不行! 阿执强打起精神来。 守信公子怎能负我? 张家好几个公子呢,就在昨晚,第三位张公子——当然其实是黄沙岭送来君安城的质子——身份浮出水面。香蔓姑娘说的真是“张守信”吗?会不会听错了,或许她说的,其实是张三公子呢! 在这君安城里,名门望族之家的围墙总要比普通人家高上不少。君安所在之地冬季寒冷,因此砌墙的石块相较于东雷震国十分厚重。简单说来,凭阿执现在这三脚猫的轻功,没有傍树的情况下,还不足以飞檐走壁爬上石墙,偷偷进入张府一探究竟。 香蔓的背影消失在小侧门,阿执久久看着这个隐秘的入口,咬了咬牙,轻足靠近,进入。 她必须、必须要查个究竟! 正愁着府邸面积太大、道路复杂,一时间找不到张守信公子和香蔓,一场打闹的戏码就上演了。 循着吵嚷声,阿执悄悄靠近,突然,见到衣衫不整的香蔓就给另一个女人推搡着扔出门来,跌倒在地上哭泣,十分可怜。 “好啊!你这个下贱的医女,不就往张府送了一回灵芝云幕帘,怎么的,就盯上张家了?早就看你心思不正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来勾引他?” 阿执可是好大一个愣住。 什么,什么? 等等—— 除了香蔓,难道还有一个? 跟在那河东狮吼的红衣女子身后,就是“人如其名”的张守信公子,瞧他相貌堂堂,举手投足间确有着君安世家特有的贵气,可是正纠缠在两位女子中间,等于被人当场撞破,显然底气十分不足。 阿执真的又急又气啊!! 张守信呀,你不是跟东雷震国的薛芷兰才有婚约吗? 谁想得到,起了一个好名字的张守信,背地里竟然做出这等龌龊事来! 好不容易重新搭建起来的美好小世界,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再相信张守信一次,这下好啦,哗啦啦又一次瞬间崩塌,彻底碎了一地的渣。 张守信左看看娇柔可怜的医女香蔓,右看看叉腰狮吼却形体十分丰满婀娜的红衣女子,哪个都舍不得丢掉。 第67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6) 左拥右抱的张守信啊,可还记得从未谋面的未婚妻薛芷兰么? 原来,这才是张守信真正的面目啊! 娘亲口中,九鼎国里最好的君安公子哪儿去了?! 阿执捏紧了拳头。 香蔓倒在地上,泪眼朦胧,哭着开口,哀怨连连:“张郎,你好狠的心啊……原来这位就是跟你订过婚的薛芷兰姑娘吗?你不是说,与薛姑娘的亲事只是张老妇人强加给你的,此生只爱香蔓一人,你要去毁了跟薛姑娘的婚约吗?” 阿执的嗓子里好像塞了一把苍蝇。这桩注定破碎的婚事,就算悔婚,也该薛家向张家义正言辞地提出来,他张守信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又有什么脸皮欺负又拒绝东雷震国的国主的女儿。 气势汹汹的红衣女子一听香蔓这声指控中夹带了个“薛”姓的女子,不可置信地回头,啪一巴掌扇在名门贵公子的脸上:“原来这医女不姓薛啊,原来这不是你梦里喊出来的薛姑娘啊,原来那个姓薛的狐狸精跟你还没断干净,原来另有其人啊。张守信,好啊你,真可以,早知道你风流,到处沾花惹草,可你不是说已经痛改前非,对我才认真?你们这座大张府还藏了多少金娇?” 她无比后悔一时间为张家财势动容而做出的决定:“我真是瞎了眼了,怎么就相信你?我干嘛离开‘春艳坊’跟着你?” 香蔓惊讶到下巴得用手托着,指指红衣女子,更哀怨地看着垂耷着脑袋的张守信:“我又不姓薛……薛芷兰不是你吗?难道……还有一个……” 红衣女子怒瞪张守信,撇嘴冲香蔓道:“我姓齐。” 同样一脸错愕的,还有躲在一旁看到一切,不敢站出来的阿执。 张守信也只能十分诚实地,认栽呗。 “快说!跟你订婚的薛氏到底是谁?”香蔓也忍不住喊出了口,“你还要娶薛氏吗?” 红衣齐姑娘同样在逼问张守信,只不过薛芷兰到了她的口中,就成了“狐狸精”。 见到了最不想看见的场面,阿执躲在树后,心如刀绞:其实跟他有了婚约的薛狐狸精……好像可能是我呢…… 这下子,她更加没有力气站出来,同那两个受骗了的女子一同斥责可恶的张姓公子。 扭打争吵的结果,当然是香蔓首先给人轰了出去,可能因为她的出身和气势相较红衣女子都弱一头,也可能因为张守信公子更偏爱身材丰满些的。 总之,信中言之凿凿此生只爱薛芷兰一人的张公子,对香蔓山盟海誓“此生不负”的张守信公子,眼下瞎正好哄歹哄将那浓妆艳抹的红衣女子给带回了屋子,嘴里胡说着什么:“宝宝,你别在意‘薛芷兰’的名字啊……那个、那个只是……是……对!是我在梦中进了仙境,见到长得跟你一样的仙女,她的名字是‘薛芷兰’,嗯,对,就这么回事。我顺着就叫错了。你也知道,我那时睡得不清醒,没有别人了,我就认准了你。你看,我在梦里都梦见你。” “所以你给你梦里长得跟我一样的仙女儿,起了个新名字?” “这……” “哼,‘齐宝宝’这名字怎么了?有那么不堪入耳吗?” “不是不是!又不是我给她起的名字,是……是她在梦里告诉我她叫薛芷兰,跟我无关啊,我总不能记错了人家的名字。” 真会泼脏水。多么不堪一击的可笑谎,根本圆不起来! 张守信眼珠子一转:“宝宝,有没可能是你听错了,我喊的是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多心,听错啦又来怪我。” 真叫人恶心! 齐宝宝恨死了张守信。这样一折腾,她看得倒是清楚了不少,君安城中声名赫赫的张家公子,说到底,怎么可能娶一个“春艳坊”里出来的女子? 她拍拍脑袋,不明白在“春艳坊”之中看到了不少尘起尘落的自己,怎么就受了张守信的骗。也是了,张守信在花街柳巷的名声挺响,她之所以愿意离开“春艳坊”,不过是看着有可能做成张家的正室,而字迹就像每一个迟暮春色的女子一样,开始担忧鬓角出现的依稀白发。一时贪图财富享乐的下场就是遭遇欺骗啊。 “抬着你十八箱聘礼去梦里娶你的薛仙女儿吧。” “宝宝,别走,别走。” “放开我!给薛狐狸精的就是十八箱宝贝,给我的就只有几根簪子就到手得逞,你骗谁玩儿呢。” 齐姑娘盛大的怒火,在看到桌子上突然多出来满满一盒金银首饰的时候,那金灿灿的颜色十分耀眼,却仍旧怒道:“我呸,就一盒,想收买我啊?我‘春艳坊’的齐宝宝就这么个价么?跟你当时承诺的想比起来,有九牛一毛吗?” 张守信连忙陪笑,变戏法一样又掏出来一盒更大的,打开来,全是明晃晃的珍珠,个头很大。 齐姑娘斜了斜眼,哼一声,语气轻了很多,忍住了不去看,也不去拿。可,手开始痒痒了。 张守信一见有戏,立刻又捧上更大一盒满满的玉石翡翠以及五彩宝石:“宝宝~我的乖宝宝~” 齐宝宝瞪眼看着那个头堪比鸡蛋的玛瑙,立刻放在手指上比比划划,所有不开心肉眼可见地快速消散到了天边:“哼~张大公子就会拿些小玩意儿收买人心。这一点点,不够抚平人家受伤的心啦~” 张守信不知羞耻地赔笑,心想人人都有价码,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挡不住珠宝首饰的进攻,一边上下其手,动作熟练得如行云流水:“宝宝不生气,宝宝乖。张家好歹是豪门大户,这点儿小玩意,还不是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你跟我——” “哎呀——张公子往哪儿……摸呢……”紧接着就是一阵娇喘,引得张守信心神荡漾,不愧是“春艳坊”里艳压群芳的那一枝,齐姑娘的声音和眼神真够勾魂的。 第68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7) 再看张守信,他急得跟个窜猴儿一样,只觉得美人儿到手啦,却见齐姑娘忽然轻轻按住领口,娇羞着开始提条件:“可薛姑娘就一个人儿,就算她长出三头六臂来,也佩戴不了十八箱的首饰。” 张守信正在兴头上,当然什么要求都会答应:“她戴不了的,都给你。” 齐宝宝立刻大怒,反手甩开张守信:“我捡她的漏?那你找你家薛狐狸亲热去吧。” 张守信的命脉叫她给卡住一般,连忙重新拥进怀中,好好哄骗:“宝宝,你跟我置什么气呢?既然你想要,那就全给你。” “不给她?” “不给。来,叫我好好亲亲。” 齐姑娘崛起了鲜红欲滴的软嫩双唇:“可以吗?那些个不是你们张府下给薛家的聘礼吗?” 并非张守信对薛芷兰没动任何心思,只是因为远水治止不了近渴,在齐宝宝分寸拿捏极准的诱惑下,张守信心神不宁,只想赶紧得到,甚至说得出:“谁说下聘礼给她了?还不是给你的。来来来,别躲。” “真的呀~” “真的真的,我的乖宝宝,叫我亲亲。” 齐宝宝及时用白皙丰腴的手指按住张守信急不可耐的嘴唇,开价:“听说张公子府上有好几颗鸡蛋大的夜明珠,我从来没见过呢。” “给给,全都给我的宝宝……”张守信哪里还安耐得住,当然全部答应下来。 齐姑娘这才心满意足松开捂住领口的手。 阿执一阵犯晕,昨夜被张守信试图上下其手的场景历历在目。敢情这两个偷情的奸夫**,他们聊的可是本该属于自己的婚礼和彩礼! “我在梦中梦见过你多少次,就是这个样子,哈哈……” 齐宝宝翻个白眼,左右看看:“哦,你在梦中见到的真是我呀?那今晚你这张府不就变成仙境了?仙境里不该有更多宝贝吗?” “有有,叫我亲亲,我再给你几盒。” “才几盒?”齐宝宝算的精准,“敢情刚才你说把薛芷兰的聘礼给我,只是随口一说。你给姓薛的下聘礼有十八箱。给我就几盒?” 张守信的声音已经很闷:“不娶她,要你。全都给你。” “那——公子还打算叫我梦中仙女儿的名字吗?” “好呀,芷兰~芷兰~”张守信喊着薛芷兰的名字,蹭着往齐宝宝身上亲。 阿执快要呕吐! 幸好张姓不要脸的,不知道她的乳名是“阿执”,幸好家人和族中亲属从来叫她“阿执”,不叫“芷兰”,不然的话,就因为“芷兰”这两个字从禽兽口中出,阿执恶心至极,肯定想都不想直接一头撞死。 “可我叫齐宝宝。”再翻白眼之后,这女人十分清醒地意识到,可以开更高的价,“你想叫我‘薛芷兰’?这个得加价儿吧。” “再来十八箱?” “不够。” “那你要啥?”张守信屡遭拒绝,快憋死了。 “当初我离开‘春艳坊’,不就听你一言,要娶我入门?” “娶,娶。” 卷帘放下,椒香屋内一片旖旎。 -------- 空中明明还有些许光线,阿执却如同盲人般,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跑出了张府。 被裹起来丢在后门外的香蔓姑娘跟好像块破抹布,伏在地上抽泣个不停,连那句“香蔓今日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张郎”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张府声势显赫,就连府上下人都高人一头,怎么可能在意张二公子随手抛弃的一个姑娘:“哭什么哭,赶紧走。怎么,我们公子宠幸了你,已经是你的福气了,怎么反倒你还受委屈了呀?” 香蔓满面羞愧,旁人见了不由相劝:“张府的人欺负你了?那可不好办。张大人是当朝二品大官,听说即将提拔为丞相,在朝廷里势力不小。就算姑娘着实冤屈,告也是告不赢的。” 张府下人大笑:“哈哈,怎么,你一个低贱的医女,来送了几次草药,做了一张云幕帘挂在张府,就以为能傍上我们公子,飞黄腾达啦?怎么的,还想跟张大人作对?睁眼看清楚了,这里是君安城,这里是张府的地盘。王法嘛,当然有,可法不及权贵,更别说我们张家人了。” 好心的路人扶起香蔓,低声劝她快些想开:“姑娘以卵击石,何苦呢?还是赶紧离开吧,免得张府人再伤害你。” 几乎窒息了的阿执完全没有心思去看香蔓是否还好。她自己都还浑身无力,缓缓靠着墙根蹲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大概真的没有天理。 君安城中,华灯初上,喧嚣依然,好一座不夜城。 阿执如果聪明些,就该明白当断则断,趁着视野里还存留光线,赶紧回去驿站,在房间里尽可能多地点上烛火,才好挨过又一个可怕的黑夜。不然天色再暗淡一些,她这双自幼患疾的双眼,即便有灯火照着也不容易看清东西。 可惜,她受了太大的打击,一时间缓不过来。 张守信情书上言之凿凿以日月星辰为盟为誓,结果竟是个吃里扒外的负心汉?谁会相信呢? 阿执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她可是怀着对君安城和张家十二分憧憬,偷偷从遥远的东雷震国独自跑了来,怎么可能连张守信的面都没正式见到,就揭穿了他其实是个大渣渣? 娘亲的话语历历在耳:“阿执啊,嫁人一定嫁个君安男人。君安的公子啊,是全天下最好的!相信娘的眼光,给你物色的这个张家不会错!” 她就是这么相信着的。 她的美梦也是这么碎了一地。 难道从小时候起,娘亲持续了多年的叮嘱和告诫,竟会出错? 难道君安的男人,其实不值得嫁? 本就双眼患疾,加上心如死灰,阿执哭肿了眼睛,视线更加模模糊糊,看不清前路,脚下突然踩了什么东西,不过她还哭得鼻子堵塞,所以闻不到深深小路里弥漫着的恶臭…… 哎…… 正伸出双手摸索,她好倒霉的,直接抓了一手。 原来张府三公子就把豪彘私养在这僻静的小巷中。 第69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8) 可真是霉运接二连三,阿执不仅被渣男甩,还抓上、踩上了豪彘遗留的臭便便…… 呆呆重新坐回原地,现在的她,没了力气,完全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喝水,差点儿就要跟这满手的便便一同沉沦了。 天上最后一抹残阳的光线。阿执的心底又多么希望,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张守信公子还在怀着深情厚谊给她写情诗,香蔓和齐宝宝从来不存在过。 街道两边高耸的石墙甚至遮挡了点亮的灯火,明亮逐渐变成了黑洞洞的一片。 后门外,鼻青脸肿的香蔓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狼狈地逃走了。 来到这君安城,阿执尚未感受到一丝真切的欢喜,就给悲伤彻彻底底淹没。 这回,不管娘亲的话萦绕耳边、如何给她打鸡血,阿执都站不稳脚跟。 什么要嫁就嫁君安人? 什么君安公子情深意切、天下最好? 什么张守信公子绝对是良配? 阿执抱着脑袋,深深埋入双膝。 娘啊,你说的话也太离谱了吧!完美的君安男人为什么也满口谎言?为什么也会三心二意、流连花丛不知返?他们不应该是这世间最高贵、品行最为端正的世家公子,是全天下女子都想嫁、一生一世相守不弃的如意郎君吗? 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啊。 你瞧那个张守信!还好意思叫守信?他、他左拥右抱不说,露了马脚可多丢人,更可恶可气可恨的:明明“薛芷兰”是我的名字,他竟然……竟然用这个名字喊齐宝宝!! 从小就给整个东雷震国捧在手心里的阿执,怎么甘心忍受这等屈辱,她不是没想过直接跟张大渣男亮明身份,冲着他耳朵大喊:“我可是东雷震国国主之女!凭什么欺负我?”却因为及时记起来,此时的自己身在君安城,暂且不说是不是人生地不熟,君安城主那道出了名的质子寄养手谕,令八大护鼎国国主头痛不已。 她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弟弟公子熙已经在君安城寄人篱下近十年了,她可不打算也在君安城住上十年之久。 灯笼的光线一点一点看不见了。 阿执落入令人恐惧的黑暗。 东雷震国国主的女儿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只因一双眼睛年幼时受损,唯独害怕黑夜,就连睡觉时都得点燃二三十支蜡烛,方才勉强安心不哭闹。 阿执仍蹲在张府旁边的小巷里,周围黑洞洞的。可她已经哭的没有力气去心生恐惧了。 “什么‘日月为盟,山海为誓、此生不负’……都是骗人的……”如果情书还在手里,她一定会狠狠揉搓、在脚下使劲儿踩,以之当做手纸擦掉豪彘的便便。真可笑,曾经还当做宝贝在被窝里反复摩挲、怀着喜悦一遍遍读过、一字不差记在脑海,而实际上,根本就是滚烫的烫手石,早扔掉早好。 无奈的是,就连张守信最后的一丝笔迹都不见了。双鳞鸿信封中的内容,什么时候掉了包?她一点儿都回想不起来。刺眼的“悔婚书”三个大字,真的十分应景。 这世界上,怎么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从婚袍上撕下布料,咬破手指写下的悔婚毒誓,曾经的情意绵绵,怎么会化作如此之深的恨意。真叫人唏嘘不已。 也不晓得收到这封“悔婚书”的人,看到上头写着的“此生缘分散尽,自今日后,两姓嫁娶不相干”这等绝情绝意的话,会不会也跟现在的阿执一样,曾经悲痛欲绝、哭晕过去。 她开始后怕,幸好在薛、张两家正式订婚前揭露了张守信的真正面目,不然,张家这巴掌要是在大婚当日,或者两人完婚之后,再扇到薛家的脸上,结局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到那时候,可就不是新嫁娘哭出血泪、手裂红锦、血书发誓能解决问题的了。 啪嗒,啪嗒,眼泪落在了悔婚书上。阿执泪眼朦胧,没来得及看清楚悔婚书的变化,就听见个挺熟悉的声音。 “小妹儿咋啦?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哭?” 她满脸泪痕,匆匆收起了不知名人士写下的悔婚书,低声哭诉:“这君安城里没有王法了吗!在东雷震国可绝对不会这样,爹在东雷震国秉公执法,一点儿都不偏心。” “王法啊?”那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君安城里,的确没有这东西。有的是权贵和大把的金子银子。” 阿执胡乱擦了擦手,还是没法儿抹去眼泪,虽然看不清来者是谁,但她能从声音辨认。 “你是……”阿执惊讶地张了下嘴,“醉汉大叔?” “咳咳,程不寿。”今晚的醉汉大叔罕见地没喝醉,不过看他手紧紧握在满满的酒葫芦上,估计大醉方休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 程不寿眼睛里看得清楚。她手里拿着的那悔婚书,正是与首领大人混淆了的重要罪案名单。 想要站起来的阿执发现双腿依旧瘫软,浑身无力,两脚还发麻,看着程大叔喝了口酒,葫芦满满当当,叹了一声:“豪彘给你换来不少好酒呀。” “哈哈,”程大叔大笑,“这酒喝得已经无味啦。我就等着你东雷震国的‘泠泉’呢!” 一提起家乡,好不容易平静了的阿执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同样的,落在了那写在撕破的婚服上。 “哎呀,不小心弄湿了。”她沮丧地低头,好歹是拿错了别人的悔婚书,弄脏了多不好。 “喂喂,”程不寿连忙叫住她,免得阿执看到浸水后悔婚书上浮现出来的字迹,“呃,你到底哭啥?” 阿执抽泣,断断续续:“豪彘……找到了,也没用啊。嗝,张公子……没、没有了……” 粗拉拉的程不寿对付妖兽是一把好手,可惜完全不知道怎么对付掉眼泪的小姑娘,他挠了挠头,看看身边,最擅长沾花惹草的徐师不在,再挠挠头,还是喝口酒吧。 程大叔摇头:“你还真相信张家的‘摧花手’啊?” 第70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9) “摧花……” “他名声可大着呢。”程大叔喝了一大口酒,眯起眼睛来打量阿执手里那块布料,盘算着有没可能直接夺回来。 引鱼儿上钩之前,耐心最重要。 程不寿谨记了首领大人说过的话,“……名单是危险的证物,无论如何都要取回,切忌打草惊蛇,免得惊动长公主府”。 阿执满脑子都是张守信的绝情和多情,心更沉、更悲、更恨。听程不寿一说“摧花手”,只恨为什么没有在打听清楚张守信真实品性之前,就盲目地对他动心。 “叫张守信见鬼去吧!”“哦,想报仇啊。你可不能随便杀人。君安的律法不允许——银月缶,也看着呢。”程大叔慢悠悠地开口,回头看看灯火辉煌的张府,“再说了,张家大势大,你没受什么损失,算得上全身而退啦。别想那么多了,还是把我的泠泉……” 阿执气不打一处来:“君安城我告不赢,我回东雷震国去……”在君安城里必须行事低调,那就只能等到回家以后,跟爹娘好好哭诉一番,由脾气火辣急躁的娘亲出面,把张家送来的聘礼啥的全部扔回去。 “哎,你是东雷震国的谁,难道东雷震国国主会为了你出面,开罪君安城的张家吗?先把输我的泠泉拿来吧。” 阿执哪里还有心思跟程不寿聊泠泉。 “我不服。”阿执,可真不甘心认命,“爹娘一定能想出办法。” “你爹娘又认识君安城里的谁?按照张大人的官品,怎么都得跟君安城主打声招呼吧。” 阿执攥紧拳头,真、不、甘、心。 程不寿一口口喝着葫芦里的劣质酒,感慨:“在这君安城里啊,没点儿背景权势,连银子都没有,想找到为你声张正义的,难于登天呐。你还是别想那些啦,我的泠泉……” 阿执忽然抬起头:“大叔你是银月缶?” “是啊。面具拿着呢。”程大叔瞪了瞪白眼,无奈地被白衣蒙面少女屡屡打断,始终没法儿讨来名酒泠泉。 “银月缶,真的能除恶扬善吗?” “当然了。”冰冷的银面具拿在手里,“从选择这张面具的时候起,每个人都发过誓。” “……开设地下法场的银月缶么?”阿执轻声,寻思,“我越来越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我相信张守信,却发现他是个大渣男;我不相信银月缶,但地下法场究竟是好是坏呢?” “银月缶并不像他人传得那样是什么‘法外的亡命之徒,个个心狠手辣’。但凡官府能派上点用处,还用得着私设法场么?”程不寿看到阿执逐渐凝重且认真的表情,跟她道,“这世界上,好与坏的界限又是什么——从来就分不清楚。小妹儿别想了,还是先把泠泉……” “那,”阿执咬咬嘴唇,打断,“银月缶,能帮我吗?” 此时,空中月亮渐已升,银色月盘仍旧形状如缶。 徐师笑呵呵地摇着折扇,点亮一排灯火,站在天王庙门口,看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程不寿一脸醉相,喝几口葫芦中的劣质酒,眼皮逐渐沉重:“喂喂,小妹儿,已经带你来地下法场了,我的泠泉……” 天王庙在黑夜中显得更加阴森。若非有求,阿执才不想重回这个鬼地方。 徐师俨然一副天王庙守门人的形象,挡住庙门,假模假式地拦住她:“哎哎哎,等等。小娘子,你不是不喜欢这里吗?” 阿执咬紧牙关:“我不服。” “哦?”徐师眼皮挑起,很好奇地问,“不服什么?” “我不相信天底下没有王法。” 徐师笑着饶舌:“王法这东西,你说他有,他又没有,你说他没有,有时候还有。说罢,到这里做什么来了?” 阿执抬头,看着阴森的天王庙,为数不多的几盏灯火,叫她勉强能看清:“我……” 真的要求助地下法场吗? “直接说明来意吧。”徐师循序诱导,“不然的话,这道大门,我不让你进去的哦。” 狡猾的银月缶啊,这不逼着阿执亲口指证张守信么。 阿执又有点儿纠结。与张家亲事毕竟是娘亲极力撮合的,在未禀明父母的情况下擅自惩处张守信,是不是会让爹娘很没面子? 徐师故意表现出等待不耐烦,收拢折扇:“时间不早了,你要是不说,不如早点回去休息。花红院的齐宝宝姑娘今晚还约了我喝酒。” 听到了个挺熟悉的名字。 可恶的徐师,你这不故意刺激阿执么! “我要指控张守信!”阿执一个激灵,脱口而出,紧紧捏拳,那块写着悔婚的婚服更加皱巴,“他骗婚!他悔婚!” “哈哈哈。”徐师盯着她手里的红布,名单近在咫尺了。 他重新张开折扇,遮掩了部分表情,笑眼看阿执:“好呀。瞧不上地下法场的小娘子回心转意,来求银月缶惩罚张大渣男。既然说明了来意,那就请进来吧。” 漆黑的天王庙,惨无人道的地下法场。 真的要踏进去吗? 第一次进入天王庙就在昨天,彼时的阿执信誓旦旦维护张守信清白,十二个时辰过后,她重上了地下法场,是为了指控张守信骗婚。 多么讽刺的巨大转折。 “我可以,”阿执最后的踟蹰是她犹豫不决的脚步,跨进一道低矮的门槛,可真是不容易,“相信银月缶吗?” 她闭上了眼睛。 对于这个问题,徐师早就有准备了。 他咳了咳嗓子,给阿执一个模糊的背影,低声轻笑道:“是啊,这大概是所有人的问题吧。小娘子,你一定跟那些人一样,不知道首领这些年背了多少黑锅骂名。刚刚设立银月缶的时候,简直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没有人真正关心银月缶究竟做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银月缶救了多少无辜人、惩罚了多少奸佞,没有人在意。人啊,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就能发出最坚定的声讨。没有人关心真相是什么。你憎恨银月缶,是因为我们抓张守信来了地下法场。可小娘子,张家豢养豪彘的事情已经查明,张守信背后还有一沓的罪行没有揭露,加上他如此对你,你会不会觉得冤枉了银月缶?” 第71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10) 阿执抿了嘴唇。 “哈哈,不过天底下的人也不都是瞎子,大家都长了眼睛。时间长了,逐渐能够明辨是非。”徐师停顿片刻,不知是不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有那样一天到来,“首领大人就是这样相信的。就是这样一股信念,支撑着我们一直走到今天。” 听了徐师的娓娓道来,阿执在懊悔不已的同时,心中升起了一种异样的同情,对曾经认为可以冠名“邪恶势力”的银月缶,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徐师笑着用折扇指她:“别哭丧着脸,情况很有利于我们呢。你看现在,银月缶的威名建立起来了。别说,还真有跟我们求助的。” 阿执连忙问:“求助的人多吗?” “多与不多,反正你来了。” “我回来,”阿执知道徐师在开玩笑,她倔强地强调,“并不等于认同了你们法外滥用私刑的做法。” 你回来,就有希望和平交换回名单。且你的身份,或许也能查的更明晰一些。 徐师两手背后,转身往天王庙里走:“不认同银月缶,还来天王庙做什么呢?你告到君安城主那儿去呗。不过我得先提醒你哦,城主私下里没少跟张家借银子,很大可能会给张守信面子。而你呢?你打算用什么身份状告张守信?” 是的,诉状人身份成了阿执面临的又一个大难题:她可以相信银月缶,说出自己是东雷震国国主的女儿吗?万一叫银月缶泄露给了君安城主,她必定会给城主“请”去喝喝茶。这一喝,估计君安城的茶水,阿执得喝一辈子。 “等等,我有个请求。”阿执绞尽脑汁。 “说罢。” “按照银月缶地下法场的规矩,”阿执犹豫极了,“状告张守信,一定要亮明我的身份吗?” 徐师眼瞅着她:“身份这么神秘,你到底是谁?同时身为诉状人和证人还不亮明身份,怎么对簿公堂、凿实张守信的罪名?” “能不能请你们通融一下?”阿执哀求,“别跟张守信说出我的名字,别叫我露面,也别——问我到底是谁。” 徐师左思右想,挺为难的:“你不露面,也不表明真正身份?唉,那可很麻烦的。银月缶要专门为了你一个人修改审问犯人的流程,这可是卖给你好大一个面子。” 阿执双手合十,哀求状,十分不好意思:“拜托了。” 徐师长长的铺垫当然有下文,他故作玄虚,面露难色:“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呀。”然后一敲折扇:“得去问问我们首领。” 阿执噎住。 藏身在黑暗中的同色调衣袍,唯有银色冷面,她能够看得见。 一想起来就头疼。 难道真的要去求银月缶首领? 阿执的心里七上八下。 “只要首领答应了,就没问题。”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徐师十分严肃:“对,没了。” 她心里咕咕哝哝,犹豫的脚步不肯往前走:这怎么可以呢?爹爹最重家教,要是知道我走上了歪门邪路,不靠官家断案,把未婚夫婿告上了地下法场,还哀求银月缶通融开后门,估计得用七节手杖很打我一顿。 徐师瞧出这姑娘还在犹豫,暗中早有了盘算,晓得其实就差推她最后一把:“来都来了,三两句话的问题,不然,你得亮明身份。” “……” 徐师抬起一脚踹。 阿执好不悲催。 跌跌撞撞地闯入光线暗淡的天王庙,她有些看不清路。 似乎传来了徐师一声轻叹,此情此景,再适合不过:“君安城啊,天下至尊繁华的名都,其实不过如此。旁人只知道艳羡不已,哪里晓得这里其实太过黑暗。白日里总有浓云密布,夜里更不见太阳。那银月就是夜空里唯一的光芒。” 阿执的心一动。 令人无比恐惧的无边黑暗之中,忽地亮起了一盏灯火,不管多么微弱,亦或许随时都可能熄灭,但那是希望,亦是唯一的求生所在。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我还就不信这世上没有天理正义可言。” “确定了吗?” “拜托银月缶帮忙。”她一字一顿,“我要见你们的首领。” 鱼儿终于上了钩! 天王庙的大门关上。 程不寿深吸一口气。 那份写在悔婚书上的危险名帖,已经拿回来了一半。至于她的神秘身份,早晚会浮出水面。蒋亦斌最早提出来,担心这女人是长公主府安插的探子。若真如此,那她就该有着兔子一样的警觉心,察觉得到任何风吹草动。可直到现在,这蒙面少女究竟有什么心机?真没叫人看出来。譬如说,如果她真是个双重身份的探子,躲进张府后的小巷子里哭泣时,手里还拿着名单做什么?为什么她会真心实意地为张守信骗婚感到绝望悲伤愤懑,甚至愿意状告到地下法场?她不该察觉到,这很可能是银月缶逮捕她的陷阱,赶紧转头逃走吗? “来,拿好了。”徐师拿出一个小小瓦缶,上面印着缺月的形状,“想要平息冤情,就敲响这个‘银月缶’吧。就好比官家的升堂之鼓。可你得想好了,正如城中流传,我们银月缶呐,十分不受名门正派的待见。一旦击响这缶,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也无法请官家介入了。” 阿执头也不回,击缶敲响,开启又一个地下法场。 说实话,清脆的缶声响起时,击中了她的小心脏,果然,还是有那么一丝犹豫的:娘亲灌输的“嫁个君安人”的梦想,还能实现吗? 对于未来的路,阿执的视线所及之处不过一尺之遥。 天王庙深深,梁柱遮掩,光线一点一点看不见了,阿执恍若重新落入令人恐惧的黑暗。 爹,娘,阿执挺起了胸膛,想,是女儿目不识人,错信了张守信,毁掉与张家的婚约,等女儿回了东雷震国,再向爹娘请罪吧,因为女儿实在不甘心,必须求个公道正义;若君安城中,只有银月缶能还女儿一个公道,那女儿便下了这地下法场。 第72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11) “刚才是你击缶吗?” 阿执迷茫着四下查找声音的来源,周围漆黑到什么都看不清,双手摸索半天,终于感觉到有一阵风掠过。她伸手去抓,又如何抓得住风。 男子的话语十分疏离,听上去十分熟悉。他的声音发闷到有些奇怪,不似正常人。 不是银月缶的首领,还能是谁呢? “你在哪里?” 在银面具人的视线中,这个睁眼瞎的姑娘在分明清晰可见的天王庙中摸摸索索,胆怯地试探前后左右的步子。 他抬起袖子点燃了一盏灯,递到阿执手里。 就如无边无际的混沌中,突然有了小小的光明。 她抬起头来,看到了在黑暗中微微闪现着银光的一张面具。 果然是银月缶的首领。 银面具人看到了她眼睛中的闪耀。 “有何冤情?” 阿执不知为何,脸上挂满了泪水。因为亲手将张守信送上地下法场吗?还是因为在黑暗中寻得到一丝光线,正是她宛如光敏性极强的飞蛾一般渴求着呢?亦或者——徐师的话回响在耳边,经受谩骂和不被理解,还是要升起空中的一轮明月,这就是他的执着与信念了吧? 赶紧用手背抹了眼泪,她定了定心神,咬牙切齿地指控张府渣男:“我要告张守信!他始乱终弃!满嘴谎话!专门骗婚!!” 银月缶首领盯了眼她藏在衣襟中,露出了个角的悔婚书,吩咐左右:“开场吧。” 已经排列开来的两队银面具人手执杖木,哆哆击地,天王庙里沉浸在黑暗中的阴森之气,变得无比庄严。 阿执赶紧跟上。不巧,没不清的脚下正是个台阶,脚一崴,失去平衡,当务之急,当然是要赶紧试图抓住那面具首领的袖袍。 咦?他的手? 阿执心中一惊。 银面具人顺利躲开,抽回。 阿执趔趄了下,赶紧用自嘲来掩饰发现了银月缶首领断臂的尴尬:“……我……我看不清嘛……没办法,哈哈哈哈……这里太黑了……” 首领大人十分嫌弃地推走阿执:“好臭。什么味道?” “呃……” 接着,他还动动鼻子闻了闻,无比精准地做出判断:“是豪彘……” 啊,是了。伤透了心的阿执哭得鼻腔都肿了,不通气,也闻不见从张府后小巷中带出来的豪彘便便。 颇有洁癖的面具首领嫌弃的要命,连连拍打衣袖,赶紧退开三四步外,距离她越远越好。 “……” 通往地下法场的最后一扇沉重大门打开。 威严树立的天王像,怒目圆瞪,阿执惦记着此番来访,是有求于银月缶,加上还要掩饰好东雷震国国主之女的身份,一会儿少不得跟他说些好听的话,结果一个不注意,豪彘便便抹到人家袖子上……还是先从关心他开始吧。 “那个……” “嗯?” “你会不会觉得太黑啊?”她举着灯,努力将空空的眼神聚拢出焦点。 首领大人有些无语地看着姑娘好意递过来的灯,周围的环境在他看来,虽然光线暗淡,但依旧清晰可见。 “灯笼,还是给你打吧。”她觉得施点儿“小恩小惠”,或许打破疏远的距离。 可这根本是借花献佛嘛。也难怪银月缶的大首领一脸嫌弃:“灯笼本就是我的,暂给你用。” “……” “还有你身上粘了豪彘的粪便……”这最让洁癖之人嫌弃了,他捏紧了鼻子,“离我远一点!” “……” 伤心到晕了头脑的阿执哪里还顾得上仪容啊。 “那……谢谢你借给我灯笼了。过会儿还你。”阿执怯怯。 不出所料,银面具人无比嫌弃:“别还了。” 阿执争辩:“我……我是不小心踩了一脚,手上……还算干净啦……至于这么讨你嫌吗?” “你别过来,”他躲得远远,“粘身上了。” “……” 回归调查审讯张守信的正题。 “准备定他什么罪名?”银月缶首领逐一列举,“张家贪污的白银,当然还有张守信跟着他爹卖官鬻爵,就连他殿试的成绩,也是找了代考。” 说着,他看向沮丧的姑娘:“你真以为他饱读诗书、才高八斗啊?” ……娘亲的确这么说的。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谁能晓得张守信的罪行用劣迹斑斑来形容都显得不够。 银面具抬起头来,冷光映入阿执的眼帘。 “说罢,你准备告他什么?几条罪名,随便你挑。” “我——要告他骗婚!”她握紧了拳头,如果张大渣男就在眼前,必定一拳呼上,叫他知道虽然东雷震国相较君安城的确人少、财力薄、兵力弱,但东雷震国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骗婚?”银月缶首领收起了张家累累罪行的证据,“你是说,他同时与多名女子定有婚约?” 阿执咬准:“对!” 首领大人叹了口气:“你只告他这个?” “就这个!” 果然是女人之见。银面具首领点头:“好。涉案几人?” “他骗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三个!”一提起伤心事,阿执又快气哭了,“我知道的就有三个,至少三个,谁知道真实有多少?一定很多!太可恶了!” 好不容易抹干了眼泪,阿执抬起头来,眯起眼睛来,借着灯火望去。 “你们君安城里,怎么处罚骗婚的人?” “根据君安城律法,骗婚者赔偿五十两白银封顶,罪行并不算重。” 阿执好失望的:“就这么点儿惩罚?” “不过,”银面具首领话锋一转,“若骗了多人,可加重处罚。” “要怎么罚?”阿执恨极了,“骗了三个人,罚他一百五十两银子?这对张府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 “倒也不止是罚银子,罪行实属恶劣的,可以领板子。” “一两银子一板子吗?”阿执赶紧在心中计算。“每骗了一名女子,都要打五十大板,骗了三名女子,就是一百五十大板。” 银月缶首领顿了下,律法中并无这项规定,但见她咬牙切齿,不禁想为这姑娘出口恶气,于是点头道:“可以。” 第73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12) 一百五十大板。听上去够爽快,可,这是会出人命的。 气势汹汹顿时化为心善的犹豫。 “真的要打那么多吗?” “舍不得了?”他在面具下挑起了眉毛。 “不不,我恨他!可一百五十,会不会打死人?官家会调查的。”阿执并不想惹事。 “要不你正常报官去吧。” 她有些气岔,面具首领明显在怼人,身为银月缶首领,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呢:“报官?你们不是刚刚还反复跟我说,凭着张家的势力,没有人会管他们。” 阿执只能努力哄他开心,毕竟有求于人:“拜托了。这件事情只有银月缶能做到。” “这倒是。”首领大人轻哼一声,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你又决定状告骗婚。这点小事,比杀人纵火轻微太多了。什么都靠君安城腹撑如猪、行动慢如蜗牛、关系网络乱如蛛丝的官僚,根本没时间听你陈述案情。” 呃,阿执噎了一下。银月缶的首领大人对君安城的官府可真的好毒舌! “先得查明你说的是否属实。你刚才说的被骗婚女子,都是谁?”银面具人拿出朱笔和册子,开始笔录诉状和证词。 “医馆的女儿,叫做香蔓。”阿执是牢牢记住了这些情敌的名字,“还有一个,叫做齐宝宝。” “刚才说骗婚三人。那么第三人呢?” “就是……” 哎,就是我自己啊。 但这话,她不能说出口。 “就是……就是……” “是谁?” “是——” “难道,是你家的‘薛小姐’?”银面具首领摊手,放下朱笔和册子,从面具上的双目空隙中射出来了布满陷阱的目光。 “……对。” “薛芷兰?” “对。” “是你家小姐?” “对。” 银月缶首领耸了下肩:“那得当事人亲自到场。” “可……我不能……不不,我家小姐不能来。” “为什么?” “因为……因为……因为距离太远了!” “地下法场可以等你们几日。”他挥挥手。 “太丢人了!我家小姐才不肯来。”阿执咬住嘴唇,“我也可以当做证人,难道不够吗?” “你作为张守信的骗婚证人,当然可以。但是,”面具首领戏谑笑着,故意说,“‘薛芷兰’是被骗婚者之一,她当然要亲临现场。你如此推脱,是不是根本没有你家小姐‘薛芷兰’这么个人?姑娘,做假证一样要挨板子。” 板子还没打向张守信呢,这就转向阿执了? 阿执一听,当然晓得他话中暗含的意思:快来求我。 其实在徐师的一番劝说下,阿执的确有服软的意思。可不知为什么,看到银面具人气势勃勃、凶巴巴的模样,她就是不开口了。 “……我、我才没说谎!”他嘴硬,她也嘴硬。 “那薛芷兰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人氏?” “我……我不能说。” “地域都不能说?”望着空白的状告案卷迟迟下不了笔,他抬眼,“到底有没有‘薛芷兰’这么个人?” “当然有啊!” “那就叫她来。” 不就站在你眼前吗?阿执叹气:“……她不能来。” “所以,根本不存在这么个人吧。”银月缶首领搁下了朱笔,“小心一些,你刚刚做了假证。” “啊?什么?” “你说张守信骗婚薛芷兰。可薛芷兰却根本不存在。” “我当然存在,不,我们家小姐当然存在!” “那就叫来对质。” “不行,她来不了。” 银面具笑了一声,指着阿执。 灯笼的光线不够明亮,她没能发现他的手指怪异。 “再说话的时候小心点,根据君安城里的律法,状告之时做了假证,可要比骗婚罚得还重,没准儿你会在张守信之前先挨板子。” “……真过分啊!” “薛芷兰不出面指证,要怎么证明她跟张守信有婚约?” 阿执一拍脑袋:“张守信写了情书!什么‘山盟海誓,此生不负’,都是假话。” “那就呈上来。” 阿执摸了摸衣襟,双鳞鸿信封还在,里面的内容物却早就不是情书和八字帖,她为难道:“不小心弄丢了……” “丢了?”他提高声音,“这么重要的信物,也能弄丢?” 未知未觉的阿执过分沉溺于发觉张守信真相后,涌上来的悲伤和复仇情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就为了这个双鳞鸿信封,她前脚险些在蒋亦彬的剑下挂彩,后脚发现根本就拿错了东西,还连忙取出信封,给首领大人看。 “说起来真是奇怪,信封一模一样,里面装的信件却不一样……啊,不对啊,明明是我们一起捡错了,”关键时候,阿执可算反应过来,“拿错了信,我也不想,可不能只怪我。” 一看到信封中装着折叠好的大红云锦布料,银面具首领身体不由前倾,双眼紧紧盯着,似乎随时都会跃起去抢夺,却硬生生压制住这个冲动,以手伏案,暂时按奈,重新坐下来。 这倒不是因为地下法场上的天王塑像威严耸立,他身为主持公道正义的首领,不好直接过去抢,而是蒙面少女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知觉似的,叫他有些难以判断其身份。在紧要关头,不能因为冲动坏掉大事。 “是你先捡起来的。”首领大人十分镇定地撇清关系,“里面写了什么,你看到了吗?” 阿执有些为难:“我……不小心看到了,对了,这个是你的悔婚书吧?” 她居然坦坦荡荡承认看过。 “你看了内容?”银月缶首领十二分的警惕。 “对。”阿执不仅看过悔婚书,还错以为这封是银月缶首领的悔婚书。经过张守信这一劫,她开始对悔婚的男子毫无好感,比如,眼前的这位银月缶首领,他口口声声正义、正义,难道也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面具人暗暗在袖中握紧了拳头,迅速伸出两根手指比划,藏在天王庙中的暗士得令,悄无声息地压近。 这女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她应该知道银月缶与长公主府是死对头,为什么还毫无防备来到地下法场、甚至承认看到了悔婚书上的暗文名单?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第74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13) “你看到了什么?” 阿执咬咬牙,把对张守信的哭诉发泄在了地下法场上:“你、你们,都是负心汉!” “?” 阿执后知后觉,只因为她仅仅看到了悔婚书上前线的一层,并没有发现秘密名单,她几乎是声泪俱下地指控:“你为什么要悔人家的婚?本来大喜的好事,偏偏要恩断义绝,是不是太冷心残酷了些?” “你是说,”银面具首领斟酌着,“悔婚书上的内容?” “对呀。”阿执只觉得自己身临其境一般,与那悔婚的无名女子都经历了一场肝肠寸断,发出了不解之问,“难道是不喜欢了,就毁约吗?” “呃,对。” “可是你答应娶她的时候,明明是喜欢的呀。”阿执很期待得到个答案。 “……”任他身为银月缶中叱咤风云的大首领,对这种问题还是不会回答,“你确定,只看到了这些?” 阿执想到撕碎了的布料边角上写着的一半字迹,但不影响大体的阅读:“有些字印在那一半料子上,我就看不到啦。” “没看到别的?” 阿执惊讶:“我还要看到什么?” 面具人微松了一口气。 这女人若真是长公主阵营中,那她的表演天赋也太好了些?若是个局外之人误闯,就是她特别倒霉。 面具之下的表情更加疑惑。管不了那么多了,不动声色将修河款调查名单拿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那就开始查案吧。” 可架不住,心理承受能力不怎么强的少女开始哭诉,手里的悔婚书皱巴在一起,说话说得颠三倒四:“你都不给个解释吗?这封悔婚书,是你写给你的未婚妻吗?可你为什么要悔婚呀?你看你看,还是从婚服上撕下来的!你到底多狠的心,婚服制好了,还是君安城上等的云锦,干嘛撕坏婚服,悔人家的婚?你不知道,定亲和成亲对我们有多么重要。满心欢喜穿着这么精致的婚服准备嫁给你,这倒好了,什么都没有啦!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么难过!为什么就不能从一而终呢?你是不是看上别人了?如果看上了,最开始又干嘛要跟我订婚?” 这要是一句句给她驳倒并解释明白,估计花上一整天功夫都不够。名单就在她手里,银月缶首领定稳了心,保持着十分淡然的口吻,想她脑子乱哄哄的,说不明白话,索性也不争辩。 “我们拿错了彼此的书信。你的情书和八字在我这里。赶紧物归原主吧。” 这一句听上去再合理不过的建议,却给阿执敲响了警钟。 “等等——” 阿执咬牙:“是不是你们下了套?” “下套?” 她记起来了,就在早上,蒋亦彬不正是因为讨要张守信的书信而来追杀自己么。可恶的银月缶!假装观音菩萨一样救苦救难,其实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不行!”阿执一个抽回,银面具首领伸手拿了个空。 “我就说,银月缶怎么会这么好心来帮我?!”泪目的少女恐惧地看着眼前这张冷冰冰的面具,“你根本就是想骗我,要回你的悔婚书销毁掉对不对?张守信的信,你也根本不会还给我,你也不会帮我惩罚渣男对不对?这一切都是陷阱吧。就在今天早上,你还派人来追杀我!” “我派人追杀?”银面具首领十分诧异。 角落里的徐师一拍脑袋,可不好,亦彬试图拿回他未婚妻写的悔婚书却未成功,差点儿伤到阿执,这件事儿还没告诉小祖宗。 阿执已经认定了一切源头都是眼前这张最叫人讨厌的面具:“我绝对不给你!先把我的信件还来!” 张守信的情书和薛芷兰的八字帖,是银月缶换回名单为数不多的筹码,蒙面少女毫无交换之意,银月缶首领怎么可能傻到直接给她拱手送上? 这下更印证了阿执的推测:“果然是这样!我还以为银月缶在行正义之事。原来为了怕事情张扬出去,假模假式提出帮我,实际上为了要回你的罪状。你真的跟张守信一样可恶!” “我的罪状?你然把我跟张守信归于同类?” “我说错了吗?你是不是悔婚却不敢承认?你骗了多少女子?悔了多少婚?你可是银月缶的首领呀!怎么也做这种渣的事情呢?分明是开设地下法场的,你干脆自己把自己绑上去,自己审问自己吧!” “没搞清楚真相的女人,真是蛮横难缠!”银面具首领大人噎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他怒喝,“拿来。” 阿执后退一步,死死捂住衣襟:“就为了封悔婚书,银月缶要杀人灭口吗?你们自诩维护君安城的公正,那句誓言哪里去了?” 真是个笨蛋!不把名单交还,死的可能就是你!银面具人强行压制着怒气:“你就是想借银月缶的手,给张守信定罪吧。” “那当然了!” “好,惩罚了张守信,你就该还了吧。” 阿执头脑混乱,只想先出了对张守信的气:“对!” -------- 接下来发生事情之迅速,是阿执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银月缶无可置疑地展示了什么叫做查案速度和办案手腕,行动起来异常雷厉风行。转眼间,阿执重回天王庙的地下法场,躲在屏风之后,愣愣地透过上面绣着孔雀的镂空眼睛,看到五花大绑的张守信给扔在地上。 他又给套上黑麻袋绑了进来。 啼哭个不停的香蔓姑娘也给带来,除此之外,还有那个不断挣扎反抗的红衣舞女齐宝宝声音挺尖锐刺耳:“喂喂,光天化日之下强绑民女?我要去官府告你们!快放开我!”相比起齐宝宝,生性怯懦的香蔓只求靠张守信近一些,靠在他身边低低啼哭。 执行刑罚的银月缶个个戴着银质面具,两排排开,手持长长木棍,简直要比官府还要威严。 阿执紧紧绞着双手。 一声击缶,一回妥协,她究竟召唤来了些什么鬼怪啊。 高堂上坐审案件的面具判官已经开始罗列罪状:“张守信骗婚三名女子……” 第75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14) 阿执眼角余光瞟向他手中的笔录,有些后悔进地下法场之前,没清楚银月缶的规矩,只为惩治张守信,差点儿把薛芷兰给供出来。 面具判官说出“三名女子”的时候,不光阿执受到了惊吓,香蔓和齐宝宝同时眼神杀向张守信。 “张郎……你、你好狠的心呐。” “哼,我就知道绝对不止两个三个。还有多少?”齐宝宝喊起来,“有多少个?都差出来吧!” 面具判官往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明显在征询首领大人的意见。 阿执赶紧拽了拽他的衣袖,意思是“别说三人了,就按照两人定罪吧”。 首领大人一本正经地展开诉状,语气听上去还挺为难的:“毕竟,报案人之前反复强调至少骗婚三人。已经记录的不能更改。先按照三人来吧。” 阿执头晕,连翻白眼:“三人两人,还不是你一句话的问题。” 显然,银月缶大首领故意埋雷,不知道想要怎么整阿执。 阿执已经开始思考怎么逃命了。毕竟,按照银月缶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查案风格,还有面具首领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非要掘地三尺挖出来鞭尸的变态作风,查出“薛姑娘”就是站在他眼前不敢露出真容的女子,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君安城已经不是长留之地了。 阿执想。 收拾了张守信的烂摊子,了了这段孽缘,看过熙儿安好,便回去东雷震国吧。 这君安城,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了。 “我已经解释过啦,我家小姐薛芷兰远在东雷震国,一时半会来不了。”阿执慢吞吞地开口,想方设法拖延时间,拖黄了为止,“此去东雷震国,算算至少也得十天半月的路程,地下法场能扣押张守信这么久吗?不如先审了张守信,我这就回去问问小姐的意思,瞧她想不想来。不过我先告诉你哦,到了东雷震国,可不是你银月缶撒野的地方,不能想抓谁就抓谁。” “口口声声说你家小姐与张守信也有婚约,”面具人话锋一转,继续挖坑,“薛小姐来不了君安城,那就由你来对质张守信吧。” 听上去是个合理的要求,也是银月缶对她网开一面,阿执的心却一沉。 被张守信上下其手,叫他和齐宝宝接连羞辱,阿执虽保住了自己临时编造的“薛芷兰身边侍女无名姑娘”身份,但她完全不想靠近张守信一步,不想与他说话,更不想曝光薛张两家这幢叫人丢大脸的婚事。 “我撤诉还不行吗?拜托你,改改诉状,就指控他骗婚两人吧。”阿执无奈极了,“再说,张守信骗过的肯定不止两个三个吧?银月缶怎么不去查查别人?” 他轻声,若有若无:“你咽得下这口气?” 怎么可能咽下?,可—— 不能透露太多身份。 这一口气,阿执只好叹在心里。 银面具首领挥了挥手,示意审判官忽视悔婚“三人”还是“两人”的问题。 “首领大人,可是——” “开审吧。”银面具首领甩了下衣袖,轻轻从阿执身边飘走。 击掌,升堂。 好一个重新开启的地下法场。 “张守信,你先后与多名女子定下婚约,如今人证物证具在,还有什么要狡辩?” 张守信口中的布条被撤了下来,他立刻破口大骂:“接连抓我两次!两次!你们还知不知道我是谁吗?知不知道我爹是谁?君安城里,谁敢动我张家人?还接连两天、对我动了两次手?你们银月缶的,一个个都不想活啦!” 持棍杖的一个银面具人毫不客气,甩手给了他一巴掌,旁边的香蔓和红衣女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管你是张家李家王家,一律都要遵守君安律法。骗婚多名女子,证据确凿,你有何狡辩?” 只听哗啦啦的声音,阿执惊讶地发现,原来一通去往张府抓人的银面具队伍中,两人肩上扛着沉重的麻袋,里头原来装了白花花的银子。 “你们……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蝼蚁!绑了我,还抢我家财产??看我爹怎么收拾你们……啊……”六尺长的杖木将张守信固定在地面上,不由他分说,直接一棍子下去。 张家钟鸣鼎食,位列朝臣,哪里忍受得了这般羞辱,打疼了的张守信哭喊:“饶了我吧官大爷,我再也不敢了。银子你们随便拿,要多少有多少。” 面具首领冷笑一声。 坐在高堂上的面具判官喝道:“你以为银月缶跟张家一样,都是贪心饕餮么,别人的银子想抢多少就抢多少?目前查出的两名被骗婚女子,按照规定要给补偿,每人五十两,一共一百两,就从你张家的银库里拿。” 张守信本着拿钱消灾的念头,忙道:“一百量不多,再给三百两,我也拿得出。赔偿肯定得赔,各位官大爷,赔完了,赶紧放了我吧?” “这句话,等于你认罪了?”银月缶首领轻飘飘道。 “这……不!我没罪!” “还敢狡辩。”面具判官道,“别以为交了银子就能放了你。板子还没领呢。来呀,给我打。” 张守信恨得龇牙咧嘴:“好啊你们这些不长脸不长眼的,信不信我爹爹把你们全部灭掉!” “哈。”银月缶首领笑一声,“好啊,不如直接请来张大人吧。正巧,张大人卖官鬻爵,泄露去年殿试的部分考题,修河款不翼而飞,张大人似乎也有份,我们直接都说清楚吧。” 张守信连忙道:“不是都已经查清楚啦?与我爹爹无关,试题是身边小书童泄露的,已经罚了,打断了腿。” 银月缶首领收起罗列的罪状,只留骗婚这一条:“先料理掉你骗婚的罪行。来,欺骗两名女子,一共一百大板。” “等等……等等……” 狠揍一百大板?一百!张守信就算不死,也得给打残了,他强硬的态度立刻陡转之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饶了我吧,香蔓,宝宝,饶了我吧,我对你们两个都是真心的,真的是真心的。” 张大公子所谓的真心啊,不知道是不是有着比墨汁还黑的颜色。 第76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15) 面对一群凶神恶煞的银面具,齐宝宝当然不会傻到为张守信求情,又听见判官说的是“骗婚三名女子”,于是咬牙切齿地骂张守信:“只有两个吗?一百板子够么?你就是个挨千刀的负心鬼,才不会只有两个呢。什么‘薛芷兰’是个仙女名儿,诓我呢。是你找的小五小六小七小八里头的哪一个?你还好不要脸,把她的名字扣我头上?” 张守信哭道:“宝宝啊,我的家底儿都快叫你搬走了,你怎么还插我刀子呢?” 银月缶首领听见了十分熟悉的名字“薛芷兰”,面无表情——其实有银面具遮着当然看不出什么表情——看向阿执。 屏风后面的阿执好不脸燥,她可真想出来澄清:“这一切与薛芷兰没有半点儿关系。薛芷兰一样被骗了。薛芷兰比你们更冤。” 张守信左右哄着啼哭的香蔓和怒气横生的齐宝宝:“别打我一百大板。我对你们的情,可绝对不骗你。香蔓,香蔓,我对你也是真心的啊。我对你们是真的真心!” 香蔓抽泣不已。 齐宝宝怒撇他巴掌:“真心你个大猪头!你对每一个人都是真心。你到底还有没有心。” 张守信急着辩解:“我是真心,也是对每一个人都真心,可你不能说我对你不真心啊。宝宝,宝宝,我平时那么疼你,给了你多少首饰珠宝?” “真好意思说出口!你打算骗几个?你打算娶几个?” “这……这男人哪儿有不三妻四妾的?难道有两个妻妾,也算骗婚吗?我张家又不是娶不起,怎么会骗婚呢?要不,要不我收你们两个做侧室好不好?都成了一家人,就没有什么骗不骗婚,我对你们俩是真心地好,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都给你们买,我什么时候说过‘不’?” 想到张守信曾为博她一笑献上来的金灿灿宝物,齐宝宝的心一软,可天王庙容不得她表露出脉脉温情——当然这份留恋,更多是因为看上了张府的家底儿——银面具人就站在身边,齐宝宝狠狠地吐张守信一口:“我呸。正房留给谁?仙女儿薛芷兰啊?你等着她下凡来来救你吧。” 阿执在心里大叫:“薛芷兰绝对不可能救他!” 张守信接连磕头,砰砰响:“别打我一百大板啊。我不要薛芷兰做正房了,宝宝和香蔓,你俩一个正房,一个侧室,你看看君安城里,只娶两个的家族很少啊,更何况我张家……” 他晓得香蔓天性温柔,一个劲儿哀求:“香蔓,我的好蔓儿,你原谅我好不好?赶紧帮我说句话,就能免去我五十大板。” 香蔓天生心软,又深深爱慕张守信公子,凡是能减免他罪行的,她哪里不愿意做? 齐宝宝立刻察觉到,拉住差点儿被说动了的香蔓,使劲儿使眼色:“你也太没用。骗你两句你就信。叫他们打呗。打死活该。”她凑近了压低声音,警告香蔓:“别惹银月缶!不然你怎么死的、尸体给扔哪儿都不知道。还会连累到我。” “哎呦,哎呦,哎呦,爹啊,娘啊,疼死守信啦……蔓儿,我的好蔓儿啊蔓儿……” 香蔓胆战心惊地看着情郎,粗重的大棒子打得她背后屁股和腿上渐渐渗出鲜血,可“银月缶”三字的震慑力实在太大,她张张嘴,冰冷的空气灌进,没法发出声音来。 “哎呦,我要死了……香蔓救命,救命……” 香蔓懂得医术,当然看出再打下去,张守信可能真的一命呜呼。她再也不管什么“银月缶”、什么“地下法场”了,突然扑上去,用身体护住张守信,大声哭道:“你们打吧,来打我,大不了一尸两命!” 齐宝宝惊道:“你说什么?” 香蔓哭个不停:“我……我已经有了张公子的骨肉。今日本想去告诉张郎这个喜讯,哪里想到……” 哪里想到,她跟同样溜进张府幽会的齐宝宝撞了个正着,还给直接从张府轰了出来,丢掉一块破抹布一样扔在后门;好不容易老天开了一次眼,身处地下黑暗之中的神秘组织银月缶生擒了张守信并私下处了刑罚,她还得放弃尊严,为这三心二意的前世孽缘求情。 有了,骨肉。 阿执更是一晕。 “阿执啊,要嫁就嫁君安人吧,你看娘亲给你相中的张府大公子……” 娘亲口中人品优良的张守信公子,原来马上要身为人父了。 嗯,孩子还是跟其他女人生的。 除此之外,张公子身边的红颜绝不止两个,素手绝不止两双。 这就是千挑万挑出来的女婿候选人,是阿执差点儿嫁的人了。 香蔓却已决心要护住情郎,不叫他继续挨板子受苦:“香蔓不怨恨张郎,恳请官老爷减去五十板子吧。” 说着,她又扑到齐宝宝的脚边,匍匐在地,极其卑微地哀求:“姐姐,好姐姐,你原谅张郎吧。虽然香蔓会些医术可以进行医治,可张郎他、他挨不了五十板子啊!姐姐与张郎已有婚约,张郎若今日死了或者残了,姐姐不得心疼死吗?香蔓求你了,放过张郎吧。香蔓不跟姐姐争抢,只要姐姐松口,香蔓……香蔓就带着孩子离开,再也不回来找……” 说着说着,香蔓泣不成声。 虽说自古以来,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代代相传,从未停歇。可此时此地,就连脾气火爆的齐宝宝看到香蔓低微的姿态,尤其提到一个无辜的小骨肉,旁边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脸上终于也有些挂不住了:“哎呀你快起来,我说妹妹你怎么这么傻?这么个负心汉值得你求情吗?你还跟他有孩子了啊?什么时候有了的啊?哎呀你别哭啦,你不是医女吗?不知道伤心啼哭会动胎气啊?好好,反正已经打了他十二三板子,我那剩下的三十多,哎——就不要了,你赶紧起来。” 齐宝宝狠狠啐了口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张守信:“算是老娘饶了你。我去你的‘薛芷兰’,跟老娘叫哪儿的小贱人名字,啊?老娘叫齐宝宝!你给我记住了。” 第77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16) 屏风后的阿执真想从此捂死了耳朵,什么声音都不听。 多亏了香蔓以腹中的孩子力保,免去了张守信受皮肉之苦。阿执,想再看下去。从旁侧的火堆中取了一支火把,只想要速速离开,再也不见到令她伤心的人,再也不回这个阴森的天王庙。 “等等。”银月缶首领叫住了她。 “啊,对了。”阿执揉了揉眼睛,“我还没谢谢你。” “谢?” 她突然出口的“谢”字,让银月缶首领很是意外。 “对,谢谢你帮忙……惩罚了张守信的不忠不信不义。” 面具下,银月缶首领舒心一笑:“真没想到,能从你口中听到‘谢谢’。” 他慢悠悠地引诱:“十三板子的确太少。可惜香蔓和齐宝宝都选择原谅他。可如果加上‘薛芷兰’的指控,还能多打他五十大板。” 阿执才不上钩。银月缶那点儿伎俩,不就想挖出“薛芷兰”的身份,顺带给她定个“伪证”之类的罪名么。 身后的香蔓和齐宝宝左右扶好张守信,悲悲戚戚落泪:“守信公子,疼不疼?” “哎,是我……对不住你们两个啊。” “守信公子还说这些做什么?香蔓……香蔓早就认定是你的人啦。” 齐宝宝哼了一声。 阿执的内心空荡荡。不远万里从东雷震国跑来君安城,生辰八字的名帖,看来是交换不出去了。 “等等。”银月缶的首领居然又追了上来。 阿执看向银月缶,不知不觉间又泪眼朦胧,有些唠叨:“我承认自己有眼无珠啦,怎么会认准了那么个渣?这下好了,你说中了。张守信的案底可真多,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我就是觉得奇怪,娘亲为什么对君安城的男人那么执着。她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过东雷震国,描述中的君安城一片盛世繁华,却好像她就住在君安城车水马龙的街道;说起君安城的公子,就好像她见过所有人那么熟悉。不过我相信,她要是今天在场,一定然让银月缶多打张守信五十杖,好好出一顿气。可现在我只想最快速永远都不见他,所有欺骗与憎恨一笔勾销了罢,从此与张家再无关系。” 为什么明明知道他是个渣男,还会为他哭? 不,这不是为张守信哭。是为自己太过天真、痴痴傻傻而哭。连对方的人品都没能考察一番,就热血上头,认定了是此生挚爱。 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首领大人心中想:事情已了,你似乎忘了悔婚书的事情。用暗文写了侵吞修河款名单的悔婚书,没有丝毫归还的意思。 阿执却在想别的事情,抹干眼泪:“你们简单粗暴打了当朝二品大官的儿子,你们不怕……张家报复吗?” 银月缶遭到的报复和打压还少么。 雕工精致的银面具,脸庞轮廓有着刀削的锋利。 “什么报复不报复的。我们,”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流受到面具的阻力,因此有着奇怪的低沉,“可是银月缶啊。” 阿执心里升起异样,不知为何胸口暖暖,喃喃这三个字:“银月缶。唔。之前冲撞你,是我的不好,对不起。” 她居然愿意道歉。 银面具首领,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不露真容的姑娘,的确会恋爱脑傻到不行,可并不非不明事理。 “那你,”首领大人也不知道为什么,问出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相信银月缶吗?” 她不犹豫地点头:“相信。” 相信。 这二字来的谈何容易啊! 想及遭受到的百般误解、千万次冷眼,银月缶首领一时间沉默不语。 银质冰冷的面具之下,他必定在感慨万千吧。 她转过头来。阴森的破庙中,摇曳的烛火并不明亮,眼睛勉强只能看到个轮廓。 张守信,告辞了。从此以后,薛张两家毫无关系。 东雷震国的女儿又不愁嫁。 她下了决心,抬脚走出天王庙。 “等等。”银面具人又叫住了阿执。 “干嘛一遍遍叫我,到底有什么事情啊?”阿执有些不耐烦地回头,没注意到银月缶首领紧跟其后,她一转身,两人碰到了一起。 他的银色面具,映照着烛火,熠熠生辉,低头看着她。 庙宇中七八个神秘人全部戴着冰冷的银质面具,遮住了不肯示人的真正面孔,除却惊悚与恐怖,还有着十分的冷漠与疏离。 从小叫爹娘捧在手心里的东雷震国公主,倘若在平日里,是绝对不会与这群法外之恶徒有任何打交道。可现在,无情的银面具在阿执看来,似乎也并不代表着无情无义,正相反,敢把君安氏族大家的儿子拖过来收拾一通,为被骗的女子们出气,阿执挺佩服银月缶的勇气和胆量。且这群银面具人,似乎并不是完全的铁腕冷血。 这些银面具人,其实应该是有情有义的正义之士吧? 阿执的脑海中,忽然又响起了娘亲洗脑的话:“相信娘没错的,君安男人最值得嫁,要嫁就嫁—— 透过面具上两只小孔,她看到了他清澈的眼神。 不知不觉间,少女的心一动。 哎,等等…… 等等! 她皱了皱眉头,想:你刚刚不是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喜欢他吗? 这一时间,阿执怔怔看着那张银面具,挺慌乱。 刚立下的誓言,怎么能转头就违反? “走开啦!”阿执顺手推开他,脸庞灼热无比,生怕靠近他一点点,身体就会出现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烈日下就要融化的冰,“你跟着我?……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银面具人理所当然地,向心中小鹿试探着往外张望还发出吱吱叫声的姑娘,伸出了手,讨要:“悔婚书还没给我。” 阿执一晕! 差点忘了,刚刚审了张守信悔婚案子的银月缶首领大人啊,他自己还悔了别人的婚! 刹那间,空中积攒了些许的云彩,叫一阵狂风吹散了。 刹那间,对银月缶好不容易有了异样的好感,叫“悔婚书”三给彻底冲淡了。 被悔婚的耻辱涌上心头,姑娘只恨自己这个恋爱脑、治不好,咬牙切齿:“一口一个惩治浊世,自己还不是最浑浊的旋涡!” 第78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17) 本该对着张守信出出来的一口气,她不得不憋在心里,就是这么巧合,在她对着银色面具略一心动的刹那,替代了所有的柔情,发泄而出。 “倒是你呢?你到底用了什么借口悔婚?你在外面找了多少个?骗了多少个?真好意思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撕开面具,底下就是个贼喊捉贼的小人!好意思亲自审问张守信呢,怎么不自己把自己绑起来送到地下法场,自己打自己板子?”她捂着脑袋,转身就跑。 “……啊?”首领大人不懂这姑娘顷刻之间从低谷跃升山巅,又重新跌落地面的巨大多重转折,他完全没有准备,一场莫名其妙的狂风暴雨就迎面而来,抓住她,“你说什么?” “咦?” “小娘子在说啥?” 期待首领大人与阿执冰释前嫌的程不寿和徐师双双傻眼,一切分明进行的挺顺利,明明看到两个人话语细软着,都快要“互诉衷肠”了,哪里想得到,她居然突然爆炸出来了个雷。 首领大人显然也被震住。脱去这张面具的话,一定会看到他惊愕的表情。 阿执的脑袋已经昏掉了,挣脱不开面具人的手,她好想用胳膊捂住灼烧的脸颊,或者,紧紧按住衣襟里的悔婚书,绝对不能还给他,还一边口不择言:“放开我啦!什么银月缶,什么标榜的公正,你们还不是跟张守信一个样?他骗婚,银月缶悔婚,你是不是想借着审了张守信,悄无声息蒙混过关?不行!把张守信查了个底儿朝天,怎么不查查自己?哦,我知道了,你们不敢查!” “你怎么胡搅蛮缠的?” 阿执快哭了起来:“难道不是吗?装出一副正人君子却不得天下理解的委屈模样,你其实根本没有真心帮我报仇,只想拿张守信叫我分心,对,你们只想做做样子,收买了我,为了就是把这份悔婚书骗回去,对不对?” 是为了拿回悔婚书不假,可帮她出一口恶气,也是真的。 “你脑子犯什么糊涂?”他试着呵止阿执的歇斯里地,可惜这顿爆发的背后,实在埋藏了太深的委屈,阿执怒斥:“你想把悔婚书要回去?就先说明白,你这个负心的大坏蛋抛弃了谁?”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阿执跳脚:君安城中,又一个无辜的女子在大婚的欢天喜地中惨遭抛弃,她怎么能不管,于是更加冷冷地鄙视,“不敢说吧。你究竟做了什么勾当藏着掖着,不敢大白于天下,惩罚别的悔婚人,行动倒是迅速。就算你不说,我也一定查个清楚,拉她出来,一起去官家告你!” 银月缶首领给她气岔了气:“本以为你看清了真相,眼睛会更清亮一些。没想到你这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功夫根本不懂得收敛。” 阿执怒而反驳:“明明是你敢做不敢认,比张守信还差劲。不说出那姑娘的名字,我跟你没完。” “别胡闹。” “那就说说,到底有正当理由悔婚?什么‘恩断义绝’的,做了什么事啊,叫你这样残忍对她?为什么害怕了?为什么不说?你一定是个花花肠子,婚还没结呢,就见异思迁……”她说着说着,阿执气息微薄,神情恍恍惚惚间,以为面前站着的是张守信,顿时泪如雨下,“辜负别人一片真心的家伙,最可恶了!像你这样子,根本赢不得任何人的信任。逮着机会就狠踩犯了错的人,反复强调别人有多么邪门歪道,仿佛全天下只有你一家能挺直腰板。要是有人不信你,信别人,就委屈的跟个糖果叫人抢走的小娃娃一样——” “……娃娃!?” 徐师一噎嗓子:“小娘子发现什么了?” “你想要别人相信你,就得做到问心无愧。就算被别人误解,被全天下不懂,还有老天看着呢,自然还你一个公道,何必着急窜火,见人就巴不得给他洗脑,叫他相信银月缶的正直?” “你是说,我给你洗脑了?” “对呀,你故意打张守信那么狠,不就为了得到我的信任,骗回悔婚书吗?”阿执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精髓”。 他扶额:“完了,你全乱套了。” “我真的不懂你们银月缶。敢在君安动私刑,还想要得到别人的信任和支持;杖打别的悔婚人毫不手软,对自己的罪行三缄其口。你这个人,分明就是个伪君子。我娘一定看错了君安人,你们根本就不值得嫁,一点儿也不顶天立地。嫁给你们?嫁到君安城?嫁给银月缶?不得窝囊死吗!” “你不要得寸进尺。”首领大人的声音更加低沉,听得出来正在压制着怒气,“银月缶完全可以用武力抢回悔婚书,看在你是个柔弱女子,不轻薄你,也不与你动武。” 阿执才听不进去:“瞎说。你早就派人来抢了,可惜没抢到。我都站在天王庙里了,你们还假惺惺的,为什么现在不直接来抢呢?反正你们都没名声了,破罐子破摔呗,干嘛假兮兮想要粘好罐子上的裂缝?就算瓦罐上涂一层又一层青釉,也掩盖不了银月缶是法外之徒的事实!” “你想否认?银月缶可刚刚帮了你!”袖袍中,他握紧了拳头,克制着,克制着。 阿执只顾着做最后的发泄,颇有为所有被抛弃女子鸣不平的气势:“你们所谓的帮忙,都是怀了私心的算计,这样步步为营,如何得到别人信任?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跟张守信一丘之貉,都好不到哪里去。” 阿执爆发式的一通反击,精准无误猜中了银月缶首领的每一个靶点、点燃了每一根引线。 “在你眼里,银月缶沦落到跟张守信同流了。” “难道不是么!” 往事历历在目,追查案件的过程中,同伴落入陷阱,接连惨死,君安城主熟视无睹,一面利用银月缶,一面从不为其正名,直至今日,银月缶虽不像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可仍旧要在暗中行事。 第79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18) 原本,今夜只是好心帮她,希望以和平友好的方式换回名帖,可如今,在这姑娘看来,一切已然成了城府深深的阴谋算计。 世人无知,不分黑白,他忽然间觉得,是彻底看明白了。 袖袍中,紧握着的拳头,指节苍白。 若无法洗清这浊世…… 倒不如将其毁掉。 一场爆炸,或者说,一场暴风雨样可怕的复仇与还击,就在眼前。 阿执那边,她一口气发泄完,狠狠教训了这个个子高心眼小的首领大人,连带着该骂张守信的话都说出口,心中终于舒坦了些。 骤然,她只觉得天王庙里,气氛开始不对劲。 徐师脱口而出:“别冲动!” 也许是天意相助,赶在首领大人的狂风暴雨袭击阿执之前,银月缶传来了新的消息。 两名戴着同样面具的男子上前,手持午夜除妖场的榜文赶来。 “说。” 银面具首领单字的命令,叫天王庙里气温降得厉害。 阿执浑身一抖。 不好……他,现在非常非常生气…… 这一瞬间,她有些懊恼,自己冲动下说出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再看不明所以的报信人,两人都叫首领大人的一个眼神杀得禁口不敢言。徐师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发生了什么事了?这么着急来报。快说。” “是……城中又出现妖兽,这次的……是飞耳紫晶鼠……” 点亮的灯火下,徐师与程不寿等人围着首领大人商量对策。 “你说什么?妖兽再次出现?” “是!” “豪彘才逮捕了一天而已!” “难道是官府那边有了什么动作?” “对!官家的除妖场,今夜紧急重开!刚贴出去的除妖榜,叫留在城中的除妖师们一抢而空。我们只拿回来了几张而已。” “难道,”,银月缶首领目光如炬,“又有咒文铜铃召唤妖兽?与召唤豪彘的是同一种咒文铃吗?” “这个尚且不知。蒋公子正在带领人继续调查。” 阿执原本可以趁着银月缶聚众议事的时候悄悄溜走,可一听到“妖兽重现”,就停下了脚步,大致了解了过后,忍不住插嘴:“上古的夏源之地上,妖兽从来跟随龙族而生。可自从龙族覆灭,四方妖兽就该全都消失了。为什么我才来了君安城没几天,就碰到两回。这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会不会是——君安城里的妖兽封印,破掉了?” 以银月缶首领为首,五人五张面具,在听到“妖兽封印”四字的时候,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警惕,齐齐看向白纱覆面的少女。 “……”阿执后退一步,“难道我说错了什么?” “关你何事!”银月缶首领想都不想,将阿执拒绝在了小圈之外。 “咦?小娘子,你居然这么了解妖兽和龙族。”徐师反倒对她更加好奇,细细打量阿执的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啧啧不停。 阿执躲开首领大人,略靠近徐师和程不寿那边,一面点头:“听爹爹讲过。” “你爹爹很有学识,他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阿执不慌不忙地告诉徐师:“爹爹年轻时云游四海,当然听到很多有关妖兽封印的传说。” “你还听你爹爹讲了些什么?”徐师问。 “在八大护鼎国中,共有五出封印。北、南、东、西四国中,上古均是龙族栖息地所在,也是众妖兽的聚集地。御龙族屠龙之后,在这四个护鼎国里分别设下了封印,分别以水、火、木、金镇压妖兽。而第五个‘圈中土’封印,就设在君安城。” 徐师的口吻无比惊讶:“你居然知道五行封印。这么说来,你判断‘圈中土’的封印已经破掉。” “要不然,怎么解释接连出现妖兽呢?” 徐师笑道:“处死的那头豪彘,不是从西北跑来的么。” 阿执摇头:“最初的野生豪彘本生于西泽,后来叫人驯化,只是没想到,也能变成家宠。” 徐师更加惊讶:“豪彘的原产地是西泽吗?那一片荒漠,怎么可能长出巨大的妖兽?单说饮水不足,就是个问题。” “那是因为西泽原本不全都是荒漠,以北与阿岭连接的山脉,从前都是雪域。豪彘皮厚毛粗,十分耐寒,也是从那时候起,留存下来的特征。”这整个过程中,阿执快要被首领大人面具反射的冷光给冻僵,于是给徐师解释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又一次点燃银月缶首领暴怒的导火线。 “原来是这样。”徐师拱手,“姑娘,徐某人受教受教,真是失敬了。” “你知道的倒是多。” 阿执浑身一颤:哎,他还在气头上呢。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到了不少新的信息。”徐师重读一边除妖榜,猜想,“君安城里的妖兽似乎都与咒文铃有关。小娘子又提到了‘圈中土’的封印。”徐师抽丝剥茧地分析,“这背后,是不是同一人搞鬼?” “不能放任下去。”银月缶首领声音低沉到可怕,迅速数了榜文的张数,下令,“徐师,程不寿!再叫上蒋亦彬,立刻随我下场除妖。” 程不寿愣住,酒醉的双眼一下子睁开:“等等,你要亲自下场?” 徐师连忙劝组:“银月缶与除妖师有过节,你还是不露面为好。交给我们就可。” 首领大人迅速摆了下手,示意徐师不必多言。君安城再现妖兽,这意味着随时都可能有无辜百姓死于飞耳之爪牙,这高悬在夜空里、照亮城中大街小巷的银月,怎么能坐视不理? 阿执后知后觉,好奇地想凑过去看看榜文,徐师察觉到,便倾斜了一下双手,纸张正好对着烛光,她也好看得清楚。 银月缶首领大人,可不这么想。 偷看?别做梦了。张守信的账,还没算明白呢。 首领大力扯过来榜文查看的时候,动作十分迅速猛烈,大概是原本差点儿冲着阿执发泄的怒火,全部转移到了那张薄薄的可怜榜文上。 可借着火光,阿执还是瞥见了榜文部分内容。她的目光,立刻被榜文上的五个字,牢牢吸引去。 第80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19) “北泽赤鲸脂”五个字一出,阿执恍若身边无人,对银月缶首领怀着不满和些许恨意的目光,就好像建起了一堵高墙般,全部阻挡在外。 对于东雷震国来说,这可是至宝啊! 如今的九鼎国中极难寻找到赤鲸脂,想要重燃东雷震国的国脉之灯,成了遥遥无期奢想。可真没料想到,她居然在君安城里,重新看到了“北泽赤鲸脂”这五个字,而且,赤鲸脂还作为除妖场的奖赏,所有参加除妖场的除妖师均有可能得到这件宝物。 阿执真的,惊喜极了。 “那个——”见银月缶就要奔赴除妖场抓捕飞耳紫晶鼠,阿执连忙叫出口,“除妖榜可不可以——” “跟你无关。”首领大人直截了当地拒绝,“现在没时间跟你争辩。赶紧走开。” 阿执不怎么计较张守信和悔婚书那些不重要的小事,她也开始着急——只不过现在她着急的,是北泽赤鲸脂。 只要下了除妖场,捉拿飞耳紫晶鼠,就有机会换来北泽赤鲸脂! 这可比惩罚张守信,也比查出被银月缶悔婚的女子身份,重要太多了! 因为北泽赤鲸脂,关乎东雷震国的根基命脉啊! 可是要下除妖场,就得手持榜文。而刚从面具人那里听说,除妖榜似乎都已经被揭完了。 阿执来不及多想,冲过去伸开双臂,直接挡在了银月缶首领面前。 “你干什么?” “我……”她不得不做出个哀求的手势,“除妖榜,能给我一份吗?” “你要除妖榜干什么?” “我……”阿执硬着头皮,思来想去,还是不能说出“北泽赤鲸脂”来,免得叫银月缶先发制人给抢走,“我也想,为君安城,出一份力。” “她要抢夺飞耳紫晶鼠。”银月缶首领不客气地揭穿她真实意图。 徐师摆手:“不行,除妖场太危险。你见识过豪彘的厉害,可你知不知道,飞耳比豪彘更加狡猾,行踪难测,很擅长偷袭?” 阿执咬紧牙关,心里默念:怎么会不知道呢?爹爹都有讲过。可我必须拿到北泽赤鲸脂呀。 “拜托了,除妖榜给我一份吧。徐师说的没错,追踪飞耳难度很大,只怕除妖师们的定位法器都排不上什么用处。” “你的意思是,有办法找到飞耳吗?”徐师很感兴趣。 阿执这一口气叹在心里。 办法是肯定有的。那就是把体内极其特殊的血液敷上黑暗中看不清方向的眼睛,她便有如神助一般,可以察觉街道上妖兽留下的最细微痕迹。 当然,这个招数非比寻常,一旦启用,阿执就得冒着妖兽寻血腥味吃掉她的极大风险。 管不了那么多啦! 她想。 拿到北泽赤鲸脂,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知道自己接连两次轻视性命、甘愿以血为引诱之后,爹爹会不会一顿七节手杖打下来——那都是后话。只要拿到北泽赤鲸脂,点燃长明灯火,扭转东雷震国在九鼎国争霸战中一直处于下风的形式,解了爹爹心头大患,应该会得到爹娘的原谅。 “痴心妄想。”冷冰冰的四个字打破阿执的美梦,银面具首领高耸而立,拒她于千里之外。 徐师:“可以先听听小娘子有什么高招能找到飞耳紫晶鼠吧。” 首领大人则不以为意,觉得一介小女子面对豪彘都手足无措,还能有什么其他本事:“听她说?纯属浪费时间。我们走。” “等等,”阿执再一次拦住他,“给我一份除妖榜吧,我也要下场。” “自己去揭榜啊。” “不是都已经揭走了吗?”阿执盯着他手里的几份珍贵榜帖,“拜托了!” “想要除妖榜?” “对!” “现在知道来求我。刚才的气焰哪里去了?”他嗤一声,“不追问我悔婚谁家女子了?” 悬赏在即,母国有救,就算阿执再想为可怜的新嫁娘伸张正义,也知道现在不是时机,于是表现得乖巧:“那是你的事,我不问了。” “呵,”看她跟小鹿一样听话,首领大人不由侧目摇头,“可惜晚了。刚才懂得服软,我倒还可以考虑。” “那你现在也考虑一下嘛。” 首领大人拿着除妖榜的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伸到阿执面前:“悔婚书先还给我。” 还给他不是问题。阿执十分纠结:可交还过去以后,他万一反悔,自己手里可就什么筹码都没有啦! “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面具首领做出了十分精准的总结,“还以之为要挟,让地下法场惩治张守信,你却贪心嫌不够,现在又来抢除妖榜。你不仅知错不改,还屡屡犯错,简直无药可救了。” 阿执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当然知道这一举动用得寸进尺来描述都稍显不足。没办法了,为了最重要的北泽赤鲸脂,只能硬下心来,跟银月缶继续纠缠,甚至——抢夺。 说我无理取闹,那就无理取闹吧。 “拜托了。”她站定脚跟,眼睛紧紧盯着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名帖拿来。”他一字一顿,“然后道歉。” 时辰不早,银月缶首领带着徐师和程不寿,侧身擦肩而过,匆匆离去:“别想了。飞耳紫晶鼠是银月缶的。悔婚书,银月缶也会拿回来。” 徐师再度劝阻:“时禹,你可想清楚了。除妖师跟银月缶还有没解开的仇。” 首领大人晃了晃除妖榜示意:“为免与除妖师发生冲突,我们凭借榜文下场。官府可没有规定银月缶不可揭榜。” 程不寿道:“除妖师们只记着玄纯前辈死在银月缶面前。可他们哪里晓得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徐师进一步细想如何才能保证安全,提议:“我们行事还得低调。若只为抓住飞耳紫晶鼠,甚至不去领尚都可。” 阿执连忙叫道:“你们不要赏赐吗?那就给我一张除妖榜,我帮你们找到飞耳!哎,等等——” 面具首领才不理睬她,徐师、程不寿分别给了一张榜文,蒋亦彬还在外查案,故而剩下的两张除妖榜,拿在他的手里。 第81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20) 阿执心里一咯噔:不好,没了除妖榜,万一场上有除妖师也想讨要北泽赤鲸脂可怎么办? 她全身上下登时充满恐惧:银月缶是不是知道我想得到北泽赤鲸脂啦? 已入深夜,距离除妖开场没多少时间了,要是银月缶的榜文都拿不来,她更来不及往别处新寻一张榜文,那索性就—— 忽然间,阿执迅速冲过去,首领大人刚刚给徐师和程不寿分完,他自己和留给蒋亦彬的还没收好。 她这招太出其不意,可银月缶首领也不是一击即倒,呵一声:“你还来抢!”反手就要护身、还招。阿执哪里是对手,当然不会硬碰硬,可她就聪明在早就打算好不正面硬碰硬,一切都只为了抢来除妖榜,为了分散注意力,她顺手撒出了迷迭粉做威慑之用,就算是身手强她很多的银月缶,也没能防范。 “不好,屏气!” 首领大人驱散迷迭粉,手中的榜文已经给她夺走了,掉在地上的只剩最后一张除妖榜,原来是阿执实在不好意思两张全都拿走。 我只要我的北泽赤鲸脂。 她迅速逃离。 虽然阿执棋胜一招,成功抢到一张除妖榜,可她面对的毕竟是银月缶多人,又怎么可能叫胆敢冒犯首领大人的姑娘给轻易逃跑了?看吧,徐师、程不寿以及另外两个面具人齐齐出动,尤其是徐师和程不寿,身法相较阿执来说迅速太多,东雷震国的女儿就算有着大过天的胆子和不服输的精神,再加上迷迭粉助力,可是输在了脚程上,惜败在四人的拦截之下。地点就在天王庙外,阿执还没跑出院子,四张面具已经迅速围困阿执,这地下法场牢固得跟个铁笼子是的,她插翅难逃。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紧紧抓着手里的除妖榜。 轻功没练到家,慢了不止一步。 她咬紧了嘴唇。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向爱开玩笑的徐师也对她此举大为不满,“难道银月缶有对不起你之处吗?” 紧接着是面具首领压着怒气,一步上前,声音已经用不悦来形容都不足够:“你知不知道在君安城中,盗窃抢劫罪要如何判罚?” 阿执后退一步,心里咯噔:就算打我板子,也得拿到北泽赤鲸脂啊。 “还来。” “不行。”阿执同样坚持,“我也要抓飞耳。” 身材高大的银月缶首领弯下腰来,隔着不悲不喜一张冰冷面具,他的身体倾泻角度和动作十分怪异和僵硬,阿执尚且能够回想起方才抢夺除妖榜时,似乎轻轻触碰到了他的“假肢”。 徐师十分无奈:“还来除妖榜吧。” 阿执死死抓住到手的除妖榜,只要凭借这个下场抓住飞耳,她就能换来北泽赤鲸脂! 她又怎么可能放弃。 “你这个女人,到底为什么屡屡跟我们作对?” 阿执小声在心里说“对不起”,一圈面具人更加靠近,她试了半天左右冲突不出去,双手双脚甚至全身上下都开始颤抖个不停。 “好,那就连同悔婚书,一并还来吧。反正——都是银月缶的东西。” 为了北泽赤鲸脂,阿执眼一闭心一横,打算放手一搏了:除妖榜连同悔婚书,她一并塞进了衣襟中。 徐师“噗嗤”一声冷笑。 银面具首领袖中的“假肢”开始有了动作。阿执胆战心惊,她很清楚,这群恶徒若铁了心抢回悔婚书和除妖榜,可绝对不在乎会不会“非礼”她。 仅剩的一点儿迷迭粉不够用。阿执严阵以待。 紧接着,是叫阿执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刷刷”几声。 她眼前一黑。 哪里料想到,银面具首领对付她的办法,是摸出几颗弹珠,一招数枚击中地下法场上所有灯火。 最叫她害怕的无底黑暗,令人避之不及的黑暗,她还是坠入了。 “等等……” 蒙面少女的气势立刻枯萎,张了张口,声音仿佛冻在了黑暗中,堪比风中落叶般不停地颤抖。 黑暗。 茫茫无边的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 这吞噬一切的黑暗。 令她无法呼吸的黑暗啊! 黑暗的风声中,有怪物在呼吸。 “把……把灯重新……重新……” 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字眼,如同石子落进深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要窒息了—— “……点……点亮吧……” 他没有硬上抢夺,没有“非礼”,没有地下法场的板子惩罚,而是直接出手打灭天王庙里的灯火。