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无风寂静入秋》 第1章 起因 唐王朝在历经黄巢起义的混战后,已属分崩离析。四年前的严冬,叛投的黄巢军将朱全忠于洛阳再起反心。挟天子,并于内宫诛杀宦官数百,彻底将盘踞唐宫内的宦官强权削除。 翌年,贼子之心昭显,于大唐行宫杀害唐昭宗,立其幼子为太子继位,称哀帝。 各大诸侯更是在混乱中,将唐王朝这曾经的帝国最后尊严撕裂于黄河边。朱全忠借由监国之由,大肆驱贬朝官,并将裴枢等三十多名忠义朝臣残杀黄河白马驿。一时民声沸腾,不乏一些诸侯欲讨伐朱全忠,可毕竟天子尚在,师出无名。 又捱过了那混乱的两年,朱全忠终于藏不住勃勃野心,废哀帝自立,改国号梁,定都汴州…… 汴州城内,行人匆忙躲避,入眼之处皆人心惶惶。这是一座曾经盛世中祥和安宁的古城,经历过战乱的屠城和匪寇的洗掠,如今还能屹立不倒,恐怕还是因为大梁皇帝朱温将国都定于此吧。 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让师父好看的眉不免轻蹙起来,茯茶忍不住从牛车内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到底是什么能让她无所不能的师父蹙眉。 与路上行人背道而驰的一队人马,着一袭银白盔甲的公子被众人拥护其中,骑着战马呼啸而去。茯茶不免多看几眼,好英武的人儿,就像师父书楼禁书里才有的年轻将军。 “瞧久了,可是瞧仔细了?”师父抚起鬓间垂发好笑的问道。师父还差两个年头才进弱冠之年,因为久病体弱身体亏损颇重,如今两鬓竟已有些斑白,可即便如此,在茯茶眼里他永远都是于美男子中美的标准。 撒娇的小人儿立马俯身将脑袋靠在师父腿上,“瞧仔细了才越发觉得没有师父好看。” “顽徒……”用手轻抚在茯茶小小的脑袋上,他眼里尽是让人看不懂的阴霾。 不过刚才那年轻将军果真没有师父好看吗?茯茶心里某种异样的思绪正在慢慢的发芽。 待那一行人匆匆而过,牛车这才缓缓驶向大道。 车内熏香肆意,他本就孱弱的身子一遇到这放肆的香味便忍不住瞌睡的来袭。刚想闭目养养神,头枕在腿上的小顽徒又开始闹腾。 想来师父这次将自己带出来,莫不是又像絮妍师姐那般被送进大户人家做丫鬟?思及此,茯茶故作试探的问道,“师父这次偏偏只带徒儿出门,莫不是要将徒儿赠予某大户人家换酒钱?” 睁眼看着面前梳着双髻的小丫头,不及马背高还身无二两肉,他有些好笑,忍不住想逗一逗这小丫头。“嗯,正有此意。” 茯茶看师父居然承认了,那说风就是雨的性子马上就开始炸毛。“好你个负心汉子,亏我娘亲瞧得起你,临终还把我托付于你门中。想是你人前假惺惺,骗了我娘亲双眼。就为了几顿酒钱,竟要将我送走,实在坏透了……”茯茶揪住师父衣领子一顿摇扯,使出吃奶得劲儿拼命把师父按在车壁上。 没想小丫头力气这般大,竟晃的他心胸又开始发憷。连忙解释道,“为师与你说笑而已,顽徒不得无视尊卑,退下。” 放开师父,茯茶还有些生气,撅着小嘴坐在一旁都不朝师父看一眼。 “不过你倒是说对了一半!”他看着小徒儿气鼓鼓的腮边,于心虽不忍,但救国之志高于一切,迟早都要告诉徒儿实情,何不早先给这小徒儿一些预防。“为师答应过你爹娘,要将你抚养。但同时也答应你爹娘,为你寻一户富贵人家让你后半生锦衣玉食。” “还不是要将我送人?尽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茯茶依旧气鼓鼓的,可师父提到爹娘的嘱托,心下还是有些许触动的。“师父送絮妍师姐离开的时候,也曾应允过师姐爹娘吗?” “絮妍与你身世不同,她自幼流落乡野,为师不曾见其双亲。”提到絮妍,他有许多难言之隐。当初絮妍犯下违伦之罪,盛怒之下没杀她,而是选择悄悄送走,何尝不是看在多年的师徒情分。 “那既没应允过,为何你这负心汉要替师姐的人生做主?哼!”茯茶说来更气了,曾日夜相见的师姐,突然有一天就这样被送走再难相见,着实不忍。与其感情恐不及玄忌师弟那般相投,但总归是自己一起长大的同门。 他何尝愿意狠心将亲手培养的徒弟送走,恐怕这世间都不会再有人明白他的一番苦心吧。听过茯茶的抱怨,他只剩一抹苦笑挂在嘴边。他无言,心事沉重的看向窗隙外鲜活的世间…… 第2章 花弄影 博王府内,一对璧人梨花树下抚琴对饮,即便已过初见的狂热,他也依旧会目光离不开她。 年前父皇命他随军出征途受重伤走失,山野之地初遇稚嫩的她,他便好似中了一种以她为名的情毒。他问她叫什么,她说花弄影。他说好美的名字,她不再应他,孤独的立在乱石上,微风轻起吹开了她倾如瀑布的墨丝,闻风起她开始在月华下舞剑。剑气引来落花纷绕,立于其中的她孤独清冷,美如下凡天仙。 她酷爱梨花,他便为她栽种整个府邸,即便梨花在权贵间流传并不吉利。 知她不愿提及前事,他也从不过问。她还未及笄之年就已流浪尘世,想来战乱之中能活下来又该经历过何种辛苦。只要她现在能安心住在这王府中,他都万分感激。 “这首曲王爷觉得如何?”曲毕,她拿起他递过的一杯温酒一饮而尽。 “此曲难得,弄影可曾想过给这般佳曲配上一首千古绝词?”看着她饮过自己温的酒,他觉得舒心。 “哈哈,你这愣呆王爷,哪曾听过给曲配词的道理?古往今来,例例皆是给千古绝词争相谱曲的,哈哈,真是又愣又呆。”她掩嘴轻笑的模样,瞬间让周围景色都失了颜色。 “你想要的不论是什么,我都会为你取来。”痴痴望着面前美人,即便已是万人之上的王爷,在她面前他永远不变的还是当初那份少年痴狂。 莞尔一笑,她再望向他,微醺的颊隐隐泛红,半闭双眼的模样极度魅惑。美人如斯,秋水剪瞳,在她眼睛里,他仿佛看到映出星月余晖的光。 一阵急促的踱步靠近,她收起刚才故意流露出的娇媚神情,迅速恢复往常冷若冰霜。 “……康勤,家宴不可违。”府中门客苦夙从台阶而下,将堂前宫中来报信内侍送走,便疾行而来。 在他还未被朱温收做养子前,苦夙便陪伴在身边。一路替他谋划设计,才使他终于有了今日之地位。于苦夙,他早已视其为心腹至亲。 他们三个都很清楚,所谓的家宴不可违,还不是这个大梁皇帝觊觎她博王王妃美色的幌子。 自她跟着康勤回来,朱温不知惦记过她多少次。如今刚好又没有了张皇后的娘家人制约管束,朱温便毫无顾忌的对她这个儿媳百般献殷勤。幸得苦夙一计,使她名正言顺坐正了王妃之位,算是暂且截了朱温念想。 她起身整理衣袖,掸掸裙灰慢步朝里屋而去。 康勤忙呼,“弄影?” 闻言,她回首作揖,面色如纸。“王爷,家宴不可违。妾身需先行沐浴,妾身告退。” 留下看着她娉婷身影欲言又止的康勤,心中五味陈杂…… 这般看似美好的日子,于她终不过另一场镜花水月,她怎会想不明白。 她又想师父了,那个在她最绝望时刻如天神般降临的师父。她早就原谅师父的绝情了!或许,师父只是迫于对师门的压力,才任她流落在外,受尽乱世冷暖。或许,等她覆了这些梁贼,为大唐立了奇功,师父就会原谅自己,可能还会来接自己回去,她还能回到从前那般生活…… 这段时间的漂泊,让她时时回忆起当年一伙匪寇突然来临,抢走仅剩的粮食和娘亲,烧了只剩下满地尸体的村子,那是她第一次在人肉堆积的深坑里经历绝望和恐惧。然后尸体被烧得吱吱作响,火堆外匪寇们笑声不断,娘亲和一些女人们被凌辱的嘶吼,这几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她永生难忘。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躲在爹爹为她撑起的身下已经快没有知觉,还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终于外面安静了,大火被倾盆大雨浇灭。已经遍体鳞伤的爹爹凭着最后一口气,拖着幼小的她,将她从死人堆穴里推出来,然后爹爹眼角带笑的看着她,用极微弱的声音告诉她“好闺女,跑……跑……”小小的她僵硬在原地,留给她的最后一面,就是一只保持推她出坑姿势的手。 死里逃生的她在一堆废墟中揪住爹爹一直不肯放开,身上都是烧伤,痛到昏迷好几次,直到夜半引来野狼,她差点成了狼群口中食。 当她从地上爬起来,周身已经看不到一块完好皮肤,黑黑小小的身体在泥泞中挣扎着爬向一旁,只为了捡起一把被砍断的锄头。就在她以为终究躲不过这群野狼的时候,那时眉目间还略带稚气的师父,如天神降临般的出现在群狼中间。终抵不过疲惫和恐惧,她沉重的眼皮终于闭上。 等她再次醒来,全身都是白色的棉布,她以为自己下了地狱。后来才得知,是师父领她回到了升州,她才有了后来这些年的安稳生活。 博王府府门。 “……传陛下口谕,自王氏嫡女嫁入皇室为博王正妃,贤良淑德侍奉公亲有功,为天下之表率,特赐王妃入宫之行享正宫待遇,赐金凤鸾驾。恭请王妃入步辇!”刚行至府门,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街道民众皆伏地跪拜。 好个贤良淑德侍奉公亲,也亏了这个色欲熏心的老头想得出来。金凤鸾驾?这只有皇后才能享有的东西,她要是坐了,还真是大梁皇帝闹出的天大笑话。 立在门口她略迟疑的看向康勤,眸中尽是无奈失望。见他连看向自己的勇气都没有,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径直行向步辇。 这就是那个几个时辰前,还口口声声说“你想要的不论是什么,我都会为你取来。”的痴情王爷?坐进步辇,她微微颔首任流苏垂在额前,余光瞥见康勤身后的谋士苦夙,心中好笑。“逢场作戏罢了,还真以为我会为这个康勤动真心?可笑……” “王爷?可以出发了。”苦夙指向一旁的良驹,轻唤康勤。 “你刚才没见到王妃的为难吗?你跟我保证过,只要我听你的,就一定可以救她!那现在呢?……”揪住苦夙衣襟,康勤无比激动。 “稍安勿躁,此事欲速则不达。毕竟王妃并非王氏,此事除殿下、王妃和苦夙,陛下和王将军亦都是心中明净的。现下最关键,王爷需及早入宫部署。以防陛下故技重施,再使这釜底抽薪,借机将王妃交换,王爷那时便会回天乏术。”苦夙不紧不慢的态度让康勤火冒三丈,但又不得不隐忍。 张皇后薨逝之前曾替博王朱友文指婚,博王妃人选正是控鹤司副司王彦章嫡女。而这王彦章嫡女自指婚那日起,便不再踏出闺门半步,亦不愿见除贴身侍女外任何人,也包括王彦章夫妇。王将军极好面子,于外自然称‘小女生性羞怯,指婚之事公诸令其羞于应付,如今埋于深闺,言其细数婚期将近,只想静待良缘……’。 可终究纸包不住火,当某日苦夙将王氏嫡女贴身配饰交于王将军面前,平时铮铮铁汉的王将军竟捧着配饰哭的撕心裂肺。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说到这张皇后,苦夙这个自称天下第一的谋士,见了其手段计谋,都要大呼神奇。张皇后重病之前,曾帮陛下把朝堂上的种种势力分拨均匀,各方都势力相等,哪方都不可能短期内力量大到分割皇权。就是张皇后到了临终,都为她这个丈夫拟定了为君之道。 “戒杀远色!”皇后将一个国家里最重要的兵权和国库送到了娘家人手中,所以陛下忌惮兵财的管理,时刻保持一个明君该有的模样,常以皇后四字遗言自律。终归他的花言巧语,很快让张家人对他完全信任。当张家人刚放松警惕,他就开始逐步清除张氏势力。待这种势力被清除干净,陛下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弄影!你可千万要谅解,我不是不想搭救你,苦夙他说欲速则不达,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马儿跟在步辇旁边,康勤在轿外给她解释着。 “王爷何须担忧?妾身卑贱之躯,承蒙皇恩,才有幸参与宫廷家宴,必定会小心谨慎,绝不出丑于人前。” “你知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知晓又如何?妾身会自求多福的!”匆匆行至宫门,步辇径直而去。康勤依照惯例在宫门口接受搜身,眼看王妃一行正快速的移去后宫,康勤有些气急败坏。又无奈又痛苦,心中有郁结,牙节都忍不住死死咬住,直到一股血腥充斥口鼻。 “……二哥?二哥!”远处欢腾的呼唤,不用猜康勤都知道是谁。 强忍住胸中郁结,转身佯装无事。“小锽……噗!”他还是高估自己了,当看见均王朱锽灿烂温暖的笑颜,他心中某处柔软便被触动。一根绷紧的弦终于绷断,鲜血当即喷出昏死在他怀中。 “去传御医!”偏偏少年郎揽住高出他大半头的二哥,以往阳光可爱的脸瞬间变得阴沉,反差中居然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抱起二哥虽有些吃力,但他就是不让别人碰。执拗的托起二哥,他才不管周遭的眼光和蜚语,凌厉的瞪退还想继续搜身检查的门卫兵。 不远处,一袭银色盔甲的年轻将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双桃花眼微微阖下,浓密的睫毛像把蒲扇扑哧着。 第3章 江山已异 宫廷深处某低矮宅院。 极消瘦的少年端跪在堂内,案前摆放的是一把有些残破的天子剑。剑鞘上本应镶嵌的宝石,悉数不翼而飞,就连剑柄上本该黄金包浆的龙鳞纹,都被刮坏划花。 少年嘴里念念有词,深陷的双眸灰暗中带着一抹异常的光亮。“贼人窃国,待朕亲临,斩贼首以奉先祖……” “殿下……嘘!殿下为了李氏宗族最后的希望,切不能再将这番言辞挂于嘴边。大梁天子生性暴虐,复国之路维艰,恐好事之人再将殿下言辞揭发,殿下……”颤颤巍巍的宫娥何三逸害怕的抱住少年。 “鼠目寸光之妇闭嘴!梁贼奸猾,从朕手中强取江山,他何以天子称之?贼此行,天下所不齿。贼此祸,天理所难容……”少年愈发激动了,挣脱何三逸捡起掉在地上的天子剑,作势要向何三逸砍去。 吓得老宫娥瘫软在地,嘴里不停求饶。突而,一道白色身影从房梁上飘然而至,用一柄青铜色剑鞘接住少年正要砍向何三逸的一剑。 根本不看来人是谁,少年只管挥剑再朝白色身影砍去。 侧身避过,白衣身影极快速绕至少年一旁,一记刀手击昏少年。 “陛下这嗔病因何而起?”接住晕下的少年,彭奴面色隔着面具都能感受颇严厉,语气变得不同以往那般如沐春风。 看的何三逸有些惊慌,连连磕头。“公子且听老奴一言,老奴纵是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亦不敢离开殿下五步之遥。自殿下身边黄门、近侍和宫娥悉数被斩杀,老奴便再不能将宫内形势捎出,个中艰难还望公子恕罪啊!” “这答非所问的本领,你倒习得本真了。”抱起少年,彭奴将他移至躺椅安放。 何三逸不敢起身,跪着爬着跟在彭奴脚边。“老奴惶恐……” “哦?你如何一步步取得何太后信任,又如何一步步串通梁贼迫害栽赃于太后,终始陛下受此打击染上癫嗔,罪妇可认?” “冤枉啊公子!老奴受太后恩泽,赐名三逸随何姓,后人也随之脱奴籍。如此等圣恩,老奴定是为太后粉身碎骨都来不及,何来迫害之心呐?” 躺椅上少年转醒,浑身无力虚弱。见到白色身影,一丝委屈油然而生,言语也略带氤氲。“可是彭奴在?” “回陛下,正是。”彭奴跪拜榻前,依旧以面圣之礼相待。 少年闻言再不顾礼数,起身来扶起彭奴,牢牢抓住彭奴臂膀,目中泪光让人见了都心疼。“朕的母后,朕的兄姊,朕的众卿……” “陛下……”想必白马驿之祸陛下已经知晓,以崔枢崔大人为首的忠执朝臣共三十余人,皆抛尸遇害在黄河边上。 “梁贼奸诈狠毒,毁我大唐龙脉社稷,诛我大唐忠臣良将。朕,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子民愧对河山。啊……”说到痛处,少年废帝恨到捶胸。 彭奴沉默的看着废帝,欲开口而出,目光所及身侧又停下。 “……朕想起来了,朕今日早膳还未进,此时都已近晚膳。你这个趋炎附势的贱人……是不是已经暗里攀附了梁贼,如今更是仗着有贼人撑腰,固虐待于朕?”少年废帝一脚踹上何三逸左肩,将老妇人踢倒在地。 “冤枉啊,殿下!”何三逸顾不上擦拭嘴角喷出的血,连忙伏地磕头。 “还不快去给陛下备膳。”彭奴将一块绢帕扔到何三逸面前,一甩阔袖转身扶住废帝往内堂而去。 何三逸伏地吃力的撑起身,一边老泪纵横的捡起绢帕,一边颤颤巍巍的去传晚膳。 内堂。 少年抓住彭奴双臂,跪于其面前面色肃目有神,和刚才完全不同。 “陛下快请起,陛下这是在折煞彭奴啊!”废帝这突如其来的下跪,着实让彭奴措手不及。 “彭奴当得起朕这一拜!”废帝双臂用力撑起彭奴,不让其与自己同跪。 “陛下?” “天下之大势,朕自知已无力回天,彭奴……朕,如今这一拜,实乃为天下人而拜。” “陛下请起来说话,彭奴卑微实在受不起。” “彭奴接旨……”少年废帝不同往常的神情异样,和年龄不符的冷静让彭奴敬畏。 “臣接旨!” “……乱臣贼子犯上弑君,祸下殃民。先帝及朕八位皇兄皆为梁贼所害,另朕复国孤掌难鸣。后又诛杀国家栋梁诸忠卿,毁我大唐基业。更是下作便是捏造通奸,毁太后忠贞,宫闱内弑杀国母。国仇家恨任重道远,复国有望无期。故,朕临危授命太子伴读彭奴,复国之名义灭梁贼之重任。赐传国玉玺及纹龙珏一双,助卿日后复国一呼百应。钦此!”从怀中掏出早已拟好的旨意,少年废帝眸中尽是皇族与生具有的坚毅威严。 双手接过圣旨举过头顶,彭奴伏地久久不肯起身。“陛下,臣……” “按辈分,朕理应称彭奴一声堂叔。”废帝扶起彭奴,看着高过自己大半个头的‘堂叔’,言语间竟有了些许暖意。 “臣不敢当……” “当得!”紧紧撰住彭奴双臂,少年眼神突而变得坚毅凌厉。“此处已今非昔比,因僻壤稀松彭奴才得潜入。故,支开何三逸定引起注意,彭奴不宜久留。” “是!臣即告退,还望陛下珍重。”三叩少年废帝,彭奴面色凝重。起身再看一眼这个孱弱的少年,彭奴心口竟泛起微酸。“……陛下珍重!” 目送彭奴一袭白影消失于窗前,少年如释重负般垂下眼睑。‘宁可粉身碎骨,亦保山河永固。李氏儿郎理应肩负天下,以苍生为己任。祚儿,可知身为李氏之责任?’ ‘回父皇,祚儿知晓了。’ ‘削藩已然迫在眉睫,朝中各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乱世避恐不及。祚儿为朕九子中最年幼力薄,亦是朕最放心不下的幺子,你们身为王兄应当照拂。’ ‘父皇放心,祚儿的安危也是我们兄弟的责任。’ 几年光景,昔日世人眼中最幸运的孩童王爷辉王李祚,现竟成了丧国废物。逆贼们垂涎天子之位已久,父皇和王兄们即便再想重振也回天乏术。他永远不曾忘记,父皇遇害前日便觉察贼人欲逼宫,故隐藏发妻与幺子于忠臣裴枢府中。只身直面叛军前夜,父皇揽住母后久不能释怀,夫妻二人泪目相对,父皇临危托孤,‘如若一切皆成定数,只求上苍垂怜何氏与幼儿李祚,佑我李家骨肉安稳康健。’ ‘望来世,你我不再生于帝王家,做一对平民夫妇,安居深山不问天下事……’ ‘皇后……这一世,我负你。来世,即便天下负我,我也不会再负你。’ 父皇临行至门口,回首对母后那一眼,极尽温柔恬淡。只是当时的李祚看不懂藏在其中悲痛,而今回想,那是何种痛都不能比拟的生离死别啊! 华灯初上,阵阵喧哗打断矮宅内寂静。 “殿下,殿下不好了……老奴远远便瞧见,着铠甲执兵器好多人正往此而来。”何三逸颤颤巍巍奔至内堂,神情尽显慌乱,却不忘目光巡视四周。 “李柷听宣!”屋外乌泱泱来了一队侍卫,“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前朝废帝年幼体弱,故赦免其前罪,今迁往曹州静养,听封大梁济阴王,即刻启程不得贻误。钦此!” 久久立于原地不动,见李祚不肯接旨,侍卫将圣旨甩手砸向废帝面门。在何三逸惊呼中,李祚稚嫩肌肤上青紫立显。 李祚心中耻笑不断,还真是梁贼这般氓流才能调教出的疯狗! “得了嗔病早就该送走,呸,疯子。”侍卫朝李祚身上吐口水,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 宫里像这般狗仗人势的人,他还真见过不少。呵,谁叫他是亡国之君阶下囚呢? 即刻启程让李祚来不及收拾,他的行李只有抱在怀里那把残破天子剑。看着垂帘里李祚疯癫模样,抱紧破剑支支吾吾, 众人皆一副鄙夷面孔。 押送他的马车行至宫门,赶巧迎上进宫参加家宴的皇室座驾。 毕竟年少意气,李祚瞥见车门上‘郢’字牌樽,便知车内正是朱全忠三子郢王朱友珪。自母后被害,他也许久不曾见过朱姓贼子。难忍其中仇恨,大呼,“朱贼受死!”破轿而出,执剑直逼朱友珪车门。 侍从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少年残剑刚触及轿门,便像片落叶般被击飞。 紧接着一道紫黑色身影弹出轿门,一记锁喉直逼少年,少年避无所避,闭目昂首嘴角带笑…… 朱友珪心惊,‘不对,此笑存异样。’经年作战早就让他身手了得,所以,在众侍皆以为这瘦弱少年当命送郢王手时,他化爪为掌重重一记扇在其左面。 赫然五个红色指印留在李祚苍白的脸上,极其显目。 “想以死激起天下愤懑,小子,你可是找错对象了……”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看着李祚,看的少年好生懊恼。 第4章 家宴 几杯酒下肚,花弄影只觉周身疲惫,口干舌燥。家宴上,不管她如何避开,总会有些不太熟的后宫妃子冒出来邀她对饮。 酒肯定是动了手脚,不然空凭几坛烈酒,何以使浑然一身内力的她变得酥软无力? “……博王妃妹妹向来海量,未出阁时姊妹间便听闻了。”面前花枝招展的女人还没有要消停的意思,又端起杯盏来邀酒。 “付美人过誉了。按辈分美人侍奉臣妾公亲,乃臣妾长辈,今而以姊妹相称实为不妥。”按下付美人正欲‘先干为敬’的杯盏,花弄影将‘侍奉’一词故意说的偏重,听的面前美人儿脸色煞白。 这个花枝招展的付美人,一月余以前身份还是梁帝亲大哥家中长媳,仗着自己颇有姿色,半年前留宿宫中亦都成了常事。后因其夫君两月前突而暴毙,她才得圣恩垂怜改嫁皇帝。然这般蹊跷之事,其中详情想必不可公诸于世之处定是骇人听闻的。付美人自觉不讨好,面上又不好发作,硬生咽下这恶气灰溜溜的端着杯盏走开。 其他女子见付美人受了气,也都各怀鬼胎不敢再上前邀酒。 不知是何药,药效竟如此霸道。她想运气镇压,却总不能集中神志。藏于左袖内的素手早已染红,她不能昏睡过去,尖尖的指甲嵌入掌心,钻心的痛此刻已然是她挣扎边缘的救命稻草。 对面一身黑金丝虎纹长袍的郢王似笑非笑的朝她举杯邀酒,对这个传说中战场上犹如暗夜罗刹般的王爷,她也只是曾听苦夙谈及过此人。梁帝没有立储,所以这个郢王和博王府的关系,想必还不会好到出手相救。着实看不透他意味声长的模 样,花弄影不知郢王此时与她眼神接触,可否是某种暗示。 额头上已经隐约冒出些薄汗,硬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待药效还没完全爆发之前,她一定要安全走出宫门。 只见恍惚中,对面郢王端着杯盏跌跌撞撞朝自己走来……其面色绯红双眼迷离,一副喝多的醉汉模样。“久闻王氏嫡女端庄娴雅,本王早已垂涎于汝。然,今日一见果然人比花娇,岂止端庄娴雅,简直惊为天人……” “哼!荒唐!”邻桌广王朱全昱将手中杯盏狠狠一拍,因为年纪颇大四肢不大灵便,手中刚才还握住的骰子也一并拍飞。 广王这动静不小,瞬间宴上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莫名其妙。 “……大哥何出此言?”梁帝推开依偎胸前的付美人,倒是表现的对这个兄长一言一行很重视。 广王颤巍着站起身,指着瘫靠在博王妃桌前的郢王破口大骂,“这般浪荡子,趁兄长不在便戏谑家嫂,简直衣冠禽兽!” 闻言,殿内众人惊得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梁帝从王位上下来,行至花弄影面前。感觉他每走一步,周身空气都稀薄一分,花弄影只觉眼前越来越模糊,手中紧攥的最后一丝痛感都快耗光。 “大哥以为,该如何处置郢王?”梁帝只手揪住酒醉的郢王衣领,生生将已是壮年男子的郢王朱友珪拖起,朝广王脚边推去。 “这……”老广王一时语塞,突而转念指向付美人。“男儿娶妻纳妾名正言顺,可像这般无贞荡妇,亡夫尸骨未寒现下就来蛊惑陛下,实乃伦常所不容。当处以车裂……” “啊!圣上臣妾冤枉啊,圣上……” “哦?”梁帝轻轻蹙眉,再看一眼付美人,嘴角扯下诡异一笑。“车裂之后这美人儿四分五裂的可惜了,这也非寡人乐意看到的。若,将美人置于蒸笼烹熟,既能完好无缺亦能与众位食之……大哥,如何?” 付美人吓得花容失色,开始失声惊叫,语无伦次。“啊!圣上,一日夫妻百日恩,圣上看在臣妾这半年来的尽心服侍,可否网开一面?……对了!父王,父王您快救救儿媳吧!儿媳不想死啊……” “你……”广王心善,一见付美人哭的梨花带雨,便又有些犹豫。正欲开口求情,被付美人一把冲过来抱住双腿。 “儿臣嫁入朱家这十年,侍奉公婆服侍夫君,为朱家还留有一双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公公看在此等情分上,可要救救儿臣。” 不提此事也罢,老王爷本就打算替她求情,可她居然还有脸提他可怜的儿子。 “哼!”广王用力甩开付美人,转身不再给其好脸色。 “陛下,陛下啊!……臣妾一切都是听陛下安排,臣妾何错之有?”刚才还花枝招展的雍容美人,现在一副狼狈求情的模样真真叫人唏嘘。 “带下去。”对于有半年夫妻恩情的女子,都能言辞间这般毫无温度,恐怕除了这个大梁皇帝,她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满额香汗和苍白无血色的面容,让花弄影看起来虚弱至极。而皇位上那双如狼虎般的目光,让她紧咬银牙,将掌心的指尖陷进更深。‘康勤啊康勤,你口口声声说会护我周全,现下却还不出现是何居心?’ 突然付美人挣扎起来,转而破口大骂,“朱全忠,你色欲熏心企图玷污积善太后,因其抵死不从竟将其活活烧死,事后还逼迫陛下下旨污蔑……放开我……朱全忠,淫贼……” “付氏所言,是否属实?”老广王惊愕中质问梁帝。 梁帝不言,自斟一杯。对殿内众人打趣道,“今日家宴,当纵酒当歌。” “……朱三,你本事了?”老广王见梁帝并不回自己,显然付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原不过砀山一个小老百姓,跟着黄巢造反,唐朝皇帝不但没有诛你族人,反而相继封四度节度使。待你不薄啊!” “哦?不薄?”梁帝突而起身,众人皆要为老广王倒吸一口凉气。“老子替他出生入死,几次犯险舍命救他夫妇。可他呢?明面上封王拜相,背地里集结杀手暗害世子郴王,断我后人。” “你也杀了他八名后人,还不能抵世子一命吗?为何还要害了积善太后?……你这是要将我朱氏族人皆引入地狱啊!”老广王颤巍着指向梁帝,怕是思及朱氏日后处境便开始老泪纵横。 “刚才那贱人不是提及其为朱氏诞下一双儿女吗?”梁帝突而发问,老广王大惊失色。 “你,你又要如何?” “因这贱人搅了老子家宴清净,故要将其子女也一并蒸了。差人即刻去办!”将杯盏中剩余酒水一饮而尽,梁帝面色极为难看。 “朱三!你!”老广王气急,一口气顺不上来,直直昏倒大殿上。 广王其他几个儿孙皆冲上来扶,众人手忙脚乱中无暇顾及周遭。邻座的花弄影只感觉一双有力的手将自己抱起…… 温暖的怀抱让她倍感安全,眼皮已经重如千斤沉铁,微光中她仿佛看见师父那柔和的下颌角,心喜之余安心的睡去。‘师父,你已经原谅妍儿了对吗?’ 从殿内混出,博王一路疾行不敢丝毫怠慢。要不是入宫前遇到均王朱锽,恐怕他此刻已被梁帝以身体不适送回王府,而他一旦在此时与弄影分开,梁帝再略施小计将弄影留下,这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刚匆忙而至,远远便见到依撑在桌前的弄影。看来他猜得没错,梁帝还是惯用的套路,在酒水中下药。十二年前,他曾在帐内用同样的手段迫害玷污太尉张全义大人的原配夫人,以至其崩溃跳崖,至今尸骨下落不明。 待张大人不费一兵一卒,说服戊城守将投诚归来之时,他效忠的大唐梁王居然拿出张夫人亵衣告诉他,‘爱卿深入敌营冒死劝降,太尉夫人却帐中与侍卫春宵一刻,还以此作定情信物。这种不贞不忠之妇,朕已替爱卿将其沉湖。’ 一直夫妻恩爱的张大人怎肯相信这一面之词,可又寻不到夫人踪迹,也不知是死是活,这么大一个悬案也就变成死无对证。至此深受打击的张大人急火攻心,突然就中风卧床不起了。 看着怀里睡得正酣的小脸,他感到无比辛酸。当初邀她留下,说会给她乱世中难得的安稳。她莞尔一笑,说信他。可如今,她才过了半年余,好几次差点被梁帝毁了清白。她来自江湖,本该浪迹天下潇洒自在,卷入这封闭晦暗的宫闱必会断其灵魂。这一世还有那么长,我又该如何守护你? 马车出了宫门,疾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路上皆是匆匆而行的百姓,谁的面上都是一副归家的急切。 “……师父,师父……”她许是大殿上太过紧张,熟睡后难免有些梦呓。手上深可见骨的伤被绢布裹着,博王怕她睡梦中再将伤口扯开,任凭她指尖抠进肉里,就是不肯放开握住她的手。 单手替怀里的她盖上披风,将脸安心的靠在她头上。这个痴情王爷眼角隐约的泪痕,让一边的苦夙看的心事重重…… ‘值吗?为了一个你不知来历的女人……’ 第5章 青州动乱 早朝上,梁帝因青州节度使接收难民引发暴动,还导致城内瘟疫肆掠而大发雷霆。 耿直威严的老广王称病不朝,堂上众人皆小心翼翼不敢发声。 “……那李克用还在自称唐朝王族,嘁,不过前唐皇帝养的一条沙坨狗罢了。”梁帝坐于龙椅上,面黑目圆身形魁梧,足做三人的龙椅竟被他一人占去大半。 “想那李存孝一死,他李克用便不敢冒然出兵青州。瘟疫亦不得放任不管,暴动亦需及早镇压。陛下!还请尽快指派得力人选。”宰相敬翔为百官之首,辅佐梁帝近三十年,对梁帝的喜怒早已摸透。 “还是宰相懂得替朕分忧……”环顾殿内众臣,个个皆埋头胆怯如鼠。“可朕这朝堂上,尽一群窝囊废。宰相心中可有举荐之人?” 梁帝话音刚落,大殿左侧武将中便有人欲请命。敬翔心中顿觉不妙,声音不免都大了几分,赶在那人之前,“臣以为,博王殿下身为陛下众子之首,理应当仁不让。且不说这身份尊贵,论才情智慧,博王殿下亦是首选之人。” “好!哈哈哈哈,那就即定博王朱友文出使青州为朕解忧。” “陛下!”博王一脸震惊。 “即刻出发,不得贻误。否则以抗旨处置。”梁帝声音低沉,面色虽无波澜但看着却不怒自威。“退朝吧!” “……恭送陛下回宫……退朝!”阉人尖细嗓音响彻大殿,博王却愣在原地机械般跟着百官们叩拜。 梁帝刚走,敬翔马上起身去扶博王,却招博王避开。“殿下?” “老师您这下如意了?”博王一脸麻木,他最敬爱的老师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了他一军。起身掸了掸衣袖,他面无表情的丢下敬翔而去。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郢王朱友珪,行至敬翔身侧,拍拍其肩膀,“老师都这般偏心了,二哥还不知感恩,本王实在替老师不值啊!” 敬翔朝郢王作揖,一声不发转身而去。留下单薄岣嵝的背影,是那么的孤清自傲。 博望府邸,静香院。 “弄影,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榻前,朱友文将脸贴在她手心,满目尽是柔情。 榻上美人睡得正酣,仿佛做了美梦,嘴角挂起欢颜。要不是药效生猛,她哪是那种贪睡之人。定是早早便起来出现在梨花亭中,或随飞花翩然舞剑,或赏落英抚琴温酒。 目光触及她手心伤口,他心疼如针扎。‘梁帝残暴,荒淫无度,儿媳都不愿放过。这般昏君,何以视天下为己任?’他本无心争储,偏又一次次被卷入争储旋涡,不得已从中周旋。 苦夙常说‘伴君如伴虎’,可即便他如虎般可怕,为了弄影他也要一试。 注视她良久,他才依依不舍的移开目光。 苦夙来禀,“均王来府送别……” “给他多上些点心,让他去书房等我。” “这次,恐怕不能唤其去书房。” 苦夙神色有些不同以往般淡然,让他有些诧异。“为何?” 苦夙低声附耳,甚是小心翼翼。 “……他怎么来了?”郢王来了!朱友文也是一下摸不着头脑了。 这个郢王向来不与博王府交好,仗着自己掌管了左右控鹤司,对手中无兵权的博王甚是欺凌。还在军营中编起毁辱儒生康勤的歌谣,也将博王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征,编成祝酒词流传各大军中,以至博王孱弱儒生形象传遍各军,以此便在军中阻碍了博王府日后的发展。 难怪苦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原来是他所谓的三弟到府上做客来了。 前厅,宽敞梨花木桌旁。 少年均王双手撑立桌沿,双眼满是怨气盯着对面坦然自若的郢王。 “你打算何时还我小芝?”少年每每见到这个不受父皇待见的三哥,都会想起陪自己一同长大的通房丫头。当年三哥就凭小芝样貌姣好,趁其出府采购将其掳走。这一走就是三年,可教小锽儿思念的慌。 “本王并不知小芝为何物?四弟可否说的再详尽些?”郢王不慌不乱,语气平稳,一点看不出是个舞刀弄枪的粗人。 “你还装?明明就是你府上的人,我暗卫可都调查清楚了,你休要狡辩。”少年王爷气急,恨不得揪住郢王打一架。 “不得无礼……”博王刚踏进前厅,便见到四弟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二哥你来的正好,这个野杂种凭着手握控鹤司兵权,根本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住口!”见四弟开始口无遮拦,博王怒叱。 转而向一旁悠闲饮茶的郢王作揖道歉,“自母后仙逝,将四弟托付,康勤便疏于教导。方才无意冒犯,还望郢王不要怪罪。” “哈哈哈……”放下茶杯,郢王笑声爽朗,一双桃花眼弯如月牙颇具其母杨美人神韵。“二哥何必如此?是本王今日冒然到访,打搅了。” “说来惭愧,郢王军务繁忙常年驻扎营中,故与主辅政务的博王府来往变得稀罕了。”康勤依旧立于桌前,没有要落座之意。 见博王待客连落座都不曾,原来真如传言所述,博王府早已将郢王视为劲敌,处处提防谨慎待之。看来曾在大殿上大言不惭的‘无心争储’,只是些讨父皇同情的把戏罢了。 “今康勤领命需即赴青州,不知郢王突然到访,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这个康勤到底是儒生一派,把儒生那种虚伪学的有模有样,总不问主题的绕来绕去,让郢王有些讨厌。“二哥难道不想问本王突然来找你,是为何?” “哦,为何?” “昨夜,博王妃能得已脱身,想必当下情势微妙之处,博王府应当知晓了吧?”郢王一派悠然自得,反观一旁怒目而对的四弟均王,倒显得格格不入。“我也不想跟你们绕弯子!” “还请畅言。”康勤面露严肃,昨夜之事他虽不在当场,可安插在宫廷的线人却早将堂上关于王妃情况报备。现下郢王直言情势已被博王府知晓,想必这条暗线怕是藏不住了。 “三王共聚,这还是大梁初立首次啊!然,今日以后,父皇很快便会觉察出,是本王故意利用广王搅乱秩序,才让王妃得以回府断其春宵美事……二哥,可知欺君是何结果?” “郢王于康勤授予私恩,康勤并非知恩不图报那般小人。”只要是关于王妃的任何事,他康勤便义不容辞。 “非也……”郢王顺势起身抓住博王作揖的手臂,“不稀罕你的回报。” “朱友珪休要得寸进尺!”均王朱锽气急,伸手欲上前揪其衣领,被博王拦住。 “哈哈,四弟得父皇专宠莫不是因为和父皇脾性最像?”放开博王,郢王双手背过,侧身掩饰此时眉目间的隐隐妒火。 “郢王不求回报,那是要康勤如何?首先说明,只要不违背道义伦常,不伤及无辜,亦在博王府力所能及之内,康勤皆义不容辞为郢王做一件事或应一所求。” “好!”转身四目相对,郢王嘴角挂起一抹冷笑。“这个条件本王喜欢。” 均王实在不爽,这哪是‘不稀罕你的回报’啊?分明是揪着二哥软肋在敲诈。二哥在这个军妓所生的野杂种面前,都需这般卑微,一切皆因那个女人……思及此,少年王爷投向静香院方向的目光都阴沉了些。 在二位王爷陪护下,送行队伍一路行至城门。城门当值守将正是冯延谔,因为郢王的指示,守军并没有过多的通关搜查。依初立大梁帝国之法例,都城人口繁杂,为免叛军逆臣隐匿其中,上至皇亲贵胄,下到黎民百姓,进出城需经守军十道搜查,无异样则可通过。 这一去青州便不知几时能归,康勤心中无比慌乱。 那噬香透骨散能教人杯酒便昏睡三日,听线人来报,王妃当日可是足足饮了三壶之多。 梁帝这次偏就指派自己出任刺史,原因定是王妃昨晚的不翼而飞。好在四弟刚刚封王还未修建王府,康勤又以长嫂如母为由,暂留四弟在博王府照拂。这次被指派青州来的实在突然,理由上都是为民,康勤就是想胡闹也不敢推辞。再则,又是宰相敬翔推举,受尊师看重,于儒生是何等荣幸。为何他一个梁帝义子,总是被事态牵引走向万丈深渊? 博王车队走远后,均王朱锽一刻都不愿同郢王立于一处。驭马转身而去,全然无视郢王欲言又止抬起的手。“四弟……” 郢王好看的桃花眼微微阖下,嘴角一丝嘲弄不再遮掩。 ……城墙上,银发老者纵观车队缓缓而去,面露愁思。 他敬翔一生命运坎坷,青年得梁帝收留才得已在乱世不死,隐匿一身治国本领不得已以家奴苟活。二十余年间暗中辅佐梁帝登基,不料其初登帝位便原形毕露,鸿鹄之志只能因其残暴昏庸伐诛忠臣望而却步。 放眼梁帝诸子,皆非栋梁之才。万幸得一儒生养子,如今却也难过美人情劫,大梁初立便可现后景,实乃哀哉。 第6章 千钧令 江都扬州,淮南节度使府尹。 “……朱全忠啊朱全忠,到底是贼心不改。”唐皇朝世袭吴王杨渥坐于殿上,将刚呈上来的密报合上,细长的一双眼睛精光乍现。 龙虎大将军徐温听闻吴王念及梁贼朱全忠,主动上前请命。“殿下,老臣愿为殿下一马当先,再次领兵勤王,以表我淮南王府衷肠。” “哟!徐老头,你都身残志坚了,还整天顾着喊打喊杀,你烦不烦啊?”吴王朝坐在滑椅上的徐将军一阵挤眉弄眼,惹得朝堂上众臣偷笑。 “是,老臣多言了。”徐将军为保封地安稳一生戎马,于吴王杨氏一族是忠心耿耿,更受先王之托统领淮南大地各路兵马。在这个耿直真诚的将军心里,先王于他有知遇之恩,他亦誓死追随先王,以至其逝去还愿辅佐其子杨渥。 “掌嘴!”吴王杨渥越见徐将军吃瘪,就越发起劲。 父王宠你,本王可不喜欢你。当年在朝堂上处处打压本王舅家,惹哭母妃,如今定要你连本带利还回。 “……殿下!”徐知训见不得父亲如此受辱,刚要启奏便被徐温拦住。徐温朝他摇摇头,示意不要冲动。父亲已经容忍到这般地步,他又何必因一时愤懑,让父亲受更多罪。年轻气盛的徐知训只能硬生生咬牙退下,眸中泪花肆意不忍观之。 殿内只剩徐将军掌嘴的声音清脆响亮,众臣皆鸦雀无声。更有徐氏往年世交几位老臣,皆痛心伏地,只求吴王莫要再任性侮辱徐温。 “本王没喊停,徐老头可不许停。听明白了吧?哈哈哈……来,继续议事……”吴王根本不为所动。 良久,与众臣商讨不出如何应对梁贼的吴王气急败坏,将刚才手中密报扔出。 “一群废物!”指着堂下几名银丝文臣,吴王细长眸中顿显凶残。“你们几个老废物,通通去死吧!来人,拖走。” “大王饶命啊,大王饶命……” 几位老臣皆是辅佐过先王的权臣,兢兢业业一辈子,曾为淮南王府付出过诸多心血。 着实看不下去了,徐温怒叱吴王,“杨渥,你这般败坏祖上荫德,老夫定要代先王骂你一骂。” 见徐温搬出父王,杨渥嗤笑其不自量力,反过来还质问徐温。“那老头已经驾鹤西去了,再说,本王让你停了吗?” “老夫有先帝赐予令牌,见此令如见先帝,杨渥你还不跪下?”怀中掏出唐昭宗生前赏赐的‘千钧令’,徐将军对面前这个年轻吴王深感痛心。 本来这‘千钧令’他打算留给吴主起兵伐梁之日,用来一呼百应出师有名。这毕竟受先皇指令,将来吴主大成,亦是祖上皆享无上荣光。如今,‘千钧令’一经面世,这定将引来各藩王争夺。吴王杨渥自登基以来,只喜好游玩作乐,排挤迫害忠臣良将,已与先王设想脱离甚远。朱温自觉对不住先王临终托孤,但这次,他即便触怒王权也要阻止杨渥一再的祸行。 “这是?”杨渥双眼盯住‘千钧令’,冲下王位台阶,杨渥跪在朱温脚边,眼里藏不住尽是对令牌的渴望。 早听闻父王曾受先帝赐予此令,他自登上王位便搜遍王府,如何都寻不到踪迹,原来是父王偷偷藏在徐老头这了。早年间,先帝自知祸事临头,便将可号令诸藩的‘千钧令’藏于封赏吴王的珍品中,只待有朝一日朱全忠迫害少帝,淮南王府吴王杨氏便可携此令号令诸侯…… “自先王受封吴王以来,陈昂、张灏及薛礼询三位大人便全心辅佐朝政。如今皆是年近耳顺,依旧辅佐殿下,可殿下是像刚才那般儿戏,随意便要草芥几位忠臣,这番对待,可对得起予你杨氏赤胆忠心之臣民?”徐将军言及此,再回想起先王在世时的谦卑礼让和励精图治,不免声泪俱下。 “我错了!徐将军教训的是,我年幼不懂事,幸得徐将军当头棒喝。将军别与我计较如何?对,我掌嘴……我无知……”杨渥跪在徐温面前几经谄媚,没有半分王侯模样。还当着众人自扇耳光,简直颜面扫地。 “吴王杨渥接令!” “是,是是。” “陈昂、张灏、薛礼询三位大臣,不可肆意叨扰侮辱,当厚待其归乡颐养天年。” “得令!……赏,我都赏。你,我也赏!”杨渥接过令牌爱不释手。 见少主杨渥贪婪之相尽显,徐温顿感心灰意冷。 升州,建业书院。 一封‘正伦亲启’字面的信函被摆在案台上,鬓角斑白的他闭目养神,静待茯茶将玄忌唤来。 三日前去宫中一叙,这才将将落脚,陛下便被朱贼囚迁曹州。 “咳咳……”那日为见陛下一面再服‘神药’,几个时辰后药效殆尽,他孱弱的身体又添新损,这精元内损怕是好不了啦。 顷刻,徒儿们来了,还给他泡了壶新茶。 玄忌入门时年纪稍大,会拜在师父门下,也是因其曾出手搭救玄家满门,父亲为报其恩,便将家中独子送至‘建业书院’,拜在院长正伦门下。 “……新茶味淡,适宜为师常饮,还是玄忌有心。”他只需闻下覆于杯盖上的余香,便能猜到此茶出自哪位徒儿。 “师父出门时还不曾这般虚弱,定是又悄悄吃了那术士给的药?”茯茶凑近高出自己一尺半的精致儿郎,低声在其身侧打起小报告。 正伦嘴角一丝笑意,小徒儿的天真烂漫确实让沉闷古板的‘建业书院’融进了些许新鲜啊! “此药遗症顽劣,能解一时畅快,而后便自损精气,师父旧伤未愈,常饮此药日后将难以归元。”从怀中掏出釉质瓷瓶呈放案前,“这是师父出门这些天,玄忌去祠堂求药翁老先生制成的安神丸,师父不妨试试……” “师弟偏心。”一旁撅着小嘴满脸憋屈的茯茶,怕是又想起师父说要给自己寻个人家的事了。回来路上这小丫头是一直憋着气,一路上没少给师父脸色,真叫正伦哭笑不得。 这个小徒儿聪敏机灵,平时黏人又可爱,常常伏在自己身边像个乖巧的小猫咪。可一旦生起气来,又像极了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愣小狗,执着又认真的模样,让‘建业书院’经常弥漫在欢笑中。 “师姐莫急,记得上月我两一同上山采的野蜂蜜吗?今晨我已从窖里取出,还特意分了一份送去你屋。不然师姐去瞧瞧,师弟是否偏心。”对于这个师姐,玄忌不仅宠溺,更是特别上心。 正伦将玄忌眸中不一样的感情尽收眼底,心中一怔。又怕被发现此时的情绪,急忙开口。“呃,那茯茶先退去吧,为师还有事与你师弟商谈……” “是,徒儿告退。嘿嘿!”对师弟满意一笑,茯茶欢快的跑开。 剩下玄忌立于堂前,正伦开始若有所思。 良久,才开口说到,“玄忌族人如今可还生活的习惯?” “承师父记挂,族人现在都已习惯盐商石氏身份,在并州虽用以他姓,但总算隐姓埋名过的现世安稳。” “嗯,听你这般形容,也算是不枉我甘州一役留下这一身内伤。” “师父!”闻言,玄忌眼眶湿润,跪于正伦面前,“若不是得师父甘州舍命相救,我玄氏一族早已血脉枯竭。师父于我族,那便是再造之恩。” “起来吧!” “师父这次远足,可是汴州情势生变?”早就注意到师父案前信函,玄忌问到。 “没错。”正伦面色凝重,好看的眉也皱在一起。 “朱全忠狼子野心,威逼陛下退位,滥杀栋梁之臣。其氓流行径可耻至极,玷污诽辱积善太后,囚禁大唐天子于曹州。更可怕的是,其贼心恐怕还不止于此……晋王李克用因丧子心生郁结,久经未愈卧床已入膏肓。梁贼便趁此时机大举进犯,以至河东节度使所辖区域连连失守。梁军所过,百姓皆流离失所。梁晋交战流民四起,黄河岸边尽是寒尸皑皑!” “师父是想让徒儿去并州?” “正是。”正伦很是满意玄忌这个弟子,无需多做指教,稍作点拨即见灵通。他相信玄忌,因巫仙曾赋言‘此子以其才可覆江山’。犹记当年‘灵山巫仙’赠予自己三人生辰八字,说用此三人,可逆转大势败数。他花费近八年时间调教这三人,可见天不终我大唐,一切都受他暗中安排那般,三人皆归他掌控。 “玄忌唯恩师马首是瞻,仅凭恩师调遣。”此时个头已经快赶上师父的玄忌,神情庄重正如一名待整装远征的小将。 正伦起身行至其面前,怀中取出三个锦囊,“切记,白色锦囊内是一人名,此人便是你日后目标,尔需尽全力得其信任。然,如遇天下大势稍变,方可揭红色锦囊。最后这青色锦囊,为师赠与尔是以备救命之需,如不到万分艰险之地,不得使用此方。” “玄忌,会谨记师父今日所言。” “此去福祸未知,玄忌此名日后定会给尔引来不便。答应为师,出我门楣,玄忌即刻世间蒸发……” “……徒儿,并州商贾石氏独子石敬瑭,叩别师门……” 第7章 棋局 十余年前那场梁晋恶战,卢龙节度使燕王刘守光声援晋军深入梁地,而又弃置承诺不顾晋军求援,故失信晋王李克用,至此晋燕交恶。期间,梁军趁势反击,一路骁悍直上。 梁燕之争历时三年余,燕军接连溃败,主帅遇刺危在旦夕顿时军心大乱,幽州政处又有腐朽宦官战前畏战,偷偷掏空国库潜走,卢龙燕军此时已入弹尽粮绝之境。 这日,寒风呼啸卢龙燕刘大地。由于幽州将失陷战事不断,流民只有藏于山野荒地,才得以不受战火殃及。锄农们眼看初冬将至,而庄稼只能坏死地里,一年到头的希望竟只能这样没了,皆相视而泣。 梁军主帅王彦章骑马立于观战区,寒风中历经沧桑的面颊已被冻的开裂。这个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先锋‘王铁枪’,如今正以俯视者的神情注视着前方攻城的战车。 如今的天下,于梁帝皆是囊中之物。而他王彦章之所以愿为大梁赴汤蹈火,大半原因是郢王朱友珪暗中帮他找回李存孝碎尸,他虽自知为粗鄙之人难登大雅,但回已郢王知遇之恩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江湖传言‘有李存孝而不显彦章’,这于他可是极大的侮辱。都是用生死赢来的出人头地,凭什么他李存孝就因被王亲收做义子,名号便能享誉五湖四海?不是说武林中人皆以攀附朝廷为耻的吗? 那些年他为了守住‘王铁枪’这个名号,无论日子过的多么拮据,都不曾放弃那份武林中人与身俱来的执着。直到某日,扛着禹王槊来下战书的黝黑壮汉李存孝挫败了他一直以来的骄傲和自尊。 他长久以来食不果腹,为了一家老小的生存疲于狩猎,不得已将功夫搁置。故,那日野外决战,他竟守不住李存孝生猛一击。既然输,那死于决斗亦是于武林人最光荣的事了。 偏偏李存孝不取他性命,扔给他一袋金子,还说,“你我这般比试,于你并无公平可言,存孝胜之不武。你要是还有点骨气,就拿着这袋金子,去找个能与我一较高下的靠山。沙场博弈,我也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天下第一’,非我李存孝不可……” 而所谓的‘天下第一’他其实并没那么在乎,都是些虚名罢了。 可李存孝的这番话,让他心底重燃欲望。只有真正的绝顶高手,才会不吝于成全对手。如果当时身份互换,李存孝所做也会是他所做,因为只有他才能明白他的那份信念和孤独。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是彼此的知己,只是这二人都不愿承认罢了。 如今,一代猛将李存孝竟死于处置叛臣的车裂之刑,如何不叫人唏嘘。 ‘你曾妄言,沙场博弈也要赢得天下第一,如今与你对弈之人还在,你却早早弃那人于不顾。人说,士为知己者死,如今你含冤而去,彦章定为你讨回公道。望来世,你我二人能再分高下,了却此生唯一憾事。’ “报!”远处快骑飞奔而至,“幽州城破,请将军下令,是否入城。” “三军听令,幽州已破,燕刘之地失守。进城斩燕王首级者,赏银五百。活捉燕王者,赏金一千……”李存孝之所以含冤,这个刘守光可是功不可没。梁帝只要这幽州城,至于燕王刘守光,他相信郢王这次回去,定会向上禀报刘守光已被诛。 “得令……”快骑接令即刻下达,不消片刻,三军沸腾,百万雄师直入幽州南城门。 梁军攻陷燕刘幽州,声势浩大可谓惊人。 远在升州的‘建业书院’里,此时正在为玄忌命丧枯井行丧。 院内大小奴仆共六人,皆在灵堂内哭的撕心裂肺。院长正伦身残,世人皆知。其门下弟子甚少,首徒絮妍忤逆几年前被逐出,至今下落不明。二徒茯茶入门早,尚年幼不当大事。三徒玄忌与絮妍同岁,入门迟了些,可行事作风稳妥沉着,遇事冷静果断,颇具其师父风范。虽年纪轻轻,但无可限量。 正伦年幼便是名满淮南的奇才,五岁能言台上与高僧对弈,七岁悦尽古今名著,九岁立志收编天下书籍,首创‘建业书院’。于天下文人骚客,建业实乃文献黄金屋。 只可惜天妒英才,这般奇人从小体弱多病,现下还未及弱冠便膏肓已至。 一身麻衣的茯茶跪于灵堂前,安静的烧着纸钱。多看她两眼,正伦才发现她双眼红肿。 往来就数茯茶与玄忌关系亲密些,小丫头更是事事不忘她的玄忌师弟。玄忌长了茯茶四岁,因为入师门较晚,依礼便唤茯茶为师姐。 想是玄忌暴毙来的突然,小丫头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而性情大变。以正伦对茯茶的了解,遇此害事,她会嚎啕大哭,而非这般安静沉默。 入夜,‘建业书院’依然灯火通明。 廊下星空饮酒,琉璃杯盏又见底,茯茶替师父再斟已倒不出酒水,欲起身去取。 “不必再填,坐下陪为师说说话。”正伦唤住茯茶,茯茶回头一瞥,星辉下师父透白的皮肤如凝脂般好看。 “为师知晓你与玄忌向来要好,痛失玄忌,为师悲切之心不弱于汝。”师父如往常一般淡然,只是这次言语间竟多了些许欲言又止。 茯茶心中难受,特别是见着师父痛失爱徒,又无处述说。师父曾说过‘万事无论悲与喜,只需知音在左,红颜在右,举杯畅饮不吐不快。’ 世人言,奇才正伦孤傲自负,自是知音难觅,常常不与人作伴。可世人不知,一向寡言的玄忌,便是师父无话不谈的知音。这些年来,他们月下共酌,畅所欲言天下势,谈笑风生世间情。 她明白师父的欲言又止,毕竟自己不够‘知音在左’,也不及‘红颜在右’。 就这样静静趴在师父身边,茯茶如往常般乖顺的听着师父孤独的心跳声。‘师父,就让茯茶这样默默的陪你终老,行吗?’ 殊不知,正伦此刻垂下眼睑,看着身边蜷伏的小丫头,目光柔和的让人难以置信。举起想抚其头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还是将手收回衣袖。‘天下情势骤变,陛下身处荆棘之地,我有何颜面苟且匿于此?’ 皓月当空,零星点点,园中栀子花期已近颓败,清丽香气还依然萦绕此间…… 翌日,茯茶从书院老奴陈爷爷焦急的叩门声中醒来。 “陈爷爷?”陈爷爷是‘建业书院’里最年老的杂役,被师父收留的时候,听说是满身的伤,最主要的是还被毒哑了。 “嗯嗯啊啊啊……”门外咿呀半天,茯茶根本听不懂,索性起床出门。 才刚开门,陈爷爷抓起她臂膀便跑,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跟着陈爷爷来到前院,茯茶被眼前一幕吓到。师父正一身远足装扮,背上草木书箱,拄着一根半人高的树枝。 “师父?”茯茶不敢相信,师父此时便要出门,这不是才从汴州回来吗? “哦,还是被徒儿发现了。本想悄悄出去游历,现在便不用‘悄悄’了。”师父打趣道,一点看不出他昨晚那般悲痛的模样,一早便神采奕奕,即便身体孱弱,也丝毫不影响他满面的期待和向往。 茯茶愣在原地,看着师傅的笑脸,一时竟无言。师傅温润如雕琢般的容颜,让她看的有些恍惚。 “书院就交给你了,陈爷爷会帮着你一起打理。”师父笑的温暖,可说出的话却让茯茶感觉寒冷。师父要抛下自己了! “那你何时归来?”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茯茶努力忍住不让自己声音颤抖。 “嗯……十五岁生辰,为师便归来与你同庆。” 眼泪还是憋不住,鼻头一酸两行热泪便倾泻而出。她朝师父用力的点点头,转身捂口鼻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良久,她止住情绪,转身看向门口,空空如也。 四年啊,应该很快就过去了。 师父于她,如兄如父。自小双亲早逝,师父和同门便是她唯一的亲人。懂事起,师父便天天将自己带在身边,对自己的宠溺呵护,还曾让师姐吃味。 院里栀香四溢,也不及她热泪肆意。 汴州博王府,静香院。 床榻上,冷艳无双的美人还在静静的睡着。一位在赌气的少年坐于床边,正一口一口喝着厨房专门为王妃准备的琼汤。 “哼,这般佳肴你怎配得上?”均王朱锽边喝边自言自语,“就是因为你,父皇才迁怒于二哥,你倒好,喝了点噬香透骨散便在这儿睡下,自家夫君为你受尽欺凌,你还敢睡得如此安心。” 将琼汤一饮而尽,均王突生一计。看向榻上美人,他目露一丝凶狠…… 入夜,王府内一片嘈杂! 侍卫家奴皆慌张四下搜寻,更有胆小侍女吓得偷抹眼泪。 苦夙焦头烂额,王妃在府中被保护这般隐秘,半盏茶功夫怎会不翼而飞? 王妃于博王是何等重要,王府上下皆知。可众人不知,王妃亦是他苦夙暗中保护的少主! 看来,北征战事吃紧,先生早已将棋局摆开了。 大梁初立,天未泛白,奈何又将起风雨乎。 ‘建业书院’明面上是广纳天下典籍的书院,邸门便培育着能纵横捭阖,一人能抵千军的谋士。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第8章 文臣武将 远在青州的博王朱友文,在接到密函后,气愤懊恼至极,胸中郁结更重。口中涩腥当即吐血,然郁郁而寡欢,卧床不能起只得汤药续之。 他只消半月便能成事,只怪梁帝这般狼心狗肺,中途削减赈灾钱粮,以至他再需一月时间。现下王妃失踪,康勤还未待证据确凿,直直将矛头对准梁帝。眼下,他已然失去该有的理智。 得郢王密函,他才知晓王妃失踪。这不得不又欠朱友珪人情,于信函中得知是均王背叛了自己,康勤实难相信。可反思下来,确实只有均王朱锽才具备这般能耐。顿感伤心之余,他后悔自己曾一心将皇后张氏视为亲人,故而将朱锽视为兄弟,现在看来真是极其可笑,可笑! 固然朱姓一族才是一家人,这都怪他太高估自己。 想起四弟曾灿烂如阳光的笑颜,康勤周身寒栗。这般不顾兄弟情义,是他错看了人。 家将问康勤,“王爷,是否准备回朝?” 以王爷对王妃的态度,那自然是要回的,只是这次,“否。” 家将有些震惊,一脸难以置信。 “帮我拟份家书,告诫苦夙定要将王妃失踪的消息封锁,不得传出王府。府中知晓内情者,格杀勿论。” “是!” “还有,让苦夙不惜一切代价,给均王挂上弑君之名。” “这?王爷?”家将吓得跪在康勤面前,面色煞白。 “还须我再说一遍吗?”闭上双眸,康勤说话的声音都较往常沉重。 家将欲言又止,只得无奈退去。 几日后,均王被囚。梁帝朝堂上勃然大怒,乱剑砍死替均王求情的一位文臣。 随即下令,将声援均王起事的晋军俘虏近万人,以战败之名押解白马驿施以砍头。旨意一出,朝堂一片哗然。 “俘虏不可杀之,陛下?”宰相敬翔跪于殿前,想求梁帝收回成命。 众臣皆随同敬翔跪下,同称,“臣附议……” 见众人如此,梁帝更是气愤。“你们都想反老子吗?” “陛下,臣等忠言逆耳,俘虏切不可杀之。” “都是老子阶下囚,杀之有何不可?”梁帝用手中还血淋淋的剑,直指刚才被砍死的文臣,“这就是反老子的下场,睁大眼睛看仔细些。” 众臣皆吓得不再说话,更有人看着如泥般瘫软的尸体,吓得直接晕倒。 “陛下!惩治逆臣可交由内务府查办,何须陛下如此?”敬翔还在指责梁帝,身后众臣皆是吓得替其悬起一颗心。 “你……”梁帝悬起血剑,直指敬翔额前。 朝中两派,以敬翔为首乃文臣一派,曾得张皇后在世时极力扶持。另一派为武将,为梁帝所热衷,当年为堵天下悠悠之口,武将首辅氏叔琮被梁帝赐死,故而武将一派无首臣。 敬翔毫无畏意,坚毅平静的目光让梁帝青筋曝起。 “宰相敬翔目无圣尊,北征战事紧不宜究其过。故,当即压入天牢,待北征军凯旋之日再行定夺。”梁帝记得张皇后临终前交代的三件事,其中一件乃‘十年之内敬翔掌政务,可罚处不可杀。’ 朝堂上哗然,不仅文臣一派人心惶惶,就连武将们都开始坐立难安。 儒生敬翔主仁政,在百官之中口碑极佳。更是以提倡儒学,而影响着诸多势力。现在梁帝以北征军得胜归期作为筹码,这一手隔山震牛真是震的文武两派欲聋发聩。 以大梁新编军法,出征将领皆不可违天子令,士兵不可违将军令。所属军编必当以命护之,兵从上级,将不倒而兵不归,将倒而兵归视为叛军叛国之举。 如若北征军这次继幽州大捷后,能顺势北上再取晋燕边境重镇,那自然归期将近。但万一此役落败,凯旋之期无望,自然宰相敬翔可能在天牢永无天日。又如若燕刘抵死挣扎而致战役拖沓贻误战机,那凯旋之日便遥遥无期。 梁帝这一招着实阴损。文武对峙已久,眼看郢王回朝与博王有回暖之意,这一出‘凯旋之日再行定夺’是要将一切打回原形。 堂上躁动,郢王一脸事不关己,梁帝倒有些急不可耐了。 “郢王以为,此决断如何?”为了故意将矛盾激化,梁帝看似无心,实则是想给文武两派的中心人物出一道两难题。 “承父皇看重,儿臣自幼随军,十几年间看惯马革裹尸沙场星云。自然是不太理解,这些远在庙堂之上,凭想象就能言之凿凿的娇弱文臣。想吾等沙场将士用命博来的安稳,竟让这些满口仁义的儒生用来善待俘虏,儿臣何其痛心……” “郢王言重了!吾等儒生虽不主战,但也不曾如殿下所言这般迂腐可笑。忠国忠君,吾等并不弱于良兵强将。”敬翔反驳的不卑不亢,字字铿锵。 “哦?这本王就不明白了,敬大人未替君王淌过一滴血,甚至流过一滴汗,何以见得‘不弱于良兵强将’?” “殚精竭虑以至痨,鞠躬尽瘁以成疾。文能者,以治国辅君为疆场,以礼贤重道为功名。于政法之上,吾等‘良兵强将’有何不能见得?” 郢王和敬翔你一言我一语的,让梁帝恼羞成怒。 “够了,你给老子闭嘴!”怒指郢王,梁帝真真恨铁不成钢。 明明可以就此拴住以宰相敬翔为首的主仁政一派,确不想这个贱妇所生的孬种这般不争气,公然漠视文臣功绩,如此无脑言语也说得出口。 “父皇?”郢王吓得赶紧伏跪,一副慌张惧事的模样,让梁帝看着更为恼火。 至终,梁帝无奈,只得将敬翔遣回府中闭门思过。而在众人眼中,穷兵黩武又愚憨可笑的郢王,这下更是不得梁帝欢喜了。不仅连降三级,连带着他母妃杨美人,都被贬为庶人。只是可怜了那些晋军俘虏,当夜便被押解白马驿斩首。执行时,黄河边一片哀嚎痛哭,惹得对岸守军亦是悲痛难当。 郢王被贬,不日便传遍三军。 当年的右龙虎大将军氏叔琮一死,就闹得文臣武将两派势同水火,关系一度陷入冰点。大梁军中谁人不知,当初要不是张皇后提携的文臣们非说‘弑君之名不定,梁帝皇位一出,天下尽可师出有名讨伐大梁。’忠勇名将氏老将军怎会被迫应下这‘弑君之名’,替梁帝承下‘千古骂名’。 妄言宣武军中,能与氏老将军一般威名远扬又德高望重之人,恐难寻得出来。 这几年好不容易郢王朱友珪在军中呼声渐起,让三军低迷的氛围又得重振。可偏郢王生母位卑不得梁帝器重,硬将这个亲生儿子驱至边塞,三年才许其回汴州省一次亲。 郢王骁勇,军心所向。只可惜,朝中无人…… 远在北征路上的王彦章得到急报,读完东都守将冯廷谔的信函,不免为郢王愤愤不平。“都是他朱全忠的儿子,均王意图谋反都只做收押待审,郢王不过堂上耿直放言几句,还要落得连降三级,生母杨美人还要受此牵连。真叫吾等武将寒心!” 账内副将闻言亦是气愤,“将军,吾等受郢王器重才有今日,如今郢王受辱,吾等就是起兵反了这皇帝又如何?事成后,拥郢王坐这皇位,也不负郢王知遇之恩。” “不可!你只想到事成,然事败呢?” “末将只消听说郢王受此罪,便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了。” “郢王现下还好只是降级,也不是何遭罪的大事。如若吾等起兵来这一番,战前消息一经败露,前功尽弃不说,身陷东都汴州的郢王吃不准处境会更艰难万分。而吾等,下场便可能以白马驿斩首那般……” “啊?这……”副将听完王彦章的分析惭愧至极。 “梁帝偏心明显,定然是不会将均王杀了。故,发配边境定是良选。”像是突然明了了事情发展,王彦章双目炯炽,唤来副将耳语,“立即去传,均王心思缜密,逆反败露被发配。为牵制郢王发展,故意污蔑牵连郢王以至降级……” “是。”副将领命,直奔账外而去。 王彦章看着副将告退,一丝言不由衷自心底而起。‘你我终是君臣有别,这般周密之计非运筹帷幄之人所能享有!能为你所用,真不知是喜,还是忧。’ 汴州一处奢靡浮华之地,灯红酒绿,路人眼中尽是对此处的迷恋。 都说东都汴州素有‘八荒争凑’的美名,应该不止于对大梁的攀附,更有对汴州开放的娼妓红馆所向往。 露天看台上,被花团锦簇围于红帐软香之中,有安静绝色美人在卧。 围观的看客皆被这绝色引得内火肆意,而睡美人却像入了无人之境般,睡的平稳祥和…… 那日,均王匆匆盗出她弃之荒野,他本是尾随去找到王妃。才将王妃寻见,不远处传来男子呵斥一哭诉女子的声音。他只得先隐匿于荒草之中,因为不知来人是谁,需先静观其变。 走近才看清,原是两男一女。女子衣衫不整,面目倒是有几分清秀。她身上被拇指粗的铁链拴着,曝露在外的肌肤满身鞭痕,嘴角还淌着未干的血渍。 第9章 冤家路窄 这两男子腰间挂着某红馆的牌子,原来是专门到处抓妙龄女子的龟奴。 被拴住的女子应该就是他们今天的猎物。 本想着待他们离开后,即可撕破博王妃衣物,造被凌辱假象。偏就这么巧的,其中一男子想要行方便,扒开荒草便看到了她。那两个龟奴哪里见过此等绝色,见她熟睡不醒便心生淫意。 见此景一时情急,他撕下衣角遮面,直袭二人要害,双双毙命。 落下那衣衫褴褛女子跪于他面前磕头谢恩,“民女若兰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心中自知不该多此一举,可见到那女子生的可怜,又不免心生怜悯。“我既救你,你可愿受我差使?” 女子闻言心下一钝有些错愕,可再看一眼地上那两个龟奴的尸体,转而咬牙答应。“若兰愿为公子所用。” “好!”看向这女子,心中不免有些触动,她眼神里的倔强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日之后,‘雅静楼’新晋花魁面世了。 坊间传闻,此女衣着九曲玄天舞裙,卧于看台之上,睡颜仙姿卓越,异常美艳。 二楼一处隐蔽茶室,有窗可观楼内各处,有双生门可潜可逃。他依旧以衣角遮面,双手背立于窗前,伟岸的身躯即便是一身墨色缎面,也显得矫健。 “公子让若兰守在这美人身边,可否是因心爱……” “非也!”他转身面对若兰,在她鼻息三指处呵气如兰,“她只配做我一枚棋子。帮我看住她,将来我需要她助我翻天覆地。” 若兰瞬间面颊通红,立马垂下头思绪都不能集中。这般不造作的娇羞,让他看的移不开目光。 像偷了腥的猫儿,他笑笑推门而去,留下愣在原地的若兰,面上绯红久久不能散退。 因为父皇将自己降级,所以他才得以留在东都。 本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他笼络文臣的机会,理应忙的不可开交。可腿脚还是不听使唤的直奔‘雅静楼’,想他不近女色的名声必是就此破灭了吧! 回想起刚才那张绯红的小脸,郢王朱友珪嘴角挂起丝丝笑意。 他告知若兰今晚向外售出‘花魁首客’,必定要将这声势壮大,要让八荒诸侯都知道这次的民间义卖。所以,今晚便是博王朱友文彻底与均王朱锽的反目成仇日。 一路上尽是与他背道而驰的车马行人,转头瞄一眼后方,正是‘雅静楼’方向。不免笑意更浓,‘若兰,今夜一过,大局将定,你可知你正参与其中?’ 入夜,本是更深露重之时,‘雅静楼’确依旧一片嘈杂。 声声叫买中,卧于榻中之美人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终于用内力顶开这身枷锁,家宴上她已记不清自己后来如何了,只觉当时犹如洪水猛兽般的睡意袭来,她便沉睡而去。 梦里回到师父身边,师妹还是那般顽皮,师弟还是那么寡言恬淡。院中栀香浓郁,她还是那般快乐着,真的好开心,好开心……本不想就此醒来,偏有一些声音一直在耳畔响起。 ‘弄影,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本王说你是狐狸精,二哥就是不信,非说本王戏本听多了。这下将你抛于荒野,若你还能无端完好,那便能证实本王所说属实。’ ‘这般绝色真让人垂涎,如此美色想必那江湖传闻中有‘天下第一美’的花弄影,也难望其项背……’ ‘花弄影能和她比吗?听闻那厮手段残忍,杀人如麻,面若桃花也遮掩不住一身戾气。小小年纪,便如此诡异,着实与那名字不搭,可悲!’ 花弄影?这是师父曾酒后赐予自己的名字,为何有人敢在她面前这番絮叨。想要朝那些非议之声寻去,奈何周身动弹不得。仔细用内力寻遍全身,发现并没有封穴之处,想必下手的并非江湖中人。神志逐渐清晰了,然腹中突而隐隐有些作痛,想起家宴那晚她拼命饮酒,酒中必然做了手脚。 这酒水以她的饮法,自然是要睡上月余。不过,好在师父曾让其习得闭吸功法。这酒水再蹊跷,也只能叫她不慎吸入些许,大部分可在她腹中以功法滞留,故而几日便能转醒。 刚冲开罩门,积于肺腑的毒血尽数逼出。花弄影欲撑地而起,才发现自己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上更是衣不蔽体,身边姹紫嫣红摆上各种花卉。而她,正在这其中被人围观。 见她转醒,叫买的那些男人更加激动,看向她的目光中都装满秽意,不由自主叫买的更加疯狂。 “五千两!”“五千五百两……”“老子出六千五百两!”……叫买此起彼伏,声音大的她脑中嗡嗡作响。肯定是刚用内力争破自身罩门,让她元气大伤所至。 这是哪儿?纵观四周,脑中千回百转。突然二楼一处隐秘的窗口,有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正观察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种倔强,让她倍感亲切,因为真的好像小师妹……可是那人不是茯茶,绝对不是。算算年岁,茯茶现下也才十二岁不到,而此人观之最少也二十左右。 可这人又和现在这场面有何种关联呢?为何众人皆在此狂呼,而她独独一人远观自己? 此时,另一看台上,一锤定音,“恭贺这位远道而来的番邦公子,以九千两白银买下花魁丽娘春宵一夜……” “慢着!”堂下一行人携兵器闯入,为首的正是苦夙。“臣救驾来迟,还望王妃恕罪!”跟着进来的一行人乌泱泱跪倒一片,惹得之前还为花魁疯狂的诸位瞠目结舌。 “哼,你们这演的哪出啊?”那位以九千两买下她的番邦公子,腆着大腹耀武扬威的站出来,他身后亦是跟着数十个身手不凡的便衣侍卫。 “实不相瞒,博王妃向来爱开玩笑,时常会出府寻些乐子,今日更是搅扰了诸位雅兴。在下博王府府相苦夙,愿代主赔礼道歉,还望公子看在苦夙薄面上,将此事就此作罢。”苦夙也算是江湖上有名望的权谋之士,曾经多少藩王将候争相纳贤,他都一一回绝。 “府相?哈哈哈哈……”番邦公子一番嘲弄之意,甚是不把苦夙放在眼里,“你就是条狗,有什么资格在老子面前称面子?”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纭,毕竟苦夙以智谋冠名天下,在江湖中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奇人。而今又是官拜博王麾下,那往后要是博王继承了大统,府相亦就荣升高位了呀!如此身份之人,该是何等传奇。 “是苦夙妄言了!哦,还不知公子出自六十四番邦,哪一邦呢?” “我爹爹,正是甘州回鹘可汗,我……可汗嫡三子,甘州回鹘王三皇子库拉吉吉特尔。”番邦公子拍拍自己胸口,很不可一世。 花弄影听到‘甘州回鹘’,眼中凶狠一闪而过。还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 当年师父甘州被捕受尽折磨,被救出时已是强弩之末。全院上下老小再谈及,恐怕至今都心有余悸。 外伤倒还好办,只是她远没想到,在师父周身都化脓的皮肉伤掩盖下,竟是五脏六腑都被人震碎的内伤。还被灌了七七四十九天,每天不同种类的毒药。涂山大仙见过都说‘医不了,只能续命’,闻言她怕极了会失去师父。 因恐惧而产生的怨恨,就像深水中的水草,将她牵住拉进无间地狱。那段时间的她,整个人仿佛失去灵魂般,看着师父日渐衰弱,她就变得空洞麻木。某日师父咯血昏迷,怨愤至极的她,孤身以‘花弄影’之名闯入甘州死牢,斩杀牢中曾参与虐待师父的官吏百余号人。之后,花弄影这个名号一夜成名,绿林中人人称赞。 当时在坊间有传言,花弄影是地狱锁魂者的转世,会在血月悬空之时,携一双寒光刃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后来师父得一灵药续命,正是师弟玄忌族中圣物‘紫莲’。‘紫莲’药性极寒,独用会变质成剧毒,可师父自身仿佛一个毒人。或许正是这‘紫莲’的可药可毒,师父才在鬼门关止步捡回一条命。 当时她杀了百余人,师父知晓后也责怪于她。可她还是不甘心,因为师父仁慈,所以这些恶人恶事,就让她来做吧! 这次,她就要替师父把当年受的罪,讨回来……刚想开口说话,喉中晦涩艰难。 “原来是回鹘王的皇子,真是失敬,失敬。”苦夙故作谦卑,转而话锋一变,“如果苦夙没有听错,方才三皇子是以九千两白银买下的花魁一夜良宵对吗?” “哼,老子从来就不缺这点钱。” “为了不让三皇子受任何损失,博王府来出这九千两。今夜不管是博王妃娘娘,还是花魁丽娘,博王府必须带走,还望诸位海涵。”苦夙避开回鹘皇子,朝楼内众人作揖。 “老子出一万两,怎么样?敢接吗?”回鹘皇子得意的拍拍肚皮,满脸横肉的笑真的很难看。 “皇子方才怕是没听清楚,苦夙说的是黄金……” 第10章 汴州,扬州 在回鹘皇子一脸铁青转身而去的时候,她在众人轰笑声中注意到二楼那个身影正准备离开。 她有预感,二楼那个女人肯定知道些什么和自己有关的事。喉中干涸的要命,她几乎发不出声音,一双美眸在人群中焦急的寻找。 苦夙注意到她的寻视,顺着她的目光四下观察。几乎不需如何审视判断,因为人群中一身素色的瘦弱女子,与‘雅静楼’中的奢靡艳丽对比太明显了。 朝人群中两名乔装的护家使眼色,二人立马会意,抽身退出人群…… 深夜,几经波折后她终于还是回到了博王府。 “少主可有其他不适?方才逆行运气,定是伤了真元。”花弄影刚换上绸缎锦袍,苦夙便匆匆进门。 “不是和你说过,无论在哪儿都不准再呼‘少主’吗?”端起桌上热气腾腾的梨花茶,花茶的润香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是苦夙逾矩了。” “这般匆忙,是何事所致?”即使喉中还未完全恢复,但比起之前干涸的说不出话来已经好很多,毕竟也有多日滴水未沾。 “哦,王妃这次被劫,虽说是均王所为,但王妃流落烟柳之事存蹊跷。” “郢王近来动向可明确?”饮一口温茶,花弄影倍感舒心,垂下长长的睫毛凝神回味。 王妃的答非所问,一语惊醒苦夙,“这郢王近期着实有些让人琢磨不透,行迹更是飘忽不定。自上次家宴后,郢王事事皆有示好文政一派……莫非?” “只是存疑,勿要定罪。”放下茶盏,花弄影转而正视苦夙,“今日花楼之上,出现一素服女子,观其神情有异,恐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是,苦夙当时见王妃一直盯着此女,便差人尾随其而去。只是据回来的护家所说,那女子毫无内力,却能在通咸街南端地段瞬间隐匿不见,着实行迹可疑。” “去查那条街上所有的房契,行事谨慎些,切不可让人觉察身份。事不宜迟,趁今夜余热未消,抓紧行动。” “是,苦夙这便差人去办。”对座上之人作揖拜别,苦夙欲退下。 “且慢!”花弄影突而唤住苦夙,憋了一路的话,终是忍不住问出口,“……师父,他近来身体可有康复些?” 她清冷的脸上,只有提到师父才会流露出豆蔻年华才有的些些情绪。离开书院已近三年,这三年未归,不知日夜思念的他,是否也如自己般想他想的紧。 苦夙欲言又止,想是今日在‘雅静楼’,遇到的那个库拉吉吉特尔,又让少主想起了先生。这些年少主时常会问起先生,可先生事前托付的‘自踏出此门后,建业絮妍毙,江湖弄影生。无论如何,国破之期不可归,不可暴露出于建业。乱世险恶,任重道远,切记!’他一直谨守先生这番话,三年来也从没在花弄影面前透露半分。 见苦夙不言,她心中一酸,嘴角苦笑蔓延。 “退下吧!我乏了。”要说心中不痛,肯定是假的。她明白苦夙的为难,也清楚师父的决绝,只是还不愿承认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处境罢了。 夜里更深露重,玄月高挂风起而微凉,深秋已至,她疾行于花街柳巷屋顶。 烟花之地于她看来,尽是一片乌烟瘴气。充斥在酒肉中的胭脂味,让她恶寒。曾流落在外的日子,她多数时间隐匿于荒野。见惯了战乱后成堆成堆的残尸,再见这些活色生香,心中难免嫉仇。 师父待她如至亲,就算自己正视了对师父存的非分之想,于师恩之重,她为家师报这私仇也不算违背了道义。 此役必须隐蔽,故而她连苦夙也未曾告知。即便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不出意外她就有八成把握,取这库拉吉吉特尔性命。 花街上依旧灯火通明,相似‘雅静楼’的花楼,在这条街上共有大大小小三十多家。可那回鹘皇子偏就是个爱出风头的蛮汉,无需她辗转寻他,另一家名声稍逊‘雅静楼’的花楼里,他花重金包下整个楼的消息就流放开了。 躬身伏近回鹘皇子下榻的屋顶,花弄影猜得没错,果然此处有人哨视。 这个回鹘皇子的胆小,还真是与他嚣张的那股劲相差甚远。 悄声绕至哨兵身后,寒刃一现。手起刀落间,那人惊恐之下双手捂住项颈,直直倒下。接住倒下的哨兵,花弄影将其拖至屋顶,尸身悬于当空。 不消片刻,花弄影一路摸进充满声色的房间,途中斩杀十几名回鹘侍卫,细数人头确是‘雅静楼’内站其身后的那些人。 手中一双寒刃仿佛饮血般阴森恐怖,她只身走近幔帐软床,轻纱微微被风吹起,她眼里的恨瞬间化作阴森之气。抓紧手中寒刃,她身形骤变,于床上那人咽喉一击必中。 床幔所躺那人并非库拉吉吉特尔。花弄影顿时小脸煞白,心中震惊之余,更是不敢置信。手中寒刃变得也是如千斤重。 根本来不及多想,她欲替那无辜男子遮盖一下尸身,刚一扯床榻旁边的棉被,一阵奇异香味袭来,她才后知后觉。 心下一紧,花弄影知已中计,反身准备离开。 “哈哈哈哈,没想到丽娘竟如此急不可耐,哈哈哈哈……”这般粗鄙的声音,正是库拉吉吉特尔独有。 原来身后早已被封死,十几名身形矫健的侍卫举刀相向,那厮立于这些人后面,笑的脸上横肉乱颤。 “老子要活的!”言毕,十几人皆冲花弄影而去。 双拳难敌四手,花弄影亦有伤在身,在一番缠斗下,她免不掉身上多处挂彩。加之方才有人一直直击她左手和上腹,导致手心伤口被震开,服下的汤药也还未起效,这般招招阴损,她实难招架。 “噗!”花弄影刚才强压内力,几番打斗不休,顿时血气回涌伤及心脉。 “美人再这样撑下去,就是神仙转世也救不了你。何不就此罢手,我回鹘三皇子也能给你他朱友文能给的尊贵。” “哼!”花弄影犹如困兽般的挣扎,即将耗尽她所以的精力。“你,不配……” 快要倒下的那一瞬间,她依稀看见库拉吉吉特尔满脸的奸笑…… 师父,救我! 不同于繁闹的汴州,今夜的扬州有些安静。 莫名的安静下,兵临城下的守关军正翘首以盼城中发兵信号。就在七日前,大将军徐温内线得知吴宫有异,察觉事变的徐温命府丁连夜护送徐知训出城。那日也是入夜,府中护卫抵死守家,徐家妇孺雏子人人视死如归,团团围在家主徐温身边不愿离开。 府院高墙上,扬州护城军箭羽营箭头直指府中妇孺,蓄满的弓杀气充斥四下。大将军一代沙场悍将,也曾令敌军闻风丧胆,如今生是被那荒诞吴王,逼得为一门手无寸铁的妇孺痛心而泣。 他戎马一生,早年得明主赏识。故,为报先王之恩义,今已年近六十,仍效忠吴主。可这新主非但不领情,还如此猜忌自己,设法百般迫害徐氏族人。看着箭雨之中接连倒下的家人,他痛哭自己的愚忠。 抄家灭门亦是难免,好在得神秘人指引,他便提前做了保命之策。那夜,龙虎军少主徐知训携调兵虎符逃出,只要能逃至守关军阵营,他徐氏便还有一线生机。 于吴主之忠,他在天牢刑罚时已看得透彻。他们一家入朝为官者有四人,算得上为淮南节度使鞠躬尽瘁了。这番忠义都换不来吴主的接纳,他自觉可笑。像杨渥这等忘恩负义之辈,定是先王看走了眼,才会把世袭之位传给他。 因为调兵虎符和徐知训不翼而飞,吴王杨渥一时不敢杀他,只好关押他再严刑逼供徐知训携虎符去向。 徐温即便年事见长,身体确因为常年习武而异常强健,居然能挨住这些天重重酷刑而守口如瓶。吴王一时束手无策,在没拿回虎符之前又不能直接处决徐温,真叫他头疼。心烦意乱之下竟不再搭理牢中徐温,整日厮混在宫中,饮酒作乐不问朝政。 今夜已是事变第七日,忧心父亲在杨渥手中不得善待,徐知训恨不能马上冲进天牢救出父亲。可正伦兄叮嘱不得冲动,待他城中勘察清楚才能行动。所以,他才领着两千入编守关军的前龙虎军亲兵蹲守城外。 连日奔波让徐知训眼中布满血丝,想起自己还未学会走路的孩子也死在了杨渥手里,于他一个七尺男儿犹如焚心。思及此,握着长刀的手不免再次抓紧,使得骨结泛白。 已是深夜,城中是何情况并无知晓,但除了相信正伦,他也别无他法。 突然,扬州城上空闪发烟火信号,徐知训眼中再也藏不住的嗜血性迸发开来,“传令下去,五百人随我夜袭吴宫,副将领兵一千直取天牢营救将军,余下五百北城门设伏……” 今夜注定无眠,城头上孤黑一身影傲然俯视,手中刚接到的密函上赫然写着,‘少主自梁宫返,祸事连连。文武争储失衡,博均反目。大局将破,望先生赐计。’ 第11章 娇俏女娃 吴王终不得人心,以至徐军夜袭王宫,区区五百精兵如入无人之境。宫中除了手不能提的阉人宫娥,就连守门的侍卫见状都作鸟兽散,无人愿再忠君效命。 吴王杨渥眼看徐知训带人冲进后宫,慌乱之中竟钻到床底下。 如此荒诞无用之人,竟受父亲一直忠守,联想起家中妇孺皆魂归此人一声令下,徐知训心中更加愤怒。举起手中满是戾气的长刀,直直逼向杨渥…… “徐贼弑主啦……”阉官悲呛声中,吴王杨渥倒在了软塌下,血溢出床沿外染红一片。 此时已近鸡鸣,扬州兵变近乎一呼百应,城中人人尽知,私下也直呼大快人心。本以为会是一场流血的战争,却没想到长期生活在先王勤政下的淮南人,竟因不喜杨渥而放弃这个吴王。‘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民为水,君为舟……’这个道理老师之前也曾讲过,只是他从没像今夜看得这般透彻。 天色微亮,晨起的摊贩早早便挑着担子,或是推着单脚木轮车,穿行在街路上。街旁成衣铺的小娘子扯着呵欠,还来不及挽发便来撤下门板。最先开门做生意的是豆腐坊,为了初晨能卖出这新鲜热乎的豆腐,老夫妻许是磨了一夜,此刻硬是被瞌睡折腾的没了精气神。疾行的轿夫在衣着得体的丫鬟催使下,憋的满面通红,一行人急忙奔去街的另一端。 每个人都为了温饱在努力,无论出生市井还是生来富贵。这里不受战乱叨扰民康物丰,人们只需享一日三餐带来的烦扰,何须奔波于战火狼烟中。 看着路上这些鲜活的人,正伦嘴角暖意顿起。这便是老师说过的‘乱世佳境’吗? 书中曾言,‘盛唐时期已显民生小康’。可见大唐曾经的荣耀和功绩,现世是很难再超越了。扬州无战事,所以百姓暂时得已安居,真希望这面祥和能还原在中原大地每一处。 ‘扬州兵变,将徐谋逆,诛王伐杨。’第二日,这条消息传遍八荒…… 刚熟悉并州地貌情况,玄忌便迫不及待去应征晋军。 师父锦囊中的人名‘李嗣源’,经他调查乃晋军这次的招兵统帅。师父说过,天下大势如遇变幻方能打开锦囊,故,他见此人名即便不得其解,也还是谨遵师命去接近此人。 相比十三太保为首的李嗣源,出自正房的嫡子李存勖不是更得晋王殿下垂爱?前者年近四十毫无功绩,比之其余十二子实在平庸。而李存勖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光是嫡子身份就已优于前者,师父让自己放弃锋芒毕露的少年英豪,想必其中怕是有什么隐晦之意吧! 征兵之所在东城门口,听说这次征兵是继上次阀梁失败后,重振晋军旗鼓的良机。 燕梁战事告急,幽州城破之后燕军溃不成军,梁军兵临燕晋边塞指日可待,搅得晋地军民人心惶惶。淮南杨吴王族落败,扬州兵变突发易主徐将。现吴都扬州政局不稳,戍守边关的吴军阵营变得骚动,此像朱温定然是坐不住的,出此良机任谁都会觉得是天助之。 适时,晋王世子李存勖进谏晋王,‘晋内面对梁贼胁迫民心难抚,现吴杨政变梁贼定然不愿放弃此时进犯,因一旦淮南吴宫政权稳固,他大梁将再难求这番良机。若我是朱温,二方皆有良机,必然举棋不定。北征军已然攻克幽州,卢龙燕地大局待定。现下东有残吴,梁向来贪得无厌,若想反扑东吴,梁贼松懈北征军务亦属定然。此良机于晋,乃翻身之举。’ 经久未曾上朝的晋王李克用,自从十三太保幺子李存孝赴死校场,老晋王事后常常因痛失爱子日日愁思。曾一马江山的英武人上人,如今却是颓的叫人看不出真容,仿佛这匆匆十年间,他独自老了几十岁。 此次征兵兹事体大,晋王李克用应世子请求出府散心,来东城门看看这些跃跃欲试的大好儿郎,或许愁思会有所改善。 并州城不似汴州繁华奢靡,也不比扬州舒适宜居,可就因此处为大唐始发之地,故而有龙城之称。坊间流传龙城出乱世天子,改朝换代间想集成大统还不被史吏诟病,龙城因此祥瑞就变成群雄必争之地。 起初还曾是授意唐皇朝的梁王朱全忠,就曾因并州封地之事与先帝起过争执。好在先帝并没被梁王胁迫就范,坚持不分割河东封地,梁王朱全忠这才没有得逞。 那时的朱全忠狼子野心人尽皆知,想要河东节度使并州封地也是因为那坊间传闻。 自从先帝被害,梁贼朱全忠便挟持新帝要挟老晋王李克用,想用新帝性命来换龙城。老晋王闻此言即刻发兵勤王,麾下十三子也是各自大显神通战事接连传来捷报,此等秒事使得河东节度使一派人心振奋。 当时南下直逼汴州的晋军精锐,奔着直捣黄龙而去,却因为燕王刘守光的袖手旁观,命丧黄龙魂归故里来。杀出重围的统帅李存孝也不得不为此事承担过失,加之存孝为人过于耿直,朝中更是树敌无数,所以在他需要一两句公道话的时候,竟身后空无一人…… 李存孝的死让老晋王痛心疾首,每每夜里噩梦中惊醒看着空洞的房间再无睡意,算得上是夜不能寐。 想来还挺寒心,一代将才竟得此下场,石敬瑭只叹‘人心不古,世间疾苦皆乃奸佞所害’。 就快轮到他报名,收起手中纸扇行至案桌前,官爷问到“叫什么名字,籍贯属地是何……唉唉,那谁家文弱雏儿,没见公文上言明‘年满十五起’吗?” 他还未上报本家,案前官爷便瞥见站在他身后衣衫褴褛的少年。 顺着官爷责问,大家这才注意起那个模样不足十二岁的少年。少年瘦骨嶙峋,发上沾着草灰皮肤略显黝黑,一双漆黑的眼睛在巴掌大的小脸上显得比其他五官还大。见官爷质问,少年表现出非同龄人的稳重,目不斜视双眼炯炯与之对视,“官爷言重!儿郎乃大晋亡将之后,‘文弱雏儿’四字于儿郎可是一种侮辱。” “敢问令尊生前官拜何阶?姓甚名谁?实不相瞒,如今正值兵荒马乱年间,单说这并州城内,就常有刁民欺上瞒下冒充名仕失孤以求安保,此状那简直多如牤牛。”官爷许是也觉此少年器宇不凡,言语间都和气了些。 少年不慌不乱,从胸口掏出一个破布帕子,帕子像是包着什么东西,少年甚是小心对待。“此物乃家父生前所携,想必晋军万千人中必是有人见过吧!”说完,少年小心翼翼翻开帕子,一个小小圆圆的虎头金锁赫然掌中。 官爷见之面色大变,忙呼,“儿郎此物,可是那虎面精纹锁?” “正是。”少年见官爷认出此物,一股自豪之意溢于言表。 官爷速移身形至少年跟前,噗通一声单膝跪于其脚边,玄忌隔得近还能清楚看见官爷眼中氤氲的湿气。“末将眼拙未能看出公子归来,还请公子责罚……” 乌泱泱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这前一秒还盛气凌人的官爷,这会儿都给个小乞丐下跪,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初来乍到此地,玄忌有些不能理解。不解其一,这位替晋王征兵的官爷,观其品衔应该不是何种微小闲职,为何见一亡将后嗣言辞竟如此夸张?不解其二,这少年手中金锁除样式有些许独特外,几乎于一般富硕人家很是常见,这般普通物件何来的理由让这位官爷面色突变? 就在玄忌猜测这少年身份时,一队身着盔甲的精兵从人群中生生剥出一条能通行马车的路。 循着方向看去,路中一身着青色男装的娇小女子款款而行。腰间别着一尾节鞭,如男子般的束发完全将其精致五官曝露于大庭广众,眉心一朵红鸢花瓣状娇艳欲滴,衬得女子肤白胜雪。 ‘好娇俏的女娃!’玄忌观之心下暗叹。 这些天他暗中查访,李嗣源有一女名唤李清欢,字永宁。现年正属豆蔻年华,由于父辈于襁褓之中已为其觅得良配,故求娶之人皆望而却步。 如传言中所说,李清欢喜着异装,擅使长鞭,眉间红印于万人之中极显眼。 正如师父红色锦囊中所言‘入李门,娶永宁’,这永宁想是这李清欢无错了。 “何事值得如此喧哗?”李清欢人未到,一声质问从三丈以外都能听清,中气如此浑厚,不愧虎门将后。 “啊!回三小姐话,末将方才失礼于飞虎大将军家的公子,实在愧为前飞虎军百户长……” “如此说来,这瘦弱少年还是本小姐的乘龙快婿咯?”李清欢果真不同于一般女子,光天化日下便直言不讳。 转身上下打量起少年,李清欢竟比之高出半截,语气稍平和些与这少年说到,“你说你是我存孝小叔之子,现年可有进舞勺之年?” 玄忌一旁听得最为清晰,眸中赞许油然而生,果真妙女子也! 第12章 地狱无门 少年被李清欢这般凑近了一问,顿时慌了手脚,面上一阵绯红。 “没,没有……” “哦,清欢没记错的话,我存孝小叔飞虎大将军枉死那年以前,我二人还曾见过。” 玄忌忍不住被这女子逗笑,呲呲笑出声。 “这位公子,是觉得清欢可笑否?”一旁犹如谪仙的白衣公子,她其实早就收入眼底,只是没有契机与之有交集。这下白衣公子自发笑出声,真是机会不容错过。 “三小姐言重。”玄忌敛住笑,朝李清欢抬手作揖,“在下石敬瑭,久仰三小姐聪慧灵敏,今日有幸得见,果真无虚。” “哈哈,何以见得?”李清欢展颜,于玄忌亦是充满好奇。 “石某不才,就三小姐方才‘两问一答’质问这位‘李公子’,便将‘李公子’身世之谜道破,何不叫人心生仰慕?” 闻言李清欢娇羞含语,轻笑着转身而去,几步后回头唱呵,“免其轻浮之罪,不日收编我麾下‘巾帼军’……”再看一眼于众人中难掩卓然气质的白衣公子,小女子偷偷笑言,“石敬瑭,嘻嘻。” 