那么精准,那般狠辣无比,没有一丝犹豫,都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阿执多想要张大眼睛,就算能找到一丝光线也行。这完全没有用。因为银月缶首领这一招过后,整个天王庙里的除妖场上,一盏灯都不留。蒙面的姑娘站立不稳,身体想火上蒸虾蜷缩起来,只能无助地用双臂紧紧抱住脑袋,脸埋得深深。 耳边似乎有阴风呼啸,早就隐藏在人眼不可见之处、蠢蠢欲动的无形妖魔伸出了利爪,勾住她的长发,轻轻划过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皮肤。 “来吧……” 黑暗之中,那个阴冷的声音在狞笑。 “……这里才是……” 不要! “这里才是……” 我不要掉进去! “……你的归宿……” 啪嗒。啪嗒。 眼泪掉在冰冷又坚硬的地面上。 “怕了么?”面具之后,那个比难以忍受的可怕黑暗还要冰冷无情的声音,总算响起。面具毫无表情鬼魂一样围绕在阿执的身边,清清楚楚地观察到这个双目患疾的姑娘被困黑暗之中,就好像墙壁坍塌了一般濒临崩溃。 徐师按了下折扇,叹气,没有出手阻止。 “悔婚书和除妖榜,还来。”面具首领轻吐一声。 阿执都喘不上气了,更别提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她,仍然死死按住衣襟——可能是浑身僵硬时,连手臂的弯折和放松都已经不会了,烤焦了的尸体一样,固定在一成不变的姿势上;也可能是她残留的最后一丝意念在告诉她:你是东雷震国的女儿,北泽赤鲸脂,一定要拿到,除妖榜,不能丢。 第82章 识破情郎真面目(21)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如此恐惧黑暗的女子不肯认输。 面具之下,面孔之上流露出来的,是诧异的表情。 面具遮掩,无人可见。 “认错。” 好一声比冰川还要冷、比岩石还要强硬的命令。 困于黑暗之中,阿执备受煎熬,恍恍惚惚丢了三魂六魄,已经不在人间一般。 “我说,”这个是徐师的声音,在看到阿执额头汗涔涔的时刻,立刻明白事情走向不对,这女孩子不是一般的怕黑,连忙劝首领大人,道,“等一下,别这样对她。好好跟她讲讲。” “之前没对她动手,对她好言好语,是她不听。”银面具人的声音无比疏远和冷漠,继续逼问阿执,“认错吗?” 只有认错,才能重新点灯么。 阿执紧紧闭着青色的嘴唇。 耳边—— “呵呵……归来吧……归来这永无边际的黑暗之中吧……” 充斥着不可见底黑暗的天王庙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着。 那东西,那声音—— 是前来索命的鬼么? 纠缠不休的幽魂么? 吃人喝血的魔物妖怪? 黑暗里面究竟藏了什么!!?? 她脆弱的心脏,都快要给吓到碎裂。 这短短的时间对于阿执来说就好像漫长的世纪,她浑身颤抖得如同发病之人。 点一盏灯吧。 她在心里大喊。 一盏也好。 有点儿亮光就好。 黑暗仍旧在蔓延。 徐师蹲下身来,扶住阿执的肩膀,一声声唤她的名字:“小娘子?小娘子?你怎么了?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怎么浑身这么冷?小祖宗啊,饶了她吧,赶紧点灯吧!” “先道歉。”面具首领仍不松口,但已经很没耐心了,“悔婚书和除妖榜,都还来。” 阿执几乎已经失去意识了,全身上下石头一样僵硬,哪里还动得了、更说不出话。大滴泪水流进了嘴里,她咬紧了牙关。 黑暗中没有光线的时候,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屏住最后一口呼吸,等着,就这么等着。 “不闹了,不闹了。”徐师赶紧寻找火把,摸了半天,“火折子呢?不寿?不寿?” 醉汉大叔叹一口酒气,左右看看:“没在我这。” “你们快去找火把?” “是。”两个面具人赶紧去到天王庙后面找柴火堆。 “不还,也不道歉?”银面具首领丝毫不顾及阿执浑身彻骨的冰凉和恐慌,她越犟,他就越要折弯她,一定要叫这女人在脑子里留下最深的痕迹,明白不可以无理取闹,明白忤逆触怒银月缶的下场。 “道歉!” 没有声音。 这姑娘怎么嘴又利又硬,道个歉、赔个不是,有这么不甘心么? 银面具首领大人,烦躁无比。 “不道歉,那就把名帖和除妖榜还我。”这是给她的最后一个台阶。 白衣少女仍然蜷缩着,每有动作,没有声音。 首领大人可真的气岔气了。 听不出来我在饶你一命么?你真要硬扛到底? 不,并非阿执不肯服软。她吓成了那样子,但凡身体能有点儿正常动作、嘴巴动一动、喉咙动一动,她都会第一时间叫出声来。 可是现在,她控制不住地如同死尸一般冰凉,所有的意识全部被揪在黑暗中悄悄触碰她的那魔鬼指甲留下的血红伤口上,不敢动、不能动,不敢说话也不能说话,连拿出名帖和除妖榜递给银月缶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发出求救认输的声音? “呵呵……来吧,来吧……” 黑暗之中,厉鬼的阴笑弯绕成了催眠状的妖娆声音,重重叠叠的影子已经把她给包围了,随时准备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从她小时候起,就藏在这黑暗中久久不去的,到底是些什么啊!…… 我还不想死…… 她在心里哭喊。 只要一盏灯就行…… 蒙面少女已经意识模糊了。 手中的肩膀摇摇欲坠,徐师急得大叫:“她快撑不住了。” 去取柴火和火折子的面具人还没折回。银面具首领环顾四周,找到了距离最近的、刚刚叫他一颗钢珠打灭了的蜡烛。 “噗嗤”一声。 隔空燃火。 地下法场里,总算出现了微弱的光线。 那些畏惧哪怕最弱小火苗的怪物们,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耳边没有了阴森的呼啸和死亡诱惑。 这一瞬间,被魔爪禁锢的她,可算得到了释放。 阿执几乎失去了全身的知觉,从头到脚紧绷的皮肉,一下子瘫软了下来。 “……小娘子?你还好吧?” 徐师赶紧把那只蜡烛提到了阿执面前,这姑娘的双臂双手苍白无比,青筋暴露。隔着白色面纱,徐师借着火光看到了她脸上全是泪水,叹了口气,赶紧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你想要的除妖榜啊,你想下场除妖,抓飞耳啊?那咱们好好商量不就行了吗?用不着闹着么僵啊。” 两个银面具下属抱来了柴火和火折子:“首领大人,要不要把地下法场全都点亮?” “不必。”他的声音,还是听不出来什么同情,“本就是废旧之地,突然亮起众多灯火,容易引人怀疑,暴露了银月缶所在。” 他看着阿执,不经意间语调早已有了缓和,与其说是“逼问”,不如说是无奈之中的相劝:“交还悔婚书和除妖榜,我再给你亮一盏灯。” 她的呼吸渐渐缓和,僵硬的身体也柔软下来,一寸寸地靠近那小小火苗,仿佛仅此一根蜡烛支撑起了她的全部世界。 这白衣少女,始终没有松口。除妖榜,拒绝交还。 距离除妖场开场的子时只剩下半个时辰不到。 一阵风过。 徐师回头,天王庙里的地下法场上,不见了银月缶首领的身影。 “他走了。”程不寿挠了挠头。 天王庙里,又有一支蜡烛点亮。 徐师看看缩在火苗边的阿执,起身将那只稍粗大一些蜡烛一并拿来。 两支蜡烛罩上灯罩,手柄塞进了她的手里。 原来在最后的关头,银面具首领还是略动恻隐之心,给她点亮了第二盏灯。 藏在衣襟里的悔婚书和除妖榜,银月缶还是没有以“非礼”的方式武力夺回。 第83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1) 自天地间东升西落之气运行不畅,夏源之地的九鼎国中乱事横生。每一天,日头照常从遥远的东桑岛上升起,白日十二时辰中自东向西移,一如既往地降落在西泽以西。这一趟趟在正常不过的旅程,却日渐累积着圭表与日晷都完全测量不出的细微偏差,于人类的眼睛更加不可觉察。不可否认的是,九鼎国的版图上,黑暗逐渐吞没了一个又一个护鼎国,九鼎铜纹已有至少两路均沾染上了黑色。 位于九鼎国之首的君安城,一向以强大、稳定、繁荣着称,在左右九鼎棋盘战局中实则乃是最为重要的一枚棋子。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象征着繁华奢靡的丝竹声,从来没有在君安城中戛然而止的缘故吧。 可是,小心了。 染黑两国九鼎铜纹,试图操控着九鼎棋盘上的所有丝线与棋子,又怎么可能彻底撇清而置身事外。 譬如最近的君安城中,屡屡莫名出现上古妖兽为非作歹,从蜚蠊到豪彘到今夜除妖场的捉捕对象飞耳紫晶鼠,从四面八方赶来挣钱求名利的除妖师源源不绝持除妖榜报到。 跌跌撞撞逃出天王庙的阿执,仍旧颤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盏单薄的灯笼。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第一时间离开君安城这个不祥的危险之地。 可她不能。 毕竟,北泽水国的赤鲸早已灭迹。要想拯救衰微的母国,她必须拿到北泽赤鲸脂。 再次在除妖场上见到提灯的白衣蒙面年轻女子交上除妖榜、签下生死契,判官深深叹了口气:送一次命不够,还要再来一次么? “薛姑娘又下除妖场啦。听说上一场除妖抓捕豪彘,姑娘也有参与其中。今夜的飞耳紫晶鼠更加危险,长公主府拿出的奖赏当然也更丰厚。薛姑娘,我就不多劝你了,多加提防总没有错。这人世险恶,除妖何其危险,姑娘并非除妖场中人,何必为了些利益,恐或送上性命?” “多谢大人提点。小女自知资历尚浅,比不得诸位神通广大的除妖师前辈。只是长公主府的赏赐实在太重,须放手一搏。午夜除妖场,必当小心为上。小女记住了。判官大人,听说今夜一共有三只飞耳在城中流窜,不知真假?” “的确有三只,大概是母鼠生了一窝。”判官挠头,“妖兽数量增加,城中更易有百姓受伤甚至丧命。很是麻烦。只能临时重开除妖场。” 这可是今夜为数不多的好消息。阿执暗暗喜道:这么说,从三只中抓住一只,机会还是很大的。 她摸索着手提灯的手柄,心里盘算着对策。 今晚的除妖场关乎到东雷震国的命运。 她这个没什么经验本事的弱女子要与强大的除妖师同台竞技,可没有时间浪费,开场即需亮出绝招了。 判官观察到,白衣少女手里除了灯之外,只多了一个看上去十分普通的麻袋,难道是捉捕飞耳的法器么?怎么看都不像,是不是路边随便捡的?凭一个不怎么结实的麻袋,如何对抗飞耳的利牙尖爪? “薛姑娘,那请吧。” 阿执的脑海中回响着爹爹的教诲:“……虽说你是个女娃,可你与熙儿都是我东雷震国的继承人,切记要以国事为先。” 她谨记了这句叮嘱。 不管怎样,北泽赤鲸脂。一定要为爹娘、为东雷震国拿到北泽赤鲸脂。 阿执默念道。 三声锣鼓响,除妖场开启。 今夜的飞耳紫睛鼠也吸引来了不少除妖师,使用的除妖法器也是五花八门的多和杂,各式各样寻妖兽的罗盘指针亮出,大家伙一拥而上,四下寻找极擅躲藏的狡猾的飞耳紫晶鼠。 在追踪豪彘的场上没有使用的那第四件“法宝”,也就是她体内神秘的血脉,还会为了自身安全稍微迟疑片刻,现在的阿执毫不犹豫。 取出小尖刀,咬了牙关,割破掌心一小道痕迹。 只要一滴血涂上双眼。 这应该是除了盲目的勇气和守护东雷震国的决心之外,唯一让阿执敢于揭榜参加午夜除妖场的真本事。 一滴血,在视线中晕染开来。 轩落阴森,妖风阵阵。 除妖师四散,遍布全城寻踪。 判官仰头看着天上藏在云层中,时而才露出真面目的银月,状如缶。 他自言自语道:“银月缶现,君安不安。苍天在上,还请保佑君安城,今夜除妖场除去三只飞耳,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 身后传来脚步声,判官转身认清那人面貌,竟是为长公主传话来的,于是赶紧伏地跪下,等待指示。 “连夜摆设除妖场,判官大人辛苦了。”来者陈须曾得长公主赏识提拔,自然归入长公主阵营,向判官示意请他起来。 “不知陈大人深夜光临除妖场,有何指教?” 陈须向判官道明来意:“来借揭榜的除妖师名单一看。” 判官婉拒:“君安城中有不成文规定,除妖师的姓氏对外向来以保密为上,请恕下官无能为力。” 陈大人盯准了判官手中的名册,笑道:“判官大人这话就说的不对了。除妖场是君安城主亲自指示才得以摆下,除妖师的封赏则来自长公主,陈某人奉命为长公主办事,来借名单一看,判官大人却跟我说,除妖师的身份要保密?尽管放心吧。我不会泄露他们的身份。” 见判官还是不肯交出,陈大人继续道:“长公主府有令:三日后将设宴款待所有参加今夜除妖场的除妖师,表彰其为君安除害之功劳。陈某人总得知道赴长公主宴的除妖师都姓甚名谁,也好安排席次。” 自打君安城主身体疗养好转、重新主持政务后,行事风格低调已久的长公主,居然此刻大摆宴席,邀请今夜的除妖师赴宴。 判官沉默不语。 其实,他对这飞耳紫晶鼠的除妖场,早就存有疑惑了。关键点就是,为什么长公主能在官府贴了除妖榜的第一时间得知开场的消息,还多次主动提出为胜者提供赏赐,甚至许诺凡是捉得飞耳者,府上所有宝藏皆可任意挑选。 第84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2) 虽说君安城主会为受到妖孽侵扰的百姓担忧,时而组织除妖场清除邪佞,这君安皇家长女亲自慷慨解囊资助,这还是第一次。 长公主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于是,判官这样道:“除妖师游走正邪之间,身上戾气太重,恐给长公主府带去不详。下官恳请长公主三思。” “长公主之令,你听好便是。” 判官应道:“下官不敢不从。只是除妖师定下的老规矩,也不能就此破了。” 空中移动的云层微微散开,露出了银月缶的些许银光,随着云层位置的变换,追踪照射到了陈大人的身上。自上而下的倾泻,叫他的面庞轮廓显得阴暗。 “长公主私下宴请,又不会大肆宣扬开。您到底在担心什么呢?若判官大人不借给陈某人除妖师的名单,恐怕就得麻烦您亲自走一趟长公主府说个明白了。”陈大人缓缓道,“陈某人竟不知,判官大人何时成了皇长子一派。” “下官不敢。君安城主禁止结党营私,下官官职低微,从来不曾有幸得见皇长子殿下,怎么可能是东宫派系?下官心有顾虑,只是因为除妖这一行,向来都是不受皇族待见的危险末流,长年累月与妖兽打交道,身上难免沾染肮脏东西。这也是为了长公主的安危着想。” “我明白你的苦心,”陈大人换了较为和蔼的口吻,“当年皇四子与除妖师交好,结果反倒招来一身病痛,的确叫人后怕。判官大人是担心长公主同样遭遇吧?这个你尽管安心,长公主只是惦念除妖师以性命博保卫君安城平安,聊表感谢才决定设下宴席。至于阻挡妖气莫进入长公主府,也已经清了得道高僧相助。判官大人,这下您放心了吧。除妖师的名单,请拿来吧。” 判官呈上录入在册的除妖师名单。 捡回一条命的少年折鸢被判官大人禁止下场,他也没脸面对阿执,无聊地蹲在角落里啃草根。 哎,被豪彘咬伤的手臂还没好全,连鸢宝都折叠不好。 看着奇形怪状的小纸鸢,要么脑袋折大了、要么翅膀叠小了,黏到除妖师背后,显得歪歪扯扯,竖耳倾听,“谍听术”断断续续。 只能先凑合了。 折鸢且宽下心来,躺在草丛中出神看着夜空。 空中银色月缶重新藏在了厚厚的云层中。 整个君安城缺少了来自夜空的月光,顷刻间暗淡了不少。 -------- 作为一名揭榜下场的“除妖师”,猎捕的对象又是狡猾的飞耳紫睛鼠,按照道理来讲,必定得懂些妖兽习性,譬如:狡猾的飞耳鼠类专门藏在阴暗处,比如排水道中,那么除妖师就得跟着脚步爪印,往黑暗里寻找。 阿执却另辟蹊径。 她自幼患上眼疾,在光线稍弱的地方几乎完全不能视物,没有捉到飞耳换取赤鲸脂的动力,就算用棍棒追着打,阿执都绝不行一步夜路。 双眼擦了两滴血,即便不用打着手中的灯,她也能看清夜路上最细微不可见的蛛丝马迹。 比如,飞耳幼鼠啃咬木头留下一连串儿的齿痕。 这可比除妖师的罗盘指针有用多了。 宛如开天眼的阿执,加上手中一盏明晃晃的灯笼,已经不惧怕黑暗,路面照得很清楚,而且顺利地迅速找到了第一只飞耳紫睛鼠的藏身之处。 可她的劣势也显现了出来。 面前乱七八糟杂草杆盖着的,是飞耳新打的洞。 窸窸窣窣的磨牙声,在她的脚步靠近时,戛然停止。 爱在黑暗阴冷的角落里打地洞的紫睛鼠,对人类气息十分敏感,也不会主动出现在灯火通明处。 洞口不大,小孩子的身材都很勉强。也没可能拿把铁锹来挖。 除非,叫飞耳自己跑出洞来。 那就得用什么吸引它。 比如说,领妖兽无法抵挡饥渴的血和肉。 难道还要再一次流血。 阿执看看四周,犹豫起来。 她并非怕痛,小小伤口,滴滴血迹足矣,再加上金边露甲及时轻松止血,她不至于失血而死。 阿执担心的,是血香味引来更多妖兽,自己恐应付不了。 再加上,只有诱惑摆在洞口,谨慎到胆小的飞耳也不一定肯出来。 那就意味着,手中这盏明灯,大概率要先熄灭掉。 眼睛虽然看得见,可黑暗仍让阿执头疼。 地下法场所有的灯火熄灭,她被面具人一双冰冷的手推入深不可测的渊薮,那种恐惧,绝对不想再次经历。 人在洞口,飞耳躲在洞内,一个进不去,一个不出来。 如此僵持下去只会浪费时间,绝对不是办法。 阿执问自己:你还想要北泽赤鲸脂吗? 多少个挑灯夜谈,爹爹多少次扼腕长叹,他过早白了的头发,幼小的阿执全都看在眼里。 如果拿得到北泽赤鲸脂,就能够重燃东雷震国寂灭多年的国宝,那么,国运会不会扭转,是不是不会在九鼎国纷起的战事中遭到吞并歼灭,爹爹紧锁的眉头是不是就舒展了? 这个念头一出,她抽出了七彩石小匕首,在手掌心刚刚愈合的伤口上,重新划开了口子。 吸引飞耳出洞,不需要太多滴血。及时敷用金边露甲,应该不是大问题。 她不断给自己壮胆儿:北泽赤鲸脂,北泽赤鲸脂,马上就能拿到北泽赤鲸脂了。 目光凝视着灯笼罩里的小火苗,很恋恋不舍。 抬手,她还是熄灭了好不容易燃起的灯火。 就算有血香味吸引,只要亮着灯,飞耳就不敢露面。 翻涌的血香味,让躲藏在地下的飞耳躁动起来了。 磨牙的窸窣声重新响起。 洞口的光照眨眼间变成一片漆黑,飞耳亮起额头上的紫睛,判断洞口外安全。 鲜美的血腥味啊—— 真叫全天下所有的妖兽不可控制地疯狂! 阿执在黑暗中颤抖,凭着敷了血的双眼,能看清洞口何时探出妖兽的脑袋,她紧紧抓着半人大小的麻袋。 她啊,可真是比初出茅庐的新手除妖师还要青涩,连个像样的除妖器具都没有,所谓的“法器”,还是个从路边捡到的结实麻袋。 第85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3) 阿执庆幸这是个小洞,里面的准是只小鼠,试点劲儿、准头好一些,定能麻袋一套、直接兜走。 看来,妖兽并没有那么难抓。 她在心里窃喜。 就算是初出茅庐的一枚小青菜如她,在高手如云的除妖场上,也很有机会获得赏赐。 阿执将麻袋对准了洞口,手掌晃动,让血味更加飘散。 “嘘——”就好像逗小宠物那样,阿执招呼“可爱”的小老鼠,“快到麻袋里来。” 马上就能拿到北泽赤鲸脂啦! 她开心极了,以至于——身后愈发大声窸窸窣窣的磨牙,她都没有察觉。 硬邦邦的长须戳到了阿执的耳朵。 她浑身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身后有东西距离很近。 巨型飞耳紫睛鼠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之中,仅看露出来的尖牙利爪,就可以判断身形要比白衣少女还高大了。 洞口处,招呼“小”老鼠的阿执的手,颤抖如同落叶一般—— 身后的是—— 期初,她想得过于简单:成功找寻飞耳的踪迹,守在洞口,引出来没有杀伤力的小鼠,只会啃食屋宇的柱子搞搞破坏啥的,抓捕起来并不算费力,也不可能存在人身安全。 可,巨大的黑影突然靠近。 唔,为什么,原来是只体型这般硕大的? 她这才缓缓地想起爹爹似乎顺嘴讲到过,能挖三穴的并不只有狡兔,有不少种类的妖兽极富灵性,常常挖个侧洞避人耳目,用于危险时刻逃跑,或者,正如现在对阿执——突然袭击。 长长的硬须从背后伸到了前面。为什么反应如此迟缓,直到成了妖兽的盘中餐,才发现守了半天的小洞口是个障眼法? 如此庞大的飞耳紫睛鼠,如此娇小有没有除妖经验的蒙面少女。 “阿执啊,”爹爹还曾苦口婆心地劝过别着一股子劲儿从早爬到晚非要上树掏鸟窝的女儿,“以后别死心眼儿往上冲,想要鸟窝,用弹弓打、叫宫人来帮忙,都可以……” 娘亲当然也说过类似的话。记得她有些无语地看着打弹弓总是弹到自己脑门儿、却就是不肯放弃的女儿,“有时候我真想给你改个名字,‘执’这个字,用在女娃娃的身上……哎。你比你爹还硬头。” 言下之意:打不过的话,就跑吧。 跑?她自我牺牲,以流血吸引来飞耳,双脚已经踩在了刀刃上,怎么能在紧要关头轻言放弃?若能成功捕获三只中任何一个,都有机会得到长公主府的北泽赤鲸脂,眼见到手的宝物,国运马上就能够逆转,就这么放弃吗?手上的伤口,血白流了吗?熄灭了灯,白白恐惧一番吗? 绝对不行。 她堂堂东雷震国国主的女儿,好歹从爹爹的七节手杖下学到些东西的,会被一只飞耳给吓跑也特没用了。 可是不跑……手里一只普普通通的麻袋,最多只能把这只庞大飞耳的嘴巴给拴住?…… 手中小小的、薄薄的麻袋几乎要生出一张嘴来,叫嚣“不要捕它,快逃快逃,体型太大了装不下,你还睁眼瞎看不见,它会咬死你”之类之类。阿执偏偏跟一个麻袋倔强起来:你叫我跑,我就是不肯逃跑。无比的紧张之中,她一手紧握麻袋口,另一只手动作微小地去摸金边露甲,用作止血。若手掌伤口不停滴血,飞耳大概会一口咬掉她的胳膊。 飞耳睁开紫睛瞪着阿执,闻到了特殊血腥味的妖兽,十分兴奋。 少女紧紧捏住麻袋两角,严阵以待。 嗖的一声,飞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阿执。 少女掏出麻袋来,凭着三分直觉七分猜测,对“准”了飞耳的大嘴就搂过去。 妖怪动着鼻子闻寻到阿执的手上的血腥味,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能够明显感觉到一团团黏湿气扑打在手上,鼠精是冲着血味来的,毫无疑问了,她不知道这一套准头如何,万一出现偏差,她失去一条手臂还是小事,关键是伤口一定会奔涌出来的大量鲜血,那样的话,君安城里封印着上古妖兽的“圈中土”封印,会不会就此彻底破掉。 麻袋里有什么东西不分方向,一个劲儿往她胳膊上拱,阿执死死卡住那颗脑袋,凭那触感,或许掐住了脖子? “别……别咬我!” 她抓着麻袋的手怎么敢松劲儿,爹爹教她擒拿的所有招数,着急间已经忘干净了,经验为零的她一点儿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止住力大的飞耳,加上双眼敷的血一点点蒸发干掉,视线逐渐变黑,还没有灯点亮,各种因素叠加,形势十分不乐观。 如果能看见,就算看见那么一点儿,知道究竟是不是捆住飞耳的嘴巴了,也是好的—— 来一点儿灯火—— 一点点也好—— 麻袋里的东西大力翻动,几乎被掀倒的阿执差点儿浑身挂彩。 硬拼,真的不是办法。 保命本能的驱使下,她很想丢开麻袋快速逃命,可内心对得到北泽赤鲸脂的执着,决不允许放弃,于是,只能更加死死制住中了套的假想飞耳不放手,见妖兽逐渐不怎么动弹,干脆来一通拳打脚踢,赶紧给它弄晕。 惊恐、紧张、惧怕…… 她两臂脱力,酸痛不已,逐渐松了劲儿。 “……喂!你!”卡住的脑袋终于挣脱开,突然,麻袋里闷响起来个声音,“你看准了再套,行不?” 阿执惊愕。 怎么飞耳紫睛鼠会说人话? 而且,怎么听上去好像还是个熟悉的声音,一个十分令人讨厌的声音? 她迅速伸手去摸索麻袋下面的形状,瘦、长——亦或者高?怎么下手的地方甚至有些瘦骨嶙峋,更准确来说,并不像人类的四肢,而像是个假肢,那就一定不是肥硕的紫睛鼠,而是个—— “啪。” “疼……”隔着麻袋,阿执的手被狠狠拍了一下。 对方岂能容忍她继续胡乱摸索下去,当然要打开她了。 “你是……”她立刻明白过来,惊讶之余,强掩住窃喜的笑,想都不想继续扣紧麻袋再来几个拳打脚踢。 第86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4) 袋子里套着的人愣了。 敢情她在报地下法场打灭所有灯火的仇啊。 飞耳紫睛鼠在扑向阿执的刹那间,叫突然闯入的人给拦住,兜转着扔到一边,四只爪子刚刚站稳,清醒了脑子—— 啊,美好的鲜血味道,真是忍耐不住。 阿执还在一心一意“狠揍”麻袋里套着的人,前有绷紧了全身的紧张,后有报仇的畅快,她不由又哭又笑,敷上双眼的血迹很快给泪水冲淡。 眼前已经是漆黑一片了。 双目无法聚焦也看不清情况,所以更是紧抓着那人不放。飞耳紫晶鼠趁着两人内讧,即刻就冲了过来,亮出尖利的爪子,要把两人一并给撕碎。 “吱——” 糟糕。 阿执的心一沉。 光顾着冲他报仇了。 “放手!” 阿执连忙松开麻袋口,只觉得一股很大的力气从麻袋里释放出来,耳边数声呼啸,那人必定在与飞耳过招了。她睁着一双眼睛,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看,处于对他的担心和关心,忍不住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紧接着被什么狠打一下。 “啊……痛……”她捂着通红的手指,挺委屈的。 那人对飞耳下手狠,对添乱的她下手也不轻。 “给你把指头咬掉。” 好吧。一句话让阿执只能认栽,她连忙撤得远一些,不敢轻易搅入其中,万一真的给飞耳或者面具首领给误伤到,流血更多,吸引来的妖兽也就更多。 原本,面具首领制服飞耳也就是几招之间的事,但如今背后躲藏着阿执,的确拖了不少后腿——倒不是她故意找麻烦,飞耳也算聪明,看出来带一个拖油瓶很碍事,且那姑娘的眼睛真是极大的劣势,当然瞅准了空屡屡试图越过面具人,直袭阿执。与飞耳一对一,银面具首领不在话下,但就凭他现在的身体,还要保护一个人,时不时会分心,对付体型巨大的凶猛飞耳,稍有吃力。 看不见战况的阿执只能竖起耳朵通过声音进行分辨,有好一阵子没听见面具首领说什么话。难道这飞耳如此难以制服,就连银月缶首领的伸手,都不能拿下? 念头一出,她有些慌张。常年谨慎生活在地下洞中,飞耳天生就有着看穿黑暗的视力和极其敏锐的嗅觉,是不是银面具人占下风了? 派不上用场的阿执心里十分焦急,干脆蹲下来摸索哪里有墙壁,沿着墙根应当能找到灯笼照明。 如果亮起灯来,妖兽惧怕灯火,应当会试图逃逸,那面具首领就有机会了。 “闪开。”面具人很不客气地把她推到一边。 对飞耳久战不下,面具首领也有些憋闷。这个除妖场下的,本来好心救人,却遭到一通乱打,还给麻袋一套,差点儿转晕;如今她好不容易乖了片刻,又开始试图蠕动到道路中间,不知道随时可能被飞耳咬死么?碍事。 “你在哪儿?飞耳呢?” “我的灯笼呢?我的灯笼在哪儿?” 阿执自知拖人后腿,不敢再动。周围全是黑洞洞的虚空,除了打斗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她紧紧贴着石墙:同样是陷入黑暗,可这一次,她并没有十分恐慌,也没有惯性地蹲下身,蜷成一圈儿,保住脑袋埋到双腿里。难道是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不会轻易离她而去么。 银面具人挡开飞耳,瞟了眼身后的阿执,确认她什么都看不清,抬手撤走袖子里的假肢,以真实的五指握朱笔,果然更加顺手。飞耳立刻嗅到对手的气息发声了凛冽的变化,“吱吱”叫着,伸出利爪扑将过来。没有了过长的假肢减缓速度,面具人出手,以朱笔末端点中飞耳的脑门,这力道十分集中,因此相当大,“扑通”一声过后,周围平静了。 “怎么样了?”阿执听不见声音,面露焦急,两只手扒住了墙壁,后背紧紧贴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左看右看,却看不清楚战局,“你还好吗?你有没有受伤?飞耳呢?” 黑影悄然逼近。 两根手指从袖中伸出。 脑门爆栗来袭,她看不到,也就不知道要躲开。 这姑娘其实挺烦的。 他这样想着,不知为何,手指触碰到她之前,还是放弃了趁机狠弹她脑门的念头。 摇着头,他看她睁着一双直勾勾的眼睛。 还是不欺负双目不能视物的人了吧。不然,这女人又要满城大叫,说银月缶的坏话。 阿执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轻戳了戳她的脑袋。 “你连躲开都不会吗?”那个气流受阻的声音,冷冰冰的响起,朱笔迅速收好,假肢重新装上。 街巷中没有亮灯。 月亮从云层中窜出,银色面具反着光,周围的一片黑暗淡却下去,尽管线虽然并不明亮,但阿执能够看清楚些了。这可毕竟是无边黑暗和混沌中,唯一一点亮光,是她唯一能够握在手里的安慰,是唯一叫她能够镇定下来、不再害怕的。 凡是能在黑暗中给她点儿光明的,她都如同溺水之人般紧紧抓住救命绳索,不肯放手。 夜空之中,逐渐残缺的月相近似击打和歌的缶。 阿执心脏扑通扑通,快要撑破胸膛跳出来。 心跳怎么会这么快呢。 应该是后怕刚才一场惊险的鏖战吧。 那又为什么,看到面具上的银色淡淡光芒,她胸膛里的这种跳动,是难以名述的揪痛,竟然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这,应该陷入黑暗或被飞耳紫晶鼠施以生命威胁而吓到心慌吧? 她这样想,却越想越迷惑。 打灭地下法场的灯火,故意陷她于黑暗、借机施以惩罚,他不仅小肚鸡肠,还心狠手辣。可,不管是对张守信,还是豪彘或者飞耳,他三番五次救她性命,愿意帮她。 衣襟里还藏着悔婚书。 阿执浑身一抖。 这道自诩夜间唯一的光亮啊,你还做了什么呢?你毁了别人的婚,让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可怜的女子。 银月缶的首领,你究竟是什么人? 阿执脑海中千头万绪搅成乱麻一起涌上,银月缶首领大人当然也察觉到了些异样。 第87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5) 因为,这心思单纯的姑娘根本无法把目光从反着光的银色面具上面移开。按照对未出嫁的女子矜持不拘的要求来说,是有些直白了。 面具之下那声音不改色、不变调,占据了所有制高点,十分镇定地开口:“你看什么呢?感激我又一次救了你命吗?” 阿执不由点头。 “那你不说谢谢?” “谢谢你!” 见她如此乖巧,银月缶的首领大人很受用。 周围仍没有点灯。 有一片云层飘来,月光渐黯。 白衣少女忽然轻轻抬起了手,想要摸一摸那张散射着银光的面具,抓住稍纵即逝的光亮。 在她沉默却丝毫不加掩饰的热切注视下,银月缶首领,退了一步。 阿执正忧伤地想着,如果他不是讨厌的银月缶,两人的相遇会不会美好一些,他就张口,一开口就打击得阿执直接懵圈。 “要感谢我?那就交还名单。” 阴晴不定的首领大人,仿佛在故意跟她拉开距离。 哗啦啦,这是梦境再度破碎的声音。 “你,你救我是为了——” 阿执浑身冰冷。 原来,跟惩罚了张守信悔婚有着一样的动机。 永远另有所图的银月缶啊,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心机。 银色的面具,唯一的光亮——这家伙,他是心狠手辣的银月缶首领! 阿执,你清醒一点! 白衣少女闭紧了眼,捂拢衣襟,尖叫:“不还不还就是不还!你这个坏蛋!专门骗人——” “嘘——你要把全城人都吵起来?” 面具首领用手指堵住耳朵,估计面具下的眉毛已经皱到一起了吧? “不还?” “不——还!”阿执都给他气哭了。就不能单纯施以援手吗?就不能心善嘴软一点儿吗?就不能——哎,就不能铁下心来恨他吗? 废话不多说,银面具人收好卷轴和朱笔,就在她眼皮底下实施抢劫,拎起本该属于她的第一只紫睛鼠,踮脚飞走。 阿执:…… -------- 被抢劫了??!! 阿执愣是反映了好半天。 然后—— 娘亲叨叨了八万六千遍的声音,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阿执在做什么,总会随时随地强势切入,念咒一样在她耳边响起:“阿执啊,嫁个君安人吧……” 这下子,阿执的心情简直不能再糟糕。 这这这,这就是阿娘天天催她一定要嫁的君安男人?? 另有所谋?抢她东西?就这品性? 她立刻反应过来:等等,我怎么会想要嫁他? 那个才见过几天,连他的面具都没有摘下来过,开设地下法场,不敢在阳光底下露脸,还毁了别人婚的人? 阿执简直为自己一时间的智商为零悲哭哀嚎。 娘亲:“阿执,此生不求君安夫君,你还想求啥?可别像我一样,一时没想明白,嫁给你那没用的老爹十年,十年啊——大好的青春年华十年啊!我才想明白这事儿!不行,我再跟你说一遍,天下男人不计万千,要嫁就嫁——” 阿执无奈地叹气:“嫁君安男人!知道啦娘!” 爹爹怒气横生却拿娘亲完全没有办法,一手七节杖敲击地面,悲愤叹道:“君安人工于心计,胡乱吟诗作画几下,你娘就飘走了。偏吃他们一套?阿执,你万万小心君安人,不要像你娘一样,被他们的假情假意蒙蔽了。” 风尘仆仆的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任何一个君安人,幻想很快就破灭了——很多次。 阿执啊阿执,你没记性吗?在张守信那里吃的亏,受过一遍的教训,什么恋爱脑之类的,怎么又在银月缶首领那儿再吃一回? 想嫁人不是错,想嫁入君安城也没什么不妥,可你能不能看准了再动心呢? 话说回来,心这个东西,本来就很玄学,对着不该动心的人动心,大概每个人都有过。 失魂落魄的阿执摸索到灯,重新燃起,在黑夜中穿梭,虽然有光亮照着,可她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走。 除妖场的第一声锣鼓,宣告已有一直飞耳落网。 丝毫没有任何绅士风度的银面具除妖师用尽卑劣手段欺骗单纯少女心,无耻地抢夺捕捉飞耳第一的位置。 悲催的阿执拒绝一蹶不振,不行——她努力让自己分心,不去想那个抢走飞耳紫晶鼠的银面具。 三只飞耳中,已经有一个落网。要想拿到北泽赤鲸脂,剩下的两只,无论如何都要抓到。 这才是正事。 手掌上割出来的小小伤口血流量本不大,金边露甲轻轻松松给她止血,所以不至于引来太多妖兽,叫她对付不了。 阿执故技重施,再次划破手掌,浅浅一道,重叠了尚未完全愈合的刀痕处,溜出几滴血。 凭借这个,任其他除妖师手中追寻妖兽的法宝多么厉害,剩下的两只紫睛鼠还是会循着血腥味来找到阿执——自投罗网。 是的,她的血,比八卦炉炼就的任何寻妖法器都管用。 她提着灯在街上缓步走着。很快,明显地感受到身后有追踪,而且越来越靠近。 是人还是妖兽? 阿执闪到小路上,身后的影子亦步亦趋。 背后传来的窸窸窣窣声,叫她明确了,跟来的不是人,而是第二只飞耳。 很好。 阿执凝心聚力,心里虽然担心能不能顺利抓捕,面儿上却假装松懈到毫无防备,其实是在故意给飞耳留下可乘之机,守株待兔一般,等它来袭。 闻着血香寻来的第二只飞耳,显然不及第一只那么狡猾,懂得挖一个用于伪装的洞口,引人上钩,且这只妖兽颇为胆大又沉不住气,还不惧灯光,几乎是明目张胆地跟在阿执后面——或许,是她血味太香甜的缘故。 阿执的手提灯笼还没放下,饥饿难忍的飞耳就冲了上来! 白衣少女如何没有准备?她正暗中握紧了匕首,凭声音准确进行判断,一个回身,正要狠狠插入紫睛鼠的脑袋。妖兽嘶叫。接触的刹那,她迅速判断出这只飞耳体型较小,心中不由大喜:好对付的!这回一定能得到北泽赤鲸脂! 然后—— 银光闪现,她居然再一次看到了那张无比讨厌的银色面具—— 第88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6) “你……?”阿执气不打一处来,蹲下身来捡个石头,对准了银面具男人狠狠投掷出去,“好意思吗你?又来抢我的飞耳!” “啊?啥?” 阿执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别装不认识我!就是这个面具,我才没认错!” 这张曾经还有两次救她于黑暗的银色面具啊,现在看着早已经丑陋不堪!她冲了过去,出掌打向摘了面具擦嘴的程大叔,他也不躲,任凭阿执揪走面具—— 面具之下,破落的模样,胡子拉碴。 近身的阿执闻到刺鼻的一身酒气。 也绝对不是第一个银面具男子干干净净的嗓音,那个人,他身上绝对没有酒气,而是漂着淡淡的檀香,最上等质量的那种。而且,眼前这面具人腰间别着的不是卷轴和笔,而是酒葫芦。 好吧。这第二张银面具,根本不是银月缶首领。 等等…… 她不由一愣。 来人闪身躲过石块,面具之下响起的声音似乎与刚才的有些不一样,带上了浓浓的醉酒酒气。 这不是程不寿大叔,还能是谁? 奇怪的君安城,奇怪的银月缶。所有人都带着一模一样的面具,模糊了真正的模样。她从来没见过银月缶首领的相貌,仅凭面具当然会认错。 “哦……哈哈,你刚才见到他啦?”醉酒的男人半断着片儿,手上抓飞耳或者提酒葫芦,倒是麻利得很。 阿执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引诱来的第二只飞耳落入戴着同样的面具男人手中,今天究竟撞了什么邪?银月缶、面具人,抢她一遍不够,要抢两遍? “你们已经有一只了,为什么要两只?”阿执指着面具程不寿,刚才气得头发晕,一时间没分出这张面具,其实跟银月缶首领是两个人,她怒道,“还给我!就算你把三只都抓了,你们都是银月缶,判官也只给一份赏赐!” “哈哈哈。那我们分头领奖赏不就行了?你要是想要,嗯,那就用泠泉来换。不对,泠泉本就是你打赌输了,欠我的。悔婚书,赶紧拿来吧。”醉汉弯着腰连连咳嗽,酒水口水吐了一地,“唔……喝大了……” 原来,都是来抢悔婚书的! “我的飞耳!”阿执更恼火,“是我先找到的!你分明是占了便宜嘛。” 满脸胡子茬的男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得意洋洋背起本该属于阿执的飞耳,回去领赏钱。 程不寿肩上扛着飞耳,擦掉嘴角的酒水口水,不嫌脏也不嫌弃有异味,重新戴回银面具,大笑:“哦哈哈,小妹儿,多谢了。” 阿执跺脚,咬牙切齿道:“大酒鬼!还我的飞耳!你们抢人猎物,还算君安男人吗?你们究竟有什么好啊?” 浓厚的君安口音在阿执听来,无比讨厌! “对不住啦小妹儿。”醉汉大叔笑呵呵地,“你要么赔给我泠泉,要么还来名帖。君安男人也得喝酒,君安男人也得讨生活,咱家还得要酒钱。” 说罢双脚踮地飞上树枝,横跳去了另一条街,转眼没了踪影。 轻功不佳的阿执气闷地捶地。 煮熟的鸭子怎么又飞走了啊! 这可绝不是娘亲口中描绘的玉树临风、温柔体贴。一个两个只知道欺负柔弱姑娘,尾随其后等待捡漏,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飞耳! 顿时,“天下最完美”的君安男人形象崩塌更厉害。 娘亲还是不肯放弃,绵绵不绝的灌输不远万里又传进了阿执的耳朵:“阿执啊,要嫁就嫁——” 阿执急了,切断:“娘啊,你看看这些君安男人一个个都来抢我的飞耳!这种品性、这种欺负人,您叫我怎么嫁?” 判官将第二声锣鼓敲响。 银月缶的程不寿大叔钻空子得逞。三只飞耳中落网两只,全归面具人所有。阿执只剩最后一线机会。 接连莫名挫败在同一张面具下面,阿执好不气恼,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不断给自己加油鼓劲儿:阿执,专心一些!第三只飞耳,必须拿到! 散布全城的除妖师听见了第二声锣鼓,便知道只剩一只妖孽尚待捕捉,于是个个发力,拉开一场激烈竞争。凭硬本事而言,阿执完全不占上风,瞧她连个像样的捉妖器都没有,好不容易找了个套老鼠的麻袋,还套错了人,刚刚打着灯笼查看,发现麻袋不知道给飞耳、还是给那面具首领给扯碎了大半。 阿执铆定了心,跟她名字中的“执”字一样,执着到底不肯放弃。 世间罕见的北泽赤鲸脂就在眼前,母国国运即可扭转,绝对不会拱手相让。 还有一线希望,可以再一次借助体内血液特殊的味道,吸引来第三只紫睛鼠。 灯笼孤零零地在小巷中隐隐做亮,潜行的阿执再一次咬紧了牙关,握紧了小刀。 刀锋划破皮肤的疼,并不是她所惧怕的。 一夜之间,三次破忌。 要是让爹爹知道了—— 好一副七节手杖打来,她的脑壳一阵发麻。 月亮时而隐藏在逐渐加厚的云层中。 她在心里念叨:你是东雷震国国主的唯一女儿,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君安城的黑夜里,怎么都得给爹娘长点儿脸色,拿到对东雷震国至关重要的赤鲸脂!两张面具人他们是混蛋!证明给无耻的家伙看,咱们一点儿不差! 凭着一股子执着的劲儿,她耐心等着。很快,凄厉的声音呼啸而过,最后一只飞耳紫睛鼠同样抵制不了她体内鲜血的诱惑,虽然块头比较起前两只的确小了一些,可要想制服,还得一番肉搏。 阿执睁着一双看不清楚的眼睛,决定死拼到底。 刀光闪过,飞耳的牙齿咬入阿执手臂之前,怪物轰然倒地。 阿执一个惊慌,怎么霉运接二连三,又被人抢了先? “飞耳紫睛鼠?太好了,第三只归我!”男人笑嘻嘻的声音响起。 阿执赶紧打亮灯笼一照,几乎晕厥—— 怎么又是一张一模一样的银面具??? 银、月、缶! 同一个晚上,三只飞耳紫睛鼠,明明都要到手,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三张一模一样的银月缶面具,接连把她的战利品全部抢走。 第89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7) 阿执不能忍了,狠狠扑上去与那面具男人扭打起来:“飞耳是我的还给我!” 第三个银面男子并无伤她的意思,他的功力显然高出阿执不少,单手抽出腰带里别着的长箫,就将阿执耍得团团转,一边还不正经儿地笑嘻嘻:“我说小娘子,谁得手就算谁的,飞耳是我抓住的呀。” 一贯的调笑调调,不是徐师是谁? “是我引来的!!要不然到现在老鼠还钻在地洞里,你们去哪里找?” 徐师严严实实戴着面具,躲过阿执不循章法的胡乱捶打,笑道:“好厉害的小娘子。” 阿执久攻不下,抢不回来飞耳,银面具男子身法迅速,叫她连妖兽的皮毛都碰不到,这样下去,她得眼睁睁看着北泽赤鲸脂第三度被别人夺去。 “还我、还我、还我!”她心里焦急,大哭了出来,“你们都来抢我的,都是坏蛋。” 带着银面具的徐师顿了一下,迅速沉思:“看来他俩已经赶在我之前了。” “对啊,就你们这些家伙!都戴着面具,一模一样!”她指着徐师,控诉,“你们故意、联合起来整我吗?” 徐师听着听着阿执的指控,开始咋舌,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了,嘀咕:“是有点欺负人了。小祖宗只说了一嘴,没想到他和不寿真的抢先。” “那就还给我!” “哈哈,且慢且慢,”徐师忍不住笑出声来,很精准地猜中了阿执的心思,“你这么想要飞耳紫睛鼠?是看中了长公主府的赏赐吧?那你都打算请些什么赏?” 仿佛看透了阿执的心思,徐师点点手指:“别打算糊弄我哦。” 阿执只好坦白,说:“我要北泽赤鲸脂。” 徐师更有兴趣来逗她:“原来小娘子缺赤鲸脂调胭脂水粉了,不如我直接送你几套现成的。” 徐师这样说道,应当不晓得这宝物与东雷震国的国运大大有关。想来也是,东雷震国的国脉之秘密,只为极少数人所知,就连爹爹朝堂上的诸位臣子也从来没听说过。所以,在外人眼中,大家都觉得北泽赤鲸脂的确弥足珍贵,但只能用于调脂粉用。 阿执一听徐师的口吻,立刻察觉到这可能会是个很好的突破口。银月缶并不晓得北泽赤鲸脂有多么重要,相较面具首领的固执和坏脾气,以及程大叔只知道索要“泠泉”,跟徐师或许有商量的余地。 既然打不过,那就好言求他吧。 至于寻找罕见赤鲸脂的真正意图,阿执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声音软了下来,她好委屈的。 冒着生命危险跟一帮艺高凶残的除妖师争夺危险的飞耳紫睛鼠,她还接连被娘亲口中“完美”的君安人——自诩公正化身却连面具都不敢摘的银月缶们——接连抢了三次:“对……我缺胭脂水粉了……所以特别需要一只紫睛鼠来换嘛……” 徐师很同情眼圈红了的阿执,可仍有些为难:“呃,你别哭,其实我不是故意抢夺,唉,想想也真是够倒霉了,被他俩接连抢劫……” 阿执抽搭着鼻子:“还有你啦。我娘口中,君安男人不是这么坏的。” 徐师兴趣大增:“那你娘怎么说我们?” 阿执赶紧给他戴高帽:“我娘说君安男人是全天下最好最优秀的男人,她还一定要我嫁个君安人,找一个侠骨柔肠,对我好的。他们全都欺负人!不像你这样通情达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执意认定了张守信。”徐师一听夸赞,美上了天,“只可惜张守信配不上你娘的盛赞。” 阿执连忙补充:“就是吧。君安城的公子都这么好,比如像你这样,怎么能欺负人,怎么能抢人东西?太不君子了!” “小祖宗的做法,是不太妥当。”徐师点头,已经与阿执并做一道,在他的面具之下大概有些羞愧?可他话锋一转,严肃起来,“说到这个,小娘子,我可嘱咐过你好好与小祖宗和解,你们怎么又争吵起来啦?你不但抢了悔婚书,还抢了亦彬的除妖榜不还。你看,你抢了银月缶两次,所以银月缶连抢你两次,也算扯平了咱们之前所有的仇恨吧。” 阿执脑子转的飞快,盯准了徐师手里的飞耳:“好,互相抢了两次,已经扯平了。那这第三只,你更不能抢我的。” “哈哈哈……小娘子太聪明了……”徐师一个不小心自己给自己套了进去,看看手中拎着的飞耳,首领大人的命令犹言在耳,第三只给了阿执,他没法儿交差。 “我觉得虽然都戴着面具,都是银月缶的人,可你跟他们不一样。”阿执看出来徐师动摇,赶紧试图拉拢很好说话的徐师,“你说,戴上了面具,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吗?毕竟有所遮掩,不需要流露真正的情感,对不对?不管是程大叔,还是蒋公子,还是你们大首领,看上去都凶巴巴的。可你就对人很好,说话的语气也不吓人。娘亲口中描述的君安公子,大概就是你这样的吧?” 徐师手中的折扇“啪”收起,这话听着无比悦耳。他本就喜欢调戏漂亮小姑娘,一听阿执柔柔弱弱夸赞他,立刻飘上了天,想想这可怜姑娘前后被银月缶各种欺负,第三只飞耳不给她实在说不过去,干脆大方挥挥手:“酸辣酸辣,小娘子,看你娘说尽好话的份儿上,好吧好吧,还有你如此乖巧可爱,这第三只飞耳——我就不要啦。” 阿执喜到大叫:“真的?!” “真的~”徐师继续逗她,“我最见不得漂亮可爱的小娘子哭,来,笑一个。” 可惜的是,这份喜悦还没持续到阿执真正笑出来。 地面上映出了个倒影,伴随着轱辘碾压地面的声音,突然出现的女子冷冷清清地说:“你要让渡,那就给我。” 徐师正要把飞耳交还阿执,可一听这声音,立刻收回手。前一秒钟还在跟阿执开玩笑,后一秒,他立刻颤抖起来:“是……你吗?你……你还活着?” 第90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8) 就在阿执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什么之前,车轱辘声突然加速,插入的黑影夺走了还未从徐师手中转交给阿执的,最后一只飞耳紫睛鼠。 到手了一只鸭子,飞走…… 到手第二只,也飞走…… 到手的最后一只…… 阿执暴怒了:“说了是我的,还给我!!” 可惜,徐师已经顾不上被夺走的紫睛鼠,飞跃上小巷两侧的石墙,失魂落魄,满屋顶寻找那冷清的女声和轱辘的声音,跌跌撞撞、急急切切:“你在哪里?快出来让我看看是不是你……你知不知道……我、我……” 冷清的女声再无回音。 只是瞬间,车轮的响声消失在了寂静的小巷中。 好像谁都没有来过。 可最后一只飞耳紫睛鼠,的确给突然杀出来身份不明的女人给带走了。 阿执望着空空的双手,欲哭无泪,揪住失魂落魄的徐师,捶打他:“赶紧去追啊!她把我的飞耳抢走了!” “你别打……”徐师顿时对阿执失去了所有的兴趣,甩开她,追踪冷清的女声而去,“是云缳么?如果是她要……那就是她的。” “可你答应给我了!” “唉,你不知道,她……唉。我欠她的。”徐师罕见地连连叹气,踮脚飞离追踪那女子的轮椅去了,只留下阿执一人在阴暗的小巷里发愣。 “可你……你也欠我的呀。” 阿执呆呆地站着,灯笼里是快要烧尽的蜡烛。 飞了一整夜的劲,她什么都没得到。 该死的君安人!!! 该死的银月缶!!! 嗖的一声,又是一道剑光。 微弱的烛火扑闪,差点儿熄灭。 幸亏阿执躲闪及时。 持剑的银面具人蒋亦彬拦住了追赶徐师的阿执:“悔婚书和除妖榜都还来!” 这可是今晚第四张抢劫面具。 阿执是真的怒了:“你们都来抢我!抢飞耳,抢悔婚书!飞耳都没啦!三只都没啦!你还要除妖榜干嘛?我的北泽赤鲸脂,你们倒是先还来!” 蒋亦彬并不像徐师和程不寿,他似乎私下里对这蒙面姑娘心怀某种仇恨,剑锋对指,凌厉无比,阿执立刻察觉到这份莫名的恨意,赤鲸脂得不到手,她全然无心恋战,打不过就得赶紧逃,且迷迭粉所剩不多,但是为了做出唬人的气势,给自己留点儿逃跑的空间,她这一挥手,就好像像满满一大桶迷迭粉泼向蒋亦彬那般。面具人还真以为阿执随身带了几斤迷药或者暗器之类,中招后退一步,以剑身阻挡,这才发现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中了圈套。再看过去,阿执早就提着灯逃走了。 虽然耳边仍是娘亲跃欲开口,伤心又烦躁的阿执打断那通唠叨:“娘啊您自己看看嘛,他们都来霸凌我!什么君安男人完美啊,个个坏死了,我才不要嫁!!我已经不求他多么多么好了,只求找一个不欺负我、不打劫我的,有这么难吗?” 哭丧着脸也没用。阿执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尘土。 脑海中全是屡次惨遭抢劫和追杀的混乱,以及得不到北泽赤鲸脂,东雷震国会落入何种下场,突然间灵光一闪,一切的喧嚣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第三声锣鼓尚未响起。虽然飞耳全部落网,但尚未移交官府请赏,因此除妖场并不算关停。 阿执迅速让自己振作起来。 受到再多挫折,长公主府拿出的除妖夜场赏赐北泽赤鲸脂,她还是一定要得到的。 要赶在交上飞耳之前,打个时间差,至少要回来一只。就算她必须再次跟危险的面具人对峙。 那么,去哪里寻找裹挟了三只飞耳的银面具人? 阿执挺心疼翻来覆去割裂又愈合的手掌,小声在心里嘀咕:爹、娘,阿执对不住你们了,这一晚上不仅打破禁忌放了血,还……放了好多次……但女儿是为了拿到北泽赤鲸脂啊。 她打定了主意。这座叫她霉运连连的君安城,一分一秒也不想多呆。正好屡次放血,极其容易吸引聚集妖兽,她也该早点儿离开。 昏暗的灯笼下,满脑子都是北泽赤鲸脂的阿执咬紧牙关,再度以刀剖开掌心,中取鲜血敷上双眼。 反复割裂的手掌虽然可以及时用金边露甲止血,但止不住层层叠加的疼痛。她只觉得彻底痛麻掉了的手,再这么割下去,或许哪次不注意,就给割成两半。 君安城里,本已停止的妖风重新刮了起来。黑暗之中,有些什么正在寻味而来。 叮铃铃…… 微弱的铃声伴随着暗涌的夜风袭来。 当眼皮重新睁开的时候,再暗的深渊之中,她也瞧得见被银月缶带走了的妖兽,留下的痕迹。 一切踪迹都指往某个方向。 银月缶三张面具拖着飞耳,聚集的地方! -------- 银色的面具反射出夜空里偶尔露出云层的月亮光芒。 “……已经决定,不打算交出飞耳了?”银色面具握在手中,酒葫芦别在腰间,胡子拉碴的程大叔瞪着醉酒的红眼睛,另一只手里提着紫睛鼠的后脖子,作怪的妖兽在大叔手里也只能服服帖帖,团成一团,悲悲地吱吱叫,“这东西又脏又邪气,你留着干啥?再说,留一只飞耳肯定会引起除妖师的注意,到时候麻烦就找上门了。” “城中接连出现妖兽,似乎都与某种铃声有关。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银月缶首领看完了整个卷轴,匆匆在上批注两句,轻轻松了口气,又结了个不大不小的案子,“还有长公主。今夜除妖场的所有赏赐,全来自于长公主府,还是大手笔。” “她对除妖场的突发热情,的确奇怪啊——” “你的飞耳呢?”银月缶首领偏转了头,正巧月光全部洒在面具上,光滑的面具表面就好像一盏明灯,将光线映照到了第三个面具人的跟前。 相比之下,这第三人倒有些失魂落魄的不上心。 “徐师?徐师?”醉酒大叔喊走了神的面具人,“你的飞耳呢?还有啊你也赶紧劝劝时禹,他不打算把飞耳交给判官。” 第91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9) 在程不寿连声发问后,第三张面具下,失魂落魄的徐师这才回过了些神:“哦,如果首领已经决定了,那就留着吧。” “哈?你同意了?” 醉酒大叔左看右看,没了徐师从旁帮腔,他可没什么信心说服得了首领大人。 “嗨,那好吧。就听你们的呗。反正留一只养着,对银月缶来说也不是难事儿。咱们至少还能交上两只飞耳,换些赏赐美酒。等等,徐师,我说你的飞耳到底在哪儿啊?” 稍显沉默的银月缶首领也看向徐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两手空空,并无第三只飞耳。 徐师垂头丧气,心不在焉:“没抓到。” “啊?真的吗?你?你没抓到?”程不寿好惊讶。 “……抓到过。” “哪里去了?” “被抢走了。” “哈哈哈哈!” 醉酒大叔哄笑,一向习惯了抢别人的银月缶里,怎么就出了个徐师呢。 “不是说好了,一起去把那小妹子的飞耳都抢过来吗?你怎么还反被她给抢了啊?” 她?那么笨手笨脚?面具首领即刻断定:“不可能,她没那个本事。” 徐师的面具下,必定是一张灰蒙蒙、没精打采的脸,单看他握着折扇的手不停摸索,双脚并没有朝向首领大人,似乎随时都准备飞奔出去寻找那消失了的轮椅声。只不过可碍着首领的面子不能擅自离开,只好硬生生按耐住了焦急的步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师声音颤抖着说:“我刚才看见……她了。她回来了,她还没死!我抓到的飞耳叫她抢去了!” “啊?” 程大叔因为酒精麻木了半张脸,做出来的惊讶表情更显夸张。 “她?什么她?” 紧接着突然明白了。 “你说她啊!确定吗?不是鬼还魂吧?” 银月缶首领仍旧一言不发。 “不是还魂术,我亲眼看到她了,甚至还交过手,本来明明就要真正抓住她,可暗处突然杀出来有一个人,将她的轮椅夺走了。” “轮椅?”首领大人这才开口。 “对,她坐着轮椅,应该是她……死的时候,不,她没有死,但肯定在那时受了重伤。” 胡子大叔看向一言不发的第一张面具,神情严肃,道:“嗯,长公主派人在梁上做了手脚,整个屋顶砸到了她身上,别说断掉一双腿,一命呜呼也说得通。可她不是死了么?那我们挖出来的尸体是谁?” “不不,”徐师抱头,十分痛苦,“云缳没死。我确定她没死。那就是她的声音,虽然坐着轮椅,可那就是她的伸手。首领,不寿,如果云缳要用飞耳换赏赐,我还有可能再见到她。咱们赶紧赶去除妖场,把飞耳交给判官吧。” “这下,咱们只能上交一只飞耳了。”大叔耸了耸肩,问首领,“这两个飞耳紫晶鼠,一大一小,咱们上交哪一只?” 徐师心中惦念云缳,只希望在除妖场结束的锣鼓声敲响之前赶去见她一面,于是匆匆问:“你真要留做宠物养着?虽说长公主插手除妖场,君安城里莫名出现召唤妖兽的数枚铜铃,我们可以下手调查之处却少之又少,从飞耳身上着手的确可能能增加些线索。可这妖兽十分危险,要是给别人知道了银月缶插手除妖场,还扣留了只飞耳,无异于跟除妖师和长公主直接撕破了脸。东宫之中那位刚刚复位的皇子殿下——” “上交大的,小的留下,小的好养活。”银面具首领早就有了打算,干净利落地回答。他蹲下身,从宽宽大大的袍子里伸出与高大身形不成比例的细小手指勾着逗逗飞耳,被吓坏了的紫睛鼠缩成一团。 藏在暗处的阿执追踪飞耳的足迹而来,双眼敷血,她不需要打任何灯笼,也能清清楚楚听见、看到了这一切。 银月缶的三个面具人。 很好,你们都在。 瞧首领大人逗弄关乎东雷震国命运的飞耳,阿执咬了咬牙——恨、死、他、了。 这个银月缶首领啊,这个打碎了她对于君安城一切美梦的家伙! 胡子大叔和徐师拗不过执意留下飞耳的首领:“留便留吧。我们赶紧去除妖场看看究竟,去晚了,我怕要与云缳错过。” 徐师十分不确定地看向首领,似乎在商讨,又好像在请求,“如果真的是云缳……你会允许她回来吗?” 存疑的反倒是程不寿:“她明明活着,现在重新回到君安城,却不肯与我们说一声,直接下了除妖场,还抢你的飞耳。或许她并不想回来。” 透过面具上双眼的孔洞,一双眼睛看着恍恍惚惚的徐师,伸手又从腰间抽出个卷轴来翻阅。大概是因为新的案子源源不断,他只好挑灯夜读,完全不分场合。 徐师恍恍惚惚,眼前晃过云缳鬓发间的珠花,听得出她有所抗拒,却不断隐忍着:“……我当然知道大家忍辱负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他,为了保护君安城安全。可……可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我也想要、想要光明正大摘下面具,在君安城的街上走一走啊。” 沉默的空气开始凝聚。 “走吧。你在这儿自言自语的,没用,见着她,问问就行了。”醉汉大叔重新戴上面具,拎起飞耳的后脖子,扛在肩上。紫睛鼠明明可以很凶狠,在他的手里也只有蹬蹬腿儿的功夫。 “小祖宗,你怎么说?”徐师还是很期盼他的回答,“如果她想回来?” 手中朱笔暂停了下。 “好啊。” 看着徐师终于松了口气,首领大人的眼前耳边响起了云缳清冽的声音:徐师对云缳有恩,若非承蒙他相救,还教会了我剑术琴艺,云缳不知道要在庭轩舞榭沉沦多久,既然徐师忠一不二,执意追随首领大人,那我不能抛下他不管。 暗查长公主的地盘,原本是派了徐师去的。就好像预料到什么一样,“死”去了的确是云缳。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不过如此。 面具首领草草批阅完手中的奏折。 这些,还是不与徐师说了——就像与云缳约定好了的那样。 第92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10) 正要赶去除妖场,三个面具人眼前突然出现了个妙龄少女的身影,及时拦路:“站住!飞耳还我!” 冷冰冰的面具,用一模一样的刀工刻出完全一致的图案,在黑暗之中,看上去有着来自地狱的森然和冷漠。如果不是依靠身形、举止动作和说话语气进行分辨,很难判断面具下面到底是哪一张面孔。就是这种悬置的疑惑和恒久的不确定,让阿执心里惴惴打鼓。她知道如何面对人面活人,却不知道如何对付戴在脸上的冷冰冰面具。 天上月状如缶。 地上银面如月 尤其是,站在最中间的,地下法场之首领。 不得不又一次跟银月缶对峙。 胡子大叔眯起了眼睛,好像在醉酒状态下可真不容易聚拢视线:“这不是……?” 徐师着急着要去找云缳:“小娘子?你怎么来了?” 阿执跺脚,重复:“你们还我的飞耳紫睛鼠!” 为首的面具人一言不发,可阿执明显能够察觉,他的目光透过银面具上面的小孔,就盯在自己面纱上。 她的脸微微一红。 好叫人厌烦的心跳! 程大叔一拍脑袋:“对啊——” 徐师点头接话:“咱们都抢了她。” 两人一起看向首领大人。 “啊哈哈哈哈!”程不寿耸肩,“你今晚可算倒霉。” 哪儿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强盗!都找上门来抓了你们个正着,竟然还嘻嘻哈哈不认错?好意思声称自己是主持公正的银月缶么? 阿执好生气的,三张面具晃得她头发晕:“既然知道抢了我的飞耳,那就还给我!你们君安男人怎么这么奇怪?你们银月缶到底是个什么规矩?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一遍两遍三遍来抢我的东西,难道是复制的人吗?都盯准我了吗?我跟你们什么仇、什么怨啊?你们君安男人不都言行正直、品格高尚吗?你们银月缶不是天天喊着要除暴安民、保护弱小吗?” 醉酒大叔打了个口哨,徐师笑而不语。 反而是银月缶的首领都不需要思考,立刻接话:“抓住飞耳紫睛鼠不就是除暴安民吗?城中百姓得到保护了啊。” “可也不能欺负我啊。”阿执跳脚。 第一张面具十分耿直道:“银月缶哪里欺负你了。” “那你手里的飞耳!”阿执胸口憋闷,深感与一张面具根本无法沟通,“是我吸引来的,是我找到的,我明明都快抓到了,叫你抢去了,你不是欺负我,你是干什么?” “正巧路过碰到一只飞耳,随手捡回来了。”首领大人理所当然地伸手戳了戳全缩成一团的紫睛鼠,想了想,补充,“好像顺带还救了差点儿给飞耳咬死的人。” “你……” 借着灯火的光芒,他的手指以及手臂与宽大的袖袍比较起来,比例有些奇怪,管他是个假肢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越看越讨厌。 “啊,”第一张面具继续很毒舌地说,“说到除暴安民、匡扶弱小,我忽然记得了,我救的人好像就是你呢。对,你差点叫这只飞耳给咬死。” 胡子拉碴的大叔哈哈大笑:“又救了你一命,我的泠泉什么时候拿来?” 三个面具人明显是使用强盗手段的惯犯,没有一点悔改的意思,更不打算交出飞耳紫睛鼠。 阿执:“虽然救了我,但也抢了我的。你们能找到飞耳,还不全是因为我吗?” 银面具首领可算道出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还带这些恨恨:“你能下除妖场,还不是因为抢了除妖榜?所以这只飞耳算是银月缶的。而且,你还抢了悔婚书。” 阿执心中想:果然是因为这个。 徐师咳嗽两声,只想赶紧追云缳去:“小娘子,你可别不讲道理呀。银月缶好心帮你多次,你还是不肯让步,这就不好办了。” 阿执咬牙,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况且为了北泽赤鲸脂,她连性命都愿意搏上。 “悔婚书还你们。” 哪里知道,面具首领手一挥,竟然拒绝:“不要了。” “什么?”阿执目瞪口呆。 “不需要了。” “你……”阿执拿着最初的祸源,呆愣愣站在那里,手都伸出去了,却没有人来接,“你们来抢飞耳,不就是为了悔婚书吗?现在还给你啦。” “不用。”银面具首领不屑地瞟了一眼,大声说,“对方已经知道婚约已毁,留着这烦人的东西干嘛?是雨夜孤寂时看两眼留住温存,还是过年拿出来放鞭炮庆祝一下?” “……” 原本以为是最终的筹码,却没想到刹那间贬值道一文不值。阿执看看手中的血书,看看眼前三张面具,忽然间不知何去何从。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果然还是干不过狡猾心机的银月缶啊。 面具之后的程不寿没憋住偷笑了一声。是了。这么重要的名单,长公主府不知道有多少探子和杀手四处寻找,银月缶怎么可能不拿回来!他斜眼看着阿执,心想:还不是要整你一下,时禹玩够了或许会原谅你。 徐师赶紧咳嗽一声,以示提醒。 但还是晚了些。 冰雪聪明的阿执忽然反应过来,两手紧紧扯着悔婚书,摆出架势:“你真的不心急吗?真的不需要了吗?那我可把它撕掉烧掉啦。” 她敢说,虽然眼睛在黑夜里看得不比白天清楚,但那个时刻,银月缶的首领大人,身体前倾,莫非要上前抢夺? 中招!阿执心里大喜:“飞耳快给我。” “不必。让她撕,”首领果然是首领,抬手制止了程不寿和徐师,点了点脑袋,冷静道,“烧掉更好。反正上面的内容,我早记下来了。” 徐师和程不寿了然。 他继续补充:“请你替银月缶烧掉这份悔婚书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要烧赶紧烧。放在手里久了,恐怕会惹来追杀——当然,不是银月缶追杀你。” “……”阿执简直要吐血:完了,他根本不在意,悔婚书成了废纸。 没有了悔婚书做筹码,还能怎么跟银月缶谈判? 阿执只觉得面前的三座大山根本无法逾越,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第93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11) 说句实话,阿执心有胆怯。她并非完全无理取闹,扣下银月缶的悔婚书,的确因为心有芥蒂,对那张守信的憎恨还没完全消彻;抢夺除妖榜,实在是北泽赤鲸脂太过重要。至于引发了一连串愈加麻烦的事情,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至于现在,她人在马上、马在飞奔,根本下不了鞍,千丝万结成了一团乱麻,她只能硬着头皮跟银月缶继续磨下去。 阿执当机立断,反正北泽赤鲸脂就在眼前,无论如何她都要死缠烂打到底。 “那——干脆我去昭告天下,说银月缶打劫我,飞耳本来是我的,叫你抢了!” 银月缶首领一本正经问她:“何为‘抢’?按照君安律法,是你的东西,被人以武力夺走,才算抢。比如,你抢银月缶的悔婚书,比如,你抢了银月缶的除妖榜。那我就要问你了,难道这三只飞耳已经是你的了吗?” “这——”据此定义,银月缶的确不算抢阿执。 一帮冷血无情的家伙,他们都不肯设身处地想想,为了引来飞耳,阿执冒着引来大量妖兽吸干体内鲜血的生命危险,她为了北泽赤鲸脂付出多少心血! “……可、可的确是因为我,飞耳才出现的。不然它们全部藏在地洞里,你们怎么找?” 首领大人言之凿凿:“按照你的说法,除妖榜贴在大街上,来来往往行人颇多,一定有不少都看到了上面的告示,难道不管谁看了一眼除妖榜,除妖榜就是他的了?律法可不是这么规定的。三只飞耳,你连碰都没碰到过,谈何属于你?你又怎么证明是你找到了飞耳?难道就没有可能,飞耳打算攻击咬死你,我们只不过恰好碰到了救人,顺带捡走了妖兽?” 三个大无赖。 阿执瞠目结舌,大脑好像被卡住了的齿轮。原来天底下还可以这般胡搅蛮缠,黑白混淆! 她的背后好冷。 “走吧。浪费时间。” 三阿执赶紧张开双臂拦着,可她当然晓得,没什么伸手傍身的弱小少女对抗银月缶,完全是螳臂当车。 程不寿和徐师怎会被一个弱女子给拦住?正准备兵分两路绕过阿执,这姑娘急得满头冒汗,迅速思考:武力抵抗完全不行。不能力夺,只好智取。 两手空空,她还有没有其他筹码? 赤鲸脂!赤鲸脂!能拯救东雷震国的赤鲸脂! 轰的一声,阿执脑袋炸开,她大喊一声—— 等她的意识恢复之后,方才说了句什么,她自己都不晓得。 三张面具明显没有进一步动作,都原地不动。 有效果!阿执捏了一把冷汗。 徐师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阿执机械地重复:“要是不还给我,我就去跟判官大人告发银月缶私藏飞耳紫睛鼠。” 程大叔挠挠鸟窝一样的头发,尴尬:“呃,刚才你听见我们说话了?” 阿执一口咬定银月缶的弱点,放狠话:“官家设悬赏除妖场,你们却要私藏,这不是明摆着跟君安城主作对吗?” 她当然听见了。你们那些个私藏妖兽的小算盘,一定很害怕曝光吧。口口声声保护君安百姓安全的银月缶,竟然不及时处死咬人的妖兽,还当做宠物养起来,这要是传了出去,银月缶自诩君安城“守卫者”的面子往哪儿搁? 能在危急时刻的最后一秒钟想到脱困的办法,她此言一出,大概这辈子都会被银月缶追杀?可见为了得到北泽赤鲸脂,阿执都被逼成了什么样子。 第一张面具,银月缶的首领,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变得十分沉默了。 十分渴望得到君安城认可的你,到底要怎么办? 她很想知道。 所有的空白全都留给了首领大人。 除妖场密集的锣鼓声传来,催促尚未上缴飞耳紫睛鼠的除妖师赶紧到场,却也催不动三张钉在原地的面具。 悄无声息的夜色,最叫人暗怀恐惧。 阿执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可怕的沉默,直觉告诉她,你做的太过了,或许应该早点考虑到,“信任”这个问题,是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或许该换个不这么剑走偏锋的方式吧? 她的脑袋空了两秒钟,可除了威胁银月缶,还有其他办法吗?也只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气势明显在渐渐衰弱:“你,不是总爱提君安律法吗?你不是总在标榜——自称维护君安城的公平正义吗?那……君安律法里面有没有写:私藏妖兽该怎么判?威胁到了全城百姓的安全,银月缶该当何罪?” “你在威胁我吗?” 阿执的心跳停了一拍。 徐师无奈一笑:“不得了了。” 阿执后退一步,摆手:“不是威胁,绝对不是。是……商量。你把飞耳还给我,我还给你悔婚书,也不告发银月缶饲养妖兽。” “你自以为这招有用么。” 阿执不敢直视银面具发散出来的寒光。 “你……别想……钻律法的空子。你们刚以饲养妖兽的罪名抓了张家公子,法条里就是写了不能饲养妖兽。又或者……难道银月缶有免死令牌吗?君安城的律法不及王侯吗?”催促除妖师回场的鼓声让阿执愈发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僵局只能有稍微加重了的威胁来打破,“就算银月缶势力大到一手遮天吧。可你们能堵住悠悠之口吗?私养妖兽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如果飞耳不还给我,我就把你们的阴谋全都说出去……到时候,你们就……挨家挨户给全城百姓解释吧……” 她后脊梁一寒,忽然冒出来个念头:“你们不会……打算杀人灭口吧……” 三个高大的身影,不带一丝表情的冰冷面具。 她十分后怕这句话应验了可怎么办。 君安城中不能见光的影子,包裹了一切肮脏邪恶的黑暗,难道会吞噬不了她一个弱女子? 可惜出口的话不能收回。 她浑身都僵硬了。真来个毁尸灭迹,银月缶一定处理的不动声色,丁点痕迹不留。 坏了坏了。这分明是玩火自焚呀。 第94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12) 面具人越是沉默不语,阿执的心里越慌乱,声音逐渐弱小,强压住颤抖:“你们银月缶……很在意口碑,对不对?你们想要得到好名声,对不对?所以,你们不希望百姓知道饲养妖兽,也不会……杀害无辜……对不对?” 在阿执胆战心惊地放出最后这一大招之后——其实是夹杂着乞求饶命的小小威胁——她迅速观察银面具人都有些什么反应。这一大步跃入黑暗,她不知面前坑洞深浅,亦或者分明就是个山崖,她盲目跳下去会摔倒粉身碎骨,很可能就此彻底惹恼了危险的面具人,当然也可能顺利抓住他的把柄。 气氛沉闷不堪,一如地下法场上,他怒气横生时抬手打灭了所有的烛火之前的胶着。阿执只觉得黑夜已经灌入心肺,她喘不上来气。 快说话啊。 “银月缶还是想要……守护世间的公正,不是吗?” 她的心里十分焦急。 这简直比黑暗中追寻妖兽的踪迹,还要叫人胆战心惊。 银月缶的面具首领,你会怎么回答呢? 徐师收回眼角余光,这两个坚决不肯退让的人啊,要想他们开口妥协,等三天三夜估计都够呛,不如首先化解了这场危机,也好快些赶去除妖场,于是假做无事地用折扇轻拍脑门,飘飘来了句:“小娘子这般想抓到飞耳,是为了换取什么赏赐来着?” 阿执赶紧说:“北泽赤鲸脂。” “不过一盒脂粉,有什么大不了的?”徐师第三十九次望向除妖场方向,“这个也好办。我们可以在请赏时候,帮你一块儿要来就行了。” “真的——?” “对,对。”他拍了拍首领大人的肩膀,“没什么坏处呀。我们各取所需,没必要闹得你死我活。反正除妖场的赏赐丰厚,银月缶也不会趁机掏空长公主的家底,不寿还惦念着长公主府上全部的美酒呢。加一盒脂粉而已。” “你们可别骗我。” “不会的,我们赶紧去交差吧。” 借助覆面白纱,阿执把大喜过望隐藏的很好,危险危险,终于安全了,还终于叫她扳回了一局! 面具首领低头看着飞耳,一言不发。 徐师轻声跟他道:“小娘子拿了赤鲸脂,就不会闹腾,还跟我们同是一条船上的,不会去告发银月缶。你可以安心留着飞耳。” 倘若摘下了首领大人的面具,会不会是一张不甘认输的憋闷脸? 徐师赶紧使眼色,示意阿执赶紧抓住最后的机会挽回局面。 “谢谢你们,”阿执小心翼翼地,努力打破僵硬掉的气氛,“其实……就像徐师说的,银月缶那么公正,留一只飞耳养着,肯定不是为了私利,一定定会把飞耳看得死死的,不出岔子啦。我只要得到赤鲸脂,立刻离开君安城,绝对不出去乱说话——我还想赶紧回家呢,对于你们打算拿飞耳干什么,一点都没兴趣啦。再说,赤鲸脂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灵药,你们拿去了也没什么用处。” 首领大人沉思,还是不说话。 阿执脑门紧巴巴的,一面后怕,一面有些莫名的难过。她再清楚不过,威胁摧毁银月缶最在意的名声,无异于打中了最疼最脆弱的蛇七寸。拿捏准了,能顺利牵住面具人的鼻子,可一旦放话狠了,比如现在,天知道这帮狂徒会如何风卷残云一般报复她。毕竟,面具首领的脾气实在怪异到捉摸不透,又极其容易爆炸。这招说实话,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她不会拿出来用的。没有人愿意被戳及最深的伤痛。 明明已经做了退让的表态,银月缶首领还是一声不吭,这让阿执很吃不准徐师的调和以及自己的退让究竟有没有用。 这个小家子气的首领大人呦—— “你……怎么说?”阿执拿出了悔婚书,很快想明白了,她决定首先低头,不是向银月缶认输,是为了确保能够拿到北泽赤鲸脂,于是诚意十足地求和,“你不相信我对不对?好吧,这是悔婚书,我留着也没有用啦。不如你先拿去。” 徐师可算松了口气,低声:“小祖宗哎,已经可以了。” 首领大人矜持着不伸手去接,银面具显尽了高傲的姿态。 阿执愈发觉得他有趣。 明明统率着危险的地下法场和一群面具狂徒,却连这点儿气量都没有,徐师和她都快把台阶搭到天上去了,只要他迈出一小步,就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他却就是不肯松口,跟个小孩子似的,难不成等着阿执雇人用轿子抬他下台阶吗?这脾气呀,真够好笑。 “哎呀,那我认输好不好?”阿执想,小时候的熙儿就足够顽皮,也没跟你这么胡闹,于是理所当然扮演起了“长姐”的身份,放低了姿态哄他开心,“都是我的错啦,你们一次又一次帮我,是我胡闹啦,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喏,悔婚书还给你,毕竟是你自己的婚事,我一个外人干嘛插手?至于抢来的除妖榜,是因为我真的想要赤鲸脂啦。您就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一介小女子计较呗。” 就是嘛,有什么放不下的架子呢? 首领大人这才缓缓地抬起了胳膊,动了动嘴唇,不知为何,想要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封不是我的悔婚书”。 真奇怪,向她解释这些不该她知道的,有什么用呢? 可这话没能出口,关在了嗓子眼,就差那么一点点。 匆匆赶来的蒋亦彬忽然从暗处杀出,剑锋直指阿执,盯准了她手里的悔婚书。 危险之际银面具首领顾不上趁机夺过悔婚书,迅速伸手推开阿执三步远,免得她中剑。 “啪”的响亮一声,徐师折扇拍脑门——促成和解就在眼前,又泡汤了。 阿执怔住,迅速回过神,看出来竟然是追杀她不放的蒋亦彬,惧怕、胆怯、愤怒等等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哎,阿执啊阿执,能不能长点儿脑子呢?他们是谁?游离于正义之外的地下法场,杀人不眨眼的银月缶啊,你怎么总是被三言两语骗个晕头转向,又一次叫人牵着鼻子走呢? 第95章 追踪飞耳紫晶鼠(13) “我差点儿忘了——”阿执爬起来,又恨又怨,迅速收回了悔婚书,只恨轻信别人的性格不容易改掉,一面直指首领大人,“你派他来杀我。” 三张面具同时看向蒋亦彬。 徐师:“追杀?” “怎么回事?”首领大人的表情虽然看不出来,但从他的语气听得出来,他并不晓得蒋亦彬私自决定追杀阿执。 蒋亦斌看了眼没能夺回来的悔婚书,没有多做解释,压低了声音跟三个面具人道:“今夜除妖场不知为何多了长公主府士兵的身影。” “揭榜下场的时候,不是用了化名么?” “似乎走漏了风声。” 这下子,阿执被晾到一边,她挺愤怒的:“你们在商量什么?银月缶果然要杀人灭口了?” 蒋亦斌深吸一口气,一个凌厉且不耐烦的眼神杀向阿执。 徐师:“那我们该走了。” “最后一次劝你,”面具首领迅速向阿执道,“悔婚书交来。” “不,绝不!”不明真相的阿执,还在为银月缶蛮不讲理的“诱骗和刺杀计划”感到震惊,“我再也不相信你啦。你先把飞耳交给我。不然,我就把你们所有的阴谋公布天下!” 看来,这个僵局是打不破了。 “悔婚书又不是你的。”蒋亦彬说这话的时候,简直在咬牙切齿,仿佛阿执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魔,恨不得把她给切得细碎,“拿来。” 阿执察觉到了蒋亦斌莫名的敌意,真是奇怪,与他应当没有正面冲突,为什么屡屡追杀,紧紧不放? 她只是单纯觉得,常年隐匿于黑暗中的银月缶,自然带着浑身的邪气和恶毒。于是更加咬紧牙关:“你也跟他们一样想要悔婚书吗?简单,先把飞耳给我。” 程不寿只觉得头晕:“争嚷了一晚上。一个要悔婚书,一个要除妖榜,一个要飞耳换北泽赤鲸脂。我的美酒咋办啊?” 自然没有人顾得上他心心念叨的美酒。 徐师坐着盘算,已经察觉到长公主府兵,大约很快将至,停留下去绝不是个好办法,便低声道:“时禹,她不交还,又不能硬抢,等长公主的人追来了,才叫麻烦。” “我带飞耳回地下法场,徐师把飞耳交还除妖场,不寿和亦斌分散开长公主府的兵力。” “是。” “她怎么办?”徐师斜眼“不寿或亦斌,还得分出一人保护她么?” 看到蒋亦斌憎恨阿执的眼神,徐师笑道:“好好,不用亦斌。” “没人知道名单在她手中。长公主是冲着银月缶来的。”面具首领做出了精准的判断,“她与我们呆在一起,反而有危险。” 阿执只听到嘀嘀咕咕,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你们又商量什么诡计呢?我的飞耳呀,刚才都说好了!” “走。” 四人不再理睬阿执。面具首领当下踮脚飞檐,程不寿、徐师和蒋亦斌分别戴上面具,四个面具人兵分四路。 “哎?”阿执下意识地追赶面具首领,谁知他足下生风、速度极快:“想要飞耳?那你得跟上。跟得上就跟过来。如果我们到了除妖场还是没见到你,这只飞耳就随便丢给哪个人。” “不可以——!” 面具首领提着飞耳已经走很远了。 徐师、程不寿和蒋亦彬,或与阿执擦身而过,或提着另一只飞耳赶往除妖场,或反方向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阿执左看右看,只恨没早早学会分身术。 “喂——” 蒋亦彬停顿了下脚步,悔婚书就在没什么防御能力的白衣女子手中,他使个招下点儿狠手,一定能顺利抢回来。但是他不能。碍于首领的命令,他只能咬牙狠狠,再做打算。 因为在四人分头行动之前,面具首领低声却无比清晰地叮嘱,且那话明显是说给蒋亦彬听。 “我们会帮你拿回悔婚书,但不是现在。” 面具人看了眼阿执。 “别伤害无辜。” 徐师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娘子,跟上来呀。追不上的话,飞耳就给别人喽。” “什么??那是我的飞耳——不能给别人!!” “看你脚程喽。” 阿执匆忙打起灯笼,徐师故意放慢脚步给她追上的希望,她冲着银月缶首领消失的方向一跺脚,只能转头去追徐师。 从蒙面少女的肩上落下一只不起眼的小小纸鸢。 四个面具人都赶在前面,谍听纸鸢也没贴在他们的身上,银月缶自然没有发现躲在暗处的少年。 折鸢吊着刚刚接上的手臂,走起路来有些瘸拐。尚且能动的另一只手手指上,一模一样的小纸鸢靠近嘴边,似乎在轻声呢喃。 就算有金边露甲救了他一命,可遭到豪彘袭击留下的重伤得好一阵子才能痊愈,至少飞耳的场,他下不了了,所以这一晚上,除妖榜并没有递交。 可少年如此机灵好动,怎么可能真正听从判官大人的指示,乖乖呆在场边呢? 不能参与除妖,暗中藏在一旁偷听,总没问题吧。 然后,他又一次碰到了阿执。 对除妖场上的陷害计量,比如纸鸢贴在她的身上,完全不会有察觉。这种十足的门外汉,居然还屡屡下场。 不把她当做“血包”或者诱饵,真是对不起她的那份莽撞。 于是,白衣少女又一次成了折鸢瞄准的大目标。 令折鸢没有想到的是,这“血包”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她竟然把他引向了银月缶。 看着三张银质面具,折鸢体内叫嚣着复仇的狂躁。 就是你们杀了我的恩师。 此仇不报,活在世上岂不是太窝囊! 因为重伤未愈,体力透支,折鸢很难将气息控制在银月缶察觉不到的范围内,也就不得不躲得远一些,免被发现,靠贴在阿执肩上的谍听纸鸢传递来的几人对话。而这远程传话,在折鸢没有完全练成招式之前自然很容易出岔子,简单来说,恩师在完全教会折鸢远距离谍听之前丧命银月缶之手,少年半瓶晃的水平,不能听的很清楚银月缶他们究竟在争执什么。 有限的清晰字眼儿中,必然有重复率最高的三个字“悔婚书”。 第96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1) 夜深人静的君安城,掠过的奇异风声容易吞没在黑暗中。 四张面具分别引走长公主府兵,蒋亦斌丢出石子,迅速引开了尾随首领大人的人马,面具首领提着飞耳赶去天王庙,徐师则带着第二只飞耳赶赴除妖场。 “不寿?你怎么跟来了?”徐师看着蒋亦彬远去的方向,为他独自一人作战有几分担忧。 醉汉大叔甩甩葫芦,于他而言,争取陈酿重赏显然值得抛弃队友:“要赏赐的时候,给我多加几坛美酒吧。” 徐师拎了拎手里的飞耳,笑:“你啊。” “那小娘子还欠我一整年的‘泠泉’呢。”酒鬼叹气,“啥时候能喝到啊。” “享尽天下美誉的‘泠泉’酒?”徐师琢磨起来,“她能拿到一年的量?我对她的身份,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回头看了看来路,显然早就把那白衣少女甩在了后头。 徐师感慨:“你说说今晚,可真叫人悲伤,明明好几次,他俩就要握手言和,怎么总是以争吵告终呢。” 程不寿挠头:“谁知道蒋亦彬要杀她。” 徐师暂时摘下银面具,呼吸了口不受阻挠的空气:“黄道吉日当头,却遭悔婚,不管是谁都会受到刺激吧,更何况,亦彬又那么在乎她。那小娘子也是胡闹。她不晓得那封悔婚书不是时禹的,是亦彬的,且那悔婚书中隐藏的名单有多么危险。” 徐师两手一摊,做放弃状:“管不了啦。”接着把目光收回了除妖场。 轮椅的声音暂时没有响起。等人迟迟未至。 程大叔好不舍得到手的飞耳:“你真要跟首领说的,小妹子没追过来,就把飞耳扔给别的除妖师啊?” “银月缶捉住的飞耳,丢给别人捡便宜,我自然不愿意。时禹担心的是,我们去向判官大人请赏,会暴露银月缶的身份。” 醉汉眼里只有美酒,对飞耳十分不舍。翻看手里的银质面具,不由连连感慨,公主府的酒窖钥匙就在眼前,嘴边的鸭子就要这么飞走吗? 唉。既然是首领发话,他也不好不遵从。拿不到长公主府的美酒,只能等那白衣小妹子两年分量的“泠泉”了。 -------- 一路追赶,阿执累到喘不过来气,也没能追上银月缶的踪影。 折鸢顺着小鸢宝一路追来,两人间隔距离稍远,阿执没有发现他。 脑海中重复回放着蒙面少女给气到哭泣,以及银月缶并不甩她的姿态,顺着仅有的线索作出推断,折鸢自然而然推断出来,阿执就是被银月缶抛弃了的新娘。 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银月缶抛弃了的女人吗?真是个不错的切入口。 师父被杀之仇,终于可报了。 折鸢暗笑。 返回除妖夜场,阿执双眼上敷着的血几乎干掉了,视线重新模糊起来,一片漆黑。除妖场上,判官命人点了灯火。 “各位辛苦除妖师倾力捕捉飞耳。”判官提起笔来进行记录,盘点人数。 她挑了个最不起眼的场所,仍旧用帽兜遮住半张脸,保护好自己身份的同时不停地暗中观察。 垂头丧气的阿执时刻注意着四周动静,静静等待前来领赏的三个银面具人,还有那冷清声音的轮椅女子。 全场看不到银月缶的身影。他们不会真的随手把宝贵的飞耳丢给了某个得便宜的除妖师吧? 阿执挺慌张的。 “揭了这除妖榜,就等于签下生死契,抓住了妖兽赏金万两,天下宝物任各位挑选。”判官见到阿执完好地回来,微微松了口气,叫她到面前,低声道,“薛姑娘可算活着回来了。” 想到一晚三次被抢,阿执悲愤不已,本来能抓到飞耳的。 判官语重心长跟她说:“薛姑娘,本官早就劝你,你看这些画押签生死契的除妖师,个个行走江湖多年,都是心狠手辣之辈,谁不是为了加官进爵、黄金万两而来?薛姑娘可别再拿命开玩笑了。” 阿执十分悲伤:“长公主府拿出来做赏赐的这一盒北泽赤鲸脂,今夜要是拿不到,以后可能都没机会啦。” “钱财名利均属身外之物。若只是为了些赏赐归入长公主麾下——”判官见她如此执着于请赏,无奈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 阿执的耳朵相当灵敏:“您说什么?长公主怎么了?” 她的心里刚刚闪过警钟,就听到了个强势到不容人质疑的声音:“各位除妖师全部在场了?得胜的三人可在?” 判官赶紧掩饰,简单叮嘱:“好自为之吧。人能活着,才最重要。”然后带头向那赶来的高官跪拜,口中喊“陈大人”。 “除妖师的名册呈上来。” 阿执只好退下,没法儿继续追问。 陈大人的官阶压一头,判官只得依言行事,那上面同样写了“薛执”的名字。 早就听闻长公主行事作风狠辣决绝,属于典型的过河拆桥,这上面列出的除妖师,可能得一时名望,受长公主府优待,最终能在这云波诡谲的君安城里保住性命,能有几人? 判官担忧地看了眼身边形形色色的除妖师,其中当然包括白纱覆面的薛姑娘。他们大概还不晓得已经叫长公主盯上了吧。 “大人,请过目。” “捉到飞耳的是哪三位高人?” “回禀陈大人,三位的胜者均未出现。” “还没来?那就是说,判官大人还不知道三人身份?”陈官匆匆略了一眼今夜下场的除妖师名单。 “不时降至。” “好,等他们来。”陈大人拿出三张黄金灿灿的精致请帖,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阿执借助烛火,对黑夜望眼欲穿。银面具人,还有坐着轮椅的女子,他们不该脚程更快吗? “陈明,长公主府近来的常客。”躲藏在屋檐上的徐师没能从场上看到云缳的身影,正斟酌着要不要第一个出面请赏,“看来我们那位公主殿下,的确有心染指除妖场。” “煽动除妖师对付我们?”程不寿喝了一大口劣酒,咂咂嘴,味道又是寡淡又是劣质的毒辣——什么时候才能品尝到天下美味“泠泉”酒呢? 第97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2) “我到觉得,长公主更看中抢回名单。”徐师遥看除妖师中的白衣少女,“从长公主府兵追杀银月缶的来路看,他们还不晓得悔婚书其实在她的手上。悔婚书一日不归还,她就有性命之危,长公主迟早会发现。可惜一个误会接连又一个,现在我们也不好轻易与她说明白。” 程不寿简单的大脑整日灌满酒水,哪里想得了太细节的问题。还是咕噜咕噜灌酒吧。 “没想到,云缳没死。下葬的到底是谁?” 提及此处,徐师心中同样疑惑沉沉。入葬那天他当然在,棺木中躺着的是被砸烂烧伤一多半的女子,死去的面孔虽然变得扭曲,但他确定那就是云缳。 云缳还活着。墓坑里躺着的女子显然不是她。 徐师嗅到了更多阴谋的味道。 “首领允准云缳归来。”程不寿声音沙哑着问,“为了你,她一定会回来吧。” 一向自信的徐师不知为何,言语中听得出来不确定:“会回来吧。她那般……善解人意。教她用剑之前,她是那么超尘脱俗,又坚定无地一次次选择了我们。” 徐师有些更咽。 “是我没好好照顾她。她死而复生,重新出现在君安城,竟然不来找我。难不成在恨我吗?” 除妖场上,从天而降的陈大人也不与判官客气,直接接过了判官的主位,趁着获胜的三人未至,借机向在场等待着的除妖师拱拱手,开始为长公主招揽部下:“各位除妖师为君安城除害,长公主牵念百姓安危,也向各位道声辛苦。即便没有捉到飞耳,换不得黄金万两的赏赐,长公主当然要聊表谢意,改日还请各位除妖师往长公主府上一聚。” 话音落下,在场的都是些午夜场失利的除妖师,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见呼啦啦一队人马跟着涌入,所有人立刻提高警惕,有的甚至亮出了法器,可陈大人带来的人手只是比对着名册,挨个确认了除妖师姓名,并呈上了长公主府的请帖。 “你是薛执?” 阿执以轻纱覆面,那个士兵左看右看都看不清她的面孔。 “是我。”没能躲开的阿执细声细气地回答。 “那就请薛姑娘也赴宴长公主府。”士兵不由分说,强行将红色请帖塞给阿执,口中机械重复,“近来君安时而妖孽横行,维护一方安危,还得各位除妖师鼎力相助。” 阿执疑惑不解,问:“我们这些失败者也在受邀行列?那成功捕获飞耳的三人呢?” “要是抓到了飞耳,我们也是座上贵宾。”场上几个脾气暴躁的除妖师摔打着法器,为失利懊恼不已。 陈大人晃了晃预留给三位胜者的金色请帖,向所有除妖师道:“切莫焦急。成功捉拿飞耳紫睛鼠的获胜者,长公主自然更要请至府上,奉为上宾。可诸位都是除妖师,均为君安城出力,虽然没抓到飞耳,但也不能让你们的努力付诸东流。长公主体恤所有下场的除妖者,决定同样好好款待,有能力的,将来必会赏赐黄金万两,金银财宝由其挑选。既然大家都是为了君安安危,就是投入长公主麾下,日后或许还是同僚,相互之间何必争执?” 判官早已看出长公主另怀诡计,对于阿执来说,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三只飞耳接连被抢还不能要回,她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可现在,往长公主府上或许还有机会寻得世间罕见的北泽赤鲸脂,这场赴宴,她一定会去。 士兵来到躲躲闪闪的少年折鸢面前,看他伤到走路一瘸一拐,尤其是还吊着手臂,不晓得在除妖场上能发挥什么作用:“你叫什么名字?” 折鸢咬着草棍儿,指指断臂:“受伤啦,我今晚没下场,过来看热闹玩儿的。接上骨头全部养好得三个多月,不知道能不能去长公主府上做客三个月,毕竟这段时间挣不到银子嘛。” “蛀虫。”士兵很不屑地推开少年。 折鸢吊儿郎当的嚼嚼牙齿,胳膊虽然打着固定死死的夹板,手指尚能略微一动。 白衣姐姐给他敷的可真是灵药。折鸢一向相信自己的身体恢复速度快,倒也没想到骨头能接得这么迅速。 把她跟银月缶一锅端了后,得问问从哪儿能得到更多的灵药。 折鸢开始美滋滋地想象在不远未来,他或许可以在成功报仇后,向下场的除妖师们倒卖药材大发一笔。 阿执还在全场寻找银月缶。 话说回来,那三张面具到底去哪儿了?超级恶劣的银月缶首领,究竟会不会帮自己请赏? 娘亲的洗脑效果还在,阿执对君安男人,总还抱着那么点儿念想。 陈大人也等的有些着急:“获胜者怎么还没到?” 判官尚未来得及回复,随着一阵子咕噜咕噜的轮子声音。随之,一只死掉的飞耳紫睛鼠抛至陈大人脚下。 由于轮椅这个特征实在明显,判官早早记住了她的名字,立刻高声宣布:“今夜除妖场,第一位捉来飞耳的是——玉面刀云缳姑娘。” 阿执借助场上明灯回头看去,只见赶来的女人以斗笠围纱覆盖了半张脸,有些仙气飘飘的模样,可惜双腿残疾,坐着轮椅,得由一男子推着,看上去行动都十分不便,然而阿执见过她出手,那可是能够从银面具人囊中抢夺飞耳紫睛鼠的厉害。 就是你。 不甘心的阿执暗暗捏紧了拳头,牢牢记住了“云缳”这个名字。 一个瘸腿女人居然揭了除妖榜,还抓到了飞耳?所有人除妖师对都在心里不服气。陈大人打量着看上去很“弱”的云缳,同样疑惑重重:“你当真捉到了飞耳紫睛鼠?” 凭借陈大人这一句话,有些想要在长公主面前露两手除妖师已经拿云缳开涮,直接将手中的长枪打向她。而云缳面对此类质疑和攻击,早已经轻车熟路,不需要推轮椅的男子出剑,她两手齐拍在手柄上,方向对准,轮椅后八排利箭齐齐射出,一支打掉了长枪,两支直击那除妖师的双肩,竟然将其悬空钉在了墙上,其余五支穿墙穿石,气势焱焱,手腕之狠绝可见一斑。 第98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3) 心悦诚服的陈大人靠着椅背,手掌拍的啪啪响,满意地笑着称赞:“云缳姑娘果然厉害。” 判官第一次见到云缳出招,也在心里敬佩:瞧她的双腿,行动不便居然捉得到飞耳,还在一招间打得两个除妖师惨败,君安城新来了不少高手。 他转而担忧:都是因为城里突然接连出现妖兽,引得八方除妖师聚集,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在一边观战的阿执原本觉得云缳抢了飞耳,是趁人之危,但看到轮椅射出狠辣的长枪,不敢再心有不服:就算我引来了飞耳,她能成功抢我一百次。 云缳转回轮椅,扫视了陈大人和判官一眼,迅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更加冷冷问:“两位大人可相信了?” 陈大人一想到为今夜收获丰硕,长公主麾下来得了好几员大将,连忙赔笑:“眼见为实,本官今夜开眼了。长公主正缺少云缳姑娘这样的身手。不知道云缳姑娘可愿效力长公主府。” 云缳开价非常直接:“出得起多少?” “姑娘真是开玩笑!难道担心长公主出不起吗?”陈大人挥手道,“长公主乃是君安城第一富豪,只要姑娘有本事,你要价多少,就有多少?” 云缳微微一笑,抬手制止陈大人夸下海口:“先把今夜除妖场的赏赐结了再说。” “云缳姑娘,”判官上前问道,“祝贺你交上第一只飞耳,想要什么赏赐?” 云缳点头,唤一声:“启明。” 背后推轮椅的高大男子递上来一封长长的请赏录。 阿执心里又打了一个疙瘩,有点儿埋怨银月缶为何不第一个来领尚,确保拿得到北泽赤鲸脂,谁晓得贪财的云缳拉出来一份长达数页的请赏录上,会不会有自己心心念念的宝贝呢?她紧张地屏住呼吸,不断在心中祈祷:千万别拿走我的赤鲸脂,银月缶赶紧出现呀,帮我请赏北泽赤鲸脂。 显然,云缳姑娘是为了金银财宝来的,区区一盒用做脂粉的赤鲸脂,虽然源自灭绝的北泽赤鲸,但没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判官大人宣读完后,阿执暂时松了一口气。云缳索要皆为上等珍贵的黄金白银玉石珠宝之类。 这份请赏录,看得判官眉心直皱:“云缳姑娘,狮子口大开啊。” 云缳绝对是个十足的爱财之辈,且毫不避讳对黄金万两的喜好,轻飘飘开口:“在开启今夜的除妖场之前,判官大人就已经宣布,凡是捉到飞耳的皆有重重赏赐。云缳所列不过是寥寥几种。再说,陈大人刚刚不是提及,长公主是君安第一大富豪,云缳这点儿请赏对长公主而言,恐怕还不及九牛一毛吧。” 阿执有些惋惜。如此喜好金钱,实在与云缳仙气飘飘的相貌不符,大约世间总是如此,不可凭外貌断人。 陈大人盯着云缳残废了的双腿,笑道:“那是自然。本官有个问题不便发问,可实在好奇:姑娘不便行走吗?” 云缳淡淡道:“自小腿残。” 在判官的眼中,这位外貌看似出尘的女子已然是掉进钱眼里的红尘俗人:“领赏这边请。只是姑娘还坐着轮椅,怕搬不动如此多的财宝。” 启明上前。 判官摇头:“恐怕还得更多人来搬。” 陈大人趁机道:“随本官前来的倒有些长公主府人手,不如帮你搬回家去。” 面纱后的云缳轻笑一声,晓得陈大人不过想趁机探听自己的住处,婉拒:“哪里敢劳烦大人?”只听启明打个响指,早就停候在外的三辆大马车依次驶入,不多不少恰好把所有财宝都装上了车。 判官摇头,低声道:“竟是有备而来。” 陈大人亲自递上第一份金色请帖,拱手请道:“凭姑娘身手,何愁找不到东家?可这九鼎国中,论富贵,哪国比得上君安城?君安城中,论家业,哪家比得上皇族叶家?皇族之中,论财宝珍藏,谁比得过长公主?长公主心系君安安危,十分烦恼于近来不断出现的妖兽,不知云缳姑娘可愿意赴长公主府一叙?” 云缳指指装满车的金银财宝,问得好直接:“长公主出的比今晚价格如何?” “当然只高不低。”陈大人嘴角露出十分自信的笑容,不需要云缳开口答应,他已经料到成功为长公主招来一员猛将——凡是能用金银标价的,都好操控,因为没人拒绝得了财大气粗的长公主府,“云缳姑娘真会开玩笑。今夜除妖场开得急促,长公主随便从库中点了些拨出来作为赏赐用。” 喜好钱财的云缳显然也相当愿意成就一桩美差,立刻应了下来:“多谢长公主抬举。云缳会按时赴宴。” “好!姑娘是个爽快的人!那就恭候云缳姑娘大驾光临了。”陈大人击掌送客。 屋顶上的程不寿瞪圆了眼睛啧啧感慨:“那个真是云缳么?原来她这么爱金子啊?那她怎么甘心跟着你这个一穷二白的琴师?唉?人呢?” 启明推着轮椅刚刚迈开步子,就见到徐师失魂落魄的身影出现在云缳的面前。为了隐藏银月缶身份,徐师同样没有佩戴面具,看着座椅上冷淡的女子,还有她残废了的双腿,张口喃喃,似乎要流泪一般:“真的是你……?” 程不寿两眼迷蒙,刚刚才发现徐师离开之前,还丢过来了个什么东西,他几乎闭着眼皮借助,十分后知后觉地看清,手里拎着的,是空蹬腿儿的飞耳紫睛鼠。 “这只什么时候到我手上了?” 程大叔眼睛放光,就差把飞耳直接浸泡到酒里面喝掉。 “……丢给我处置了?” 他摇头晃脑,从屋顶上往下左看右看,满场除妖师,没一个看着顺眼。 首领大人的确说过,白衣少女实在太烦人,不给她飞耳也罢,随便丢给场上哪个除妖师,气死她算了。 “唉,这飞耳,我谁也不想给啊。” 程不寿憋了个小心眼儿。 酒劲儿上头,他愉快地做了个决定,摘下面具的同时也忘记了还有个白衣姑娘急急燎燎,眼巴巴哀求分一份儿赏赐。 “给个毛。给谁?老子得用它换酒喝去。” 第99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4) 轮椅上的女子冷眼相对,叫徐师一时间不敢相认。 由于距离较远,且徐师和云缳身边并没有明灯照亮,阿执眯起了眼睛也看不太清他的脸上是不是有泪水。 冷漠的云缳根本不停留,与推轮椅的启明仿佛都不认得这陌生人,直接从徐师身边擦肩而过。 “呦呵!”醉汉提着大酒罐,摇摇晃晃走来,看上去比刚才酒醉得还要厉害。 细心的阿执注意到,大叔脸上的银色面具别在了腰间。 徐师也是如此。 果然,想要跟官府正面打交道,还得隐藏银月缶的身份。 程不寿跌跌撞撞,竟然闭着眼睛冲撞到了前面云缳姑娘的轮椅上,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启明不让,单手撤离轮椅,另一只手毫不留情拔剑相迎,当啷,玄铁长剑对破烂酒葫芦,两人初次交锋就是个平手。 不,并非平手。启明那玄铁削石如泥,程不寿的酒葫芦就是随便从藤上摘下来用了很多年的。 电光火石之间,程不寿醉汉的步伐已经看了个清楚,似轻飘无底盘,实则夯土般的稳当,一招便知。就是这等身手,只消寥寥几招便可捉拿凶猛的飞耳紫睛鼠。 轮椅晃动,云缳坐得有些不稳,徐师还在犹豫,站在一旁的阿执想都没想,立刻接住轮椅,明显抛弃了对云缳抢飞耳的芥蒂,将她推到一边安全的位置,道一声“小心”。 一手推轮椅,阿执发现那轮椅果然非同寻常,并不仅仅是看上去的木质木材,实则有百斤重,可移动起来完全不是外观看上去那样笨拙,加上云缳为展示身手射出的八排利箭,这木框架中定有精妙机关。 “喂喂,别在这里打。留着力气对付妖邪去!” 启明接过轮椅,云缳隔着纱,看了一眼蒙面少女,在如此盛夏闷热天,她从头到脚蒙得严实,举止十分谨慎神秘。 云缳轻笑一声,认得帮了她的是徐师身边的阿执:“多谢了。敢问姑娘芳名?” “薛——执。” “我记住了。改日再还你恩情。”云缳一边道谢,一边看向徐师,再看抑郁不振的阿执,很快放弃了对两人关系的揣度,摇着轮子带上到手的丰厚赏赐离开除妖场。 徐师怔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转身去追赶,可惜轮椅声很快无影无踪。他追随而去,背影孑然,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之后,远方飘来了呜咽的箫声。 除妖场上,醉汉大叔随手丢过来紫睛鼠,粗拉拉道:“赏赐赏赐,快点拿来,爷要买酒。” 判官赶紧查找名字,向陈大人报上姓名:“君安除妖师程不寿。” 陈大人冷眼看着醉酒大叔,贪财的直接打开钱匣子,好色的就把美女尽数送上,至于嗜酒者用美酒陈酿收买即可。可,确定这种醉汉不会给长公主误事么?当下,陈大人在心中给程不寿做出评判:醉酒误事,此人可用但仍得防,价值不比云缳。 程不寿两只脚互相打架,一个没站稳,阿执正好上前辅助他,相比起银月缶首领,程大叔算是好说话,她趁机软软地请求:“大叔,拜托了,你请赏的时候,也要来北泽赤鲸脂给我吧。飞耳是我引来的,是你们抢夺去的。我们都说好啦。你帮我一回。” “啊?”程不寿挠了挠乱乱的头发,迷蒙着眼睛瞧着阿执,看了半天还跟没认出来一样。 阿执心里叫:你继续假装不认得我! “反正这只鼠妖就是老子的,要什么赏赐,当然是老子说了算。”程不寿厚着脸皮,得意地大笑。 “你……”阿执立刻明白程不寿挤眉弄眼是个什么意思,“好,好,‘泠泉’。答应了给你,一定会给你。” “三年的量!” “……” 真是贪得无厌! 尽管咬紧了牙关,尽管就连东雷震国国主的库存都远远不及三年之多,可,北泽赤鲸脂就在眼前了,她只要讨好程大叔一人,相比起在面具人手下一一闯关,还是赶紧应下来比较简单:“好……” “程不寿,你要什么赏赐?” 程不寿醉醺醺道:“这个朝堂里三品官员往上,随便给个官儿做做。能直升一品么?” 阿执不敢催促他,心中想,你不是要美酒和赤鲸脂吗?怎么又讨要官阶了? 陈大人和判官看着醉得稀里糊涂的程不寿,满脸鄙夷,心里都想,三品往上?芝麻粒大小的官儿都不是你这等醉汉能做的。除妖夜场虽许诺了获胜的除妖师加官进爵的机会,可这始终不归判官管辖,于是笔录了程不寿的请赏,赶明报上朝堂再做定夺。 “那我们继续等第三人。” “等等——”程不寿大手掌伸出。 “还有什么事?” “刚才的轮椅要走了那么多赏赐,怎么就给我这么点儿?”程不寿借着酒劲儿,赖皮赖脸。 陈大人跟判官面面相觑,心中都想,你能跟云缳比吗?嘴上还一问:“你还想要什么?” “酒啊!竹叶青、桑落、花雕、七步香,都拿来啊!” 判官连连摇头:“真没少喝。醉成这样还敢下除妖场。” 程不寿继续耍酒疯,叫:“长公主府不会没这些吧?” 陈大人忍受不了吵闹,想想最烂如泥之人不可能当朝为官,随便给他十坛八坛劣酒醉倒完事,随便应道“好”,一面在心里犹豫要不要递上金色请帖——醉汉进了长公主府可千万别闹事,不然长公主一顿怪罪下来,自己逃不了干系。 一边的阿执久久等不来“赤鲸脂”三个字出口,焦急不已:“大叔!” “哦哦哦。”程不寿装模作样地清了嗓子,“还有一件。” 阿执捏紧了拳头,两眼放光。 “还要?”陈大人对他的厌恶有所增长。 “这个这个,”程大叔伸出手指,胡乱指着除妖榜上所列赏赐,瞪大了圆眼镜看半天,“轮椅几乎把所有东西都搜刮走了啊。那还留给我什么?不如我就要了这个……这是什么来着?字怎么飘来飘去的,躺着斜着,看不清楚啊。” 第100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5) 看了程不寿的丑态,在场人不由撇嘴:“还不是你醉倒脚底不稳。” 阿执急着提醒他:“北泽赤鲸脂啊!” “对对,北、北泽、大鲸鱼,榨出来的油脂可以用来酿酒。哈哈哈哈。” 阿执严肃地重复:“北泽赤鲸脂!才不能做酒。” “哈哈,对对。”程不寿见阿执真的生了气,赶紧停止逗弄。 判官再次确认:“你还要什么赏赐?” 这回,阿执帮他回答:“北泽赤鲸脂!” 判官十分纳闷,看他以粗拉拉的汉子,要调制脂粉的赤鲸脂做什么用?既然程不寿提出来了,且赤鲸脂并未被云缳讨要走,也不是个什么重要的什物,也就给了他。 愁眉苦脸的阿执突然间云开雾散,欢心得要命! 程不寿接过来一小盒,手里掂了掂重量:“就这么一点儿?” 就这一小盒的赤鲸脂,与普通灯油以一对一万的比例进行调配,足够东雷震国的镇国之灯燃烧数年之久。阿执心里大喜过望!赶紧伸手去接那个心心念念了好久的宝贝小盒子:“谢谢大叔!谢谢大叔!——哎?” 什么?程不寿居然将北泽赤鲸脂塞进了衣襟里——据为己有? “你……不是答应了给我吗?” 程不寿:“这东西,还是你直接跟他去要,比较好。” 话中暗示再清晰不过,这不就是要挟么! 阿执眼前闪过十恶不赦的银月缶首领大人,握紧的拳头硬邦邦,差不多能把随便一堵墙、亦或者那张银面具,给打出个漏洞来。她使劲儿摇头:“我不要去,他绝对不会给我。大叔,大叔~你们一群大男人要什么赤鲸脂?我都答应你给你半年的‘泠泉’。” “五年!” “半年!”阿执咬紧牙关,“只有半年的存量。” “那可就不好办了。” “请留步,”陈大人终究还是递上了金色请帖,“请程除妖师也往长公主府一聚。” 程不寿哈哈大笑:“有好酒吗?” “君安叶家的长公主,难道没有陈酿收藏?” “藏了‘冷泉’吗?” 陈大人微笑:“你自己去一看便知。” “好,好!”程不寿醉酒气粗,爽快接过请帖,“给来上一百坛,哈哈哈。” “大叔,求你了……”装着赤鲸脂的小铁盒就在眼前,暗红色的勾丝纹路装点,明明近在咫尺了啊!却要拱手让人?母国东雷震国可怎么办?阿执急的快掉泪。 程不寿挠头:“哎哎,你别哭啊,求我没用,你去求他啊。” 看到小姑娘哭泣,程大叔自然而然放松了警惕,哪儿知道阿执为了夺回赤鲸脂,什么招儿都想出来了,她眼睛瞟准,趁程不寿不注意伸手去抢,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只可惜阿执的功力差程不寿太多,硬刚不过,叫程不寿轻松躲过。 “你也行凶抢劫啊?”程不寿连连摇头。比起银月缶,这弱弱的小姑娘才更像个打家劫舍的盗贼。 为了北泽赤鲸脂,阿执管不了那么多了! “到底是谁先抢谁?” 程不寿眼神木讷,想了半天:“追到源头,当然是你不还悔婚书啊。” “悔婚书!悔婚书!”为了见一眼张家二公子,哪里知道自从踏入君安城的地界,就没发生过好事情。难过的回忆涌上,叫阿执浑身都不好。 “他们到底在争论什么?”全场除妖师有些骚动。 躲在除妖师中的折鸢似乎十分清楚地弄懂了阿执与银月缶之间的爱恨情仇,生怕除妖师们吃瓜落后,开始跟旁边的人们介绍:“听到了吗?悔婚书哦。” “什么悔婚书?”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折鸢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说书先生模样,“她啊,因为她正是——” 那边,阿执抓了个空,眼见着程不寿飞上高高的屋檐,她轻功一般,委屈死了:“可我真的需要啊。我比他更需要。他要赤鲸脂干嘛?不就是想捉弄我吗?没有你们几个人联合欺负我,我今晚肯定能抓到飞耳,能拿到赤鲸脂的。” “悔婚书其实是——”程大叔叹了口气,指点她,“我们不是你想的那么糟糕,是你误会了。不如你先还来名单,还有机会跟首领讨要赤鲸脂。” “不行。”阿执立刻捂拢了衣襟,清醒地意识到按照银月缶首领的坏脾气和整她的铁心,这名单大概起不到什么作用。 程不寿指着她哈哈大笑:“你若是个男娃娃,直接把你翻个个儿,掏出名册就完事儿了。” “你、你们君安男人不能凭着君安是九国之首就这么霸凌啊……我娘一天到晚叫我嫁个君安人,说什么君安人个家世好、长得帅、人品优秀,优秀在哪里啊?怎么专门抢别人东西?欺负妇孺?一点儿侠义之风都没有……”阿执嘟囔。 陈大人和判官都没看明白蒙面白衣少女怎么突然跟程不寿过招,正要劝阻问个清楚,忽然哗啦啦的,长公主府兵冲进了除妖场。为首的正是长公主的家臣郑炜,陈大人连忙上前拱手道:“不知郑管家怎么午夜来了除妖场?” 郑炜挥手示意,士兵们迅速包围除妖场,一个个查对除妖师的身份:“银月缶混入除妖场,我等特来捉拿。”判官一听,赶紧呈上除妖师的名册便于核对,问道折鸢的时候,少年面前抬起几毫米折断了的手臂,委屈道:“我叫豪彘给咬伤了,今晚不下场,只来看热闹。” 程不寿不再理会阿执声泪俱下的控诉,该脚底抹油溜走了。 郑管家看过除妖师的名册,还给判官:“我们还不知道银月缶的名字。既然向判官大人递交除妖榜下场的时候,判官大人没能认得他们,银月缶一定没有戴面具。这份名册可否借郑某一用?” “三只飞耳紫睛鼠已经上交两只,还剩一位除妖师没有到场,会不会是他?”陈大人环视了下四周,帮着出谋划策。 判官道:“还不知那获胜者的姓名。” 这下,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来者何人。阿执心中明镜般清楚,第三人不会出现,因为那正是银月缶首领,他私扣了飞耳当宠物养着。程不寿拒给她赤鲸脂,这叫她十分恼火,不由在心中想着:要不要把银月缶的丑事全部抖出来? 第101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6) 从面具人劫走张守信开始,阿执就一直在与银月缶进行各种缠斗,屡试不赢、屡遭欺负,眼下或许是个报复的好机会?银月缶妄图染指北泽赤鲸脂,这般不给情面、下手绝情狠辣,她不如铁了心,干脆撕他个鱼死网破? 空中短暂地云开雾散,银月洒来光芒。阿执抬头,那是一片黑暗混沌中唯一的光亮。 报复银月缶的念头消融在了月光里。 她始终没开口泄密。 面对士兵的盘问,程大叔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醉醺醺地准备下场。 本来能顺利蒙混过关,可惜程不寿别在腰间的银面具忘了收走,彻底暴露了身份。 郑管家眼见:“那是什么?” 陈大人:“银面具!” 除妖师们个个亮出武器:“银月缶还敢下除妖场?” 郑管家向士兵们下令:“抓住他!” 阿执想都没想,趁着上前抢夺北泽赤鲸脂,虚招向程不寿出掌,紧接着假做被他击中的样子向后摔倒,正好拦住了冲过来的士兵。 程不寿愣了下。 “快走。” 醉汉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士兵们借助阿执,扶她站稳。 郑管家追了一夜银月缶的踪影,却一直只能看到面具人离开时鞋底扬起的尘土,在除妖场上碰到程不寿,可真是老天赏给他的大块肥肉,怎能眼看着他溜走?于是赶紧带着一拨人马追赶过去,同时命令陈大人和判官立刻调查除妖场上其他人等,所有除妖师暂时不得放行。 判官见阿执并没受伤,松了口气。身后冷不丁传来陈大人锐利的声音:“刚才你跟程姓银月缶商量什么来者?” 毕竟阿执出入世,经验尚浅,没有预先想到郑管家揭穿了程不寿的身份,可能会牵连到自己。 陈大人指着阿执,喝道:“你是何人?刚才是不是与程姓银月缶分赃奖赏?” 阿执暗叫不好,索要北泽赤鲸脂那一段,估计很多人都听见了。 “是因为……” “抓起来!” 阿执被反剪双手,当下只能力求自保:“我……我不认得他……” 她的声音又弱又犹豫,随便是谁都能听出来底气不足。 “不认得?呵。” 判官小声提醒:“还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也免去受罪。” 陈大人高声质问:“难道你不是银月缶吗?” 在场除妖师都怒目圆瞪,围住了敢闯除妖场的阿执。 “我不是银月缶!”阿执争辩,“我没有面具可戴。” 一番搜身,的确没发现银月缶的象征——面具。陈大人不信,看着除妖师名单上的“薛执”二字:“或许你随手扔到哪里去了?或许根本没带来?查,她的身份必须查。” 除妖师中,折鸢见陈大人断案糊涂,不由摇头,身边一圈儿的除妖师都叫他普及完了阿执与银月缶的“过往”,不安分的少年钻到另一边,跟人高马大的又一位除妖师唠嗑:“那女人身手好差的,肯定不是银月缶。不过,嘿嘿,她是银月缶的新娘。” “新娘?” “据我所听到,是这么一回事——”折鸢吻了下指节上的小鸢宝,得意洋洋地又开始一番自以为正确无比的讲述。闻言的除妖师们常年与妖兽打交到,生活算得上波折,但也鲜少听到就发生在身边的悔婚逸闻。加上折鸢最喜欢天马行空、添油加醋,除妖师们聚集成小圈子全神贯注地听他讲,时不时“啊——”“哦——?”以表惊叹。 为了尽快套出银月缶的身份和行踪,陈大人毫不犹豫以动刑胁迫,阿执处境危险,判官大人又在劝她撇清与银月缶的关系。多重困难的压力并没有击垮阿执,她迅速思索着对策,“索要北泽赤鲸脂”的话已经给别人听去了,无法否认,可这也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两位大人,容小女禀报。我……的确与程大叔,不,程不寿事先有过约定,抓到飞耳后一起请赏,是因为看中了北泽赤鲸脂。” 陈大人就此结案:“她已经招供是银月缶的同伙,抓起来。” 阿执连忙辩解:“不不,我不是他们的同伙。实际上——小女初来君安城,只是下场抓捕妖兽来着。但小女势单力薄,恐对付不了三只飞耳,正巧碰上了他,临时结了同盟,一起抓到了飞耳。”她说这话的时候,真假半掺,陈大人和判官一时间不好做出判断。 “你是说,你随便与一个不认识的人结盟抓妖兽?”陈大人摇头,不信,“哪儿有行事这么莽撞的。” 阿执在除妖师中看到了折鸢的身影,连忙道:“在豪彘的除妖场上,小女也有结盟。” 判官向陈大人解释道:“除妖场上临时结盟虽然在少数,但也并非没有。” 于阿执而言,她或许能躲过一劫,可是对陈大人来说,他很可能丢失了到长公主面前自夸并请赏的大好机会。 是的,陈大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阿执? “你并非君安本地人?那你是哪里人?来君安城干什么?” 这一番解释在地下法场上已经用过,因此阿执对答如流:“小女家住东雷震国。这番来到君安城,是给我家小姐传信来着。”接下来,她简短地讲述了识别渣男的经过,只是有意隐去了张守信的姓名。 听此遇人不淑的遭遇,判官有些唏嘘。陈大人听得出来白衣姑娘讲的情真意切,尤其在发现负心公子另有两名所爱女子的时候,语气里的憎恨和透心的伤情,不是假装出来的,也就逐渐倾向于相信这姑娘跟银月缶先前并不认识,只是在除妖场上短暂结盟。 折鸢捂着嘴巴偷笑,他可不会被阿执三言两语打发走,联系到所有偷听的片段内容,少年自以为拼凑出了完整的一段伤心过往:你可亲口承认“你家小姐”被人悔婚了,说的不就是银月缶悔你的婚么? 线索看似中断,陈大人与判官商量对策,有意先放了阿执。 折鸢瞅瞅跪在地上的阿执,再看看官府人士——他对谁抓住了飞耳,谁获得了什么赏赐不感兴趣,他唯一想做的就是顺藤摸瓜端掉银月缶一窝蛇鼠。 第102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7) 见官府断案果然是出了名的慢且不准,高马大又直肠子的除妖师着了急,大声道:“什么临时结盟?她在撒谎。” 阿执后脊梁一冷。好不容易向好的局面陡转之下。 折鸢抿嘴偷笑,隐藏在一众除妖师里面:真没想到播下的种子这么快就开花结果了。 “你是谁?都知道些什么?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隐瞒,官府连你一起问罪。”陈大人连忙叫那除妖师上前近身问话。 判官见过他下场,介绍:“这位是豆子李,早年买豆子为生,如今除妖场的常客。” 陈大人反复打量,觉得他块头如此之大,名号怎么也得是个特别霸气吓人的,使用的法器怎么也得是个大个儿砍刀之类,但豆子李果真人如其名,身上挂满布袋子,里面装满豆子,以半个指甲大的黄豆红豆绿豆作为武器,之前还从没听说,于是对他很感兴趣,但眼下并不适宜探讨小豆子怎么打死体型硕大的妖兽,就赶紧开启又一轮盘问。 豆子李说话就像嚼咯嘣豆,他十分简单粗暴地把折鸢的话重复了一遍,无意中做了心机折鸢的传声筒。 “这是银月缶的女人。” 豆子李语出惊人,陈大人和判官愣了三愣。 “我真的不是银月缶!”阿执被押着,远远看着身影模糊的几人,心中焦急,不知道这名陌生的除妖师是不是说了自己什么坏话。 陈大人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她闭嘴,继续盘问豆子李:“详细说来。” “她是银月缶不要了的女人。”豆子李满嘴坏笑,“来找旧情人讨债的。” 陈大人和判官越听豆子李的“证词”越觉得不靠谱,脸色越严肃:“此话当真?” “当然真的。全场除妖师都晓得。” “什么?大家都知道了?”陈大人环视了除妖场上的所有人。 “当然啦。” “你们从哪里得知的?” 豆子李看了一圈,没见到叽叽喳喳的吊臂少年。 “豆子大哥再找我吗?”折鸢怎么可能放弃任何一个有可能查出银月缶行踪的机会?等的就是豆子李给他一番铺垫好,折鸢这才昂首阔步出了场。 阿执并不知道早有谍听鸢宝黏在身上,心中还奇怪:这个曾经陷害我的少年,又跑出来干嘛? 豆子李:“就是他说的。” 判官皱眉:“不是已经赶你回去了?怎么还在除妖场逗留?” 陈大人喝道:“你又是什么人?知道悔婚这类私密之事,莫非银月缶同党?” “我当然不是。”折鸢不急不慢,斟词酌句,悄无声息中让局面向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潜行,他笑道,“幸好我没急着离开,周边溜达了一会儿,顺便探听到了好多消息。” “你都知道些什么?”众所周知,情报极其重要。 “就像豆子李大哥说的,她是银月缶的新娘。”折鸢一边回忆,一边认真地做出草率的论断,“判官大人见我身负重伤,不允许我下场,我便独自一人往回走夜路,可真是好巧的,就碰到了银月缶的面具人,还有她。” 陈大人催促:“说细节。银月缶有几人?刚才的程不寿也在列吗?除了程,还有谁?” 折鸢遗憾道:“我不敢靠的太近,看不清他们的相貌。只知道都戴了面具。” 陈大人拍手:“是银月缶没错了。薛执又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了银月缶悔婚,差点把她气哭来着。” 陈大人忽然想起一事,用怀疑的眼光看折鸢:“你连人脸都没看清楚,怎么能听清楚声音?” 折鸢笑着动了动手指,指节上的纸叠鸢宝扑闪了下翅膀。 判官喝道:“小鬼,又偷听。” 折鸢连吐舌头。 陈大人忙说:“那他的消息反而更真,银月缶不知道有人窃听,肯定什么都会说出来。” 折鸢点头,十分认真地说出拼凑起来的“真相”:“银月缶悔婚薛执,写下悔婚书作为凭证,薛执一个气不过,跑来除妖场争抢妖兽。” “怪不得她跟程姓分赃北泽赤鲸脂。是索要悔婚的补偿么?区区一盒赤鲸脂没什么作用,也太少了些。” 判官看向阿执,思忖着要怎么处理她。 陈大人挥手,准备盖棺定论:“把她抓回去细细审问,必须招供银月缶的身份。” 见阿执要被带走,追查银月缶行踪并为恩师报仇的计划可能泡汤,折鸢眼珠子一转,及时出手:“大人且慢。恐怕从她口中问不出什么线索。” “十八重刑罚都用上,命都快丢了,怎么可能问不出来?” “不不,”并非折鸢同情阿执,如果让官府逮捕了阿执,那一切努力可就泡汤了,“大人细想,她遭到悔婚,肯定恨死了银月缶,刚刚想要的赏赐又被抢走,肯定恨上加恨,那么为什么不借助官府的实力把银月缶一网打尽,招出银月缶的底细呢?” 陈大人问:“你想说什么?” “我猜,恐怕她也不知道银月缶的真正相貌吧。” 陈大人不信:“都成亲了,还没见过脸?她真敢包庇,棍棒伺候。” 折鸢赶紧劝阻:“就算她挨不过仗打招供了吧,银月缶已经知道她被抓,会不会早就跑了个没影?大人,我倒是有个办法,不用官兵追查,可引面具人主动现身。” 陈大人和判官追问究竟。 折鸢这才道出真正的意图:“银月缶自诩君安城秩序的维护者,一直在努力挽回口碑。谁想得到,面具之下,他们做得出抛弃妻子这等拙劣的龌蹉行为。这桩毁掉的婚约,他们大概十分想掩饰得密不透风吧。不巧,今晚暴露了出来。我们不如借此机会痛击蛇之三寸。” “你的意思是?” “两位大人觉得银月缶最在意什么?” 判官沉思片刻:“你想说,‘名声’吗?” “对。”折鸢两眼放光,“这桩悔婚事纷纷扬扬传了出去,银月缶在君安城,可真得脸贴地上给人踩。他们一着急,还不得从源头堵住口舌?我们只需要派人跟着薛执,银月缶的人一定会找来。” 第103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8) 陈大人和判官虽然没有正式断过什么案子,但脑中官府处事的思维模式根深蒂固,只想着通过刑罚手段逼薛执口吐真言,折鸢这一套套的旁门左道,听上去不大靠谱,十分的剑走偏锋,但也十分新鲜。 “你的意思,算准了银月缶会回来救这女人?”陈大人一时间决断不了,“用她引来银月缶,未必不是个好主意。但也可以把她关起来,等银月缶来劫狱。那不是更安全么?” “不不,大人您想,把她抓起来,再散布银月缶悔婚,这不更容易引起人怀疑吗?看上去就是官府的手笔。” 折鸢继续吹风,他的算盘是:可以借助官家的力量牵制银月缶,但不甘心银月缶落入官府之手。 “只有让她看上去是个自由人,才能蒙骗银月缶,面具人放松了对官府的警惕,才愿意主动现身呀。两位大人请看,我的鸢宝顷刻间就能把消息传遍全城,除了悔婚,还可以爆出去更多料,比如,她知道银月缶的很多惊天大秘密啦。嘿嘿,银月缶那么害怕公之于众的东西,不管有的没的,咱们都可以给他放出口风。谁听了还能忍住不露面呢?” 判官摇头:“就你鬼点子多又损。” 陈大人拍手:“就这么办。” 一人单薄,三人成虎,说的就是信的人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折鸢张叽叽喳喳的嘴巴早给阿执挖好了坑,一传十、十传百,先是无意中炮制谣言说服了全场除妖师,进而一步步争取到了陈大人和判官的支持,按照他的计划,鸢宝飞满君安城的天空,依照这个速度下去,只要小半天的功夫,半个君安城都知道这桩悔婚丑闻。 成了别人棋盘上随时被吃棋子的阿执还在努力聚焦视线,使劲儿竖起耳朵听陈大人等说了什么。她还不晓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被银月缶悔婚的新娘。 郑管家的人手追捕银月缶失败,线索只剩下阿执这一条。正好此时回来的他着急当面向长公主邀功,三人一勾兑,觉得折鸢所提可能是当下抓到银月缶的最好办法。 阿执小心翼翼等待审判结果。 判官对她始终有同情心,叹道:“这么这种倒霉的事情落到了你头上?” 阿执略皱眉头,不敢贸然作答:判官大人问的究竟是发现了张守信真面目?还是跟银月缶相关? 判官补充:“你的这桩婚事——” 阿执连忙道:“我家夫人远在东雷震国,也是请了君安城的媒人介绍,哪里知道对方的真正人品?” “这么说,你——你家小姐,还没正式出嫁?” 阿执使劲儿摆手:“没有没有!她想着出嫁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来看看他的人品才学究竟怎样。谁知道竟然发现……” 判官叹一声,心想:也不能怪小姑娘脸皮薄,不愿承认自己才是被悔婚的那个,谁摊上这等烂事,脸上都会挂不住,心中伤痛无比。 陈大人追问:“你家夫人做这桩亲事,怎么可能连夫家的姓氏都不问出来?你是不是故意不说?” 阿执只好道:“是君安城里的一户……张姓人家。” 陈大人和郑管家听了大喜过望,还以为银月缶终于有了姓氏:“好,知道了姓氏,很好!那他的名字,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阿执脑子里想的是,如果供出张守信,一定会牵连众多,薛芷兰的身份也会曝光,这名字一定不能出口,只好打马虎眼:“只知道是个张姓,都唤他‘张家二公子’。” 郑管家赶紧记下了这条重要线索。原来银月缶还是个有名有姓的人家。君安城张姓人家数量颇多,家中有两个儿子的也不在少数,顺藤摸瓜追下去大概也能查出点儿东西来,可得费一番功夫。 “据你所言,这桩亲事之所以毁掉,是因为张二公子不忠。那你是如何知道他不忠的?” 阿执咬牙切齿,她很想赶紧翻篇,那段回忆叫人一点都不好受:“我亲眼看见他跟另外两个姑娘都定了婚约!” 此言一出,且不说判官,就连对阿执没什么同情心的陈大人和郑管家也在心中感慨银月缶实在道德败坏,这份微妙的感觉变化反映在了言辞上,对阿执的审问不像刚开始时那样严苛,也更认同了折鸢毁掉银月缶名声的点子。 “那你说的两名女子,可知其身份?” 阿执只说:“其中一个是医女,另一个姓‘齐’。” 郑管家忙不迭继续记录。手中看似有线索,但君安城人海茫茫,仅凭着点儿能追查到银月缶吗? “听说你手里有一份悔婚书?” 阿执双手捧上。以暗文写在悔婚书上的名单遇水则显,之前阿执的眼泪落在上面,就浮现出了几个字,只不过那点儿眼泪已经干了,所以三人查看悔婚书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暗藏的玄机。 郑管家拿来悔婚书仔细看,发现是写在撕裂了的红绢帛上的,且只有一半,所着言语凄凄惨惨,大凡世间情缘斩断的那时,都十分令人潸然泪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郑管家近几个月正在苦修书法,千万文字之中最难写好的并非笔画多、结构复杂的,反而是那些最为简单的文字,譬如这悔婚书上“伊人再许”中的“人”,“心将似木”中的“心”,即便以手指沾血,也能写的比太多人提笔蘸墨还要好太多。叫郑管家拍手称赞的,是写这封悔婚书的人练得一手隽秀好字,他的手指痒痒,忍不住划空模仿,只觉得那个“人”字写得飘逸秀美,心生敬佩之情,再看怎么都写不好的“心”字,不由哀叹——悔婚书正巧在这里撕成两半,“心”字的提钩和最后一点无从得见。 陈大人发现郑管家走神:“郑管家?郑管家?你看出了什么端倪? “没有。” 继续审问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郑管家和判官都倾向于暂时释放阿执,暗中派人尾随。陈大人把悔婚书还给阿执,突然一拍脑门,叫停:“先等等,今晚的除妖场上,你是怎么找到银月缶的?” 第104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9) 阿执如实回答:“我在追踪飞耳,他们来抢我,也就碰上了。” 陈大人发现了查案的又一个方向,赶紧问判官:“银月缶之前也下过除妖场吗?” “不曾发现。” “那为什么今晚来了?据他们所言,还来了四人。这般大的阵仗!” 判官点头:“银月缶与除妖师有仇,明目张胆下场抢飞耳,的确奇怪。可观察银月缶的行事作风,大多时间避开除妖场,难道是为了什么宝物吗?” “刚才的程不寿请走了什么东西?”陈大人连忙要来请赏录,“钱财、官职——呵,银月缶还想入朝为官?笑话!等他踏进殿堂,还不左右上来士兵,直接擒拿?还要了什么?有酒,还有北泽赤鲸脂。” 阿执连忙道:“北泽赤鲸脂是我要的。” “一小盒赤鲸脂,就足以打发了你?” 大抵女子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前脚叫人背叛悔婚,后脚为了一盒脂粉就能原谅负心人。阿执却不这么想。天下鲜少有人知道赤鲸脂的真正用处。为了拿到这为国续命之宝物,她都敢直接与银月缶叫板。 陈大人有些遗憾:“从请赏中的确看不出来什么。那个姓程的也没能及时抓住。判官大人,第三名获胜的除妖师是不是还没出现?” “尚未。” “这也很奇怪。难道也跟银月缶有关?”陈大人下令,“还请判官大人明察。” “这个自然。不上交飞耳,按照除妖场的规矩等于私自豢养妖兽,需以君安律法处置。” 三人合计了一下眼前的情况,见时候不早,决定放走阿执。 判官猜想事情的真相应该是可怜少女遭遇心机深沉、手腕狠辣的银月缶欺骗,若她能迷途知返,倒也不是不可拯救,于是语重心长地规劝:“薛姑娘别怕,念在你被人抛弃、悲痛欲绝、神志不清的份上,只饶你这一回。你得可要多加小心。虽说君安城有重兵防守,在九鼎国中是数一数二的安全,可你毕竟与那种人有过瓜葛,如果他日仇家找上门来,要第一时间报官,切不可再被他们迷惑。” 阿执听了个懵懵懂懂,她哪里晓得折鸢出的鬼点子,以她这个“被弃新娘”为诱饵勾出银月缶? 判官见她不语,还以为她心怀悔恨、不做如何回答,继续劝:“我当然晓得你现在十分悔恨。倘若是寻常人家的婚事遭毁,那是天降灾祸;叫那种人悔婚——哎,前世冤家啊。不过这祸福相依,难分难辨。往好处想,要是真跟他成了婚,恐怕要卷入不得了的危险中?所以,我倒要先跟你被悔婚,说声恭喜了。” 阿执只以为一切都归于风平浪静,还长长、长长松了一口气。 在场的除妖师指指点点,阿执暂停了脚步,奇怪地看向他们,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除妖师立刻偷笑掩口。 “原来她就是被银月缶抛弃了的女人啊。” 与折鸢擦肩而过的时候,少年笑嘻嘻:“你可得谢谢我。不然他们抓你回去打板子。” “你说什么?”没听清的阿执回头。 “算跟向你道歉把你当做了‘血包’。” 折鸢已经跑远了。 更是为了亲手杀掉银月缶,给师父报仇! 他冷笑,挥手释放出更多的纸叠鸢宝,洋洋洒洒飞在君安城的夜空里。 -------- 一大早上,郑管家胆战心惊地跪在堂下,等候长公主的接见。 在这个下人都比在朝为官高上几分的长公主府,郑管家忙碌了整晚还没什么收获,只好任由传话的丫鬟颐指气使。 “哼。郑管家跟长公主请命时,可不是这么垂头丧气的。”红辛高昂着头,鼻孔冲着他,“郑管家在长公主府上做事也有三年,连长公主的脾气都不晓得吗?没抓到银月缶,没拿回长公主想要的那东西,连个线索都中断了——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郑管家忍气吞声:“并非任何线索都没有。除妖场上与银月缶打过照面,其中一人的全名已经知晓,还有一人知道了姓氏和家中排行。我们还不下了圈套……” 红辛冷笑一声,打断:“那就是没抓到人呗。你就用这个打发长公主吗?” 郑管家连忙赔笑:“不敢。” “先等着吧。长公主在墨菊堂亲自照顾病人呢。” “敢问是何人?” 红辛笑道:“又不需要郑管家往里端茶送水,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郑管家忍气吞声,只能继续等着。连身边的小丫鬟都干冲着前辈大喊大叫,这位脾气古怪、行事风格狠辣的长公主啊,不晓得能不能请来再一次机会。想想就很头疼。 或许,不该过早放了薛执。至少先押过来给长公主看上一眼,也不至于只有证词没有认证。 至于红辛说幸得医术颇高长公主亲自照料,究竟会是什么人呢?这个医治可真够费时间的,郑管家从太阳还没升起等到快晌午。昨天几乎彻夜未免,他迷迷糊糊垂了脑袋,有些入睡。 “叮当当——” 粉珠玉石的叮铃声由远而近。 郑管家迷迷糊糊问了声:“是长公主么?” 传来的是个女子声音:“郑管家连夜追查,实在辛苦了。往这边坐吧,用些茶点。” 郑管家叫红辛气得不顺的心气儿,终于缓和了些:府上下人的这种待客之道才对嘛。城主大人曾经批过长公主喜好发号施令,包容之心过小,也叫她深刻反省了。想要招揽贤才,可不就得三顾茅庐么。 苦茶入口,郑管家才睁开了眼睛看得更加清楚。那女子的背影缓缓走上规格仅次于君安城主的丹墀薄幕之后——不是长公主本人还能是谁?? 刚入口的小粉圆差点儿吐了出来。郑管家浑身冰冷,打着寒战扑通一声跪倒,脑袋贴着地面不敢随便抬起来。 身边的红辛连连摇头。 “辛苦郑管家一早在这里等着。”长公主语气越是温和,郑管家越觉得那里面藏了把尖利的刀,“我拜托你办的事情,可有进展了?” 天知道郑管家多后悔没把薛执押上来。又或者,追捕银面具人的时候,他脚下该加几分力,或许此时还能把面具人头捧上。 第105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10) 听完了郑管家战战兢兢地描述昨夜追捕失败,长公主并没有预想中的大发雷霆。她的沉默更叫郑管家不得心安,她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郑管家的嘴,好像随时都会捕捉到他说错了哪个字、讲错了哪个细节。今日的天空明明晴朗,郑管家头顶偏偏乌云连片,心急之下,添油加醋地讲出了以薛执为诱饵的计划,以示自己并非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一时得不到成果,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你说什么?”听到了“悔婚书”三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长公主眉梢略微抬起,手中茶盏放下。 “有个名叫薛执的除妖师,叫银月缶给悔婚了。” “哦?叫银月缶悔婚?”长公主略侧着脸,疑惑的表情迅速掠过,似乎在对比着什么,“也写了悔婚书?” “写了写了。” 她微笑,低声自言自语:“好巧。” 郑管家还在卖力讨好:“已经派人跟着她了。除妖场上不仅散布了银月缶悔婚的消息,还编造了各种银月缶的内幕。大概不出几日,银月缶就会找上薛执。” 他满脑门都是汗水,也不敢擦:“长公主要的名单,一定拿得回来。” “原来悔婚书在薛执手中。” “长公主您说什么?” 她一笑,摇头轻飘飘来了句:“我看名单不一定拿得回来。” “一定能行!”郑管家赶紧做保证。 长公主笑道:“你连名单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郑管家后背都是冷汗:“不是在银月缶手里吗?” “那你知道名单长了什么样子吗?” “虽然没见过,但只要抓到银月缶,总能审问出来。” “也不怪你。”长公主喃喃,“要不是颜小姐还活着,连我都不知道名单写在了悔婚书上……” “长公主您刚才说什么?” “你说的悔婚书长了什么样子?可有拿在手中?” “……还给薛执了。” 修长的指尖戴着金丝护甲,颇有节律地轻轻敲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郑管家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抹去面颊上的汗水,不断寻思刚才又没有说错话。略微抬起眼角余光,郑管家发现长公主在与红辛吩咐些什么,那高人一等的小屁丫头立刻转身进屋去,片刻之后手里拿着什么跑了出来。长公主招呼郑管家上前:“你来看。” 郑管家弓着腰接过长公主递来的什物,只一眼就看得心里大惊。大红色的绣纹绢帛,上面如泣如诉的诀别书,还有那俊秀飘逸的血书,不是悔婚书是什么?不正与除妖场上看到的那悔婚书如出一辙吗? “这、这……”可真是大难临头了!郑管家心里咚咚打鼓,小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属下无能!属下无能!这悔婚书……怎么叫长公主拿到啦?” “唉,郑管家你仔细点儿看呀。” 因为太过惧怕,悔婚书上的字迹在郑管家看来飘忽不定、模糊一团,他强迫字迹镇定下来,眼睛一瞅,立刻看出端倪:“咦?” “郑管家看出来了什么?” “哎呀,不对呀。长公主,这——”郑管家慌里慌张地查看布料撕裂的裂纹处,果不其然,“心”字后半部分的提钩和一点十分清晰地印在布料上。因为痴迷于书法,他对悔婚书上撕裂不全的笔迹好不痛心,还作了一番研究,当然记得清清楚楚。手里的悔婚书虽然颜色、布料、字迹一模一样,但并不是除妖场上的那张,而是完整悔婚书的另一半! “你看出了什么?” 郑管家脑袋嗡嗡响个不停,赶紧连磕了好几个大头:“长公主啊,昨天晚上在除妖场上,薛执手里的悔婚书其实只有一半。另一半悔婚书可找到啦!” “这么说,你看到的另一半悔婚书,与这一半能拼凑起来?确定吗?” 郑管家连忙指着“人”、“心”二字说出了确凿的理由。 “那就是了。”长公主的眼睛里闪现着光芒,就好像发现了老鼠踪迹的猫儿那样兴奋,半边悔婚书在手里揉搓,郑管家几乎能听到她心里算盘迅速打响。 “长公主,容小人愚笨。悔婚书的另一半怎么到了您的手里?还请明示小人啊,小人实在想不出来原因。” 长公主继续追问:“你谁被银月缶悔婚的女子,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薛执。自称东雷震国人。” “确定悔她婚的,是银月缶吗?” “是。” “这些,薛执本人亲口承认了?” “小人和陈大人还有除妖场的判官大人亲口问的。” 长公主沉默良久,宛如空中突然响雷一般,开始拍手笑道:“太有趣了。薛执竟然承认被银月缶悔婚,还声称这份悔婚书是写给她的?” “是……长公主若不信,可叫来陈大人、判官大人,还有在场除妖师一并问问。”明明已经拿到了薛执的证词,她明明承认了银月缶悔婚,为什么在长公主寥寥几个问题的追问下,郑管家心中疑云升腾,仿佛除妖场上的宝贵线索到头来都是梦境一场——难道薛执就是银月缶一员,彻底把官府骗了个团团转? 端庄的华服女子笑个不停,头上的粉珠玉石叮叮当当响一通。 “长公主,您这是——” “不妨事。郑管家。只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有趣的故事。” “?” 唰的一声,郑管家听到算盘清零的声音。 “你提到的薛姑娘,”长公主收敛了笑容,“不管她引不引得出来银月缶,都带来给我瞧瞧。” “是!”郑管家连声答应,“不如先利用她引出银月缶,然后一并抓来。” 长公主微笑着布局:“立刻派人通知除妖场临时再开一场,专门用作这位薛姑娘和银月缶的相会吧。” 郑管家领命,一头雾水地找判官商量开除妖场去了。 “红辛,你说这事情多么有趣。”长公主用草杆逗弄着笼中喜鹊,“一份悔婚书,两名女子都称是自己的。” “郑管家什么都不懂,还敢在长公主面前大放厥词。真是该掌嘴。” 第106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11) 红辛端来盛了小米的长漏斗,长公主开始给鸟儿加粮。 “不不。你再想。” 喜鹊欢喜地扑闪着翅膀,蹦过来啄小米。 “难道——薛执也是银月缶?”红辛气道,“他们竟敢玩弄官府?” “她是不是银月缶,都很好。”长公主仔细地挪动漏斗,从漏孔中撒落的一粒粒小米铺平,“薛执拿着另一半悔婚书。” 红辛皱着眉头,很想不明白地往墨菊堂方向看了看:“可悔婚书不是蒋亦彬写给颜小姐的吗?颜小姐她不就在——啊,公主殿下,红辛明白了!” “这不正是美妙之处吗?”长公主微笑的时候,更加细长的眼睛中光芒闪烁,“他们大概还不知道,颜小姐上吊没能死成,如今心如死灰修养在我这长公主府里。” 她打量着精美的宝石贴片护甲,盘算道:“近日有三戒禅师等投入我门下,不如就此机会试试他们伸手。” “长公主的意思,是抓来薛执?” 冷光闪现在长公主的双眼中。 “那得看她晓不晓得悔婚书上的名单。” “红辛明白。”看到长公主嘴角有微笑但眼神不动,红辛就知道,自己这位主子啊,泛起了杀意。 有人来报,休息在墨菊堂的病人神志清醒了些,能答得上话来。 侍女两手并合放在小腹,缓缓弯下腰,跟在长公主身后,往墨菊堂方向探望死而复生的颜小姐去了。 “红辛啊,”长公主略转头,笑道,“这悔婚书可真是个好东西。” -------- 从地下法场捡了一条命的张守信自然对香蔓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并也就此短暂地下了决心,从此改变花天酒地的性子,要与她正式成为夫妻,好好养大未出生的孩子。无奈的是,碍于张家主母执意要与东雷震国的薛家结亲,且老太太并不知晓她的好儿子在外面寻花问柳之事,张守信只能先把香蔓安置在距离张府较远的别院雅居,一面思考着如何把香蔓明媒正娶进门的办法。 与此同时,那个蒙面的“无名”少女,还是赖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不管香蔓多么温柔体贴、情意深重,不管她腹中怀没怀孩子,张守信总会时不时飘离神思,想着白衣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体香,她在他手下无处可躲,面红耳赤、手忙脚乱的模样。 张守信抿了抿嘴,开始发热。 下人匆匆跑来,低语几句,张守信变了脸色:“什么意思?香蔓她怎么啦?不是已经安置好了吗?” “公子啊,可太不巧了,老夫人今日正好去青云寺上香,顺路去公子在那里的别院歇脚赏花,这不就撞上了香蔓姑娘嘛!” “坏了坏了!”张守信几乎要抱头逃窜,“娘说了什么没?娘在哪里?” “老夫人一气之下把香蔓姑娘赶出去啦。” 张守信一脸苍白:“完了完了。娘除了知道香蔓,还知道别人吗?” “老夫人正在盘问。这不,厅上等着你去问话呢。” 张守信的脚立刻变得千金重,抬都抬不起来,更别提往前走一步了。 厅堂之上,虽雕梁画栋,好不奢华,两边侍女娇艳美丽,但在张守信看来,甚至于比银月缶的地下法场还恐怖几分。张老夫人满面怒气,劈头盖脸一顿责骂:“我生养的好儿子!算不上魔王只会混世!从哪儿认识的下贱货色都敢给我带回家来?东雷震国薛家的婚事,你眼瞎不要啦?告诉你,娘好不容易给你说上了的亲事,你就得给我成。东雷震国虽在九鼎国中排不上榜,听人说那薛小姐自小患眼疾,看东西不能清楚,可人家好歹是一国之君的女儿,要是敢把薛家惹了,不用等他东雷震国找上门来,我直接把你绑了去交给他处置!” 张守信唯唯诺诺,接连磕头,挨了近半个时辰的责骂,好不容易才退了下来。 擦擦额头上的大汗,张守信无奈道:“没想到娘动了这么大的怒火。她说得对,张家十分看重与薛家这一桩婚事,也是想借着东雷震国的力量支持,在君安城的浑水争斗中更加稳固。要是我跟香蔓的事情传到了东雷震国,跟薛小姐的婚事还不得告吹了?” 下人连忙宽慰他:“老夫人定不会直接把香蔓姑娘和孩子的事情捅给薛家,该打掩护的,还是会打掩护,可二公子啊,你还是听了老夫人的意思,香蔓姑娘不能留啊……” 张守信神色为难:“那就按照娘说的,安顿好她,等孩子生下来,悄无声抱进张府抚养。唉,闹了这等乱事,我与那素未谋面的薛小姐可该如何是好?你等立刻传话府上,所有下人一律不得嚼舌根,更不能把这事儿传出去。” 下人提醒:“只怕悠悠之口,难以堵住。二公子,为今之计,咱们得下先手棋,先跟薛家打声招呼,免得日后听见了闲话,他们找上门来,咱们都十分被动。” “说得好,说的对。”张守信连连击掌,“对,对,无名姑娘。要是能找到无名姑娘就好了。她是薛小姐身边的丫鬟,可以用来传话。哎,叫你们打听她的下落,怎么还没消息?” 说到这里,张守信十分闷闷不乐,一边还在暗中贪恋着“无名”姑娘柔软的身体和淡淡的香气。手指间还是那无名少女肌肤的触感,张守信心神荡漾:“东雷震国的女子当真十分美好啊。我连薛小姐长相都不知道,可有无名姑娘半分的好?不知道她将来是不是陪嫁丫鬟……” 又有下人在张守信耳边传话,这回带来的是刚刚从除妖场上打听到的大秘密。 张守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什么?‘无名’姑娘姓薛?她为什么对我隐姓埋名?……什么?东雷震国的丫鬟,竟然是银月缶的新娘?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下人赶紧把打听过来的一五一十告诉张守信,虽然信息并不多,薛姑娘的真实身份尚不明朗,但张二公子越听越是冷汗涔涔,更觉得“无名”姑娘不是个没有重量的丫头片子。再一想到老妇人提起过东雷震国的那位薛小姐自幼患了眼疾,夜间视物不清,张守信额头都快挂上瀑布了。 第107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12) “我记得‘无名’姑娘在黑夜里也看不清……难道东雷震国姓薛的女子,都看不清东西吗?还是说‘无名’姑娘其实就是——哎呀,她还闯了地下法场来救我,我就觉得奇怪,一个小侍女居然也对我……这、这下可怎么是好?你们快去打听她的身份。赶紧动用一切办法给我查出来。” 下人们连忙道:“公子莫慌,小的们这就去。听说官家还要摆除妖场,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引薛姑娘上钩。” 张守信一拍大腿:“还有除妖场?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去!” 真是三秒钟忘事。张二公子这就把苦苦等待他的香蔓姑娘抛到了脑后,带人奔赴除妖场。 -------- 满天都是飘飘扬扬的小雪花。 可明明是夏日节气,君安城里又怎么会下雪? 伸手接过,仔细看去,哪里是雪,分明是轻薄的小纸片。 重伤的少年折鸢还是闲不住,不肯卧床休息,一瘸一拐爬上石墙,叼着草杆,欣赏这一番杰作。 查不到银月缶的线索,全城散布谣言逼银月缶现身总该没问题吧。 于是,只消半天功夫,君安城炸出第一大丑闻:标榜正义之士的银月缶实则夜夜开设地下法场、动用私刑,更可恶的是,居然骗婚、悔婚无知少女。 可想而知,天王庙的地下法场中,听说了这一爆炸性消息的银月缶首领,会是什么表情。 但,首领大人的表情,还真叫人看不出来。原因很简单,百年不离面孔的那张银质面具,将一切喜怒哀乐遮盖在了下面。 徐师惊讶得下巴颏都快掉了,抓着程不寿反复叫他讲述当晚经过:“说什么?小娘子在除妖场上扬言说了什么?” 醉汉挠了挠蓬乱的头发,这可是清晨,是一天之中为数不多的情形时刻,所以能记得一些:“说银月缶骗婚悔婚。就跟城里传开了的一样。” 徐师指着手中的纸片,头来回摇动,拨浪鼓一样:“‘银月缶悔婚不娶,背弃新娘悔恨终生’??看上去那么乖巧天真的小娘子,也说得出这种话?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呃,不记得了。”程大叔的眼睛通红,显然喝酒忘事,喝酒断片。 徐师一连串啧啧啧个不停:“她原话怎么说?直接说咱们小祖宗——‘骗婚悔婚’?” “这个嘛,”程不寿努力回想,可惜脑子里一片模模糊糊的云海,隐约记得白衣少女跟判官告状,说些悔婚啥的,“差不多吧。” 徐师大惊:“就因为没拿到北泽赤鲸脂,她来报复咱们呐!” 程不寿看了眼一言不发,相背而立的首领大人:“就——这么传开了。” “街上还有什么风言风语?”站在一旁的蒋亦彬脸色十分阴沉。薛执这个阴差阳错,让局势更加复杂,真叫人憎恨。想及飘然已逝的未婚妻颜小姐和她死前留下的绝笔书信,他握了握空空的双手,没有柔软的肌肤,没有冰冷的剑锋,没有腥味的鲜血,也没有一扯即碎正如两人永世相隔的悔婚书,叹了口气,轻声开口道:“银月缶的名声本就岌岌可危。” 徐师慨叹:“现在更糟了,是不?” “一夜之间,状告到官家的案子增加了几十个。” “告什么状?” “银月缶抢亲、悔婚。” “什么?”徐师惊到下巴快掉了,“哪儿有!” “当然没有。还不是为了臭掉银月缶的名声么。” 蒋亦彬沉着脸,捏紧了拳头:“我与颜儿两情相悦,订婚也是得到了两家父母的准许,何来抢亲!” 来报的面具人看了眼低气压盘旋头顶的首领大人,颤抖了下,小声道:“说的好像不关蒋公子的事,而是……首领大人悔婚。” 银面具首领背对众人,一言不发。头上的低气压更加沉闷浓郁。 徐师小心翼翼看了眼冷峭的背影:“怎么可能。银月缶什么时候做了这等龌龊事。为什么诬告!” “因为官家悬赏线人。” 徐师叹道:“为了拿官家几分赏钱,多少无知的爹娘就这么把女儿的名声给卖了?” 摇来报的面具人补充:“不止如此。城中还盛传除妖场上薛姓女子揭露银月缶悔婚,叫银月缶颜面扫地,要伺机报复,杀她灭口。” 徐师摇头:“究竟是谁想杀小娘子啊。” 程不寿感慨:“相比起来,官府的人比银月缶更狠。” 徐师灵光一闪,“唰”地收起折扇,猜中其中深意:“哎呀,等等,莫不是官府利用小娘子引我们上钩?” 虽然不怎么看得上抢了悔婚书的蒙面少女,蒋亦彬还是努力坚持着银月缶一贯的客观公正:“她如今就站在风口浪尖,银月缶的仇家一旦抢先下手,就算我们与薛执没有恩怨,这笔血债还是会算到我们头上。” 徐师冷笑一声:“官府和除妖师结成一派,要把银月缶从君安城里铲除掉吗?” 众人当下派出两个面具探子打听更多情况。 “还有那小娘子的行踪,也得一并查出来。”徐师推断,“虽然郑管家和陈大人都是长公主的人,但目前尚未听说长公主府有介入,可能还不晓得她手里的悔婚书就是侵吞巨额银两的名单,在那名单里,长公主本人的名字挂在上面呢。” 蒋亦彬停顿了下,十分不满且怀着敌意地开口:“这还不怪薛执自己?祸全从她起。这世上居然有占用别人悔婚书的人在?” 徐师十分同情他:“原本是蒋家与颜家大喜的日子,结果全乱了。” 蒋亦彬沉默不语。且不说悔婚书里暗藏名单,此一事件毕竟牵扯到他本人还有颜小姐留下的书信,蒋亦彬一秒钟都不想浪费,得了首领的许可,也起身去寻找薛执的踪影。 “亦彬,”徐师担心薛执就此遭遇不测,趁机提醒,“把小娘子活着带回来。首领那边一定有话要问。时禹,对不对?” 悔婚、骗婚,一系列不堪入目的字眼在首领大人的脑中盘旋、落地、生根、腐烂。黑衣长袍中的手指骨握到格拉格拉响。 第108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13) “带她回来。”银月缶的首领大人早就想当面与薛执问个清清楚楚。按照君安律法,伪证罪可量重刑,他真想听听那个无脑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借口,居然错乱到谎称悔婚书是自己写给她的,还宣告自己骗她的婚?那女人脑子进水了吧。 徐师以折扇掩口,看着派出面具人搜捕阿执、自己却没有什么动作的黑袍首领,他明明十分焦急不安,却按兵不动,似乎在有意回避什么——难道并不想亲自见到她? “时禹,你不去找她吗?” “我去做什么?蒋亦彬他们去了人数足够。” 徐师观察片刻,忽然开口:“官家今天又张贴了除妖榜。究竟是君安城近来的妖兽太多,还是另有所图?” “什么意思?” “北泽赤鲸脂在我们手上。你觉得,小娘子是个轻易放弃的人吗?从我们这儿得不到的赤鲸脂,她只能再下除妖场。” 面具首领沉吟片刻:“她都被盯上了,要是还敢下除妖场,就是长公主侵吞修河款导致决堤,大水全都灌进了她脑子。” 徐师笑:“都这个时候了,你的嘴还是这么厉害。真不晓得生动伶俐的毒舌怎么会生在一个小娃娃身上。” 首领大人白他一眼:“你想哄我再下除妖场么?” “不必你亲自动手。可今晚的除妖场,银月缶是不是得露个面?这不仅是为了拿回悔婚书,也是为了小娘子的安全。” 首领大人蛮不在乎:“一个不分清是非、信口胡说的人,她的安全关我何事?” “因为你与她当面澄清,说到底,也为了咱们的名声。”徐师循序渐进地引导。 “切!”的确所言有理,可银月缶的首领大人非常、非常、非常不爽,“我怀疑薛执是官府派来搅乱银月缶的线人。你看她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与我们对着干。” 徐师心想,一个小娘子真有这么大的本事,那还得了:“想开一点,事情没那么糟糕。” “你觉得当面能澄清了吗?蒋亦彬的悔婚书藏有长公主不为人所知的一面,我们不能透露给薛执。可是不说明这一点,薛执会继续纠缠不休。告诉了薛执悔婚书的秘密,长公主府也会追杀她。” 虽然言辞很锋利,可你心里还是关心她的安危。徐师故意开玩笑,给首领大人再出歪主意:“还有个办法一举多得,既不需要告诉小娘子悔婚书的真相,又能打消了她捣乱的念头,就算她是探子,也能收归银月缶。更重要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拥则溃,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硬给他堵上悠悠之口。如今闹得满城风雨,百姓口口相传银月缶是最大的采花贼,人性本就喜好听信八卦,就算我们挨家挨户上门解释,他们也不会相信。攻破传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出证据来证明荒诞不经。” “快讲来听听。” 徐师一本正经地咳嗽了声,放开嗓子,十分期待首领大人会如何回应:“很简单的。她指名道姓要嫁你,咱们置办一下,嫁了不就完了。” 程不寿正偷偷摸摸拧开酒葫芦,准备灌今日的第一口酒,就叫徐师呛得大吐。 不等首领大人和程不寿反应过来,徐师继续编纂他的精彩剧本:“补充一点,悄无声息把小娘子给娶了不利于舆论风向。不如就做大一点的:她不是冤枉银月缶悔婚吗?那咱们就来个当众抢亲,这不正是驳斥‘骗婚、悔婚’的最好做法吗?到时候,城中流言蜚语不攻自破,估计大家还会称赞银月缶敢作敢当,从不出尔反尔。” 徐师深深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折服,末了还感慨:“剑走偏锋,可出其不意的招数才最有效果。” “徐师!”这是极其不悦的声音,黑袍人有些不安的狂躁,“你说什么呢!娶她?她?!能有什么用?证明银月缶骗婚悔婚,为了顾及颜面草草办个婚礼?强行按在我头上的罪名才会坐实了吧!我们废了那么大的功夫,好不容易在君安城立住了脚,整日不歇地奔波查案,眼见着有希望扭转城民对银月缶的看法,怎么可能让她区区一人颠覆掉?与其娶她以堵住其口,” 怒发冲冠的他在宽大的袖袍里双拳紧握,整个地下法场里似乎都充满了恨意,怒目圆瞪的泥塑天王像好像就是摘下了面具后他的模样。差一点点,他就会下令把惹事的少女抓来好好打一顿板子。 他十分严肃:“还不如直接除掉。” 徐师不慌不忙,首领大人这等近似于夸张的反应正好印证了他心中所想:时禹啊时禹,纵使你有着惊世之才,说到底还是个心智没长成的小孩子。随便开个玩笑叫你娶了小娘子,你就这么大抵触,还敢说你不在乎她?你大概还不自知吧?于是十分抚今追昔:“话说我当年也逆反过,越是喜欢的女孩子越欺负到哭,有多在意就有多少的否认。不寿,你是不是也如此?” “啊?我?啥?”程大叔大概没喜欢过什么女子,他一直钟爱的是怀中盛满了酒的酒葫芦。 徐师继续补充,安慰:“反正不是真娶,做做样子,吓唬吓唬她而已。” 银面具首领迅速冷静地反将一军,直接把徐师推到最前线:“其实想想,提的真是个好主意。” “真的?”徐师摩拳擦掌,准备大展抱负,给首领大人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你描述的如此详细,显然已经轻车熟路了。是你的提议,要娶你去。” …… 程不寿:“哈哈哈。” 徐师讪笑着揉揉脑门:“你先别生气,听我慢慢说。其实就走走过场,吓她听话而已,不会真娶。” 首领大人顷刻间扭转局势,占据所有上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重复徐师的话:“反正不是真娶,做做样子,吓唬吓唬。” 想到轮椅上云缳清冷的背影,徐师是一点儿娶薛执的念头都不敢动:“哈哈……哈哈……她要真没这个意思,怎么能逼人家成婚呢?那时禹,今晚的除妖场,你还下不下了?” 沉思片刻,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去吧。拿回悔婚书,免得她再搞事情。” 第109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14) 由此,银月缶也成了除妖场上“抢夺新娘”的又一股势力。 盯着除妖榜上长公主府赏赐任选的字样,没能在天王庙里找出银月缶讨要北泽赤鲸脂的阿执,忍不住诱惑,又一次揭榜下场。这回抓捕的,根据官方说法,是一种名叫蜚蠊的妖兽,赏赐依旧来自于长公主府。阿执不愿意向银月缶低头,自然寄希望于仍有多余的北泽赤鲸脂,她打算抓到蜚蠊,向长公主请赏。可实际上,今夜除妖场的真正猎物是阿执本人,只不过她还不自知罢了。 是夜除妖场临时关停,空出好大一片地方作为捕兽陷阱,这一计谋不仅成功引来提灯的阿执,接连还引来了众多人马,这里面有在三戒禅师带领下盯准了悔婚书的长公主府兵、色胆包天只想把无名姑娘夺回去成亲的张守信、一心想要向银月缶复仇的少年折鸢,以及不得不亲自出面将所有有关薛执和悔婚书的盘根错节理顺清楚、被迫下场的银月缶首领大人。 指尖上,小小的纸叠鸢儿轻吻了少年的唇边。一切正如折鸢所料,跟着薛执就能找到银月缶,还追查到了天王庙。 她的肩膀上还黏着那小小的纸鸢,与少年手中的别无二致,且没人发现。 左手吊着绷带,折鸢行动依旧不便,但他的眼神,已经无比兴奋了。 尚未醒来的阿执未知未觉地翻了个身。 这姑娘做梦也想不到醒来后会看到什么。 “师父。” 折鸢的右手手指开始张开纸鸢的一只翅膀,被操控了的阿执,手指随着折鸢的右手动了一下。 两人的动作如出一辙。 “徒儿这就给你报仇。” 折鸢喃喃。 疣一刀眯起眼睛看着少年。 -------- 手指继续转动,纸鸢的脑袋略微倾斜。 阿执也轻轻歪着脑袋,她沉睡在梦中,东雷震国的汜水里。 梦境随着清凉凉的汜水远去。 被抢亲了的新娘——也就是阿执,好不容易才从昏迷中醒过来,她的脖子好痛。 看着头顶大红色的帘帐,身子底下躺着的床上被褥也都是十分喜庆的红色,她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娘——?爹爹——?” 恍恍惚惚中,阿执揉着眼睛,拱进被子里,她还以为睡在闺阁之中呢。 只是红色过分刺眼了。 门“吱嘎”一声打开,同样套上大红色婚服的人,看不太清他的脸,阿执猜测大概是满脸黑线的样子。 她很困倦地打个哈欠。 “你终于醒了。” 正襟危坐的男人背对着阿执,他穿了一身与帘帐颜色十分相似的红袍。 这里怎么到处都是红色? “吉时都过了,赶紧拜堂成亲吧。” 他说什么? 没睡醒的阿执慢慢反应着。 拜堂。 成亲。 怎么听起来,很像是拼命催婚的娘亲才会嘟囔的话。 阿执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脸埋进了被子里,拖着长长的尾音,撒娇:“娘~干嘛又催阿执成亲呐~” 屋里披着红袍的新郎官后退了一步,他的脸庞似乎有些微红。咳嗽两声,十分不客气地催促:“赶紧起来拜天地。” 咦?不对,这儿是—— 恍若从云端跌落坚硬的地面,阿执这才醒了过来。愣神间,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裹了一层跟那男人一样的大红袍。 “你说刚才……什么?”她诧异,“我穿了什么?” “过来,拜天地,成亲。”只留了个背影的男人,语气听不出一丝大婚的欣喜,完全是在完成硬性任务。只不过他修养挺好,没透露出对阿执的厌恶。 等等! 等等,等等! 满屋子的大红色,高燃的红烛,堆积三层的面塑,张贴的“囍”字。 成亲?谁成亲?自己要成亲了? “你……要跟我?” “你不是喊着要嫁?”那男人一脸理所应当。 “等等!”阿执赶紧喊停,“你到底是谁??” 沉默。 阿执一脸的惊吓,不安地左右寻找:“我什么时候定了亲?我娘知道你吗?你是君安人吗?符合娘亲的要求吗?这是在哪里?我……我娘呢?我爹爹呢?” 更可怕的,不是自己一人置身陌生的婚房,而是——她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声称要与自己成婚的男人,到底是谁! 她努力睁开眼睛向上看。 屋子里点燃的蜡烛并不多,只有四五支,这光线对于正常人的视力来说,深夜之中足以照明。可阿执的视力在黑暗之中差普通人太多,加上屋子空间大,蜡烛与蜡烛之间间隔较远,在她的视线中,只有远远的模糊一团微亮和一个人影,周围全部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这就意味着,她根本无法看清男人的相貌。 “你到底是谁呀?你——不是张守信吧!你是在逼婚吗?”她迅速坐起,伸手去摸衣服,庆幸衣襟依旧拢好,暗中松了口气的同时,脸颊兀然绯红一片。 抢亲的男人点燃了两只红烛,再一次招呼她过去拜堂。 “不!”阿执怎么可能敢走上前?她蜷缩了身体,紧紧抓住被角,眼睛死死盯着距离最近、最明亮的一支蜡烛,生怕这点儿小火苗下一秒钟就会熄灭。 “现在知道害羞了?你不是想跟我成亲么?赶紧过来啊。”男人不耐烦的声音有些发闷,嗡嗡的。 “你到底是谁!”恐惧席卷了全身,让她凉到了骨头里。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堵塞了思路。 屋里虽然是满片的大婚的喜庆红色,可烛光稀稀拉拉,周围没有任何敲锣打鼓的闹婚声,没有家人的祝福,又是个深夜,更显得那一屋子的红帘赤帐有着说不出的阴森和清冷。 “你转过脸来,我要看看你是谁。” 他回头,背后不甚明亮的烛光侧洒在线条锋利银面具上。 她掉入冰窟一般。 银月缶。 大红袍男人没等到阿执主动走来,仍旧背着手,语气难掩烦躁和着急,不客气地命令她:“屡屡说我悔你的婚,现在我娶你。立刻过来成亲!” “……不要!” 阿执终于清醒了! 第110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15) 穿着大红色婚服强迫要娶自己的,不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还能是谁? 银月缶的冷面首领。 面具遮面,她依旧不晓得他的容貌。 “不要不要不要!”这一刻阿执甚至想过对方可以是负心汉张守信,但绝对不能是银月缶。 顷刻间,尖叫声震动了整座婚房——原来自己的喉咙能发出如此大的能量,就好像地震一样。 红色鲜血一般的洞窟开始肆意拉扯、扭曲变形,小时候在汜水边与弟弟和泥巴一样,捏得出任何形状。紧接着,她好像听到了不知从那里传来的徐师的声音:“……我的天……她昏迷着还能这么大声音……我的耳朵……”之类之类。 身披婚服的银月缶首领大人好像面条一样随着房屋一起拉伸弯曲,但他的声音却不变,犹豫面具阻碍气流,依旧闷声闷气,继续凶巴巴地向她招手:“过来,成亲。” “不要!”阿执使劲儿摇头,“我嫁就要嫁君安城最优秀的公子,一定要是对我好的,是爹娘都喜欢认可的,是温文尔雅不欺负人的,才不是你这种贼眉鼠眼不敢见天日,心肠坏到满肚子黑水儿的!” 徐师稍显尴尬的声音听上去变小,一旦响起,婚房笔直的墙角边就开始变形,横平竖直的“囍”字好像搅碎了的鸡蛋,不成模样。 “呃……时禹你别忘心里去,她晕着,不知道自己说了些啥……” “救命,救命。” “你不过来。”刺眼的大红色开始迈动脚步,“我就过去。” 阿执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面具人扑了过来,阿执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上下其手的张守信。 她拼命挣扎。 可恶的银月缶首领!难不成是前世的冤家?一次两次三次欺负她不够,非要再闹一场逼婚吗? “你——你这个坏蛋!明明跟别人订了婚,还悔婚了,来找我干嘛?我从没答应嫁给你,你们银月缶自诩的正义哪里去啦?抢了我的飞耳,抢了我的北泽赤鲸脂,还想抢走我?是不是在袖子里也藏了一封给我的悔婚书?我才不要!” 阿执喊到天旋地转,胡乱挥动保护自身的手臂与伸过来的一双铁钳硬碰硬,她哪里是对手?可不知怎么她伸手去抓,忽然间惊到张开眼睛,如血的大红色随着汜水急速流走,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自己身在天王庙里的地下法场。 “喂,你醒过来。” “……她居然梦到嫁你?”都万分紧急的关头了,徐师还能揶揄笑出声来。 “绝对不是我!” “肯定是你。” “凭什么这么说?” “不信叫醒了她问问。” 身子底下冰凉的。 原来是因为躺在地上。 她很迷惑。难道刚才在做梦吗? 手中紧紧抓着的那只手,触感无比真实。 原来血红色的逼婚真的是噩梦。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那么,手里抓着的就是—— “哎呀,你的手怎么——” 她喊了起来。 真实的银面具首领刚刚摇醒她,见状迅速抽回手,退开阿执很远。 阿执怔怔地往黑暗中寻找他的身影。多次打交道之后,她当然察觉出银月缶首领一身宽大黑袍之下的异样,大概是身患残疾吧?但她想象不到,他的手“畸形”到只有小娃娃那么一点儿。 “你可醒过来了。你在除妖场上被人打昏,还有三戒禅师的追杀。首领可又救了你一次哦。不过知不知道你刚才都喊了些什么啊?”徐师果然在,还惊讶地打量阿执,“你刚才梦到嫁谁?” “我……”只不过一张隐约不清的银面具而已,她害羞到脸红了。阿执啊阿执,你怎么就鬼迷心窍,做了个被银月缶抢亲的梦? 徐师挺着急:“你快说吧。到底是谁?” 阿执偷偷看向冷面人。 徐师以拍手:“成了!” 面具首领:“管我什么事?她又没说是我。”然后怒气上头地盯着她,半天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可真麻烦啊。” 在新一轮“用悔婚书换北泽赤鲸脂”之类的针锋相对开启之前,徐师及时插入其中,正色道:“是时间澄清误会了。小娘子,除了杖责你的心上人张守信,银月缶并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闹成现在的模样,不仅让我们觉得很麻烦,也把你至于危险的陷阱。不如我们就此握手言和,你归还了悔婚书,我们还给你北泽赤鲸脂。于你、于我们,都是好事。” 阿执的心一动。北泽赤鲸脂真的能到手吗?又或者是银月缶设下的另一个圈套?要不是连续被银月缶欺负的狠了,她差一点儿就相信了。 不悲不喜的面具之下,银月缶首领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去平展抽搐的嘴角。 是的,就是这种不信的、满是怀疑的眼神,他看到了太多。 君安皇城的朝堂之上,纵然城主大人以久经风霜的经验做到完美掩饰,敏感如他,还是能够从一个眼神里,察觉到不信任。 君安城的大街小巷里,凡是听到“银月缶”三字的人,无一不是立刻改变了颜色,压低声音,灰溜溜跑回家去关门堵窗,生怕银面具人冲进家里来绑人。 可,如果人们熟读律法遵守一些,世间的罪行减少一些,正直之气上升一些,催动天平向另一个方向倾斜,又哪里需要在官府之外开设地下法场来主持公道? “啪”的一声,面具首领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至此为止,银月缶还算是以礼相待。” 阿执立刻察觉到了什么,后退数步,紧紧掩住衣襟里的悔婚书:“北泽赤鲸脂,还我。” 徐师连忙劝道:“先别着急,我们把话说清楚。” 看着僵直的少女,小肚鸡肠的首领大人跟她阴阳怪气地开口:“她不相信。也好。赤鲸脂别想要了,悔婚书你就拿在手里吧。你一踏出天王庙门,看长公主府兵把不把你射成筛子。” 徐师无奈地努力:“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阿执攥紧了一切祸根——悔婚书:“我当然不想要别人的东西。是银月缶欺人太甚。谁能保证悔婚书给了你们,我可以拿到北泽赤鲸脂?还有今天晚上的除妖场究竟发生了什么?说是长公主府的人?可为什么大家都来抓我?” 第111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16) 徐师看了眼首领大人:“就是因为那封悔婚书啊。” 阿执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银面具人:“你……难道悔了长公主的婚?” “当然不是!” 徐师叹了口气:“时禹,不如我们就跟她坦言了吧。” “她如果知道了真相,很可能成为长公主追杀的目标。” 阿执:“我已经遭到好几轮追杀啦。还有你的手下蒋亦斌!” 徐师苦笑,一句道出实情,试图就此结束掉两人之间累积已久的误会:“蒋亦斌跟你本无仇。可是你拿走了他的悔婚书。” 什么——? 银面具后,首领大人盯着阿执愣住的表情,笑一声。 “你刚才说——?”阿执瞠目结舌,已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外边有长公主府兵,难道地下法场暴露了吗?还是赶紧撤离为好。”匆匆赶回的蒋公子正好此时出现,盯着阿执手里的悔婚书,那一时间有些失魂落魄:“那是我的。” “正主已经来了。悔婚书不是时禹的。好啦,小娘子,请你还回来吧。”说出了这句话,徐师觉得一身轻松。面具首领长舒一口气,同样觉得卸掉重负。 唯一不明真相而且被真相折磨疯掉的阿执快要皱成一团儿了。 “悔婚书不是你的?” “不是。” “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呀?” 因为悔婚书上藏了天大的秘密,告诉了你,等于把你往火坑里推。时禹就是估计到这一点才没多做解释,叫你不断误会下去。可这一切该结束了。徐师想,你们俩吵得我头疼。 “因为你都不给个澄清的机会。” “我——”好吧,她的确一股脑儿地认定银面具首领就是悔婚的罪魁祸首。真相澄清,这种没来由的深深误会,让阿执懊恼不已。 “等等。蒋难道是难亦斌——悔婚长公主?”君安城第一女子、位高权重的长公主,竟然也被人悔婚? 阿执显然想错了。 “不是。” 为了避免阿执继续瞎想下去,得到了首领的许可,徐师解释道:“好吧,就与你说了。这并不只是一份悔婚书,其实是长公主等罪人姓名的帖子。” “罪人?”阿执难以置信地再次打开来左看右看,字迹泣血,写尽别离的伤痛,哪里有什么人的名字,“难道有藏头诗?连起来读——读不通啊。” “不是藏头诗。是在悔婚书中隐藏了字迹。” 阿执惊讶:“哪里有?” “字迹非遇水不显。所以你现在看不到。” 的确如此。倘若当阿执的泪水打湿悔婚书时,她能分出心思来看上一眼,或许早就发现了悔婚书的秘密。 事情已经澄清,阿执只觉得抢夺了人家的悔婚书,搁在手里滚烫无比,讪讪双手递回给蒋亦斌,小声道歉:“对不起,之前我不知道。” 面具首领也有些期待阿执来想自己道歉,转念一想,何必跟头脑不清楚的人强求太多呢?君安城中误会银月缶的人岂在少数?不禁内心又是一阵失落和愤懑。就在此时,阿执小小的声音靠近了他:“对不起,我不应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亦斌,外面来了多少人?”他十分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不知不觉间,早就打起了精神头。 “少说也有二三十,为首的是个和尚。” “果然是长公主一伙。从除妖场追来的吗?他们怎么会发现天王庙?”没有注意到阿执肩上有小小纸鸢长久停留,面具首领沉吟一下,思考对策,“从密道撤离。所有线索一律销毁。” 程不寿、徐师等人纷纷点起了火把。早就晓得阿执眼睛不好,面具人递给她一只,手收回的速度很快,阿执想到他身患残疾,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银月缶为什么跟长公主结了仇?她不是除了君安城主以外,这里权势最大的人吗?” 面具首领咬咬牙,很想敲她脑袋:“你也知道长公主可怕,为什么非得卷进来?一会儿三戒追来,你想办法自己逃命吧。” “你还在生气吗?我以为悔婚书是你的呀。”阿执争辩,实在有苦难言。话说回来,就算是银月缶首领的悔婚书,她干嘛拿着不放、非要介入人家的生活指手画脚呢?火光照耀下的面具冷清无比,阿执心神恍惚,不懂自己为何反常。好像,这个首领大人与别家小姐订婚的念头一旦出现,她就会莫名地非常不开心。 外面传来三戒中气十足迸发的挑衅声,越来越近:“银月缶,出来受死。” 首领大人躲开阿执的目光:“徐师,拿张面具来。” 一张与众人一模一样的银质面具抛入阿执怀中。 “戴上。” “我?”阿执并不情愿,大概还是不能忘却银月缶的“恶名”,不愿成为一丘之貉。 “除非你想暴露容貌,全城贴满你的画像,不出半天时间就能投你进地牢。如果不想被抓,就戴上面具。” 阿执的手迟疑了下。冰凉的触感,沉甸甸的质地,面具紧紧贴在脸上,她只能透过不大的两眼开孔看这世界,通过更小的鼻孔空缺呼吸,窒息感立即袭来。 面具上脸的感觉,完全不是外人看上去的帅酷,而是明显的压抑和囚禁。不敢以真面具示众的人,心里得埋藏多少秘密? “走。”火把照亮天王塑像背后暗藏的密道,不愿与长公主府兵正面交锋的银月缶迅速进入,阿执心中有无数疑问和千言万语,也只能暂时掩盖在面具之下。 蒋亦斌带领三四人断后,趁着三戒和府兵不敢贸然闯入的须臾,迅速烧毁无法带走的文书和可能揭露银月缶成员身份的线索,徐师、程不寿则带着阿执与首领大人先进了密道。 “其实我们不晓得他试图伤害你。亦彬以前不是这个性子。他一定想拿回悔婚书想疯了。”徐师看了眼一手紧紧握着悔婚书的蒋亦斌,“蒋家在君安虽不是大户,却也是书香门第。亦斌从小饱读诗书,十分温文尔雅。” “温文尔雅?”前有张守信,后有蒋亦彬,两人都被外人称作温雅公子,阿执表示十分怀疑。 第112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17) “你误会了。且听我说来。” 他开始了缓缓讲述。 “亦斌与颜小姐从小是青梅竹马,早就定了终身。可谁都没想到,两人居然以悔婚惨淡收场。” 阿执的心紧张了起来。 “亦彬因此受了很大的刺激。”他指着阿执手里的悔婚书,“你攥着不放的,是颜小姐留给他的绝笔。亦斌一肚子的冤情当然冲着你来。” “什么……?”阿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等,毁了别人的婚,又怎么冤屈了?被他抛弃的颜小姐可怎么办?” 徐师“哈哈”笑了:“不,不,你没有听明白。是亦斌被颜小姐毁了婚。” 谁——悔谁的婚? 前有张守信多情拈花、无情打碎了她美好的出嫁梦想,阿执自然对于“悔婚”两个字极其敏感,而且自然而然带入新娘子作为弱势群体被悔婚的先入为主之见,盲目推断这封悔婚书必定是负心汉写下来的。岂料事实跟她想象的完全相反。她反应好一阵。 银面具首领从沉默不语的阿执身边迅速走过,寻找打开逃生口的铁钥匙,还不忘刺她一下:“伶俐的嘴巴怎么说不出话了?是不是在为自己愚蠢的行为后悔?” 阿执躲在面具背后垂头丧气,小声抱怨:“你这人真讨厌!” 密室中的潮湿气息减小了火光,阿执不肯靠近面具首领,甘愿待在徐师身边:“原来是颜小姐提出悔婚。难道蒋家或者颜家与君安城主沾亲带故?不然怎么牵扯了长公主?” “君安城主在位十九年。裕河支流决堤,两岸百姓死伤无数。