留下目瞪口呆的官爷,看着羞红脸的少年手足无措。“三小姐,那,那他该如何处置?” 李清欢倘入无人之境,充耳不闻那官爷的呼唤,随之,铠甲列队也跟着其身后离去。 当年已经是飞虎大将军的李存孝,与当时的检校司空李存信手下副将李嗣源,有八拜之交。二人同被晋王李克用收做义子,已然亲上加亲。后为李嗣源功绩不昌,兄弟二人怕长此已久会心生嫌隙,故将李嗣源家中呱呱坠地的小女儿指婚给李存孝长子李升。本以为会是一段良缘,却不想李存孝遭变殃及妻儿,还在牙牙学语的李升便在将军夫人的掩护下流落去了民间。 飞虎大将军枉死正是逾今十三年前,李升牙牙学语之时已满两周岁,算来当下已是舞勺尾,近舞象之年般年纪。 此少年观之也就比茯茶大些许,自说有舞勺或许还能勉强信之。毕竟流落在外,吃食落败确实会影响生长。可偏就那李清欢一问,他自言不曾有舞勺年岁,谎言即破的确悔愧。 期间,被李清欢逗笑,确实不在玄忌意料之中。 她当年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就算二家人亲近要好,她与那李升确也见过面。可是,一个睡在襁褓,一个牙牙学语,她又何曾记得彼此是见过。 这般活泼顽皮古灵精怪的女子,真是教人耳目一新。 看着李清欢离去身影,玄忌心中不免又泛起思量。像她这般机敏可爱,又不惧世俗的女子,想必世间除了茯茶小师姐,再寻不出第三人了吧!师父让玄忌以葬身枯井来混淆世人,必定是要做的以假乱真。不知当小师姐得知自己毙于井中,会不会有些许伤心呢?此行实在仓促,都不能与小师姐好好道个别,亦不知何时才能归? 不过话说回来,三言两语便识破骗局,想必此女子身后有高人授教。而这高人是谁,恐怕只能等他入她府中才能揪出了。 青州瘟疫横行,又逢盗匪肆掠,城中百姓以及城外难民皆翘首以盼博王的整治。只可惜他们并不知悉的是,此博王已非昔日康勤…… 博王接到汴州来的密函后,一改往常谦和温润模样,眸中寒意突起。握着手中的碗隐隐蓄力,某种恨意萌生捏的指节泛白。想起方才服下的汤药,亦是悉数吐出。 医官在旁见之,吓得跪地求饶。“博王殿下息怒,此药虽苦,可能解殿下心火之症。殿下若是不愿饮此方,微臣亦能再寻良药,还望殿下息怒啊!” “咳咳,无妨。”从得知王妃被劫开始,他便急火攻心日日需以汤药服之,才能解这焦躁之症。“本王记得刘大人当日榻前言及‘心病难医’,为何这才三两日光景,就改口‘此药能解心火之症’?” “殿,殿下,臣,臣有失察之过,可此方,此方……”医官开始大汗淋漓,说话也有些方寸大乱之嫌。 “够了!”博王震怒,说话语气都比以往高出许多。“本王是看在往昔你为人老实,又与博王府相交尚可,如此才安心带你在身边。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殿,殿下息怒,微臣惶恐,微臣,实在是……”刘医官听到博王如此说,瞬间羞红了脸,“实在是有愧殿下之厚待,还望,还望殿下看在往日情份,放过微臣家眷。臣,愿以死谢罪!” 刘医官言毕,抬头望见房中柱梁,眼中泪花溢出,狠心一咬牙直冲柱梁而去。 博王透析其意图,手中瓷碗直袭刘医官膝盖处足三里穴。 医官应声摔倒,羞愧之意更盛,“殿下?何不让刘某以死谢罪啊?” 弄影曾教予他的击穴三式果然受用,思及佳人博王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谢罪免不了。咳咳,不过,以命谢之,于本王终是不忍。” “殿下……莫要总是这般宅心仁厚啊!”刘医官哭的更加汹涌,惭愧之意溢于言表。 刘医官也是识时务之人,今日博王不计前嫌这般宽厚待他,他便下定决心死忠博王府。从地上爬起端正衣身肃目理冠,朝博王重重磕下三个头。“殿下容禀,我刘某人绝非贪生怕死之人,只是这次家中幼子及小女返家途中受匪徒劫持,所求无门这才鬼迷心窍任匪徒差遣。” “这匪徒还真是有备而来,投毒之事怕是蓄谋已久。” “回想起来这帮匪徒能洞悉殿下身边,还能有如此雷霆手段,想必来头不容小觑。对了,殿下可有存疑之人?” 博王神色突显一丝慌乱,不过稍纵即逝,再看向刘医官的表情就已然一副温润如玉了。 “你我今日事不得声张,特别是那伙匪徒,断不能让其察觉出本王已经知晓投毒之事。刘大人,我们就依照他们原有的釜底抽薪,来个将计就计,如何?” “是,微臣唯殿下所用,定当不辱使命。” “倒想看看他们到底受何人指使!”轻微阖下眼睑,博王朱友文心中某种异样的东西开始萌芽。 朱全忠!如此欺辱于我,就不担心良驹被拴紧勒疼了,也会踢你一脚吗? 密函中苦夙告知,王妃刚被救回,当夜又于府中走失,坊间流传是回鹘皇子贪恋王妃美色,不惧王府威仪半夜掳走的王妃。一时又寻不到王妃踪迹,苦夙无奈只得将实情以博王名义呈上,好请梁帝发兵讨人。 博王心系汴州,无奈这青州诸事繁多实在脱不开手,千里迢迢之外弄影又正处于水生火热,怎不叫他心急如焚。 汴州某处阴暗的石窟内,狼皮垫子上面如死灰的她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渍。 几步远处,青灯残桌前正啃着烧鹅的肥厚男子满意的看着她,满是油腻的脸上尽是痴笑。 她面如死灰眼色空洞,仿佛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 见女子一动不动,男子扔下被啃了大半的烧鹅,将手上油水抹在衣身。“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老子今后便是你男人。若再像今日这般撒泼犯浑,那老子便再让这帮随从打到你哭着求饶。” 说完男子循着石窟唯一的洞口离去,幽暗的空间里之剩下一盏青灯在闪烁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极重的汗臭和刺鼻的酸腐味,她躺在其中已经麻木。现不知已过几时,她只记得因浑身酸痛转醒的时候,便已经在这幽暗之中。 她有内伤在身未来得及痊愈,现而今好像又被下了另一种能教人使不上劲的药,所以不是这厮对手。 库拉吉吉特尔在这洞府内共往返七回,进食有三次,每次未食尽之余便是她捡来享用的。为防自己有还击之力,几乎她能食之物只能用来续命,根本不能果腹。这般提防,他还真是高看了自己。 想起方才,她差之分毫便能直取库拉狗贼性命,却教狗贼一声怒斥唤来七名下人。而后这些人对她拳打脚踢,丝毫不会念及其一身病痛的关系,她几次被揍到晕厥,又几次被无情的唤醒。从没有过如此绝望的瞬间,肉身上的疼痛已经让她麻木,唯有胸中的痛叫她几近窒息。 石窟内青灯微光,映在她雪白的面颊犹如覆上霞晖。又不知过了多久,洞内已静的能听清自己微弱的呼吸,她目光投向青灯旁边剩余的烧鹅,素手攥紧身下狼皮久久放不开。 她好恨,好恨!恨这些狗贼,也恨那些暗害自己的狗贼。她曾细细回想,‘雅静楼’中那个女子定然与此事有莫大关联,只要揪住这个女子,想必一定能牵扯出那暗害自己的幕后主使。 她不能死,不能一死了之,伤害师父伤害自己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努力使自己爬起,慢慢挪向库拉狗贼余下的烧鹅,‘什么是地狱?也不若此般而已。师父,絮妍心之所向唯你不可,即便地狱无门,絮妍也甘愿受尽万难只求再聚……’ 第13章 白送的棋子 晚秋微凉,已是一身裘裹的正伦于义兄徐知训眼中,真真异类矣。 不日父亲徐温便要公诸正伦为义子,徐知训得知后便早早提壶好酒来其暂住的小院道喜。还未踏进小院门第,便从大开的门中见到这孱弱的义弟,正手捧暖壶立在朝花中闭目养神。 “哈哈,贤弟好兴致啊,这还未日出便踏出屋门,甚何缘由?莫不是学你大哥我闻鸡起舞?”爽朗笑声响亮透彻,扰了正伦此刻清静。 朝门口大步流星而来的徐知训作揖,正伦笑颜也依旧难掩眸中失落,“咳咳,大哥莫要再寻正伦开心,正如我这般欠安,如何闻得鸡鸣舞得身手?” 走近轻握正伦肩膀,徐知训面色慎重。“贤弟放心,大哥会为你寻遍天下名医。我徐知训粗鄙,不似贤弟这般绝顶才智可运筹大事,故,今后这跑腿事儿,为兄来做是矣。” “正伦不才,得义父与大哥抬爱,实在有愧天恩。于此,先谢过大哥此番惜爱,日后只消大哥需要,正伦愿竭力而为。” 徐知训展颜,今后如得正伦之才,他只手天下岂不指日可待。 “贤弟过谦了,父亲绝不会错看,以贤弟才能如若施展鸿鹄,定有一番作为。”徐知训之意他何尝不明白,只是他所选之人并非他徐氏。 “咳咳,正伦体弱多病,曾有尊者断言活不过而立之年。即便有那鸿鹄之志,也将力不从心。何况,正伦并无此愿,一心只想做个雅人墨客,安度余年尽享世间清闲。” “贤弟莫要言之尚早,如今天下变幻之快非你我能预测。乱世,正是我大好男儿一展身手的机会,若不争不抢,徐氏满门便是下场。”徐知训说到此处忍不住恨意暗涌。 正伦察言观色自然明白,以徐知训耿直畅快的为人,一门襦雏惨死杨渥之手,他定当仇根深种。向来恩仇必报的徐知训,若将来得势,定会发难杨氏族人。 杨渥之父吴王杨行密,当年在朱温禁锢先帝专权政野之后,是为数不多敢于站出来反对朱温的诸侯之一。光是看在老吴王当年的这份忠义,正伦亦不愿其子孙受徐知训为难。 “徐氏族人招此一难,亦都属那荒诞诸侯杨渥之过。现杨渥已诛,还请大哥节哀。”正伦指向徐知训手中标识‘花雕’的罐子故作疑问,“咦,大哥携这等佳酿登门,莫非是要与正伦……” “呀!你看我这记性,一说话便忘了自己是来道喜的。”徐知训猛地一拍脑门,不好意思的模样教正伦看来实在憨态可掬。 “哦?大哥可是为义父日后公诸义子徐知诰之事,来给正伦贺酒?” “正是如此!来,难得今日不当值,你我兄弟二人便可偷闲共饮美酒。” “甚好。”两人就近处一石桌落座,好不讲究的将桌上盛茶水的陶盏用来盛酒。 如果与徐知训并非利用的关系,他相信自己一定会珍惜这个爽朗直接的大哥。可惜,我们都生不逢时。 如期徐温便会昭示天下,徐知诰往后便是他的新身份。当初巫仙明言,‘控三人之钥,无非一情字也。’故,他这一生不仅不能存情,还要故作重情。端起杯盏向徐知训邀酒,他先干为敬,饮得急了些竟辣的他眼鼻一阵酸涩。 三日后,徐府设宴款待群臣,堂中一应舞姬款款而起,随奏乐而至翩然挥舞。 堂下尽是赞许,只因此舞乃徐知诰亲选。 这才将将认了义父,溜须拍马的人便络绎不绝了。坐在徐将军左下方位的徐知诰,将这些观在眼底,对朝自己邀酒的诸臣皆回以点头轻笑,就是不曾端起酒杯回应。 相反,大哥徐知训酒间颇为吃得开,上前邀酒的人他几乎照单全收,来回起码几十杯,还真是‘海量’。 主位桌上徐温正愁眉不展,相较堂中众人的释然纵乐,他显得格格不入。 于这个义子,他就‘指使知训逼宫’一事便感觉其用意颇深沉。之前多方势力招揽,有大才之誉的正伦都不曾出山,偏就此次竟主动投诚。这般轻易,倒是让他受宠若惊的同时,又担忧起这惊天累世之人恐怕‘来者不善’。 吴王杨渥被诛这消息很快传开,梁军趁此时兵临塞要,势有强攻之意。 本一触即发的战事,谁人不严整以待之。偏这义子不知如何说通了自己那一根筋的老实儿子,二人相携来阻止自己刚要下达的调兵指令。 现下看来,自恃沙场老将的自己,居然摒弃旧规兵行险招。 此刻边塞之地重兵已调离,各处只留下守军八千,每每思及如此薄弱的边塞,他几乎夜不能寐也食不下咽。 反观二子,倒是好不悠闲自在,昨日还相约驱马乡野。 淮南杨氏如今门丁孱弱,杨氏基业还亦需稳健。此时开战,于吴杨境地犹如覆灭之灾。 世人皆以为淮南今后要姓徐了,可毕竟世人终不是徐温。思来也奇怪,本来北上侵燕刘的北征军,都已攻克幽州罢黜燕王刘守光,卢龙大地亦皆收于梁帝之手。偏偏这时举步不前,还听说已有部分伤残退至黄河边上扎营。于淮南边界也是按兵不动,只剩暗线时有时无的穿行。 义子言梁帝朱全忠虽穷兵黩武,喜好战功掠夺,但此人自立大梁后便开始生性多疑,为人更是自负狂妄。 此番要是见吴杨边塞防守薄弱,吴王宫内即使生变也还一派祥和宁静,梁帝定当不敢冒然发难。毕竟吴杨之地富硕,拥硕大财富曾与燕刘交易矿铁屯兵,又有强将坐阵,想必定是兵强马壮,故,梁帝由此忌惮之深。 可世事难料,要是他朱全忠不似正伦所说那般多疑,现下他们二十万梁军定是直入淮南大地啊! 徐温再观这义子一眼,愁思仍旧不解。只能默叹老天,希望这次正伦正如传言中那般神乎其神,也希望淮南辖内能免受战火,百姓安居依旧如厮。 许是察觉到徐温的关注,正伦回眸正对上徐温目光。义父的注视让正伦掩不住唇角微扬,有些惊喜似乎又有些受宠若惊,抬手复以敬酒,不胜酒力的他先干为敬。 见正伦敬酒,徐温这才顿悟自己的失礼,面对正伦有些不好意思的端盏回敬。 回敬完,徐温便有些尴尬的侧身转向另一面,佯装只关注堂下正在同众大臣畅饮的徐知训。 正伦见状,嘴角笑意未消,心中却已是另一番思量……‘眼下并州招募一事,想必消息已经传入汴州坊间,这淮南边塞的梁军恐怕很快便要班师北上了吧!’ 汴州!提到这两个字眼,正伦便不自觉脑中又浮现起那张惊艳了凡世的面容。 苦夙当日密函中说到,她近来祸事不断,朱友文朱锽又在此时失和。这二人关系向来甚蜜,就连三年前张皇后临毙前被查出长期投毒,所有证据皆指向朱友文,朱锽都不曾质疑过,还于梁帝门前求情跪到晕厥。如此深厚兄弟情义,若不是剜心之恨……细思而来,这兄弟二人反目或许正是因为她。 前些时日,青州境内疫情暴动止也止不住,博王朱友文更是为此焦头烂额,以至一时急火攻心气血滞积,还不出月余便染疾卧床。汴州朝中也在此时发生动荡,少年王爷朱锽竟生了谋逆之心,顷刻间汴州双雄争储势力开始偏颇。 汴州事变最后受益之人,不用想都很明显了。 好一个‘愚钝蠢笨’的郢王,心思竟如此之重,光就用她这枚‘白送的棋子’便用活了这连环计。不仅让朱友文朱锽失和,也叫朱锽失了势,防患了他日二人再度和好,朱锽即使有心帮衬也无力扶持。 郢王朱友珪此法阴狠之处就是,进则朱锽弑君谋逆当以死罪,于文武争储有利无害。退则朱锽被架空,今后被释也难起风浪。文臣一派誓随博王均王,这次均王枉沦,文臣们必受牵连。博王不在汴州,群臣正人心惶惶之时,郢王在其中略施绵薄便如同雪中送了碳,一派迂腐老臣如何不感激涕零? 嗯,还不错,懂得运用他‘白送的棋子’,也算是他没错看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将军。 思及此处,他不免又是会心一笑。看来,茯茶也是时候该‘入府’了。 十日后,扬州方向来信。 苦夙遣退四周,迫不及待展信观之。 刚读完信又迫不及待将其燃尽…… 苦夙虽不明白先生为何此时要曝露‘建业书院’,但絮妍少主这次,恐怕是要经此一事再也回不了头了。 “来人!” “府相有何吩咐?” “携此玉珏,去暗院调用殿下的亲兵。对外只说有家奴私逃去了鄂驼山附近,尔等是奉命绞杀。实则,我只要那回鹘皇子的首级,听明白否?” “是,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慢!”苦夙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急急唤住,“此事不宜声张,尔等还是乔装易容后,再行动吧!” “是!” 第14章 先生之托 鄂驼山常年枝茂葱郁,大片植被下隐藏着各类飞禽走兽,当然也不恍食人凶兽。 此间曾因凶兽类捕食过路经行人和农家猎户,故官府多次出兵进山搜索。这说来也奇怪,那么多批官兵围山除害,就是寻不到凶兽半点影子。可待官兵一走,那鄂驼山又恢复从前凶兽横行的局面。 长此已久,鄂驼山附近便再也无人敢居住,也无人敢独闯。 待博王府亲兵一行乔装来此,路边皑皑白骨甚是骇人。有胆小亲兵更是吓得不敢再入,便被队伍指派回城中接应。 这一去便是山中数日不得归,苦夙立于庭前静观香炉上袅袅白烟。若有所思间,下人皆轻手轻脚不敢叨扰。 那日胆小不敢入内的亲兵,一出现在城门附近便被射杀。死时是万不能想到,正是因为其知晓此行目的,才引来这杀生之祸。 此一去,便是归不得啊! 鄂驼山某处幽暗的石窟内,她正宁心闭目。 洞中本就狭隘,些许动静在此间都变得异常清晰。这些日子以来,她不知外面已过几时,也不知现下时局如何,只有那洞中流潋水滴在告知她这方寸间的动向。 每每水滴声变得不再匀速,就是那淫贼和他手下那些豺狗临近了。她已然推演过好几次,水滴在这狭小的洞中渗漏,本无风向使力,自然垂落于石头上的速度自然均衡。可每当有人从外面进来,便能将洞门口的空气挤压进这洞窟中,受这挤压便形成微弱的风向。 这风向势微,于人体来说是无任何作用感知的。可水滴不同,水滴轻而薄弱,一旦随这风向推压,便紊乱了匀速的渗漏。 她看不见天地,也看不见除这些狗贼外的其他。时刻数着水滴的声音,让她表面上闭目熟睡,内心却警醒的很。她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契机,离开这个鬼地方。 依稀间,刀剑交错的声音隐隐传入。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幻觉所致,可逐渐由远变近的嘈杂让她再忍不住心中澎湃。 强忍喉中苦涩和恹措无力的身体,她用指甲抠住不平的岩面,一寸一寸的爬向水滴落下声音最清晰的方位。 手指已经磨坏血肉,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随着水滴声的清晰,打斗的声音也渐渐清晰。 “……哈啊……啊哈啊……”喉中已经干涸许久,她已然唤不出音。 她很清楚,这恐怕是她唯一能重见天日的机会。无论此时在外面是何人何事,也不管会不会是另一个炼狱的开始,她此时也只渴望光明。 努力撑起自己,开始四下摸索。终于寻得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她欣喜万分。 顺着水滴的方向,她开始有序的用石块敲击岩壁。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边击打,一边附耳岩壁。她从未如此充满期待,又一面绝望透顶。 打斗声截然而至,她心下亦是五味杂陈。 她期待,这方与回鹘人兵戎相见的人胜了,终了能觉察到她的动静。同时,也对回鹘人胜了充满恐惧和绝望。洞外情况她并不知,一颗悬着的心教她时刻警惕着。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停抬手敲击岩壁。‘师父,絮妍一定会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替你披荆斩棘的机会。师父,你要相信絮妍,我一定可以护你一生的。’ 良久过后,她不知已击打岩壁多久,只觉得周身都已麻木,不痛不乏,不慌不戾……直到慢慢抬不起手,她终于耗尽气力。合上眼睑,一滴清泪滑下。 ‘师父……我好想你。’ ‘絮妍,你可知败坏伦常乃为师不耻?’‘你我师徒情止于此,即刻离开书院,我便不再深究你失手错伤茯茶之过。否则,就屠戮甘州百余人之事,我都不能饶你。走!’‘师父,不要。絮妍知道错了,我不再杀戮,真的不再了。师父你相信我!师父……’ 冥冥中一丝刺眼的光犹如利刃刺进眼中,她惊得用手去遮。恰巧这一抬手,便打翻了侍女正要喂给她的汤药。 吓得侍女连连磕头求饶,“王妃饶命,王妃饶命,王妃饶命!” 王妃?环视四下,熟悉的华丽偏殿。呵,原来绕了一圈又绕回这里。 “我睡了多久?”看见手指上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她猜自那日昏睡后,肯定过了些时日。 “回王妃的话,奴婢是昨日才被指派来看护王妃的。且奴婢当值时,王妃就已是久睡不醒。故王妃昨日之前事,奴婢不得而知。”难怪她觉得这侍女面生。 “罢了。”想必她昏迷之事,苦夙亦是封锁消息了。“既然我已转醒,此药便停了吧!去寻些吃食和清水来,本宫饿了。” “是。” 注视着侍女退下后,絮妍脸色犹如霜降,眸中寒意霎起。 被包扎整齐的手指又被抓破,她难以忘却回鹘狗贼对自己的折辱。 她恍惚间总是想起娘亲,想起当年娘亲声嘶力竭的哭喊。 娘亲哭的用力,贼人们便越兴奋。直到娘亲凌辱致死,都是在哭喊声中陨落的。蠢笨如斯,哭有什么用? 所以她不哭也不闹,默默承受一切,所以,这便活下来了,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不喜哭,只喜笑。因为师父说过,她只有一直笑,才能惊艳了秀丽江山,才能不枉顾如此倾世容颜。 门外苦夙因这笑声嘎然止步,顺势截下侍女正要呈上的吃食,遣退四下。再望向偏殿方向,竟有些欲言又止了。 你要是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先生为你择别,你是否还会这般痴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院中阵阵幽香扑来,苦夙忆起初见她时景象。 那是多么惊为天人的一个少女,栀花丛中撷香而来。肤若清霜,睑色明亮,朱唇轻启似在俯身耳语,举手投足皆有谪仙气息。望见有人正注视,不慌也不乱,反而掩嘴轻讽起来。‘哪家小相公如此轻浮?两眼直直盯,也不怕针眼。哈哈’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的笑靥娇媚无比,更是明艳的让周遭都黯然失色。自他懂事起,就没见过如此灵秀,庭院之中有少女亭亭之姿,十一二岁便生的娉娉袅袅,先生言此乃将来倾世女子矣。 然,再见她时。一切关于她的美好,都已时过境迁。 跟在朱友文身后的清丽女子,初现军营虽有面纱遮掩,但那似谪仙般精美的眉眼,让他认出了她。再见时,她眼中那抹寒霜让他意外,才几年未见,要不是她容颜未败,都觉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痴儿啊!”苦夙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笑她,也笑自己。 叩门自报,苦夙面上再无其他情绪,俨然一副忠奴模样。 “苦夙有要事求见,请王妃容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苦夙?你来了……”狂笑声戛然而止,苦夙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氤氲。 端着吃食进来,苦夙见到瘦了一大圈的她。见她如此,他眼鼻竟有些酸。 虽说她命里注定就是这个劫数,可真的容她如命里般去承受,他又于心不忍了。 成大事不拘小节,与复国大任相较,个人贞操算不得什么。于一般女子而言,失贞便是毁天灭地之痛,可她并非一般二般女子,失了便失了,待日后功成身退,又有谁还会诟语她的往事? 曾经鲜活的人儿,如今却变得憔悴孱弱。当初,她明明可以远走天涯,却非要陷入这乱世的泥潭。这般痴傻,于她而言到底还是‘情难自控’啊。 “启禀王妃,那日出现‘雅静楼’的素服女子,行迹已被掌控。” “……查出什么了吗?”那个女子,她记得,因为那双眼睛神似师妹,她怎么会忘记。 “已到府尹处证实,此女乃外来流民,名氏要录中并无规档。现今光是灾荒瘟病的州府都有十来余,各处流窜人口倍增。故,此女身份便无从查起了。” “要是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我看这王府亦无宁日矣。”她周身乏力,脑中还隐隐作痛,许是刚才大笑遗症。 见她轻皱眉头,苦夙连忙伏地。“少主可是在数落苦夙差事不周?” “唉,你莫要慌张。”她长叹一口气,蒲团似的睫毛微阖,缓缓述道,“想必你已知悉,我被囚于那暗无天日的洞中……” “少主,您别说了。都是苦夙无能,有愧于先生之托,以死不能谢罪。”苦夙重重的朝絮妍磕头,额砸在地上虽闷声,却也响彻她耳边。 ‘有愧于先生之托’,听到这,絮妍心下犹如惊雷。 “你说,你是受师父所托?”本就无责难苦夙的意思,可苦夙方才所言确系师父。 “是,苦夙无能,先生之托和少主安危,苦夙一事无成。” “师父所托何事?”这二年间,她常问及师父,苦夙皆是无可奉告。今时竟主动提及,事事透露着某些蹊跷。 第15章 前朝之人 苦夙眼中含泪,抬头望向絮妍时,额上已经红紫。 “五年前,先生令我等潜进朱全忠族中,隐姓埋名暗藏身份,是以防患朱贼逆反。多名‘建业’中人藏匿于此,可朱贼奸猾至极,竟在谋朝之前将族中异姓悉数绞杀。苦夙因得朱全忠养子康勤庇护,这才躲过一劫。”言及此处,苦夙眼中仇恨之意肆掠,提及伤心事这种痛苦掩饰不住。 “那现今‘建业’所出,余还几人?” “尚有健全之身的,只剩苦夙一人矣。”说到这,苦夙又是狠狠一磕,额撞击地面的声音犹为慑耳。 “你这是,话中有话?”絮妍自小便跟着师父熟读书卷,虽不及建业暗里栽培的谋士们半分,可也算些许掌握了察言观色之能。 “我……苦夙斗胆,求少主开恩,救救于苦夙有同窗之谊的木悉君吧!” 木悉君?这般陌生的名,为何竟还觉得有些耳熟。 啊!想起来了,是他。在她还如茯茶而今那般年纪时,曾收得一方信函。虽是些求偶之意,确也书得一手好字,特别是落款处,那洒脱赫然的‘木悉奉上’四字。 “为何求我救他?” “当年遭绞,为救隐于朱友珪身边的同门,他犯险入府被当做刺客生擒。后而得知,他还活着,正囚于郢王府中。”苦夙眼里满是期望,“先生并无搭救之力,苦夙自当知晓。可现下少主不同,只要少主愿意,那郢王府便可光明正大进出……” “此事干系颇深,容后再说。”絮妍头痛并无缓解,听苦夙这一番叙来,竟还有些费神。 “是。”苦夙抹去眼角泪花,向絮妍作揖。 “明日将那来历不明女子带来见我,切记势必掩人耳目,此事还不能声张。” “是!” “退下吧,木悉之事,还需仔细斟酌后,方可行事。”合上双眼,她实在太累,无限的压迫自四面八方聚来,挤的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师父,我好累。’ 眼看絮妍佯装睡意来袭,苦夙深深看一眼她的愁容,转而径直退下。 第二日入夜,昏睡的女子被拷在暗角一处桩梁上。 屏风后,絮妍一袭镶珠纱裙在烛光下煜煜生辉,恍若一副美人灯下病卧图。 女子在幽暗中转醒,香炉气味袭来,氤氲袅袅充斥脑中,让她仿佛置身幻境中。 絮妍察觉女子异样鼻息,率先问道,“小娘子醒了?” “谁?”女子语气中满是警戒。 “你不是早早便认识本宫了吗?这才些许时日未见,竟这般快忘了本宫。”絮妍缓缓起身,行至屏风前,烛光印出美人轮廓若隐若现。 “是你!”女子本就偏白的面色,在认出絮妍后,瞬间煞白的可怕。 “只消告诉我,你身后布控之人是谁,我可保你周全。”絮妍疲于周旋,直接开门见山。 “一个连自己棋子身份都摆脱不掉的人,谈何保我周全?可笑!”女子不屑的模样竟有几分茯茶的神似,透过屏风镂空木雕眼口,絮妍看的相当真切。 “……想必你也不傻,不然如何能受得了别人指令,来设套阴害大梁博王妃。”从屏风后移身暗角处,絮妍绝色之姿着实让女子惊艳。“你的案底在府尹竟然被抹得干干净净,想必你身后之人,必然身居高位。” “哼,就连你能猜到的,也不过如此。”女子不知何处生来的傲慢,这幅嘴脸真叫她讨厌。 “我猜,那人并没向你透露过身份吧!”絮妍有条不紊的问,反而那女子一番嘲讽,在絮妍面前显得用力过猛。“这般看来,小娘子芳心算是错许了呀。” “你稀里糊涂到底要说什么?” “呵呵,恼羞成怒可不招人疼。”絮妍掩嘴轻笑,叫那女子有些许恼火。 “哼,荡妇……” “很快,你便能体会我当时的心境,哈哈哈哈……”说完,絮妍大笑着转身而去。 在女子的谩骂声中,絮妍面色悠然的走出屋门。 “去。”随着絮妍一挥手,十名相貌奇丑的乞丐被侍卫推入屋中。 随之而来,屋门在女子嘶喊声中徐徐关上。絮妍听着这刺耳的叫声,脸上竟无半分不适,反而眉头舒展,笑意下掩藏起某种阴深。 其实这女子隐瞒的背后之人,絮妍早已辨明。只是,她既归来,何不抓着那人留给自己的这条线开始,顺着走下去呢? 这难道是天意,居然和茯茶会有如此机缘。这竟似一个计中计,可她就算知道是计,却还是对此奋不顾身。师父啊,这世间予你之情深,还有谁能比我更甚。 三日后,郢王登门,举兵持械。 面色铁青的年轻王爷正坐于堂下,桌上泡好的雀舌茶生是未动一口。 “郢王殿下莫不是嫌博王府茶水寒碜,难以下咽否?”苦夙笑意相称。 “府相言过了,本王现无心饮茶,今日是来商榷要事,还请博王妃出面一叙。”郢王即使心慌意乱,面下表现出的确实老练沉稳。 “……那郢王殿下到底是‘无心饮茶’,还是‘不敢饮茶’呢?”絮妍人未见到声先闻,言语间满是酸意。 花弄影明知故问,惹得朱友珪对其生出恼火。 “嫂嫂清楚,还需本王言明吗?” “妾身女流之辈,整日游觅府中不得见世间宽广,自然是心思狭隘又目视短浅。”从幔帘处行至堂前,她浑身散发着风韵佳人之气。“郢王若是不做言明,妾身唯恐捉摸不清。” “咳,既然嫂嫂不愿开门见山,那老三只能得罪了”。 “得罪?妾身独守王府也不是三两天光景,王爷赴职期间,多少登徒子暗地造次,终不是身首异处?”曼妙身姿微倾,花弄影毫不避讳在堂前侧卧。旁人眼里,此处便一芳春色撩人。 朱友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是毫无破绽的贪婪,心底却对花弄影满是厌恶。 “天祐元年间,圣穆景文孝皇帝仙逝。”看一眼侧卧的花弄影,朱友珪继续说,“同年,元贞皇后病逝,甘州回鹘番邦生乱,后经查实乃残唐余众借此闹事。” “郢王殿下所言,何来得罪之说?” “看来,嫂嫂当真不知此间关联,那老三愿为嫂嫂详尽一二。” “愿闻其详。” “甘州内患,原起于种族之争。吐蕃望族玄氏族人,流迁甘州回鹘辖内,一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回鹘王为除此害,只得发兵围剿玄氏于山野涧地。不料玄氏顽劣,竟暗中勾结前唐残部殊死抵抗,这便将小小内患公诸天下。” 花弄影面上毫无波澜,听着朱友珪颠倒黑白,也一副坦然。 “吐蕃玄氏,的确顽劣。”纤手托起杯盏,任茶香浸入口鼻,舒适感让她忍不住垂目。 “这玄氏一族,比之前唐残部,顽劣九牛一毛。” “何以见得?” “甘州内患以玄氏余孽焚身荒野而止,可事后风波久久不息。历经月余,终得回鹘王明察秋毫,将期间煽风点火如跳梁小丑般的前唐余孽一网打尽。” “哦?那岂不快哉?”花弄影继续饮茶,仪态大方还颇有些江湖儿女的豪气。 朱友珪见此,心下对博王妃又生一丝嫌隙。 “嫂嫂何不大方承认?便是在老三面前话明乃前朝之人,老三也不敢造次。” “殿下此话不可胡言,妾身早年流落江湖,徘徊荒尸野裹中才得以存活,更是苍天垂怜才有今日造化。郢王殿下这一句‘前朝之人’,可是冤屈了妾身。” “哈哈,玩笑话儿,嫂嫂不得当真。”朱友珪嘴角扯出一抹邪笑,眼下更是断定了花弄影于前唐尚有瓜葛。 “看啊,茶都凉了,郢王殿下此来滴水未进,可是博王府招待不周?”花弄影指着桌上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水,一脸无辜看向他。 “……确实有些渴了,急渴需温凉,多谢嫂嫂款待。”端起已没了热气的杯盏,朱友珪一饮而尽。 得朱友珪饮茶间隙,花弄影面色霎时骤变。“郢王殿下若无其他事,就恕妾身不远送了。王爷近日不在府中,多有不便妾身就不挽留殿下了。苦夙,备轿辇护送郢王回府。” “不劳苦夙兄,本王府外备有亲兵,可自行。” 临行,郢王再回头谄笑,“对了,老三还有一事好奇。不知嫂嫂当年持一双寒光刃,血洗甘州死牢时,可曾如今日这般畏首畏尾?哈哈哈……” 说完便转身而去,留下门口埋头作揖的苦夙和一群下人。 朱友珪行远,苦夙急急奔至堂内,只见她神情凝重,孤寒之意甚浓。 “少主何事惹得这番肃目?” “‘花弄影’身份败露,顺着这条线索,玄氏一族和拥护师父的旧部便会曝露。是我低估了朱友珪,竟让他查到这般层面。” “梁贼朱友珪阴险狡诈至极,少主可要万分小心。” 映在窗沿上的余晖折射着暖意,她端着温凉的杯盏若有所思。 ‘如此设计是何目的?若单单只要博王均王反目,且无需事事迫害要挟自己。现今将我把柄抓住,处处牵制,到底是何居心?朱友珪!且看来日方长,今时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来日,定要你剜心来偿。’ 第16章 美人如斯 才出博王府府邸,郢王朱友珪便暗示埋伏于府外的弓箭手回撤。 转身再看一眼这博王府,他不免嘴角微扯,面露阴沉邪魅之笑。‘希望你的真实身份,不会令本王失望!’ 浩浩荡荡一行人在汴州街头行进,相当招摇过市。 从楼台上望去,马车上镶着黑金边的‘郢’字牌樽赫然在目。如此动静,惹人不免多看几眼。敬翔今日得友人款待宴食珍馐,食之过甚而食殇,席间便行至楼台饮茶解腻。大梁初立,东都各层皆百废待兴,如此热闹之举,却是不得多见矣。 只是这郢王今日不知又是做何计划?观一眼这行人背驰方向,敬翔开始若有所思。 一同被这动静吸引的,还有前几日病愈还朝的太尉张全义。今日在席间再见初愈的张太尉,敬翔满是欣慰。 “敬相怕是已经动摇了。”坐于木轮椅上的张全义又为敬翔斟上新茶。 “继储之争,放置哪朝哪代,皆是必经之举。吾等为人臣,当明哲保身为先啊!”于张全义,敬翔依旧如当年般无所不谈。 “敬相所言极是。” 不同敬翔的若有所思,张全义面上的笑容,更叫人有些看不明白。 夜半,灯火嘹亮的街面上行人萧瑟。 不知何处走来的褴褛乞女子,衣衫发饰皆破碎不堪,甚至有些破损处能叫人面红耳赤。今已入初冬,冷风贯骨冻的乞女子瑟瑟发抖。 打更夜巡锣声逼近,女子不躲不避,仿佛对打更声置若罔闻。 待侍卫查探过四周并无可疑,他这才迫不及待的奔向她。 手刚一碰上乞女子,便惹来她犹若发狂般的吼叫。吼声凄厉决绝,振聋发聩。恐引来夜巡城卫,他不得已将乞女子击晕,用披风将其围裹,趁夜色疾行而去。 城郊一处老宅中,有老妇侍女在后门处焦急观望,人人紧张沉默。这些下人模样的侍女,个个圆膀阔背,即便面目被些脂粉遮盖,却也难掩习武之人的沉稳气息。特别是那老妇,内行人一眼便能瞧出其身手不凡。 “来了,过来了。”突然一侍女窥得远处微弱的笼光,向众人提醒。 “快去备些热水,吩咐好了再去热些软食。”老妇也窥得笼光,连忙催使侍女去准备。 “殿下,若兰姑娘这是怎了?竟伤成如此模样。” “崔姨莫问了,先替她看看伤势如何。”郢王朱友珪面色凝重,看着怀中女子亦是心痛至极。 “是。殿下请先随老身返屋,这边……” 行至房中,将她放于榻上,他目光所及尽是她衣不蔽体的伤痕。 早已听线人来报,花弄影那贱妇如何辱她虐她。要是没亲眼目睹,他真真难以想象这一身伤会映在她身上。 “……不要,不,不要……不要碰我,不要啊不要,啊……啊,不要……”榻上女子梦魇不断,猛然瞪大一双眼眸,看着空气也惊魂未定。抓起身上仅有的布料,一边挣扎嘶吼,一边裹紧自己缩去床栏。 “若兰,别怕。我们安全了,别怕。若兰你看看四下,看看我……”朱友珪上前一把抱住战战兢兢的若兰,以免她挣扎跌下床榻。 才触碰到她,一记指甲便划破了郢王的颌角。受惊的女子穷其蛮力,硬是挣不开他的拴桎,便宛若痴傻般开始竭声乱叫。 “王爷,王……”朱友珪贴身侍卫周来刚踏进屋门,便被眼前一幕看呆,竟一时语塞不知该不该禀报。 “何事?”郢王面色铁青,于周来语气也颇有不耐。 “回禀王爷,那博王府确在今晚四更天时,从侧门赶出一趟柴车。” “车上装的什么?” “十具男尸。” “可查得这些人身份?” “已寻得乞者指认,确系前些天无端消失的行乞之人。” 听到这里,朱友珪牢牢抱住若兰的手不由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若兰久不能挣脱,气急败坏之下,竟一口咬住朱友珪手臂。吓得萧姨和周来本能反应的要上前扼制,却被朱友珪一手拦下。 “王爷!”萧姨毕竟看着朱友珪长大,见若兰如此伤他,终是心疼不已。 “无事。现只消若兰能畅快些,即使一口血肉又何妨?”沉溺的看着怀中女子,他有些后悔。 争储何其残酷,本不该将她卷入。只怪当初那惊鸿一眼,便对她生了眷念。本想以花弄影失贞失德为由,令博均二人埋仇,却没想斡旋中窥得了花弄影的身份。 初始谋划的,正是摆弄这个拥仙资的花弄影,让她名声败坏,辱康勤门面。同时,离间康勤朱锽,使博均二王失和。然后,助回鹘三皇子卷逃美人,使博王自青州归来后,又得迫于天家颜面讨伐甘州。待博王无暇朝政之间,便是他朱友珪扎根汴州之期。 花弄影的名声确是破败了,毕竟在世人眼中,其夫远赴治患才寥寥数日,便守不住闺中寂寞出现在花楼招摇,博王府也确因此失了颜面。 因深知王妃不可能出府招摇,故均王朱锽确也没叫人失望。能将王妃偷运出去,也只有这种被养在温室里的狼崽才做得出来。而后,只要有人从中稍加点拨,博均失和便是结果。 可不妙之处,便是他低估了花弄影与其身后神出鬼没的势力。 回鹘皇子竟能葬于她手,虎口回旋的花弄影,更是以雷霆之势在他眼皮底下掳走若兰。 要不是偶然间听闻,当年甘州内乱后,死牢曾遭洗掠,一百零九名狱卒丧命,狱中羁押数名死刑犯尽数逃失,生事者自称‘花弄影’。他恐怕还想不到,为何已返府中的王妃不静心养病,反而夜探花楼直捣狼穴。 若非与内乱者干系密切,又岂会甘冒大险,想来这位小嫂嫂,也并不似面目上看去那般美好。‘博王府’看似在这朝野中盈盈不堪,实则暗下早已盘根错节犹如深渊。 怀中女子终是止了挣扎,口中咸腥让她顿时回神。看清面前人相貌后,便哭的凄厉断肠。本就面若桃花的女子,泪眼婆娑的投进怀中,更有楚楚可怜之效。 朱友珪无言,既悔又怨。本无处安放的手,稍顿后还是环抱住了若兰。 若兰如此纤细瘦弱的人儿,竟……思及此,他又恨不得将那贱妇千刀万剐。 青州急奏入宫,梁帝令人宣读。 “得我大梁基业庇佑,历时五十七日,青州祸乱皆尽悉平定。远在青州之遥,亦闻父皇近来康泰有违,儿臣甚挂念。届时以青州之喜讯,望父皇恩准儿臣归朝亲恭侍疾……”阉人尖细的嗓音环绕,朱温正俯身埋头于宫妃胸前。 “陛下,啊哈哈,陛下轻些,啊哈哈哈啊哈哈……”朱温一个粗人,哪懂得怜香惜玉,伏在宫妃身上这画面远飞活色生香能形容,简直叫人羞于直视。 突然,朱温双手撑起,一双眸子满是凶狠之光。吓得宫妃面色煞白不敢言语,周遭侍婢和阉人皆跪地胆颤不休。 看着面前女子的妆容,朱温心中竟生出怒火,一巴掌将身下女子扇下软塌。 “啊!……陛下?陛下饶命,臣妾冤枉,陛下饶命啊……”将将还在搔首弄姿的宫妃,这咋眼间与之判若两人。 “谁允你描此妆容?”捏起宫妃的下巴,“她如宫阙天仙,你装扮再像也不及她分毫。”朱温指尖蓄力,捏的宫妃生疼。 “不,不敢。”眼泪都痛出来了,嘴上也不敢多言。 “擦净这脸面。”朱温端起女子下巴,左右打量一番甩开。“再自去领‘赏’,对了,就取这双眸子。” “啊?陛,陛下。” “下去,听话。”轻轻抚了两下宫妃头上鬓发,朱温满眼温柔似水。 宫妃自知这‘赏’是免不掉,颤抖着磕头谢恩而去,转身泛滥的眼泪顷刻糊花了精美的红妆。 “哼,归朝侍疾?还真是个不忍拒的理由。”朱温嘴角轻蔑之意骤显,转而问起堂下阉人管事,“博王妃近来可转醒啊?” “回陛下,据服侍王妃榻前的侍女来禀,王妃五日前已转醒。” “那就待她再休养些日子,就是要侍疾,也得等她养好些不是?”朱温靠向阉人。像是在与之商量般,这动作吓得阉人埋头不敢对视。 “嗯……美人如斯,佳期可待啊,哈哈哈……” 每每思及初见,他饱经沧澜的心又会掀起涟漪。 若不是这世俗伦常枷锁般的禁锢,他早就想一亲芳泽,温软入怀了。早时,康勤至亲于张氏有恩,其至亲遇害后便得收养。那时张氏早已入朱门,自然收养康勤时,就顺理成章的随了夫家朱姓。 要不是康勤也姓了朱,他早就造个由头砍了这个养子,再将其家眷一并收了。只是偏偏他就姓了朱,如今更是封了博王,随便动他就更不可能了。 只是那绝色佳人,真是时刻叫他魂牵梦绕,让宫妃扮作她的妆容日日承欢,可总是感觉不及她仙姿半分。 “回个旨意,准博王即刻归朝。是时候让他知道王妃失贞的事了!” 第17章 良人,故人 黄昏将至,城门处还未进城的百姓,都排着队张望着城门。 突然一骑快马飞持而临,来人朝城门守将扔出金腰牌,便不在做多停留疾驰而去。 守将看清接住的金腰牌,赫然一个‘博’字显于眼前。 “是博王殿下!” 随即唤来下属,附耳吩咐道,“去告知郢王殿下,就说博王早归,人已进城。” 直奔博王府的康勤更是一刻也不敢稍歇,苦夙家书上说到她劫后余生,现虽人已无恙,可她自归来起便终日食不下咽,本就清瘦的她,是越来越萧条。 博王府内,焚炉香烟袅袅中,软卧上香肩美人抚玩榻上绒毯,正安神养息。 康勤直奔府内,所见之相便是王妃不同往日的模样。如此娇艳之态,自遇她以来今生唯此。 “弄影?”眼前人是心上人,只是数日不见,心上人便不似眼前人了吗? 知她所受,非常人能忍。只是真让他看见此时的花弄影,心疼竟不止早前听闻此事那般窝火。要不是受了十分的噩难,一个向来清冷高傲的女子,如何能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殿下何时到的?”花弄影起身行礼,香肩裸露因行礼动作而滑落更甚。 康勤见此竟有些慌了神,不知该不该帮她将衣服拉上。 “到,刚到。弄影起来,你将将初愈,还是保暖些才好。”毕竟时节以至初冬,算不上寒气袭人,却也凉爽清寒。 “妾身出生粗鄙,不似那些羸弱贵女,殿下勿需忧心。” 这容颜,这声音,甚至这份韧劲都未曾改变。可就是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康勤总感觉眼前人已经不再如先前那般对他清冷。 “我……然你已嫁予我,即使抛开‘王妃’身份不说,你也是我发妻,不管旁人如何看,你于我亦是珍贵要紧的。”这番话他像是说与花弄影,其实,也有在说服自己的某种躁动。 “王爷。”依势投进康勤胸膛,花弄影含情脉脉的脸,瞬间变得木然冰冷。 是的,这个男人刚才的欲言又止让花弄影极为敏感,认定他当初信誓旦旦的承诺已经动摇。她怎会看不出来,他终究不过俗世普通男子,也会逃不出为人丈夫看重名节的迂腐想法。 自听说他急着要回朝,花弄影烦躁的心突然有些崩溃,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情绪。‘他可能不会再如先前那般痴迷自己,因为被他视若珍宝的自己已经肮脏不堪。’这种想法无时无刻在提醒她,也一直在折磨她。 搂住怀中日思夜想的女人,康勤第一次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像是一个在你心里住了许久的睡美人,因为沉睡所以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她,害怕她某天醒来就会离他而去。可如今,她终是转醒了。而转醒后,她亦没有离开,而是在原地守着他归来。 曾梦见过她转身离去的千百次身影,故,再见她时,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她是真的。 这夜,博王第一次留宿博王妃房中。 烛灯熄灭的那一刻,屋内屋外的人终究还是形同陌路了。苦夙怕让值夜侍卫瞧见他眼眶中的氤氲,强颜欢笑的退出内院。 他那卑微可笑的期许,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可叹一声旧故人,愿辞旧故亲情谊。只唤旧人,可好?’ 年近而立的男子,有泣不能成声,有情也不能成缘。苦夙啊苦夙,这一世莫不是怪这名唤得一世‘苦难夙愿’? “何时才能只愁儿女情长,不担江山易改?”先生,何时才能完成大业,苦夙茫然矣。 对着廊上皎皎明月,苦夙心中五味陈杂。而此时愁绪泛滥的苦夙,却因疏忽警戒,完全没察觉暗处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正如猎鹰般注视着他。 翌日晨起,花弄影还在熟睡。 已经穿戴好的康勤正注视着她的睡颜,满目温润,尽是温柔。 昨夜行秦晋之好时,她的模样略显稚嫩,惹得他更加血脉卉张。现在能就着晨起阳光,好好看看她的容颜,他感觉无比幸福。他好庆幸,她还在原地。也好开心,她终于向自己敞开心意。 只要这世间有你想要,便是粉身碎骨,我都为你争上一争。昨夜二人夜话间,她突然落泪抽泣,着实吓坏了他。 几经询问下,她才抽泣着告知,“经历这九死一生后,算是看透了大权在握的诱惑。殿下,我不想成为棋子,亦不愿沦为别人操控生死的傀儡。” “你,是否查出了什么?” “嗯。可是妾身不敢断定,毕竟都是只手可遮天的人物,稍有悖逆,我怕……” “弄影,信我。我是你夫君,为你遮风挡雨本是应尽责任。而那件事,也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的疏忽和懦弱,你何须受这种折磨。” “不要说了,不要再提。”她侧身将脸埋进康勤胸口,默默流泪。 能感受到她的热泪浸湿了胸膛,康勤无比自责。环住轻轻颤抖的她,他恨意骤生。 见花弄影睡的正酣,康勤帮她掖好被角,起身放轻脚步而去。 房门刚掩上,花弄影便睁开双眼。眸中静默如同死水,她面上一时毫无情绪,咋见恐怕会让人误会她是否中了邪。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再轻手将房门拴上。 洞察一切的花弄影早已端坐床沿,只待来人行近。 “少主,先生来信了。”苦夙疾步行至床边,目光所及床上凌乱,竟让他生了些许燥热。 “说了什么?可有提及我?”死水般静默的眸中,终于在听见‘先生’一词后,起了颤动的涟漪。 “这……” “罢了,以他的性情,不会这么快原谅我。你且说说师父他信上所言,难得你肯将师父与你的私信坦诚于我。”敏感如她,苦夙稍显迟疑,便被她看透。 “先生说,建业有难,院中藏匿之事将败露。只余一院老小,恐难自保了。” “一院老小?那师父可在其中?” “先生已转移至安全去处,先生的安危少主大可安心。” “老小?陈爷爷王大娘……他们?”院里老奴陈爷爷虽哑了口舌,确是陪伴她和茯茶如同祖孙般的长者。王大娘平时很少出伙房,也不喜和她们亲近,可她烧的饭菜,也是养育整个建业书院的佳肴。还有打杂的豆哥,账房的刘先生,他们,都是建业的亲人。 突然熟悉的那些面容,一幕幕晃过眼前,一股心酸涌的就蔓延开来。如果说,师父是她最大的幸福,那这些曾经伴她成长的建业人,便是另一种美好的记忆。 这一生,她太苦了。乱世中,好不容易得来安详的那几年,她实在太留念。 “这件事,你必亲自跑这趟。不管这次建业是何难,又或事态如何为难,我要你不惜一切将他们带回。”以师父的才智计谋都难渡此劫,想必是真的踢到硬石头了。 “是,苦夙这便下去准备。” “慢着。” “少主还有何吩咐?” “你,此去凶多吉少,这有一把袖里弩,你带着防身。” 虽然花弄影还是面无表情的冷艳,可这番叮嘱,却又悄悄点燃了苦夙心中丝丝星火。 “谢少主赏赐……”苦夙也知自己年近三十,还于她面前泪目的确羞愧,可就是憋不住口鼻中热流,话出口的音都润了。 待苦夙走后,花弄影也是第一次察觉到,这个平时寡言理性的男子,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柔软。只是他不知,越掩藏便越藏不住。 转眼,数日已过,寒冬袭来。 年年有寒冬,只是今年比之往年寒意更甚。 院中梨树早早便剩下光秃的枝丫,雪白皑皑欺压于上,一些细枝不堪承受便折在了雪土里。 苦夙一去已经好些时日,这一月更是连音讯都没了。 靠在暖炉边上,她偶尔能听王爷说起朝中大事。 听说今年入冬后,卢龙节度使燕刘之地百姓因误了农桑,现今正在闹饥荒。 还有北征的将士们,因不敌恶寒的侵袭,已经接连溃败至黄河边上。 她问,“即便恶寒难敌,留守燕地亦是绰绰有余。何来不敌,还能退至黄河处了?” 他溺爱的看着她笑,轻刮她的鼻尖,回道,“晋军得一俊才,传言其文能运筹帷幄,武能领兵奇袭。这不敌,自然是这俊才矣。皇帝震怒,现已急调郢王奔赴失地,好稳定军心。” “好吧!”她悻悻摇头,撅起小嘴便不再问。 一旁的他瞧见,但笑不语。日子仿佛就这般平静的过着,她比之早前那冰冷性子,倒是变得对他依赖。他十分欣喜这样的她,掩不住这份欣喜,他成日嘴角扬起笑意。 寒冬虽冷,他不觉凌冽。只因佳人在旁,还复何求。 明日上朝时,他便请旨父皇。博王妃身体康健不佳,请旨远赴山中仙寺静养。一切只待他了却近来谋划的大事,稳立东都后,便再接回她。 只是这次他要将大局逆改,倘若失足便成千古恨。故,不得告知她,以免她心中挂念。 第18章 世道 又月余后,年期将至。街上到处张灯结彩,行人中一个满身污渍的小子正艰难前行。 细看下,才看到其正拖着一方草席,草席中似躺着一人。 草席破溃不堪,任谁见了都以为,小子拖拽的许是其已然咽气的至亲。 这兵荒马乱年间,到处有人死,行人便都是见怪不怪了。 也不知行了多久,小子拽着草席靠近‘王府’。看见门沿悬着两只鲜红浆纸灯,赫然一个金色‘博’字,让他轻舒一口气。四周打量一下,并未发现追兵,立马疾步奔向府门。 “站住!”府兵拔刀将其挡住,甚是凶神恶煞。 “让我见你们王妃,我有要事相禀。劳烦,劳烦二位大哥……啊!别打我,啊,疼!” 府兵见这小叫花嚷着要见王妃,自然不信其言语,权当是个疯子在无理取闹。抬手便劈头盖脸的一顿敲打,痛的小子蜷在地上接连求饶。 也不知受了多少拳脚,小子被打的已经没气力站起来,缩在冰冷的地上只剩口里不停的呼气。见小子已颓至这般,府兵这才停手。 “呼,这死叫花子,打得爷手都酸了。” “哼,王妃也是你这等贱民能见的吗?呸!” “何事喧哗?……把他给我丢远点,王爷下朝快回来了,别污了殿下眼。”府兵掌事官从内府经过,被门口动静吸引。行至此,打量一番脏兮兮的小子,立马满脸厌弃的模样。 “是。”一府兵徒手揪起小子背上衣领,将之拖下府门阶沿。 行至草席边,府兵一把将小子摔下。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将你脑袋割下来泡酒。”不仅恶言相向,还抽出配刀在他面前比划。 多天没有进食,他此刻已经没了更多气力。强撑着眼皮不愿合上,看那府兵嚣张之色,心中圈着极大委屈。 府兵见他不言语,走时还朝草席狠踢一脚,大骂。“把你这晦气的一堆一并拉走,不准扔在王府附近。” 小子终于忍不住了,眼里开始决堤。强撑着爬至草席边,口里念叨,“陈爷爷,爷爷……不要踢他了,爷爷……” 这些天要不是陈爷爷拼死保护,她恐怕早已被下杀手。建业书院一夕之间,仿佛灰飞烟灭,一场大火烧得什么也没剩下。从升州一路逃命,冒出来不下三路杀手,这些杀手明显不是一方人马。一边追杀建业书院,又一边互相角斗,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角斗,她和陈爷爷才寻得空隙,一路混在流民中混到了东都城外。 陈爷爷为让她更好混进进城的商队,抹泪剪去她的发,在她掌中歪七扭八比划出‘活见博王妃寻真相’八个字。她佯装不明其意,哭着要回去。陈爷爷要不是受了极重的伤,也不会这般急着进城。 茯茶如此不听话,让老人眼中满是失落。可他怎会不明,小茯茶这般哭闹着不进城,也是不愿扔下他这把老骨头。 这些亡命天涯的日子,虽只有短短七十多日,却教他今生无憾。他早年叛了家门,本该挫骨扬灰入地狱,是主人又给了他近十年的安稳生活。他自知这辈子赚到了,多享了这乱世十年安详,他知足了。 慈爱的老人轻拍茯茶突兀扎手的一头短发,眼角流淌着宽慰的泪。他自知时间无多,能强撑着伴小茯茶至此,早已是强弩之末。 茯茶不忍撇下陈爷爷,竟然生了恻隐之心,抓住老人满是皱痕的手就是不肯松开。哭着猛摇头,说,“我不要和你分开,陈爷爷你别不要我,茯茶给你养老不行吗?” 老人闻言有些急了,甩开茯茶的手,侧过脸去不愿看她,眼角滑下的泪却出卖了他。 这十年,他是看着两个小丫头成长,并与之朝夕相处。这世间,恐怕没有人会比他更疼这两个孩子。主人虽仁爱,可在大业上并不会偏袒这两个小丫头。这两个孩子生于乱世,也是命苦之人,他老来与之为伴,也是弥补了祖孙情谊的缺失。现今自己大限将至,即是不忍离去,也无可奈何。 突然口中咸腥涌出,老人终是强撑不下,周身开始抽搐不停。吓得小茯茶忙喊,“城里有大夫,陈爷爷,我现在就带你进城……” 老人一把撰住茯茶,看着她轻轻摇头。 “不,我要你活着。陈爷爷,师父和师姐都不见了,师弟也死了,现在书院也没了,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你别丢下我。我怕,陈爷爷,爷爷我怕。” 他也不忍,口中血涌不止,不消片刻便会损及精气。像是想起什么,他颤巍着在茯茶掌中写出一个‘走’字,然后遗憾中晕厥过去。 “哈?陈爷爷……”亲眼看到老奴陈爷爷翻着白眼手足僵硬,小茯茶第一次有痛到肺腑的感觉。 这些年,陈爷爷就像祖父般照顾她,而她也早就把这个无言的老人,当做自己的亲人。 她都懂,老人对她们的关爱,虽不曾说出口,可事无巨细的照顾,谁都能感受到。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她仓皇出逃,连为何被追杀,又是谁人要杀尽书院里的人都一无所知。一路上,王大娘、豆哥和刘先生,他们都惨死杀手屠刀下,终是只剩陈爷爷领她来了东都汴州。 无奈她还不够强大,眼睁睁看着亲人们一个个咽气,叫她如受了割肉之痛般。 陈爷爷晕厥前,在她掌心比划‘活见博王妃寻真相’这八个字,一切的谜团皆指向那个大梁的‘博王妃’。她自知从未听说建业书院内,任何有关于这个王妃的情报。 哭了半晌,她还是决定带上陈爷爷一起进城,无论前路多艰难,她真的不愿丢下陈爷爷在荒野。既然陈爷爷要她去见博王妃,自然不会是让她去寻死。堂堂一个王妃,应该只需一句话的事情,就能治好陈爷爷。对,她终是要去见王妃,何不求王妃帮她,说不定这个王妃就答应了呢! 将面上抹了草灰,为更好掩人耳目,她扒了路边一个将死小男孩的衣服换上。 待扮成脏兮兮的小子后,她来到一队番邦商人安歇的茶馆,跪在商队老板妻女面前说,自己是‘爷孙二人半路遭劫,好不容易走到汴州,又因失了盘缠不能换身干净衣服,守城将士就硬不允爷孙入城。一连徘徊数日,天寒地冻的又无吃食,爷爷都病倒了,实在没了办法才跪求老爷夫人捎带’。 商队老板对她说辞嗤之以鼻,倒是老板妻女妇人之仁。看小子可怜,便也一道求着商队老板。终是女人的话好听些,老板便同意捎带他们爷孙进城。 她征得应允,将陈爷爷搬上车队后面空出来的木板车。帮她搭手的小厮惊呼‘这老头都快死了’,惹来商队众人反感。看情形怕被赶下车,她佯装一时火大,因小厮口无遮拦与之扭打起来。 她言‘我爷爷患了重疾,致面目僵硬不能言语,爷爷手还是能动的,你这王八蛋嘴臭,小爷非要撕烂你的嘴’。众人观老人衣着邋遢不雅本就嫌恶,有人想走近检查鼻息,这时那商队老板的女儿呵了一句‘磨蹭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了赶路’。众人便勉强相信了小子,毕竟这天寒地冻的,都只想赶紧进城。 跟在商队末梢,她一路心惊胆战,生怕被截下,也生怕被暗处观望的杀手认出。 好在进城时,商队老板特意打了招呼,说车后爷孙是贱内娘家几个穷亲戚来投奔的,所以才没有被盘查。 行至城内一处小院,她叩谢老板一家援手,说‘今日之恩,小子来日必当重谢’。过后,她将陈爷爷暂时安置在商队老板院中的柴房‘休息’,老板的女儿也告知她只管先去寻亲,愿意帮她‘看顾’爷爷,等她回来接人。 茯茶知是自己遇到好心人了,事不宜迟便即刻上街去打听‘博王府’方位。 汴州城大,比之升州城足足大了一倍。 循着路上商贩的指引,她行了大半日才找到王府。 可待她再回到商队老板家中,满地嫣红瞬间犹如地狱鬼火,炙烤得她满身血肉刺痛。 狂奔至柴房,上锁的房门大开着,血流了一地,门上都染了些。 陈爷爷身上几个血窟窿淌出已经干涸的血,染红了身边那个小女子净白的小脸。她就躺在血泊中,眼还睁着闭不上。 她都还未请教这小女子姓甚名谁,亦不知她芳龄几许,什么都还未来得及,她便替了自己死在这里。 这一家人只是好心带她们进了城,便受满门屠戮。这是什么世道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来告诉我……”仇恨让她变得愤怒,狂躁。 小拳砸向门案,竟被她砸出裂痕。她真的好后悔,为什么非要随商队进城,目标这么大。说到底都是自己害了他们! 默默拖起陈爷爷已经变得冰冷的身体,扯了木柴边一方破旧草席,小心将陈爷爷安放。 她发誓,待她弄清这一切的缘由,所有为此受牵连的人,她都会为其讨回公道。 第19章 遥喜 雪地上刺骨的寒意,贯穿进她的肺腑。可能多年以后,她才恍然为何自己一生惧寒,原来皆是因此。 突然临近的身影,着一身黑金丝细纹长袍。袍子很长,长及厚雪边沿,衣角边也有微微沾湿。 “殿下,就是她。可真叫弟兄们好找……”身边有人在低声交耳,她自小无师自通其闻轻言、嗅薄味之能,能听到这些自然不在话下。 她已经没有气力再挣扎,任凭这些人将她一把扛上肩头。撑着一双倔强的眼,只能看着地面上背离博王府的脚后跟,一步一步行至未知。 眼眶湿热,她从未有过如此绝望的念想。 恍惚间,她被人甩到潮湿的地面上,坚硬的青石板硌得她生疼。 “别让她死了,抓点药把命续着就行。”这冰冷的语调,让她莫名想深深刻在脑海。 这伙人,恐怕就是那些人之间的一伙吧!越想越恨,她暗暗蓄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鼓作气爬起身直冲那冰冷身影撞去。 “狗贼,去死吧!” 确在快触及那人时,那人一脚正中下怀。被临空抛起的她以为自己这便要死了,嘴角一抹释然的笑意,在冬阳里显得格外刺眼。 ‘师父,茯茶想回家……’仿佛眼前师父的影子正在朝她挥手,师父笑的好温柔,她好想念这样的感觉。 回家了,终于可以回家了。好希望这一切只是个噩梦,等她梦醒,所有的人都会在睁眼的那一刻出现在书院里…… 城郊一处较谧静的老宅中,一个消瘦的女子正在阁楼观望。 崔姨为若兰披上绒裘披风,言语间亦是较往常柔和许多,“姑娘莫要再上这阁楼吹寒风,吹坏了身子可不好。” “你说殿下这几日为何还不来看我呢?”女子痴痴望着城中方向,满脸的向往。 “许是朝里又有大事,殿下是为天下者,无暇后眷自是常理。姑娘还是宽心些,说不定又几日,殿下便来了。” “为天下者!”若兰闻言一丝苦笑,瞬间觉得自己这般痴等是多么可笑。 为天下者,是为至尊者。他心怀天下,大成之时自然拥这世间绝色。自己不过苍茫众生里一小小尘埃,与他自是从出生便有云泥之别。 有幸得他年少时眷顾,若兰觉得很知足。若说这一辈子都能得他记挂,她宁愿这一世与他永诀空成恨。 “不来便不来吧,待他忙完肯定会想起来看我。” “这般想就对了,姑娘往后跟着殿下住进宫,还能少了日日相见吗?” “是啊。”若兰听崔姨这番话,脸色倒是回暖不少。“崔姨,伙房里可否还能寻些软食来?我饿得慌。” “呀!有,有有。姑娘稍等,老身马上端来。” 崔姨也是一时欢喜,没做多想就忙着奔去伙房找吃食。姑娘自从归来,便吃不下多少东西,整个人眼看着日渐消瘦。每次送去屋内的饭菜,有时几乎未觉有用过的痕迹。 可待她才行至走廊,姑娘的身影也仿佛一片秋叶翩然落下。 “姑娘……快来人啊……” 疾呼中,老宅的谧静在尘硝弥漫间被打破。 年期将至,家家户户皆在奔忙年底的最后一日忙碌。可今时这日,于郢王府来说,还真是忙碌到分身乏术。 北征军死伤无数,首将王彦章多次请旨撤兵,快马送进东都的十几封上奏,都如同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王彦章仔细打听下,才晓梁帝称病,已多日不朝了。无奈之下,北征军的密函便只能转送郢王府。 晌午,周来将膳房备的热食移至偏房,默默看一眼忙得忘乎所以的王爷,只得叹口气再悄摸的退下。 校场备选过完年入伍的一些官宦子弟情况,都还未理完。承父皇看重,这些天父皇称病,朝中大小事皆予他来代劳。而桌上积压成山的奏本,只是看着都觉得瘆人。 今日送来的军情急奏中,边境各处大致太平,只有这北征首将王将军的密函,来的较之其他就频繁许多。如他没记错,现在呈在桌案上的,已是他批阅奏本以来第十封北征密函。 ‘距殿下亲临抚慰军心,已有月余。北地严寒疾苦,战备防寒物料短缺,频出将士冻死于寒疾。两军对垒,战死沙场不枉七尺男儿命,不战而败毙于寒天冷地,真是羞了铁骨魂。末将无能,不忍见军中大好儿郎死的憋屈,只能叨扰殿下,代三军将士恳请郢王殿下,为无辜儿郎们谏言。王彦章奉上。’ 看完密函,郢王朱友珪好看的眉紧锁,用食指揉了下太阳穴,合上密函放置一侧。 如今朝中文武言和已有暖色。只要他继续笼络,架空支持朱友文的中坚力量,那都是指日可待。 父皇终日纵情声色,身体康泰明显日渐耗损。早已是板上鱼肉的老帝王,何惧?大梁,他志在必得。 他自有记忆以来,便是疾苦的军营里,周遭人鄙视的眼神,亲生父亲视若无物的背影。 记得幼时有次受了委屈,哭着去寻娘亲。刚掀开门帘,便见娘亲如犬般被拴在营帐梁柱上。有人拿软鞭抽打她,有人骑在她身上笑的欢畅,小小的他怒火中烧,拔出地上散落的寒刃冲那些人刺去。 那次往后,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才第一次同他说了话。 ‘好小子,叫什么?’ ‘遥喜。’ ‘遥喜?听着像个奴才。’ ‘我娘亲给我起的,不是奴才。’ ‘你娘好歹随军前,还算名门闺秀,起名竟这般……’ ‘不许你说我娘亲,我杀了你。’ ‘哈哈,杀我?那也得等你骨头长硬些。’ 记忆中他这么和颜悦色的模样真的好少,或许在他的眼里,娘亲要不是因为有个孩子,恐怕一生都将被拴桎在营帐中。 梁帝本就不惜命,推行的‘跋队斩’手段,于军中人人谈之色变。而梁军向来凶残,这也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实。很多百姓在听闻梁军压境时,皆闻风丧胆疲于奔命。 北征军这次一路北上,所到之处皆是遍地荒凉,除了能堆积成山的守军尸体,城中空巷尽是人去楼空。转眼入冬,燕地苦寒非常。朝中防寒预备又迟迟没消息,寒意袭来一夜间倒下大片,更有伤兵不待伤愈,便已冻死他乡。 朱友珪知王彦章难处。可他若真插手这次‘班师回朝’的请命,性疑如梁帝,稍有差池他便命如覆水。 回首往事,宣武大将军氏叔琮当年狱中喊冤,“卖我性命,欲塞天下之谤,其如神理何!”曾触动多少武将忠义之心,可终了,还是不能唤回梁帝的‘收回成命’。氏叔琮自梁帝初入世,便追随在左右。不管流落街头还是封王拜将,是身陷囫囵还是展翅飞扬,他都誓死相随。 形同氏叔琮将军这般,大梁初立都躲不过梁帝的猜疑,何况是他? 他只不过梁帝眼中,一个好笑的意外。 批阅奏章的同时,他的目光还是会被北征军密函吸引。沙场征战多年,遍尝生死见惯伤痛,他明白远赴沙疆后的迷茫惆怅。 “王爷,不好了,王爷不……”周来才退下不久,又慌张的返来。 “慌乱成这般,你当还在营中不成?”朱友珪瞟一眼周来,继续翻看奏章。“何事能叫你如此慌乱?缓些道来。” “呼,启禀王爷,是若兰姑娘。” “若兰?她怎了?”一听若兰二字,朱友珪面色瞬间凝重。 “若兰姑娘今晨气色见好,自请上阁楼散心,却不慎坠落……” “什么?这么大的事,怎不提早来禀。”朱友珪一着急,起身站起来不慎掀翻刚翻开的一本弹劾某州吏的奏折。“你!回来再罚你,现速去备马,去一趟老宅。” “哈?是。” 周来一脸不解,看着火急火燎的王爷,他在心里嘀咕。‘不是你叫我缓些道来吗?还说回来再罚我,这?我犯着谁了我?’ 晌午端进偏房的饭菜颗粒未动,偏房的人影却已经不见。 一骑风尘呼啸而去,街角一直关注郢王府动静的青衣男子,将碗中浓茶一饮而尽,放下茶钱压低帽檐直奔那一骑风尘而去。 郢王府中,管家唤走两名正在后庭除草的仆女,带至王爷批阅奏章的偏房,命其打扫。 管家目光一直注视着她俩,即使手脚戴着镣铐,二女动作都挺麻利,不消半刻屋内规整的有如新规。 收拾完毕,管家唤二仆女离去,仆女们轻声应道,“是。” 仆女垂头尾随,其中一仆女面目娟秀,即是垂头也难掩她秀色。 行至暗廊处,管家突而止步。 二仆女亦止于其身后,娟秀仆女更是身体稍微朝后微撤。 管家洞察其举止,快手揪住该仆女衣领,拢过其娇小身躯。另只手直抓仆女两颊,迫其不得不与他相视。 “小阿水,你以为你还逃得出我手心吗?” 另一仆女观此景,吓得赶紧伏地,瘦小的身体也瑟瑟发抖。 管家瞟一眼地上那仆女,眼中满是狂妄。凑近娟秀仆女鼻息,仆女波澜不惊的眼眸让他兴奋不已…… 第20章 若兰之死 再见若兰时,床幔间她安详的睡颜清透妍丽,烛火映衬下,她的面容较之以前也苍白的有些可怖。 立于床头,朱友珪止步不前。他心头如乱麻缠绕,只因看清自己对若兰的重视。这纷乱世道中,若兰恐将成他肋肘,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听说她坠楼,他放下繁重公务直奔她处。这一路快骑,在城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已经顺着他寻来此。 他也曾想,这朝野尔虞我诈,每个人都生活的小心翼翼。他也想不管不顾艰辛积攒来的一切,带上一个她归隐山水,去过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可身在这旋涡之中,他能一步步爬上如今地位,身下踩着多少累累白骨,肩上担着多少人心所向。他不能就这么放弃,至少为了娘亲。 若兰有些重的鼻息稍变,转醒惺忪间眼前的他正看着自己发呆。若兰欣喜,朝他伸出埋于水袖中的藕臂,衣料滑落雪白的肌肤曝露他眼前。 拉住她素手,他嘴角暖意骤升。扶她坐起,她依势将自己融入他怀。 “殿下你来了。”若兰语气略沙哑,病态尽显。 朱友珪不忍,眼里满是溺爱和心疼。“听说你想我,我便来了。” “嗯。”将脸埋进朱友珪胸口,若兰近乎贪婪的呼吸他身上味道。 她知大限将至,周身疼痛让她钻心。 记得初见他时,着黑色缎裹的他,将一身矫健衬得骏逸非凡。虽着衣角蒙面,可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眼,让她顷刻心神荡漾。她已如死灰的心,突而开始血脉卉张。初入世,她不懂此为情窦初开,还以为自己是病发将死之兆。 被他安顿在通咸街边,一处角楼暂住着,那段时间很短暂,却是她此生最美好记忆。 他每天过门不入,早时定要在角楼对面包子铺停下买二个,食尽再离去。晚时,他又坐于高头大马上游街般缓行,任开路侍卫大张旗鼓在街上唱喝。她知他是在唤她,这种默契他不言明,她也不说破。 知他身份非寻常,她亦懂事不过问。每日早晚,皆是她最开心之时。这样的日子美好简单,却还是逃不开那个女人的报复。 自那日晚时,她趴在角楼窗口翘首以盼她的‘心上人’经过。突然,从天而降的麻袋将她套住,像极了当时被龟奴生擒的场面。她惊慌不已,拼命挣扎撕扯破口哭喊,引来的就是颈项间一记重击,她就此沉沉睡去。 醒来后,一张令她惊叹的美颜下,包藏着犹如剧毒般的祸心,顷满她所有恐惧。 仿佛历了千山万水,她如在梦中。不知事过几许,转醒时,他竟就在眼前。还待她温柔备至,终日揽她在怀,伴她如良配佳偶,时时恩爱相守。 梦终会醒。她还是逃不过自己的心,自知晓自己肮脏不堪,她便更自卑于他的温柔以待。 她早该离开,不舍又如何?即使不曾历这腌臜之事,她亦配不上他。一个是人中龙凤,一个又是沧海一粟,如何能长相思兮。 “殿下,我好疼。” “我知道。”趴在怀里的她,已经渐失重心。朱友珪明白这是她快要走的前兆,终是舍不得她,忍不住死死抱住她。 “好,好疼。殿下……”若兰鼻息开始变得薄弱,说话也变得气若游丝。 “不要说话,不要说了,本王命你不许说那些……”朱友珪也是第一次这般心痛,怕极了听她说最后的遗言。 “若兰生来孤苦,二十年来无依无靠,亦无牵无挂。自遇殿下起,这才得见一世牵挂。殿下,是若兰无能,然不能常伴殿下身侧。这一世,若兰深知能得殿下福佑,已是上苍垂怜,若兰……若兰知足矣!”孱弱的人儿仿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也道不尽此生情愫。 “殿下,若兰……清白已毁,若兰……不舍,不舍殿下。好,好好活着,若兰,若兰会在天上,守着……只愿来生,来生……” “若兰!”怀中之人重重垂下的身体,让朱友珪恍若当头棒喝。 已入夜,郊外桑农们依照旧俗驱赶年兽,开始升锣击鼓击打坚石。 城中富硕人家早已在门上挂起大红炮仗,一时喧闹四起,城里城外皆是热闹。 一年的结束,让人们欢欣又活了一岁,也让人们憧憬着来年能继续活着。茫茫天下,终日战火硝烟弥漫,也只有今晚,八荒尽欢,五湖齐乐。 皇城上空更是闪着姹紫嫣红的烟花,一时之间巍峨的皇城恍若置身一片星海中。 朱友珪抱起若兰临至窗前。空中明亮的烟花映衬在她身上,他眼角两行清泪悄悄滑过。 东城门下,黑压压一片人潮涌动。 领头的将军吴致远,正紧盯着城墙上那一抹红色三爪烟火信号。 届时只待博王一声令下,他便会带领这五百死士自东门而入,冲进皇城直赴梁帝下榻腹地。 博王殿下定在梁帝殿前与他们来个里应外合。 “咻,咻咻。”空中笔直的三爪红色有些耀眼,吴致远观之欣喜若狂,即刻传暗令攻城。 吴门这五百死士皆经过调教,身手自然皆属小成。攀上城楼的人,轻而易举便解决掉了站岗的哨兵,将城门大开后,随队伍奇袭皇城方向而去。 他们一路西进,宫门大开。路上唯寥寥几个阉人宫娥吓的伏地磕头,竟不见其他人。 奔至殿前台阶,一阵箭雨凌空而下,五百人中倒下近百人。 人群中有人大喊,“中伏了。” 众人犹如惊弓之鸟,迅速围绕将军吴致远,圈成一个圆。 忽明忽暗中,吴致远这才看清,殿前指挥之人正是城门守将冯廷谔。冯廷谔乃一门守城区区副将,本不得荣誉近侍皇城,今竟能在此伏诛自己一行。能得此重委,实叫他一向心高气傲的吴大将军妒火难抑。 “冯廷谔你个黄毛小儿,当年若非得我大哥舍命救你,你何来今日。”吴致远眼看殿前近在咫尺,博王大势将近,亦不论其大哥当年流传军中的忠勇佳话,直言其大哥予冯廷谔幼时恩泽来诱策其反。 冯廷谔不予理睬,挥手示意列兵布阵。 因为冯廷谔的指示,殿前殿后瞬间涌出整装待发的守城军。皆是长枪铁盾,不消片刻便将吴致远他们围的水泄不通。 “冯廷谔,你竟这般无情无义?”吴致远见此,气愤至极。 “我本感念你兄弟二人于我再造之恩,可惜你我各为其主,倒戈相向亦不属我本意。但事已至此,我冯廷谔当尽我所能,保你身首不异处,当是还了你兄弟恩情。” “你!”吴致远不再辩驳,冯廷谔都已将话说这番明亮,他亦有早知今日之觉悟。“也罢。你我终不属同路人,今日若是不幸死在你手下,我亦无话可说。只是我吴氏一门宁可战死至一兵一卒,亦不愿做他朱温的俘。” “好一个宁可战死。不愧是将才吴上善的兄弟,是朱某不配有你这样的战俘。”梁帝自大殿内传出的声音,如针刺般扎进死士们耳膜。 吴致远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周身颤栗。 他吴氏一门自太爷那辈,便为前朝代代出一将星。现今逐渐败落至此,人人皆言是‘吴家逆子生致远,几代忠良尽毁旦’。自幼时,大哥上善便名扬天下,功绩也威慑三军。他常以大哥为榜样,就是希望将来也能像大哥那般,受世人敬仰,驭下亦生威。 可天不遂人愿,他无论怎么努力,大哥的威望他永远难望其项背。 故,梁帝篡位之心昭示,吴致远见大唐已是强弩之末,转身便投到朱温麾下。本以为朱温会尊他如军中脊梁,却不知其只在利用自己毒杀大哥吴上善后,便将自己弃如敝履。 自此,他悔恨难平,每每夜深都会想念大哥及亲人们。这几年他尝尽众叛亲离的滋味,于唐,他是千古罪人。于梁,他亦是猪狗不如的奴才。所以,当博王朱友文找上他时,他欣然接受。 “准。”梁帝朱温一声令下,守城军齐齐向死士们圈成的圆举枪刺去…… 厮杀声响彻天际,血染寒刃晶晶铁骨。 顷刻间,鲜红淌进大理石雕琢的龙纹槽,形同一只周身泊血的血龙凌翔云霄。 吴门五百死士以肉身之躯,为这些年的屈辱鸣说着不甘。就如吴致远所言,吴氏一门五百子弟,确实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姹紫嫣红的烟火还在高空闪着火光,城墙上悬挂于铁笼中的他,眼看着五百将士纷纷躺于血泊,眼中黯淡无光,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星茫。 今日下朝才踏入府门,便被阉人急传入宫。为稳定大局,他故作无知先行入宫。远没想到,宫内梁帝来了出请君入瓮,生擒他于殿前。 本该过了今夜大梁将易主。今日之事,他暗中谋划良久,真想不到他已拿出万分小心,府中藏匿的内鬼却还是出卖了他。 好在弄影早已去了仙山,至于梁帝如何处置,他已是万念俱灰。 第21章 新年初晴 博王逆反的消息,竟真如先生所料,梁帝朱温并没有公示天下。 想来恐怕正如先生说的,大梁立国根基不稳,他迟迟不愿立储,便也是为防八方诸侯们暗里巴结影响储君。 他朱温这帝位本就来的名不正言不顺,甚惹天下人诟语。 一年中二子谋逆,于大梁确实难堪。先是少年均王传出叛乱之举,后又养子博王年关行刺,他国之根基竟这般不稳,谈何立于诸国之上。 苦夙近日一直乔装在郢王府外流转,一来是应先生吩咐,确保小少主茯茶顺利进了郢王府。二来是暗中勘查郢王府近日动向,好回去向少主絮妍交差。 博王府现下是归不得了,早市路上行人匆匆,苦夙随人流于一处茶馆落座歇脚。座上百姓闲话谈资让他驻足,百姓们不明真相,皆为博王府一夜间被封议论纷纷。 稍有胆大者,竟还替博王鸣不平。言其温文尔雅知书达理,本就不入梁帝伙流,梁帝早已视其为眼中钉。 那胆大者言毕,众人皆回避,有人小声告诫其,莫要妄议免得祸从口出。 苦夙饮完茶水,放下茶钱抽身而去。 此次升州之行事毕,他还有诸多事宜需向少主禀报,这等饭后茶余的谈资,他亦无兴趣听之。 就是不知待少主知晓康勤兵败,会做何感想,他此刻居然迫切的想见到她的反应,不由得加速了脚下行程。 郢王府一处暗牢,一破败小子模样的人,正被悬吊于牢房横梁上。 不知昏睡了多久,小子这才稍有转醒。 周来见其有了些许生息,唤来府兵模样的人,耳语道,“这丫头醒了,去请王爷过来。” 片刻后,那所谓的王爷已立在茯茶面前。 “本王知你与那花弄影定然关系非常,现允你苟活,自然是在等你主动开口。”又是那个冰冷的语气,茯茶本想抬眸看清他面貌,可眼前模糊一片只能大致看到那人身型。 ‘花弄影’是师父曾送絮妍师姐的别称。她自小跟在师父身边,当然知晓。虽不知师姐与此人是何怨仇,可就现下他追捕自己这一点,便可断定师姐正与他不共戴天。 自升州于此,三拨杀手的轮番追杀,可见师姐定是招惹了一些大人物。 她还记得初被他们寻到,有人言‘叫弟兄们好找’,既寻她经久,那商队老板一家惨遭横祸,也是与他们脱不掉干系了。 “你,想知道,什么?”干涸的喉让她声音变得沙哑难听,久为进食饮水的她悬于凌空恍若炙肉。 “花弄影和建业居士正伦,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要你知无不言……” “呵呵,办不到。”倔强如她,小小的人依旧不改脾性。 近看这个满面污渍的脸,朱友珪虽看不清她面貌,但却能在她不大的脸上,看见赤裸的嘲笑。 “你在嘲讽本王。” “是啊,何止嘲讽,你们这些,这些自恃人上人的贼子,只晓得难为,难为老小和手无寸铁之人。何其,何其卑鄙。” “哈哈哈,好,本王喜欢你用卑鄙二字来评价本王。”朱友珪突然的狂笑,眼角竟泛起一丝泪花。揪住她衣领,朱友珪面露凶狠,“本王就是要卑鄙,汝能奈何焉。” 茯茶被他揪住衣口,不得不靠近他鼻息,一股好闻的淡淡香气充溢口鼻,竟熏得她有些迷醉。这香清新又不失典雅,不似师父身上那股如清泉涌动的栀花香,此香更像女子平时烘衣物的香末。 “不准喂其吃食,也不准其饮水。直到她开口‘求本王’!” 甩开她,朱友珪拂袖而去,空留她悬在梁上轻轻晃动。 被一个黄毛丫头话‘卑鄙’,他本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只是昨夜若兰之事,叫他有些情难自控。 昨晚一夜未眠,天色渐白时,他才犹若游魂般将若兰放下。双目空洞的看着萧姨,用简陋的破毡裹紧若兰,埋进老宅后园一处深坑。生时,他不能护她,如今已逝,他亦无能将她风光大葬。 为何不再多给他些时日,他就快登上帝位,风光迎娶她过门了。 花弄影,都是这个毒妇。 当日他真该在荒野要了花弄影性命。 可即便将所有恨都推给花弄影,他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他自觉卑鄙之处,和若兰之死息息相关。若他不曾害怕若兰身份败露,给他招来闲话。若他不曾将受辱后的若兰,藏匿禁足于老宅。若他不曾拒见若兰,若他……若他不曾初见对她眼里倔强多看一眼…… 新年初晴的晨光,他本想拥她一起观望。奈何,终是误了卿卿性命。 十日后,大梁西南疆地,某深山泉涧间。一翩然女子与山中野猴越别嬉戏,不慎零落袖中绢帛,竟未有一丝察觉。 不知师父云游四海,这时已经到哪处了。亦不知苦夙这么久了,是否已经安顿好建业书院中一家老少。还有那坚决要送自己离开的康勤,亦不知这些日子在府上可有念及自己。 来这处深山已然有些日子,絮妍终日与满山野猴为伴,有时也伏在丛中追赶野鸡,也会在泉边浣洗,玩心大起时还会扑进水里抓鱼。 她长这么大,是从未有过如此闲雅的时光。初来此处,她心中还抱怨过康勤几句。可多住些日子,她才领会些许此处美妙。 在这茂密林中已经奔波好些天,苦夙终是寻到一处泉涧。 据载送王妃来此的博王府马奴说,王妃自来此小住,才几日便安置他们一众仆奴在山下小镇住。赏了银钱供他们生活,还言若非紧要事不准他们擅自上山寻她。 就马奴所指方向,大概就是往东面去了。那日稍作歇息,苦夙便只身端着罗盘进山。山中茂林湿寒,他寻到第三日,腿脚都被饱含湿毒的露水浸湿泡发。 寻至第五日,他开始忧心晃晃。脚底板皮肤已经麻木龟裂,他仍不甘就此转身。 又两日,他实在走不动了。靴袜已经黏连在血肉上,他忍痛脱下靴袜,硬是连腐掉的皮肉一起扯下。这茂密林中湿毒弥漫,他很难不往坏处想。 离开她时,她还在养病。身心皆受此重创,她绝无可能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便恢复如初。 他知她性格要强,故,在旁人面前定不会表现出柔弱一面。 她宁愿周遭人都责难她的冷血残忍,亦不愿委求他人半句讨好的话。 世间真正懂她之人,苦夙自当无人可比。坚韧如她,实则内心她比谁都留恋温暖伦常。先生曾给了她远离朝堂权野的机会,只是造化弄人,天意不可悖逆,她还是不慎一脚踏进了这个深潭。 他靠着一线意念再次走向林中,不管足下一脚是否钻心的痛着,他只想找到她,并告诉她。“苍茫人海,你并非孤身一人。” 天终不负有心人。当他以为自己要葬身于此时,突然水流击打岩石的声音里,夹杂几声女子笑声传来。 他知必定是她,故欣喜若狂。 好惬意的笑声,她有经久未曾这般笑过了吧!她承受之多,本就不该是十六岁年纪该有。待他蹒跚着拨开面前最后一堵杂草,眼前景象便是一袭白衣的她,穿行在葱郁的丛林间,纯净如稚童般的笑容,让她恍若天上人。 直直盯着她,苦夙竟看得愣神。 到她从树上跳至他面前,他都移不开眼。 她莞尔一笑,他仿佛看尽世间美好。直到她指尖轻摁他肩头,他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你是如何寻到我的?” “听山下马奴说,少主是往东面去了。我就循着东面开始寻……” “其实我是往西山走的,大概走了一天半,便停在此处。” “呵呵,难怪如此。苦夙寻遍此山东面,竟无半分少主遗留痕迹。苦夙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絮妍有些顽了,故意打趣一脸菜色的苦夙。 这些天她无人说话,整日与那些猴子自言自语,开始还觉得有趣,久了便又觉孤寂。好巧苦夙的出现,让她可算找着人听自己说话。 “以为再也见不到少主。”苦夙虽算不上伟岸健硕,可也是个堂堂七尺男儿。突然这跪倒在絮妍脚边,着实惊到她了。 絮妍见此,唇边笑意盎然逝去。 “起来。”扶起苦夙时,她才发现他的靴袜竟全都被血染红,靴盖上更是还有新渗出未来得及干涸的鲜血。“你弄成如此狼狈,皆因我一时玩心大起。” “无关少主,是苦夙愚钝,才延误多时。” “这事怪我。对了,我住的树屋离这不远,走,我带你飞回去。”她伸手揽上苦夙腰肢,树上藤蔓信手捻来。话音才落,她便带着他身轻如燕,便走茂林之间。 苦夙来不及推辞,人已在半空中了。足下的失重感并未让他觉得害怕,因为他的目光此时已经离不开絮妍的侧脸。 他从未这么近看过她。以往就是与她同处,他也不曾有机会靠近。 肤若凝脂,明眸善睐,就连鬓角随意散下的碎发,都是美得叫人沉醉。 苦夙幻想,若时光能重来,他定会在初见时,勇敢的上前。告诉那个庭院中明媚的十二岁少女,“在下名唤苦夙,时年二十有六。不知小娘子,可曾许了人家……” 第22章 唐主之死(上) 曹州坊间一破旧院落。 瘦骨形同岣嵝老人的少年,正躺于杂草中一朽木摇椅上。 何三逸已经大半日不见人影。他也懒得再究其过失,任她四处作妖去吧,想必从梁贼手里舔来的银钱够她嘚瑟下半生了。 来这院中已有数月,他未曾踏出院门半步。不是那梁贼囚他,而是他已无心再看这繁花似锦的大千世界。 终日被削减吃食,已叫他枯瘦如柴。终日面对何三逸的谩骂讽刺,他郁郁成疾,没多久便卧床不起。若不是彭奴,年前曾捎人送来曹州的书信,可算叫他宽心些,他恐还是食之无味。 可即便他肯进食,已入膏肓的人,又如何能恢复往常。 何三逸那贱妇看准了他大限已近,更是对他苛待。 见他病体岣嵝,不能行动自如,便时常断其吃食。饿极了,他便只能啃些床上被絮。久而久之,他那唯一床不厚的被褥,也就破败不堪。 这个冬天,何三逸以为他怕是熬不过去了,干脆将他那床仅剩的被褥塞进火炉。 却没想,他第二日竟还有鼻息。 何三逸觉得他诡异,便搬来一方朽木摇椅。日日让他躺在上面,手脚和项间腰肢皆用细绳拴住。移至院中杂草横生的樟树下,日头喂他一碗清水粥,晚间便是些馊水。有时偶尔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的何三逸,还会送他一顿拳脚。 这般屈辱的日子,他实难忍受。可彭奴叫他等,他又不得不憋着最后一口气,故,为了复国,他即便受尽屈辱,也不曾送开这口气。 曹州不似东都繁华,即使年关刚过,这街上还是冷冷清清。 彭奴言‘天下格局初定,臣不辱使命,皆已安排谋士融入各强主阵营。现只待大势骤起,伐梁当名正言顺。陛下需卧薪尝胆,静候佳音。复国之路迢迢,还望陛下保重。’ 当年父皇授意彭奴隐姓埋名,去升州私设书院,便是已经为复国做了准备。父皇一心想做个明君,可时不我待,一身抱负终成空恨,力挽狂澜亦是枉然。 削藩之举一旦推行,诛藩必反。而父皇一败再败,也皆因诸位藩王的出尔反尔。削藩迫在眉睫,而父皇那时已无能力再推行新政。先后沦为反贼李茂贞和朱温手中傀儡,一代君王,甚至落魄到无力拂佑妻儿。 他为父皇不平,亦为自己不忿。 梁贼唤他哀帝,意思是他唱哀了大唐帝国的陨落。若非贼人狼子野心,他何谈唱哀一个泱泱大国。强灌之名,何患无辞。 这两日他时常觉得冷,总是梦见母后来看他。 母后还是那么高贵美丽,和往常他所见一样。母后对他笑,笑的好温柔。母后唤他祚儿,一声接着一声,祚儿,祚儿……然后她的笑容逐渐涣散,最后化作尘埃溃散一地。 他好想拉母后手,可动弹不得。 稍一用力,细绳勒得他生疼。 他时常想,彭奴或许已在来迎驾的路上,又或正纵横朝野匡扶着国业,反正是在做着他所向往的所有事。他虽年少,可也有着和父皇一样的为君抱负,只可惜羽翼还未丰满,便被奸人拖下深潭。 所谓命运,也好像和他开了一个又一个天大的玩笑。 其实他不怨何三逸。自幼时,何三逸便在身边照顾他。听何三逸酒后说过,命运作弄她中年丧夫,母后念其孤苦,在其不惑之年领她入宫。本想是一番好意,却不想倒消磨了她近二十年大好光景,惹她这么多年形同圈禁。 若非来这曹州,他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何三逸这些年,竟过的这般痛苦。 恍恍惚惚中,他好像又见到母后了。母后依然美得不可方物,她笑着唤他‘祚儿……’,手里还拿了他儿时最喜爱的小小拨浪鼓。 小鼓在母后手里晃动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的声音甚是悦耳。 母后唤他,“祚儿,累了就随母后走吧!” “母后!” “到了那边,便不会再疼,祚儿……” “母后,呜呜呜……母后……”他何尝不想随母后而去。 “祚儿,祚儿,好孩子……”母后的笑容不一会儿又开始模糊,再一次溃散不见。 他终于明白心如刀绞的滋味,早已流干的泪,又一次漫出眼眶。他知母后是他的幻象,自母后被害那夜,他便夜夜梦到母后泪流满面。 那时,他就在那,可是救不了母后。 偏殿走水,母后崩溃的哭喊,在大火中消失。皮肉骨血被火炙烤的声音,他仿佛都听得见。当时梁贼也在殿外,听着母后的哭喊,那些狗贼都在笑。 母后一定很疼,不然怎会哭的那般伤心。 他好恨呐!国仇家恨当前,他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 小院外突然传来动静。他知是何三逸回来了,可回来的脚步声却不止她一人。 “哟,这便是那济阴王?”一男子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看不到那人面貌,不过只凭这男子声音,他也大概猜到此人,正是何三逸来曹州后寻的姘头。 “不是他,还会是谁呢?奴家这小院,也寻不出第三个人。”何三逸故作娇媚的语气,着实让人闻之欲呕。 那男子闻言,惊的立马伏地磕头,“是小人眼拙,不知是济阴王您老人家在此休憩,小人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何三逸被此景逗笑,不待男子起身,便上前一个反手,打在济阴王脸颊。 “官人,你瞧。他现在就一废物,能有何惧?” 男子恐是被何三逸惊到,不可思议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流转。半晌,谄笑着上前搂住何三逸,径直朝屋内走去。 待屋内传出污言秽语,杂草中的他半垂着眼皮,仍然一动不动。 谁会想死,世间恐怕只有他比谁都想死。算算日子,自彭奴来信已过月余,这月余间他未曾回信,想必彭奴定会发现其中蹊跷。 彭奴,就是他最后的一丝希望。 ‘再等等,再等一等,彭奴应该就快到了。再等等,等等,等!’ 远在扬州的正伦,确实月余未曾收到来自曹州方向的信函。 根据汴州传来的消息,初冬伊始,郢王朱友珪谏言梁帝,要大力盘查梁境安全。梁帝恩准,当即下旨整顿三军,并肃查大梁境内来往各藩地人士,现就汴州城内,已有近千人因与细作有牵涉而被鸠杀。 曹州方向更是警戒,特别是济阴王居所。早先派去暗中保护陛下的五位义士,皆被一锅端。此祸来的悄无声息,猜想是曹州处出了细作。 五位义士还未曝露时,皆是借由往陛下居所送柴,且每隔三日都能接近陛下,尚能暗中护主。