奇怪的是,在灾难发生之前,城主大人刚刚兴师动众修建了崭新的大坝。号称屹立百年不倒的工程居然不到一个月时间叫水冲垮,谁都能看出端倪。银月缶接到暗报,是因为有人侵吞了大量修河款,原本应当以硬石加固的大坝,打开来看里面填满了杂草,怎么可能敌得过洪流冲击?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朝中数位官员,皆为长公主身边的近臣。而那个时候,亦斌与颜小姐马上要如约大婚。” “然后呢?” 银面具首领声音冷峭:“没想到,颜小姐的父亲也是罪人之一。” 这就意味着,深深恩爱的两人被迫站在了命运的对立面。 “那蒋亦斌和颜小姐的婚事可怎么办?”阿执背后很冷,小心翼翼问道,“蒋亦斌知道吗?” “他们两人,一个非他不嫁,一个非她不娶。颜大人伙同长公主等侵吞修河款,颜小姐自然不知道其父罪行,也不知道蒋亦彬的银月缶身份,所以并非有意蒙骗。” 虽然略松一口气,但这个漩涡很大,阿执无法想象两人要怎么脱身:“该怎么办呢?蒋亦斌是银月缶,银月缶查到了颜家,他们两人还能成婚吗?” 首领大人接话:“蒋亦斌本性正直,入会时也立下过银月缶的誓言。修河款查案铁证如山,银月缶不可能给谁卖人情。” 阿执的心揪起。 徐师解释道:“当时时禹的意思,是尽量不破坏亦斌和颜小姐的婚事。所以,我们都没有向他道明真相。” 阿执看向首领大人,心中存温。 “颜大人膝下只有爱女一人,从小视她为掌上明珠,且早已把亦斌视为亲生儿子一般。且收集的证据显示,颜大人不是主犯,侵吞的银两数并非巨额。考虑到这一点,银月缶暗中向颜大人提出交涉,只要他肯供出同谋犯人,交还银两并告老还乡,银月缶可考虑网开一面,不将颜家公布于光天化日之下。” 阿执一口气只舒了一半:“还好还好。他俩的婚事还能结成。” 徐师苦笑:“如果真的这么顺利,何来的悔婚书呢?” “发生了什么?” “时机太不凑巧,那正是他们大婚当日。” “啊……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更糟糕的是,万万没想到与颜大人的密谈叫送来沏茶的颜小姐听了去。” 一边是生身之父,一边是深爱的蒋公子。 阿执脸色变了,声音颤抖:“她……她能怎么办?” 徐师接着看了首领大人一眼,后者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了下去,声音却不似刚才的平静,一口气说完:“如果只牵扯颜大人罪行暴露和两人婚事,倒还有挽回的余地。可惜银月缶也没能防备周全。在查案的过程中,已经引起了长公主的怀疑。银月缶潜入颜府议事被长公主追踪到了。派来的杀手趁着颜家忙着热闹大婚潜入颜府,杀掉了正在密谈的颜大人。同时在场的两名张银面具成了死士。颜小姐没有进屋,躲在窗外偷听,躲过这一遭劫难。” “什么?”面具之下,阿执脸色苍白,“那天可是……她的大婚呀!”她无法想象换做自己,家族的黑暗秘密在婚礼当日被揭露,疼爱她的父亲惨死敌手,要嫁的郎君在山海相隔之外戴着银面具。亲眼目睹这一切之后,还能怎么活下去。 地下密室中,死一样的残寂。 可蒋颜两家大婚的那日,颜小姐心死的那日,必定是没有一刻寂寥的。鞭炮声、锣鼓声、宾客的喧嚣声,必定都让她更深地沉没到了绝望里。 “她要是哭闹耍赖或者吓到六神无主,都是预料之中的。”银月缶首领忽然转而问阿执,“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阿执脑子一团乱,连呼吸都好像捆绑着巨石。事情错综复杂,根本看不到任何出路,她哪里知道! 银月缶首领倾吐言语,一字一顿,听得出来充满了对那柔弱女子的敬佩之情:“你知道颜小姐做了什么吗?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她竟然写下悔婚血书,以暗文隐藏了听到的涉案罪人名字,托人将悔婚书交给蒋亦斌后,她悬梁自尽了。” “你说——什么?” 世间极喜的大红色婚服下,瘦弱的女子心力憔悴,幽魂一般在回廊上游荡,耳边锣鼓喧天,隔壁庭院里宾客觥筹交错,深爱的蒋公子仅有一墙之隔,她却只能远远瞥上一眼。挂起的红绸不是为了喜庆,而是为了结束这荒唐的一生。 他轻叹:“竟然是唯一两全的办法。那位颜小姐啊——” 阿执恍若被颜小姐的魂魄附身,清醒过来时,面具下早已浸满了泪水。 第113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18)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隐藏在悔婚书血字之后的这一段心碎过往,阿执一定不会无理取闹,夺来悔婚书攥在手里不还。 面具首领、徐师和程不寿并没有责怪她。这是个不能向外人道说的秘密,就像暗杀颜大人一样,长公主府兵大概也不会介意杀掉同样知晓名单存在的阿执。 幸好脸上戴了张面具。冰凉的质感可以略给滚烫的脸颊降温——虽然这也没什么用,她羞愧得脸太红太热,冰冷的一张面具很快升温了;那就当做遮盖真容的掩饰吧。 阿执真的很想为银月缶,为首领大人和蒋亦彬做些什么。 密道快及尽头,看来众人能够顺利逃脱长公主府兵的追杀。蒋亦彬带着几人断后,也及时跟了过来。阿执赶紧走上前,低着脑袋,不敢去看戴在他脸上的银面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我——我不知道你和……” 蒋亦彬尚且不能够从失去颜小姐的刺激中缓过来。见事情已被阿执知晓,颜小姐的绝笔也夺了回来。他抬手示意阿执不要重提,攥紧悔婚书的指节发灰。那一时间,透过双眼的孔洞,阿执见他眼目无神,失魂落魄。 “地下法场没留下任何线索。”蒋亦彬振作了精神,向首领道,“可以安全撤离。要赶紧走。和尚带着府兵冲进来了,只怕密道迟早会被发现。” 徐师指指前方:“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说罢与程不寿一起先行探路。 阿执正尴尬地搓着手,大概看上去她的背影瑟瑟缩缩,很是可怜。背后,面具首领忽然轻声道:“不用怕。银月缶这么多人都在。你会安全的。” 这一刻,她很想哭。 “出口安全,没有人发现。”徐师和程不寿匆匆赶回,众人听了大喜,今夜一劫能够躲过。 大概在五感之中,若有一感十分迟钝,必有另一感十分敏锐。譬如阿执,她的眼睛在黑夜中形同无物,可听觉十分灵敏,就像她遥闻到了唤醒妖兽的诡异铃声。 此时响起来的并非铃声,而是一阵窸窸窣窣。 “等等——” 银面具首领见她耳朵一动,立刻明白:“听到什么了?” 阿执将手指放在唇边,全神贯注,来自黑暗中的阵阵声音由远及近,好像数以百计的腿足贴地前行。 “有东西追来。” “追兵?” “不,数量太多了。” 徐师用两手拢在耳廓,做出招风耳的动作:“什么都听不见。没有脚步。” 阿执回头,带着惊恐感看着来路:“近了。” 银面具首领大概预料到了什么,即刻下令将所有火把集中起来,按阿执看去的方向探照是否有敌人追来,可空空的密道里什么都没有。 “咦?” “还能听见什么?” “奇怪,忽然听不到了。”面具下,是阿执的一脸诧异。 “停止了进攻?”来袭之敌不明底细,这可比明刀暗箭都难防。一时间,银月缶所有人都在看着阿执,等她还能听见些什么。 忽然,剧烈的“嗡嗡”声响起。这回,不需要阿执听到以后告诉银月缶了,所有人都听到了。紧接着,火苗不安地剧烈晃动,一个巴掌大的黑影突然窜出,吓得阿执捂头大叫。首领大人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何种暗器,管不了许多,先打下来,于是夺过蒋亦彬手里的火把,正中那一大团黑。这暗器也太可怕了些,遭到火把的大力撞击,竟然没有掉落地面,反而像是张了翅膀一样拐个弯儿,带着一身的火球重新飞向高处。其中一个银面具人试着用剑去砍,却被那东西奇长且坚硬无比的触角划破了胳膊。火苗刺啦刺啦烧着,它居然防火似的一点儿不怕。停靠在冰冷且略渗水的地道石壁上时,众人耳中的“嗡嗡”才停止。 “是蜚蠊。” 这蟑螂无比巨大。 阿执紧紧捂着嘴巴,免得发出更大的尖叫声。 “这不是今晚除妖场的悬赏猎物么?为什么会在天王庙?”徐师盯着好大一个火团里狰狞不减的蜚蠊,也很诧异,“而且,是怎么发现了我们?” 蜚蠊带着一身的火,再一次煽动翅膀,嗡嗡响声大到吓人,向众人冲了过来。阿执从来没见到过拳头大的怪虫子,赶紧往后躲。程不寿抡起酒葫芦,别看那葫芦只是扑通藤蔓上结的果子,在他这种酒鬼手中也从来得不到精心养护,可打杀起妖兽来,在程大叔手下顿时变成锤石即碎的重型利器。葫芦精准集中蜚蠊,将它打落地面。阿执顿时闻到一阵恶臭,不看都知道肯定是蜚蠊的五脏六腑被葫芦敲了出来,她恶心得不想去看。 小型蟑螂都不易打死,更别说成了妖兽的蜚蠊。浑身火烧又如何,肚子破掉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站起来咬人?蒋亦彬手起剑落削掉蜚蠊的脑袋,无头碎尸竟然在火中继续乱动了好久,才渐渐被烧成灰烬。 一个疑问萦绕在众人心头:除妖场上的妖兽,怎么这么巧合地,跑来了地下法场,且钻进了地下密道。 银月缶首领吸了一口气,说出句话来:“如果今晚的除妖场是引诱你我露面的陷阱,这只蜚蠊有没有可能是长公主府放出来的?” 徐师大惊:“君安城主早就有令,擅自豢养妖兽可是重罪。” “侵吞修河款导致挡水坝决堤一样是重罪。” 徐师瞠目结舌:“长公主能做到这种地步?” 除去一只蜚蠊,哪里想得到,麻烦远远没有结束。 阿执忽然喊:“来了来了!” “追兵还是蜚——” 不用问啦,看看密室的地面上、墙壁上、头顶上,黑压压覆盖的一大片! “我的天!”就连被酒精麻痹到一向十分淡定的程不寿都大叫一声。酒葫芦甩过,一片蜚蠊被逼退,可源源不断后继有人,更多的妖兽扑了上来。 “这是蜚蠊大军么!君安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妖兽!?” 其实正如挨家挨户避免不了会打照面的蟑螂,肉眼看到一只,背后可能有成百只隐藏着;程不寿打死了最大的一只蜚蠊,背后自然跟来成百上千的小弟。 第114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19) 蒋亦彬匆匆带人用火烧,除了数量巨大,身为妖兽,蜚蠊本就不像一般的蟑螂容易杀掉,所以很难烧尽,但它们还是畏惧火苗,蒋亦彬迅速察觉到这一点,将一连串的火把搁在地上组起道火墙来,暂时可压制住蜚蠊大军。 “快走。”徐师催促首领大人和阿执。 “长公主府早就在外面候着了吧。”经过这一番吵闹打斗,密道大概率已经被发现了。面具人深吸一口气,前后夹击,出去也是场恶战。迅速清点下数量,双方相差悬殊,硬碰硬不大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 “密道还有别的出路吗?”阿执见银月缶首领的脚步迟疑,猜中了八成。长公主不惜放出大量蜚蠊,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没有。仅此一个方向。” 地上的草垛总有烧尽的时候,就是马上了。蒋亦彬见状,提醒需要赶紧撤离,察觉到首领大人看着自己,蒋亦彬明白了他的意思,停顿了下,毫不犹疑地拿出颜小姐绝笔交了出去。 “用这个,能拖一段时间。” “可不是个长久之计。”徐师苦笑,“长公主肯定晓得,我们全都看了悔婚书上的密文。” “在杀出去以后,”面具首领冷静地吩咐徐师,“先带她走。” “我不走。”阿执拽住首领大人的衣袖。他及时抽回手,但是没有完全躲开,布料里面的确空空的,阿执为他的残缺心里难过。 徐师想要她赶紧放手,别打乱撤离的计划:“都什么时候了,别闹。你放心,在场的个个都武艺高强,平安逃走不是难事。” 安慰的话不管说多少,阿执都能精准无误地听出来这里面有多少无奈和不确定。 “小娘子,放手吧,一会儿跟紧了我。” 她抓着面具首领的衣袖不放。打交道了这么久,都没能见到真面孔的首领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心狠手辣地欺负她,却又屡屡在危机的时候挺身而出,一副置自己生死与度外却要保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女子周全的模样。面具遮掩,善恶难辨,阿执十分迷惑,也由此生出了个十分奇怪的念头——她真的很想看看在面具之下,究竟有着怎样一副面孔,她不想在死之前——不管是自己的死,还是银月缶的死——都不清楚这个男人的样子。 火焰变小,火焰墙降低,蜚蠊蠢蠢欲动,已经开始煽动翅膀,随时都可能穿过逐渐稀微的防御线。 “听——”阿执忽然笔画个“嘘”的手势。 “有乐音。”这回,面具人都听到了。 随着陶笛平仄声声,蜚蠊整齐划一地太高翅膀,触角上下晃动,就好像一大群僵尸被赶尸人操纵一样。 “果然是长公主府操纵了妖兽!” 面具首领咬牙切齿。阿执晓得他有多么憎恨任何违反君安律法、破坏君安城平和的人。私养儿时结伴且通人性的豪彘都落得个被押解受罚的下场,更别说带来一大群十分危险的蜚蠊了。 “快走吧!”徐师加大了手上的力。 她缓缓松开了手指。 他的背影很高大。永远的黑衣,像是夜色里走出来的死神。银面具映射的火光逐渐暗淡,空中的明月隐藏到了云层后面。 除了蜚蠊发出的骚动声响,还有三戒等追兵的脚步声和兵器声,以及不觉的叫喊声:“抓住银月缶!” 只能在此告别了吗? 这个时候,阿执很不争气地想要哭闹,想要捶打,想要迅速、永远地逃离君安城这个不祥之地,用最快的速度回家,躲在爹娘身后,至少在东雷震国,她是安全的。 眼角的泪还没有低落,她忽然想起银月缶首领讲述颜小姐亲自选择的那条绝路。 “……要是哭闹耍赖或者吓到六神无主,都是预料之中……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讲到颜小姐留下绝笔之后悬梁自尽,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那位柔弱女子的钦佩。 阿执狠狠吸一下鼻子,抑制住了眼角的一滴眼泪。 “我有个办法。”她忽然不像她自己,因为她的声音异常冷静,豁然开朗的思路无比清晰。 “办法?” “让蜚蠊攻击长公主府兵。大家就有机会逃走了。” 徐师摇头:“恐怕不行。蜚蠊就是长公主府放出来的,一定有某种方法可以操控蜚蠊,必定是刚才的陶笛声。那么,妖兽又怎么会转去进攻主人?” 阿执的一只手握紧了七彩石匕首,另一只手张开,掌心中屡屡被划破的那道割痕生了结痂。金边露甲所剩无几的分量只够愈合最后一道伤口。手掌心流血还是太满,阿执看中了手腕。 “你是想用血引开蜚蠊?”银月缶首领上前一步,阻止,“不行,虽然妖兽喜嗜人血,但不足以让它们放弃进攻,也不可能压过陶笛的操控声。在除妖场上也有不少府兵挂彩,蜚蠊并没有转去攻击他们。” “因为不一样……”她小声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阿执迅速道。 因为,没有妖兽能抵挡我的血味。 她在心里喃喃。 “你刚才说,三戒大师在外面等着?”她打定了主意。 “一定会。” “那我们冲出去。”阿执手起刀落,嘶啦——一声,割下了裙角长长一块布料,再来一刀成了两块,从地上捡起个石头分别包裹好,这样就增加了投掷时的重量。 面具首领大约猜到她想做什么,可以平常人之血腥味如何抵御得了虫师的陶笛声,他一时间不能完全明白。身后的火把几乎熄灭,蜚蠊在又一阵陶笛的命令下,煽动翅膀铺天盖地袭来,情况万分危急,没有时间细想对策,反正不管阿执试图做些什么,冲出密道都是必须的,只要保护好她的安全,趁着与长公主府兵混战,先把她带去安全的地方就好。 “走!” 果然如众人所料,三戒大师带着府兵,早就根据蜚蠊的走向以及地下发出的声音,摸查到了天王庙的密道出口,重兵把守,只等银月缶从中钻出,如同耗子落网一般,将所有人顺利逮捕。 “请虫师李将协助贫僧将银月缶一举歼灭吧。”三戒大师双手合十,向身边手握陶笛的虫师请道。 第115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20) 一阵呜呜咽咽的陶笛,听从虫师李将的指挥,地道里的蜚蠊大军发动了规模巨大的进攻。相比之下势单力薄的银月缶无力杀死数目巨大的蜚蠊,明显处于下风。 银月缶首领想蒋亦彬示意,眼下情况无比危急,完全不是顾忌儿女情长的时候,颜小姐的绝笔纵然珍贵,她终究已经死了,只能给人个念想,而银月缶这群出生入死的同伴还都留有呼吸,该取谁舍谁,蒋亦彬心中当然有公正的判断。 徐师手快,早已在暗中将库存的炸药递给了首领大人,只可惜存货不多,只有两三小管,包裹在半截悔婚书中,丢给三戒大师,不足以致死打伤多少,只为了转移注意力。 “在那里!”三戒大师眼见长公主心心念念的名帖就要到手,自然奋不顾身去接,这下也就中了银月缶的圈套。 虫师李将诡计颇多,及时阻止了三戒大师,抬手吹动陶笛,空中一只巨大的蜚蠊扑着翅膀嗡嗡飞来,叼走了悔婚书,刹那间,炸药炸裂,蜚蠊自然碎成了数半,连同颜小姐留下的绝笔信,一起化为灰烬。 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蒋亦彬以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看到那似乎还能感觉到颜小姐温热的血书碎成片片,他心中最后一点念想也随之灰飞烟灭了。 “居然没上当。”程不寿啐了一声,挥动酒葫芦左右抵挡,破破烂烂的葫芦所到之处虎虎生威,即便对打的是锋利的冷兵器,也一点儿不输气势。 “啊——”的一声惨叫,一个银面具人不慎叫蜚蠊咬伤,整条胳膊一大片血肉从手指头撕到肩膀。前有长公主府兵,后有无数的蜚蠊组成大军,今夜只怕银月缶插翅难逃了。 阿执紧跟银面具首领和徐师逃出地道后,刚一站稳了脚步,就抽出七彩石小匕首。外面人多眼杂,她又不想太多人知晓自己血液的秘密,就躲在银面具首领身后,刀锋插入两团包裹石头的布匹里,冲着手腕深深割上一道。 随着剧烈疼痛袭来的,还有死亡的恐惧。 众所周知,割腕与划破手掌心的危险,可绝对不是一个等级的。掌心即便刺穿了,也绝不会像她现在这样,手腕鲜血往外喷射,若不是早早压上了两块布包,大约会射出很高。 阿执一阵眩晕。 身后不远处的蜚蠊原本正随着虫师李将的陶笛进攻银月缶,却忽然间失控,不管李将如何吹动陶笛、不管声音有多大,都再也不听指挥,全军按兵不动,乍一眼看上去就好像死了一地的大蟑螂一般。 可它们并没有死啊! 阿执知道,它们只是闻到了这世间没有妖兽能够抵挡的血腥味。 两块布包完全浸血,阿执哆哆嗦嗦拿出金边露甲往手腕上倒。除妖场上,她以此计谋成功引出妖兽,可那时与现在完全不同。金边露甲所剩无几,这一刀冲着手腕割下去又那么深,别说两块布包,她的双手,白色衣裙上,全部都沾满了鲜血。 “啊——!”银面具人当中,以及很多个长公主府兵发出尖叫,“蜚蠊!” “嗡——” 多么有人的血香味! 蜚蠊兴奋了!再也安奈不住了! 阿执头脑剧烈一晕,两眼发黑,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着实被吓到。她几乎是闭着眼睛将两块湿漉漉的布包扔了出去。虽然布包早就裹了石头,扔出去时增加了重力,会比单纯抛两条布片的距离远不少,可她的手一直在哆嗦,黑灯瞎火一片,也看不清楚金边露甲有没有精准撒上伤口及时止血,投掷出去的准头自然有偏移,周围兵器交接、府兵叫喊,她心慌意乱,一个没拿稳,金边露甲脱手。 阿执大乱,仅剩的金边露甲都撒掉了,手腕流血不止,蜚蠊迟早会寻血腥味而来,将她彻底吃掉。 “打过去!”面具首领早已猜中她的心思,也在她投掷布包之前就看出方向偏移、力道偏小,立刻命令徐师和程不寿等人从旁协助,两个包裹了石头一个几乎是垂直向上,另一个则冲着程不寿的方向去。徐师以长箫挑动布包,程不寿则挥出酒葫芦,两人同时将粘了阿执血的布包打向长公主府兵。 阿执心里叫着“完了完了,今晚要死在君安城,连骨头都不剩了”,脱了力的身子晃悠悠就要跌倒,就站在她面前的面具首领迅速接住她,紧接着,一阵微弱的草药香气,她割裂的手腕阵阵刺痛。 原来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面具首领察觉到了阿执的一切动作和慌乱,向程不寿和徐师下令以血布包攻击长公主府兵的同时,及时接住了差点摔碎的金边露甲。他的眼睛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锐利无比。仅剩个底儿的金边露甲全部敷上了阿执的手腕,血味立刻被遮掩,血流即刻停止,伤口逐渐愈合。 “衣服换下来。”他在她耳边吩咐,话音刚落,不经她同意,动手就扯她的衣服。 “你——!”抬头即是那张讨厌的银面具,阿执脸颊绯红一片,却不知怎的,两手软绵绵没有力气,没法儿想打张守信那样锤他。 “你的衣服上有血!”他来不及多解释,在血渗透外衣沾湿内长衣之前立刻给她除掉外衣,程不寿及时在她的手上浇上了酒葫芦里所有的酒水,冲淡残留血腥味的同时,还以刺鼻的烈酒味道施加掩盖,银月缶首领用阿执的外衣顺带擦干了她的手,匆匆包裹起来,同样朝着长公主府兵投掷过去。 “怎么不听我指挥?”虫师李将十分纳闷,呜呜呜呜不断变换音调吹动陶笛,可惜蜚蠊全都为了争抢那血腥味杀红了眼,没有一只听他的。 不知接连从银月缶那儿跑来的三个东西是什么,三戒大师等人第一反应是不是悔婚书之类,自然而然伸手去接,哪里知道双手刚一触碰沾满了阿执鲜血的布包,那几个士兵就大声痛呼。 “啊——救命啊——” 第116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21) 三戒禅师急忙看去,只见巨大的蜚蠊紧跟着正咬在士兵们的手臂上,快要把骨头啃断,士兵自然而然丢掉了布包,三戒禅师忙道:“快捡来看看是什么。” 这句话可害惨了毫不知情的长公主府兵,凡是去捡布包的,都沾上了阿执的血,而所有手沾到阿执血的,毫无例外都遭到蜚蠊攻击和撕咬,就连虫师李将都不能扭转局面。 士兵们还不晓得为什么自己成了原本站在己方的妖兽的目标,一个个只能无助地挥剑迎击,他们又哪里是一大群蜚蠊的对手?顿时大乱一团。 “虫师救命,虫师救命——” 李将归入长公主阵营,又抢先献计献策,主动挑明自己的一手的陶笛可以操控蜚蠊,愿为长公主效忠,九死不辞,无非是为了在长公主面前混个脸熟,日后好得她重用,哪里想到一阵黄粱梦不知怎么全给打破,满地满天的蜚蠊胡冲乱撞,全都不认主,还有好多直冲着他而来,不禁仰天捶胸顿足,真是出师不利啊。 “到底是何人破我虫笛声?”李将冲着几个面具人大吼。 三戒用禅杖打死一只蜚蠊,指着阿执的方向:“刚才是他丢出了什么?” 仍旧头晕的阿执躲在面具首领之后,他小声道:“呆好了不要动。别让他们知道是你的血。”一边下令徐师、程不寿、蒋亦斌等人趁机一起逃离。众人都带着面具,就算三戒或李将想找人,也不知道该找哪张面具。 李将定睛看去,终于发现蜚蠊并非不分方向地横冲直撞,所剩的群落几乎是兵分两路,他立刻联想到银月缶丢过来的两个布包,吸引走了大量蜚蠊,甚至能叫这群妖兽不听指挥,其中一定有玄机。 “躲开!别碰!” 士兵们也逐渐明白,两个神秘的布包才是罪魁祸首,于是都十分胆怯地退后三尺,只剩那些不幸在身上沾染了阿执血的,依旧惨遭蜚蠊撕咬。 两个血布包一脱手,大量蜚蠊一拥而上,瞬间将之撕成碎片,吞入腹中,更有甚者贪恋布包里石块上沾的血腥味,一个劲儿啃石头,咯吱咯吱的响,或者继续啃咬死去的士兵尸体,但没了阿执血味的正常人血肉如今食之无味,蜚蠊恐怖的骚动也渐渐平息下来,李将见状连忙再次吹动陶笛,这回,蜚蠊晃晃悠悠,排成方阵,重新听从了李将的指挥。 就在这一茬的极端时间内,银面具人趁着长公主府兵大乱,带着阿执顺利突出重围。三戒看一个也抓不回来,想起了长公主最后一道密令,随对其内容十分不解,但还是完全照做。 “带来。”一声令下,一顶小轿缓缓抬来。三戒举手示意,风吹过树冠,少有晃动。 银月缶首领正带着阿执和徐师等人飞檐走壁、翻墙撤离。亲眼见到蜚蠊大军血洗长公主府兵,皆是因为她的血,阿执双脚发虚,站都站不稳。黑袍首领只好叫程不寿来背她,阿执伏在程大叔宽厚的肩膀上,心里十分后怕,如果没有面具首领及时接住了金边露甲给她止血,如果没有及时除掉沾了血的外衣,如果没有程大叔的烈酒洗净血迹并掩盖气味,这个时候的她,很可能跟那群倒霉的府兵一样,成了一具具尸骨。 殿后的蒋亦斌忽然听见背后的三戒喊了一声:“她还活着。看我把谁带来了?”这一瞬间,不知怎么得,蒋亦斌就觉得这话是喊给他听,背后冷汗直下。同样预料到三戒在玩什么诡计的银月缶首领还没来得及出口“别回头”,蒋亦斌就迫不及待地转身去看。 “嗖——”的一声利箭,从围攻天王庙一开始就埋藏在树梢里的弓箭手按照三戒大师早已下过的指令,精准无误射中转身的面具人。 “小心!”徐师眼疾手快,拖住差点儿从屋檐上摔下来的蒋亦斌,庆幸,面具的绳带牢牢绑在脑勺后,没掉下来。 “那是——” 小轿的门帘掀开一角,大红色的裙裾飘了出来。 蒋亦斌双眼充血。 “快走!”徐师二话不说,生硬拽走蒋亦斌。 李将终于整顿好了蜚蠊,清点一下,损失大半,长公主府兵更是状况惨烈,这趟差事没办明白,只怕会惹长公主殿下,真叫人头疼。 “三戒大师,轿子里的是谁?”小轿匆匆抬来,匆匆离去,就好像完全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什么用处都没派上。 “射中了吗?” “有一个银面具人中箭。”从树上跳下来的弓箭手连忙上报,“可惜逃走了。” 李将无比惋惜:“能射死一个或者活捉一个也好,至少有得回去交差。” 三戒大师双手合十,简单为遇难的府兵超度两句,向李将道:“我们可以回去交差了。” “可是我们失败了啊。”李将一指,无比遗憾,“银月缶没能抓住,名帖倒是毁掉了。府兵死了不少。” “不。李先生以为,长公主没有后手棋吗?” “怎么个后手棋?” “刚才那一箭射中,我们已经印证了长公主的猜想。所以,可以回去交差了。” 李将一头雾水:“射中了银月缶,怎么个交差?难道大师知道了他的身份?轿子中坐的到底是谁?难道轿子里的认识银月缶?” 三戒摇头:“长公主只在你我出发之前,秘密下令说出那句话来:‘她还没死’。” “这又是个什么计谋?” “长公主直说,提前安排弓箭手候着,一旦有人回头,盯准了就射。” “就这样吗?” “就这样了。” 李将不明觉厉,心中已然晓得长公主必定早有周密的谋划:“竟然真的有人回头。莫非银月缶里有人的身份,叫长公主给推断出来了?” “阿弥陀佛,我们回去复命吧。”三戒命人收拾好死者的尸首,看了眼静静伏在一旁的蜚蠊,“这些妖兽可真狠毒。” 亲眼见到蜚蠊大军的任何人大概都会保持一百二十分的紧张,只有一人除外,那就是满脑子只想抓到蜚蠊换取峭崖黄岑的疣一刀。早就准备好了的鱼鳔熬胶可派上了用场,数十只蜚蠊牢牢黏住不懂,疣一刀为了终于可以治好病痛兴奋不已。 “喂,小子,今晚真是大满贯!” 他的身边,早已没有了少年折鸢的身影。 第117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22) 惊魂甫定,阿执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徐师给她手腕包扎好,打了个兔子耳朵的结,顺便打听:“你敷的是什么神药?割了手腕那么深,明明流那么多的血,居然短时间愈合得差不多。” 阿执才想到,金边露甲已经用尽,也就意味着,她绝对不能再冒险流血了。喝下刚熬制好的汤药,她愈发昏昏沉沉。 徐师不肯离去,饶有兴趣地打量阿执,目光里有着无数个问号:你究竟是什么来历?用的是什么灵药?为什么单单你的血,能让妖兽如此兴奋?你真的不是长公主府派来的卧底吗?你来君安城,真的只是为了追张守信吗?你莫名其妙地与时禹纠缠不清,你真的不知道他身份吗? 背后响起脚步声,面具首领一袭黑袍,徐师让开了路:“她的伤口没有大碍,就是药敷得不够,容易渗血,已经包扎好了。可还是得小心点,不能引来更多妖兽了。”说罢去了一边,问程不寿:“亦斌如何了?” “还在昏迷。”程大叔喝一大口酒。 “那箭正中腹部,看来伤得很重。”顿了下,徐师自言自语一般,“三戒到底用了什么花招?喊的那声‘还没有死’,究竟在说什么?” 程不寿道:“我也不知道。” “还有最后时刻抬来的轿子,难道是长公主亲临战场来坐镇吗?总觉得不太对劲。” “没能看清楚。”程不寿承认,再闷一口酒,“他昏迷着,一直叫她的名字。” “唤颜小姐吗?”徐师在脑海中迅速将天王庙里撤离的场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那句“她还没死”,三戒喊出口时,以丹田中沉着的浑厚之气做底蕴,在场所有人自然都听到,银月缶中,只有蒋亦彬转头去看。 徐师忽然茅塞顿开:“哎呀,我们中计了!” “你想到了什么?” 徐师连忙往面具首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首领大人点头:“我猜也是这样。要如是如是……多加小心。” 程不寿摸不着头脑,有些着急:“你们一个个打哑谜,谁给我指点两句啊,到底发生什么啦?” “你先跟我来。”徐师拉着程不寿,奔向休息在隔壁的蒋亦斌。 房间里只剩下阿执和面具首领,点燃了为数不多的三只蜡烛。一向惧怕黑暗的她想要往火光那里凑凑,身体轻飘飘的,差点儿跌倒。 “暂时找不到多余的蜡烛。”面具人将三只烛台全部拿到她面前,低声道,“临时派人去寻也也得不少时间,再坚持一下,天马上亮了。” 听了他这话,阿执的心里一下子放宽好多。 “你的手腕没事了吧?” “刚才你有没有受伤?” 两人分别一愣,都赶紧住口不言。 气氛有些微妙。 “咳咳,”面具首领先开口,“这次能够顺利突围,还要谢谢你。” 阿执有气无力道:“大家都活着就好。” “我很好奇,”重点来了,“把蜚蠊全部引开的,是你的血吗?” 他借着火光,阿执盯着手腕。 天生怪异体质,并非她所想要的。若为世人知道她体内的血能让任何一种妖兽疯狂,一定会有很多人排着长队来取她性命。 “我……”她咬紧嘴唇,“别说出去,好吗?” 面具首领立刻明白,应道:“此话绝不会从银月缶口中传出。至于三戒和虫师那边,我会想办法掩盖过去。” “谢谢你了。”阿执缩了缩脖子,下巴颏抵在双膝上,骤然间,觉得君安城里的一切都好无聊,她只想悄悄回到爹娘身边,安安全全活下去。 两人之间没有了充斥火药味的斗嘴和争吵,她变得如此乖巧,张口闭口都是十分礼貌且简短的话语,不哭不闹,还大义凛然,甘愿舍命救出银月缶,面具人只觉得有些无所适从,有点儿想要唤回那个牛气冲天叽叽喳喳甚至胡搅蛮缠蛮不讲理的她。 或者还是——赶紧催促她离开。 他想。 心细如发的长公主不会注意不到蜚蠊的异常,撤离时走得匆匆,现场恐怕查得出蛛丝马迹。银月缶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保护。本不属于君安城的人,还是早点离开为好。 “我还得谢谢你:悔婚书终于还给我了;误会也澄清了。这回,我们之间可互不相欠了吧。” 她抿着嘴唇,点头。 “你已经没有理由待在君安城了。张守信不是你的良配。”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摸出那一小盒北泽赤鲸脂,放在她的掌心——在她的掌心横卧这一道十分丑陋的疤痕,且看得出来,下刀不止一次,那就是新伤叠旧伤了。 他的心一痛,抬起头来,十分不解地看着她。 君安城里的女子——亦或者全天下的女子——鲜有不重视容貌者,别说反复划破皮肤了,留一小块伤疤都能叫她们夜不肯寐,生怕叫夫家看到遭嫌弃,落得个嫁不出去的下场,更有甚者,他亲眼见过在皇宫之中,侍女们脸上被蚊子咬了个包就郁闷好些天的。 就她不一样。她倒是不在意,一刀一刀,好像感觉不到疼,好像割伤了的是别人的手。 明明知晓自己的血有多么危险,还敢一遍一遍流血。靠一小瓶金边露甲救命。 “不要再流血了。不要再在君安城里流血了。” 他的声音十分冷峭,越说越安奈不住的生气。 “这里本就聚集了妖兽。你流了血,会吸引更多妖兽逗留不走。妖兽吃人,你把君安城的百姓全部置于极端的危险里!前有私养妖兽,银月缶依据君安法律处罚,你也在场。那你这吸引大量妖兽聚集的罪名可绝对不轻。你就这么想挨板子吗?” 这个无知又鲁莽的女人。再加上“不怕死”这一条,简直无敌了。 阿执默默摇头。 可有句话他没说出口,咽回了肚子里去:在金边露甲用完的时候,或者像是今晚,你失血过多都没办法及时敷药,妖兽会第一个吃掉你,就像撕碎了那些府兵一样。 第118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23) “那就离开。”他觉得那疤痕无法入目,赶紧合上阿执的手,“还有这个。赶紧拿走。离开君安城。” 面对这般冷漠的逐客令,阿执找不到言辞来反驳,她能做的,就是紧紧握着好不容易才得到了的北泽赤鲸脂,承受了他的怒火,乖乖听话。 面具首领心里响起了个挥之不去的声音:是不是对她太苛刻了…… “好了好了,”他赶紧挥手,只想叫她快些离开,眼不见为净,“趁着刚刚天亮,你赶紧出城吧。” 身心俱疲的阿执好像个听从指挥的小木偶,站起身来时,发现没有穿外衣,这样走出去实在不成体统。 “你盯着我干什么?”面具首领后退一步。 “我的外衣叫你丢了……” 面具首领有些头痛,心里乱成一团:你眼巴巴的是个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件衣服上沾了血,丢掉是为你好?来看我做什么?难不成要我把外衣脱下来给你啊? “咳咳,我叫徐师给你找一件来。”他匆匆转身,匆匆离开。留下单薄的姑娘抱着双臂,有些委屈地低着头。两人都没有注意,阿执肩膀上粘了很久且一动不动的小纸鸢,忽然抬起了翅膀。 突然间,她的思绪断了线。 一直潜藏在肩膀上的小小纸鸢,忽然融化了一般渗透薄薄的衣物,进入了肌肤之中。 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狩猎少年纸鸢转动手指,操控肉眼不可见的丝线。 刚抬起脚,面具首领就觉得身后的她呼吸突然停止,僵硬在了空气中一般,冷冰冰的匕首划破混合了血味的酒水,机械地刺向他来。 -------- 为蒋亦斌拔去了箭头,紧急处理好伤口,他失了很多血,睡得昏昏沉沉。程不寿没能问出什么来,只好先跟着徐师去了室外,掩上门,让伤者安静休息。 “你是说——颜小姐根本没死?”听完徐师的推断,程不寿那双常年被酒精迷住的双眼也能睁大了成牛眼,“不可能!颜府的人都看到了,她悬梁自尽了,遗书都写了,人早已经入了土,怎么可能没死?怎么还落到了长公主手里?” 徐师表情严肃。没有见过轿子中那人的面孔,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虽然不确切,时禹也有同样的推断。长公主一定是用了某种方法,不管是叫颜小姐起死回生也好,或者是别的什么,轿子中坐着的很可能是她。” “长公主真是好一把狠手!难道把人从坟墓里掘出来吗?”程不寿叹气,“蒋亦斌醒来就好啦。我们可以问问他,究竟看到了谁?” “不,在那种撤离逃跑的紧急情况下,三戒一句话叫的突然,又是深夜里,黑咕隆咚,我不认为蒋亦斌能看清楚。” “那你的意思是——?” “简单来说,不管轿子里是谁,我们都中了计。你且想想,银月缶的身份从未泄露过,三戒为什么突然喊了句‘她没死’?听上去就好像确定了我们之中,会有人应了他那句话一样。那么,三戒又是怎么知道在场的几个个银月缶之中,最近有身边人死去?” 程不寿一拍脑门:“哎呀,三戒叫一声,其实根本不能确定,他明明是在试探。” “对!” “蒋亦斌还真的回头了!” “因为他对颜小姐有愧。”徐师暗中紧紧握拳,恨道,“他的深情和悔恨却遭人利用。” “但这也不能证明什么。”程不寿还是想得开,“没有人被抓着,就算蒋亦斌受了伤吧,长公主又不知道是谁受了伤,还是个无头线索。” 徐师微微颔首:“长公主能想到这一招,必定还有更危险的后手棋。下一步,我们一定要万分小心,千万不能让长公主的猜测得到印证。” “你在担心蒋亦斌会去长公主府找颜小姐?”程不寿挠头,“可你不刚也说,根本看不清轿子里是谁,是人是鬼,我们都不知道。” “就是这种不确定性最挠心。时禹刚才也说,一定看住了蒋亦斌,切不可叫他贸然行动。” “放心吧,他受着伤昏迷了,就算想去长公主府,也下不了床啦。” 程不寿这一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就听窗户“砰”的一声合上,两人大叫“不好”,赶紧进屋去看,果不其然,重伤的蒋亦斌刚刚苏醒,就迫不及待赶去长公主府查看究竟。 “跑去了那里?”程不寿拍着脑门大叫,提着酒葫芦追赶。蒋亦斌的轻功本胜他一筹,虽然身负重伤,但寻找颜小姐的心情无比急切,程不寿竟然没能追上。 “快去找!千万不能让他闯进长公主府!我敢说,早就有天罗地网等着啦!”徐师也提起脚步,打算一同追去,却听见阿执和时禹那边传来稀里哐啷的打斗声,他惊道,“两个怎么又打起来了?”于是只好和程不寿兵分两路,一个赶着安抚时禹和阿执,另一个追蒋亦斌去了。 -------- 少女的眼眸忽然变得混沌。 黑袍首领大人完全没有察觉到纸鸢的存在,他对这个打交道很久了的女子已经放松了警惕,竟然毫无防备把后背留给了她。七彩石小匕首亮出,她的笨手笨脚忽然转变成了凌厉熟练,却一板一眼的招式,趁着面具人不注意,干净利落刺向他的胸口,要不是匕首长度较短,这一刀一定会精准无比剜进心窝里面去。 “撕拉——”一声,面具人十分艰难地躲过致命一击,黑袍从胸口的位置划破了好长一大条。 滴答,滴答。 终究还是挂彩了。 庆幸没有伤到要害。 小匕首依旧不回鞘,锋芒直指面具首领的脖子。 角落里的少年折鸢,脸上露出了得意的阴狠笑容。 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多久啊! 师父的在天之灵——此仇已报,您老人家可以安歇了。 “唔……”首领大人连忙戴好面具,十分不解且紧张地仔细观察阿执。 “你的眼睛——?” 眼前的这个女子,一定不是薛执了。烛火在进攻时掀翻,她却毫不畏惧黑暗,两眼明亮无比,似乎看得清黑暗中的一切。 第119章 阴差阳错悔婚书(24) “你到底是谁?” 其实躲开了致命的第一刀之后,他便不再处于下风,制服一个被操控之人并非困难,他担心的是在不知道被什么人用什么方式操控的情况下,他没有办法唤回她的神志。这一犹豫,给了阿执咄咄逼人进攻的机会,他只好先躲开,很快被逼到了墙角。 及时赶来的徐师叫道:“小心!”随即以折扇打走阿执的小匕首。 眼神僵硬的姑娘迅速环顾四周,只见随着徐师冲进来的还有一个佩剑的面具人,便上去夺剑,两人交手,白衣姑娘的肩膀似乎受了伤一样,动作不便。 “时禹!”徐师一把扶住快要倒下的首领大人,“你受伤了?啊呀,有血。你——” “没事。小伤。” 徐师迅速扯开碎了裂口的衣襟,不由松了半口气,要不是宽大的黑袍下架了假肢,首领大人实际的心脏位置略偏中且靠上,阿执肯定给他一刀毙命了。 “好险好险——” 首领大人看了眼还在试图抢夺兵器的阿执,用冷峭的声音下令:“打晕她。” 得了首领大人的准许,面具人打掉阿执手里的剑,反手劈晕了被操控的姑娘。这下,就算有纸鸢操控,已经晕过去的人也不可能站立起来。 “切!”躲在窗外屋檐上的折鸢啐一口,还是没能杀了凶手么?没办法,先逃命再说。 徐师听见了脚步声,立刻吩咐另一个面具人:“去追!” 这时候,赶来应援的十多个面具人纷纷到来,银月缶的力量骤然增加,众人围捕折鸢不在话下。 “在那里!”察觉到有影子翻过屋顶逃跑,面具人腿脚毫不含糊,紧追而去。 折鸢咬牙:“可恶,人太多了,又不能都用纸鸢操控。” “站住!” 折鸢迅速躲开,他手臂的伤没好全,实在填了很多的麻烦,拉低了他的战力值。 “铛”的一声。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疣一刀用黑布把脸为了个严严实实,兵刃对银面具人,给折鸢挡下了这一剑,两人站定在了屋檐上。 有救兵!折鸢心中大喜,抬手吹出无数只小鸢宝,铺天盖地而来,密密麻麻的,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某种十分可怕的致命暗器。等面具人发现只是纸叠的鸢鸟,折鸢和疣一刀早就溜走了。 昏迷的阿执倒在地上,对自己刚刚做过什么大概完全不知道。 “看看她的肩膀。” 面具人检查过后,连忙来报:“肩头有一处红印,鸢鸟形状,应当是某种操控术。” “鸢鸟?”想及全程散布抢婚谣言的,也是折成鸢鸟的纸片,徐师第一时间将两者联系到了一起。再看阿执的肩膀,红印渐渐消失,这意味着,施术已经失效。 “凶手抓到了吗?” “半路杀出来了又一名除妖师。施术者用这个掩去了行踪。”面具人递上来小鸢宝。 “看来要查查除妖场上都有些什么人了。”徐师用折扇一拍脑袋,“时禹,大事不好,亦彬半昏半醒着,跑去了长公主府,不寿已经带人去追,到现在还没消息,只怕——” 听到蒋亦彬身入龙潭虎穴,银月缶的众人都十分担忧,有人提议:“我们快去长公主府,把蒋公子救出来。” “他有戴面具吗?”坐在地上的首领大人忽然问。 “没有。”蒋亦彬留下的银面具递到了徐师手里。 “先不要惊慌。”首领大人立刻下令,“去看看不寿追到了什么地方,千万千万不要贸然进入长公主府!” “可如果蒋公子已经进去了,我们要把他救出来啊!” 黑袍面具人沉默不语,抬手握拳砸向地面,面具之下他的面容必定扭曲着,想尽办法如何与长公主周旋。 “如果是以‘蒋亦彬’的身份闯入长公主府,这当然也十分不妥,但长公主的性格,应该不会轻举妄动。亦彬也是发过毒誓的,他不可能背叛银月缶。”银面具首领条分缕析,“谁都不准胡乱行动,全都等我命令。” “是!”众面具人以剑触地,纷纷跪下。 “小娘子可怎么办?”徐师轻声问。 “施术者借她接近我的机会实行刺杀。既然行动暴露,引起了银月缶的防备,施术者不可能第二次操控她。名帖已经毁掉,北泽赤鲸脂也还了。等她醒来,叫她即刻离城。”看了眼不知不觉中沦为棋子的阿执,首领大人没有犹豫:有的人,可以不用再见了,此举为彼此都好。 -------- 庭院中响起一阵冷兵器的叮当声,但很快画上了休止符。 红辛顾不上仪态了,一路小跑,气喘吁吁来到长公主面前,又是兴奋又是敬佩得五体投地,扑通一声跪倒:“长公主,您真是神了!从三戒大师喊话,到喊话之后有面具人应声,到应声之人中箭,再到中箭之人现身长公主府,全都如您所料,分毫不差!三戒大师已经抓到了银月缶!” 墨菊花期未至,只长了枝子和叶子,长公主闲来无事,摆弄半天,听了红辛的来报,带着叫人看不懂的表情,掐下片绿叶,觉得好不无聊:“本欲等至花期,墨菊绽放,再折一枝花,谁想这草被抢先死掉了。” 红辛不能听懂:“啊?可它不是长得好好吗?再等几月,过了立秋,不就开花了吗?” 长公主回过神,不再以墨菊论输给自己的银月缶:“抓着的可是颜小姐的情郎?” “正是!这下可算大获全胜!恭喜长公主,恭喜长公主!有谁想得到竟然是那位亲手害死了未婚妻的蒋公子?只要对他严刑拷打,不怕问不出其余面具人的身份!到那时候,长公主您就可以高枕无忧,睡个安稳觉啦!” 修长的护甲将花枝拨到一边,能轻易碾除的对手,就像开不出花的枝子,没什么滋味。华服女子托着腮,感到一阵寂寥袭来。 “只能动刑吗?”她自言自语,“太无趣了。听虫师说昨夜蜚蠊阵营大乱,是怎么回事来着?有人扔了血布包?可妖兽不是都爱吃人肉、喝人血吗?那个血布包有什么独特之处?” 说到这里,长公主的眼底才缓缓亮起了光。 “去查查是什么人。” 红辛一见主子转着眼珠,便知又出了某个绝妙的计谋,连忙应声退下。 长公主又生一计:“抓到的人别叫他死了。门掩上,但别落锁。等他醒来能行走了,必定会在府上游荡一番,吩咐下去,只装作看不见。” “啊?”红辛一脸的困惑,以为听错了,“都不审讯一番,就由着他乱逛啊?” 长公主缓缓站起身,护甲尖尖点着红辛的额头:“你懂什么。银月缶都是发了誓的死士,你掰断他的腿,也撬不开他的嘴。赶紧找我的吩咐去做。颜小姐那边要好好照顾着,墨菊堂即刻起封闭,谁也不得进来。” 第120章 阿执赴约长公主(1) 该离开君安城这个是非之地了。 阿执垂头丧气的。张守信、银月缶、除妖场、长公主府的追杀,这座君安城里面就不能发生点儿好事情吗?更让她不开心的是,临走都不能见弟弟公子熙一面。她本来想等到书院考试完后,姐弟两个好好聚聚,哪里想到公子熙得了先生的吩咐,闭关誊写修补的经书去了,两人又一次错开。 怀中的小包裹里放着一小盒北泽赤鲸脂,这是阿执唯一的安慰了。 打起精神来吧,至少燃明灯火后,东雷震国的国运能够扭转,这难道不是最开心的吗? 穿行熙熙攘攘的街道,她回头,打算看这座城最后一眼。 车马人流络绎不绝,行人们有的低头赶路,有的慢悠悠踱着步子,有的挨家店铺进出逛街,所有人都以真面目示人,没有一个佩戴面具。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又累又困的,再一次睡过去了,醒来后,没有再见到徐师和程不寿,也不晓得蒋亦彬伤势有没有好转,七彩石的匕首小刀不知为何粘了些血。银月缶的所有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 怎么又想起那个自始至终都没看到过相貌的银面具人了呢? 阿执转身准备离去,刚好听见了个熟悉的名字。 “……先谢过陈大夫人帮忙惦记着小女香蔓的事儿……”提请纳彩的医者站在门口千恩万谢,送了陈大夫人一张精心编制的高价灵芝云幕帘作为谢礼,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扯一根缠绕在老槐树上的红线讨个好兆头。 期初引起阿执注意的,就是“香蔓”这个的名字。违抗父母之命也要夜奔出逃会情郎的痴情女子啊,为何老天如此心狠,叫她落得个怀了孩子还惨遭抛弃、街角痛哭的结局。她的父亲还得亲自来找人帮忙说媒。一般而言,不都是男方家更显主动吗?看来那位守信公子对香蔓并不是很上心。 “姑娘别走。”陈大夫人送走了香蔓爹娘,正巧看见了阿执,便热情地上前招呼她,“现在虽说大多数还是爹娘来给女儿说亲,姑娘今日却是给你个儿说吧?我就喜欢你这样直率勇敢的,来来,进来喝杯茶。想打听谁家公子呀?” 阿执很悲伤:“……我不是来说亲的。也不想打听谁。多谢您了。” “来都来了,进来坐坐,陪我聊聊天。”陈大夫人很喜欢阿执的乖巧,正巧此时没有上门的客人,就拉着阿执不放。 阿执觉得盛情难却。且在她深深的心底,娘亲洗脑的成果根深蒂固,虽然备受打击,她对于君安城里的世家公子究竟值不值得嫁,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 陈大夫人做媒人久了,跟谁都是自来熟,沏了茶,拿出笔墨来详细记录。阿执有些焦虑地坐在一旁,隐约听到屏风后面有小孩子好像在玩耍的声音。 “姑娘姓甚名谁,年芳几何呀?” 阿执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小女姓薛名芷兰。年十四。” 就在阿执报上姓名的时候,屏风后面独自玩耍的小孩子,忽然停住了手,因为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紧接着,阿执好像看到个小脑袋的影子往外探,她还没看到那小孩子的模样,就听到陈大夫人非常专业地拍手称赞,同时,中年妇女长舌的毛病暴露无遗:“名字起的好啊,芷兰幽香庭院满,一听就有气韵,芷兰姑娘就凭这个名字艳压一片呀。哎,我就说刚才那家的,‘香蔓’一听就妖里妖气。不过她医女出身,是个不错的行当,当公婆的都喜欢将来有儿媳好好照顾着,学点医术挺好。这家姑娘也奇怪,不在君安城里找,非得往外、往远了找。问他也不说个原因。” 阿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能听懂您的意思。香蔓姑娘的爹娘来给她说亲,怎么不往君安城里说张——怎么不从君安城里找呢?” “是啊,天下未出嫁的女儿都想嫁入君安城。就这家嫁女儿奇怪,是够着急的,基本都不挑人。你说谁不想找个品行好、家世清白的?你知道他刚才怎么说?只要人品基本差不多,挑都不挑,即刻促成结婚。” 阿执傻了眼,喃喃:“真的不是他。” 陈大夫人斜眼睛看了看阿执,打量着她,这小女孩儿娇小可爱,又有勇气自己上门儿打听婚事,是个不扭捏的性格,可得在君安城里给她好好寻个人家。 阿执另想别的事呢,心里一凉接着一凉。香蔓对沾花惹草的张公子一片真情,两人连孩子都有了,张家还能把她赶打出来,也够狠心的。而且,伤害香蔓的可不止张守信一人,就连她的父母坚决要赶紧给女儿说一门亲事,将她嫁的远远。这要是给她许了别的人家,香蔓必定整日以泪洗面吧。阿执心里很不是滋味。母亲百口夸赞的君安男子啊,究竟好在哪儿呢? “薛姑娘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陈大夫人见阿执对香蔓的婚事欲言又止,加上刚才的医者的确言行举止都令人生疑,来了警觉的劲儿,“来我这里结亲缘的,多多少少会隐瞒点儿家里的事儿,可做我们这个行当的,总得对介绍的人负责。这个香蔓姑娘,我还没来得及打听。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家这么着急嫁女,是不是这位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身患残疾?不对,难道——她在外头好像有过郎君?哎呀,是不是已经有啦!所以才这么着急找个城外不了解情况的人家接手?” 阿执闭紧了嘴巴,不打算说一个字儿。 陈大夫人基本笃定了香蔓另有见不得人的隐情,怒气横生:“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哎呀,肯定怀了。她的负心汉莫非已经有了正室?还是说,是个名门大户,看不上小小行医者?对对,肯定这么个样了。哈,不过这里可是君安城啊,这儿的王公贵族们,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外面还有一群莺歌燕舞的?连做小都不愿意?还是不让她做小?”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吧。”阿执弱弱争辩。 第121章 阿执赴约长公主(2) 毕竟,银月缶首领和蒋亦彬他们,不都是君安人吗? “不是所有,但是是绝大多数!”陈大夫人为了彰显自己雪亮的眼睛和精湛专业的牵红线本事,开始给阿执灌输,“芷兰姑娘,你找郎君的时候,可得擦亮大眼睛。我看你也是个未经世事的,不过你放心,你陈姨我一定给你把好关,绝对不让你给那些沾花惹草的给骗了,可不能像后街坊的那位齐姑娘一样。” 阿执两眼一晕:“什么齐姑娘?” “你没听说齐宝宝的大名声啊?前几年她行情看涨,多少人排着队给她赎身,她偏偏不要,就是看上张家的公子。结果现在呢?我就苦口婆心劝过她,可她不听啊!看她这两天脸色越来越蜡黄,还没成婚呢就已经河东狮吼了,还能是为什么?叫人抛弃了呗。那句老话怎么说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阿执心里五味杂陈。这位陈大夫人,可否知道香蔓姑娘的情郎,与那抛弃了齐姑娘的,还有毁了我婚约的,都是同一人。 一听就知道陈大夫人掌握了不少张家的黑料,讲起来滔滔不绝:“……齐姑娘看上的那个人面公子,要是能翻开肚皮看看,他的肠子花花到有八百种颜色!齐姑娘又不是没听说张二公子的光辉事迹,可你知道她怎么跟我说不?‘陈姨,张公子虽然也过得荒唐,但我们是同一类人,宝宝也是个风尘女子,可我们都想要找个好的归宿,从此安心下来举案齐眉。’怎么可能!张老夫人早给他儿子攀了门上好的亲事——” 陈大夫人压低了声音:“我给你讲了,是看着你是个好姑娘,不会说人闲话,我信任你,你可别说出去,不然陈姨不帮你牵线了。” 阿执痛苦道:“好。” “张老夫人眼光可高着呢,想让她宝贝儿子巴结某个护鼎国国主的女儿!” 听到自己的名字的婚事从别人口中辗转而出,阿执恍若飘飘然置身事外,别人说某个国主的倒霉女儿,好像都不是自己了。 “别人的婚事,不该你陈姨我来评判。张老夫人能迎这么位儿媳进门,也叫人佩服。我就说一句话,你以为护鼎国国主的女儿是吃素的啊?就跟咱们君安城里的长公主似的,打小在皇宫那个狼窝虎穴里长大,手腕肯定一套一套,怎么会收拾不了个小小的张家。”陈大夫人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渣男张守信已经被整了个明白,一副十分出气解恨的样子。 阿执心虚,想:抱歉了陈姨,如果我真嫁给了张守信,大概只能向我娘搬请救兵。转念一想陈大夫人说过“君安城的王公贵族都是三妻四妾”,这般混乱的靡靡之风,娘亲从来没跟她讲过。 陈大夫人不再说张守信、或齐宝宝、或香蔓,转向阿执。 “姑娘生的真是俊俏,年方十四可以嫁人了。”陈大夫人于是赞不绝口,“我跟你说,我做媒人啊也有二十年了,现在就是这君安城的红娘第一人,促成的姻缘没有三千儿也有两千八百,君安城里每一位公子小姐的家世背景、相貌人品我心里全都有数。姑娘来找我最省时省力,准没错儿。你想找什么样儿的呀?” 阿执放弃了一样,两手摊开:“我不想嫁了。这辈子都不想了。” “嗨,怪我多嘴。”陈大夫人立刻明白过来,既然是做媒结缘,必须得夸赞君安有多么多么好,结果刚才吐槽太多,又害得一姑娘生了恐婚之心,于是连忙试图扳回来,“君安城里也有好多的好人啊……”一番天花乱坠跟阿执娘亲口述居然相差无几,无非从君安国力、大族家世、个人修养品行等等方面,大家宣传君安的优秀适婚男子。阿执能做的只有安静听着,捧场一样连连点头,心里却出奇地一点儿没有动摇。 陈大夫人吧啦吧啦一堆的撮合,阿执一句没听进去,只看到她的嘴型变动极快。 不知怎么的,她眼前出现了那张冰冷的面具和天上的明月。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在里想,如果全天下都像银月缶的首领大人那样怀着一颗公道之心,会省去多少待嫁少女的心烦事啊。 “哎呀——”阿执捂着嘴,差点儿叫出声来。 “芷兰你跟我说实话,莫非你已经有了心上人?”陈大夫人含笑着问。 “我……”阿执连忙摇手。 “一准儿有了!”陈大夫人还是看出了她动作和话语中的迟疑,单凭这一点足够做出断定。 “没有!真的没有!” “那你刚才出神,我说的话都没听进去,在想谁?刚才我问你,你回答的时候停顿了下,脑子里想的是谁家公子?” 阿执一愣,才意识到脑海里迅速闪过的,是如缶状的明月,以及那张硬质线条的无表情面具。 咦? 怎么会想他? 屏风后面的调皮小孩又试图探出头来。 陈大夫人意味深长地笑着:“你想到的就是你喜欢的。我没说错吧,你陈姨眼尖着呢。果然有心上人了吧?” 阿执结巴:“没……有。” “那你想到什么啦?说实话哦,第一时间碰到你脑海里的,是谁?” 阿执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小声说:“不是个人……” “啊?不是人?那是啥啊?” “是……是……” 因为从未见过他的面孔,阿执只能想到银月缶的面具。 “是……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说他是谁。”阿执郁闷极了,“因为我不知道他是谁。” 啪嗒。屏风后面玩耍的孩子显然把什么东西弄掉了地上。陈大夫人赶紧跑过去捡起了拨浪鼓,嘱咐两句后又跑回来继续打听。 阿执脸红红的,心里闷的一下,又闷的一下,全给陈大夫人的话击中。陈大夫人八卦心熊熊燃烧,抓住阿执露怯,一拍桌子,又是逼她又是吓唬她:“来来,说说是谁家公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你陈姨就喜欢你这有胆识的,自己来给自己说媒,怎么又变得扭捏了?只要你说出个名字,陈姨保证给你上门说成亲去。” 第122章 阿执赴约长公主(3) 阿执听得一愣一愣,陈大夫人好一通灌输:“芷兰姑娘,你听好我的话:虽说天下女子皆应遵从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可一旦你看上谁家公子,那就是心系于他,万万不能再给其他人了。既然情缘已定,就结作百年好合。你是不是对那公子一见钟情了?难道一直在等他上门提亲?结果他没了后续消息?对!就是这么回事吧!唉,所以你才来找我!姑娘别不说话,你没看到我这给你急得啊!快点儿把他的名号告诉陈姨,我这就给你去做媒去。如此乖巧温柔的姑娘,夫家人肯定喜欢,陈姨一定给你撮合成。你再不说,小心心上人给别的女子抢走啦!” 大小被娘亲耳提命面教导一定要加个君安人,阿执还从来没遇到过陈大夫人这般逼婚的。瞠目结舌的她根本招架不住:“我……不知道……” 并非不知道。 银月缶当中,除了徐师、程不寿和蒋亦彬三个名字经常互喊,还有徐师总喊首领大人“小祖宗”,当然,也喊过首领的名字,虽然没有姓氏,阿执还是牢牢记住了“时禹”两个字。 可—— 真的要说出他的名字来? 要知道,那个人可来自见不得光的地下法场。君安城里听到“银月缶”三个字,大多人会深感自危,不知陈大夫人会不会吓晕过去。 阿执的脸滚烫,下面这个念头出来,就好像冰块砸到了脸上:自己跟银月缶的首领大人到底算什么呢?那个讨厌的家伙除了会打人板子,就是专门欺负人,怎么可能对他倾心? 银面具的轮廓赖在脑海中不走,好像黏了胶水。阿执简直想脑袋撞墙。 她吞吞吐吐:“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是谁家公子?”陈大夫人拒绝相信。 “我不知道。” “你真的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道……”阿执脸上红晕加重,“时禹”两个字,她绝对不要说出口。 “长相呢?” “也不知道。”这个倒是实话实说。首领大人从来就没在她面前摘过面具。 “啊?”陈大夫人看着阿执稍显稚嫩的红透了的脸庞,心里略过不详阴云—— “天底下哪儿有这般怪异的说媒?不知道姓氏、家族,连长相都不知道,去哪里找呢?” “啪嗒”。屏风后面的顽皮小孩子听不下去了,再一次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一桌子的东西全部扔到地上,打断了陈大夫人的灼灼逼问,她不得不赶过去给孩子重新收拾好,匆匆跑回来继续逼阿执道出实情。 “姑娘,莫不是给人骗了?”陈大夫人神色严肃起来,扶着阿执柔弱瘦削的肩膀给她撑腰,似乎这可怜的姑娘已经开始颤抖身子低声啜泣了,“说给陈姨听听,到底怎么一回事?” “我……”阿执张了张口,腹中的委屈怨恨虽然一吐为快最好,可她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 啪嗒,啪嗒啪嗒。 屏风后面的一定是个熊孩子,纸币书本之类,陈大夫人刚收拾好,又接二连三往地上掉,。陈大夫人只好第三次暂停对阿执心事的探听,耐着心性将那孩子扔在地上的东西收拾了,又跑出来继续催阿执讲。 “继续说下去。”陈大夫人十分专注,阿执左支右绌,正愁不知该如何倾诉,忽然着听到了除妖场判官大人的声音:“咦?竟然是薛姑娘?” 阿执连忙起身问候道福,陈大夫人更加喜欢阿执礼貌乖巧,笑道:“原来你们认识?” 判官心想,找遍全城找不到你,原来在我大哥家。见阿执一脸疑惑,便解释:“这位是我大嫂。今日恰好路过,就进来看看。”他眼角余光扫了下大门外面等候着的官兵,心想:你是跑不了了。问:“薛姑娘为何在此?” 阿执面色微红,她不好意思道出真相。陈大夫人见阿执果真局促,更觉得小姑娘天真可爱,笑着替她回答:“这姑娘来跟我吐苦水的。” 判官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姑娘你继续说,你遇见那人到底怎么了你?”陈大夫人一遍遍鼓励阿执,“你不说出来,陈姨都没办法帮你。你这么乖巧可爱的姑娘要是遇到瞎了眼的负心汉——哎,陈姨一定帮你出气!”这位红娘竟然越说越动容,提到给阿执“报仇”的时候,那一脸憎恨渣男的表情,简直跟阿执的娘亲有的一拼。 判官听了个大概:“咳咳,大嫂,这边说话。” 寻了屏风前面的安静地方,判官没看到后面藏着的孩子,只顾着用较低的声音道:“嫂子就别逼薛姑娘了。她是个可怜人。说起来应该是前世的孽缘?她许过人,却不知道那人是个恶徒,悔了婚,昨天晚上还闹了一大出抢亲。唉,这其中发生太多,一两句话说不清。我曾劝过她对不法之徒不要留恋。她不听劝。这下好了,官家也盯上了她。嫂子还是远离些吧,免得沾染是非。” 屏风后面的熊孩子再次把东西扔了一地,真是淘气! 判官正说到节骨眼而上,陈大夫人也没时间再去给顽劣的孩子收拾:“啊?竟然还有这些事!君安城里的王法何在!?” 陈大夫人是个性情中人,越说越潸然泪下,咬牙切齿:“这姑娘给人抛弃了,竟然没人管管吗?这可恶的淫夫到底是谁?你快给我说,我一介女人,不会使枪舞刀,难道我就怕了吗?我就没办法了吗?我还是长了一张嘴的,我还是认识不少人家的。君安之外的地方我管不着,凡在这城里的,挨家挨户我都会嘱咐到,可千万别再有别家女子清白被害,一旦发现了,立刻报官,叫死东西这辈子别想在君安城里露脸。话说回来,你们官家都不管管吗?唉,这事儿也怪不得你,你只管除妖场,官府很多事儿都不分你管。可这君安城里,还是有严格执行律法的,虽然是官府看不上的人,关键时候还有不少用处。” 第123章 阿执赴约长公主(4) 屏风后面,“刷拉拉”的东西掉落声更大,也不知道那调皮的小鬼故意摔打了多少东西。 判官听得满身冷汗,生怕兄嫂与银月缶扯上什么关系,连忙劝:“嫂子可别冲动。薛姑娘的这个冤家来头很大,不仅涉及官府办案,还牵扯到了城主大人,还请恕我不能相告其中细节。” 陈大夫人这才晓得事态严峻,不由以绢帕掩口,惊呼:“还是个背了人命罪案的啊?那就得先来一千大板,再来一千皮鞭,然后挂上城门游街示众去,就叫他八辈子祖宗脸面全丢尽。我大君安城的,什么时候容得下这种烂人?官家害怕不敢抓人啊?有人不怕!地下法场红火着呢。” 判官大人一沉闷:就是嫂子你心里的“大英雄”毁了她的婚,事情都闹到长公主那儿去啦,银月缶与长公主水火不容,薛姑娘难逃干系,你与大哥可千万别无辜牵扯进来。 “哗啦啦——”屏风后面有更多的东西掉在地上。 判官呵一声:“谁在偷听?”转去后面,只看到一个孩童面前摆着卷轴和笔墨,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书籍、卷轴、笔墨纸砚、各种摆设、茶杯茶碗、还有好些杂货。孩子一脸无辜地抬头望了两人,以及深深、深深地看了远远的阿执一眼。 阿执心事重重,没注意到。 “嫂嫂,这是谁家孩子?”判官看着十分眼生。 陈大夫人连忙招呼那孩子去后院玩耍:“邻家赶集进货,这孩子没人看,先搁我这儿了。” 她转头冲着一脸懵的阿执,高声道:“芷兰你别怕!老天站你的理!你陈姨也站你这边!君安城里还有由王法的,你要相信会有人帮你伸冤!” 君安城中私下里求助银月缶的百姓不在少数,尤其当官府顶不上什么用处的时候,对月击缶伸冤者愈发增多。官府不敢惹得人人怨恨,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银月缶不做出格的事,一般装作看不见。 可今天的事情不是一般的眼中,判官连忙道:“大嫂说的哪里的话,官家一定会管。来来,我这就带薛姑娘回去笔录。” 听了陈大夫人的仗义执言,作为一连串事件主角的阿执还一头雾水呢。 屏风后的孩子一脸憋闷,又不好说话。 “嫂子,你就听我的劝,这件事情别再管了。”判官大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没遇见薛姑娘也就罢了;既然遇到了,就得请过去。”于是向阿执道:“薛姑娘,官家正在到处找你。长公主府上今日不仅宴请了一众除妖师,还有更丰厚的悬赏。薛姑娘也算贵客了,请吧。” 阿执看了眼门外的官兵,知道不可能硬闯出门。她牢记银月缶的叮嘱,须得第一时间离开君安城,听了判官的话,还是没忍住,问:“什么悬赏?” “长公主希望联合各路高人一同为君安城除妖,自然少不了犒赏。听说比除妖场上的赏赐更加丰厚,有能力者得之。” “有没有北泽赤鲸脂?” “只要长公主府上有的,薛姑娘都可以凭实力得到。” 除妖场上好不容易得到的北泽赤鲸脂就那么一小盒,足够延续国运多久呢?北泽赤鲸脂烧完了,母国会不会再次式微? 这个时候去长公主府的确危险,可那儿或许有北泽赤鲸脂啊! 她的内心十分纠结,不断分析的同时,忘记了陈大夫人刚刚评价长公主“在狼窝虎穴长大……好手段”之类之类,就这么轻敌了:昨夜长公主派人来追杀我,是以为我看到了悔婚书暗藏的名单,可我只要说没发现暗文的秘密,也弄错了悔婚书的主人,一切都是误会,悔婚书也还给了银月缶,她应该不会再有怀疑;至于银月缶,我只要咬定与他们只打过一面交道,并不知道真实身份和姓名,他们也没在我面前摘下过面具,应当能顺利蒙混过关。 首领大人的声声叮嘱就这么被她抛在了脑后,阿执在心里小声叫道:那可是北泽赤鲸脂啊!我暂时还不能离开君安城。 屏风后面的小孩子连翻白眼。 见阿执跟着判官离开,陈大夫人从屋里追了出来,抓着阿执的手,好像早已经把被人遗弃的可怜阿执当成自己闺女,一口一个报仇、一口一个钉死渣男莫要继续祸害人间:“我都晓得啦!你的这个前世孽障冤家!害得你好苦啊——原谅你陈姨吧,我实在不知道你这么小的年纪竟然……竟然……哎!我不该一直催你说出口,毕竟这种事儿就是心头的伤疤,说一次,揭开一次,疼一次。哎,可怜的芷兰啊。这个天打雷劈的吸血鬼啊!我可怜的芷兰儿啊……你就这么不明不白跟个恶徒定了亲,叫他逃了婚,还把你抢回去成亲?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阿执叫陈大夫人一通吼得头晕脑胀。没等阿执插进去话,陈大夫人挤眉弄眼的同时,神神秘秘说:“陈姨跟你说,有个办法,官家管不了的,‘他’都能管了!骗婚可是大罪,绝不能轻饶。‘他’就在陈姨这儿……陈姨这就找‘他’去,你放心,这口气必须给你出了!你说不知道挨千刀的名字,长相都不知道,就不太好调查。真的一点儿都记不得吗?一条线索也行啊。” 那边的判官也在催促快一些赴宴,可不能让长公主等客人。阿执无奈道:“我没隐瞒不说,的确不知道他是谁。他戴着面具呢。” “呃……面具?”红娘的壮阔豪气突然毫无理由地收敛,誓死拉出登徒子游街的坚定神态眨眼之间陡转之下。 “对,他戴着张面具。”既然话都说出口,阿执也没办法收回。 “等等等等,芷兰啊,你说什么?是什么样的面具?”陈大夫人的声音从粗壮到细小,转变也只消一秒,而且,不知为何出现了颤抖和不连贯。她怎么突然间胆小了? 阿执只好简单描述清楚:“是一张银色的面具。” 见突然呆滞成了木头人的陈大夫人脚下一个趔趄,受到了某种惊吓一般。 第124章 阿执赴约长公主(5) 判官再次催促:“快走吧。” 阿执连忙向陈大夫人告别:“芷兰谢过陈姨以茶款待,陈姨句句指点,芷兰也全部记着。日后若有机会定再来拜谢。” 屏风后面的孩子两手交叉,冰冷的眼神沿着被判官带走的少女背影,抬脚轻步跟上。 “我的苍天,冤家啊!”可是过了好一段长久的时间,陈大夫人好像终于回过气、缓过神来一样,口喊着“错了错了,芷兰的情郎竟然是——” 陈大夫人跌跌撞撞奔回屋里,竟然手足无措,也不看清楚屏风后面有没有人,倒头便跪,语无伦次:“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姑娘竟然跟银月缶有关。哎呀我的小祖宗哎。你看我这张碎嘴!哎,真该抽我这张嘴。” 说着,还竟然真的打起自己嘴巴来,陈大夫人痛哭流涕,哆哆嗦嗦:“……小祖宗啊,首领大人啊,我只想给她出出气,可我真的不知道是您抢的她啊……我、我这张嘴真该缝上……” 啪嗒一声,巴掌大小的玩具傩戏面具搁在桌边,失去了平衡掉在地上,屏风之后空空荡荡。那个总是弄出声响打断三人说话的小孩子没了踪影。屋子里除了慌乱的陈大夫人,并无第二个。 -------- 阿执年岁尚小,思虑不够周全,总觉得受邀参加长公主府宴请,自己与其他除妖师并无不同,毕竟下了除妖场的全部收到请帖。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自己学艺不精,是个半瓶晃,在一众出类拔萃的除妖师中,实属末流。可这一路由判官大人亲自护送,一众官兵严密看押,她愈发觉得自己重要过头,更像个犯人。 “天亮后,第一时间离开君安城。”银月缶的首领大人屡屡这样告诫。 她立刻想到自己与银月缶有着千丝万缕的模糊联系,或许会是她被长公主列为“重点看护对象”的缘由。终究她还是把问题想的太简单,觉得这件事情,是可以用话语澄清的。 此趟赴宴长公主,是可能拿得到北泽赤鲸脂的。那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试上一试。 阿执咬紧牙关。 判官大人押送阿执的队伍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口,发现还等了好几位除妖师。 “各位为何还不进入?” “判官大人,我们虽有长公主的请帖,可无法核对身份,大家都在等候。” 判官皱眉,上前问个仔细。 “站住。”守门的士兵呵止,“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判官大人连忙通报姓名,并特意强调,是专门送除妖师来参加长公主宴请。士兵问过阿执的姓名,却没有即刻放行,叫她与其他除妖师一起先等着,理由是唯一持有除妖师名帖的那个士兵不巧坏了肚子,正在茅厕痛苦万分,得一会儿才能返回岗位,而其他看守士兵懒得去臭气熏天的地方接名帖核对来客身份。判官大人算了算临近开宴的时间,无奈对不上名字,也就默许了阿执附近转悠。 “薛姑娘在看什么?”判官心里盘算着长公主这一场宴请背后究竟有些什么打算,见阿执丝毫感受不到危机,不由为她担心。 “君安城的住所……都这么庞大吗!”阿执瞪大了眼睛,因为她发现,这座长公主府的门头,可比张家豪宅还要大、要豪华上数倍…… 判官大人心不在焉地告诉她,除了这座主府邸,城主大人还赐给了长公主两座花园之类之类,再看持有除妖师名单的守门士兵半天不回来,心中疑云腾升,便先行进入府内查看情况。 阿执完全被长公主府的豪华气焰给折服掉,东雷震国国主正殿的屋顶,只贴了寥寥一百片珍贵的琉璃瓦,而在这座长公主府,庭院的漫长围墙顶端全部覆盖了工艺更加精湛的琉璃瓦,孰优孰劣,谁家更财大气粗,一眼便知。目瞪口呆的她一步步边走边赞叹,士兵们都看得出这副表情,有些类似乡巴佬进城,便没有多加看管,不知不觉间,阿执距离押送她的士兵百余步之遥。 “啪嗒”,石子正中阿执的脚背。 “是谁?” 抬头去看,树梢上坐着的是个小身影。她定睛去看,发现不正是豪彘除妖场上,阻挠阿执救折鸢、行踪神秘的小孩子? “是你!”阿执长舒一口气,“除妖场上,一转身就看不见你,我特别担心,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你这个淘气小孩,突然消失,突然出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叫妖兽叼走了。” 小公子满脸不悦,对阿执迟来的关心显然不领情。 “你究竟是谁家小孩?”环顾四周,此处是长公主的地盘,小公子衣着堪称华丽,莫非—— “你难道是长公主的,”阿执想了想,“儿子?” “呸。”小公子一副恶心到的表情,溜下了树、落了地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冷眼盯着阿执,那语气完全不像个小娃娃,“你怎么还在君安城?一盒北泽赤鲸脂还不够吗?” 阿执后背发毛。仿佛站在面前训斥她的是另一个人…… “你又是谁?要……要你管我?”她明明比他高,比他年岁大,怎么会被娃娃给吓到? 小公子仗着身形小,躲在树后,眼瞅着士兵们没发现,催促阿执:“叫你离开,你就快走。” “你究竟是谁?”对于这位小公子的神秘身份,阿执脑海中冒出了很多种猜测。 就算反应再慢人,也会察觉到这样的姿态、语调和气势,绝对不是一般的小孩子。他敢在天黑后上街玩耍,敢接近除妖场,他的行踪令人琢磨不透,还张口说得出“一盒北泽赤鲸脂”这种话—— 等等! 这君安城中唯一命令过自己速速离开的,唯一知道自己手里有一盒北泽赤鲸脂的,不就是—— “天啊!你不会跟他们——”阿执惊呆了,看着他稚嫩的脸,那么小,首领大人和徐师他们的面具那么大,半天才傻傻问出一句,“银月缶也有特制的小号面具吗?” 第125章 阿执赴约长公主(6) “嘘!”身份险些暴露,小公子急得跺脚,早该晓得说话太多导致身份暴露,对她这种善变的女子,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打晕了带走? “要不是在陈姨住处看到了你,谁知道你还赖在君安城不肯走?还用得着我亲自出面赶你离开?”他小声着咕哝埋怨。 远处的士兵见阿执久久不归,喊她:“你在跟谁说话?” 阿执下意识地,连忙用身体挡住小公子,假装没有任何人在,扳着指头回答:“我在数琉璃瓦。” “别走远了!”那个士兵警告,“长公主能给你下请帖,是你莫大的荣耀。没看见刚才还有人想混入其中吗?机会多么难得,你知不知道?” “知道啦——” 久等判官不归的士兵们凑成一团坐在墙根,执勤大半天的时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水,大家有些不耐烦:“大人怎么还不回来?难道是蹲茅坑的把名单掉进去了?怎么耗费这么久啊。” 阿执推着小公子在树后藏好,没有面具遮挡相貌的银月缶,可千万不能叫官府发现了。再看他那般年幼矮小,想及地下法场的重重危险,忍不住痛心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是逼你加入银月缶吗?多危险的一群坏蛋啊,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子参与这种勾当呢?” 在暗处游走的面具们,动不动就杖责他人,几乎杀人不眨眼,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她有些愤怒。 岂料,她的好心并没有换取小公子的认可。 “哼。”坏脾气的小公子一张冷脸,还真挺像银月缶的风格。 “你家人知道吗?他们是不是也被银月缶胁迫了?”阿执更替他鸣不平,“豪彘那场除妖,你也是被他们逼来的吗?” 小公子抿紧嘴唇。显然,他透露的已经超过阿执应该知道的,不打算再给她任何一丝线索。 “别贪心北泽赤鲸脂了。长公主府就是个鸿门宴,专门为你设的,你看不出来吗?趁他们没发现,赶紧走。” 阿执:…… 这位小公子语出惊天,急促道:“我叫人给门口核对名单的士兵下了巴豆,才拖延了时间。” 阿执震惊到怀疑耳朵听错了:这个披了小孩子皮囊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就说嘛,唯一一个拿了除妖师名单的值守士兵出了状况,怎么可能这么巧合。原来是你捣鬼!” 小公子一脸坦然,没有半点儿悔意。 “你,小小的年纪,怎么会耍这么多手段?是不是跟那些人学坏了?”她愤愤,“银月缶处心积虑的,就是不想让我赴宴长公主吧?” “刚刚躲过追杀,竟然还傻乎乎送上门来。”还说银月缶?你自己呢?你长记性了吗?小公子翻着大白眼,可真想敲敲她脑门,叫她清醒。 “我并不是你们以为的思虑不周哦,”阿执立刻辩解,自以为对策考虑得十分成熟,“我有仔细想过,如果长公主真问起来,该怎么对答——悔婚书是误拿的,我根本不知道有暗文藏了名单,我也不是什么银月缶的新娘,都是误会啦!” 她忽然想到:“等等,是不是你们首领不放心我,怕我透露他的什么秘密?” 一股不被信任的悲伤油然而生。 “放心啦,我不会说出去的。”她低声,有些委屈,“我连他的相貌都不知道。” “你啊,怎么说都说不通。算了。趁没人发现,赶紧离开。” 阿执摇头:“就算你们首领亲自过来,这趟宴席我也去定了。” 小公子知道简单的两句话不可能说服阿执,只好稍微透露了一点:“这场赴宴一点也不简单。很明显,是专门给银月缶设的陷阱。” “原来是这样。”阿执立刻联想到,“长公主宴请的主客是捉住飞耳的除妖师,你们首领大人不是还私藏了一只吗?那,他今天会出现吗?” 说着说着,话语中竟然听出期待的意味。 她恍然间察觉到了什么,赶紧严厉起口吻:“我想见他,是因为正好有话想问他:银月缶怎么能无恶不作,甚至逼迫小孩子为他们办事?” 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女人果然是冥顽不灵。小公子脸都快给气歪了,费劲了口舌也不能跟她说明白道理,那还不如——他脚下攒力,右手比刀,先砍晕了,直接带走。 “姐姐?原来你也赴宴了。”就在他要下手之前,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眼露凶光的小公子立刻收敛起了杀气,看来这一手刀打不下去了。计划全被打乱,他第一时间藏在阴影之中,溜上树干去,另寻良机。 阿执看去,来人还能是谁? 小小的鸢宝停落在指节,笑嘻嘻的少年吐掉嚼烂了的草棍,跟阿执打招呼的热情,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折鸢?” 不过在阿执的记忆中,除了豪彘除妖场上,折鸢把自己当做“血包”,的确没有其他过节。 仿佛姐弟相认后的亲密,折鸢毫不避生,拉着阿执滔滔不绝,说什么“……本来我不是受伤了嘛,飞耳那场算是没参加。长公主只邀请了飞耳除妖场的除妖师,判官大人就不肯给我请帖……”之类之类。 阿执回头追寻小公子的踪迹,发现他早没了踪影,她一面为官府没有发现而感到庆幸,另一面,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空落。折鸢那一大通的套近乎“……可我也是个合格的除妖师呀,一手碟听术很厉害的,受一点伤而已,把我拒之门外不是太不合理了吗?我就跟判官大人磨了半天,终于要来这份请帖,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之类,阿执没听进耳朵里去。就连少年说到兴头上,趁势拍了下她的肩膀,顺带着故技重施,把小鸢宝黏在阿执衣服上,她都没发现。 树上藏着的小公子,简直郁闷无比: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这般不长记性的人呢?肩膀上的那个—— 小公子双眼一亮。 躲避了长公主府兵的追杀,险些没躲过隐藏更深的暗箭。 第126章 阿执赴约长公主(7) 当阿执的目光变浑浊,以极其娴熟的姿势,小匕首刺向银月缶首领,未果,被赶来的徐师等人联手制服时,她的肩上停落着一模一样的纸鸢。 “醒醒!你知道刚才你做了什么吗?” 她抬起头来,目光是陌生的凶狠。她奋力挣扎,还想夺回匕首继续行刺。 被纸鸢操控的女子无法自然醒来,徐师只好先反剪她的双臂,免得她继续伤人。 “她中了什么邪?” 面具首领指向女子肩膀上的鸢宝。 “这一个小东西?”面具人惊讶不已,伸手想要直接摘下来,哪里知道刚触碰到纸叠鸢宝的翅膀,就好像被揪住命根子一样,被控制住的阿执头痛欲裂,大叫起来。 “小心,不能强行摘除。”徐师见过类似的操纵术,强行切断可能把人变成疯子,“看来只能找到施术者。” 显然,就算是银月缶,要在没有什么线索的情况下找到真凶,也得费一番力气。 银面具首领当机立断,派出几拨人马,除了在扩大的范围中搜索凶手之外,还去官府寻找下场的除妖师名单并进行追踪。 “一张折纸的小鸟,竟然有这么大威力?”徐师打晕了阿执,手指拨弄着鸢宝的翅膀。薄薄的纸张,就连银月缶都一时间无从下手,“时禹你得多加小心。除妖师已经借着她的手,开始报复我们啦。” “你为她差点受了好多次伤。”看着从黑袍中拆出来的竹架子,徐师再一次感慨首领大人福大命大,借着正色,“这个女人,我不希望她继续待在君安城。” 面具摘下,首领大人深深吸了口气:“施术者没有找到,她恢复不了神志,怎么赶得走?” 没能找到蒋亦彬而徒劳折返的程不寿,意外地解了这个困局。倒不是程大叔在解除鸢宝操控方面有多么厉害,其实是因为他边走边喝,喝的太多,脚下一晃,一葫芦刚打的热酒洒到了徐师和阿执的身上,那鸢宝本就是薄纸叠的,被热酒水浸泡过,立刻塌软,再也不能稳固吸附在阿执肩膀上,脱落至地面。 树枝上的小公子盯着折鸢的背影,心里说:找到了。 翻越高大的围墙,乘风滑翔来的是一只展翅的小纸鸢,精准无误停在折鸢抬起来的手上。少年轻吻下鸢宝,细听传来的密信。 “它们说了什么?”阿执有些羡慕地看着小鸢宝,一点儿也记不起来自己曾经被这些可爱的纸叠鸢鸟无情操控、出刀、刺杀。 “判官大人就要到了。”折鸢听着,表情一变,有些困惑,“长公主?她打算玩什么游戏?” 阿执连忙问:“你还听到了什么?”她最在乎的,是今日宴请,能否有机会拿到更多北泽赤鲸脂。 “长公主似乎要考验下赴宴的除妖师。”鸢宝的谍听到此为止,折鸢没能拿到更多消息,但就这么丁点儿情报,足以得到阿执的信任,“咱们都提前准备准备。” 阿执鼓起劲儿:“对,绝不认输。可如果看真本事,我……恐怕排在最末尾吧?” 折鸢立刻表现出保护的姿态:“没关系,我放鸢宝再去探听,提前知道考题,总有办法对付。” 阿执为收获了一个给力的同伴感激不已,把“血包”陷害抛在一边:“真的?那太好了。你想要什么赏赐呢?” “你有特别想要的吗?”折鸢想了想,“哦,你跟判官大人请过北泽赤鲸脂。那东西有什么用啊?不是救命仙草,不能炼就法器,都换不来黄金万两。” 阿执搪塞:“呃……用来调脂粉,颜色很好看……” 然后,她发现折鸢笑眯眯看着自己。 “你笑什么?” “哈哈,没什么。”折鸢的心里在说,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能跟银月缶走得近了。因为,你不设防,好骗。 猜透了少年折鸢坏心眼的小公子,可真想把口袋里剩下的巴豆全塞折鸢嘴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徐师站在了墙头,一手扶着树枝,一手摇着折扇,同看向被折鸢带走的阿执:“就是他吗?好像跟小娘子很熟悉。” 他逗笑:“小祖宗啊,她可真够麻烦的。不仅不离开君安城,还跑到长公主府。一把巴豆也带不走她。怎么办呢?” 小公子右手掏进口袋,捏着小小的豆子:“照原计划行事。” 徐师点头,眼角余光早已将长公主府的卫兵把守算了个明白:“的确,得快点把蒋亦彬救出来。还有轿子里坐着的究竟是谁,得一并查清楚了。” “以及,长公主纵容除妖师私养蜚蠊。”在府门口看到了虫师的身影,小公子怎么会放过。 徐师斜着眼睛,继续逗他:“你不也私下里养了只飞耳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留那飞耳做什么。每当君安城里妖物徒增,就能听到奇怪的铃铛声。飞耳在众多妖物里嗅觉和听觉超常敏锐,或许能带我们找到些线索。” 徐师逗笑:“我以为你是为了惹她生气。” “……”小公子心里的气儿不顺,大概是屡遭徐师的怼,也可能是看到有一个傻傻的女子由一只垂着尾巴十分乖巧的狼陪着,只身进了虫窝虎穴。 久候在门口的除妖师等一众人望眼欲穿,总算看到了判官大人的身影,原来还真被某张乌鸦嘴说中,拉肚子的士兵不小心把名单掉进了茅坑,害得判官不得不去内务府官重新请了一份名单来核对身份。 “薛姑娘。”判官大人见到白衣少女距离稍远,生怕她跑掉,于所有除妖师中,第一个喊了她的名字,“请入席吧。” 除妖师之中,哪一个不是阿执的前辈?听到一个师出无名的少女排在前头,谁心里服这口气? 大家小声议论纷纷。 “就是这个女人,叫银月缶抛弃的新娘。” “呵,昨夜蜚蠊除妖场关停,不就是为了——” “长公主设宴,不就是为了——” 阿执从众人让开的道路中走过,心里更加坚定:这一趟来到长公主府,我得想办法拿到更多北泽赤鲸脂。 折鸢则狐假虎威跟在阿执身后进了长公主府。 第127章 阿执赴约长公主(8) 躲在树上的小公子看不到阿执的身影了,从树枝跳上墙头,远望一眼阿执和折鸢由郑管家引领着进了回廊,此时围墙下巡逻的士兵还在,要潜入长公主府里,还得等一个人出现。 “时禹,你看——”徐师忽然张口结舌。 从府门口传来轱辘转动的吱吱声,叫徐师立刻石化了。 还能是谁呢? 除妖师再次让开一条路,出现的正是玉面刀云缳姑娘。正如飞耳除妖场上的装扮,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身后有高大的男子给她推着轮椅。 判官大人见是除妖场的的胜者,那便是长公主的座上客,也是重点拉拢的对象,连忙盛情接待:“云缳姑娘来了,快里面请!” 拿着除妖师名单的士兵为难道:“请帖只有云缳姑娘一人的名字。她身后跟着的人并没有揭榜下场,也没收到长公主请帖,大人,他进不去呀。” 纵然云缳的身手所有人都见过,失去了双腿并不妨碍她正常前行。可在长公主府里难免不少台阶,上上下下,坐着个轮椅的确不大方便。判官正想照顾她一下,请求允许两人一同进入,倒是云缳慢悠悠先开了口,给判官解围,她吩咐推车的男子:“启明,你在外面等我就是。”启明退后,判官连忙请了两个士兵帮忙把轮椅抬上高高的门槛阶梯。 这就意味着,云缳是只身赴宴。 徐师计上心来,目光灼灼地打量启明身形。 “你去吧。”小公子看出来,知道徐师的心已经飘向别处,也就没强求一定要跟上自己。 徐师感激不已,喜道:“谢谢你了。” 门口的一众除妖师,以豆子李为首,刚刚唏嘘完被银月缶悔婚的新娘,现在开始对云缳碎嘴念念。两个女子出尽了风头,谁不嫉妒呢? “这样一数,”豆子李看着府兵抬着沉重的轮椅,脑海中想象与她交手,她的弱点会是什么,两只眼睛瞪大了找破绽,一边盘算整个局面,“飞耳场的三个获胜者,只能到场一位。第二位获胜者因为银面具暴露了身份,不可能大摇大摆出现。第三位获胜者带着飞耳不知所踪。正是长公主用人的时候,肯定会从我等里面多挑选几个出来。” 可惜这算盘打得不遂人愿,豆子李刚刚还洋洋得意,觉得凭借口袋中装满了的豆子暗器能胜过全场,如果实在打不过,大不了下一把祖传秘方腌制的巴豆,放倒所有人,结果就听见个醉汉吊儿郎当的声音,喊着“君安城第一豪的长公主府有什么好酒?”来人迈着蹒跚不稳的步子,提着请帖前来赴宴。 判官大人一惊,手下的士兵立刻摆开一列,纷纷将手按在了刀剑柄上。核对名单的府兵也大惊失色,不敢轻易放行,一面连忙叫人去请郑管家做定夺。 被拆穿了身份,程不寿竟然还敢来赴宴? 狂妄的银月缶啊,竟然敢不把君安城主放在眼里! 匆匆赶回的郑管家带来了长公主的口谕,前有潜入府里被抓的银月缶蒋亦彬,中有被银月缶抛弃了的新娘,后有程不寿,真没想到,与长公主水火不容的银月缶竟然敢如此大排场。确认了醉汉的确醉得不行,郑管家不动声色请程不寿入府,口中说道:“没想到程师傅竟然前来赴宴,快里面请。” 醉汉摇摇晃晃,大笑:“好不容易抓到了飞耳,我怎么不来领赏?” 郑管家暗中咬牙切齿:因为你是该千刀万剐的银月缶!面儿上无比热情地招呼:“当然要来。” “今天有什么好东西?” “你脚踩的地方,可是君安城的长公主府,所有能想象到的赏赐,这里缺哪一样呢?” 醉汉大笑,看都不看屏住呼吸的府兵们:“有‘泠泉’么?” “既然是除妖场的得胜者,自然有最美佳酿招待。” “有多少?够三年的量吗?” “长公主招贤之心灼灼切切,只要程大师傅有足够高的本事,何愁没有三年的‘泠泉’?” 程不寿耍酒疯,转身就走,骂骂咧咧:“放你的狗屁,君安城主都没有三年的量,‘泠泉’产地的东雷震国国主也没有三年的量。你骗谁呢。” “别走,回来回来。程师傅,快往里面请吧。长公主的酒窖里有好多好多你想象不到的美酒,快来。”郑管家拉住程不寿,好像怕他随时从醉梦中醒来,继而发现这是个陷阱而逃掉,好像自己一双弱手能捆住体型庞大、力道遒劲的醉汉。 “好,好,老子给她全喝掉。”程不寿借着酒劲儿,左脚拌右脚,顺势压在郑管家肩膀上,叫他扶着自己,可把郑管家累得叫苦连天,借着瞪大了眼睛,冲着郑管家“呔”一声,成功将对方吓了一大跳。郑管家只好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至于程不寿,他洋相百出,捧腹大笑:“要是长公主的酒不及那小姑娘家的,我程某人可要反出来了。” 郑管家能做的只有笑脸相迎,忽悠程不寿赶紧入席。两人身后一排排府兵严阵以待,如影随形地跟去犀池,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形势下,双方一路上大笑多次,谈的话题只有喝酒。 这下子,排在后面的除妖师们都在看好戏了。豆子李心想,今天的宴席,姓程的走进去了就不可能出来;虽说长公主兵力多,但我总得找个机会表现表现,也好在未来主子面前混个脸熟——这醉汉不就知道吃吃喝喝么,那就给他下一把祖传的巴豆,叫他就着酒不知不觉间喝下去,长公主定会夸我这招的妙。这么美滋滋想着,手上不自觉地掏进装巴豆的口袋,顿时发现手指摸着的触感有变,立刻大叫出来:“咦?豆子呢?” 身后的除妖师看他逃出来一把不知被谁什么时候掉包了的石子,大笑道:“你不是豆子李么,豆子李怎么能没豆子?是不是你修炼成了,这石子也能腌成咯嘣豆?” 第128章 阿执赴约长公主(9) 程不寿突然出现扰乱了长公主府门的兵力部署,吸引走了大半士兵,小公子单独行动更加稳当。他身手矫健,越过高墙,那样矮小的身材和小短腿,可知困难有多大,而他也能稳稳落地。正巧墙根下是一片灌木丛,远远地顺着围墙延伸,加上府上花草树木颇多,在其中穿梭不易被发现。阿执被带去犀池宴请地,蒋亦彬不知被关在何处,长公主府大到一整天都逛不完,其中还不知道暗藏了多少机关,可得想个办法。 他正琢磨着对策,忽然见到一群着装一致的丫鬟低头列成两队,行走匆匆,左边的一列,她们手里都捧着漆盘,仔细一看,上面竟然叠放着一模一样的彩色傩戏面具。 面具? 这件什物的隐喻意义再明显不过。 再看右边一列,漆盘中叠放着一模一样的白衣。 长公主要玩什么把戏?打算把所有除妖师打扮一模一样、戴着面具?不管这家府邸的主人使出什么花招诡计,想都不用想,目的只有一个,一定是——要好好招待银月缶。 他笑一声。计上心来,快步跟在侍女后面,那就也先去犀池吧。 -------- 从尚未走到犀池园的门口,阿执一颗紧张的心就堵在嗓子眼儿。郑管家人走了,还不忘派两名侍女左右跟着,仿佛要把阿执给架起来、就怕她跑掉一样。看着布置奢华的犀池宴饮地,阿执才逐渐醒悟,能跟银月缶抗衡的长公主必定心思细腻、实力雄厚,看她只手遮天关停除妖场,还能招纳三戒和虫师两员大将,又纵容除妖师操纵蜚蠊进攻,一定很难对付。之前她简简单单想着,绝口否认跟银月缶的任何关系就好,可她漏洞百出的话,能顶住长公主浓云密雨的几句盘问?阿执心生退缩之意,不禁感慨自己还是太嫩,这场鸿门宴必定要小巫见大巫了。 庆幸的是,现场坐席似乎按照除妖师的本事安放,比如距离长公主最近,几乎在她左右的三张案桌,必定是给除妖场的三位获胜者,再者是已经归入麾下的三戒和虫师,其余人依照资历高低,阿执发现自己排得靠末尾,甚至在折鸢后面,先松了一口气。 云缳入席的轮椅声过后,阿执借着听见程大叔熟悉的喊酒声:“我跟你说啊,长公主府要是没有十年的‘泠泉’,我立马走人。”她全身一震,几乎要跳起来,又不得不强行安耐住,拼命低着头,用筷子反复摆弄那十颗八颗前菜小碟里的花生米,免得被人看出两人其实认识。摇摇晃晃走来的身影路过她面前,没有停留。阿执想不明白暴露了身份的银月缶怎么还敢出现。而程不寿好像没看见她,一路喊着要喝酒,入了席。 “一会儿不管长公主要怎么考验咱们,”坐在前面的折鸢回过头来,只跟阿执低声说,“咱们都得团结一致。” 是啊,万一长公主当场刁难程大叔,或者拆穿他的身份,可怎么办?阿执十分担心。 除妖师们陆续进场,眼瞅着银月缶新嫁娘这等重点人物都不能顶替老资历,心中的愤懑不平稍有缓解,更加相信长公主有伯乐的眼光,获得赏识的希望增大不少。 “长公主到——” 三声击鼓,间隔颇长,更增肃穆。 除了醉瘫了的程不寿站不起来,所有除妖师赶紧起身相迎。 阿执恍恍惚惚跟着大家站立,只觉得现场叫人无比紧张。她自幼也长在宫中,东雷震国的国主的殿堂,她在里面跑前跑后,玩耍很多次了。但那座低矮简陋的房子,哪里比得上长公主府豪华?她爹爹又是个偏爱在书房处理政务的国君,每逢大典上个朝,还不击鼓不重仪式,这样算下来,身为东雷震国公主的阿执在名义上能够与君安城的长公主平起平坐,实际见识太少,长公主入个场,都叫她心慌。 折鸢一肚子坏心眼儿,非得挑这时候吓唬她:“你是银月缶新娘哦,长公主肯定记着你的名字。” “我……我才不是。”这一听,气势就不足,就很心虚。 哎,本想着十分硬气地拒绝被安上“银月缶新娘”的错误标签,哪里想到,还没等到长公主的质问,她先输在了折鸢的同一个问题上。 少年挑着眼角,笑着看她。 玉珠翡翠叮叮当当,最新式样剪裁的华服光彩照人,沉重的金质发冠彰显着来者高贵的身份。在场除妖师的心思其实很好猜,有谁不希望君安城里最财大气粗的长公主能稍微在面前停留片刻,就算喊不出自己名字,只要给一个眼神示意,即日起便能得到重用,黄金白银源源不断涌入口袋,从此飞黄腾达。 唯一不这么想的,大概是阿执吧。 此刻的她正紧张过头,全身都有些麻木,脑子好像和尚念经一样不停叨叨:可千万别停在我面前,千万别跟我说话,千万别问我认不认得银月缶,千万别问我是不是被弃新娘…… 缓慢的脚步速度不变,长公主的眼神大概也不会注意末流除妖师,毕竟,三张摆放在最前面的案桌,坐着身手高强的玉面刀云缳,以及银月缶成员之一——程不寿。这两人,足以吸引她的注意力。 萦绕在长公主周身的强大气场总算放过了阿执,奔着程不寿和云缳而去。除妖师们屏息凝神,不知道心思难测的女主人会不会趁醉汉稀里糊涂的时候,抬手放冷箭,将程不寿杀于现场。 并没有。 郑管家紧跟长公主身侧,介绍:“这两位是飞耳除妖场的获胜者。玉面刀云缳。” 轮椅上的女子轻轻颔首。 “和,程不寿。”见醉汉懵懵,长公主都走到他跟前了,也不知道起身行礼,居然还举起酒葫芦,喊“给我倒酒!” 你个酒疯子,把长公主当侍酒丫鬟么!郑管家咬牙切齿,只想把程不寿千刀万剐。 长公主淡淡看着程不寿醉态百出,脸上不见丝毫不悦之情。 第129章 阿执赴约长公主(10) 阿执使劲儿低着头,却没有一刻不偷偷用眼角余光看,真担心程大叔把银月缶一贯的不知天高地厚带入这个危险的虎穴,万一彻底惹恼了长公主可怎么办啊!先不说整个府上有多少荷枪实弹的士兵,全场除妖师出于邀功心态一起去对付程不寿,他就算再厉害,也是打不过的。 程不寿酒杯举到了长公主跟前,他不动。 长公主一双几乎快要淡漠掉所有颜色的眸子仿佛看穿所有人,杯中劣酒来自程不寿的酒葫芦,她眉头不动一下。 郑管家连连擦汗,赶忙主动拿起酒壶,为长公主解围。 “红辛。”长公主忽然开口,“给程大师斟酒。” 跟在身边的小丫头连忙接过郑管家的酒壶,恭恭敬敬倒满了酒,表情跟她的主子一样,叫人看不出究竟有没有愤怒。 既然得了个台阶下,程不寿就此作罢,不再拉着长公主斟酒,自得其乐地咂咂嘴:“好酒啊。” 郑管家连忙引着长公主入席,她忽然开口招呼,面对银月缶也尽到了地主之谊:“府上有陈年女儿红,比杯中酒水应当好上不少,开一坛给程大师品尝。” 程不寿顺势大笑:“你瞧不起我酒量了。” 长公主终于微笑了下:“你要多少?” “肯定全拿来啊!” “府上还有其他佳酿,你只要十坛女儿红?” “有‘泠泉’吗?”程不寿眼睛亮亮的,叫人想起馋嘴孩子大喊着要糖。 “没有。”长公主也不避讳。 “哈哈——”程不寿放肆大笑,“那你还算君安城长公主?” 郑管家脸色铁青:“大胆贼人,怎么敢对长公主放肆!” 长公主出手拦住,带着依旧叫人看不懂的无表情:“‘泠泉’是东雷震国的特贡,每年只有很少量。记得父皇的酒窖倒是有些收藏。只是现在派人去取恐怕赶不上。程大师愿意的话,日后有的是机会来我府上品尝。” 这一番话说的得体,既维护了皇家颜面,又推脱掉了程不寿这个大赖皮。阿执不仅松了一口气,心里盼着程大叔可别再找事。 红辛走到一边,向取酒的侍卫低声吩咐,这一刻,隐藏了许久的狰狞面孔终于露出来:“去拿女儿红来。慢慢地去,慢慢地回。叫这个死无全尸的银月缶杯里没酒!” 长公主看向云缳,后者示意身体不便,只做垂眸简礼,长公主不再理会程不寿,一边入席一边向云缳道:“听闻云缳姑娘第一个捉拿飞耳,真是好身手。” 云缳主动答道:“愿为长公主效力。” “放心,不会亏待了你。”一个求贤若渴,一个求财若渴,彼此眼神交错,长公主算准了云缳的价码,云缳也看清了长公主绝不会吝啬钱财,两人一拍即合。 场下坐着的其他除妖师都开始手心痒痒,只恨没能抓住飞耳,没有在长公主面前炫耀的本事。 程不寿继续喝他的酒,好像跟云缳根本互不认识。 鼓声再响三下,正式开宴。长公主起身,除了醉瘫了的程不寿和腿脚不便的云缳以外,所有除妖师以三戒和虫师为首,连忙举杯起身,只听长公主朗朗开口:“天佑我君安城。一夜除妖场聚集诸多除妖师,个个身怀绝艺,若能勠力同心,必定可保君安安宁。此乃君安用人之际,望各位切勿韬光养晦。功名利禄当前,各位可放手一搏。” 这一番颇有气势的话不愧出自君安城叶家长女之口,果然与深藏闺中羞于露面的千金小姐们大有不同。自小得到父皇宠爱与亲自指点,长公主在朝政中已颇有权谋手腕,在君安城里是数一数二的焱焱大家。去年,君安城主久病不愈期间,甚至请来长公主代理部分朝政,这位公主行事作风颇有祖父老城主风范,一册册经手的奏折处理极好,从而更得赞誉。城主更加喜爱这个女儿,据传言说,甚至动了传位于女的想法。只从长公主府独占两坊的面积以及件件价值不菲的饰物摆设,还有这犀池周围摆放的罕见沉湖石,便可瞥见一番。 “多谢长公主!”众除妖师齐齐答道。阿执跟着呜噜呜噜两声。 豆子李咯嘣豆一样讨好叫道:“多谢长公主,早就想为您效力啦!” “女儿红呢?泠泉呢?”程不寿抱着女儿红的酒坛子大口喝酒,根本不配合长公主。 长公主整个一张脸,只有嘴角微抬了下,是个标准的象征性微笑。 众人随着长公主置杯坐定。 呼…… 阿执可真为程不寿这个厚脸皮的大捣蛋担忧得心碎,见长公主不跟他一般见识,松了口气,两脚酸痛,身体沉沉,一屁股坐下。 酒菜纷纷摆上,宴席就此开始。 长公主首先对云缳感兴趣,问她:“云缳姑娘是个什么家世?家中可还有需要照顾的长辈可接来君安城?” 云缳谢过,对答如流,隐瞒了曾经身在银月缶的一段过往:“父母曾是君安城里布匹商人,在云缳五岁时过世。如今家中无一人。” 长公主点头,命红辛斟酒。此等家世干净利索的人,最适合当死士。 “姑娘的腿是怎么伤着了?可有请君安城中专门接骨的名医看过?” 云缳婉拒:“小时候一场灾祸没了双腿。多年已过,再无治愈的希望。” 长公主收回了眼光。云缳的双腿虽然断了,可是是成年人的形状和长短,与她上半身的比例十分相称,这只说明了一件事,她根本不是小时候摔断了腿,因为那样的话,断了的腿不易再成长发育,或者直接长成畸形。所以,云缳是在不久之前失去了这双腿的! 有意思。 长公主一双暗淡的眸子总算有了点亮色。 当着我的面撒谎吗? 她微微笑了。 那她过于简单讲述的家世,也做了假吧。 云缳,只要你忠于我,琐碎小事且不计较。 于是,长公主坚持道:“还是择日安排位名医为姑娘诊断一下。万一有希望复原呢?” 第130章 阿执赴约长公主(11) 程不寿作为除了云缳之外,唯一一个亲临现场的胜者,按照道理来说应当得到不亚于云缳的丰厚款待,整场下来,却不见长公主有太多动静,仅在入场时打了声招呼,席间并无交谈。这也可以理解了,有谁稀罕跟一个神志不清醒的醉汉打交道呢。当然,美酒是少不了他的。 酒席上,除妖师们争相夸赞自己本领多么多么高强,都寄希望于投入长公主麾下。席间觥筹交错,映照着阿执略显飘离的心不在焉。长公主耐心侧耳倾听除妖师们的自夸,举杯之间眼睛瞟向阿执。 酒过三巡,除妖师们夸下的海口一个比一个响亮。豆子李讲到当年他撒豆借阴兵,灭掉方圆五公里的蚂蟥,明显在挑衅虫师和他手里的蜚蠊大军。 “夏秋时节,蜚蠊比蚂蟥更要贪吃,粮食不够时,它们会吃人肉、喝人血的。”豆子李得意洋洋地贯彻长公主脸色,期望能看到不安的神情。 虫师已经得到长公主的赏识,故而不与豆子李一般见识,拿出了操纵蜚蠊的陶笛:“李兄弟这是过虑了。” 豆子李不怀好意道:“你这陶笛万一丢了或者摔了,蜚蠊还能听你话吗?你可是长公主身边的人,万一蜚蠊失控了,这第一个遭殃的——”他还故作停顿,环顾长公主府的奢华,啧啧,“可是这座府邸啊。” “我这陶笛可是用八卦炉加护符煅烧九次成型的,比一般陶器结实太多!”虫师慌忙看向长公主,给她解释的言辞稍显苍白,干脆举起陶笛往地上摔,果然,这只操控蜚蠊的陶笛并非寻常之陶器,居然连边角都没有磕掉。 长公主的表情从头到尾一直没有怎么变过,偶尔嘴角微微翘起,大家都看的明白,是指象征性地微笑一下,她的眼睛除了极少数时间会有些闪亮,大部分日子里是深不可测的灰色,不透露一丝一毫心事。 豆子李暗中摸着袋中铜豆子,想:“看你轻轻把陶笛放地上,当然碎不了。能吃得了我这一击吗?” 虫师跟豆子李已经暗中较上了劲儿,也打定主意,一有机会,会让豆子李晓得所有豆子兵器连同他自己都被蜚蠊吃掉的恐怖。 在场者没有一人再提银月缶抛弃新娘一事,也没有人针对程不寿的银月缶身份。阿执吃了几口菜,因心心念着长公主府或许还有北泽赤鲸脂,这个想法足以让她感觉饱了,也就更加好生无聊。 长公主再瞧阿执一眼。凭她的眼力价,知晓环视一边,就将众人的争锋相对尽收眼底,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一看就透——当然,那位被远远坐着的、银月缶抛弃的女子除外。并非阿执有什么本事深掩内心、滴水不漏,是因为她以白纱覆面,即便饮酒用餐的时候,也只是把酒杯和碗筷伸入纱帘中。且与其他恨不得把所有法宝全部别在腰上炫耀给长公主看的除妖师相比起来,这位不露面的薛姑娘十分格不入,也不说话,全身上下一件除妖法器都没有。 擒住蒋亦彬,长公主不觉得银月缶会来营救;醉汉程不寿就算喝死在府上,银月缶恐怕也不会露面。至于被银月缶抛弃的新娘——长公主少见得有些拿不准。经历了除妖场上的抢亲和天王庙里的追杀,按照常理推算,不管薛姑娘跟银月缶有没有过露水情缘,她都不该有这胆量只身赴宴,又或者银月缶埋藏了更大的阴谋,比如说,此时已经潜入了府内。 那就让好戏上演吧。 长公主起身向众人道:“今日有幸听闻各位除妖师的壮举,真是大开眼界。实不相瞒,今日请各位来到府上,是想请各位不吝赐教。” 所有人都瞪起了眼睛,期盼已久的大显身手机会,可终于来了。 就连程不寿也暂时放下了酒缸。 红辛招手,两个面色苍白的小侍女走上前来,奇怪的是,两人均用头纱覆面。 折鸢回头看看阿执,嘿嘿笑一下,示意小侍女都跟阿执一样打扮,莫非有什么特殊用意?就在他转头的刹那,啪啦一声,不知什么东西落入他面前的参汤中。折鸢没有察觉,转回头来继续狼吞虎咽,参汤转眼见底。放眼看去,全场除妖师里面,盘子吃的最干净的就是折鸢。他还在长身体,饭量超大,也没有其他除妖师为了给长公主留下好印象的矜持。再说,谁不晓得老参的贵重,在除妖师的行当里,河源尚且年轻,没什么资历,本事也不及老道的前辈们,怎么可能有足够的赏钱吃参?好不容易来了长公主府,当然不放过任何一个胡吃海喝薅羊毛的好机会。 豆子李站起来,伸长脖子去看,被他挡住了的坐在后面的除妖师生怕错过任何线索,都站起来看。 两个小侍女摘下头纱,阿执手里的筷子叮当掉在桌上:“这是——?” 暗红色的血纹从眉心一朵梅花散布开来,遍及两人的面庞,翻上袖口,就连手腕也爬满了血纹,看上去就好像无数可怖的红肿疤痕。 毁了容貌的小侍女不断哭泣,微弱的气息一听上去就知道被这妖术折磨得有多惨,时不时顺延着血色纹路发作的阵阵痛痒实在叫人难以忍受,用指甲抓破皮肤止痒,血纹就会扩散更大。 坐在后面的阿执正疑惑会是何种妖物,灵敏的听觉忽然捕捉到了熟悉的铃声,然而在场所有除妖师,包括云缳、程不寿以及长公主麾下的三戒,丝毫没有察觉,她连忙回头去看,身后自然除了普通的站岗士兵和斟酒上菜的侍女,什么都没有。 就在阿执的眼神重新回到两个小侍女脸上之前,墙角迅速掠过的红影叫她心中一惊。 一枝红梅迅速在墙上小小地绽放开。那并不是真正的梅花,因为根本不是梅开时节,看上去好像朱笔点上去的五瓣印记。她正要喊出来,紧接着再来一声远远的响铃,梅花迅速延展出血色纹路,在她开口提醒众人之前,消失不见。 阿执惊讶地看着毫无异样的墙角,以为自己眼花了。 长公主这才开口:“今日请给位道行高深的除妖师来,是为了降拿府中一妖物。你们讲讲怎么回事吧。” 第131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1) 偷得空闲的小娟掀开窗棂一条缝隙的时候,正好有一小抹水红色想要钻进来。 “哎呀,有红蝴蝶。”小娟两手一扑,那抹红色灵巧躲过,飘走,有灵性一般。 莺儿端着空药碗小碎步跑来看,没能见着,好不失望。 “红辛姐姐叫咱两个一天到晚守在这墨菊堂,真够没意思,我想出去扑蝴蝶呀。” “嘘——”莺儿赶紧比划个手势,吓唬她,“你还好意思说吗?你来了墨菊堂几天啊,就受不了啦,你晓不晓得我这一个多月怎么过来的?小心点哦,里面受照顾的那位,红辛姐姐可说了,务必仔细着。你知不知道为了救她,长公主用了多少灵芝人参?大把大把名贵药材熬成这么一小碗汤,就是为了吊住她性命。你这个跑出去抓蝴蝶,里面那位要是断了气,咱俩可都得给扔进去填井。” 小娟吐舌头:“天天看她没有气儿的脸,莺儿姐姐你不害怕吗?不瘆得慌吗?我听说人将死未死的时候,魂魄经常跑到身子外面乱晃。昨天晚上我就听窗外就有说话的声音呢。一定不是看守侍卫,他们都是男人,我听到的可是女人在说话!可吓死人了!” “嘘——闭上你的臭乌鸦嘴。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自己吓唬自己呀?我昨晚就没听见。” “你睡得太沉啦。”小娟撅着嘴,哀求,“好没意思啊。太医都来过了,死不了的,又醒不过来,不需要咱俩照顾啥。药已经喂过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莺儿姐姐,你就陪我出去小转一圈儿吧,那只蝴蝶实在太漂亮了,红色的哎,多稀罕呐。” 相比墨菊堂里的美景,莺儿又怎么愿意待在不见阳光的憋闷房内侍奉一个不死不活的人?左右看看没有人在,算算时间,红辛还在书房陪着长公主,一时半会儿过不来,那就偷个小懒吧:“咱们快去快回。正好我也得把这药碗拿去洗了。” 临走之前,两人按照红辛的吩咐将房门窗户全部锁好,床上一动不动的将死之人,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散发出来的气息。 “我们去洗了碗勺,很快就回来。”莺儿装模作样吩咐值守在每一扇门窗外面严防死守的士兵。留下的整个房间全部锁死,即使在白天都黑洞洞的,好像一座巨大的墓穴。 那吸引走了小娟和莺儿一抹红色,飘悠悠转了个圈儿,又回到了刚才的窗棂,只可惜全部关锁严实了,进不去屋里。 这红色并非蝴蝶,而是一朵腊梅花。 说是腊梅,又绝对不是普通的一朵花。四周分明连清风都没有,这朵花还能上下翻飞,花瓣舞动的时候,也怪不得小娟错认成了蝴蝶。 腊梅花瓣屡试屡败,窗户关得太严实,缝隙小到一片花瓣也挤不进去。很快,腊梅只能飘落在了地上,瞬间化作泥土。 “你说,长公主非要医治的到底是谁呀?”莺儿迅速洗刷干净,压低声音,装出阴森森的模样,“当时你不在,我在,我都看到啦。人刚抬回来的时候,穿着寿衣!” “啊?死人呐?” “这不没完全死嘛。” “她到底是谁?我偷听长公主与红辛说话,好像是一位姓‘颜’的小姐。可惜咱俩都出不了长公主府,不然也可以去街上打听打听哪个颜家刚有人过世。怎么就把该下葬的神神秘秘接到咱们府上来了?这么些天,也没听说颜家有人来呀,自己家的女儿都不接走?” “好了,咱俩都别碎嘴,红辛姐姐亲口下令,谁也不准谈论这件事儿。咱们就乖乖听话,不然有的你好看。走吧,陪你抓红蝴蝶去。” 两人熟练躲开严密把守墨菊堂的士兵,四处寻找红蝴蝶的身影。此处花草树木数量繁多,一只小小的蝴蝶要去哪里找?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颗长了梅子的盆栽树下稍作休息。 “这天多好。”小娟懒洋洋地舒展双臂,扬起脸庞,“真不想回那个到处都是死人味儿的地方啊——咦?红蝴蝶!” 莺儿连忙顺着小娟手指方向往树上看,接着笑道:“你叫阳光晃了眼睛,哪里是蝴蝶?是花。” 小娟连忙揉眼:“怎么可能?这是红梅树啊,现在不该开花啊。” “说的是呀,真奇怪。”莺儿这才意识到树上那一朵朵十分不合时宜的红梅花,开得十分艳丽,在绿叶和果实间绽放得十分妖冶诡异。 整个长公主府的庭院有几何之深,几何之大,里面种植的花花草草又有多少?当然数不多来了。可唯一开花的红梅树就在两人眼前。花开得数量不算多,叶子不少、果子不少。 “一、二、三、四、五,还是五瓣梅,多漂亮。咱们给它摘回去玩儿吧!” 两人都没见过反季节开放的红梅,当成了稀罕物,纷纷踩着石凳子、垫高脚去看。 “我记得墨菊堂的确有盆栽的红梅,好像还是棵老树。会不会是长公主特意叫人培育出来的夏季品种?咱们要是摘了,长公主发现怎么办?” 小娟哈哈笑了:“天底下哪儿有夏天开花的腊梅品种?真叫长公主知道了,这棵宝贝还能孤零零放在偏远的墨菊堂,陪着那个死人啊?” “倒也是。” 小娟灵机一动:“咱们也跟跟风,学君安城里的千金小姐们做个落梅妆吧。” “长公主不喜欢我们打扮太漂亮……”莺儿还在坚持最后的防线。 “你看,树上的花也没那么少,咱们不多摘。你瞧着红色多漂亮呀,特别显我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青春年少的小姑娘?尽管知道府邸的主人长公主一向讨厌这些时兴的装扮,但整个夏天里唯一一朵红梅实在难得呀。两人相视一笑,只要不叫主子看见,自个儿偷偷美一美不就好了嘛。 想到就做,小娟抬手摘下了四朵红梅,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花瓣一片片掐下来,对着池塘中的倒影,仔仔细细贴在眉心处:“你一朵花,我一朵花,长公主为什么不喜欢落梅妆,多美,多好看。” 第132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2) 莺儿忍不住也映着倒影打扮起来:“长公主嫌弃落梅妆太妖娆妩媚,有失君安皇家的仪态风范呗。” “真死板,嘻嘻……” 莺儿抬手掀起水花泼到小娟身上:“你敢骂咱们主子呀?信不信我给你告状,长公主把你丢进去填井。” 两人嬉笑打闹着,玩得尽兴。两朵梅花贴上了眉心。 小娟无比惆怅:“三皇子府上的就可以打扮很漂亮呀,去年兴起桃花痣,他府上的人都点了呢。你不记得三皇子那次来,笑话咱们穿得太正统,衣襟都是三层的,连个脖子都不让露出来,你瞧他身边跟着的,都能露锁骨。” 莺儿一语道破小娟那点儿心思:“我看你是胆肥了,想勾引三皇子了呀?小心长公主知道了,一顿杖打打断了你的腿,戳瞎你的眼睛,再扔你去填井。” “嘻嘻,只要你不说,有谁知道?”小娟仰仗着莺儿平日的照顾,更加顽皮放肆,“三皇子多好呀,就连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笑着的,哪儿像长公主,一天到晚板着个脸。你知不知道,板脸显老。长公主看上去都快大三皇子一轮儿了。” 下了竹桥,前面就是颜小姐沉睡的墨菊堂内院正室,众士兵把守,一片死亡的惨淡气。两人恋恋不舍,可还得摘下红梅花瓣,免得叫人看见。 “还剩两朵,”小娟细细数着,“咱们趁晚上没人的时候再贴着玩儿?” “哎呀,红辛怎么来了?”莺儿立刻抛弃了追捕蝴蝶和贴落梅妆时的懒散,催促,“先摘下来。千万别被看见!” “莺儿姐姐,我……” 这一声叫十分凄惨,让莺儿诧异。 “我这……梅花瓣呢?”小娟脸色煞白,怔怔地看着水面,颤抖着摸上光洁的额头,根本摸不到任何黏在皮肤上面的花瓣。 “不贴在你头上么?”莺儿奇怪地看着她一手手不断抓空。 水中倒影里,花瓣依然“贴”在小娟的眉心。 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竖起指甲去抠,扣的全是自己皮肉。五片梅花瓣明明不存在了,为什么眉心留下了花瓣的痕迹? “莺儿姐姐,你的梅花瓣也……” “什么?”莺儿脸色苍白,手指胡乱摸来摸去,什么都摸不到,可花瓣明明就在,“红梅汁液沾上了?快洗掉!” 红辛的身影越来越近。若被发现擅离职守,少不了一顿责骂。可红梅花瓣的颜色已经入侵了皮肤,染红的眉心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谁敢带着落梅妆去见红辛?两人急的用手去抓、去抠,脑门通红一片,甚至抓出了指痕,花瓣的痕迹依然牢固地黏在那里,没有丝毫淡缓。 “莺儿!”暴脾气红辛见没人迎接,径直推开房门,果然发现贴身侍奉颜小姐的两个侍女都摸鱼去了,连忙进里屋,见躺在床上的颜小姐没被蒋亦彬救走,显一口气,再掀起帘帐探了下鼻息,颜小姐命还吊着,不会坏了主子计划,才放心下来。都进屋许久了,还没有两个侍女的影子,气得她张口大喊,“小娟!哪里去了?给我过来!” 两名侍女哭哭啼啼地跑来,一见到红辛倒头便跪,伏地不起:“奴婢罪该万死!” “哭个什么哭?不是早就吩咐过了,她身边必须至少有一个人,你们两个怎么敢一起出去?抬起头来给我回话!” 莺儿和小娟的脖子上,那颗脑袋好像千斤重。 “你们这是?” 本来两张青春的面孔,此刻血迹斑斑,脑袋红肿一片,有不少揉搓抠掐甚至抓伤的痕迹。 红辛大叫:“守门侍卫进来回话!是不是银月缶的闯进来了?” 侍卫连忙答道:“没有。每一扇门窗外都有守卫,绝无一人进来。” 红辛指着莺儿和小娟的脑袋:“那你俩是怎么回事?叫谁打了?” “没……没有……” “摔到地上磕着了?” “不……不是……” 红辛脾气急,哪里受得了三脚踹不出一个屁:“说,怎么回事!” 两人支支吾吾,又叫红辛更急:“不说?好,反正擅离职守,给我扔去填井。” “饶命!饶命!”莺儿脑海中浮现出井底捞出死去的侍女缠满水草的尸身,吓的魂不附体,“我跟小娟……跟小娟……去刷洗药碗。” “药碗摔你脑袋上了么?”红辛啪啪赏她两个耳光,莺儿的脸颊立刻充满血丝,红肿起来。 “不是……有、有、有一朵花……” “什么?” 跟在红辛身边的丫鬟雨虫指着两人眉心,提醒:“你瞧她俩眉心处,有花瓣。” 两个可怜的侍女满脸都是血,一片惨淡的红色。要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眉心处贴的花瓣。 “哦,原来梳妆打扮去了呀。”红辛可抓住了她俩的把柄,阴阳怪气地训斥,“化了落梅妆,擦不去了?怕被看到?还是抹不去,就把皮抠破了?可惜了好好一张脸。不过也无所谓,要沉井的人,美的丑的阎王爷都收走。” 小娟吓得快要晕死过去,莺儿大哭,狡辩:“不是我们不肯洗去,是洗不去啊。还有,这、这根本不是什么落梅妆……是、是、是我们在园中走着走着,花瓣飘到脑袋上了。” 红辛不客气地戳穿她:“哦,飘得可真准,两人位置一模一样。梅花变成精啦?专门盯着眉心。骗谁呢,这个季节哪里找梅花?” 莺儿苦不堪言,只恨被小娟给拉下了水,眼泪纵横间,哭得越来越喘不上气,脑袋的抓痕和脸上的掌掴都开始火辣辣异常疼痛,她虚弱着声音:“小娟,你快把梅花拿出来。” 两朵完整的五瓣红梅静静卧在手心。 红辛左看右看,惊奇:“夏天还有梅花?也是奇了怪。这东西怎么?贴上摘不下来吗?”说着拿起其中一片就往脑袋上贴。 “别别!”莺儿吐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伸手阻拦的同时,顿时觉得脑门抓痕处连同掌嘴的伤口连在了一起,顷刻间,地表崩裂一般,整个脑袋炸响,往前一扑,跌倒在地上,“贴了……就拿不下来……会……长进……皮肉……” 第133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3) 雨虫听到莺儿最后那句警告“长进皮肉”,吓得直哆嗦,还没来得及庆幸手未沾梅妖,哪里想到红辛正要把梅花甩走,往距离最近的雨虫脑袋上贴,反手把那片花瓣按贴在了她的眉心。红辛两手干干净净,雨虫没能躲开。 小娟大哭不止,瞬间跟挺的尸莺儿一样,全身冰凉,觉得下一个要死的就是自己了:“莺儿姐姐死了,莺儿姐姐死了!救我啊,求求你们了,救救我。” 从已死女子眉心消除不了的红梅花瓣印记开始,一条条血丝顺着抓伤伤痕延伸到侧脸,连接上了掌掴留下的红血丝,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延伸到下巴,扯开三层衣领,原来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上半身,掀开袖口,两只手也全是血红纹路,验尸之后,众人惊愕地发现,血红纹路已经长满了全身。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小娟见了黑白无常一样,捂着流血的脑门,一个劲儿大哭。 雨虫惊慌失措地赶紧去拨开贴在眉心的花瓣。手指触摸的地方,额头皮肤十分光滑,她以为成功把花瓣丢走了。 红辛指着雨虫,不可置信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就好像看到鬼怪一样:“花瓣真能长到皮肉里?” -------- 犀池。 听了小娟和雨虫泣诉这场诡异奇事,一众除妖师的神色都很凝重,从大家的表情和默不作声便知,敢在长公主府上肆虐害人的梅花妖,是个很陌生的名字。 阿执本想拉着折鸢一起上前仔细观察梅花妖留下的红纹伤痕,正好透露给他在墙角看到诡异的梅影。折鸢没能跟上,他弯腰伏案,脸色似土,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样子,阿执便问:“你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突如其来的胃绞痛和稀里咣当翻天覆地的小腹,叫折鸢浑身一个连一个打哆嗦,连忙站起身来,“吃多了。我去去就回。”临走还不忘提醒阿执:“好好听清长公主出的是什么难题。我回来,你得一字不差告诉我,可不能骗我。” 阿执心思单纯,哪里有折鸢那么多弯弯绕绕:“一定全部跟你说啦。咱们两个还要一起找出梅花妖呢。刚才我可能发现了些线索:墙上——” “忍不住了……等我回来再说。” “好吧。” 显然,她没觉得被当成一次“血包”算是什么天大的过节。 三戒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请小娟和雨虫再次亮出手臂,看了半天血红纹路也没看出个究竟。以禅珠上贴,两人的身体也没有妖孽遭降服法力的强烈反应,这说明梅花妖并没有寄生在两人体内。 “难道是某种剧毒吗?两位可有感到不适?” “请大夫看过,不是中毒。”雨虫摇头,气息尚好,把过脉后,甚至看不出异常。相比之下,小娟更加虚弱,可能是遭遇梅花妖的袭击更早一些,毕竟跟她一起贴了落梅妆的莺儿已经断气了。把她的脉,大夫却以为是小娟惊吓过度。 “这梅花妖到底会不会叫人死?” “目前看两位姑娘的状况,与常人相差无异啊。” 小娟哭喊:“那莺儿姐姐是怎么死的?” 大夫无解。 “我们身上的这些血纹为什么越长越大?为什么擦洗不掉?” “这……” “你额头上的伤口,用手再抓过吗?”虫师忽然问。 “没有。”小娟哭道,“我不敢碰了。” “你呢?”虫师看向雨虫。 “我也不敢碰。可这妖红色蔓延开了。大师,拜托救救我。” 长公主抬手,招来一副棺木。裹尸布打开,莺儿的尸体几乎被红梅留下的血色纹路割得四分五裂,尤其是破碎了的额头和高肿的脸颊,遍布的血丝比角落的蜘蛛网还要密集,简直惨不忍睹。众人一片唏嘘。 阿执看过去的第一眼,立刻被莺儿尸体上的一处吸引过去。 实在太明显了。太像了。 “为什么莺儿和小娟几乎同时贴上了落梅妆,却是莺儿先死,小娟和雨虫尚且活着?”这成了在场除妖师心中一个回避不了的问题。 两个丫鬟哭哭啼啼,犀池一片阴云惨景。 “诸位可有什么想法?”长公主发问。 豆子李暗中咬牙:听都没听说过的妖精怎么除去?在财大气粗的未来主子面前说不上一句话,可真够叫人憋闷! 环视众人竟无一人敢应答,长公主轻叹了口气:“君安城的除妖场汇集天下最强除妖师,竟然无一人能知?” 要在危险的长公主面前抛头露面,阿执是很排斥的。整场宴请,她都掩饰得很好,没有吸引长公主的注意。可看到断气的莺儿,脸上最怪异的地方就是留下了个血纹红圈,从额头的梅花处蔓延开,穿过眼眶,连接了脸颊上的血丝,并在下巴围合,再看小娟和雨虫,两人皮肤上虽然也有血纹,交织错杂,但都为树枝的发散状,没有围合相接。阿执立刻想到爹爹曾经讲过的故事——或许会是一条线索。 她一动了动嘴唇,细小的声音听得出干涸:“你们看她的脸。”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开口的可是银月缶的新娘。 所有除妖师顷刻间齐齐望向阿执。这阵势堪比单独为了捉她而开的午夜除妖场,阿执一时间不知道说了那六个字究竟妥不妥当。 长公主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这个兴师动众追捕的被弃新娘:“脸怎么了?”就事论事的口吻听上去,仿佛根本不认得排行最末的除妖师女子是谁,叫阿执无意间放松不少。 “我记得深山老林中曾经出没过一种蛇,一旦被咬了,从牙印处逐渐撒布全身的毒液在表皮上呈现黑色,跟她俩身上的血纹分布有些相像。被咬的人不会立刻死亡,但是毒液一旦在身体上形成围合之势,也就是说,不管是在手臂、腰间、脖子或者腿上首尾衔接,绕成了一个封闭的圆环,那人便救不活了。” 所有除妖师一听,连忙看向三名侍女。阿执所言果然是死去的莺儿和尚且活着的小娟和雨虫之间的区别:莺儿脸上的血纹闭合一整圈,始于眉心的抓伤,终于下巴;另两人虽然身上遍布血纹,但还没有围合——瞧这扩散的趋势,围合只是时间问题。 第134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4) 阿执进而指着莺儿被打肿了的脸颊,并提醒小娟和雨虫:“这伤痕千万不能抓。” 红辛巴掌大,赏莺儿的打可真够狠的,左右一边一个巴掌,可不仅仅打了她的嘴角,而是包括了眼眶在内的两半全脸。额头的梅花血纹就此与两半脸颊的伤痕连接起来。莺儿的下巴也给打得松动,同样留有伤口,梅花印就此在她的脸上迅速形成了一整个血红色的死亡圆圈。 红辛一动不动,从绷紧了的表情中,看不出为莺儿的死有悔恨。 豆子李和诸多除妖师头一次知晓杀人梅花血圈的说法,一面瞪大了眼睛专心听着阿执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一面在心里呼天抢地,一个劲儿埋怨:死了的女人脸上好大一个血圈圈,我怎么就没看见? “嘿嘿,”虫师忽然阴森地笑了,定定地看着蒙面阿执,“你说的是不是东雷震国的衔环蛇?留下的首尾相接毒圈在你们那里是不是叫‘绞命锁’?” “是。您说的没错。”阿执坦言回答的同时,立刻清晰地察觉到了杀气,但一想跟虫师不认不识,不可能有仇,便天真地理解成是自己抢了他风头,毕竟两人都知道“绞命锁”,只有阿执第一个联想到了。 虫师暗中给三戒使了个眼色,长公主全都看在眼里。 长公主顺势向阿执请教:“血纹能否除去?两人还有救吗?梅花妖在府上肆虐,若不尽快将之捕捉,只怕还要有更多人死掉。” 阿执抱歉地摇了摇头,沉默了下去。 长公主见状,也没有追问,未对阿执表现出一丝超过其他除妖师的好奇,而是转向众人,当众宣布:“今日设宴请来诸位除妖师,就是想要出去梅花妖精这个祸害。各位不妨请于府上寻找,胜者自然有重赏。” 阿执的心情十分激动,未见奖赏清单,忍不住发问:“都有些什么赏赐?” 程不寿大笑:“在捉住梅花妖前,我把你府上的酒都喝完了,你就不能赏给我酒了,因为没有了,是不是?” 没人理他。 阿执所问也正是除妖师们急切想了解的,大家都知道长公主财大气粗,府上又发生了梅花妖杀人这等可怕的事件,一定会不吝钱财,或许还能讨顶乌纱帽戴戴。 阿执心里想着的,当然只有北泽赤鲸脂。 长公主果然大方开口:“人命关天,岂能吝惜钱财而放妖孽肆虐?能除去这梅花妖物的,府上想要走些什么,尽可开口。” 云嬛立刻试探:“有谁不知长公主府财宝丰盈,难道请什么赏都能给、请多少赏都能给?” 此言一出,众人鄙夷地嘘她贪财,又在心里觊觎得到更多的赏赐,最好能一次性搬空长公主府。 长公主摸准了云嬛的性格,丝毫不跟她计较云嬛酝酿这一次震撼天下的巨额请赏,会不会叫君安城长公主破产,于是云淡风轻地打趣,出手之豁达令除妖师们心心向往:“云嬛姑娘且想,若除不去梅花妖精,这座府邸我不敢多呆一刻。万一脸上贴了落梅妆,隔夜就去了,纵使揽尽天下之财,又如何享用?你只管捉来梅花妖便是。” 豆子李赶紧表忠心:“我豆子李就没那么贪心。能为长公主效力,是豆子李的志向!”此言一出,得到除妖师们的追捧,众人更加只提“衷心”、不提“钱”。 云嬛轻笑一声,不加理睬。其实众人都是一丘之貉,只是看谁的脸皮更厚,敢直接大开狮子口。 阿执内心大为欢喜,追问:“敢问可有北泽赤鲸脂?” 除妖师之间私下商量如何除妖以及要什么赏赐,都被阿执这句话给打断了。 长公主内心觉得奇怪,北泽赤鲸脂又不是什么稀罕宝贝,只不过赤鲸已经灭绝,所以才显珍贵,那东西除了调脂粉,还有什么作用?郑管家凑了过来,低声说:“她在除妖场上也索要北泽赤鲸脂。给程不寿拿去了,两人还起了争执。” 长公主颔首,向阿执点头:“大概还有三五盒。你若能捉到梅花妖,就都赏你。除此之外,你还可讨要些别的。” 阿执心花怒放,更加坚定了必须抓住梅花妖的心。原来就长公主都不晓得北泽赤鲸脂对东雷震国如何至关重要,那不正好? 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豆子李眼珠子一转,问:“不知道梅花妖藏在何处。我们真的可以在府上到处寻找吗?” 红辛道:“当然可以。” 豆子李立刻打小算盘,正好啊,没人阻拦,就让我瞧瞧长公主府都有些什么好宝贝,就算抓不到梅花妖,能随手顺一颗两颗珍珠,也够个把月的饭钱。 长公主只一眼就看出豆子李等人的心怀不轨:“为了防止梅花妖误伤更多下人,我叫他们尽量在屋里呆着,不在外随便走动。” 豆子李更乐了:“走,捉妖去。” “诸位且慢。” 话音落下,两行侍女托盘而出,上面分别放着一叠叠傩戏彩绘面具和白色外褂。 面具。 这些市井民众佩戴庆祝节日的装饰,小孩子戴上互相吓唬人的玩具,百姓眼里再平常不过的什物,放到长公主府上,可太敏感了。 虽然不是银月缶的银质面具,但这可是一张戴在脸上的面具,能够完美隐蔽身份的最佳选择。众人方才明白,长公主为何特意强调:可以在府上自由行动。 所有除妖师都深吸了一口气。 重头戏来了。 长公主的计谋也渐渐浮出水面。 这,不等于邀请银月缶趁虚而入么。 今日犀池设宴,明面上为了抓梅花妖,实则为是银月缶布了好大一个陷阱。 红辛上前一步,解释:“准备了这些傩戏面具,是长公主体贴各位除妖师傅的安危。梅花妖孽会趁人不备,贴到额头,因此用面具护着,免得花瓣长入眉心。而这白色外褂,是为了让各位的身份更加明显。今日府上除了赴宴的除妖师,无一人身穿白色。诸位与梅花妖斗法,一旦陷入危险,可以此白色褂衣判别身份,好及时营救。” 第135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5) 这下,无人不暗暗敬佩长公主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面具和白衣一举多得,既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除妖师不贴上花瓣,又隐藏了所有面具白衣人的身份,有意无意中开了口子,不管是谁,只要戴上面具、穿上白衣,都能混入捉妖队伍中。不用多说,精心布局的这个女人,袖中招数肯定不会仅此而已。 云嬛缓缓挪动着轮椅,看了眼面具和白衣,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长公主道:“姑娘腿脚不便,我叫人来服侍你。” 云嬛回道:“谢长公主抬爱。这两件什物留给别人吧。” 长公主忙说:“面具和白衣的数量足够。” 云嬛微微一笑:“碰巧梅花落在三名侍女额间,就以为用面具遮挡会起作用。云缳只怕不管梅花落在身上何处,都会沁入肌肤。戴着面具又有何用?” 长公主哑然。 小娟惨白着脸,哭道:“您还是戴上吧,万一落了梅花在脸上,可就,可就……呜呜呜……” “小娟姑娘,你先别着急。你身上的血纹尚未形成索命圈,只要不去抓伤口,就会给我们足够的时间。”低头哭泣的小娟忽然听到阿执柔声安慰,满腹的委屈和对死亡的恐惧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她肩上哇地放开了哭。 “嘘,闭上嘴巴,别吵到长公主。”郑管家皱眉训斥,一面指点着,警告阿执,“小心她那个血纹长你身上。” “这个不用担心。我身上没有伤口。”阿执一面安慰小娟,一面询问,“你说摘下了四朵梅花。这第四朵在哪里?” 长公主即刻叫人取来封锁在匣中的第四朵妖艳梅花。所有人都听说了梅花妖的厉害,生怕花瓣沾到皮肤上拿不下来,因此没有人轻易上前去触碰。 见阿执走了上去,云缳开口道:“小心妖花。” “只要没有直接接触,应当无事。”阿执坦荡荡解下束袖,隔着衣袖的双层布料,拿起了血红色的梅花。放在掌心观察,这妖花与平凡的鲜花并无差异,用三戒的禅珠试过,也没有妖气的反应。 “或许只有贴在皮肤上,才能显出作用。”豆子李阴阳怪气地笑了,“跟我的豆子一样,不撒播到土里,长不出来。人的精气血肉就是妖物的肥料。” 除妖师们争相看那妖花。 阿执当然不会傻到亲身尝试这朵妖花的威力:“戴上傩戏的面具,真能保护我们?” 长公主道:“这是三戒大师的建议,我已经命人试过了。薛姑娘不信,可再验证。” 果然,小心翼翼放在面具上的花,没有血液皮肉作为扎根的温床和养料,轻轻便能抖落。 除妖师们立刻争抢傩戏面具,纷纷戴好。一直专注于喝酒的程不寿瞟眼看去,傩戏面具还剩很多。既然请帖是长公主府发放的,又怎会不知前来赴宴的除妖师有几人?这么说来,准备过多的面具,只有一个原因。 长公主思索着云缳的话,抬手请诸位除妖师稍作停顿,命人取来更多白布:“方才多亏云缳姑娘提醒,梅花妖不仅可能贴到脸上,也可能粘在裸露肌肤的任何地方,各位不如以白绢缠好手臂和脖颈,提前做完全保护。” 只见三藏、虫师、豆子李等人都换好白衣,戴上面具,缠了臂膀。豆子李对虫师心存芥蒂,故意同抢一张傩戏面具、同一件白衣、同一块白绢,两人眼神交错,想必出了这犀池,少不了一场交锋。 长公主关心地问云缳:“云缳姑娘不打算用这面具、白衣和白绢?” 云缳反道:“若防护措施有效,梅花妖便不敢轻易现身来攻击诸位除妖师,反而会盯准看上去毫无保护之人;若防护无效,包裹严严实实又有何用?” 豆子李指着她背影骂道:“你这个翻来覆去的善变女人。不是你提议用布包好吗?哦,到头来是摆我们一道,梅花妖不敢在我们面前出现,却会专门去攻击你,你就可以捡大便宜了?” “说到底,你不过是在生气我比你胆子大一些。”玉面刀不仅嘴巴厉害,即便坐了轮椅,对自己的身手显然更加自信,面对豆子李,她直截了当挑明,“你想早些找到梅花妖,那就摘下面具,撤走白绢。不然,长公主府的万贯赏钱,都是我的。” “你……”豆子李左右为难,撤走面具和白绢,他生怕梅花贴到皮肉上,没抓着妖物,自己身先士卒。 除了阿执、程不寿两人,在场除妖师无不咬紧了牙关,心里憎恨云缳的张狂,盼着梅花妖先给她身上留一个索命环。 贪财女子给众人挖了个大坑,看所有人全部跳进去后,摇着轮子慢慢走远。 接着,程不寿摇摇晃晃站起来,看似很老实很惜命地接过张傩戏面具,然后,十分不见外地“哇”一口吐满,竟然敢把长公主府的面具当成盛他呕吐酒水的器皿,在场之人无不汗颜。醉汉无辜地耸肩,推开面具,十分嫌弃:“脏了,不能戴。”说罢大大咧咧提着酒壶,不戴面具、不穿白衣、不缠白绢,直接寻找梅花妖去了。 豆子李恨恨地看着双手缠得密不透风的白绢,跟玉面刀和大醉汉的首次过招,他怎么甘心在气势、胆量和除妖本事上,就先败下阵来:“靠,老子怕他?” 见其他除妖师都咽不下这口气,也都想摘下面具和白绢,可所有人一旦彰显身份,就会破坏长公主引诱银月缶出现的计划。三戒立刻站出来相劝:“善哉。人命关天。我等经年与妖物打交道,岂又不知在摸清妖物习性之前,须得小心加谨慎?” 除妖师们面面相觑,心中纷纷叹气,再看小娟和雨虫浑身不满血纹的凄惨和莺儿尸体上的索命环,都没敢摘下面具和白绢。 阿执惦记着迟迟未归的折鸢,左右等不到他人影,其他除妖师都离开犀池了。忽然,她察觉背后有人影靠近,回头一看,折鸢竟然早已经穿戴整齐。 第136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6)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我都没看见你。肚子好些了吗?”阿执连忙戴上面具,两人还在磨蹭,已经落后了不少。 “嗯。”折鸢不知为何,排空了肚子以后,一张碎嘴变得不爱说话,可能已经脱力了? 阿执迅速回忆了下梅花妖杀死莺儿的经过,也详细描述了小娟和雨虫全身上下血纹的惨状,以及有绞命锁的推测,末了,有些担忧:“四朵梅花中的最后一朵叫他们抢走了。我们是不是落了下风?” 折鸢略一思索,直接开路:“大家都看过也没看出来什么一样,那朵花大概率没什么作用。还不如去看看妖梅树。” 阿执动了动耳朵,觉得奇怪:“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辣椒吃多了。” 阿执有点儿想不起来刚才哪道菜里放了辣椒。 “对了,还有一件事。刚才答应你,会一点儿不隐瞒,全都告诉你的。”阿执想到席间在墙上看到的红梅影子,觉得是很重要的线索,连忙凑上前去,想要悄悄说给折鸢听。这少年不知道是怎么了,对她的突然靠近和萦绕周身的清香,显出了极其抗拒,连连后退数步,口气十分惊讶:“你……干什么?” 阿执愣住,纳闷于折鸢突如其来的不可捉摸:“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咳咳。”少年摆了摆手,示意阿执保持距离,这一点儿都不像折鸢就喜欢涎着脸凑上来左右打听的模样,“你想说什么?不用靠这么近,直接说,我能听见。” 阿执:“因为别人都没看到,我想或许是什么重要的线索呢,已经答应了只告诉你……” 傩戏面具后面传来的声音带着点儿阴阳怪气:“在场除妖师哪个没有私心?你真的相信——我。” 阿执不解:“为什么不相信?我们说好了呀。” “所有人都奔着长公主的赏赐而来,等着看吧,为了抓到梅花妖,除妖师中少不了内斗。你就这么信任——我,把唯独你知道的秘密说给我听?” 阿执搞不懂折鸢突然闹什么别扭,还以为他临场反悔,拒绝合作,那么自己成功抓到梅花妖并换取北泽赤鲸脂的概率就直线降低:“你不是说了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你说了我们两个要一起捉妖,毫无隐瞒呀。” 少年摇头,忽然说了句让阿执感觉很熟悉的话:“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容易相信人?他——我把你当‘血包’过。” 阿执坦言:“你把我当诱饵,我的确很生气。可你不也认错了吗?你还让豪彘咬伤,那就算是老天给你的报应吧。你之后也没害过我。而且你不是说了吗:我们两个好好合作。我是相信你的。你总不会当着我的面儿第二次撒谎吧?” 他低着脑袋,着实沉默了好久。 阿执着急:“你到底要不要听?别的除妖师可能都查遍大半个府邸了。” “你说吧,是什么事?”听他无奈的口气,大概是败在阿执坚持给出的信任之下。 “我在墙上看到梅影一掠而过。”她迅速讲了宴席上发生的事情。 “没有别人发现?” “好像只有我。” “知道啦。走吧。”折鸢闷着头跑在前面。戴了傩戏面具,她无法知晓他的表情。阿执紧跟其后,疑惑地看着他背影。折鸢显然因为迟到,挑不到合身的白衣,他穿着的那件太过宽大,显得骨架很小很空落。 “喂——”阿执追上,“这条线索能不能用?” 相比起除妖场上场下的叽叽喳喳,此时的少年明显沉稳许多:“只在墙角出现了一次,并不足以说明什么。如果现场只有你注意到了,连三戒都没发现,那只能说明梅影不带丝毫妖气。或许是你看错了也说不定。但我们可以稍加注意,如果再次发现,可以追踪过去。” 两人奔出犀池,阿执特意关注了下低矮的山墙,并无梅影。回廊正中的空地上摆着那一棵不合时节开放的梅花,并无一个除妖师在场。 阿执内心焦急:“他们是不是都去找梅花妖了?我们落后太多。” 少年并不慌张,围绕着梅花树转了一圈,只在树枝头看到几个小小的花苞,抖抖鼻子嗅嗅,的确有淡淡的梅香,并无异常:“你不是说梅树开了些花,花都哪里去了?” 环视四周,按照长公主的吩咐,今日除妖师在府内捉妖,其余人等为保安全都得带在屋内,所以此地并无值守士兵能告诉两人除妖师们早就摘走了一树的梅花。 “我们得加快速度啦。”竞争对手全是本领高强的除妖前辈,又抢先了这么多,阿执心里害怕,觉得近在咫尺的北泽赤鲸脂越来越远。 少年再围绕梅树转一圈,仍旧没察觉到妖气,他停下了脚步,背对着阿执,语气略带一丝责怪:“你这么着急捉住梅花妖,是想要长公主府的什么东西?” 其实不需要问,他也能猜得很准。 阿执低头,脚尖轻踢小石子:“北泽赤鲸脂。” 他没说什么。傩戏面具下,好像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执连忙极力争取:“要是咱俩一起捉住了梅花妖,请赏的时候,你别跟我争,好吗?你要去没什么用,长公主府上也没剩多少……” “先捉到再说。”少年匆匆打断她的央求,开始一番分析,“梅花树找不出端倪……君安城长公主府上突然出现花妖,落了梅花妆的是三个侍女。一个因脸上的伤口围合成了绞命锁死了,另外两人竟然还活着?这件事情很奇怪。” 阿执忙问:“哪里奇怪了?” “这第一,虽说妖物伤人,但一般来说不会出现在人多的地方。而且妖物的行踪总是比较隐蔽,因此才需要设除妖场,专门聚集除妖师来捉捕。”他打量着此刻空无一人的庭院,眼前浮现出平日里府中下人来来往往、穿梭不息的繁忙景象,继续道,“现在大概是长公主府最荒凉的一天。可你知道她府上有多少人?光登记在册侍奉主子的大概有四五百,这还不算护卫卫兵。梅花妖为什么挑了个君安城最大户的人家?生怕不被发现吗?” 第137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7) 阿执表示同意的同时,补充:“有道理。而且这是棵老树,放在长公主府上有些年头,为什么以前没有听说过梅花妖,突然就出现了?” 少年十分赞许她的敏锐观察:“你说的很对。妖兽均为成精之物,花妖应该就是梅树本身。可我们在这里观察许久,这棵树明显没有妖气散发,说明花妖根本没有附着在梅树上。难道梅花妖是从别的梅树转移过来的?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等怪事。” 阿执自言自语:“梅花妖来的果然奇怪。” “这第二点,落梅杀人虽然听起来可怕,但仔细分析,杀伤力并没有那么强。不管是梅树还是梅花,包括你在宴席上看到的墙上梅影,都感觉不到什么的妖气。若非在皮肤上抓出多余的血痕,似乎只能等到血纹扩散全身,最终形成绞命锁,受害者才会一命呜呼,听上去是种十分耗费时间的死法。这说明花妖的战力跟本不抵豪彘或者飞耳,其实实力很弱。再者,红梅只在寒冬腊月开放,按照这条自然规律,梅花妖在冬季法力才最强盛。为什么偏偏反季开放,这不是主动削弱了本来就不怎么强的妖力吗?你看中招的另外两名侍女,活到现在似乎也没有什么不适之处。梅花妖大费周折也杀不了多少人,又何必现身出来惹人注意呢?还有,我曾经听说过的花妖大多不怎么害人,只是小打小闹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更多下手的对象是其他草木植物,所谓一花盛开百花杀。可这梅花妖,怎么也开始大胆杀人了?” “你说的太对了!折鸢,你真的太厉害了!”如此缜密又详尽的分析,叫阿执对折鸢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进而分庆幸与他成组,不由连连鼓掌,“梅花妖跟豪彘、飞耳、蜚蠊,的确很不一样。” 戴着彩绘面具少年却在听到她叫出“折鸢”名字的时候,恍惚了一下,意识到失常,连忙转身去摆弄梅树。 想起凶狠妖兽的尖利獠牙,她还是不住浑身颤抖,关心问:“你的胳膊好些了吗?等等——咦?你的胳膊没事儿了?” 眼前这个戴着傩戏面具的少年,这个几天前被豪彘要断了胳膊的折鸢,竟然抬起了本不该能移动的胳膊,伸向梅花树拨拉树叶。 “哦。”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收回手臂、藏好,一番解释来得仓促,“用了药。不就是你给我止血的金边露甲么?那药特别好。嗯,就是这么回事。恢复的很快。” 阿执皱着眉头,依稀记着两人一起入席的时候,折鸢还得侧过身去,小心不碰到折断的手臂,以及席间的折鸢狼吞虎咽时,断掉的手臂似乎也搁在一旁不敢使用。 “好的这么快?”上前一步紧逼。 “当然。”后退一步躲避。 “可我记得就在刚才——” 少年只好搪塞:“那是做做样子啦。嗯,对,是障眼法。” 阿执半信半疑:“为了骗过其他除妖师?” “对。” “真的吗?”不知不觉中,她步步紧紧跟在少年身后,动动耳朵,仔细辨别他说话的声音、语气和措辞,似乎跟折鸢一点儿都不像;再看还有在宽大的白衣下极不相称的骨架,为什么觉得他好像变矮了?为什么觉得肩膀瘦小了?为什么觉得他…… 少年明显察觉到背后紧紧跟随的大片疑云,就在阿执伸手揭他面具之前,连忙多开并及时咳了一声,迅速转移阿执的注意力:“我们来找找梅花妖在哪儿。”说罢连忙取出个寻妖罗盘。 阿执怔了下,豪彘除妖场上折鸢的陷害历历在目:“我不会帮你拿罗盘定位的。” 他哑然失笑:“你在说‘血包’?”边说边自己举着罗盘,没有递给阿执的意思。 这一刹那,阿执有了机会仔细观察他伸出袖子的手:手很小,与折鸢修长的手指并不一样,甚至与他的身形也不大相配,更重要的是,她看不到与折鸢形影不离的纸叠鸢鸟。 “等等,你的鸢宝呢?”阿执突然抓起他的手,无比认真的眼神里疑惑难以消散,“你的手完全没事儿?” “咳咳!”一次不成,他又来第二次,“罗盘指针不动,很可能因为梅花妖气息太弱,不容易找到。你说长公主命人搬来这盆梅花?那就说明梅树原本放在另一个地方。是哪里?或许会有线索。” 他抽不回来仍旧被抓着的手,“善意”提醒:“我们去晚了,你就分不到北泽赤鲸脂。” “哎呀,对对,北泽赤鲸脂。”阿执一拍脑袋,无比懊恼落后太多,连忙专心寻梅花妖,心思单纯的她终究还是被成功引到别处,“对呀,我们应该去梅花妖最开始出现的地方寻找线索。” “知道是哪里吗?”他轻轻松了口气,趁机抽回手,距离阿执远一些为好。 阿执回忆起来:“小娟好像没说。要不,我们去跟她问个清楚。” -------- “小娟姑娘——” 回到犀池,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道小娟觉得自己快死了,吓得魂不守舍,站都站不稳,就给转移回厢房休息去了,两人连忙赶去。 一路走来,阿执留了个心眼儿,时不时注意一眼墙上的倒影,除了树影人影,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阿执和“折鸢”远远看到小娟在池边缓缓走动的背影,宛如幽魂一般,连忙从山墙收回眼光,而就在阿执转过头的刹那,一束红梅在墙角刹那开放又萎缩。 “小娟姑娘,我们有几个问题——” 小娟尚未回头,阿执和“折鸢”忽然听到从背后传来“嗖嗖”的风声,少年一把推开阿执,自己则向相反的方向躲闪,只见三只利箭射向池边的小娟,将她穿了个透心,扑通一声溅起水花,池塘血染一片红。 冷峭的云缳转着轮椅缓缓走到案发地点,脸上一片阴沉。 阿执看着池塘里的浮尸,瞠目结舌间,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只听到豆子李一声怒喝:“玉面刀,你干甚么杀了重要证人?” 第138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8) “躲开。”少年拉着阿执刚躲到树干后。紧接着“啪啪”两声,铁豆子打向玉面刀,其中两颗嵌入树干,古木“吱吱”出现竖直的裂痕,还有一颗擦着古木左侧略过,冲“折鸢”打去,阿执见他从袖中取出只朱笔,笔管在手指间灵活转动,笔头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勾走了铁豆子,“当啷”一声落地。他刚刚开始纳闷儿,折鸢什么时候开始使用朱笔替代鸢宝?那边除妖师们的内斗就吸引走了她全部注意力。云缳一战多竟毫不退却,袖中挥出一排飞镖,“叮叮当当”击落豆子李撒出来的大个儿铁豆子,至于还有无数小豆子,她抽出水袖全部兜走。 随着豆子李追来的是三个除妖师,见云缳的箭插在小娟尸体的后背上,个个面目狰狞,把轮椅团团围住。 “说,为什么杀了证人?是不是藏了什么鬼心?” 云缳面不改色,也不答话。 豆子李指着她,很不客气:“你已经问出了线索吧?想独吞?” 除妖师们叫道:“杀了长公主府人,你要怎么解释?” 玉面刀看了眼死去的小娟,毫不避讳:“是我的箭。” 豆子李看不惯云缳的趾高气昂,就不信一圈腿脚灵便的除妖师打不过个坐轮椅的女人:“那就偿命来!” 说罢,除妖师们齐齐进攻云缳,豆子李抓出两把可以打穿梁木的铁豆子洒向云缳,少说也有上百颗之多,云缳的飞镖丢得准,但飞镖对铁豆子在数量上,就占了下风,只能用水袖,豆子李抢先一步料到会有此招,丢手的劲儿加大,几颗个头较大的豆子撕裂了薄薄的水袖,云缳立刻改变攻防方式,暗中将手摸上短刀,毕竟她的名号叫做“玉面刀”,刀,才是她最拿手的武器。 豆子李早就瞧准了云缳行动只靠的轮椅,就算有刀,那也得靠近了她才可能遭到攻击,所幸一把豆子落到地面,就好像制造了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凹凸不平路,十分不利于轮子转动,整个轮椅随之颠簸不停。 云缳又怎会看不出豆子李的计谋?既然不方便在地上行走,她干脆双手驱动转轮迅速靠后,手起掌落,沉重的轮椅竟然飞到了天上,射出利箭的机关打开,紧跟在后的除妖师们喊一声“大家小心”,云嬛趁机出刀,刀锋竟然快到除妖师门躲闪不开,成功连伤四名除妖师右臂,逼他们连连后退,哪里知道云缳两招叠加,先虚晃一枪,没有浪费一只箭,趁大家都以为她要用箭攻击,亮出来的却是利刀。云嬛以另一半水袖挂住树枝撤退,成功脱困,紧接着轮椅两轮交替,单轮着地,宛如跳跃的兔子大步后移,三两下避开撒了一片铁豆子的地面。 四个除妖师联合,竟然只跟一轮椅女子打了个平手。豆子李伸手掏豆子,发现只在云缳一人身上,豆子就浪费了一大半,云缳只碎了一直水袖,轮椅机关内一支箭都没射出,她手里还暗藏着短刀,可给他气得哇哇大叫,正要再次冲来决一胜负。玉面刀排手起落,准备以轮椅灵活走位叠加射箭进行攻击,暗藏着出刀,却竟然发现没驱动得了轮椅,她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罕见的惊诧。 “就是现在!”豆子李以为是刚才撒出去的某颗豆子打坏了轮椅,叫玉面刀不得动弹,喜上眉梢,从衣兜里取出三颗汤圆大小的致命铜豆子中一颗,这凶器穿石都没问题,足以打穿云缳并轮椅。 玉面刀连拍三下,轮椅仍旧不动,她跟进伸手去转轮毂,竟然不知被什么卡住了。明明躲开了所有的铜豆子,差在了哪儿? 除妖师联手杀向玉面刀,云缳不能使用轮椅,双腿不便的她立刻屈居下风,难道毫无还击之力的女子要丧命于此?可她仍旧不慌张,手握短刀,任何敢上前来挑衅者,都得吃她一击。 躲在树后的阿执屏住了呼吸。 一个身影忽然显现,佩长剑,搬起云缳连同轮椅,成功躲开除妖师的乱剑乱刀。云缳转危为安,迅速收回短刀,盯着那佩剑,低声自言自语:“启明?” 阿执立刻想到云缳身边总有一个沉默的男子帮她驱动轮椅,一定是他了。启明虽然不在受邀之列,但且看他的打扮:白衣、傩戏彩绘面具、白纱缠了手臂。这不恰好利用了长公主吩咐的统一装扮混入除妖师中,掩盖了身份的同时救下云缳。 “折鸢”看阿执大大松了口气,纳闷儿:“你在为她担心吗?” 阿执同样不理解少年是个什么思路:“当然啦。你没看到,她刚才好危险啊。” “她曾经抢了你的飞耳。”少年提醒她。 阿执疑惑地看着性格大变的“折鸢”,总觉得这一副小肚鸡肠跟某人很像:“那件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过去了?抢走你的飞耳,你都这么快原谅她?往重了说,这可是抢人财物的罪名,就这么过去了?” 阿执则不同意:“其实我要抓飞耳,只是为了换来北泽赤鲸脂。我已经拿到啦。” 少年无比郁闷:“你的北泽赤鲸脂还不是——银月缶给你的?” 阿执光顾着能为母国国运续命开心去了:“对呀,你不知道中间费了多少劲,不过终于到手啦!今天我还要抓到梅花妖,换来更多赤鲸脂。” 少年:“……” 云缳屡屡用手拍轮椅机关,可就是驱动不了,不知坏在了哪里。启明蹲下身来,从轮毂轴心的夹缝中取出了个什么东西。豆子李得意洋洋,还以为攻下云嬛的是自己:“哈哈,是不是我的铁豆子打中了?” 捏在手指间的,是一只硬甲虫。 豆子李变了脸色,手指插在豆子带里,拨弄铁豆子格拉格拉响,心中十分不安:一只小破虫子,竟然比我的铁豆子更硬?为了掩饰心虚,他张口大骂:“该死的虫师抢我功劳,滚出来吧你。” 躲在假山中的虫师这才缓步踏出,从启明手中接过死去了的硬甲虫,微笑着向两人致歉:“这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逃走了。原来夹到了你的轮子里。可惜可惜,就这么死了。” 第139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9) 云缳给虫师一个冷眼杀。硬甲虫绝非自然界一般虫子,其甲壳真的比较起来,恐怕比豆子李的铁豆子还硬。虫子又不傻,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跑到轮轴里去给夹死,恰好卡住轮毂不动? 郑管家带着家仆迟迟赶来,从水中捞出小娟的尸体,梅花妖在她身上留下的血纹还没有形成绞命锁,她原本还有些时日、甚至拔去毒性的机会,这条命丢的很是可惜。见云缳之箭射得凶狠不留情,除妖师们一片唏嘘。豆子李首先向郑管家告状:“玉面刀跟小侍女问出了重要线索,她想独吞,在我们赶来之前杀了证人。” 郑管家质问云缳:“小娟姑娘再怎么说也是长公主府人。玉面刀,你要怎么解释?” 云缳只承认:“箭是我射的。” “那就抓起来。”郑管家当云嬛认罪,挥手之间,家仆们纷纷涌上,围住云缳。 “唰”的一声,云缳身边的白衣傩戏面具男人忽然亮剑,剑身一阵冷彻的寒光逼退众人。他戴着面具,郑管家不知道是谁,命令:“摘下面具。玉面刀杀了府上侍女,且对罪行供认不讳,理应拖到长公主面前问罪。你敢拦着,就把你当成从犯,一并送审。” 云缳眼角余光看到了男子正握剑的手。启明备战时一贯反手握剑。她张了张嘴,还是低声向他道:“你别管我了。” “启明”显然铁了心,怎可能允许云缳被带走? 豆子李冷哼一声:“看不见你家主子杀了人吗?杀人偿命还不懂吗?你到底从小侍女那里问出了什么?” “启明”看向他。云嬛读懂他的眼神:“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缳沉默片刻,答道:“我未曾与小娟姑娘说话。” “骗子!”豆子李叫道。 云缳冷眼相对,毫不退缩:“我未曾与小娟姑娘说话。” “那你杀她干什么?难道不是套出了线索,然后杀人灭口?” 云缳嗤笑:“真有线索,那就公之于众,各凭本事抓住梅花妖。” 豆子李气急:“你瞪着个贪财的大眼,怎么可能告诉我们?好啊,那你说,你得到了什么线索?” 云缳不屑地重复:“我刚说了,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 “你……”豆子李拿出大铁豆,威胁,“信不信我直接打穿你心窝。” 云缳一笑,不搭理他。 “启明”连忙帮挡在前面,替她解围:“她说没跟小娟姑娘说话,我相信。” “我呸。你们俩还不是一伙的?没跟小侍女说话,又为什么杀人?你俩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除妖师们骂骂咧咧,对启明挥刀动剑。 “启明”反问:“你们几个又为什么在这里?看似有备而来,难道是妒忌她飞耳除妖场获胜,想以多欺少吗?” 豆子李等人被说破阴谋,都大叫:“瞎胡说!” 云缳见除妖师都去围攻启明,便如实开口:“我刚追到墙外。” “追什么?” 三个字缓缓出口。 “梅花妖。” “梅花妖?”除妖师们的眼睛立刻点亮,四下寻找,“在哪里?” “追丢了。” 豆子李喊:“你赶紧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追梅花妖来。”云缳叫“启明”退后,决定说出实情,“没想到射中了小娟姑娘。” 豆子李才不相信:“我呸。临时想了个借口吧?是你玉面刀手抖箭歪?还是杀了人不敢承认?” 透过傩戏面具,“启明”的一双眼睛脉脉望着云缳——他更加想要从她口中听到事实真相。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当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这一沉默就是许久。 “喂,说话!别装聋作哑,说话!” “我看到了墙上妖影,所以射出利箭。” 波澜不惊的面孔下,只有云缳听得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启明”的目光注视下,碎掉了。她无法继续保持冰冷的沉默,这句话看似说给豆子李等人听,其实更是解释给他听。 大概,这个习惯能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曾经有一个人救她于水深火热,那个人跟她说,你可以相信我,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很多年来,她都照做了。 唯独最后一次,她欺骗了他,没有给他打招呼,便擅自做主戴上银月面具,加入了后演化为灾难的那场搜捕行动。 她自知欺骗了他,但是为了离开银月缶,宁愿以假死彻底了解这一生。 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纵使云嬛已经脱胎换骨,那句承诺仍然带的来铭心之痛。 真的什么都可以……说吗? 她的情绪控制很好,毕竟经历过了生死,眼下这小场面,算得了什么。 傩戏面具之后焦急的目光柔软成了漫长的忧伤,她沉浸在这份关切之中。 “射出箭也是为了除妖,没想到射中了小娟姑娘。”云嬛补充。 “墙上妖影?”躲在树后的阿执听到,不自由主走上前,“是梅花吗?” “折鸢”也跟上,暗中与“启明”交换了眼神。 “你也见过?”郑管家忙问。 阿执点头:“在席间见过。” 豆子李立刻转攻阿执:“好啊,你这个银月缶的女人果然一肚子坏心眼,席间就出现了梅花妖?那你都不告诉我们?” 阿执连忙解释:“影子一闪而过,我都不确定看得准不准。还有,我才不是银月缶的女人。” 豆子李忽视了后半句话,继续质问:“古语真没说错,唯小人与女子难伺候,你们两个女人都别着心眼。还有什么没说出来的?快说快说。” 阿执坦诚:“没有了。刚才一路走来,也没看到墙上有妖影。” 豆子李绝不相信:“银月缶的女人来长公主府赴宴,你说自己没怀坏心思,傻子都不信。” 阿执无奈:“真的没有。” 豆子李转向云嬛:“你呢?” “梅花的影子时而映在墙上,应当就是妖物了。我追踪而来,可惜没能抓到。”云嬛一再重复。她当然晓得此时此刻,给豆子李再多的解释,也会被当成借口和谎言。无所谓,她又不是说给这帮除妖师听。 第140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10) “胡说!别以为编造个理由就能大摇大摆走出去。什么墙上梅影?在哪里?你这话说了谁会相信?”除妖师们咬住云嬛不放。 “我相信她。”佩长剑的男子坚定站在云嬛跟前。 云缳躲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浑身轻颤,一口气叹在心里。 在你的面前,我的确没法儿隐瞒。这场重新复出,根本就是个错误。 尽管“折鸢”试图阻止,阿执还是站出来:“我也相信她说的话,因为我有看到红色梅花映在墙上。” “那就是真的了。”除妖师精神振奋,从此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照出影子的地方,“找了好几圈都没结果,原来借着影子上了墙。” 豆子李则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打击云缳,毕竟排在前面的除妖师滚蛋一个,他就多一分机会得到长公主赏识:“玉面刀的箭法也不怎么地啊。好大一个活人,能叫你给射死。”的确如此,云嬛可以辩解射箭是为了除妖,但误伤长公主府的侍女,此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平息。 布置从什么时候开始跑去验尸的“折鸢”指着鼻孔处流淌出来的少许黑色液体:“你的箭上抹了毒液?” 云嬛绝口否认。 “启明”立刻明白过来“折鸢”在暗示什么,向郑管家等人道:“小娟姑娘分明是被毒死的。” “你说什么?”当郑管家看到小娟鼻孔的黑色毒液时,十分惊讶,“竟然中了毒?是个什么毒?” 所有人都看向案发现场唯一的专家。 虫师大大方方走上前去,用手指捻了一点儿放在鼻下嗅了嗅:“是小青头。” 阿执小声:“小青头是什么?” “毒蜈蚣。” “启明”追问:“虫师,小青头能在水里存活吗?” “当然不能。” “小青头怕水?” “对。” 佩剑男子“哦”的一声,似乎明了了,接着道:“请问郑管家,刚才把小娟姑娘的尸体捞出来后,就一直放在此地?” “是的。” “这就奇怪了。”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发现换了装束后没有折扇,连忙把手按在剑柄上,“小青头既然怕水,就不可能从水中攻击,也不大可能在小娟姑娘的尸体被捞出来后,再咬伤她。郑管家带着家丁一直在此,并无人看到小青头,对吗?” 郑管家猜到了“启明”的话中话,只可惜拦不住家仆们纷纷应道:“是。说的没错,我们没看见什么蜈蚣。” “那么,小娟姑娘在中间值钱,就已经中毒了。” 郑管家偷看了眼虫师,试图混淆视听:“被小青头咬中?那得十年一遇吧,偏偏这么巧?玉面刀的箭就插在她身上,这个赖不掉的。” 相比起拖云嬛下水,豆子李更想看虫师出丑,立刻跳出来指着他大叫:“哈哈!找到凶手了,就是你。” 虫师微笑着反驳:“真是抬举我了。就算她真的是被小青头毒死了。天下毒虫数目种类繁多,不都归我管。难道看见一只虫子就说是我放的?为什么不好好验尸,看她身上有没有铁豆子打穿的洞?”又把豆子李气得哇哇叫。 阿执为无辜逝去的一条生命感到遗憾,:“太可惜了,没法儿跟她问清楚。” “折鸢”看似无心地补充:“是啊,我们刚准备找她。” “启明”会意,立刻追问:“薛姑娘,你和——折鸢想问她什么?” “折鸢”用了个眼神,阿执便接过话来,十分平静地叙述:“想问问梅花树本来放在什么地方。” 听闻此言,郑管家脸色立刻铁青,不断忍不住看向虫师,那充满责怪的眼神,明显在怨恨虫师给自己招来霉运。 “并不是个奇怪的问题。郑管家,您知道答案吗?” 想起那三个字,直接揭露了长公主对付银月缶的一张王牌。早在小娟和雨虫当众讲述遭袭之前,红辛暗中特意向两人强调,务必隐没“墨菊堂”的名字,免得引除妖师全去了墨菊堂,那里面沉睡着的颜小姐可是不能随便搬动的。一切原本隐藏很好,没有除妖师起疑,怎么就叫这个被银月缶抛弃了的女人给揭穿了? 再看面前诸位带着一模一样才会傩戏面具、身着白衣的除妖师,郑管家心中猛烈打颤! 长公主吩咐所有除妖师一样穿着,还都戴上面具,就是在给银月缶明着下战帖,叫他们暗中混入除妖师行列。那么眼前的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的除妖师?有几个是银月缶!? 郑管家十分剧烈地摇头,拼命要摆脱某种可怕的阴影般推脱:“我怎么可能知道!”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看到了。阿执只不过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并不隐含什么恶意,只是为了查清梅花妖的源头而已,竟然叫郑管家反应竟然如此之大。若说没什么隐情,才叫人觉得奇怪。 一张张傩戏面具逼近,“启明”笑着关心:“郑管家好大的火气。” “长公主叫两个侍女把该说的都说啦,地点重要吗?你们真愧对除妖师的名号,赶紧去找梅花妖啊。”郑管家在左右面具加急下就快支撑不住,在心里大声怨恨虫师不出面帮忙。 虫师独自在一边逗弄饲养在头发中的白蚕,当然不会再蹚浑水。 豆子李站在了除虫师之外的除妖师行列,嚷嚷:“不知道就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以去问别人。” 众人愈发明显地分裂成两大阵营,一方是已经归顺了长公主的郑管家和虫师,另一方则是急切想要得知真相的除妖师,以及——悄然混入其中的面具人。 郑管家赶紧拦住大伙,试图把注意力拉回调查小娟死亡的正轨上,一面恶狠狠看向云嬛,拼命给她泼脏水:“无关紧要的事情,何必浪费时间?不如好好查查,小娟是怎么死的。箭是你射的,你已经承认了,那你脱不了干系。” “或许我们追查的才是真凶。”沾着黑色毒液的手指在郑管家面前晃晃。小青头来得突然,小娟死得巧合,一树妖梅存放地点成迷,一切都十分诡异地在暗中发生。 第141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11) 大凡相信自己直觉力的少年人都有执拗的劲头。尤其当他们的不谙世事在不知不觉中滋生出一意孤行的时候。 譬如现在。 郑管家越是想要引开众人的注意力,嗅出猫腻阿执越是不依不饶地盯上了他。她凑到“折鸢”耳边,低声:“你觉不觉得奇怪。我们一直在问梅花树放在何处,他却坚持说云缳杀了小娟,根本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东雷震国的人都这么喜欢管闲事吗?”叹了口气,“折鸢”不自由主后退了一步,似乎很在意跟阿执保持些距离。 见他表现出不愿帮忙的样子,阿执干脆亲自出马,挡在郑管家面前:“小娟怎么死的,当然要查。梅花树最初长在什么地方,也请告诉我们。” 郑管家被逼退:“都说了,我不知道。” 阿执在他的眼睛中看到躲闪,点头、抬脚就走人:“好,我找别人去问。” “等等。”身后一只手把她拉住。 “折鸢,你还看不懂吗?”阿执小声抱怨少年拖慢追踪梅花妖的进程,“郑管家明明知道,故意不告诉我们。小娟肯定也是因为知道梅花树的位置,才被杀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还是背后另有隐情?妖物为什么忽然进了长公主府?难道你不想知道吗?花草树木衍生出来的妖精,大多有固定的栖居之处,就是那棵梅花树。但是我们在梅花树上没有发现妖气。这很奇怪的。所以我猜,一定跟梅花树最初所在位置有关。” 耐心听完她十分漫长但是精准的分析,少年叹气:“所以你跑去问别人,是想把小青头引到更多无辜人那里吗?” “什么意思?”阿执得竖起耳朵才能听见从他牙缝里寄出来的声音,顿时愣住。 “你的聪明,是间歇性的。”傩戏面具后面的他并没有翻白眼,基本上习惯了阿执聪明但是思虑不周的个性。 “……?”这随口一句话就能把人呛到咳嗽的语调,听上去不像折鸢,反倒像是—— “你瞧在场除妖师,哪一个没看出来端倪?” 阿执顺着暗示,迅速观察了一圈所有人满是疑惑的眼神,从豆子李,到“启明”,到虫师,到云嬛,一个比一个阴冷。 “啊,原来大家……” 其实不需阿执来指点,“折鸢”早就看破了郑管家的心虚和漏洞百出的遮掩,也很清楚梅花树必定是重要线索,但是不能直接向长公主府中之人询问。这一点,连豆子李都慢慢琢磨明白了,所以他只是嚷嚷着要找人问个清楚,但是没有行动。只有阿执,二话不说,抬脚走人,这般思前不顾后,在这笼罩着诡异梅花影的危险长公主府中,真叫人担心。 所以对于她,他的评价可不止“管闲事”。自此,东雷震国在他的心里就是“不记仇、忘性大、看不懂局势、莽撞误事之类之类”的典型代表。 “嘘——先看,别有动作。” 众人围逼郑管家道出实情,气氛紧张胶着,就连园中的风都静止了。阿执屏息凝神,没有心思去注意到,他用的正是被豪彘咬断了的手拦着自己,一副生怕一头莽撞的小牛再冲出去的样子。 墙角迅速浮现一点红梅影,见成功将数名除妖师吸引到别处,迅速掠身离去。淡若虚无的妖气十分难以察觉,就跟阳光将普通的花草找出倒影几乎一样。 郑管家与云缳僵持不下,又不敢直接将她拿住押送至长公主面前,可见他心里虚的很。这时候,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红辛快步而至,十分及时地带来了长公主的口谕,打破僵局:“诸位除妖师均为长公主效力,自当勠力同心,为何内部掀起了纷争?梅花妖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可能危及任何人。如果梅花妖伤害到了长公主,诸位可就不止是去到君安城主面前解释清楚这么简单了。大家都是今日受邀行列的佼佼者,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红辛姑娘,这死去的侍女可怎么办?”郑管家再看虫师一眼,硬着头皮说,“她身上插着的,的确是玉面刀的箭。” 其实,红辛就是为了解开这个结而来:“长公主听闻此事,特意叫我前来带话:小娟姑娘是失足落水而死。云缳姑娘全力追捕梅花妖,不慎射中了她的尸体。此事作罢,请各位早早捉妖而归,也好解了长公主心头大事。” 虫师向云嬛笑道:“太好了,你我都无事。” 云缳一双冰冷的眼睛看向虫师。“启明”见云嬛解套,松了一口气。 阿执靠近“折鸢”,疑惑:“长公主这么快就知道了?查都不查清楚,就这样断了葫芦案。” “折鸢”的心里明镜一般。一切再明了不过:长公主不愿透露梅花树的来源,暗中命令虫师抢先下手,以小青头毒死站在池塘边照影的小娟,云缳恰好追踪梅花妖影而至,利箭没能射中梅花妖,却不偏不倚插到了小娟的身上。红辛和郑管家一个睁眼说瞎话,一个闭口不谈,都只想赶紧了结一起预料之外的杀人案。这,真的很耐人寻味。 红辛传完了话,匆匆转身便走。郑管家暗暗松一口气,庆幸长公主派红辛来得及时。眼下,在场的除妖师都不好再追问什么,互相对视了下,立刻读懂所有人都打算继续寻找梅花妖,便接二连三转身离去。当然了,在他们保持沉默的同时,齐齐在心里问出一个问题:那棵梅花妖树,最初摆放在什么地方? “请等一下!” 清脆的声音响起。 东雷震国的人,都是莽汉。 这个论断绝不会错。 “折鸢”闭眼,扶额。 “请问红辛姑娘,那棵梅花妖树,最初摆放在哪里?” 是了。她不是除妖师,她不懂什么叫做“察言观色”和“保持沉默”,别人不敢问出来的话,她想都不想直接脱口而出。 阿执叫住了红辛。 虫师、云嬛、豆子李等,都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 红辛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是十分标准的待客笑容,但她的眼睛里,有刀子射向阿执。 第142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12) “我跟折鸢来找小娟姑娘问这个问题,她恰好被杀了。”阿执疑惑地看了眼抬手擦汗的郑管家,继续有什么说什么,还不避讳,“刚才问了郑管家,他说不知道。那红辛姑娘,你知道吗?” 红辛微笑着看她。 “启明”盯准了云嬛不让她跑掉的同时,还不忘幸灾乐祸看向少年“折鸢”。微风掠过,疏影斑斓,沉默的少年正好藏在重重叠叠的阴影之中,不易看出白衣下的身躯,比例有些奇怪的不相称。 怀着一颗必须抓到梅花妖换取更多北泽赤鲸脂的决心,阿执简单的小脑子当然想不了太多,没得到答案,就执拗追问:“你应该知道吧?还是说,你也不知道?那我就去问雨虫。可如果雨虫碰巧也死掉了,就更加奇怪啦。” “折鸢”心中感慨:如此晦涩的敏感话题,别人三缄其口,她倒是清清朗朗大声说了出来,真是小孩子的脾气心性。果然是心似明镜清的人,从头到脚、从举止到说话都十分通透,所以这分莽撞到了她那儿,反而叫人觉得自然得体;看她一派天真和认真,反倒不容易起疑心。 “当然可以去问雨虫。她感觉身体不适,那厢躺着歇息呢。刚才看见她还有气儿喘,怎么可能死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看她。”红辛微笑着,稳稳接住阿执青涩的威胁,心中暗笑:你说这些,以为长公主没料到吗? 阿执立刻答应:“好,那我们一起去吧。” 所有除妖师齐齐跟上。 试图主导局面的红辛故意停脚,遗憾无比:“我差点儿忘了,雨虫精神不佳,昏昏沉沉,眼下或许睡着了?你要问她什么来着?不如问我,兴许我能回答。” “那我们就不去打扰她。可我一定要知道,梅树最初放在什么地方?” “这棵梅树由来已久,是个老树。至于放在什么地方,冬日开花季节,当然是放在堂上好看,其他季节不开花,就移去别的地方了。来回搬动着,没有固定位置。”红辛故意支着胳膊,做出细细回想的模样,其实在左扯右扯,就是不说“墨菊堂”三个字。 “请你再想想,梅花妖出现的时候,梅树放在那里?” “折鸢”和“启明”都沉默不语,明显放纵阿执随便想问些什么。 豆子李见这傻丫头说话不过脑子,什么都能直白问出来,也趁机紧跟而上,伺机探听:“就是,你快说吧。你不知道,我们就去问另一个丫头。” 这般逼迫的局面,长公主自然也料到了。红辛假装冥思苦想一番,忽然云开月朗,毫不避讳地为大家引路:“我记起来了。现在还远不到红梅开放的季节,好大一盆梅花树,放在哪儿都有些碍事,下人们就移到了更远的地方。在雪松居呢。” -------- 片片红梅翻飞,刹那间拉开火红色的云幕。 神志不清的人下意识受到吸引,一步步走近。每行一步,就有一朵梅花化作舔舐刀口的血,割在他的腹部,一步一痛。 他还是往前走着。仿佛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仿佛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影子。 腰已经伸不直了,腹部的拉扯灼烧一般,伸手摸去,模糊的视线中,掌心全是血。 究竟有什么藏在梅影之中? 寻不到的影子在轻声呢喃—— “……唯独他……” 究竟是谁在说话? “唯独他,我一点儿不想伤害……” 什么人?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努力聚焦视线,差点儿就看清了梅花树下的身影,就是这么巧合,梅花瓣飞入眼睑,用手指拂去,花瓣落地,眼前沾满了手上的鲜血。他更加看不清,只依稀听到那个微弱的声音—— “……所以……请你……” 梅花应声大面积飘落,宛如从天上下来的血雨,淹没了梅树下女子最后的声音。腹部痛得要命,他从昏迷中惊醒,立刻,下意识往身边摸佩剑。 蒋亦彬浑身一个激灵,顿时冰冷。 不好,孤身闯入长公主府,落入陷阱被擒住了。 剑也早叫人拿走。 按住腹部的伤口,他挣扎着,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爬起来,尽管身体虚弱,难以集中注意力,他还是尽量打起精神,警觉地观察四周。 此地并不是暗无天日的牢狱,身上也没有枷锁捆绑。如果不是尚且记得重伤昏迷过去之前的情景,他会以为正躺在家中,只是做了个好长的、容易遗忘的梦。 氤氲的香炉微冷,看来这屋子许久没有人进入。屋内设施简单,除了正面挂着的“迎雪老松”一副大字和桌上的紫砂茶具,基本没有其他摆设。屋前有了大片树荫的遮挡,阳光很难进门,就连在夏季,这里也有些阴冷。看来房屋地脚十分偏僻了。低头看腹部的伤,居然经过简单处理、包扎了绷带,人尚且死不了。 这难道不够叫人怀疑么! 身为银月缶一员,落入长公主府中的陷阱,竟然没有丧命?还给救治回来,好好养活?作为冤家对头,长公主怎么可能好生招待银月缶? 蒋亦彬立刻明白过来:这条命留下,还不是把人当做诱饵么。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而银月缶,他们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同伴,不管是首领大人,还是徐师或程不寿,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自己。这就意味着,不管是刀山火海,银月缶都会甘心踏入长公主埋下的无数陷阱。 蒋亦彬绷住口气,扶着床边和桌子,轻手轻脚走到窗户和门边,倾听屋外是否有把守。 屋外一片寂静。 捅开窗户纸仔细观察,当真没有人? 他的腹部伤口疼痛无比,连带着整个身子不住颤抖,不得不手上更加使劲儿、按住。 这等被遗弃了似的荒凉院落,参天雪松下的阴影,越看越像一个爬不出去的深渊呐。 早在对月发誓的那一刻,蒋亦彬就做好了随时死在刀剑下的准备。为了避免同伴增添伤亡,他不介意自断性命。 