自从五位义士遇害,陛下处便再无消息能传出。 正伦倚靠自廊间柱子上,看着塘里金鳞水中嬉逐,远观嘴角似扬起微笑,近看才知,他那哪是微笑,分明是在怒。 如今‘千钧令’已公诸天下,征讨朱梁只待大旗一拉。他虽没有把握能号令各方诸侯,但只要千钧令一出,淮南吴杨一族便首当其冲,迎回唐主指日可待。 届时由唐主亲临,集多国之力,绞杀朱贼一党,天下归一何愁不还我盛世大唐。如老师口中‘乱世佳境’,也将遍及大唐江山。 看来他还是得亲自跑一趟,此时还不是出兵的最佳时机。 自扬州路途千里之外的曹州,以他的病躯,乘车马颠簸没有七八个日夜兼程,是断然赶不到的。 若去曹州,他往返就需半月。车马恐是不行,还得单骑飞驰。事不宜迟,正伦今晚便要造个假象,告假几日在家养病。 万幸徐知训对他这个义弟,是真的推心置腹。于他是半分怀疑都不曾有。 三日后,一酒楼厢房内。 桌上摆了满满十六道菜肴,坐于桌旁的白衣男子并没有举筷的意思。 伏地跪于白衣男子脚边的老妇,正吓得瑟瑟发抖,满面苍白冷汗涔涔。 “那五名邸门弟子于你何仇?竟教唆梁人伤人性命。”彭奴常着青面獠牙鬼面,何三逸对这张面具倒是熟悉,只是这面具下到底是张如何的脸,她陪在废帝身边多年,也是无从知晓。 “老身冤枉啊,公子明察呀!”身形这几月臃肿不少的何三逸,跪于脚边突而显得油腻。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本就不想与你废话,劝你人之将死,还是老实交代。抬头三尺有神明,否则,去了底下阎王可不会这般好糊弄。”说完,彭奴自袖中滑落的铁钩,砸在何三逸面前,吓得老妇腿上一软,直直向后坐下。 戏台子里就有说,生前扯谎的人,死后去了阎王老爷那儿,可是会用手腕那么粗的铁钩钩住舌头,吊在火盆上烤的。 思及此,何三逸怕极了。连忙对着空气磕头认错,“阎王老爷饶命啊,饶命啊!罪妇只是一时贪财,才起这贼心。千不该万不该,都怪我这双手不争气,那日在赌坊输光家当,因担心老来穷困,这才听了相好的话,跑去府衙随口那么一说的。” 第23章 唐主之死(下) 手起刀落间,何三逸话音还未落,侧颈汩汩而出的血染红一片。 “你已成弃子,自当是留不得。”彭奴将刃上血渍抹于她衣上,起身而去。 曹州城内戒备森严,他几经辗转才混进城中。 可想要接近陛下,他还需越过陛下住所周遭无数双眼睛。‘巫仙’所赠‘神药’已然不多,三日后他若还不归,极可能精元耗尽而亡。 昨日他在曹州最大一间酒楼斩杀恶奴,制造不小混乱,一时勾走地方府衙注意,竟未动摇此处安插的一兵一卒。可见朱温忌惮陛下之深。 最后一条自曹州送出的消息称,‘卧床不起,血气皆亏,顺天之兆’,他收到这条消息时,已是近百日以前。而后便是杳无音信,他一直在寻个间隙,好抽身来探究陛下安稳。 终于东都事发,晋军突起反扑,北征军溃败至黄河边。而朝中夺嫡之争爆发,梁帝祸生肘肋,疲忙于军事和家事时便是他的间隙。 一定要见到陛下,此番便是鱼死网破,他也不能再等。 守兵更替之际在即,他在院外守至深夜,便是在等这一刻。 彭奴换上一袭夜行服,直冲一处暂时无人值守的院墙。一跃而起攀上墙头,臂上使力直直翻过一人半高的院墙。 脚下刚沾地面,一队巡查的侍卫从眼前经过,他迅速就势将自己隐匿杂草中。待巡查的侍卫走远,他才顺着墙边摸索而去。 小院不大,没一会儿他便寻到一处由门外上锁的内院。 据邸门弟子描绘,院内院外皆有重兵把守。唯有一破败的院中院,那里门前萧瑟无人看守,周遭一派荒杂。此,便是陛下与那恶奴居所。 彭奴翻身入内,突闻一阵腐臭,环视小院才见一歪树下躺着一人。 不知心下是何种滋味,他朝他走近,眼鼻竟开始咸酸。 “陛下!” “呃……”摇椅上形同枯槁的少年,咽喉处被细绳勒得皮肉都绽开,此时竟还伴着脓血染脏了衣口。 他艰难的抬眼,那张熟悉的青面獠牙面具终于出现。像是做梦一样,他的彭奴终于来了。 “陛下,您受苦了。”彭奴有些激动,跪于少年面前,拳头不自觉握紧。恨自己昨日未将那何三逸捏碎了喂狗,居然让她死得那般痛快。 “彭奴,呜呜呜……朕,终于等到你,呜呜呜……”少年再也憋不住满腹的委屈,看着眼前人,竟如孩童般哭起来。 彭奴心中懊悔,早该猜到朱温不会放过陛下,是他太大意了。 解开陛下颈项上的绳,才发现绳子太细,因为绑的太紧,现早已和血肉融在一起。若是强行揭下,恐难再止住血。 这种细绳材质结实,有时竟是刀斧都难以斩断,现下被十二根细线搓成了一股,绑于陛下颈项、腰肢和四肢。 再看陛下瘦得如岣嵝老人般,面上凹陷更深,只余一双睁得硕大的眼睛。彭奴忍不住在心底痛骂,‘朱温这个禽兽之辈,简直丧心病狂。这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一个不及马背高的小少年。’ 记得汴州皇城一别,陛下只是身形偏瘦弱,体格还是康健的,并不似如今这病入膏肓。 如老人般躺在这摇椅上,身形也缩至八岁孩童般大小。 彭奴想先解下手腕处细绳。刚一揭开覆于血肉之下的绳,陛下竟疼的浑身颤栗。 “不,不要,彭奴,莫要揭开……” “陛下!是臣鲁莽。” “哈……”长舒一口气,少年废帝缓缓道来,“朕,囚于此,并非不知天下局势。” “朕明白,梁贼扣押朕于曹州,其心可彰。无非就是,他想杀朕,又想寻个与他干系不大的藉由。”少年气若游丝,显有油尽灯枯之兆。 “陛下放心。彭奴已知‘千钧令’所在,这便是来迎陛下,去淮南节度使取回‘千钧令’,到时六十四番邦齐聚,陛下便可号令天下。” “不,彭奴,不必了。”少年眼中泪目,他知彭奴一众忠心,可自己终是要叫彭奴失望了。“来不及了,彭奴,朕……呜呜,来不及了。” “陛下为何……” “朕这一生,短暂悲悯。自儿时,便受父皇兄长们治国之志熏陶,也曾受母后鼓励,立志要承父皇之愿。”少年每每回忆起亲人,心中只剩追忆。“可没曾想,父皇恩威并重,委以重任的人,竟成唐王朝最终遗祸。梁贼犯上作乱,夺我山河,辱我至亲,其罪当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朕也想亲手斩杀梁贼。可现今朕已是回天乏力,无奈为之。父皇当年削藩,做派刚劲强硬,自是损了之间盟义。自梁贼壮大,各藩王间更如一盘散沙,连年征战。朕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个娃娃皇帝。去到何处,都会沦为阶下囚,还何谈号令天下。” “彭奴,你不一样。你肩上至少还担着先帝给予的厚望!”少年艰难的转过脸,对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陛下一定可以痊愈,只要我们到了扬州。臣认识一位江湖神医,他一定能救陛下,陛下切勿放弃,陛下……”彭奴说到激动处,抓起少年手腕。不妙指触让其低头,这才惊觉陛下手臂上脉向已至极微弱。 “不要再费心神于朕身上,朕怕是渡不过此劫了。” “陛下少年英才,小小年纪就已现圣明之境。若非生于这帝王家……陛下恕罪,臣逾矩了。”彭奴惊于自己突然的口不择言,立即叩罪。 少年苦笑道,“无妨。” “彭奴,你我因机缘相识,朕自当待你,亲如兄长。”少年目光如炬,深深凹陷的脸颊在微弱灯火下,显得枯瘦如髅。“朕撑着这口气,便是在等着见你最后一面。” “陛下!” “这种苦,朕受够了。玉玺朕早已传于你手,往后便由你监国。自今日起,朕复你先帝兄长之子身份,延用世袭之制。而梁贼之用意,朕已洞悉,自当不会如他所愿。故,朕命你弑杀朕,待朕薨逝,便制一个‘朱温鸠杀哀帝’之像公示天下。” “不,臣做不到。” “堂叔!”少年情绪激昂,用力挣扎后,颈项间的细绳勒得更紧。“算侄儿求你!” “我……”彭奴无言,面具下泪早已糊湿视线。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朕好累,好想睡。堂叔,帮帮侄儿可好?”少年一口一个‘堂叔’‘侄儿’,眼中满是一个十三岁孩子的恳求和痛苦。 隐忍这么久,他终于可以放下伪装,只做那个无忧的少年。用孩子特有的天性,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以我之死,定朱温之罪。各强藩之间,就算并非真心‘征讨反贼’,他们之间也再无道理不伐梁。堂叔,你可知……” “陛下所问为何?” “祚儿有名讳的。六岁生辰,父皇曾赐祚儿一‘柷’字。故,祚儿不光名李祚,还可唤李柷。祚儿也不是那唐末‘哀帝’,祚儿不喜这‘哀’字。” “不喜,便不要听。彭奴再给陛下想个妙字,定叫世人惊叹。” “好……想好了,可要第一个告诉我……朕好像又看到母后了!母后,母后这次是来接朕的吗?”少年逐渐扩大的瞳孔,随着脉搏的止息,渐渐失去星芒。 彭奴周身已无力,颓坐于少年身边。待他取下面具,面上尽是湿润。 ‘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在,而君不再,将何以为将?’ 那夜寒凉,他解下身上御寒披风,替少年天子盖上。在杂草中点燃火石,看着火势慢慢逼近摇椅,他不再流泪。转身没入暗夜,消失在一片嘈杂之中。 希望去了那边,便不会再有疼痛,也不会再受此折磨。火会把这里烧得干净,陛下也不用担心身死后,再遭梁贼糟践。 多日后,唐主哀帝于曹州被鸠杀,消息瞬间传遍八荒。 于战乱中仅存最后一丝期望的百姓,终于崩溃。大唐守护世间安宁近三百年,期间便是有黄巾军作乱,亦被唐军平息。只要唐主还有一丝希望,百姓们就都坚信大唐能复国。 如今这如同惊天巨雷的消息,仿佛炸开了大地上最后一道道德防线。辛苦劳作一辈子的佃农,皆捡起刀斧,落草为寇。民间女子品性纯良者,被逼为娼。战乱四起,饥荒兵荒瞬间蔓延整个大疆。 行走这乱世中,空气中好似都能嗅到身腐臭腥。 天下大乱,水生火热。正如少年天子所言,他的死,给了各藩王争相讨伐梁贼的‘正义之名’。 一时间,各种打着正义之师旗号的藩旗,插满大疆地域图。谁能最先攻克梁境腹地,便能以勤王之由,名垂青史受千古流传。 看着校场新兵们的战前操练,正伦靠在城楼上,这几日他时常回忆起少年天子。 自曹州归来,已过数月。他每每午夜梦回,陛下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历历在目。 少年对他的信任,他全看在眼里。可,少年终究还是错许了人…… 第24章 祸水 山中已过数月,絮妍终日嬉戏在这泉涧中,有了苦夙作伴,她也不觉苦闷。许是仙山中野味好吃,她都吃胖了。 而苦夙自受伤以来,足下便久不能恢复。她想带他下山找灵山巫仙医治,可苦夙死活不肯,还赌气和她几日不讲话。 最后,她也只能随了他意愿。他不愿下山,她就只好留下照顾。 这日正午,絮妍采回酸野果,正俯身在泉涧边清洗。涧边有许多不深不浅的水坑,水坑倒影中,她发现自己又胖了不少,特别是这肚腩,竟胖成一个球。突闻树屋中一声惊呼,她攀住就近的藤条一跃而起。 临近才听清苦夙梦魇中惊呼的名字。 “妍儿,妍儿……不要走,不要……妍儿,不要走妍儿……” 苦夙不愿下山,山中又无能医治他的人。早些他还能陪她下涧抓鱼,虽行不了几步,也能坐于大石上陪她说说笑笑。可这几日,他开始不分白天黑夜的嗜睡。 树屋虽昏暗狭小,可幽暗微光中,她目光所及便是苦夙用破毡裹紧的双腿。 他一直不愿她帮其收拾破毡,每每她主动凑来要帮他,皆被他拒绝。她不依不饶,他便赌气不吃不喝,直到她束手无策发誓不再碰。 她突然很想揭开破毡,不管他这次醒来会不会生气。 蹑手蹑脚解开他系在膝盖上的绳,一股恶臭袭人。他呼吸声稍变,吓得她大气不敢出,直到听见他呼吸声逐渐平稳,才敢再伸手去碰那毡。 这恶臭实难挥散,她费了好半天劲,才忍住不作呕的冲动。 小心翼翼揭开破毡,借由微光,絮妍还是清楚的看到,里面竟已蛆骨入髓。 顿时心中恶寒。胃里如乱棍翻搅,口鼻一阵反酸之意。 “妍儿?你终究还是翻开了……”苦夙虚弱的声音传来,仿佛摇摇欲坠。 “呕!”絮妍忍不住胃中翻腾,捂住口鼻直冲树屋外。 干呕了几下,她实在吐不出除酸水以外的东西。用衣袖抹净嘴角,她再次回到屋内。 “你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 苦夙一双清亮的眼眸,在幽暗处还能闪着煜煜星光。他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眼看絮妍肚子一天天凸显,即便她再不懂,也终纸包不住火。 “也罢。终是要为人母,何不早些看透此间孽缘。” “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为人母,什么孽缘。” “在这野山之中数月,你腹中动静返复,自幼习武如你,未必还查无异样。” “你是说……”不自觉抚上已经浑圆的肚子,絮妍满脸不可思议。 “没错,你将为人母。从林中再遇,苦夙便已知。” 絮妍猛然逼近,一记锁指直扼苦夙咽喉。“为何不早些言明?你如今才讲,到底居心为何?说!” “咳咳,苦夙,苦夙自当是为,为少主考虑。”苦夙被她锁指扼喉,呼吸都有些困难。 絮妍见此,不忍对他凶狠,松开他咽喉背过身不再看他。 “你心所向,我知悉。只是,絮妍命定之人,非师父不可。这个孩子,不是师父的,便要不得。” “自古女子生产,都是九死一生。无论世事伦常,既已近临盆,你不要再行险事,闹不好便是一尸两命。” “别误会。此‘要不得’,非你所想。”低头看一眼肚子,絮妍面色无异。“就算不知他生父是谁,我亦会生下这个孩子。只是,自诞下那刻起,他便于我再无瓜葛。” “就知你会如此。”苦夙眼角一粒热泪滑过,顷刻没入杂乱的发角。 絮妍不言,起身离开。也是自那日以后,他再没见过絮妍进入树屋。 每天醒来,树屋前都有山中野猴扔下的酸野果。苦夙亦明白,这些哪是什么野猴扔的,分明是她悄悄捎来。 终日躺在这树屋中,苦夙自知是无颜面对絮妍。索性一心等死,不再食那嗟来之食。 也不知空了这副皮囊多久,直到树屋突然一阵晃动,他差点被甩出树屋。 这时已然大腹便便的絮妍,正立于树下张望。 她唤,“怎么?果子不好吃,你便宁愿饿着不成。” 苦夙一时说不出话,只剩下呆愣模样痴望她。 “我都这副模样了,你莫非还想着叫我去给你扑只野鸡来补?” 此时的絮妍哪里还有翩然仙姿,不知哪儿惹来一身憨气,像极了猎户家的泼辣媳妇。 “我,我不……”苦夙见此,心下竟有些感动。 “我什么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懒汉。” “苦夙何德何能?得此……”自高处他能看到,絮妍身后用树枝和藤条扎的轮状座椅。 “诶,我这全当是为了肚里的孩子。你,你可别自作多情啊!”絮妍比之以前有些粗糙的皮肤,此刻正蒙上一层粉晕,模样十分娇憨。 苦夙看着她都移不开眼睛,絮妍有些不自在,一脚踢在有些简易的轮椅上,转身朝泉涧方向跑去。 这时,苦夙才透过熙熙攘攘的枝叶看到,不远处不知何时建了一间木屋。 恍然大悟间,苦夙心中暖意骤升。原来她这些日子不来,便都是在建这木屋。 他知她终是要回那大千世界的,可还是忍不住想多留她些日子。他不肯那么快告知她来时所见,就是害怕她会义无反顾再堕乱世。先生自他促成朱友珪与茯茶少主的相遇,便书信传唤他来此催使絮妍少主回梁。他自然马不停蹄赶来此,可,老天还是又捉弄了他。只因于这林中再见,她的孕味四溢,让他又动了恻隐之心。 先生怕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变。曾说,若是连他苦夙都甘愿放下凡尘,那便是絮妍命中有此良机,可躲掉红颜祸水之命数。 “诶,你这懒汉,还想要我这孕妇背你下来不成?”絮妍冲苦夙大喊,立在木屋前双手叉腰。 “这便来,莫急。” 树枝上野猴‘吱吱’唤个不停,像极了嘲笑。苦夙嘴角含笑,今日也不与那些猴子计较了。推开在身上跳来跳去的那几只,攀住絮妍搭上来的一根藤蔓。这根藤蔓另一头被絮妍系上一块大石,藤身搭在树屋梁上,只消抓住一端便能缓缓落下。 顺势滑下正好落于简易轮椅附近,苦夙用了好一番气力,终于坐上轮椅,却发现这个用藤绑的轮似乎转不灵活。苦夙稍一使力,轮椅当即撑破,使其一脸栽进泥里。 “妍儿!你给我过来……” 远处女子已然笑疯在那。 东都郢王府,后庭乱石园。 娟秀仆女头顶一巨大痰盂,跪于乱石之上。 一旁的中年男子边喝着浓茶,边摸着上嘴边挺翘的一撮胡子。 “你这种贱身份,也配给那里边‘死囚’投食?小阿水啊,亏得是爷看上你这小脸蛋,不然你就是死一百次,一千次,你也不配。” 仆女腿下阵阵刺痛,像烙在膝下的铁浆,痛的她每根神经都在求饶。 “好好举着,待王爷气消了,爷再寻个机会,求王爷把你赏给我。”中年男子眼中满是对她的淫秽之意。 仆女并不理会,这种眼神她早就习以为常。 “你说你要不是个哑巴,等到时候赏给我了,或许还能卖个好价钱。” 她根本没在听男子说话,脑子里一直在回想,暗牢中那个邋里邋遢的小孩。 那孩子脏的不辨男女。头发腌臜都打结了,一身补丁粗麻也破败不堪,人更是瘦的如同麻杆。要不是听王府管家说,这个小家伙是‘前朝死囚’,她本是连多看其一眼都不敢的。 那孩子到底是何身份,能得大梁一个堂堂王爷如此对待?这个问题,让本已心如死灰的她,变得有些慌张。 在听见那孩子极微弱的几声‘水,水。’,她竟忍不住端起桌上一碗水去喂。 而这场景,恰巧被管家撞见。 管家上来便是抽打,边说‘王爷说过,谁敢喂那死囚吃的喝的,就是悖逆王爷。你想找死,也别找这里的死,要是拖累了本大爷,看我不抽死你。’ 一顿皮鞭之后,她被揪住头发拽出暗牢。 记得被拽出来时,她恍然窥见那孩子大腿外侧一红莲印记。只是当时暗牢中看不太清,她也只是偶然一撇,还不能就此确定实违。 这大梁王爷对那孩子如此心存芥蒂,想必她的猜想怕是对了准头。 她又不敢认同自己的猜想,生怕那孩子正如她所想……不,不行。如果真是那个人的孩子,她该怎么办?当年下令要秘密埋了这个孩子,她族人都不曾下得去手,换做今日的她,她又如何下得去手。 希望这只是个巧合,阿水在心里默念,如同族人日日祈祷般虔诚。 ‘阿娘,我们为什么要逃?’ ‘那些大人物说我们滥用妖术,这是天大的冤枉。阿水,你要记住阿娘的话,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嘴,特别是位高权重的男人。’ ‘阿娘,阿水不想离开你。’ ‘阿水乖,跟着阿力彩姑姑去看外面的天空吧,阿娘和族人都会为你们祈祷。’ ‘不,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和阿娘死在一起。’ ‘走!’ 第25章 朱耶克用 并州捷报连连,普天同庆之下,唯有一处教人暗自神伤。 久病不称朝已有一年多。晋王李克用躺于后殿一虎皮毡上,头枕夫人大腿。他没日没夜的把酒言欢,可心中依然不畅快。 他与那朱全忠连年征战,搅扰黄河两岸民生艰苦,实在不为世人所敬仰。 穷其一生,他在不断的兴兵滋事中,渐渐失去身边至亲。是,他穷兵黩武,没有尽到一个藩王守护民生的责任。 先帝于他,也曾是亲密无间的亲人,或不论生死的挚友。 可他,还是选择背弃。 因为他的选择,唐主一脉这几年间的陨落,让他愈来愈自责。特别是清瑶之死,他恍若锥心之痛。 十年前,他受封河东节度使。驭下十三子,亦皆享太保之职,世人称‘十三太保’。一时风光无限,叫他膨胀。 他哪里想到,这便是先帝对他最后一份寄托。是想要提醒他,他沙坨族先祖可是因‘勤王’才被授了李姓,才得享如今这番荣光。 存孝孩儿当初劝诫他‘此时不勤王,更待何时’,他不以为意。最后只能害得存孝孤军直入,险里逃生而归,还被那些迂腐造作之人激怒以死谢罪。他更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拦阻,亲眼看着存孝车裂。 午夜梦回间,他时常想起老十三存孝。那个一身武艺,还常常能让他引以为傲的孩儿。 回首往事,他曾戎马一生,也曾豪情万丈。。 头枕夫人腿上,他眼角一粒热泪淹没在皱纹里。他直到如今才看明白,自己一生都活在比较中。儿时,因为长夫人处处偏袒大哥,他便爱与大哥比较。弱冠以后,清瑶嫁给先帝,他便与先帝比较。而今,他享有一切,又爱上与朱全忠比较。 比来比去,仿佛永远都在输,以至今来,他竟一无所有。 “造孽啊!”轻叹一声,他合上眼睑,沉沉睡去…… 宫人来禀,被晋王夫人噤声遣退。夫人看着怀里那张苍老的面容,眉眼尽是含情,嘴角不经意露出的笑意,让她恍若记忆里的某人。 那年桃山花开,长夫人命他晨起陪大哥上山练剑。那时,他极顽劣。撇下大哥,独自追着蛐蛐溜去后山。 玩着玩着他便累了,寻了一处草垛就睡着。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小小的他根本不知,此时家中已经为寻他发了疯。 大哥说过,后山有狼虎出没。他一颗心仿佛悬到了喉头,毫无头绪的穿行在后山,他那时竟第一次萌生想念家人思绪。 正在他害怕狼虎之时,一只吊晶白眉大猫赫然出现。大猫朝他‘嗷’一声长吼,那发黄瘆人的獠牙,当即就吓的不敢再动。 本以为自己要被大猫吃了,突然十几匹眼睛冒绿光的野狼窜出,嘴里尽是‘呼呼’的声音。霎时,一场虎狼大战在他眼前上演。小小的他害怕到极点,甚至怕到忘了逃命。 以至当仆人们举着火把赶到,他还愣着一动不动。他不记得是如何回去的,只记得自那次归去后,他一时名声大噪,成了众人口中虎狼之地全身而退的天才少年。 不久,他的名声远赴长安。要不是长安来了人,奉大唐皇帝的旨意,将民间优异少年养于东宫,受封太子伴读。他恐怕永远都无法远离长夫人和大哥。 启程去长安那日,大哥搂住他哭的鼻涕都擤了好几管。要不是长夫人将他拉扯开,恐怕长安的大人都要骂人了。他坐在马背上,被一个叔叔拴在身后。马儿将将敞开了跑,大哥唤他的声音便又响起。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大哥已经摔倒在一片扬尘之中。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也是最后一次离开…… 初到长安,他在东宫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七皇子杰。那个粉嫩的雏子,第一次被他抱在怀中时,也是当时的大皇子立储大典上。人人都在拜谒储君,只有他,不明所以的抱着杰满大殿的奔闹嬉戏。 几年后,家中与他的联系越来越少。求太子帮忙寻查后才得知,家中遭灭门,一门几十口人一夜间全没了,只余下外出奔走的老父。那次,他第一次哭得同大哥送他离家那次般狼狈。 他是太子伴读,受太子命来抱走杰。可当时最大的宦官田令孜,非说他是外邦之人,说他要持走皇子居心不良。故,受人栽赃后,手段还显稚嫩的太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刺瞎一目。 自那以后,大皇子因劫持幼子而废黜。被羁押之前,大皇子偷偷召见他,告之宦官只手遮天的毒害,命他暗中守护七皇子杰,免再遭荼毒。那年,他十三岁。 他永远忘不了那几年,和杰在老师的掩护下,他们以兄弟相扶持的日子。直到某天大唐天子的亲侍大人拜临,他才瞬间明白当年大哥对他的不舍。 杰被亲侍大人的马车接走了,他从老师那儿得来一只枯草扎的小鸟。老师告诉他,这是杰每日藏在被絮中把玩的钟爱小物,临走前他赌气不来相送,杰便留下这只小鸟,说是要留给哥哥做伴。小小少年的最后那份期待,他仿佛历历在目。 他怎会不知道这只小鸟,只是他没想到,杰将这只枯草编来的小物视为贵珍。 杰回去不久,田农起义一时席卷天下。听说新的天子逃出长安,刚受封寿王的杰,亦在随行之列。 老父来信说,天子避难之地已定,需召集能人守顾,吾家麟儿建功立业契机成熟,望疾归。那年,他十八岁。 田农起义一时风起,谁都想要一成功,便能享富贵荣华。可他坚信,天下正统归一,一介寒衣岂能觊觎来。 沙场戎马他勇猛无敌,铁血丹心他忠义无奸。一时间,昔日那个于猛虎财狼中行走的天才少年,又恢复往昔名声。再见杰,便是他受封河东虎将之时。 杰不再似往昔那般对他黏腻,小小少年脸上满是不同以往的沉默阴霾。他不希望杰忘记和自己的感情,所以开始无所不用其极的对杰好。 初立‘鸦儿军’,他领杰来观摩。杰依旧满脸愁容,不笑不闹。他像以前大哥那样,自说自笑的讲,‘鸦儿军的来头,便是你以前钟爱的那只小鸟。还记得你总唤那小鸟鸦儿吗?’ 杰任然不苟言笑。直到某日,战死的何沛将军遗孀被送进寿王府遣养。一个模样精雕细琢的女娃出现,才让杰开始变得不同。那年,他十九岁。杰八岁。 好景不长,在杰府上才过大半年光景,他便又被指派去征剿黄巢余孽。此去征剿路途遥远,黄巢余孽一日未除,他便一日归不得。行前来与杰告辞,让他意外的是,何沛将军家的女娃娃竟为此哭得小脸模糊。 何家女娃一口一个‘朱耶哥哥’,唤的他心下竟生出些不忍。才想伸手替她抹干眼泪,便被杰一把缠住臂膀,喊着要跟去。 辞别两个娃娃,他扛起那根惯用的长枪,奔袭而去。 三年后,他征剿得胜而归。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一身青色铠甲,在长安城被百姓挤满的街上行过。人人都在恭贺他,赞许他。他也朝人群中作揖,表示感谢全城百姓的夹道欢迎。 再见杰时,杰眼中陌生的冷漠让他心痛。反而何家女娃对他的归来,欣喜若狂。沉浸在杰的态度里伤心没多久,何家女娃时常来扰,倒是让他从她身上看到些许杰的影子,甚是安慰。 因他功绩,老父受封晋王,择日便要去封地。他一时难已接受,因为这次调离,居然是杰奏请天子下令。那夜买醉的他,喝了七八坛烈酒,竟还未醉死。发狂般奔去寿王府外,一列持刀侍卫竟对他下杀手。身中二十多刀后,他被送回老父身边。 亦是自那以后,他终下定决心离开杰。 来到河东升州落住,老父为他娶了一闺秀女子。他只笑笑,不语。毕竟杰到处宣扬,他朱耶克用有龙阳断袖之癖,终日纠缠寿王,只为享其俊美。多可笑,他视若贵珍的弟弟,竟这般辱他…… 只是他远未料到,自己远居河东,落寞孤寂之时,脑海竟浮现起一张精雕细琢的女娃容颜。那年,他二十二岁。何家女娃十二岁。 又过三年,老父仙逝。他袭承晋王位,成一方霸主。 洛阳再遇何家女娃,那时她已然今非昔比。一声‘朱耶哥哥’,道不尽心中思念。那时她还不是寿王妃,他也不是受天子排斥的藩王。通晓彼此心意之后,两颗受尽挫折的心,终于靠在一起。 又让他没想到的,便是那洛阳一别。竟成了他们之间永远不能跨过的渊崖。 他才归河东,准备着迎娶她过门。长安方面来的旨意接踵而来,尽是寿王大喜的福报。寿王与天子兄弟感情极深,寿王娶亲,天子大赦天下,福佑四海。河东之地贫瘠,对这份赏赐更是如获天恩。 当最后一道和寿王娶亲有关的圣旨送来,宦官还未读完旨意,他便如临山崩。口中腥咸涌出,身高七尺的男儿,竟直直倒下。 他没听错,寿王妃,忠勇将门何氏女清瑶…… 第26章 痴心人 大势之下,儿女情长算什么?该来的还是来了。 天子又被迫出走长安。阉人田令孜挟持天子,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还能恢复往昔。 寿王少年英豪,领兵来救,于淤泥湖辖地追上。田贼余孽顽固,一场血战后,寿王得胜归去。一时间寿王呼声渐起,惹来天子暗恨。 她携着中毒昏迷的杰,跪在他面前时,他心中静水还是会再起波澜。 他还是不敌那声‘朱耶哥哥’。 天子下令缉拿杰,他率着鸦儿军殊死抵抗,直到朱全忠领着大军兵临城下。义子李嗣源哭求他保命,言河东并州恐经此一役,将再无复燃之机。他还是义无反顾,决绝冷漠。 老父当年为他娶的那名女子,在城破之日前夜来找他。带着一壶清酒和两个小菜,她立于城墙岩头,任风吹乱她整齐守一的髻。那一夜,她主动揽住他腰肢,见他始终都不肯碰她,含着泪收拾离去。 他记不清那女子走前说了什么,只一句‘郎君莫再负了痴心人,那样实在对不住奴家这些年,为郎君做的’,久久不能忘记。 夜色渐白,他自那女子走后,便一夜无眠。鸡鸣声起,突有一家中侍女慌忙而至,言夫人自昨夜便未归家,现在城里都寻尽了,依旧未见踪迹。他自然知道,轻描淡写的应了声‘晓得了’,便不再理会。 城破了,鸦儿军近乎全军覆没,并州城百姓皆人心惶惶。战后清点时,他这才在一片杂乱尸体中看到那个女人。几乎面目全非,唯有她腕处那双朱耶家祖传镯子,出卖了她。 听破城大军排查官说,那面目全非的女子,破城前夜潜进营中刺杀主将朱全忠。自不量力之人行自不量力之事,终了还不是被乱刀砍死,死相难堪。 他观之不言,一脸漠视。心中仿佛撕裂了一道口子,淌着血淋淋的伤口,他不再嘴上喊痛。那年,他二十九岁。 战后他曾一蹶不振,还好当时残部们不愿弃他,都留下来辅佐他东山再起。也就是自那以后,他开始醉心战争。 杰走前将何清瑶留下,说害怕她跟着回去受难。 可半年后她还是要走,他无论怎么恳求,她都不愿留下。只因寿王这次被抓回去,幽禁期间被另一阉人党派救出。 天子不日就薨了,听说是重疾难医。 朝中无主,天子又无子嗣,自来亦有‘兄终弟及’的古训。自然,受阉人党推崇,杰顺利成为大唐新的天子。 河东之地贫瘠,又连受战祸,皆生活贫苦。因不及长安皇城奢靡,自是有留不住她的理由。故,当何清瑶启程那日,他故意避而不见。最终,只有义子嗣源代他给她送行。 她告诉嗣源,她欠了一个人一生,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了。然后她转身头也没回的离开。那年,他三十岁。 失去一个人有多彻底,有时候只需一个转身就能看懂。可他竟花了十年! 匆匆岁月,他渐渐学会了恨。 他恨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城破那夜,去刺杀朱全忠的女子。他只知道她丢下自己了,那么狠心,那么无情。他也恨老父,恨其无能庇佑家人。要是当年,老父能一口回绝了大唐天子的使臣,他也不会去到那个叫长安的地方。他回忆里所有的人,他悉数恨过,唯独漏下一个叫杰的少年,和一个叫何清瑶的女娃。 往后二十年里,他不再提前尘往事,也不再朝长安的方向张望。仿佛某天醒来,他忘记了一切。唯独记得,他要为一个面目全非的女人报仇,去杀了朱全忠。 和朱全忠的账,一算便是十几年。 有时候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为了什么,总之这些年,他每日都在嘴边骂上几遍朱贼。 五十岁那年,老十三存孝车裂在他面前。那一地的鲜红和残碎的身体,让他大笑几乎发狂。一些奸佞还在继续说十三的坏话,他耳中听的分明,操起近侍佩刀便砍掉那奸佞头颅。他在众人惊呼声中,他又一次重重倒下。 只是这次,他不再如临山崩,而是千疮百孔的心,彻底被碾个粉碎。 直到浑浑噩噩行过人生五十岁的坎,他才一念散尽,皆因自私而错失了诸多美好。 十三的死,对他打击颇深。一夕间仿佛老了几十岁,将这些年一直执着之事撒手不顾,他再也无心朝事。 整天醉生梦死,让他觉得活着越来越累。 直到某天夜半惊醒,他突感胸闷气慌,喉头一紧,口中咯血如涌眼。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哭喊,让他纷乱间,仿佛又一次想回家了。 夫人劝他将辖地大权交给儿子。他不再言语,杯中温酒一饮而尽后,往夫人怀里倒头大睡。 最后一次听到清瑶的消息,是从汴州传来的。 那日,宫人如常来他榻前禀读理好的奏章,他也如常喝着夫人喂来的温酒。宫人尖细的嗓音在耳侧萦绕,他依然昏昏欲睡。突然一个让他尘封在记忆里的名字,从宫人口中念出,他惊得坐起,叫宫人再念一遍。 宫人重新翻回前页,小心翼翼地读,‘积善太后淫乱后宫,大梁天子以正视听,就地处以绞刑’。 他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唤宫人再读。 宫人继续小心翼翼地读,‘积善太后淫乱后宫,大梁……’ 他问夫人,‘谁?’ 夫人俯身过来,在他耳畔说,‘大唐的积善太后啊!’ 再听,他心中最后一息波澜抚平。是啊,最后一息,因为他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用来埋藏心底,不为人知。 不知何时起,他的心一天一天变小,小到叫他装不下除清瑶之外的其他。 原来,蓦然回首才看清,他这些年一直都孤独住在一个叫‘清瑶’的牢里。再听见她的消息,他还是会忍不住那锥心般的痛。 会痛的忘不掉,忘得掉的不会痛。就算在心里找个角落藏起来,也依旧戒不了忘不掉的痛。 “朱耶哥哥,朱耶哥哥……”朦胧中,一张巧笑嫣然的脸出现眼前。 他伸手去触碰她的脸,怎么够都够不着。 “朱耶哥哥,痴心人儿啊!”她还是那么美,竟连说话时,嘴角若隐若现的酒窝,都还那么清晰。 耳畔已不见别的声音,他只觉得这次转醒,体内舒畅极了…… 医官收回手缩进衣袖,面上尽是愁容。 世子李存勖焦急的询问,“父王当真回天乏术了吗?” “夫人、世子节哀。老臣尽力了。” “你父王劫难一生,既已到苦尽之期,亚子就别再勉强。”晋王夫人一边香泪纵横,一边用绢帛拭净老晋王额上汗津。 “可是……” “别说了!”晋王夫人回眸一记凌厉眼色,惊得世子李存勖满脸难以置信。 “母亲!”李存勖是从未见过晋王夫人如此,往昔温婉恬静的藩王夫人,竟在这一瞬间恍若云烟。 晋王夫人伸手从老晋王枕下取出一物件,是个暗红色包漆的麒麟纹木匣。李存勖认得此物,这是父王视若珍宝的木匣,从不示人。至于内里关着何物,他亦从未知晓。虽有时也好奇,但他始终不曾生了那窥视之心。 “母亲不可!此物属父王珍爱之物,母亲此举实乃……” “乃何?”晋王夫人凌厉神色稍缓,眼中满是戏谑。 “还请母亲,自重!”李存勖猛然跪于她跟前,不善言辞的他不知该如何劝说晋王夫人,心中纵有万千词语,最终也只化成带刺的‘自重’二字。 “哈哈哈哈,自重?哈哈。”晋王夫人猛地掀开木匣,泪眼却紧盯着李存勖,“这一世,若非我自尊自爱,何来亚子你的嫡子之名?若非我!何来你李亚子今日造化?” “父王虽病重,可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仍有回转之希。而母亲此刻阻扰,难道是想做这寡妇不成?” ‘啪!’一声清脆的掌音响起,房中众人皆吓得伏地磕头。 “混账。”晋王夫人收回手,转而呵退房中其余人。“尔等退下,本宫有话同世子讲。” “是。” 待房内只余下三人,晋王夫人一改方才神色,前来捧起李存勖面颊,眼中满是担忧。 “母亲不知轻重了,亚子可还疼?” “不知母亲遣退四下,是要告知亚子何等不能人前话说之事?”李存勖不愿看晋王夫人,转过头不让其再碰触自己。 “亚子不能这般质疑母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你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四字,如同平地惊雷般砸开李存勖脑海,惊愕之下他难再平静。“你在说些什么?” “晋王李克用,他只是你的养父。而你,也只是他诸多养子中的一个。” “不,不可能。” “只因为你出生在他身边,故而让世人以为,你是他嫡子。” “你莫要胡说,我是晋王之子,我是。” “你不是,你只是前唐帝昭宗一宫中弃妃所生。你不该来这世间受罪的,却偏偏天意难违,跟着为娘的肚皮出了唐宫。可笑的是,辗转来回,你居然还是姓李。” “我,不信……” 第27章 弃妃 “由不得你不信。河东辖内知你身份之人,如今皆已被本宫除尽。而你,我的亚子,只需将这一切作为理所当然。你非晋王之子的事实,便从此跟着他一道埋进棺椁里。”晋王夫人言至此,藏于阔袖中的素手指向床榻上的晋王李克用,一丝阴狠自眼中闪过。 “父王一生待你我母子不薄,你何故要如此害他?”李存勖看着李克用安详的睡颜,心中万分不忍。 “是,他确实锦衣玉食供养我母子,也的确不曾戳破你之身世。可你怎知,本宫之所以会流落乱世,亦皆因他钟爱之女子何清瑶。当年,要不是她善妒,先帝何须遣散宫妃?本宫自幼骄傲,身世学识亦皆名流之辈。入宫才半年之期,突然被人安上七出犯妒之名,帝王昭示天下罢黜,吾又如何能承这等羞辱?” 晋王夫人抹去面上泪痕,自说自话的走近床榻,在床沿坐下。 “本以为十六岁那年被赶出宫,便是本宫一生的尽头。万没想到,自那往后,才是本宫一生的开始。”抬手轻抚上晋王李克用苍白的额角,她眼眶又湿润了。 “记得将将出宫,奶娘便在驿站里发现本宫已有身孕。本宫与奶娘为此还激动的彻夜不眠,以为这是上天又给了我们一个重回皇宫的机会。直到第二日初晨,一个独眼的黑骑将军出现,二话不说便将本宫掳走。” “此人便是父王吗?”李存勖看着晋王夫人面露悲伤,心中竟有些相信她了。 “是,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晋王夫人抬眸,又陷入回忆的旋涡…… 初晨还有些清冷,她裹起从宫中带出来的波斯毛毯,摸索着朝厨房寻去。 出宫以后,身边没了奴仆伺候,她凡事都需自己亲临。昨夜因为激动,晚饭都未用过。故,晨起第一件事,她只想寻些吃的。 突然面前出现一皮肤黝黑的少年,其腰间的软甲还未卸下,一看就是风尘仆仆的那种。 那少年问她,‘你叫什么?’ 她不予理睬,反而瞪了他一眼。 ‘我叫李存孝,奉义父之命来接郑妃。’少年咧嘴一笑,一口清白的牙倒是让她有些惊讶了。 她反问,‘你义父是谁?’ 少年刚要答她,就被后面来的独眼将军唤住。少年转头看向将军,面上喜笑颜开。 ‘义父!’说着,还朝那人奔去。 她嗤之以鼻,‘原来是只独眼龙哟,这模样还真是瘆人。’ ‘你这丫头嘴怎的这么臭?’少年还击道。 骄傲如她,自然是瞧不起面前二人。刚想唤那少年‘黑炭’,一阵天旋地转间她被人强行扛上肩,挣扎间只觉自己胃部被膈应着极难受。抓狂似的哭喊了一阵,她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她被一根手臂粗的铁链拴着。旁边还是那个黝黑少年,正在啃着一块黑乎乎的熏肉。见她醒来,神气十足瞟了她一眼,换个角度继续啃那块熏肉。 她也忍不住朝他翻白眼,嘴边嘀咕一句‘小乞丐’,便转过脸也不看他。 她知道自己被俘,毕竟天生高雅的人,与那些不入流的下等人,很容易便能区分。 险有光亮闪烁,她好奇的看向那方,原来是那独眼的将军。 将军把一捆柴摔在地上,自己席地而坐,方位刚好是她侧身三尺开外。 火石撞击的声音像是一道咒语,吵得她静不下来。朝那独眼将军破口大骂,‘独眼龙,你是聋了吗?吵死了你听不到吗?哈,又瞎又聋的,你个死独眼龙。’ 少年不依了,跳过来与她理论。‘义父救你回来,你嘴还这么臭?活该你被赶出来。’ ‘你!小乞丐,本宫的事,你竟敢妄议……’ ‘谁是小乞丐?你在说你自己啊!’ ‘我?’突然,一柄大刀横在她面前,刺骨的寒意浸进皮肤。 独眼将军不怒自威,待她和少年都闭嘴后,大刀又被安稳的插回刀鞘。然后,他又开始敲击。 不知敲了多久,她只觉得都快被这道咒语催睡着了,终于在少年一声‘呀吼’中清醒。 原来他是要在自己身边生火。她胸口突然冒出股暖意,朝他印着火光的另半边脸看去,她竟觉得并没自己想象里那么难看。 过后大半年里,她随他们东躲西藏。途中她试过逃跑,也试过装死,总之为了日趋明显的腹部,她想尽办法要重回唐宫。 她好几次差点死在来路不明的杀手刀下,也好几次被他从刀下救出。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永远都拿身躯挡在她面前。她非顽石,更非铁石心肠。一路的相互扶持,她终是暗下决心跟随他们,几经辗转来到并州。 那是一个历经战乱后,还未彻底恢复往常运作的土城。 透过面纱她能清晰的看到街道上,那些席地而坐,满面黄土的妇人稚童。人人枯瘦,面面膏肓。 若是往后要住在这恍若死城般的地方,她是有些恐惧的。 看得出她的顾虑,他便不顾世俗眼光,初到并州就迎娶了大腹便便的她。那日再次红妆素裹,她已经不再懵懂。随着轿门的拉开,她喜极而泣。享受着城里众人的膜拜,她也不再俯瞰脚下。 随着亚子的降生,她第一次有了初为人母的忧愁。本以为此子会是她与他之间的隔阂,取舍间,她亦常常摇摆不定。没曾想,他居然昭示天下,亚子为他嫡子。 于他,她满是感动。更是将他视为她母子归依,悉心管教子嗣后院。透过掌控各州府间女眷来往,辅佐他开疆扩土,将自身一腔经纶都用在安邦之道上。 可命运好像一直在和她开玩笑。 几年间,她不曾怀疑过。以为自己乱世中得遇良人,直到一日偏殿失火,他不顾劝阻拼死闯入,只为取出一卷女子的画像。 当看清那画像上的女子模样,她犹如惊雷灌顶,当即愣在原地仿佛形神抽离。 离开长安须臾数年,原以为她早脱离过去,却不知只是绕了一圈,终究还是没有踏出‘过去’的影子。 ‘何清瑶’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魔咒,无论她在哪儿,都能被这三个字逼得不能自拔。 这一生,她郑氏唯有这两个男人叫她不能自拔,恨也恨过,爱也爱过。她原以为过去,已然埋入尘土化为尘埃,不提便再也记不起。谁知,她姗姗来迟,即便嫩如初夏青芽,也再不能替代‘何清瑶’这三个字。 她好恨,好恨。几日沉寂后,她终是看清了那些风花雪月。独自抱起六岁的亚子,她往返各州府间,不再去后院女人堆中经营,而是迈入前厅…… 她曾细究自十六岁那年被罢黜,几番盘查才知,当年下令追杀的,果然不止‘皇后’一派。先帝早知她怀着龙脉,不但不召回,还千里迢迢痛下杀手。对先帝最后一丝幻想终于泯灭,她才知往后余生,除了自己便不会有人照拂他们母子。 一步一步除掉晋王身边威胁最大的养子们,她要为她的亚子铺好路。敬思、存信、君立和存孝,这些诸子中呼声最高,也是最优秀的养子,她一个都没落下。很快,就只剩下他,这个曾经让她觉得温暖备至的男人。她曾一次次幻想,若是当初没有那场大火,她也不曾见到那画中人,是不是梦就不会醒? 往昔他也柔情以待,那深似寒潭的墨瞳也曾只映下她一个人的影。她对此痴迷,早已入心魔。可往往越是痴迷,心中那份纯粹便越发容不下掺杂。到如今,对这个男人越爱,便越发恨。 那个女人在大梁被囚,曾暗中派人送来多封‘求援书’,书信还未曾入府就被她截下。一封封沾染着血迹的书信,在她的注视下燃尽成灰,化作青烟散去。 尽管他的身边只剩她的位置,她还是不愿放下前尘执念。因为她深知,即使退落深渊,她也永远不曾真正得到他的心…… 晋王夫人眼中悲悯尽显,看着榻上苍老的丈夫,她极不舍得。老晋王气息越来越弱,根本已是叫不醒的境地。可将将晋王夫人与世子提起过往旧人,老晋王竟蓦然坐起,不可置信的望着夫人,抬手颤抖的指着晋王夫人。 “是,是你。原来,是你?” 世子李存勖见状,急忙起身朝殿外奔去,边跑还边呼喊,“传医官,传医官……” 手心贴附老晋王面颊,她已泣不成声。“夫君啊夫君……当年为何要领我来此?为何?既不能成妾身一念,何故存我心扉,乱我情意……妾身不会成全你们的!妾身便是死,亦要将你们分离……” “你为何,为何如此?”老晋王使出浑身气力也甩不开晋王夫人,只剩一双黑瞳死死盯住她。 “妾身爱你啊,夫君。只待吾儿亚子承袭晋王位,届时再以唐主之姿统帅三军去讨伐叛党。亚子名正,你我二人便能以皇族身份入陵,世世代代受人供奉。永生永世,我们都会在一起……” “毒妇!”老晋王气息已然微弱到绵薄,无力再与之辩解,眼角一滴泪自眶里滑落,他依旧盯着夫人,直到呼吸戛然而止。 握住老晋王枯槁般的手,捧于自己脖颈间,晋王夫人恍如痴儿般呓语。 ‘夫君不会孤单,妾身很快便来寻你。不奢望下辈子还能遇见郎君,只愿黄泉路上,你我能结伴而去……’ 突而,一柄寒刃直切咽喉,晋王夫人眉眼含笑直直伏在晋王胸膛。 第28章 天囚族 暗牢里的孩子终于被放出来了。 阿水时常半夜摸进柴房,就只是为了给那孩子寻些干净的水。 被吊在暗牢里近半年,听说这孩子始终不肯开口,那大梁王爷好像还真怕她死了,所以这才抽了一顿鞭子再放出来的。 王爷的近侍周来说,王府不养混吃混喝之人。故,要想吃饭,就得为王府劳作做事。可这孩子才被放出,已经奄奄一息,如何能劳作?阿水自然懂得王府规矩,所以这才偷摸溜来柴房照顾。 自打见过那孩子右腿上的红莲印记,她便已认定其身世。 暗喜之余,她也常看着孩子枯瘦面容默默泪目。天囚族遗失的神女,终于被她寻到,开启天囚的秘密指日可待。 那孩子昏睡三日后,终于在梦魇中惊醒。阿水开心的无以言表,不待那孩子看清四周,便一把抱住她,惊得她尖叫大喊。 很快,便招来府上的哨卫。 一脸迷茫中,阿水只能看着她被哨卫架走。“啊?啊,啊啊……” 其中一哨卫对阿水满面嫌弃,一脚踹向阿水胸口,“死哑巴,给老子闭嘴,吵死了。” 阿水不依不饶,爬起来要去抢夺。哨卫突然抽出佩刀,在阿水颈边比划,“找死是吧?” 颈间寒意袭人,阿水不再造次,默默垂下头退至一侧。直至她被带走,阿水都不曾抬头看一眼。让人注意不到的刹那,阿水眼角热泪滑落沾湿衣襟。阿水知道,此泪皆因喜极而泣,族人苦寻多年的神女被她找到,重回天囚之期她亦有了希望。 天囚族曾是历任大唐皇帝最隐晦的力量。天囚不为世人所接纳,皆因其族人崇尚研习巫邪之术,坏了天道伦常生老病死的秩序。后来天囚遭江湖人追杀,走投无路时只有‘内廷’向他们伸出橄榄枝。 被‘内廷’收归后,天囚人从此隐姓埋名,在朝廷的庇佑下安居乐业起来。他们研习的所谓巫邪之术,其实不过是些救命和根治顽疾的医法。因为历任巫术领悟力最高超者皆是女子,故而便有‘天囚神女’的封号。 近两百年的传承中,历代神女尽数活不过三十岁。而这些神女中,又都有着相同的印记和标志,红莲印记和对生命的独特感知力。故而在天囚族中很好辨认! 那些新生的神女传承人,自诞下起便由上一任神女抚养教导。直到上一任神女西去,新的神女便要接过‘天囚神女’的责任,继续带领族人守护天囚。 阿水的娘便是这上一任神女,族人都说她娘是自唐僖宗宫里回来,八个月后在天囚族诞下阿水。晃眼经年,阿水在天囚族一天天长大,即使周围总是有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她却从没想过要去查明自己身世。 阿水明白阿娘损毁自己喉带的不得已,也明白阿娘排除万难也要生下自己的决心。阿娘是不愿她离开自己,就算毁了自己,也不要阿水离开她身边。 大唐皇庭内纷争不息,唐僖宗龙体病重,多次遣人来天囚下旨召医,皆被阿娘婉拒或推脱。阿娘曾私下告诉她,‘阿娘恨他,自愿此生不再相见,天涯各一方,永不相往来。’ 阿娘确实做到了袖手旁观,族中长老们觉得阿娘不可理喻,领着族众到神女堂对阿娘好一番指责。可谁都不知道,深更半夜爬上屋顶独自流泪的人,也只有阿娘。 终于,唐僖宗病逝了。阿娘得知此消息,不顾族人的反对,独自带着小阿水和侍女丹卜双骑入长安。 在城外,阿娘被阻挡在城门口。因为走的匆忙,身下已无盘缠打点,徘徊数日也进不去长安城。 一道前往的丹卜看着阿娘一筹莫展,心中不忍。竟寻来一姓张的商贾人家,将自己卖与其为奴,只为了给阿娘换得几两碎银打点守卫。 走前,丹卜给阿娘磕了三个头,她说,她会一直为神女祈祷,直到神女安全回到天囚。 阿水不明白丹卜的离去,为何能让阿娘眸中噙满泪水。直到很久以后,再听有关丹卜的消息,阿娘崩溃大哭才仿佛似懂非懂其中悲痛。 好不容易进了长安城,阿娘直奔皇宫。在宫门外跪了两天两夜,昏倒的阿娘这才被路过的大车带进去。 阿水永远记得那个大车里仙风道骨的长胡子叔叔,和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娃。 长胡子叔叔唤那男娃‘彭奴’,阿水暗自在心底记下这个名。因为等她长大,她想要报他今日之恩。 阿娘入了宫,魔怔般在那些大房子里到处寻找。亦不知阿娘在寻何物,阿水只是乖巧的跟在阿娘身边,不哭不闹也寸步不离。 后来出现一群人,个个手中拿着铁盾和长矛。他们将阿娘团团围住,阿娘歇斯底里般的嘶吼让他们恼火,朝阿娘狠狠的刺出长矛。不消片刻,阿娘便躺在一片血泊中,奄奄一息。 阿水害怕极了,趴在阿娘身边却哭不出声,只剩豆粒大的泪珠不停滚落。 突然有人自衣领后方将她提起,小小的她就这样被带走。身后是阿娘血泊中朝她伸出的血手,她生来无惧任何事,确在此时生出了惊恐。 在被人甩至地上,她已经来到一处陌生的亭子。端坐面前的是一个无眉的老人,头发花白面色亦花白,唯有那一株艳唇红的瘆人。 老人打量她后,灰色的眼眸往右一翻,张口便是极难听的声音。老人说,费尽千辛万苦才留下这么一个种,怎么能就是个哑巴? 随后她就在那个附近的大房子里住了几日,便被一个老妇人领着跑了出来。 再见彭奴时,他和长胡子叔叔依旧坐在那大车里,阿娘则虚弱的靠在长胡子叔叔怀中。 彭奴不喜说话,也不喜笑。阿水朝他笑,他便转过头去不理会。示好了几次依然如此,阿水便也不再搭理他。挪至阿娘身边,寻个舒服的位置睡去。 大车在行走,阿水不知要去哪儿,只要有阿娘在跟前,她去哪儿都无所谓。 日以继夜的赶路,阿水终于在拨开门帘后,第一次会心的笑了。因为她们终于又回到天囚了! 彭奴他们很快便要走,一日都不曾歇上。阿水都还来不及送上自己去野山采的芫花,便只能在山坳上看着他们的大车远去。 长老们这次没有责难阿娘,而是都轮流着来照顾阿娘。有的甚至还会来摸摸阿水的头,然后唉声叹气的背手离去。 从那往后,阿水又恢复如常般的快乐。因为阿娘再也不能站起行走,多出来的时间就能天天陪伴阿水。族中事物暂时都交由几位长老商量后定夺,阿娘再也不似从前那般顾不上她了。 而后几年里,阿娘曾收到丹卜的信。信上说,丹卜明年要嫁人了。得东家夫人喜欢,舍不得丹卜离开,于是便将丹卜许给了家中的小儿子。阿娘看完信很开心,那日还为丹卜亲自挑了些嫁妆捎去。 又过去了两年,阿水十四岁生辰这日,族里都在为阿水的成人礼做准备。族中突然来了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小婴儿。 妇人衣着不似一般百姓,但也不似贵重高雅人家,倒像是落难的小康人家出来的夫人。 阿娘一眼便认出那妇人,她便是八年前将自己卖做奴婢的丹卜。 经一番询问众人才知,丹卜之所以会落得此番境地,皆因她诞下的女儿右腿处一记红莲印记。 身为天囚族人,丹卜定然知晓那印记之含义,故而明白女儿活不过三十岁的事实。 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摆脱这种命运,丹卜不得已带着女儿张贞娘偷回天囚,恳请天囚族神女和长老们共同开启天囚的秘密,救救张贞娘。 丹卜哭得肝肠寸断,可长老们却不为所动。大长老说她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还妄想更改上天的旨意。然后在丹卜的哭喊中,夺走了那个小婴儿。 那日本是阿水十四岁的成人礼,却在长老们的一致认同下,变成了神女继承人的祷告仪式。 自来下一任神女都应属上任神女教导,故阿水便又替阿娘担起了养护那个孩子的担子。 每日晨起,阿水要上山采药,便将那孩子置于盛放草药的背篓中,带着她一道上山。晌午,阿水要回家给阿娘做饭,便将那孩子放在阿娘身边的摇椅上,陪阿娘逗逗趣。傍晚时,她又爬上窗台,抱着那孩子看天上弦月,听夜莺清鸣。 这个孩子是天囚族的希望,阿水时常听阿娘这般说着。每每望着那张稚嫩的小脸,阿水嘴角不自觉扬起暖意。这就是她往后要用生命来守护的神女,真不知道这个小家伙以后满地跑的模样,是不是同山头青婶家的幺儿一样可爱。 宁祥的日子终究还是不长。一日初晨,她刚背上小贞娘,一队凶神恶煞的御林军便带着大唐皇庭昭宗的圣旨,直闯神女堂内院。她虽不能言,却能隐匿在草垛里听清御林军宣读的旨意。 ‘……天囚族神女么柯氏及天囚族众,因私藏先帝遗孤,犯欺君之罪。以研习巫邪之术魅惑朝纲,朽化先帝之罪。今示以天囚族人发配至皇陵,世代为奴,永世褫夺天囚族神女之封号,不得回归本土。钦此……’ 第29章 神女 被哨卫推进一间偌大的内殿,茯茶直直摔在软和的地毯上。 她并无多少气力,以至从地上撑起身,就已是她此时浑身力量极限。 暗沉的烛光下,茯茶总觉有双眼睛正在某处审视着自己。她寻不到那双眼的方位,只能轻微听见被隐藏极深的一呼一吸。 仿佛黑暗中,正有一只饿极的狼在凝视着她。 “你终于肯醒了?”一个声音从头顶袭来。 茯茶警觉的循着前方台阶上望去,又是那个男人。 “这是谁给你清洗了一番?竟还真有些女娃的样子了……”郢王朱友珪玩味般的看着她,那张因长时间封于暗牢而显得有些惨白的脸,确实让她看上去很通透。 “你,你以为你是谁?有何资格,滥取别人性命?”光是撑起自己小小身体,茯茶就开始双臂乱颤。 “那你以为,我是谁?”朱友珪起身行至她面前,一脚踩在茯茶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上。 茯茶吃痛得紧,想抽回右手,无奈朱友珪越发踩得用力。瞬间急的她眼泪直下,另一只手也无力的敲打朱友珪那只脚。 “你,你就是,是个臭乌龟。” “呵,女人就是智庸。无论老小,皆是如此。”足下再一使力,好似都要将那细小的手指踩扁。 “啊!”茯茶只觉指上骨头都碎了,剜心般的痛如洪流般席卷她最后一丝理智。 看她痛苦的表情,朱友珪心下竟生出些恻隐。不知是她还如雏女般的娇嫩让他怜惜,还是她刚才那天真童言让他动容。总之,他开始有些可怜这个女娃。 收回自己的脚,朱友珪快步榻上台阶,又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周来!” “……在,王爷何事?”殿外候着的周来咋咋呼呼冲进来,看一眼王爷,再看一眼地上躺着的茯茶,一脸呆愣。 “看看那只手,只要没废,便给本王医好。” “哦,是。那要是废了呢?” “废了!那就给本王砍了……” 翌日,王府内院的管家端着一些类似案底的文要直奔书房。 路上行的着急,还差点撞翻厨房替老夫人准备的琼汤玉浆,惹来掌事姑姑好一番指教。 掌事姑姑也是个人精,瞥见管家手里的案底,便不再兴风作事,扭着那肥大的腚趾高气扬的走了。 管家待掌事一走,刚才还哈腰谄媚的脸,瞬间变化成鄙夷。 “胖老娘们儿,呸!” 这一幕,被藏在拱门外的阿水尽收眼底。若有所思的看向那位掌事姑姑背影,阿水担心被内院其他人撞见,连忙四下巡视后转身没入后庭。 她手脚上都戴着镣铐,在王府中行走是极为不便的。她今日趁后庭一时无人值守,便溜进内院来寻神女。只是这才进内院,便撞见管家和掌事姑姑的这一出。马上她心生一计,因为只要她搬倒管家,日后在这王府上,她便没了时时被人觊觎的苦恼,也便无人阻她就近照顾神女。 自昨夜神女被带走,阿水愁了一晚上。她知神女如今处境,稍有不慎便会性命危险。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不会有人因为曾经的荣耀便宽待谁,有的只会是无尽的掠夺和互相残杀。 于天囚族人而言,失而复得的神女就是族人的希望,也是鼓励彼此生存下去的曙光。阿娘私下下达的最后一道神女密令,便是要阿力彩姑姑临终前把长老信物承于她,嘱她接下寻回并守护神女的职责。 经年以后,她沦落至此,也不曾放弃挣扎。夜夜祈祷,她觉得她是用自己的虔诚,终于感动了上天,十二年后,她在沧海茫茫中寻到了神女。 这次,她不会再把贞娘弄丢,决不。 后庭的事物像是做不完般,每天阿水都要洗上十几桶衣物,刷八十七只夜壶,装满十六缸水。今日落下的活,她恐怕又要忙至深夜了。 黄昏时刻,阿水还在刷着夜壶。只是她从未像今日这般欢快,刷着夜壶,眉眼里也尽是含笑。 这时,被人抬进后院的单薄身影,让阿水忍不住跑上前探寻。 抬人近来的周来连忙捂住口鼻,“喂喂喂,这沾了粪水,走开些。” “啊,呜呜,啊啊啊,啊。”阿水不理会周来,用手中涮夜壶的棍子指着众人,不停的比划。 周来等人霎时嫌恶的隔下担架就跑开。 阿水看他们离开,即刻扔掉手中棍子,双手在身上反复磋磨。掏出担架上小人儿手腕,替她把脉问诊。大致检查一遍后,她这才放心的将小人儿抱起,挪至柴房她为其准备的一跺干草上。从怀里掏出自前堂打扫时撅下的一小节蜡烛,阿水小心翼翼的将其点燃,置于一张破败不堪的三脚矮桌上。 茯茶其实早已醒来,只是太累了,她觉全身无力至极,索性便昏昏沉沉任凭那群人移来挪去。 微弱火光中,她能模糊的看到,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一直在她身边转悠不停。茯茶这几个月以来,还是第一次对人没有敌意,她居然打心底愿意靠近身边这个女人。 “你是谁?”茯茶很虚弱,就连说话的声都几乎全用的一口气。 阿水听到茯茶的声音,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欢喜雀跃,不停在茯茶面前比划着手语。 ‘我是阿水,你还记得我吗?啊!你怎么会记得,那时你只有这么点大……’ “你?对不起,我不知你不能言。”看着这个娟秀的女人,在面前比划半天,茯茶微垂额头满脸歉意。 “啊啊,啊!”茯茶的道歉,突而叫阿水有点不知所措。只能不停的摇手,她可不曾需要茯茶这一句歉意。 “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我茯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若他日师父回来见不到我,定会来寻我。届时,我便求师父连你一道搭救。” 阿水闻言,不再用手比划。取下一截枯草,在地上划拉开。 茯茶努力侧过身,凑近来看。 地上赫然几个歪七扭八的字,茯茶能清楚看明白,‘我叫阿水’ 然后阿水突的扒拉开茯茶右腿的衣料,惊得茯茶措手不及。“你这?” 指着那处鲜活的红莲印记,阿水再写到,‘天囚族神女’ 跟着阿水所写,茯茶念出声,“天囚族,神女。” “不不不,师父自小便告诉我,这只是一个形状较罕见的胎记。” “啊!啊啊。”阿水急了,拿枯草在‘神女’二字下又划上两笔,真挚的眼神望着茯茶,那份真切倒是不像假装。 “可你又如何断定,我是那劳什子神女?毕竟这世间身有胎记之人,多如牛毛。” 听完茯茶疑问,阿水继续写到,‘神女异能,微观之力’ 看一眼茯茶盯着‘微观之力’有些停顿,阿水便又写到,‘天囚族神女,与身俱来’ 茯茶半信半疑的表情,让阿水有点为难。索性徒手抹去地上的字,阿水直接在茯茶面前磕起头来,这可是真的吓呆了茯茶。 “别,别这样。茯茶受不得阿水姐姐这等……” 不顾茯茶的阻扰,阿水固执的可怕。硬是生磕了两个重重的头,这才爬起身朝着茯茶,做了一个让她看不懂的手法。双手背面合十,然后再正面合十,双手一上一下叠合一起垫于额下,再行以弯腰礼。 此礼虽怪异,但却能看出行此礼时,阿水面上的庄重和严肃。 茯茶此刻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感动,纵使万般委屈,她都不曾委屈低头,可如今,一个素昧平生的仆女,到叫她紧绷的神经逐渐溃败。 “不知师父何时才能来救我,本以为在这里活不过几天了,还好得遇阿水姐姐。实乃万幸!”茯茶像个舔伤的小兽,挪动自己靠到阿水身边,某种相依为命的念头,在这一刻泛滥成灾。 阿水将茯茶拥住,仿佛又回到十二年前,她抱着小贞娘在窗台上看星星的夜晚。 柴房外,一团黑影悄然退去。不消半刻,内院老夫人便放下手中琉璃佛珠串,唤来掌事姑姑问话。 “柴房那头总有一些鼠辈,夜半三更不睡觉,还要吱吱呀呀个没完。你带几个人去,把那些鼠辈给哀家捉来,哀家倒是想问问,这些日子以来,时常害得我儿去暗牢里呆着,到底是何方人物。” “是,老夫人。奴家这便去给老夫人揪那鼠辈出来。”姑姑说完一笑,那面上横飞的肉感觉都快炸裂开,扭动着肥硕的身躯,掌事姑姑匆匆退去。 待掌事姑姑离开,隐于幔帐后面的朱友珪走了出来。 “不知母亲近来斋戒,遥喜本不该叨扰母亲!” “无妨。我的遥喜都开口了,为娘的定会帮你办好。”杨夫人虽已过四十岁,可面上是依旧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书上言,容颜姣美面若春华,恐怕就是在说她这样的模样。 “孩儿先谢过母亲。待会儿恐有不便,孩儿且先退下了,请母亲大人安。”朱友珪朝杨夫人拜临,转面退身而出。 “去吧!”杨夫人慈眉善目的看着他退下,嘴角不变的弧度瞬间蒙上一层寒霜…… 第30章 蛊毒 第一次见到杨夫人,茯茶只觉得这是她所见过,除师姐以外姿色亦绝世的美人。师姐生来便能魅惑人心,颇具谪仙皮囊亦骨像精美。而这杨夫人,与师姐之姿相比,尽显儒雅大方之态。若说师姐是美人中清丽脱俗的青莲,那杨夫人之美,便能称为花中娇客的山茶。 茯茶不知这个对她嘘寒问暖的美丽夫人,便是那个可恶男人的娘,自那晚被掌事姑姑领进内院,她便被安排住在了杨夫人屋下的通房。 而后大半个月里,她亦不用下床干活,只需静心调养。闲不住的她,时常拉着院里做活儿的丫鬟问东问西,这里套几句,那里问几句,很快她就知道这里并非什么良所。至少在她能打听到的有限消息中能判定,此处虽为住宅,却里外布下多层防线。怕是连只苍蝇都不容易飞出去! 都说女人离不开‘长舌妇’这个天赋,果然茯茶在那群丫鬟中得到了证实。原来那个美丽的夫人,居然是那可恶男的娘。那男人十五岁就已经娶了两房小妾,没过两年那对小妾又双双被贼人掳去,至今下落都没有。还听说这男人去年,在府外又金屋藏娇了一个,可惜半年都没就香消玉殒了。唉,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命里克妻呢?哟,还真是个祸害。 再想想之前被囚暗牢,那厮可没少折磨自己,如今又好吃好喝的款待,着实叫她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阿水,那个娟秀的可人儿。她非说自己是什么族的神女,尽做些怪异的礼节,还真挺唬人。 要不是她茯茶还有大仇未报,真想叫师父收了阿水,然后给她做师妹,天天陪她做那些有意思的礼节。思及此,茯茶又想起陈爷爷的遗身,似乎在她被捉之前,草席裹身还在那博王府外躺着。 这连日的修养,已经让她又变得活蹦乱跳。这日同内院丫鬟们一起用过早饭,她未返内屋,而是偷摸寻去了后庭。 她不明白,当日阿水为何不能与她同往内院,掌事姑姑硬将阿水拦于后庭门槛,她还来不及问缘由,便被姑姑一行拉走。 后庭虽被唤作庭,却未必似一般庭院中的后庭那般陈设精巧。不消片刻,茯茶便溜到后庭,这一路几乎无人看守。 再入后庭,她竟被这之中,如同玄门阵法的假景吸引。这杂乱无序的假山假水,若是一般人,怕是真会被此阵拖延一会儿。只是不巧,师父当年授予玄忌师弟的课业种,恰恰有这玄门阵法。而她亦因同玄忌往来,多少也耳濡目染些其中玄妙。 这等雕虫小技,于她而言简直愚钝可笑。茯茶在心底又将那可恶男嘲讽好多遍。 后庭远比她想象的大,直到缩进后庭一处旧屋檐下,她才被那百人同场晾洗的画面惊的目瞪口呆。这里的人,都穿着与当日阿水所着相同粗麻衫,拥挤在分亩之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只是与阿水大不相同的,这里的人脸上,皆有一个‘奴’字样印记。 阿水生的漂亮白皙,若真在此干活,于这群人之中怕是也很容易认出。茯茶心中虽这般想,可还是收不住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要是被我看到你再偷懒,今日便不用吃饭了!”就在茯茶苦寻不见阿水踪影时,一个女人尖锐的语气自远处飘来,接着便是锁链拖动的声音。 不知哪来的感觉,茯茶就是肯定阿水在那边。 后庭很大,茯茶沿着屋檐越过数不清的旧屋,就是到不了阿水那处,可是明明那声音就在咫尺啊。 “还不快点洗,磨磨蹭蹭的你是想要我洗不成?”尖锐的语气夹杂着抽打的声音传来,锁链剐蹭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可想而知,那个女人在鞭打阿水,茯茶顿时心中慌张不已,焦躁的情绪一起,她只觉心火难挨。 她想杀人,想杀了那个欺负阿水的女人。“啊……”一声怒吼,茯茶只见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她就如同跌入万丈鸿渊。 ‘师父,师父,书院去年新种的栀花开了,夜里起风,栀花可香啊?……’ ‘香……’师父的脸在一片栀花中逐渐散开,茯茶想奔过去抓住,可惜足下似有万斤沉重,怎么使力都迈不开脚。最后只能哭着看师父笑,那笑好美啊,似天神?还似谪仙?总之,胜过世间一切颜色…… 再醒时,她睁眼便是一张娟秀灵动的小脸。 眼前还是那派破旧不堪的摆设,枯草垛堆的草铺,三只脚的矮桌,没有糊纸的窗。 “阿水?” “啊。”趴在一旁瞌睡的阿水,一直抓着她的手没放开,直到她开口唤她,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抽回手。 这时天色比上午时暗了许多,茯茶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有些歉意的看向阿水,她自知这次可能又让阿水担心了。 阿水并不在意,回以她莞尔一笑,轻抚她的额,笑意极温柔。 茯茶这些天去了内院,算是休养的还不错。小脸儿比初见时圆润些了,枯瘦的模样倒是没变化多少,但至少不再似起初那病入膏肓模样。 阿水拖起茯茶手腕,再帮她号脉,嘴边笑意竟有些凝固。然后不停翻看茯茶眼睛,捏住她面颊迫其张嘴观她口舌。 这番动作茯茶不明原因,问道,“何事竟让阿水这般严肃?” 若有所思的看一眼茯茶,阿水用一根枯草在地上写着,‘蛊毒’ “蛊毒?”茯茶有些不可思议。 之前甘州一役归来,让师父元气大伤的,貌似也是被称为‘蛊毒’的东西。她可是真切的知道,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上,根除得需受何等煎熬。像师父那样即使根除,如今也身体虚弱至极不堪一击。 “不可能,茯茶自小虽常常闯祸不断,可也并未招惹什么厉害角色。怎可能有人对茯茶仇恨于此?” ‘千真万确’阿水继续写着。 “千真……不,凭什么我要信你?你说我中了蛊毒,拿什么证明给我看?”茯茶害怕了,跳起身开始对阿水耍横。 阿水四下看了看,在桌下捡起一块碎罐片。在茯茶惊呼中割开其手心,取几滴血直接倒入盛水的碗中。 碗中还未有动静,茯茶怒嗔道,“什么也没有,阿水你这下可服?” 阿水不理睬茯茶,一直盯着碗中。手腕使力晃动几下,突然,刚刚散开在水里的血,仿佛受了操控般,又慢慢聚集到一块,逐渐分离到水面上。 茯茶这下看得目瞪口呆,这种现象她还真是第一次遇见。 “这,这……” 阿水撕下衣角,替茯茶将手缠住。而后拉着心神不宁的茯茶蹲下,在地上写着,‘莫怕,天囚可治’ 看着阿水写下的字,茯茶一时心情落差难以言喻。天囚可治四字,如同针扎在她头顶。 这王府守卫虽形散,可无处不在的玄门阵法,又曝露了府内森严可怖的防护。她也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跟着师父和师弟将这玄门课业研习。那后庭的大阵,真的只是凑巧她曾见师弟破解过,不然哪能这么容易溜进来。若是换做其他大阵,她恐难不脱一层皮,都走不出。 她亦想走出王府,因每每回忆起内院那群丫鬟看她时的神色,她就很难接受那群人虚伪的假笑。 那些人其实打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只是不知迫于什么原因,竟也不敢对她造次。 茯茶也不明白其中道理,索性就当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互相糊弄着。她如此吊儿郎当,也正是为了逃走暗中筹划。她其实并没想要带阿水一起走,只是她担心自己如果真的逃出去了,有些关于那个什么微观之力的问题,便再也无处能请教。 万没想到啊,这一来后庭,她便吃了一大惊。 ‘蛊毒’是什么概念,她想说这世上怕是除了师父和玄忌,都没几个人能真正领会其中利害。阿水说那个什么天囚族能治,这怕是想诱骗自己带她回去吧?果真,这世上确如师父所叹,真是处处皆有人心险恶。 若是任由着蛊毒生长,那必然是等死。倘若她有命逃离这里,天下虽大可也算自由,说不定她运气不错,出门就能撞见云游的师父。 茯茶笃定阿水所说,当即便言,“我们一起逃出去。” 入夜,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后庭假山后面溜出,躲避着夜巡的哨卫,一路小跑至内院大门前。 阿水用手拽着沉重的铁链,尽量不让链子落于地上,以免撞出声响。 可铁链终究还是太重,寒铁又冷的刺骨,娇小的阿水还是奈何不了那枷锁。在内院新一轮的哨卫巡视过来之前,阿水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立于最高一处假山上,周来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直摇头。“这两只傻贼,还以为就这样子瞎跑,能逃出我家王爷的天罗地网不成?” 书房香案前,一双桃花眼在听完下人的来禀后,瞬间如入寒冬般冰冷。 ‘明知道中毒了还跑,难道不想查清下毒之人是谁吗?’ 第31章 后庭寒井 管家很气愤,在得知阿水要逃跑后,抽出皮鞭直奔后庭。在柴房逮住阿水,管家劈头盖脸的甩来两巴掌,下手之重生是抽得阿水面颊火辣辣的疼。 不待阿水做何反应,管家一鞭打在阿水身上,血迹瞬间染红衣衫。倔强如她,生挨着管家的毒打,一言不发。后院又一次传开,被重新抓回柴房的阿水,在管家的鞭打下遍体鳞伤。 茯茶这边,似乎也不比阿水好多少。 被绑在木桩上,茯茶一直不停嘴的谩骂,也照样没少挨朱友珪的揍。 茯茶还真是专挑刺头碰,郢王朱友珪本就暴脾气,这在府上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小丫头矮矮瘦瘦,站直了也不及郢王咯吱窝高,脾气倒是倔的可怕。 这样两个人,是个明白人都会觉得他们水火不容。 周来在一旁都不忍看了。 “王府收留你供你吃住,你还想着逃,你真的没有良心不成?” “良心?你这种人居然跟我说良心?”茯茶仿佛见了怪物般瞪着他,满脸不屑和惊奇。 “我说过,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朱友珪用力捏住茯茶双颊,看着她表情扭曲。 “呜,双手,沾满鲜血,呜,你,不得好死……” “找死!”朱友珪好看的桃花眼瞬间如坠寒潭,一拳落在茯茶肚子上。 顷满口腔的咸腥让茯茶几欲作呕,强咽不下直直喷向朱友珪胸门。 “王爷!”周来见血染污了朱友珪衣裳,惊得目瞪口呆。王爷虽久经沙场,时常免不了血污染渍,可每当王爷换上常服,哪回不是小心翼翼,生怕脏了衣角边料。他所认识的王爷就是这样,只要脱下盔甲,王爷便好似换了一个人。 朱友珪看着她嘴角的鲜红,简直不可置信。之前找到她时,她面目漆黑尽是污渍,满头的突兀断发,身上也是破败邋遢的衣着,让他差点以为她是个小子。 若不是那日在暗牢,烛光煽动下瞥见她与若兰酷似的眉眼,他怎可能轻易就放她出牢门。并非血缘至亲或家族旁门的渊源,他根本想象不出还有何联系,能让两张脸如出一辙。 自若兰离他而去起,他对若兰的愧疚日益加深,就好像心底种下的一根毒刺,不能自拔只能放任滋长。 “若不是你与她有几分相似,本王怎可能如此放纵你。”朱友珪转身不再看茯茶,掩在袖中的指节都捏得泛白。 “哈哈哈,捉我来此近半年审不出消息,现下还好吃好喝款待。我茯茶年纪虽不大,可也算随师父见多了世上稀奇。可真是如阁下,这等窝囊的王爷……今生有幸得见,幸会。” “你真要找死不成啊?”周来冲上来指戳茯茶脑袋,看向朱友珪的背影都免不了捏把冷汗。 “呼,送回后庭吧,本王不想去内院时再见她。” 朱友珪的反常让周来有些愣神。这还是他往常所见的王爷吗?居然……再看看面前有些狼狈的茯茶,周来感叹,“就如你这般出言不逊,脑袋居然还能在脖子上?我家王爷是转性,还是怎的呢?” “她到底是谁?” “嘘!”周来竖起食指,在唇边做禁声动作。“王府中除了我家王爷,任何人都不得提及那位。不然,便是掉脑袋的下场。” 白了周来一眼,茯茶懒得听他啰嗦,只是看着朱友珪落寞远去的背影,开始无意识的好奇那个他们口中的‘她’。 被周来领去后庭,茯茶是高兴的。毕竟阿水姐姐在那里,算是她在这王府里唯一的朋友了。 昨日阿水说她中了蛊毒,可是她依旧活蹦乱跳,也不知阿水是不是昨日匆忙诊错了? 这次逃跑她本没打算捎上阿水,怕的也正是一旦被捉回,以如今阶下囚的身份,下场铁定难受。虽然与这个姐姐相识时间并不长,可每每观其样貌,那份只对她才有的温暖珍惜就叫她心疼。 马上就要和阿水待在一处,茯茶总算觉得在这破地方囚着,她也并非那般孤苦伶仃了。 靠近柴房不远,一阵奇怪的喘息声,隐约自往常阿水劳作的水井方向传来。 茯茶的停顿让周来转来推搡,目光直直看着水井方向,茯茶就是不愿再行。 “看什么?这鬼影都没一个,难不成你也中邪了?”周来拿佩刀在茯茶眼前晃动,自己也仔细观摩那处。那方本设了一寒井,因为从前淹死过女人,故而如今被砌了堵墙遮着。 “你说话,可曾看到什么?”周来声音竟显微颤,身长都多出茯茶大半头了,此时真恨不能躲于茯茶身后。 “你听不见吗?” “听什么呀?什么都听不见。”周来越来越觉得玄乎,毕竟当年那淹死的女人是被他捞上来的,当时那画面,他坚信此生难忘。 茯茶越听越不对劲,踹息的声音越发急促,隐约间竟还夹杂一些呼吸不畅,似乎是被捂住口鼻的挣扎……那个地方是阿水往常劳作的地方,她越想越不妙,足下亦忍不住迈开步子,直冲那面井奔去。 周来眼看着茯茶朝那方而去,脑子都快炸了。这丫头真是个活祖宗!周来此时正面如酱色,纠结一番后,硬着头皮也随着她奔去。 水井旁的石板桌上,被铺上满是皱褶的旧衣物。恍若无人的二人正行着猥琐卑劣之事,甚至茯茶和周来都已将这些尽观眼底,那二人还依旧恍若视若无人。 茯茶看傻了眼,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见双脚都不听使唤,喉间想大声呼喊,可她仿佛咽了一只癞蛤蟆般说不出话。若非周来率先开口,茯茶还真不知自己当时的尴尬处境该怎么办。 发现那女子并非阿水,这倒叫茯茶心下觉得万幸。 “刘管家?”周来看清那人面目,极具不可思议。 周来这一唤,那男人是没叫醒,反倒那女子湿润的双眸看过来,看见茯茶和周来,瞬间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秀儿妹妹!你?”这个女人周来亦认识,也是更叫他不可思议。 没想到平时唯唯诺诺的周来,竟在这时变得几乎疯狂。他拔出佩刀,朝刘管家发疯似的砍去,瞬间刘管家身首异处。一时血腥让茯茶还来不及眨眼,面上就不小心沾上两滴血。 在那女人和周来的嘶吼中,成功引起后庭里众人的蜂拥而至。 茯茶在人群中,终于见到面色苍白的阿水。瘦瘦小小的她,正跻身在诸多奴者中,朝此处观望。 周来的刀还未停,此时的他根本听不见茯茶的呼唤,杀红了眼的周来,在刘管家身上更是砍了一刀又一刀。直到哨卫们推开人群,朱友珪面色铁青的出现,这才让人敲昏了周来将其拖走。 “秀儿?秀儿……”跟着哨卫一道赶来的掌事姑姑,几乎失了魂般的哭喊也真真让人揪心。 茯茶对这个掌事姑姑印象其实不差,毕竟这位胖姑姑在内院时,算是待她不像别人那番苛待。故,她见掌事姑姑出现在此,心中还是有些异样滋味。 “秀儿啊,娘来了。不怕,不怕啊,娘在呢……” 呆立在原地的茯茶看着淌满地的血,和一滩残垣断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恍惚间,人群中那张苍白的小脸,又不知何时竟变得有些陌生了。 “此事事存蹊跷,将今日出入此处者,悉数带回前厅,本王要亲自来审。” “是。” 朱友珪铁青着脸,没有多看茯茶一眼。急急下令后,便转身而去。 周来想必一时是醒不来,那受害的秀儿自然不能做证,而她茯茶,便当真成了在场的唯一一个明白人。 真是倒霉啊,怎么什么不好的事都能跟她有关,今天才被揍了一顿,此间便是又要去那前厅受罪不成? 掌事姑姑才替秀儿把绑在身上和腿上的布解下,秀儿立马跪于掌事姑姑面前猛磕头。 在大家都不曾警惕的瞬间,秀儿大喊着,“秀儿愿来世再嫁周来哥哥!”一面转身朝那口井冲去。 茯茶站在距井最近的地方,出于本能伸手去拦,却只在惊慌中揪住一截衣角。而她没注意到的是,掌事姑姑也惊呼着跟着去拉,冲到井边更是纵身随着秀儿一跃而下。这二人的重量茯茶怎可能拖得住,只能跟着掌事姑姑一齐被拖入井内。 在没入水井的那一刻,她还依稀得闻众人的惊叫。只是她肯定,这些惊呼中没有那个窝囊王爷的声音,竟还有些让她失落了。 一时间思绪百转千回,茯茶知觉身体被清凉的井水包围,拼命在水中刨动,却只能感觉身体越来越下沉,口鼻中都是水,呛得她仿佛脑中都灌满了水。 行吧,自从书院逃出至此,她对这世间已然看透。死就死吧,反正师父和师姐她又寻不到,陈爷爷他们也都丧命于恶人手,她果真无依无靠不是吗?淹死在井里也不丢人,总比被人打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强。再说,玄忌师弟不也是在井里淹死的吗?至少,师弟有她作伴,在下面也不会孤单了。 至少,她自由了…… 第32章 幽恨 山中清静,整日与山野鸟兽作伴,絮妍竟也不觉沉闷。日渐长大的肚子,现今已叫她本就宽松的衣衫都遮不下。 她时常立于山涧边的大石上,望着潺潺的溪流发呆。 她想不明白,到底是何时有了这个孩子。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于她到底是福还是祸。自打遇见师父,她便再无自我,一颗心满满只有师父。当年被火灼破了相,她一度以为,此生终日只能裹着那一身白色棉布。若不是师父当年带着她,遍寻灵药亲身试毒,她如何能重新面对这张脸。 熟悉她的人,只知她痴念师父成疾,有违人伦天理。被师父逐出师门,沦为天下人笑柄后,她亦从未带有抱怨。谁又真的明白,师父于她的羁绊何止师恩。 受灼烧之苦的那两年,她日夜哭嚎不休,声色都喊嘶哑了。起先师父雇来照顾她起居的大娘,一月里都换了好几个,理由尽是嫌她太吵。最后出于无奈,师父开始亲自喂她,替她换洗被血渍弄脏的棉布。每当夜里寒凉,新换的药刺痛新生的皮肤让她几欲寻死,要不是师父握着她的手夜夜在床畔守护,她何曾有今日?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时还是小少年的师父,稚气未脱的脸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自那时她便发誓,此生就算粉身碎骨,她亦要守护他。不只是为报那教养之恩,更为他曾深渊中救起孤苦的她。若说她那次以后是涅槃而生,那她的归来亦只为一人! 腹中这幅累赘挂在身上已有些时日,她近来总是做梦,梦里有个小人儿唤她走近。她不敢上前,只是站在稍远处静静眺望。因为她很害怕,害怕看清那小人儿模样,也害怕那小人儿长得如同谁人的刻板。 经过她无数次改良的木轮椅,缓缓靠近溪边。那吱吱呀呀的碾压声,让她知道苦夙来溪边寻她了。 昨夜苦夙与她在月下乘凉,月华如风,吹得他们都有些微醺。苦夙邀她在山中常住,她笑叹,‘你真是懒,而立之年不该就想着山中养老,应该回去娶一位夫人成家了。’ 苦夙苦笑,拍拍自己毫无动静的腿,‘尘世人心复杂,多是求而不得,得而不爱的。即使能豁出性命,也未必求得青睐。还是这山中好,自由清静,也畅快简单。不回去了,不回了。’ ‘你的腿本可痊愈,在山中活动亦会方便几许。不明白为何你一直不愿下山寻医?’ ‘……山里苦寒,我只想给你做个伴。’微微迟疑了一下,苦夙转而对她会心一笑。 不知是何种鬼使神差的想法,絮妍看着月光下微醺的苦夙侧颜,说‘等孩子生下来,将他留在你身边,陪你养老如何?’ 苦夙喜极而泣,言‘我苦夙一世孤寒,从未妄想终了能得一后生送终。’ 她受他情绪感染,亦为他感到高兴,脱口而出便是,‘那你以后便是这娃娃的爹。’ 说完才惊觉,此话很教人误会。 苦夙看向絮妍,眼神中某种温度让絮妍极尴尬。苦夙声音竟有些颤抖,‘此话当得真吗?妍儿’ 她早知苦夙的心思,只是她的心回不了头,这一世也只能辜负。故,因她而起的孽缘,还是让她自己来掐灭。 ‘你莫要想的太多,此子自我腹中落下时,便是于我再无瓜葛。’ ‘血肉至亲,怎可这般决然。’ ‘此子生父不详,留存于世便是吾之耻辱。如今我不杀他,还愿受分娩之难生下他,舐犊情份皆尽于此。至亲之言,苦夙莫要再提,然则絮妍亦不会再客气。我是答应将腹中娃娃送与你,可并非属意你为父,我为母。若其日后问起,只管告知其母已遭殆坠崖。’ ‘你还是放不下……’ 木轮转轴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苦夙已经来到她身后矮石边。絮妍知他又在看她背影,并无转身相对的念头,以背对之说,“你我注定无做伴的缘分,希望在这野山中,你能真如你所说那般自由快活。” “我来山中寻你,实则是先生的意思。” “师父?那就是说,师父也知道我来这山中了?” “是,来此之前,先生最后一件吩咐我去做的事,便是将茯茶少主送去郢王府。” “你说什么?郢王府……”絮妍顿时睁大双眼,不可思议的注视苦夙。 “没错,就是郢王府。”苦夙一脸淡漠,冷静严肃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说谎。 “不可能,师父疼惜茯茶,不可能命你送她去虎狼之地。”絮妍袖中飞出绫缎环住苦夙颈项,反手一扯苦夙径直被扯到水中。“你休要胡编乱造,信不信我杀了你。” 在水中挣扎几下,苦夙被呛了水,慌乱中攀住一块石头,这才没有被水流冲下瀑布。“咳咳……咳咳,你今日当知晓,再入俗世,你身边便再无苦夙,也再无先生消息可见。” “今日才知,师父原来一直都在。” “送茯茶少主接近郢王朱友珪,亦是先生的意思。妍儿,你如今便可抽身事外,何必再回去?” “呜呜,我不信,你撒谎。师父不会这般待我,师父不会……”突然整个人瘫软在大石上,絮妍开始泣不成声。 苦夙第一次见她哭得如此凶,心中更是不舍。实情残酷,他本不想告诉她,可昨晚愁思通宵不眠,他还是想今日再试试。若絮妍得知先生是背后控棋之人,却还依旧初衷不变,那他便此生都不再恳求她留下。 “是!……两年前你流落荒原,经朱友文带回军营,接着便被梁帝相中,你可知其中蹊跷?”苦夙也歇斯底里的喊起来,他明知有些事不能改变,偏要逆水行舟。 “啊,我不听。”絮妍大叫,声音尖锐决绝。 “……去年梁帝设宴,你归来时已然中毒,可知为何故朱友文远赴青州不得归?”附在大石上,苦夙尽量不让自己被洪流冲走,几经挣扎都快耗尽气力。 “不听不听,我不听,你别说了。” “朱友珪能在你中毒时,掳你至花街柳巷明码标价,你可知是何人教唆?还有那恰巧出现的回鹘三皇子,你又可知梁晋交战期,他如何进得了汴州城?” “别说了,别说……求你别说了。”絮妍瘫坐一地,涕泪交措相当狼狈。 “醒醒吧妍儿,就连你有心去接茯茶少主好就近照拂,他都设计将茯茶陷入危局,让你加倍内疚,这可是要拴桎你,让你走不出汴梁之地啊。”苦夙从未如此失态过,悬于乱流中几近发狂般的言辞。 其实他恨先生,可能不是因为先生玩弄着絮妍,但一定是因为先生从未珍惜过絮妍的执着。每每先生要他将絮妍推给别的男人,他都会心如死灰,然后又一次次剥开结痂的伤疤,继续扮演着戏中人。 后来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苦夙攀着垂落在水面的藤条,一步一步挪回岸边。 絮妍撕心裂肺哭过后的冷静,让苦夙有些自责。因为他仿佛明白了,他曾经着迷的少女已成长。 入夜,絮妍开始镇痛。突如其来的一声哭喊,惊得四下鸟兽逃窜。 这叫苦夙一时手忙脚乱,毕竟第一次帮女人接生,他既兴奋又担忧。寻来木屋里唯一一把匕首,再撕下里衣内衬,苦夙慌乱中将絮妍白日备好的一盆水打翻。 怎么办,没有水了!苦夙差点急的吼出声。 反而絮妍躺在草席上,被他的窘态逗笑。 苦夙看着絮妍无从下手,呆坐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猛然,他惊呼,“还未给他起好名便要生了,这可如何是好?” “唤他‘幽恨’即可。”絮妍轻描淡写的说到,一声‘幽恨’看似玩笑般的名,却暴露她心中愤懑。 苦夙欲言又止,知她所念含义,他只是心疼她。 “好,就叫‘幽恨’。”苦夙咧嘴一笑,僵硬的笑颜遮不住他尴尬的神色。 他确实从一开始就期待这个孩子的出世,毕竟是骨血至亲,或许妍儿真能因这个孩子而改变某些命运,说不定她也能从为人母的角度去选择。只是,这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想的太美好。 絮妍是宁舍性命,亦不肯弃先生。 心细如她,怎会不明白苦夙所为,全然只为她好。只是这份恩,她甚觉不值得。 “有些情意,我还不起。” “哈?”苦夙看着草席上的人,一脸不知。 “你我皆是明白人,自然能听懂。诞下这个孩子后,只希望你能莫再痴恋一个身为棋子的人。她,不值得你如此。” “是否值得,只有吾心清楚。” “……你以为我对你之愧疚,能操控我多久?”有些话絮妍本不想说破,可事到如今,她只希望眼前这个男人不要再沦陷。 “妍儿,对不起。”苦夙垂下头,目中热泪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 他以为这些话一直不被挑明,应是妍儿于他,有这两年相互扶持的感念之心,故,还怀揣最后一丝希望。 只是他终不是她。怎会明白承受着巨大羞辱,也要生下那个孩子,就只是为了还他一份恩。 苦夙好想告诉她,‘不爱,便不爱!何必要将吾心最后一丝幻想撕碎?……是怕午夜梦回时,苦夙思你成疾吗?’ 第33章 再入汴梁 西南边境处的荒山小镇,近来突然冒出许多陌生面孔。 被安置在镇上隐姓埋名的王府家奴们,此刻正聚集在一酒庄内商议。 王妃去年年关入荒山,已有数月杳无音讯。府相大人那日匆忙入山,众人皆以为此去便可寻回王妃,谁知府相大人这一去,是又没了音信。 东都传来消息,年初一清早,王府尚未敞开门庭,就迎来梁帝一旨查封。王爷无故被囚,已然大半年没有回府。而他们这拨人奉命伺候王妃来此养病,却不成想竟侥幸躲过一劫,只是他们的家眷都免不了受到牵连。 他们曾几次三番结伴进山寻人,却终是无果而归。山中瘴气弥漫,寻常人在山中呆上三五日便会感染湿毒,他们也只能放弃前行。 这荒山果真邪乎,难怪王爷在王府出事前夕将王妃掩护在此,怕正是看中这处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 久寻不见,众人心下更是慌张。此去东都汴州,若他们一行冒然入城,铁定自投罗网。从汴州传开的通缉令,已经传至西南边境这处小镇,王妃的画像更是贴满大街小巷。王爷被囚,王妃成了通缉犯,他们的家眷也被羁押,火烧眉毛似的焦虑让他们个个如同丧家之犬。 这次派去上山的一行,若是依旧寻不到人,他们便打算乔装混入流民,再寻他路入汴州城搭救王爷和家人们。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上山寻人的一队中,有一杂役小厮终于回来了。 小厮一进酒庄,便引来众人注视询问,“……如何了?可有消息?” “有,有了。”小厮太过着急,连连喘着粗气。 “嘘!寻处无人之地再说。”年纪稍长的侍女神色谨慎,附耳小厮唤其噤声。 众人面面相觑,皆起身而去。 酒庄廊道人来人往,角落一桌衣着质朴,头戴斗笠的江湖剑客桌前杯盏纹丝未动,默默着关注这群人去向。待他们才踏出门槛,剑客便放下酒钱尾随跟上。 一行人终于在小镇荒郊见到王妃,有性情细腻婢女更是见之潸然泪下。 王妃较往昔憔悴了不少,经久未梳洗的秀发都太过打结,看着杂乱不堪。之前白皙清亮的肌肤,如今不仅蒙上难看的枯黄,气色还萎靡衰弱不堪。这副模样若是让生人见着,恐怕也只会觉得王妃就是寻常妇人。 年纪稍长的侍女领跪拜谒王妃,含泪向王妃禀明王府现状,一众十余人皆瞩目王妃。 昨夜才诞下那孩子,她趁夜色渐白起早离开,便是不希望再多看那孩子一眼。许是走得有些着急,她腹下还是剧痛难忍。 原来康勤当日劝说自己远赴荒山,是早已做了某件事的决定。若是她没猜错,王府一夜之间被封,堂堂博王被私囚,定是触了梁帝朱全忠最隐晦之事——夺嫡。 她仍记得当日,康勤神色坚毅时对她有感而发,‘弄影本不该因我而受制于此,受那些无端罪孽。毕竟夺嫡之争一触即发,你于我身侧,就成了他们下手的靶心。我虽无心夺嫡,却随众望一步步行至如今。我尚可放手一搏,成败不过性命一条。可你不同,能游走这乱世而独行,绝非等闲。若是无我康勤,想必,你会过得更好。’ 那些话,被她当做他一时酒话,不曾跟他较真。 他自青州归来,梁帝隔三差五便差使阉人来王府探望。可王府上下谁人不知,那阉人怎可能探望博王病体,分明是来查探王妃近况。 她也知道,康勤私下帮她回绝了无数次梁帝的使官。落难鄂驼山之事,和朝堂上发难博王,她总觉得和梁宫内那位权势脱不了干系。而梁帝公然觊觎儿媳美貌的事情,又早已传遍朝野。难免朱全忠因求而不得,而动了毁掉她的心思。 苦夙所言她不全信。一面言辞如何能定罪师父?她仍是心中只有师父一人,容不得有人抹黑师父。说师父有意引导她去到汴梁,她信。说师父借她之能迷惑康勤至深,惹他们父子反目,她也信。可,若说师父一步步运筹帷幄,将她推入万劫不复,她千真万确的不信。 因为那名叫若兰的女子,眉眼与茯茶的神似,叫她将一切谜团抽丝剥茧般解开。 那日若兰受乞人玷污,想必此事已然叫朱友珪恨自己入骨。再由她入线索,貌似她身后隐藏着巨大的神秘身份,这叫心急如焚的朱友珪怎肯错失这等奇功。然后师父只需设法指引一番,朱友珪便顺藤摸瓜也顺理成章的查到茯茶。 就如苦夙所言,他受师父指令将茯茶送去复杂之地,此举如何见解都透露出古怪。 之前叫苦夙查过,那若兰仿佛凭空出现的一个人。怎的就那么巧,偏偏长得同师妹茯茶神似,又还凑巧都与这郢王朱友珪有联系。 师父应是暗中鼓动康勤生变了,不然为何以康勤懦弱的性子,会行如此莽撞之事? 而后苦夙来寻自己,恐怕也是在师父的鼓动下,苦夙才卸下矜持哀求自己远离汴梁那处是非之地。 师父这是想要用茯茶来换她呀! 茯茶幼稚的脸恍然出现在她脑海,师妹才十二岁!师父竟忍心…… 思及此,她轻叹一声,转而唤家奴们起身。“勿要再做耽搁,你等一行人乔装后暂去荆南。自荒山向西行,不出十日行程便是荆南境地。西行途中顺水流而行,府相在那处等着你们。” “我等只愿追随王妃娘娘,无意去荆南藏身。” “是啊,王妃娘娘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我等愿誓死追随。” 他们听闻要去他国,委实不依。 “我花弄影并非不愿带着尔等,只是此去汴州,人多反而容易显露。此去危机四伏,多一人都是送命,姑且保存住性命,你们才能有机会再见亲人。” “娘娘……” “勿要多言了,只要大家还信得过我,便是龙潭虎穴,我也会帮你们亲人重聚。”好像自打她入府以来,从未像此时般说这么多话。 她也为自己的改变感到惊讶。 家奴们面面相觑,终了还是按照她所说,结伴向荒山而去。 众人悉数在她一番说辞下动身,余下只有一名瘦弱单薄的女子还跪在原地。 花弄影对她似乎没有任何印象,待众人走远后,这名女子依旧未动。花弄影问,“你为何不随他们一道去荆南?” 女子稍迟疑,然后战战兢兢抬起头,小心盯着花弄影神色,声音细如蚊蝇。“翩翩见王妃娘娘像是才将生产的模样,不敢弃主而去,还望娘娘愿意翩翩留下侍奉。” 花弄影心下一惊,自己将失血过多的苍白面色涂成蜡黄,为的也正是不让家奴们看出端倪。可眼前这个婢女竟一语道破,着实叫她有些难堪。 “你如何断定的?”她语气中的不友善尽显。 婢女翩翩顿时像被吓破了胆,猛磕头连连求饶,“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婢自小随操业接生的姨娘生活,见惯妇人产后症状,适才无意冒犯王妃,还请娘娘责罚。” “罢了。你随他们一道去荆南吧,他们还未行远,此时追上还不晚。” “娘娘!求娘娘允翩翩侍奉左右,翩翩其实早已是孤女,若非得先生指点进入王府,乱世荒蛮我一弱女子如何得以存活……”婢女翩翩突然变得有些激动,声音亦变得稍大点。 “先生?你所说,是哪位先生?” “自然是建业书院的建业居士,正伦先生!” “你何时何地得遇他的?他可有说过什么话?”花弄影惊愕不已。 “……去年中元节过后,王府高墙之外。先生确有说,‘妍儿自小惧鬼神邪说,如今身份不同往昔,我也只能每年节后来此驻足,以表挂念……’” “去年……中元节前……” 突闻师父名讳,她有些触动。不知该怎么形容那股子辛酸,只是某种委屈和柔软瞬间迸发,一发不可收拾。她多想此时将脸抵在师父胸前痛快大哭,多想再见师父那面若清霜的容颜。 原来师父一直都在她身边,在她身边注视着她……有种莫名的幸福感在心底滋滋作响,原来,并非漠不关心,他其实一直都在。 由婢女翩翩搀扶着上了家奴们提早备好的马车,花弄影便再也强撑不住,在颠簸的马车上沉沉睡去。 这一路绵长崎岖,她竟都不再觉得迷茫。只希望再入东都汴州,她这次能在苍茫人海中见到那人,哪怕只是他转身后的一隅衣角,一个背影,一截发丝。 藏身一株大树上的江湖剑客,自高处望着马车远去,嘴角轻微的弧度霎是好看。 不知苦夙在山中如何照顾她的,居然让她连被人跟踪的警觉都弱了。 “傻丫头,此时去汴州恐是见不着为师了,唉!” 摘下斗笠,一张五官精致的面容,俨然谪仙般醉人。他丰神俊朗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 第34章 源头 一路做着再见师父的梦,她们在道上行得无比通畅。 话说现在到处张贴通缉王妃的告示,可这一路上也未见有谁来盘查。一路边走边停过去大半月,翩翩纵使再小心谨慎,也想不到原来她们主仆早已被人跟踪。 这日雨落至急,马车行至荒郊一处荒庙附近,车轮陷入泥泞。 翩翩只得解下马身上的拴绳,再背着王妃入庙避雨。 王妃一路都发着高烧,这会儿已经烧得人都不太清醒。 她一直嚷着,“冷,冷,好冷……” 翩翩寻来破庙里一些杂物,在王妃身边燃起火堆。再自车上取来还未完全浸湿的裘衣,盖在王妃身上给她取暖。 在破庙内翻寻了一番,翩翩也算收获不小。不知是不是以前也有富贵人家在此停留,竟在废墟中翻出一完整器皿。她喜出望外,将器皿端去门外,顺这屋檐流下的水将之清洗。 刚要端着盛满水的器皿入内,一阵马蹄人啸扑面而来。 翩翩待那群人走近些才认出,那是穿着梁帝亲卫兵的人马。之前在王府伺候,她有幸见过,那些黑色铠甲上金色的狼形绣纹,她过目不忘。 观那伙人动向,怕是也想来这破庙中避雨。 糟了!王妃此时正在庙内。 快步冲入庙堂,翩翩四下巡视一眼。立马放下器皿,以全力将王妃拽入一樽破败佛像身后,再以干草土灰铺洒在上。 一阵手忙脚乱后,男人的声音自庙门外越来越近。 翩翩立即像没事人般行至火堆旁坐下。 一下进来六七个魁梧雄壮的士兵,竟让这小庙显得拥挤。士兵们自进来起,便聚在火堆旁恍若无人般卸下盔甲来烘干。 说来奇怪,庙外雨一直下不停。翩翩心系王妃,自然无心与这群士兵周旋,只望雨赶紧停。而这些士兵们于荒野破庙中,见孤身一人的翩翩,竟有人动了邪念。 突然一只手搭上翩翩薄弱的肩,惊得翩翩马上侧身避开。心下顿觉不妙,翩翩刚要起身躲避,那只手便一把将她搂紧怀里。 “你要干什么?”翩翩惊得大叫。 女子的惊呼,让男人们开怀大笑。“哈哈,你猜我要干什么?” “我警告你,别乱来。我,我家人就要回来了,你,你们最好,最好雨停便离去。” “可雨还没停呀!小娘子在荒野之地等雨停,可是很寂寞的事情,让爷陪你快活快活如何?”那名士兵步步紧逼,将挣扎的翩翩抵在佛身像面前供桌上。 “不……”翩翩抵死相抗,挥舞的手指慌乱中划破那男子左脸。 这惹来男子的震怒,顺势便两耳光,扇得翩翩双眼发黑。“你俩过来帮老子按住,老子不信邪,难不成还教训不得你?得老子临幸,是你这山野村妇祖上冒烟求来的。” 眼见这次怕是不能幸免于难了,翩翩瞥一眼身边佛像,含泪紧咬唇瓣…… 不知受了几番凌辱,翩翩躺于供桌上气若游丝。 男人们得意的笑声在她耳畔回荡,好像是雨停了,他们终于要走了。 这时,突然有一惊慌失措的士兵自外面跑进。口中大呼,“附近发现博王妃的那辆马车,车上现已无人,而附近除此处亦再无其他行迹。” “什么?你确定都查看清楚了?” “是,都查看过,确实再无其他行迹。”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一伙人,现在都静默无声。 有人自方才火堆旁捡起一狐裘披风,众人观此物,皆是哑口无言。观当今天下,拥此等珍稀披风者,必当非富即贵。顿时众人恍若呆鹅,皆看着气若游丝的翩翩不敢做声。 那被翩翩抓破脸的士兵拔出佩刀,上前来扎进翩翩左胸心脏处。 在一阵抽搐后,翩翩渐渐失去知觉。睁大的双眼就是在咽气的最后一刻,都不曾闭上。 “这下,便可神不知鬼不觉。什么王妃?什么天资绝色?我看也不过如此。”男子一脸鄙夷看着翩翩,从嘴里说出的话宛若刺刀般伤人。 “雨停了,咱们走吧!” 那男子一脸得意,收回佩刀在一行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转身而去。 其他几名士兵皆不做声,跟随那男子脚步也转身而去。待众人前脚刚出破庙,佛像后一人攀扶着桌沿走出来。 看着眼前杂乱的场面,花弄影说不出话,喉头像是哽咽了一块石头般僵硬。似曾相识的画面让她眼花缭乱,仿佛那个噩梦又开始了。 “怎么会这样?”刚才躺在一堆干草下,一些窸窸窣窣的杂声将她吵醒。本来想开口唤翩翩,确似乎听见陌生男子的笑声。 她是方才畏惧了。其实已经猜到外面发生的事,只是她不敢出来。 翩翩是无辜的,她比谁都明白。本不该是翩翩来领受这一切,本不该是翩翩,不是翩翩…… “对,对不起。”跪在翩翩身旁,花弄影的眼泪又一次泛滥。 翩翩清瘦的面颊上满是还未干的泪痕,被撕得零碎的衣料遍地都是,躺在一滩血泊中恍若一朵嫣红的荼蘼。花弄影伸手帮翩翩瞑目,手心沾到翩翩眼泪,竟还带着温度。 “我不会让你白白受此侮辱。此去汴州城,你且等着看,他们迫害你的,还有加注于我身的,一切的一切,我定要讨回来。”像是自言自语般对着翩翩的身体,她眸中的寒意漫出,竟从未如此冰冷。 庙外泥泞路上到处是泥浆,花弄影用那件狐裘披风,将衣不蔽体的翩翩裹住。费了一番气力在破庙外一株树下挖出坑,背着翩翩小心翼翼放置当中,再一把土一把泥将之埋上。 为翩翩寻来一截断木,沾些方才碾碎野花得来的汁液,赫然写下‘大梁博王府王氏’几个大字。 ‘即是替我,便要亡后亦是替我享那皇家供奉。翩翩,这是你应得。’ 若是这次不能为我们讨回公道,便是克死异乡,还是身心腐败,我都愿化作厉鬼,生生世世向梁人讨债…… 再上路,她只身一人。 牵着那匹拖车的老马,她消瘦不少的背影岣嵝着走向官道。 博王妃荒野丧命的消息,立马如墨入水,在大梁皇宫中晕开。而最为之恼火的,是梁帝朱全忠。 此女子可是他用一个已封王的儿子所换,几经折腾之后,美人都还未香软入怀,便已早早魂断天涯,这怎能不叫他憋屈。 “此话当真?”梁帝怒目而视,紧盯着堂下跪着的卫兵领事。 “启禀陛下,此话当真。”领事年岁已高,一副白须老态,观之甚是羸弱。 “呼!”长吁一声,梁帝不信领事,“即便是死了,孤也要见到尸体。” “啊,这……是,陛下。”老领事抬头撞见梁帝阴狠的眼神,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 宰相敬翔观之,面上无表现,实则内心已然犹如汹涌波涛。 他最得意的学生现正被囚于高墙铁牢,他不是不去搭救,只是梁帝现今已是油盐不进。这一切起因皆为学生所娶那女子,若非这女子魅惑之容,他悉心教导的学生何故陷入如今境地。他其实早已有杀之的念头,只不过,那女子总能事事化险为夷。现下救他爱徒的唯一办法,便是将之献上圣殿。 此女能为祸朱氏一族,敬翔自知事由皆因他而起,有时想来也是悔恨不已。 当年陛下领兵亲征,途经战后一山村,他随行间偶得一苦行僧赠予仕女图。图上女子眉眼精致,着仕女装束甚是英气。而他更看重的,则是著画之人笔法的精妙绝伦,颇有神来之笔的韵味。 如获至宝的他第二日便将画作献给梁帝。那时献画讨喜,他只为求梁帝能退兵于城外。十万大军若都进到城中,城中必然又是一番血雨腥风,两军交战可百姓无辜。 果然一张美人图像,便让梁帝领兵驻守城外。那苦行僧说的不错,这确实属‘好东西’。 可叫他万不能想到的,是三日后学生康勤自郊野归来,身边竟带来一仙姿卓约少女。最不能想到的是,那少女眉眼竟与仕女图中女子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回想几日前所得那画,敬翔隐约觉得二者似乎有些联系,可又担心是自己多虑,几番自我纠结下,敬翔选择静观其变。 梁帝初见那少女时,眼中除了不可思议,便是难以启齿的欲望。他跟随梁帝多年,怎会看不懂呢? 更让他手足无措的,是学生康勤竟大言不惭说要娶这女子为正房。梁帝自然不同意,说这女子来意不明身份不详,不足嫁与他朱氏儿郎为妻。 哪知一向乖巧懂事的康勤,竟在那时搬出张皇后来回绝梁帝。 惧内,是梁帝一向以来为世人所知的秉性。梁帝那是第一次见康勤如此,于皇后派来服侍他的人面前,更是不好发作,那次便也不能拿康勤怎么样。倒是将那女子圈禁,由皇后安排的人在日夜监视,直至回朝再行定夺。 当时那些画面敬翔仍觉历历在目,只是他远没料到,此女的出现就是他们父子失和的源头。 第35章 擦身而过 悬于高墙之上,经风吹雨淋已多日。他本就清瘦的面颊,此时已瘦至颊显。眼周一圈乌黑,深陷的眼眶让他看起来犹如髅骨。 自从他被囚于此,之前那些将王府大门比做圣地的群臣,如今竟无一人敢来探视,唯有不常过府的敬翔来看过他三次。那些曾自诩誓死追随的人,瞬间了无音讯。 这乱世中,谁都不想沾惹上送命的事,这点他懂。 只是真正沦落这步田地后,他的心还是免不了为此受伤。 今日汴州城似要迎来大雨,空气中有种闷热让他久违波动的心,也有些莫名的躁动。 算算日头,已有三日。他这大半年以来,几乎天天都在期盼这第三日。因为,今日是给他这种死刑犯投食的日子。 “朱友文!” “唉,唉,在在。”他仰起头看向铁笼上方,目光直勾盯着牢卒手里提的木桶。 狱卒自上而下看他,满脸的嗤笑。 笼中的他目光越是认真,狱卒笑的越猖獗。抄起从桶中舀羹的瓢,狱卒沿着木桶边沿敲打,大声唱和。“想当初,如你这等尊贵的人,是万不能食这馊饭。” 他并不理会狱卒的闲言碎语,目光只盯住那木桶。 狱卒接下来便越来越放肆,将木桶中的羹食一瓢一瓢舀出,悉数往他门面上淋去。 “哈哈哈,朱友文,你可要接住啊,哈哈哈” 高墙上的笼中,他看着羹饭倾下,竟傻傻张嘴去接。 这一幕,被暗墙一角端坐轮椅的张全义尽收眼底。 驻足观看了一番,张全义面无表情,神色淡然。微侧头,唤来贴身小厮推他离去。 趴在老马背上睡了良久,待花弄影被一些吆喝声吵醒时,老马不知不觉已经驮着她行入一小县镇。 小镇民风压抑,街边处处零散着蓬头垢面的荒民。花弄影顿时困意全消,滑下马背行至街道一边,请教一面目稍微白净些的孩童。 “小兄弟这一身风尘,是打哪儿来?还望赐教此处为何地?” 那孩童瞧了她两眼,见她一副面黄肌瘦粗布素裹,同自己一般像个逃荒的难民,身边除了一匹老马便再无其他,顿时谨慎之心亦消退。 “我同娘亲和姊妹本出自青州,来此只为躲避瘟疫。此地属曹州管辖,临近东都汴州。还未请教小嫂子牵着这老马,是要去往何处?” “啊哦,去年春上遇到征兵,家中做农桑的夫君被抓走,这一去就是一年多杳无音讯。家中老母病重,只望在世时还能再见夫君一面,故此民妇这才走上寻夫之路。殊不知,此去这一路竟这般遥远,民妇是循着躲避兵荒的流民才辗转到此。” “一去这么久也没个消息,怕是已经落难咯。姑娘也是苦命人啊!”孩童身边一神色萎靡的妇人对她言道,言语间尽是哀凉。 “啊?”她只是随便那么一说,被那妇人接话,倒是生出些不好意思。 “……我爹爹三年前也是被抓去充军,才去半年不到,前线便有同乡捎来爹爹已故的消息。我娘亲至此便生了癔病,常常说些不招人待见的话,小嫂子尚不必听信我娘亲癔语。” “啊,无妨。”目光注视着那妇人,花弄影心中生出些怜悯。 “青州去年生了瘟疫,不是早已治好了吗?为何你们母子四人,还流落在外?”她记得去年康勤正是被指派去了青州治乱。 “小嫂子不知,去年青州确实来了位有权势的贵人,听说专为青州治患而来。刚开始确实也着手做了些利害大事,谁知好景不长,患情才显好转,那位贵人便急急离去。青州地方官软弱无能,竟无能到任由将将被扑灭的匪寇,在贵人离去后迅猛发展,也束手无策之。且随之,不过数日光景匪寇就反扑而来。青州人不易,好不容易逃过一场瘟疫,却没躲过一群土匪。” 说着说着,孩童纯真的面容上,覆上层层怨恨。 花弄影心中一怔,她知康勤当时所急,却从没想过他匆忙而归,撇下的责任便成了无辜百姓的祸事。 在师父身边,她听得最多,便是‘国之根本,乃民’类的言论。民生,是任何时间,任何朝代,每一位君王的职责。 师父将百姓看重,她自小便知。若师父得闻,青州百姓遭此劫难,皆因自己迷惑康勤,会不会因此对她生出嫌隙? 她心中有愧,与孩童一家道别后,便翻身上马而去。 之前有翩翩为伴,路上还时常弄些归元的草药让她进补。她身下其实已然不痛,只是身上偶尔还会发些虚汗,一经风极易使她咳嗽。 行走在人流中,她思绪飘远。不知康勤是否在等她?她到底为何故,非要撇下那孩子,独自归返尘世?是对什么不甘心,还是对什么有留念?落得如今孤苦无依的境地,她从未这般沮丧。此去汴州,她突然变得茫然。 若只是为了去王府外见师父,她为何不自私一些,偏要应允帮府中下人们搭救家眷。她开始对自己诸多质疑,不知何时生了这些情绪,她只觉整个脑壳都快炸裂。自她再入世,所见之人,无一不是在给她指同一方向。她知汴州城此时已是火海,可她又心知肚明,她若不去便是彻底放弃了再见师父一面。 她如行尸走肉,可脚下行进的方向却未改变。 她自知开始变得敏感,身体亦亏损得厉害,稍有体力的透支,她便心口如遭重击。 都已这般溃败,不知此去,是否还能侥幸。 中元节临近,三日后,她必须赶到王府外蹲守。否则,师父又该云游去了!她可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师父说。 到底还是年轻,明知担着无能为力的责任,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也不知还要多久,她花弄影才能真正学会量力而行。 几十里以外的东都闹市,在一派祥和之下,人人面带虚伪笑容。 一邋遢小人仿佛迷失般,在人流中停滞不前。 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一处污水滩里。睁开眼满是陌生的一切,她自污水中爬起,一路带着泥浆行出两行脚印。 街上涌动的人都避着她,稍靠近她身边皆是捂住口鼻散开。 ‘这是哪儿?我为何在这里?’满脑子都是这两个问题,茯茶宛若白痴立于人潮。想要拉住一经过路人询问,还未触及路人衣角,便被腾空一脚踹倒在地。 “哪儿来的乞丐,一身臭气快滚出这条街,熏得老子摊前客人都不来……” 被人打倒后,茯茶本想回手还以耳光,却被如雨点般落于身上的拳脚揍得无力起身。 很快这处的搔动就引来周围百姓的围观。 人头拥挤的街中,花弄影牵着老马艰难前行。 听人群中有人议论,是个小乞丐招惹了路上小贩,这才惹来一顿教训。 花弄影无暇在此停留,并未朝人群中多看一眼,推开拥挤的人群牵马而去。 她哪还有心思管顾别人,在这个吃人般的地方,最见怪不怪的便是此类欺压。霸凌比自己更软弱的人,不就是他们的常态吗? 在这座充满对强权渴望的城池,人们耳濡目染便是不断压榨和抢夺,用踩踏别人的方式来抬高自己,为讨好权力来与之同化。人心的丑恶充斥整个汴州,野蛮在这个新的国度正野蛮的蔓延。 擦身而过的二人,仿佛命运的捉弄。 此去一别经年,再见恐已物是人非。 一伙乔装在街角的人正注视着牵马的花弄影。 看着她扒开人群而去,互相给个眼神便尾随跟上。 刚离开人群的花弄影,因为身体极为虚弱,身边又嘈杂一片,竟察觉不到身后一记手刀的偷袭。眼前一黑,她即刻失去意识。 有人拿出一麻布袋,将瘦弱的她整个套进去。生怕有人注意,二人一前一后抬起布袋埋身入一巷内,溜至转角飞奔而去。 再醒时,花弄影睁开眼便是久违的幔帐锦被,惊得她不顾脖颈处的酸痛一跃而起,正好推开床边侍婢打扮的小丫头。 “……你是何人?刚才对我做了什么?”花弄影语气中的警告,让小丫头吓得立马跪地俯首,怕是做奴做习惯了,嘴里哆哆嗦嗦也说不清楚。 “博王妃这么快便醒了,怎么不再多睡一会?”自屏风一面传来有些气虚的男人声音,花弄影很肯定这个声音是陌生的。 “你是谁?”花弄影目光如狼般锁定屏风后那人,脚下和掌中都暗暗蓄力。 “助你成事之人。”那人话音虽浑厚,却透出力不从心的虚。 花弄影十分熟悉师父身体状况,而此人听声便可断定,他与师父一般都曾受过极重的内伤。若不是伤及根本,便是垂垂老矣也断不能说话有气无力。 “这话说的有趣。不知阁下欲助一落魄妇人成就何事?” “咳咳……既话已至此,想必王妃还未想好。离墨,王妃是府上客卿,我们且退下,让王妃好生歇息。” “是,老爷。”伏地的小丫头这时一改刚才唯唯诺诺的样子,起身笑看她一眼,咧嘴笑露出两小虎牙。 第36章 此女生妖颜 那男子被叫离墨的婢女推着离去,经过无遮挡的门楣,花弄影清楚看到那中年男子一脸病容。 心中某种悸动被那股陌生消灭。那人大概已年过五十,根本不可能是师父,是她又多想了。 收回目光再四下查看,花弄影说不清莫名有种压抑。 不同以往看待锦衣玉食的不屑,如今倒是觉得有些久违。山中确实疾苦,那孩子自出生便无缘富贵。并非她爱慕虚荣,毕竟已为人母,这些身外之物她亦想给予那个孩子。 前途渺茫,她依旧初心不改,只是这份执着,不知何时才能撼动那个人,那颗心。 这时后颈处的酸痛袭来,花弄影伸手捂住痛处,扭转脖子活动筋骨。 听刚才那人的语气,似是自己已然被掌控,现下只叫她歇息,莫不是揪准了她现在的落魄?真是没想到,这才进城就被‘请来做客’。 花弄影只觉得头有些胀,本该坐月子的时候,她疲于奔命。翩翩告诫她这会伤及母体,弄不好便是一生顽疾。好在有翩翩那几日的悉心调理,否则,她即使有幸恢复如常,往后亦会血气亏损难愈。 中年男子唤走那小丫头,这回便无人与她同在。就是想问些什么,一时也无处求询。 糟了,中元节。想起翩翩所说,师父中元节会来此逗留,花弄影又开始慌了。 若是不赶在中元节那日以前回王府,她真怕从此天涯相隔,乱世独独成生离死别。 身乏困意骤然而起,花弄影竟强撑不住瞌睡,掀开锦被缩入其中。想来,那中年男子在她还未给出答复前,定不会为难她。 且容她小憩一会吧,实在睡意难控,她着实熬不起。 待她刚合眼睡下,平稳的鼻息音就自床幔中传出。蹲在窗下的小小身影竖耳贴壁,努着嘴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张全义觉得甚为夸张。 “去,去……”张全义担心离墨笨手笨脚的将屋内人吵醒,只想早早唤离墨走开。 这小丫头被养在府中多年,受他悉心栽培,甚少见过除府中以外的人。更何况,还是如屋内那女子般惊艳之人。 依依不舍走下窗阶,离墨还是忍不住朝屋内看去。 “还看还看。以后有的是时间去看,莫要失了我府门颜面,怎的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大气端庄。” “师父,屋内妇人就是博王府的那位王妃呀!跟神仙似的模样,真是好看得紧。”离墨推着张全义落座的轮椅,人还未高出轮椅半截,手脚便是气力挺大。 “此女生妖颜,非福即祸矣。小离墨,切记今后若能自成大事,务必远彼妖颜。” “为何要远?我还挺喜这位娘子,这般好看的人儿,不像是那些会招惹大是非之人。” “嚯,你懂什么是大是非?越是能魅惑双眼的皮相,便越能引来一些腌臜之人的觊觎。你若想此生安逸,需谨记不可贪恋美色。这世间恃强凌弱之辈,比比皆是。你一黄毛丫头,如何能斗得过那些洪水猛兽……” “师父你又开始叨叨不停!这话可是又要说上百八十遍才罢休?”离墨有些不耐烦,开始翻着小白眼抱怨。 师父张全义根本不在意离墨的不耐,反而还被她逗笑。 离墨不明白,师父又非老来糊涂,也非口角琐碎妇道人家,怎的就染上这罗里吧嗦的毛病。最为倒霉的便是自己,还要时常受师父这碎碎念的魔咒灌耳。 “唉,对了。师父让离墨给那位娘子换上的香,有何蹊跷不成?方才明明已转醒,这待我们一离开,她便又睡下了。” “趁她熟寐未醒,与她诊脉的郎中说的,你可曾记得?” “记得呀!可这又有何关联?” “她身存热毒,早已是根深蒂固。现又产后不经调养,如今还只身不远千里来到东都,已是一奇人矣。”师徒二人在庭廊间视若无人般的交谈,路过的奴仆皆是遇之避开。 “长这般美貌,能不是奇人吗?可这到底和换上的香,有何关联?” “莫急,为师这不是在与你细谈吗?那香可是异邦才能寻到的宁神膏,听说五年才能制出那巴掌大一块,你师父我时常夜不能寐,都不曾舍得用些。” “师父竟有这等佳品,怎的我做徒儿的全然不知?” “嘿,休得打我这块宁神膏的主意。” “小气小气,那什么膏有什么好稀罕的?也就你这糟老头子才视若珍宝。不过,拿这么名贵的香来给那娘子用,到底为何用意,师父你还没讲清楚呢?” “热毒加上产后失调,此女早已病入膏肓。多日不眠不休,她能坚持至此,本就萎靡的精神,再不好好歇养,怕是很快油尽灯枯。” 张全义的眼神,在说到病入膏肓时,变得深不可测。 “此女身份复杂,又来历不明。若说仅凭一副妖颜就能报我弑妻之仇,来历不明又有何妨?我是断不能让她就这般消陨,送她回朱贼身边,才是我不惜一切要救她的目的。” 身后离墨闻言不再多嘴,推着轮椅渐行渐远,师徒二人身影消失在廊角…… 街上被人殴打,已然无知无觉。 茯茶待那商贩停手,这才匍匐着爬向街边,用尽气力翻过身,这才力竭缩在一旁沉沉昏去。 摸瞎的贩子在街边收人,趴拉开缩在一团的乞儿堆,挑捡起一直瑟瑟发抖的行乞之人,嘴里抱怨着寻不到年轻的了。 突然瞧见街边躺着一细小身板,颤颤巍巍的缩着身子,贩子走近才看清,那原来是个半大的女子。掀开搭在她面上的头发,才发觉还是个模样周正的。 贩子不免嘴角挂起笑意,和同伴吆喝道,“这可能卖个好价钱,待晚上交了货请哥儿吃酒去。哈哈!” 把茯茶甩上木板车,用草帘子一掩,贩子就拖着板车走了。 匆匆赶到此处的郢王府一行人,四周探寻一番,不见要找的人身影,又朝别处奔去。 板车上还有三个邋遢的小乞儿,稍大一些的孩子怕是也有八九岁。那三个孩子好奇躺在身旁的茯茶,有年幼的乞儿更是忍不住拨开草帘子偷看她。被大些的孩子拉回手,小乞儿还忍不住偷笑那躺着的是个好看的姐儿。 听贩子说,只要被卖进了大户人家,他们往后便不用再风餐露宿,还会有草席睡。 小乞儿们别提多开心了,自是围坐在板车上,也掩不住愉悦。 逐渐晴朗的日头已悬于正空,皓日当头风也吹得格外舒畅……板车上转醒的茯茶,注意都被车轮嘎吱声吸引。身侧还夹杂着小孩子的笑闹,茯茶此刻倒是变得异常宁静。 这是要去哪里?是回家吗? 现今满脑子都是空白,茯茶醒来就睁着一双眼睛,显得冰冷木然。她只记得自己叫‘茯茶’,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确是全然不知。醒来时便是嗅着恶臭的污水,睁眼便是满滩的污秽杂屑。 她为何会在那里醒来?醒来时,身边亦是全无生气的两具女尸。她看不清那二人面相,拖着沉重的步伐,极具艰难才淌过那滩污水。 行到人多的地方,突然就有人打她,嘴里净说她是‘乞丐’。 乞丐?原来她是乞丐啊! 冥冥中她竟觉得,某种枷锁被挣脱,此时的她甚觉自在。仿佛被放飞的雀儿,叫她畅快无比。 贩子的板车行了没多久,便在一处矮院门外落停。 三个小乞儿被他们赶下车,有一着麻衣的黑脸妇人便上前来,揪扯那三个孩子的小脸,然后捶了几下他们前胸后背。 粗着嗓子朝贩子们嚷,“就这身无二两肉的货色,也好意思拿出来?这都好几月光景,院里一大家子等着,还想不想开荤了?” “哟哟,黑二娘莫急,莫急。好东西这还没显露呢,黑二娘往这处瞧瞧。”贩子将草帘子一把掀去,猛地被曝露在光天白日下,倒是惊得茯茶连忙用手遮挡眼睛。 “呀,这细皮嫩肉的……不会偷得哪家富贵小姐吧?”黑脸妇人凑近看茯茶,粗糙的手指在茯茶脸上触了几下,指尖的滑腻让妇人惊叹。 “沿街乞丐堆里挑的,要真是什么富贵小姐,谁家还不早早接了回去?就是一乞儿,假不了。”贩子拉扯过黑脸妇人,牵至一旁与之交耳。 “你说的倒是有道理,不过还需得谨慎些。若真是谁家小姐,这一旦被我们摸瞎子送去窑子,那可就犯了要命的官司。” “黑二娘,你大可将这担忧的心思藏肚子里。喏,瞧瞧那模样,什么也不记得。不知不觉卖掉,就那品相便可教咱们大院老小吃上半年。” 茯茶能听清极细微的动静,趴在板车上的茯茶窥见那三个乞儿,皆是一脸未知。此时,她才有些恍然大悟,莫非只有她听见了那二人的耳语。 她一面惊叹自己入了贼窝,一面又惊奇自己居然能听清那二人的私话。 听着这话里意思,他们是要将她卖了。至于他们口里那个‘窑子’,她猜想定不是什么好去处。 第37章 王老爷 “啊好冷,好冷啊……”茯茶缩在一团开始呓语。 黑脸妇人被她这模样惊得愣住。 “这火热的天,怎的还唤冷啊冷的?”见那板车上的小人面色病倦,黑脸妇人有些厌弃的拿帕子捂起口鼻。 “……阿爹阿娘,求求你们,不要扔下我……我没病,没病……”茯茶还在呓语,躺在原处面色似乎比之刚才越发显白。 “呀!还是个有病的胚子!给老娘滚出去,这生意不做了,不做了。天杀的刘麻子,竟拿这样的糊弄老娘……”果然,黑脸妇人在听清茯茶所说后暴跳如雷,更是抄起那双厚实浑圆的肉拳,朝贩子二人狠狠捶去。 大贩子来不及躲闪,面上生生挨了妇人两拳,瞬间被揍出两团印子。 “二娘,二娘你听我解释。哎哟,你个黑面娘们,下手可真狠。” 贩子二人回过神来,刚想对那妇人回以拳脚,就被突然从院内冒出来的四五壮汉擒住。而她则被推搡着甩出院门,三个小乞儿也一并被推出来。 小乞儿们皆是趴在院门外抽泣,想来是贩子们曾许诺他们有口吃食,他们才心甘情愿来卖身成奴。可现今又突而因为自己误了好事,茯茶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愧疚。 刚被甩出来,她被摔得生疼。挪动至院墙边,才好不容易扶着支起身。 看着来往窸窣的车马人流,茯茶既陌生又兴奋。这股子兴奋也不知从何说起,总之就是打心底里冒出来的。与将将转醒,睁眼便是污浊的那时段不同,此时的她,对着临街颇有兴致想好生观摩。 扶着墙慢慢离去,茯茶也未知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只是想这么漫无目的的走走。 许是体力不行,她行得甚慢。她自醒来,眼前一切便是陌生。只有在问及‘我是谁’这等问题时,她才在脑海中显现出‘茯茶’字样的零星记忆。再思多一些便又记不起什么了,脑中变得茫然一片空白。 已不知走到了何处,她停下歇脚,这才发觉身后不远,那三个乞儿正不紧不慢的跟着。发现被她瞧见,吓得正准备要跑,被茯茶唤住。 “都过来,想跟着就走近些。” 乞儿中稍大的孩子闻言,垂着脑袋踱步向前。另两个略小的孩子怕生得紧,就躲在那稍大孩子的身后不敢看她。 待孩子们走近些,茯茶问,“你们从哪儿来?” 稍大的孩子怯生生的瞟她,不敢抬头对视,声音更是细如蚊蝇,“回姐儿的话,记事起便在这街上了,自是从深巷小街处来。” “那尔等娃娃之辈,可有姓名?” “……没有。”稍大的孩子有些惊讶的看向她,毕竟这世道多以贫贱不为人知,这姐儿会询问了他们姓名,可是真的待他们有些不同。 “为何跟着走了这么久,也不吭声?”茯茶抚着胸口让自己呼吸平顺下来。 “怕,怕姐儿,发凶赶我们。” “我是问你们,何故跟着我?”茯茶突然面色严肃,瞪着那乞儿眼睛。 吓得三个小乞儿立马跪地俯首,稍大的孩子立马改口,“我们兄妹三人不是有意冒犯,只是被那黑面娘子赶将出来,一时没了头绪。因与姐儿也算是一道来的,在那院门前守着也不见人出来,这才随了姐儿脚步。” 稍大的孩子模样也就八九岁,口齿倒是怪伶俐的。 茯茶仔细打量起三个孩子,虽然他们面上都乌黑邋遢,可也都长了双溜溜的眼睛,看着也还机灵。 那一口一个‘姐儿’的唤着,叫她心中颇生出些怜意。 “居然连个名都没有。”这样一说来,三个乞儿还真是可怜。她好歹醒来时,即便记不得许多,却还记得自己叫茯茶。 看着脚边三个磕头的孩子,茯茶将之拉起来,细声说道,“以后便叫你们茯玥,茯香和茯谷可行?” 闻言,三个孩子皆喜笑颜开,围着茯茶摇摇欲坠的身板跳起来。嘴里还不停念叨‘茯玥,茯香,茯谷’,可是高兴坏了。 看着他们笑,茯茶像是受了他们感染,心中本慌张的愁绪亦变得淡薄些。 至此往后多个日夜,街边四个高低不齐的身影,便时常出现在街边…… 苦寻多日,郢王府前厅皆是一派凝重。 郢王朱友珪已经愁眉不展好久,自小丫头跳下寒井,他便就如此了。 也差人跳下井中去捞了,却不想居然在深井中探出条暗流。差使了水性好的衙役下水,足足寻了一夜,这才找到与暗流相通的一处臭水沟。 听了手下来禀,他二话不说便快骑奔去。在一滩臭泥中,只剩两具泡发的女尸,观其梳妆衣料断然是内院掌事姑姑和秀儿无疑了。 侍卫发现沟边两行污水脚印子唤他去看,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立马派人满东都的去寻,可那两行脚印子在入街口就看不清了。突然苍茫人海,变成了他眼前的迷雾茫茫。 攥紧手中扳指,他目光如炬。沙场上生死他都未曾看重过,何况只是这东都,他坚信只要她还活着,他便一定能寻到。 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再寻到她时,她竟摇身一变成了街上的乞儿。 那日马车行至西街一酒铺前,周来下车去给他打酒。素来挂着‘郢’字牌樽的车前,无人敢来说上一句,一般贱民也都会退避两三丈。突而一仗小乞儿冲来车前,与赶车的马奴理论起来。 “大姐姐,还是算了吧!茯谷也没受多大伤。” “都被那鞭子抽背上,抽出血印子来。怎可就这般了事?”这个声音,他这些日子以来思疾如潮,还时常被内院侍女们的笑声弄出幻音。 一时坐立难安,他透过掩帘看到那马奴旁半大的丫头,正如他初见她时,还是那狼狈模样,竟也未变过。只是几日光景,她似乎比以往的印象中长高了些。 马奴刚才许是赶车赶的急了些,又是疾驰在这僻街。此街尽是些讨饭吃的下等人,就是落住的最多也只是些小商小贩。马奴也是见惯了踩底捧高的人,在这街上自然觉着高人一等,扬起鞭也就没了分寸。 “走走走,一伙乞儿闹什么事。”马奴说着又要扬起鞭子来赶人。 “你赶车便赶车,何故要鞭伤我幺弟?”那丫头立于车前,毫无畏意。 “贵人事重,你们一帮叫花子,挡着贵人车马,眼瞎不成?”马奴朝车内望了一眼,见车内没有动静,转而对乞儿们凶神恶煞。 见马奴对车上贵人有些紧张,茯茶眼珠溜溜一转,牵着茯香茯谷的手就贴上车沿。 “……贵人您可要管束手下恶奴啊!” “嘿,你这糟践的乞儿,不许污秽了贵人尊驾。”马奴一鞭抽来,打在茯茶臂上,单薄的衣料瞬间被染红,那一鞭凶狠,将还有些羸弱的茯茶轮砸在地。 “大姐姐,大姐姐。” “别打我大姐姐!”茯香茯谷毕竟年幼,着实这那场景吓得糊湿了眼眶。 其实坐在车上的他早就认出她。 一时激动,竟再见她时显得手足无措。 “何事如此喧哗?” “回禀王,老爷,是一仗小乞儿聚众滋事。”马奴立马卑躬屈膝的模样,叫一旁坐着的茯茶忍不住翻起白眼。 这僻街繁杂人等居多,街上更是无守卫巡查,马奴不敢在外张扬,差点脱口而出的‘王爷’,遂改成‘王老爷’。 “这位姓王的老爷,您可得为我们流落于此的孤儿讲句道理。”刚才在掩帘边角,她无意窥得车上那人衣角。黑丝缎面纹样的绣缎,一看就是华贵物件。 车上人掀掩帘的手,在听见‘姓王的老爷’后,有些顿了顿。不过,随即便一把掀起,露出一张丰神坚毅的面孔。 “那鞭子无故抽了我家幺弟,可怜我幺弟还只五岁,他哪处开罪了老爷家,要承此……”抬头看见‘王老爷’,茯茶先是被这像貌一震,接着便移不开眼睛。 这哪里是老爷?说是王家公子也没人诟语啊。眉眼似繁花星辰,便是身为女子的她,都不敢在其身旁一比。面色冷峻的王老爷,倒是活该这幅冷面,不然就这尊面貌在此游走,还带着笑靥明媚的,多得是摸瞎的贩子盯上。 “你……”朱友珪刚开口,想问她些什么,却被她抢话。 “我叫茯茶,这是我家小妹幺弟,茯香和茯谷。哦,还有一个茯玥,我二弟,他现在跟着施粥的队伍去领粥了,很快便会回来。” “哦?”面前的小丫头神色自然,那恳切的眼神不像是装出来的。“你,不认得我?” “啊哈哈,王老爷名满东都,茯,茯茶怎会不认得。王老爷这等贵人,一看便是行善积德之相,若是我们姐弟四人能得王老爷府上荫使,那是何其的荣幸。” “……想去我府中求差使?”朱友珪有些好笑的看着她,她这幅摇尾乞怜的谄媚模样,确实让他稀奇。 “是啊是啊!”茯茶点头如捣蒜。 第38章 线索 在周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张望下,王爷的马车绝尘而去。 “去买坛酒又不耽误多长时间,王爷这一会儿都等不得了?” 抱着一大坛酒,周来满脸不爽的踱步朝马车方向而去。 郢王府,内院忙乱。 杨夫人正在着手操办一月后,新朝祭祀天恩的仪妆。届时,新朝皇戚皆会享百官朝拜,那个人便会在众人之上,恩泽万民兑现曾说予她的承诺。 “那式样的花,在衣袂角多绣上两朵,怪别致好看的。” “是,夫人。” 西街找来的绣娘听说是全汴州最好,今日绣的式样自然也好看,杨夫人确实满意。 新朝祭祀的大典在下月,估摸算起还有三十二日。赶制这件百柱牡丹服,日辰虽紧迫慌张,却也叫她不得不心情畅快。 遥想十年前,遥喜被那人抢走,她便再无筹码做见那人的借口。十年之后,高墙外世态变迁沧海桑田,几日前再见那人派来的通传官,她再也抑制不住接到那人顾念的悸动。她在这府上竟十年未曾出门,想来定是那人还念及她的好,这才在十年后来召见。 十年幽禁,足以消磨对一个人的爱和恨。她早已不是昔日那明媚女子,颜上未见斑驳,可那双纤手,到底是历了风霜细纹横生。 这时前厅来人禀报,说是王爷去酒楼定酒,这还没多久就回来了。 杨夫人放下手中绣服,明眸善睐的笑意即刻附于脸上。 “前厅事忙,吩咐下去厨房,给王爷预备些膳羹,届时同我一道端去。” “是,夫人。” “绣娘子,叫我瞧瞧你方才起针的方位……”“是,夫人瞧这儿……” 祭祀天恩的祭坛就设在无涯寺,那预算着行进半月的祭天大典,可需他们后眷人等吃斋诵经七日后进坛守着。新朝开元时,并未受九锡之仪,在前朝列国诸侯间自然是一直被诟语的。那人一向又专横霸道,生性不喜受那繁文缛节束缚,可他怎知,即便是新朝初登,没有前朝九锡仪仗和禅让荫佑,他道德上是远不能成正统。 故而,才在敬相一干文臣的推崇下,有了这次的祭天大典。 如今那张氏已病逝,梁宫后位空缺。不得已为之,才将这操持后眷进坛的事宜落在杨夫人手上。 这不王府近些日子进出的人,空前变得多了。这番热闹境况,往常是断然见不着的。遥喜虽然是封了王,搬进了这王府,也算是有这名正言顺的府邸。可遥喜因为她的缘故,听说在朝堂上并不受用,也就没了门庭若市的恭维之辈。 听前厅的小厮说过,张氏那贱人所出的朱锽陷进了谋逆案发配了,收养的朱友文如今是秘密收押着,府邸都被封了,怕是也成不了事。 天大的时机就这么落在遥喜身上。要是她还不出手,为儿子谋算谋算,这母凭子贵的世道,她还如何正大光明的走出高墙。 若是祭天的后眷事宜被她置办的妥帖,到时再笼络那些权贵后眷,为遥喜日后夺嫡定能埋下暗力。 杨夫人深知,遥喜虽是她亲生,可毕竟不是姓朱…… 郢王府院第。 方才那马奴受命牵走茯玥三兄妹,说是领去下房寻些吃食,茯茶亦并未多想。 茯茶被朱友珪从侧门领至厅内,小厮侍女们都不曾见着,就被朱友珪转身揽入怀。这下倒吓得茯茶抡拳直捶,口里大骂‘淫贼’。 茯茶不知这王老爷突然发什么疯,领她们从侧门进,若说因为怕领乞丐进门被人说闲话,她还能想得通。可现在,这老爷才掩了门,就迫不及待的轻薄她,真教她恶寒这所谓的有钱人家。 “亏得你长这一张好看的脸面,叫本姑娘被这脸面迷惑了去。没曾料到,你竟是人面兽心,还未等签下卖身契,这就迫不及耐轻薄。” “你又瘦了。”朱友珪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什么?”说什么呢?茯茶心里有些莫名其妙,可见这王老爷的神情也不像演出来的,一时变得不知所措。 “府中有暗线无数,你是前朝旧人的事,官家怕是早已知道了。将你囚于后庭,原是为了掩人耳目,待我摸清了那些暗线,你才能安然在这府中。” “什么前朝后朝?王老爷你认错人了。”茯茶越听越觉得荒唐,开始在他怀里挣扎。 “不可能认错!你与她神似,就连萧姨都觉得你像极了她。”突然朱友珪像是魔怔了般,捧起她的脸,令她直面自己。 “王,王老爷,我,我就……”猛然这么近距离的看着男人,茯茶觉得他扑面而来的呼吸,都是好闻的味。 恍惚间,好似她曾对这般气味非常熟悉。像是自幼起,便常常围绕她鼻息。 这种感觉叫她忍不住想依赖,恍然熟悉又陌生,这是自她那日醒来后,第一次有种想找回从前记忆的冲动。 “你不要再离开,好吗?若兰!”看着面前的小女子,他被热泪朦胧的眼底,竟是若兰的影子。 “……若兰?”初闻这陌生的名,茯茶心中百千个疑问不解,又见王老爷是对着自己唤的,指着自己鼻头,茯茶认真的问。 见此状,朱友珪眸中痴意骤深,眼前人恐怕早已不是眼前人,而是那不得之人。 茯茶观之茫然,心中顿感不妙。 ‘咦,这王老爷只怕是癔症了吧?把我这小乞丐当成什么人了不成?想那僻街寡陋,基本遇不着什么达官贵人,她也不至于带着弟妹们讹上这王老爷家。瞧这老爷生的年轻好看,她虽欣赏,可却从未生出什么龌龊念头。还想着这次要真能讹上王老爷,姐弟四人怎么着也能求个差事不会再饿着。’ 越想越不对劲儿,茯茶怕自己今次恐怕进了狼窝,立马改口,“王老爷您金尊玉贵,府上多得是人使唤,不会缺了我们这一个两个下人的。依茯茶看,我们姐弟四人就不叨扰王老爷府上了,还是自寻了路子讨饭吃吧,哈哈……” “啊!我,我失礼了。”王老爷听着茯茶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松开捧起茯茶的小脸,再定睛细看她,才觉哪里是什么若兰。面前这半大的女子,与他同在府中大半年,他可算通晓她精怪。不曾有若兰半分娇弱,亦是除了样貌似若兰六七分,便再无相近。 这刁女子还要同他演,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以为这样便能蒙混过关。那还真是小瞧他手段了。 “哈哈哈,无碍无碍。” “你,真不记得?”朱友珪盯着她眼睛,不愿遗漏她眼中一丝异动。 见这王老爷一副纠缠不休的架势,茯茶突然想起,茯玥曾教她的,那些商贾土豪们,最不喜见到的,便是被他们乞儿抱住大腿再求事儿。 茯茶即刻坐地抱住他大腿,小脸巴巴的看着,眼泪是眨巴眨巴几下就出。 “王大老爷啊,您这是要小的记得啥呀?不瞒您说,茯茶自幼家道中落,几岁起就在那街上讨饭,风餐露宿的不曾吃过一顿热饭。风里来雨里去的,天可怜见啊,几个弟弟妹妹跟着也是糟了大罪了……” “在外既过得这般遭罪,那便在府上留下。” “啊?不,不用了吧!”茯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朱友珪语气蓦然变得严肃。 “啊哈哈,不是,王老爷是真宅心仁厚,福德深厚。可小的们福薄,哪敢拿自己这等下贱卑陋之身巴结?还怕脏了王老爷这豪宅大院,不好不好。” “若我偏要你巴结,你还拒绝不得。” “是是是,王老爷说的极是。” “哼,那便留下了。你那三个弟妹,怕是现在已经在管家房签了卖身契。” “什么?”王老爷说的轻描淡写,茯茶惊得咋起。 卖身契一旦交了王老爷府上,他们便再也不能自由流荡。就算往后不必乞讨,也不必风餐露宿,可那种终日不见天日的日子,她可不愿再过…… 咦,为何她会言一‘再’字? 条件反射般的看向那王老爷,冷峻坚毅的面容又仿佛似曾相识。 回想僻街至此,这位‘老爷’可是一路都在问她,是否‘认得他’。细思自那臭熏熏的沟里醒来,她徘徊良久不曾想起什么,在两具女尸身上摸索亦只搜出一些些细软。 拖着仿佛散架的身体,她也是行了许久,才走到了那街上。街上人来人往,她本还抱些希望,扒拉开糊在面上的脏发露出小脸,盼着街上会有人认出她。没想到却是当街被人做乞丐,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揍。 再回忆这段时间,她和茯玥四处打听。曾也怀疑过她是谁家走失的贵小姐,去东都城中说有姑娘丢失的几处人家认亲,皆是被赶将出门的。她不死心,洗干净脸面跪在当街口‘认亲’,亦是被摸瞎的贩子盯上良久才摆脱。 后来,她和茯玥他们返回了臭水沟边,想再去寻些关于她身世的线索,可那处臭水沟竟被填了,女尸也未见了。 第39章 王府 做了最后挣扎,茯茶还是未能躲过,在一众带刀侍兵注视中签下卖身契。 尤其在那个侍卫周来的仇视下,茯茶连吃饭喝水都觉得甚不自在。 在她终于弄清‘王老爷’并非姓王的老爷后,关于‘王老爷’真实身份,她着实被吓得不轻。 初遇‘王老爷’时,他一再留她,都差点让她误以为,这‘王老爷’是见色起意,想迫她进府收了做房。不然以她这一身乞儿习性,还有何供他所求。 想来一个堂堂王爷,是绝无可能瞧上乞儿,这点自知之明倒是让她有些确幸。 不过自从被卖身契定在这府上,她已经三五日不见茯玥茯香他们,只有幺弟茯谷被作为试菜小郎,天天跟在王爷身边。她因负责王爷书房整理,自然是时常见着茯谷。 那侍卫周来说,王爷念茯谷年幼,赏了个全府上下最美的差事与其。一听茯谷得美差,茯茶是打心底高兴,同时也有些羡慕。 这几日整日守着书房,她感觉都快憋出病来。 可那王爷下了死命令的,不许她踏出书房半步。头一二日,她还曾想方设法溜出去,可门口窗前那扛刀值守的侍卫一个眼神,都叫她吓得缩回房中。好在这王府阔绰,就是她一个书房整理的下等侍女,都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这难免不叫她宽心。 侍卫周来见她有时言语稍显怠慢,就咬牙切齿的教训‘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少说多做,不然小命难保’。她可怕死的紧,天大地大都还未去逍遥过,身世也还未寻清楚,她可不愿小命丢在这。 既然已卖身进了王府,那便生死都全凭王爷意向。那年轻王爷才是她最该捧的大神仙,若是将他哄好了,指不定她茯茶日后就能高升,还能照拂弟弟妹妹们一辈子。 这王爷府,可不是这般好进的。多少人挤破脑袋,都不可能踏进王府半只脚,可如今她和弟弟妹妹们,确是在此处平步青云,一步登天……哈哈哈,有时偷个懒小憩,做梦都要笑醒。早前害怕失去自由的小心思,也早就不知所踪。 闲散的日子没过几日,内院就来人说老夫人要见她。 光听这称呼,茯茶就觉得新奇。莫不是这王爷家里还住着贵人呢? 她进府光守着书房,根本不知这府内大小,更别提府中别有洞天的内院。她只晓得光那书房就足够宽敞,就是僻街上最大的酒楼铺子,门席也不过将将一比。 跟着自称内院的人出来,书房门前的侍卫居然都不敢阻拦。茯茶见此一幕,瞬间明白内院的那位老夫人,恐怕是这年轻王爷都不敢逾矩的人。 随着一路到内院深处,廊间尽是低眉顺眼,俯首做低的丫头婆子。就是前厅常见的侍卫,此处都极少见到。 茯茶观那领路的婆子面色,即便有诸多疑虑,也不敢多问。周来那厮虽每每见着,都面色臭如粪土,可教训起她的话,倒是挺得理。 跟着七拐八转的走了一阵,这才在一方纳凉亭里见到正主。 那可真是美貌赛神仙的一夫人。 茯茶觉着面熟,可又一时说不清熟悉的由头,不免多看了两眼。 那位夫人始终笑着问话,虽在茯茶看来有些假模假式,可也算好过书房里不苟言笑的冷面王爷。 夫人问了些不轻不重的话,还赏了她几块香糕。对她一切都客客气气,真不像说书老头书里说的,达官显贵的主家夫人,那是个个眼高于顶的贵人。 然后又是那位领她来内院的婆子,一脸不耐烦的揪着她回了前厅。将一脸谄笑的茯茶领回前厅,便迫不及待的扭头就走,像是半刻都不想再见她。 茯茶心里嘲笑那婆子,‘即便本姑娘是个下人,你主子都晓得寒暄几句,究不过一个打杂的婆子,就是比本姑娘早来王府些日子,做那些架势给谁瞧呢?’ 藏在怀里的香糕都有些碎了,茯茶拿出两块用巾子裹好,准备留给几日未见的茯玥茯香。 方才在内院里,见着老夫人正和绣娘子们赶制绣服,从她们言谈间,茯茶听出是为了不久以后的祭天大典。 不过那些都同她没什么关系,管他祭天祭地,还是祭祖宗。 茯茶吮着手指上沾着的糕屑,甘甜的味道让她觉得甚是满足。 又重新藏好香糕,茯茶四下观望一眼,决定先不回书房,在府上随处逛逛。那王爷怎么问都不松口,茯玥茯香到底在哪处做差,就连他身边的侍卫周来,问他也是只字不提。 反正现下她是被内院人带走的,书房那的侍卫可都瞧见了。内院那婆子也是粗心,竟把她扔在偌大的前厅不管了。这对她来说,不是天大的好机会吗? 等找到茯玥茯香,弄清他们到底在哪做差,她再溜回书房,届时肯定神不知鬼不觉的。 可,终究还是她多想了。 寻了好几处,仿佛间间房都长了一模样。她还没绕多远,就晕头转向的不知所处。 “弄这么多差不多的屋,每日这般绕,难道不费脑子吗?”茯茶开始嘀咕,殊不知这懊恼的模样,正被下朝回来的朱友珪看在眼里。 周来本想上去撞破茯茶,被朱友珪拦下。“嘘!” 就这样随着那单薄身影,朱友珪一行五大三粗的汉子,都得小心翼翼躲着。 路上撞见洒扫小厮,亦是噤声招呼他们走开。 “诺大个院,找谁都不好找……万一突发个灾祸恶疾,我看你们是能飞,还是能隔空传唤。”转悠了三四间屋,茯茶开始觉得腿脚酸痛。 揣在怀里的香糕怕是都快碾碎,到时候等拿给茯玥茯香,怕是都要不成形了。 几寻不见,茯茶的耐心很快被消磨透。刚远远瞧见要路过的小厮,正欲待其临近询问,没曾想那小厮先前还从容看她,接着便面色闪躲,朝她所在方位鞠一鞠躬,犹如撞鬼般转身就逃了。 茯茶不解其意,转头看看身后,刚转角的屋角亦没人啊! 莫不是见着她,就被吓成这样了? 茯茶不自觉用手摸下脸颊,“咳咳。”想着自己方才还面见了老夫人,面上不应该是吓人的那般吧?难道,是她长得丑,瘆人?这,这不会吧。 继续循着方才那小厮溜走的方位,她想揪住小厮问个明白,为何见着她就跑。 才走几步,就又见一洒扫女奴。茯茶这次没等那女奴察觉,几步奔到她旁边,拉住女奴衣襟便问,“你且仔细瞧瞧,我这面容可是生得丑了?” 那女奴身量不高,可能就比细条的茯茶冒出半头。在女奴眼中从不可置信,逐渐变成浓烈的欣喜,茯茶看得一脸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对,对不起啊。”茯茶没想到女奴是哑女,有些难为情。 女奴异常激动,还颤抖着抓住茯茶的手,吓得茯茶头皮一阵激灵,破口惊呼,“啊!作甚?” “啊啊啊,啊啊。”女奴眼中甚至有些泪花闪烁,手下也有些使力,抓的茯茶手腕有些隐隐作痛。 “何故要抓住我?你我又不认识,你,你放开。”茯茶挣脱不开,一着急,张口大喊,“你抓疼我了……” 朱友珪一行藏匿后方,见到茯茶她们这边的拉扯,虽听不清她们的声,但可以看得出那女奴对茯茶定是颇有干系。 茯茶大喊,他这声听得真切。立马疾步向前走去,扯开那女奴钳制茯茶的手,将茯茶一揽入怀。 “王爷?”高出茯茶许多的身影一出现,她的目光就有些抽离不开他。 若说王爷是她醒来后第一个觉得似曾相识的人,更不如说,王爷身上有股醉人的香,叫她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朱友珪怒视着女奴,一双桃花眼,竟生起气来也怪好看。 看见王爷如此紧张她,茯茶打心底像滋了蜜。 而被眼前一切慑住的阿水,看到朱友珪眼里的阴寒,背脊突然有些发凉。随即不敢再看朱友珪,腿脚有些虚软,伏在地上将额头贴于他脚边。 神女失踪多日,郢王府上下皆是一片惶恐,后庭更是待不得。她因为身份特殊,被提到前厅偏房里做杂役,算是躲过一劫。可那日所有去过寒井周遭的人,不论身份和地位,皆被锁进暗牢。 接着便是日夜从暗牢传出的嘶吼哭喊,像咒言般充斥阿水的耳膜。不出三日,从后庭拉出侧门的尸身,就已经三两车。 看着木板车上被脏布裹着身体,昔日还在她面前嬉闹过的几个丫头,阿水直接胃里反酸,当即吐了一地。 她每每夜里听见那些哭喊,都会想起神女贞娘。那日亲眼看到贞娘被那胖婆姨拉下井,阿水恨不得也跟着一起掉下去。只是没想到,那王爷立马唤人下井寻人,然后寻不到,还干脆找人来将井掏了。 见她伏跪于脚下,朱友珪不再理会,径直搂着茯茶朝书房方向走去。 第40章 机会 自那日后,郢王府前厅便被勒令修整。 再也无那些陈设相近的房屋,再也无年纪稍幼的小厮婢女,整个前厅皆是一派阳刚之息。 茯茶日夜记挂的茯玥茯香,亦被调回前厅差使,一时间前厅时常也会响起些孩童的嬉闹声。 博王妃王氏殁于一伙氓流草寇屠刀下,这一消息不日传遍汴州城。梁帝更是下了令,不肯派人去迎回儿媳王氏尸骨。一说是不愿相信王氏已殁,二说是朝中亲贵嫌王氏清白遭人毁辱,再入宗祠都不行,何况还是皇陵。 此事一直被闹得满城风雨,硬是搁置了大半月,才有王氏娘家王彦章将军府上去的人。 王将军远在疆场归不得,家中只一正房娘子当家,唯一的女儿王氏惨遭这等祸事,倒是也只有正房娘子那般的妇道人家,出面去接回女儿遗骸。 迎回王氏的那日,王家夫人是亲自去城外接的。 炮仗放了一路,惹得整个汴州城里是热闹的不行。整日在张全义府上修养,闲来去庭里摘花的花弄影也被那嘈杂吸引。 “东都是有发生什么大事吗?”随口那么一说,花弄影继续摘她的花。 突然从身后冒出来的离墨,伸手扶她从梯子上下来,“是啊,天家的家事。” “哦。” “姑娘不好奇吗?”离墨那个丫头整日吵闹不休,她已在张府细微领教过了。 “如你这般问,我是需好奇此事不成?” “姑娘实属一奇人,那院外正是王彦章将军府的迎柩仪仗,迎的还是姑娘的灵柩,可谁知姑娘您如今站着好好的,一点也不关心那档子事。还颇有雅趣的玩弄起我家院里的花草……”离墨眼尾上挑的眼,此时正斜看着她,让她有种被离墨轻视的错觉。 站定后看了看离墨,花弄影将手中刚摘的花,粗莽扎进离墨发髻。 “你家的。还你便是!” “哎呀,说你不得还?被天家嫌弃的可是你,在外名节都被糟蹋殆尽的也是你,若非我师父收留……唉,唉唉,你走去哪儿?” 花弄影知道此事多少还是有些亏欠了王将军一家,虽说当时她不过就是去王家府上小住了几日,然后貌似下聘纳征的走了过场,‘王氏’这个身份于她不过就是个幌子。 虽说大家心知肚明,可终究是败了王氏清誉。她还是愧疚了! 那日和张全义达成共识,她唯一的央求,便是要‘博王妃已薨’的消息流转大梁。 她知即便那梁帝顾全天家颜面,或许不会轻易准许‘博王妃’入陵,可就是王家这样的权贵,也断然不会任凭独女身骸遗落在外。 在王家与那王夫人虽只有数日交情,花弄影仍觉无比温暖。王夫人说起来也是一苦难妇人,早年夫家不得志穷困潦倒,一家人吃穿用度皆是她靠缝补浆洗来补贴。好不容易乱世求活,夫家幸得官家器重,这才一家老小混到了汴州。 最让王夫人有苦难言的,其实是与夫家头生的女儿王氏。王氏自幼生得清隽,自然也得王将军夫妇宠爱。虽说早期一家人过得艰难,却从未让王氏吃过委屈,虽说比不得金尊玉贵的小姐们,可也是各处都让着惯着的姐儿。 可那王氏自乡野搬来汴京,性子也开始变了。之前的洒脱烂漫,在那高墙大院里得不到施展,整日就是与些绣花针线为伴,渐渐的人就变得木讷许多。 夫家在朝堂上受了封,家眷也不免被福泽。他们的独女王氏,更是得了皇后指婚,王家一时简直享有无上荣耀。 可谁知,王氏其实心中早已有了心上人,此人还恰巧令王氏有了身孕。这闺中就毁了清誉的人,还拿什么脸面去高攀皇后的指婚。 王将军在得知此事后,一是气恼王氏的忤逆,二是不得不给皇后娘娘一个交代。取来蟒鞭,生是将王氏肚里的孩子活活打掉。 随后以为王氏会放弃那心上人,可谁知,王氏倔强不听规劝,留下一封诀别书后,就从此消失。 王夫人受不了爱女的离开,寻死觅活的搅得王将军后院不得安宁。派人四处去寻,总是在寻到些蛛丝马迹之后,又捞个空的。为求在朝中站稳脚跟,王将军生是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对外自说女儿王氏性格怯弱,不愿抛头露面,故而养在深闺不见人。 对王氏出逃之事只字不提。鲜少出现外人面前的王氏,也便根本无人识得。 也就是如此,才给了苦夙一个偷梁换柱的机会。 本无意欺瞒王家,可这也是她欠了翩翩的。花弄影知道,真正的王氏一直下落不明,且不能断言其已去世。王家人肯如此明目张胆的宣扬,定是知晓了真正王氏的下落,不知是何缘故,需将真王氏的去向隐瞒。 她不是有意要诓骗王将军一家,只是因缘际会,她亦是无奈为之。 这几日,怕是张全义很快就要她兑现承诺了吧。往后再入那纷争旋涡之内,她恐是再无现下悠闲了。 在张府闲散日子没过多久,该来的还是来了…… 朱全忠称病要静养,任凭早朝百官守在殿门外苦等不见。张太尉因腿脚不便,行走都是在百官后头,故而被人推着进了后宫也无人觉察。 他谏言梁帝这病是久居宫闱所致,一生戎马怎可能叫这高墙困住,所以只要出了这宫门,梁帝此病定能得愈。 梁帝为此大叹张太尉忠孝,还特赐了许多金银绢帛。 张太尉借梁帝和颜悦色之际,呈上一幅盛唐时期所著‘桑人焚骨图’。只言最近府中偶得此画,这画中有一桑女子若是细细观摩之,眉目还甚是好看。可巧的是,与府中一表亲的幺女颇有些神似。 桑人喜食人肉,在荒蛮之地盘踞。常有商旅途径桑人地,而被桑人掳走。在当时,亦是骇人听闻的事情。故在盛唐国泰民安时期,便被当朝出兵灭了族。 可偏那画中人极像百年后的人,这不得不说是莫大的惊奇。他张全义不敢隐瞒,故此呈与殿前,供天家观瞻。 梁帝笑其夸大,说世间牛鬼蛇神之事不少,区区一副老画上女子的面相,有些相似亦不会稀奇。人生五官,大致也都差不得多少,有些神似巧合,这并无怪异可说。 张太尉不再多言,将那‘桑人焚骨图’留下就告退了。 他不傻,图上桑女子的样貌,他是找人按着府中那位画的。就凭梁帝对那位觊觎已久,定是早就看出端倪。 他只需回府坐等,很快梁帝就会想方设法去找她。 鱼饵已经抛出,只待大鱼上钩啦。送那‘王妃’进宫,便是入了腹地,这般艰难险阻之地,若非她亡命天涯历经生死归来,张全义断然找不出另外的人选。 一想起亡妻的仇很快就要得报,他就忍不住多饮上二口酒。盼了好多年,才得的机会,他就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再放过。 朱全忠这个宵小之辈…… 梁帝称病不朝的事,很快又传开。 朝中顿时开始谣言四起,说是均王有望被赦免。那嫡亲的儿子,终归还是比其他儿子亲些,立储之事怎的都不会落于那些儿子。 杨氏知朱全忠习性,不喜有人替他做主,越是别人说的,他越要反其道而行。不知是做给谁看,到底要气着谁,总之,他这狂妄自大的性子,永远都无可能采纳旁人的意见。 既然他从未考虑过她的儿子,那便由不得她自己去帮儿子争来。 佛堂谧静,只有木鱼轻叩的节奏声回荡。 她自从消息外放,便日夜去前厅探听遥喜的口风。那人虽对外面的传言不作言语,可终究还是发了怒,这便是在他心里种下的刺。 这十年,她从恨一个人变成爱,再由爱生成恨。积怨有多深,无人能理解。 她就是要夺走他手里的一切,亲眼看着他坠入深渊。最后只剩下她这么一株救命稻草,那时,便由不得他选择。她这十年,只盼望着这一天。 早年间她还是砀山那个无知的商贾小姐,家父为她寻了门朴实的婆家。待字闺中的她,永远也猜不到,自己一日偷跑出去看热闹,便成了她后来一切苦难的开始。 初遇那人时,他是跟在地痞无赖身后的打手。 她在人群中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全然无视身旁那人满脸的惊艳。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这般姿色的女子,愣是看得眼珠都快掉出来。 那人当时是有贼心没贼胆,暗暗打量过她,便将她记下。 夜里,她如往常般熄灯睡下,不待一会儿便入了梦。婢女婆子们听见她呼吸都匀了,这才都退去。 隐在她园里那株大树上的那人,见四下安静了这才滑下树,径直入了她的房。 涉世未深的她,被这人一番说辞骗了。他说他就是父亲帮她寻得那户人家,眼看就要完婚了,他实在耐不住性子,这才暗里跑来一睹娘子仙姿。 最傻的是,她信他。 第41章 大势 梁帝看了那‘桑人图’许久,一旁伺候的宫人皆不敢盯着看,总觉得那图上画面残忍。 梁帝嘲笑宫人们胆小如鼠,还生拉着一宫娥将脸贴近那画。吓哭那宫娥,不停求开恩,生是吓出手脚颤栗。 他真是越看那画中女子,越是按捺不住心底躁动。 恨不能即刻去张全义府上一探究竟。 只是他如今身份已非昔比,出宫便要前后准备诸多仪仗。本来这些繁琐的事他一概不屑,只是那敬翔非要用些老掉牙的典故来烦他,故而他宁愿被这些繁琐缠身,亦不愿再听敬翔那些之乎者也。 若是那张全义府的女子真能有画中女子的容颜,他这场病也算生的值了。 他既然要做这天下的主,便理应享有这世上一切。亲生的庶子郢王早年纳的小妾,他都能偷出来,何况只是个养子。博王的王妃算什么,他照样能抢回来。 浩浩汤汤一行人,一出宫门就直往太尉府去了。 远远就列仪欢迎的张全义,脸上少有的恭维和窃喜。花弄影透过纱幔瞧得甚清楚,那些表情多是做给外人看的。 她心下只有平静,自从错过中元节,她便再无其他情绪。后来一想,师父未与她相见,恐怕是现下最安稳的法子。 她一入东都,就叫人盯上。若是她真去博王府外见到师父,恐是师父的行踪便曝露了。朱友珪恨她入骨,梁帝又处心积虑针对,她自己都是砧板上的鱼肉,如何顾得师父周全。也许,只有不见,才最稳妥。 梁帝还未待落轿,便急忙从车内探出半个身躯。朝着张全义这方呼喊,根本不像圣旨上所说的重病。 “太尉!朕来了,快快领那画中女子出来面圣。” “陛下稍待,内眷之女不便抛头露面,还请陛下入宅,席间自然奉上。” “也罢,来都来了,老子还怕她跑了不成?哈哈哈” 不用内官搀扶,朱全忠跳下马车,大笑着直奔太尉府。 席间,花弄影被安排跳一曲战鼓舞入场。身穿从异域舞娘们那里买来的衣裳,花弄影脚步踏着鼓声的节点,铃铛环配好不悦耳。 她一出现,堂上的朱全忠就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异域的衣衫布料极少。她在衣衫外还套了一层极薄的水纱,水纱质地轻盈,握在手上如同云烟。那若隐若现的身躯,在她的舞动中摇曳生辉。 朱全忠看得入神,即便她戴了面纱,他仍旧能认出她。 午夜梦回多少次,他皆是梦着她才能入眠。 与朱全忠同来太尉府的,还有朱友珪。他现在可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只要朱全忠称病不朝,那些奏折便全部堆积去了朱友珪处。 博均二王此时又难东山再起,百官只得将心力齐齐投向郢王。 朱友珪亦在席间认出花弄影。 握筷的手不由得攥紧,手上青筋暴起。他恨不得直直冲上前去,将这毒妇生生撕碎。 张全义将神色诡异的朱友珪尽收眼底,知他动机不纯,还未待花弄影舞完一曲,就叫停战鼓舞。撑着不能动弹的双腿,张全义一跃跪趴在地上,哭求着朱全忠。 “陛下,臣有屈就啊!求陛下为臣主持公道。” “太尉这是作甚?有何屈就不能过会儿再说,非要此时插一嘴。”嘴里一边说着张全义,眼睛却不时瞟一眼花弄影。 “求陛下容臣详禀。” “哎呀,说,快说。”见花弄影只是乖巧的跪在那,朱全忠心里有些急躁。 “臣自亡妻去世,便多年不曾续弦,府中自是无人打理。现下臣大病之势有回暖倾向,归朝行差更是会误了约束府中下人,故此,求陛下能收回曾封赏臣的奴仆,共一百零二名。” 大梁初立,但凡任何官爵落府时,都有梁帝恩赏的奴仆侍卫。这便是张皇后在世时,为了安插眼线,故意而为之。 这其中道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从未有人说破。 朱全忠闻言不做声,只是默默端起杯盏一饮而尽,若有所思的在花弄影和张全义之间衡量。良久,堂上鸦雀无声。 朱全忠沉默了,堂下亦是沉默。 张太尉就是在赌,若是他赌对了,不仅能将花弄影名正言顺送进宫,还能一举将那些眼线全部送走。 以前夫人在世时就说过,这些恩赏的奴,说的冠冕堂皇是恩情,说的讽刺露骨就是群祖宗。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好好供养着,毕竟是上边的人。 跪在堂下的张全义开始受不住地上寒凉,才初愈的身体又开始颤巍。 “准了。”头顶许久才传来这二字。 欣喜之下,张全义猜他是全赌对了。 “臣,谢陛下体恤下臣之心。这便去将府上名册,细细整理一番上交。” “这舞娘,舞姿甚得朕心。太尉可要仔细着整理,莫漏了其中一二。”朱全忠记得,张氏曾给太尉府划的奴,只有一百整的人数。这多出来的两位,想必就是要呈送的人了。 “请陛下放心,臣定当严审名册,亲自比对。臣先告退。” “堂下战鼓舞,叫朕意犹未尽,再跳一遍哈哈哈。” 战鼓的节点又应声而起,花弄影随着节点又开始动起来。 看不懂张全义和父皇的一番暗语,朱友珪不停仰头灌下烈酒。这次,他不想再错过为若兰报仇的机会。他的若兰死的憋屈,而这毒妇却还能自在逍遥,他实在不甘心。借着醉酒,抽出了袖里刀,步履蹒跚的朝花弄影行去。 一片惊呼声中,花弄影捂住肩上汩汩冒血的伤口。万幸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再生受了朱友珪一脚,她有些招架不住。 堂上之人勃然大怒,抄起一个杯盏朝朱友珪面上砸去,瞬间迸散开来。 “混账东西,给朕拿下。” 话毕,冲出五六个魁梧军士,将朱友珪制服。 “啊,放开本王,杀了她,本王要杀了她,啊……若兰死了,让她偿命,啊!” 他额角有血流出,顷刻就浸满面颊。花弄影看着近在咫尺的朱友珪,突然有些走神。那狰狞的面目,让她有些胃中反酸欲呕。 她还记得那个女子,长得极像茯茶。 可如今这境地,不容她多想。马上收起脸上的情绪,她佯装难受径直躺倒在地。 见她伤的不轻,朱全忠立马自堂上下来。亲自扶起她,任她纤弱的靠在怀里。他有些按捺不住体内的躁动,难抑血脉贲张。 四目相视的那一瞬间,朱全忠仿佛心中某块石头终于落下。 是她,真的是她…… 留宿太尉府的朱全忠还有些恍惚,自己居然能将她拥入怀。曾经做梦才能触及的人,现下果真就在眼前。 自那日后,郢王被指派去了西都洛阳修葺行宫,不经传召,不得回京。 一时间,朝中本来有意投诚郢王的那些人,顿时乱做一锅粥,不知到底还能指望谁。 江都扬州,坐落一处水塘边小憩的徐知诰,正为起早在此垂钓打着瞌睡。 知训大哥近来被徐温大将军唤走多次,他已见怪不怪。 昨夜收到密函,并州恐有大势转向,玄忌顺势入了李嗣源麾下做军师。在战事上他屡建奇功,这惹来世袭王位的李存勖眼红,已经开始在军中发难他多次。 徐知诰看完密函,只洋洋洒洒写了‘稍安勿躁’四字,便连夜差人送了出去。 梁晋相争在即,那刚刚世袭的李存勖安能服众?在一群老谋深算的‘鸦儿军’旧部中,谁都不服这个锦衣玉食的新主。 那定然是举步维艰。若是在此当务之急,晋内出现这样的内患纰漏,难保朱梁不会趁虚而入。 如今天下势,唯朱梁军备最是强盛。若是盘踞于吴杨西北的朱梁没了北边的牵制,想必吴杨如此富饶之地,是断不可能就此放过。 老师当年为先帝制衡各藩,便是看到朱温李克用等人的刚武之处。稍有星星之火,便可以燎原之势牵扯上两国纷争。 他还未顺利掌控吴杨,一切都还需‘稍安勿躁’啊! 上次他自梁境西南边陲地断了絮妍的消息,便亲自去过那边陲地寻她。 实在是碰巧,居然就此一去第三日,撞见博王府的翩翩在小镇徘徊。找翩翩打听一番,这才知道她去了荒山,已经大半年没消息。 他知苦夙对她用情已深,当知晓苦夙也上了山,心里仿佛生了毒刺般难受。 可就在他恨不得杀人泄愤之时,又碰巧撞见博王府的人说寻到她了。他再也按奈不住心里的窃喜,这才跟着那群人去密林里远远看了一眼。 多日未见,她憔悴了许多。亦较之以前养在身边时,长大了许多。不知她到底是历经了什么,整个人枯黄虚弱,像是生了场大病。 他到底还是心疼了。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赶她入世,他也曾为此纠结郁闷。每每夜半举杯望月时,他看着夜空寒月,眼前就是她的笑颜。 说起她,徐知诰心里多半都是惭愧。 他的心只容得下天下大势,儿女之爱,他没资格享有也爱不起。老师选择他的时候便说过,若是要做那扭转乾坤的大士,不摒弃一些东西,便永远没有资格站上高台。 第42章 风起 汴京的冷秋,入得有些早。 她自打进宫以来,已多日不曾有闲暇。这日朱全忠听她规劝,起早去了早朝。久病不朝,怕是时日长了,她就变成世人口中那祸国殃民的妖女。 张全义要她先在内宫安顿下来,还派了离墨随她一起来。 她只答应先进宫,至于往后如何行事,她完全不用受限于谁。她一早就做好若是被恃强欺凌,便玉石俱焚的准备。本以为那朱全忠是色令智昏之辈,却叫她没想到的是,居然自太尉府中,他就对她以礼相待。 虽每日留宿她住处,也只是在桌前同她讲话。便是说话累了,他也只是去偏殿休憩。一开始,她也猜疑朱全忠对她的这份谦恭,只是一时讨好她的手段,并不会长此久往。 他在太尉府一停就是十多日,若非她受伤需要养伤,他恐是住不了那么久。 不知康勤关在何处,她初进宫门,身边除了那个多嘴的离墨,连一个帮她四处打听的人都没有。看来,要搭救昔日博王府的人,她得先打点多处。 打点这事,她尚能全交由张太尉去办。可在宫中,她无依无靠,想要成事便只有拴桎住朱全忠的心。 他日日在她处过夜,时日长久难免对她感觉不再新鲜。她虽对他的青睐并无奢求,可事态变迁,她亦举步艰难,进退维谷。 今夜,她或许真该对他有所动容了。 “离墨,今晚你回去那偏殿睡吧!” “啊?姑娘你说什么胡话?偏殿一直都是陛下在睡,我若去睡了,岂不犯了大不敬?”离墨嗓门大,又靠她身后近,震得她耳膜都快破了。 “唉……要是你还同我一起睡,那恐怕才是你说的大不敬。你师承太尉,想必不是蠢笨的丫头,自己好好思量吧。” “嘿哟,才来这宫里几天呀,就开始给我摆谱呢?啧啧,这样才对嘛,生得这般好看的人,就该要有些脾气。不然,生得如仙女般,脾性还无欲无求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你叫别的姑娘怎么活呀?” “就你话多,是嫌打扫这偌大的宫里事太少吗?” “哈哈哈,怎么会。忙着呢,离墨这一天天根本忙不过来。不过话说啊,姑娘打算何时求陛下恩赏些宫人来此伺候?” “如今不是很好吗?你我二人单住,岂不清静。” “哈哈,姑娘说的是。”离墨苦笑,不再多言。都怪她当初在太尉府,嫌花弄影整日摘花逗狗的,一点也不闲着。每每堵住她就酸她,还怪她时常在内院晃动,一点也不清静。 只是她没想到,师父那个坏老头居然将自己送人,还美名其曰是保护他重托之人。 这跟着进了宫,她才知又中了那坏老头的招。此处的墙都比太尉府的高出许多,人也自然多上无数,人一多,人情便也更加复杂。 她离墨真是上辈子倒了血霉,这才碰上个阴人的师父。 离墨年岁不大,可跟着张全义也算是历经过风霜。较之一般的丫头,常常装傻充愣的离墨定然比之十分机警。张全义送她进宫,想必一是考虑了花弄影的安危,二是便于就近监视她。 秋风吹得有些冷,花弄影紧了紧肩上的披衫,独自去院门外走动。 宫门外皆是低眉顺眼的宫人,她一身素白,又无其他雕饰,真叫宫人判不出她身份。只有走近那些人,她才能更快查出康勤的下落。 在宫廊间行走,路上也无人敢上前打搅。花弄影甚是自在,随便拉了一瘦小宫娥,诓她说自己是太尉府上的表亲,来宫里拜谢皇恩现在是走迷失了。 那小宫娥甚少见过宫外的人,自是对她说的坚信不疑。一听说她对皇宫有莫大兴趣,便自告奋勇要领着她四处逛。 离她们二人不远,便是玄正城门。 走走看看来到那处,小宫娥突然拉住她衣袂,神色有些慌乱。像是阻她再上前,又像是有何不可说和不可知之事。 “姑,姑娘,还是止步吧。” “为何?此处有禁忌?” “这……奴婢身份卑微,断不敢妄议,还请姑娘见谅。”小宫娥慌张的神色,让她驻足。 “皇城森严,我不问便是。还请宫娥姐姐莫要慌了神,继续领着妾身临览。” “是,是是。姑娘是太尉府上的贵眷,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是奴婢逾矩了。姑娘,只要不是问及这玄正门,皇城里可观之处还多着呢。” “好。那便烦请宫娥姐姐领路了!” 悬于高墙上的铁笼中,昏昏欲睡的他,突然睁开双眼。 像是多日在苦苦维系的某根弦,猛然挣断。 他眼前已是一片浑浊,根本看不清。茫然中穿过铁笼朝高墙下张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远一抹淡青色的身影,恍然不可及。 “弄影……弄影……”干涸的喉犹如撕裂,他已经许久不曾将这个名字唤出口。 曾深埋心底都会让他欣喜的名,如今只是喊出来,都让他觉得奢侈。 不知他还在抵抗什么,对弄影的消息,他静若寒蝉只字不提。任凭父皇如何威逼,他都死守她去向。 这一世,他恐将再无能为力庇佑她,那便替她阻了梁帝的色心吧! 被囚高墙牢笼之人,皆是受风吹日晒而枯槁死去。他自小熟谙此中刑罚,当然知晓自己的下场。母后张氏最终还是只当他为刍狗,养在身边多年,张氏虽恩宠他如骨血,可在他与四弟朱锽皆触梁帝逆鳞后,结局显而易见。 他尊张氏为母,宠四弟为手足,曾几何时,还愿为她母子粉身碎骨。现今想来,他自觉可笑。 朱锽与他所犯同罪,张氏定是早算准他们日后的夺嫡之争,便暗中为朱锽存下梁帝恻隐之心。若非老师敬翔告知,他恐怕还认为四弟朱锽,之所以犯了重罪还能从轻发落,是承了梁帝舐犊之情。 好一个张氏,享他膝下良孝数载,竟从未替他计量前程深远。 就连在世时为他讨的封赏,都只是日后用来替四弟朱锽掩罪的盾牌。 他幼时被张氏收养,依稀还记得康氏双亲健在时,曾偶然提及张府之祸。当年还是闺中小姐的张氏,因庶母的陷害毁了清誉,生生黄了与当地权贵邹府亲事。 不谙世事的闺中小姐,哪闻得这种丑事,一时间想不开跑出府要去投湖。被上街采买的康家娘子遇见,不由分说便将张氏救回。可巧的是,张府那晚有仇家寻仇,府上被杀得所剩无几。张氏这一出走,更算得上是躲过一劫。 劫后余生的张府老爷自此流落街头,多日后才再寻得张氏。 父女二人相拥而泣,互诉哀肠。那场面,叫康家娘子看得动容。收留了无家可归的父女俩,却不曾想给康家招来灭门之灾。因接济了张家,势单力薄的康家便成了张家仇人的眼中钉。在康勤记事起,家中便不时有杀手来犯,幸得父亲身手了得,他们才勉强撑过几年。 说到底,康家之祸皆因张氏。 双亲当日倒入血泊中,小康勤躲在狗洞边瞧得清楚。闻讯赶来的梁帝将那些杀手就地伏法,事后一帮粗野鲁蛮的军士便在他康家收刮。 张氏的贴身女使姗姗来迟,这才在狗洞边捡起被遗漏的小康勤。 说来也是可笑,他竟为了活命背弃祖姓,认贼做父经年。 便是如今,他深爱的妻,亦被那贼父觊觎。 艰难的挪动身躯,他使自己靠上铁笼边缘,不知此时是何时,他只依稀记得严冬已过,酷暑也临去。大地虽还是冷冽着,可也不时能晒到阳光。 什么王公,什么贵爵,现在就是一个乞儿都比他自由。 老师叫他再忍忍,可他这到底还能忍到几时? “云想,衣,衣裳花想,容……”突然脑海中忆起弄影的笑颜,他又脱口而出初见弄影时的惊叹。 “春风拂,槛,露,华浓。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首诗是前朝诗仙青莲居士送给杨贵妃的,用于形容贵妃的绝世容颜。初读此诗时,他还曾觉得有夸大之嫌,这世间怎可能会有此等天资。直到他遇到弄影! 念着弄影的一颦一笑,他心中如浇了蜜。 刺骨的风习习灌入他背脊,破败不堪的皮肤被凉风撕裂般拉扯。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他虽看不清风云,可也能感觉到,起风了,汴京的天又要变了! 被流放边塞的均王朱锽,如今已是今非昔比。 才入军营是吃了些苦,可就是因为这些苦头,他才成长如此之快。 承蒙母后及早为他盘算,被流放才满一年,东都的召令便如期而至。 听说二哥被囚,那妖女克死异乡,往昔攀附的文臣亦大多投了郢王府门下。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多是一些人心丑恶的消息。 其实他不怪二哥。来边塞这两年多,他沉下心来才看清,离散他和二哥,原来只是一个遮天的诡计。 将他们二人分开,这才好来杀干净。 真是下得一手好棋,以为离间了他和二哥,就彻底搬倒他了吗?简直妄想…… 第43章 云涌 东都城里人心惶惶,听说均王要回朝了。 日常在郢王府走动的几位大臣,这几日都不见了人影,只是派了小厮来通禀,皆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朱友珪对这些心知肚明,让人回了话,说那些有事不能来府的,往后也不用来了。 前厅的消息很快便去了内院。 杨氏在知晓郢王如此回应那些大臣后,顿时着急的直奔前厅。 定是知道了均王要回朝的消息,东京城里那些墙头草们,又开始观望。这些朝中纵横多年的都是人精,亏她私下打点通融,竟吃了她的好处也不忠心。还就真是些养不家的豺狼。 遥喜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好不容易留在东都,切不可因为一时愤懑就断送了东都的势力。 杨氏匆忙赶到时,周来刚送文书大臣府的小厮出门。 不便抛头露面的杨氏,垂下头不敢出面,掩藏于门槛后暗自焦急。 唤了女使去书房通禀,杨氏稍整妆发随之缓步随去。 还未见人,杨氏声先进耳。“遥喜切切躁不得,那些小厮虽说都是下人,可都是朝中重胄的家奴。” “母亲所言,遥喜怎会不知?只是那些大臣们都是喂不饱的禽畜。” “喂不饱,总比来寻食被赶走,日后得势归返咬人来得强。” “母亲……” 郢王府今日整门气氛微妙,茯茶蹲在书房前廊的阶上,像瞧把戏似的看人来人往。 在厨房偷了几块香糕,她借着偷闲的功夫大块朵颐。难得那王爷今日没空招惹她,可叫她舒舒服服乐呵一阵。 这王府前厅至内院,她借着去跟夫人回话的空档,都逛的很熟悉了。 也不知三个小家伙不在自己身边,有没有受人欺负。 这诺大的王府人多手杂的,她可不敢妄言。 这几日,她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梦里也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花树下曼妙的绝色女子,愁眉深锁的俊秀少年,不会说话但是能耳贯甚微的老头,面目可憎但温柔大方的厨娘,身手极佳的憨厚伙计,还有寡言冷漠的算账先生。这些人虽奇怪,却似乎与她往来亲密,在梦里她可肆无忌惮于他们面前欢笑嬉闹。 最让她念念不忘的,是那些人当中,一看不清面貌但身形修长的银须公子。 她在梦里看不清楚,每次要靠近银须公子,都有莫名的怪力将之拉扯。越是拉扯,她就越是想看清,直到拼命挣扎,恍然间就被吓醒。 环视窗外夜色正浓,她便躺好再欲入梦,可她无论再想入眠,都不曾睡着。好几晚皆是如此,待到白天她当值,竟瞌睡连连。那阴阳怪气的王爷,还故意为此捉弄她,搅得她还真是伤透脑筋。 今日也不知是外面出了什么大事,王爷甚少再戏谑她,还真是稀奇事。 书房内,杨氏正神色郁结,愁眉尽显一筹莫展。 听了朱友珪对当下情势的解析,她是心惊胆战的,没想到那张惠人都死了几年,坟上野草都快有人高,怎的还能运筹日后的夺嫡之争。 “母亲?母亲?”见杨氏走神,朱友珪轻声唤之。 “啊!哦,突而忆起一故人,是母亲失了仪态。对了,吾儿方才说到哪儿了?” “原来如此!方才说到,均王流放之事虽不是儿子暗中促成,但,其流放之地,却是儿子早前统辖军务之所。那处军备多数已与儿子同心相向,又因朝中他博均二王与儿子剑拔弩张,消息三军尽知。故此,均王流放到那处,定是免不了受儿子军备旧部的刁难。” “可如今,吾儿早已托了军务,即使旧部刁难于他,也不该殃及到吾儿身上啊!” “理虽如此,可毕竟那些旧部的刁难,皆因儿子而起。如今均王受盛宠归朝,以儿子对这四弟的了解,定然睚眦必报阴狠毒辣。究根结底,郢王府定然脱不了干系。”朱友珪眼里一丝戾气闪过,杀意骤起。 “啊?这……朱锽那孩子,虽说有时行事鲁莽些,可毕竟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手足情份尚在,应不会像方才吾儿所说才是。” “母亲不必忧心,应对朱锽,儿子不敢说十拿九稳,可也并非毫无办法。只要他敢动郢王府,儿子必当回以重击。” “非也,非也!”杨氏梨花带雨,佯做惊吓随即起身拉住朱友珪衣料。 “遥喜千万不要手足相残,弑兄杀弟。那样做,一切功亏一篑,你父皇定不会轻饶你的,母亲一世担惊受怕,如今身边就只剩你一个,切不可再行险路。” “母亲莫慌,遥喜心中知其轻重,不会莽撞。还请母亲相信儿子!”回身安抚杨氏,朱友珪满眼温情。 杨氏依势掩面抽泣,胆小慎威的妇人形象尽显。 朱友珪看着母亲这番说法,心中本满是疑虑的焦虑,似有一时茅塞顿开之意。 他本还侥幸,那些文臣怎可能那么轻易就转舵攀附郢王府,若不是暗中有人助了他,想必他还天真的以为,自己命中便是天选之子吧! 看来又是他自作多情了! 杨氏见朱友珪似有明了的模样,此番来前厅,该说的她也说了,便没有理由再在这前厅赖着不走了。 究竟只是女眷,上不得大雅之堂。 朱友珪垂目恭送杨氏出门,瞥见杨氏衣袂消失在门槛,嘴角温和的弧度再也掩藏不住。怒气不再压抑,他攥紧手中衣料,思绪又飘回幼时…… 七岁那年,他因端不稳母亲洗漱的铜盆,撒了一地水,被母亲用草鞭抽打的遍体鳞伤。 他受不住疼痛,大哭着求饶,反而让母亲抽打更狠。 母亲说,‘生了你又有什么好处?他还是没有再来看我……’ 他听不懂母亲所言,跪在母亲面前伤心欲绝。 ‘你这般无用,事事都要我来教,你怎的不去投河?’ ‘母亲,遥喜害怕,不要投河,不要。’ ‘没用的种,你说,要是没有我,你会有如今的身份吗?梁王三公子,哈哈哈,三公子啊!’ ‘母亲……’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恨不得,能亲手剜去你的眼睛……没用的东西,事事都没用,废材,废柴!’ 往事历历在目,他如今想起,还难免有些心有余悸。 少年时期被父皇送进军营,他事事都比别人努力用心,这才终于混得沙场之上的功绩。以为这样,母亲便会另眼相看,却不知,他用命搏来的荣誉,母亲并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什么,他不是不知,只是明知她的居心,却始终不肯为之沦为工具。 她想要这个天下来为她陪葬,想要那个人回心转意,想要不顾一切的摧毁那个人在乎的。不过是她杨氏一生受情伤所生出的怨念,便要天下陪葬。只是这天下中,还包括亲生儿子。 好狠的娘,好狠的人心。 朱友珪久久望着门槛不言不语,就是茯茶正大摇大摆的跨进来,也不作言语。 这倒是让茯茶有些诧异,忍不住玩心大起,撩起一缕头发去煽朱友珪鼻尖。 发尖还未碰上他,朱友珪冰冷的声音骤然而起。 “放肆!”吓得茯茶一嘚瑟,立即甩掉头发,谄媚的作揖大笑。 顺手指了指书案上的凌乱信盏,欲前去整理。才迈开脚步,朱友珪怒叱一声,“女人都是智庸,还要本王请你出去吗?”吓得她有一瞬周身僵硬,一股寒意油然而生。这感觉,貌似她很熟悉。 脑海中一闪而过,皆是朱友珪拿鞭子抽打她,和居高临下的凝视。本能的害怕,让她愣在原地,惨白的面色如鬼般可怖。 ‘呵,女人就是智庸。无论老小,皆是如此。’‘看看那只手,只要没废,便给本王医好。’‘废了!那就给本王砍了……’ 他还未察觉茯茶的异样,见她还傻站着,忍不住又像平时那样故意刻薄她。 “整日都不见人影,王府收留你姐弟四人,不是因为闲粮太多。你这泼皮女子是没有良心不成?” 脑海里的片段就像洪水猛兽袭来,重叠着一个让她会为之颤抖的身影。 ‘王府收留你供你吃住,你还想着逃,你真的没有良心不成?’‘若不是你与她有几分相似,本王怎可能如此放纵你。’ “哈……你!是,是你!”零星的记忆让她惊恐,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的脸,她竟有些难以置信。 这张脸虽说从未给过她暖意,但也不曾如那番冷冽冰寒。犹若来自冥山鬼海的魑魅,暗中盯着猎物,只待猎物行动,便会扑杀而来将之撕碎。 “你这样放肆,莫非是本王平日待你太过宽容?” “你,你不得好死。臭乌龟,王八蛋,你算什么狗屁王爷!”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茯茶声嘶力竭的狂吼,叫朱友珪错愕,一双桃花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屋外周来边跑边嚷,“王爷,王爷不好了,王爷,宫里……咦?”手里攥着宫里送来的消息慌张闯进,被眼前的场面惊得下巴都快接不住。 这丫头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也不知王爷吃了什么迷魂药,竟鬼迷心窍的将这丫头留在府内。“惹祸精。” 第44章 美人 果不其然,均王朱锽归朝之后,首要的一件事,便是力排众议请旨重审当年污蔑他谋逆之事。重审旧案,看似是他情有可原,可转而抽丝剥茧下来,博王康勤必定会被提审。 一旦康勤被提审,那城头的笼狱就会囚不住他了。笼外敬翔一伙,早已为搭救康勤做了万全计划,好不容易搬倒的博王府,又将有星火源起的势头。 这些,朱友珪看的真切,就是不知父皇可明白均王重审此事的用意。他还真不愿眼看康勤获释,还端坐府上不为所动。 当日下朝之后,他来不及回府,径直绕去军机处,书好谏言书再求见梁帝。 在殿外等了近两个时辰,阉人也被他催促进去通禀好几次。回来都只说‘陛下正在商议要事,不便叨扰。郢王还是请回吧!’ 