梦中的红梅影悄然浮上心头。 但是,在那之前,他得先查清楚,轿子里看到的女子是不是那个人,三戒喊出的“没死成”,是不是指的她。 第143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13) 在这个鸟儿都沉睡了的雪松居,在大片大片投射下来的浓密树荫之中,蒋亦彬暂时没有察觉到有卫兵的杀气。 可长公主怎么会允许他自由行动? 疼痛难忍的不仅是腹部伤口,还有后脑勺连同脖子和背部,当然,那里是他无法看到的地方,在皮肤下面会偶尔出现青黑色影子,在血管中游动。 坐以待毙永远不是个好办法。就算府上藏有无数埋伏,还是要冒险试一下。他思索着最安全的对策,忽然开始惦念着轿子中露出的一点裙角,心脏突然跳动得十分剧烈,一刻也不打算等。 刚打算推开屋门,忽然隐约听见人声,蒋亦彬立刻闪躲,竖起耳朵打算仔细分辨,脑袋嗡嗡胀胀,距离又远,没能捕捉到他们再说些什么。 “白弟,我瞧着这里是个好地方啊。” “黑兄,你是不是傻?梅花妖就是来杀人的,这里鸟都不拉屎,更没个人影,梅花妖藏在这里,能杀得了谁?” “白弟,不是我傻,是你傻。你忘了咱俩到底来这儿做什么来着?” “我们当然来找——啊!不对!” 蒋亦彬透过窗纸洞口,看见两个人影,在院子里四处翻找,时而蹲下身翻动泥土,时而往树丛里乱扒拉。 手中无剑,腹部有伤,头痛剧烈,一次性对付两个府兵,虽然吃力,倒也不至于输,只是要万分小心,切不可引来更多注意。 他继续躲在屋内屏息凝神。 “黑兄,你说长公主的宝贝能藏在哪儿?”一个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往周围观察是否有人影足迹。 “白弟,”回答的这人形态举止同样鬼祟,两人如出一辙,不愧是一母双胞胎,“如果给你三万两大黄金,你能藏到哪儿?肯定不会明晃晃放到显眼的地方吧?” “黑兄,我会藏到金库里,在上一把好锁。可这里像是长公主的财库吗?” “白弟,这就是你傻。藏到财库里就不明显了吗?财库才是最不安全的,所有人都知道位置,唯一拦着你和三万两黄金的,就是一扇门,没有钥匙,炸开不也成?长公主多么细心的人,肯定不跟你这么傻。所有金银财宝,肯定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黑兄,不得不承认,你也就比我聪明那么一点。转遍长公主府,这里最偏僻。” “就算拼死拼活抓到梅花妖能换取多少赏钱?还不如咱黑白兄弟走一趟,顺走点更值钱的什物。” “那咱们趁着没人,赶紧找。” 一只绷紧了神经的眼睛透过窗纸洞向外看,两个起身的身影一个转头,蒋亦彬大吃一惊。 究竟是什么人,脸上竟然戴着彩绘面具? 想都不用细想,在长公主府上,面具一定映射第一大敌人——银月缶。蒋亦彬在心中逐渐盘点清楚,天王庙里以轿中女子引诱,终于让银月缶上钩,长公主必不会听之任之,好不容易抓到个银月缶,还不重兵把守看住。两个彩绘面具人,一定是值守的士兵。 戴着面具的除妖师黑白兄弟在院子里转悠一圈,当然没有发现财宝的埋藏痕迹,两人自然盯上了悬挂着“雪松居”的寂静房屋。 “黑兄,你说里面会不会有金银财宝?”彩绘面具之下,是一双闪亮的眼睛。 “肯定在了!”兴奋的双手互相揉搓,仿佛下一秒钟就可以跃入金山银山,享受三辈子的荣华富贵。 蒋亦彬伸手取来桌上的紫砂茶盏,藏好行踪,屏住呼吸。要想在重伤的情况下一对二,必须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就在门后啦!”为钱红了眼两个除妖师,毫无知觉地推开门。 “啪”的一声,蒋亦彬单手捏碎茶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捏锋利的碎片刺向两人,白袍下身着白布衣的除妖师距离较近,蒋亦彬潜藏极好,将力气全部集中在这一击之上,精准无误以茶盏碎片插入那人的喉咙,顿时血喷三尺,那人即刻倒地身亡。可旁边那白袍黑衣的除妖师以他兄弟的尸体挡过蒋亦彬致命一击,痛呼一声“白弟!”伸手挡开其余的碎片袭击,飞起一脚踢中蒋亦彬的胸口。蒋亦彬重伤未愈,行动不便,虽然尽量闪躲,还是被踢得后退数步,拉扯腹部伤口剧烈疼痛。 “白弟!”黑衣除妖师抚尸痛哭,不愧是同胞兄弟情深,居然忘了及时对付痛下杀手的蒋亦彬,“你欠了阎王爷什么债?咱们的金银财宝啊就在眼前了,你享受不到了。” 蒋亦彬再次提起一口气来,整顿全身,趁他还在大哭,扑上前去以两手卡住喉咙,存活下来的黑衣除妖师这才想起要给惨死的白弟报仇,他并没有受伤,身体素质当然好过蒋亦彬太多,抬手一拳正中蒋亦彬腹部伤口,打得他痛到头晕眼花,卡住脖子的双手顿时脱力,黑衣除妖师大喝一声“贼人敢杀我白弟!看我不割你的脑袋!”翻身压住蒋亦彬,伸手抽刀冲着他的胸口准备剜入。蒋亦彬顿时处于下风,不仅伤口痛,脑袋痛,后脖子和背部也在痛,皮肤上的血管里,有小拇指长的黑色虫子蠕动。 难道命绝于此了么? 这一瞬间,他充血的眼睛短暂出现了幻觉,梦中大片飘落的梅花之后,树下站着他日思夜想的颜小姐。 “颜……” “你去死吧!”黑衣除妖师面目狰狞,刀尖即刻便要剜出蒋亦彬的心脏。 我对不起你。 他对着梅花树下的女子,喃喃。 可为什么我才是那个最后知道一切的人? 他好恨自己的后知后觉。虽然从没有表露过,他也在恨银月缶的所有人对于颜小姐之父与长公主同流合污一事守口如瓶,甚至无声无息潜入婚礼,试图与颜父交易。热热闹闹的漫长婚宴好不容易结束,他终于送走了宾客,紧赶着去见他的新娘子。他掀起的不是她的盖头,他掀起的是覆盖着她尸体的白布。 从此在每一个不眠的夜晚,他都看得到颜小姐娇小的身体飘荡在枝头,一身大红色嫁衣那般刺眼。 第144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14) 犀池宴席,明明是换了个地方开设的除妖场,可惜各个前来赴宴的除妖师个个心怀鬼胎,有黑白二兄弟趁机寻财的,肯定也有伺机偷酒喝的。 “咦——?长公主家的酒窖到底在哪里呀?”醉汉摇摇晃晃,找了半天没见到美酒天堂,抓抓头发,“刚才看侍酒是从这边抬过来的啊?” 半闭着眼睛的程不寿拎着酒葫芦,悠闲惬意地随便往哪个方向走走停停,好像长公主府成了他家后院,更好像他根本不是来抓梅花妖,只是随心所欲,找个清净的地方喝酒。 一个悄无声息的影子跟在身后,因忌惮程不寿武艺高强,不能靠得太近。 “长公主府的美酒,果然名不虚传啊,”醉汉摇摇晃晃,旁若无人地高叫着,拐了个弯,走进一片小树林,“可惜从没尝过东雷震国的‘泠泉’,不知比长公主的酒好上多少?哎呀——” 扑通一声。不用想了,大概是左脚绊右脚摔了个底朝天。 很快,就是呼呼声,好家伙,天晓得他灌了几坛子酒,身为除妖师竟然在捉妖的途中、身为银月缶居然在危险重重的长公主府上——直接躺地面睡着了。 “饮酒三十六过:资财散失,现多疾病,因兴斗诤,增长杀害……毁辱父母、毁辱父母、毁辱父母……”禅珠在手中来回转动,三戒深吸数口气,不断低声念着善恶报应经,试图平息胸中的火焰。 很快,打呼噜的震天响拐了个弯儿,大概是醉汉为了找个舒服的姿势翻了个身,呼噜声接着消失了。 “三戒大师,会不会是憋气憋死了?”跟在身旁的士兵小声表示担忧。 死到不会死,只怕这个银月缶揣着清醒装醉酒。 三戒和尚倒没有立即上前追查程不寿的行踪,必须将报应经全部念完,心气平顺了才赶紧迈开步伐。 果不其然。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小径上洒落着树荫,就是没有醉汉的身影。 “糟了!”三戒懊恼不已,大呼被骗,“追丢了银月缶,长公主必定怪罪下来。你们快去寻找!” 士兵们领命,马上散开搜捕。三戒独自一人浸泡在酒香味中,心中迅速默念报应经,嘴唇却不由自主抿了一下。 手中恰好数到的两颗禅珠忽然相互碰撞。 糟糕—— 一个形体巨大的影子忽然从空中压下来。居然动作悄无声息,就连三戒这等功力也是缓缓察觉——大概还是要怪酒香分神。 身形硕大的醉汉不偏不倚压在三戒身上。这家伙!果然大醉都是装出来的! 三戒怒喝一声,旋腿从地上挑起,掀开程不寿。后者一个醉酒步伐,摇晃三下,站稳,打开盖子的酒葫芦一直拿在手里,一个不小心,泼了三戒满身的酒水。 “……事业不成、多增忧苦、诸根闇昧、毁辱父母……”三戒连忙重念报应经,可惜浓香的陈酒粘身,心血起伏哪里是寥寥几个字能平息下来的。 程不寿哈哈大笑,大大方方伸出只剩了个底儿的酒葫芦,邀请:“大师,为何戒酒?来喝一杯,交个朋友。” 本以为修行数十年,早已六根清净,滴酒不沾,三戒震怒,大声斥责:“大胆银月缶!长公主府岂是你撒野的地方?”说罢冲着程不寿的心窝打出禅珠,只想速速把醉汉解决掉。 “哈哈哈哈,你这般憋着该多难受!人生嘛,恣意快活,今朝有酒今朝醉。”程不寿大声嘲笑,别看他醉得随时可能跌倒,可三戒的禅珠就是打他不着。这只是醉汉的小小花招,却已经成功惹恼了自以为修行深厚的三戒大师,胸中的怒气冲上脑子,管他什么报应经里说没说过喝酒误事,三戒也顾不上长公主诱敌出现的计谋,开始跟程不寿角力,一颗颗禅珠打向他手里的酒葫芦。 三戒功力当然不弱,程不寿或许可以跟他拼个平手,可惜此时这位大师被醉汉惹怒,章法一乱,就有机可乘,不过程不寿也不主动出击,故意迈着醉酒的步伐,躲开三戒所有攻击,一边故意请他同饮。 “说!银月缶藏在什么地方?” 程不寿大笑:“有个小姑娘请我喝十年的‘泠泉’。我瞧着,大师你也是个嗜酒如命之人,不如跟我一起去东雷震国看看?” “胡说!”三戒气到脸红脖子粗,“我早就戒酒了!” “哈哈哈,真的滴酒不沾?” “当然!”又一掌打空。 程不寿喝干最后一口,故意露个破绽,叫三戒以为有机可乘,来袭之际,“噗”的一口全喷他脸上,这一口酒混着口水,不仅烧红了三戒的脸,还把他最后的克制烧得一干二净:“醉汉,拿命来。”程不寿不敢大意,早知这一击不能与他硬碰硬地拼力气,索性使出醉拳化解,叫三戒可击穿巨石的掌击打了个瘫软的棉花,紧接着引走泄力,看似乱七八糟的脚步一个“不小心”,还绊了三戒一下。这可把三戒气得怒火烧天,管他平日念了多少经,全部抛之脑后,只想把程不寿灭了了事。 “银月缶,拿命来!” 程不寿知趣退让,脚底抹油。三戒正要追击,身后赶来的士兵一声“大师——”,硬生生叫住了他,“砰”的一声,一刻禅珠将士兵身边作为摆设的湖底沉石击穿孔洞,吓得来者不敢上前。 “……雪松居,”来人咽下嗓子,一面小心向三戒陪笑,一面按照郑管家的嘱咐,大声宣布,同时胆怯地看了躲在假山顶的程不寿一眼,不晓得他会不会上钩,“长公主说,所有人都引去了雪松居,去抓——梅花妖。” 三戒打的正起兴,哪里还听得出来传话人的话中意?正要怒而打开报信人,手中的两颗指向禅珠忽然动了,一颗较小的绕着较大的转动,方向正好指着雪松居。 程不寿边笑边迈开步子,向那人指着的方向赶去:“所有人都在雪松居?那我也去看看。” 回想起开宴之前长公主的布局,三戒十分不情愿地擦干脸上酒水,不得不沉住气,率领众人继续追捕程不寿的同时,赶往雪松居。 第145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15) 玉面刀虽然双腿残疾,不得不以轮椅行进,但看她与一众除妖师交手,虽有先天劣势,但并不落于下风,便能知道她的厉害,轮椅使用多么熟练。可在这位佩剑的男子眼中,她需要绝对不能松手的照料,就连水平的道路上铺了石子装饰,轮椅驶过,轮毂疙疙瘩瘩,有意点颠婆,他都要小心翼翼把握轮椅的平稳和方向,尽量不让她感觉不舒服。 虫师、豆子李等人为了抢先感到雪松居,一个个提脚飞身,很快就跑得没有踪影。云缳心气高,又爱财,如何甘心落后?实在无奈的是,每当她打算驱动轮椅飞速赶往,身后的高大男子都会及时按住轮椅,叫她行动不了。 “比起抓梅花妖,还是安全更重要。”面对云缳愤怒的眼神,他只好这样说。 不知道是谁传开了话:梅花树原本放在雪松居。几乎所有除妖师全都往那边汇聚,时不时有一两傩戏面具人从旁闪过,云缳也不好对“启明”说些什么。 走平路要慢要稳,上下台阶他甚至横抱起她,两人拖拖拉拉,落到最后。 等到确定周围没有除妖师,甚至听不出什么风吹草动,云缳趁他低下身来扶她坐好的时候,忽然亮出手刀抵在他的腹部,压低了的声音冷冰冰的:“退下。我不需要你。” 他不躲不闪,在刀口上坚持扶她坐正坐稳。 看着眼孔里透露出的熟悉神色,云缳大致猜得中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愈发觉得面具十分碍事,抬手摘下,这哪里是启明,分明是借机混入除妖师队伍的徐师。 “你早就猜到了?”他与她说话,努力做到云淡风轻。 云缳嗤了一声:“启明听我的话,我叫他在门口等着,绝不会进来。” 沉默片刻,徐师笑了,蹲下身来试图拉住她的手:“你没死。真的太好了。哪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是怎么逃出去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云缳抽回手,转过脸去:“我就是为了离开你。回到君安城,根本不是来找你的。只要除妖场上拿到足够奖赏,够我这辈子花,我即可离开。” 徐师连忙道:“不不,时禹说准你重新回来银月缶,吃穿无忧的。你留下不行吗?” 云缳摇着轮椅退后一步,冷笑:“你以为我是回来吃你们、喝你们、用你们的?” “你当然不是。” “那你就继续当我死了吧。” 徐师哑然。曾经小鸟依人般伏在他膝上的娇柔人儿,如今竟然变得如同冰块一样又冷又硬。他的表情愈发痛苦,紧握双拳的指节苍白:“我是真的不知道……最后去执行任务的人,竟然是你。等我赶去的时候,你已经……唉。”短暂的平复之后,他的声音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不管云缳愿不愿意,偏要紧紧拢着她的手:“都没有关系了,你没死,你回来了,那就好,那就好。留在我身边,不要再走了。” 云缳的脸庞藏在阴影中,手上挣扎片刻,停了下来。她的声音有些啜泣。 徐师心疼不已,连忙哄她:“都没事啦。你看,你回来了。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 “照顾我一辈子?” “对。”他只想把所有能给她的全部拱手送上,只想做最大的努力弥补。 “你不知道,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掩面欲泣,好像冰山终于解冻了一样,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似的。 徐师连忙伸手围住她,试图将她拉到怀里:“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把你害得双腿残疾。你打我吧,骂我吧,可你不管做什么,就是不要在离开我了。我……我不能忍受你走啊……” 云缳似乎短暂地摆脱了“玉面刀”这等吓人的名号,重新变作小女孩一个,伏在他肩上呜呜两声:“你根本就不知道——” “唰——” 手起刀落,正中徐师的腹部。 鲜红的血湿透了云缳的衣衫,染红了她的手。 徐师满是柔情的双眼,忽然僵直。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曾经的那个小女孩会对他刀剑相加。在这久别重逢的时刻,在她就要答应永远留在身边的时候,反手来上一刀,又狠又利索。 玉面刀面无表情地推开徐师,驱动轮椅从他身边经过、追梅花妖去,从眼角递给他冰冷的神色,比刀锋还尖利:“你还不知道么,我诈死,就是为了离开你。” -------- 阿执紧紧跟在“折鸢”身后,双眉紧锁,眼神一秒钟也没离开少年的后背。 为什么,越看越觉得奇怪? 先不说个头、身材、行为举止之类与折鸢并不相像,只说衣服布料下,他身子骨透出来的痕迹,就是叫人觉得不对劲儿。脖子与肩膀相连之处到还正常,可是接近肩膀的位置,骨架明显瘦削下来,就好像安装了个假肢一样;整个脑袋的大小与身子不成比例——“折鸢”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少年当然晓得背后有一双灼灼眼睛盯着。下意识间,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可阿执也一路小跑,不给他逃走的机会。与任何人的距离越近,这身伪装越容易被拆穿。对他来说,最好的做法是带上一模一样的面具、穿上白衣,独自行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伪装成折鸢。 跑在前面的豆子李抓出寻妖的豆子,躺在手上毫无动静:“该死的,梅花妖到底在哪里?” 就连虫师的指向蛹也没有动弹:“花妖果然妖气最弱。” “为什么不试试用鸢宝寻找梅花妖?”阿执忽然问,“指针罗盘寻找妖气不算灵敏,是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但是,你可以让鸢宝飞满整座长公主府,总能打听到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已经放出去了。” “啊?”阿执左看右看,“鸢宝?什么时候?” 他撇嘴:“叫你察觉?还我放它们出去干什么?” 阿执:“……你确定吗?” “在雪松居啦。快走。你不是想要北泽赤鲸脂吗?磨磨蹭蹭的,叫虫师抢先啦。” 阿执的心思立刻回到北泽赤鲸脂上,脚下加快了速度。 暂时躲过…… 面具之下,少年松了口气,可神经依然绷紧。得赶紧解决梅花妖,救回蒋亦彬,在她发现之前离开这里。他笃定了心思。 第146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16) 虫师哈哈大笑:“你的豆子失灵了?豆子怎么可能找到妖气?” 豆子李怒道:“我的豆子寻妖比罗盘要灵。” 虫师耸耸肩:“那你倒是找啊。” 豆子李:“刚看到了,我的豆子上叫虫子咬了好大一个洞!说,是不是你?” 虫师笑道:“真有那本事,我会先让虫子咬你。” 豆子李气得哇哇大叫:“你等着,捉住了梅花妖,老子下一个用豆子打穿你脑门。” 虫师见手里的指向蛹也没有动弹:“先抓到再说吧,没准是我的虫子先毒死你——这花妖果然妖气最弱。” “为什么不试试用鸢宝寻找梅花妖?”阿执忽然问,“指针罗盘寻找妖气不算灵敏,是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但是,你可以让鸢宝飞满整座长公主府,总能打听到些什么。” 少年深吸一口气,躲开阿执的追问:“已经放出去了。” “啊?”阿执左看右看,“鸢宝飞了?什么时候?” 他撇嘴:“叫你察觉?还我放它们出去干什么?” 阿执:“……你确定吗?” “在雪松居啦。快走。你不是想要北泽赤鲸脂吗?磨磨蹭蹭的,叫虫师抢先啦。” 阿执的心思暂时回到北泽赤鲸脂上,脚下加快了速度。少年故意走在阿执后面,让她少看自己几眼。 暂时躲过…… 面具之下,少年松了口气,可神经依然绷紧。得赶紧解决梅花妖,救回蒋亦彬,在她发现之前离开这里。他笃定了心思。 众人愈发靠近雪松居。 忽然间—— 虫师手里的指向蛹头部开始转动。 豆子李掌心的铜豆子叮叮咚咚。 “折鸢”手里的罗盘指针拼命旋转。 阿执一掠眼,墙壁上暗影匆匆,一闪而过。定睛再看过去,又复归平静。不知那究竟是梅花妖,还是普通的斑斓树影。 “你要小心。”少年上前一步,冲了过去。 阿执紧跟其后:“你说什么?” “只有张面具护脸不够。千万不要让花瓣触碰皮肤。” -------- 红梅花瓣飘落在嘴唇上,宛如她轻轻一吻。 院子里传来了更多的吵闹声。 蒋亦彬浑身一个打颤,从昏迷中惊醒。 黑白除妖师兄弟分别倒在左右两边,断了气。 他腹部和后脑勺的疼痛并没有减少。 很奇怪的是——蒋亦彬翻看着黑白除妖师身上的伤口——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自己。 在昏迷之前,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透支,根本挡不了黑除妖师的兵器。 来不及细想自己是怎么挣扎杀了黑除妖师,以及为何两个除妖师同样打扮:彩绘的傩戏面具、外面裹着白衣——是长公主府兵的新样式么?闯入院子的一群人更加喧嚣,似乎在喊着“在这里!”蒋亦彬迅速躲在窗户下面,偷偷向外看去。这一眼可不得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眼黑白除妖师的尸体。 进了院落的七七八八,所有人打扮如出一辙:彩绘面具、白色外衣。 不是府兵。 “快找找,就在这里!” “赶紧捉到杀了!回去领赏!” 蒋亦彬沉住气,迅速做出判断。 这些人,都是长公主招揽的除妖师。 脑中的思路逐渐清晰:先进了门的黑白二人,紧随而至的大部队,这些除妖师必定都是来杀自己的,对付黑白二人他就已经输掉,更别提一群生龙活虎、一点儿伤都没受、本领十分高强的除妖师。 院子里的豆子李指着门叫一声:“门开着,里面有人!” 蒋亦彬抓起死尸上的面具,计上心来。 唯恐落后的豆子李首先闯入,“折鸢”、阿执和虫师等紧随其后,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就怕藏在暗处的梅花妖突然贴上皮肤、渗入血液,导致无法根治的致命后果。 正堂一片打斗过后的狼藉,无人影。 豆子李和虫师分别看了下手中的寻妖法器,几乎同时开口:“必定在这。”一左一右,分别向两侧寻找。 还是豆子李大叫一声:“谁在这里?” 阿执等人赶去,只见靠着桌台的,是个以刀支撑身体坐在地上的男人,不管彩绘面具上,还是白色外衣上,还是浑身上下每一处,几乎全都被鲜血染红。在桌台的背侧,众人视线不可及的地方,是黑白除妖师暂时堆叠的两具尸体,面具和白衣都被扒了下来。 “呵!她这么厉害!”豆子李咋舌,忙问,“哪里去了?” 面具男人指了指大开着的窗户:“逃了。” “嗨!我们刚从门外进来,她就逃出去了?我怎么没发现?给我回来!”豆子李想都不想,顺着面具人的指向,翻窗而出。 阿执也着急,生怕落后,梅花妖叫豆子李抓走,也跟着想要追去院子。“折鸢”伸手拦下她,暗暗看了眼手中罗盘,指针指向面前的血人。 虫师在与豆子李争高下,自然一个箭步冲到了窗户旁边,可他还是比豆子李沉稳不少,还记得停下来比对指向蛹,看看追捕的方向有没有偏差。 指向蛹的头部固定朝向他自己的身体,尾部才指着窗外。 虫师瞬间定住了脚步。 若说梅花妖夺窗而逃,那就该窗外的妖气重于室内,何故指向蛹指着室内的方位,一点儿都不变动呢? 虫师回头,打量着浑身是血的男人,跟随指向蛹,一步步走近。 “这位兄弟,你伤的不轻啊。”虫师发现他的手一直捂着腹部,血水从手指间汩汩流出,必定是受了重伤,他暗藏微笑,“她有这么厉害吗?” 抢夺了黑白除妖师面具和白衣的不是别人,正是蒋亦彬,这一瞒天过海之计,不过借用了所有除妖师一模一样的装束,幸运的话,能够蒙混过关。但蒋亦彬并不晓得,为何虫师的指向蛹、“折鸢”的罗盘全都指到了自己身上。 “唔……”蒋亦彬深吸一口气,沙哑着声音,“一个没注意,被打中了。” 面具之下,“折鸢”眯起了眼睛,对这个“除妖师”的身份愈加怀疑。可惜的是,少年的目光再锐利,也穿不破蒋亦彬的面具,且他的标志佩刀早被长公主拿走,傩戏面具遮脸、白衣覆身,根本认不出来他是谁。 第147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17) 阿执是真的没什么心眼,看到个伤员会本能想要上前救助,这大概跟她随身携带金边露甲、最担心自己受伤出血有着莫大的关系。 “折鸢”再一次拉住她:“你要做什么?” 阿执掏了掏布袋,好遗憾:“可惜金边露甲用完了。” “你最好先看清楚,再救人。免得又救一条忘恩负义的毒蛇。” 阿执一愣,后退一步,即刻想到豪彘的除妖场上,面对重伤折鸢,她毫无保留的救助。眼前的折鸢,还是他本人吗?有谁会自称是一条不该救的毒蛇? 少年把罗盘亮给她看。 阿执吸一口气,不由将露在外面的两只手往袖子里收了收,显然对于花瓣贴身的致死方法十分担心。她只觉得忽然间,她失去了唯一的盟友,不得不独自面对藏在暗处的梅花妖。 “这是在说,梅花妖还在屋内?” “对。”他压低了声音,目光迅速往四方寻找。 墙壁上血迹斑斑,为数不多的家具凌乱散布,有很多还被暴力打碎,可见刚才屋内一番缠斗,打的多么辛苦。 “指针连转都不转。”无论罗盘如何移动,指针都只想浑身是血的面具男子。 虫师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他围着整修气息的血衣男人转了一圈,指向蛹的头部始终指着他。 真是有趣啊。虫师想。花妖多化身女子,这个梅花妖,难道是个男人? 面对停下脚步并噤声了的诸位除妖师,面具之下的蒋亦彬当然感觉得到所有人都疑心重重,被围在中间的他提高了警惕。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万一身份被拆穿—— 虫师先开了口:“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是个十分微妙的问题。稍有偏差,定会导致身份暴露。 蒋亦彬先用两声咳嗽延缓时间,就好像伤重到他喘不过气来,平息了会儿才开口:“打输了。” 虫师立刻跟上:“跟谁打?” 蒋亦彬沉默,转头示意窗外。 后面进来的几个除妖师资历稍浅,以为蒋亦彬说的是梅花妖出逃,也顾不上以寻妖罗盘进行确认,都跟着豆子李一股脑儿冲出去,满院子寻找。 虫师和少年“折鸢”不慌不忙,继续原地打量血衣面具人,阿执则紧张地跟在旁边,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又怕他是梅花妖设下的陷阱。 “如果你是我们所想的那样,”虫师直接挑明,“要怎么解释你身上的伤口?” 阿执得到启发,立刻意识到:从莺儿、小娟和雨虫中毒的情况来看,梅花妖会以花瓣上的毒液渗入人体,形成围合的绞命锁,从而取走一人性命。但是从面前血衣人的伤势判断,他身上应该是刀伤剑伤之类,难道是梅花妖改变了攻击的方式? 一言不发的“折鸢”旁观眼前局面,他很早就做出判断,此人不是梅花妖,如此惨烈的伤痕,大概也不是跟妖力甚弱的梅花交手。于是,自然而然联想到了潜入长公主府的真正意图——难道他是银月缶一直在寻找的蒋亦彬吗?雪松居位置偏僻,还算适合关押犯人。除妖师们接踵而至,明显背后有长公主的诱导。那个女人不管有什么动作,基本上都是冲着银月缶而来。 之所以他迟疑着没有进一步动作,并非没有理由。 首先,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蒋亦彬为了掩盖身份,借用了死去的黑白除妖师面具和白衣,十分难以判断。虫师等人在场,不好叫他直接摘下面具确认身份。 而且,为什么他身上有厚重的妖气? 听了虫师的话,警觉的蒋亦彬立刻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群除妖师难道不是来抓自己的?那他们齐齐冲进来做什么? 就这么一动脑——大概是浑身力气不足,连脑袋转动都十分费劲——蒋亦彬又开始头痛欲裂,不由伸手按住后脖子处,那里痛得厉害,滋滋的声音直穿天灵盖和脊梁骨,痛得诡异。 虫师掌心的指向蛹开始剧烈蠕动,少年手里的罗盘指针甚至剧烈摆动,想要挣脱轴心的控制,直刺向血衣面具人一般。 阿执喃喃:“难道……你是……”毫无疑问了,眼前的男人也是个妖兽!这么说来,长公主府里竟然出现两个妖? 虫师低头看了眼指向蛹的形状,蹲下身叫那黑蛹吸了一口地上的血,看了眼形状。与此同时,蒋亦彬只觉得后脖颈十分瘙痒疼痛,伸手抓了抓。虫师见状,眉头一挑,忽然指着蒋亦彬,高声叫着,生怕其他除妖师听不见一样:“大胆妖孽,还不显出原形来?”说罢亮出响尾蛇鞭,直击血衣面具人。而蒋亦彬从虫师不断质疑开始,就料到身份迟早暴露,见他让黑蛹吸血,必定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方才一顿修整,已经能够在虫师袭来之前腹中提气,于是,蒋亦彬抓起黑白除妖师留下的兵器斩断蛇头,翻身从最近的窗户逃走。 “折鸢”和阿执慢了半步,前者没料到性格寡言沉闷的虫师突然高调起来,逼得血衣人逃走,后者还是不清楚目前情况到底是什么样,不得不跟在“折鸢”身后的同时,难以安奈对他真正身份的怀疑。 哎。长公主这一面具除妖计,可真是把局面搅和得愈发混乱。 很多除妖师都听见了虫师“捉妖”的叫喊,紧接着见到一面具血衣人破窗逃出,眼下情况十分紧急,谁出手慢了就没有黄金百两的赏赐,所以大家兴奋头上来,竟然没有人细细想想,一股脑儿全以为蒋亦彬伪装的面具人就是正要逃走梅花妖,顷刻间,十八般兵器加十八般法器全部冲着蒋亦彬出招,招招致命,纵使蒋亦彬有天大的本事,只怕也逃不过这致命的陷阱,更何况,他重伤在身,跟黑白除妖师还是经过一番搏命,稀里糊涂活了下来。 满院子寻找梅花妖的豆子李听见骚动,一拍脑门:“哎呀,叫老虫子抢先了!”情急之下,往衣袋最深处抓一把秘制的绝杀豆军,撒豆成兵,一整片都追杀蒋亦彬而去。 第148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18) 豆兵落地,阵如群蚁,穿过除妖师踩地的双脚,飞速前行,不受任何阻拦,循着逃跑时留下的血迹翻滚着追踪过去。蒋亦彬看出要破解豆兵阵术,只需不在地面留下任何痕迹。可惜身负重伤的他连走个路都费劲,能够逃跑,几乎是提着最后一口气了,哪里还能做到飞身上树过墙之类? 豆子李大笑,自以为洒出豆兵的绝招,全部除妖师中唯独他领先,丰厚的赏赐近在咫尺,脚下也就放满了速度,任由豆子替他追去:“梅花妖是我的。” 除妖师们都急红了眼,怎么可能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拱手让人?于是,一个个赶紧亮出看家本事,追踪、攻击、拦截、围困,血衣面具人很快陷入困境,蒋亦彬捂着流血的腹部,握着刀的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反观虫师,追杀血衣面具人明明是他先挑的头,所有除妖师都一拥而上,他竟然事不关己似的凭窗远望,脸上满是得逞后的阴森笑意。 在他手中,指向蛹弯曲成了“八”字形状。 若有人看得到此时血衣面具人的后脖颈,就会十分惊骇地发现,皮肤下面有短短一条血管似的黑色东西,也弯曲成了“八”字形。 “你们住手——”只听“折鸢”一声叫喊,他似乎十分焦急的模样,竟然还想凭言辞劝阻众除妖师? “折鸢”随着血衣面具人冲出门外,可惜为时已晚,已经落后,除妖师们被虫师煽动,正在对血衣人发动了猛烈的进攻,都是为了赏赐争红眼的家伙,怎么不可能听了三言两语就收手?而徐师和程不寿竟然耗费许久时间都没能出现,少年来不及细想还能有什么对策,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独自与所有除妖师对抗,救下血衣面具人。 “他真的是梅花妖吗?”阿执跟在他旁边,明显有些犹豫,自言自语,“长公主悬赏的是梅花妖,我们捉住的如果不是梅花妖,还能领到赏赐吗?” 她这句话,宛如晴空霹雳一般,彻底控住了他的那股为了救回同伴、与所有人对抗的冲动。 “等等——”少年拉住阿执,“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捉住的如果不是梅花妖,还能领到赏赐吗?” “不,上一句。” “?”阿执晃了一下神,连忙道,“他真的是梅花妖吗?” 真的是吗? 真的是梅花妖吗? 真的是蒋亦彬吗? “谢谢你。”他喃喃。 “你怎么了?为什么还在这儿等着,难道不该想办法抓住他吗?”阿执完全不懂,只是看到“折鸢”紧攥着拳头,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发动的围攻,觉得有些奇怪。她得到北泽赤鲸脂的心情十分急切,虽然功力上是个末流,胆量上不输几人,忍不住跃跃欲试,可惜还没迈出一步,就叫身边的“折鸢”扣住,拖回身边,冷冷质问:“你要干什么?” 阿执理所当然地答道:“你看,罗盘指着他,虽然不一定是梅花妖,但也是个妖物。你都不着急抓他吗?” 是的。正是因为寻妖法器莫名其妙全都指向血衣人,且男人带着傩戏面具不肯透露身份,众除妖师才理所当然把他当成了捉捕的对象。花妖明明以女性居多,他是个男人,加上从受伤程度来看,应当是个人类,可除妖师只知道争先恐后,哪儿会细细思考。 少年的脑子转动飞快。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越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那个企图给银月缶拴上牛鼻环的,还能是谁?一定是长公主。 对! 这一切,一定都是长公主的布局! 是长公主料准了银月缶会趁着除妖师打扮成如出一辙的模样,戴着彩绘面具潜入,也是长公主算准了银月缶必定会怀疑血衣面具人是不是蒋亦彬,一旦出手援救被当成妖物的蒋亦彬,必定会开启一场除妖师与银月缶之间的惨烈厮杀,等到两败俱伤的时候,长公主再出动府兵收拾了两边,那都是轻而易举。 少年进而想到,在这步惊险的棋之后,会不会有更加隐秘又危险莫测的陷阱? 比如,长公主借口除去梅花妖,设宴召集除妖师,并以保护众人性命为由,叫大家带上傩戏面具,这个举动实在太刻意了!如果说犀池宴请和梅花除妖场都是为了引诱银月缶而设下的陷阱,那么梅花妖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是长公主提早布下的一枚棋子?就连长公主的手下虫师,都可以私自豢养蜚蠊大军,那么有没有可能,长公主早已借助除妖师之手,操控了一大批不同种类的危险妖兽? 君安城中屡屡出现来路不明的妖兽,导致官家接连摆下除妖场,难道都在长公主的操控下? 他一个激灵。 可恶的长公主,她一定早就算计好了所有!私放梅花妖出来作孽,害死无辜侍女,这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妖物失控,遍布君安城,那城中百姓可该如何存活? 那个女人,君安城的长公主,根本就是个深不可测的大漩涡!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更加可怕的想法在他脑中渐渐成型:会不会,就连血衣面具人都是长公主提前安排好的。她押注银月缶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同伴,故意误导银月缶相信血衣人是蒋亦彬,等银月缶被迫下场,与除妖师一番鏖战之后,在场的傩戏面具人哪个是银月缶,身份自然暴露,到那时,就算银月缶打赢了除妖师,就算逃过了长公主府兵的追堵,逃到安全地方之后,再由那假装蒋亦彬的刺客对银月缶下手——正如阿执曾经被纸鸢操控一样——绝对为时不晚,而且一击命中! 他只觉得浑身寒战连连。 真是个恐怖的女人! 这样想来,方才那一股想要力挽狂澜、救下血衣面具人的冲动,即刻冰冷了下去。徐师和程不寿因为不同的原因耽误了赶来雪松居的路,他在没有帮手的情况下,还得耗费精力按住只知道往前冲的阿执,不让她掺和这已经混乱无比的危险局面。于是,他索性退下,冷眼在一旁观看凶狠的除妖师追杀血衣人。 第149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19) 回想起席间那个不苟言笑,偶尔一笑仅限于嘴角上翘,脸部和眼神几乎没有变动的长公主,他第一次感觉到,那可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出手救血衣人也危险,不出手救他同样危险——万一真的是蒋亦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屠杀? 长公主啊,你这个局做的,哈,真的叫人进退两难,真的逼得我无计可施!哈! “你,总是攥着我干什么?快放手啦。再不想办法抓住他,奖赏就没了。”阿执探着脖子观察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攻战局,急道。 “凭你的功夫,连外圈都靠不近。” 他再次按住阿执,出奇的冷静让阿执大叫不解。 “那也得见缝插针啊,不然北泽赤鲸脂就要让人了。你不要赏赐,我还要呢,放手啦!” “你只知道北泽赤鲸脂,就不会动脑子想一想,这是不是你下场的时机。” “可……” “别动!” 阿执只模糊察觉一道寒光,接下来定睛的时候,“折鸢”死死捂住了她的嘴,连带着她躲开,为了不叫她再乱动乱冲乱撞,强迫压制她背贴着立柱。 忽然距离如此近。 幸好,那一刹那,她用双手撑开,不然,他一定会奇怪,她的心,为什么一下子狂跳不止。 怎么回事?为什么对折鸢,不,对一个陌生人,会脸颊燥热? 两人的近距离位置,让她的手不小心触碰到了“折鸢”的肩膀部分。 等等。 阿执浑身发抖。 这可绝对不是正常人的触感。怪不得早就看着“折鸢”的身形不对劲,他的肩膀竟然是个没有血肉的空支架! 阿执低头看他的手。手倒是真人的手,但是比折鸢习惯于操纵鸢宝的手,小很多。 还有眼睛。 依稀记得,折鸢的眼睛有些细长,总带着顽劣的坏笑,而眼前的面具之下,另一双眸子稍显烦躁。 绝对不是折鸢!他的实际身材要比折鸢小上许多。这个人,竟然为了装扮成了他人的样子,穿着折鸢的衣服,还借着支架撑宽了肩膀,裹了衣服,看上去基本上跟折鸢一样的身形。为如此近距离,他无法躲开阿执细细的观察。 果然,脖子偏细还短,与身材一点儿不成比例。 为了制住阿执企图越身加入战局,他用一只膝盖拦住了阿执的腿,也正好露出靴子。 阿执脸色苍白。 靴子底部竟然加了一节高跷。 这就说明,这个人,垫高了身高,才跟折鸢差不多! 整一个木偶样的假人! 阿执立刻想到在东雷震国,每逢新年伊始,大街小巷都有舞龙舞狮,那些用竹削支架撑起来的狮子和龙的形状,跟着前面的一般为两名成年男子、高扮相为神灵的空壳人偶。毫无疑问,那个“汜水神”的空架子,是用竹竿搭起来,外面糊了彩纸的,为了能让人偶移动,得有一个技师身穿一整套支架,并操纵连接了人偶头部、手、肩膀、腿、腰等关键关节部位的撑杆,才能让路人看上去,仿佛一个高大的会动的神灵,降临东雷震国。 “你到底是……”阿执的声音变了调。 “嘘,别发声。”他使了个眼色。 阿执这才看到,不知是哪个除妖师的手刀插入墙壁,要不是他及时带着自己躲开,很可能正中眉心了。 再一细想,除妖师都在院中全神贯注对付血衣面具人,这里好歹是室内,手刀飞得再偏,也不至于打进来。毫无疑问,除妖场上由来已久的顽疾——为了争夺赏赐自相残杀的好戏,又一次上演。 “谢谢你。”她浑身紧绷,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怪人?不仅用面具遮当面孔,还大费周折撑出了折鸢的身形。 深邃的眸子一闪。 不知怎么的,阿执忽然想起了行踪莫测的银月缶首领。当然了,眼前这个装大个的小不点儿绝对不可能是首领大人,两人身材查了一倍! 可—— 她懵懵地打量着眼前的小个子,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很多次与银月缶首领不经意间的接触,那个人,似乎也戴着假肢支架。 两个不相干的人,穿着的衣服下面,都用了支架支撑? 奇怪的君安城。有人戴着面具,有人撑起一副完全不同于自己的身材骨架。 面具之下的少年紧咬牙关,眉头皱起,灼灼眼光盯准了每一个人的动态,他可丁点儿不敢放松,更没什么心思去发现阿执对他的身份起了重重疑心。 只要一个突破口就好! 突破口在哪里? 该怎么办? -------- 红辛听了部署在雪松居的士兵的报告,欢喜得一路小跑,只想第一时间讲给主子听这个好消息,还不停在嘴里念叨:“咱们主子就是不同凡响,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全都给她料到了,全都给她料准了!怪不得连两个浑水摸鱼的黑白除妖师在府里瞎晃悠,都不用拦着。原来是这样啊——若我跟在主子身边能学到一招半式,也能早日摆脱了这个奴才命。” 长公主挑了个距离墨菊堂较近的亭子,正在颇为无聊地摆弄花枝。听罢红辛的禀报,表情依旧不惊不喜,似乎对成功引导除妖师错认并除去蒋亦彬,并以此逼出银月缶这一计谋的成功,就好像这本来就是应该发生的事情,她只是随手牵了条线、安排了个饭局、利用恰巧出现在府中的梅花妖而已。 “刚开始,听说蒋亦彬提早醒了,恰逢主子您设宴,红辛真的好担心啊。您本打算以蒋亦彬引出银月缶,他自己能跑能动了,万一逃出去怎么办?”红辛大拍着胸口,称赞不绝,“主子,您真的是人间女诸葛!” 长公主不以为然:“醒了就醒了,他昏睡着还是醒来逃跑,都能用得上。红辛,你记住,不管局面如何超出期初设想中的掌控,都能扳回来为我所用。可你要做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慌张。你瞧你刚才风风火火的样子。” “知道啦!”红辛吐舌头,暗暗记下。能跟随在君安城长公主身边,得其亲授,何其荣幸?这一刹那,红辛只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运筹帷幄、牢牢把控棋盘上一切的人。 第150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20) “公主殿下,那接下来我们做些什么?” “我挺期待银月缶自相残杀的。” 她竖起尖尖的指甲,抚摸着迎头绽放的一枝花。 “又或者他们尽早找出蒋亦彬,杀出除妖师的重围,来这里见颜小姐呀。” 长公主望着不远处,墨菊堂里所有的房屋都死气沉沉。 “也算是我们正式见个面吧。” 指甲掐断了一只盛开的花。长公主全神贯注看着花茎折断,忽然很想知道,当银月缶的脑袋如同这低了头的花朵一样被砍下来的时候,他们脸上戴着的银面具,会不会掉下来。 -------- 蒋亦彬吃力地打退三四个企图攻来的除妖师,浑身的力气几乎用完了,双眼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耳朵里面打打杀杀的叫喊声逐渐远去,这其中当然包括落后了的豆子李不断大喊“豆兵快去”之类之类。 他被逼退到墙角,下意识地蹬地,企图飞身越过围墙,平日里轻功那么好,可惜现在,别提灌了铅的双腿,就连双脚前行都是身子快要带不动的。 难道要死在这里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视线里飘来一片红色小花瓣。 那个红梅绽放的梦境里,梅树下站着的身影一定是她吧。 豆子李大叫一声:“看我擒杀了你!”在他的谋略里,再别说除妖师们的围攻水泄不通,谁能拦得住蚂蚁大小且数以百计的豆兵?只要穿过众人双脚,豆兵攀上蒋亦彬的双腿,这些都是在炉中锻炼过的铜豆子,没有接触到猎物之前,摸上去与普通豆子没什么两样,一旦缠上双腿双脚,就开始散发包裹在核心的热力,贴在皮肉上片刻功夫,足以将筋骨给烧断。就算血衣人最终死在别的除妖师刀剑下,跟长公主请赏的时候,也可以以尸体腿部的灼烧痕迹作证,以此证明自己功劳很高。 他想的还是太过美好。 倒不是豆兵不听从指挥,而是地面上的豆兵少了大半! “??哪里去了??” 虫师躲在阴暗处,牵动手指,笑而不语。 一整行的蚂蚁接连扛起豆子、搬走、吃掉。 “……” 豆子李气爆炸了。 “虫师!你这厮给我死哇哇哇!” 蒋亦彬面临的险境,不会因为豆子李和虫师暂时撤出、去到别处单挑,而容易多少。他的身上多了很多伤口,气力逐渐虚弱下去。 “杀死这个妖物!” “杀死梅花妖!” 距离近了,蒋亦彬这才听清众人一直在喊的是什么。等等,说“梅花妖”?难道他们不是追杀银月缶,而是在除妖? 肩膀又中一刀,他夺过来使用的兵器叮当落地。 这可是生死关头了,如果赶紧摘下面具,亮明自己是人非妖的身份,能不能从阎王爷手里逃过一劫? 摘下面具,就意味着公布身份。他可不是走街串巷的普通人,他的肩上背负着银月缶的使命。 以真面目示人会不会暴露银月缶?如果没有死成,而是被这群除妖师捉住,以生不如死的酷刑折磨,逼问银月缶的下落,那还不如断气了干净。 蒋亦彬迅速做出了决定。 不知是谁正在出刀,蒋亦彬无力闪躲,此生最后一次回忆起颜小姐的笑容,便足够了。 忽然,四排长枪刷刷从天而降,奇怪的是,并没有把蒋亦彬穿成刺猬,反而如同紧密栅栏一样落插在他眼前的地面,举刀刺来的除妖师正巧被长枪绞了手臂,甚至无法近身蒋亦彬一步。 轱辘在铺满小石子的路上发出颠簸的声音,云缳的声音飘来:“我来晚了。好盛大的场面。” 除妖师们见到劲敌,立刻转向玉面刀,骂骂咧咧:“你也知道来晚了,来晚了就歇着吧。凭什么你一个瘸腿后来的,跟我们抢功劳?” 云缳微笑:“怕你们得不到长公主的赏赐,我来帮忙呢。” “胡扯!分明想独吞!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抢?”除妖师们指着拦在血衣人面前的八排长枪栅栏。 玉面刀摇轮椅来到除妖师和蒋亦彬面前:“说起资格?我倒是有。因为你们太有眼无珠。” 句句挑衅,可把同行人气得吱哇乱叫,除妖师们当下心里拧成一股绳,不约而同使眼色,算计着以多围少,把玉面刀连同梅花妖一块除了,省的以后除妖场上还有障碍。 云缳丝毫不畏惧,只用了一句话转移了杀气腾腾的众人视线:“我请问各位,听说过哪个妖物能跟人一样流血?” “你说什么?” “你们别告诉我,打了这么久,还没发现他是个人,不是妖。” 拉着阿执暂时躲在室内的面具少年可算松了口气。 突破口来了。 可云缳身边,为什么没有徐师跟着? “啊呀,这是个人啊?”仿佛蒙在眼上的布罩终于被揭开,除妖师们丢下兵器,个个垂头丧气的,“抓了半天不是梅花妖,那咱们都在忙什么?” 除妖师们为浪费了半天的功夫十分懊恼,试图把气撒到蒋亦彬身上:“喂,你到底是谁?也是除妖师吗?报上名来吧。你怎么受了这么重伤?你见过梅花妖,交过手了吗?” 蒋亦彬支撑不住,不得不单膝跪地,连连喘歇。 “喂,摘下面具来看看。”众人催促。 面具少年探出头,很想确定血衣人是不是自己所想的身份。 蒋亦彬当然不听,众人继续僵持。 “你说你,既然是同行,叫我们错认了,也不说句话,你怎么的?这么想找死啊?”其中一个除妖师满腹牢骚,正在抱怨,忽然间,察觉到手中的罗盘指针依然只想血衣人。 “咦?” 他抬起罗盘,对准蒋亦彬:“为什么你身上有妖兽气息?说,你到底是谁?” 除妖师们立刻捡起兵器,继续形成围攻之势:“对,你身上为什么有妖气?不是梅花妖,你是什么妖?” 有人还在叫:“玉面刀,你看清楚了,这不是人,是妖。就算不是梅花妖,出现在长公主府上,抓了也有赏赐。可你,就别来抢啦!” 云缳同样觉得奇怪,眼前的分明是个人,为什么寻妖罗盘一刻不停地指向他?难道修行了某种秘术吗?如今之计,就是揭下他的面具,查清身份。 突然,只听背后一声大吼—— 第151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21) 众人循声看去,还能是谁,正是一大汉着酒葫芦赶来,大步流星,一边在嘴里喊道:“梅花妖在哪里?你们别挡路。耽误了我请赏美酒。哈。” 阿执清清楚楚听到身边的面具少年“嗤”了一声,盯着来人,又盯着血衣人,明显一副着急又不能上前的模样,话咽回嗓子眼,喉咙接连抖动。 程大叔戴不戴面具都无所谓,手中的酒葫芦就暴露了他的身份。令她奇怪的是,为什么假扮折鸢的面具少年对程不寿反应那么大。 紧跟着程不寿追来的是三戒,见虫师根本不参与铲除梅花妖,而是在旁跟豆子李乱斗,再一看那所谓的梅花妖,分明是被自己打伤的蒋亦彬,也就顺势退出战局,让众人乱斗去,在旁蹲守哪个人会随着程不寿一同上前去救蒋亦彬,一面在心里慨叹长公主心机过人。虫师见到三戒,也没了杀掉豆子李的念头,道:“你来跟我打能拿到赏赐,还是去抓妖能拿到赏赐?” 阿执那边,面具少年憋回去的话是:先别杀他,摘下面具。一旦脱口而出,必会将银月缶三人的身份全盘抖出来。可是不喊,不知情的醉汉都没看见面具少年的身影,甩动酒葫芦冲过除妖师的重重阻拦,杀向血衣人而去。除妖师个个大怒,纷纷阻挠:“你个醉鬼来抢什么功劳?”程不寿风风火火,借着酒劲儿力道极大,这一葫芦要真的打过去,一身重伤的蒋亦彬必死无疑。同伴相残,那可真的太惨烈,也完全中了长公主的计。 这个程大叔啊,喝酒误事! 蒋亦彬眼睁睁看着熟悉的酒葫芦竟然有一天会朝着自己抡过来,那醉汉还后知后觉,醉眼朦胧,没看清楚人就打,还以为是梅花妖。 云缳也十分讨厌突然闯入的程不寿,她本想亲自揭穿眼前这个非人非妖的血衣人是什么身份,或许与梅花妖有某种联系,现在全搅黄了。她心心念念捉妖可换得的金银财宝,既然程不寿来抢,当然也对他出招,以轮椅中暗藏机关射出利箭,叮叮当当,冲着程不寿的酒葫芦打去。醉汉最珍惜的是什么,第一是美酒佳酿,第二就是他那个破宝贝葫芦。可面对云缳的冷箭,程不寿也不得不撒手,要不然,玉面刀的箭会把他的手臂穿个大窟窿。 “哇哇哇——”程不寿认得云缳,憋了半天的气,不管徐师在场不在场,都不好对她出手,只能翻个身闪到一边去捡起宝贝酒葫芦,再看又一次躲过一劫的血衣人,早趁着众除妖师混战一团,躲了起来。 “哪儿去了?”程不寿用酒葫芦挡开个偷袭的除妖师。 “叫你打丢了。”云缳拍下扶手机关,射出利箭,驱走试图站她便宜的除妖师。她很快意识到除妖师们把自己和程不寿全部当成了群攻的靶子,既然有程大块头在前面挡着,她又何必出头露面?两手一歪,摇着轮椅后退几步,躲去了程不寿身后。 程不寿无奈:“你要是留着那一刀不刺徐师,还能有个人全心全意保护你。” 云缳一愣,发射冷箭明显偏颇,被瞄准的那个除妖师只是给挂着衣服钉到了树干上。 “他,怎么样了?” “你一刀捅得真准。他没死成。”程不寿以酒葫芦帮云缳挡开豆子李的铜豆子,看了看酒葫芦上没留下兵器的痕迹,得意的同时感慨一声,“咱俩打个什么啊。赶紧找到他,也好交差。” 云缳叹一声:“就怕不是梅花妖。” 程不寿环顾四周,只看到血衣人留在地上的大滩血迹。他下除妖场从来不带法器罗盘之类,而习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问云缳:“你说不是梅花妖,怎么会身上有妖气?” “我也想弄清楚。” 面具少年心里早就安耐不住了,他必须下场。可身后跟着阿执这么个累赘—— 等等。 他一愣。 肯定是蒋亦彬的命更重要,除妖更重要,赢过长公主更重要。阿执算个什么?干嘛要保护她?干嘛为了保她安全,别的事情全都不做了? 就在这时,她好像心有灵犀一样,忽然轻轻开口。 “你去吧。” “什么?” 一头横冲直撞的小牛犊忽然表现得十分乖巧,还有着猜中人心的冰雪聪明。面具少年情急之下,忽略了她的眼睛里隐藏着略带狡猾的光茫。哦,不是小牛犊,是小狐狸。 “我知道你一直不下场,是觉得我功夫太烂,又硬往里闯,想保护我啦。”她背手低着脑袋,看自己脚尖,“我不出去闹事,你赶紧去吧。你不确定他是谁,摘了面具看看不就行了吗?可不像有些人,一直带这个面具不摘下来,都不知道他长了什么样子。” 他看她一眼,保证:“捉到妖物,帮你请赏北泽赤鲸脂——只要你别下场搅和。” “真的?”她眼睛放光。心思也太好猜了。 “真的。” “一言为定!” 阿执重重点头,叫他放心。 面具少年有些诧异她忽然的乖巧喜人,放心地刚迈出门槛—— 阿执刚离开他的视线,立刻跳窗而出,步步靠近除妖师们的战场。这哪儿是乖乖站在场下等着,她这是调虎离山,自己偏要下场,又怕面具少年拦住不放。 可是没有了金边露甲及时止血,阿执不敢兵行险招、再一次割破手掌,引出妖物来,所以采取了保守策略,从血衣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循着地上血迹寻找,趁机捡漏。 命运只有把握在自己手里才最放心。 妖物只有自己亲手除去,才确保换得来北泽赤鲸脂。 程不寿趁机夺过某个除妖师的罗盘,可惜面具少年没来得及拦住他之前就喊出口:“在那边。”假扮折鸢的面具人也只能咬牙埋怨程大叔酒后碎嘴了。这程不寿一声招呼,基本把内战成了一盘散沙的除妖师重新拧成一股绳,毕竟,大家最主要的任务还是除妖嘛。 豆子李接连醒悟,也开始喊:“错了错了,咱们怎么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呢?血衣人身上不也有妖气吗?大家一块把他找出来啊。”众人方才醒悟,撤回了对准彼此的刀枪利箭,掏出寻妖罗盘,各自定向。 第152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22) 除妖师们找准了方向,这的确意味着能迅速除妖,但可苦了蒋亦彬。他这一劫连着一劫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身后一起追杀过来的人中,竟然还有坑队友的程不寿。这个时候的蒋亦彬,几乎是个濒死的惨人,眼前一黑接着一黑,外面全是追杀声,他无处躲藏。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给他引路。 那好像是一片飘散的梅花花瓣。 他的眼睛已经没有力气看清前路了,只是凭着直觉,接受梅花瓣的指引,向前摸索着走。 颜…… 你在……哪里……? 我得……我得找到你啊…… 他胸口撕裂般的疼痛,甚至盖过了腹部的伤口,还有后脖颈的阵阵刺痛。 面具少年飞身降落在程不寿身旁,扯住他的酒葫芦,醉汉几乎闭着眼睛打,当然没看到少年人,还以为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除妖师敢拦路,竟然举着酒葫芦朝他打过来。 少年人一声劝阻:“程不寿,是我。” “啊?” “坏了坏了。”程不寿一愣,手头的劲儿仍旧下意识地将酒葫芦砸向他,没能停住。 而恰好此时从身后飞来一柄折扇,又一次把程不寿的酒葫芦打飞。 徐师勉强支撑着,一步步走来。 “你可来了!”程不寿松一口气。 最不想见徐师的肯定是云缳,她正好借机,循着程不寿指的方向跑去找血衣人,企图开溜,忽然咯吱一声,回头看到,轱辘里面插进了徐师的长箫,卡住不动。 “云缳……”他步步蹒跚,言辞中,并不能听出对这个刺了自己一刀的女子有什么怒气,他只是简单说道,“先摘面具,确认身份。” 玉面刀冷漠地看着他的伤口。 程不寿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身材矮小的少年是谁——谁叫所有人都带着面具呢。首领大人都亲自下场阻止了,那么,与徐师都在百般阻挠众人追杀的血衣人—— “怎么回事?”醉鬼大叔挠着头发,他的脑子在醒酒的时候都转不太动,更别提犀池宴会上喝光了长公主多少坛酒之后了,“到底是谁?” “先看过了才能确认。” “他哪里去了?” 三人这才发现,血衣人早已无踪可寻。 “得赶紧阻止除妖师追杀他。” 云缳问:“他身上为什么有妖气?难道给梅花妖附身了?” 面具少年咬牙道:“所以要快些找到,弄清楚。” 程不寿听罢,假装醉酒站立不稳,看似搂过两个从身边穿过的除妖师,实则把他俩按倒在地。 “喂!死酒鬼,你干甚么跟老子过不去?” “放开,放开!” “啊……”程大叔言语不清,借势一屁股坐在其中一人的背上,翘起腿来搁到另一人的脖子上,他本来就沉,加上故意使力,竟然能把两个除妖师给制得动不了,还一副茫茫然的样子,“啥?我的酒呢?我的酒葫芦呢?哪儿了?哪儿了?” 徐师转向云缳,对方才那出其不意的一刀绝口不提,只是说:“蒋亦彬被囚长公主府上。我们……”腹部的伤口剧烈疼痛,他说话有些断断续续,“来救他。你那般聪明,就没想过犀池宴请为的是什么?” 玉面刀摸出长公主给她的面具:“所以让大家都戴上这个。” 徐师道:“就算你……不帮我们,至少,别跟着他们去杀人。” “我自会判断血衣人究竟是谁。如果是妖,必须除去。”玉面刀回避了徐师的眼神,也躲开了不去看他的伤口,摇着轮椅正要去寻找血衣人,忽然只听从哪里传来一声哨音,埋伏已久的长公主府兵听令倾巢而出,将四人团团围住。 一直在旁观察多时的三戒和虫师指着三个面具人,向少年和徐师道:“立刻摘下面具,确认身份。” 云缳吸一口气:“你们暴露了。” “迟早的事。”面对重重兵力的围困,面具少年的声音仍旧听不出来有惊慌。 虫师上前一步,喊道:“玉面刀,原来你也是银月缶。” 徐师先答道:“不认得她。” 虫师得到三戒的授意,指着他腹部伤口,执意:“你不认得,还被她捅了一刀?” “她是第一个发现墙上梅花影的。” 云缳听着徐师为自己的辩解,继续一言不发。 三戒喃喃:“难道是跟玉面刀打听消息?” 虫师也这么觉得:“然后暴露了身份,才中了云缳的刀。” “等等,”三戒道,“银月缶狡猾。” “那就去长公主面前辨别真假吧。”两人本着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过一个的原则,下令将四人统统擒拿。 面具少年低声向三人道:“拦住他们。去找血衣人。” 程不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条麻绳,三下五除二捆住了两个倒霉的除妖师,歪歪斜斜拾起酒葫芦甩去背后,牵绳搁在肩上,叉着腰,指着三戒和虫师哈哈大笑:“你爷爷我酒足饭饱,正要舒展舒展筋骨。来来,你们一起上。” 徐师回头看了云缳一眼,低声向面具少年请求:“她已经不属于银月缶,让她去确认血衣人的身份。” 谁都能听出来,徐师只是不想让云缳深陷长公主府兵的围剿。 “好。”一声干催利落的答应,三个面具人十分默契地以三角形摆开阵势,准备酣畅淋漓地厮杀一场。 “徐师,撑得住么?” “小祖宗啊,我平时怎么说?” 面具之下,徐师的脸没有血色,却保持一贯的调戏腔调,大敌当前,不管是从兵力还是主场场地来看,银月缶三人根本占下风,可他依旧懒洋洋的。 “你太小看我了。” 云缳保持着冷冰冰的表情,没有对徐师表示任何歉意或者谢意,只是摇着轮椅退后,伺机寻找突破口,逃离为银月缶布置的陷阱。 三戒一声令下,府兵冲上,围剿银月缶的三张面具。 云缳看准进攻士兵们阵型的破绽,拍下扶手射出利箭,眼角余光瞥见了徐师腹部殷红的衣衫。那句给徐师的话,她不肯说出口。 你……小心。 第153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23) 空中偶尔略过一片梅花花瓣。 很快,又一片。 众除妖师陷入混乱的战局,没有人看到血衣人跑去哪里。当大家静下心来寻找踪迹时,十分惊奇地发现,一片混乱中,谁都没发现地上的血迹有好几条,如果说是血衣人留下来的,难道血衣人会分身术,跑去了各个不同方向?如果说指向各处的血迹是假的,那么除妖师们手里的罗盘指针,为什么在同一时间失灵,同时指向四面八方? “咦?奇怪,豆子也不灵了?”豆子李摆弄手中的豆子,既然不灵,索性给咯嘣咯嘣嚼掉了。 除妖师们面面相觑:“长公主府上还有多少妖物?这么多方向,这么多血迹,少说也有一二十个?” 豆子李拍手招呼:“大家都是同行,干脆听天由命,各自选个方向去找,谁赢了都是老天赏的呗。” “对对,咱们看运气吧。” 话音刚落,墙影斑驳,一掠而过。 然而这回,除妖师都看清楚了。那并非一般的树木倒影,而是正如玉面刀的描述,一枝梅影。 “梅花妖!” “一并捉回来!” “快走!” 当下,有的选了一条地上留下的血迹,有的跟着指针,有的寻找梅影,除妖师四散而去。而在他们的身后,引领向四面八方的血迹人去之后的空旷地面上迅速消散。原来除了其中一条真正是蒋亦彬留下的血迹,其他的,皆为梅花瓣铺就。 -------- 自打见到皑皑白雪中,梅花树下的一抹红色身影,蒋亦彬就知道,此生非颜小姐不娶了。 可喜的是上天自然安排了姻缘,一纸婚约缔结,他痴痴地看着蒙着红盖头,在一众丫鬟们的搀扶下,一步步向他走来的心上人,忘了如何去呼吸。 此生便这样吧。 蒋亦彬想。 得她一人,其余什么都不重要了。 无心的上天给他开了个最残忍的笑话。这一世姻缘,从两人夫妻对拜开始,只持续了四五个时辰,根本不是他所想象的携手一生。 一袭嫁衣在空中高悬,死亡代替了他揭掉颜小姐的红盖头。看她最后的一眼,眉间点朱砂,双唇绛绯色,嫁衣变寿衣,曾经的山盟海誓全部埋进深深地下。此生是不再可能了。 蒋亦彬知道,自己虽然还在呼吸,还在行走,还在说话、吃饭、睡觉,跟着首领大人、徐师程不寿他们越过重重阻碍追查各种难找线索,他还活着,却已经死了。 那么,天王庙中,轿子里露出裙角的人究竟是谁。 三戒喊得“没死之人”,究竟是谁? 长公主府上处心积虑设下陷阱,想要用来引诱银月缶露面的人,究竟是谁? 神志不清的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飘着红梅花瓣,就好像一抔抔黄土掩盖了她的尸体一样,将梅花树下的身影藏匿了起来。 一纸悔婚书撕裂,他的身体从后脖颈处开始,向上直通天灵盖,向下贯穿脊柱,生生将他劈成两半。 忽然,带着温度的手抚上他冷汗涔涔的额头。 蒋亦彬一个激灵,心脏剧烈跳动,压缩到快没了空气的肺部张开,强行睁了眼睛的同时紧紧抓着“颜小姐”的手。 这一回,绝对不能让她走了。 “颜——” 阿执的脸庞出现在逐渐聚焦了的视线中。 蒋亦彬对她不善,气她夺走了颜小姐的绝笔还胡搅蛮缠,对此,阿执始终心虚,连忙抽挥手,结结巴巴道:“你的面具……不是我摘的,是面具自己掉下来了。对,我找到你的时候,面具就掉了。” 不是她…… 积攒起来的最后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蒋亦彬脑袋一歪,阿执赶紧扶住他,急道:“你不能昏过去,他们还在抓你。” “你走吧。”蒋亦彬艰难地保持呼吸。他并不畏惧死,也不在乎死在除妖师手里还是长公主府兵手里。能早点去往另一个世界,快些找到她,想来并不是件坏事。 阿执却不这么以为。蒋亦彬虽然凶,还屡屡试图杀掉自己,但他是——是那群人啊,是面具人,是他的手下。眼下最好的出路,应当是把蒋亦彬完好地送回给他。 她十分焦急——仅凭自己一人,还在这处处机关埋伏、兵力颇多的长公主府,能做到吗? “要不你先戴上面具,我们——”她忽然想起一人,兴奋道,“去找程大叔!” “银月缶与长公主的仇,你不要掺和。” “不行。” 阿执那个脾气,认准了的就不会轻易放弃。 “把你搁儿这儿不管,他会骂死我的!他那嘴也特忒厉害。” 说着,还打了个哆嗦,明显不忘被骂到狗血淋头的恐怖。 阿执不由分说,扶着蒋亦彬打算先往安全的地方避风头,哪里想到跌跌撞撞的才走了两步路,就有个黑影将他们拦住:“哈!可是找到了!” 是个追杀过来的除妖师,脸上戴着如出一辙的面具。 “你到底是什么妖物?快快显形!”那除妖师不由分说,拔出刀来就刺。蒋亦彬已无力还击,阿执夺过他手中的刀,只能硬着头皮先挡下这一击,她功力差得太远,力气不大,给除妖师打的连连后退,一见形势太不妙,连忙喊:“我们不是妖,我们是人!” “是人不是妖?”除妖师暂停了攻击,打开罗盘,指着蒋亦彬,向阿执道,“你的确不是妖,可指针指着他,他就是妖。” 阿执急了:“我认得他,他是人,什么时候成了妖?” “罗盘指针怎会出错?是不是他戴着面具,你认错了?”除妖师也不再去打阿执,直接转向蒋亦彬,呵一声,“拿命来!” “弄错啦!他是人啦!哎呀——”阿执连忙举刀响应,咔嚓嚓,刀锋碰撞,擦出火花,震得她虎口快要破裂,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下都没有功夫埋怨自己不曾好好向爹爹学艺,只得了个三脚猫还不够格的模样,就敢下除妖场、拔刀救人之类之类。 蒋亦彬也绝不是甘心躲在女流之辈身后受保护的,他重新夺回刀来,推阿执去一边,与除妖师能拼几招就是几招。可惜,连第一招,他这个重伤的身体都没能扛下来,除妖师把他一脚踹倒,举刀就砍。 第154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24) 阿执脸色苍白,左右环顾,没人能帮忙,只好大喊,试图阻止:“真的是人!罗盘指错啦!” 区区两句言辞,怎么能阻止杀红了眼的除妖师?只见他抬起脚来踢飞阿执,拔刀砍向失去了抵抗力的蒋亦彬,阿执也只有在心里哭喊“银月缶你们快来救人”的份儿。不是说银月缶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伴吗?大摇大摆蹭了长公主好多酒的程大叔在哪儿?徐师在哪儿?黑袍首领又在哪儿? 眼见着蒋亦彬一命呜呼,可今天偏偏就不是他的死期,千钧一发之际,轮椅中射出的利箭穿透了除妖师的手臂,“咣啷”一声,刀落地,除妖师捂着伤口大叫疼痛,玉面刀冷清清一张脸缓缓靠近。 除妖师指着云缳破口大骂,肮脏的字眼不堪入耳:“你这个抢人赏赐的母狗,撒尿先看地盘,妖兽是我的!” 云缳也不动怒,谁让她占尽了上风。她摇动着轮椅,来到了阿执和蒋亦彬的面前,明摆着猎物是她的:“的确是你先发现,可你并没有抓着。先来后到的道理,在这儿行不通了。除妖场上讲究的是,先下手为强,谁捉到就是谁的。” 阿执忍着胸口被踢被打的疼痛,沙哑着声音向云缳求情:“真的弄错了,他是人,不是妖。你要是不信的话,他面具下——” 云缳不客气地打断:“管他是什么,反正叫我抓住了,你们两个都要听我的。” “……” 进攻不得的除妖师气得吱哇乱叫,要与玉面刀决死一战。 “退后,”云缳推开阿执,“不要妨碍我。” 不论是口舌还是功夫都完全不占上风的阿执,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拖着蒋亦彬躲到一旁,心中不停祈求银月缶里头随便谁来都行,程不寿、徐师,或者首领大人,只要有一个及时赶到,自己和蒋亦彬还算有命可保。 玉面刀的心狠手辣也不是虚传,看她招招直逼对手命门,便知道她想速速结束战局,来回交战二十个回合不到,云缳占了对手手臂刺穿的便宜,趁他阻拦不及时,长排利箭直穿心窝,顺利消灭了个对手。 “摘下面具来。”云缳转向阿执和蒋亦彬,以命令的口吻。 蒋亦彬略动了一动,没有阻挠。阿执不放心,问:“真的要摘面具吗?”见他点了头,只好帮忙摘下。满脸是血的面孔略微抬起,云缳只看一眼,凌厉的眼神变作惊讶,阿执立刻道:“看吧,不是妖兽。” “那罗盘指针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罗盘出问题了。” “你拿来看。”云缳叫阿执去那除妖师的尸体旁取来罗盘,期间的功夫,向蒋亦彬迅速低声道,“是你。被长公主抓了么?” 蒋亦彬张了张嘴,口中冒着血泡,没能说出来话。 云缳会意,低声:“徐师他们都来了,但是被三戒和虫师拖住。你再坚持一下。” 阿执跌跌撞撞拿来罗盘。可真是怪异!不论怎么变换方向和角度,指针始终指向蒋亦彬。 “一定坏了!”阿执贴近耳边摇动着罗盘,以为能听到匣中机关碎裂成片的声音。 云缳料了个大概:“他们对你动了手脚?” “咳咳……”蒋亦彬咽下一口血水,“我昏过去了,不知道。” 耳朵一动,云缳灵敏地捕捉了些声音,立刻向蒋亦彬和阿执道:“快戴上面具。” 蒋亦彬伸出血淋淋的手,抓住了轮椅的轱辘:“梅花……” “先活命下去,再找梅花妖。” “不……我是说……” “吱——吱——” 蝉鸣清澈,阿执的心一揪又一揪。 虫师脸上挂着阴森的微笑,出现在三人面前。 原本以为云缳认得蒋亦彬,总算是转危为安,哪里料到,抢在银月缶之前赶来的,竟然是虫师。 “一个银月缶。” 虫师指着蒋亦彬。 “两个银月缶。” 他看着阿执。 “我才不是!”阿执立刻反驳。 “你可能还不算银月缶,但你是银月缶的女人。” “不——是!”这一摊什么时候才能翻篇?阿执气得郁闷。 “三个——银月缶。”虫师微笑着,打量云缳。 玉面刀倒是镇静,反问:“什么银月缶。从没听说。” 虫师哈哈大笑:“至少还有三个银月缶叫三戒大师拦下了。长公主一招命除妖师都戴面具,你们究竟混进来几人?” 阿执与云缳几乎齐声反驳:“与我无关。”但明摆着的事实,是两人都没有对蒋亦彬下手,而且追根究底,又都与银月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云缳调整轮椅方位,轱辘转动,将阿执和蒋亦彬挡在身后。 “玉面刀摘下面具露真容,竟要与长公主作对了?”虫师喝道,“你可知,你护着的人是什么身份?” 云缳冷笑一声:“你想多了。我只不过不想让你占便宜。” “你说什么?” 玉面刀缓缓道:“谁都能看出来我身后这两个人是长公主的通缉犯。他俩犯了什么过错,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只不过,他俩都是我的,你别想染指。” 虫师操控手中的夏蝉,发出刺痛耳膜的声波,痛的阿执双目眩晕,连忙捂住耳朵,紧接着发现蒋亦彬虚弱到没有力气去堵耳朵,而夏蝉的嗡鸣宛如刺入耳朵的利剑,叫他汩汩流血,连忙撤下了自己的手去给他堵住耳朵,这样一来,她又如何能防备虫师的夏蝉蝉鸣,情急之下,只能脱下白色外挂撕裂成布条,迅速堵上了蒋亦彬的耳朵,这才算好了些。 “你?跟我抢?”虫师扬天大笑。 云缳深谙要对付虫师这招夏蝉嗡鸣,只能抢得先机,将他手中的鸣蝉击碎,然后杀掉虫师,以绝后患,利箭射出,虫师躲闪之际,抬手一抛,将鸣蝉挂在了树上,云缳屏息凝神,尽量不被刺耳的嗡鸣打搅,可手上推动轮椅轱辘的速度和方向还是受到了干扰,稍有混乱。如果与虫师正面交锋,云缳未必吃败仗,她先战数场,身上挂了些彩,加上蝉鸣阵阵,刺得耳朵发疼头发懵,渐渐接不下虫师的招数。 第155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25) 刺耳蝉鸣当然传到了更远的地方,譬如被三戒和长公主府兵暂时围困的银月缶三人。能惊动虫师劳心费力使出夏蝉嗡鸣的,还能有谁?怕不是蒋亦彬和阿执了。 面具少年人立刻向徐师和程不寿使了眼色,三人以布条堵住耳朵稍加缓解,故意挑狭窄回廊和两边全是山石的林间小路,叫长公主府兵不能大面积群拥而上,徐师和程不寿两人中,一个尽力挡住长公主府兵,另一个转盯三戒,给了面具少年足够的空间脱身。 云缳被虫师纠缠,一手操控轮椅移动,一手专攻敌人,当然没有第三只手来堵住耳朵,纵使她的气力可与蝉鸣抵抗片刻,终究坚持不了许久,只要一失沉稳,稍被刺得心浮气躁,严密的攻防就出现破绽,更何况虫师并不是孤身一人,他操控得了千千万万的虫子,云缳只能被步步逼退,伺机而动。 阿执安放好了蒋亦彬,清楚晓得这样久战下去不是出路,抬头望向树梢,鸣蝉还挂在那里高声吱吱,索性随手捡起一把石子,抽出小弹弓来,对准了连射三石。前两次,第一枚手抖,不准,第二枚耳朵刺痛,眼见云缳要败下阵来,阿执精力不能集中,又不准。虫师已经发现了她的企图,叫一声:“等我来收拾你。”随着话音落下,手中数十条蜈蚣放出,扑向云缳。云缳虽然厉害,轮椅中暗藏的凶器也不少,可终究双腿残疾,行动缓慢,很难避开一堆扑过来的爬虫。而这招吓得阿执连连后退,手里拿弹弓和石子都不问,更别提开弓射箭了。 蒋亦彬在旁,断断续续道:“不可慌张。再试。” 云缳暂时忙于拨开趴在衣服上随时准备咬她一口致命伤的蜈蚣,顷刻间满头大汗。虫师终于倒出了手,步步靠近阿执和蒋亦彬,打算叫血衣人死个明白:“知道为什么罗盘指针指着你么?” “一定是你做了手脚。” “不错。哈哈。”虫师摊开手心,挺直了的小虫忽然蜷曲起来,随即就是蒋亦彬闷气的痛呼,阿执连忙扶着他,见他用手捂住了后脖颈,还在使劲儿地抓挠,这才发现在蒋亦彬的皮肤下,有一条状如虫师手中小虫的黑色影子,随着操控,可做出与虫师手中虫子一样的形状。 “原来是你!” 阿执大惊失色,怪不得在这潜伏着梅花妖的地方,所有除妖师的罗盘指针竟然都指向蒋亦彬,原来是虫师早早植入了危险的蛊虫,将所有除妖师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身为人类的蒋亦彬身上。所有人都以为戴着面具的他是个妖兽,所有人都想杀掉他,甚至连银月缶,在不清楚血衣人真正身份的情况下,也不会贸然出手相救,那不就等于睁眼看着蒋亦彬被杀? 这,就是长公主狠辣的诡计! “这可怎么取出来?”阿执手忙脚乱,蒋亦彬后脖颈的蛊虫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她总不能随便一刀下去剖开他的后脖子给扣出来啊。 “先别管我。”蒋亦彬屏住气息,“先打夏蝉。” 阿执深吸一口气,要想帮云缳脱困,救走蒋亦彬,也给自己保命,必须一击射中鸣蝉,方可打败虫师,叫众人安息。一时间,这场持久不下的对战,压力全都压倒了阿执柔弱的肩膀上。 蒋亦彬猜中了阿执的心理,劝道:“最要紧的是心无旁骛。” 阿执混沌的脑袋宛若劈开一道光芒。是啊,爹爹也总说,凡事做事,当属第一的是心无旁骛,不然不如干脆不做。越是害怕射不中,便越容易射不中。她索性不去想万一这第三击也不中,虫师打败了云缳,抓住自己和蒋亦彬之后的种种倒霉下场,只将一切的烦躁不安去除掉,全部精力集中在一手的弹弓和另一手的石子上,感受着弹弓的弹性和石子的硬邦邦,搭上,开弓,射击。 第三枚精准无误。夏蝉翻了个个儿,从树枝头掉落下来,扰人的蝉鸣声戛然而止。 虫师怒喝:“死女人坏我大事!”于是来攻阿执。 云缳终于碾死了蜈蚣,也多亏阿执,她得以喘息,脑袋还是嗡嗡,一个不小心叫虫师钻了漏洞,没能拦住。虫师已经冲到了阿执和蒋亦彬面前,她再调转轮椅已经来不及了。 阿执紧紧握着刀柄,就算打不过也得决一死战啊。她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当着虫师的面儿故技重施,再丢一个粘了自己血的布包,引得妖兽妖虫全去攻击虫师?这可太危险了。虫师会知道她的血脉有别于常人。 “你……你别过来。” 虫师当然会过来。他的目的,就是将眼前三人全部杀掉。 可,紧接着只听见虫师“哇——”的一声痛呼,等阿执、蒋亦彬和云缳看去时,竟然发现虫师的一只脚被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是谁给我出来送死!”虫师咬牙,一顿,嗖的一下拔出一支朱笔。别看这普普通通的一支小毛笔,笔尖留着沾了朱砂的颜色,在高人手里竟然也能化身利器,比锋利的匕首一点儿不差。 朱笔……? 难道是——! 阿执的心一颤。 面具少年一跃来到阿执等人的面前。这个人,这个身形,都不是阿执所想象的样子,他不正是假扮了折鸢的人么?那这一切——? 刚开始,蒋亦彬是十分警惕的,这场硬仗不能全靠云缳,阿执帮不上太多的忙,他自己又身负重伤、失血过多,万一再来个长公主一方的除妖师,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可当看到朱笔的刹那,蒋亦彬如释重负,手中硬支撑起来的刀“咣啷”一下落到地面。 紧随其后赶来的是徐师和程不寿,当然跟在银月缶之后的是三戒率领长公主府的大部队。这下子,银月缶的四人与阿执、云缳,一共六人全部被长公主府兵团团围住。 “哈哈哈!”三戒和虫师齐齐大笑,“银月缶的人可算聚齐了。” 就算阿执、云缳再怎么争辩不是银月缶,也无济于事。天罗地网设好,猎物掉进陷阱,口袋封上。长公主布的局完成了大半。 第156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26) 既然暴露,徐师和面具少年也不掩饰银月缶的身份。虫师指着后者,啧啧:“你是那个名叫‘折鸢’的?真没想到,你也是银月缶。看来这颗毒瘤散播得十分广啊,连小孩子都毒害了。” 面具少年没有进行反驳。 阿执眼珠都不转地盯着“折鸢”的背影,心里大喊:“不对,不是他,他不是折鸢。可他是谁?能叫徐师、程不寿和蒋亦彬都听从的,会是谁呢?一定,不是首领大人!他们俩的身高相差那么多,他就是个小屁孩!” 三戒捏着珠子,句句相劝:“几位施主,束手就擒吧。冤家宜解不宜结,各位与长公主的恩怨,不如一次说个清楚。” 程不寿哈哈大笑:“你主子要赶尽杀绝,这事儿没得聊。大和尚,我还是那句话,与其我们投降,不如你直接甩了你主子,咱俩痛痛快快喝酒去。” 三戒本就不是个正宗的佛门清净者,说白了只是个重金聘来的打手,对于程不寿发出的邀约简直怒不可赦,一下子失了仪态:“酒鬼!俺早就戒了,才不与你喝酒!”虽然这样说,眼睛却看着程不寿的酒葫芦,嘴唇还抿了一下。 徐师虽不与云缳有交流——或许仍在记恨那狠绝的一刀,又或许担心再次把云缳拉近银月缶——却笑着问虫师,再一次试探:“长公主只追杀银月缶,这两位姑娘也要卷入其中吗?” 云缳早就有心趁机溜走,一点儿也不打算卷入银月缶与长公主府的混战,她在等的,只不过是一个恰当的时机。 虫师大手一挥,废话不多说。他早就晓得银月缶实力高强,在天王庙的对战中就深切感受到了,那些穿了盔甲的平常士兵根本不是银月缶对手,别说以一敌十,以一敌百都差不多,既然如此,府兵只能用于形成人数上的高压,消耗银月缶的体力,可那就是持久战,就怕久攻不下,还叫银月缶逃走;而眼下除妖师为了追踪梅花妖已经四散开,聚拢不到一起。那不如操纵毒虫,将几人一网打尽。 刹那间,在虫师手指的拨动下,潜伏已久的毒虫纷纷涌来,且绝对不止蜚蠊一种,而是五花八门混杂着各种种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毒性极强。 “明年的今日,就是你们六个的忌日。”虫师笑道,“在死之前,不如痛快说了:天王庙一战,你们的血布包里究竟有什么,竟然能左右我的蜚蠊大军?” 阿执脸色苍白,低着脑袋,心里大叫: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的血能吸引妖兽!正苦于无法辩解,只听面具少年振振有词,给她挡了回去,嘲讽虫师:“你自己操控不了毒虫,遭到反噬,与我们何干?依据君安城律法,城中之人无论百姓还、暂居者或过客,一律不得豢养妖兽,你不仅养了,还养了无数只,该当何罪?看来长公主一定有份,默许了你在城中操控妖兽。” 虫师被面具少年带走了注意力,连忙道:“不说就算了。反正今日你们都得死,又有谁知道长公主的准许?我也不需担心再有人控制了蜚蠊。” 面具少年啐了一声,显然对屹立如山、无法拔除的长公主深恶痛绝:“政令律法都是过了君安城主之手的,不知城主大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哈哈,城主大人不会知道的,因为你们都得死!” 蒋亦彬处于半昏迷中,鲜血顺着额头、脸颊的弧度留下,湿润了双眼,用手摸开,可他手上也满是血,这样一来,视线更加模糊不清。染红了整个世界的红色,仿佛梅树上纷纷落下的花瓣,他艰难地寻找着颜小姐的身影。 “……天王庙……”他咳着血,阿执连忙轻轻拍打后背,帮他顺气,“轿子里……到底是谁?!” 三戒与虫师对视一眼,同时间,洋洋得意地放肆嘲笑,一面赞口不绝,一面透露了令人心碎的事实真相:“长公主果然料事如神!轿子里还能是谁?啊哈哈哈,谁也不是,就一个无名小侍女罢了!你果然上钩了!啊哈哈哈!竟然还为了探查侍女的真正身份,独闯长公主府。真是为情所困,烧坏头脑,自不量力啊!” “你……说什么……?” 蒋亦彬似乎听见“哗啦”的崩塌声,孤身深入虎穴,屡屡性命垂危,他不管不顾,只为了找寻颜小姐的身影,哪里想到轿子里面根本是个不相干的人! 长公主啊长公主,真是揭疮疤的高手!她不懂得人的心是肉长的吗?她不懂得人的心会痛吗?她不懂得失去了一生挚爱、被孤零零遗留在世间的那个人才是最脆弱的吗?她不懂得人被逼急了会孤注一掷吗?她不懂得仅仅是轿子中的偏偏裙角和三戒一声“她还没死”,足以让接近行尸走肉的蒋亦彬重燃希望吗?她不懂得这样一场精心布局的无情捉弄,无异于把蒋亦彬杀死两次吗? 不。 长公主都懂。 正是因为她都懂,还懂得透彻,才能如此精妙布局,一步步引诱蒋亦彬暴露银月缶的身份,进而引出银月缶的同伴,把他们全部圈在府上,好一并绞杀! 蒋亦彬气到七窍生烟,浑身发抖:“侍女?!” “啊哈哈哈。长公主聪明绝顶!她断定颜小姐的情郎与银月缶定有关系,而蒋家公子情深意切,放不下颜小姐的死,定会于慌乱中露出破绽。长公主真是料事如神啊!天王庙里安排个侍女坐进轿子,犀池排一场宴饮,所有人带上面具,银月缶就是一串儿蚂蚱,全都拎出来啦!” “咳咳……咳咳咳!” 蒋亦彬气到吐血,双拳一次又一次捶打地面。 颜小姐,颜小姐,颜小姐…… 此生与你,果然只是一场泡影啊…… 面具少年、徐师和程不寿最关心蒋亦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长公主刺中他最痛的伤口,还把剜进心窝的刀子来回搅动,蒋亦彬的心恐怕早都给碎裂成十八瓣,可惜三人紧盯着随时可能冲上来的府兵和虫师操控下压境的毒虫,只能给阿执递去眼色。 第157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27) 阿执知晓蒋亦彬与颜小姐的绝恋,尤其是颜小姐宁愿自尽也不想让心爱之人有一点为难,诀别时留下的那封悔婚书,诉不尽绵绵柔肠,却暗藏了玄机,将最重要的犯人名单保存了下来,给银月缶提供了查案的关键证据。真的很难想象,在家破人亡的绝望之际,颜小姐还能神志清醒,独自地做出决断,大义凛然走上不归之路,狠下心来一条白绫绞断与蒋家公子的情缘,也以此忏悔颜家罪行。 即使多年后,每每想起,阿执仍然浑身颤抖,禁不住潸然泪下。她曾经痴痴傻傻纠缠着张家负心汉,如今看来,可真是摆不上台面的小打小闹。 “你、你别伤心……”只可惜,此时不管阿执说些什么,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虫师眼神冷峻,命令府兵退后三步,叫毒虫攻上:“去另一个世界等她吧。” 徐师一见不好,立刻向云缳道:“趁机赶紧走开。” 他顿了顿,乞求:“带走蒋亦彬和小娘子,可以吗?” 带走一人还好,带走两个,其中一个还是重伤,确实麻烦。但云缳还是点头,吹响口哨,打算唤来启明:“我尽量。” 面具少年也向阿执嘱咐:“躲去安全的地方,千万别受伤流血。” 阿执一听,头脑嗡嗡混乱:他知道我血脉的秘密?他到底是谁?再次打量与折鸢身材相近的陌生少年人——不久之前的近距离接触,她发现了这个面具少年的秘密:他根本没有折鸢高,也没有折鸢的骨架大,衣服下面根本是用支架支撑起来的,就连鞋子也垫了高跟,处心积虑拔高自己的身高,也不敢露真容,这毛孩子到底—— 她很难不想到黑袍首领大人。 是的,他很高。 是的,他说话的语调和气势听起来的确是成人的模样,有着身为银月缶首领的气势。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多次接触中,阿执对面具下的面孔,和黑袍下的真实身材都有过怀疑。 然就,就是豪彘除妖场上莫名其妙出现的富贵小公子,也就是在长公主府外,趴在树上跟踪她的那个。现在想来,他的身材的确比折鸢要小很多,或许能对得上? 阿执的心一寒。她分明感觉到了胸口里的痛楚。 你……为什么要骗人? 所有的真相距离她只有一层窗户纸那么薄的隔阂,可就是捅不破。因为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费尽心思假装自己的身材身型。既然是个小孩子,那就承认自己是小孩子,干嘛放迷雾弹,假扮成年人?这不是跟张守信一样骗人感情么! 大敌当前,面具少年自然没有功夫去理会阿执是不是飘来充满怨恨和疑惑的眼神,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虫师操纵的毒虫数量繁多,又不能故技重施,再用阿执的血给引开,那要怎么打退敌人、确保大家的安全? “分散开。” 徐师喊了声,三个面具人立刻兵分三路,云缳与阿执带着蒋亦彬做第四路。 虫师立刻下令毒虫也分四波,分别追去,这样一来的确分散了兵力和毒虫的数量。 面具少年见毒虫皆为地面匍匐前行,便借着身形灵敏迅速跳上树枝,毒虫无翅不能飞起,追赶乏力。 徐师则故意起身,专门往长公主府兵里面钻去,他料定虫师不敢大肆错杀长公主的手下,果然,虫师不得不暂停毒虫的进攻,不然长公主府兵惨死一片,他也不会好过。三戒判断出,在三个面具人当中,竟然是那个最小个子的少年是头领,擒贼先擒王,当然追赶过去。徐师见状立刻折回,与首领大人合力对付三戒。 最神奇的是程不寿,他成天喝的昏头昏脑,好不容易灵光闪现一回,掏出火折子,打开酒葫芦盖,十分聪明地想到:虫子多半怕火,可以点起火来,借着酒精烧大火势,驱赶毒虫。 这招本该最灵。 只见他打开酒葫芦盖,冲着虫师和毒虫一泼,还真吓得虫师往后缩缩,毒虫与虫师心有灵犀,这些家伙果真最怕火,立刻大范围退缩。程不寿点亮火折子,现在就等着点燃劣酒,烧死烦人的虫子,哪里想到泼了半天,什么都没泼出来。 原来,程不寿忘记了酒葫芦早被他喝空,只好无比尴尬地耸了耸肩,赶紧把火折子吹灭、收回去不让更多人看见。 虫师被他这一招晃住,气得吱哇乱叫,当场把程不寿列为与豆子李一样讨人厌且必须除去的对手。 云缳问阿执:“会轻功吗?” 阿执不好意思道:“一点点。” 云缳二话不说,叫蒋亦彬和阿执把住轮椅椅背,准备带两人逃离。可她一个腿残的人,带着两个人的重量,轮椅自然不如平时轻便,稍微慢一点,毒虫便追了上来。云缳见识过扒在身上不放的蜈蚣有多么可怕,这些小不点儿的毒虫好恼人,又不能用利箭一只只全部射死——目标超小的情况下,准头先不说,毒虫有多少只?她轮椅机关里藏了多少暗器?这样一路打下来,得耗费多少支箭? 徐师本能地察觉到几人之中,云缳压力最大,给面具少年递了个眼色,转身要去解救,三戒一刻禅珠打来,拦住徐师的路。 阿执见受了伤的徐师很难突破重围,虫师操控的毒虫已经袭来,决定把生还的机会让出去,向云嬛道:“你先带走蒋亦斌。” 云嬛看了眼左冲右突的面具少年,再看阿执,知道这位姑娘是首领大人十分在乎的人,便不同意:“索性将虫师先杀了,毒虫自然散尽。” 可是,有了三戒和长公主府兵的加持,想即刻除掉虫师并非易事。银月缶越是将毒虫往府兵的方向引导,虫师越是发出命令,让毒虫转去进攻阿执三人,银月缶只好折回,一时间,众人陷入僵局,两边都不能将对方攻下。 既有僵局,必有破局者。只听豆子李熟悉的大嗓门亮出来:“虫师,咱俩还没分出胜负!”接着便见从天而降的豆子雨,稀里哗啦打向虫群。 第158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28) 虫师起初还真被吓到,却立刻发现撒来的豆子对人类没有什么攻击力,普通豆子而已,仅仅仗着数量多,能打死打扁几只虫子,便高声大笑:“我怕你的破豆子?”借着指挥虫子反扑,招数重施,将豆子当做食物,咯嘣咯嘣吃掉。这可把豆子李心疼得大喊大叫:“哎呀,我的宝贝豆子!你个死虫子,别吃我豆子!”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啃食豆子的虫子,忽然成片成片变得僵硬、不动,翻身死了。 “我的虫子!你是不是在豆子上下了毒?”这回,轮到虫师大叫着心疼。 豆子李装哭装够了,换上幸灾乐祸的大笑:“哈哈哈,我又不懂毒性,哪里比得上你认识那么多毒物?