他知大梁初立,里外皆是国事待梳理,父皇政务繁忙他能理解。只是,依父皇的脾性,这些所谓的国事,不都推诿给了‘儿子们’去批阅吗?就连如今的奏折,还不是悉数送往了郢王府。 这是故意躲着他了…… 心中不甘油然而生,他看向内殿大门方向的目光里,一抹杀气掠过。 几日前宫里传出消息,说均王此次归来,呈了两名邻国的绝色女子进宫,投其所好甚得君心。父皇更是当即下令封了美人,赏均王出宫设府。还替这均王赐婚军机首辅大臣府上嫡幺女,下月中就要行迎娶了。 好出其不意的一招,这是要昭告天下,他朱锽嫡子的荣宠是半分不减当年啊! 那他又算什么?大梁最大的一个笑话王爷吗?劳心劳力为父皇尽忠,九死一生为大梁搏命,惹一身血债,还为政务殚精竭虑,这些尔尔,加起来是不是都不及四弟那所谓的‘嫡子’身份? 凭什么?朱友珪宽敞的袖中拳头紧握,指节咔咔作响。 固执如他,‘咚’的一声,他突而双膝跪下,对着内殿方向大喊。 “父皇,儿臣知您政务繁忙,本不该叨扰。可是,四弟这次归朝要重审旧案,那必会牵连甚广,事关皇家颜面威仪,是万万不可行啊,父皇!父皇,儿臣求您三思而为,不可任由四弟胡来。” “滚……”殿内传出梁帝一声怒吼,显然是将朱友珪的话悉数听进去了。 “父皇不见儿臣,儿臣便不走。” “狗东西,来人……给老子将之杖毙,扔出宫去。”一向暴躁的梁帝,果不其然还是发起火来六亲不认。 “陛下,陛下息怒啊!那可是郢王殿下,打不得打不得。”內侍总管自幼看着几个王爷长大,自然会替他求情。 “哼,跟老子杠,还敢威胁老子……” 接着又是內侍一阵委婉哀求,梁帝语气终是缓和些了。 “……叫那混账东西滚,不然就打出去。” 內侍见梁帝稍改口,即刻抹了老脸上的泪,谄笑着退下去传话。“是,是是。老奴这便去传话。” 朱友珪跪在殿门外,內侍拉开殿门一角出来,未掩上的门缝视角,恰到好处的停在殿内正位处。 一衣着暴露的曼妙身影,正斜跨在梁帝龙椅上。 那女子确实生得惊艳,一身异域打扮风情万种,即便不观其面貌,仅凭身姿气质亦属上乘。想来这便是四弟送进宫的美人吧,呵,还真是掏空了心思投其所好啊。 “郢王殿下,您还是请回吧,陛下此时正在兴头上,恐是不会召见您的。”內侍总管慈眉善目的笑意,让他不忍拒绝。正欲起身告退,目光又被龙椅上那美人勾去。 ‘是她!’虽只有轻鸿一瞥,可那张叫他恨之入骨的脸,就是被挫骨扬灰了他亦不会错认。一早便猜到,她如此妖惑魅人,又有前朝余党撑腰,哪会那般容易就死了。 一开始他就未曾相信她会死于荒野,只是万万没想到,她非但未受博王逼宫之事牵连,还好端端侍奉在殿前。这样说来,她必与前朝干系非常,这便坐实他之前的猜疑。 ‘花弄影,你这妖妇。来日方长,我朱友珪必终其一生毁你而后快。’ 殿门外的动静皆在她掌握之中,故意靠向龙椅这头,便是她算计好的角度。 待內侍总管进门来告知,郢王已经跪安归去,她这才又恢复满脸的寒霜,从龙椅上起身而去。 梁帝一脸意犹未尽,痴望着花弄影的背影,张开的双手还悬在半空中。怀里的温软香气仿佛还萦绕不散,让他陶醉不能自拔。 “我近来总是乏的快,提不起兴趣侍候,陛下不会责怪弄影吧?” 曼妙的身影停下,即使是背对着,也都那般美。 梁帝闻之并未生气。不仅喜笑颜开,语气也是尽可能的柔和,“怎么会呢?你今日能如此妆束来看我,我受宠若惊,还怎会责怪?” “如此甚好。”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去。 “……弄影!”欲唤住她,可一转眼,她的衣角都已消失在门楣处。对此,梁帝不免有些失落。 他虽在世人眼里是一个混账的皇帝,可试问世间,谁人敢说真正懂他暴虐荒淫所为何?残杀战俘和部下,落个滥杀成性的名头;觊觎美色,强取豪夺儿子和臣下的女眷,落个荒淫无度的名声。 残杀战俘,他供认不讳。可若说他残杀部下,他实难承认。 当年,氏叔琮之死,实非属他之意。大梁初立前,他不过一粗莽王侯,虽说幼时在父亲教导下识得些字,却因天资不及大哥,早早被父亲打发出门做工糊口。 他虽没有饱读诗书,可那些人世大道理,还是常听大哥说起。‘道义’二字,他最看重一个‘义’字。此生纵然违背道德经纶,他亦决然不会舍弃兄弟手足。 可,就在他大意枕边人之时,正妻张氏竟擅自做主,仿造他的指令,动了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氏叔琮。言之凿凿,声称那些混账的‘弑君罪’皆出自氏叔琮之手,前罪尽与他无关。 极重文臣又善于攻心的张氏,亦曾是他心爱的正妻,她也定是看准他对她的真心,这才肆无忌惮的伤害着他的弟兄们。 只是,张氏还是漏算了一步。那些年间,他于曾经的夫妻情,其实早被她消磨干净。任凭她往常如何嚣张跋扈,他都不曾抱怨,都是任其自在,宠溺万分。就是她不该动他心底最后那根底线,自黄巢起义起就与他出生入死的‘情义’。 就在氏叔琮等人被砍头当日,他对张氏最后的一丝幻想泯灭。 他承认,张氏如若不是一女儿身受限,定能有番经天纬地之作为。许多大丈夫都不得拥有的鸿鹄之志,她张氏张口便来。运筹帷幄之能,他时常自愧不如,每每见她眉飞色舞的讲起天下,他就只想寻个地洞钻进去。 他深知张氏的触手已经遍布大梁的全身,固然要动她,亦不能轻举妄动。所以,他差人悄悄在张氏的饭菜里下毒,还将线索引向其养子康勤。多年的夫妻情份,就在他决定下毒时烟消云散。 爱一个人,恨一个人,都让他筋疲力尽。当他在床榻前握住张氏的手那刻,他觉得一切恨意都显得可笑极了。 张氏临终前,嘴角是含笑的,她说,她这一辈子不容易,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也嫁了一个不该嫁的人。曲终人散之际,她余生只想听到有人再唤她一声张皇后。 他坐在床边,一遍一遍的唤她‘张皇后……’,直到她的手滑落垂下,再也没有主动来握住他。 三日后,她的殡仪还未出殡,他亲自领兵一路砍杀,将燕北大地的十万余战俘投入青州城护城河里,攻入城门后,他已经是杀红了眼的怪物。 她要他‘戒杀远色’,他偏不!他就要放肆,在没有她管束的日子里,他就要狂放自由。他本就是砀山一地痞小子,品性不端众人皆知。若非茫茫人海遇到张氏,他亦不会收敛这许多年。不是喜欢管束他吗?为何还不回来好好管教你的男人? 他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胡闹了四年,她还是没有回来……直到他遇到另一个女子,想被她约束的愿望日渐浓烈,以至他不惜暗中动作,只为得到这个女子。 每当记忆飘回往昔,梁帝嘴角又会苦涩一笑。 他做不做这梁帝对他而言,其实并没那般重要。只是,这江山明说是替他争来,倒不如说,是张氏穷尽一生,为她的儿子谋划着。 早看透这一切许久,他只是还做不到拱手交出。迟迟不立储,也正是心里那份不甘在作祟。他不是不交,只是,时候未到。 內侍总管明白梁帝心底的苦楚,见花弄影抽身而去,免不了小声轻叹“唉!”一声。 都说‘为君者,多情非得已。’这其中的无奈和可悲,不在其位,还真不得而知。人间荒诞古怪之事多,宫闱之上也亦然。 一路上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还未到王府,府兵便有人来禀。 周来和府兵交耳后,面色凝重,掀开马车掩帘小声说,突然,马车内传来一声闷响,更像是某物被生生拍断的声响。 第45章 民哀 茯茶似乎记起了些什么,自醒来起就胡闹着要‘杀了郢王’! 那日在书房朝他嘶吼一番,接着便是眼前抹黑,她沉沉昏睡去。转醒已是一日后,茯茶只觉头痛欲裂,眼眶内像是有某种洪流呼之欲出。 ‘蛊毒’突然一个念头出现,茯茶都觉得及不可思议。恐惧来袭,不由得浑身颤抖。 蛊毒之利害,她仿佛感同身受,头痛还只是初时症状,随着毒血慢慢渗透,接下来便是喉。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懂蛊毒症状,只是记忆里关于蛊毒的惧怕与身俱来,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待床边侍奉的女使上前来扶,她如触逆鳞般避开。惊得女使们有些慌乱,一拥而上都欲上前来搀扶,慌乱中将她挤下床榻。 这一幕恰好被杨夫人推门而入撞见,不由分说上前便是给了其中一女使耳光。 茯茶见是杨氏,愣在地上生是被杨氏从未显露过的暴躁吓住。 此时,还真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那个低眉顺眼的杨夫人,之前怕是连一声呵斥都难有威仪,如此刻的泼辣果敢,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夫人饶命……”一众女使伏地求饶,额都触到地毯上了,这在茯茶看来不可思议。 不似以往的杨夫人,阴沉着眉眼正眼都没看女使们一眼,开口便是冰冷的话。 “寻个腌臜的婆子全部卖了吧!” “是,夫人。”腰间挂着佩刀的侍卫领命,一手一个揪起吓软了腿的女使,朝屋外拖去。 那侍卫才跨出,突的又闯进四五个侍卫,皆是抓住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使拖走。 茯茶愣在原地不敢出声,好似还未弄清面前这场闹剧。方才不过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了,何来的理由去扇那女子的耳光。 “遥喜溺爱你,便是你还未到及笄,也早晚是要进这王府的。”杨氏背对着说话,倒是叫茯茶看不清她说这番话时的情绪。 “夫人怕是对茯茶生了误会……” “不!”杨氏打断茯茶的话,一甩阔袖落座红漆雕花的木椅上,眉目似画雍容华美。“看得出,是遥喜囚住你了。” 茯茶闻言,倒是生出一丝想听杨氏继续说下去的好奇。 “他同他那生父虽无形似,可这强抢的喜好倒是如出一辙。”杨氏也不看她,继续自顾自说话,“可我的遥喜,毕竟不是那混世氓流可比。你来历不明,还和前朝牵扯不清,留你于府,无异于腹地藏了烫手的山芋。” “哦,是吗?那请问夫人,可是想就此处决了茯茶?” “哈哈,有意思。”杨氏起身,回首以侧颜看她。“杀了你,我的孩儿可就再也不会为我所用了。今日我将那些旧人寻了理由打发,便是替你日后谋算,你也大可不必感激,反正,你的蛊毒除了我,便无人能解了。哈哈哈……” 蛊毒!果不其然,还真是。一时间双腿无力,茯茶瘫坐地上。恐惧袭来,她面色惨白堪比失魂,手脚冰凉周身瑟瑟发抖。 听了侍卫来禀,说茯茶刚刚转醒,因受了骄横女使的气,又怒急吐血。多亏杨夫人及时去处置了,将前厅他的一干侍女们全部发卖。 他闻言气到生生拍断车内架构,在宫内受的气,加之母亲此刻的所作所为,他只觉脑中混乱,右耳嗡嗡作响。 解下套在马身上的绳索,朱友珪朝王府策马而去。 他此刻只想快点见到茯茶,快点见到生龙活虎的她。 当他冲进房门那一刻,单薄瘦弱的小人儿正跪坐地上,孱弱的小模样甚是可怜。他疾步朝前奔去,将她揽入怀里,失而复得的心情终于逼出他久违的热泪。 “下朝途中听说你醒了,你可知我有多想快些来见你吗?”朱友珪将茯茶还在颤抖的身体圈在胸膛,他怀中暖意像春阳,瞬间融化茯茶心中冰冷的屏障。 她已然清醒,只是在杨夫人坦白蛊毒之实时,她欲杀之的心情,猛然被脑海中那张曾惊艳了她的脸惊醒。 茯茶不知,这没来由的慌张,竟让她生出想要顾及那张脸的喜悲。 “答应本王,再莫要不辞而别,再莫要从本王眼前消失……” “嗯……嗯呜呜,嗯呜呜呜,呜呜……”鼻腔中突然一涩,茯茶脆弱的防备就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明知此人与之不共戴天,往昔那些针锋相对的言语,她亦历历在目。可就在方才,她也不知是从何时起,竟早已不再恨他。 醒来已是绝处之境,她低到不能再低的一颗自尊心,终于在溃败的边缘寻得一方港湾。 而他,逆境生存,不论这个世道如何背叛,如何欺骗,他还是不肯放弃。以前,他的执着无悔,皆只因父皇母亲的一句夸赞,或是一个温暖的眼神。而后又在一次次的冷言冷语,漠不关心之中,逐渐失去对他们的希望。 所幸的是,他在挣扎中遇见了她,一个让他愿意为之坚持下去的人。拥住怀里的小人儿,朱友珪恍若失而复得。 两个身处悬崖边缘的人,终在乱世的漩涡中相遇,从此紧紧拥住彼此。 根本未走远的杨氏,在半掩的窗下将这一切收进眼底。 ‘你们朱家,果真是注定毁于女色。’杨氏眼中与之华美不衬的阴狠一闪而过,悄悄将未掩实的窗门合上,不着痕迹的抽身而去。 华裳素裹缀香丝,愁云墨珩曼妙行。杨氏缓缓而行,前尘往事终成她的魇,恨之无形,亦爱之成瘾。 ‘自那张氏暴毙,这世上早已无为娘忌惮之人。可茫茫生涯,唯吾儿瑶喜艰辛,若是东窗事发,或将日后成孤苦之人。免不了众叛亲离,成众矢之的。为娘记得,瑶喜曾于膝下承欢时说过,此生一愿,望为娘忘却前尘,婉如新生之人简单快乐。二愿天下统一,父皇不再征伐四方。惜了,这二愿,终将不能达成了。吾儿啊吾儿,这世间之苦,你当替为娘尽尝……这是你们朱家人欠我的!’ 那张网一旦撒下,她便回不了头了。 刚踏进内院,她就拂袖抹去面颊上的泪,杨氏面上又恢复往常那副温柔恬静的模样。 “……来人啊!” “奴在,夫人有何吩咐?” “去厢阁,将那新来的叫茯玥的小隶,差去宫里送信。即刻便去,不得延误。” “是,奴这就去。” 女使接过杨氏递出的信函,头都不敢抬的直奔厢阁。 看着女使退去,杨氏嘴角一丝邪魅笑意露出,映着日落的余晖,别是一番浓彩风韵。又要变天了,那个人欠她母子的,也该还了。 翌日皇宫大院。 梁帝自晨起,就大呼头痛胸闷。 内侍官急传了太医院进宫,黄门们更是拽着老太医一刻不敢停歇的直奔寝宫。一路上垂老的太医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栽了跟头。 “快快快,王太医快啊!” “唉,唉哟……老朽已八十多岁,哪得同你们这般气力……” “王太医,奴知您劳苦,可这耽误不得啊!” “便是天塌下来的事,也得容老朽踹口气才是。” “这这,这宫闱内事奴也不便议论。王太医还是加快些脚程,速速入殿为宜。” 清早被离默吵着要一起去御花园,花弄影随意披了件长衫,将一头如瀑的墨发用支木簪盘扣在脑后。起早的风还有些凉意,笑看着离默这傻丫头穿的单薄,迎着冷风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她今日心情竟有些甚好。 途径一处宫墙,一阵嘈杂引起她的留意。正巧便撞见太医院的王太医,和殿前侍候的几个内侍们。 也正巧将他们方才的言谈尽收耳内。 ‘怎么,看这方向,可是他的寝宫?昨日见其不都还未见端倪吗?果然,这天下要诛他之人,何止她一行。’ 面无表情的收起惊愕之色,花弄影面上依旧还是那副冰霜冷颜。几步跟上离默方向,她又是毫无波澜的模样。 离默昨日去御膳房取膳,归来时说见到又有人被庭杖。离默这丫头爱凑热闹,途中跟着去瞄了几眼,这才发觉,被庭杖的眼看可能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她本不奇怪有人受罚,毕竟这梁宫中时时都有命案在发生。只是若非离默说起,她还真想象不出会庭杖一个孩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民哀,民哀啊! 只要她能助师父推翻了暴政,她必然抽身于此,去天涯海角找寻师父的消息,故此,还能一路云淡风轻的逍遥,看遍天下美景。 这几天,她总时时忆起,当年师父与人凉亭议谈。言语间,师父在说起‘天下’时,眸中那番星光璀璨,让她甚是迷恋。 她深知守不住师父的心,那便替师父做其一直向往之事。至少,她再入不进师父的眼,也能在此事上让师父记下她一二分的好。 不知师父此时正在世间何处?又或是在同谁作伴游赏……她可是晓得师父向来不愿独享的嗜好。 何时才是重逢之期呢?她想师父和书院后面的园子了。 第46章 毒发 一月后,梁帝头痛的病症愈发严重,难以扼制的时候,更是发狂乱砍人。顿时宫内人心惶惶,一批批被选进大殿的宫人皆是哀嚎一片。 这头痛日夜反复发作,太医院里几乎尝试了已知的所有办法,皆是速手无策。 梁帝性情愈发暴掠,早前还有胆大的宫妃自请前去侍疾,可在其侍疾第二日便被劈成两半,这可让各宫想争宠的诸主瞬间噤若寒蝉。 无独有偶,郢王府近来也是向外急征能治头痛的神医。更夸张的,竟还派了府卫满天下的去抓人。 茯茶这些天几乎没有合过眼,一到夜里便头痛欲裂,前几日还能因痛哭喊出声,这两天竟连声也快发不出。 朱友珪日夜守候,不曾舍她一步。只要她痛苦的难以入睡,他就将之揽入胸膛牢牢禁锢住她的双臂。 脑中如入炎浆灼炙,又像千万条蛆虫在脑中啃噬,也像被灌了毒药,正在慢慢腐坏。 “杀,杀……”茯茶求死,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抽离,可孱弱的她根本不敌他的栓制。 “不,你不可以死。本王不许!” “求,求你。杀,求……” “别再说了,本王不会让你白受这番折磨。” 他其实早已查出,杨氏种下的蛊毒并非善类。只是还不敢贸然出手,就是因为不知这蛊是何种类。传言苗疆蛊皇手中,握有上万种的蛊类,每种都有各自独特的施蛊手段,每一种蛊,又还有着各自不相同的效果。或毒,或药,或致幻,或迷惑。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探询苗疆的消息,只要查出杨氏用的什么蛊,他便能不动声色的了却这段风波。 母亲还是出手了!看来这些年,就算他再努力维护,终是改变不了母亲的心意。 只是,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去求证,终于发现还是自己高估了母亲。以为当年若兰之死,全因花弄影而为。却不知,若兰虽烈女心性,可爱他更胜其个人荣辱,断不会用自己的清白来惩罚自己。 他暗地抓了萧姨和那处宅院的下人,严刑逼供之下终于得知,原来是王府内院那位……原来是,他一直不肯放弃的至亲。 母亲得不到的爱,她亦不容许自己的儿得到。她欲毁之,亦要一石二鸟。便暗中派人去若兰身边透露,说他府中又接来新的貌美处子,故而才抽不出空去城外看她。刚毅如她,虽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可比起能为他视死如归的决心,又怎受得住他的移情别恋和遗忘? 他好难想象,倔强的若兰到底是听到了什么,宁愿一死也不肯活着。 后来,若不是茯茶走进了他的心,他恐是不知又将要花去多少年,才能从对若兰的愧疚中走出来。 可他算有遗漏,以为母亲察觉不出他的心思,时常在人前折磨消遣茯茶,以为会掩人耳目。却没想,母亲宁愿错杀,也不肯放过一个,还是对她出手了。 等他查出这蛊的消息,这次便不会再坐以待毙。 既然母子间的情分她早已不在乎,他还有何理由对杨氏充满期望!若说杨氏非要鱼死网破,他是绝不会再被她玩弄股掌之间的。 怀中的小人终于不再挣扎,被圈在怀里僵硬的身体,终于缓和下来。 每次痛过之后,茯茶都会有半刻的清醒。这时,她便无力的瘫在榻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黯淡无光,直直看向他。 “……谢谢,谢你……”茯茶此时是有认知的,她知朱友珪这些日子以来几乎不曾离她一步远。 “何必言谢,你会遭此祸,皆因本王而起。早知你会受此磨难,本王当日就不该再将你带回府上……” “王爷,若非被你寻回,茯,茯茶怎可能真正看,看清自己的心……茯茶,无悔。” 自她醒来,所有记忆之中唯有一处温暖,那便是这个面冷心热的王爷。她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那个看不清脸的身影,曾在某个黄昏,和王爷的脸重叠融合。这让她的心从那刻开始沦陷了! “还有半年你便入及笄之年,本王去请旨父皇赐婚你我,可好?”将茯茶的手握住贴于面颊,朱友珪满眼尽是宠溺。 是这个眼神,茯茶觉得好熟悉。可熟悉的同时,也夹杂着些许不明其因的陌生。 她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眼神,喜欢被这个眼神注视,也喜欢看着这个眼神傻笑。她的内心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话,告诉她要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个人在她及笄那年生辰来找她。 她一直不知那人是谁,可今次,她敢肯定了,那人便是眼前人! 眼眶中有温热溢出,茯茶泪目了。看着朱友珪,便是面色如菜气血全无,她也笑的灿烂可掬。 “好!” 杨氏喝着公侯新贡的雀舌茶,一面处置着溜进内院的小奴。 那小奴穿着前厅的杂役衣服,虽还不及女使们胸脯高,一脸倔强倒还没有那么多奴样。 听女使婆子说,这小奴嚷着说是来寻她二哥的,她二哥一月前被内院的婆子叫走,便不再回了,以为被安排在了内院差使,可一个月了也没个音信。 杨氏闻言不再过问,随即命人给这小奴治了个私闯内院的过错,罚了去后庭做事,再不得踏入前厅半步。 小奴知府上后庭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即吓得大哭,便惹来门外众人注意。 阿水戴着镣铐,脚下沉重的寒链让她可佯装行动不便,缓慢行过内院前堂。 她小心翼翼的挪动,目光却似有似无的飘向屋内。 早前在前厅做杂役,那些侍卫就因她是个哑巴,便在她面前口无遮拦的说起。说是神女再次被郢王领回时,身旁连同带来了三个半大的小娃。分别被安排进了前厅的厢阁和膳房,听说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竟还只有五六岁。 那中间的女娃好像只有十岁,若是她未猜错,这个女娃应该就是房中那正在杨夫人面前问话的女娃了。 她前些日子还听这内院的下等女使闲谈说起,内院一般极少有男子出现,可大半月前突然被一婆子领进一半大的少年,少年当时还被黑布蒙了眼。没有人看清少年模样,故而被内院的女使们各种猜疑。有人说其生的俊美,也有人说其生的陋鄙,总之,就是没有人真正见过。 这么想来,或许这杨夫人一早便做了隐瞒的打算。只是,明知神女现在于郢王是重视的,还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带走神女的人,这么明显的留下线索又是为何? 阿水觉得此中必有蹊跷,方才听闻杨夫人要将那女娃送去后庭,她心生一计,默默盘算起接下来的安排。 天囚族将来能否复族,全系神女一身了,为了天囚,她也一定要守护好神女。 再说到皇宫大殿上,与郢王府截然不同的诡谲气氛,正笼罩着堂下跪地瑟瑟发抖的一众宫娥。内侍官总管躺在一滩血泊中,已然没了气,可眼还未瞑目。众人不敢看其死状,也无人敢上去替其收拾整理。 就在上一刻还泯灭人性般的屠杀,这一刻因为梁帝的精疲力竭而暂停。 他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屠戮的手止不住的握紧天子剑,他记不清上一刻因为何事发狂,也不知过后为何自己又能冷静下来。看着大殿上的狼藉,他实在难以置信。 唯一记得清的,只有头痛欲裂时满眼的猩红。 “启禀陛下,均王殿下宫门外求见。” “滚,谁也不见,都给老子滚!”他头痛还未停歇片刻,即时又开始发作。 “是,是。老奴这便去请均王殿下回去。” “慢着!”突然忆起之前秘密传唤均王入宫见驾,他曾对这个幼子拟旨,指派其去暗中查访郢王府。“传。” “喏!” 他不敢相信是郢王朱友珪生了二心,毕竟就还在身边的儿子而言,郢王或将母族出身逊于幺儿朱瑝,可他那份人前憨傻的做派也是难以让人捉摸。他是大梁的皇,即便日后驾崩,亦将他朱友珪看重委以高位。着实想不出郢王还能因何生出异心,莫非是大梁的皇位? 若真是他所想那般,那便真是该死! “准,均王觐见,旁人回避。”阉官细长的声在大殿外传出,整个前殿皆能清楚听见。 当均王踏进大殿时,眼前尽是一派血腥乱象。 龙塌上被血渍沾染痕迹还很明显,应该是才弄脏不久的。老内侍官倒在一旁,其被砍下的残肢还在香案旁散落着,看来也是早已无生气。 凭这混乱的景象,他能相像出此处在这之前的那段恐怖屠戮。 “儿臣拜见父皇。” “查到什么?”梁帝强忍着头痛,合上眼睑按捺自己躁动的心。 均王目光瞄到梁帝的隐忍,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心下一横,脱口而出的便是,“郢王府确有异样,可据儿臣证实,郢王朱友珪却不止对父皇做有不孝之举,更有父皇最为忌惮的不忠之心……” “此话当真?”梁帝蓦然睁开猩红的双眼,面上突起的青筋更是狰狞。 第47章 功亏一篑 周来这几日明显察觉每次出门办事,总会有些陌生的目光盯着。可待他想寻个究竟,转身又看不出任何异样。 前日有府中密探告知,说终于在苗疆寻到私贩苗蛊的窝点,不日便查出三年前有内院中人前去采买的记录。此时,那证人便随密探一道回东都,正在途中日夜兼程。 周来按照约定好的地点,在城外十里处的驿站接应,只待那苗疆证人安全接回府上,到时自有王爷来定夺。 今日在驿站墙头远眺良久,亦还未见要等之人,周来干脆返身在驿站里寻了靠门的桌椅坐下喝茶。茶才入喉,一股粗糙齁咸的味道让他差点喷出口。 “咳咳,店家!什么破茶?这么咸?” “啊哈哈哟,这位官爷怕是还没喝惯俺们这粗茶,小的这便为官爷重新沏上一壶。” “真是粗鄙趣味,还未见过谁饮茶放盐的……”突然被自己自言自语的话惊到无言。 周来再仔细查看四周,他似乎正在以一种看似不经意,却已被人包围的阵法困在驿站里。若是他没猜错,方才那店家是在提醒自己‘陷茶’。 那些乔装在驿站歇脚的各路人,显然都不是泛泛之辈。周来握住刀柄的手不由有些暗暗发力,眼角瞄准大门处,蓄势有朝门奔袭而出的架势。 说时迟那时快,周来一个健步直朝门口冲去,果然惊动了埋伏在门附近的三名杀手。这时,周来嘴角挂起一丝狡黠的笑,及时抽身反朝右侧的纸窗冲去。 那些杀手这才觉察到不妙,再出手阻拦已是枉然,根本来不及抓住周来一隅衣角。 才翻身破窗而出,一张镶了锥刺的大网迎面飞来。他挥舞手中大刀,将大网划破,刚要从大网破坏之处溜走,突然一阵幽幽的香气扑来。周来暗叫‘不妙’,急忙用胳膊遮挡口鼻,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被那阵香气浸入口鼻皮肤,顿时眼前开始晃动,下一秒就倒下不省人事。 这时,驿站茶馆内走出一位褐衣男子,束发上一双银丝线编制的流苏垂于脑后,衬的年轻的他煞是俊秀。更有些恍惚瞬间,竟有些神似高挑俊逸的巾帼女子。 “王爷,此人该如何处置?” “取其耳送去我那三哥府上,记住,切勿任其知道乃本王的主意。”朱瑝环视一周这茶馆,嘴角一抿,“还有,此处容易走漏风声,即刻解决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看着手下们麻利的清理现场,均王朱瑝开始无聊的把玩腰带上系的玉如意。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我的好三哥,别来无恙啊!’ 郢王府,前厅。 案桌上摆放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杨氏早已经被吓得花容失色,瘫倒在椅上面如纸色。她不敢看那只耳朵,当即恨不得逃离这前厅。可朱友珪正端坐主位,一脸寒霜的喝着茶。 她虽不知朱友珪唤她来前厅的意欲何为,可就她从未见过这等血腥场面而言,受之震撼还是不小。她不知这是谁在恶意闹剧,也不知此时朱友珪的心思。 朱友珪不看杨氏,只顾眼前一言不发,沉默的只有吸茶的声音。 杨氏从未见过儿子这样冷漠的一面,恐怖阴森不怒自威,更受不得这般安静的折磨,终于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 “瑶喜,瑶喜……母,母亲,不知该……” “够了!”朱友珪将手中茶盏狠狠拍在案桌上,杯盏瞬间迸裂,将杯中未饮尽的茶水溅了一桌。 “啊!”杨氏惊的倒吸一口凉气。 “本王念及十月母胎之情,处处维护包庇。这些年以来,你非但不知悔改,不懂收手。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本王的底线,你!你到底还要做多少让人憎恶的事,才肯罢休?” “我?我我……我不知你在胡说些什么?”杨氏面对朱友珪的严肃质问,突然有些神色异常。 “你我心知肚明,何故还要惺惺作态?其实,早前你无论是暗中给宫中投毒嫁祸张氏,又或挑拨父皇子嗣内斗,祸乱东宫安定,还是与父皇的臣下淫乱私交,故意暴露线索,引出太尉张全义一门的丧妻丑闻。这些,本王皆不会放在眼里。” “儿啊,怎可这般污蔑你的生母?谁教了你这小气吝啬睚眦必报的做派?” “可你不该,不该一再插手我与父皇之间的事!”朱友珪终于忍不住情绪的爆发,这也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被急红了眼。 “信口雌黄之说。”杨氏还不肯承认。 “你还不该派人去找若兰!她是多么无辜,无辜到根本无需为你的腌臜欲念枉送性命……” “不!那个女人该死。”杨氏终于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朝朱友珪吼了起来。“她痴心妄想成为王府的主人,她该死!是她不知深浅,自不量力。” “如果,若兰真是如你所说那般该死,那茯茶呢?她又做错了何事,需受那蛊毒之痛?” “哈哈哈,哈?”杨氏突然像失心疯了般,大笑着看向朱友珪,满眼尽是异样的光芒。 朱友珪见状这才觉察到杨氏的病态。这恐是‘失心疯’的症状…… “母亲,我……” “你恐怕不知道,我给她种了鸳鸯蛊母虫,哈哈哈。蛊母虫,哈哈!……对,你不是很想让那个人看重你吗?想在他面前得到重视!我,我告诉你哈,那个人,已经被我种下蛊子。哈哈哈,正是我给茯茶种的那只蛊母的蛊子!你说好笑不好笑,啊?” 朱友珪越听越冷面寒霜,早知杨氏给茯茶下蛊,却不曾猜到,杨氏害人之心竟不止于此,还要种下这般可耻的鸳鸯蛊。 这鸳鸯蛊虽不是什么致命的蛊,确是能连接蛊母与蛊子间的同生蛊,而蛊母所受皆同生在蛊子身上。此蛊虽无毒,可亦无解。鸳鸯蛊一经种入载体,便融入血肉魂魄,除非身死,不然永无办法摘除。曾有一高人赐教于他,说是百年前有蛊人发现这种蛊的作用,就直接作用于女战俘身上,而后将女战俘囚于暗牢供以一些下贱顽劣的蛮人蹂躏。 可自那以后,女战俘很快便成为那些蛮人中的首领,还能以指令差使桀骜不驯的蛮人,为其所用。此蛊后来也不知因何故,竟在面世不到半年时间,从此销声匿迹。 至于百年以后出现在大梁,朱友珪未有一丝好奇。他此刻只想知道,这蛊既然无毒,那为何会置茯茶蛊毒之症。 还未待他问道,杨氏又自顾自的说着,“哦,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何茯茶中了鸳鸯蛊那无毒的蛊,还会似中了蛊毒般症状?” “为何?” “因为,我在她每日食用的点心中又多掺了情殇蛊,哈哈……你不是很能查吗?派你的人去找那个蛊皇问清楚啊,这情殇蛊,到底是有何厉害之处,你一问便知,不是吗……哈哈哈,你们该死,都该死!” 杨氏疯症已经完全没有再掩饰,明显是常年幽居内院,突然见到被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受惊了。 情殇蛊,脑海中这三个字飘过,朱友珪顿时神色显得有些僵硬。 他虽不了解这种蛊,可听曾经那位高人说起,若是载体上早已有一种蛊存在,即便无毒无害,要是再种上其他类蛊种,二种或多种蛊同时出现在载体上,那便是剧毒般的存在了。 那样的蛊毒,就算神仙都会回天乏力。 再看一眼崩溃的杨氏,朱友珪若有所思。他本来是不想这么快,同均王府那拨人撕破脸皮。可事实毕竟不是只有他一人想休战,便能休战的。 既然四弟这般迫不及待了,那他还等什么呢? 周来昨日就同他说起,今日是去城外接人的日子,他同暗探们是协商好的。所以今早是天色还未泛白,就踏着夜色出发的。 桌上那只耳朵不用猜,他敢肯定就是周来的。 现在回想起来,郢王府除非是早就被盯上,不然怎可能在这关键时刻受此一击。周来既已暴露,那暗探一行定然也不保。 实在功亏一篑。朱友珪不免有些激怒,周来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边疆经年风霜,若不是有周来誓死追随,几次替他挡下乱战中的刀箭,他何其有命来享如今这般荣华。 周来毕竟是他的人,想来均王府是不会轻易伤其性命。 “来人。” “奴在,王爷有何吩咐?” “均王成年出宫建府,这王府新成已有数日,本王作为兄长,实当备上厚礼前去礼贺。今日就去呈上拜帖,本王明日一早就要去礼贺。” “是,奴这就去办。” 再看一眼蜷缩在椅上的杨氏,朱友珪最后一丝耐心被消耗。 不想再看她,紧咬一下牙邦,他转身大步离开。 杨氏本疯疯癫癫的神情,在朱友珪即将要跨出门槛时,猛然惊声尖叫起来,“瑶喜,瑶喜别走,瑶喜,啊!别,别走……啊,瑶喜,我的瑶喜啊!” 起身去抓消失在门楣的衣角,脚下一个踉跄重心不稳,直直扑倒在地上。 昔日华美雍容的杨氏,终日活在爱恨中不能自拔,直到此时,她因怨恨而生的癔念,终是害了自己母子不相容。 第48章 郢王之冤(一) 朱友珪连夜部署了府卫在东都的各处藏匿点,直到天色渐渐泛起白光,他这才肯从书房出来。才踏出书房,他就朝着茯茶那屋疾步而去。 而此时茯茶躺在床上,目光一直盯着房门处。她也是一夜未合眼,不仅是因为头痛不能入眠,也因身边那个人的缺席。 窗外有晨起扫洒的奴仆们传来的细碎声音,茯茶听见都能想象出奴仆们劳作的样子。她好想去院子中看看,好想离开眼前这个压抑的屋子,好想跨下这张床。 她好想念双脚在地的感觉。 “我听女使说你早早就醒了!”朱友珪人还未进,声就先传来。 茯茶听见他的声音,顿时收起眼底的落寞。 “我猜并非你早就醒了,而是我昨夜不在,你睡得不安。” 听得出他语气里的真切关心,茯茶嘴角一弯笑意扬起。就猜到他定会这样说,她其实早就想好了如何来答。“你既不在,又怎知晓我睡得如何?” “我就是知晓,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知晓你的一切。”他眼神中的坚定不移,叫茯茶突然有些面色绯红。 “我想坐起来些,终日躺着竟也有些浑身酸软。”茯茶不好意思看他,眼神躲避他的视线,实在是太羞人了。她竟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就随便寻了个借口缓和氛围。 朱友珪看得出她的女儿家心思,也不再多说什么,上前一手将茯茶托起,另一手将枕头叠放在床栏上。 轻轻将茯茶放下,他又小心翼翼的为其掖好被角。 就像在呵护一件尊贵的宝物般,他眼中的那份诚意,正是她为之痴迷的原因。 茯茶又忆起之前杨氏提过,说她及笄之年快了,言中之意也便是在告之,她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及笄之年也便是该考虑婚配的人了。想到这里,她还会有些娇羞。目光不小心瞄向朱友珪的侧脸,她心跳变得更快了,像要跳出嗓子眼似的。 觉察出她的紧张,朱友珪握住他她的小手,关切的问,“怎了?可是有哪处不舒服?” “没,没事。”茯茶不敢看他的脸,她羞红脸的模样他还真是从未见过。 顿时朱友珪觉得特别欣慰,只因他的小野猫终于有了情窦初开的模样。之前总是让他觉得对牛弹琴的憋屈,今日有了一朝翻天的机会。 见茯茶此时气色还行,朱友珪也放心了许多。他心里还想着待会儿去拜会均王府的事,总不能在这处久留。 而茯茶刚想到要出门转转,话到嘴边截然而止。只因她不经意瞥见铜镜中,那个消瘦如骷髅的女子……她差点不敢相信,那个女子就是她。 “今日我还要去均王府一趟,就不陪你一起喝药了,你可要乖巧些把药喝了,只管等我回来,相信很快你的毒就能解了。” “嗯。”茯茶乖巧的靠在床头,她完全相信他呀,这世间无依无靠的她,恐怕也只能相信他了。 话一说完,朱友珪能觉察到茯茶的失落,可他另有事情要做,又不好言明让茯茶忧心,只能轻叹一声转身跨出房内。 待朱友珪离开,茯茶的目光再次望向铜镜。 ‘这是我吗?为何如此枯瘦恐怖……’她原白皙红润的小圆脸,如今像极地狱炼火中被炙烤的骷髅。本是圆鼓鼓的杏眼,也没了早前的灵气,同两颊一般深陷。 这便是他眼中的自己,如此枯槁的人。颤巍着滑下床沿,茯茶用尽气力才能勉强站稳。 她昨夜未眠,在念及朱友珪的同时,也在自问着他二人这份突如其来的两情相悦,到底是缘起何时?她是丢失了部分记忆,可却不是愚笨。若说任由别人来编造她那记不起来的记忆,倔强如她,又怎会听之任之。 记得杨氏鲜少在她面前暴露本性,自从那次醒来,她初闻杨氏在她面前的凌厉,着实有些震惊。果然这王府深墙大院里不简单啊! 她还记得王府之前有个不会说话的女奴,脚上戴着镣铐,行走时还会哐哐的响。 若非她失忆前就与那女奴认识,怎可会初见那女奴时,女奴眼中的关切和激动那么强烈?而后,她再也没在前厅见过那女奴。 是有谁在故意错开她与女奴相见?还有她的禁足,只能在前厅范围活动,不得随意去王府的其他地方。茯玥和茯香也是经久未见,只能在周来的几句‘尚安好,吃得多干得少,尽学了你那懒病’,以此来判定他们尚且安全。 她猜到,这王府内院一定能找出关于她记忆的线索,此时便是前厅对她防范最薄弱的时机,若是错过良机,她恐将无缘再见那楚楚可怜的女奴。 内心有个冲动,一直在提醒茯茶要去见她,她一定知道什么,即使她说不出口。 循着不太熟悉的方向,她强忍着脑中如万虫穿梭般的痛,举步维艰的朝内院行进。 内院不是她所想象中那么奢靡,大约也就五六间房,加上三个亭阁水榭,内院算是布置的简约质朴了。这和她猜想中那种奢豪的‘王亲贵族府’差距颇大。 茯茶晃晃悠悠在廊间摸寻了好久,加之头痛的厉害,她也是走走停停。竟是一炷香的时间,她还在那内院里晃荡。 这内院有些不似正常的寂静。她也是走了好半天,才隐约觉得奇怪。毕竟从前厅一路摸索过来,她多少行动不便闹出的动静也定然不小。可就这么长的时间里,内院居然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前来阻止她。 太奇怪了,这一切都太奇怪!之前对于这内院之内,朱友珪一伙对她是严防死守,根本不让她有接触内院人的机会,也更不容许她过问内院的事。只要是她稍有心思想溜进内院,皆被前厅侍卫揪住关回书房。 她起初还认为,是那无聊的王爷阻止她见茯玥茯香,又或是他内院藏了宝贝,生怕见了光。可当她忆起一些过往时,再见杨氏对她的一番言语,轰然脑中有短暂的空白叫她惊恐到了极点。 是的,她记得王爷,记得曾经在这里玩耍,在这里被抽的遍体鳞伤,在这里与王爷争锋相对……可唯独不记得杨氏所说,‘她与前朝有牵扯’。 她很想知道她忘记的到底是什么,或许是她无关痛痒的过去,也或许,是她最重要的一段记忆。 茯茶不止一次怀疑朱友珪所说,每当她问起以前,朱友珪总会阴沉着脸告诉她,过去她就是王府养的一个下人,因为痴恋郢王美色,奈何身份地位的悬殊,所以终是相思成疾。她还常常做出下人不该有的妄念,求爱不成还想要自刎。最后更是因爱疯魔,一发病就跑了出去,一跑就是半年多…… 每每听到此处,茯茶都忍不住翻白眼。编故事也不编个动听的,虽说朱友珪确实是生的好看,可若说自己会为一张脸而发疯,她是如何都不会信的。 再看向廊间的尽头,右转是无路,直行是水阁亭台,那就只剩左转。 直觉告诉她,只要再翻过走廊左边的这堵墙,她肯定能找出答案。 四下再环视了空荡荡的内院,茯茶强撑着扶墙移动。 让茯茶万没想到的,竟是这内院中,竟还连着另一个‘内院’。此院非彼院,还未走进圆形拱门内,一股强烈的意识冲击着她的脑海。 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仿佛走马灯般闪过,她的记忆里只有痛苦,只有复仇和决绝。 她没忘,她一直都想杀了王爷,一直都想。到底他做了什么,让她只记得要杀他? 为什么会这么恨?胸口仿佛被压了千斤重石,茯茶想不通为何一定要杀人,没来由的冒出‘只有杀了朱友珪,她才不会辜负……’辜负?负谁?为何一定要杀他? “啊!”脑中万虫撕咬般的痛愈发强烈,茯茶终不堪重负,径直倒向未经修整的杂草丛。 入夜,夜色微凉。郢王府自王爷回府后,就没有人敢熄灯歇息,因为王爷最宠幸的女子竟在王府中仿佛蒸发般不见了。 王府上下悉数出动去找,找了大半夜都未寻见。 到了深夜,郢王更是亲自带人马去封锁了城门,还调动了控鹤司的守城军,进行全城搜寻。一时竟闹得东都城中议论声不断。 此时,在太尉府上喝酒的敬翔突闻变数,喝酒的动作僵住,乍一听还以为自己听错,命小厮再说一遍。 太尉张全义笑而不语,对这位老友难得一见的憨态有些好笑。 “此乃天赐良机,敬相可别误了均王连夜进宫的好时辰,张某这边就不远送了。”方才敬翔还在同他酒后抱怨,说那三皇子朱友珪甚是咄咄逼人,昨日只派人去均王府上强送了拜帖,今日就领着护城军直闯均王府要人。如此强横无礼,实在叫他为之难堪。 不知该以何由头弹劾其滥用控鹤司一职,毕竟为日后打算,若是有郢王这一脉劲敌在,他最得意的学生康勤,便永无翻身继承大统的机会。 第49章 郢王之冤(二) 刚从太尉府出来,敬翔的马车一路疾行直奔均王府。 又在均王府稍坐片刻,他二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去皇宫…… 听完小厮的来报,太尉张全义意味深长的笑意散开,看得小厮有些不明就里。从怀中掏出一支竹哨交予小厮手中,他压低声音,说,“送去宫里,叫离墨小心行事。” “是,老爷。” 东面的夜色已渐泛余光,张全义今晚又是一夜未合眼。 自夫人遇难起,多少个深夜被噩梦惊醒,他恐怕早已数不清。夫人气质恬淡如菊,是这浮华障目的世间少有美人。他一生纵横,唯独遇上夫人,才有了一世羁绊。 谁知造化弄人,当年夫人几次劝他离开梁境,他还为此奚侃夫人妇道心思,以井底之姿妄论天下霸主…… 转眼往事飘散如烟,只道今何处,旧景还复在,伊人已成空。 “夫人之憾,就是未能在有生之年,携夫同游诸国,瞰尽山水川流。” 月下独酌,清冷萧瑟。张全义仰头观天,眼角的泪珠悄悄滑下,瞬间隐没在衣领。 “只待他安排好一切,看朱梁颓势昭显,为夫便执卿牌位,共赴山水间,去看这世间最美好的风景……” 马车上,均王和敬翔皆激动不已。一直固若金汤的郢王一众,向来做事毫无破绽,这也叫他们常常焦头烂额。若不是这次均王奇袭了城郊的驿馆,捉了郢王身边的亲信,还真不知如何引出其自乱阵脚这出。 敬翔是掌握了郢王私自调用控鹤司守城军的证据,可一直苦于梁帝对其的偏袒,也不好随意弹劾其军权。可此番不同,他盼回了均王,也逮住了时机。 只要当着众人的面,由梁帝亲自撞破郢王私自调用之事,便是梁帝再想袒护,恐怕也难掩悠悠众口。届时,他再与均王加以推波助澜,给郢王隐射一个‘不臣之心’,便是其有口难辩之时。 若梁帝从轻发落,便是搭救康勤的最佳时机。若梁帝宁可弃车保帅,也不肯对郢王心慈手软,那也是其彻底失去父子同心的前兆。郢王毕竟在军中尚有威信,若真将其失去帝心的消息传去军中,那梁帝便不得不对这个骁勇的三皇子设防啊! 鸣宁宫,花弄影早已睡下,偌大的寝宫只剩门前一盏夜行灯还在摇曳生辉。 离墨在偏房,只是她本该已经熟睡的,如今却正要出门。 她替花弄影燃了一些特殊的香,今晚定能叫她睡的昏沉。若是宫内再有什么动静,也必不会吵醒她。 师父送来的竹哨里藏了密函,她就着宫灯展信,看清信上字后又匆匆将之烧毁。 一袭夜行衣的离墨深知,这次就是师父许诺她为家人报仇,却迟迟未曾有的机会。至于师父密函所说的‘巧用美人,抽身事外’,她这次选择不再相信。 皇宫巍峨,可离墨早已将宫内地形熟记。她终日闹着要花弄影陪她到处逛,为的也就是今日在夜深人静时,她能轻易的穿过此地直冲梁帝寝宫。 皇宫的戒备很严,离墨一路飞檐走壁,稍有不小心恐将被发现。可今夜不知是为何,离墨能躲过重重戒严的禁军,竟在寝宫一路畅行。 她猜想,莫不是老天都知道她将为亲人们报仇,在默默帮她。 径直来到梁帝的寝宫,殿外平时守夜的禁军竟只留下两人。离墨用闻之能让人昏睡的药粉将那二人迷晕,蹑手蹑脚的越过大殿门槛,直奔梁帝榻前。 榻上有被褥遮掩,离墨虽看不清榻上人面目,可凭直觉,她断定此时就是天赐良机。 “狗贼,受死吧!” 拔出袖中匕首,离墨朝着榻上那人胸口刺去。 只是,匕首扎进被褥后,就以一种奇怪的触觉,让离墨当场傻眼。急忙掀开被褥,这才看清被褥下端放的另一床被褥。 不好,中计了!脑中顿时冒出这几个字,还未让她的震惊有所缓解,一声“拿下!”又将她拉入恐惧的深渊。 只见不知何处冒出来的无数把寒刃,刷刷的朝她挥来,她本能的避开,可避无可避,身前身后不知被砍了多少刀,恍惚间,她只听得见血肉撕裂的声音。 突然一柄刀剑穿透她胸前,宫灯摇曳下,她只看清了手执那柄剑的华服少年嘴角邪笑。 少年抽出剑,他身后那张惊骇世俗的脸,才真正叫离墨瞳孔微颤。 “小,小姐?”离墨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花弄影。 “小离墨,为什么不肯听你师父的话呢?”在离墨摇摇欲缀的倒下前,花弄影将之抱在胸前。 “……师……父……”在花弄影怀里,离墨第一次乖巧温顺的像个孩子。 汩汩而出的血侵染了花弄影白净的衣裳,像极了一株株娇艳欲滴的血染牡丹。 “你我之间的恩怨,本王许诺日后定会给你交代,只希望你答应的,不要再有变数。”均王收好手里剑,目光直视花弄影有些萧瑟的背影。 “只要你能救王爷,还给博王府一个安稳,你我之间,也便既往不咎。” 听花弄影此番说辞,均王有些诧异。他向来讨厌这个来自江湖的嫂嫂,怪其抢了二哥给他的宠爱,也从未真心尊她为家嫂。他从未觉得,一个江湖上浪迹的女子,在权利面前会有多高风亮节。可今日她这话,倒叫他有些刮目相看。 花弄影知道,这是她答应博王府家奴们的,一定要救他们的家人。这也是她欠翩翩的义,欠康勤的情。 再看一眼怀里的离墨,花弄影觉得周身发凉。她何尝不知,离墨虽刁蛮,可待她却是用心的。 她与张全义之间的协议,本就带着离墨。张全义是担心她与离墨日久存善,方到成事前会不忍用离墨这步棋,这才捎了信激其动手。只是可惜了离墨这孩子,就是人之将死也永远想不到,害她送命的正是她唯命是从的师父。 还记得她与离墨在宫中无聊时,一起爬上鸣宁宫屋顶看星星。 那时,她难得见离墨毫无防备的模样,曾在嬉戏间突然沉默,然后互诉身世。 离墨说,八年前她的村子突遭扑杀,阿爹阿娘还有尚在襁褓的弟弟,全部死在梁军刀下。后来有大胆者死前质问梁军统领,为何要绞杀一众手无寸铁的百姓,那统领颇有玩味的说,‘只因你们村抓走的壮丁里,出现了逃兵,你们就跟着该死。’ 她无言,知道离墨只是想念亲人了,所以就那样静静陪在离墨身侧,二人坐了一夜。 ‘这一世太苦了,去找你的亲人吧!希望在另一个地方,再也没有战争和祸乱。’ 东都城守冯廷谔此时正领着宫中禁军,将郢王府团团围住,门外一直有将领前去叩门,就是未见府门有所动静。 被敬翔一干老臣拥簇的梁帝,正在车撵上蹙眉抚额。他的头实在是太痛了,可这帮老东西非要带他出宫,说是郢王寻到了能治头痛症的神医,只是那神医手法繁杂不宜进宫,故,今夜陛下病发,郢王殿下就马不停蹄来接陛下入府瞧病。 梁帝等得不耐烦,跳下车撵直奔府门。本就身形魁梧的梁帝,往那门前一站颇有威慑。暴躁如斯,他提起一脚踢在府门上,竟将那府门撼动了。 众将得令,一齐上前去推门。不肖片刻,王府大门后的门栓竟被生生折断。 大门敞开后,王府内所有未出去寻找茯茶的女使,皆被揪去前厅。乌泱泱跪了一院子的女人,就是未见什么神医模样的人。 “郢王呢?老子都亲自来了,这小子怎么还不出来?” “老臣听说,是郢王府里丢了什么人,所以这会儿应该是出府去找了。”敬翔即时在梁帝身边回话。 “丢了人?什么人?会比他老子的头痛症还重要吗?” 一个侍卫揪了一个女使上前回话,那女使慑慑发抖,连梁帝的脚尖都不敢看一眼。 “回话!陛下问王府丢了什么人?” “回,回陛下,丢,丢丢,丢了女人。” 闻言,梁帝气到虎躯发震,握拳砸向茶案,怒视众人。 “你们这群老东西,若是今晚不给老子一个交代,老子就砍了你们脑袋蹴鞠。哼!”他本就头痛,夜半稍有缓和,谁知被这群不知死活的老臣以治病之由,吵得头痛症复发。 “启禀陛下,王爷府上尚有禁军未查探清楚之处,或许神医不在前厅内院,尚在王府别处呢?”尚书刘大人这一启禀,神情恍若顿悟般,丝毫看不出是和敬翔一干人的协商。 “你!去查。”指了指城守将军冯廷谔,梁帝头痛到连眼睑都不想抬了。 后庭本是郢王府最为隐晦的地方,禁军没有得到指令是不会私自乱闯的。可今晚梁帝授意,让他们去后院搜查,却没想到竟搜出近百位身份不明的人。 冯廷谔眼看大事不妙,差使了亲信悄悄溜出王府,必须火速将府上状况告知郢王。 这府上多出来的人,或将成郢王最大隐患,那群文臣虽体弱,可对王爷一直不认同,此番定然揪住不放手。 第50章 郢王之冤(三) 半夜时分,茯香熟睡。阿水神色坚毅,蹑手蹑脚摸出房门。她从侍卫口中得知今日王爷出府,便开始计划入夜后待府上戒备松懈,再潜去前厅找寻神女。 可还未走出后庭,熟悉的气息就引她发现了倒在杂草丛中的茯茶。 为茯茶号上脉,得知是蛊毒作祟,阿水艰难的扛起茯茶,见四下无人扭头朝后庭而去。 天囚尊崇月神的召引,并以月神为守护神。阿水终与神女再见,她欣喜的在水井旁跳起了天囚祭祀月神的舞蹈。 欢喜还未过半,一伙禁军闯入,将她们悉数抓走。 她们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还未转醒的茯茶也被人扔在墙角。阿水眼看这一切,心中五味陈杂,有口难言。 “啊,不许碰我。我是贵妃,我是皇后……”突然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打破郢王府沉闷的氛围。 那个女人被几个侍卫推搡着越过她们,阿水这才看清,这个女人是杨氏。 瞧杨氏如此模样,像是精神受了激害,开始忘形声色。 真不知这些梁人又在折腾什么? 突然,一个曾在内院做差的女使,像发了疯般的冲来茯茶身边,扳过茯茶的脸,跪求那些凶神恶煞的侍卫领她去面圣。 ‘面圣’二字像一声惊雷灌下,阿水不知将会面临何种境地,出于对茯茶失而复得的心情,她也越过脖子上的刀,直奔茯茶身边去跪下。因为她深知,茯茶此时的蛊毒若是再无人施救,便会永久伤及根本,日后便是神医转世也药石无医。 “王爷出府去找的,就是这个女人。军爷,军爷,奴认出此女了,还请军爷领奴去请赏。” 阿水闻之觉得不对,对那女使推搡起来,那女使还颇有气力,几下将阿水和茯香推倒在地。 有侍卫认出阿水便是方才在后庭手舞足蹈的女子,悄悄凑向侍卫长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侍卫长闻言眼前一亮,上下打量一番阿水,唤人上前索性一并将她们拉去前厅。 她们还未走到前厅,隔着墙就听见杨氏的哭嚎。 之前还嚣张的内院女使听见杨氏的声音,顿时又吓得腿脚有些哆嗦。走着走着就开始慢下来,甚至有些不敢再往前走。 那侍卫长可不管女使做何想,见她行的慢了,干脆抓住女使的胳膊拖着其往前行。 前厅院里跪满了人,那些人阿水认得,皆是往日里爱狐假虎威的内院女使们。她和茯香在后庭时,也没少受她们的欺压。 被侍卫们领去了前厅正堂外候着,茯香躲在阿水身后眼里噙着泪花,她害怕极了。特别是看见大姐茯茶还昏迷不醒,满脸蜡黄形同枯槁,她当真害怕。 梁帝听内侍官通传,说是郢王大张旗鼓去寻的女人,此刻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当即命人赶紧带来圣驾面前瞧瞧。他虽说不得与这第三子享有父慈子孝,知子若父般的感情,可就凭朱友珪那自命不凡的性子,他倒是对那个能撼动堂堂王爷的女子深感好奇。 到底是何等佳人?梁帝便是头痛也顾不得了,那种迫不及待的好奇,脑中迫切的想要靠近。 当侍卫将茯茶抬进来时,梁帝眼底的失望尽显。这般枯槁的女子,实在丑陋不堪,想到郢王居然兴师动众就为此女,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 “来人!” “臣在。”敬翔最先回话。 “再派人去传那畜生,老子要当面问他一个堂堂郢王,当真只是因此女而彻夜不归?” “是,陛下。” 杨氏的声音又穿进堂内,梁帝满脸的嫌弃恨不能将之处死。可一想到朱友珪,又不得不容忍一时。毕竟是其生母,就算杨氏之前再歹毒可恶,她终究是疯了,往事已矣他都不曾再耿耿于怀,何必于今日再计较。 梁帝早已忘记多年前,美人顾盼生辉时的惊艳,他亦曾为之疯狂过。 而此时,宫里传出急报。 从宫内匆忙奔来的小黄门,颤巍着上前附耳予梁帝。梁帝听后面色一阵难看,继而很快又平复下来,从其面目上再瞧不出情绪。 敬翔知道,不容易瞧出情绪时的梁帝,便是真正怒了。 若今夜宫内无意外,敬翔就已经知道那小黄门说的什么。均王殿下肯定将刺杀罪名安排上了,这才差人来禀。 “不用去找那混账东西了,传朕口谕,即刻召回控鹤司全部守城军,有不从者当即诛杀。” “可,陛下三思啊,郢王殿下他……”敬翔佯装为难,恳切的看向梁帝。 “皇命之下,无权贵。若他还执迷不悟,可叫禁军严明执法。” “是,陛下。”得梁帝如此承诺,敬翔满意的躬身退下。 带着一众守城军正挨家挨户的搜查,突闻侍卫来禀,说是茯茶已在王府后庭寻到,他喜极而大笑。刚要转身回府,侍卫又说,陛下亲率众臣过府,未见郢王殿下在,就派人搜查了后庭。 后庭!朱友珪心中暗叫不妙。这后庭关着百余人,皆是他在暗访前朝神秘组织的相关线索。此事隐秘,他只想将这股神秘力量收归,然后为他所用,将来无论夺嫡还是暗中帮他刺探要情,都将会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此事他都是暗中调查,还未来得及上报梁帝。 若是后庭之事被有心人搬出来玩弄是非,那他将有口难辩。 朱友珪或许已经猜到,他即便一直小心谨慎,最终还是会被人下套。 那人也不会是别人,除了他的好四弟均王,朝野中也不会再有人能这般仇视他。 就在他愁眉不展时,身穿官袍的丞相敬翔领着禁军出现,骑着御马上前来传话。说是陛下要控鹤司守城军归营,若有不从当即以军令就地处置。 朱友珪有些不可置信。他还真是遗漏了这位滴水不漏的丞相大人,真没想到一直助均王的人,竟是他。 “王爷,这明显是圈套啊,王府归不得了,不如由您带着我们一举反出城算了,反正我们这帮兄弟都愿意跟着王爷……”一常年跟着郢王的副将慷慨激昂,不止他看出这莫大的圈套,跟着一起搜城的一众控鹤司都心知肚明。 “是啊王爷,反正回去也是死,就带我们杀出城去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 “王爷下令吧!” 看着敬翔悠然自得的脸,朱友珪恨不能将之撕烂,真是伪善啊!这半年以来,明里和他礼尚往来不亦乐乎,貌似扮演着墙头草,原来都只为降低他的防备。 若是仅凭这私自调用控鹤司,他们欲加之罪怕是还不够份量。若是此刻他带兵反出东都城,那便是无罪都会变成有罪。他不能就此而去,更何况茯茶还在府里。 激他反,这么拙劣的计谋也配用在他身上?朱友珪心中无比鄙夷,嘴角嗤笑竟叫部下们都看不懂了。 “控鹤司众将听令!” “在!”众人齐声,在这天色渐泛白的东都街头,像似要将天际吼破一道口子。 “军令在此,本司着令诸将即刻归营,不得有误。” 军令一出,震慑三军。就是再不解其意,控鹤司众将们还是得令收队了。 敬翔看着自身边穿插而过的控鹤司守城军,眉头深锁不展。他竟不知,原来郢王这般得军心,此子真是不容小觑。 守城军刚退下,敬翔就示意身后的禁军上前去押解朱友珪…… 郢王府,前厅。 杨氏正被人按在地上痛苦挣扎,梁帝冷眼看着昔日珍爱一言不发。 方才他头痛难忍,拔剑去前厅跪着的奴群里一通乱砍,谁知这杨氏疯了般的冲出来抱住他。还神经兮兮的说什么,说他的头痛不是病,是她下的蛊。她问他还记得那个上月送礼进宫的孩子吗?然后问完就笑的更夸张。 这话气得梁帝举剑划破杨氏的脸。 难怪均王当前说,追查那个小孩的线索,可一查到郢王府附近就断了消息。由此看来,他的头痛症药石无医,郢王府脱不了干系。 朱友珪回到府上时,正巧看见几个内侍官按住杨氏,给其不知喂食什么秽物,只见杨氏异常痛苦。便是杨氏对他不义,可毕竟是生母,朱友珪还是不忍看其这般受折磨。挣脱禁军的挟制,他冲上前从内侍们手里拉回杨氏。 “干什么?她已经疯了,为何还要这般羞辱她?” 杨氏躲在朱友珪怀里瑟瑟发抖,眼神中的惧怕甚是可怜。 “你可知这贱人对朕做了什么?”梁帝浑厚的声音响起,朱友珪听得心头一阵发麻。 未待朱友珪问及,梁帝继续说道,“这贱人心思歹毒阴狠,若非疯魔,便是要将对朕下蛊之事继续隐瞒下去。郢王,你可知其要对付之人还有谁?” “儿臣知道。”他之前就知道母亲给茯茶下蛊,现在只是才知道母亲还给父皇下了蛊。 “哦?哼,那你为何知情不报?若朕说你居心不良,你可还有辩驳?” “儿臣……自知不孝,有违贤名,更是无能管教守城军,还望父皇收回儿臣控鹤司一职……” 第51章 郢王之冤(四) 任谁都没料到,郢王竟对梁帝的问话这般供认不讳。 朱友珪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要,就这样被梁帝安上了滥用兵权,意图结党隐私的罪名。不日剥了控鹤司掌司一职,在东都里暂无官职,待闲候命无诏令不得出府。 至于当夜宫中所发生的行刺一事,均王和敬翔只能相视而无言。因为梁帝明知行刺一事也指向郢王,却还是佯装没有发生般不在朝堂上提及。 圣意难揣测,敬翔他们也只能将计就计,就此住嘴。 下朝后,均王在城门口拦住敬翔,唤其上车同乘。 “父皇是不是看出什么了?方才在朝堂上是明显在替朱友珪遮掩。” “连均王殿下也看出来了,说明陛下有意不予郢王定谋逆之名。”敬翔一夜未合眼,上了年纪的身体甚是吃不消,此时开始有些头昏脑涨。 “那不定他谋逆,我二哥怎么办?” “殿下稍安勿躁,只要这宫内行刺一事被人咬死,便是郢王定罪的铁证。陛下就算再有心偏袒,依老臣之见,行刺一事将永远是他们父子心里的一根毒刺。” “可,这又能如何救我二哥呢?听闻那城墙上的笼狱非人能承受,我担心……”每每夜里梦魇被惊得一身汗襟,皆是他梦见二哥在笼狱里朝他求救。 “殿下切莫这紧要关头慌了阵脚,据老臣这些天的观察不难发现,若我们能换个人去言说郢王罪行,恐怕将事半功倍。” 听敬翔说完,均王脑海里确实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顿时恍然大悟般睁大了眼,指着敬翔面前说,“昔日的博王妃?” 敬翔听之满意的笑了,笑得山羊胡一颤一颤的。 郢王府,前厅。 经过一夜混乱的王府,此刻竟显得有些荒凉。昨夜后庭的百余人,因为他一句‘死囚’,被梁帝下令就地处决。一时血流成河,染得前厅的阶沿尽是血渍。 看着堂前跪着的那个哑女,他冷颜无语坐着只顾饮酒。 他记得这个哑女,以前总是围在茯茶身边,口虽不能言,行事却沉稳精准。若不是他用寒铁链将之困住,恐怕这王府后庭也不定能困住其。 当年若不是追查前朝留后的线索,途中被此女设下的埋伏阻扰,他早就抓住那神秘人了。 说起此事,他都恨不能以万剑穿心来将哑女处之。 若非昨夜亲眼见到哑女以血为媒,来缓解茯茶的头痛症,他真不愿再留此等祸害在身边了。说起昨夜,茯茶也算是在鬼门关游走了一圈。他那时刚被押解回府,躺在堂前的茯茶突然醒来,口鼻间全是毒血喷出,随即堂上端坐的梁帝也口吐毒血。哑女就在这时竟冲出人群,直奔茯茶身边,割破自己手腕喂血控毒。神奇的是,居然在饮下其血之后,茯茶枯槁的面容竟恢复了些许血气,连梁帝也随之头痛症舒畅不少。 溢于言表的事,让在场的众人皆哑口无言。杨氏疯癫时说她给陛下种了双生蛊,本来还半信半疑的众人,当即是不得不信其言了。 就连朱友珪自己都震惊的不得了,他苦寻的神医,竟早就在府内。 之后,梁帝下令,着令神医和茯茶进宫侍疾,不得耽误。朱友珪一时语塞,抱着杨氏的双臂瞬间变得僵硬,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眼看着茯茶被人抬走。 今日下朝归来,哑女突然请命回郢王府,说是昨夜走的匆忙,有些东西还来不及收拾。这便一前一后,同他一道回来了。 哑女跪在堂前,某种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沉默,让当前更加寂静。 “也罢,你且帮我好好照顾她,宫内不比王府。” 良久,朱友珪才淡淡的冒出这句话。 阿水或许早已猜到他会这般说,只是没想到会是这般平淡的语气。看来她赌对了朱友珪于神女的珍视程度,出于对神女的安全,他也绝对不会将她前朝人的身份告诉别人。 至于她还跟着回来,不过就是来确认此去皇宫,郢王会不会因此报复她。现在看来,她的顾虑尚可不用如此费心。 对朱友珪磕了一个头后,阿水转身头也不回的踏出王府大门。 回身看一眼这个王府,阿水心中感慨万千。整整七年啊,她被困在这里七年,每天做梦都想飞出这牢笼,今日终于实现了。只是,她又不得不飞向另一个深渊。 鸣宁宫正殿,一种压抑的气氛萦绕不散,花弄影有些不忍看梁帝的眼神。 因为那般的真诚,叫她无法直面。离墨的死让梁帝惊愕了,他实在不敢相信,昨夜他寝宫传出的行刺竟是出自鸣宁宫。 “你不解释,是因为证据确凿,还是你压根就连解释都懒得开口?” “既已说的如此通透,那还需我解释什么吗?”背对着梁帝,花弄影只手燃香。可香太湿,她总是点不着。 “你只需告诉朕,你与此事无关,朕便信你。”言语间已经不再似一个王者般从容。 “……这香是湿了,昨夜竟忘叫离墨把香粉烘干再去。”她索性将挑了灯油的细枝放下,点不着香,她燃香的性质也减去了大半。 “你到底还是放不下。”梁帝眼中晦涩渐浓,凉意自足下升起,他不免长呼一口气。转而语气不再温和,凌冽冰冷的声音就像一柄刺刀,刺穿她的皮肤。“康勤之耻,朕未公诸天下,便是看在先皇后的份上。至于他如今是死是活,于朕而言,早已无任何关系。” “呵呵,真的无任何关系了吗?”听到这话,花弄影猛的转身与之对视。“你处心积虑毁其誉,败其名,为的只不过一个女子。若说是看在先皇后的份上,那当年均王被人诬陷造反,你都能将之发配数年。今次郢王施蛊谋刺铁证在此,你却只禁足府中?试问,你到底是看在哪位先皇后的份上?” “放肆!朕乃帝王,哪由得你如此揣测圣意?”他涨红了一张脸,被她弄得气急败坏。 “呵呵,对呀,你是帝王,是陛下。世间所有你都能取之享之,杀人脑袋你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花弄影算什么东西,还比不过那些风尘女子,别人风过留尘,至少在这世间来一遭尚可敢爱敢恨。而我,不过是你们摆在案板上翻来覆去的羔羊,虽然有血有肉,可心如死灰,陛下可知?”她眸中含泪,表情氤氲,甚是楚楚可怜。 “弄影……” “我知陛下神威不可冒犯,今次弄影坦白,离墨之事确实受我指使。可弄影并未有伤害陛下之意,只想让宫里刺客之事闹大,事后嫁祸予郢王府。” “你恨郢王?”梁帝似乎猜到些什么,却有些忌惮直接问出口。 “恨啊,怎能不恨呢?……我这一生啊,可以生如刍狗,也可以死如蝼蚁,唯独不能释怀,就是被人暗害糟践。”鄂驼山的劫数,她怎能忘却?锥心之痛何以为解。 梁帝无言,看着花弄影有些轻微颤动的身体,此时竟觉得她单薄的有些可怜。遗世佳人,清冷而孤僻,他将她的恨意看在眼里,咽在喉头的话让他不知所措。 “我幸也不幸,皆归于这副皮囊。兵荒马乱之期,人为活下去可以摒弃人伦,可我,因为这皮囊,还能有闲情想着去为一些贞操赴死。哈哈哈,此时,你说我是幸,还是不幸?” 一把将花弄影揽入怀中,梁帝下巴贴着她的头顶。便是闭上眼睑,他眉头的紧锁还是暴露了他慌乱的心。 当晚,宫内一道圣旨直奔郢王府。 连夜被遣散的王府众人,皆是被宫里来的禁军赶出城的。 至于郢王母子二人,也是被一量不起眼的普通车驾送出了城。杨氏连庶人的身份都被褫夺,如今又变回贱籍。郢王朱友珪被削了王位,没收一切赏赐,下放莱州刺史,无召令永不得回朝。 第二日郢王府查封的消息让朝堂上一片唏嘘。 敬翔一众也趁此机会落进下石,一番舌枪唇战后,生是将郢王不忠不孝的罪名定死。 梁帝看着堂下的激战,仿佛冷眼看了一出戏。良久,他才开口决策。 “依你们这番说辞,朕所有的儿子中,竟没有一个忠孝两全之辈。哈哈哈,这实乃大梁之哀,天下之悲。” “陛下,息怒。”众臣皆被梁帝吓到跪地,不敢抬头。 “至于郢王去留,朕看诸位大臣可比朕操心的多呀!” “臣有话说!”一直在百官中鲜少发言的北征大将王彦章,彼时突然在人群中大吼一句。 “讲……”梁帝早看出王彦章的隐忍,非但没有责难其惊扰圣听,还摆出一副性质盎然的笑颜。 “启禀陛下,臣实在看不下去,这才站出来想替郢王殿下说句公道话。”王彦章身形魁梧,即是站在百官群中,也难不注意到他。“昨夜之事,臣也有所耳闻。虽不得亲眼所见,可却敢为郢王殿下的忠孝立下担保。” “你算什么?这大殿之上,岂容你来做担保?”被一两鬓斑白的老臣拄着拐杖质问,王彦章生怕老者气急站不稳。 第52章 大赦 “住嘴。”梁帝很反感那些文臣老派的跋扈。 想他大梁的江山,可是他朱全忠骑马挥枪才打下来的。近来若不是先皇后重文轻武太夸张,养出了那些所谓满腹经纶自以为是的文臣,他早便一刀砍掉当中一些迂腐人的脑袋。 “郢王昨夜已经供认不讳,朕也收回他一切册封,贬去莱州做刺史,也算惩戒那厮了。往后,朱友珪一事,朕不想再议。退朝吧!” “退朝!”内侍官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伴随着梁帝起身而去的落寞身影,一遍又一遍的回荡开来。 敬翔怎肯放过这此机会,待还未散场之隙,高声哭诉起来。 “陛下宅心仁厚,乃天下之福。便是帝王再励精图治,为国祚延绵长久考虑,还请陛下再立新后,也好壮大皇家后嗣。” 梁帝站住脚,长舒一口气,转而带着无奈的语气说,“是你怂恿众人,说朕诸子皆废,而朕的多年栽培之心也日渐消磨,如此,你还怎的好意思说壮大朕的后嗣?” “老臣……”一时语塞,对于梁帝这番直白的话,敬翔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纵横官场数年,真能叫他慌乱的事也是为数不多。 均王没有食言,博王府的家奴们确实已经被他悉数送去西南边境。敬翔他们也在朝堂之上,将郢王的党羽们遣散击破,一时间本就所剩不多的郢王一派,更是自顾不暇。 几日后,花弄影突然在寝宫晕倒,通传的黄门还未说完话,梁帝便匆匆推开怀里美人,直奔鸣宁宫。 前后脚赶到鸣宁宫的,还有太医院一干人等。 吓坏的宫女边哭边说着,‘姑娘其实这些天一直都吃不下东西,只要闻到一丁点腥荤,就吐的胆汁都要出来。’ 太医闻言立即扯袖诊脉。忽而眉头舒展,转身朝梁帝行朝拜礼。 “恭贺陛下,喜得龙嗣。” “你是说,龙嗣?”梁帝初闻,还有些惊愕。而后在太医的‘肯定’下,变得欣喜若狂。 “朕要如何待你才是?不要再跟朕怄气了,好吗?”梁帝坐在床边,握住花弄影的手忍不住放在嘴边吻了又吻,眼眸中的泪花也因欢喜变得甜蜜。 接着,太医又说她体内元气太虚,乃常年心中郁结久散不开所至,到如今还能挂住胎,已算难得之事。故,此胎注定羸弱,以其母如今的孕体,怕是腹死胎中的可能极大。 梁帝嘴角暖意瞬间凝住,房中除花弄影外,众人皆大气不敢出,更有鸣宁宫当差的宫女吓得瑟瑟发抖。 梁帝久久不能缓过神,脑海中尽是花弄影说过的话。 ‘我这一生啊,可以生如刍狗,也可以死如蝼蚁,唯独不能释怀,就是被人暗害糟践。’ ‘花弄影算什么东西,还比不过那些风尘女子,别人风过留尘,至少在这世间来一遭尚可敢爱敢恨。而我,不过是你们摆在案板上翻来覆去的羔羊,虽然有血有肉,可心如死灰,陛下可知?’ 这般算来,她心中的郁结,追根溯源皆因他而起。 突然心处像是被人扎进了锐器,痛的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目光投向床榻上的花弄影,梁帝眼底的惭愧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往昔的凌冽。 “朕要她们母子平安,尽一切可能,朕都不允她们母子有碍。” “这……”太医们面露难色。 “否则,整个太医院便为她们陪葬吧!”轻描淡写的说完,梁帝转身而去。留下太医们跪在榻前,久久不敢抬头。 花弄影早已醒来,方才太医的话,她也尽收耳底。 敬翔送来的药果然厉害,这害喜症状竟让太医都难查出端倪。隔着衣料,她手指轻轻触到腹部,‘孩子’一词让她有些为之触动。不知幽恨是否长高了,记得临走前,她都未曾抱过他,也未仔细记住他的模样。 还不知再见会是几时,说不定到那时,幽恨早就长成她完全陌生的模样。脑海里不断想象着幽恨的模样,她知自己是想他了。 自那日以后,太医院每天都按时送来保胎汤药,可花弄影的身体却不见好转,孕吐还越来越严重,甚至已经到了不吃不喝都能吐的境地。 梁帝册封她的圣旨不日就昭告天下,她身怀龙嗣劳苦功高,入宫半年就以太尉府养女的身份被封影妃,居鸣宁宫正宫,授以一品俸禄。借此,敬翔等人力排众议,册封之日将以大赦于天下,当普天同庆。让人万没想到的,是均王提及赦免康勤时,梁帝居然很痛快就答应赦令。 敬翔自然知晓其中深意,可当务之急是救人,故不得再耿耿于怀儿女情长。 大梁封妃的消息,不出三日传遍各诸侯国。扬州一府邸庭院中,正伦将看过的信函攥紧在手心,一切正如他所料般进行。可还是没想到,当他真正看到她被昭示天下为别人的影妃,多年未悸动的心,竟隐隐灼痛。 算算月份,茯茶及笄的生辰似乎近了。‘时光飞逝,居然都快四年了’,正伦当年允诺,会在茯茶十五岁生辰时归来,还会送小徒儿一份大礼。 “千冥?” “千冥在。”一身黑色夜行衣的瘦小男子自凉亭悬梁上跃下,正巧单膝跪立正伦脚边。 “纹龙珏一事,你且暂交予无双去查,她既已长大,你得给些机会容她历练。” “啊?可是……好,那主人可是有别的任务要千冥前去?” “没错。”整理了一下双鬓的须发,正伦语气依旧缓和温柔。“茯茶的生辰将近,正是我推演她大劫将至的前夕。” “茯茶少主?自升州事变后,暗门已许久未有少主消息,听主人此言,是否已有少主近况?”千冥还未进入暗门前,曾照看过幼儿期茯茶月余,自然对茯茶的关心胜过絮妍玄忌。 “她在汴梁。” “啊,太好了,少主还活着。” “三日后启程,暗门内事务还需你再指导下无双那个傻丫头。” “是,主人。” 看着千冥如此忠心,正伦嘴角的笑意渐渐变了滋味。因为他从未有过一半以上的把握,也从不知道如何在这乱世复国。可建业书院里,无论是他内门弟子,还是行事神秘诡谲的暗门,不管如何艰难险阻,他们都是这般义无反顾的追随他。 他行事艰难也不是没有颓累的时候,只是,被这么多人寄予厚望,他何尝不是在被责任推着继续前行。 生离死别的伤感,在他的身边时刻上演,可他人前只能冷眼旁观。只有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才敢咬牙偷偷感伤。这次指派千冥去茯茶身边,为的就是往后无论面对多大困境,千冥都会是她的保命符。 而千冥的安危,他只能缄默不提。 大梁的赦令传遍五湖四海,康勤自然是梁帝重点大赦的对象,肯定最先知晓封妃事宜。 梁帝突然兴致勃然,突而着令刚免于笼狱之灾的康勤来观看封妃大典。初得此消息,均王朱锽封锁诏令,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康勤真是一筹莫展。 康勤不吃不喝,只呆似木偶般蹲于梨花树下。记得昨日接回康勤时,他几乎不能言语,蜡黄污浊又瘦骨嶙峋的模样,实在看得人差点认不出他。 昔日翩翩公子,简直难以相信就是眼前这气若游丝的废人。 朱锽比谁都心疼二哥,可又不知该如何帮他,他自幼与二哥常伴,就是亲生的大哥朱友裕,都不曾如他与二哥这般亲近。自小母后心里就偏爱大哥,常因此而忽略他的努力。 若不是身边至少还有二哥陪伴,他都不敢想自己会如何孤单的成长。 于二哥,他甚至早已分不清是亲情义气,还是什么别的。他只晓得,自己会因二哥的喜怒而莫名躁动,会终日只想伴在二哥左右,甚至在二哥怨恨他的时候,他都只想为自己的忠诚解释,并不会因此疏远二哥。 可二哥的心里,终究还是有了别人。 当年二哥大婚,他买醉与人交恶,被人捉去慎刑司。借着酒劲在慎刑司疯狂杀戮,事后也给自己招惹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那时,他才真正看清自己对二哥的感情。 一开始,他也不敢正视这份畸形的情意,直到二哥常因那女人的事左右为难,这才给了他重新站到二哥身边的勇气。 突然伸手抚上康勤的发,他心底发的悸动因指尖的触感微颤。康勤未避,这使他开始生出更大胆的想法。倾身上前凑近他面颊,唇所及之处尽是他的肌肤。 康勤明显被朱锽这样惊得不轻,木然的神色变得惊恐,使尽浑身气力却推不开靠近的朱锽。 朱锽从未有过如此经历,以前只敢在梦里如此,现在伸手可及的刺激,叫他越发不能自拔。康勤难得如此羸弱,那份抵死顽抗的挣扎,竟无力至此。 康勤的无力,在他眼里倒变得有些欲拒还迎,突然脑中萌生臆想,他迫切的想知道二哥的甜蜜。撬开二哥的唇,他刚要探究更深,下唇便被二哥狠狠咬住。 直到他嘴里渗出浓浓腥味,康勤才松口。看着康勤眸中那闪烁的厌恨,他怕了。也可形容他是落荒而逃般的,跑出庭院。 第53章 暗门 曾经的建业书院是学者正伦创建的藏书阁,常年有诸多升州子弟在书院求学。书院内的夫子,时常更迭。叫升州一些贵胄不解的,便是那年轻的知名学者——书院院长正伦,非但不授业传教,还总云游四方。 可望眼升州之内,再也没有如建业一般新颖独特的学府,真是叫人头疼。如非不得已,一些不舍家中子弟求学在外的人家,也只能就近选择了建业。 书院内典藏了旷古至今诸多珍贵文书,这吸引着天下文人的亲睐。还有就是建业内有条古怪的规矩,更是让许多学者跃跃欲试。因此,每年书院拒之门外的求读者,无论贵贱身份,都能以百人数为量。 院长定下的规矩,就是能在建业内博览群书者,只能为院长认为的学识渊博之人。博学者可进入书院鉴阅书籍,不收钱财绢帛,但须得在鉴阅期间于建业书院授课百日。此人可以无为,甚至可以名不见经传,但一定要有自己对学术上的独到见解。 建业虽然才建立八九年,可自建业而出的子弟,谁人不是受教于奇人异士,自建业学成的子弟,更是大多都名声在外。如此书院的主人,在江湖上的名头自然不容小觑。 外界只传闻正伦幼时重疾难愈,初长成时又查得不宜有后,故收养了三个徒弟,为的便是防老送终。 升州风云一时的院长正伦,因为这一难言之隐,竟成就升州某段时间的饭后茶余谈资。 谁都为这天资少年感到惋惜,都认为是天妒英才,不然以正伦之才,将来何以不能作出一番作为。 其实,在建业书院一时风光无两的背后,暗门的悄然壮大,才是正伦精心打造的作为。 当年唐昭宗暗中扶持他创立暗门,为的便是防削藩不成,反招其害的秘密部署。只是可惜,暗门还未真正发挥作用,唐朝便如墙倒之势陨落。 随之暗门谋士,被指派前往各番邦蛰伏,因内部出现背叛者,原有八十七人的暗门谋士中,八十二人被残忍诛杀。暗门从此元气大伤,正伦也不得不辗转将仅剩的势力,隐藏进吴扬之地。 那个暗门的叛徒,一直是他心头的毒刺,不拔出便会烂在肉里。可无论他怎么查,那个叛徒总是能在水落石出前夕,又影遁在杂乱的线索里。 好在仅剩的暗门谋士们皆隐藏的极好,其中卫渊寒泽因及早被他抹去暗门档案,如今数年不曾有所动作,就连暴露身份都无可能,这也是他唯一欣慰之事。 对那叛徒的这种迷茫叫他惧怕,因为甘州之乱,他身上的蛊毒来的甚是蹊跷。若非种种蛛丝马迹表明,那个叛徒意图并非破坏他的复国计划,他早便选择玉石俱焚,以全忠国之心。 当年木悉君被他猜忌为叛徒,故意放出郢王府尚有暗门谋士急需营救的假消息,居然因此枉送了木悉君性命。这是他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一次鲁莽行事。 想到与木悉君当年亭中亦曾把酒畅言,他们的豪言壮志,鸿鹄报复,不正是他今后时常念及之感慨。他虽悔矣,可心中还是有些舒畅。 只是他不懂,自己对木悉君的这番作为,原只为木悉君求偶絮妍的那封手书。 暗门虽元气大伤,可一人能抵千军万马的威力,还真是不容忽视。 为保存最后五名谋士安危,正伦开始切断他们之间的关联,谋士们互相不再知晓各自的消息,只能以各种不同的身份静待主人正伦的指示。 不同于疆场的厮杀,谋士们所处之地的厮杀,会是更加刺激的较量。 生死往往只在权术之间,若是破军能有猛将,那破国必是谋士…… 正伦深知,苦夙痴恋絮妍,他心中即是生恨,也有些欣慰。因为只有对絮妍有如此深情的人,才会义无反顾的为她涉险。 他自絮妍经鄂驼山之耻后,亦曾难受的食不下咽,只是知道此事者甚少。看苦夙的密函,他也懊恼悔恨,以为是自己一手造成絮妍之耻,可当他查出暗中真正黑手是梁帝朱全忠时,他心底的罪恶感不减反增。 他明知梁贼好色,还偏就将絮妍送到梁贼身边,明知是火坑,他还是亲手将她推下去。 每当他思及絮妍巧笑嫣然的模样,心里总是一阵空洞发虚。他不止一次想收手作罢,接絮妍回来,或是抛开一切带着她归隐。可老师的孜孜教诲犹在眼前,他肩负不止复国之责,还有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世道。 他常言他们都是生不逢时的苦难儿,若有幸生在盛世,他们只需为儿女情长纸醉金迷而苦恼,那该有多好? 常常秋梦中,他总是邀上三两好友泛舟江上,小酌一杯仰叹山水之间,佳人在旁琴瑟和鸣,袅袅娉婷清雅一生。如此,甚好……可梦终是虚幻,秋梦醒来发现只是空谈,遗憾失落袭来总叫他难受。 辗转到吴扬,是他最无奈之举。扬州于汴州相差千里,他若不是迫不得已,怎舍得离他的妍儿千里之遥。 有时甚是挂念,他便服了‘灵山巫仙’给的‘神药’,潜去絮妍身边偷偷看她几眼。知她尚安好,他也便稍有心安,往后之路也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絮妍想要的,不过是他不同于师徒情,又非友情亲情的爱慕情义。他深知现今他给不起,可又实在害怕自己某天终会将情动体现,故寻了个借口将她送走。红尘路漫漫,他们日后一定还能再遇,这也是他每夜自我催眠的信念。 暗门建立在多年以前,一个深秋之夜。正伦将那夜,定为殉国的八十二名谋士的忌日,每逢深秋初冬至临,正伦总会提着几坛子好酒,寻个无人的地方祭奠。 千冥和无双会随同他一起,千冥是暗门老人,自然懂得他之心痛。可无双不懂,她入暗门时,还只个襁褓中的女婴。自然不明白八十二名前辈,对暗门的意义。 看着无双尚显稚嫩的脸,正伦思绪百千,感慨暗门势必要被延续,是的,他定不会让那八十二名忠肝义胆的谋士枉死。他一定要将之留传,与他一起不惧生死,浴血奋战的暗门谋士,即便一生都不得以真实面貌示人,他们留下来的精神,也必须要让后世牢记。至少也要让后世知晓,有这么一群人,为了匡扶大唐江山,挣扎过,无畏过,疯狂过,甚至搏命过。 有时千冥带着无双来找他喝酒,他们坐在野山涧头畅饮,无双在杂草中追逐野鸡,总是扑的一身泥灰。 千冥觉得无双失礼,常常要教训她。可总被正伦拦住,他说无双这欢腾的性子倒是与茯茶有些相似。看她野小子般的撒欢,倒是让他在这浮躁的世间,难得看到的有趣了。 从无双耍弄的身手看得出,千冥一定有严格的训练她。 暗门谋士各有不同类型,既有善于运筹伪装的论谋,亦有善于刺探追踪的刺谋。千冥就属这刺谋一类,身形不似一般男子健硕,故而少了许多健壮之人的钝拙,多了几分灵活。 暗门谋士本就稀珍,又个个人中精英,得一人都世间难求,何况他坐拥整个暗门。有时候思绪百转千回,他能猜到暗门中的叛徒,定也是恐惧了暗门的实力。恐怕那人,早已做了不该有的至尊梦,不然为何要清除暗门,难道不是惧怕了暗门日后若是壮大,定能殃及那人的大业? 人心这东西,终究是隔着肚皮。正伦能自恃阅人无数,可终还是活得年岁小了,哪能真的就凭面目断其心思。 这个叛徒想必还未收手,仅存的五名谋士中,人人都有可能。正伦不敢再大意为之,若再出现木悉君那样的悲剧,他死都不能再原谅自己。 借着此番推演的茯茶大劫将至,他终于可以支走千冥,亲自来查无双…… 不是他大惊小怪,非要怀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只是在他排查了卫渊,寒泽,苦夙和千冥之后,嫌疑最微末的无双,倒是成了此次事件中的最大疑点。 虽说他不敢断定其余四人,是不是演技过于精湛,这才瞒天过海。 可现在迫在眉睫的真相,就像一道黑暗中微弱飘忽的火光,一步步吸引他想去探究。 他也不希望无双就是真相,因为暗门的未来,无双亦是其中肱骨。看得出千冥也于无双寄予厚望。 纹龙珏的消息断断续续,握有重要线索的前朝重臣明大人,亦在吴扬东面的渔村销声匿迹。这是一个好消息,亦是坏消息。 只要此番无双露出珠丝马迹,正伦有十足的把握能引出其真正目的。 同是,要是明大人一直不出现,这便大大加重了寻找纹龙珏的难度。那可是先帝驾崩前,留给他复国的信物。 虽说千钧令已被他锁定在吴扬的杨渥手里,可仅凭千钧令,他还是无法调动伐梁的百万雄师。 复国之路,还是遥遥无期啊! 第54章 柏乡战事 封妃大典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各宫的宫人们皆被调去鸣宁宫置办。花弄影孕吐不止,已经又三日不敢进食,本就不够圆润的小脸,更是显得有些深陷了。 而此时,梁帝寝宫外跪了一地的大臣。 军机不得延误,可梁帝这几日像是入邪般,迷上了从郢王府带进宫的那个神医女子。直到今日,已是七日未上朝。 晋军大举南迁,昨日更是接到军报,晋军已在黄河东岸安营扎寨。 据传此番领兵者乃世袭小晋王李存勖,晋尚在国丧期,本不宜大举兴兵。可那老晋王李克用本就非汉人,自然国丧传统不受习俗限制。只是没有让敬翔想到的,是那小晋王李存勖,竟这般迫不及待要举兵来犯。 纵观当今局势,敬翔是有七八分把握能稳胜的,只是梁帝这些日头不参朝,实在叫他无从进言。自从昨日军报给他震惊不小,今日他便组织了众臣全部来陛下寝宫求见。 跪于殿外的众人,皆能听闻殿内的靡靡之音。有些年轻的文臣闻之,无不羞耻的面红耳赤。年老一些的大臣,皆面面相窥,无言哀叹。 大梁初立,各业百废待兴,民心未满,君王本该励精图治,安邦定国。可他们这位陛下,简直不堪大任。 敬翔深知军机紧要,军情更是不得贻误怠慢,故不得不冒死冲上殿门进谏。 “陛下!臣敬翔有紧急军情要上奏啊!恳请陛下议政,恳请陛下决断啊……” 内侍们忌惮敬翔丞相的身份,都不敢上前拖拽,只敢用身体抵着宫门,不让其轻易撞开。 “陛下,军情告急啊,陛下……”敬翔气急,抡起拳头捶向内侍官们,口中还忍不住大骂,“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不男不女的白面儿,挡在陛下跟前,才误了陛下政务,你们给老夫滚开!” 其他大臣见状,也加入到教训内侍的队伍,一时间,殿门外身着朝服的命官和卑躬屈膝的奴隶们扭打起来。 实在受不了殿外嘈杂,梁帝这才不情不愿的出来看看究竟。 这一看,确实给了梁帝笑好一阵的狼狈画面。向来自恃清高的敬翔,竟伙同一群老东西,在宫里打起了群架,那画面还煞是激烈。 “说吧,何时能叫大梁丞相如此不顾身份?”叫人将那些内侍一并带下去杖责,梁帝根本来不及整理好衣物,就随敬翔一干人等去偏厅议事。 “陛下,河东军情紧急啊,昨日老臣已收到消息,说是晋军已兵临黄河。大战在即,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王彦章的大将军是纸糊的不成?即刻拟旨,叫王彦章去即可。朕当是多大的事呢?瞧把你这老丞相给吓得。”梁帝有些好笑的看着敬翔,脑海里还不时想起他的‘小神医’。 “陛下切莫轻敌。老臣不是怀疑王将军的能力,只是,这晋军突然兵临,不仅在黄河两岸声势浩大,最主要的,是晋军此番领兵主帅,乃老晋王李克用之嫡子,小晋王李存勖。” “哦?这是亲征我大梁啊!”突闻李存勖的名字,梁帝灰眸有些微缩。 “晋军此番士气高涨,想必也是借了老晋王去世的悲愤一鼓作气而来。”敬翔身后一军机新秀自请谏言,这话倒是揪住了梁帝的耳根子。 “刘爱卿可是有对应良策了?但说无妨。” “是。陛下请看这张山河图标示……”这位年轻的刘大人自怀里掏出一卷画轴,平铺于大殿中间。“此处乃我大梁南线一带,众所周知吴扬内战胶着,蜀地领主王建年迈,都将无力再起战事,而各零碎小国又皆不敢造次,故我大梁南疆无忧。” “南疆无患不假,可河东?”敬翔不解,在画轴上直指晋军所处地。 “这正是学生接下来要说的。”刘力举朝敬翔作揖,转而又朝梁帝行礼,再指向画轴晋地北疆,“陛下请看,晋王虽强悍,可北境有契丹人常年进犯,东有我大梁臣属国大燕刘守光。便是他小晋王再勇猛,也双拳难架三面进攻。” “微臣斗胆,关于此战臣心有一计,可不知当讲否?” “朕准你讲,只管进言。” “谢陛下。王将军向来以刚猛闻名,雷霆手段在军事上已是传遍的佳话。小晋王算起来也是军事上的后生,自古研习军事兵法,都有研究当代豪杰的惯例。想来,那小晋王定是为迎战王将军做足功课。” “你是想说让朕涉险,出其不意来个战前异帅?” “陛下圣明,微臣却是此意。” 敬翔闻言大感不妙,立即上前喝斥,“刘力举,你可知战前异帅需冒何等风险?无知小儿,岂可容你在殿上大放厥词。” “……嗯!朕觉得甚秒。刘大人!” “臣在。” “可有举荐帅位人选?” “启禀陛下,臣心中早有人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担心丞相大人,会再次毁谤帅位,这实在不是刘某愿意看到的。”刘力举眼神看向敬翔,一副被欺压惯了的小心模样,倒是让梁帝看得清清楚楚。 “你!装腔作势……”敬翔有些气急,刚要发作大骂,却被梁帝打断。 “他敢?老子就要你说,就是丞相又如何,老子还是皇帝。” 梁帝粗犷的声音吓得敬翔一干人,直接伏跪殿前。“请陛下喜怒!” “谢陛下抬爱,臣所举荐之人,乃前不久下放莱州的朱友珪……” “这!刘大人,你这是糊涂了,还是迂腐了?”与敬翔一道的王尚书着急了,不顾已经生气的梁帝,直指刘力举。 梁帝表面显得昏庸,可观朝中众人却是心如明镜。 他知敬翔等人闹上寝殿的意欲,也知此战在立储之争上的轻重。故,在他们还未察觉之时,他便提早做了防备。 果不其然,敬翔他们对于此战,早有统帅人选,无非康勤和均王朱锽二人。 若说他们首选均王统帅,他或许还愿做做考虑。可敬翔一心只有那康勤,用尽手段也只想帮其戴罪立功,这番苦心,真叫他看着作呕。 梁帝蹙眉沉默,似在左右为难。 敬翔见状,开始极力促合堂上节奏,“此战机一旦贻误,黄河沿岸将如溃堤,晋军南下必然势不可挡。还请陛下慎重考虑,当指派身份尊贵的皇亲,定能振奋军心,大败晋军李存勖。” 众所周知,朱友珪王侯封号被褫夺,连爵位都尚未保留。而康勤不同,虽被囚禁笼狱,可一直未被召示天下谋逆罪行,即便博王已是虚名,只要尚未削王,他就还是大梁名正言顺的王爷。 “均王现今刚接管控鹤司,诸多事宜已是分身乏术。丞相且多为我大梁皇嗣,身体康健着想些吧!”梁帝故作乏累,挥手唤内侍们赶人,“战事吃紧,至于帅位,朕心中已有人选。各位爱卿就请回吧!” “陛下,陛下……” 敬翔等人在殿内几乎还未得偿所愿,就被梁帝请出偏殿。 刘力举辈分比较低,故而行在敬翔一众人最后。刚一并被请出殿门,敬翔转身将之拦截。语气里再也没有谦逊,“今日之事,老夫定要去太尉府亲自请教刘力举的恩师?倒是要看看清楚,你这满口的胡诌,是否出自他张全义的指示。” “那学生在此,就先替恩师说一声,恭候丞相大驾。” 看着刘力举一脸毫无波澜,敬翔气不打一处来。“哼!”一声,气势汹汹而去。 黄河险要的关口,正是与河岸相对的柏乡。晋军此番来势凶猛,想必也是看见了柏乡在战略中的重要性。 向来关卡是军家必争之地,前有北征军在卢龙大地直驱而入,攻占幽州用时八个月,更是因为老晋王错杀神将李存孝,而使士气高涨直逼晋都并州过。当时若不是朝廷供不上军需,想必王彦章将之并州取下亦如探囊取物。 朝中蛀害越发猖獗了,啃噬国本已无下限。想大梁初立,本该百废待兴,稳固发展才是首要,却没想到,他们的陛下竟昏聩至极。敬翔每每思及大梁现况,总是心痛委屈。 当年背弃末唐跟随梁帝开国,他便是许多学派声讨的罪人。与许多同僚都为此撕破脸皮,他当真是不遗余力的败光了身后退路。如今,他也算得是孤家寡老了…… 三日后,晋军大举渡河,于河床跟梁军僵持不下。至今,梁军统帅一直未露面。 柏乡之战也叫天下人看得热闹。 只在梁军中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说是这次的统帅戴着面具应战,是不愿让人知其真实身份。 毕竟天下瞩目的大梁储君,一直就是团迷雾,至于这次小晋王的挑衅,若大梁还拿不定储位,日后便避无可避使大梁陷入夺嫡内战。 而巧的是,恰好大梁皇帝膝下诸子,竟在三日前悉数被召回东都。而东都里,除四皇子均王朱锽还在值守皇城,其余皇子皆被请进内宫,音信杳无。 第55章 东都脱壳 朱友珪被召回的消息,很快也在宫内传开。 阿水知道茯茶自醒来就一直挂念,故而一听说就急着要去相告。 这几日梁帝对她甚是有兴趣,除了她当值查病,其余时间几乎都被梁帝找去服侍。阿水知道,这近乎痴迷的怪相,不过是饮了她血的后遗症,再过上些时日便会消散。 这梁宫虽不大,可终究是皇宫,也是水深不知浅的地方。压抑的后宫,有的人一旦踏进就是一辈子,宫闱之内看似辉煌高大,可生不生,死不死的人,究竟还有多少无从得知。 她愿以阿娘的在天之灵向月神保证,她一定会找机会将神女带出这牢笼。因为天囚需要神女,大唐也需要。 阿水和茯茶茯香被领进宫那晚,就被侍卫们分开看押。茯茶当晚的症状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故而被重兵保护起来,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好在,大梁皇帝并没有过多苛察和为难茯香小丫头,还将茯香留在了茯茶身边。这是阿水比较欣慰的。只要守在神女身边的不是他人,也方便一些秘密不被察觉。 茯茶身上的另一种蛊毒至今未再发作,她不知这种情况是好,还是不好。毕竟是人微言轻分身乏术了,她一面要稳住梁帝,一面又要抓紧查出这第二只蛊的详细,恰好又是身在这皇宫内,真是寸步难行。 只希望这次梁帝召回诸皇子,能给她创造一个机会。 杨氏随朱友珪一起被下放,据她所知,杨氏刚到莱州,便身患恶疾一病不起。所以不在朱友珪被召的列队里并不足为奇,更何况梁帝将之弃如旧履,巴不得杨氏死在莱州。 阿水不由感叹,想杨氏绝代天骄的美人,饶是当世天仙般的人儿,也终满足不了一个从不缺女人的男人。 “陛下方才醒来见不着姑娘,此时正到处唤姑娘呢,姑娘快请随奴这边去。”一个小宫女匆匆而至,说话还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跑着来寻她。 近在眼前的看押地,让阿水有些无奈。但又不得在人前发作,故嘴角一扯带出有些虚伪的笑容,佯装不在意般的点点头。 寝宫里,梁帝慵懒的靠在龙椅脚踏上,手边尽是美酒珍馐。座下内侍们无人敢靠前,皆躬着背原地待命。 阿水前脚刚踏进殿门,内侍们才好似松了口气,这才默默退去殿外。 “小神医啊!朕的小哑巴,你去哪儿了?” 还未走到座前,梁帝浓厚的酒气就能熏醉她。 换上一副乖巧柔顺的神情,阿水顺势靠在梁帝腿上,粉拳轻轻砸在梁帝身上,像极了挠痒。 “哈哈,你这个妖精……”梁帝被她逗得大笑,放下手中的佳酿,抓住阿水的手,变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阿水面带娇羞,眼睑下垂的模样,简直让人为之疯狂。 梁帝手腕轻轻使力,阿水较弱的身子就被扯倒在地毯上。他倾身将她压住,眼中尽是得意傲慢。阿水在他身下笑的更加绚烂,小手更是攀上他的肩头,欲盖弥彰的氛围让她看起来无害青涩。 如往常一样,梁帝将脸埋进阿水玉颈,贪婪的呼吸阿水的味道。暮然,阿水悄悄伸向梁帝嘴角的手,被梁帝一把薅住。 细看她的指尖尖处,果然,淡黄色的粉末正嵌在指甲缝里。 阿水见被识破,不慌不乱的神情直盯着梁帝。她知这次是避无可避了,无畏的挣扎也是徒劳,索性见机行事,不变应万变。 “难怪每次醒来,朕都觉得精力依旧旺盛。还错以为身体越来越年轻了……既然汝这么喜欢用这幻药,何不汝亲自试下药效?” 说完,梁帝将阿水的小手反折,指尖的药粉直接塞进她嘴里。 手腕被反折,疼的阿水眼角泪水泛滥。这幻药的厉害,她多年前就见识过,本能的抗拒让药效挥发的越快了。突然埋藏心底深处的记忆,就像开闸的洪水般泄漏。 郢王府后庭那个冰冷潮湿的水井房里,她被刘管家用寒链拴在墙角。多日不吃不喝,她早已无力再起波澜。刘管家丑恶的嘴脸凑近,让她一阵恶寒,恨不得撕烂他那张脸皮。 可现实是,她根本不能作为,只能病恹恹任由刘管家那双脏手在她身上游走。 “还真是个美人胚子,啧啧啧……”刘管家的手穿过她本就少的可怜的衣料,那种如臭虫爬过的触感,她一辈子都将难以抹去。 回忆就像泄洪,拦不住也关不住。药效越来越强劲,她只觉得眼皮沉重的似要垂下,朦胧间,眼前人开始变得看不清。 就在意识完全溃散的最后一刻,她终于看清,原来她心底暗藏那个人,竟是他…… 梁帝眼见阿水渐渐进入幻梦,还残留着酒渍的嘴角一抹残忍的冷笑掠过。 起身大摇大摆的走去偏殿,丝毫没有像饮多了酒水那般踉跄。 梁帝换上一身侍卫的衣服,由几个暗卫掩护着径直出了宫门。一路在东都大街上骑马飞驰,全然不顾街上行人的安危。 在北城门口便装喝茶的二人,亲眼见着那一行飞驰而出,还大喊着‘战事告急,我等奉命前去传旨,不得耽误’的口号。其中一人甚喜,见那行人出了城门,就扭过头笑逐颜开。 “老师说的没错,果真是他自己去了。” “嗯。”被唤作老师的布衣,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好茶,好茶啊!粗茶骺嘴,却能骺出喉甘,可比雀舌龙井啊!店家,可否再与老朽续上一盏?” 别桌喝茶的人,觉得这老布衣甚是稀奇,鄙夷的看一眼自己盏里的茶,疑惑不解。 店家也是实在人,一家老小在这城门口支个茶摊,为的就是赚个糊口钱,至于这烧茶的茶叶,不过是孩儿他娘上山摘的野茶,自然比不得雀舌龙井那些好茶。今日得老布衣这番夸,却是有些让他难为情了。 见店家续茶有些迟疑,老布衣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这是怕老朽少了店家茶钱?” 店家一听语气不对,即刻换上笑脸给他们把茶水满上。“老先生就不要寻小店开心了,这加了盐煮的粗茶,哪里比得上贡品细茶呀?” “嗯,那是老朽糊涂了!糊涂了,哈哈哈。” 张全义和学生刘力举相视而笑,二人皆为方才绝尘而去的一行感到快慰。 许久未笑得这般畅快了,张全义突然兴致大发,要学生刘力举推他去城墙上头远瞻。刘力举也难得见老师这般,便毫无倦意的答应了。 师徒二人刚爬上这城墙,梁帝一行的绝尘千里也快没了踪迹。眼下只能看见,浩浩汤汤排着队要进城的百姓。 汴梁时刻有命案和刺杀在发生,明明是中原最大的文明古城,却在此时悄然的挥散着它的神奇命数。 ‘自古成王败寇,多少人是踏着尸骨才走到顶峰,又有多少人在洪流中做了垫脚石。也不知直到功成身退之时,昔日踩着故人尸体坐拥的高位,会不会有那么一瞬去哀悼故人。’ 吹着城墙头的风,刘力举嘴角惬意尽显。他自从受老师指点,先后进入司文处和军机处任职,官运可谓是一路亨通。出身乡野孤民的他,之前可是想都不敢朝如今这般的生活想。老师于他,可是恩同再造。他双亲自幼走失,流落荒野之地时,是得老师教导抚养多年。 他曾悄悄视老师为养父,心底埋下大志,‘不为家国天下先,只报恩师再造情。’ 可现实往往不会尽如人意。 “这城墙上的微风,还真是舒畅。呃,老师,您……为何?……”刘力举或许至死都不敢相信,他的老师张全义会将匕首,从他后背插入胸膛。 “你我师徒情份,到此,为止吧!”张全义不敢看刘力举的眼睛,这个自己一手栽培的棋子,竟不知何时起,对他有了不舍的情绪。 “我,我不,不甘心……”未待刘力举话音落下,张全义害怕自己反悔,伸手将刘力举推下了城楼。 张全义曾在脑海里推演过无数遍的场景,今日终于实现。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心口居然像裂开了缝般的痛。 来不及多想,他赶紧撑着轮椅移向城墙阶梯口。含在眼里的泪都来不及滑落,他便翻身朝下滚去…… 自那日后,军机重臣刘力举城头摔下致死,其老师太尉张全义也被人推下城楼,本就残废的双腿,现今更是摔得坐都坐不起来了。 顿时骇人听闻的朝臣命案,就这样如狂风骤雨般笼罩在东都上空。 执掌控鹤司的均王朱锽更是焦头烂额。 刘力举向来在朝中寡言,除了其师承太尉,在朝中便无甚派系。就因此无派系不站队的所为,刘力举可是近来深受父皇器重的重臣。这样一个人,若是开始查起来,便很难全身而退了。因为现在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丞相敬翔,他着实不好定论。 而最让他苦恼的,还是父皇那边。 梁帝多日不朝,只从内宫传出来消息,说是他若十日之内没有查明真凶,这辈子便不用再见康勤。 第56章 迷巢 听梁帝身边的内侍说,梁帝最后一次露面已是三日前。 当时是那位郢王府的‘神医’姑娘在寝宫侍候,然后便殿门紧闭,不让人靠近也不传唤内侍们。 朱锽觉得这其中另有玄机,当夜想独自潜入内宫一探究竟,却是还未到殿门外,就被一众带刀侍卫发现。 这明显守卫比往常多了不止一倍。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均王朱锽在躲避侍卫的同时,转而溜去鸣宁宫方向。 这时,鸣宁宫一派寂静。 不同于鸣宁宫外的嘈杂,影妃的宫内并未点起长燃的宫灯,只有寥寥灯盏的余晖在正宫里恍惚。 朱锽知道自己此来有些荒谬,可为了躲避侍卫,他着实有些不得已。 花弄影是何许人,怎可不知有陌生人靠近。她随师父修习的内功精细绵延,五十步之内若有生人靠近,早被她识得。 “何人夜闯后宫,还敢擅闯此处?” “……影妃,是我。”朱锽也是习武之人,也察觉到花弄影掌中所蓄的内力。未免误伤,朱锽不敢隐瞒赶紧自曝。 这时循着朱锽闪避方位而来的带刀侍卫,已经寻到了鸣宁宫外。二人皆惊讶,相视一眼亦心照不宣,花弄影随即指尖捏起暗器,直直湮灭灯盏上的火苗。 殿外有侍卫请求入内巡查刺客,被值守宫女一口回绝,说是影妃娘娘已经睡下,若是他们敢叨扰到娘娘清梦,陛下怪罪起来可没几个脑袋担待的起。 可那些侍卫都是些不转弯的榆木疙瘩,被宫女这么一喝斥,反而觉得自己男权的尊严被侮辱,其中竟还有拔刀欲砍的。 就在宫女们被明晃晃的大刀惊吓到花容失色时,花弄影寝殿的大门随即打开。 衣衫不齐的影妃出现在殿门前,那些侍卫到是不敢看了。 “鸣宁宫的人竟这般受人威胁,看是不把我影妃放在眼里呀!” “微臣不敢,还请娘娘看在臣等急于追查刺客的份儿上,恕臣等无礼。”侍卫头领倒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 “哦?既是追查刺客,那还请大人察看仔细些。” “微臣谢娘娘体恤。”侍卫头领刚做小伏低的朝她哈完腰,转而又变脸朝其身后属下厉声说道,“还不快去搜!一个可疑的人都不许放过,若敢违抗格杀勿论。” “是。” 花弄影稍稍侧身,容那些侍卫如鱼灌般涌入寝殿。一脸陌然倒是让那侍卫头领有些无迹可寻。 所幸,侍卫们在她寝宫内搜寻无果,还不小心打碎一件她钟爱的瓷器。顿时被气得大发雷霆,心里发怵的侍卫们也很快被她喝斥着赶了出去。 方才她故意要宫女们作乱,扰了侍卫们搜查进度,为的就是拖延时间。这样均王朱锽才有足够的时间,从这群侍卫眼底下离开。 这些天她因为吃了敬翔的药,佯装有孕在身,几乎宫门都未踏出,也算偷得几日悠闲。若不是今晚听了均王的告知,她恐怕还不知这鸣宁宫外早已变了天。 均王朱锽恳请她看在康勤的份儿上,去帮他探访梁帝寝宫之内,还要尽可能查出那个‘神医’和朱友珪到底什么关系。 她还来不及应允什么,朱锽突然一声‘嫂嫂’,又把她脆弱的心墙击垮。 ‘若嫂嫂还愿念及和我二哥那份夫妻情份,就请再帮我们一次。’ 在朱锽恳切的眼神中,她终于还是应允了。一个“好”字,仿佛费了她毕生的怜悯,才艰难的说出口。 那就再为‘他’冒一次险,谁叫她欠了还不起的‘情’…… 从皇宫逃出来的朱锽,一路不敢停留,绕去花街一带,悄悄褪去身上的夜行衣,这才敢明目张胆的回府。 这一切都太奇怪。朱锽回府后,都不肯停歇一刻,径直去私牢里提审了之前在城外抓住的周来。 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周来,硬是不肯开口说一个字。哪怕朱锽对他动私刑,割一只耳,剜一只眼,或是切一截鼻。 朱锽其实打心底佩服这个侍卫,只是他们始终站在对立面,他便是再欣赏,也不可能宽恕周来。 至于那个一起被抓回来的西疆人,鞭打不过半天,就老老实实交代了他此次入境,也只是受人所托来解蛊,关于郢王府的其他,便不可知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背后那人的操控之下。或许他当日去城郊驿站抓人,也是一个圈套,一个看似能推翻郢王府的圈套。 ‘到底是谁?是谁在背后搞鬼?大概,刘力举的死也是圈套,该怎么办?所剩十日期限,这已过三日,眼下是任何线索也没有。难道,真的要让敬老来做这替罪羊吗?。’ 他不能再一次失去二哥,因为历经这次,他才真切明白自己的心。即便他明知二哥会因此憎恶自己,他还是想做。这份义无反顾的感情,他将永不回头。 刘力举之死,看似嫌疑直指敬老,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个稍显拙劣的栽赃。敬翔身为一国丞相,就算与人发生口角,也并无道理要致人性命。若非要施以报复,以他丞相之职,随便施压都可报仇。 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冒出,朱锽猜想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躲着不肯露面的父皇。 若说举国上下,还能有如此不择手段的人,他熟识的并不多。 看来父皇还是不肯放过二哥。饶是她都已经成了影妃,二哥也变成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真搞不懂父皇为何还要相逼,就一定要看到二哥万劫不复才肯罢休? 大梁皇宫,梁帝的寝殿。 一身裸露的娇小女子,正被叫不醒的噩梦吓得汗湿了床榻。花弄影初见榻上女子,只觉其生的娇小玲珑,眉眼颇有番邦女子那般味道,确有不同于梁宫里大部分女子。 她自鸣宁宫途经梁帝的寝宫,本是要去御花园散散心,突然她被深秋的风吹得受了寒,忙叫随行宫女即刻返去取御寒披风。 宫女一走,她立马换上淡漠神情,转身疾步翻去梁帝寝宫后一处甬道。 她身手极快,不待侍卫来回转身巡视,就隐进了靠近寝宫偏殿的一叶窗后。 殿内未见其他活物,只有床榻上的那个女人。见此境地,花弄影突然有些不忍。扯了一块床幔,为那女子裹住身体。 刚准备要走,突闻偏殿另一扇门后有稀疏动静。直觉告诉她,必须留下来一探究竟。花弄影来不及多想,直接翻身跃上房梁悬顶,同时收住自身气息,死盯着那扇门。 不出她所料,门后果然有人。 一个身形酷似梁帝的男子蹑手蹑脚的走出来。在靠近榻上女子的床边静立良久,那男子才终下决心般朝女子伸出颤抖的手。 嘴里还念念叨叨,好像是在说什么,‘……放在嘴边的肥肉……谁能熬得住这等绝色,即便都是要死,也得风流过才值得……不管了,不管了,皇帝的女人也是人……’ 这个人不是梁帝,却穿着梁帝的衣衫,出现在梁帝的寝宫。 花弄影知道自己本不该多管闲事,可亲眼见到那个男人越来越放肆的动作,本能反应般抽出腰间软剑,直指那男子命门。 男子即便昏淫至极,可还算身手灵活。就算方才躲避及时,可还是被花弄影用剑划破了面颊。 男子被从天而降的花弄影吓破了胆,当即跪下瑟瑟抖个不停。 花弄影再看一眼床榻上任人宰割的女子,见她还在梦魇中痛苦挣扎,一脸苍白还挂着冷汗津津。 记忆中恍惚的烛火下,刺激她嗅觉的恶臭又一次侵蚀她的理智。某种情景的契合,让她将男子的嘴脸与鄂驼山的那些画面重叠,喉头的咸腥将她最后一丝矜持击溃。 转而质问那男子,“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人,怎还敢苟活于世?” 该男子哪还敢动,用手捂着面颊上的伤口,被眼前这周身气场凛冽的女子吓得口齿不清。 “女,女侠,饶,饶命……小,小人,小人不知,是,是女侠……” “你们该死,该死!”花弄影眼中竟开始渗出一片猩红,顿时双眼变得如鬼魅般恐怖。 男子一抬头,便见花弄影眼里的变化,吓得爬起身就跑。 “有,有鬼啊!救命啊!” 花弄影手中软剑被她朝男子逃离方向推出,瞬间自后颈插入喉头。男子难以置信的伸手触碰喉头处冒然伸出的剑身,汩汩而出的鲜血,犹如闸洪不可收拾。睁大了双眼直直倒入一滩血泊中,死不瞑目。 见那男子应声倒下,一股上涌的热血自肺腑间喷出,花弄影身体有些支撑不住,足下一个没站稳,竟顺着床沿滑倒。 阖上眼睑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床榻上那个女子正扶着额,慢慢坐起…… “救,救我!” 阿水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一直在梦魇中不能自拔。初醒时,她还有些懊恼自己唯独一次加足了幻药的剂量,竟是让自己睡了这么久。 眼前的猩红一片让阿水瞬间清醒。 穿着梁帝衣裳的陌生男子,还有晕厥在床沿的绝色女子。这,真实的视觉让她来不及多想,只有一种本能的摧使,在召唤她先救人。 第57章 嫁祸 大梁自建立以来,第一次封妃大典将至,可宫内迟迟不见梁帝现身。 本就受人诟病的梁帝帝位,又一次被天下人当作饭后茶余的谈资。其未受九锡礼制的登基,和鸠杀唐后主的所行,便是用武力也遏制不住悠悠众口。 如今是召示天下的封妃大典,好不容易盼到像模像样的礼制,仿佛大梁的建立开始有了那么些正经的仪式。可梁帝如今不上朝,也不露面的作为,实在让人捉摸不清。 可真正叫梁宫内恐慌的,还远不止是梁帝的不作为。而是,在宫中的‘影妃’竟无端人间蒸发。 妃子不见了,皇帝也多日闭门不见人,可算得上大梁有史以来最荒唐的内闱丑事。 一听到花弄影失踪的消息,均王朱锽不淡定了。 ‘莫非是帮他调查父皇时,被发现了?’ 先不论二哥如今,皆因她而起。单就她危难之中对二哥还念及旧情,他都不该置她不顾。 只是救出花弄影这事,还真不用他亲自来办。 ……周来被均王的人放出后,没有直接回郢王府,而是被人指引去了皇宫附近。 随即,‘朱友珪被指派黄河战役’的消息,居然传遍朝野。上到圣听,下至东都三岁小童,人人尽知。 一时大梁百官无人不一头雾水。 近来‘刘力举坠城’命案,又如一座大山压在朱锽头上,实在叫他心力交瘁。 刘力举当日可是顶着与丞相交恶的压力,来举荐的朱友珪挂帅。本来一个被下放废黜的皇子,应是已无竞争可能了,生是被人在风口浪尖提出,显然不是巧合。 ‘朱友珪若非得父皇暗中协助,怎可能这般容易,刚被下放转眼就被传召回来?’朱锽似是越来越肯定,梁帝就是那背后始作俑者。 知父莫若子,梁帝如此为之,恐怕还是为了平衡朝中文臣武将的势力。 郢王被废,下放偏远寂寥的莱州,无异于是武将一派在朝中的重击。放任敬老人等做大,想必也是梁帝所忌讳的。 ‘借刘力举在群臣面前四两拨千斤,惹得敬老失态于大庭广众,这便有了二人不合的证据。而后,又弃车保帅杀了刘力举,嫁祸到敬老身上,而他自己却紧闭宫门,不肯见人。为的,想必是要逼均王府出手,削掉丞相一派在朝中权力。只是这招借刀杀人,父皇还是做的拙劣了……不如,就让锽儿来演绎一遍,什么才是真正的借刀杀人!’ 朱锽心中已咬死这猜想,深觉已然掌握先机,可他并不知,一道从深宫拟好的密召,正由内侍官稍往均王府。 周来面目已被毁去大半,若不是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怕是连街头都去不得。 他分明看到有穿着郢王府杂役服饰的人,在均王府外晃悠。他以为是王爷派来接应的,为避人耳目,他没有立马上前汇合。只是一路跟着那人,不远不近的走到皇城边。 “……柏乡开战了,我可是听那些跑商的说的……” “还听说啊,这晋王亲征,可是给晋军高涨气焰,还扬言要渡河打到汴州城呢!” “喂哟,真的假的?这可吓人。” “不过好在啊,我们的大梁皇帝,虽未亲征柏乡,却也放了郢王殿下挂帅,同行还有大将军王彦章,这二人往那黄河岸头一摆,可是吓退不少晋军啊……” 周来蜷在一边,偷听着皇城百姓的议论,心里还是为自家王爷感到自豪。 突然一队巡城的卫兵发现了周来。 二话不说就冲上前来拔刀就砍,周来虽不明来由,可出于本能反射,还是弹跳而起避开要害。在均王府里受的私刑,虽只是些皮肉伤,可被触及还是会有如锥心之痛。 招架不住卫兵们的连番攻势,周来开始有些着急了。看他们的模样,恐怕是不会听他解释的。可周来还是想试试。 “别,别打了……我是郢王府的周来……城卫大哥们,可否能先停手……噗……” 有卫兵见周来急于辩解,防守时右腹要害暴露,操起大刀直直向周来砍去。 右腹被砍开好深一条口子,周来立马伸手来捂,胸口又挨了一脚,被踹飞出去。 “哼,还敢信口雌黄。郢王府早没了,还敢冒充,看来你爷爷我今天又抓了一个逆贼。弟兄们今日又可以领赏了,哈哈,带他回去。” “你,你说什么?”周来从卫兵口中听得‘郢王府早没了’,有些震惊。 “小子听好了,你爷爷我说,反正都是要上街抓逆贼,跑了一天的大街,有点不对眼的都被人先抓了。这娘的实在抓不到人了,也就算你小子走运被你爷爷我看上,还是老实跟着你爷爷回去领赏吧!死前,还能给你赏口好的。” “一群败类。”周来听完那卫兵抓人的理由,忍不住破口而出。 “嘿,还敢还嘴?给我上……呃,呃呃……” 周来猛然蹿近,用刚才在地上随手摸到的碎瓦,直接一血封喉。 身手之快简直恐怖,其他几个卫兵见状,皆吓得目瞪口呆,迟钝片刻后转身就逃命似的跑了。 方才那一击,实则用尽周来浑身解数。他尽力了,在耗光气力倒地的瞬间,一群身穿禁军官服的人冒出来,将他踏在脚底。 ‘王爷,周来尽力了。’ 被一舀冷水泼醒时,周来已经被捆绑在木桩上,双手双脚都被捆的很严实。 站在离他稍远处,一袭黑金丝虎纹长袍的高大身影,刚好被吊在背光的方位。看不清他面目,却能隐约闻到那人身上的夜幽花香。 “王爷?是,是王爷吗?” “你们主仆在天牢里重逢,需不需要本王替你们摆个酒,庆贺一番?哈哈哈。”均王朱锽笑得狂妄,手里被碳火烧的滋滋冒烟的熔烙更是晃眼。 “你撒谎!我家王爷是大梁的三皇子,怎可能被你囚于此?” “哟,你爱信不信!本王也没必要向你解释。”均王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倒是让老实人周来信了三分。“倒是你啊,还真是稀奇。本王都大发慈悲放了你了,为何还不去逃命?怎又被禁军抓回来,难道郢王府的狗,都被养成这般忠心了?那本王可要好好向三哥讨教讨教……” 说着,均王拿起熔烙欲走向‘朱友珪’。此举吓得周来神色骤变,慌乱下开始大喊。 “不,不要!朱锽,你冲我来,冲我来!” 朱锽充耳不闻,只顾拿起熔烙伸向‘朱友珪’的面颊,顿时,一股血肉被炙烤的糊臭刺激着周来的嗅觉。 而‘朱友珪’也因剧痛,惨烈的嘶吼几声后昏死过去。 周来眼看着王爷受此折磨,心里犹如狂兽被困般歇斯底里,“王爷!啊……朱锽,你有什么要罚,就冲我来,冲我来!莫要伤害我家王爷!” “哈哈哈,这人脸上的血肉,还真比不得身上其他,这么薄,还不够本王多玩几次?” “我家王爷到底所犯何事?要受你如此酷刑?” “哦,对。你可是被本王请去府里多日,自然不能通晓你家王爷这些日子以来的消息。也罢,那本王也乐得同你说道,就告诉你他近来到底都做了什么,又得罪了何人?” 均王扔掉熔烙,转而又坐于天牢里唯一的木椅上。 “讲真的,本王倒是还挺羡慕你们主仆。”手抚上发带上垂坠的银丝流苏,朱锽饶有兴致的把玩。“只是可惜,他朱友珪不过一个营妓所生,便是再有雄才伟略,也终不能上的了台面。” “你!”周来听不得均王这样诋毁王爷,咬牙切齿的将后面的脏话生咽在喉头。 “不过,他堂堂一个王爷,竟然肯为了你这样一个奴才,不惜去杀害朝廷重臣,也着实叫本王看的迷醉。难道这大梁江山,都比不过你一人性命?” “你说什么?王爷他……” “没错,证据确凿,城墙之上朱友珪那日与人相谈无果,后气恼不已将军机重臣刘力举推下城楼,当日进城的百姓可都是有目共睹。”朱锽一脸恳切,仿佛在说一件真相大白的事实。 “不可能的,王爷历来不会这般心浮气躁,再者,刘力举是军机处的人,王爷没理由行此举。朱锽,你若想诓骗我,也得好好想些适当的借口。” “哈哈哈,你也挺好笑一人。”朱锽将手中把玩的流苏抛出,满脸讥笑看着周来,“本王骗你?依你我如今身份地位,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只是刘大人真是可惜了。”见周来无言以对,他继续说道,“本王费了好大周折,才将其安排进军机处,好替本王时刻探寻郢王府的动向。” “你说刘力举是你的人?”周来闻言诧异。 “不然,能在城郊十里远的驿馆设伏,还是本王的人有先知之能不成?” “这是皇城,你也不能只手摭天……” “哼,这个你且放心。能写进案例的,当然只能是本王乐于看到的结果。父皇最恨人背叛,郢王府的杨夫人竟敢给父皇上贡中下毒,你说他朱友珪,还有机会面圣去揭穿一切吗?” 第58章 敬翔之死 “除非……”看着周来眸中的晦涩越来越浓,朱锽突然改口。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为他担下此罪,本王可求父皇免其死罪。” “我如何能信你,暗中设计兄长的宵小。”周来语气中还是有了些许松动。 “……如你所言,朱友珪便是再可恶,亦是本王兄长。虽不愿见他得势,可也实在不忍伤及他性命。只要他不再搅入争储,本王可允其安稳一生。” “……好。我答应你,也请均王殿下能信守今日承诺。”沉默一番后,周来还是点了头。因为他最崇拜的人是他家王爷,亲眼见王爷受这酷刑,那一声声嘶哑的痛呼,仿佛扎进他骨血的毒刺。这比让他自己受过都要难受,也罢,若是王爷和他之中只能有一个,他想选他家王爷…… 深秋已过,凛冬将至。柏乡战役还未见分晓,大梁朝堂上已然乱作一团。 朝堂上多日未见梁帝,只一内侍官抱着‘天子剑’日日上朝巡视。对此,群臣之中出现不满的声音。更以敬翔为首的十六名朝臣,联名弹劾大将军王彦章,言其‘欺君罔上,抗旨不尊’。 这外面都传遍了,说是现在在柏乡领兵的正是朱友珪,那个被下放罢黜的皇子。 而王彦章之女王氏,早在婚配以前就已去世的消息,突然在各大官员之中流传。敬翔这才恍然大悟起来,‘不难怪康勤就算娶了王氏,还依旧得不到王彦章军务上的支持’。 此番那王彦章又被急调柏乡,在朝中正是其孤帆难扬的时候,也正是撼动其大将军权势的时机。 敬翔等人深信,只要将那王彦章以欺君罪缉拿回京,朱友珪在柏乡就会孤掌难鸣。届时梁军颓败下来,便是其实锤的结果。 朱友珪到时就算还有命回朝,也不可能再受梁帝偏袒。 眼见朝中大势愈发明朗,均王朱锽突然莫名其妙的病了。 敬翔也一时没了后劲,不知还能找谁来执法,可王彦章的定罪迫在眉睫,他恐怕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康勤会等不到梁帝完全放下芥蒂。 突如其来的紧迫感,使他做了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这日朝圣,依旧不见梁帝上朝。偌大的大殿上,依然还是那个抱着‘天子剑’的内侍来巡视一圈。随后,百官都要朝那个躬身白面行跪拜大礼。 只是今次不同,敬翔等人干脆不跪了,直接在内侍官颤颤巍巍的指责中冲上皇座。 从内侍怀中夺下‘天子剑’,直呼受天子亲召。顿时,百官见状无人知其作为,亦无人敢问。人群中有人大呼‘吾皇万岁’,即刻众人皆一脸懵的跟着朝拜。 见朝中无人存疑,敬翔开始大张旗鼓颁布缉拿王彦章的诏令,还美名其曰‘遵从圣意’。 多日后,从东都发出的圣旨被送及梁帝案桌上时,从未沉默的梁帝朱全忠,第一次看着那打黄色绸缎落款处,暗红扎眼的印玺不言不语。 他曾想过自己这样安排,敬翔一派定会在朝中独大,也会挤压一些政见不合的武官。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敬翔会如此猖狂,竟到了伪造他圣旨的地步。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真是不自量力…… 将圣旨收下,朱全忠取来佩剑,来势汹汹的翻开帷帐。方才在帷帐外面还夸张傲慢的宣旨官,此时便是被朱全忠吓得失了魂。 朱全忠盛怒之下没有斩了那宣旨官,只是要宣旨官转达他的话,带回东都给均王朱锽。 宣旨官不敢怠慢,当即就启程回去了。 望着车马疾驰的一骑尘埃,朱全忠眸中杀伐尽显。 若不是念及张氏旧情,他何苦处处隐忍这群迂腐之徒。这次,可是他们自找的悬崖,自寻的绝壁,实在怪不得他要整顿朝风了。 汴州城中,长街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敬翔‘遵从圣意’清除异党,军机为数不多的三位重臣,皆被其以抗旨不尊下狱。王彦章的将军府,更是其重点排查的地方。 王彦章的妻儿尚在京中,其妻出身草莽人家,在那些闺阁后院中显得本就格格不入,自然受过不少内院妇人的挖苦羞辱。不过这王夫人倒是少有的坚韧女子,敬翔撺掇多位大臣府中正妻上门挑衅,那王夫人都不曾露怯,反而站出来同那些妇人硬刚起来。 敬翔不想等下去,只能先逼王夫人伏法,这样才能从身后搞垮王彦章。 不过这将军府还真不是他们能随便硬闯的。 那将军府上光是七八岁的娃娃,都能舞刀弄枪,何况还有数百近千的府卫家丁。 这几日去宣旨的朝官算脚程,应该已经抵达。想必朱友珪是不肯轻易让王彦章走的,那定会耽误几日。无妨,他们越是耽误,他就越有把握先摘了将军府。 想他王彦章不惑才得一幼子,本就宠爱备至,若是该子落入杀人如麻的陛下手中,那王彦章又如何不反?其罪欺君,本就说不清讲不明,难道以他幼子为饵,还不足其方寸大乱吗? 今日已是重兵围困将军府第七日,便是里面铜墙铁壁,这踏出府门便是死的恐惧,恐怕早已消磨掉了府中多数人的耐心。 敬翔立于一茶座雅阁内,此处甚适合把将军府外情况一览无余。 这时家仆来报,说是均王来了,神情凝重说非要见老爷一面才行。 敬翔左眉一挑,思前想后觉得应该也是为围困将军府一事来劝和的,反而连见一面都有些排斥了。 “呃,那,那就请去府上,好酒伺候着,我老了腿脚不利索,就让他等等我这老头子。” “是,老爷。” 家仆才退下,他又开始喃喃自语。 “这么大一个将军府,竟无知到拥护那营妓之子,老夫的学生,岂是尔等莽夫凭些腌臜手段就能欺负的?” 斜阳入窗,敬翔不再挺拔的身形被折射在地上,仿佛一颗苍老的枯松。 均王听不得家仆对他的搪塞理由,出手敲晕了茶座外戒备的侍卫,径直跨入敬翔所在的雅阁。 “……敬老!你可知此刻军中主帅并非朱友珪?”朱锽还未见到人,声先入耳。 “难不成均王殿下还要告诉老臣,主帅是陛下吗?”敬翔一脸玩笑的看向朱锽。 “对。” 笑意瞬间在敬翔脸上凝固,在均王一脸严肃的注视下,他相信朱锽不会用这种事来说笑。 接着,均王朱锽又说,“去柏乡传旨的宣旨官,今日就已经回京。可他并未回宫,而是受父皇指令,秘密来了均王府。敬老,您此番伪造圣旨,恐怕早就做了鱼死网破的打算。可您不能再因此连罪我二哥了,他如今境地您不是不知。” “殿下勿怪老臣直言,这天下大局,想必殿下也知一二。我朝陛下生性暴戾,战俘奴隶从未得到善待,单就青州一役,十万人呐,就这样活活填了护城河。至内,其巧夺儿媳淫乱宫闱,毫无伦常廉耻。试问,这般君主,如何能做一明君?” 被老丞相这番话惊得哑口无言,朱锽再看向敬老,眼里的震慑尽显。 “敬老此言,怕是早就想说出口了吧?”无暇展露过多的惊愕,朱锽转而话锋又变,“父皇只给了本王两个选择,二哥和敬老您……” “罢了罢了,莫再说了。老臣明白了!” “敬老?”看着老人失落的样子,朱锽有些不忍。 “均王殿下可否能答应老臣,此生唯一还未达成的念想?”敬翔眼中泪花闪烁,叫朱锽恻隐之心攒动。 “敬老但说无妨,学生朱锽定当竭尽所能……” “好。有陛下今日的许诺,老臣接下来所为亦绝无后悔。”敬翔拍拍朱锽的肩膀,不惧天威的决然畅抒四肢百骸,他决定为了自己的学生,再拼最后一次。 今日难得天晴,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气很干啊,滋要是星火都可燎原。敬翔一声令下,将军府外围困的禁军开始强攻。一支支裹了火药的箭,犹如火雨般落进将军府,很快府内的屋顶就燃起滚滚浓烟。 黄河岸边柏乡大战胶着,东都将军府灭门惨案,当大梁在各诸侯国之间又一次站在风口浪尖,朱全忠一如既往的雷霆之姿,依旧我行我素杀伐决断。 这可能正是敬翔口中所说的‘这般君主’。 两日后,敬翔在狱中病猝的消息传到军中。朱全忠将已阅的信函搁置一边,再未看一眼。 这个男人此时心中再容不下战事之外的其他,有种麻木是他高处不胜寒的慰藉,也是他再也不能敞开心底最后的柔软,去接纳任何人的高强。 他还有几年就到花甲之年,可他还不肯撒手打下来的江山,若是上天还肯再给他二十年,天下一统他必能做到。 诸子之中,唯长子朱友裕天资聪颖,是他最得意的子嗣。只可惜,越是优秀的孩子,喜爱他的人也就越多。这才让天上的神仙,都忍不住要和他抢这个儿子。 第59章 梁宫生别 躲在梁帝寝宫的花弄影,在么柯阿水的照料下,几日光景就将积于体内的毒逼出。 她杀了那个假扮梁帝的男人,恐怕这次不可能再那么好运,经离墨那件事之后,还能躲得过梁帝的责难。 初见阿水写下的字,花弄影心中顿生恶寒。原来敬翔给她的‘胎药’,不仅仅是能让人有孕像,同时还是切断女子为妇的慢性毒药。 这次若非朱锽来求她,她又怎会再次卷入这个深渊一样的男人身边? 哈哈,这个可怕的地方,真是……‘似乎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总有人像蒙了双眼,看不见你的善良,看不见你的百般忍让,还事事都想着要将你置于死地。’ 这几日与阿水的相处,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也不知自己从几时起,那个为了帮师父扳到大梁的初衷,已经被内心某处柔软同化掉。在看清自己与这个王朝悬殊的实力后,她才知较量其实早已分出胜负。 原来,如今的她已经冰冷到与野兽无异。踏着身边人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最后。无辜的整个博王府,建业的家人们,还有翩翩,还有苦夙和那些她可能都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凭什么,活下来的,就只剩下她。有时候,她真的好羡慕那些死去的人,毕竟,人活着最痛苦的事,就是活在愧疚和回忆里。 被困在这梁宫中已经数日,她也算看到那些人勾心斗角的可怕。她说到底只不过一个寻常妇人,被这些所谓的大人物利用来利用去,不过是她以前太高估自己,以为能斡旋其中,其实只是被不同的人当作棋子。 梁宫本来就困不住她,如今看清情势,她也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 去意已决,她想回西南境的荒山看看她的幽恨。 只是,眼前给过她温暖的阿水,让她生出些担忧。初见阿水时,她就如此生不由己,还不知日后娇小的她还要面对何种艰难险阻。 花弄影劝阿水同她一起离开,可没想到,阿水竟拒绝了她。她不解,阿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良久,才在纸上跃然写下‘守护之人尚在,阿水不能不顾’。 几经追问下,原来是阿水的族长被关在梁宫某处,这也是她不敢离开的原因。 阿水知道带着随时有可能蛊毒发作的茯茶,是绝对逃不出大梁铁骑的追踪,与其浪迹天涯去为茯茶寻药,还不如倚靠大梁皇帝与茯茶身上的双生蛊,还可在大梁宫内明目张胆的寻找良药。 二人协商之后,花弄影答应帮阿水临离开前,带她去看一眼她族长近况。 站守梁帝寝殿的侍卫在殿外来回有八队人,若是花弄影只身出去,尚还有一半几率不被察觉。可现在她带着不会轻功的阿水,若想不被发现的出这殿门,简直难如登天。 二人侧身躲在回廊拐角,眼看来来回回的侍卫队近在咫尺,花弄影觉得既然是要逃出去的,何不就趁现在? 阿水心如明镜,怎会看不出此时花弄影的决策,可伸出手又没能忍住心中的权衡。她明知花弄影打算冲出去引走那群侍卫,也明知这保不准就会丢了性命,可她还是不太想阻止花弄影。 也只能如此了。阿水按捺下心里的不安,静待花弄影接下来的行动。 果然,花弄影如她猜中那样沉不住气,趁着夜色的掩护,纵身朝相悖逆的方向奔去。 侍卫们注意力全都朝她逃去的方向看去,阿水借着这短暂的空档,奔命似的闪过殿门。 在寝宫外的长廊间回望,阿水歉意都快溢出胸腔。她无言,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夜色的黑,总是能掩盖许多不为人知的真相,可也有些人,生来就只能在黑夜里潜行。因为一旦等到天亮,这些人就会被真相刺伤。 再去茯茶被关押的地方,她就比上次轻而易举得多。 只是,她还是翻不过那高墙,充其量也只能在侍卫环顾不到的墙角附耳倾听。 她曾和茯香设了只有她们能懂的暗号。所以,只要她一直在墙外,就一定能等到暗号。 而院内,小茯香正趴在茯茶的床脚打瞌睡,小脑袋一垂一垂的,煞是娇憨可爱。茯茶今日不知为何睡意比往常少些,许是阿水给的调息药丸吃的多了,也不似以前那般耐药了吧! 阿水说药不可断,因为只要她醒来,梁帝那些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阿水试过她认为可行的各种办法,唯独那个不知名的蛊毒难除。双生蛊和另一种蛊毒很巧妙的在茯茶体内共存,二者就像万千铁丝搅合在一团,相互融合也相互抗衡。若先强制消除双生蛊,那作为主宿体的茯茶,体内没了能抗衡的另一种蛊毒的双生蛊,那体内便会失去平衡。届时那另一种蛊毒又还未查明,冒然抽走了双生蛊,只会将茯茶置于更危险境地。 到时候便是天囚族上一任神女转世,也是药石无医,直至精元日渐消逝,将再无回天之力。 双生蛊只要有阿水的血其实就很好搪塞,可茯茶身上那另一种蛊毒,若是不在清除双生蛊之前解毒,茯茶必将性命难保。 梁帝定然不会怜惜茯茶的性命,若是到时候一旦容其知道了可强行取出双生蛊,那茯茶小命堪忧矣。 “咦,大姐姐你醒了?”茯香的瞌睡不知被什么动静吵醒,睁眼便看到准备下床的茯茶。 “是呀,躺太久周身都酸胀了。” “阿水姐姐的药丸没剩几颗,昨夜我已去墙角的破洞里掏了,除了泥巴什么也没有。大姐姐,你说阿水姐姐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所以才耽误了放药。”小丫头一激动,说话声音不仅变大,激动之余口水都喷出嘴角。 “我可是记得阿水和你说好的,十日为界,昨日可还未到十日,你就迫不及待的去掏墙头。掏不到也是你活该……”茯茶看着这个憨傻的小妹,嘴角笑意绵绵。 “大姐姐这一提醒,茯香倒是明白过来了。那昨日未到,今日可便是第十日啊!”茯香小丫头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爬起身就窜出门去。 看着茯香小小的背影,茯茶的笑意凝在嘴角。 她近来因为蛊毒的事心情很消沉,根本来不及多想,便跟着阿水一路来了宫内。 也不知阿水到底有没有把握治好蛊毒,在找不到朱友珪的条件下,她也只好一切先静观其变。 那日突然转醒,慌乱的前厅让她既陌生又害怕。 不见朱友珪,周围全是从未见过的面孔。除了一直揪住她衣袖的小茯香,身侧便只有正卑躬屈膝跪在地上的阿水了。她的记忆不清晰,但对于阿水,她打心底有亲近。 阿水和她们定下十日之约,就是为了双方不便接触的状况下,能每隔十日互相知晓是否还活着。 茯茶自记忆断断续续袭来,就未离开过朱友珪,这次数日不见她甚挂念。不知他在何处,过的可还好。 远在千里之外的黄河渡岸,引天下瞩目的柏乡战事,终于以小晋王黄河大捷告终。 柏乡失守已成定论,不出三日晋军就可完全拿下柏乡周边。为保梁帝先行离了军营秘密返京,留下王彦章和几千残兵断后。 梁帝亲征兵败而归,这也是众人不敢在朝堂上提及,需噤若寒蝉的事实。 今日,梁帝秘密返朝后,急召百官面圣,事出紧急叫许多人都惶恐不安。毕竟梁帝不在,东都城内就连发多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太尉张全义也在面圣的队列中。 只是,张全义自被城墙摔下来,已多日不见客,此时在朝堂上见着,倒是证实了他摔得不轻。在这之前的张全义,还只是双腿废了不能行走,如今的他,是需要至少两人来抬才能行动。 朝上无人敢先声夺人,因为梁帝明显还在怒火正盛。 不知是谁发现了有文官在大殿之上晕厥,人群中惊呼一声,惹来一阵嘈杂。 沉默终被打破,梁帝率先喝斥,“不就昏了个人吗?大惊小怪什么?拖出去,莫要让朕瞧见,晦气至极!” 堂下众人不敢应声,又井然有序的站回原来的位置。 终于,张全义忍不住发声,直接说道,“陛下自归来就如此闷闷不乐,想必也是为这段时间发生的诸事烦忧。” “太尉倒是敢说。” “食君朝奉,担君忧愁,本就为官者职责。陛下心中所疑,有何不能当着众臣直说?” “好,你倒是心思通透。”梁帝虽不太喜欢张全义平时总是清高的模样,但一有严谨的问题,还是会尊他几分,“太尉既已言明,那堂下所立之人中的诸位,就请配合些,当着今日百官的面,自行认罪吧!” 殿堂之中顿时求饶声一片,之后被脱去朝服推出午门的,少说也有十九位。 梁晋之争,饶是一般妇人都能看得出孰能孰弱,可终究还是胜券在握的大梁败北,这着实叫人不可思议。可紧接着大梁丞相敬翔,和同在朝中的十九位文臣,也在梁帝的召示中不明不白的死去。这迷之牵连,还真是让天下人浮想联翩。 第60章 再见 一个新起的王朝,短短几年就颓势尽显,这无疑是正伦最期待看到的。 千冥传来的密函中,絮妍已经在千冥的暗中协助下离开汴州,相信不久以后,他就能在江都扬州见到絮妍了。 但是密函中另一条消息,却成了他食不下咽的心头刺。 ‘茯茶中蛊毒,已被移转梁宫,梁宫森严,暗门无从入手。郢王府查无音讯,其蛊毒亦无知内详者,望主人明示。’ 小徒儿当年孩子般的模样,总是能让他怀念时展颜开怀。竟不知,这次将她送去梁地,会让她受如此折磨。 当年他明知回鹘皇子不会放过絮妍,还是一意孤行的任由她踏入了圈套,之后,他有多追悔莫及还真没人理解。 茯茶一直以来,就是个闹腾的孩子,她没有絮妍那般坚韧,更没有玄忌那般聪颖。他曾怀疑茯茶是否能助他成事,可一想到老师的叮嘱,和先帝的托付,他便狠下心继续前行。 既然已身在其中,那便由不得她了。 正伦疾书下一封字条,找来一只小指粗的竹棍塞进去,转身交给无双,要她将之伪装一番,速与送信的镖师协商送去汴州的薪费。 数日后,梁宫内歌舞升平,丝毫没有为‘影妃’失踪一事有何异像。 仿佛花弄影就跟没出现过一样。 梁帝的新欢说来说去也就那几个类型,或妖娆,或娇嫩,总之,就很少有花弄影那般的冰山美人。 凛冬将至,东都城内一派红火,借着新年的吉光,州府百姓皆为一年的收获庆贺。 大梁整改了前朝的苛捐杂税,又拨出官粮助蝗灾,虽说今年战事不断,可也算减缓了老百姓的负担。 一身素色包裹的瘦长身影,在一派欢颜中显得扎眼。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本就消瘦的脸,如今看来又深陷了不少,皮肤也变得黝黑了许多。若非这次柏乡战事告捷,他根本不可能从李嗣源的麾下告假出来。 记得升州一别,都快三年了。他早在并州听说了建业书院的事,也曾派人回去找过,皆是杳无音讯。仿佛偌大一个书院,凭空消失只剩下被大火吞噬后的残渣。 他在并州三年,时常回忆起小师姐,夜半梦醒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也总是挥散不去。 这几年他忍辱负重,为的只不过是师父一声‘徒儿’。为了这份师恩,他在万劫不复边缘不停试探徘徊,难道师父就真的不怕他会摔得遍体鳞伤吗? 回忆在建业的种种,拂去那些糊眼的虚伪,似乎只剩下那个天真的小师姐…… ‘听说你来了汴州,可此处这么陌生,你到底藏在了何处?’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一声“敬瑭!”仿佛魔障般将他定在原地。 还是被她找到了,转身,一袭红衣的明艳女子款款而来。腰间别着一尾软鞭,衣袖被扎进护腕,发髻也是干净精练的样式。眉心还有一抹红色印记,于人流中是那般出类拔萃。 “快跟我回去,你不要胡闹了。”女子不悦的神情和她父帅如出一撤。 “……滚。”他甩开女子揪住他衣袂的手,此时再见她的脸,他只觉恶心。 “哈,谁许了你这般同我说话?”女子丝毫没有退让,反而上前直抓他面门,尖尖的指甲刮伤他面颊,顿时一道血迹滑落,他难以置信的看向女子。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曾经也让他入迷的女子,变得这般不可理喻。 “李清欢,你既已做了选择,又何必还来纠缠?你不敢恨,难道也要我陪着你一起沦落吗?”他再也憋不住心中苦楚,朝着女子哭吼。那狰狞的表情,也着实让女子愣住。 女子没有再去追他,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他跑开的背影湿润了眼眶。 李清欢知道,汴州有他放不下的,按捺了他这么久,还是让他有了理由离开她。 依稀恍惚在眼前的,他还是那个在人群中精雕玉琢的少年,而她,已不再是那个明媚灿烂的少女…… 一行衣着不凡的小少年,在汴州的街上晃荡,为首的一位生的煞是玲珑剔透,像极了一个女娃娃。 路上有女子对其投去手绢,吓得小少年频频躲去另一少年身后。 贴着络腮胡的阿水见茯茶这般胆战心惊,有些不忍又有些心疼。把她从身后拉出来,阿水目光坚毅,直视茯茶的愁容。似是在鼓励,也似在强硬。 她们在梁宫寻尽医学典藏和药石奇珍,就是未能找到解那蛊毒的药,眼看茯茶日益变得虚弱,阿水比谁都心急如焚。 梁帝体内因种有茯茶的双生蛊,而今也是日渐消弭,同生同死的双生蛊,同时也是阿水最头痛的。 只要梁宫有人在她找出救茯茶的办法前,找出解除双生蛊的办法,那茯茶定会被强行解蛊。以第二只蛊的凶险性来看,阿水敢肯定,强制解除双生蛊,对茯茶来说是相当危险的。 普天之大,她该何去何从? 突然,一浑浑噩噩闯入的男子,被茯茶死死揪住衣袖。 阿水被眼前一幕吓得不轻,连忙去扯开茯茶的手,才发现她揪的很紧。 “……你?”男子也被茯茶吓得不轻,一双湿润的丹凤眼里,印出的只有陌生。 茯茶瞬间滑落的泪珠,就像珍珠粒粒饱满,止不住的掉进貂毛衣领。 “玄忌!” 男子也是一脸瞠目结舌,被这声久违的‘玄忌’惊得他犹如五雷灌顶。 石敬瑭颤抖着伸手将她唇上的胡子撕下,那曾日夜思念的面目,赫然出现在眼前。他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眼里的泪就像泄洪的瀑布般倾斜。 满腹的委屈,仿佛就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二人紧紧抱住彼此,重逢的喜悦让他们都变得悸动。 良久,在阿水的催促下,三人这才找了一家酒馆坐下来。 席间,石敬瑭说小师姐长高了不少,也瘦了好些,变得更好看了。 茯茶被他这样打量,变得有些羞涩。不过还是和他说起了当年他落井的事,说当时真以为他被淹死了,为此哭了好些天。 石敬瑭一直笑意盎然,目光就从未避开过茯茶。 阿水将二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垂眸饮下一杯清酒,她开始若有所思。 她一直都没问过神女关于以前的事,也没特意帮茯茶恢复记忆,为的也是想让其在迷茫之中更加倚靠自己。如今第一次听见神女说起往事,她竟有些愧意涌来。 说着说着,茯茶便把自己被种了蛊毒的事也轻描淡写说了出来。 顿时,阿水为之一震,目光开始如凝霜般骤降。她同茯茶叮嘱过多次,要她谨言慎行,不得大肆宣扬她身有蛊毒的事。 轻拍茯茶的胳膊,阿水示意她闭嘴。可茯茶一脸淡然,还朝她笑着点头,根本就是毫无防备之心。 很快,石敬瑭察言观色到阿水的谨慎,便也帮着茯茶说要她安心的话。 然后在石敬瑭的解析间,阿水似乎嗅到一些关于奇寒圣品‘紫莲’的消息。那可是医家传言中的圣品,若不是极有本事的能者,怕是连‘紫莲’的名号都不曾晓得。 说着说着,三人在酒馆内就聊到了深夜。 待宫内来的侍卫上前来催促,阿水这才牵着茯茶依依不舍的回去。 临行前,茯茶像个孩子一样扯着石敬瑭的衣袖,哭闹着想跟师弟回家,此情此景,着实让石敬瑭心中五味陈杂,甚是难受。 在石敬瑭的记忆中,茯茶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最喜欢躲在师父的身后和他胡闹。若是一切都能回到原点,他还想再和她一起成长,牢牢将她的纯真烙印在生命里。 最终,茯茶还是被牵走了。 目光远眺之处,是她们一行的模糊身影。殊不知,此一转身,再见已是经年! 从方才和她的谈话间,石敬瑭早已看出茯茶的记忆有些缺失,只是,有阿水在,他不便过问太多。毕竟小师姐而今还在汴梁,还在这虎狼之地,再说,他也根本没有能力顾及其周全。 这些年的察言观色,让他能断定,阿水确实是想帮小师姐解毒。故而,他在席间大方的将紫莲相赠,也是为方便阿水姑娘救小师姐。只是,他还想再见茯茶,就不知得在这汴州城盘桓多久。 暗中,千冥注视着石敬瑭的背影,身后是两个早已断气的陌生探子。 看来玄忌少主身边也是险阻重重,那小晋王李存勖听说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年纪轻轻就能这么快接手泱泱大晋,还大败柏乡的梁军,单就这份杀伐决断的魄力就不好对付。这次若不是茯茶少主被安排和玄忌少主见面,他也不可能撞见暗中窥探玄忌的暗探。 千冥不知心中所惑,主人会不会解疑,虽为玄忌担心,可他还是很确信主人的决断。他相信,只要是主人安排的,那就一定不会错。 今天是除夕,汴州城内皆是一派欢愉。 城头上的烟花在空中散开的那一瞬,天空上像是漫天的星河落下,印射在众人面上,尽是五彩缤纷的花…… 第61章 湖心小筑 刚回到梁宫,阿水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始试药。听茯茶的师弟说,紫莲亦药亦毒,只要运用得当,便可解疑难奇毒。 可她还未来得及入手紫莲,梁帝的人就来了。他们要带走茯茶,说是双生蛊已寻得解法,今晚就得接茯茶去祭坛。 阿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刚到手的紫莲都还来不及试用。 眼看着茯茶一脸无畏的被侍卫带走,阿水心急火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心急之下,她脑海中冒出那人的模样……对,去找朱友珪。 事不宜迟,阿水记得那次返回郢王府时,朱友珪曾给她一个可以找到他线索。便是去梁宫深处的掖庭,找一个清洗夜香桶的瞎子老黄门。 暗夜中的梁宫萧瑟冷清,阿水提着的烛灯在一路疾行中忽明忽灭的闪着。 掖庭少有宫灯,路过那处残破的屋庭,偶尔还会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哭喊传来。阿水虽然害怕,脚下还是一刻不敢停。 待她在掖庭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瞎子老黄门的时候,心底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明显。 听那些来接人的侍卫说,茯茶今晚会被送去祭坛,可她冷静下来后越想越不对。 蛊毒虽称毒,可其性质不能与一般毒药相比,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若是要解去他二人身上的双生蛊,只需找到能引出其中一人体内蛊虫的方法,便可轻松解除此蛊。那为何还要接走茯茶? 猛然,一道灵光在阿水脑中乍现。她此时才看透这又是一个圈套…… 随之,一行手持长枪的卫兵从黑暗中包抄而来。在阿水还来不及拔腿就跑时,一记长剑就直指她侧颈。 “本王早就对你有所怀疑,打从你自郢王府被领进宫,父皇身边就再无本王的人,看来这都是你的本事。” 阿水不敢看朱锽的眼睛,因为这次是她的大意,将朱友珪也一并牵连了,她为之懊恼不已,真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来个死无对证。 可转一想,茯茶还在他们手中,若是她就这么死了,朱锽肯定不会放过茯茶。 “本王可没朱友珪那种耐性,也不会学父皇怜香惜玉。”朱锽手中的剑微微划动,阿水脖子上的皮肤瞬间撕开一道血痕。 “若你肯配合,本王愿还你一个痛快的死法。若不然,你就等着生不如死,好好享受我均王府的招待,如何?” 阿水愣在于原地,朱锽权当她默认了,用剑背推着她径直走向那洗刷夜香壶的老瞎子。 第二日清晨,茯茶在一处密静的房间醒来,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半踩着绣鞋出来寻,才在房屋外面的台阶上,看见倚着柱子瞌睡的茯香。 刚要唤醒茯香,眼前一片汪洋让她惊得哑口无言。 那是一片仿佛望不见头的海,海上还有轻烟萦绕久散不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仙境吗? 远眺这一片云海,茯茶像个孩子般笑逐颜开…… 而在那云烟之外,高台上向下俯瞰的梁帝,正被那湖心小筑的少女勾走魂魄。那样纯真的笑,他历经风霜后再来细品,恍若枯涸的丛林里灌进来的一阵清风。 “果真是上品!哈哈哈。” 此时,梁帝身后几步外,俯首提耳的朱友珪和朱锽,正各怀心思的附和梁帝的惊叹。 “恭喜父皇,得此仙境,瑶喜着实为父皇感到欣慰。”朱友珪自被莱州召回,就开始着人连夜赶制这湖中仙境,为的也是想利用这次被质押宫内,好借机讨得梁帝欢心。 “儿臣也恭喜父皇!”朱锽瞄一眼身侧的朱友珪,嘴角的笑意更加收不拢。 “哈哈哈,仙境只能豢养仙人,妙!”梁帝自发在高台上大笑,满意的摸着嘴边的胡渣,他眼里的迫不及待让朱锽开始有些雀跃。 他不知当朱友珪亲眼见到自己苦心安排的仙境,里面竟然关着他心爱的女人时,会是何种滋味。他只想快点见到那场面,见到朱友珪恬不知耻去哀求父皇时的嘴脸。 待梁帝从高台上下来,行至朱友珪身边,亲自将他扶起。 “朕的瑶喜总能让父皇意想不到,说吧,这次想要朕如何赏你?” 朱友珪闻言,眼底的兴奋尽显,开始直言不讳。“谢父皇恩赏,瑶喜乃待罪之身,本不该妄言向父皇讨赏。可今日借着父皇龙颜大悦,瑶喜便厚着脸皮恳请父皇赐婚。” “嗯?这是看上了哪家女子?” “此女父皇也是见过的。”朱友珪一想起茯茶,嘴角的蜜意就再也藏不住,“正是四个月前被父皇从郢王府接走的……” “就是那生的枯槁消瘦的黄面女子吗?”朱锽突然插嘴。 这一插话,倒是让梁帝有了些印象,当时那憔悴如鬼的女子,真叫他有些倒胃口。真不知瑶喜堂堂大梁天子的儿子,什么绝色的女子得不到,偏就看上那么个丑八怪。 “朕记得她,貌丑枯瘦!” 朱友珪本想反驳两句,可一思索到当时茯茶确实因蛊毒消磨的不成人样,确实也有些憔悴不堪,也就将嘴边反驳的话生咽下。 “如此样貌,实难做我朱全忠的儿媳,瑶喜若非此女不可,大可将其收房,而非娶做正妻。” “父皇……”朱友珪刚欲求情,却被朱锽大声抢了先。 “父皇何不就此成全了三哥,就念在三哥不分昼夜的监工这座仙岛,这份孝心和诚意,父皇还有何事是不能答应的呢?” “……你可想好,如此难登大雅的女子,你确定要娶为正妻?”梁帝很严肃的再问了一遍。 “瑶喜,万分确定!还望父皇成全。”朱友珪此时脸上的坚决也是严肃认真的紧。 梁帝微阖的眼睑里,灰暗阴狠的目光让一旁的朱锽心中窃喜。 当年二哥所受的夺妻之辱,他定要帮二哥还给朱友珪。很快,这个营妓生的野种,就会尝到生离的滋味,只要一想到他会因此痛苦,朱锽心里就激动不已。 从来也就不遵从礼仪教化的梁帝,竟是连黄道吉日都未敲定,便恩准了朱友珪三日后的大婚。 这一切都仿佛太顺利,也让朱友珪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就是一看到朱锽,心里就会一阵发怵。他解释不出这种情绪,可大婚将至,他也不愿在这节骨眼多生枝节,还是等他成了亲带着茯茶一起回莱州,之后便是他们再有什么算计,他都不想再过问。 这两日,梁帝总是来高台观察云雾下的少女,不时还会因为她的笑颜而发呆。 他那日说她貌丑枯瘦,实在不该。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又想和儿子抢女人。 这邪念,怎的说有就有?到底是什么,将他变得如此可怕?是权力,还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不知哪里来的决心,朱全忠居然亲自摇着小舟,直奔那湖心小筑而去。 他在烟雾中穿行,很快就抵达小筑的门前石阶。早在小筑屋檐下眺望的茯茶,不知在发什么呆,就连朱全忠已然靠近也未觉察。 近观眼前的佳人,朱全忠躁动的心无比澎湃,刚要伸手去握她散在背后的发,却被她感知到。 她恍若受惊的小鹿,一双杏眸充满了恐惧,双手环在胸前,身体都缩去了墙角。 茯茶刚刚在回想曾经在郢王府的时光,因为她有些想念某人,想念某人怀里的夜幽花香。可回忆里总是参杂着些许她陌生的片段,在一片栀花的庭院内,白衣红唇的男子在暖阳下打盹,身边还有稚狗耍闹。 她不认识那人,可又觉得那人甚是熟悉。她猜想那人是她的亲人,可当自己认同其亲人身份时,心底竟又会生出失落。那人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心底的好奇就像蔓延的岩浆,逐渐焚毁她所有的耐心。 突然一转身,朱全忠的脸竟近在咫尺。 她不可能不记得,当日她在王府前厅醒来,满屋子陌生人,都在以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为首是瞻。一片血腥中,她还依稀能看到前厅遍地的尸体。 虽说蛊毒让她周身无力,可笼罩整个王府的阴森氛围,如今让她想起都会记忆犹新。 这犹如阎王般的人,也不知如何出现在此处,本能的害怕使她不敢说话,缩到墙角里热泪止不住的滑下。 如小白兔般的少女,就像落入凡间的神仙。朱全忠见惯宫里的庸脂俗粉,自然是对这种清透洁白的女子毫无抵抗。越是不假修饰的眼泪,竟越能撩拨他此刻的心。 白色的纱幔被初一的寒风轻轻吹起,朱全忠再也抑制不住心中那头狂兽,扑向茯茶的同时,伸手扯下悬于房梁上的长纱。 茯茶极力的挣扎,却还是敌不过朱全忠分毫…… 眼睁睁看着朱全忠那张满是胡渣的脸凑近,茯茶再也不忍看了,闭上眼的那一刻,滑落的泪珠瞬间没入发鬓。 ‘待你及笄,嫁我可好?’朱友珪曾经的承诺,还萦绕在耳畔,仿佛他就在眼前般真实。 ‘好,我要你的明媒正娶,还要大摆三天的流水宴,让曾经我那些街上的伙伴们都吃上我的喜酒……’ 第62章 新婚 就在三皇子朱友珪大婚这日,湖心小筑四周经久不散的烟雾逐渐消弭。 茯香小丫头还不敢相信的使劲揉搓眼睛,眼前分明只是一处临水而建的高房,而她和大姐姐只是住在了这湖心中央的房子里,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才能住的海岛。 小丫头大喊着去拍打茯茶的房门,敲了许久手也拍红了,都未曾听见里面有响动。茯香开始有些担忧,用小小的身体撞击房门。一下一下的冲击,震得茯香脑内都嗡嗡作响。 突然,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茯香一股脑撞进房内,入眼是一双绣着金丝龙纹的长靴。小丫头抬头一看,顿时吓得哆哆嗦嗦,立马爬起来端正跪好。 “奴给陛下请安,奴,奴无意冒犯,奴该死……” 梁帝并未看一眼地上的茯香,而是边整理着衣物,一边头也不回的踏出房门。 待他貌似走远,茯香这才敢爬起来去看屏风后面的茯茶。 “大姐姐!呜哇。”小丫头看见床榻上面如死灰的茯茶,在一堆凌乱中睁着眼毫无生气的样子,吓得当即大哭。 伴随着茯香凄厉的哭声,不知哪里还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真实又热闹。那些欢声笑语仿佛就在屋外,也仿佛远在云端。 从宫内出发的红帐马车,洋洋洒洒一路撒花而去,近百车的嫁妆也真是骇人听闻。 年初四,郢王府重开。大红灯笼齐刷刷挂满整街,街边围观的人潮一茬接一茬。 不同寻常百姓家,开府的皇子成婚,皆是与王妃同乘婚车。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一直都在瑟瑟发抖,朱友珪见之有些心疼,伸出阔袖中的手轻轻抓住她,示意要她莫怕。 手背传来的温暖让新娘似乎缓解了些许,她不再抖得厉害,反而主动握紧朱友珪的手,使二人十指紧扣。 “还得走完这条街,莫要怕,我一直在你旁边。”朱友珪温柔的小声凑近,他呵气如兰,突然的靠近让新娘有些娇羞。 天知道,新娘多希望这条街能永远走不完…… 双喜临门的日子,他被朝中那些喜欢巴结讨好的大臣,在酒桌上灌得七荤八素。今晚,他是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一杯接一杯的续着,他喝的面红耳赤。而独自把玩手中银丝流苏的均王朱锽,正以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看着他。 朱锽的笑意下,掩盖的只有幸灾乐祸,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若是二哥今晚能同他一道来此看戏,那该多好。 一想到二哥还在深宫不得出,他就心痛至极。这一切,还不都是这个朱友珪造成的吗? 想起母后临终前的叮嘱,他真恨不得亲手将那杨氏千刀万剐。而他的这个三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父皇面前装得兄恭弟敬,背里各种欺压张氏氏族,若非二哥袒护自己,想必他那几年会如何被害死都不知道。真是一对好母子,这辈子就没消停过。 他还真想看看,届时朱友珪掀开红盖头,看见娶回来的并非要娶之人,脸上会是何种表情。是会一怒之下挥剑斩之,还是会怒急攻心当场吐血,又或是,他拜倒在那盖头下美人的裙边,再也记不起宫里的心上人?越想越有味,朱锽都迫不及待的想催促他去洞房。 深夜,在喝趴最后一个副将后,朱友珪终于大笑着喊到,“走,去找王妃!” 被三两护卫搀扶着行至内院婚房,朱友珪一举推开护卫,晃晃悠悠的去推门。 护卫们还有些担心朱友珪摔倒,正要上前去扶起,却被朱锽伸手拦住。 “这新婚之夜,哪有需护卫在旁的道理,尔等还不退下,是想等你家王爷酒醒之后来降责尔等吗?” 护卫们觉得很在理,便都低头帮婚房把门带上,默默驻守房外。 朱锽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阴狠再也藏不住,‘杀人不过砍头,诛心才能释恨。朱友珪,你该为你们母子所为付出一些代价了。’ 朱友珪喝了很多酒,从他还未进门起,阿水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她在红烛下等了大半宿,虽然知道这一切都并不属于她,可心底那份悸动,还是让她浮想联翩。 方才他醉着说要喝合卺酒,可酒杯都还未端起,就醉晕过去。 看着趴在桌前不省人事的朱友珪,阿水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眉眼。她从未像此时这般,这么近的看他。 孽缘啊!都不知是何时起,她的心里有了他的影子。 她本该收起这份悸动,埋藏心底深处。若不是阴差阳错的入了朱锽的圈套,她都不敢想靠近他至此。当她被塞进马车时,朱锽的声音又在脑海响起,‘若不想过了今晚给那两个丫头收尸,你便继续闹吧!’ 茯茶和茯香都被他带走,他一个王爷随便要两条小命,还不是易如反掌。细思极恐,现在的局势,她只能选择老实的端坐在车里,红妆素裹梨花带雨。 当她从盖头缝隙里看清身边人的模样,一种说不清楚的愁绪迎上心头。 她想到今后若是再见茯茶,她该如何解释,也想到当盖头揭下,他又会是何表情?是会诧异,还是会欢喜,谁知道呢! 这张脸还真是好看,指尖触及皆是温润。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她开始犹豫。她为自己脑中的想法蒙耻,可又压抑不住这种想法。 最终,她还是倾身上前,低头吻了他的面颊。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将她揽住,一股浓厚的酒气瞬间充斥她的口鼻。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朱友珪,突如其来的羞耻心使她挣扎,慌乱中她的指甲不小心刮伤他。 被脸上火辣的痛觉刺激,朱友珪可算清醒了些。伸手摸了脸上滑下的血,他本兴奋过头的理智也瞬间恢复了。 “……怎么是你?”再看面前那凤冠霞披的王妃,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水知道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因为被抓后她就一直被关押,直到今早天色渐渐泛白,她才被一群宫女涌上来强行沐浴梳妆。之后便是被人推上了马车,直到她发现身旁坐着的是朱友珪,那颗慌张的心才逐渐安静。 可眼下,面对朱友珪那双厌恶的眼睛,她觉得心口有些痛。方才被抱住的时候,她还充满丝丝幻想,只是这幻想太容易破灭,竟还不过一口茶的功夫,从希望到希望粉碎,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幻想什么,在期待什么。 她呆立在原地,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阻拦不了。看着朱友珪眼眶开始变红,疯狂的在房内掀东西,打砸家什。 借着酒气的怂恿,朱友珪像个孩子一样释放着恨意和委屈。 新婚第二日大早,郢王府内略显冷清,家仆寥寥数人皆还打着哈欠,就着初晨的亮光在府内洒扫。 这时踹开婚房大门的朱友珪,衣冠不整的直冲府门而去。 家仆们本还打算上前说些吉利话,向新婚的王爷王妃讨赏,可一看朱友珪面上那覆了严霜的神色,众人没一人敢上前。 没人知道朱友珪要去哪,身后默默跟着的护卫们也不敢问,只管一路随行,替他摒除一切路障。 跌跌撞撞的朱友珪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了良久才到梁宫北门前。路上还到处可见昨日婚车经过,宫女们洒下的花瓣,多么可笑的场景,他心中忍不住又是一阵恶寒。 靠近北门,朱友珪硬生生跪下,口中不停重复着,“茯茶,茯茶……她被关起来了,求你们放了她,求求你……” 皇宫禁卫看见朱友珪如此,也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唤人去通禀控鹤司统领朱锽。 值守一夜未回府的朱锽早早便在城门等候,还未待通禀靠近,他就容光焕发的行至宫门前。佯装诧异的寒暄几句,他直言要同朱友珪一道进宫去寻寻。 恍恍惚惚的朱友珪就这样被他拉起,径直进入北门。 而身后的王府护卫想要跟随,却被禁卫拦下,朱锽用眼角余光瞧见那些护卫一脸焦急,嘴角残忍的冷笑骤起,口中吐出一个毫无温度的“杀!” 禁卫得令,只管拔出佩刀直指王府护卫们而去,“无诏令,擅闯皇宫者,杀!” 朱友珪此刻也是神志恍惚。根本听不清身后护卫们的呼唤,嘴里还在念叨,“被关起来了,茯茶,求你……” 第63章 融雪 被朱锽领进大殿,朱友珪的衣冠不整引来文武百官的议论之声。 梁帝端坐大堂中央,像是早已知道朱友珪会来,脸上一点好奇都没有。还故意问,“这新婚的王妃都挡不住你殷勤朝务的心呐,昨日朕就已经准了你的告假,郢王你可是忘了?” “求求你,放了她……求你放了她,茯茶……”朱锽一松手,他就像一摊烂泥般滑倒在地。 “父皇,儿臣在北门不巧遇到三哥,见郢王府的护卫与北门的值守禁卫们起了事端,故误了早朝的时辰,还望父皇降责。”朱锽面不改色的撒谎,让梁帝闻之眉头轻挑。 “何来郢王府的护卫敢在宫门外生事端?反了不成?” 堂上众人无一人敢上前替郢王说话,仿佛朱友珪这刚被恢复的王爷身份,都是镜花水月般的事实。往来的朝堂上,王彦章一派对朱友珪那是铁了心的声援,可近来王彦章被敬翔屠戮将军府之事弄得焦头烂额,自然此时想帮朱友珪都只能有心无力。 眼看朱友珪这刚恢复的王爷身份将朝不保夕,群臣的静若寒蝉让均王朱锽嘴角不经扬起弧度。 梁帝欲惩戒郢王的意向昭然若揭,怕是此时的朝堂上,除颓废的郢王还未知晓,百官皆是心知肚明。 果然,“如此无礼放任,缺乏管教体系,朕看这郢王你当不得……” “放了她,把她还给我!”朱友珪突然一改方才浑浊不清的呢喃,当着百官怒视龙椅上的梁帝。 “你,混账!”梁帝气的说不出话,二指指着他气得打颤。“朕看你疯得不轻,许是你染了你那亲娘的病,滚,滚回你的莱州。” “我没疯,没疯……你凭何毁辱我娘亲,你凭何?你根本不配享有至尊位,你是连一个夫婿,一个父君都不会做的氓民……你才是天下最可笑的混账!” “速派护卫将之送去莱州,无诏不得回京。”梁帝看都懒得看朱友珪,直指身旁的内侍。 内侍领命,使眼色唤来台阶下几个弓腰哈背的黄门。几人如拽疯狗般齐手抓住朱友珪,任凭朱友珪如何挣扎,都不敌这几个瘦弱的黄门。 雄伟的殿堂之上,只闻朱友珪大吼大叫的声,众人不敢言语,都只垂首缄默。 偌大的郢王府一夕之间,仿佛昙花一现。在一片不明所以的注视下,阿水被搀扶着羁押上了去往莱州的马车。 车上还有被五花大绑的朱友珪。 阿水不敢看他眼睛,一入车内就慌忙避开他的视线。 起早他于床榻旁近乎要杀人的眼神,她终身都不敢忘记。那是用言语不能形容的恐怖,冰冷决绝,盛怒难抒。 站在房内良久,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跌跌撞撞的离开。等阿水终于有勇气回头看,他站立的那处早便没了人影,甚至是停留过后的温度都没有了。 阿水从未对他抱有幻想,只是昨晚那份不属于她的温柔,真是太具诱惑,她只是初尝,便一发不可收拾的不肯回头。就在昨晚的某一刻,她竟然有些嫉妒茯茶。 偷偷用余光瞟一眼朱友珪,阿水只觉得被包藏在怀里的紫莲异常沉重,压得她胸口沉闷极难呼吸。 手指不自觉触及喉头,失声这二十年间,她从未敢想治好自己,满心只想着寻回神女,光复天囚族。可天不遂人愿,被朱友珪抓去郢王府数载,恍若身在地狱般煎熬。她一直不肯放弃,除了对神女的执念,竟也有了不知从何时起,开始萌生对朱友珪的流连忘返。 记得阿娘说过,食下业火茎的人,不是穿肠烂肚而死,就是稍有不慎自燃而亡。当年阿娘喂她吃下业火茎,为的就是想死得更透彻,好不被当时的僖宗皇帝有机可乘。可没想到的是,她吃下业火茎居然毫无症状。第二日才惊觉,喝水时喉头有火烧般的刺痛感,让她差点痛到窒息。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不能唤出声,‘哑女’的别名就这样从此和她相伴。 初时年岁小,她并不能深刻体会口不能言的痛苦。只有去后山采摘芫花时,偶然念及那个叫彭奴的小少年,她才开始为此痛苦。 站在山坡上远远观望当年马车碾过的泥泞路,握在手中的芫花上生了满满的刺,刺扎进皮肉好一阵酥麻。 她张口欲唤,可‘呃呃’了半天,喉中除了难听的碎语,根本没有那预期中响彻山谷的呼唤。自那以后,她不再试着从嘴里发出声音,见到族人都刻意避开。 那是一段最早让她痛苦的往事。 紫莲是天囚医书上记载的一种难得的奇花,世间少有极为稀奇。传言也只有塞外苍云水涧偶有生长迹象,数量甚少,一经长成便不翼而飞。所以即便是流通在世间的寥寥几株紫莲,也几乎是有价无市。 此花难得,阿水不由得将之更加珍惜。她渐渐开始细研如何用紫莲入药……治业火茎的热毒! 而此时的湖心小筑,郢王大婚的消息,竟被均王朱锽亲自带来。 茯茶端坐茶几旁,洗茶,调研,煮水,忙得不亦乐乎,对朱锽的声音更像充耳不闻。 直到朱锽说,‘郢王妃并非其他人,正是年前出于郢王府的阿水姑娘……’ 她手中的紫砂壶终于握不住了,稍一走神壶被摔得闷声作响。 耳畔再也听不见朱锽的声音,就连茯香小声唤她小心的声音,她也恍若隔世之音。脑海只有之前朱友珪对她说的那句,‘待你及笄,嫁我可好?’ 离她及笄还余不到十日,他就这般等不及了吗?即便不是她,这世间万千女子,他的妻是谁都行,可为何要是她的阿水姐姐? “这不可能。”仿佛呓语般喃喃自语的茯茶,让一旁的茯香吓得豆大的眼泪不停掉下。 从昨日,大梁皇帝自房中离开后,大姐姐已经两日不曾进食。现在又突然执迷于煮茶不肯停歇,眼看均王不怀好意的到访,弱小如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朱锽见茯茶已将他要表达的听去,便不再多停留,转身毫无表情的离去。 ‘对一个人由爱生恨,竟这般轻而易举吗?’本该为这一切感到欣慰才对呀,可他脸上竟笑不出来。 亲眼目睹了朱友珪的痛苦,也在此处见到茯茶的挣扎,而后,他为何没有一丝快慰感? 可能是又想到二哥和花弄影了吧…… 虽说他恨朱友珪母子入骨,便是剥皮抽筋亦不能解。如今杨氏已病去,未能亲眼看到她断气,本就遗憾。剩下的朱友珪竟还敢回京,他便不得不将所有的恨付诸于这个三哥身上。 当这一切都在他的推动下越演越烈,突然心里的空虚和自责,仿佛覆水难收般占满他。 二哥的悲剧,虽说线索都指向朱友珪,可到底他也从未找其证实。 就这样将所有的苦难推给一个人,他即觉得自己鲁莽也有些草率了。 茯茶没有追着朱锽再三确认,只是木讷的端坐椅上目光呆滞。这让小茯香看了有些害怕,虽不明白阿水姐姐怎么才几日不见,就嫁给了郢王爷,可看到大姐姐茯茶的模样,怕是恨极了阿水姐姐吧! “大姐姐,你怎么了?” “无碍,你先出去玩,记得别跑太远,待会我有事就唤你,你得听得见。” “哦,好的吧。”茯香毕竟还小,小到连她的悲伤都觉察不到,被茯茶三两句便打发出门。 茯香蹦蹦跳跳跑开,茯茶那根紧绷的弦终是绷不住了。 将身前桌上的茶具一应掀翻,自离开升州这几年所有的委屈,都在一声‘啊’之后,倾盆而出,化作泪雨。不难想象,茯茶这次哭的得有多么淋漓尽致。记忆中那些不算完整的片段,自此恍若开闸的洪水涌出,一发不可收拾。 半晌过后,她所有的眼泪都流干,淤积胸口的恨算是彻底泛滥。哭了许久,她也看清了许多曾经自以为是的坚守。 似乎自师弟玄忌‘落井’以后,她的厄难就开始了…… 只是,冥冥之中,她身上的情殇蛊毒正悄然淡去。不明其毒的人,定然会为茯茶痊愈高兴,可深谙此毒忌讳的,却不知这于茯茶朱友珪来说,到底是喜还是悲。 情深不殆,情殇永存。反之,因爱生恨,蛊毒不治而愈。 仿佛一夜间长大,茯茶灵秀的眸中,再难存往昔的温暖明亮。‘今日我所承受的一切,他日定将如数奉还。’ 初春,厚积的雪开始融化,空气中都是湿寒的味道。 第一次推门去看融雪的景象,茯茶衣着太单薄,瑟瑟立在门前,迎面的冷意和身后逐渐散去的暖气对比强烈。她此时不知为何,竟特别怀念师姐絮妍。 经过这么多磨难,师父最为珍爱的徒弟显而易见。她脑海中淌过师姐那惊艳世俗的脸,嘴角的苦笑变得越发不是滋味。 去而复返的朱锽远远观望门前那抹素白,单薄如纸的身影,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之带走。 第64章 走遍莱州 被驱至莱州境地一处荒原,如一滩烂泥的朱友珪被人从马车里扯下地。 阿水也被粗鲁的拽下马车,‘咚’一声摔在坚硬乱石上。小腿处传来刺骨椎心的痛感,阿水根本来不及掀开衣料查看,便被押解他们的兵将揪起,朝一旁的草坡推下去。 她来不及多想,纵身贴上朱友珪。二人双双朝陡峭的坡地滚下去,天旋地转片刻后,没想到草坡下面竟是一处断崖。狠心一咬银牙,她拼尽气力托起朱友珪,将自己的后背处于下坠面。知大限将至,阿水突然很想再见茯茶。可她又知自己因贪那一时温柔,错失朱友珪搭救茯茶最佳时机,此生都将无颜相对,故心中悔恨不已。 若早知贪念一时,她和茯茶、朱友珪会落得万劫不复,她如此选值得吗? 看着眼前苍白面色的朱友珪,阿水嘴角扯出微笑,她悄悄在心里说,“值了!至少临死前,他是躺在我怀里……” 随即而来,后脑处迎来猛击,她眼前一黑,只记住了某一瞬,朱友珪看向她时那一脸惊愕。 ‘阿娘,我做不到了,你来接我走吧!好累啊,阿水真的好累。’ 朦胧中,阿水只觉得全身仿佛散架了一样,四周还极冷。她从痛苦中煎熬醒来,微弱辉光刺激着她瞳孔,刚微阖眼睑,就条件反射扭头。 “诶,醒了醒了。她终于醒了,快去告诉大人……” 这人声音很大,仿佛贴于耳边说话,震得阿水脑中嗡嗡作响。 她还未看清四周,灰扑扑的门帘被人撩起,黝黑的一张脸出现眼前。即便这张脸较之以往早已失了俊美,也早已不同昔日风采,她还是第一眼认出这张脸便是她新婚的夫婿。 朱友珪撩帘而进,虽在面目上看不出情绪,却在生体力行的反应上,阿水瞧出了丝丝关切。思及此,阿水久违的会心一笑,竟惹出鼻头一热,瞬间热泪盈眶。 “民女见过大人。”房中貌似仆役的农妇见到朱友珪,立即伏身贴地,行了朝圣大礼。 “都下去吧!”朱友珪还是往昔那淡然的声音,只是不知何时掺杂了些许嘶哑。 阿水想爬起来行礼,猛然坐起,竟扯到身上的伤。 “哈嘶……”倒吸一口凉气,阿水被自己喉间发出的声音吓得愣住。用手触摸喉咙处,那轻微的震颤,让她一时惊喜失语,简直不敢相信。 “那日你与我摔下断崖,你头颅被乱石磕中导致昏迷,得幸乱石旁长出一截树枝,你我才未掉下深渊。在崖壁挂了一夜,采药的郎中这才发现我俩。”朱友珪慢慢同她说起,并未留意她此时的欣喜,权当她如此情绪是劫后余生的开心。 “郎中救起我俩,可你是怎么也醒不来,本以为你这次是药石无医了,都打算为你筹备后事,这才发现了你怀中藏着起死回生的灵药。看来是天不绝我二人,此番九死一生必是命数。” 阿水眸中含着泪光,望向他时恰好一粒热泪夺眶。 朱友珪瞧见不知如何应对她的落泪,手脚慌乱的帮她扯了下被角,逃也似的溜出门帘外。 看着他逃开,阿水湿着眼眶,嘴角的笑意越发扩散。她心里恍若饮了蜂蜜水般清甜怡人,自新婚之夜后,她再未奢望过有关于他的一切回顾。 没想到,她一觉醒来,被业火茎烧坏的喉好了,执迷暗恋的心上人也开始慢慢走近她。这些都不是她之前敢奢望的,如今正如做梦般实现了,她感叹自己是何其幸运。 朱友珪仿佛换了一颗心,与她在一起时,竟绝口不提以前的事。 阿水不明其因,却又深知他心底的痛与恨。直到随村里采药队伍上山,她在休憩的大石上第一次开口问他,‘你不恨我吗?’ 他才停下手里动作,默默坐回她身边,难掩的情绪顷刻爆发,那一刻,他哭的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看到他如此脆弱的一面,阿水这次算是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心。 十日后,阿水和朱友珪暂居的村里,迎来了不速之客。 阿水第一次见到千冥真面目,便心中顿起寒意。 那眉宇间的肃杀冷酷,并非朱友珪这样的军中王爷能比。那一定是常年历经生死边缘的人,满身带着一股杀气,仿佛周遭万物都避不开他的弹指一瞬,又似乎他所过之处皆无活物。阿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千冥,只觉得他看似瘦弱的身体里,散发出的冷冽气息,犹如尖刀剔骨,让人不寒而栗。 千冥找到她,并未多说一句,只是放下一封信,临走割下她愈见好转的喉咙。 等朱友珪匆忙赶到时,她已经躺在一滩血泊中艰难仰望。 而后的日子里,朱友珪背着她在荒芜的莱州境内四处求医,一走便是三个月。 千冥留下的那封信里说,‘走遍莱州之地,方可重建王军’。她听说过江湖上暗门的规矩,只要她一样最宝贵的东西,便答应帮她做一件事情。 该还的,她逃不掉。这点她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能看透。这一世苦难,她从未想过能有这些日子的甜蜜。只不过,这偷来的幸福,她是时候还给茯茶了…… 阿水的尸身早已溃烂,尸水更是依着朱友珪的脚步流进土里。 朱友珪所到之处人人嫌弃,老远见到,皆是早早跑开。 他终日不停歇,只顾着找能救阿水的名医,皮肤在烈阳的暴晒下,变成暗红一片。嘴唇也一瓣一瓣的开裂流血,双眼更是浑浊不堪,眼白满是血丝焦黄。除了背上的阿水,他整个人更是臭的令人作呕。 他不肯放下阿水,并非放不下执念,而是他明白那日阿水所见之人是谁。 他几年前就曾接触过效忠前朝的暗门势力,这神出鬼没的暗门,他与之交手多次,自然明白这些人的手段。而江湖上流传的暗门神契,他也早已听闻。若想得到暗门的帮助,那就要与暗门达成契约,而暗门只要你肯用珍贵的代价交换,他们便能帮你完成所愿。 当朱友珪亲眼看到信封内,‘走遍莱州之地,方可重建王军’十二个大字,落款处明晃晃金色‘暗’字印戳,再看阿水奄奄一息的模样,惊的哑口无言。 阿水之于他,竟已至如此情深,可他,心里终还挂念着已别人伦的茯茶。 他有愧,先是愧了茯茶的及笄之约,后又愧了阿水的意重深情。如他这般的人,凭何享有她们的一片心意? 或许父皇说得对,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同母亲一道死在莱州,永不回京。 背着阿水,他行至一处渡口,摆渡的船夫见他风尘仆仆,原想唤他过河,可走近看清其身后还背着一个死人,吓得是船绳都扔了跳江而去。 朱友珪冷眼看着船夫逃走,径直跳上船夫的小木船,毕竟未曾习得划桨要领,他驶的小船竟未按着河对岸驶去。朱友珪不知该如何叫船停止,当河流将他们推向河中心时,他急于撑杆,竟不小心将小木船打翻。 “啊!啊,阿水……啊!阿水……”急湍的河面不知竟暗藏着许多漩涡,朱友珪疲于挣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水被卷进水中。 突然他只觉足下一阵痉挛,河水还在推着他前行,紧盯着阿水被卷进的漩涡,朱友珪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比绝望还绝望的滋味。 当口鼻中灌满河水的那一瞬,朱友珪心如僵石,便是在这之前他再多的不甘,也在此时土崩瓦解,不堪一击。‘大梁初建成型,父皇容不下昔日亲信,屡屡被下放的朝官,细数往来皆无善终者。而瑶喜不过一妓女子所生,这二十五年来,承蒙皇恩照拂,也算尽享人间富贵。如此死去,想来此生已无憾。’ 只是……脑海中猛然跳出茯茶莞尔一笑,是那么明艳灿烂。 朱友珪被这一念想唤起,开始在水中奋力划动。他也是偶然想起,其实他还不算满盘皆输,对,那是因为,他曾一手提拔的王彦章,那个曾在战场上屡救他于危难的大将军。 水中不比岸上,即便朱友珪曾有多大的盖世气力,落于这水中,都是无用之力。他挣扎无果,足下痉挛越发难受,仿佛灌了千斤重物,举足无措。 下沉的速度开始渐渐变得缓慢,朱友珪也慢慢失去挣扎的力气,长时间的缺氧,让他开始失去意识。 水下是何其黑暗,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一个黑色身影正在靠近朱友珪,刚游到他身边,捞起他就朝河面游去。身手矫健的恍若这河中的鲛人,若不是河岸边那摆渡的船夫又返回,怕是日后朱友珪真以为自己在河中遇上的是只鲛人。 千冥将朱友珪拖上岸,给了船夫一定银子,要他照顾好朱友珪,还说他的前程皆靠此人,因为日后此人必有鸿福。 船夫颠颠手里的银子,毫无所谓的扛起朱友珪而去。虽不解千冥所言,但这沉甸甸的银子在手,他还有什么好推辞的。 第65章 暗涌 三个月后,东都北武校场。 王彦章自将军府一夜之间毁于一旦后,这半年时间几乎都住在北武练兵场的城楼。终日校场城楼两端跑,倒也省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 其实,他之所以不愿再去梁帝重新划派的府邸入住,最主要原因,还是受不得那空荡荡的院落里,再无将军夫人的身影。好端端一群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他不止一次花街买醉后,想要去砍下均王朱锽的头,以祭奠将军府一门忠烈。 可郢王在信中多次提到,要他切不可轻举妄动,一定要等得王军归来,才能为之报仇,然则擅自以卵击石,便前功尽弃。 