这招‘偷天换日’,只不过是把铜铁豆子暂时变成普通豆子,可一吃到虫子的肚子里,豆子重新变回原样,就不信你的虫子满肚子铜铁块还不死!” 且不说豆子李杀来究竟为何,他这招乱打乱撞,的确帮银月缶等人暂时解了围。接着,他的目的暴露出来:“喂,银月缶的女人,把梅花妖交给我!” “我才不是他女人。”阿执反驳,“你看清楚啦,他不是梅花妖,是人,会说话也会流血。” “胡说,不是妖兽,我的豆子为什么指向他?” 阿执无奈极了,向面具少年道:“你看他的后脖子,不知道虫师动了什么手脚。” 众人看着令人惊悚的皮下黑印,都没见过这是什么傀儡操纵术,更不知道要如何破解。 “先逃出去,再说。”面具少年告诉她。 “好。”阿执趁着混乱拉着蒋亦斌,帮他扶住云嬛的轮椅,“你先带他走,我尽量跟上你们。” 三戒大喝一声:“休想逃走!” 程不寿直接迎上:“来吧大和尚,你打输了,我要给你灌酒。” 徐师勉力支撑,和面具少年利用地形狭窄暂时打退涌来的府兵,催促:“你们快走。” 愤怒的虫师眼见到手的猎物就要逃走,哪里甘心?地面上的爬虫有好多被碎铁块铜块呛死,这批死绝了,不妨碍招来下一批。他催动陶笛,这下,从四面八方唤来会飞的、能爬的虫子,黑压压一片嗡嗡袭来。 豆子李见状不妙,其中还有他害怕的蜇人蜂,大叫着逃掉:“我的妈哎,还有会飞的。我这豆子不够用啊!” 银月缶的六人身陷重围,面对铺天盖地的毒虫,还有三戒和虫师两名高手,愈发陷入苦战。蒋亦斌低声向阿执道:“你们放下我,快走吧。带上我,一个也走不了。” 阿执绝不同意:“不行,他们专门来救你出去,怎么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放弃?” 蒋亦斌索性主动放手,推开云嬛的轮椅,跌跌撞撞退后几步:“我不走。我还要去……找她。” 阿执急道:“大和尚都说了,轿子里就是个不知名的侍女。” “不……”此时的蒋亦斌神智已经是模糊的了,似乎听不见周围声音,幽灵飘动一样颠簸着走远,“我要去找她……找她……” 虫师见陆空结合的毒虫阵有效,洋洋得意:“你们全都给我去死吧。向长公主交差,尸首足够了。”言毕,千万条毒虫铺天盖地,将六人掩埋。 阿执基本上来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可她也有害怕的,比如黑暗,比如恶心人的爬虫。几只蜈蚣大蚂蚁揪着她的衣裙上爬,可把她给吓的不行,连连尖叫,还不断试图用手弹落,可虫子太多,扫帚扫都扫不过来,更别说用手打了,且她总担心被虫子咬了流血,暴露了危险的血脉,吸引来更多的虫子…… “时禹,还有什么办法?” 面具少年大力揪过来两个士兵,扔进虫子堆里,虫师连忙吹动陶笛,叫那里的虫子退后亮出空地,两个士兵连得救,滚带爬重新归队,在三戒的指挥下,所有士兵都不再上前,对付银月缶全部交给虫军。 面具少年咬紧牙关。眼下,完全,没有办法! 虫师疯狂大笑:“赶紧摘下面具来叫我瞧瞧,银月缶都长了什么模样。免得一会儿叫虫子咬烂了尸体,亲爹亲娘都认不出来,更没人给你们收尸啦。” 面具少年一心惦记着阿执体内对妖兽有着不可抵挡吸引力的血脉,脱下长公主分发的白色外衣,裹在了她的头上,先包严实了。可看到满天满地毒虫的数量,阿执被咬伤流血,只是个时间问题。 没有人注意到,黑压压的虫群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掺进了红色梅花瓣。 一片,又一片。 毒虫落到蒋亦斌满是鲜血的脸上,伸出毒针,正要刺进他的伤口。忽然,一片红梅花瓣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虫子甲克上,转瞬间,将那虫子化作一滩水,花瓣也跟着消失了。 蒋亦彬泪眼朦胧,喃喃喊着眼前模糊人影的名字:“颜……” 距离蒋亦斌最近的阿执似乎也听到有个柔弱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在说—— “我……我不想他受伤……” 咦?是谁在说话? 陌生女子的声音在红梅花瓣中飘散。 “谁能……帮帮我……” “帮帮我啊……我不想……看他受伤……” “喂——”阿执发现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蒋亦斌,竟然硬撑着身体,渐渐远行,“你要去哪儿?梅花妖粘到身上很危险啊——” 他没有听见。 “小心梅花瓣……咦?” 飘落的梅花瓣,竟然没有沾到蒋亦斌的身上。这些根本是十分寻常的花瓣,不沾身、不沾衣。 “你要去哪里?快回来——” 他已经被红梅召唤走了。 “怎么办呀?”阿执伸手,拉着面具少年。他的手掌的确很小,绝对不是折鸢那种身高应该有的。 “跟上去。” 阿执忽然站在他面前,拦住路,掀开裹住脑袋的白衣,缓缓地,眼神从他衣服下支架撑出的痕迹,一寸寸移动到彩绘傩戏面具上,透过眼睛的孔洞,看着他,她可真想扯开他衣襟看个仔细:“你有手有脚,戴的根本就是假肢吧。为什么忽而变大,忽而变小?你到底是谁?” 第159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29) 面具之下,少年人的眼神有些躲闪。 徐师轻拍了阿执的肩,拉她走:“小娘子,你先逃吧。” “不行!”阿执紧紧拉住面具少年的手,绝对不放,“除非他摘下面具,我要看他究竟是谁。” “先找蒋亦斌。”面具少年叹了一声。 “好,”阿执顿了顿,眼睛里面全是泪花,“你们银月缶的,不是口口声声要维护君安城的公证吗?你不是讨厌我说谎吗?那你来评判一下:有这么个人,不敢露出真容,明明是个小个子,偏要装大人,还嘴硬一句话不说,叫我胡乱瞎想。这难道不是欺骗吗?你快说,你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面具少年躲过她质问的愤怒眼神,一言不发。 徐师捂着伤口,咳了一声:“小娘子,不能这么说。没有人骗你。” “有!就是有!”阿执痛哭。 想到银月之下,银质的面具冷冷清清,他嘴上嫌弃得要命,依然救她许多次,甚至不惜自己受伤,阿执的心就扑通扑通跳得好快,要不是有傩戏面具遮盖,她红扑扑的脸一定引人生疑。 真的太奇怪了。 被张姓渣男欺骗,阿执明明应该、也发了誓言,要对谈情说爱死心了的。实话说,她根本不了解眼前的这个少年人,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不晓得他的背景身世,不清楚他是不是君安人、符不符合娘亲的要求,甚至连他的真容都没见过。分明不相干的两人。那为什么,她会对他的欺骗,感到如此愤怒和悲伤? “小娘子,先找蒋亦斌!” 阿执只好松了口:“好吧。找到了以后,你必须摘下面具,我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徐师打马虎眼:“好好。没问题,到时候一定跟你解释清楚。” 阿执一个眼神杀向徐师:“你别来唬我。到时候,也请你们的首领大人同时在场,我也要看看他在面具下,究竟长了什么模样。” “这个……不方便。首领大人很忙的。”徐师狠狠噎住,赶紧看向面具少年。 蒋亦斌已经顺着翻飞梅花瓣的指引走远,在拖延下去,可就追不到了。 少年人迅速应了下来:“先逃出去。” “你别骗我!”阿执哭着捶他肩膀。果然,下手之处的手感,并不是正常人的骨骼和皮肉,而是空空的支架。 这个人,连身形身高都能用支架撑出来,他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什么都是假的吧? “你讨厌欺骗,我也讨厌被骗。你可不准骗我。” 傩戏面具后,声音闷闷的:“好。” 一片,又一片。 空中飞舞的红梅花瓣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乍一眼看去,整个天空都笼罩了血红的颜色,数量分明超过了虫师操纵的虫群! “哎呀,梅花妖!”豆子李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系好面具,双手藏进衣袖里,脖子缩回衣领里,生怕一片梅花瓣贴上皮肤,形成绞命索,死得跟丫鬟一样惨。 害怕的岂止豆子李一人?三戒、虫师还有长公主府兵都晓得梅花妖的厉害,且看这满天降落的凶器,比毒虫有之过而无不及,怎么可能一一躲过?于是本着保命要紧的原则,暂时放弃了追杀银月缶。 “伞,伞!” 士兵们手忙脚乱,赶紧撑开已经准备好了的伞,在他们看来,只要不沾染梅花瓣,性命就不会有危险。 豆子李踢飞一名士兵,抢夺来了伞,打在头上,看着周围瓢泼下的梅花瓣,顿时觉得安心好多:“面具有个鬼毛用!?可恶的长公主,为什么只发面具,不发雨伞?” 三戒和虫师各撑一把伞,艰难地在稀里哗啦落下的红梅花瓣中辨认寻找银月缶六人。 虫群被无数红梅花瓣冲淡,很快,黑色染成了血红色。若按照中招侍女身上出现的绞命索的杀人方式,银月缶也该命不久矣。 三戒装模作样为亡魂祈福一句,又一句话戳破了假慈悲的面孔:“银月缶无处可逃,不管是被毒虫撕咬,还是沾上梅花瓣,今天必死无疑了。” 虫师摇头,十分吃惊地观察着眼前景象:“不对劲儿。这梅花妖竟然杀死了我的虫子。”他小心翼翼伸出根手指头,梅花瓣飘落,从手指上滑了下去,落到地上,根本没印入皮肤! 府兵们也发现了:“咦?难道不是梅花妖?为什么花瓣不伤人?” 可,真的不是梅花妖吗?就算是在繁花盛开的时节,也不可能降落这么多的花瓣。更何况,长公主府上的梅树都没有开花,就算花神降世,命府上四季鲜花同时开在一天,大概也没有刚才那些花瓣多?且,再看虫师手中的定向蛹,四面八方疯狂转动,这说明妖气四溢,前后左右都是妖兽。 可,若是梅花妖,为什么没有了杀伤力?梅影重重,花瓣纷纷,似乎只是为了遮挡三戒、虫师等人的视线,叫银月缶趁机跑路。 梅花瓣铺天盖地,漱漱落下,不伤害众人,反倒精准无误裹杀了每一只毒虫,等所有虫子死了,就好像悬挂起来的幕帘被一下子撤走,满眼的梅花红色消失不见。三戒等人看清的时候,方圆数十步之内早已没有了银月缶的身影,地上厚厚堆积着的并非虫子尸体,而是散发芳香的红梅花瓣,一路铺就,延伸远方。 “可恶的银月缶!”三戒追踪不到,怒极,打出禅珠,如果击穿的碎石是银月缶的脑壳,就解气了。 “别急,你看。”虫师手中的指向蛹总算结束了疯狂的转动,直挺挺指着某一个方向。 “这是?” “别忘了,我在蒋亦斌的体内种了蛊。” “也对也对,有了蛊毒,就跟不丢,我们迟早要捣翻银月缶的老窝。” 再一判断方向,三戒恍然大悟。 “这个方向是——墨菊堂?等等,银月缶怎么可能知道颜小姐在墨菊堂?” “不晓得,不如去看看。” “咱们得立刻报给长公主。” 虫师收起雨伞,轻步跟上:“三戒大师,请您想一想:凭长公主的聪明才智,还不一早就候着了?” 第160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30) “尚未到菊花开放的秋季,不能煮酒赏花;尚未到梅花开放的冬季,好无生趣。” 长公主翻动茶盏,修长的护甲轻叩石几台面,看上去她等的挺久,等的有些无聊。 “也只有你们能陪我打发闲闷的时光了。” 杀进墨菊堂的五人站在面前,无一不是满身挂彩,尤其是搀扶过来的血衣人,他受的伤简直触目惊心,垂着脑袋,半昏半醒着,似乎随时都可能气绝身亡。 “能赶到这里,没被除妖师和府兵杀死,银月缶的确厉害。” 面前的五人,皆戴彩绘面具。虽不是银月缶象征性的银质面具,但也足以证明了他们的身份。 长公主沏好五小碗茶,发出邀请:“请坐吧。” 她低估了银月缶的刚正不阿,五人虽陷入绝地,可绝对没有打算受这一盏茶。 长公主又道:“齐安自小得父王言传身教,深谙英才乃治国之本。银月缶能有如此胆识和本领,直接砍了头实在可惜。难道我们就没有一点儿可谈的余地吗?” 为首的面具少年人质问:“身为君安皇家长女,带头侵吞修河款,致使河坝筑基不牢,洪水泛滥,两岸百姓死伤无数,你该当何罪?” 长公主有些诧异银月缶的首领竟然是个少年人:“真是英雄出少年。齐安敬佩。可也不得不反问一句,银月缶首领的意思难道是说,就算齐安不出手,这笔修河款便会落到实处?” 面具少年怒道:“如果没有了食粮蠹虫,粮仓还能空了不成?” 长公主摇头,笑他无知的同时,简直语出惊人:“错了。自朝廷工部到河堤官吏,哪个不会对拨下来的修河款咬上一口?既然如此,不如齐安对个数字,也好知道究竟少了多少银两,缺了多少方筑土。” “什么?”面具少年见她厚颜无耻,简直气岔了气,“你的意思是,侵吞修河款还得由你统帅着,才不会乱无秩序?” 长公主大大方方承认:“若非如此,哪里得到侵吞十三万两的数目?官官相护,层层扣减,只怕真正分到修筑河坝上的,还不足一二万两。” 面具少年笑岔了气:“真是荒唐啊!原来最大的一只老鼠还能振振有词?原来长公主是在担心下级官吏侵吞毫无休止,你不得以才介入其中,控制一下赃款的数量?” 长公主笑着点点头。 面具少年用冷峻的声音回道:“你这番话应该留着,等把你押送到君安城主面前,说给他听。” “只怕不能如你所愿。”长公主叹息,又一次发出邀请,“齐安早听说银月缶主持公道的名声,只是不知你们可否想过,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公平正义。试问,出生于贫寒家庭的苦命儿,和那些当街乞讨的残疾,如何与王公贵族相提并论?银月缶真的能摆平世间一切的不公正吗?哈,大概只是痴心妄想,你们却不愿意承认罢了。当今的夏源之地,九鼎国纷争四起,与其在乎些细枝末节的琐碎,不如多花些心思想想如何平衡战局。实不相瞒,齐安府上绝不短缺那十几万两的银子,为的不过筹备粮草军队而已。” 这又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泄露,面具少年惊愕:“什么?你敢私自豢养军队!?” 凭着这一来一回,长公主基本摸清了银月缶,一时间,心狠手辣如她,视银月缶为死敌如她,也只能笑谈对手头脑简单了:“莫非在这九鼎国之外还有个九天之上的桃花源,银月缶专门生活在那边极乐世界吗?你可有盘点城主手中的兵马以及他们的战力?若不是向齐安府上借兵,你觉得凭父皇的肥兵胖马,与北泽水君的精兵强将一战,胜算几分?” 面具少年即刻语塞。 长公主继续道:“在君安城里,银月缶的确逐渐打响了自己的名声。可九鼎国争霸战一旦正式开启,你们又算得上什么呢?今天帮东家寻找被偷了的钱财,明天调停世仇纠纷,后天追着君安叶家中唯一还肯招兵买马守卫君安城不遭侵犯的人不放。岂不是太大材小用,有偏离当务之急了?” 面具下,少年的脸色铁青:“但这也不是你带头侵吞款项的借口!” “今日你不懂,或许明日也不懂,但齐安仍愿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银月缶区区六人,便抵得过除妖场上功力深厚的除妖师,还有我这一众府兵。既身怀绝技,何不速速认清事实真相?若你我双方得以联手,君安城必定更加稳固,其九鼎国霸主的地位便无可撼动。” 长公主这一句求和解,换来的必定是银月缶的冷嘲热讽。 “不必了。”面具少年不许思考,直接回绝,“银月缶不与贪官污吏为伍。” “难道银月缶以为,终身埋藏于月光之下、黑暗之中,就能救君安城于水深火热了?齐安不放挑明:争霸之战一旦打响,银月缶最多就是个暗杀组织,难道能编入城主的步兵、在战场上为国效力吗?” 面具少年直接回怼:“若长公主没有侵吞修河款,河坝也不会决堤,大水漫不到水泽北国,一向与君安城主交好的北泽水君又怎么会打过来?” “你又怎知北泽水君没有雄霸天下的心?什么河岸决堤,只不过是个借口。”自觉摸清了底细的长公主,只剩下笑少年人太过轻狂、不谙世事。 云嬛早趁乱跑了。阿执反倒紧紧跟着银月缶,寸步不离面具少年。长公主见了她,打招呼道:“薛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你也被他空中楼阁的描绘惹晕了头脑吗?” 彼时的阿执哪里懂得什么家国情怀、世事复杂?长公主与银月缶的几句对话,她听得迷迷糊糊,还以为仍被揪着“悔婚书”这一茬不放,于是抱怨:“我真的不是他女人。” 长公主听了,便知道她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女孩,大多头脑冲昏了才跟随银月缶,也就不与她计较。阿执缩了下肩膀,徐师、程不寿都默不作声,她便以为“被银月缶抛弃新娘”这个身份,恐怕逃不掉也撇不清了。她好无奈的。 第161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31) 一片红梅花瓣落在蒋亦彬的鼻头,朦胧之中,仿佛颜小姐第一次试探他的心意,手指轻轻触碰了他的鼻尖,紧接着远远逃走。 “颜……” 阿执循声查看蒋亦彬的情况:“你好些了吗?” 面具少年不打算再与长公主论证孰是孰非,两人根本就是不同阵营、不同观点,完全对立无法调和,于是直奔主题,道出了五人上刀山下火海也要随着梅花引路赶到墨菊堂的缘由:“颜小姐在这里吗?” 长公主看着血衣人,反问:“颜家小姐不是在与蒋公子的婚宴上自尽了吗?” “唔……” 阿执替蒋亦彬问出了他十分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那么天王庙里的三戒大师喊出那一句“她没死”,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轿子里坐着的,真的不是颜小姐吗?” 长公主随手一指,这场猴戏她玩的很开心:“是我派了个侍女坐在里面而已。” “你……” 阿执气恼被她耍得团团转,更加为蒋亦彬感到伤心,愤愤不平地质问:“人家都去世了,你怎么还搅弄是非呢?你怎么人心利用别人心口最深的伤口呢?” 长公主不以为意:“原来薛姑娘也是个性情中人,所以跟定了银月缶吗?” “……”误会叠加误会,阿执也不打算费时费力费口舌去澄清了。她低声问面具少年:“不是颜小姐。我们要逃走吗?” “不行。”蒋亦斌推开阿执,看样子,是非得拖着破碎的身体,把墨菊堂给翻个遍,“她在。她一定在。” 阿执困惑不解:“轿子里的不是颜小姐,她怎么可能在墨菊堂?” “不、不对……”神志不清的人喃喃,在他已经消失了焦点的视野中是一整片梅花的红色,“她在……她在……” 蒋亦彬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遥远的天空,仿佛凭空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万分笃定地坚称。 空中,飘落两片红梅花瓣。 徐师感慨,也劝他:“亦斌,你看开点,颜小姐早已入土为安。这一切都是那女人的诡计,别上当了。” “现在还来得及。”程不寿回头没见到赶来的三戒和虫师,粗略计算了下,如果仅是对付长公主身边的数十名士兵,五人逃生的机会仍很大。 但是蒋亦斌没有一点儿离开的意思。 阿执拖不动执拗的蒋亦斌,无奈地向面具少年道:“他神志不清醒。可怎么办呀。” 徐师见状,试图背起蒋亦斌,好在虫师率领毒虫大军赶来之前,抢先逃走。 蒋亦斌却中了邪一样,甩开阿执也推开徐师,面对长公主重兵手下,竟恍若无人一般,想要往墨菊堂里面走去。 “这大概就是有情人之间,就算隔阂阴阳,也存在着的心有灵犀了?”长公主不由慨叹,言辞更加模糊。她没有即刻下令府兵射杀蒋亦斌,只是暗示众人给他让开一条路。 “去另一个世界等她……”蒋亦斌不断重复虫师的话,阿执忽然反应了过来,兴奋地拉着面具少年,叫道:“对呀!这话是虫师说的。难道不奇怪吗?如果颜小姐死了,为什么是蒋亦彬去那边等她?颜小姐还活着对不对?长公主——并不是无中生有,对不对?”见少年人并不是十分惊讶,才意识到自己后知后觉的,落后了太多,“哎呀,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推断出了这种可能性。” 面具人转头看向齐安长公主。这个女人啊,永远留有后招,一步步诱敌深入,叫人搞不清楚她到底在盘算什么。连死人都能复活的障眼法,也只有她的大手笔才敢用吧?即便是君安城中的银月缶,也得甘心认输了吧。 “毕竟,做逝者的文章,且不说大逆不道,实在漏洞太多,不可行得通。所以从天王庙里三戒那一声叫喊开始,我就怀疑颜小姐究竟是生是死?现在总算证实了。” 徐师听得大惊失色,连忙问长公主:“怎么可能呢?颜小姐还活着?” 事已至此,长公主也不再隐瞒,坦诚道:“她的确尚未死去,但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地府的门。我请人医治许久,都不能完全救回。她一直沉睡不醒,只能用老参暂时吊着命。我估摸就是这几天了。” “你、你、你可真敢违背天意,行大逆不道之事啊!!你竟然把她的尸体从坟墓里挖了出来?!”蒋亦斌只觉得胸膛要爆炸了,“哇”的一口咳了血。 “我与颜家没有仇恨,也没有兴趣挖别人的坟。只不过,派去颜府的探子发现停尸堂上的颜小姐在棺材板儿里,竟然还存了一口气,就以偷天换日之术,将她带了回来。你们看到下葬的,不过是随便哪一具尸首。蒋公子,你是不是要谢谢我?不然你的心上人,就被你一铲子土活埋了。” “你……” 这可真是把人扔进油锅里煎熬。 颜小姐死去,活过来,又落入长公主之手,随时可能真正断气,蒋亦彬却什么都不能做,连知晓真相都排在队伍后面。心碎之人哪里受得了这等冲击?若不是最后一口气撑着,他无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估计蒋亦斌的心脉早就给气爆炸了。 “看来就在墨菊堂了。”面具少年愈发明白,要想赢过长公主,只能试着去摸清她的思路,想常人不敢想之事,那么:在三戒和虫师围攻之际,银月缶生死存亡一线间,竟得梅花妖相救,五人一路顺着花瓣走来,就到了墨菊堂。如果说颜小姐就沉睡在里面,那么,梅花妖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仅仅是长公主豢养的妖兽,用来引除妖师下场吗?放出梅花妖伤人,又设宴摆局,不是很多此一举吗?这个可怕的女人,深深的城府里面到底还藏了什么鬼主意! 空中又零星飘落几瓣梅花,因为数量太少,且长公主与银月缶的正面对峙气氛十分紧张,没人注意得到。 长公主挥手指了方向,不避讳地承认:“她就在里面。” 第162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32) 蒋亦彬断断续续道:“首领大人,多谢你们了。接下来是我与颜小姐,和长公主之间的私事,与你们无关了。” 程不寿刚刚还在盘算逃生的路,这样一听,与徐师都笑:“还说见外的话。今日来了长公主府,就是要带你走。既然颜小姐也在,那就一起带走。很赚的。” 长公主微微一笑。是了,一切如她所料:银月缶五人没有任何退缩之意,反而螳臂当车,步步紧逼数量占绝对优势的府兵。这群无可救药的愚人,勾手即上钩,还真不算不上旗鼓相当的对手啊。 “长公主!我等来迟!”大概是老天还觉得银月缶面临的危险和困难不够大,一会儿的功夫,三戒和虫师快步赶来。阿执见前后左右的退路都被切断,心里焦急万分:不好不好,光闯破府兵的阻拦就得大消耗,又来了两个更难对付的,尤其是虫师的毒虫,简直是个绝命的招式,今天这场硬仗,只怕打不下来呀。 双方人马全部到齐,一眼可辨孰优孰劣。但银月缶也不惧威胁,众人早已默契达成一致,没有找到颜小姐之前,绝对不会退后半步。 “好啊,今天就打个痛快。”程不寿大笑,指着长公主,“我说你啊,俺好歹是你请的客人,这酒都喝完了,你也不给满上?哈哈哈。” 长公主紧绷着双手,示意暂时按兵不动,诱劝:“银月缶如果肯放弃追查,从此与我联手,府上的酒你想喝多少都有。” 程不寿鄙夷地哈哈一笑,忍住了酒瘾,没有上钩。 长公主继续试探:“就凭你们几个,是绝无可能杀进墨菊堂半步的。其实,你们根本不需要以命相搏……” 面具少年打断她:“银月缶不可能与贪官污吏为伍。君安城主一定还不知道你私下里捣了什么鬼吧?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你要去给父皇告状?”长公主的脸上露出一点儿慌乱,言辞也不似之前那边犀利,“你身为首领,应当最清楚眼前的局势,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死脑筋,想不明白。为了蒋家公子,你准备白白送上他们三个人的性命吗?倒不如跟齐安做个交易。” “你要什么?”银月缶一眼瞅见敌人或许存有的破绽,赶紧抓住机会。 果然,长公主换了另一种说法:“齐安自小翻阅书卷,最恨拆散有情人的西王母,也完全无意棒打蒋公子和颜小姐这对苦命鸳鸯。可银月缶要置我于死地,我也不能轻易放了你们。只要你们一一摘下面具,叫我看清楚你们的样子,我即刻叫里头的侍女抬颜小姐出来还给你们,你们今日都可以安全离开,我的手下不出一刀一剑。” 阿执并不糊涂,她清醒地意识到长公主的提议是什么意思:换回颜小姐的代价是银月缶自行揭穿身份。如果不照做,只怕仅凭五人的力量很难闯入墨菊堂,且长公主很可能随时了结颜小姐的性命。 “她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在宴饮上见过程大叔的面孔,也一定知道蒋亦斌。”阿执逐一盘点,与面具少年商量,“但是你和徐师,一定不能摘下面具来。不如我们三个先摘面具,拖住时间也唬住她,我们趁机冲进去?” “你刚才说什么?”面具少年短暂地将注意力拉到阿执身上,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她自以为是的一番分析太过稚嫩,但听的出来诚意满满。所以,面具少年并没有嘲笑阿执的思虑不周。这个姑娘原本可以撇清与银月缶的任何关系,她不但不加以否认,反而帮忙出主意,甚至甘愿把战火引导自己身上。 “你是,银月缶的首领大人,一定不能露出真容。不然,身份暴露,银月缶就毁掉了。以后谁还能在君安城里伸张正义?”说罢,阿执主动摘下了面具,以真面孔示人。众目睽睽之下,她心里如何不慌张?她惴惴不安地盘算着,长公主应该会说到做到,今天放走我们吧,那至少还有点时间,逃出长公主府后,我得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君安城。至少现在没有人知道我是东雷震国国主之女。 程不寿早就嫌弃面具碍事,也摘了下来。 “蒋公子。程壮士。薛姑娘。” 长公主一一点头,她何等聪明,怎么可能被这些低劣的小伎俩给骗了? “除了三位我已经知道长相的。另外两位呢?” 哎!阿执愁苦得皱起脑门——这招没能骗过她。想跟长公主比高下,她还早得很呐。 面具少年与徐师使了个眼色。 “等一下,你们真的要摘面具?”阿执一见两人竟然默契达成共识,为他俩捏了一把冷汗。 谁不知道,银月缶是君安城中最神秘的组织,在银月下神出鬼没的影子,为行正义之事,不畏得罪张守信这种达官贵人,还能叫官府根本无法查清他们的身份,更别提连根拔除。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银月缶全员皆佩戴同样一张银质面具,一眼看上去人鬼难辨、身份难辨,才能保得平安至今。现在,他们竟然要摘掉始终挂在脸上的面具了! 太危险了!那些被替天行道的银月缶狠狠惩罚了的邪佞,譬如家大势大的张家,如果知道了面具下隐藏的身份,估计早就想尽办法将面具人一一抹杀了吧。 绝对不能摘下面具啊! 可—— 阿执真的、真的好想看看面具少年的长相! 他的长相…… 这一秒,阿执赶紧调转视线,心“扑通扑通”狂躁地跳动。她完全不知道连身高都要支棱起来装大人的小鬼,究竟长了什么样子?是狡黠恼人的鬼马精灵,是符合银月缶首领身份的不苟言笑,还是在过去的某次危险任务中毁了容,叫人不忍直视的惨状? 终于要看到面具下面的脸了。 那一定不会是个成年男子的脸,因为这个小屁孩儿脑子进水,非要装大人!衣服能支撑起来,脸总不能换了吧!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跌入谷底。她又不大想看他什么样子了。因为她好失落的,只想痛打这个骗人精。 第163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33) 条件既已达成,重重士兵让开一条道路,允许银月缶进入墨菊堂。三戒和虫师仍旧不明白经常出没于除妖场的折鸢,怎么就成了银月缶首领。 “三戒大师,你认得他?”长公主敲击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住,直觉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 “贫僧曾在除妖场上见过他。听说这位名叫‘折鸢’的少年是已故玄纯道人的徒弟,他的师父死在银月缶手上,因此得到了很多同道中人的同情。除妖师与银月缶的仇就是那时候结下的。没想到折鸢竟然是银月缶?真叫人难以相信啊。” “这么说来,很多人都见过折鸢?”长公主眼神里充满了噼里啪啦响的计算。 “岂止见过,我们还一同下场除妖。近日摆下的豪彘、飞耳紫睛鼠和蜚蠊的除妖场,折鸢都有参与。” 虫师补充:“除妖场的判官大人与折鸢似乎非常熟悉,难道判官大人是银月缶安插在官府中的内线?长公主,这件事情牵扯太多,万一官府里都有敌人可怎么办?不能不察清楚啊!” “且慢!”长公主眼珠一转,立刻高喊着叫停府兵,就在墨菊堂的大门口再一次拦住银月缶五人,她的思维旋转也太快、太精准了,只凭借三戒和虫师的寥寥线索,就能一语中的,反制住银月缶,“进去墨菊堂之前,请先来齐安这边。” 一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阴沉下来。长公主问:“银月缶的诸位可曾听说‘易容术’?就是一种按照别人的相貌制作面皮和假肢贴在脸上的秘术,远看上去与正主一样。易容术虽然可以做出惟妙惟肖的效果,但经不起近看。你先过来,我要看看清楚。红辛,立刻传唤除妖场的判官大人一同来确认。” 前一秒钟阿执还在窃喜,现在,她又惊慌了。本以为可以顺利带走颜小姐,哪里想得到这不仅是一波三折,简直一波十八折。银月缶用来骗过长公主的易容术竟然没能维持多久就被瞧穿了! 阿执就站在“折鸢”身边,此时的光线,让她正巧瞥见少年人面部轮廓,从太阳穴到颧骨边缘延伸到下巴,似乎起了一层毛边儿,就像煮了一锅米糊糊,贴着锅边的一圈儿翘起的薄脆。 没错了,就是一张他人的面皮贴在脸上,看得出来做工粗糙,明显为了赶时间,这根本经不住细致观察,一揪就掉。 顿时,阿执后背全是冷汗。 虫师喝道:“折鸢,长公主叫你,还不赶紧过去。你可真是个承袭衣钵的好徒弟啊。难不成玄纯道人是你杀的?” 面具少年和徐师一动不动。阿执与程不寿连忙转身,主动让长公主检查。 “不是你俩,我要看他。” 冰冷的手指指向少年“折鸢”。 心思敏锐、眼神毒辣的长公主啊,当场就揭穿了银月缶的伪装。 徐师立刻道:“不寿拦住三戒虫师,亦斌去找颜小姐,我看好小娘子。时禹,你——” “不。” 长公主只觉得“折鸢”冰冷的目光杀了过来。 “擒贼先擒王。” 三戒、虫师以及大部分兵力都部署在银月缶旁边,相比较而言,长公主身边的侍卫的确单薄许多。长公主与银月缶相较,绝不容易被打入下风,她立刻明白过来银月缶的盘算,一秒也不浪费就往红辛身后躲。“折鸢”一支朱笔堪比任何致命利刃,要不是红辛被长公主拉着身子摇晃,刺中的就不是肩膀而是喉咙了。 “银月缶!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行刺长公主!”虫师立刻操控数以百计的虫军,非把银月缶咬穿个窟窿不可。 最为惜命的长公主没有料到会遭刺杀,明明给出他们一天的宽限期,这群脑子坏掉的家伙竟然还是一意孤行,对自己拔刀相向。看着红辛重伤倒地,而真正死的人险些就是自己。 这场和谈再无可能。 她立刻动了杀心,铁青着脸色下达诛杀令:“我有心招揽,天底下竟然有这般不知好歹的人?好啊,就算你们有父皇的免死金牌又如何?我倒要看看,父皇在他的亲生长女,和一群不知由来、不敢露脸的鼠辈之间,会选择谁?来人,不必手下留情,都给我杀了!” 虫师赶到长公主身边进行保护,三戒带着府兵,无数间隙中还藏有密密麻麻的毒虫,这下子,银月缶只差几步之遥便可进入墨菊堂却被包围得死死。 阿执从来没有遇到这般危险的局面,表面上看去,她为银月缶一方增加了人数,实则拉低了战力,情急之下,她又一次想到,不如以自己的血释放出妖兽的天性,闹得长公主府大乱才好,伸手摸去,才想起来匕首被没收走了。“折鸢”狠狠瞪一眼:“止血药用完了对不?你这么着急求死?”他挑了几人中负伤较重的徐师,嘱咐他:“趁机带她走。” “时禹,那你——” 三戒挥动着禅杖,虫师操控毒虫,长公主一声令下,府兵涌上,刀光剑影,杀声一片。银月缶五人被团团围在其中,四面受敌,不管哪一面都铜墙铁壁一样无法突破,作战的空间被挤压得越来越小,劣势再明显不过,面具人单独来讲功力完全在府兵之上,不输于三戒虫师,无奈抵挡不住敌方源源不断的兵力补充,五人气力逐渐衰竭,这一局恐怕难以翻转了。 趴在墙头的豆子李并两三个除妖师看呆了眼,掉了对的人面面相觑,都看不懂局面了:“现在该帮谁?” 有的说:“肯定帮长公主。咱们不都想认了长公主做主人吗?” 还有人说:“可折鸢怎么跟银月缶在一起?玄纯老前辈与我有恩啊。” 豆子李抓着头皮:“怎么回事啊!不是要抓梅花妖么?怎么开始杀银月缶了?” 较高的灌木丛中闪过云嬛的面庞,她身后的高大男子总算在银月缶与三戒虫师混战时赶到,趁乱推走轮椅,与云嬛先行躲避。 “要动手吗?”启明问。 “对方人数太多。” 云嬛遥看着徐师的身影。他腹部中刀,后背无法直起,略有弯曲着。 她深吸一口气。 你没死在我刀下,可别在这儿丧命。 云嬛想。 第164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34) 一片。 又一片。 兵刃相接,厮杀声响。 就在墨菊堂的牌匾下,银月缶与长公主一方混战。 晴朗的天空里飘下一点又一点的红色。 蒋亦彬已经重伤到失去意识、视线模糊,完全靠着不死的直觉挥刀。颜小姐就在里面,好不容易穿过生死隔阂,明明距离她如此近了,他怎么可能后退一步。 纵使银月缶中最强的四人也终究会顶不住二十倍、三十倍敌人轮番的攻击。三戒大喝一声跳入圈中,转点程不寿,两人打的难分胜负,这就又给银月缶分走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战力。徐师带着腹部被云缳刺中留下的深深伤口,一手挥动长箫,一手舞剑,冷不防背后遭人袭击,两柄雪亮的刀齐齐砍来,而面前的一左一后两人趁机夹住了他的兵器,叫他不能脱身,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虫师操控的毒虫趁机爬上了他的靴子,伺机寻找任何一寸裸露的皮肤,咬上一口。 “嗖嗖”两声,身后偷袭的两人应声倒地。徐师吃力地飞起两脚,力道很足,踢翻面前的一排府兵,脱困。 专属云缳的利箭直插在府兵心口。 放眼望去,灌木丛中似乎有身影。 他转身继续投入战斗。 面具少年嫌弃垫高了的鞋底碍事,冲着旁边的石头“咔嚓”两声踢掉,瞬时间身影更加矫健,如同飞鸟一般耍的大群敌人团团转,刀剑追踪也跟不上他的脚步。虫师当然盯上了这个劲敌,指挥着毒虫朝他进攻。少年人躲过一柄伞来,撑开,打掉飞来的、爬来的虫子,同时射出朱笔,穿过繁杂混乱的人群,有准又很直冲着虫师而去,吓得他赶紧躲开,慌忙中掉了陶笛,手中失控,毒虫涣散。 “死小鬼,看我不杀了你!” 躲在灌木丛中的除妖师看不下去了:“不行,本家人不打本家人,折鸢再怎么说也是玄纯前辈的唯一弟子,不能就这么死了。” 旁边人拉住他:“可折鸢是银月缶啊,跟长公主作对的。” “一定有什么隐情,先救下来,回去问个清楚。”于是,这位除妖师抓起地上的沙土,用嘴一吹,顷刻间在墨菊堂前制造了一场小规模的沙尘暴,迷得众人都睁不开眼睛,吹得毒虫七摇八晃,风向旋转,还有些虫子随风沙一起冲着长公主和虫师而去,吓得一群女人尖叫连连。 蒋亦彬闪过众人,奔着墨菊堂而去。 “不行,不能跟长公主作对!”除妖师们一见内部有反水,都开始攻击那位试图相助的除妖师,将他按倒在地上,准备押送给长公主处置。 风沙渐停。 被吹散了的红梅花瓣再一次飘落下。 一片。 又一片。 长公主回头看见蒋亦彬试图进入墨菊堂,厉声道:“把银月缶都杀了,一个不留。本公主重重有赏。” 呼啦啦——府兵们赶在蒋亦彬前头,以长枪为墙,宛如河堤拦住洪水一般截住了他。 蒋亦彬杀红了眼睛,龇牙的时候满嘴都是鲜血:“都给我滚开!” 救回颜小姐心切的他没有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与银月缶其他几人被府兵冲散,此时身边没有一个能搭把手的同伴,这一片银闪闪的长枪刺来,他便血溅墨菊堂了。 还有阿执。她很快就意识到,想要在这般混乱的战斗中保证不受伤,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纵然有面具少年和徐师的掩护,她左躲右闪的,很多时间都是抱头躲避的姿势,只能趁某些府兵没发现,暗中出击,能帮银月缶解决一个是一个。当府兵们冲散了面具少年和徐师,他两人为她筑构起来的防线就垮掉了,命在旦夕的阿执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分心去想,如果某一刀某一剑刺来,自己挂彩重伤,这成群的毒虫扑上来啃掉自己,一定不会花很长时间吧。 她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了这个爹娘极力隐瞒的秘密。 她的血远比普通人的更加鲜美,有着令妖兽着迷发疯的神秘诱惑。 阿执一步步向长公主的位置挪去。真要流血,也得距离银月缶远一点,就站到长公主身边,到那时候,疯狂的妖兽不会区分是她还是长公主,银月缶就脱困了。 空中,接连飘落的红梅花瓣越来越多。 忽然间,宛如天公开了一道口子,专门从天上往地上倾倒一样,无数的血色红梅花瓣“哗啦——”一下子,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所有下场的和身在场边的除妖师,手中的寻妖罗盘指针开始疯狂转动。 “梅花妖!” 红梅花瓣以触碰人类皮肤的刹那就留下可怖的绞命锁血纹,掩盖了娇嫩花朵本身的柔柔弱弱:长公主府兵没有发动进攻之前还都整整齐齐戴着面具,一打起来,脸上的面具当然被打掉、碰掉得七零八落,乍眼一看,竟然有一大半士兵的傩戏面具都掉了或者歪了。凶煞的红梅花瓣扑来,比虫师操控的毒虫还要精准,贴上任何一寸皮肤,立即渗入皮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布开血纹网络,绞命锁如从蛇形一样穿梭,缠住企图伤害阿执的士兵脖子,“咔嚓”一声,又一条命幽幽飘向地府。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红梅花瓣再一次、不仅仅攻击长公主一方的人马,就连毒虫也是范围内的目标,花瓣裹卷虫子,“滋啦”一声,任他再厉害的毒虫,也得化为脓水一滩。 三戒打向程不寿,红梅花瓣落到他的禅杖上,多么可怕的力量啊,手腕粗的禅杖柄竟然,啪的一声断裂两半。 最可怕的,是在墨菊堂前,口令喊出,府兵整齐划一,一整排利刃同时刺向蒋亦彬,转眼就能把他给扎成一只刺猬。前所未有之大片的红梅,这回不是从天飘落了,而是宛如藤蔓依附直木而生,缠绕上了一整排的长枪。士兵们看着从握住长枪把柄的地方伸展出来的枝丫以及上面开放的梅花,惊叫惨叫连连不断,更邪门的是,梅花枝子把他们的手捆绑在了长枪柄上,这枪竟然就扔不掉了。整齐的长枪阵立刻被打乱,无一刺中蒋亦彬。 第165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35) 府兵当中也不知道是谁喊了声:“先除掉银月缶!”大家连忙转去,枪头对准,再刺蒋亦彬。在这二三十对一,且唯一的目标还是重残的情况下,蒋亦彬生还的几率真的不能再低。 天上飘落的红梅花瓣,可一点儿没有让蒋亦彬惨死的意思。 紧接着,忽地妖风四起,周围墙壁上瞬时映出千千万万红梅花摇曳的倒影。只不过所有人都专注于杀掉面前的敌人,没有人注意到罢了。 接下来的事情,这场发生在长公主府上的梅花妖血饮,在很多年后依然为除妖师们口口相传,因为即便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妖兽世界里,也没有人听说这般诡异的可怕场景。 阿执瞠目结舌,指着不远处数量极大的魅影:“这……这……” 墙壁上的暗色梅影,居然一个个走了下来,梅树枝妖冶伸展,化作手臂,枝头的梅花变作脸庞,一道道梅影从平面变得立体,都成了活生生的血红色女妖。 银色的枪马上就要扎入蒋亦彬的胸口,梅花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伸出七八只枝丫变成的手,裹住士兵的脑袋,在皮肤下面种下梅花印,瞬间结成绞命锁,“咔嚓”一声,脖子断掉。 “啊……啊啊啊啊啊……” 兵阵发出阵阵惨叫,蒋亦彬震惊地看着敌人一个个被梅花妖变成了麻疹遍布全身的具具尸体,这群残忍的女妖杀得欢乐,花枝打向府兵的同时差点儿触碰到蒋亦彬,凡是见过梅花妖可怕之处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躲避,蒋亦彬也不例外了。难就难在,他的全身因重伤几乎麻木,闪躲的速度不快,不幸叫梅花枝触碰,一朵梅花掉落在了他满是鲜血的胳膊上。 “小心呀——!” 按照这群府兵的死法,蒋亦彬不该例外,应当顷刻间被绞命锁给杀死。奇怪的事情又来了,这朵梅花好像水珠不沾鸭毛,从他的胳膊上滑落,不在他身上种任何血纹痕迹。 迅速解决掉围攻蒋亦彬的府兵,这群梅花妖盯准了三戒、虫师等人。 “快快,下场除妖!”在旁边灌木丛里藏了很久的除妖师们这才敢露出踪迹,不内讧乱斗,暂时不选择长公主也不帮助银月缶,只是专心于各凭本事除妖。豆子李伸手进布袋里,边抓豆子边骂虫师:“你m-d一堆死虫子废了老子多少豆子?都不够打梅花妖啦!耽误我领赏钱。” 那边的三戒和虫师意识到梅花妖数量之多和下手之狠辣,只好先放弃银月缶,保护长公主更要紧。 梅花女妖高高低低,列成一排,伸展着胳膊,静止成了梅树状,她们全都无面孔,只是一抹的血红色。 紧接着,只听为首的梅花妖“嘶嘶啦啦”发出渗人的声音,所有的梅树妖精再次恢复成人形,与除妖师和长公主府兵混乱绞杀。 豆子李惨叫:“这都是些什么鬼!怎么这么难打难缠?” 其他除妖师也逐一发现,这群花妖带着一百分的怨气,分别在梅树、梅影和女妖之间变幻莫测,一个不小心就被狠烈的下手,形成绞命锁,眨眼间两名除妖师命丧黄泉。君安城摆了这么多次除妖场,这回对战梅花妖,竟然是最艰难的战役。于是大家开始叫苦不停。 虫师派出百毒虫也不能咬死梅花妖,反而被层层花瓣包裹,直接化作脓水。三戒打出禅珠,虽然能把女妖打到魂飞魄散,可架不住枝头重新开出梅花、梅花再次长出女妖,反反复复、循环再生,根本没有穷尽。虫师很少吃这等败仗,狠狠呸了一声:“比毒虫海难缠!” 启明握紧了夺回的长剑,见云缳还没下场,问:“要等到两败俱伤吗?” 玉面刀一双锐利的眼睛紧密盯着任何一处的动态:“花妖从来不经打,妖气也是弱弱的。除妖师数量又多,怎么都改赢这场仗。真是奇怪。为什么感觉她们的凶杀气势不亚于豪彘飞耳?” 她远远看着蒋亦彬佝偻的身影,每往前一步都可能一头栽倒地上。忽然间,心中有了个解释。 “梅花妖无面。” “是,无面。”启明确认,他担心花妖杀向云缳,已经拔出了长剑。 云缳伸手按住:“我们不参与。” “可是——” 玉面刀目光灼灼,观察着疯狂厮杀的女妖们:“看她们之中,哪一个现露脸。再下场不迟。” 银月缶等人总算脱困。这回,不仅是三戒虫师等除妖师、长公主的府兵,还有毒虫也都被梅花妖掀起的血红色花瓣阵给挡在了另一侧。通往墨菊堂的道路瞬间通畅了。阿执左右看看,百般不解,小心翼翼观察自己的手背,没有任何血纹痕迹。太奇怪了! “这些梅花妖,在帮我们吗?” 面具少年回头看了眼墨菊堂,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成了十足血人的蒋亦彬,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往墨菊堂的方向挪动。 长公主指着蒋亦彬:“快拦住他!”可梅花妖数量太多,几乎组成了一道隔绝两方阵营的墙壁。纵使长公主算尽机关,暂时也无足够兵力突破梅花妖的防线,只能睁眼看着银月缶冲进墨菊堂,救走颜小姐。 “三戒、虫师,赶紧想办法!”她怒道。 虫师忽然灵光闪现,大喊:“植物皆属木,用火烧!” 点起熊熊烈焰的火把扔进梅花树妖之间,哗啦啦——好一阵的摧枯拉朽,女妖们发出“嘶嘶嘶——”的哀嚎,任是绞命锁精准夺命,毕竟真身都是植物,哪里经得住火烧? “还没露出真容?”云缳看得仔细,梅花妖都被烧成了灰烬,还是保留着没有五官的血面。 三戒一见有戏,立刻率领府兵以火炬驱散梅花妖。这群柔弱的女妖啊,面对最害怕的火把,竟然没有丝毫退却之意,一个个怒气冲天,与府兵们正面叫嚣。 “嘶嘶嘶——” “嘶嘶嘶——” 虫师一愣:“不对!梅花妖会说话?她们在说什么?” 三戒赶紧侧耳去听。 “嘶嘶嘶——” “嘶嘶嘶——” “我不准你们伤害他——” “绝对不准——” 第166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36) 三戒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为何梅花妖说话的口气怪异,想通了为了花妖竟然以人的怨气为食,才变得如此不可抵挡,也看明白了为何梅花妖专杀长公主一方,却护着银月缶进墨菊堂,他大喊着提醒长公主:“恐怕在帮银月缶救走颜小姐啊!” 长公主眉梢高挑,不解地自言自语:“梅花妖竟然是来救颜小姐的?” 阿执的脚步稍有停顿,想回头看看战况,就被面具少年一把拉走,去追赶蒋亦彬。 “你发现了吗,梅花妖在帮我们!”阿执惊喜道,“我们有希望救回颜小姐!” 他却明显的,十分心烦意乱。 徐师和程不寿快步赶上,扶着蒋亦彬往墨菊堂里冲。庭院深处远离厮杀,竟然十分寂静。 “太好了!”推开这扇门,就能找回颜小姐,程不寿大呼过瘾。 徐师也为蒋亦彬高兴,虽然不确定他还有没有意识、能不能听见,还是低声道:“苍天不负有情人啊。亦彬,我们一定能救活她。” 不能说话的蒋亦彬嘴角一动,瞬间热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流出。 梅花树下,她的倩影飘飘摇摇,乌黑的长发宛如绸缎,精致的脸庞稍转过来,朱唇轻启,展颜微笑的刹那,整棵树的梅花都迎着大雪开了。 “好呀。” 她笑了。 “此生与你了。” 终于找回你了。 他想。 我再也不会放手。 正是银月缶五人欢天喜地之时,谁都没料到接下来反差剧烈的陡转之下。 忽然—— “吱呀”一声。 蒋亦彬鲜血淋漓的手还没触摸门框,墨菊堂的门竟然从里向外打开。 “颜——” 走出来的,是个右手持弯刀的侍女,一看她的装扮,尤其是裙摆,阿执忽然觉得,与天王庙中坐在轿子里的人很像。 她手里的弯刀上,红色的血滴滴答答。 侍女面无表情,朗声开口,声音穿透被烧得噼里啪啦的梅花枯枝,向主子做最后的禀报:“奴婢已按照长公主吩咐,在银月缶踏进屋门之前结果了她性命——” “你——!!” 还没等血目偾张的蒋亦彬狂暴地抓剑,侍女毫不犹豫,将弯刀反插进了自己的喉咙,顿时口喷鲜血,断气身亡。 蒋亦彬僵硬的身体慌慌张张踢开侍女挡门的尸身,却被门槛绊倒,扑在地上,牵动伤口,那必定无比疼痛,可他麻木着,没有任何反应,幸好阿执和徐师赶上前去搀扶,蒋亦彬手上的伤口被刀割极深,他管不了了,他顾不上了,吃力地向里屋走,双手张开,半个身子的力气压在阿执的胳膊上,继续扯大伤口,阿执转过脸去,不敢看露出的白骨。 地上血迹斑斑,弯弯曲曲引向床边,透过一层火焰,看得到,那里的被褥、帘帐全都染透了血色,躺在其中的已经断了气的人儿,更是血肉模糊成一片。 有谁的心,能经受得住第二次撕裂和死亡呢? “放开我!放开我!” “来不及了,我们要赶紧走。不然整个墨菊堂也会烧塌。”徐师按住往火堆里冲的蒋亦彬,无奈地看着越烧越大的火势。心细如发的长公主,既然能在颜小姐身边安排最后一名杀手,当然也早就下令搬走了墨菊堂里里外外任何盛放水的器皿。 多么恶毒的毒蛇!无论生死都不让他俩相见,剖死颜小姐后,连一具冰冷的尸体都不留给蒋亦彬。 被逼疯了的蒋亦彬纵身往火海里跳,徐师拉不住,阿执被他扯得差点儿也被火焰烧到,幸亏面具少年及时扯住她的衣领,把她救了回来。 “怎么办啊!”阿执急得直哭。 屋外,盛极一时的梅花妖几乎全被火烧成灰烬,不同程度挂了彩的除妖师和府兵围堵了墨菊堂的门;屋里,火苗窜上了床笫,烧上了屋梁。银月缶真的是,又一次陷入了进也不能、退也不能的境地。 蒋亦彬扑进火海。如果说一颗碎裂的心,凭借着轿子里露出裙角的那一点点希望,能够重新粘合起来,但其实已经无比脆弱了。死人复生、生而再死,他失去她两次。 “咯啦——” 心脏连带着血脉再一次崩裂。他完全没有了求生的念头,带着这一身为了寻找她而背负的伤,去到另一个世界吧。 眼见着火苗围住了蒋亦彬,高温热力让银月缶无法靠近。面具少年紧紧拽住阿大哭的啊执,徐师和程不寿严阵以待,准备拼尽最后的力气,反向杀出一条活路。 长公主冷峻的面孔映着墨菊堂里的火光。半晌,略叹口气:“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三戒道:“公主先别靠近,等我们确定了安全。虫师,你要好好守着,千万小心梅花妖再来袭。” 虫师看了眼脚下的灰烬,很不屑地踩一脚,做谢幕一般的总结:“都死光了。里面的银月缶,也要成灰了。” 紧跟着虫师的话音,豆子李大叫:“不对不对!你们快看!” 火光冲天,吞没了墨菊堂的木榫建筑和其中诸多的木质家具,可奇怪的是,这火焰形状和颜色都很奇怪,本该是刺眼的灼热,不知从何时起,渐渐被血红色浸染,也没有了烧伤皮肤的热力。 手中罗盘指针直挺挺冲着墨菊堂,除妖师们挥动着兵器法器,大叫:“梅花妖!” 血红色的大量梅花瓣环抱之中,安安全全站着毫无烧伤痕迹的五人,蒋亦彬彻底昏死过去,气息极其微弱,可以算是半只脚追随颜小姐进了地府,徐师扛着他,低声道:“时禹,得赶紧给他医治。” 长公主咬牙切齿。老天就这般眷顾银月缶吗?为什么还没死?这群面具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刀剑砍不死,毒虫咬不死,打不死烧不死,你们怎么还不给我去死!但她因为惧怕梅花妖,只得连连后退,一面指挥除妖师带着府兵进攻。 启明推着轮椅,听从云缳的话,悄悄来到侧边,不参与战争,只是旁观。云缳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情。 笼罩了墨菊堂的红色梅影深处,终于,融出了个女子的身影。 第167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37) 三戒认准了重重血色梅影,大声提醒众人:“真身在那里!” “能看得见吗?”启明轻轻转动轮椅方向,让云缳方便看清梅花妖的面孔。 玉面刀吸了一口气。 “你认识?” 因为与蒋亦彬同为银月缶,她当然见过颜家小姐几面。 梅花女妖张开千万似手臂的枝丫保护住银月缶,她有着与颜小姐一样的面孔。 除妖师们当然不知道颜小姐长相,但他们都亲眼见识过梅花妖的厉害,利剑出鞘,但是不敢贸然攻上前去。府兵们脚踩梅花树烧干后的灰烬,严阵以待。长公主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后退半步,身边的侍女连忙扶稳了她:“不可能!她是个人,怎么变成了妖?” 启明见云缳不说话,问:“要我杀了梅花妖吗?” 一心求财的云缳此刻却兴味索然,见墨菊堂下起了轻烟,摆摆手:“今天的赏赐,咱们不要了。”说罢望了眼被围困的徐师,他腹部的伤口血染了大片衣服,接着,叫启明推着轮椅悄悄离去了。 不明真相的三戒还在下令诸除妖师:“大家一起上,铲除这妖孽。”所有人戴好傩戏面具,撕了衣服布条尽量裹住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高举着火把,踏着梅树枝的灰烬步步上前,走入了平地而起的淡灰色轻烟之中,弓箭手押后阵,箭头裹了浸透油脂的面部,随时可以烧毁钻出来的梅树枝,大家准备与梅花妖决一死战。 阿执紧紧抓着面具少年的手,左右看不到逃生的路:“可怎么办?” 血色的梅花妖——亦或者颜小姐?这就不清楚了,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轻轻靠近伏在徐师肩膀上的垂死之人,目光悲伤,落下来的泪珠变作了梅花瓣。 三戒一声令下,除妖师与府兵拧成一股绳,冲进墨菊堂。百余人双脚乱踩乱踏,地上的余烬翻滚,轻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高,竟然一缕缕具了形态,重新变回成梅树枝,从地面伸出,就好像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灌木丛,带着小刺,正好勾住了众人的腿脚,这回的树枝更加坚硬,而且出其不意地从余灰中凝出,打了众人个措手不及。 “呲呲——” 这是尖利的树枝划破士兵们衣服布料的声音。 “嚓嚓——” 更可怕的是,这些木植竟然堪比利刃,戳得破士兵们的盔甲。 “哎呀!我被梅花妖伤到了!” 一声尖叫,众人顷刻间慌乱,哪里还顾得上追杀藏在墨菊堂里的银月缶,先保命要紧啊! 大家赶紧低头去看,就听见一阵阵惊慌: “我也流血了!” “梅花妖啊!” “血纹扩张开了,快救我,救我——” 要怎么躲避从地面深处上百的梅花枝?除非张了翅膀能飞到空中吧。可惜府兵们都是地面上生活着的人,双脚不可能离开地面,唯一能做的就是拔腿逃跑。 哎!真的太可怕了!连逃命的路,都被梅花妖切断。 地面上长出来的梅树枝越来越大,茬茬巴巴,竟然还坚硬到不容易砍断,这就把脚踩在这块地皮上的人都给架空,固定住,就好像悬挂在空中的人偶,叫他们一个也跑不了,只能大呼救命,干等着梅花妖的绞命锁一个个套到身上。 长公主方的人马死伤大半,银月缶区区五人竟然还捉拿不下。三戒本着擒贼先擒王的目的,一马当先,挥动禅杖打折梅树枝,准备冲上前去,砍下梅花妖女的头颅。此时的女妖正化作秋水伊人,悲伤地靠着濒死的情郎,朱唇微启,痴痴喃喃,寥寥些个字眼。阿执看到昏迷过去的蒋亦彬,眉梢动了动。 墙壁上再次出现重重叠叠的梅影,这回与之前不同,那梅花妖影向银月缶五人招着手,一面指着堂后破墙开出来的一条出路。 “走。”面具少年拉着阿执,程不寿跟上,徐师还有些犹豫,颜小姐化作的梅花妖与蒋亦彬难分难舍,亦手亦枝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继续向他喃喃,蒋亦彬紧闭着的眼睛,眼角居然流下了泪珠。阿执突然间看懂了梅花妖的口型,她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想你受伤。” 这一带走蒋亦彬,怕是再见面,得是两人同归地府之后,两缕灵魂之间的缱绻悠长了。 “快走吧,来不及了。” 徐师咬紧了牙。梅花妖的眼泪叫人心碎。如果能叫醒蒋亦彬就好了。 三戒一个箭步,持禅杖冲进来,大喝一声:“呔!贼人休要跑!” 梅花妖突然放开了捧着蒋亦彬脸的亦手亦枝,颜小姐的面孔不见了,粗大的枝头一朵人脸一样大的巨型血梅花。妖兽“滋——吱恰——”一声嘶吼,反身扑向那冲进门来、抡起禅杖试图敲死蒋亦彬和徐师的三戒。 -------- 人也能成妖吗? -------- 亦或者,正确的问题是,妖能够变成人吗? 不止长出人类的五官,学会人类的举止,拥有人类的心跳,还要感受到人类的情爱和悲欢,是捻碎柔肠化玉珠的温柔。 这个问题,从我作为一棵幼苗破土而出的时候起,就一直思考着。 世间妖物万万千千,别说生来会呼吸的生灵,就连一块石头、一滴水珠,也可以修炼成妖。毋庸置疑的是,花妖在所有妖兽中拥有最美丽的美貌。 所以,如果化成人形,我们只看得上俊男美女,只愿意借用一等一的相貌。 比如这位一身华服玉珠的齐安长公主。 于是,我便扎根瓷盆中,悄悄生长在了她的府邸。我想着,如此美貌华贵的公主殿下,我能成为她,该多好。 那时候,我的确谋划着,有朝一日,我会夺走她美丽的脸庞,坐在玉盘珍馐面前,命令无数侍女前来伺候。 为了引她注意,我年年准时冒着风雪绽放,等她靠近树枝、抬手拈花的一刻。 直到后来我发现,这个女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她根本没有心;她家缠万贯,在君安城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一副铁心石肠肃清所有对手,却从来不知婉转柔弱为何物。这般丑陋的东西,当我看清了之后,绝对看不入眼的。 第168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38) 这府邸上已经没有我想要的了。 从瓷盆的土壤中抽出一条根,趁着月色悄悄迈到盆边缘外。我打算离开。 “快快快,赶紧收拾好屋子。” 有人举着火把匆匆跑来,正巧从我的面前走过,我停止了树根的移动,就如同人类暂停了脚步。所有人行色匆匆,没发现盆种的梅花树现出真身,还企图不辞而别。 为首的女子来来回回指挥着:“赶紧打扫干净,这边这边,把床铺好。大夫请来了吗?没有?还要多久?人都快搬进来了,就在后门,一刻也不能等。你赶紧给我去催!告诉你,要是来迟了,救不活她,长公主先把你沉井去。那边的,药材取来了没有?还没?大夫都来了没有药材,我看你是打算主动挑井里是吗?” “是是是,红辛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 “你们都给我听好!”名叫红辛的女子板着严肃的面孔,十分威严地向一群小侍女下令,她的仪态可谓得长公主真传,“谁敢说出去墨菊堂的事,一律沉尸井底!” “是!” 我的修为不深,尚且不能像许多法力高深的前辈那样,从植株里凝聚出元体,御风飞走,现在的我只会一步步挪动笨拙又繁乱的根,走路的速度比一个老太太快不了多少,还容易自己把自己绊倒。 唉。这灯火彻夜通明的,看来今晚我走不了了。 并不着急的我,干脆带着看戏的闲心,收回树根,盘踞在地方不大的瓷盆中,一面伸长树枝,去瞧长公主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四个小厮分别抬着一角,一口棺木趁着夜深人静迅速运了进来。 “快放到床上,都给我轻着点。”红辛抬手一巴掌打了某个小侍女,骂道,“人都死成这样儿了,你还往外拖拽?你拽鬼呐你。给我拉下去。看着她真心烦。”然后,不管那个无辜的小侍女如何哭求,家丁们赶紧堵了她的嘴,不知道拖去哪里。依我的经验判断,大概是这府上教训下人时最常听到的字眼,“沉井”去了。 白胡子大夫都快叫人给套上牛鼻子环,就差直接拉着他的胡子拽到红辛眼前。 “大夫,长公主可亲口说了,屋子里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死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算用婴孩的血来吊命,也得保她活下来!” 引着老大夫进屋之前,红辛忽然转头来,阎王敲门一样警告:“墨菊堂里面发生的事,就留在墨菊堂。您要是敢传出一句话——” “不敢不敢!”七旬老人颤颤巍巍,赶紧为床上的人问诊,他不由吓了一跳,听那声音,好像见了鬼,“这这这……这人刚死,怎么可以……” “嘘!” “女官大人啊!” 我听到“噗通”一声,大概是给他吓到跪下来了。 “此人早该气绝,无回天之力啊!” “胡说,那她怎么还有呼吸?” “只是须臾之间便过去的事。” “不行!长公主说了,你要什么药材,府上都有。人,必须保下来。” “这……”老者十分为难,“那敢问女官大人,此女子因何故……” “住口。该你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不该你问的,你就别问。” 那夜之后,我直觉地发现,当晚很多参与了移尸的下人,莫名消失在府上。墨菊堂里伺候的侍女和守卫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所有人不敢明面儿上谈论。大门紧闭,窗户紧锁,里面黑洞洞的世界里,到底漂浮着什么样的魂魄呢。 -------- 我完全能够感觉到屋子里散发出来的死尸气息。正如老医者所说,那人根本没法儿治。她皮肉都开始腐烂了,人类虽然闻不到,但作为更有灵性的植物和妖物,我当然很容易察觉。 可她竟然还没有彻底断气。 我作妖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听说过。 “执念”。我想起来了个字眼。据说这是人类的特性之一,能让本该如流水的心思在某一处蜿蜒曲折的地方,或某一个深邃沟壑永远静止、凝滞。不流动的终究都是死的。“执念”,是身为花妖的我不能懂得的。 我很好奇从坟墓里挖出来死都死不成的人,从棺材里搬出来救都救不活的人,现在躺在墨菊堂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这天,我悄悄在枝头开出一朵不合时宜的红梅花,散落了花瓣,借着清风,跟着刚调到墨菊堂名叫小娟的侍女,钻进黑洞洞、死沉沉的屋子。我实在想要一探究竟。 我看到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颜小姐。 老中医开的人参等名贵药材暂时勉强吊住了她性命,她的皮肤表层还没有腐烂,可浑身的尸臭越来越浓。我很奇怪,为什么人类的鼻子闻不到。如果他们能稍微跟狗儿拜师学学,大概就放弃了医治颜小姐的妄念。 小娟总觉得屋子里有鬼,特别不喜欢晚上一个人守在颜小姐身边,匆匆给她硬灌了药水,溜出门去找莺儿了。 我的一片花瓣暂时停靠在颜小姐苍白的嘴唇上。 我打量着她,想象着她的皮肤底层如果不浮现尸斑,她的脸上如果不这么苍白,如果嘴唇多一点血色,如果脖子上没有一圈又一圈的青紫色勒痕,她还真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她的五官小巧精致,微笑的时候一定是柔柔的,而不是长公主不苟言笑的严肃和老成。她的眼睛张开会是什么样子呢?也是长公主那样的冰冷和充满算计吗?还是带着脉脉柔情呢? 我就这么看着她,越看越顺眼,越看越上瘾,对于她为什么被长公主挖坟并藏到墨菊堂,我一直不晓得背后的故事。我就这么被莫名吸引着,想看她醒来,想听听她的声音,问问她到底怎么得罪了长公主这么个恐怖的主儿。 直到老参也吊不住她的性命,三魂七魄中有一半儿飞离了她的身体。 那天我还是借助着一片红梅花瓣贴在她冰冷的唇上,小娟和莺儿都不在,墨菊堂里死气沉沉。 忽然,我听到背后传来凄惨的声音。 “我不是死了么……何故停留在这儿?难道,此地是阴间了?” 第169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39) “这里才不是阴间。阴间不会有被褥给你枕给你盖,也没人天天给你熬参汤。这里是齐安长公主府。”我转过头——哎,只有一片花瓣的我想调转一下可真费劲儿,这闷死个人的屋子关着门堵着窗,一点儿风都没有,无处借力呀。 然后—— 我直愣愣地看着,被她满含泪水的悲伤眼神给穿透了。 “你该庆幸,你还活着。”我看着她的寿衣布料褶子里满是泥土,“齐安长公主挖你出来,可真是万幸呀,你还没完全死掉。长公主一定是你的闺中密友喽?话说回来,你是谁家的姑娘?我只听说你姓‘颜’。在这府上我也呆了挺久,从没见你来过。你这刚从坟里挖出来,也没有家人来看你,大概还不知道你没死成吧?长公主也真是奇怪,如果与你是闺蜜,怎么不赶紧通知你的家人呢?哦,我明白了,是怕医治不好你,叫你的家人伤心两回。你自己可得争点儿气,赶紧好起来。”说完我就开始想,凭长公主那剑戟森森的心,真的会变成如此温柔体贴吗?至于颜小姐,她活着的时候大概能跟长公主旗鼓相当?不然,什么人敢靠近她说些私密的悄悄话? “颜……颜……” 是了。刚刚脱离肉身的魂魄迷茫感十分强烈,存留人间的记忆大多仍在肉体上,可得一阵子才能记起来她的身世,以及为何上吊自尽。 我料错了。 颜小姐的确恍惚了好一阵,也没想起来她生前究竟是谁。 可我忽然间感受到眼前这个魂魄的阴森戾气,对,就是恶鬼的模样,她竟然伸出苍白的双手,她的手原本还裹了白皙的皮肤,有些血肉,竟然突然间变成森森白骨利爪。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一股十分强大的怨气从这个魂魄身上散发出来。对于我来讲,可真是太好了,我作为一介修炼未成的花妖,最喜以人类强烈的情感为食,这可是能够大大缩短我修行时间的,也是为何我十分想要体验人类七情六欲的原因。我好像半年未得点滴雨水而快要干到松脆断裂的树根,扒在魂魄的身上,贪婪吸食着她的愤怒和悲伤。 真是世间美味啊。 “天啦你干甚么?” 回过神来,我看到颜小姐的魂魄,竟然要掐死病榻上颜小姐的肉身。我吃惊地看着魂魄的白骨抓冲过去,对着床上人儿的脖子抓了个空。 “魂魄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你无法触碰凡间的一切。” 魂魄大力扑倒床上,狠狠聚齐变成白骨的双手砸向肉身。当然了,就与我刚刚所说一样,她现在,说白了只是一缕烟魂,白骨从颜小姐的面庞、双肩、腹部穿过,什么伤痕都留不下。 我匆匆在屋里寻了面镜子,惊讶地看着已成人类相貌的自己——我与颜小姐同貌。要知道普通花妖修炼出自成的人形可是要上百年甚至千年之久,能在一瞬间借到人类的模样,品尝了久留不去的魂魄强大的怨力,我也真够幸运。 我十分开心地对镜梳妆,就像很多次看到侍女们为长公主做的那样。这位颜小姐拥有者几乎同样长的黑发,她的面容相较于长公主更加精致,虽没有那般倾国倾城,却有着惹人喜欢的柔美。忽然间我想,能借到颜小姐的容貌也挺不错呀。 “你为什么这么想死呀?”我贪婪颜小姐魂魄的怨气和悲愤,想要更加激怒她。我自我安慰着,虽然会让她感受到人间撕心裂肺的痛楚,但我这也是在帮她回忆起前生忘事,作为回报,她分我更多魂魄所不需要的强大气场,很公平嘛。不然的话,怨气和怒气压在心底发泄不出去,这么美好的一位小姐就要彻底化作恶灵了。 “为什么要死?为什么呢?我想不起来。为什么呢?” 强行逼魂魄还原回忆,也难怪她痛苦万分,灵力很快倾塌,就连她魂魄的形态也出现模糊。 我还在着迷于镜中颜小姐长在我身上的模样。我想伸手去摸摸这张脸,感受一下肌肤的触感。我只在很短暂的时间里触碰到了死人毫无弹性的肌肤,然后,我的手也开始形状模糊。 哎,颜小姐呀,你能不能争点儿气,再给我发一次大火,再迸发出更多的怨气,以你的魂魄为食,我就能获得一具真正的肉身啦。 所以我得更加惹怒她。所以,我不能因为她的伤心断肠而心慈手软。 “你看,你这么痛苦,生前一定经历了什么?一般来说,能起死回生不是大好的事情?多少人在临死之前,散尽家财也要求得的唯一愿望就是活下去。长公主救了你,你明明有机会——虽然看你现在的样子,活下来机会也不大了。可自己的魂魄掐死自己的肉身,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哦。你快好好想想。你爹娘是谁?你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托着腮帮,一连串儿问出好多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直到—— “——你成亲了没?” “成亲。” 我打个响指。魂魄的能量开始波动,竟然连同我的“心脏”,跳了一拍。 这可是从来没有体会到的感觉。 我捂着胸口,大声喊她:“对对,你成亲,你成亲了吗?还是定亲了没成亲?还是刚成亲?你的反应这么大,就是成亲这回事啦。快快好好想想,发生了什么?你的夫家是谁?” “蒋……” “蒋什么?”我兴奋地趴在魂魄后背上,一口一口咀嚼这至上的美味,每一口都让我更加痴迷于这个魂魄的悲伤、悔恨,我更加惊讶,更想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想知道有一种我不能够描绘的极其强烈的情愫,究竟是什么。 “你能把我杀死吗?”她忽然十分冷静。 我连忙吞下能够让我的“心脏”感到一阵一阵,似乎是针刺的感觉,又好像溪水的跳动,更像有什么堵在胸口的闷闷,我整个场域也跟着她变得平静,也瞬间变得温柔强大,就好像凭我这脆弱的身躯,我也能扫平戒备森严的长公主府,救出我最重要的人。 第170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40) “我不理解哎,为什么你这么想死?” 她不肯解释,含着泪光继续请求我:“把我杀了吧。” “不要。”我摇头。你真的死了,我吸食什么为生?好不容易得了一副人类的容貌——我还挺喜欢的的长相——我才不会傻到杀死正主。我眉梢一挑,眼珠转动:“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想死?” 她陷入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忽然间变成哑巴一样。我很不解,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造就了这个魂魄的独特之处?怀着惴惴的心,以及口中从未品尝过的苦涩,我坐在枝头思考良久。 原来人类的心脏跳动起来这么叫我疲惫不堪。原本在枝头快乐的梅花没有了,我的眼睛不管看向什么,都笼罩着蒙蒙一层悲伤。恍惚间,我发现眼睛里全是泪水。 哎,我竟然彻头彻尾喜欢上了这种悲痛欲绝。夹杂在对生还的本能渴望和身心已死的疲惫之中,她的魂魄连带着我新得到的心脏,好像总在期待这些什么。 她说的那个人,叫“蒋”什么? 我必须得到答案。为此,得不得跟她进行交换。 “喂,要不我跟你说说我的来历?然后你给我讲讲你的来历。”我赶紧阻止企图掀翻莺儿送来参汤的她,“我的来历嘛,嘿嘿,很简单。我也不知道怎么着,就长在君安城了。嘘,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哦。这个秘密我从来不对人说的哦。说给你听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哦。” 我尽量做出来十分神秘的样子,企图吸引她的注意力。哎,这个魂魄啊,总是直勾勾盯着床上的死人,她就这么想掐死生还的自己吗? “君安城里其实根本不该存在妖兽。花族中的前辈曾经讲过,上古时代的御龙者屠杀四方毒龙之后,为了保证毒虫不再泛滥天下,在东南西北四方都种下了十分强大的封印。这还不够。君安城地处九鼎国的正中间,所以这里也有一个封印——而且是五大封印中,法力最为强大的。有了封印的镇压,邪物根本不可能复生。所以,你说奇怪不奇怪,连我这种柔~柔~弱~弱~”我做出柔弱无骨的娇态,设想这应该就是颜小姐吸引蒋公子时的模样,“的梅花妖都能长在君安城,可见这城里究竟有多少更厉害的妖物邪物。可奇怪的是,君安城的封印也没有破坏,害得我修炼法力时间至少翻倍。所以你要是能给我点儿你的怨气呀什么的,多好呀~” 她不理我,当我掏心掏肺的话是耳旁风。 我在枝头开出一朵小小的红梅花。真的好神奇,自从食用了她的悲伤,我获得了一定的形体和一颗会跳动的心脏——这就是人与妖之间最大的差别吗——我的修为蹭蹭上涨,就连在春夏交接的时节都能随心所欲开出一朵朵梅花。 为了更多侵蚀她的魂魄,我得逼她开口。 “喂喂,我到底拿什么跟你交换,你才能告诉我你是谁呀?”我强行拉着在墨菊堂里游荡的她,今天必须说出个所以然来。 “杀了我。” “不行。杀了你,我去哪儿找这么好的灵?长公主那边是没戏了。我可不想跟她那样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脸上的骨肉都不会活动啦,一看上去老十岁。” 她不说话了。哼,又不理我。 一碗碗名贵药材熬制的汤药送入墨菊堂,侍女殷勤伺候着,她的生命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长公主一次都没来过,似乎对这个阴气怨气一日重过一日的地方,她避之不及。 “哎——”我盘腿坐在地上,无奈地看着她第十八次试图拿起个杯子砸死问诊的大夫,魂魄的手穿透瓷杯,她什么都握不起来,“你天天搞自杀累不累呀?喏,你看你的脖子,就是上吊自杀吧。人生活着多好,有啥想不开的呢?你才刚成亲,小两口甜甜蜜蜜的日子,你们过去呀。” 我故意提到她成亲。 她的灵明显波动。 我深吸一口气,品尝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悲伤。 “让我来猜,”我比划着手指,伸出一个,“难道是家族灭亡,你的官人也死了?” 伸出第二个手指:“你官人在外面有狐狸精了?”我的确在君安城里见到过狐狸精,真正的狐狸成精,变作妖兽的那种。 第三根手指:“你官人跟你有仇?” …… 直到我的十根手指全部伸了一遍,她还是连头都不点一下。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想帮你都有心无力呀。”我打个盹儿,愈发不耐烦。这张脸、这个身体、这个魂魄,是不是要缓缓了?颜小姐就是个死犟,完全不通情理呀。 她把自己关在墨菊堂里不肯出来,一天十二个时辰盯在床边,就等着哪一下子忽然来了神力,能把床上的人彻底掐死。 我无聊地坐在枝头,见莺儿和小娟端着水盆进去。 “你听说了没,长公主请来了两位除妖大师,一个大和尚,一个养虫子的。” “这有什么奇怪?咱们主子又不缺银子,请能人办事儿呗。” “不不,主子这回要对付的是君安城里的‘那些人’。” “谁?” 小娟憋得脸红,好不容易吐出三个字:“银月缶。” 我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恐惧直灌心脏。怎么了?怎么回事?颜小姐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弱弱的魂魄忽然间迸发出这般惊人的力量? 墨菊堂门窗关虽然全部关上,但这难不到我。我从枝头抽出一朵梅花,分散了花瓣,分别从门缝和窗户缝隙钻进屋子里去。 颜小姐的魂魄紧紧跟在莺儿和小娟身后。这两个小丫头要是开了天眼,一回头铁定要给吓死。 “嘘!”莺儿立刻捂住小娟的嘴,“那三个字不能说,你去城里问问谁不害怕那群无面人?尤其在长公主府,更不能说!你想沉尸井底呀?你不晓得银月缶欺压到了长公主头上,咱们主子早就想除掉他们啦。”她瞅了眼床上的颜小姐,“听说这位……” 第171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41) “我也听说了!”小娟连忙点头,“好啦好啦,我不说啦。反正我就把听到的跟你讲讲呗,我又不说给外人。今晚儿官家又要开除妖场,大和尚和养虫子的都会过去。我还见他们抬了一顶轿子,东院那个给主子端水盆的坐进去啦,也不知道她去除妖场能干什么。” “嘘,就你这只小鸟儿四下打听,这事儿是个大秘密,不是你我可以闲聊的。” “知道啦。” 两人生怕在房间里呆的久了,引得外面守卫士兵怀疑。颜小姐魂魄跟着她们一路,喋喋不休地逼问:“长公主在谋划什么?她要杀了银月缶?她知道银月缶是谁了吗?” 灌下了参汤的颜小姐继续吊命,正因为她迟迟死不成,魂魄不可能距离肉身太远,刚走过我这棵梅花树,魂魄就被迫回到墨菊堂中。 我坐在树枝上观察。撬开她嘴巴应该是须臾之间的事。 就在莺儿和小娟走后不久,长公主竟然派来了重兵把守墨菊堂。一副大战在即的模样。 我看了眼急得不成形状的颜小姐魂魄,劝她也是诱惑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跟我说吧。兴许我还能帮你点儿什么。” 她还是嘴硬不回答。这女人到底在守护什么秘密?她都死啦,都成了魂魄啦,还在为人世间的琐事操心。这个样子只会卡在此生此世,逐渐变作恶灵,怎么去轮回转世呀。 “你看,墨菊堂里也有府兵了哦。重甲持刀枪的哦。还都藏匿了行踪哦。长公主是很认真的哦。你赶紧说给我听吧。你不是很着急吗?看你现在连墨菊堂都出不去,你根本没法儿通知外面的人呀。你说给我听,我愿意帮你。” 她哭的梨花带雨,看得我心碎。 “拜托你把我杀了吧。” 我正色拒绝:“若是在今日之前,我可以杀了你。可你看长公主兵力都布局到墨菊堂了,这么多天她都不来看你一眼,你俩肯定不是闺蜜。那她是不是把你当成什么筹码道具,想引诱什么人上钩?” 她的灵出现剧烈的波动起伏。 我吸一口气,心脏跳得快,很疼。看着形状清晰的手指,我知道我猜的方向对了。 “她俩刚才说的‘银月缶’是什么?这一切跟你的那位蒋公子,是不是有关系?” 当人死后做了魂魄,是在世间永存的,也是没有时间观念的。 具体来说,颜小姐的魂魄一哭,就整整哭到了第二天天刚放亮。 秘密埋藏得久了,这份压力,没有人能够承受的住。因为人类长了肉做的心脏。她崩溃大哭,带动我胸腔里这颗该死的心脏好疼!这要比道行高深的除妖师法器伤害还要可怕,还要更疼啊!!我捂着胸口,疼得打滚,快要烦死了,也从没想过脱离她的魂魄,再去寻找另外一个宿主:“你别哭啦!!哭有什么用??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帮你还不行?你光在这儿蹲着哭哭哭,你能救得了谁?你快说吧,只要不是杀了你,我什么都给你做还不行啊?” “哎呀——” 她的惊慌,触发了我心中的同样的恐惧。 “怎么了?” 她忽然抬起头来。哎,又是那个穿透人的眼神。 “他来了。”她抱头呜呜大哭,冲着某个方向大喊,好像真有人能听见什么似的,“不要过来,你别过来。快走快走!” “到底是什么呀?”我放眼望去,墨菊堂清清静静,没有莺儿,没有小娟,门外潜伏的士兵屏息凝神,没有动静。 她忽然疯了一样脱去淑女的外衣,化作戾气极重的恶灵,对准了大门就往外冲。 “喂喂,你要去找谁啊?” 只要她的肉身还停放在墨菊堂,只要颜小姐没有彻底断气,她的魂魄就不可能飞得太远。 看吧,她飘飘然然从空中掉落,伏在地上哭得快要断了气。 “你到底有什么想做的,我可以帮你呀。”我无奈极了。我见过一根筋的魂魄,却没见过她这么倔强的家伙。 “我……我不想他受伤。” 我大喜过望,可终于开口! “你在说谁?谁受伤?” 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就是不肯出口。哎。颜小姐啊,这君安城主,真应该把治国大事中最深埋的机密交给你保守,你这口风也太严实了。 “我最后一次问你,不说就算了。”我佯装放弃状,“你要救得那个人,再迟一些可能就死了。” 眼前的灵悲痛万分,我忽然间替她说出了那三个字:“蒋……亦彬?” 秘密一旦出口,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会倾泻而出。 她放弃了,崩溃了,服软了。 “我不想他受伤。拜托你了,帮帮我。” --------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她嘴巴锁得那么紧、封得那么硬。 蒋亦彬。 银月缶。 这是她誓死也要守护的秘密。 我乘一朵梅花借风飞到了雪松居。用她的眼睛看着这里好一片大战过后的狼藉和彬彬血迹。 那个被打了个半死的人,能叫颜小姐眼睛流泪不止,能叫我这个借来的心脏疼到抽筋,叫我这个旁观的梅花妖都能怒道想杀了这帮府兵的,就是她心心念念的蒋亦彬。 我恍惚着,不知道要如何组织起来她的话语。我不晓得要怎么消化一个在自己婚宴上悲伤自尽的故事。 医者草草处理了伤口,长公主的命令,是“不准死”。当虫师给他下了蛊以后,我知道,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诱饵了。 她用我的眼睛看他的伤。 我用她的眼睛看她的心。 我开始想,颜小姐为什么要选择自尽呢。用妖兽的思维来看,银月缶要查她爹爹,其实跟她无关呀,更何况,银月缶已经看在蒋亦彬的面子上,放过她爹一马,她都跟蒋亦彬成亲了。那,唯一叫她想不开的,就是长公主安插的探子伺机杀了她爹?那她为何自尽?她不该跟银月缶联手推翻长公主? 颜小姐并不是这么理性、坚强的人。她是柔软的、是胆怯的,无意中得知真相后,她没有脸面再去见摘下了面具的蒋公子,她大概会恨银月缶,却从来不恨蒋亦彬。她对他的爱,让她陷入了绝望。 第172章 梅影重重藏花妖(42) 白绫缠绕在脖子上,踢翻了垫高的凳子。那个时候的她,深信这才是最好、最安全的选择。她不用无颜与他相见,也免去了他的难堪。而且,死人才能最好地保守秘密。 -------- 其实,颜小姐在犀池开宴之前就该魂归西天的。长公主处心积虑安排另一名侍女在银月缶杀入墨菊堂前结束颜小姐的性命,实属多此一举。我应了颜小姐的请求,食用她完全出鞘的魂魄,又把妖力注入在了她的身上。 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我可以免去千百年的修行,直接化作人样。更为可贵的是,她对蒋公子的爱意极深,因而对于任何一个可能伤害到他的敌人怨恨更深。我们妖兽就喜欢捕食人类强烈的情绪和能量。 这本该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不知不觉间,就连我看向浑身挂彩、昏迷不醒的蒋公子时,眼睛都会蒙上泪水,我会情不自禁地捧起他的脸,用颤抖的手指想要抚平他身上可怖的伤口,我会动动嘴唇,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我是怎么了? 我是个梅花妖,与蒋亦彬毫无关系,那些举动都该是颜小姐做的。可她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要替她做这些呢? 面对三戒和虫师等道行高深的除妖师,我自知即便有了颜小姐魂魄的加持,我仍旧没什么胜算。但我答应了颜小姐的。明智的做法,就是尽力而为,然后趁机脱身,远离长公主府,才能免去除妖师对我的追杀。我不止一次、两次、三次地救他和他的面具人同伴,我好像上了瘾,不看到五人平安离去,我决不罢休的。 唉。可这样一来,我就有可能死在除妖师手里呀。好不容易得到了人类的形体,一切都要化为泡影啦。 三戒向墨菊堂里抛出禅杖,我推开蒋亦彬,大喊了声:“快走。”这是我最后逃命的机会了。银月缶五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禅杖马上就要打到他们身上的时候,徐师和阿执还在吃力地扛起蒋亦彬,我转过身,伸展了枝丫,开放出无数的梅花,拦下最后一击。 禅杖直插入我心脏的位置时候,从颜小姐那里传来给我的、难以描述的阵痛、悲伤和深沉到不可见底的情愫,一下子凝固了、暂停了、消失了。 我十分害怕。这一击,我必死。 眼角余光瞟见银月缶五人成功逃离,颜小姐附着在我身上的魂魄连带着我自己,忽然笑了。 心脏中再也没有心上人受伤死去的恐慌,再也没有对敌人憎恨到撕裂他们的怒气。剩下的是无尽的留恋和对他的——爱。 我终于知道爱是个什么东西。 他成功逃走,跟同伴在一起,他不会受伤。颜小姐,你一直求我的,不想任何人伤害他,我做到了。 -------- 不知是人变做了妖,还是妖化为了人。 -------- 三戒的禅杖把我尚未消化完的颜小姐魂魄打得破散,也打断了我的灵。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长公主府的所有墙壁上、地面上、房梁上、屋顶上洒下重重梅影,成功分散了除妖师和府兵的注意力——愚蠢的家伙,还以为府上藏有更多的梅花妖呢。 我被逼出了红梅花的原形,晃晃悠悠地随风逃离,顺着空中远远飘来的铃声,我也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儿。反正下一秒我可能就落到地面,红色从花瓣上脱落,迅速枯萎,被过往的马车或者行人踩成烂泥。我变成人类的时间就这么短暂,如果没有选择颜小姐,我大概还能活很久。但我知道,已经足够了。 我不清楚这是哪里。 风停了,红梅花飘落地面,我听着阵阵铃声,在妖身、梅花和颜小姐模糊的形体之间满满地来回转换。 我的头上传来了个声音。 “来者是谁?” 我鼓起力气来回答他——真是奇怪,为何我如此顺从? “梅花妖。” “原来是梅花妖。你为何伤的这么惨?”他的声音萦绕在清脆的铃响里,有着叫我十分舒心、能够忘却痛苦的迷幻。 我可没有力气给他从头到尾解释一遍。反正我就要死了。我索性躺在偏干燥的沙土中,与大地共同呼吸。 他蹲下身来,用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花瓣。我忽然察觉到十分熟悉的气息。 难道我在哪里见过他? 似乎也不对。 我慢慢想起来。我并非见过他,而是遇到过身上带有十分相似气息的人。那还是在长公主府上,我变作几十数百的梅花妖,洒落花瓣挡住除妖师和府兵,叫银月缶五人快快进去墨菊堂。冷不丁,其中一片花瓣飘落在了戴着面具的女孩子手上,她倒没有受伤流血,可经过一番苦战,总有些磕碰淤青,哪里的皮肤较薄,我忽然嗅到了叫我兴奋的味道。 紧接着,那个面具少年就把我这片花瓣从她手上摘了下来,丢进火里烧掉。 那个女孩子身上,与这位摇铃公子,有着几乎同样的味道。 叮铃铃—— “你也是被召唤来的,为何不知惜命?” 他的语调甚至不带有同情。 是了。若非为情所困,谁愿意献上一条宝贵的性命?颜小姐啊,你这一生算是为蒋公子死了三次,你独占两次,还拉着我死了一次。 那摇铃公子又说:“可别这么容易死掉。” 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梅花树,不如重新种入土壤,再一次生根发芽吧。” 他说着,摇响铃铛,我惊讶地看着自己从快要干枯的一朵花重新化作小苗,他亲手把我栽下,浇上了水。 “快快再次长大吧。”他围着我一圈,摇着铃铛,“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借用君安城叶家之九鼎国主血脉,吞食城中兴旺人丁之灵气。或许你能赶上,亲眼看到君安城覆灭的那一幕。” 这句奇奇怪怪的话,似乎是说给我听,可我总觉得,听众另有其人。 我迷迷糊糊的,陷入了十分漫长的沉睡。 听到的最后声音,是有人在唤:“熙兄弟——啊,原来你在这里。