终日坐在城楼前一把摇椅上饮酒,胡子拉渣衣冠不整,要是没人认识他那黝黑的面貌,恐怕真会将他比作街头的疯子或乞丐。 梁帝曾派人来找过他两次,可都是在见着他如今样貌后,又皱着眉头回去复命了。 而梁帝最近,似乎对他的容忍越来越低,酒饭不再按时,甚至还缩减到一日一餐。昔日的一日三顿,顿顿酒肉,到而今的野菜团子和兑水的酒,他依然浑浑噩噩的不谙世事。 莱州传来的军报,听说郢王已经接管了城邑统领的调兵符,而东都这边竟知情了,也未有所动作。又或是早有动作,只是他王彦章不知道罢了。他还需静待郢王的佳音,这种混世度日的日子,于他来说,还真是折磨人。 想起方才那野菜团子里的字条‘下月初五东城门外里因外合’,王彦章一口一个菜团子吃得格外香甜。 姑且再装几日吧!王彦章这样想着,嘴角的盎然却是藏也藏不住。 城楼墙角处,一小厮打扮的探子,正密切关注着王彦章的动向。他是均王朱锽派往校场的探子,平时只需留意北武校场内的军情动向即可,近半年来,又多了一个监视王彦章的活儿。听闻这王彦章可是战场上的修罗王,如今这副窝囊样,可真叫人瞧不起。 王彦章何曾不知有人正在监视着自己,只是答应了郢王殿下,他这次才没有出手清除。 是时候要变天了!望着城楼下有条不紊的新兵操练,王彦章嘴角的笑意更加肆意。“好酒,好酒啊!哈哈哈” 梁宫,大殿上。 巍峨端坐的梁帝终于在今日临朝了,不难看出他两鬓竟较之以往生出些斑白。 身侧落座是梁帝新封的皇贵妃,华裳步摇好不招摇。只是,在知天命的梁帝身边,这位皇贵妃却显得尤其稚嫩了些。 近来张全义在这位皇贵妃身边,可谓是座前红人,一时风光无两。 那些曾唯均王之命是从的权臣们,试问有谁不眼红? 这不,前些天新政推行,陛下急需要人前去地方州府实行新政。权臣们更是挤破脑袋的往宫内递交请命书,都只想让这肥差落于自己家族中。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明明均王一手遮天的朝堂,竟从后宫杀出个皇贵妃。 这皇贵妃的加冕也是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 均王朱锽还未从朱友珪事件中回过神,后宫里铺天盖地的反转,倒是叫他发现端倪时追悔莫及。之前安排在后宫的四位美人,如今更是人影都寻不见了。 眼看敬翔老师的新政实施在即,他本以为自己有绝对的把握替二哥拿下这差使,万没想到被那残废的张全义捷足先登。今日上朝便是看张全义授命的一个过程,他哪能做到安心接受这样的结果,只是憋着一股气,想待授命时发难一番。 “……贵妃近来很是关心新政推行的进展,太尉可曾想好要如何着手?”梁帝双手扶靠在扶手座上,身体前倾问到。 张全义胸有成竹的作揖,“启禀陛下,皇贵妃娘娘,臣已于昨夜书好详改条例,并连夜差府上小厮呈递进宫。想来此刻,文书定然已放于陛下御书房。” “哈哈哈,好好,太尉这般用心,实乃我朝忠良,哈哈哈。”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朱锽的声音从大殿另一边传来,顿时打断梁帝的笑声。 “说。” “父皇!”朱锽率先双膝跪地,满面坚毅决然,“儿臣还望父皇能重新指派推新朝臣。” “何由?” “儿臣为新政推行,依举了三例。其一,新政乃丞相敬翔结合毕生所学,参入典籍一千多册,组织近百人推论的法度条例。如今推行在即,未免过多的琐事绕身,儿臣建议,推举敬翔生前门生行此事,必能事半功倍。” 朱锽抬眼看了梁帝一眼,并未在其面目上看出波动,故再提及这第二条。“其二,新政推行是一件极耗体力之事,太尉胸怀大梁其心可表,可毕竟身体欠佳,故此实行之任非力壮之人不可。这其三……” “陛下!”张全义突然打断均王朱锽的话,一脸不甘心的表情,急忙翻身从轮椅上翻于地上。 “太尉这是为何?快将太尉扶起,快!”梁帝也被张全义这举措惊到。 “陛下明鉴,臣可是正当年的年纪,何为力壮之人不可?臣张全义,多年追随陛下,鞍前马后誓死追随,就因双腿残废,如今就要弃如敝履了吗?臣满腔热血只为新政,一身肝胆还能替陛下物尽其用。还望陛下成全,臣的忠君之心呐!” 朱锽闻言,眉头皱起,不免口气变得有些湍急。“太尉莫要强弩之末了还要抵死抢功,我大梁好儿郎大有人在,壮年之俊杰更是拔萃……” 梁帝闻言面色大变,“你给老子闭嘴。”一声怒喝,吓得堂下众臣连连跪下不敢抬头。 “……”一时大殿内鸦雀无声,片刻后,唯有皇位一侧的皇贵妃叮咛一笑。偌大的梁宫大殿上,只得闻见女子巧笑声。 “陛下莫要动怒,身体这才好转,可不能再这般任性。”茯茶小嘴一撅,气鼓鼓的小脸甚是娇俏,叫老梁帝看得心里像抹了蜜般滑腻。 “都听爱妃的,朕不气。” “均王殿下怕是受屈了,陛下何不给均王殿下一个解释的机会?父子之间,哪有什么嫌隙值得气恼,你说是不是,锽儿?” 茯茶若还不露声色,怕是张全义拿到那推新官衔,也得不到什么实权。那就借此机会,一并帮他讨来。 “朝堂之上,哪得由你这贱人说嘴?本王的名讳,岂是你这腌臜之人能唤得?”本身朱锽是做好了与张全义辩论一番,可翩翩这皇贵妃公然在朝堂上唤他乳名。他自诩堂堂男儿,怎么瞧得起那荒诞女子这样戏谑。若换作往常,他早便要了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女子的命。 “我……呜呜,呜呜。”茯茶装作被均王架势吓哭的模样,还略带难受的扭头拭泪。瘦小薄弱的模样,仿佛受尽委屈也不敢妄言,憋红的一张小脸,只差没把一旁的梁帝心疼死。 见此,朱锽这才反应过来,那贱人定是故意在大殿上激怒自己。恍然大悟的朱锽,便是猜透了茯茶的算计,可也来不及了。 “好大架势!”梁帝这下是真的被均王气恼了,竟气得站起身,指着均王朱锽破口大骂。“忤逆子,竟说老子的女人是腌臜之人?你是嫌命长,还是嫌你那好二哥过的太安逸?” “父,父皇,儿臣一时口无遮拦,这才顶撞了皇贵妃娘娘,儿臣是无心的,父皇,求父皇开恩啊!”梁帝一口‘二哥’,瞬间让均王朱锽吓得失了魂。 “哼,你是无心的。可老子看你那二哥……” “啊,不不,父皇,是儿臣口误,此事与二哥毫无关系。都是儿臣,都是儿臣。” 他怎么这般不争气,被那贱人这么蠢的伎俩算计。他此时除了懊恼,还是懊恼。若是这次二哥又因此受了罪,他真的会内疚到死。 “陛下,臣妾无碍的。均王殿下若不喜臣妾这般称谓,臣妾改便是了。可千万别因臣妾的过失,伤了你们父子情义。” “……母妃,是儿臣口无遮拦,顶撞了母妃娘娘,还请……”朱锽近乎咬牙切齿的唤着‘母妃’二字,跪在堂下磕头认错。 梁帝看得出朱锽的隐忍,既然皇贵妃也已经给了他台阶,他也不愿再纠结于朱锽的过错。“既然你母妃不怪你,那老子便不予追究了。” “谢父皇,谢母妃。” 方才茯茶未追究均王朱锽的问责,只是简单一笔带过,梁帝怎会感受不到她的善解人意。朱锽这个幺儿,其实是他最喜欢的儿子,若说方才茯茶闹着要问责均王的忤逆,他也肯定会从中声严轻责略过。可经茯茶方才那样一说,他不知怎的,竟心中温暖至极,望向茯茶稚嫩的小脸时,似乎如煦暖阳。 “陛下,均王殿下所提并不是没有道理。” “哦?爱妃如何见得?” “太尉虽是臣妾举荐之人,可臣妾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太尉有治国之才,可空有雄才,却腿脚不便。臣妾觉得,若是给太尉配上一双力壮的腿,那岂不完美?” “哈哈,爱妃明智……” 梁帝转而又问,“那爱妃认为,谁能堪当太尉的腿呢?” “嗯……我看那控鹤司副将冯廷谔将军就不错。” “哈哈哈,好,那就冯廷谔了!” 朱锽有苦难言,这冯廷谔可是他花了好大心血才揪出的郢王府内奸,原本想借着三日后的军演大比武暗中做掉,此时却被那贱人截走。 第66章 凤历 乾化二年,转眼盛夏将至,东都城内新政革新,发出免除收缴秋后赋税的动静还未消停,大梁皇帝遇险的消息又传进一派祥和的东都城。 前夜在西都洛阳,梁帝和皇贵妃在下榻的行宫遇刺,所幸郢王殿下驻扎的莱州守军就在附近。郢王连夜领兵杀进行宫,为确保梁帝和皇贵妃安全,更是当即封锁了行宫内的消息。听说梁帝被这次刺杀吓的不轻,将将好转的病情又复发了,这才搁置了回朝的行程。 同是前天夜里,王彦章亲率了十几名亲兵,于东城侧门打开一条通道。 连夜涌进由统军韩勍率领的千名龙虎军官兵,黑压压一片趁着夜色潜入东都城内。 均王朱锽肯定不愿相信郢王朱友珪会有如此忠孝之心,果然在接到洛阳来的消息后,亲自点兵朝西去。这一去,便是将他手中掌管的控鹤司大半精锐带走。此时的东都皇宫,瞬间就变成空壳子。 郢王信上说,只要洛阳的消息一经传出,以朱锽的性子绝对做不到按兵不动。届时,只要守城军有变动,他和韩勍便可举兵攻入梁宫,及早掌控宫内的局势。 亲眼看着北武校场的新兵被宫内的人抽调,王彦章心里的火苗再也抑制不住的猛涨。 “鱼儿上钩了。”嘴角一抹残忍的笑闪过,扭头看向身后一处暗角,“而你,也成了没用的人。”说完转身隐没在城楼角落…… 直到下午时分,校场的小厮来收拾王彦章的碗筷,这才在王彦章休憩的城楼房中,发现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正被人用筷子钉在床榻上。 均王朱锽领着控鹤司一众人才跑出百里路,西都洛阳便传来梁帝的圣旨。 一纸下放书来的措手不及。 他才出东都,远在西都洛阳的梁帝便拟好了旨,说他擅离职守,严重违反圣意。未经圣意带兵出行,其心不诡,故收回他控鹤司统军的职位。暂时收押,交由军中监守。 更巧的是,东都也在同时传来消息。王彦章率龙虎军强行控制宫内,正逐一替换掉他的控鹤司们。好一招损棋!算是算准了他会领兵出城,若在此时掉转马头杀回东都,那朱友珪定然有把柄再冤他一回。这是摆明要逼着他走投无路,阴险手段还真是名不虚传。 均王哪会受得了这种委屈,扣押了来宣旨的黄门,继续领着控鹤司的快骑前行。 这次,他一定要亲眼见到父皇。因为从昨日他起,他脑海中不停闪过朱友珪和茯茶两人的脸。是的,茯茶那个贱人也去了洛阳,怎么在别处都没有遇刺,一入西都就遇到了行刺?最解释不清的,是正好朱友珪的驻军会在西都附近。上次冯廷谔之事,他就应该要猜到,这一切都不可能是巧合这么简单的。 父皇恐是多年受疾患折磨,早已不如当年英武神明。这也难怪,茯茶心机深重,又极会演戏,换做那精明似鬼的朱友珪,不也同样被迷得神魂颠倒。 这一害人精还是他亲手送到父皇手里,如今半年光景,他朱锽才看清自己的愚钝。 这次无论大梁会不会易主,他都要亲眼见到父皇…… 洛阳行宫内,朱友珪正在犒赏三军。 在得知朱锽正在快马赶来洛阳的路上,他心情大好。从行宫中搬出的十几箱金银,他吩咐下属分文不取,悉数分给跟他同来的将士们。 他就是要看看,朱锽这次犹如丧家之犬,还能拿什么威胁他。 “王爷……” 茯茶一声轻唤在身后传来,朱友珪扭头,正巧四目相碰,一身雍容华贵的美人儿,或许早已没了昔日淳朴,但那声音,那眉目,还是原来模样。 “朱友珪见过皇贵妃娘娘!”他原不想这样称呼她,可话到嘴边又关不住。 “我,平身吧!”茯茶眸中的奢望,立马恢复常态。那是朱友珪从未见过的举止大方,仪态端庄。 朱友珪不敢起身,更不敢抬头看她,只是单膝跪在原地,默默心痛。 见他不肯起,茯茶嘴角露出苦笑,垂下眼睑。在他面前呆呆立住又不知从何说起,片刻后,她似是想透了什么,转身冷漠离去,仿佛二人初见时那般陌生。身后六个宫娥随行,刚好能遮住他看她的视线,这样他便看不见,她插肩而过时每一步都行的多么举步维艰。 ‘带你及笄,嫁我可好?’‘嗯……’ 这是否就是心痛到极点的感觉?她只觉口鼻像塞了棉布,又堵又干涩,难受极了。 听说他娶了阿水姐姐,她顶多就恨过他一段时间,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心堵。或许她自始自终都不肯相信事实,只肯确信再见时他的解释。 是的,只要是他解释,她都会相信。她就是这么傻,这么天真…… 待茯茶走远,他久久不能起身,直到身后的下属唤他,“王爷?王爷?皇贵妃走远了。” “啊,哦。”望向她离开的方向,他一脸痴念。 他早便听说茯茶随梁帝出行西都,他也时刻盼着早点来见她。可那夜得知她就在偏殿侯寝,他竟鬼使神差的错开去偏殿的路,一路朝行宫外的护卫队而去。 许是好久未见,他怯了。又或许是,他还不知如何面对如今物是人非的彼此。 他不是不愿解释,只是,阿水于他的那份恩情,近来不知为何总在脑海萦绕不去。那张娟秀的小脸有时娇笑,有时悲痛,曾几何时还望着他默默不语。 往回看以往,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已变成鸿沟。若是此刻阿水还在,用她的话说,现在的局面‘可能不是时局变了,而是他变了。’ 翌日,梁帝遇刺后紧闭宫门的第四天。 郢王朱友珪携着梁帝亲书的圣旨,终于大开宫门。随行西都的百官都在这日衣着朝服,如洪涌般拥簇起手持圣旨的朱友珪。 乾化二年,六月,梁帝朱温于西都洛阳病逝,郢王朱友珪早早钉棺盖板,发丧队伍一路自西都出发至东都皇陵。 其第三子朱友珪继承遗训,不日昭告天下:‘朕艰难创业三十年,初立大梁,勤政治国,为帝六载,期盼改朝革新,达到小康。不曾想养子朱友文异图,仍不知悔改,唆伙幼子朱锽将行大逆之事。前夜甲士持械入宫,行刺朕于行宫,多亏皇三子朱友珪忠孝,前来救驾。然,朕病体未愈又添新疾,实危在旦夕,思及逆子作乱,心痛难以下咽,恐是时日无多之兆。为延我大梁国昌,朕于此立遗,朱友珪清除逆贼,忠孝仁义,应委以君主之任。’ 远在东都的内宫,有司刑罚官员亲自来访,康勤被囚的小院瞬间热闹了起来。偌大个院子除了齐腰的杂草横生,便再无其他还有生气的东西。 “罪臣朱友文接旨。” 那着朝服的官员一个眼神,他身后的卫兵便上前将康勤按在地上。 “罪臣朱友文不知悔改,唆教均王朱锽行大逆弑君之事未果,现已经证实查明,其罪属实。不日行午门问斩,钦此。” “呵呵,朱友文,呵呵,谁啊?谁是朱友文?” 康勤满是浑浊的脸上尽是痴笑,若不是知他被囚于此,怕是除了朝夕相处之人,就再没有能认出他身份的人了。 “唉,博王殿下饶是真疯了,也罢。只怕是人心未疯,强权之下也不得不疯了。”这位朝官也曾是丞相敬翔门下学生,与康勤也算同窗,如今看见康勤的境地,难免有些感叹。 乾化二年,朱友珪于东都汴州登基,改年号为凤历。 同年八月初,午门斩首近百名族中亲眷。其中包括先帝养子朱友文,还有在逃的被贬均王朱锽,府中内眷十九人。 听说那均王妃斩首时还大着肚子,据看过斩首示众的人比划,怕是快要生的月份了。 同年十月,在逃均王朱锽于毫州被俘,押解至京后,迫于均王谋逆罪证待求取详尽,便只能囚其于内宫,先前羁押反贼朱友文的地方。 江都扬州,闲庭小院。 “……吾弟听说了吗?那汴梁的朱温死了!”徐知训一脸大惊小怪的看着正伦,好似这天大的好消息只有他晓得。 “咦,大哥莫不是在逗正伦玩笑话吧?那大梁皇帝生的魁梧健硕,小弟曾有幸远远观望过,可不像早死的模样。” “啧啧,这就不懂了吧!”徐知训一副小心模样,把嘴凑近正伦轻声道,“这朱温死的蹊跷,听说在去洛阳的路上,都是香软在怀,抱着一位娇嫩娘子。可一到洛阳行宫,前脚刚进宫,后脚就遇刺了。” “呀,大哥连这消息都打听到了?” “还有呢!那守备森严的行宫,怕是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那么大的刺客得多大能耐才能躲过守卫。我猜啊,多半就是那位娇嫩娘子……” “大哥莫说笑了,朱温身高宽广,饶是男子都难敌其力,何况小娘子类?”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猜那位娘子与现如今继位的梁帝是何关系?” “……”正伦轻皱眉,未问,嘴角轻抿。 徐知训这个大嘴巴也看不出正伦的不适,还在继续八卦,“那小娘子入宫前,可是与之有过一段情啊!” 第67章 丑闻 梁帝朱温突然暴毙的消息,在晋地传开,晋阳城里更是张灯结彩举城欢庆。 可督军李嗣源府上可就没有那么愉悦了。 李嗣源正一脸愁绪的在书房踱步,看得一旁喝茶的周德威直翻白眼。他自柏乡大战负伤后,这还是第一次串门,就赶巧在李嗣源府上听到了朱温暴毙的消息。 这李嗣源还不到知天命,且是正当年的岁数,不知为何面上总比别人多生出两条皱纹。用晋王李存勖的话说,就是生的比较老成。可依他周德威看,定是李嗣源婆婆妈妈的性子,才让他有永远担不完的心,故而才愁思上了脸。 “老子看你也就这操心的命,到你府上讨口水喝,也没见你赏个好脸子。那朱温死了,老子想和你说来高兴高兴,都不晓得你小子在愁个啥?得得得,老子不在此碍眼,这便去别处溜达。” “唉,让德威兄见笑了,佶烈无理,得罪德威兄,还望德威兄原谅。” 见周德威起身欲走,李嗣源急忙按住他。 “你说你怎么回事?近来总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有何为难你倒是说啊!”周德威两手一摊,语气也变得稍微缓和些。 “家事,家事。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家门小事,不说与德威兄见笑了,喝茶喝茶。” 周德威闻言不高兴了,将手里的杯盏拍在香案上,赌气似的说,“这都第五盏茶了,还喝啊?” “那……来人,给周将军上茶点。” “唉唉呀,算了算了,不爱食那些粘牙的把式。” “那?可别问责佶烈得罪德威兄,登门来访,竟连招待都不会。” “你是什么人,老子还不知道啊?少打趣老子啊,说说你愁啥吧,老哥给你出出主意。” 李嗣源牛饮下一盏温好的茶,像是做了好一会心里准备,这才对周德威打开了话匣子…… 一年前,李嗣源最疼爱的三小姐永宁郡主,与其夫婿在晋王府上闹了一出丑闻,至今都还在各大官家后眷中流传。 说到永宁郡主的郡马,也就是李嗣源那女婿。那可是军中近乎传奇的这么一个人啊! 李嗣源那女婿虽说出生商贾人家,可自小饱读诗书,见识广阔学富五车,在军中运筹帷幄,更是屡屡助晋军出兵神奇。可即便如此,他的出生在别人看来,还是配不上三小姐郡主身份。可自小备受宠爱的三小姐,偏一意孤行,逆水行舟,不听劝诫,反将生米煮成了熟饭,直接顶着高耸的肚皮回来逼父亲李嗣源答应。 李嗣源拧不过这宝贝女儿的脾气,二人姻缘便如此得来。 本以为这得来不易的姻缘,会是永宁郡主努力争取的幸福。却不曾想,现如今已快两岁的小外孙,生父竟非那永宁郡马。 这丑闻被传开,皆由一年前的晋王府家宴。 晋王妃刘嬿宴请即将开赴柏乡战场的军中官眷,按理说永宁郡马属军中,应是不该出现在晋王妃宴请的名单上。可偏偏近百名女眷的席间,就是安排了郡马的位置。 郡主夫妇虽不解这份邀请函意思,却也不敢做多质疑,宴请那日还是盛装出席了。 酒席就在一群女眷叽叽喳喳的嬉笑中行进过半,突然,不知喝了多少酒的晋王从偏门跑出来,吓坏一众花枝招展的女眷。 其实说到底,晋王的出现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后来听说他是赤裸着上半身冲出来,在席间横冲直撞不说,最后还当着永宁郡马的面,径直扑倒在郡主的怀中。 都说酒后吐真言,当时晋王李存勖死死抱住永宁,口中可是清楚的喊着,“清欢,你好狠心啊!湛儿明明是我的孩子,你怎忍心教他认别人做父亲?清欢,清欢……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我好想你……” 当时晋王妃刘嬿根本不阻止,还煽风点火的在永宁郡马面前问,“郡马难道不想求证湛儿身份的真相吗?” 在一群女眷的议论声中,晋王妃差人从屏风后面揪出一人。那人曾是晋王李存勖身边的上等奴役,在军中服役时,郡马见过自然认得。 那奴役跪在他们面前,边哭边承认了自己在军帐外偷看永宁郡主沐浴,而后晋王殿下进来,二人行苟且之事的实情。 郡马气得上前抽打奴役,直到那奴役慌乱中说出,郡主腰间有块褐色掌形胎记,郡马这才不可置信的停手。女子腰部是私处的胎记,这只得是闺帷之内才能晓得的秘密,被那奴役一说,倒显得确有其事了。 郡马质问郡主,“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众目睽睽之下,永宁郡主竟双眼噙着泪,望向郡马一言不发。 这都是摆在面前的事实,如何解释应该都是枉然。 晋王妃不容那些官眷们出去后乱说,直接在府内下了昭令,若是有人敢在大战之前将此事传出去贻误了战事,那便是株连三族的死罪。而后更是拿剑在众女眷面前,亲自刺死了那多嘴的奴役。 果然,晋王妃的昭令确实起了作用,柏乡大战历时月余,终是以大败梁军告捷。 至于战后,永宁郡主与晋王的那段丑事,却是再无禁锢,瞬间在各大官家后眷中散播开。 也不难怪战事一完,郡马于帐中留下书信,便再不见踪影。 后来在李嗣源多方打探之下,这才知道了大战之前的这桩丑闻。 如今得知是自家女儿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李嗣源就恨不得能将永宁郡主赶出府门。只是,现在最为难的事,还不是问责女儿,而是前几日晋王妃派人来府上传话,说晋王甚是挂念郡主母子,不日便来迎郡主母子回王府上住。这认祖归宗纵然是人之常情,可李嗣源也并非老糊涂啊,自然不会轻易放人。 且先不说永宁夫妇如今都不在晋阳城内,光是柏乡大战后,他们夫妇去向沉迷这一条,就可被有心之人拿来定罪。 如今的李嗣源,在军中声望颇高,更有超越晋王李存勖的势头。他自身都处在为难的境地,若永宁之事不得平息,那他邈佶烈这些年拿命拼来的家业,很可能就此灰飞烟灭。 再一想到蹒跚学步的小外孙,李嗣源更是有苦难言。这个孩子今后,也不知该姓石,还是姓李。更不知的是,这个孩子一旦落入晋王妃刘嬿手中,还有没有平安长大的可能。 听完李嗣源的诉苦,周德威一时惊的下巴都难以合拢。 “这,这这,这么大的事,老子竟然才听你说……” “德威兄多年未续弦,府上更是没有子女,这些流传在家眷中的闲话,德威兄没听说也属正常。” “俺的亲娘啊,他李亚子当真做了这般臭不要脸的事,还敢明目张胆来要人?” 李嗣源被周德威这话吓得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 “我的好大哥呀,你还能不能有点警觉了?当年老晋王之死的余震,你还没长记性吗?” “哼,老子就是不爽看他们母子俩那嘴脸。怎么啦?”周德威被李嗣源遮了嘴,是越发觉得憋屈,生气将手里杯盏撂下,还起身跳起来骂,“老晋王在世时,老子就恨不能亲手剐了那女的。要不是她跟着老晋王去了,还算对老晋王有情有义,你看老子不去刨她坟……” “唉呀呀,周大哥你少说些,还嫌佶烈这不够乱啊!” “昂,那是,我周德威可是看着你李嗣源的面子上哈,我才不再计较我夫人那事。要不然……” “行啦!少说几句。”李嗣源背过脸去,被这冒冒失失的周德威吵得头痛欲裂。 周德威这货是挺讲义气,在战场上也是以一敌百的猛将。可他这人唯一缺点,就是太冒进。李嗣源现在真有些后悔,有什么想不通,为何要同周德威这样头脑简单的人说那么复杂的事,这不是添乱吗? “唉,邈佶烈老弟,你有啥是哥哥能帮你的,你只管说,我周德威是什么人,你可是最清楚不过的。” 李嗣源刚转身,本想再责问周德威几句,刚一扭头看见他满脸的真诚,哽咽在喉里责备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无妨,德威兄大可放心,佶烈还未到无计可施的地步。暂且宽心,佶烈若遇为难,定会找德威兄相助的。” 二人又在书房喝了一盅新茶,闲聊了一阵,周德威见天色都有些暗了,这才从李嗣源府中回去。 送走周德威后,李嗣源静默的在书房发了好一会楞。 他想,或许柏乡大战前夜,郡马来军帐中找他,那一番大逆不道的话所说不假。他的确该看清楚现在晋王麾下自己的处境,老晋王的十三太保中,只剩他这一个养子还独活。仅凭李亚子继位以来的做派,极有可能打压身边一切对他具有威胁的人。 若说永宁是他的软肋,仅凭李亚子和刘嬿这番做法,可不就是在从他身边人下手吗? ‘继续坐以待毙,难逃兔死狗烹的结局,还望岳父大人仔细斟酌……’ 第68章 女子本无罪 大梁东都城,新帝登基的喜悦还在余庆中,人们似乎都已忘了前不久先帝暴毙的噩耗。 茯茶近来总是溜去囚禁朱锽的内宫,一进去便是一两个时辰后,才会在内宫侧门看到她小心翼翼的身影。 朱友珪身边的亲信也不止一次将这消息递交给他,只是不知为何,他回一声‘知道了!’就静坐于殿内不再动弹。 茯茶的身份在那群老臣眼里,还是先皇的皇贵妃。在史官文书里,她的封号依旧保留着皇贵妃的头衔。朱友珪不想承认她的身份,可始终拗不过吏部的一众老臣。 那群老臣可并非出于什么忠于先皇的忠心,才坚持不让朱友珪动其封号,而是明显的想给这个新皇一个下马威。 谁都心知肚明先皇朱温的暴毙太过蹊跷,重重疑虑难以让人信服,尽管表面上被朱友珪一派维持的有理有据,可朱友珪早前与皇贵妃那耐人寻味的前尘往事,总是让人心不得安宁。黄河对岸的动静近来开始变得不再频繁,这一前兆让他不得不及早防备,毕竟柏乡大战的失败,任谁都能看得出初立的大梁国内在隐患。 对内不稳,对外便没有了优势,就算当时的梁军在天下人看来,战力远超晋军。内忧不除,强大如梁军,还不是照样溃败不起。 王彦章算是再用不得了。缘何?还不是因为朱友珪继位之后,鉴于朝中舆论,竟毁约于王彦章。起初说好事成之后,均王朱锽交由王彦章亲自监斩,可朱友珪竟事后再也不提,甚至对其避不见客,此种做法,教王彦章那样自尊心极重的人,如何受得了。 眼看黄河边异常急需用人,平时精明似鬼的朱友珪,竟做了一个让世人不解的决定。 这个决定,便是让身残志坚的太尉兼中书令张全义,坐镇黄河边境。 朱友珪的旨意一经公布,朝堂上皆一片哗然。更有老臣气得当场晕厥,直言朱友珪糊涂。 这几日,朱友珪不想上朝,因为那些老臣总在朝堂上以死相逼。他不想和朱温一样,变成他们眼里滥杀的霸王,如今一直收起锋芒,也是想要他们的刻板映像能改变。 今日用过午膳,他听说茯茶又去了内宫,索性就去她会途径的路边等她。 他不知在路边站了多久,站到额角都开始胀痛了,依然还未撞见茯茶。 侍官问他,“陛下,后方凉亭离此处不远,奴已差人备好坐垫,陛下你看?” “不,朕就在此处等着。” “是。”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个吸引他所以视线的身影终于缓缓而来。 他从未有此时这般的激动,望着她款款的身影,竟眼眶都润了。“茯茶?” “……这么巧?陛下也是来看均王殿下的吗?”在他看来,茯茶的拒人千里,是那么的刺眼。这冷漠的语气,没有比这更能冻伤他的了。 “不,我来看你。” 闻言,茯茶眼中寒意更深。“意思是说,你早便知道我来此处了?” “是,啊不是。我,我是说,我知道你来看他,但……” “够了!你既知道我来见他,为何早不动手?难道是想等到今日人赃并获,再来羞辱我吗?” “……在你心里,竟是这样看我?”朱友珪噙着泪看她,那张曾经鲜活的笑脸,竟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如眼前这般陌生。 “若不是来抓我的,那茯茶就先行回宫了。哦,对了,陛下如今已是至尊,日后言辞语气千万别再暧昧不清,茯茶在这宫中人微言轻的,可是承受不起因陛下而起的流言蜚语。若无要事,奴先告退了。” 茯茶转身就走,丝毫没有留情面的意思。 “我都跟你解释清楚了,为何你还是不肯原谅?”朱友珪实在难以接受她如今的拒人千里,声音中的怒不可揭难掩。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茯茶驻足大笑,看得众人不明所以。 “……原谅?”茯茶背对着他,清瘦的肩膀因大笑颤动。再扭转身来,她脸上的泪痕被朱友珪尽收眼底。“你凭什么跟我要原谅?就凭你即便负心,也要抢来的江山吗?” 被茯茶的话震的无言以对,朱友珪立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就那样静默的看茯茶痛苦的离开。 或许他们早已陌路,只是生在其中太久,都遗失了看清现实的本能。 又是入冬前的干冷天,内院一处被粗大铁索拴着的亭井中,满身污浊的朱锽,一双明亮的眼睛对比周围的惨败,显得无比清透。 得知朱友珪为逼他就范,先是抄了均王府,后又斩首二哥及均王府后眷十九人,悬于城头的噩耗时,他正悲愤欲绝,恨不得只身杀回梁宫为二哥报仇。 随他杀出重围的亲信以死相逼,他这才被一丝仁心牵绊住,暂时放下了仇恨。途中不知遭遇了何种神秘力量,总是牵引着他们往西南方向而去。虽不知这一路的凶险,除了朱友珪的追杀,还有什么人在暗中策应,但却在他朱锽的心里,一丝丝说不清的信任皆来自于那种神秘。 他们的人一路躲避追杀,逃至毫州西南境的一处荒山,这才在山脚下的小镇偶遇苦夙…… 当年苦夙在二哥兵败的时候销声匿迹,父皇也暗中派人查探过其下落,终是查无所获,也便就此作罢。没曾想,这个苦夙竟一直躲在大梁境内,一直藏于大梁的土地之上。 苦夙同他说,当年二哥举事前,王妃说思念亲人,就曾派他去升州迎家中姊妹。当时他并未在意苦夙所说,可后来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让他恍然大悟…… 因为苦夙说,王妃的姊妹刚被接来东都,就被一群不明来历的杀手劫走。 当时的苦夙无能为力,只能暗中记下那群包裹严实的杀手手里握着的剑柄模样,好待日后王爷能帮王妃讨回公道。可那群杀手和王妃姊妹仿佛人间蒸发,再加之博王府落难,他苦夙也只好先将此事放下。而后的事,苦夙虽未详说,可在一声声哀叹中,朱锽也表示理解。 他猜到苦夙引他来此,并非是偶然所为,想必,这其中还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果然,一番斡旋后,藏在苦夙身后之人,是她!花弄影…… 再见她时,朱锽早已褪去少年不知愁的青涩,跪在她面前哭的撕心裂肺。她懂朱锽的难过,不再提及康勤的事,只是领他去见了已经蹒跚学步的幽恨。 朱锽再见这昔日令他不齿的嫂嫂,直言不讳的性子还是未变。他问花弄影‘这些年朱锽对兄嫂鲜少照拂,都未知嫂嫂自升州来,府上可还有亲人?’,花弄影更是惊讶,直言‘不瞒均王殿下,弄影升州老家,确有一小妹尚在。只是五年前在来京途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 ‘嫂嫂生得如此姿色,想必嫂嫂的小妹也不会生的太丑,朱锽倒是很想知晓嫂嫂这位小妹的姓名。’ ‘小妹倒是同我生的有些区别,她生来像爹爹,我尤像娘亲。若是殿下见到,定不会认错。啊,对了,她叫茯茶,乳名叫贞娘。’ 那日,朱锽抱着幽恨,坐于荒山某处乱石上吹风,想到他自己也曾是快要当爹的人,心头就堵的好难受。直到小小的幽恨一个喷嚏,这才将他拉回现实。他明白花弄影想替二哥报仇的心思,可当他知晓小幽恨的存在时,他又犹豫了。 花弄影虽说在他的印象里并无好感,可仅凭她拼死留下二哥的孩子,他就不该再质疑她了。况且,她若未说谎,那她五年前失散的小妹茯茶,也正是经他一手谋划,才被推进了他和朱友珪的深渊。 ‘女子本无罪,奈何倾城子?’是啊,他何必将二哥和父皇的结局,都栽给像花弄影和茯茶这样的女子。 他朱锽可是铮铮男儿,自然不会让因他而死的二哥遗孀和唯一血脉去冒险。 自那以后,他才开始冷静下来,详尽的计划如何行这复仇之路。 可天不随人愿,某日他带着亲信和苦夙去山中打野味,半日光景未回,朱友珪派出的杀手就已寻来荒山。他们一行在悬崖边遭遇埋伏,苦战良久不得脱身,为护他逃走,大家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推出一条下山的道。他其实并未走远,因为他还清楚听到,苦夙被逼跳下悬崖前一刻大喊,‘我认得你们,尔等手中所持的剑柄,正是当年东都城外劫走王妃姊妹之人所持……’ 利用林中瘴气,他躲在林中直到夜深后,才一路溜回小屋。只是,当他再入眼帘的景象,只剩一堆废墟,那再次的溃败感,才真正是他崩溃的边缘。 不顾废墟中还在烧着的火,直到他亲眼看见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花弄影母子,他决定不再逃了。 既然他身边的人都会因他而去,那他继续逃走的代价,便是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朱友珪,你不就是想要我朱锽吗?这便给你,我看你如何动得了我……’ 第69章 长乐 世人如何看待大梁新帝,登基以后怎样发落同父异母的嫡亲兄弟,这都不重要。因为在新帝看来,只要是被安上谋逆的罪名,他朱锽便是请来天上神仙,也都不能扭转局面。只是,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局面,终究还是被远嫁南疆守将的姐姐长乐公主给搅黄了。 说起这个长乐公主,可能东都城里知悉的人并不多,但要是说到先帝早年未进驻东都汴州以前,那这个长乐公主可算是军中鲜少不为人知的。 当年先帝对这个女儿失望至极,甚至将其下嫁南疆边关赶出府去,一经十年都不肯松口容其回京省亲。 长乐公主这次突然送来省亲帖,也算十年来第一次入东都。 朱友珪哪能不看在长乐驸马的面子上,给这位几乎毫无交集的公主姐姐一个情面。 这不,长乐公主的马车还未入城,城外二十里的小河边,就已经排上了司宫礼的女官迎侯了。 长乐在此之前收到匿名信函,只说‘朱温之死另有蹊跷,还望公主明察,还朱氏一门真相大白’。她多年未曾得知父亲消息,自以为父亲这些年过的很好,可万万没想到的是,父亲驾崩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来。 突闻噩耗她更是哭的昏天暗地,跪在祠堂三天三夜,直到自己饿晕。 再爬起身时,她决定只身去查父亲的死因…… 就算当年父亲容不得她,甚至赶她走,她起初也只是怨恨。随着时间的流去,她日渐成熟,心里的怨,多少都被牵挂取代。 初入东都城,长乐下车走了好远的路。 她自幼丧母,虽说是跟着伯父朱全昱的嫡妻长大,可好歹也是父亲发家前第一个孩子,自然也是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 “公主殿下,街市混杂不易逗留,况且如今新帝登基,东都城内激进之人频发。此多事之秋,还请公主尽快抵达皇宫。”在城外接应她的女官突然前来阻挡,钳住她胳膊的手上,更是力气大到惊人。 长乐心想,一向独来独往的三弟,还真是对她这个过气的公主姐姐‘挺上心’啊! 不动声色的抽回被钳住的胳膊,长乐佯装未发生过的样子,继续指着一旁的小摊露出甜甜笑颜,“哇,这个这个这个,我在南疆十年,还从未见过这个,诶,老板,这个怎么卖啊?” “公……夫人该回去了,天色已不早,再不回,家主可要急了。”女官面色铁青的同长乐说话,哪有一般女使的奴样,长乐不免有些好笑。 “嗯,行吧,明日我再来买,老板替我留好了。” “好好好,夫人慢走。” 坐回车内,长乐掀开轿帘,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隐藏在暗角的控鹤司侍卫。待她前脚刚离开,方才那位摊主定是被锁定了。 嘴角不免展开一抹耻笑,长乐一试便知,这般严防死守的架势,想来这个新帝还真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老广王因先帝驾崩之事伤心过度,已经病倒在床上告病多日,可这长乐公主省亲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老广王朱全昱府里,多日不见起效的老广王,竟连夜乘着马车赶来宫里静待长乐的到来。 从宫门行至后宫,长乐仿佛走了十几年那么长。再见老伯父,长乐于堂前直直跪下不肯起身。 她知自己不孝,年少时只顾儿女情长,酿成祸事后被父亲赶出门永不相见。就连将她当作亲生女儿教养的伯母病逝,她都没有机会来守孝。这一别快十年,再见伯父时,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小曼!终于回来了,终于……”老广王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伸手抚上她的头。目光再拂过她戴着面纱也遮不住的伤疤,轻微一声叹息,却不知她早已释怀。 “阿伯,你怎老成这个样子?”强忍着鼻头的酸劲,长乐强颜欢笑的模样更让人心疼。 “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都是为人母的人了。” 望着老广王满是皱褶的脸,长乐多么希望这话是父亲对她说的。 “多年不见,皇姐面上的印记可是丝毫未改啊!”朱友珪的声音自广王背后传出,戏谑的语调完全不像当年那个敏感寡言的三弟。 “……看来三弟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啊!”长乐起身扶着老广王,像似不懂行礼一般。同朱友珪讲话,也是毫不避退的模样。 “皇姐说笑了,受那件事影响最深的人都已释怀,朕不过当时一旁观的少年,又能耿耿于怀什么呢?” “哦?如此。”长乐的笑意开始变得有些僵硬,她突然明白,无论再过几个十年,话还是不能乱讲的道理。 “皇姐舟车劳顿,从南疆北上,这一路可还习惯?” “出嫁后第一次省亲,长乐心里高兴,这路上习不习惯的,还真没留心想过。” “早便听闻赵岩姐夫自娶妻后,偏房都未曾填娶,姐姐可真是御夫好手段。” “哈哈,三弟真是越来越会说笑了……” “可省亲不是三两日光景的事,皇姐这是要叫赵岩姐夫空房难熬啊!” 广王看着这貌合神离的姐弟,你一句我一言的,不知怎的,总觉心神不宁。他双腿曾经受过伤,久站本就不宜,突然适时瘫坐地上,吓得长乐再无心思同朱友珪讲话。 朱友珪并非豪不识趣,怎会不懂广王的心思。只是,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他们总是不公平的对待他母子。 看着长乐扶起广王一道离开的身影,朱友珪面上仅有的温度消失。 而广王在长乐的搀扶下,刚一摆脱宫里的视线,他的腿就立马能动了。 广王抓住长乐的手,眼里波澜不惊的沧桑,竟在这一刻开始轻颤,“小曼,记住阿伯的话,千万不要相信这宫中任何人。你父亲和兄弟的死,其中难言之隐甚多,好好一个人,怎能说没就没了?朱家百来号人啊,都叫朱友珪这混账子砍了脑袋,作孽啊!” 伯父眼里的害怕,长乐还是第一次见。 她可想而知,能让一个古来稀的老人忧心至此,朱友珪肯定做了不少散尽天良的事。 长乐眼里噙着泪,朝面前的老人点点头,她的恨意瞬间肆意滋生。 三日后,茯茶与长乐初见于宫内一处废弃的池塘。 长乐不知眼前这羸弱少女,是凭何本领能周旋于父亲和朱友珪之间。自是对这个小她近二十岁的‘太妃’,没有什么好脸色。 可茯茶似乎并不介意她的不友好,反而莞尔一笑,直奔主题的告诉她,自己就是那个能助她救人的人。 长乐不以为然,还说,“我回来只是要查明父亲的死因,至于救人的事,恐怕要令皇太妃娘娘失望了。” “好吧,既是公主有言在先,茯茶便不再游说。可若是日后待公主想通,需要借茯茶之手去做些什么,还是可以来这后宫找我……” “长乐在此,先谢过皇太妃娘娘的好意。” 一双倩影在这废弃一隅,倒是显得格外生动。长乐默默打量着茯茶,殊不知,茯茶早就垂下眼睛,将池塘倒影中的长乐审视过好几遍。 直到黄昏时刻,掌灯的宫锣声响起,她们才双双踏月归去。 回来后的长乐脑海中一直在思考,她虽不解茯茶的心思,可眼下能真正助她之人,除了茯茶,似乎还真不好找。 在南疆时,她收到的无名信函,经查证确实来自东都。可自从她带着疑惑进了东都,那信函的线索,就再也寻不见了。至于父亲在洛阳行宫的动向,在这诺大个东都城,也是犹如密不透风的铁墙,导致她怎么威逼利诱,都询不出一丝消息。 这谜团一般的结案,终归指向了一个人。那就是这次结案的唯一幸存,四弟朱锽。 她想了一夜,终于天微亮时分,恍然顿悟广王在宫里对她说的那些话。 这梁宫的确清冷,她十年未归,这宫里宫外的人,想必也早就物是人非。伯父要她别相信这宫中任何人,也是为她着想。至于伯父口中的‘难言之隐甚多’,恐怕这其中各大关联都早已掌握在朱友珪手里。若她想从中求证些什么,眼下看来,参与其中的线索,也只剩四弟朱锽一人了。 若是她没猜错,无名信函就是茯茶所为。这之前,她们从未见面,更别说有何交集。而自己因一封私密的信函来京,只为求个真相,这事根本没有人会猜到她的意图。一个被驱逐的公主,任谁都不会在父亲的死这件事上对她生疑。 想必茯茶也是看准了她的立场,才会在父亲诸多女儿中,独选中自己。 虽说长乐并不想这么轻易的相信茯茶,可细思白日茯茶的话,自己好像除了她,已经别无选择。 长乐相信,便是再刚硬的铁桶,也一定会有渗水的时候。只要她能触及那桶内的蛛丝马迹,一定能查清父亲不明不白的死因。 天色开始通亮,长乐起身换上披风,行至铜镜端坐。镜中素面的女子肤若凝脂,算不上国色天香,可也称得起秀色可餐。只是,那横在整个右眼上的伤疤,瞬间让秀色可餐的小脸失去了颜色…… 第70章 迷失 三个月之后,长乐计划周详,自内宫截走朱锽。 只是,茯茶并未出现在约定好的地方接应,长乐拖着半死的朱锽从内宫一路杀出,身上多处挂彩,早已耗尽她全部气力。 朱友珪的人此时已经将她们团团围住,长乐贴身的几个女使更是狼狈,拼死不让他人接近长乐,已顾不得自身得失,纷纷被朱友珪的人长矛刺死。 那夜,长乐站在团团包围中,笑得无比凄凉。 随着控鹤司统领冯廷颚的一声令下,侍卫们冰冷的长矛,就这样齐刷刷扎进长乐的血肉里…… 朱友珪多日不朝本就引来诸多不满,而回来省亲的长乐公主,因‘藐视王法,伙同叛贼朱锽’被当场伏诛,更是惹得朝中人心不稳。 有人说,驸马赵岩一门忠烈,为大梁也曾立下汗马之功。即便长乐没有公主身份,光是这赵氏家眷从一品的封号,也不能如此,都不经调审就当场诛杀。 也有人说,长乐多年未归,突闻先帝厄号,就是想找朱锽证实一二,也属常理。 更有人说,赵岩统率的天威军驻扎南疆,离东都即便千里之遥,可那赵岩若是知晓嫡妻惨死宫中,恐怕大军将至,也不是不可能。 看着堂下百官们进谏,朱友珪只觉耳中幻听‘叽叽喳喳’声不断,简直烦不胜烦。 想起十天前龙骧军中一行,他恍若失魂一般,双眼紧盯着某处发呆。 堂下百官见朱友珪如此沉默,都开始不明其意,最后只能互相看着,坐等退朝。 结果真如朝堂上那些人预料,七日后,天威军的先锋赵卓将军,果然正领着铁骑朝东都的方向来势汹汹。 朱友珪从未想过,原来早年在军中自己那点声望,只不过是王彦章及其属下们的施舍。 他在长乐之死的应对中,便考虑过赵岩的事。 只是,当他自信笃定的去军中调度,却没想到会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王彦章称病不起,整个龙骧军更是不听他调遣。一气之下,朱友珪派人去军中暗访,这才知道了一些让他措手不及的事实。 ‘来军中谁不是用命换来的地位,他当年就凭着王爷的身份,一来就成副将。这个事早就让人不爽很久了,要不是王将军押着不让说,军中早传开了。真以为我们吃饱了撑的,会心甘情愿替他们姓朱的卖命?’ ‘氏叔将军一门忠烈,出生入死那么多年,最后还不是被姓朱的砍了?’ ‘现在还想着要我们去挡天威军,我看是那姓朱的开始飘了!’ ‘我等可不惧生死,只要王将军一声令下,姓朱的狗头我等便摘来当球踢……’ 当听完暗访回来的人学语,朱友珪心下一凉,赶紧灰溜溜逃回了梁宫。 王彦章一众在战场上嗜血搏命,求的说到底也只不过身后荣耀。可到头来,那氏叔琮一死,军中便再无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靠山。他能在几位王爷中选中自己,恐怕也是看到了自己身后没有强大的母族背景。 只要没有背景,等日后他在朝中施展,能让他一呼百应的也就只剩军中。况且,他唯一能依靠的力量,除了王彦章等人,似乎再也寻不出其他。好凌厉一招生死棋…… 事到如今,朱友珪才算真正看明白,本以为整个大梁都是他的,却还未坐热那龙椅,江山便开始摇摇欲坠。 那日王彦章张口向他讨要监斩朱锽的权力,他感觉刚握在手的皇权受到了挑衅,竟鬼使神差的驳回了王彦章的请求。并还寻了牵强的理由,收了他手中兵权。 有人开始骂他还没当几天皇帝,就先学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手段了。 当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以外的围墙,疯狂发生时,他才恍然明白,‘其实,与被囚的朱锽相比,他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现在是人也杀了,赵岩的人也出发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抵抗下去。 他一直认为自己能做的比父皇好,至少他不会觊觎别人的妻。可如今,他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因为这和想象中的差别太大。 萃鸣宫,楼亭上。 茯茶接过千冥带来的密函,展信后面色瞬间煞白。 师父要她尽快扶朱锽上位,切不能等赵岩的人先一步杀到汴州。 长乐公主的惨死,她脱不了干系,师父也是忧心她出卖长乐的事,被赵岩的人率先知道。只是,扶朱锽上位的代价,她可想而知。 朱锽和朱友珪二人势同水火,若是真助了朱锽夺权,茯茶不敢想象再面对朱友珪时,她该如何说起。 师父这次,又是叫她为难了。 “皇陵那边可曾暴露?”突然想起洛阳行宫匆忙一别,天囚族人依依不舍的样子,茯茶甚是忧心。 “少主放心,皇陵内早已设下机关和暗道,便是不慎暴露行踪,那关口也是易守难攻。” “这乱世如洪,所幸他们藏身皇陵,才恰好避开了兵荒马乱。” “说幸,也未必幸。听说他们原是前朝罪人,因触犯了龙颜,才被迫驱逐去了皇陵守陵。”千冥此前并不知茯茶身世,听少主提及天囚族,也未做多想,在她面前畅所欲言。 “哦?看来你还挺了解他们。” “算不得了解,只是耳闻罢了。咦,少主何时对守陵人一族有此兴趣?千冥竟不知?” “……他们都是我阿娘的族人。” “啊?” 千冥惊得合不拢嘴,因为听闻这些守陵人生来便有异能,当面可读人心思,远观可闻人私语。若茯茶少主也具这异能,那…… “对,我也能听见你心里的声音。”茯茶莞尔,注视着千冥双眼,笑意温润。 “啊,少主,千,千冥……”这不可思议的对话,让千冥语塞。 “嘘!这可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哦,千万不可容你我之外第三人知晓。” “是。” “呼,夜色渐浓了,天气也是干冷的紧,我畏寒,就先走了。你趁没人时,再寻个机会离开吧!” “是。” 看似无害的笑脸,此刻却让千冥如坐针毡。 茯茶起身,撢走裙袂衣角不小心沾上的灰,转身朝萃鸣殿走去。留下千冥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其实这些年,她算是活得最明白的人。 自情殇蛊那场大病初愈,她向来解释不清的异能,终于在那一刻茅塞顿开,结合阿水之前所说,就有了完整的解释。她能窥探人心,自然早就看懂阿水对朱友珪的芳心暗许,也自然早就知道身边的人各怀鬼胎。 只是后来才发现,她在这泥泽中呆久了,竟再也受不了口是心非的那些人。口口声声说着要娶她,却只会将后果推卸到强权身上;苦寻她多年,说会忠于她,却在心底里嫉妒怨恨…… 有些时候,她真希望自己看不透这些心思,也便少了许多烦恼。 千冥会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师父,茯茶还真不知。可她唯一能确信的,便是千冥那份深藏的敬畏心。是的,他尊她少主身份,事事也会为她设想,茯茶就是看准了千冥夹在她和师父中间的左右为难,这才故意恩威并施,好让他尽快做出抉择。 朱锽谋逆的查证明日就要递交刑罚司了,朱友珪肯定是等不及了,这才着急要朱锽的小命。 茯茶若要救人,想必今晚就得有所行动。 自从长乐救人未遂,内院便再也不能关押朱锽,而是将其移交了刑部的天牢。 以为天牢就能阻挡一切吗?茯茶的族人早就混迹在了天牢中,关押朱锽的水牢,也被人早早做了手脚。 严刑逼问下,朱锽还能吊着一口气在,还不是茯茶擅医的族人从中作梗。都以为他将死之人,却不知这一切虚弱都是假象。 夜半,突然天牢外鸡鸣声起。 片刻之后天牢内声声爆破,自燃的火药在铜墙铁壁的天牢里肆意。天牢内顿时哭喊声一片,只是,暗夜高空中突然亮起无数烟花,响彻东都夜空的巨大声响,恰好掩盖了天牢内的动静。 夜行衣裹身的千冥,领着身后二十名死士埋伏在天牢外,一动不动的盯着从天牢大门里仓皇钻出的守卫们。 眼看守卫们逃出的人数已过半,千冥当即发号施令,身后死士皆一拥而上。 茯茶少主说了,只要烟花不败,天牢这边的行动,便不可终止。 宫楼上,茯茶轻轻将头倚在朱友珪肩上,看着近在眼前的烟火缭绕,眼眶里的泪悄然滑落。 朱友珪不言,木然的看着烟火在面前闪烁,他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只是,怕说出来以后,眼前的温度都会变成转瞬即逝的泡沫。 那晚,玄月高挂,朱友珪轻揽茯茶腰肢,二人在烟花下一边大笑,一边流泪。仿佛两个迷失在黑夜的羔羊,拼尽全力的为可能见不到的明天狂欢。 ‘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但,我恨你身边的一切。’ ‘……也包括你自己?’ ‘嗯。’ 第71章 皇陵 凤历二年,朱锽得叛将王彦章拥戴,二人于洛阳起兵讨伐梁帝。 同年三月,天威军大军压近东都城,梁帝朱友珪遁走出逃。逃至洛阳附近失了踪迹,同行挟有皇太妃茯茶。 五月,赵岩等人拥朱锽继位,重审先帝一案,朱友珪弑君夺位,而后又嫁祸博王均王,牵连朱氏皇族百余人的罪名这才被落定。 初登大宝,朱锽犹记得当日他在大殿前痛哭的样子。 敬老曾说过,‘一将功成日,还需心怀万骨枯。’他能站上这大殿的中心,身后埋下多少魂骨,他哪会不记得?只是这一刻如此得来不易,他不免心中有愧。 权力的诱惑为何会那么大?不仅父皇和朱友珪如此,就是连二哥也为之不能自拔。以前,他不能完全明白权力的魅力,直到他站上那个位置。熟悉的不熟悉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当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了他的身上。那一刻,他才深刻感受到万人之上的俯瞰有多么壮观。 当一个人再也不需要仰望,孤独和寒冷也便不期而至…… 赵岩自从天威军驻扎东都城外二十里以后,便安营扎寨盘桓数日毫无撤回预兆。经军机处几番催促,赵岩干脆将老赖脾性施展到底。不仅未按调令撤回,反将三万天威军调至东都城外十里的陵口镇。 这时,军机处那群老臣再也坐不住了,各个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反观朱锽还并不着急,一直只关注新政的实施是否顺利,被替换的张全义是否交接清楚了,黄河边上的骚动是否被压制住了,王彦章续弦的正妻人选是否敲定了。 早朝散朝后,王彦章及另外几名新提拔的将领,被朱锽留下来议事。 他们都是朱锽早年府上招揽的门客,也多次追随朱锽东山再起,可以算得上是心腹。 朱锽在朝堂上并非不在意那群老臣的话,只是,这其中的隐晦交易,他真不能任其大白于天下。 茯茶曾两次不计前嫌助他。其一,茯茶以不惜一切代价救他逃出朱友珪掌控。其二,离间王彦章与朱友珪,替他创造拉拢王彦章的机会。虽说父皇真正的死因,茯茶的嫌疑扑朔迷离,但一个被他拉入深渊的女子,还能如此心胸帮助一个伤害过她的人,怎能不叫他自惭形愧?再则,茯茶的姐姐原是二哥的王妃,若非造化弄人,想必他们一定会因为二哥的关系成为朋友。 对二嫂和侄儿的愧疚,也一直是他心头的刺,即便茯茶从未施恩于他,他亦想过日后要善待她的。毕竟二哥一家皆是因他而死,二嫂唯一的小妹,他也一定会照顾,算是对二嫂的人情吧! “方才大殿上军机处的急奏,你们怎么看?” 众人互相打量,都不敢率先开口,最后目光统一投向朱锽,静待朱锽的看法。 看懂了他们的顾虑,朱锽知道是自己在大殿上磨棱两可的态度,让人生了误解。“长乐公主确是因朕而死,赵岩此番上京目的也只在为正妻的死讨说法,这些诸位也都认同。” “朕并非不肯还赵岩这个人情,只是这人情怎么还,又该怎么不落人口实的还,这都是个难事。皇太妃于朕之恩,诸位也是知晓的。若朕出尔反尔,恩将仇报,这又与朱友珪一样的下作手段有何差别?” “可陛下终究还得看清当下形势,那驻扎城外十里的天威军,可不是说能退兵就能退兵的。”王彦章果然不只是一介武夫那般简单,外貌粗犷的内心,总是能洞悉一切。 “此事朕亦反复斟酌多次,若是赵岩也能为权财美色,哪怕当中一样所动,朕都有把握令其撤兵。只是,这厮一根肠子到底,什么也不要,就问朕要朱友珪的人头。” “……赵岩执念颇深,也怕其兵临东都,日后受有心人蛊惑生变。为防夜长梦多,还请陛下早做决断。”王彦章说的没错,若当初没有赵岩的天威军兵临城下,他们远在洛阳的举事不可能这般顺畅。这都要归功于王彦章当时一招策反,让原本只是来威压朱友珪的赵岩,瞬间倒戈相向对准东都城。 “朕……也罢,对你们也不必隐瞒了!当日救朕出天牢的壮士,皆来自洛阳西郊的前朝皇陵。依朕之见,皇太妃等人也定是去了那处。” “陛下是说朱友珪躲进了前朝的皇陵?” “只是朕的推测之意,王将军还不得妄下结论。” “启禀陛下,依臣拙见,陛下若不便出面还赵岩这个人情,何不让王将军代劳,去其军中透露前朝皇陵的消息?”如今在龙骧军中地位仅此王彦章的常坤左将军,突然献出一计,倒是让朱锽恍然大悟了。 只是,朱锽是喜笑颜开了,王彦章又眉头紧锁了。 “陛下,臣……”有难言之隐!可话到嘴边,王彦章又不得不将话咽回肚里。毕竟朱友珪曾是他朝中旧主,任北征军统帅的时候,他也多次蒙朱友珪照拂。此时叫他不念旧情,去做那落井下石的事情,的确有违他直来直去的性子。 “王将军就不要推脱了,难道说,替朕代劳就这么叫将军为难?” “啊,没有,能为陛下肝脑涂地,也是臣的荣幸……”可王彦章不敢真的表达心里所想,因为他懂,自己作为二度易主的叛将,如今最缺乏的,就是官家的信任。 见王彦章如此说,常坤与朱锽的眼神巧合似的会意了。 七日后,茯茶手中收到梁宫流出的密函。 随即而来的,竟是族人在皇陵外巡哨,穿着大梁官兵衣着的大批人马在附近搜查。已经有不少族中妇女孩童被他们带走,很快就该找到皇陵一隅茯茶藏身之地了。 朱锽信函上所说,是要她赶紧撤出皇陵,因为赵岩一直只视朱友珪为杀妻仇人,若她能趁着混乱逃出,长乐死因的秘密就将跟着朱友珪永埋地下。 茯茶握信笺的手,气到有些泛白。她应该早猜到朱锽容不下朱友珪,这明着给她送信,暗里又引导赵岩为妻报仇,不就是拿准了她舍不下朱友珪,也更舍不下天囚族吗?一封密函告知她逃命,又猜到她不可能逃。明摆着是想让她带着长乐之死的秘密,同朱友珪一同消失。这么阴险的招数,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朱锽难道就这般自信,他二人联手算计长乐的事,不会被她告知赵岩?’ 急忙寻来千冥,茯茶要他尽快通知能联络师父的线人,她必须做好接应族人转移的准备。可,千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差点急坏茯茶。 “……你心里在说,师父的线人不会帮我?”盯着千冥的眼睛,茯茶语气里的寒霜直逼人心。 “少,少主。主人不会来了,他命千冥势必将少主带出皇陵,至于……” “其他人呢?他们怎么办?” “至于其他人,主人说,一切都顺其自然。” “不!”茯茶此刻也读到了千冥的想法,他想打晕了自己,趁着混乱带她离开。“师父是不会抛下茯茶的,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在千冥的手劲下,茯茶难以挣脱,被千冥扼住双手,茯茶再一次感到绝望。 朱友珪去林中打野味,竟一去几个时辰未归,茯茶绝望的看着千冥,她明知自己不可能挣脱了,可还是期望着再见朱友珪一面。 “猜猜我今日在林中捉了什么?”这时朱友珪的声音自屋外响起,茯茶急得眼泪直冒。她欲开口大喊,心想是最好能引来朱友珪的警觉,可还没喊出声,千冥就已察觉。 “少主见谅,千冥得罪了!” 突然后颈一阵刺麻,茯茶眼前一抹黑,之后便再无知觉。 而后千冥带着昏迷的茯茶行动不便,临近天黑也未能摸出皇陵。二人藏匿于一处空坟,恰好坟前入口曾被乱石压坏,自外观上来看,此坟应是有进无出的死墓。而赵岩的人,也并未对那座死墓起疑,这样倒是让千冥觉得万幸。 就这样滞留至夜幕,皇陵内所有守陵人几乎无一幸免。皆被赵岩的人挑断手脚筋,严刑拷问后割喉,丢至祭坛中央的大坑,一把火烧得骨血吱吱作响。 便是像千冥这般见惯杀戮的杀手,也被当前七十多人的火葬场面震慑到心慌。 “……常坤,你这样做,难道不怕遭报应吗?” “哈哈,驸马要的只是那庶人朱友珪,既然目的已然达成,常某还是奉劝一句,驸马还是少管闲事的好……”茯茶在黑暗中转醒,后颈生硬的痛觉让她的耳识立马清晰。 她夜里识物较常人清楚,早便看到一旁的千冥。 只是千冥还沉浸在刚刚石缝外的一幕,有些魂不守舍。 茯茶醒来没有再闹,坐在半人高的空坟里发了一会儿呆,收拾好情绪,咬着银牙对千冥说,“谢谢你将我藏于此,往后的路,我想自己走……” “不,不要出去!”千冥抓住茯茶的手腕,手心的冷汗早已出卖了他的恐惧。 慢慢将千冥的手从手腕上拿开,“不出去我们都会死在这!” “你若是出去了,帮我转告师父,茯茶有自己的方式替族人报仇。若师父还念及多年师徒情分,就帮茯茶寻个山清水秀的阴府吧!” 第72章 下月初一 在外流荡的石敬瑭又一次喝醉在路边。 李清欢捡起他掉落一旁的酒壶,默默寻个他身侧不远的角落坐下。 这已经是石敬瑭整日买醉,不愿跟她回晋阳的第三百零八日,她曾软硬兼施,可还是收效甚微。石敬瑭原打算留着汴州城,是她命人偷偷绑了他,连夜奔袭至千里以外的敏州一处镇上。 她心系晋阳,无时无刻不想着早点回去。可石敬瑭毕竟无辜,她便是再残忍,也不忍再弃他不顾。 因为朝夕相处这么久,她的心也正在悄无声息的变化着,只是她自己都还未觉察。 看着他甘愿沉沦的面目,李清欢有种说不上由来的委屈。 她已经自降身份,拉下面子去讨好,去恳求他原谅。可这都十个多月了,她放下一切陪他浪迹天涯,却换不来他半点好脸色。 “……贱人,贱……”酒后梦呓的石敬瑭突然发狂,手脚在空气里疯了似的挥舞。 李清欢见状有些窘迫,紧紧抱住胸口的酒壶,将头深深埋进衣领中。 她知道石敬瑭不会原谅自己,也更不能接受湛儿的身世,可她的人生中,还未出现一个敢对她说不的男人。所以,即便那些女眷们早已视她如蛆虫,她也不能容许石敬瑭说出不要她的话。她是沙陀部第一的美人,面对男人的自信甚至比她的生命更重要,她要守护,守护沙陀部第一美人的传奇。 奶娘曾告诉她,沙陀部最美的女人,应是上天派来凡间守护至尊的女人。所以,她就应是日后的皇后,天下的女主人。 自小她就对此深信不疑。八岁那年,当得知父亲为她指婚了十三叔家的独子,她气得从马背上跳下来,摔断腿足足躺了半年。 可现实就是很残忍,她用尽她当时尽可能用的手段,都无法改变父亲的指婚。 直到朱耶祖父过世,比她长不了几岁的二叔李亚子世袭了晋王番位,她无意间撞破晋王妃在老晋王床前的喃喃自语。原来,晋王妃当年是带着身孕才来的并州晋阳…… 她为求证,回府上多方试探父亲对晋王妃的记忆。终于得出结论,那晋王妃当年肚里的孩子,依据时间推算,正是那大唐皇帝的孩子没错了。这个近乎荒谬的结论,让她终于看清自己想要当皇后的野心。是的,二叔自幼同她一起长大,对她的迷恋更是深刻。与其做着遥遥无期的梦,不如自己去争取。 天下已然一片混乱,既然她要做皇后,那最接近皇位的人,未尝不能做她的垫脚石。 梁王朱温都敢称帝,那晋王认祖归宗又有何难?再说,大唐皇帝的遗孤,仅凭这层关系,李亚子他日复国,有理有据,至尊之位当之无愧。 她以为对二叔的盘算已稳操胜券,可没成想,半路杀出个刘嬿,一个心机手段皆不俗于她的官家小姐。眼看自己无缘二叔的正妃,她将一切痛苦都压到父亲李嗣源身上。在府中胡闹不休,直到李嗣源气到将她赶出家门。 她恨父亲的执拗,也恨父亲的胆小怕事,害她白白错过了二叔的正妃之位。她不甘心,也不罢休,假扮做小厮偷偷潜去二叔帐中厮混。后来,直到假扮小厮的她被石敬瑭认出,这才不得已躲去石敬瑭父亲家中。 可那时,她已经有孕在身。所幸石家人很好应付,可她害怕事情败露,还是趁石敬瑭夜晚归家,营造了二人花好月圆的假象。 她如预料那般下嫁给了石敬瑭,还在石家诞下湛儿。 或许,她曾有恍惚的瞬间,觉得石敬瑭是个不错的丈夫,可每每一回头,他眼中只有妻儿的模样,又让她深觉大志难存,非常窝囊。 她承认,石敬瑭是世间少有美男子,可终究只是一副皮囊,她真正想要的又何止这世间一人? 算算时日,下月初一应是湛儿生辰,即便石敬瑭不肯同归,她生为人母,也断不能缺席湛儿生辰。 “你还要醉到什么时候?”便是再愧疚的心,也终有被消耗殆尽的时候。自命不凡的李清欢冲上前去,一脚踢至石敬瑭胸前。一年多的委屈全化作脚下力气,差点没控制住要了石敬瑭的命…… “湛儿的生辰在下月初一,你若想好了,你我二人就生辰宴上再见。” 李清欢实在受不了石敬瑭的冷漠,她终是忍不住要放弃他了。 装睡的他何其清醒,只是不愿醒来看到清欢的脸,又会陷入无休止的折磨中。李清欢是他情窦初开的所以幻想,一颦一笑都承载了他这几年的所有爱恨。对于这样一个女子,他何尝不想给她所有,只是身份的鸿沟已然成形,他永远都是盐商的儿子。 侧过头,李清欢已经走远,一抹嫣红渐渐模糊在他眼眶的热泪中。 石敬瑭心如明镜,这一年多的放纵,已经是李清欢对他愧疚的最大极限。若他还想继续这般疯下去,恐怕几年来在晋阳的根基就完蛋了。师父好不容易将他和族人改头换面,送来并州融入沙陀部,他怎能辜负师父? 胸膛内扣藏着师父当年所赠最后一个锦囊。 石敬瑭坐起身,排除了身边可能存疑之人,从怀中取出青色锦囊,看着手中的锦囊好一阵发楞。 师父说,‘……最后这青色锦囊,为师赠与尔是以备救命之需,如不到万分艰险之地,不得使用此方。’ 如是说来,到底何谓万分艰险?师父只说以备救命之需,也未言明是如何救命。 如今他被李清欢逼到无路可退,是否能说已属万分艰险? 遇人不淑,对他打击太深,这一年来几番想一死了之,这又是否能算救命之需? 取出锦囊内的字条,石敬瑭迫不及待的打开来看。 赫然一个‘等’字跃然纸上,石敬瑭见之若有所思。师父竟要他‘等’?是需他等什么?等着背叛和羞辱再次落在他身上吗? 他真的很难再原谅,李清欢的毅然决然,让他心灰意冷。 石敬瑭突觉自己的人生有些好笑,回首来看,竟一直都在做别人的棋子。为报师父之恩,甘愿带着族人来并州潜伏,当年师父在甘州一役落下病根,他也是迫于良心的不安,这才硬撑下此事。 而今他顺利娶了李清欢,可没曾想,她竟也是在利用自己。 是啊,是他的奢望太多,竟忘了自己只是‘商贾’的新身份。她一心想登上凤位,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人,试问一个盐商的儿子,能帮她到达什么程度呢? 李清欢贵为郡主,即便她不在意汉人那些习俗,也完全可另寻他人做郡马。如今既选了他,就应该知道他们‘商贾’人家养大的儿子,最会的也是利益为先。 石敬瑭眼里的凌厉顿显,手里的字条被他揉进拳里,‘下月初一……’ 二十多日后,李嗣源在府上慌忙筹备着满满两箱贺礼。 晋王妃刘嬿昨夜亲自登门,抱走还在熟睡中的小外孙。府上无人敢拦,这都怪他几日来被突然繁琐的军务牵绊,给那刘嬿空了无暇在府的机会。 听府上下人说,晋王妃临走前放话,说是‘听说督帅近来得了一些稀珍宝物,便是晋王府内都没有能与之媲美的。对了,闻湛儿双亲皆不在府中,那哀家便有责将湛儿领去王府照料。待督帅大人回来,若舍不得湛儿,替哀家转告一声,王府随时恭候督帅拿宝物来换。’是他大意了!防了晋王府这么久,竟然就在小外孙生辰前被抱走。 如今正是晋王李亚子处处调查他的风口,他实在不敢拿身后那么多弟兄的性命去赌。因为他相信,只要他忠心耿耿没有二心,就一定会得到该有的清白。 义父于他不仅是养育之恩,还可称得上恩同再造。想他邈佶烈出生草根,生来一无所有,若非义父的栽培,他定是对如今的拥有想都不敢想。饶是看在义父的这份恩情上,他都不可对李亚子造次。故而,李亚子排挤的手段再卑劣,他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既然湛儿已经被抱走,那他便备好厚礼登门,也好亲自去问清楚晋王妃,到底要他拿什么换。 “……老爷,老爷!郡主,郡主回来了!”老管家突然大喊着从前门跑进厅门。 帮着清点贺礼的义子李从珂喜出望外,放下李嗣源递过的纸笔,蹿的比猴还快,朝大门奔去。“永宁妹妹,永宁……” 李嗣源此时有些愣神,缘何会发愣,他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本以为等他去晋王妃那将湛儿换回,女儿再归来,至少不会因湛儿被抱走而难受。 李嗣源还未收拾起的情绪,被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李清欢尽收眼底。“父帅?您这是……”两大箱名贵家当,正凌乱的散放在堂中。“不对,湛儿呢?” 四下打量,根本没有小孩子的身影,而堂中众人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清欢预感到了异样,随即朝李嗣源大吼。“湛儿呢?你把他怎样了?是不是你……” 第73章 真相 茯茶跑出皇陵一路引着常坤一众杀手,自千冥所在相反的方向跑了整整一夜,才将那些人领出皇陵。 直到她被逼到一处断崖,以为再也不能侥幸脱险时,赵岩的人竟因是否要活捉茯茶,与常坤一众意见不同,最后还吵得厮杀起来。 她不敢逗留,趁着常坤等人无暇顾及的机会,拼尽最后的力气跑出那处断崖。 好在千冥一直跟在他们附近,半途发现茯茶被赵岩的手下堵截,千冥适时出手拧下那人头颅。茯茶当即被身首异处的尸体,吓得面色如纸。 此时,他们被人发现,根本来不及闪躲,双双跳下断崖。 常坤探出半个身子,朝深不见底的断崖下观望,徘徊良久才肯离去。想必这么深的悬崖,生还的可能几乎没有,常坤等人也算回去可以交差了。 半日过后,整个皇陵被一把大火吞噬,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就连附近的山头都被烧的黑了大半。直到大火被一场暴雨浇灭,住在周边的猎户才急忙赶着进山打猎。 杀手们还未放弃寻找茯茶,被烧的满是狼藉的皇陵外,依旧还有梁兵驻扎。 正伦派来接应千冥的线人,也是费了好大周折,才避开那群杀手。 被人发现时,千冥用藤条将昏迷的茯茶拴在背上,二人都脏的不成样子。茯茶便是昏迷不醒,身体也在瑟瑟发抖。而千冥更是惨烈,整个左臂都被摔成三段,皮肉粘连着断骨,摇摇欲坠的确实瘆人。稍一触碰,他还会痛的撕心裂肺。 线人要先带走茯茶,千冥纵使眼中透着不舍,却还是点了点头。 而后被优先救出的茯茶,在辗转中足足睡了七天。 醒来时,她一度以为自己是下了阴曹地府,周身疼痛的仿佛散架。等她恍若隔世般再见到正伦,那种五味陈杂的感觉涌来,差点哭到断气。 正伦也是心疼的不知该如何说起,将当初还不及他胸高的小丫头拥在怀里,他甚至都有些痛恨自己。 近六年未见,茯茶已然生的亭亭玉立,正伦恍惚间生出‘有女初长成’的错觉。 茯茶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着见到师父,跳下断崖的瞬间,她以为再也见不到师父和师姐师弟了,还心里期盼着来世再聚。 正伦看着茯茶,人生第一次感觉羞愧。 当茯茶醒来,见到床边站着的人是他,泪水都未能盖住的喜悦,是那么真诚。 而他,回想自己不惜利用身边一切,也要送走三个徒弟,就难掩心中苦涩。不单是茯茶,玄忌在并州也曾寸步难行,而絮妍,他更是一手设计了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苦难。 他不是冷血之人,怎会不为亲近的人动容,只不过复国之路难行,他也有苦难言。 像是看透了些什么,茯茶悲伤的情绪嘎然而止,再看向正伦的眼里,竟多了些许的哀怨。对,正伦坚信没有看错,就是哀怨。 “为何这般看着为师?” “……”茯茶不言,眼里的陌生变得像一把把尖刀,齐齐指向正伦。“你只要千冥带走我,却不愿给天囚族七十三口人活的机会,你难道忘了在洛阳行宫,是他们用命替你换来的朱温吗?” 这下换正伦缄默不语,他明白等茯茶醒来,迟早是会被如此问及的,“……” “你回答我啊!”茯茶不解正伦的突然沉默,难道七十三条鲜活的生命,就能如此轻易的放弃,不该同样被珍视吗?“你说话啊,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为何不肯救他们?为何?” “……因为双生蛊。”正伦的答案竟是那么刺耳,茯茶也没想到,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令人颤栗。 正伦说完,转身抽门而去。 空荡荡的房间,瞬间变得失了温度,茯茶畏寒,此刻便是只着单衣,她都未觉得冷。因为心坎里的寒意,比身体能感受到的冷多出千万倍。 ‘因为双生蛊!’茯茶竟差点忘了,当年阿水费尽苦心帮她驱蛊,却不知两种蛊虫在体内发生了排斥。最终情殇蛊被双生蛊强斥出体,待阿水检查时,就错以为是自己帮茯茶解了双生蛊的毒。 这一误会,是她在洛阳行宫得遇天囚族人时,才被解开。 正伦的人来带走了朱温,还告诉茯茶要谨守朱温之死的秘密,她的师父需要她留在梁宫,所以,时机未到,她的使命就一刻也不能懈怠。 如今看来,茯茶怕是已经猜到,师父会要千冥救她,也只是因为她身上的双生蛊。 若她不是因为双生蛊的羁绊,恐怕皇陵的火海,也就是她葬生的地方了…… 茯茶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失语,她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或是会错意了。可师父转身就走的态度,这么明显的默认,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自己了。 犹记得当初朱温在行宫激她的话,他说,“老子不死,你才能活着!想你还是这么鲜嫩的年纪,竟要与将死之人同生死,实在可惜,哈哈哈,可惜……” 心底油然而生的恨意,像被一丝火星瞬间点燃。 茯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就像一颗棋子,被玩弄在师父的股掌之中,而同时,她还一直将师父视作如兄如父的亲人。她怎么就活得如此可笑,天底下该不会有比她更愚蠢的人了! 六年前,她被师父撇下,还曾期待着师父会替她讨回公道。如今想来,也是有够单纯的。竟还将师父随口许下的‘生辰之约’,当作那些年煎熬中的希望。 花了这么多年,她直到此刻才弄明白,这世间最不能信的,就是男人的许诺。 又过半个月,师徒二人虽变得无话可谈,但茯茶每日都被梦魇缠身,夜里时常冷汗淋漓。 而正伦还如以前那般,听到茯茶房里传来动静,即便再晚,都会裹上披风一直在塌前照料。 好几次清晨醒来,望见桌椅上熟悉的身影,茯茶都心酸不止。 昔日亲密无间的师徒,为何会越来越陌生,她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可就是寻不到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能下地走的那天,茯茶在院子里见到了千冥。 他的左臂不翼而飞,人也较之以前,更加憔悴消瘦。她问他是否因为救她才失了手臂?他笑笑,说手不见了没什么,良心要是不见了,那才可怕。 一句‘良心’,让茯茶再也绷不住自己多天来起伏的情绪…… 师父固然自私,可一回想起师父曾日夜将她带在身边,教她说话做事,教她看书写字,幼时种种回忆扑面而来,她的心又开始抽痛。她常常怀念以前的日子,或许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师父偷偷喝酒吃肉忘了带她。虽说常被关在书院的内阁,可她身边永远看不完的书,摘不完的花,都是那回不去的曾经了。 千冥的手是不可能再完好了,茯茶仿佛能懂得他的心,那种永远失去的感觉,对千冥来说算不上恨,也算不得怨。 因为在腥风血雨里迷失的日子,他是再也不想回去。 可能失去了手臂,他换回的是另一种人生。茯茶在他眼里都能看见憧憬的光芒。 千冥还告诉她,师姐还活着,此时正藏匿在毫州的荒山上。 她闻言有些鼻酸。 联想起朱锽当日在内宫所说,‘……她就是死在朱友珪派去的人手里,你不是她小妹吗?贞娘?’ 茯茶又一次被真相击败。当日朱锽说师姐死了,是朱友珪的人干的,她深信不疑。 起先她觉得身边乱作一团,谁是谁的仇人,她都快分不清。只是在听闻师姐的死讯后,她才恍然大悟,之前她所承受的苦,在生和死的面前,显得是多么不值一提。 可现在,真相又一次赤裸裸的嘲讽了她。 朱锽是利用了她,利用了她对朱友珪的恨。回忆朱友珪曾经的模样,那笑,那眨眼,一幕幕对她毫无保留的付出,她的心又痛了。 ‘对一个人的恨,原来这么轻易就能被回忆填满。’ 三日后,茯茶背上行囊,一袭白衣立在庭中。 她决定自己独自去做些事,因为族人的惨死,让她在仇恨中看清了方向。该为她族人付出代价的罪魁祸首,是朱锽! 师父即便是弃她不顾,也并非天囚一族灭顶之灾的元凶。往昔师父对她的养育之恩,她会用自己的命来还,只是,灭族之仇,她无论如何也要亲手去做。 正伦听说她要走,慌忙从房中跑出来。 “……你何时归来?”看着茯茶装束,正伦眼眶开始有些湿润。 “本不打算同你道别的,不过,还是被你发现了。”茯茶嘴角一抹苦笑,看着师父紧张的神情,她心里的酸楚泛滥。 “你自小便倔强,决定好的事,没有人能改变。”正伦说起她,总是忍不住惭愧,目光都不敢与她四目相对。 茯茶愣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脸,一时竟无言。师傅温润如雕琢般的容颜,让她看的有些恍惚……这场景与六年前的书院一别,是何等相似! 良久,正伦鼓起勇气,再看向大门处,奈何早已经不见茯茶身影。 第74章 不知所踪 大梁自新政推行后,前朝延续下来的官宦风气,被彻底来了一次洗牌。 一时间,大梁的新政深得境内平民百姓推崇。世代盘踞在地方的贪官污吏,因祖辈官荫的世袭制,常年在地方上只手遮天。世袭制下弊端颇多,生在其中的人们更是苦不堪言。 新政自推行实施,至今刚好三年。 朱锽继位以来,恰好迎来新政之后百废待兴的祥瑞景象。 就当今天下的大局观来说,大梁的国力正在以扶摇直上的姿态,日渐让昔日的老对手们难以望其项背。 虽说柏乡大战大梁落败而归,可朱锽觉得,这无非不是另一层面的胜利。因为自柏乡落荒归来,大梁的儿郎们,无不被那耻辱的一刻时刻激励着。 士气这种东西,有时候还真不是胜利能带来的。 夺回柏乡等地的日子,将不再遥远,这是朱锽称帝以来最大言不惭的笃定。 晋阳并州城内,近来有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在各大酒馆和茶楼里传的火热。茯茶初来并州城,一袭男装,一顶草帽,辗转于那些人身边,将那些闲话倒是听出了些前因后果。 天下之大,什么稀奇事没有呢?叔侄比之公媳,还真是难分伯仲。 茯茶听说师弟一直在并州城,还与那晋王李存勖同在一军中,更是有机会在其身边露面,而这,才是她选择来晋阳的主要目的。 大梁在朱锽的手里,已经愈发没有她的容身之所。明明朱温之死存在蹊跷,朱友珪继位期间,这件事就一直被拿出来细究。便是长乐公主的暗中调查,朱友珪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 反倒是朱锽,他非但不容非议的声音出现,还要对所有与那件事有关的人斩草除根。 或许跟朱友珪的优柔寡断相比,朱锽的果断杀伐,似乎才更适合做大梁的主人。 天囚族自二百多年前,就世代相守着一个皇家秘密。 这个秘密先后被有心人散播到江湖上,给天囚族引来许多麻烦。后来秘密几经波折,终于传到上一任神女手中,这时,唐宫中竟又有人打起了天囚族的主意。 神女不愿先人的心血付诸东流,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也不肯将秘密说出。 奸人们害怕天囚族的人死绝,便再也问不出那皇家秘密的线索,这才驱赶了天囚族人,去那皇陵里守陵。 族中有位老者,曾见过她腿上的印记,那是天囚神女的象征,也是天囚神秘异能的传承。 老者告诉她天囚族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其实就是唐王朝建立初,有位当朝的高官,用秘术演算出大唐的气数只能维续三百年。那位高官秘密将此事告诉了唐高祖李渊,当时大唐初立,高祖却年事已高,他担心自己在有生之年,不能为崭新的王朝做些什么,所以这才悄悄留下三百年后,能供后世复国的资本。而那个地方,就在当年的龙城,也就是如今的晋阳并州城某处,藏了无数的财帛…… 茯茶虽说并未在族人面前正式继承神女的重任,可腿上红莲的印记,已经让她不得不肩负起天囚族最后的一丝责任。 自古为财而死的,多到不计其数,天囚族世代守护,也不是没出现过叛徒。好在,老天还是公平的,背叛天囚的人,至今都没有一个人得到了好的下场。 茯茶比谁都明白,那批财宝的消息一经现世,必然会成为各藩邦争抢的目标。 她虽不能理解族人抵死相守的这些东西,到底比他们的生命更珍贵在哪里,却知道这些东西,会是她今后向朱锽复仇的最大筹码。 晋阳的秋,来的可比往年的早,茯茶在城中没有找落脚的客栈,今晚她打算在别人的马厩里过夜。 当晚她躺在马厩堆放草料的垛上,看着夜空乌麻麻的云,突然觉得特别孤单。 她离开书院后的那段日子,仿佛历劫千年,走了好久才从那段跌宕起伏中走出。 爱也爱过,恨也恨了,她从不经事的小女孩,一朝成长到如今,仿佛一眨眼,一个转身,她又回到了起点。 在郢王府那段日子,她与茯玥兄妹三人常常作伴,虽说她没有记忆,却对这三个弟弟妹妹尤为亲切。 或许她骨子里,一直都将他们比作年幼时无父无母的自己吧,所以才会特别关心他们。 茯玥被杨氏害死的时候才十二岁,茯谷被周来接去他姑姑老宅寄养,后来周来惨死,茯谷的消息也就从此消失。她答应茯香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去找寻茯谷的下落,只是,皇陵那场大火,茯香也未幸免。 她有时候真怀疑,自己是不是那天生的孤煞命,为何她身边的人,总是因为她而受到牵连,一个接一个的离开。 夜深了,露气变得更重了。 茯茶扯过身旁的干草料,将自己遮的只剩半张脸,换个舒服的姿势,她心满意足的沉沉睡去。一想到明日要去石府见师弟,她的心里还是有些小期待的。 翌日晌午,石家酒馆。 石老爷今早从自家盐庄检查了的账目,午饭都还来不及用,就马不停蹄的给自家新开的酒馆挑选下一批要送的酒。 茯茶一路不紧不慢的跟着石老爷,直到石老爷前脚刚踏进酒馆,她才冲上去扯着门叫唤,“石老爷腰缠万贯,可愿接济小人一顿饭钱啊?” “哪里来的无赖,没钱吃饭,走了走了!”石老爷身边的下人毫不客气,两三个人生的也是魁梧,将她推出店门,还能用身体将石老爷的视线遮挡的严严实实。 茯茶怒视那下人的眼,突然被面前凶神恶煞的三人吓得认怂了。“啊哈哈,三位好汉误会,误会了!小人不过是想和石老爷开开玩笑……” “哼,识趣的就早点滚!”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那三人可不简单,茯茶方才对视,发现这些人都是来监视石老爷的,其中二人腰间还藏有软剑暗器。 这是怎么回事?石叔叔向来老实安分,来并州经商招人挟持,莫非是师弟玄忌出事了? 一个不祥的念头冒出,茯茶简直难以置信。 默默寻了一处酒馆对面的面摊,茯茶学着男子的语气,同卖面的老伯打听起石家酒馆的事。 果然,从老伯口中得知,石家近来可能是得罪了并州城里的一些大人物。 那郡主娘娘和郡马爷的孩子办生辰宴,可不知为何,竟不是在督帅府里摆酒席,而是在八竿子打不着的晋王府里给操办的。听说生辰宴当日,郡马不知所踪,而石家人去给孙儿送贺礼,却被侍卫挡在门外不让进,最后石老爷还被王府的侍卫好一番羞辱。 自那之后,也不知是哪家的大人物,就日夜派人控制石府家人的进出。 谢过老伯的招待,茯茶对那句‘郡马不知所踪’颇为担忧。之后,在酒馆附近,茯茶确实发现了藏匿在周围摊贩中的不少高手。这就更加证实了茯茶的假设! 恍然记起初来并州,她在茶余饭后的闲话中,隐约听到生辰宴之说。当时那些被人们当作谈资的当事人,可能被掩盖了真实身份。 丑事被传的人尽皆知,他们不仅不知廉耻,还明目张胆派人监视石家人,在石叔叔身边安排了这么多高手!可是要等什么人自投罗网不成? 茯茶的大胆猜测,终是越来越接近真相。若她没有猜错,他们要抓的人,一定是玄忌! 想那叔侄乱伦的丑事,都已传遍大街小巷,茯茶很难想象,向来寡言沉稳的玄忌,遇见这样的打击,会如何面对。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她一定要在那些人的掌控下,先找到师弟玄忌。 茯茶花了些碎银子,从石府外行乞的老乞儿口中问出,这几年与石家公子往来密切的,除了督帅府的小公子李从厚,再就是其军中共事的几个寒门子弟了。 李从厚是那郡主的亲弟弟,从督帅府这不明不白的沉默态度上不难看出,李从厚这处算是指望不上的。 茯茶又去了一些师弟之前常去消遣的地方,零零碎碎虽然没有一条有用的讯息,但却可以从中整理出,那几个寒门子弟中,有一个叫刘知远的…… 多方打听,茯茶终于找出刘知远做赘婿的人家。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户人家居然对刘知远此人缄口不谈,还将茯茶看作瘟神似的赶走。最让她惊讶的,还是那刘知远名义上的正妻,居然身量有她三个之大。 茯茶似乎也能理解刘知远家人的夸张警惕,想必那些人的爪牙肯定已经来过这里。 不过话说回来,刘知远的家人会如此警惕外人,肯定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半月来的奔波终于有了眉目,茯茶轻呼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也开始没那么紧张了。 茯茶特意换了身沙陀族女子的装束,再登门时自称贞娘,是刘知远在外门养着的外室。那刘知远的正妻一听是外室找上门,果不其然如茯茶所想那般,气得生生锤坏了自家大门。而那一直躲在家中的刘知远,也是吓得哭着跑出来求饶。 第75章 面对 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刘知远居然还敢邀茯茶留下来喝茶,斜眼瞥见刘夫人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茯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暂时缓解氛围。 茯茶道清自己的来意,起初刘知远夫妇根本不信她的话,对她各种审问。 后来双方都戒备很深,茯茶提出,只要带她去见了石敬瑭,若是她说假话,还不当场即可识破。再者,她孤身一人来此,弱女子一个,若抵死反抗,就这薄弱的小身板,还不是砧板上的肉他们处置。 刘夫人觉得她的话有理,再说,若放任茯茶一直这么折腾下去,她娘家的脸面迟早丢尽。 读懂他夫妻二人心里那点盘算,茯茶更加肯定了,师弟一定藏在他们的掩护下。 在刘知远家中等到深夜,刘夫人亲自提着纸灯笼从后门绕出。半个时辰过后,刘知远这才领着她出门去。 她有些不解,问,“刘夫人独自前去,可是要言而无信?” “张姑娘言重了。”又走了几步,刘知远四下观望,确信没有人在尾随,才告知,“这屋外每天都有陌生的脸孔出现,再则,我夫妇二人也担心你与人里应外合,所以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夫人就必须先去引开门外的眼线。” “他能得如你这般真心好友帮助,真是福气。”茯茶再看一眼刘知远,之前还满是戏谑的态度也有所改观。 随刘知远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走了近三四里山路,终于在一处长满野草的山洞里见到了石敬瑭。 茯茶一声‘玄忌,是你吗?’,手举着火把忽明忽暗,像极了茯茶忐忑的心情。 朝里又行了七八步,茯茶终于看见潮湿的草团上,一个蜷缩的身影。杂乱的头发,灰扑扑的粗麻裹身,若不是那张脸未变,茯茶恐怕都认不出他了。 石敬瑭像是在梦中惊醒,转头看清来人的脸,他满眼的惊喜丝毫不亚于茯茶的激动。 二人相视而泣,茯茶伸手抚上他的脸,心疼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又瘦了!” “嗯,你也是啊,瘦了好多。可是寻我寻累了?” “呜呜呜,你可知你太不好找了,呜呜……”茯茶也不知怎的,将脸埋进石敬瑭胸前,哭得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以前一直就极宠她的师弟,再见竟狼狈至此,她说不心痛都是骗人的。 石敬瑭难掩自己的尴尬,他一向对外在都要求体面,现如今为了逃避李清欢,他藏身这山洞数日,许久未换洗的模样,实在不堪。 昔日精致的少年,惊艳了多少人,如今眼前的邋遢大汉,就有多颓废。 刘知远见他们是老相识,这才摸着后脑勺,极为不好意思的向茯茶道歉。“张姑娘,昨日是刘某夫妇二人无理了,不该对姑娘那般态度,得罪姑娘的地方,就还望姑娘能网开一面。至于刘某家中那位,待刘某一回去,便好生教育教育。” 本来揪心的情绪,突然被那刘知远憨态可掬的道歉逗笑,茯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抹干脸上的泪痕,说,“罢了罢了,你家那位娘子,我看你也教育不了,干脆还是别冒那个险了。” “哈,啊是是!”刘知远一脸尬笑,连连朝茯茶作揖。 而后,为了不让邻里生疑,刘知远又趁着夜色未醒,摸索着回去了。 茯茶希望留在石敬瑭身边,两个大男人实在拗不过她,也便只能随了她意愿。 留在山洞里的干粮和水,够他们七八天的量,听说之后刘知远还会再给他们续上,茯茶这才满意的揪下一块饼子咽下。 