先生正要找你问功课。” 那人不急不慢收好铃铛,姿态儒雅地一步步走远。 “我就来了。” 第173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1) 银月东出,渐上中天。 一般来说,过了晚上畅饮寻欢的时分,很多户人家和酒楼都会逐渐熄了灯,而家大势大不差那点灯油的大户,譬如长公主府,仍旧是彻夜灯火通明。 那么,能在长公主府上有这么一处地方,空旷的屋子里只稀稀拉拉点了两三盏小灯,若不是站的距离近了且拿灯照着,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相貌,这地方可真是稀奇了。 长公主正襟危坐在高堂上。 滴答、滴答。 红辛打着灯看了眼漏刻,回来长公主身边,她的伤口距离愈合还需要很久,但她绝不想错过今晚,咬牙坚持着过来侍奉。 肩膀连带整个后背的疼痛让红辛心情十分糟糕。深夜了还不能休息,她的脾气开始暴躁。久等人不至,她终于忍不住向长公主抱怨。 “这位百鬼夫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不仅是三皇子的座上客,还动了长公主您亲自下了请帖。这是他多大的荣耀,接了您的请帖,他竟然敢提一堆件?太大牌了。” 咚咚咚—— 修长的护甲有节奏地叩击桌面,长公主习惯性地出神。 红辛继续指出百鬼夫子的种种不敬,她现在心气儿颇高、脾气很大,甚至想要直接替长公主下令把他捉来,先打上几板子再说:“只能在午夜时分入府拜见,且公主身边只能有一名侍女,一个侍卫,周围最多点灯三盏。他可以啊,敢直接对长公主府下令?” 长公主的心思在别处,只与红辛道:“高人自有他的一套规矩,是我有事交给他,从了他的规矩又有何不可?” 红辛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带着浑身都酸痛了,她可真想赶紧躺回软和的床上:“可我们都答应了啊。这已经过了子时,他还不出现啊?他耍人呢。” “莫急。三弟也说了这位百鬼夫子有个规矩:他的出现永远比约定时间晚上半个时辰。” 红辛哀叹连连。 滴答,滴答。 原来长公主一直在计算着漏刻的时间。她抬眼看向门口:“就要到了。” 呼啦—— 门被吹开。 本来是没有风的天气,任何忽然吹起来的凉气都叫人觉得毛骨悚然。更何况这阵风吹翻了屋里仅有的三支蜡烛。红辛见识过妖兽的可怕,也知道今晚前来的这位百鬼夫子是专门操控妖兽的,或许长了个青面獠牙,或许跟梅花妖一样本就是妖兽变成人形,她硬着头皮不能后退,长公主还看似镇定,她不能露怯。 叮铃铃—— 叮铃叮铃—— 一长二短三声铃响过后,门口兀地出现了个人影,仿佛不得邀请突然出现的幽魂。看他身姿潇洒,脚步如风,并没有垂老之气,只可惜黑灯瞎火看不清面容,或许修炼成精的都是这样仙风道骨。 “鄙人拜见齐安长公主。有礼了。” 长公主起身,客客气气道:“劳烦夫子深夜前来,齐安先谢过。” 红辛不悦,想你这老头儿,也不下跪,言辞也不尊敬我们主子,接下来就看你有什么本事。如果是个没本事还装大牌的,就算主子不过问,我也叫你好看。 长公主伸手请百鬼夫子入座,他竟然也敢拂她面子。长公主一笑,先开了口:“齐安从三弟那里听说,他府上来了位道行十分高深的道人,自荐愿效忠君安叶家。”她特别着重强调百鬼夫子“自愿上门”,乃是刻意为之。她已经盘算好了:父皇发了一道城中不得豢养妖兽的御令,那么三皇子齐宏不管借百鬼夫子的手招来什么妖兽用作什么用途,若是传出去了,就是违背禁令。可若一口咬死是百鬼夫子主动登门拜访三弟,又施展妖兽召唤术来赢得主子的欢心,就算事情败漏,闹到父皇面前,也有的争辩。 百鬼夫子一眼瞧破她的算盘,打断了她:“鄙人受三皇子邀请来到这君安城。若能为君安城主效力,也是很好的。” 长公主再次尝试:“对于自荐效忠的能者,我叶家向来奉为座上客。夫子您就是一位了。” “三皇子派人送来的请帖,鄙人还珍藏着。”百鬼夫子一笑而过,不与她继续争辩,转而切入正题,问,“长公主有什么吩咐贫道的吗?” “我知夫子法力深厚,号称可指挥百鬼群妖。三弟也与我讲述过先生对妖兽的召唤,不论那妖物生在天上地下、存在于古于今,只要先生摇动铃铛,可谓随叫随来,屡试不爽。不知三弟都请夫子召唤来了些什么妖兽?” “曾有黄鹂歌女嗓音堪比天籁,也有孔雀舞女舞姿曼妙动人,都为三皇子的私宴助兴。” “仅此而已了?” “无他。” 长公主似松了口气。她晓得三弟花天酒地的性子,弄几个妖兽点缀点缀宴席,是他干得出来的破事。但若说召唤妖兽来肃清政敌,只怕他嫌弃无趣。 齐宏啊齐宏,所以我才这么为你操心! “身边有夫子这等高人,却只是召唤来这些末等妖兽,也可惜了先生一身的功夫。” “莫非长公主为九鼎国争霸战中的立大事者?” “父皇福寿齐天,齐安不敢自居。”长公主立刻谦虚地推脱,转而道出请来百鬼夫子的意图,“不过,父皇整日为国操劳,身体康健每况愈下,着实令人担忧。齐安身为叶家长女,总得为君安分忧才是。齐安虽听三弟讲述夫子种种惊世的召唤术和深厚的法力,但始终不得一见。若夫子愿以躬亲,何不一展风采,叫齐安开开眼界。” “长公主要召唤哪种妖兽?” 红辛取来早已备好的盒子,距离百鬼夫子五步之遥便停了下来——百鬼夫子不喜与人亲近,故而定下这条奇怪的规矩,旁人不可靠近五步之内——打开,里面是些粘了残羹冷炙的餐盘碗筷酒杯之类,此外,还有一套沾染了血迹的床单被褥。 “这是何物?” “齐安想要的这种妖兽,得有极其敏锐的嗅觉味觉,可凭借气味追踪人迹。夫子,这道题目想必不难。” 第174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2) “的确不难。这些用具想必是长公主要找的人留下的了?”百鬼夫子盯着尤其是那一床被褥上的血迹,心中暗暗盘算,“是公主殿下的劲敌吗?” “夫子没有说错。共有五人。请问何时能找到?” 百鬼夫子当场摇响铃铛。 一下,铃声清脆。 两下,铃声渐微。 三下,铃声凄厉。 四下,妖风四起。 五下,暗影重叠。 可真是诡异。 候在侧厢的三戒和虫师,一个禅珠互相碰撞,一个指向蛹疯狂旋转。两人皆大惊:“君安城里明明镇邪封印未破。仅凭铃声就有妖兽入府。这世间还有这等召唤妖兽的秘术!” 虫师看着无论如何都再也操控不了的蛊虫,不甘心道:“银月缶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术,叫我这一手失效。我的蛊毒追踪不到的人,他有什么办法查到行踪?三戒大师,您听说过这个‘百鬼夫子’吗?” “在除妖行当中并未听说。向来是新晋新秀了。”只不过听“百鬼夫子”的名号,似乎是个老者。 “要说君安城里有头有脸的除妖师,非三戒大师与贫道莫属。可真是晦气。梅花妖一场,你我二人似乎失去了长公主的倚重。偏偏这时候钻出来个‘百鬼夫子’。哼,我到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厉害。”虫师心中并不服气,“也不知除了百鬼夫子,长公主还招来了除妖道中何人。” 三戒却在想另一件事:“百鬼夫子竟然能够召唤妖兽。那么,君安城最近频频出现妖兽,难道都是由他暗中召唤来的?这可不好。除妖师虽然不入流,但都是为了铲除妖孽、还世间一个清净。君安城里可容不下能够召唤妖兽的妖道。” 虫师恨恨:“得查个明白。” 一阵阴风吹过。 “啊呀——”红辛惊叫连连,赶紧后退。 从百鬼夫子身后,步出大型犬状的妖兽,名曰“鼩犬”,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分别上前嗅嗅餐具和被褥,五只鼩犬龇牙咧嘴,低音哼哼十分瘆人。 “去吧。”百鬼夫子驱散鼩犬,向长公主道,“只要人在君安城中,不出一日可叼来给长公主殿下。若是出了城,那边要看距离远近了。这餐具上的餐食未腐烂,血迹未变黑,此五人又是长公主的对手,想必刚刚出逃不久。鼩犬日行千里,抓住猎物只在须臾之间。” 清脆的铃声再次摇响,正如无踪而来,百鬼夫子无踪而去。五只鼩犬蹬脚飞奔,踏着夜色追寻银月缶留下的味道去了。 红辛近距离看到凶狠的鼩犬,还处于惊吓当中,只听长公主神情淡定地开始问她另一事:“明日进宫的汤羹备好了吗?” “都、都备好了。银耳、莲子、红枣、水晶糯米,完全是原来的配方。而且,每一种原料都淘洗了七遍,第一回开锅后再蒸六遍,一共煮沸七遍,完全符合太子殿下的要求。而且,红辛按照您的命令吩咐下去,所有的碗筷用具,包括煮粥的锅,全部刷洗七遍,就连熬制羹汤的厨妇,也净手七遍。这回,太子殿下该挑不出毛病,总得接了您这份心意了吧。” “做的不错。”长公主赞赏了红辛的细心。一想到神秘归来的皇长兄,还有带入宫中些个奇奇怪怪的规矩,她就有些头痛。好歹都是叶家血脉,小时候在一起玩耍,受到了兄长不少照顾。无情的时间冲淡了亲情血脉,现在,君安城的长公主想要请见太子殿下,搞得比朝臣请见城主大人的繁文缛节还要多。 听闻遇险的兄长好不容易活着归来,她第一时间亲自下厨熬制的第一碗羹汤,紧赶着去见自己死里逃生的亲兄长,居然被长兄断然拒绝,关在了东宫门外面,下人传来的理由十分荒唐可笑,那侍卫像模像样地盘问君安城长公主,不客气地指出她没有把熬制羹汤的原材料都清洗七遍。 齐安长公主诧异着返回,不甘心地熬制了第二碗,第二天继续请见,结果东宫大门还是连门缝都没开,同一个傲慢的侍卫出现在她面前,这一次,拒绝的理由更加奇葩了:说是只有原材料清洗七遍还不够,如今的皇长子只喝煮开了七遍锅的羹汤。 长公主罕见地连吃闭门羹,对她抱着冷漠与回绝态度的,还是自小十分宠爱她的兄长。 也不知道皇长兄殿下消失的这些年,究竟遭遇了什么,才养成此等怪癖。 红辛有着同样的问号。 “太子殿下究竟为什么要求煮七遍再开锅,还好煮的是是糯米,要是普通的白米早就烂掉了。” “我看你是越来越放肆,敢嚼皇长兄的舌根?” “长公主饶命,我错了啦……” “你的肩膀还很疼吗?” “红辛忍得住。”她咬了咬牙。 长公主见她气色十分不好,叹了口气:“算了,明日进宫换个下人吧。你先好好养伤。” “可是,红辛早就做好了准备陪着主子您一起进宫。”红辛连忙恳请,十分想要争取这个难得的机会,“君安城的太子殿下失而复得,城内人人欢喜。可惜殿下深居东宫,少见外人,红辛还从没见过殿下长了什么样子呢。” 长公主微微皱眉,有些怅然:“皇长兄走失的时候我才十三,这么多年过去,他肯定变了模样。听父皇身边的邱公公说,兄长老城不少,或许这失去的七年里遇到太多。不知再见面,我能不能认得他。” “自从东宫重新有了主子,您真的,从来没见过他吗?您又不是什么外人。”红辛小心翼翼地开口,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拉着齐宏一起去探望了好多次,每次道最后关头总有各种原因,都没能见上一面。”说到这里,长公主的话语中升腾起疑云,“太子殿下归来,东宫终于有主,这等承袭大统的喜讯,父皇竟也平淡处之,既无举办庆典,也未将朝中事务交由兄长处理,群臣之中见到太子殿下的寥寥无几。就连叶家的兄弟姐妹竟也每一人见过长兄,说出去可真叫人奇怪。” 第175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3) “红辛也听说,东宫大门日日紧闭,谢绝一切来客。殿下身体再怎么抱恙,也没必要对您如此冷漠呀。” “所以我打算再一次备好银耳莲子羹。这回定要见到本人!” 长公主的脸上,罕见地,阴云密布。 “一定要确认,他就是皇长兄殿下。” 她轻声开口。 “是呀。”红辛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各种传闻,“主子您肯定听说关于殿下身份真假的各路说法……毕竟,当年与您和几位皇子遭遇追杀,他的血衣和佩剑都找到,就人失踪了。消失了那么多年,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可现在又突然出现。想想就好像回了魂一样。” 红辛越说,越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长公主修长的护甲缓慢地、有节律地敲打着桌面。她在深思。 “殿下要是不回宫,城主大人不会收回您代理朝政的权力……” “别提啦。这些倒是小事。我需要的是见他一面。”长公主立刻岔开话题。 红辛点头,还有些担忧:“这碗羹汤,咱们可把能做的都做了。殿下总不会荒唐地要求,煮一碗粥还得七个人轮流加柴火吧?” “七。七。”长公主点着手指,“为什么总是这个数字呢?因为消失了七年吗?” “要是殿下仍旧不开门,怎么办呢?” “那我就得,”长公主抬起头来,看着天上阴云散去后的银月,“给他讲一个故事了。” 一提月亮,自然会叫人想到那三个字。 红辛当然听过那故事的。她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难道殿下与他们——” 长公主打断她:“你回去吧。先休息好。明日不必陪我进宫。” “可——” “对了,梅花妖一场除妖,银月缶一共来了几个人?” 红辛连忙扳着手指:“能确定身份的有被捉住的蒋亦彬、赴宴的醉汉、除妖师折鸢和薛姑娘。不确定身份的是那以折扇为武器的。还有云缳姑娘。” “就算加上薛姑娘和云缳,也才六个人。减掉她俩,只有四个。跟‘七’也对不上呀。”长公主摇了摇头。 “您是在想‘七’这个数字?什么‘七遍七次’的,红辛反倒觉得,八成是太子殿下故意找了个借口不见您罢了。” 长公主点了下头,催走了红辛去休息,她独自一人陷入两耳不闻的沉思。 “先不说‘七’。” “银月缶出现在君安城,正是皇长兄重新出现之时。” “世间真有这般巧合吗?” “兄长,你越不敢见齐安,就越叫人生疑,齐安就更要见到你。” 她幽幽道。 回房休息之前,红辛发现自己实在忘不掉百鬼夫子阴森的身影,她无法忍受心中疑惑,往府上各个入口都打听了一圈儿,每问过一个人,都更吸一口凉气。 今夜,没有人看到百鬼夫子是什么时候、从哪个门进来的,更没有人看到他什么时候、从哪个门离开。 她越想越为长公主感到不安。能毫无障碍出入长公主府,谁敢保证他不会在睡梦中下毒手?看来还得请三戒和虫师两位高人想想办法,在府上贴些符咒之类用做保护。 -------- 挂书寮。 君安城专门为寄养在此的质子提供求学问道的学堂。 这里的先生对功课要求超出寻常的严格,而这里的学生也都争气,憋着劲儿不能比土生土长的君安城世家公子们差。正是考试结束的日子,学生们经过数日奋战,终于得到几天喘息,故而今夜,没有谁会在丑时还挑灯夜读。 一个黑影缓缓走进。 他趁着月色推开院门。脚步不再轻盈,而是带着困倦。虽然有木门轻微的“吱呀”声,但大家睡得沉,他的夜归不会被任何沉睡中的学子发现。 “昨日为师问了你什么问题?” 后背的冷汗湿透了他的衣服。 “先生昨日提问的是:何为‘仁’。” 月色下,转过身来的这位年轻公子,正是阿执的弟弟、东雷震国国主的独子、自小就送来君安城做质子的公子熙。 “这么晚了,先生竟然还没休息。”公子熙迅速平静了口吻,向先生拱手礼拜。背后凉风阵阵,吹透了他的衣衫。 “何为‘仁’?” “爱人。”这是标准的回答。 “何为‘爱人’?” 公子熙接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你这只是背诵书本。那何为‘躬行’?” “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则吾未之有得。”公子熙一板一眼,只想尽快糊弄过去。 “还是背诵书本。”老先生也不客气地评价,“熙,挂书寮之中,你的用功和勤奋是有目共睹的。每次考试,你笔下所写便是最正统的答案。为师今夜却想知道,除去书本,你对‘仁’和‘躬行’,究竟有什么看法?比如,在你看来,如今的君安城中,要如何盛行‘仁义’,从天子到百姓人人‘躬行’呢?” 身为寄养的质子,公子熙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非礼不言、非礼不听,平日里十分谨慎的先生竟突兀问他对君安城主治国的评价,公子熙怎么可能正面作答。他再次行礼,迅速坦诚自己的不足,寄希望于赶紧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午夜问书:“熙愚钝,尚且不懂其中深意,只能先牢记先生讲述和书卷中圣人所言,恳请先生给学生几日时间,容熙慢慢琢磨。” 先生见他风尘仆仆的衣衫,似乎了然,叹道:“哪日悟懂了‘仁’和‘躬行’,可与我一说。” “是。熙告退。先生也早些休息。” 路过墙角插枝地上的小苗,他惊讶于短短的功夫,枝子上已经抽出了嫩嫩的,绿绿的小叶子。红梅树生命力十分顽强,日后定会长势喜人。或许这个梅花妖真的能赶上百鬼覆灭君安城的那一天。 房门关上,先生的身影消失了,屋内的等也熄灭了。公子熙确认先生入睡,周围再无人窥探,从回廊的阴影中走出,解下腰间藏着的铃铛,只轻轻摇响一下。 第176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4) 在他的身后应声出现了个身影,倒悬在屋檐上。 “从今日起,你每天都跟随先生。如有异样,及时来报。” “吱——”蝙蝠应道,收紧瘦骨嶙峋的翅膀,密谈一样寸步不离。 一只鼩犬已经等候在房门口了。 “这么快就抓到一个?” “呜——”鼩犬低声吼叫。 他手持摇铃,能听懂似的:“什么?你在哪里抓到这个人的?在挂书寮外?这里的挂书寮?” 鼩犬低吼着应了一声。 且不说当夜缉拿长公主指明的五个仇敌,叫人不得不称赞速度之快。可这是怎么回事?长公主要抓的五人之一,竟然出自挂书寮? “所抓何人?难道是挂书寮的学子?” 鼩犬只管依照残留的味道进行抓捕,自然不认得那人身份。 “所抓之人留有何种证物?拿来我看。” 鼩犬立刻张口,吐出了半截小小的什么东西。 公子熙的脸色煞白。 他感觉不妙。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阿姊贴身不离的七彩石小刀刀鞘。 “你确定是她?她在哪里?”公子熙狠狠抓着鼩犬的鼻子,恨它竟然把阿姊抓走送给长公主。这妖兽生性凶猛,哪里由得了人类随便拽它敏感的鼻子,立刻呲出獠牙,咬向公子熙。公子熙及时收回手,后退,急忙拿出摇铃摇响,妖兽的眼神立刻变得迷蒙,服服帖帖地趴在地上。 公子熙训斥:“你感觉不到她有着跟我类似的气味吗?为什么不先带给我?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长公主府?” 鼩犬“呜呜”两声。 他怔怔地看着阿执的什物,忽然想到她曾提及的银月缶。 公子熙陷入了沉思。 若此时出手,自己在君安城中的地位恐怕岌岌可危。 但,她是姐姐啊! “其他四只鼩犬在哪里?另外四人找到了吗?” 被训斥的鼩犬在摇铃的作用下不敢有任何反抗,呜呜伏地,很委屈的模样。 “还没找到?那好,立刻告诉它们停止搜捕。” 鼩犬为了讨好主人,或者,准确说来,受了铃铛声的操控,立刻撒腿狂奔出去完成任务,撞出门时还差点儿踩歪了刚刚扎下根的梅花妖。 阿姊关在长公主府么?那必定有三戒、虫师等除妖师等人也在吧。或许,长公主还请来了更厉害的除妖师。 不过,百鬼摇铃在身,不怕救不出她。 公子熙计上心来,得想个最周全的办法。 今夜,恐怕不能休息了。 -------- 昏迷的阿执又累又冷。 头脑天幕上,银月高悬,月光下的银色面具如万年不变的冰山一样,拒她于千里之外。 经过一番殊死搏斗,终于从长公主府上成功救出了蒋亦彬。她紧跟在面具少年的身后,等着他兑现承诺,揭下面具。 她必须确认他到底是谁。 “……有办法取出蛊虫吗?”三个面具人继续讨论着。 程不寿:“一条虫子,直接揪出来?” 已经揭下了面具的徐师迅速处理了云缳留下的伤,道:“用刀子割开口直接把虫子夹出来,并非不行。但这是蛊虫,又是成虫,能够操控人的心智,只怕生硬取出,亦彬的精神会错乱。而种在他体内的蛊苗多半会再次长出一条新的成虫。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面具丢在一旁,程不寿正在将温热了的烈酒湿敷在蒋亦彬的后脖子上,酒精渗入皮肤,而蛊虫长在较浅的皮层,遇酒便会暂时昏迷僵直。但长期来看,这并不是个万全之策。 “能找到懂蛊术的大夫吗?” 仍旧戴着面具的少年摇头:“各路蛊术各有不同,一般行医者哪里懂得这些旁门左道。” “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了。” 三人沉默地看向昏迷的蒋亦彬。 亦或许,不醒来面对颜小姐的死和梅花妖丧命长公主之手,更会叫蒋亦彬心里好受些。 阿执站在门口,默默看着他不高的身影。 “你也赶紧离开君安城吧。”面具少年走向她。阿执竟然紧张到搓着双手。看着那张银面具,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这句话,必须问出来。 “你答应过我——”他从她身边走过,阿执连忙叫住,“叫我看你的真容。” 银月缶首领的脚步停下了。 徐师和程不寿都有些紧张。 “你答应过。你很讨厌食言,讨厌言而无信,对不对?”阿执轻声试探。她早就除掉了脸上的面纱,觉得要坦诚相对的话,她得先迈出第一步。 “好。” 答应的倒是爽快。 阿执直觉有什么不对劲。 面具果然揭下了。 阿执怔怔看着折鸢的脸,还有脸庞轮廓的翘了边角的毛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仍旧不敢以真面目见他,只好躲在借来的折鸢的假脸皮后面。 阿执的心一寸寸寒下去。 怪不得他答应的爽快,怪不得他不介意摘面具给自己看。因为根本不是真正的脸。看过又有什么用呢? “此地不适合你久留了。”他再一次催她走,“长公主不会善罢甘休。你最好马上离开——再也别回来了。免得跟银月缶一起时间长了,也要终身戴着张面具。” “那你们怎么办?” “蒋亦彬伤得很重,不宜搬动远行。”这话透露着继续留在君安城的意思。 “长公主追杀来呢?” “银月缶并不怕与她正面交锋。” “可你们的人数足够吗?长公主手下一定有很多懂得危险妖术的除妖师吧。” 他顿了一下:“还有城主大人。虽然城主大人不愿任何一个叶家人牵扯其中,但终究是他指派银月缶暗中查案。我们只是奉命查案。” 他握紧了拳头,坚持着,不相信最后一道防线也会崩溃。 “我要听听齐安怎么向她父皇交代。但这些都不关你的事了。” 他的声音还是气流受阻后的闷闷,听上去不管是音色还是语调和语气,都跟成年人一样,如果不看矮小的身形,哪里想得到思维如此缜密、负重前行的他其实是个小孩子。 “银月缶谢过你了。” 阿执却想,你那么想要赢得别人的信任,为银月缶赢得尊重,却不肯对别人给出一点点的信任和尊重。 第177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5) 她悲伤地盯着“折鸢”的脸,丧气道:“谢我什么啊?” 他却很认真地告诉她:“谢你很多事情:你没有揭穿徐师的身份;你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却还是加入银月缶,险些被长公主杀掉;你想要牺牲自己,用你的血扰乱妖兽;你——” 这语气越来越浓烈。可以说这是感恩和激动,更准确的,是得到了珍贵的信任后,无比的欢喜么。他柔软了下来,看向阿执的眼神,悄然中早已与以前不同。 他也一定早就把阿执甘愿为银月缶做了些什么,尽收眼底。 “你为我们做了很多。所以,必须要谢谢你。” 原来银面具在阳光下反倒没有什么折射的光芒了,看上去还有些灰蒙蒙。阿执想着,听着,她还在恍神。很想对他喊:既然你看到我对你的信任,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告诉我你的真实样子呢? “不过!”话锋一转,少年大概觉得温柔的性格不符合银月缶首领的身份,立刻严肃起来,明明比阿执矮,还一贯地居高临下,把她当小孩儿来训,“不准再有用你的血因引诱妖兽的危险想法!永远都不要想,也不准受伤,听到了没有。” “我又不是闲着没事儿就刺伤了流血玩。”阿执眼底里的失落和温柔的颜色,被他的吓唬搅乱。她皱起了眉毛,小声嘀咕:“你这个讨厌的家伙,就不会好好说句话吗?” “你说什么?” “我不割手掌啦。把小匕首还给我。”她伸出手,讨要珍藏的生日礼物。 看着她手心的疤痕——还没愈合就新伤叠旧伤,这样下去,疤痕会消除么,恐怕这辈子都会浅浅地留在那——他忽然觉得心痛。与此同时,脑海里叶敲响了警钟。这可是一种他十分陌生的情绪,强烈到足以叫他凭空生气,扰乱他清醒的理智头脑。 “不还。”他一把抽回。 “你!”阿执气闷,“原来银月缶也霸占别人东西?君安律法里有没有哪条说,别人的东西拿了要归还?” “这不是霸占。”他理直气壮地辩论,头脑越来越发热,胸口越来越疼痛,越来越觉得不像自己,“这是阻止你自残受伤。你流血了,引来更多的妖兽,不还得辛苦我们到处抓捕?你是看着我们不忙,要给银月缶增加多少工作量?” “我、我知道啦。其实,哎,就是吧,止血的金边露甲用完了。” “你还狡辩。” “……” 徐师连忙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小娘子有心帮忙,实在不容易。小祖宗啊,你就别训她了。小娘子,你究竟家住何方?这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相见,不如我派辆马车送你回家?”边说边狡黠地向首领大人使眼色,暗示可以追踪到阿执的家乡。 阿执婉拒了徐师的好意:“我那边实在路途遥远,需要在好几个驿站换马匹。” 徐师啧啧:“小娘子孤身一人来到君安城,实属不易。” 面具首领听了,心里竟涌起酸酸醋意。他不懂得如何处理这种陌生的情绪,只会烦躁地挖苦她,斜着眼:“是啊,跨过万水千山来找张守信,是不容易。” 徐师连连咳嗽。 阿执气得跺脚:“已经翻篇啦!” “接住。” “咦?”她下意识地伸手,七彩石小匕首稳稳躺在掌心,“你不霸占了?” “都说了不是‘霸占’。君安律法也不允许。” 他再次强调。分别之际,一向行事作风果断的首领大人,竟然恋恋不舍。这个冒冒失失的神秘女子,他竟然越了界,开始担心她这一路上会不会安全。 “嗯,既然路途遥远,还是有个武器防身比较好。不过,你那匕首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接住这个。” 他抽出随身带着的锋利小刀,一并扔给她,两柄小刀分别落在阿执一左一右两个手心。他的这柄刀毫无花纹装饰,看上去实在朴素到一滩清水般,但却有着吹发即断的锋利。 “刀刃是对准敌人的。不是对准你自己手掌心的。记住了吗?” 她看向折鸢的脸,这是最后一眼了吗?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你……你是君安人吗?”阿执几乎是憋着气说出来的。 他疑惑:“问这个干什么?” 徐师记得一清二楚,立刻小声提醒:“她娘要她嫁君安人。” 少年咬紧牙关,狠狠瞪他。 徐师:“嘻嘻。” 面对她热切想要获知答案的眼神,他忽然别着个心眼儿,偏偏说:“我不是君安人。” “哦。”她的眼神有些暗淡,显然,自小被她娘亲灌输的“嫁个君安人”的魔咒在死死纠缠着她,叫她无比纠结。 他假装看不到。 “那我走了。”阿执匆匆背过身去,手背抵在鼻尖,口中酸涩,眼眶湿润。 “喂——如果你在城内或者出了君安城的附近遇到歹人,你——” “我会尽量避开啦,不跟他们起冲突。” “我是认真的,”他正色,“我可以派人护送你回去。” “不要了。”她回绝了他的好意。这一送要是送到了东雷震国,她的身份必将暴露。 “喂——” “还有什么事?” 他递给她一小瓶创伤药:“虽然不及你的金边露甲效果好,但聊胜于无。” 徐师在旁边帮腔:“啊呀,不得了啊,是皇宫里的独门配方金疮药啊!止血灵药,难得的很。小祖宗真是费心了。” “谢谢。” “喂——”他开始觉得自己快变成话痨。 “又怎么啦?” “多谢你帮忙照顾蒋亦彬。”看着她手上没有擦干的血迹,他没话找话。 “不用谢我啦。基本都是徐师在出力,我帮他打个下手而已。” “你在看我什么?还不赶紧离开?”催促的话是他说出口的,不舍也是他埋藏心底的。 “再见。” 阿执最后一次看了眼折鸢的面孔,心冷着,小跑走掉。 别了,银月缶。她穿过墙壁投射下来的阴影,出了门,走进阳光中。阳光的温暖,果然强过寒冷月亮太多太多。 第178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6) s8vjmxfuqukf1hzr3n0jrehmt13+sd2qmxq+xzbo4wl8ee0bh2igvcu/7tsz6vznbzkqifdezxpcvkhxepya3xtlqd/dsihe2nzzpwagf3fdyodyxroygnmzklpx5ipv2tpwijgmrmeadsqozxbagvi0ocpclrm1osmpnlhomyd3hkseppsx+ey07uxocrvygjqqlzhvxqzryv9vfjo+hnoouktsb9oxcpsfd5kfwpsfxzozr2lfg9qynw/axpwiyikuiyzf0m/nguvr+r1iu4dkqj5e1d6cr9pbblufcl91wcymkuoppdxqztnjlsscyqh53ql2zeem7rmuad0z5pwlfqnlpxsgtk1tm/nztqqnza9kmhhv2a44q0f/cqrfzi9pslmgs9sckwjcmlf0f5lgump14efdimctjjnusja/n1fxoesmtoprckrujjzdmjfkzh3ks+xdz1ghmrrjeg8z3sci+ygwi4wy4pscydfyiaigw1fbhvpd9rhdigjegwxu5iulqn2yh3usiwbz4a3t2iaphqs843utlyhhv5vbhoifapdxv44r0a98e3hl5//1xgxhu3tptf1g9kgq6q0kkebdpmv6asglmxsut2cxkvut9xob9s7zgqfgpxuci13g39y89szd+o6lgsp4qnwpbjkfl3teivcb4betuspb12bcd/+kcvo58vzgyc5fodpfare+vxazso5ofxzlsxezxtqtd2ejf/rgyqyyql67ryonyw+u52dr16aoobbvo4l1o2batniyctr9qofw7oztf+/rkyn7qs66waabjrnavmi3lrxgae8m88nt8fxxhcimsflrk3lddu5kpysth1cynv0w4t3vz33dhb4tubixeszrobn70wvgvkaxyppnu0x5p/ag92bbnloq5+oa/6fxy6m+hfip/gsnfejeidsjuyjtbetohiqh0m+6rdwt0he/yzbzv646teqve5vq+h+cbl8wiqnampmqser2lxrm7oozlcunsykld95x0/dvuzfhmllyrrc1naqte9yqkfr8yngaeqeagqzmdyyszrn0spqb56sh28utwp/r3wzxfbef03k+ol/ry+zt20srs4bqby1kmmp7oajrahh+6qvsg4fc31jzphkpfwf6ax4krnzszdjnbu9dcwhyfzghg7aowgrg1uls1cdmehkquavyaluj3blewe1f3xhoj2mscelc14jbptbgm+rikyh3u83xtet0fypfzvjzuneyt2jyymxvte7mfvyxobt9qsppuzjotq++p4ei2bxlptfbx79hx4k4mceratwc4tupy9dg5oadk2kgzivugksrjs1f4fch5ywbqpdh8rmomxmc49pnibooi3zovs9jlid2/djsy90y91evf/zk3vkghh8f+rttvdktwuyrjwyp28zcwspxnhdmd/b3rr8ilqbtdba9px98as9q7ewl2koqdceqxmlowq/ruwft2dpsxg/38wcdbr1cyk6e4lh8psdc24qrutsoskxuut/7f8zym8robm8ntohbnry9/osnrfr5ateopr+y+8h+pafcrwb38jky53dyxpeegucffvxvu4ikvjwtheayg8aa4qbt/dc7fow/nfkh7k1i5ghyhilvddxddna1qugit7wzyu6il/kzx4jarogb7ebzbitwfmzkaggmlp8x6lqykf+9eixh8wdqgiwbas3l2rafl+h/liwvyutw31fuqjehrr+sdnz72aejakwy37w28arqii7z4fxnf3omoqzupghtucloscscyuf7vch1e2nblpcbny1xqahmslxacbv9an05okqiv7oie1bbpu5ya/mt+gkrar7x5bzj2lo29tpv4esdteh8iksix3sv90ngn+usqiq3uc+3zepymxossvjo+qxxmqwcuhi6+4+ntsutntlkh38/sprmglbpzi48kr6ylblgp4b45yt2dmha4lsqfq8718pwwm9rgoprh5tnh0p6ch6rxcqylg3pkixh6jjgv7ctit2q9rpbz3mwryjsz0a3gwalshgjiwln/4ufmhubce9bon5rbybyh9fwtjhqv8thytswvp001jtwdmdh8/69tnj7vrs72kh2we8wsn95sk5cz24iqhfn8gbf9icseyzrtdduozpdvikktlpthpl2ztgehqxiha2xlpszmiljl1s/hbkqaor4bmfrdvcebjkxti/qkl/eaujgu1eiok3dw4zninxie4krsten1nrjntrm3lnddd/jemlttq/ndkglt4/zh2hfhl/mey1mpvztwykpg659gan6p8i9vq/9u3llmjg2wy+jgw5xkos7kne1s5j+gqo0yj8tm6yrf04p0nhvnj3mprub7oggqgwir+huzni1nmohn4o0qxxcqxqk7hg8tkvp8cmeod5j1ee+r26uuzp2vfpxxzm9pytsr/nqs52kiqkfindpb+9v3vrzvpe5sqswc/as834qinkouuvlyuaij/4eaj3qgrgfdg2unb+rdyiotvmsenaakctuckt75tr296ytzvxtnu/sahb23j7gekn9mogwke77uezahtgzvk3uicpo7lgjpyjnbmqq3bxlq+7bqv4jhidelmrculk6pulwf/vwv38d5awxgp+5h/fjkbrk4xhskzmpcq6871929io+8gk6n9e+5kr0dq/un2tktqanvqueep1zjtgkqk4x0xa2micqeuawue3mjzv23en13zwbriew+tq/v8i6ox4shf8baepherz3nq1k7n009y7in2vri+ewpyvrietzzwbz7gfpohwpksd22d7ekyyw6j17bers0h0dxrunhbpiq4vlwksuz64zj8lx4haaebtwt/o8rktanlglt3dxvnkgjjlkxhqsoycp5oogaixnr8bnntpz60q9gsllqa6sic99kdvhizwwaxy14xlor+4cvwgh4i67zt+din/yjkqllqtljalvvfbjsqkel6iujo3oqxry+iw8jisdjh+ozvw5sc38t/0d+kzbamch/dgdjdvvpfsiqpagjhyhx13hxdxlcoxtq53b9/v8nbmfqaz7/uhs8ata/ob2kmq0nwiiqkmitzqlbkevvzhrtgk0qyo++afbji8hrk+afi/l7p/kpbuwavgjgrcenblk8tqycmztos6bgyp83oiadcotekcfax1whzaskxksgpawiqlqhp1piex4wkbq1pyqk7q9olktfwu+pwfrcskyt2mudl4qxh/njuv/u4ggbhcazkhiae/gmqypxyzx0lkcw7dwnj7neayb+2toqrgdtf2yil0dnhrvymc5k2rs4fdts7f/ocxzwinuzotm20pt48pbv7ftikrajdu1uo8y+2+uepbt7tt37v4q6dtdxzbz3yp3uxphq5dun/yntxczg/kk2uemncyewze3p+/y+lcqankn5ddh269dwddv0r2ppuntgupjlizmulgbmymcok7f9cj8mramqa42diy5iuegtukmd5xxg7l8o/orlewlggwjamgbb5oxx8z9zlfljqtfl2ul31gbilm7t/rnegufcjgsz2dolu7kl7oxkabyofmtui8v/bxd1vbeeq25pj3e5qqzesygjft/csj8fqbanc+i0ifzuluunjlmsh8ek6gjz4rfy3m+qxjj3po+bthoddf/a0nxc+yt57snqepeqxiixbm2epkrfzyrh5vssvhh7mwjnokrzdhm30k4mghsafjkefmuh3txqvkxi8o9ufar+sefdrrzd9gdq149pdq/rmr5ycocqq9ngbtsbi6qswqnyjvqth+k89l3yopmqbd97i2ciipjk5edjo4cxtu0frufhc+2xovp+bj5xjjtqfchxzq5kenzhp837ddijk8vdxokhpw5cjpcvbueio+ibf1s8zfqh1jetc1zgpcqvmjjqttnt3ncubq4doekwvyipniex3esmzyxq2fvixonsp1e3ap4+dng+trtafrjepudxfxadakllmnzqnijzhfbcjroxkv7tim60kmk6abbpoq/xpglyxcu2gqhtgf1ojmqtn+bqzu5sx7qbqs9aqfmlxmqacjkzawc6djexk4jaxohhtqy0/0qabenjq1s8qtujmupqpr/erasnanveajn8tozymmnvierg+lravqnmsz9scvmakao4uqkhwx8qxks5/shq59tti506wej9vg5zhelzlqcy/dmrlmq0m3gtrgzlp4ggkv+p65o2stoz+ncmtfs7cru5gwyr4jpiybbhmkapvck2uukflgs88bb710yg0qvtt3dakxhbz9rbdbjnamof5gzzjpgekptbr68ty3t+vsvo3poffvulnikk2dn24q0rfpm58wat9a9amuwjb/6taxy/fcd6ppxakcghw/g8qux/cebh/ff4wzragkm1tcew1gar8rckhvyrwrfubs/quzjpnax97+zsfowprepx+vj+m6ogwvppwpvgpdosudndpnih8rqs4e/9ng23h3cbowmm8a4fej4fgogxg9f7os9hudsp1atxmniwfc22anocuwtxv+deixkuu4t9foce4u+pcko3x/ydwyx53s3edafmvwwfiorl3x0efeduys721lhevnijc+albmmasdpu2nfzk8mw0dvdr1xr/erixtof38wjdedwidvnrtiwhxbknpz8ckwecbhsmq4+b00n29h3ehgg8cb+9kc4jv0oxhzaxefs/2z5lfxyoftcm6sxj6ovlr1jkw/z9+22qt2bg1xxxw81xtil2lkiulyqe5arl48fk2hnobjaeicm5ynqnhyc2heypli/cguhekg5m9zeylt7fxpn68vt7hojmgcr2prx2pemcgxs2rzru/pmm12szt3ohlmc9mje++nycfdwejmvvor1wn5rlz4maqy8nqxomxw7cszlgvlof5+r19eif6jhlduvmr7k6vtx/ejjht/bkbzpmqe7dpbrhxfpxwli3exz2g7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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7) yscpwcb/k5u0/z0aelsbcymsdyb48bu9pl0prltdm2anwcv/h60z6axgqr+qskeyol3c2pyled43wedl77sk6z6jj/4t+rbbfmb/wt+fklhaidrav8xmn6lwrrpdmazzq0yhxixotukyrl7nsh1iubcbkaq4igk8o5ehwa/sqlhft9jib9zrnqgm0bu7n231c/dgyypjjbtxk4ph4l4ynsu75tgtg3i0idz7ldcg52cxxqdg416dqeg8q0dzyncpmyrpegdbxnooi/44y4l+kaleezh5zaliklsykt1dkijd7pnhovmuyk94sqdaa7hd4yr9i7an9zhxxmplibtwaad1sf7pmnrpkvrpt5x5frpg5fs0jjd7zei9ovltwrj6dt1ygwqdsj8wsqlr80n3mzydgu8ejus44zhiqutu2qf9plfyr35lt6n9y7jlh0uscdmqe0r++ej+dqi1bx23xuaztvensu+nztxsnxfntpwvxz9rvsw3upxo3xtu1bqalm7ign1k3cagpoceybqwgqehev2rdvpth7jrf9cwzffazokcwxfjf7isrl3hypyhz+yjtu3fzbiwkveanzte0+jnmj0ujfslfbpf0wtobffigadpyen22ohbnte2o4ymspbcvk8shgfkur5fg58nbone4vurt6mqqrarsfwx2d7lievkqg5+de+h/saahlq5uv6wgg0ukizd9pb7zx6nkyp3q8cuxafyxctznitucaokmy+qc/rcysqggch1hdve36ltb+xm+4yrqd0pv+dt4rfyvdzeftluvbxj7atbqmsyxwtuv0u65o7bo+4/kwlp62eeghpekxqir19gffs+dmhvu/+b5muaizj27uoowg/zg1fce0w+6vp82vevwp8/a0a9os7gy4+kyjjq3yi0kenaouhlq/uksmabu+4penbhzdulldlbkd27i4xgzhxdircmrkfprc+0jvzp2xwl+ixxpsg3lc2cablhykcdtqtyg4vjfo9zsairwvd3lpeaj75psfyneire+mchexdfn/gatpftnr6ydqie1ludij6apdz9xxvyadxwjco4sderzu6htb/gbu1mkhfn72ebhlfjmc1lzcqd6xv1b0msfzdpzxttvkk1b0nen/lemwabf9ypwyjvb/wvnce5s9rv1d/dkrheulepjbqw9a6kspyhkc6bklwlmq+g+koitg2gvzejcfdzt639yf8mo8wv1awfhqred/ersgw8i8cpodvzwtve8a2pcdlk2ls3hdakxg4bo7cmr0+zrbkdkqz8iq38fuffif5uryrfyicxbtowvu5xqmz9l92rjoa1f/hyqqk5hukfdkeipub+moe8h8/f4trcipb3idb2jomh8pjokcpvokrjrkebeujdhrzw0j0sjn/9srplk4a6e+llpmytnumsrfdgsnbqrtdwi+owntqxllb9gcuvha32d4eyjd3pgyzs+9kkpvb+b7qduf4isuq+m1dfxgjxi+k3dwig9yp4g4pbdtpr1vhhgp4uxcdabcr5fec4dble9eo9yp6t8kqdr3j+wmmvvxwimekfuucd3savqlj15mvxlnfnmni/lxzfwip/fnn+kangbfn9bgzqdgvttpimcmydmi/bmi8wsft+cs28i2e0zfeedytzlofw9ggpy9lrmr7hbhsju2i/jvperbwx6vdrpha8quqrlqpytuyqku+nnsomvzm/n8ufrcsxl23ewwikqstaegy7jrpmiy1+h6urq3ma+2mcr587mmvu90yvag0es3f87z+rxzscgpcz5vbieh0jfbrh4gploczobyywwl2p9o4xf1eagmmlvehnpu3fd2ahs7dwhb9diwrg75yt6hvuugg9hojgt+k3ut8bb0zxacgwxva1fxiomwgsjjkwlxh7yuq4ntssjehnumbiykhpzvz3evr324qojpn/emnyzqv4b2pevg+oysh34cbcpse6ybijgik3rdikypa1sat5rxooirb3dyg4zm9afvywpq6tormd9jemqpwtnq97f7s3nywpattflcfmr90buk4dlroo/o2fjoeszaf8gjtdiilof5n/7hhkif40adocvmv8q0sz/k/dqodqgabcv2p3hsp4jpmpqfkjwxuf7mijnds6srad94ogkzwra9ae1nkkicbo61bhbw9mqcjqh24fzofs08juvkjbgc21vqqcokopimnfi/fibpx7v3opxjrh/ce46wuqqmlkhnmy1dk/ajprrhfgnk3rji31/zdufkqxwcd0ctcfl8j8n+lpup4cd/fuon5mdfbuvarljokaneg6zb4eo0z2e7ma6pdudnw9ug25hxqyy8+ebabgmaazklevnsi9ppzv1lihzmuocge+7aw4adkimsdswjexz8g9mfmcelcwdfwfg/yhzsiidrr0hpskefqjivsdqolgrw943vfnkmrgm0zr7dljoh8ynmqwi7wbdu1ivhckmgmbe6tg2rgf9mpfbzi5vde9euzh2ev2t714zvxlce6k1/w4trzq1ibemt2ggu7+btgijj2hq0p7wkbc4rzvj824ykomd86nfzslhtra89vwnefjze3m3fsqjjc7now2fve54suzioe1uahw6rnoliobytrrl00tlty7kzdob3ntpsggzpe07vske7fjyqmkpkpgda1wqhzl/b8fhveof+gnpzfw/qmvzl7tzjv51ifhyfun17bl2qzgdhnvjyfowxkyrsxop9xigggpngw/cx73ajnpy6avpgn0fnjqfizpzzwz87gulmwy7gt+jckfi7sanui8mdywx9gomepgek2cznqej3qq1ol/fislya1iixsy7ms/a9xdrkzydvabwrnau+7zo5rr8pdceqslkyuwur55mzv/nxplnghyetq6rlfpzdpnd1agrzogq0z/ryuv2rshvz2j5ztkwp0mnbmgsfhbzymb52pb45agcm5xyzao6tgqwh4tk3ovr6hnf0hw0ic6oxhfqtuhmysaoixrvlwd2omrv28dx+br28vh4thqwrgluh+3wtpfxxfhxwt4nigjx8gcupemch1bkgtkmqqy3t/gfdoo8mwgpugjm0//i0kcilo+tdsvt0ag7zw6hwp6tmbabfgnzvfixbpnluh7fpmhfmvaym5drf+izt5fboegifohav4soxv/nziaotndckgq32eqj3efkravblxgjg/g3ldfshis0u9k4ghgxhhv4wrvuhidihp856quydpeawfbdsp3px8b0fud1p2ybasthes0c2p70dxetjrffj+bfbuz9ddndk/9grmhcxlxfwxtv0ysdo9prc5auz7whelpmee3ha28paaocup/oyn5vpwh9dm8/dg9g9dotvrxutmgy7udxuc5beanvfezni8tlvumgwdnnvjdvycjwzkwiz8o89t93l55oolg6cyxpv7u9p6jr4lx+j6h0wsrs/xpcgjbwwxqksihugliu+yi/sf50irfunok3lfyemygkyl5pqhzyud0xpz2mammiv/3ksjwxhxi0xjsuqiqfzvtxqfgynpfio42/redi6gjshzmssm8jpekxmkb7tj2ctryfyv8x9f9zvtei6s1+1pvb3a8z3tlrr6lrtrymnyrrgbrdoms/gvtldwkfxu2f6+tjgp8sa0qbl9ita9tjfavdxkug+cqetykvop8scuk4vqmico53fnvop/eprni9f2dvycaxhibizaj+jq+zj0py/tng2iheofw2elzda7hivm2zzxecoyxptugpa+842y2cg8k91ymmxnmrp2qli2uxxxxhf6mnkpnnzp8wgcamprj++x4pc2g8a2ohh+f1hzpw4+vuagbab/9mhrzfd64vy5frbzjod7vb8zmdds+tt3zg5xokgharp17ozgvobye27kkybvdnqk4ovzcs2sy4jtsrkttyhicqmy2k2yvolsvgwxcap9dqagjjjt9b4qr5ymu0axfbkyl+9xk8erh7komxvc9f7bktz2etpvdm18x9o+cblz+wf+zu8b6ovhlhqoqxh3zce2iz2ilwvkiysai+3cdajtw6d6204n5dxlquvyjf/lz7jrnkugye9lfu8ixklbcihisghvxsuxzmhguhp5jalju128wn1uvjmux91cw5j1okobmy5d9kni0hdv52rvwrjszd58f0lqipjquo/ri3s6m9yqziaqxn1krelxxhajsl65gsdmelp/9wnu23mf/uolbzrqkuhvvxifq6rajuftjaowyx4hnp2r3d8zjya5hweoaaziivdqfxqlkkwjttt/424elnftlwnwj/zn8kq7hjai2ssd9kgnld16jllwbgcwf6l3n5vgbvsuxwq3rvwn3e6tadi0i5mdfatssgzrsprv2hvsrja/nz+zw6g5bggbqha9p2vdqzqa5f35d1ewc3ghji2fomuy/pqo7fcgxadrnxjkujt+jnhmmoyuxuz8akpu176vtmynxmdmdkkpxexfae1zq1gneocts3rgfljti9694nlb2un1axd1fucqmqphsr+3aw9o+amm/z6qc2k/osylqtf/ots1gbvcie9nlp10ww39ckc0ohlpmaw+lssiimflpx615ep7fqkhejttud0kf+stk+ithi71g+cgjzanaexwcxr+sefr/pufvyw+5z/xbt6y6tsr2ug0jm681qhkcaeu/y8ndip3obamcwdariks54eqsmsgtkqzlbraatwzrfi58ypg5obf2higotrqisxqhfffaoj420nc8p89r0nqtrjo03pn2yiqouqfkcs0nn/mbhcyah09aadfyqe3wmakqtyjnnhnkhmzneyqkqhgiyh7+qtclecymyeyajcfjt1om1yjdq9uk/vgh3l8iony6wrzyraxqbqw4vumkwq1odil5a2cshygfbc6zdq9do7lo4tu1mr9acixbiib3c3nkgpygf0hkkntpbcq+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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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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9) “熙儿?你怎么会在迷魂阵里?” 火折子的照亮下,公子熙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害怕和困惑:“阿姊,你怎么在这里?你刚才说,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残字真人布下的迷魂阵。”阿执检查过后,看到公子熙没有受伤,刚放下了点儿心,又提了起来,她正色,十分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熙儿,难道你是——” “迷魂阵?”公子熙不经意间打断了阿执的问题,“我怎么来了这里?哎,刚才你是不是说有妖兽?” 两人小心翼翼,借着微弱的火光去查看。 地面上只有一滩腥臭的血迹。大体型的飞耳不知所踪。 再加上自己并没有受伤,这让阿执十分奇怪,蹲下身蘸了点血,放在鼻下闻闻:“咦?飞耳哪里去了?这血难道是飞耳的吗?残字真人明明说要放飞耳吃人,他这是又要玩什么把戏呢?” 公子熙跟在阿执身后,暗中伸出手指,命令潜藏在暗处的黑影不准出来。 “哎呀!”想到这是长公主的又一个阴谋,阿执慌忙站起身,拉着公子熙,“你、你不会是、是银……” “真是奇怪。”公子熙再次用迷惑不解的语气,悄无声息打断她,“我本来在夜读,听见屋外有动静,还以为有人来借书,或者先生夜问功课来着,出来门以后,不知怎么的,好像就昏了过去。那这里……” “啊,原来你一直在挂书寮。没事没事,那就好。”阿执先松一口气,心里开始十分内疚,自以为一定是连夜去找熙儿,把长公主手下的妖兽带去挂书寮,才害得弟弟也落入迷魂阵。 公子熙反问:“阿姊怎么也在迷魂阵?迷魂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俩为什么都在这里?” “这——”可真是说来话长。阿执也不打算全盘托出与银月缶和长公主的死结:尽量避免熙儿等不相干的人卷入为好。 “我们先想办法,快点逃出去。”她举高火折子,看准了出路,并低声自言自语,“希望不要再遇到妖兽才好。” 公子熙简单“嗯”地应了一声,暗中按住摇铃,勾了下手指,黑暗中的影子丢掉了口中咬死的飞耳,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 虫师看着手中的指向蛹,笑道:“飞耳不好对付,却也死了。” 三戒手中禅杖穿着的铁环互相撞击作响。 “不知道是什么妖兽咬死了飞耳。” “不仅有妖兽,还有一个人。” “哦?难道是鼩犬又抓来了个银月缶?”虫师驱动手指,黑暗中爬满了各种毒虫,“这么大一个迷魂阵,只有一只妖兽可太少了点。” 迷魂阵中,姐弟两人小心翼翼谨慎前行。 “阿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公子熙假装不经意,四下观察迷魂阵的道路走向。 阿执叹气:“回头想想,我就不该来君安城呐。” “是阿姊遇到了什么人吗?这个迷魂阵,难道是为阿姊设下的?你说给熙儿听听,或许能想出办法来。” 阿执摇头,只告诉他:“我怕你知道多了,惹麻烦到身上。我去挂书寮本想跟你告别,哪儿想这一连串的霉运还是没结束。” “原来你打算离开了。”公子熙琢磨着。 “对了熙儿,你还有金边露甲吗?” “有。”公子熙拿出荷包来递给阿执,同时盯着她腰间瘪下去了的荷包,“阿姊的金边露甲用完了?” “所以我去挂书寮找你,也打算借你点儿金边露甲,以备不时之需。” 他抓着阿执的手,翻开,盯着掌心十分清晰的划痕:“阿姊受伤了?” “没事的。”阿执搪塞过去,“不小心流了点血。” 只是流一点血吗?那怎么可能用完整包的金边露甲? “出了迷魂阵,我还是赶紧离开君安城为好。熙儿,你要不跟我一起走。我不晓得长公——不晓得‘她’为什么也把你抓来。你不是‘那些人’。难道‘她’知道你我是姐弟?哎呀,这可糟糕。”阿执忍不住开始胡乱瞎想,“不行,你必须跟我回东雷震国。” 公子熙平淡地笑了:“我要是不见了,惊动的可就不只是挂书寮里的先生和其他学生,恐怕用不到日落,就会传给君安城主。” “不不,‘她’知道我的身份了?一定会连累你的!” “阿姊说的是谁?” “是——唉!” “阿姊,”公子熙的眼神有些哀伤,“连熙儿也不相信了?” “不不!我是想要保护你。这些事情,根本与你无关。可‘她’怎么就把你也抓紧来了?” 公子熙在心里默默道:熙儿不是被抓来的,而是担心你的安危,故意引导鼩犬把熙儿带来的。 “总之,先逃出去。”万般分析和对策同时涌上心头,阿执一时间理顺不清,只知道她这个做姐姐的,必须保护好弟弟,哪怕这意味着东雷震国寄养于君安城的质子“出逃”,实在不行只能请爹娘出面了,虽然事情可能会闹大,也总好过姐弟俩同时死在长公主手上。 紧跟在公子熙身旁的黑影忽然试图“呜嗷”叫唤。公子熙连忙以手按住铃铛,制止。 阿执吓得浑身发抖,但她是姐姐,必须要保护好熙儿。她大着胆子,端起火折子四处查看:“是谁?残字真人吗?你出来!他根本不是银月缶,你抓他来干什么?” 爬虫无声无息地潜入迷魂阵,逐渐靠近并包围了两人。 鼩犬藏在黑暗中的影子开始急促喘息,屡次试图提醒公子熙躲避危险。爬虫更加逼近,甚至到了再不警告公子熙和阿执,就万分危险的地步了。这下子,就连公子熙试图以抚铃控制鼩犬,命令其不准叫出声,都不能让它镇定下来。鼩犬只知道要保护任何操控摇铃的主人,它喘着粗气,爪子尖全部露出,已经做好准备,在毒虫袭击主人的刹那,出击。公子熙又如何不知不可当着阿姊的面摇铃召唤更多的妖兽,那就必须依靠鼩犬,他暗中摩挲铃铛,打算悄无声息放出鼩犬来,击退周围的敌人,整个过程必须无声且迅速,绝不可引起阿姊任何怀疑。 第182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10) “熙儿,你来我这边。”阿执见公子熙原地磨磨蹭蹭,一把拉住他,十分焦急,还十分警惕,“你那边是什么声音?我听到的是不是妖兽在喘息!”其实她说的正是严阵以待的鼩犬,对两人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但她不晓得公子熙对于鼩犬的操控,还一个不小心,拉住的位置正好是公子熙把着摇铃的手。公子熙心中一惊,手被阿执拽扯得松了劲儿,绳线扯断,摇铃坠地。鼩犬一下子从被操控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见眼前这危险的局面,其实跟自己根本没什么关系,而且孤身一条狗对付大片的毒虫,根本不占上风,立刻转身抬腿跑溜了。 公子熙暗暗咬牙,假装跌倒,赶紧重拾摇铃,可惜鼩犬已经跑远了。 在虫师的操控下,毒虫包围了姐弟两人,但它们是多么狡猾啊!偏偏藏在火光不可及的阴暗边缘,阿执不能看到,公子熙不能看清楚。 公子熙手持摇铃,相当于有必杀武器在手,就算叫不会鼩犬,也能召唤出其他更加厉害的妖兽,对付虫师不在话下,甚至将姐弟两人安全带出迷魂阵也不是什么难事,故而他能够心神镇定。可哪里想到,他暗中摇动铃铛,居然发现,铃铛哑了声音。 原来,就在铃铛掉落地面的短短几秒钟内,有小虫迅速爬进了铃舌,夹在缝隙中,铃铛已经摇不响了。 公子熙的心一下子跌入谷底。幸好跟随挂书寮的先生学习多年,尚且在表面上稳得住。 相比之下,阿执显得慌乱许多。火折子太小,摸来摸去手头的兵器只有小匕首,可这足够对付妖兽吗?程不寿的一身酒气,徐师的朗朗笑声,还有那个个子明明不高却假装大人,对除了银月缶以外的所有人谨慎到绝不肯露出一点儿真容的面具首领,他们在长公主的追杀下,是不是已经逃离君安城了? “熙儿,你听我说。”无奈之中,阿执想到的还是同一个法子。 亲姐姐的心思当然瞒不过观察敏锐的公子熙,他立刻伸手阻拦,另一只手暗中摆弄铃舌,试图叫铃铛重新响起:“阿姊,不可以。你不能流血。” “还有什么办法呢?咱们两个,总得有一人活下去。” 公子熙停顿了下,轻声道:“有一人活下去?也应该是阿姊你啊。” 甲壳虫卡住的位置可真好啊!铃铛纹丝不动,公子熙就无计可施。手指使力,一个不小心,划出了伤口。公子熙暗中咬牙,只希望这群虫子里面别有什么带着毒性的。 就在这左右都无法突围之际,阿执忽然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 “唉——” 声音先是不满地长长叹气。 阿执的耳朵比眼睛好使,立刻听出了声音属于谁,满心的欢喜落了个空。 空中不会出现银月了。 那人继续道:“我就纳闷,为什么鼩犬跟我过不去?把我当成银月缶了吧?这个误会可得好好跟长公主解释清楚。” 藏在阴暗处的虫子试图冲上来,与此同时,漫天纷纷扬扬地降落了不计可数的白色小片,阿执借着火折子,只能模糊看到周身好像在下雪。伸出手指接了一片,顿时觉得手指被什么烧了一下,她赶紧甩开的同时,终于借着火光看清,那白色的小不点儿并不是雪——君安城也不是什么下雪的冬季——而是折鸢一首操控的鸢宝。 是的,被鼩犬赶来并投入迷魂阵的第三个人,是折鸢。 不是脑海中的那张银质面具,阿执难掩失望:“怎么是你?” 折鸢以飘落的鸢宝阻拦虫群,说来也有趣,看似一吹就跑、一捅就碎的纸片鸢宝,在触及虫群的时候,居然能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将敌方和己方同时化为轻烟,若一个不小心在此时捡起一片——就好像刚才阿执触碰到了鸢宝——就会被烧伤。因为用于折叠鸢鸟的纸片并不是平常的纸张,折鸢在里面画下了符咒,这群鸢宝并非做探听用。 然后,阿执听到了第四个人的声音:“啊呀,这里果然有蜚蠊。” “疣一刀?” “疣大哥说有虫师的地方就可能抓得到蜚蠊,就跟了过来。” 阿执和公子熙的安危才不是疣一刀的关注点,他早就拉开架势,左右寻找蜚蠊。 少年阴阳怪气地答道:“来了两个人,都不是你夫君,你失望啦。” 公子熙惊讶道:“阿姊?你什么时候——” “没有没有!”阿执连连摇手,“根本没有的事,他们造谣。” 折鸢不服,坏笑:“我几时造谣了?还不是你自己大着嗓门喊得所有人都听见,你自己说悔婚书是你的。遇到你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被银月缶下了巴豆不说,错失了梅花妖,还叫银月缶装成了我的样子,现在连长公主都以为我、纵横除妖场的折鸢、是见不得光的地下老鼠。你说说你们两口子干的好事!” “我也同样努力解释了好几遍,搞错啦,悔婚书根本就是蒋——”她停住了话头,脑海里唯一想的,就是不能说出银月缶任何一个人的身份。 “哎,熙儿,我会给你解释清楚的。这些事情,你可千万别说给爹娘听。” 公子熙一手持哑掉的铃铛,一手指着屡屡试图进攻的毒虫,无奈道:“要写家书,也得先活着出去。” 折鸢哼了一声,自言自语:“我干嘛救你?长公主抓银月缶,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然后看着公子熙:“这就是银月缶的真正模样了?是不是你给我下了巴豆?” 公子熙回看折鸢的眼神,就好像在看没有头脑的人。折鸢立刻心虚,心里嘀咕:看来鼩犬的嗅觉也不怎么灵敏,除了错抓了我,还牵扯了更多人进来。 除了疣一刀,三人周围的虫群死了大片,阿执不得不惊叹折鸢一手好本事,他怎么就能藏得住数量如此繁多的鸢宝? 疣一刀今晚了可算赚翻了,通晓毒性和炼药的他面对这一地密密麻麻的虫群,左看右看都是可入药的宝贝。只恨得远处的虫师牙痒痒:好你个疣一刀,你打算把我的虫子全都抓走啊? 第183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11) “你是不是认得哪条是出路?”折鸢简单一算便知鸢宝的数量再多,也总有耗尽的时候,而虫师操纵的虫群有着源源不断的补给,再耗下去绝对转为劣势。 阿执连忙点头,照清楚前路,拉着公子熙:“知道,这边走。” 折鸢再次洒下鸢宝,阻隔虫群一丈开外,回头冲着疣一刀笑:“疣大哥,别抓虫子了,小心命都丢了。” 疣一刀哈哈大笑,提刀断后。四人在迷魂阵中穿梭,急于寻找出路。 折鸢跟在阿执后面,不忘开她玩笑:“你的银月缶郎君不出现救你吗?” “我已经说啦我跟他——” “知道知道,你跟他没啥关系,都是误会。那你就这么自己跑出了迷魂阵,都不给你郎君个机会英雄救美吗?” “我……”阿执气结,索性不再理他,专心寻找逃生之路。 虫师和三戒在远处观战,前者还是不甘心被疣一刀占了不少便宜,眼看着阿执摸索出了迷魂阵的布阵法则,四人就要逃离陷阱了,而银月缶还没有出现,那迷魂阵可就是白摆了,于是向残字真人不满道:“长公主重金请你来摆阵,你是要连害百鬼夫子、三戒大师和我的功夫付诸东流吗?” 残字真人抽着烟袋,道:“当然不会。” “他们都接近出口了。你这迷魂阵,究竟厉害在什么地方?” “都是那丫头误打误撞,破了我的阵法。” 虫师冷眼道:“我听说真正的迷魂阵令人全然不便南北东西,且无破解之道。恐怕你这从残字古籍里学来的阵法,丢失的那些章节段落正是布阵的关键所在。” 老者哈哈大笑:“你并没有说错。我得到迷魂布阵的古籍,的确只剩残篇。可,若非我已从中推断出迷魂阵的秘密机关,又怎敢称作‘残字真人’?” “那——” “请看。” 随着落下的话音,迷魂阵正中摆下的一圈蜡烛忽然亮起,而这一回,并不是顺着或者逆着日晷指针的方向,而是杂乱无章一般,叫人摸不着头脑。与此同时,迷魂阵的布阵格局竟然也随之发生变化,道路蜿蜒,如同灵蛇一样伸展变动方向,原来没有岔口的地方开了岔口,没有路的地方出现了道路,同向某一方向的出路眨眼间转向并变成了死胡同,简言之,残字真人在眨眼之间,改变了整个迷魂阵的格局。 阿执等人在阵中,只感觉天旋地转,眼前明明有转向的路,下一秒钟就变成了严严实实的石墙,她连忙运用爹爹传授的口诀进行计算,却发现本该是出路的位置成了堵墙。公子熙眼看着身边的墙壁改变延伸方向:“残字真人改变了迷魂阵。” “那就是说?” 折鸢立刻放飞鸢宝进行勘察,果不其然,从空中俯瞰,全新的迷魂阵与原来的阵法结构、布局完全不同,阿执的逃脱术彻底失效。四人原本已经接近出口,这下子,重新被围困在了中心。 “姑娘,这回怎么逃命?” 阿执叹气。她也不晓得了。 疣一刀拈着小小的鸢宝,问折鸢:“你有没有大一点儿的?” “大一点?” “就跟老鹰啊那么大的,”疣一刀比划着,“有点儿力气的。把我们驮出去啊。” 折鸢哑然:“你以为我养了拯救风临城的金乌鸟啊?还驮我们呢。” 如果能召唤来伸展双翅的妖兽,直接将大家衔出阵法就好了。公子熙始终没放弃摇动响铃,可惜甲壳虫牢牢卡在缝里,迷魂阵中光线阴暗,还有阿执等人就站在身边,他无法将虫子给抠出来。 “那你的鸢鸟认路吗?” “真有那么聪明就好了。” “那我们又回到原点啦。” 折鸢叉着腿蹲下,随手捡根草棍放嘴里嚼,笑着看阿执:“只能等你夫君来救了。” 阿执脸红,恼道:“你说什么混账话!” “喂,我是说真的。”折鸢正色,“我敢说,接下来就是百鬼夫子召唤出某种更厉害的妖兽,把我们当耗子来抓。” 公子熙听着,不动声色,手头不停摆弄着怎么都不响的摇铃。 “如果我们不及时逃走,今天大家都得死在这儿。” 疣一刀立刻说:“不行,我好不容易抓了蜚蠊,这一身的疣还没治好。我连老婆都没娶。” 折鸢看着阿执,继续道:“所以,现在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夫君了。” “我已经说了他不是——”阿执急切地摸索着石墙,想要找到机关和出路。 “如果你们银月缶之间有什么秘密的通信方式,比如放个烟火弹之类的,你赶紧叫他来救人吧。”面对重新布局的迷魂阵,折鸢做放弃状,干脆躺平了,嚼着草棍,单手就叠了个小鸢宝,另一手支着脑袋,侧身躺在地上,随手转动,没想到连转三次,停下来的鸢宝,小嘴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 公子熙跟在阿执身边,假装帮忙寻找出路,其实还在暗中摆弄铃铛。 折鸢忽然开口:“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也给扔进了迷魂阵?” 公子熙愣了下:“你问我?” “对呀。”折鸢见他与阿执明显很亲近,突发奇想,拍着手大叫,“啊啊啊,所以你就是——” “才不是他!”阿执急着解释,可该如何解释?她不能说出公子熙的身份,也绝不能透露自己是他的姐姐。 折鸢又开始自由发挥,眼睛打量着一表人才的谦谦公子,手中不停转动鸢宝,一再确定鸢宝的指向:“肯定没错了。” 阿执:“你不要瞎想。我们两个,只是认识。对,是旧友。” “嗯。”鸢宝停止转动,指向公子熙。 “他不是银月缶!”“嗯。”再次鸢宝停止转动,指向公子熙。 “长公主抓错了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阿执头昏脑涨,说不通、解释不明白,她都气短了。 “嗯。”折鸢一把抓起鸢宝,“我没说他是银月缶。我想知道,为什么鸢宝察觉出了他身上带着妖气?” 公子熙后退了一步。 第184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12) “他真的不是银——等等,你说什么?” “就跟寻妖罗盘一样啊。鸢宝也能辨别妖物。” 折鸢最后一次在手掌心转动鸢宝。公子熙一言不发,盯着鸢宝缓缓停止旋转,巧了,又一次,正好停在面向自己的位置。手中的妖铃仍旧不能作响,或许是上面沾染的妖气?又或者是鼩犬留下来的气味吗?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执上前一步隔开折鸢,始终挡在弟弟前面:“他是人,不是妖。” “那你怎么解释鸢宝的指向?”疣一刀也凑了过来,很显然,虫群中再多的收获也比不上眼前的“人形妖怪”来得珍贵,“啧啧,化作人形的妖怪吗?可真是少见。看这位‘公子’长得还挺俊俏,一定能买个好价钱?” “住口。你太过分了。”面对折鸢和疣一刀的咄咄逼人,阿执十分冷静,辩解,“又不是没有过先例:长公主不就在银月缶的体内种下了蛊毒,引得除妖师去杀银月缶吗?” 公子熙神色莫辨地看着她:“阿姊,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疣一刀拍拍脑袋:“说的也有道理,没确定是不是妖兽之前,咱们不能轻易伤害人啊。” 阿执立刻表示赞同,也想出了圆场的话:“他本是我一个旧识,我打算离开君安城了,就想着去给他道个别,哪里想到就都被抓到了这里来。” 就在她靠近折鸢的这一步里,停止转动的鸢宝忽然有了轻微的动作,歪向了阿执。她立刻道:“你看,我身上也有鼩犬留下的妖气。但我的确是个人。” “哦,原来是这样。”折鸢撇了撇嘴,暂且作罢。 “喂喂姑娘,”疣一刀指着逼近的虫群,“你还有破阵的法子没有?” 阿执哆嗦着:“没有。” “那你还是赶紧祈祷,”折鸢掂量了下剩余鸢宝,数量显然不够,“你相好的来救咱们。” “不会来的。他们一定以为我离开君安城啦。”阿执轻声道,“而且我也不希望他来。” -------- “让路让路,赶紧让路。” 挂着“叶”字牌的马车匆匆走过。 “一场犀池宴饮,虽然没能抓着谁,也不晓得他们身份,但还是收获了不少。” “是……是……长公主最英明了。”替代红辛的小侍女显然吃不透长公主的脾气,只能小心应付着。 与其说长公主再与一个小侍女商议,不如说她在自言自语:“君安第一醉鬼程不寿,玉面刀云缳,蒋家公子亦彬,化作梅花妖的颜小姐,还有那位以身赴死的薛姑娘。银月缶,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长公主摆弄着金钿细柳玉簪,细细盘点到手的除妖师,沉闷的空气也不妨碍她心情大好。 “长公主心细如发,知道如何控制住他们,一场宴席,君安城的除妖师全都归入长公主麾下。” 长公主一愣,立刻反问:“谁教你说的这话?” “是……是……” “红辛吗?” “……是红辛姐姐。”果然挺不住逼问,小侍女招了,“长公主饶命!翠珠害怕服侍不好长公主,特意去跟红辛姐姐请教的。翠珠第一次近身侍奉长公主,去的又是东宫,翠珠实在害怕。其实,红辛姐姐伤的并不算重,她一早就起来给主子把马车什么的都打点好,主子您其实可以带红辛姐姐的。” “没关系。今天就是你了。” “咦?”听到了主子难得的温和口吻,吓坏了的小丫头终于平复下来。 “红辛受了伤,我叫她好好养着。今日你便陪我走一回,不用害怕,就当做平日里在府上,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是。” 长公主停顿的片刻间,脑海中迅速闪过月前花下,悄悄与三皇弟幽会的侍女身影。那不是红辛,还能是谁?今日不带她来东宫,未必不是个好的决定。 “手不要抖,眼睛不要斜视。你是我府上出来的人,打起精神来。” “是!”翠珠睁大眼睛,抖擞了精神,打心眼儿里不想给主子丢脸。 长公主心不在焉的,接着方才的自言自语:“他们一个个藏得倒是严实,虫师的蛊找不到,百鬼夫子的鼩犬也找不到。好罢,就让我看看,今日我都与皇长兄说了,银月缶会不会第一时间知道我抓住了薛姑娘?” “主子您……”翠珠几乎完全听不懂,急得直皱眉也接不上话。 “东宫的长兄啊,一定要给我点惊喜。” “皇、太子殿下?” “没事了。”长公主掀开车帘,距离皇宫的红砖瓦还有点儿距离,没有红辛那种懂得揣度人心思的在身边,这话说得就是利索,“你听说了除妖师追杀梅花妖吗?” “翠珠知道!翠珠听说的是,梅花妖竟然是由人变得!主子,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天啊……可这人,要怎么变成妖精?” “不晓得。”马车路过岔路口,从此地往南便是三弟最爱去的潇湘阁,想必此时此刻,她若调转了马车,一定能在潇湘阁抓个准儿。 寻欢作乐的事情你全都做了,麻烦棘手的事情,比如对付久寻未见却有突然出现的长兄,就都留给我。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那边,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翠珠还在滔滔不绝讲着传奇的梅花妖打闹长公主府:“……听说是那位痴情女想要守护情郎,随后变成了梅花妖。” “你知道的还挺多。” “主子太夸赞了。”翠珠小脸儿变红,“都是听说来的。可翠珠就想不明白,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儿还有功夫管别人呢?” “你一定没有心上人吧?”长公主斜着眼看她稚嫩的脸庞,就这种一掐便出水的粉嫩,大概是所有男人都喜爱的,忽然间,她无比厌恶,抬手打掉了翠珠兢兢业业、一刻不停给她煽动的白羽扇。 “呀——主子饶命!” 冰冷又华美的护甲上镶满了碎玉和翡翠,稍一用力,就能在翠珠的脸颊上留下难以抹去的疤痕,那是不是就毁了她的一生? 第185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13) “主子饶命啊!”翠珠发出凄厉的求饶声。 长公主松下手来,转脸看向车外熙熙攘攘的行人,此刻,也只有君安城里不绝于耳的喧嚣,才能掩盖过她内心的落寞和妒忌。 “等你有了心上人,就知道啦。” 翠珠不能听明白:“书中都说那叫‘痴情种’,是人世间最傻的。翠珠才不要送上性命。翠珠也想不懂,怎么就会有颜小姐这种人呢?” “不仅有,还不少呢。” “啊,有很多啊?” “听说过前来赴宴的薛姑娘吗?” “听说过!是除妖场上的那位。”翠珠小心翼翼,赶紧搜索从府中其他小姐妹那儿听到的点点滴滴,“大家都说她是银月缶的新娘子呢。真叫人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嫁银月缶?” 说起白衣蒙面的薛姑娘,长公主的神态稍稍有了些变化。 “我府上拿出的丰厚赏赐她竟全不要,单单看中了北泽赤鲸脂。北泽赤鲸脂究竟有什么珍贵?天底下居然有人愿意为了一盒胭脂水粉而送命。” 翠珠小心翼翼回道:“兴许有什么咱们不晓得的功效呢,比如,起死回生?” “没有。她可能就是个心思单纯的人。” 长公主摇了摇头。她已经往除妖场上的各位问过一圈儿,无一人知道赤鲸脂除了能调制水粉,还有什么其他功效。于是,便在心里想着,可能得派人去北泽水国打听一圈儿? 白纱覆面,薛姓女子的身份扑朔迷离,正如银月之下无面的那群人。 车轮转动,吱吱呀呀,长公主听着有些催人入眠的节奏,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宴席间蒙面白衣女子的每一个动作细节——听她声音,年岁绝对不大,形态举止张弛有度,应有着良好教养,虽然一身白衣,但做工面料并非普通白布制成,布匹上的简洁暗纹并非君安刺绣的风格,她大概不是君安城人。那么,其他八个护鼎国中薛姓得有多少?跟银月缶搞上了关系,会不会也跟皇长兄认识?难不成八国之中还有更多的势力暗中蠢蠢欲动,企图推翻君安叶家? 长公主又不得不收回习惯性的怀疑,在与薛姑娘的近距离接触后,谁都瞧得出那姑娘透露着一股子的青涩,似乎并不像深陷污泥、前顾后盼防人追踪的银面具人行列。长公主看人的眼光,出错时候很少。 难道高估了薛芷兰,她只是不幸卷入的无辜人吗? 那,要怎么解释她对银月缶的义无反顾呢? 对于痴情之人,譬如自尽的颜小姐,大概在长公主都不知道的心底某处,多少埋藏着点儿同情,或许正因为此,她从墓地里挖出了颜小姐仍带着一丝游离气息的“尸体”,也放过了很多单独对薛姑娘下手的机会,而是一次次以她俩作为诱饵,引真正的目标上钩。 所以,她的直觉在说,就算薛姑娘如她自己所言,与银月缶并无姻缘,但她一定是引出银月缶最重要的线索之一。且看她甘愿为了严守银月缶掩藏的身份,所做出来的事情吧,还不够一目了然吗? “主子,您查了很久都没抓到行踪诡异的银月缶,现在有了薛姑娘,这不也是老天相助吗?” “你说的没错。”虽然晓得程不寿的身份,但他的行踪难寻,只是君安城某条街道边躺着的大酒鬼,并不算好找。至于蒋亦彬,虽然可以去蒋家问话,但凭银月缶掩藏身份的行事风格,只怕蒋家人都不晓得自家公子加入了银月缶行列。敢光明正大在君安城里遛弯儿的,只有薛姑娘了。 又或者——另一片疑云在长公主心里升起——薛姓女子的“天真”根本是假装出来的烟幕弹。银月缶调查修河款去向,追得那么紧,就连君安城的长公主都丝毫不给面子,薛姑娘与银面具人走在一起,还跟他们的首领有着非比寻常的亲近,难道她真的无辜,完全不晓得丝毫吗?一个待字闺中的纯白姑娘,也会跟除妖场混在一起? 长公主冷笑了下。 翠珠不懂主子忽而怜悯、忽而厌恶的变化,更不懂她的心思是山路十八弯,还在为终于握住银月缶的把柄而高兴,结果一得意忘形,就说多了:“真是太好了!主子聪慧过人,把薛姑娘当做诱饵,必定打中银月缶的痛处,引得那首领现身,最好能把他们全部都抓起来。再顺道查出东宫皇太子与银月缶的关系,这样一来,就无人会阻碍长公主执掌大权了。” “闭嘴!”长公主突然张开右手,死死卡住丫鬟的脖子,毫不犹豫地用护甲划伤了翠珠。 “唔……唔唔唔……”小丫头差点儿给她突如其来的大力给掐窒息,连连求饶,“长……公主……饶命……饶命……翠珠失言说错了话,不该提皇太子殿下。他是您的长兄,怎么可能跟银月缶有关系……” “你从哪里听说的?府上还有多少人胆敢议论东宫?你们都不想活了吗?”长公主叹了口气,松开手。 翠珠不敢隐瞒,咳嗽着一一列出所知姓名,一面在心里嘀咕:主子果然心思莫测,喜怒无常,可得万分小心。 当翠珠说出了红辛的名字,这正在长公主的预料中。 “你还听她说了什么?” “红辛姐姐还说,太子殿下曾在城主面前维护银月缶……伤了与主子您的情分。” 红辛那丫头在身边呆久了,嘴巴越来越没有把门,也敢泄露此等秘密。新旧账本该一块儿算了。 马车已经行入宫门。守门的将士一见长公主的牌子,纷纷跪下,放行。 长公主重整了装束,抛弃了片刻之前的屡屡思绪。 东宫的门就在眼前,她能够抬头遥望见。 皇长兄,银月缶,薛姑娘,你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今日我一探便知了。 君安城,盛夏落雨之前,往往要闷数日之久。 天气越是沉闷潮湿,人的性情越是急躁。 正如等候在殿外的云鬓金饰华服贵族女子,君安城的长公主。 奇怪的是,今日天空晴朗,并不湿闷,君安城也并非好像浸泡在水里,叫人喘不过气来。 这大概皆源于长公主阴沉的心境。 第186章 阿执再陷迷魂阵(14) 见到君安城的长公主,东宫门口排列着的侍卫们并不像其他宫门处那样连忙行下跪礼,甚至罔顾马车中女子的高贵身份,盘查起了她到访东宫的意图。东宫有意把齐安长公主拒之门外,下明显不过。 翠珠憋着口气,学红辛的口吻,训斥那些胆大妄为的侍卫:“你们难道不认得我家主子吗?长公主殿下出入城主大人的宫门,什么时候有人敢拦下了?” “长公主殿下。”为首的侍卫一礼,不卑不亢道,“属下只是奉命检查。请问长公主为何到访?” “我家主子来瞧瞧她的皇长兄都不可以吗?” “翠珠。”长公主呵止了她的冲动,“说明来意。” “我家主子惦记着皇太子殿下日夜为国事操劳,特意送来了炖好的羹汤。” “那就请拿出来查验。” “侍卫大哥,这个你尽可放心,我们都是按照皇太子特殊的饮食习惯,要洗得干干净净,炖得入味软糯,真的费了不少时间,你想,淘洗七次、下锅七次、生火七次,这都是我们主子的一片心意啊,您就赶紧放行了吧。” 侍卫不动如山:“请拿出羹汤进行查验。” 翠珠惊讶了:“什么意思?你怕我们下毒?你你你,我们家的主子可是君安城长——” “翠珠。”保持了许久沉默的长公主终于开口,不带一丝愤怒,十分平静道,“羹汤拿给他查验。” “可咱们根本就没下毒,他们凭什么怀疑——” “拿来查验。”长公主一个眼神盯着不服气的小丫鬟,翠珠后脊背骤然一凉,在主子的眼神下哆哆嗦嗦呈上了羹汤,还不忘小声嘀咕:“你们快一点检查啊,不然凉了,还得重新温热。到时候,会不会提出温热七遍的要求?” 侍卫以银钗试毒,见并无变黑,终于准许车马放行。 翠珠接过羹汤,着实为主子受这口怨气抱不平,小声嘀咕:“太子殿下也真是见外,您带来的为什么还……” 就在刚才的片刻功夫,长公主已经把守门的兵力观察了个遍,她敏锐地发现了个不易被察觉的潜伏身影,便是其中的一名青年人,唯独他没有身穿其他侍卫的盔甲,只一身平平无奇的布衣,在侍卫盘问车马的过程中,始终没有上前,而是靠在宫门边上,看似姿态放松、目光游移,似乎根本不属于森严的守卫队,实则暗中盯着马车里的一举一动。 这幅行事尽在暗中进行的作风,让长公主首先想起了三个字,银月缶。 但那青年人并没有佩戴面具。 长公主还是记下了他的相貌。 进入东宫门,每往前走一步,前面的路就好像逐渐长出了越来越多的荆棘。马车停在殿前,翠珠搀扶着她下了车子,前面的路,都得一步步走。 今日她来见的是自家兄长,竟然有了赴刑场的感觉。 “……齐安妹妹,你要与我说实话,修河款不翼而飞,与你究竟有无关系?” 兄长看着自己的眼神,不是在看同为叶姓的小妹,而是在审犯人。 “齐安自小最敬皇长兄,言辞怎敢有半分欺瞒?”要不是在兄长回宫之前,她曾在朝堂上历练过,与纵横捭阖的群臣打交道,也能够做到气度沉稳、临危不乱,只怕在至亲之人严厉的质问下,她会露出破绽。 太子殿下的眼神透露着一百分的不信任。 除了相貌轮廓似是长大了的模样,除了他对于儿时宫中精准的记忆,长公主不能在这个男人身上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长公主殿下。” 迎面走来的青年,正是暗藏在宫门口,刻意与众人拉开了距离的那个。 长公主以一口气息迅速缓和了加了速的一拍心跳。就算东宫已经部署了银月缶的人,她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太子殿下听闻长公主登门拜访,特意叫属下来迎接。”他的脸上并无谄媚表情,但也不是例行公事的冷漠,长公主本能地察觉到他在探听,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她的顿时眉头舒缓,笑容艳艳,登时换了一张面孔一样,双手端上热乎乎的银耳羹:“齐安念及皇长兄日夜操劳国政,特意熬了他最爱的银耳汤尝尝鲜。” “真是劳烦长公主殿下了。”青年人礼貌地回道,“太子殿下既未昭宣,何敢劳烦长公主亲自来一趟?” 这话已经是变相的逐客令了。真是可笑。她是君安城的长公主,就算身份地位的确不及东宫,但也绝不止于被东宫一个下人呼来喝去。更何况,她连殿门都没有踏入呢。 “说起今日前来叨扰,当然不止为了这一碗羹汤。”“有人诬陷我与三弟侵吞修河款,齐安必定是要当面儿解释清楚,好求个清白的。” 布衣青年引长公主进入殿中,微笑道:“清者自清,长公主殿下其实不必特意来解释。城主大人自然会查明真相。” 连一个地位低贱之人都敢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可想东宫有多么嚣张,城主有多么纵容。这每往前走一步,长公主都觉得好像在下坡的道路上一去不复回。虽然打从小的皇家修养让她面色上不露一丝破绽,步履稳重,气息不慌不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漫长的黑暗回廊尽头,究竟有怎样一个威胁在等着。 她想要知道的,是这个威胁究竟来自于谁。 密室书房里面的布置可谓不能再简单了,这在繁华的君安城中,盛行家家户户竞豪奢的风气,掌权的叶氏自然数第一大家,譬如长公主府上最不起眼的摆件物品,也处处透露着渗出融化了的金子水儿的味道,而在这东宫里,皇长子吩咐的极简布置,绝对属于罕见了。 窗糊了青灰色的纸,悬挂着素雅的垂帘,环壁几乎是空空荡荡,没有字画,没有香炉,没有名贵的摆件,没有多余的座椅——将长公主引来此处,看来东宫并不打算会客——殿内也没见到侍女侍从在侧,看上去甚至比宫中下人的住所还要简单冷清,唯独屏风前后的书架和桌子,叫案牍堆塞得满满。 那些本该她批阅的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