清冷的山洞,因为茯茶的到来,变得不再阴冷昏暗。 石敬瑭心里缺失的那一块,也渐有回暖的征兆…… 只是,茯茶一直未将石府的境地相告,石敬瑭有时向她问及,她也闪烁其词,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茯茶把自己来晋阳的目的全部说与他听,以为石敬瑭会被她天囚族的身份惊愕到,却没想到,全程惊愕的,只有她一人。 其实,石敬瑭早在东都城偶遇她和阿水时,就大概猜到,小师姐的身世,恐怕真不是师父以往用来敷衍他们的那般。虽说他入门才三年,远不及两位师姐在师门待的久,可他心思细腻,入眼又极善隐藏,说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也不为过。 至于小师姐说的,‘师父救她,不过是不想那朱温死的过早’,他倒是有些意外了。 听茯茶讲完这几年在大梁的经历,石敬瑭无不愤懑。 他早前只听闻梁帝朱温嗜杀,却未知其如此好色。 茯茶还告诉他,原来,大师姐絮妍就是那大梁博王妃,只是她们师姐妹缘薄,竟擦身而过好几次,就是没有机会相互扶持。 说到这儿,茯茶突而朝他灿烂一笑,说,“我和玄忌就不同了!我找到了你,那我们就要彼此照拂,相依为命。再也不做那无依无靠的小草,任乱世的洪流将我们连根拔起。” 石敬瑭闻言,感动的热泪盈眶,“好!” “那永宁郡主这般对你,师姐不会轻饶她!看师姐如何帮你报仇……” “哈哈哈,好师姐,玄忌今后可全仰仗你了!” 二人躺在洞外的巨石上看星辰,好久没有如此静谧祥和的注视繁星的闪亮,他们都被那一刻美好瞬间定格。茯茶想,好希望往后的时光,永远都如此刻安详。 希望是美好的,现实再残忍,也总会有希望实现的那天,她一直都相信,那天不会远! 石敬瑭也感叹,‘天下分久必合,那天不会远!’ 有天北风凛冽大雪一夜封山,他们一觉醒来,石敬瑭觉得心神不宁,做梦都是父亲和族人,被恼羞成怒的李清欢处死的画面。 那日望着洞外皑皑白雪,他终于想通,师父锦囊里写的是要他‘等’,而不是要他逃避现实。 湛儿生辰那日他马不停蹄赶回督帅府,到了才得知岳父一家早已去晋王府做客。一时间,他恼羞成怒,气得与督帅府护卫在门前大打出手。 被护卫们联手制服后,他心里的最后一丝尊严,也随着那些当面讥笑他的护卫逝去。 若不是刘知远领着几个弟兄,乔装赶来支援,恐怕石敬瑭初一那天晚上,早已被拿下。 石敬瑭知道自己还未做好准备,面对清欢又一次的背弃。 可李清欢那张脸,一直都像个妖魔似的,盘踞在他的脑海中,怎么都赶不走。他也绝望,也痛苦,也曾歇斯底里。为什么会是他?他始终无法自愈,就算是昔日最珍爱的小师姐到来,他还是不能从李清欢的诅咒里释怀。 该他面对的,命运从来不会错过。他还不想做自己的逃兵,既然李清欢做了初一,他便可以做十五! 目光投向一旁的茯茶,石敬瑭嘴角的笑容渐渐散开。 茯茶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默契,让他们都不免有些羞涩了…… 不久后,石府外归来的石敬瑭和茯茶,被埋伏许久的一群人堵住。二人像是早知会有此劫,并未抵抗,异常配合的跟着他们回了‘晋王府’。 晋王府内院,春香阁。 王妃刘嬿高坐主位,石敬瑭手被绑着,被侍卫推着带到她面前。 他未跪,刘嬿亦未计较。只是屏退了身边的下人,待房中只剩他两个人,才缓缓开口,“郡马是聪明人,这一走一年多,想必已经看透了许多。” “晋王妃不妨有话直说。” “哈哈,和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弯子,很好。”刘嬿起身朝他走来,走到二人五步距离处坐下,其手中把玩的珠子让石敬瑭有些眼熟。 “哀家不是那一根筋的李清欢,自然都明白郡马为情所困,为爱所苦的心情。只不过,郡马玲珑心思再巧妙,为不懂你深情之人付出再多,也不会感化那些愚蠢的人。” “娘娘说这些给敬瑭听,到底是何意?” “很简单,哀家要在军中重用你,自然需要石将军的一些交换作为筹码。” “我何时需要你的重用?你向来阴险狡诈,还真不知这次,你又想动什么歪心思。” “啧啧啧,刚才还说你聪明,这还没一盏茶的功夫……” “督帅待石某不薄,又将女儿下嫁,石某恐怕不能答应娘娘的要求。” “话不要说的太满,石将军不妨先留在王府休息,静养几日再做考虑。”刘嬿向来自大,今日这般低声下气说话,实在有些反常。 石敬瑭突然很想知道,是什么让趾高气扬的刘嬿,变得如眼前这样。 “娘娘是何来的自信,觉得石某一定会答应?” “……石将军应该早有被信任之人背叛的体会,哀家亦懂其中滋味。”没想到刘嬿会这样说,石敬瑭一时竟无言以对。 “王爷总是仗着哀家的宽容,一再的挑战作为正妻的底线。他自从李湛母子入府,就不再把哀家放在眼里。” “你说什么?李湛?” “将军还不知道吧?李清欢诞下的石湛,早已改作李姓。” 李湛!而后刘嬿说的话,石敬瑭一句也没听进去,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李湛’二字。 第76章 乔迁 那日从晋王府后门出来,石敬瑭一句话也不说,面无表情的样子吓坏了茯茶。 被晋王府的人突然抓来这,本是她们打算静观其变的计划,没成想,被单独带走的石敬瑭,不知被怎么了,身上看不出伤,人却仿佛失魂了似的。 茯茶从他眼睛里读不到东西,因为他眼神空洞,内心也在一点一滴麻木。 她只见过朱友珪曾有如此表情,那时她只想尽可能多缠住他一刻,根本没有一丝对他的愧疚。所以,她不懂心被一片片撕下的残忍,才会那么肆无忌惮的伤害他。可是现在,石敬瑭这如出一辙的表情,茯茶慌了。 陪着石敬瑭一路回到石府,石老爷本还奇怪,那日夜坚守石家大院,几个凶神恶煞的侍卫怎的突然就不见了。直到石敬瑭和茯茶回来,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没来得及同茯茶寒暄几句,石敬瑭突然眼皮一翻,整个人如散沙般倒下。 吓得石府内,顿时像炸开了锅。 石老爷请来了并州城里最好的大夫,硬是施了两个时辰的针,才把石敬瑭给扎醒。 也是直到他醒来,茯茶才算舒了口气。 石老爷十分感激,亲自送大夫出门。顿时偌大的房间,就剩下茯茶。她看着床塌上目不转睛的石敬瑭,心里其实比他还难受。 因为似曾相识的场面,她始终不能释怀。 送走大夫,再折回房中的石老爷,刚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茯茶趴在床边,含泪注视石敬瑭,而石敬瑭面色如纸,一双凤眼一动不动。 “唉,孽缘啊!”石老爷默默转身离去。 三日后,晋王府的调令送上了门。 茯茶陪着老爷子在前厅接待,正好酒好菜的款待送调令的官吏,石敬瑭不知何时,竟穿戴整齐,玉冠高耸的站在了门前。 石老爷和茯茶皆是被他惊讶到了,没想到方才还躺在床上不为所动的人,几盏茶的工夫,便像换了一个人。 “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黄大人见谅。” “哟,恭喜石将军,黄某不过是跑来沾沾将军的喜气。令尊盛情款待,黄某实在不忍拒绝,这才留下讨杯高升酒喝。石将军,可否赏酒啊?” “赏!”石敬瑭的声音突然高亢了许多。 “多谢石将军,那黄某人先敬将军一杯,恭祝将军高升。” “好,哈哈哈,给黄大人续酒,敬瑭要与大人痛饮,哈哈哈……” 石老爷见他性质颇高,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散开。老人眼里,他能再站起来喝酒吃肉,那就算是过去了这道坎。 可茯茶知道,他心里那道坎,一直就没有过去。 看着石敬瑭恍若换了一个人似的,那强撑的豪迈,演绎的洒脱,茯茶觉得心疼。 昔日温柔内敛的师弟,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如此面前的人,应是脱胎换骨后,重新涅槃的石敬瑭。 至于他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就让涅槃后的石敬瑭去跨过! 很快,调令将石敬瑭派去了晋王府,晋王身边做一个督军统帅的右将。 这比他原先在李嗣源军中,做李从厚的副将要强的多。不仅官升四级,甚至还压过那李从厚,李从珂两兄弟一头。 石敬瑭随着调令去任职的那天,茯茶第一次见到了李清欢。 那确实是一个明艳到有些妖冶的女子,肤白盛雪,高挑匀称。最让茯茶惊艳的,是她眉心一嫣红花瓣,咋看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难怪师弟会被这女子伤的那么深。’茯茶同为女子,遇见美好的女子,难免会忍不住在心底有些攀比。 石敬瑭也看到了李清欢,他什么也没说,仿佛当李清欢不存在一样。 那天,石敬瑭将茯茶抱上马背,自己也爬上来,胸膛贴着茯茶后背,动作亲密的很让人误会。 骑马经过李清欢身边,茯茶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早已因为某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变得紊乱。 李清欢应该很生气吧?茯茶这样想着,不免有些好奇师弟当时的想法。 可是,她还来不及问,师弟就贴近她耳边,呵气如兰,“师姐,别让我第一天下定决心,就闹出洋相。” “啊?呃,好。我不说话,也不问。” 石敬瑭新的府邸就建在督帅府附近,一路慢悠悠的走过督帅府,他就是想要让督帅府的人眼睁睁看着他搬进去。 李清欢那日正巧回督帅府,他还真就是暗中打探清楚,才故意出现在李清欢面前的。 ‘今日你李清欢能做到如此,那日后就别怪石某不念旧情。’ 十日后,将军府张灯结彩,广邀贵宾。 茯茶没看错,那李清欢确实是窝火了,就在石敬瑭乔迁后,第一次大摆酒席,邀的还都是朝中要员与家中女眷。 而茯茶此时正在后院接待各家女眷。 这本是石敬瑭正妻的职责,如今却由着茯茶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子,在这里大摆女主人姿态。换做是谁,应该都会气得冒烟吧? 偏偏李清欢向来与那些女眷不对付,之前又在传她不守妇道,私通生子的消息。如此,她在这群女人眼里,就变得更不招人喜欢。相反,茯茶虽说来历不明,但行事周到,谈吐也尽显广识。常常将她在梁宫所见的稀奇,说与这些深居内帷的女子听,惹得这些女子无不对她充满兴趣。 较之茯茶在这群女人中间,如鱼得水的自在,李清欢独自坐在一旁,显得特别孤单。 不知这时,是谁在后院里大喊了一声,“救命啊!”紧接着,一只身型如犬的毛团跳进人群,穿梭的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闪避,有好几个夫人都被毛团撞倒。 平时娇柔不堪一击的另些女眷,彼时更是吓得跳上宴席的餐桌。 茯茶也被这横冲直撞的毛团吓一跳,刚下令要抓住那团,下人们还未挽起袖子,只听一声狸猫的哀嚎,那只毛团被人一刀砍开。 众人也是被那场面吓得不敢吱声,茯茶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清欢,慢慢收起还沾着猫血的短刀,又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分为二的毛团。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都不知该说什么。 有位夫人因为身上溅了猫血,指着李清欢的脸,质问她,“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而李清欢根本没有理睬,恍若入了无人之境。那位夫人显然更生气了,指着李清欢“你,你,你……”个半天,干脆当场气晕了过去。 后院本是一团和气,突然被这一闹剧给搅了,茯茶也是气恼的很。吩咐下人将各位女眷安排去厢房休息,再叫下人去请大夫,为方才晕倒的夫人看诊。安排好这些后,她实在忍不住怒火,冲去找李清欢理论。 而那李清欢还像没事人一般,坐在方才院中的一隅,还别有生趣的自斟自酌。 “永宁,你今日若故意闹事,不妨去前面,找将军去闹!” “故意?哼,你配吗?”李清欢的态度,确实欠扁。不过,茯茶还是想与之讲讲道理,毕竟今日府上是敬瑭的大喜之日,她只希望李清欢能自己离开。 “我是不配,可你若非故意找茬,又何必非得挑今日回来?将军的休书一日未出,你就还是将军的正妻一日,也请你替自家夫君多存些颜面。” “你还知道敬瑭的正妻是我呢?”听茯茶这番说,李清欢变得肯正眼看她了。扔掉手里的酒壶和樽,李清欢背着手,一步步逼近茯茶。 被李清欢这样正面逼近,茯茶下意识的脚步向后移了移。 她之前还真没注意,原来李清欢生的还挺高,自己和她差不多年纪,没想到比之李清欢会矮了大半个脑袋。 “你都不明不白去晋王府住了这好几月,就算敬瑭不休你,你还有甚资格为人妻?”茯茶一想起师弟就因为这样的女人伤心透顶,用了好久来重新面对生活,她就忍不住想替师弟打抱不平。 “……你!”茯茶话音刚落,李清欢一记耳光扇在茯茶细嫩的左脸上。 “记住你和我的身份!我再胡闹,也是郡主。而你,不过是条无家可归的狗。再说,他石敬瑭根本没有资格休我。一个赘婿,若非本郡主肯放他,他就是死,也不可能名正言顺续弦。你就死了那颗想上位的心吧!” 看着李清欢说那些话的嘴脸,茯茶这一刻一点也不觉得她好看,甚至觉得第一眼时,‘美得不可方物’都是一种假象。 “我压根就没想过什么上位,只是看不惯你仗着将军的爱,还如此胡作非为。” “哈哈哈,真是好笑。以本宫的身份,何时轮得到你来说嘴?别以为和那群只会背后嚼舌根的丑八怪搞好关系,你就能踩着本宫的肩攀上郡马。”像是被洞察了心事,李清欢不自觉摸了摸藏在腋下的短刀。 “随你怎么想吧,贞娘只是有理说理,并没有像郡主娘娘猜忌那般,搞那些拉帮结派,孤立之类的幼稚手段。” 见茯茶还敢还嘴,李清欢越想越窝火。那张倔强的娃娃脸,在她眼里实在桀骜,忍不住抽刀朝茯茶脸上划去…… 第77章 汜水关(一) 石敬瑭的突然出现,让李清欢和茯茶都万分惊讶。 李清欢的刀刚要划过,一只胳膊从天而降,阻隔在了茯茶面前。可李清欢的刀已经来不及收回,硬生生的砍向那条胳膊。 好在冬日里,他衣物穿得厚实,除了伤口砍的深了些,就只是衣袖割坏了而已。那一刀若是再猛一点,他这只手,可能今日就要交代在内院里了。 “将军?”茯茶心疼的抱住石敬瑭,看见伤口后,她差点想杀了李清欢。“永宁!你这**……” “贞娘,不要!”石敬瑭用另一只胳膊揽住茯茶的腰,眼里近乎绝望的看着她,像是在求她马上带他离开。 茯茶读懂了石敬瑭,没有再纠缠下去,撑起石敬瑭,大喊着“快来人,快来人啊!将军受伤了,快来人!” 在一群下人手忙脚乱的拥簇下,所有人都跟着石敬瑭转移去了厢房。 待所有人都走开,站在院内的李清欢有些晃神了。 她看着手里还在滴血的短刀,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半晌,竟连话都说不出口。她方才还怒火中烧,这一刻,竟心冷的周身颤栗。 莫名的心痛将她包围,说不清来由的悔意袭来,她真恨不得那一刀是砍在自己胳膊上。 她原想去厢房看看敬瑭的伤势,可方才敬瑭看都没看自己一眼,整个目光都只放在那个女人身上,她又瞬间失去信心。她李清欢向来骄傲,这么明显的忽视,她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失魂落魄的离开将军府,李清欢一路朝晋王府走去。即便路过督帅府,护卫远远看到她身影,都以为她要进府。 直到她魂不守舍的越过家门而不入,督帅府的护卫们,都不得其解的互相观望。 她此时有种失去某些重要东西的悲伤情绪,她似乎知道这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永远不可能失而复得。 可她又担心自己稍一松懈,为了梦想做了那么多,也会功亏一篑。 为什么敬瑭心里这么快就有了别人?她好不甘心啊! 走着走着,她竟走到了晋王府附近,抬头入眼的是晋王府巍峨的高门,她看着有她身丈两三个那么高的大门,突然又有些恍惚。 这几个月,晋王对她的确恩宠有加,对湛儿那更是呵护备至。她能清晰的感受到晋王府里,来自其他女人的嫉妒。这更说明了晋王对她的不一般,可是,面对晋王的时候,她总有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却又找不出原因的困惑。 她猜想,这或许是晋王身边的女人总是源源不断,所以她才觉得不对劲吧! 古往今来,哪个帝王不是坐拥整个后宫的美女,又有哪个皇后,无需容忍自己夫君身边的莺莺燕燕……想到这里,李清欢又一次说服了自己。 收回视线,李清欢依旧骄傲的仰起头,径直朝晋王府大门走去。 她选的路,就让她自己去走完吧,无论还要失去什么,她都无所谓了! 石敬瑭的乔迁之喜突然就这么糊涂收场,宾客们有的甚至连一口酒都没喝,就这样败兴而归。 茯茶在府门前逐一道歉,库房的贺礼也悉数照赔,又一一退还给宾客。 石敬瑭的将军府经此一事,也算是在晋阳出了名了。 一直忙乎到夜色渐浓,将军府各处都挂上了灯,茯茶这才忙完,有空回石敬瑭房里看看他。 刚一进门,茯茶就见石敬瑭在灯下看书,经过包扎的胳膊也不再渗血。 她端着厨房特意熬的小米粥,走近了,才发现石敬瑭正看得入神。她轻轻将一旁的袍子盖在他身上,小手刚要收回,就被石敬瑭抓住。 “还是你多穿一点,小手如此冰凉。”茯茶的手确实凉,攥在手心里甚至都有些膈应。 “我又没有受伤,又没有流那么多血。大夫说了,失血过多才会怕冷,你就乖乖披上,师姐我也好放心些。” 看着茯茶这一副老长辈的口吻,石敬瑭扑哧笑出声,“噗,哈哈哈。” “你笑什么?师姐说的有错吗?” “没错没错,小师姐还是这么可爱。玄忌实在太喜欢小师姐如此了,真想一辈子都被师姐这样管束着。” 石敬瑭突然的坦白,让茯茶的脸蓦然骤红。 真不知是何时起,石敬瑭那样看着她笑一笑,她的心神都开始颤动。 茯茶知道这是心动的预兆,顿时脑海中晃过朱友珪的那双桃花眼,茯茶吓得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是怎了?”看到茯茶表情的不自在,石敬瑭心下一紧。 “没,没什么。”茯茶避开石敬瑭的注视,慌乱的双手背在身后,寻了个借口起身退去。“我,我困了,白天实在太累,将军也早点歇息吧,贞娘告退。” 他根本还来不及说什么,茯茶的迅速退下,让他若有所思。 这夜,夜不能寐的人,似乎又多了一个…… 不知不觉中,并州城各处的雪,开始渐渐融了。 路上便是不下雨,泥泞的路也随处可见。 这日,天气还算晴朗,茯茶说想上街采买,石敬瑭不放心只让两个婢女跟着,故而向军中告了假,亲自陪着她上街。 石敬瑭再过几日就要随督帅大军奔赴汜水关。边关急报说,梁军已经对汜水关险要之地虎视眈眈,大军逼近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强攻。 茯茶觉得,现在还不是对石敬瑭说出自己来晋阳欲何为的绝佳时机,因为她要做的事,可能会让师弟的前程尽毁,若是稍有偏差,还会连累师弟和石叔叔他们。她可不愿再看到身边最在乎的人,又一次因她受牵连。 此去汜水,听闻那里常年潮湿,有许多一去几个月的守卫军将士,都是在那儿得了风湿之症,一遇到下雨天,骨头里就湿冷的痛。 她可不想石敬瑭在那染了这病,今日去采买置办的,也多是些祛湿的药丸和衣物。 等石敬瑭随军出发后,她还打算趁着师弟不在,再去当年天囚族人世代守护的那处旧址,看看能不能找出关于宝藏的线索。 她欲与晋王李存勖交易,那就必须拿出应有的诚意。 在并州城的闹市里走走逛逛几个时辰,茯茶兴致甚是高昂,街边五花八门的摊子看的她眼花缭乱。让她仿佛又回到几年前,还在升州时的样子。 那时师弟与她,都还是小小少年模样。师姐不喜与他俩同游,他们就二人偷跑上街去买糖葫芦吃。师弟年岁长于她,性子也比她成熟些,二人一前一后,师弟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让她觉得很是无趣。 有一次,她骗师弟留在一处等她,原是想作弄一下这个不爱说话,还时常满脸正经的跟班,却不曾料到,她自己藏着藏着,还将自己弄丢了。走失在升州城里,直到天黑她也没找到回去的路。好在,那时师弟一直留在原地等着,她才兜兜转转又走了回来。 茯茶同石敬瑭说起这段记忆,二人同时回忆起当时的画面,都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那是多么让人怀念的一段时光,茯茶的笑嘎然而止,一丝落寞的情绪挂上眉梢,像是有许多不能言说的心事。 石敬瑭心如明镜,他不问,也不好奇。因为他明白,只要是能说出口的,茯茶就从未向他有过隐瞒。相反那些连他都不能知道的秘密,那肯定是她杳无音讯的这几年里,无法跟他倾诉的痛。 她不说,他便将疑问藏在心里。石敬瑭相信,总有一天,小师姐还会变回原来那个小师姐,还是会将所以秘密都告诉他。 “……哇,糖葫芦!”像是发现了巨大惊喜一般,茯茶开心的像个孩子。 “想吃几串?要不要我给你都买下来?” “不了不了,买那么多吃不完。难道你忘了,当年是谁第一次吃糖葫芦,还吃成了积食。回到书院可是足足吐了一宿,幸亏是我守在某人床边,照顾守夜呢!” “哈,你还好意思说?骗我吃了二十余串,胃里不积食才怪。” 身后的侍女听见二人的斗嘴,都忍不住被他们逗笑。 就这样笑笑闹闹一行人,走着走着,就逛完了这片热闹的街。满载而归的茯茶一路心疼的算着账目,而石敬瑭一脸宠溺,一副恩爱和谐的模样。 躲在街边,尾随了一路的李从珂,看着他们走远,眼角的阴狠一闪而过。 他早就告诉过永宁姐姐,这个石敬瑭出身低劣,根本就不配做永宁姐姐的赘婿。如今这样明目张胆的,领着还没有名分的外室上街招摇,可是一点也没将永宁姐姐这个正妻放在眼里。 李从珂向来痴迷永宁,能这样看待石敬瑭也的确情有可原。 这次,义父和那个白痴李从厚,都会去汜水关。至于那个小房教出来,始终都不成器的李从荣,他根本就不把他当回事。届时,督帅府那段时间,也就完全可以由他说了算。 张贞娘?哼,等石敬瑭去了汜水,我定要让你从此在永宁姐姐面前消失…… 第78章 汜水关(二) 启程当天,石敬瑭趁五更夜色未醒时,悄然在茯茶的房门外静坐了半个时辰。 他不敢叫醒她,因为他也害怕此去汜水,凶多吉少世事难料,临行前的道别会变成与她的诀别。 若说李清欢是他情窦初开的劫难,那小师姐,就一定是他青春朦胧时期,对所有美好的寄托。 刘嬿说了,只要这次他能在汜水关成功拖住他的岳父李嗣源,置李嗣源父子无路可退,那便是她要的此战关键。 石敬瑭知道刘嬿的计划,就是要将李嗣源困死在外,这样她好从中削弱督帅府的实力。 女人心,有时还真不如针眼大。 他明知与刘嬿为伍,是在违背师父当年的意思,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可能是因为太恨吧,他时常这样宽慰自己。 其实,此去汜水,他的内心比任何人都复杂。他这几年在督帅身边,督帅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心里也是有一杆称的。 李嗣源是个不可多得的英明之主,师父一直就没看错,李嗣源的秉性正值,御下也是严谨负责,若日后是他这样的人做了君主,定能守护一方国泰民安。 可偏偏,他的女儿是李清欢。 晋王府,春香阁。 刘嬿听着暗卫附耳的消息,笑意逐渐在脸上散开。 暗卫说,汜水关那边已经打点好一切了,就等着李嗣源父子的精锐大军自投罗网。 “下去吧。”遣退暗卫,刘嬿靠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 她蓄谋这么久的一场大戏,很快就要上演,真是想想都能笑醒了。夜色渐渐淡去,鸡鸣声悠远传来,刘嬿的困意也去的恰到好处。 今日她兴致好,索性盛装打扮一番,再去霓裳楼看看湛儿。 她此时就只想记住李清欢那副傲慢的嘴脸,因为她还担心以后,怕是她想看,都难再瞧见了。 “香莲,替本宫沐浴,更衣……” “是,娘娘。” 日近晌午,刘嬿花了三个时辰的装扮,终于在她满意的铜镜面前完成。 看着镜中雍容华贵的自己,她甚是满意。贴上宫妆流行的眉心花钿,她突然震怒,吓得身边的侍女们紧忙叩头求饶。 “这狐媚人的艳俗之物,居然敢用在本宫脸上。好大的狗胆!” “娘娘息怒,娘娘饶命,是奴狗脑子不灵光,奴该打,奴掌嘴……”一常年侍奉刘嬿身边的一等女使,居然就这样当众自扇耳光,下手之重,任旁人见了,都一阵唏嘘。 “你是不灵光,可就只是掌嘴,本宫看来,还远不足够填补你方才做出来的蠢事。” “娘娘饶命啊,求娘娘开恩,香檀再也不敢了,娘娘饶了香檀吧,娘娘……”女使此时已被吓得痛哭流涕,头磕在地上,重重的几声闷响,听着都让人肉疼。 “拖下去,赏个全尸。” “娘娘,娘娘!饶命啊娘娘,娘娘,香檀知错了,娘娘!” 香檀被门外进来的几个三四等女使按住,很快便被抓了出去。 房中余下的两个一等女使,都被吓得瑟瑟缩缩,好半天才强压住心里极度的惶恐。 撕下额间的花钿,刘嬿又重新描了眉,这才心满意足的出了春香阁大门。因为盛装出行,她一路走的特别慢,沿途赏了许久的迎春花,直到霓裳楼里都用过了午饭,她才慢悠悠跨进霓裳楼。 听闻晋王在霓裳楼用过午饭,就回了书房。而湛儿,由着奶妈领去了园子里散步消食。 楼里现在只有那李清欢一人,刘嬿特意摆着姿态前来,在霓裳楼里好一番指手画脚。 李清欢本不想同她计较,可当刘嬿吵着要处置她身边的贴身女使玉矶时,她实在忍无可忍。她本就喜动,自小身手也不亚于一般男儿,几个反手间,刘嬿以及她那一群不堪一击的奴婢,顷刻就被她放倒。 气得刘嬿都还未站起身,就破口大骂,“李清欢,你竟敢对本宫施暴?知道本宫是谁吗?你这个有娘生,没娘教的狐狸精!妄想坐上本宫的位置,我看你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是谁?需要问我吗?这里谁不知道,你刘嬿是谁?狐狸精!我是狐狸精,那你又是什么?当初是谁横插一脚,抢了王妃的位置?你心里就半分自知之明都没有了?” “哈哈,要怪,你也只能怪你那督帅爹爹了,不是吗?”刘嬿突然邪魅一笑,看着李清欢的脸,发现她眉心的那一瓣花形印记,真是越看越丑。李清欢的脸色的骤变,使得她心里的得意越发张扬,“我爹爹虽不及你家督帅爹爹位高权重,可他知道该怎么用尽一切帮助自己的女儿。怎么样?恨吗?” “……”李清欢心里与父亲的郁结,至今仍是她的心病。听刘嬿此时提及,她顿时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一步之遥的痛苦,想必,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无法淡去的。看着你如今,不明不白的住在晋王府里,就是连个外室都比不上,本宫就特别想笑,哈哈哈,哈哈哈。” “刘嬿你别忘了,王爷的第一条血脉,是我李清欢诞下的!”李清欢的言语平淡冷静,那话中意思,刘嬿怎会听不出来。 这几年她的肚子一直未见起色,寻遍了名医,尝遍了名药,可还是收效甚微。她又怎会不急呢,只是,命运像是在开玩笑一般,那李清欢诞下的男婴,竟会是晋王的亲骨血。她算计了李清欢,却没想到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又被命运算计了一回。 “……可湛儿依据礼数,还是得尊本宫为母。至于你,顶多算个不见天日的小娘。” “你!”李清欢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再吵下去,自己也讨不到多大好。 “同是一丘之貉,来日方长。日后谁胜谁负,还得各凭本事。李小娘,勿须送了,本宫没见着湛儿,这便不打搅了,哈哈哈哈,走!” 看着刘嬿慢悠悠跨过门槛,玉矶这才敢跪在李清欢面前哭乞。 “郡主,玉矶又给您惹麻烦了,玉矶真的很没用。” “不怪你。”李清欢扶起玉矶,亲自给她抹去眼泪,“刘嬿向来看我不爽,今日就算不是你,她也照样会给我难堪。好了,别哭,待会儿湛儿回来看见,还不知又要问东问西多久了,我这个为娘的,可真是有些烦了。” “郡主可别这样说,玉矶不哭就是了。” 晋王府内的所有风向,其实晋王李存勖早就掌握了,只是他惯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方式,将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斗争,紧紧拴在手中。 王妃近来确实帮他做了一件很辛苦的大事,他决定今晚便去春香阁就寝。毕竟总是冷落一个女人,会渐渐让这个女人失去为男人战斗的热情。 精雕金丝楠木的案桌上,李存勖伏案疾书,这是一封与淮南徐温的联盟密函。 他早知淮南王杨渥的玩世不恭,终不是那堪当大任的材料,故而曾多次与徐温之侄徐知勉通信,劝说其应早为徐门另寻生路。来而复往,李存勖与那徐知勉就逐渐变得无比亲密。 此番,徐温在扬州几乎已独揽大权,淮南的政局,也一直在调整。 他看准时机,培养多年的徐知勉这条线,是时候替他搭桥了。 入夜,茯茶在园中除了一天的草,到了用饭的时间,索性就与石叔叔一道留在后院,与下人们一同用了晚饭。 许久没有吃的这么开心了,茯茶还特意多添了半碗饭。 府里也是难得的氛围这么和谐。 茯茶清楚,将军府里的这些下人,其实都是石敬瑭原先一起从甘州逃出来的族人。他们都曾历尽千辛万苦,隐姓埋名才来到这里,如今的生活虽说拘谨了些,可却不用再时刻忧心被追杀。 他们的快乐,很简单,也很单纯。 只要不再飘零,不再孤苦,他们可以世世代代都这样隐姓埋名。这使她想起了天囚族的族人们,记得她们第一次迎接她和朱友珪的到来,老人和孩童都为她所到之处铺上了花瓣。 她们也是一群简单快乐的人,得知自己也是天囚一份子,大家对她是那么的热情。 她有生以来,那是第一次在天囚族,感受到了拥有七十多个亲人的温暖。 至今,她都不曾从那份温暖中醒来。 今晚,她又融入了一个大家族,这是与天囚族风俗完全不同的一个家族。她听着石叔叔与那些年岁相仿的叔伯互相吹捧打趣,喝着阿嫂们做的酸酒,笑得格外没心没肺。 她在梁宫的那些日子,此时再忆起,她总感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师父,没有师姐,更没有师弟和陈爷爷他们,她就只身一人,孤零零站在没有尽头的戈壁。她欲追赶太阳,可脚下全是沉浮的沙子。她害怕被沙海吞没,极力想要拔出脚,可怎么也拔不出来,怎么也迈不开腿…… 不知耳边是谁传来了声音,一直不停的,“贞娘,贞娘?你醒醒,贞娘?醒醒啊贞娘……” 好吵啊,真的好吵。 第79章 汜水关(三) 汜水关的战役来得极为突然,李嗣源的大军还未抵达汜水关,关口就已经打的火热。 得到战况的李嗣源根本来不及多想,立即全军轻装前去支援。 只是,等他们仓忙赶到时,汜水关就已经沦陷。 李从厚提议退兵到最近的稻城,汜水关的下一险要就在稻城,只有那里,才是他们现下最保守的办法。 石敬瑭盯着汜水关,久久不言语,李从厚看得火冒三丈,嘴里开始骂骂咧咧,直到李嗣源勒令其闭嘴。 最后,石敬瑭说,“稻城并非汜水关以后的大门,自东去,黄河险要梁人直入已无关口,索性去守稻城,不如趁热打铁。梁人初入汜水,底盘未稳,正是我等背水一战的时机。” 李从厚大吼,“石敬瑭,你这是想让我父帅领着两万精锐去送死啊!” “……敬瑭,你是否为自己今日所言设想过后果?”李嗣源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是不怒自威的庄重,却丝毫未减。 “若汜水失,将来何止稻城,整个河东,整个晋阳,都无一城可守。”石敬瑭依旧面不改色,无论李从厚在一旁如何恼羞成怒。 “好!”李嗣源一拍桌案,算是盖棺定论了。 李从厚气得怪叫,“父帅!你……” “不必再议。本帅心意已决,即刻传令下去,全军出击,不容贻误战机。” 随着李嗣源的话音刚落,石敬瑭突然生出些许悔意。 只是,这种悔意,很快又被其他仇恨淹没,再也没有浮现。 这一战,李嗣源亲自领兵冲锋,李从厚和石敬瑭分别领一只小队,绕到敌两侧防备最薄弱的西南和东南两侧。 预料是准的,果然梁军主力还未来得及进驻关内,率先拿下汜水关的大梁先锋,也很快被李嗣源的大军攻克。李嗣源也没想到,竟然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夺回。 之后,他们就只需镇守至周德威的后方援军赶到,便可守住这汜水关的天险。 可是,眼下最大的难题来了。 捉襟见肘的粮草几乎已经掉队好多天了,而汜水关的储备大部分已被梁人烧毁,所剩粮草几乎不够两万人的大军三日之需。就算最近的稻城有救济,可这一去一来的路程,最少也得十五日。 一筹莫展的李嗣源这次是真的慌了,面对关外梁人的虎视眈眈,他从未生惧,可是,身后两万将士食不果腹的样子,他实在难以面对。 他久经沙场,深知粮草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 当年大梁名将王彦章,领北征军远赴卢龙大地,一路直上,用时八个月就一举兵临幽州城门。这是近几年来,让他颇为敬佩的一支军队。可是,如此骁勇的军队,竟因后方粮草物资的接恰不当,导致北征军又不得不沿路退守黄河边。这在当时,还被说成是大梁史上一段兵家憾事。 汉人的兵书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见粮草在战事上,是多么重要的储备。 可现下,他除了乞求运粮的队伍能早一天到关,根本别无他法。 若是三日后,弹尽粮绝,这对将士们的打击,又何止生理的折磨?要知道,梁人若是死耗在汜水关不走,等上个十天半月,届时,汜水关就已如同空城,不攻自破。 第一日,李嗣源下令缩衣节食,每日两顿的稀饭,改为一日一顿。这自然引来军中上下的一片哀嚎。 第二日,一日一顿未改,但是各军士的碗里,多了一些野菜都不如的杂草。这下,那些军士就忍不了了。都大喊这杂草是连马都不肯吃的废料,军中居然拿来喂人,简直不把他们当人看。 可当有人瞧见督帅李嗣源的碗里,也是那枯黄的杂草时,大家都沉默了。 第三日,一日那一顿即便稀的都是水,士兵们也都抢着去喝。 入夜后,士兵们都不肯回帐内睡觉,几人或是三五成群的围着大大小小的火堆,饿到毫无睡意。 第四日,还是一日一顿,只是这次,士兵们连抢都不抢了,有人甚至将空碗盖在脸上,像个死人那样躺在路中央。 李嗣源知道,军心在一点点溃散。 粮草的断续,是他的失职。众将士跟随他出来打仗,那本就是将生死都交由他的信任,可他却连最基本的粮草都配不齐,领着他们远赴千里之外来挨饿。这是他的罪过,也是作为统帅,所犯的最低级的错误。 他在帐中换下一身铠甲,背上荆棘条,走出大帐。 来到士兵们的中间,一身正气的李嗣源,在湿冷的空气里,狠狠用荆棘抽打自己。荆棘的倒刺钩进皮肉,瞬间染红雪白的底衫,像一朵朵在白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今日,我邈佶烈李嗣源,于此负荆请罪,是我没有督促严谨,战前错失了粮草,故请军中将士明鉴,军中无戏言,李嗣源愿一力承担粮草之责。午时斩首三军面前,以儆效尤。” 李从厚见之吓得眼泪鼻涕都哭出来,他大吼着“放屁,放屁!父帅你没错,是那李亚子故意刁难,你也是受害者!” “不得胡说!三军将士面前,成何体统?” “父帅,这不是你的错啊!”李从厚大喊着,濒临抓狂的情绪边缘,“是我的错,我!要砍就砍我的头,不许我砍父帅的头啊!” 这时,李嗣源座下一副将请命,“末将愿替督帅这一颗人头!”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先锋将军,副将,千夫长,百夫长,等等……都单膝跪在李嗣源面前,都说着同样的话,“末将愿替督帅一颗人头!” 那场面,石敬瑭望着黑压压一片,只觉得这些人都是死忠的笨蛋。 当晚,还是有很多人饿得睡不着。 石敬瑭也是饿的难受,并未在帐中呆着,而是爬上关口制高处的墙头,顶着湿冷的寒风想吹散饥饿的欲望。 李从厚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靠在他身侧,缩着脖子在那神神叨叨。 “也不晓得你这疯子,又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事,瘦的跟猴一样,坐这么高也不怕被风吹下山去……” “有你在,风哪能吹动我?” “这倒是真话!” “你半夜爬这么高,不会只是想来了解,我会不会被风吹下山吧?” “唉,跟你说实话,我就是有个问题想问你,可惜一直没那个胆量来问。” “嗯,问。” “……你是不是还恨我妹子?” 这个问题,他也好想认真回答李从厚,可是,他似乎一直在一团浆糊里转圈,还从未认真想过,是否还恨。“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应该说是不再那么爱了吧!” 听完石敬瑭的话,李从厚沉默了。 又吹了一阵湿冷的风,李从厚竟破天荒的说了一堆让石敬瑭耳目一新的话,“这次,我承认是我妹子没那个福气。失去你,才应该是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憾事。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打心眼里佩服的,父帅仰重你,你也值得父帅的仰重。我李从厚是嫉妒你,可我从不做那些鸡鸣狗盗的勾当,既然嫉妒了,我就大大方方说出来。” “你终于承认你嫉妒我了?” “是啊,怎么,你有意见啊!”李从厚被他这话刺激了,瞬间又原形毕露,变回以前那个大嗓门。 汜水关的风越来越湿冷了,石敬瑭突然发现,膝盖里阵阵轻微的伤痛,像是某种不能言说的触动,正在他久违的那片祥和里发芽。 汜水关围困第十二日。 粮草队伍依旧没有出现,派去稻城借粮的人也还未归。 关中,已有兵将们开始饿死。因为湿冷,衣衫被褥全部被浸湿了,久不出太阳,根本不能晒干衣料。腹中无物,又无御寒的物资,关外梁军几乎没有丝毫进攻的征兆。这让留守汜水关的决定,确实变得愚蠢又可笑。 有人开始在军中找茬,教唆士兵们去杀战马来果腹。有些意志被饥寒交迫折磨殆尽的士兵,开始疯狂的屠杀战马,屠戮自己昔日在战场上的战友。 当李嗣源赶到时,上千匹经过千挑万选的战马,就这样被残忍屠戮。 悲痛欲绝的他,当场手刃了丧心病狂的屠戮者,并下令‘只许食其肉,不可饮其血。毛发骨血皆不可损,一定要将战马的精骨铁血留下。’ 汜水关围困第二十日。 粮草队伍还是杳无音讯,派去稻城借粮的人回来了,可是,他们却只拉回了三车霉谷。 再看关中到处饿殍的军队,李嗣源再也不想等了。 这明显是一个里应外合的圈套。 没有任何交战,是会断粮超过七天的。除非是有人故意陷他于此,不然怎会诸事出的这般巧合? 用那三车发霉的谷子,熬了三十大口锅霉粥,李嗣源决定,弃守汜水关,趁梁军还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朝汜水关东面行进,喝完这碗霉粥,便是上路时。 临出发前,李嗣源看着面前的儿郎们,个个面黄肌瘦,他心里的悔恨犹如惊涛骇浪。来时,他领兵两万精锐,此时要走了,剩下不足三千。 好好的孩子们,就这样枉送至此,他的心实在太痛。 第80章 汜水关(四) 东去首要面对的,是该如何在三日内赶到卫州凤麟,并且还是带着一群毫无体力的步兵。 石敬瑭说,“要么走水路,至少可以确保沿河一路都会有丰富的河鲜果腹。要么就去绕山路,虽说绕远了一半路程,可只要是大家进了深山,野味可以果腹,丛林亦可不被暴露。” 李嗣源折回了去凤麟的方向,突然指着卫州另一处小镇说,“先去这儿!以现在的行军速度,一天即可到。先就近安顿一些伤患,如若可以,我们还可以向镇司衙府讨一些粮食。” 小镇比不得像稻城那样的州府,两千多张嘴的出现,对于一个贫瘠小镇来说,恍若灭顶之灾。 李嗣源没有想到,他们的到来,会给这个荒凉的地方,造成什么后果。 当镇司仓库里所剩无几的储粮,被李嗣源的军队悉数抬出。小镇里的老人和孩子,都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巴巴看着他们抬走。 人群中几乎没有一个年轻人,石敬瑭觉得甚是奇怪。 这时,一位老翁应声倒下,身边瘦小的女娃被吓着,推搡着老翁,“阿公,你怎么了?” 那一幕恰好被李嗣源看见,快步上前去将老翁扶起,却发现已经没了气。 “孩子,你阿公,已经断气了。” “呜呜呜,阿公阿公,小妹听话了,再不喊饿了,阿公你醒醒,呜呜……”蹲在地上,几乎如豆丸细小的女娃哭的伤心欲绝,李嗣源突然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的人,已经穷成这样,他的军队还欲从此收刮。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与那禽兽无异。 勒令士兵们放下粮食,李嗣源在诸将领绝望的凝视下,紧咬牙关离去。 这一次,他们好多人都不肯再前行。 李从厚性急,唤不动那些兵将,气得他拔刀欲砍。幸而石敬瑭和几个亲兵拉住了他,否则,他们没遇上梁军,自己人倒先打起来了。 军中有人不肯走,还声称“回不去了,我们可能就要饿死在这了。弃守汜水关,朝中肯定不会原谅逃兵,还妄想着他们能给我们送粮,没把我们直接赐死就算不错了。” 这些话,直接影响了他们的军心。 李嗣源不得不停下行军,就地调整。 不仅石敬瑭觉得不妥,就连李从厚也觉得停下整顿是眼下极为冒险的举措。 果然,入夜时分,一支梁军的精骑冲小镇而来。镇上数百位老人孩子被他们拉上大街,搜查了各处寻不见李嗣源大军的影子,气的那些梁军拿镇上百姓泄愤。 长矛铁枪,就这样扎进老人和孩子的身体。他们的哭嚎声大的能盖过天上的乌云,提早藏进镇外荒坟的李嗣源大军,人人都被这些哭嚎弄得人心沸腾。他们都是男儿郎,今日居然躲在老人和孩子的身后苟活,确实让他们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李从厚突然请命,“父帅,孩儿请求出战,我实在看不下去。” 李嗣源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再望向小镇方向,他眼里的熠熠星河开始动摇。直觉告诉石敬瑭,‘他迷茫了。’ “督帅,末将请求一战……” “末将也愿一战!” 请战的人渐渐变多,李嗣源再也遏止不住心里的澎湃。 只听他一声长呵,“三军听令,斩梁军首级,为我河东无辜百姓报仇!杀!”李嗣源首当其冲,抽刀向镇口杀去。 一场实力悬殊的厮杀在这个荒凉的小镇拉开帷幕。 梁军人数上未占优势,很快就被两千晋军打到落荒而逃。梁人终以一小队战马逃走,为免那些人招来这附近的梁军,石敬瑭请命领一队人去拦截。 李嗣源从未怀疑他,立马就应允了,还将自己的佩刀换给了他。 带领着李嗣源军中最后几十个还能站立的士兵,石敬瑭一路朝梁人骑兵逃走的方向奔袭而去。 余下留在小镇的,皆是体力不支,又或受伤战死的残兵。 天色渐渐亮了,李从厚远眺石敬瑭追去的方向,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在这时,梁人发兵的战鼓自东南两面传来。这一刻,李从厚才后知后觉崩溃,“完了完了!老子一世英名要完了!” 二十多天未果腹的李嗣源,和座下几百残兵在梁军的连翻推进下,简直溃不成军一败不起,很快就被堵在了镇外的山垣死角。 为首的梁军主将叫聂桑,是铁枪王彦章座下先锋将军。李嗣源认得这个人,曾在柏乡大战中见识过其奇袭晋军粮草所用的战术。 聂桑高坐战马上,看晋军士兵用身体筑起人墙,将主帅护在人墙的中心。 这让同为军人的他,心中不由生出些敬佩。 “你们河东人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忠义,就这么屈死在这,也甚是可惜。”隔着人墙,聂桑扯着喉声音回荡在山垣。 以为李嗣源并不会搭理,他又大声说道,“怪只怪,你们的晋王弃守汜水关太快,连你们都来不及召回,就早早逃回了并州。怎么样?尔等降了我大梁,我大梁皇帝仁慈,是不会滥杀战俘的……” “多谢聂将军好意,我等宁战死,也不愿做梁人的俘。” 李嗣源的声音也丝毫未逊色,即便他多日未进食,早已饿到浑身无力。 梁军守着死角唯一的出口,李嗣源等人的架势犹如抵死的困兽。聂桑可是来劝降的,他带着满满的诚意,多的就是时间。明知李嗣源的这些残兵败将多日未进食,所以,他一点都不着急,下令梁军停止强攻,只在李嗣源周围架起了铁锅煮粥,打算同他干耗。 临近晌午,梁人的锅里飘出粥气,飘香至晋军口鼻。 有年少的晋军小子实在受不了,哭喊着朝梁人的粥爬去。 李从厚气恼极了,大吼着“没骨气!”谁知,陆续又有七八人向热粥妥协,都奔着粮食投降了。 梁人就这样困着他们,不攻,也不撤兵。 两军对峙,聂桑越发敬佩李嗣源本人的气节。多番劝降被拒,他还是没有放弃。 第二日。 “督帅是出了名的文武全才,如此天纵之人,怎就这么想不开呢?鸿鹄大志难展,岂能甘心长眠于此?我大梁皇帝倾慕督帅才名已久,若督帅肯真心归顺,他日陛下定当委以重用。这,可比跟着河东的李亚子,前程似锦的多啊!” “……忠君之事,是为人臣子的基本节操。我邈佶烈李嗣源,今朝便是战到一兵一卒,也绝不背弃河东。” 聂桑又出来劝降,而李嗣源的态度依旧未变。 李从厚站在父帅身边,从未掉过的眼泪,第一次掉的稀里哗啦。他看着父帅已经饿到深陷的面颊,心里真恨不得将出卖父帅的人千刀万剐。 这时,李嗣源伸手抚去李从厚脸上的泪,轻声道,“儿啊,今日我们父子同命,你可愿意?” “父帅,孩儿愿意。” “好,很好。不愧为我邈佶烈的儿子,有你这句话,为父心里甚暖。” 对峙第三日,又有好几十晋军忍不住饥寒交迫,纷纷奔向梁人的阵营。 李从厚已经没有力气骂人了,背靠一处乱石,他嘴里甚至开始含糊不清。李嗣源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索性闭上眼,静坐乱石之中。 聂桑又来劝降了,一日七八次的问,诚意还真是有目共睹的。“实不相瞒,聂某仰仗督帅为人,故,就想试问,督帅如此心思缜密之人,莫非就一点也未觉察,聂某人的队伍之所以会守在附近,而非僵持汜水关外,此中的一些蹊跷吗?” 李嗣源脸色一阵煞白。 其实他都知道,在汜水关断粮的那一刻起,他就隐约预感到了不祥。 “不劳烦聂将军,李嗣源并不想知道原因。” 对峙已过去三日,李嗣源还没降。聂桑还欲游说李嗣源,可某些藏匿军中的别有用心者,着急了!“将军,求而不得即可诛之,否则后患无穷。”聂桑座下副将常乾如是说到。 “本将军办事,能有你指手画脚的地方吗?”聂桑甚是生气,转脸就怒斥了他。 “是,末将多嘴,还请将军责罚。” “退下。待本座替陛下劝投了李嗣源,再追究你的事。” “将军!” “你还不退下?滚……”聂桑被副将惹火了,一记眼神凶狠扫来,吓得常乾急忙身退两步。 突然,常乾猛的贴身将聂桑按住,等聂桑不可思议的扭转身去看他,大帐中的侍从这才看清,聂桑侧腹被一柄长剑戳穿。 “常乾!你?” 未免军中生变引起聂桑旧部报复,常乾立马从他怀里掏出军令符。“……军令符在此!我看谁还敢抗令?” 梁军阵前突然易帅,众人难免人心松动。 聂桑座下的几位副将都闻讯来到大帐中,只见聂桑已然当场毙命,副将常乾手里握着军令符,立于聂桑身边。 见军令符如见主帅,常乾当即下令,‘聂桑滥用职权,一再贻误战机,依军律处以腰斩。招降李嗣源遇阻,所获晋军战俘皆就地正法,立即执行!’ 第81章 贞娘 “常副将,龙骧军的军符为何在你手上?若不给出合理的解释,我等就不服。” 常乾早料到会有人这么说,他也不急于辩解,而是从聂桑身上抽出长剑,剑锋直指那名提问的将士。“解释?我常乾在此替官家执法,需要什么解释啊?再说,我常乾在军中有什么比他聂桑差?凭什么先锋将军可以是他,就不能是我?” “今日,我常乾就算越级惩戒,也是替官家惩戒。待回到军中,自会去跟主帅说明一切。” “常乾!你先斩后奏本就无理,还敢在此混淆视听,我等又不是三岁小孩,岂能容你胡作非为……呃,你这……”常乾不待人说完,手中剑峰迂回,片刻割破那人喉咙。 血汩汩冒出,其他副将皆被惊的不敢抬头。 常乾见威慑效果已达到,随即下令活捉李嗣源父子。 对峙间,李嗣源将梁军的内讧看在眼里,只是这种时候,便是再荒唐的事情发生,他们也无心观赏。因为,那常乾手持据说是能支配梁军各层将士的帅印,这个常乾是何许人,李嗣源根本没有耳闻。至于聂桑,同他虽是敌对,却在对立的位置依旧不忘英雄相惜。看到其对自己的诚意,李嗣源还是有些佩服的! 抬头看看天,今日可是难得放晴,阳光照在脸上感觉不出一丝暖意。 他以为,时辰到了。死在战场上,是一个将士最荣光的瞬间,李嗣源如此想着,嘴角竟挂起了某种解脱的笑意。 ‘等不到了,那就放弃吧!’ 常乾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才在军中过了一把将军的瘾,周德威滞留在瑶州的援军杀来了。 从那小镇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晋军,人数可是常乾这支先锋军的几倍。 援军领队的先锋,竟是石敬瑭!这也是常乾没有想到的。 分明晋王妃的人向他保证,石敬瑭是安排在李嗣源军中,配合他里应外合的帮手,此时怎会领着援军杀回来?莫非,这是晋人计中计的陷阱?常乾此时脑中一片混乱,又找不到人能告诉他原因,慌乱之下,饥不择食的让人挟持了李嗣源父子,拉到阵前找石敬瑭换一条生路。 石敬瑭没有拒绝他,大军给常乾的队伍让出一道口子,供梁人撤出重围。 可是,常乾这个人,还是太低估了石敬瑭的狡猾。 待梁军走进那道口子,晋军们瞧见督帅被挟持,士气瞬间被点燃,高呵着“杀呀!”一拥而上。常乾来不及逃脱,身边拥簇的兵将也接连被打散,甚至顷刻之间,拥护常乾前行的队形也被击溃。 石敬瑭找准时机,单骑闯至常乾身边,与之缠斗起来。 混乱中,奄奄一息的李嗣源睁眼,映入眼帘的,正是石敬瑭的背影。他拿着李嗣源给他的佩刀,坚守在李嗣源身边,不容任何人伤及李嗣源。 “……敬瑭,是你啊……”李嗣源喃喃自语,在确认身边的人就是石敬瑭后,他安心的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睡到了三天后。 躺在周德威军帐的榻上,李嗣源睁眼便是周德威那张近在咫尺的老脸。 “哟嚯,终于醒了?突然睁开眼,吓死老子了。” 李嗣源总能轻易被这个老兄弄得难为情。 “先别起,你还虚的很呐!饿了这许多天,你们父子还能活过来都是个奇迹。”收起手中的细竹,周德威将喂他的汤药搁置一旁。 “别动别动,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不说我也知道。”李嗣源不习惯躺着说话,刚想撑起身,就被周德威按住。 “是你女婿救的你。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正朝着汜水关赶去接应你,当时得知你为粮草所祸,急得我恨不能日行千里。好在你女婿半道出来拦了我,否则,等我去了汜水关,你今日便早已去见阎王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周德威突然话锋一转,满脸较真的问,“梁军为何会有驻军在河东境内?为何汜水关的粮草迟迟未归?那稻城几十万百姓,为何连储粮都空了?还有还有,你堂堂督帅,虽说是先行,可怎么能只领兵两万,就敢让你孤身冒险?” “你呀,问一个大难不死的人那么多,要佶烈先答哪个?”李嗣源的声音嘶哑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嘿嘿,不问了不问了,你且好好歇息,我不叨叨了。这几日天天给你喂药,可苦死老子了。”周德威不好意思的笑笑,这一笑,可把李嗣源看懵了。 “给我喂药,德威兄怎么会苦?” 目光随着周德威手里的细竹,李嗣源的脸色瞬间垮了。 “用这个给你喂,可不得含在嘴里才能喂上吗?嘁,莫非是饿傻了。” 虽说出门在外少些讲究,可这‘嗟口相投’的画面,还真让李嗣源一大把年纪了,都难免觉得浑身难受。 石敬瑭汜水关突围救帅的事,很快就被传回了并州城。 晋王府的内院中,王妃的房里又是好一阵打砸器皿的声音。 下人们都吓得不轻,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宁肯被飞溅的瓷器碎片划伤,也不敢挪动身体,就怕惹来王妃的变本加厉。 刘嬿是没想到那石敬瑭最后居然反水了。 李嗣源没死成,反而还浪费了常乾这么个难得的帮手。那可是她耗费了大量财力,好不容易才打开的一道‘大梁后门’。 好一个永宁郡马爷,竟跟她玩起恩将仇报来。 “石敬瑭……”刘嬿几乎咬牙切齿的念出这三个字,下人们皆不敢抬头,就怕自己会变成炮灰。可当刘嬿嘴里念出石敬瑭的名字后,众人皆是缓了一口气。因为,惹刘嬿的人,并不是自己…… 张贞娘在石敬瑭走后的第三天,就察觉到了府外隐约流动的杀气。 她初来乍到,在并州除了师弟一家和刘知远夫妇,她几乎不认识任何人。为了以防万一,她要求石老爷及其旧族中,所有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从此统一口径,若是有人问起,都只说她是‘来自江南的孤女张贞娘’。 随之,她同石老爷商量后,在府内多处设置了机关。可那些来者不善的人,哪是一些简单的机关能阻挡的?见将军府内再无人独自出府,或三五成群的上街采买,那些人就开始按耐不住了。 石老爷担心玄氏族人的身份被人识破,曾忧心过度想将府内境遇写信说与千里之外的石敬瑭知晓,后被张贞娘拦下,才没有慌张行事。 至今,她们在府内日夜加强防备,已经熬过一个多月。 那股杀气她能分辨,近来似乎是稍弱了些。这也让她开始有些放松警惕,还信誓旦旦的准备着去寻那批宝藏。 她已经松懈了,自然不会清楚,自己的动向正被另一股杀气关注着。 李从珂正愁石敬瑭的归期将近,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下手。这不,突然冒出晋王府的暗卫来插手,倒是让他乐开了花。 多方查了这个张贞娘的底,他甚至都私自动用了督帅的暗卫,可结果还是不尽人意。 这个女人像是凭空出现的,在晋阳查不出来历,只有她‘自江南来’一条模棱两可的线索,便再也不知她其余消息。就连她是如何成为石敬瑭外室的,也是查不出半分线索。 谜一样的人,还是个女子,这还真让李从珂对她多了几分好奇。 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从珂从中收手,将监视将军府一举一动的事让给了晋王府,自然接下来的时间,也变得悠闲起来。 他有许久没见到永宁了,猛然忆起那张娇艳欲滴的脸,他的心情都会豁然开朗。 不知道当永宁听到他在调查那个张贞娘,会是什么表情。他好想知道永宁做为石敬瑭的正妻,是怎么看待这名义上丈夫的外室。感激?还是憎恨? 他甚至迫不及待的差人去晋王府送信,他知道,只要告诉永宁与石敬瑭相关的消息,她一定会来。 石府,内院花圃。 茯茶尽可能的拼接出记忆里的图形,当时族中老人叮嘱,这图只能存在她脑中,若是她记不住,那图也就从此化为乌有。她自小耳聪目明,虽不能过目不忘,却也能做到以形画物。 师弟走了这么久,她本该及早着手去找遗址。可这些,都因府外的眼线,让她一再搁置。 近来听说汜水关的援军终于抵达,作为开路先锋的李嗣源功成身退,很快就会返程。 茯茶眼看千载难逢的时机就快没了,不由慌乱起来。 两日后,茯茶说要出城去找人,婉拒了石老爷安排随行的家奴。 怀揣自制的地图,她的心情不能单用激动来形容。在族人的守护下,沉睡了三百年的巨大财富,终于要面世,她内心的刺激无以言表。 阿水姐姐曾说过,她的阿娘丹卜被上任神女卖给了族外货商,诞下她之后才偷跑了出来。阿娘知道她大腿外侧胎记的寓意,冒死也要将她带走,正是因为那块胎记身上的一个咒言。 茯茶很难想象阿娘当年带着她所经历的苦,一个连自身自由都难摆脱的女人,只因坚信天囚族守护的秘密里,那近乎谣传的‘圣天语录’,被某神女带进神墓和那些财宝同眠地下…… 第82章 地宫 才出并州城的茯茶,顺着偏离官道的小路行去,接晋王妃亲自授命的暗卫们一路尾随。 不紧不慢跟着,走了七八十里的崎岖路,直到跟至年久失修的某处地宫附近,茯茶仿佛人间蒸发般,再无其踪迹。 寻不到茯茶的暗卫们,发掘此事怪异,连夜返回去王府报备。 那处地宫到处透着邪乎,在并州城外的传说,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山中有个地宫,好似很早以前就存在了。常年冬雪融化后不久,就有‘嘤嘤’哭声流出,听久了还容易使人致幻。 曾有附近山民因好奇那哭声,找来同样好奇的发小结伴去寻找原因。可七日后仍未归,家中妻儿挂念。故进山去寻,才行至地宫附近,就发现了与其夫君结伴的发小。可那发小早已死去,身上多处被撕咬,像是经历过什么惨绝人寰的扑杀,死后还一直保持着惊恐的面相。 此时,儿子不敢再往前行,哭嚷着要回去。母亲不肯,誓要寻到丈夫才罢休。就在母子二人推搡之时,多日未见的山民出现了。只是,山民面目全非,对妻儿已然不认得,还同野兽一般长出满口尖牙。呲牙咧嘴的朝妻儿扑来,若不是其妻子认得他身上所穿,是自己缝制的针脚,哭喊着山民的乳名,让人性还未完全消散的山民生了片刻的犹豫,恐怕母子二人就难免魂断于此了。 自那以后,地宫方圆十里再无人烟,骤是原本能山路,也被村里的山民们封了。 入夜,暗卫们守在茯茶消失的地方,等着回去报信的人返回。可久等未见来人,余下的三人越来越害怕。 因为那致幻的‘嘤嘤’声,已经忽远忽近的哭了五六个时辰。 这明显不是有人在作怪,周围已经了无人烟多年,若说是有人在这里装神弄鬼,那肯定会留下一些人迹的线索。可这里除了他们三个,再就是消失不见的茯茶之外,便再无生迹的可能。 突然,草丛里一阵窜动,暗卫三人分别被拖进齐肩的荒草里…… 第二日清晨,比对着手里的地图,茯茶饶了这地宫及其周边的山口十几圈,硬是走到小腿肚都快爆裂掉。 这天囚族祖辈们藏匿的手法,还真是诡异。茯茶再仔细查阅着地图,就怕一步行错,便全部得重来。 顺着哭声的周而复始,她没有一刻敢停歇。 族人说过,“哭声响,指路循声去。哭声殁,原地寻入门。”哭声一年只一次,若是这次还寻不到入口,她便不得不空手而回。因为师弟快要回来了,而她的秘密还不是能告诉他的时候。 不知道该说她是幸运,还是倒霉,刚一脚崴在了泥坑里,那哭声也适时戛然而止。 “嘿,怎么不嘤了?唉!”说完话,四周仍是寂静一片。这也不像是会有人回答的样子,她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了。 好在是一脚踩进了泥潭里,脚腕除了轻微的胀痛,还好未伤到筋骨。 环眼四下,茯茶觉得有些为难。 ‘入门’在哪?这里已经是离那地宫二三里远的一处山坡,周围除了熙熙攘攘的树,连块像样遮掩门洞的石头都没有。 这莫不是在开玩笑? 赶紧拿出地图,她在纸上比比划划,还是推演不出这入口的所在。寻了这么久,又饿又累不说,还让她摔了不少跟头。譬如脚下这破泥坑! 气恼的茯茶一脚跺进去,溅起的泥水将她的脸都弄脏了。 “连你都敢气我?看我不踩死你!”双脚都跳入其中,茯茶赌气般恨不能将那些泥水都踩飞出坑外。 暮然间,稀松的林中不知何处吹来漫山的瘴气。 清晨阳光微弱,瘴气在这山林间弥漫速度很快,不经意间就将茯茶萦绕其中。 站在其中,仿佛置身仙境。 茯茶不记得什么时候起,面前出现了一条延申至林中深处的石子路。看那些石子的铺设,井井有条的样子,不仅形状各异,大小还意外的相近。那深处有种能让人好奇的莫名向往,像是有推脱不掉的魔力,指引着茯茶朝它走去。 脚下并没有石子膈脚的痛觉,茯茶在小路上走了近半个时辰,那些石子路居然还没看到尽头。 可周围的瘴气似乎越来越浓,她只觉得脑中越来越胀,足下也渐渐如灌了铅般难行。 ‘这是怎么了?方才明明还好着呀,这是何处,怎么处处都透着神秘?’ 脑中的疑问越发多了,她来不及一探究竟,终于支撑不住,直直倒下。 只是,倒下的那一瞬,瘴气萦绕的四周,一切化为云烟,顷刻不见了。方才明明是一条石子路,眼下竟什么也没有了。那路,还依旧是山中的乱石杂草…… 晋王妃刘嬿领着王府的护卫赶来时,只在那地宫附近看到已断气的三名暗卫。 三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极了被撕咬过后的残余。昨晚听说那张贞娘走到这诡异之地,便消失不见了,她着实大吃了一惊。 自小被表姐用光怪陆离的鬼怪故事吓着长大的刘嬿,自会小脸一阵煞白,半晌都不敢应声。连夜去请了道观的老道,领着观中十几名道士做了半夜的法事。 所以这才姗姗来迟,只见到了三名暗卫的尸体。 “快快,四处寻一下那女人的线索,她一定还未走远。”像是又想起什么,刘嬿又说,“切记,不准离本宫太远,维持保帅阵型,不得有误。” “是。”众人呈扩圆形散开,一步一步未断开严防死守的阵型,走的实在滑稽。 不过,他们贵在人数优势,便是散开阵型,也有偌大个圆形阵。 昨夜便被请到了王府的老道,不是什么本领都没有的一般骗子,能得晋王妃信任,也是有些唬人本事的那种骗子高手。只见他嘴里碎碎念,嘴角的两撇小胡子不停颤动,手里的黄符瞬间被一团火化为灰烬。然后大喊一声,“开!” 那模样像极了开天眼的神仙,这也是唬得那刘嬿深信不疑的噱头了。 “法师可有看见什么?” “哇呀呀,此地甚凶啊!”老道又是一阵手舞足蹈,最后抽出桃木剑指天指地一番,跳出刘嬿身边三步远,“娘娘莫慌,贫道得与此地诸神立下盟誓,才能探知那张贞娘来路。” “好,好,你弄你弄。” 又在一阵“哇呀呀”声中,那老道终于安静了。坐于地上开始打坐入定。 良久,林中瘴气渐渐被吹到地宫附近。 方才老道说要与此处诸神立誓,刘嬿一直在记在心里。以为这又将是颇为无聊的等待,却猛然一瞬,眼前皆是从天而降衣袂飘飘的仙人。 惊得刘嬿一时间差点惊呼出声。 她只见老道同那些仙人不知说了什么,仙人就纷纷摇头离去,留下老道一脸唉声叹气。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喊,“别走,别走啊你们,神仙!神仙……” 突然,额上一记爆裂般的生疼,将她从那画面中拉回。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老道关切看着刘嬿,不知方才她大喊什么,自己做法的时候,被她大喊吵的不得不终止。 此时扩园阵列的护卫们,也未寻到什么线索,都朝她围拢来。 “刚刚的神仙呢?本宫分明见到你同他们说话,他们还……” “娘娘!”老道闻其说的越来越离谱,果断打断刘嬿的话,说,“此地凶险,非凡人能立足之地,还请娘娘即刻打道回府。稍后,贫道可为娘娘细说此地之谜。” “好,好吧!那回吧!” 晋王府,前院法事回廊中。 刘嬿此时正坐在老道用符水加持过的祭台上,回想起方才老道所说,半晌了还在瑟瑟发抖。 老道说那地宫乃狐妖巢穴,她迷雾中所见的仙人,也皆是居住其中的狐妖。 他们去那处打搅多时,狐妖们早就发怒了,所幸同行老道能通灵之术,与那些狐妖求情,她们这一行才未被狐妖所害。不然,她们一行的下场,便也会同那三名暗卫一般,被活活咬死。 每每思及那三名暗卫身上的伤口,不似刀剑的伤那样整齐,像极了野兽的口齿……刘嬿对此就深信不疑,还更加相信了老道的通天本领,赏了老道及其道观颇丰的钱财。 而茯茶,在脚下一阵酥麻的阵痒中笑醒。 入眼就是一张老得腊青的脸,吓得她差点以为自己遇见了妖怪。 她夸张跳起的样子,惹来同床一个小孩的哇哇大笑。 老者告诉她,是她和孙儿在洞外捡柴时,看到的茯茶。若不是见茯茶生的还算标致,她们祖孙才懒得将她背回来。 背她回来,也只是想让她等老人的孙儿长大,就给老人孙儿生个孩子。 茯茶闻言,扭头看看正坐在她方才躺下的地方那小孩,约摸七八岁的模样。生的虎头虎脑,应该比她还长的壮些,被她这样打量,还会不好意思的笑笑。 茯茶连忙推辞,“不不不,老奶奶您误会了,我不能给他生孩子,我,我只是……” 第83章 狐妖 “不急不急,到了这,没有老婆子我带你出去,你这辈子都别想跑了。” “嘿嘿,你跑不出去的。”那小孩也学着老人说话的语气,看着她的时候,让她特别想哭。 而后几天,她被捆在石床上下不得地。就连方便,都是由老人亲自看管,这让她觉得特别难为情。毕竟被人看着方便,她实在方便不出来,生是被老人那波澜不惊的眼神给憋回去。 她也懒得动弹,躺在石床上只知道睡觉。终于有天,老人拄着拐杖,拿着她当时鬼画符一般的手抄地图,满眼放光的来找她。 “……这个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可否同老身说说?” “捡的。”茯茶眼睛都未睁,就说道。 老人不信,也不生气茯茶的态度,继续问,“孙媳妇,就别逗老婆子了,说说是哪儿来的,我今日就不拴你了,我还让虎子领你出去透气,如何?” “真的?”一听不栓她了,还能走出去,茯茶也乐了,“那先给我松开!” “好,好好。”老人拐杖一挑,那些绑在她身上的藤条,竟很快就给挑断了。这一手可把茯茶看呆了,没想到这老婆子身手非一般了得,那她要是溜走被逮着,恐怕小命都难保吧! “呃,这个图就是我瞎画的。你要是喜欢,送你好了。” “你画的?”老人被茯茶也是惊的大气不敢出。 “对啊,我画的。” “你!那你是?”老人嘴里没问出的话,全说在了心里。‘你是天囚族新的神女吗?’ “啊,是啊!阿水姐姐说我是,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说这块胎记就是族徽。只要族人见了这,就都会承认我的身份。你说夸张不?就一块胎记,我看许多人身上都有胎记,那李清欢额上还有花瓣胎记呢,多好看!不似我,长这么大一块,还长腿上这么不匀称的地方……” “……神女驾临,里蛮孤鲁有失远迎,还请神女降责!” 老人特殊的跪拜礼,让她突然觉得如鲠在喉。 天囚族特有的礼仪,虽说她只见过数次,但印象极为深刻。 她是万没想到,原来在这里,还有天囚族的族人活着。她原以为这世间天囚只剩她一人,却没想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族人活着,还有她为之努力的人存在。 将天囚族人在皇陵的遭遇说给里蛮孤鲁听,老人闻之痛苦难抑,和茯茶相视流泪。 里蛮孤鲁说,当年她是因为犯了族规,被大长老派至地宫来守陵的。因为地宫下是天囚历代神女的墓宫,同下葬的多是天囚族历来珍贵的药典精髓。所以,她为赎罪才守在此地,只有族中神女的赦免,她才能从大长老的惩罚中脱罪。这么多年,她就是在等,算了时间,她怕是等了近三代神女的时光,才在如今等到了茯茶。 她以为自己一生都要守在这里了,以为自己一生都得不到族人的原谅了,所以才在地宫外捡回了虎子,养在身边就当自己的后人,延续她的使命,直到族人再想起她。 又过了几日,山里的瘴气消散了些,茯茶在里蛮孤鲁和虎子的指引下,终于第一次正确的入了地宫。 她在历任神女墓的地下又发现了水宫,和水性好的虎子一道潜了好久,才在水宫的某个窟窿洞口发现玄机。 那里是被断龙石堵住进出口的水潭,只有潜到断龙石下面更深的窟窿洞,才会有连通另一个地宫的门。 虎子带着她游了经久,终于在精疲力竭的最后一刻,才得以游到水下地宫那里。 若是茯茶没猜错,那里一定就是宝藏的所在地。 她和虎子并未久留水宫地下,进去看了一圈,二人又赶紧溜了出来。茯茶要虎子顺带拿一些东西出来生计,可虎子几乎对那些金银珠宝毫无欲望。用虎子的话来说,就是这些东西即不能吃也不能玩的,除了重,真没什么意思。 茯茶被虎子的话说的动容,虎子与外面的孩子不同,他从小和里蛮孤鲁生活在地宫山林中,从小也只有吃不饱的时候,才让他有压力。不似凡尘中的她,因为真切体会过乞讨的难,才将自己的浊见,用在了虎子身上。 回到洞中后,茯茶以神女的名义赦免了里蛮孤鲁,可里蛮孤鲁初闻,竟激动到痛哭不止。茯茶见老人如此,也是难受的说不出话。 里蛮孤鲁说,这辈子都在此处过了,突然让她再出去,她都不晓得要往哪里去。 茯茶让她祖孙二人随她而去,里蛮孤鲁拒绝了,她说这辈子不想再动了,时间久了,习惯了,她哪儿也不想去。心中唯一执念,就是虎子的将来。 看着要被托付出去,虎子也慌了。他死死抱住里蛮孤鲁,说什么也不肯撒手,他说要给奶奶养老,绝不离开山洞。 茯茶也担心里蛮孤鲁一个人留在这里,毕竟她已经很老很老了。 最终,茯茶只身离开,虎子和里蛮孤鲁在山脚下目送她,直到连人影都看不见了,还依依不舍的张望。 茯茶说好了,若不出意外,她半年后还会回来。虎子和里蛮孤鲁顿时高兴的无以言表,半年之约就这样成为了少年和老人的唯一期盼。 茯茶入城后,总觉得周遭人的目光有些不善,可又说不出来缘由。 这些人都对她避之不及,她因为饿停在摊位前买包子,卖包子的商贩更是吓得摊位都不要,就直接跑开。 她看不懂那些人眼里的惧怕,也不懂他们心里在嘀咕的‘妖怪,她是妖怪。’ 带着满脑子疑虑回到石府,府上的人倒是没有像街上人那般惧怕她,可是擅读人心的茯茶,还是在他们的心里,读到了‘大家都说她被地宫的狐妖吃了,这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吗?’ “狐妖?你们在说什么狐妖?谁被狐妖吃了,还好好的活着?” “啊?”被茯茶这么一问,往常服侍她的大姐被问得瞠目结舌。“没,没人说话啊!” “哦,那是我听错了吧!”茯茶也不知,自己随口一问的话,会在几天后,成为她致命的一击。 “将军是不是快要回来了?”记得她出门时,就有传言说石敬瑭已经在回来的途中,“我出门这十多天,他们应该快到并州城附近了对吗?” “呃,是,是啊。将军快回了,快回了……” 她见大姐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也不再多问,只是她心中还是对那个什么狐妖的事,有些好奇。 换了一身衣服,茯茶赶紧去找石叔叔,只希望石叔叔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踏进石老爷的屋,茯茶就听到了有人对石叔叔的耳语,“待会她来,你大可亲眼所见。是人是妖,想必你石老爷心中自有分寸。您儿子就快回了,若不想您儿子被那狐妖继续纠缠,您可千万别心慈手软……” “石叔……”茯茶走近才看见,那附耳石叔叔的人,原先铁定没见过。“贞娘是否打扰到两位?若不便,贞娘这就先退下了。” “不不,并无不便,贞娘老夫还有话要问,且先留下吧。” “是!”茯茶寻了最末的椅子坐下,目光却一直打量着那位陌生的先生。 “这位是虚坤大观的仙师,三清道长。”石老爷客套的同他们相互介绍,“道长,这位便是您今日想见的张贞娘,贞娘啊,你近些天去寻亲不在府里,道长亲自到访,也是为一年一度的驱邪法事而来。” “贞娘见过三清道长。” “哼!”三清并未回礼,只是斜眼瞄了茯茶一眼,满脸的不屑和鄙夷。 茯茶能听见其心里话,‘待会儿只要老夫手里木剑一指,料你再会狡辩,也说不清自己清白。’ 她不解,为何这么拙劣的编造,能让那些百姓信以为真? 将自己待会预见的三清所言,全部说与石老爷听,二人心知肚明那三清道士,不过就是仗着晋王府的照拂,才敢在石府装神弄鬼。 果然,三清在大门前做法,一阵咿咿呀呀花里胡哨的表演后,几张符被木剑戳中甩飞在空中,三清口中吐了一口符水,那几张飞在空中的符,就这样自燃成灰烬。 紧接着,三清手里的木剑挑起桌上的铃铛,他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又一阵叮叮哐哐的念经后,木剑直指站在石老爷身后的茯茶。 “妖孽!休要猖狂。” “道长怎么断定,贞娘就是妖孽呢?”茯茶有些好笑的看着三清,仿佛在看一个傻子在自编自演。 “休要狡辩,贫道降妖除魔二十年,岂会看错你狐妖真身?”‘老道我装了二十年的道士,在江湖上也是过来人。你个未成精的丫头,看你还怎么翻身。’ “那道长倒是说说看,贞娘的真身,是只什么样的狐妖?”没等三清开口,她又说到,“是通体白毛的?还是,灰白相间?又或是说,是通体黑色的?” “白毛狐妖!”‘管你是什么,反正娘娘说你是妖,你就得是妖。’ 第84章 天下父母心 “那还真叫道长说错了,贞娘怎么觉得,自己是只杂毛狐狸呢?”茯茶一脸天真的反问,惹来周围下人一阵哄笑。 气得三清老道差点把胡子吹掉,“好,你是杂毛,那,这是你自己都承认了!” “够了!”石老爷突然震怒,打断了茯茶和三清的闹剧,“三清道长能登门做法,石某感激不尽,既然现下法事已结束,还请道长慢走,恕不远送。” “哇呀,你!”老道更气了,将手中的桃木剑狠狠摔在地上,撂下狠话“今日这般羞辱贫道,他日可别怪三清办事不留情面。” 茯茶方才在三清道士的心里分明听到了‘娘娘’的称谓。 她心下一紧,面色凝重的和石老爷说到,“石叔,我看那晋王府,恐怕就是之前守在府外的那股杀气。” “哼,他们真是欺人太甚。”石老爷原也不信那个三清道士的说辞,只是迫于其背后有晋王府撑腰,所以他才容忍了那跳梁小丑在家中指手画脚。 “说是狐妖,这样荒唐的借口都用上了。恐怕是就等着敬瑭不在,所以才要在此时动手。” “莫怕,石叔看着你长大,你这孩子的是人是妖,石叔还不清楚吗?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我石府的人都会护你周全。”石老爷坚毅的眼神,让茯茶颇为感动,鼻头酸涩,差点热泪盈眶。 而后的几日,茯茶都幽居后院,石老爷还安排了族人日夜守在后院四周。 不容许任何人接近茯茶,哪怕就是隔着围墙说话,也不容许。 茯茶这些日子乐得清闲,再拿出当时自己鬼画符一般的图纸观摩,她差点笑得将茶水抖到纸上。 这次她去的匆忙,来不及去历代神女的墓中寻找‘圣天语录’,只能潦草寻到那些宝藏的藏匿之地后,急忙退出地宫。这说明了,她至少还要回去那里一趟。阿娘当年冒死回到族里,相求得‘圣天语录’中解除诅咒的那部分记载,为的不就是能让自己的孩子活过三十岁那一劫吗? 天下父母心啊,她自幼随师父长大,自有记忆以来,从未享有过双亲的宠爱,她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愤恨的。可从阿水和族人的口中得知,当年她的阿娘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救她,她幼时的恨意,又瞬间土崩瓦解。 这让她如何恨下去? 也许,阿娘只希望她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能平安健全的活着就好。 她发誓,会努力的,会努力成为阿娘希望的那样,做个平安健全的普通人。 悠闲的时光终究还是短暂了些。石敬瑭随军启程归来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并州城。某些人们的暗地阴谋,也必须来个了断了。 刘嬿特意应邀去了督帅府上听曲,同行还有李清欢母子和欣荣郡主李落落。 李落落是晋王李存勖的庶亲妹妹,因为其生母是老晋王妃的侍女,所以自出生起,就被老晋王妃养在身边。 欣荣郡主向来喜欢独来独往,便是在晋王府里,也不常见到她与人热络。 这次刘嬿竟能领着她出门听曲,简直让李从珂不得不刮目相看。 自从不再插手张贞娘的事,李从珂的兴致也从调查张贞娘,变成了坐山观虎斗。看接下来,晋王府会如何插手石敬瑭与那外室的事。 而他挂念的永宁姐姐,又是好几日未见,他还真是有些想念了。 早前就打听到,晋王妃刘嬿喜爱听曲,特别是江南来的淮曲。他特意差人从淮南境内寻的艺妓,送来督帅府上供养着,就是为了日后来讨刘嬿的喜欢。 当年鼓动李清欢去争这王妃位,没想到这般绝色的李清欢竟败在刘嬿手上。他非但没有同李清欢一样消极看待,还悄悄打通了刘嬿的身边人,如今已经是利用钱财,将这个晋王妃了解的如李清欢那般清楚了。 女人之于他,不是利刃,就是废物。他此生唯一动过心的女子,也就只剩李清欢了。 晋王妃刘嬿的贴身侍女们提前到府,先一步进来督帅府的园子布置茶点。李从珂默默看着她们手脚麻利的样子,嘴角的笑意也是诡异。 因为这次,他的目标,还真不是晋王妃刘嬿。 一个时辰后,她们来了。 浩浩汤汤一列队的架势,生怕没人知道是王妃和两位郡主的马车似的,光是侍女老妈子就应该有七八十人。 谁都看得出来,前面两辆滚着金边线的红漆大车,一定是刘嬿和李清欢。 后面感觉都要掉队的普通马车,简直不要太普通。那肯定是李落落没错了!李从珂欣喜的冲到李落落车架前,还未来得及掀开轿帘,他一口一个“落落,你来了?” 看得前头下车的刘嬿嘴角尽是轻蔑。 李落落生性冷淡,对李从珂这般殷勤也是反感。刚触及帘布的手,马上就缩回车内,还冷言冷语回了他一个“滚!”字。 李清欢见状,生气极了,从车上跳下来直冲李落落这处来。 “你再对我家四弟这般无礼,待我父帅归来,我定要你好看。” “永宁姐姐莫生气,是从珂无礼在先……” “还真是姐弟和睦的温馨场面。欣荣再一次领教了!”马车内的声音听不出温度,但是满满的讽刺,让人实在难受。 “好你个欣荣郡主,今日若不是看在我四弟的份上,我李清欢才不会忍让你至此。” 欣荣在晋王府的时候,就一直与李清欢对立。说她是刘嬿那边的帮手,可她却对刘嬿也是这般不理不睬。李清欢不知道自己如何得罪了她,总之在晋王府里,对她母子不友好的除了刘嬿,也就是欣荣了。 李从珂为了安抚李清欢,只能拉着她先朝门里走。坐在车内的李落落,将这些都看着眼里。 她早看出那李从珂的心思,只是见不得他总拿自己当借口,所以方才的语气才重了许多。 李从珂是痴恋李清欢的,就是这次听曲,他也是精心安排。 本来她今日不在应邀行列,是晋王妃突然利用起了她的好奇心,这才使她鬼使神差的跟来了督帅府。 若她今日不来,李从珂肯定只能在迎接王府众人下车时去巴结刘嬿。那样,刘嬿的冷嘲热讽,才能激起李清欢的护短。想到这里,李落落心中不免有些小小的失落。 督帅府的园子建在中庭的荷花池里,刘嬿是早就入座在高台了,听说今日唱的是淮南小调,她可是兴奋的觉都睡不着,就赶着来督帅府的。 这几日要参与三清老道的驱邪法会,她早就因为那些咿咿呀呀的道词弄得七荤八素。 今日可是那老道说的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日子,将军府就在督帅府不远,只要三清的人来请她,她便可就近转去将军府活捉张贞娘。届时,他石敬瑭背弃她的仇,她便要亲手给他来个下马威。 李从珂牵着李清欢在其后面才来,李清欢一副赌气的模样,而李从珂却满眼的宠溺。 刘嬿知道这督帅府中,所有人都是这般肉麻的样子,故根本懒得管。 今天,她只管听曲,只管抓人,只管做个‘公正无私’的晋王妃。 又过了一会,李落落才默默走来观赏台。 督帅府里的园子空旷的很,各怀心事的几人听着台上曲,心却不知都已经飘去何处。待台上一曲毕,歌姬抱着琵琶久久跪在台上不敢妄动,吓得心惊胆战。 还是李落落差人上前去打赏,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失了颜面。 “咳咳,这已入府良久,怎不见督帅府其他的女眷们?”刘嬿率先打破沉默。 “回王妃娘娘的话,府里的小娘们今日都在佛堂诵经。所以就没有出面来请安。” “哦,呵呵,原来如此。”尴尬的结束对话,刘嬿一门心思只想着三清那边赶紧来人。 突然,小小的李湛在奶娘怀里哭闹不止,任谁哄都哄不好。 刘嬿心里对李湛是没有恶意的,若非李湛的生母是李清欢,她其实并不介意照顾湛儿这个孩子。刘嬿起身接过李清欢抱李湛的手,像极了慈母般的笑意,让两个女人,没有再争个无休。 这时,有衣着道童衫的人被督帅府的护卫带进来,刘嬿一眼就望见了。 那小道士慌慌张张跑去刘嬿跟前磕头,吓得口齿不清,一时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刘嬿怒了,叫他慢慢说,必须说清楚‘要说的话’。 小道士终于口吃清楚些了,可那话,倒是让刘嬿差点惊掉下巴。 “回,回禀,王,王妃娘娘。”小道士磕磕巴巴的,面色也惨白惨白的,“师父,师父他失,失手,将石将军的爹,给,给推下……” “推下什么?你说清楚!”这话是李清欢厉声问的,吓得那小道士瞬间泪流满面。 “推下了祭坛……” 小道士的话恍若晴天霹雳,刘嬿顿时后心不稳,差点倒下高台。 “快,快去,快带我去!”李清欢歇斯底里的朝小道士吼着,吓得刘嬿怀里的李湛哇哇乱哭。 第85章 祭天 被推下祭台的石老爷早已被火海吞灭,李清欢知道刘嬿荒唐,可没想到她会这么没有下限。一想起石老爷是石敬瑭唯一的亲人,她的心情就很难平复。 自己已经辜负了他,若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因为刘嬿与自己争宠而受到殃及,那她会为此自责一辈子。 “刘嬿,你做人怎这般毫无下限?” 本就有些慌神的刘嬿听李清欢这般说她,也是气得不轻,“与你何干?轮得到你在这里说教我吗?不就死个人吗,天师做法哪有不祭天的道理。本宫是要祭那狐妖给天上神仙,为求保我河东年年风调雨顺。” “对,张贞娘呢?快给本宫找出来……”刘嬿突然想到那计划中,会被推下火海的对象,慌张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踏破将军府,也要给本宫抓出来。” “是。” 一队列的王府护卫军齐刷刷离去,李清欢难以置信的问,“你这戏可是唱给我听的?” “……不然呢?”刘嬿将手一摊,对李清欢的提问一点也不在意。 “并州城里到处谣传的狐妖,也是你所为?” “本宫就是要杀鸡儆猴,杀一个狐狸精,给另一个狐狸精瞧瞧……” 石府下人哪是晋王府护卫的对手,悬殊的实力碾压下,石府的防卫简直不堪一击。 茯茶被突然闯入的护卫打晕,手里的图纸也一并被带走。 府中还有一些非玄氏族人的奴仆,她们因为害怕受到牵连,特别顺从的跟着护卫身后,一同前往三清老道的祭台。 晋王府的马车先她们一步停在了祭台外,刘嬿和两位郡主也早到了祭台下观看。而那三清老道正端坐在十几米高的祭天台上,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台下围观的百姓,也是在石家老爷从祭台上掉下来的一刻,才冲破了护卫的防线,跑来祭坛边上围观。 此时,李清欢说,“为何还不叫人上去,把那招摇撞骗的凶手抓下来?” 刘嬿并不理睬,继续朝着空中的三清虔诚膜拜。 看着她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李清欢可忍不住了。她抽出腰上软鞭,与护卫在祭台周围的侍卫打成一片。顿时,祭坛周围乱作一团。 李从珂生怕他的永宁姐姐受伤,闯入混乱中,挨了李清欢好几鞭子,才在其舞鞭的空隙将之困住。“永宁姐姐,住手。先静观其变,再抓那道士下来也不迟啊!” “你没看到她还在那装神弄鬼吗?已经有人死了,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她胡作非为,害死更多无辜的人吗?” “姐姐,你先冷静……” “管不了那么多,我李清欢今日就算死在这儿,也决不善罢甘休。” 一直未开口说话的欣荣郡主,终于说话了,“不罢休,你也无力回天。她就是挑了督帅和永宁郡马都不在的时候动手,你莫非还看不出来?” 被欣荣的话当头棒喝,李清欢顿时清醒了。 如今这并州城里,若手上握不住几只兵权,就连与人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各方势力相互牵制,也只有如父帅这样的愚忠良将,还将一颗赤胆之心交付出来。 她只想坐上梦寐以求的后位,一步步走到如今这尴尬境地,她还从未认真替父帅想过。 只要自己有任何把柄落在刘嬿手里,那便是给父帅埋下了收去兵权的隐患。 对,她不该阻止刘嬿名义上的祭天。 收回手里的软鞭,李清欢再无勇气与刘嬿的护卫军抗衡。李从珂将她眼里的失落看的一清二楚,虽不忍看心上人伤心,可他又不得不暗自庆幸,还好在她的眼里,相对立的人还没有他。 张贞娘被人带到祭坛边的时候,祭台下的火烧的愈加惨烈。 晋王妃刘嬿亲自在坛前问审,没想到,那经常服侍贞娘的大姐,竟最先倒戈相向。在坛前指出其会迷惑人心的妖术,众人也是一阵唏嘘,觉得那大姐或许是因为害怕王妃娘娘,所以才胡编的话。 谁知下一秒,那大姐就将几日前,张贞娘在府里读出她心思的事,添油加醋好一番比划。 虽然说的有时并不连贯,可那刘嬿偏爱信啊!越是说的离谱,她就越是相信。 最后,那几个外面买回去的奴,就你一句我一句的开始将所有离奇怪事,都往贞娘身上倒。 围观的百姓们开始对此议论纷纷,多是在说张贞娘是狐妖的话。 刘嬿眼看风向被她带偏,立即下令将张贞娘绑上祭祀台。围观的无知百姓还为此决策,高呼“好!”“烧死狐妖!”“烧死她烧死她!” 臣民们的推波助澜,使得刘嬿越发自信。 被一阵嘈杂吵醒的张贞娘,刚被绑上祭台,就被眼前的场面吓得花颜失色。脑后还隐约传来痛感,脑子里也是嗡嗡响个没完。 这是哪儿?睁开眼便是陌生的地方,她突然莫名觉得害怕。 再一看自己手脚皆被绑在木架上,不好的预感使她止不住的大喊,“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快给我松绑呀!” “烧死她!”“烧死狐妖!”任她大喊,围在四周的百姓口里竟一致的要烧死谁。 烧死谁?贞娘越看越不对,身后烧的吱吱作响的火坛里,火舌一再探出坛外,炙热的烘气扑面而来,她甚至以为自己的眉毛都被烧完了。再回观那些人共同的视线交点,她差点吓得当场晕厥。 ‘原来他们是要烧死自己!’ 这个想法一经在脑中冒出,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些人,大多数就连照面都未打过,更别提认识。她自认为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眼前这些与她毫无相干的人,竟这般希望她去死。 谁能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视线再转向那些人头涌动的人潮,她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 “吉时已到,拜请天师驾临……”高台上的三清老道突然甩着拂尘大喊,惹得众人注意皆望向高台。 贞娘这下笑了,嘴角的苦笑要多苦,就能有多苦。‘原来又是这个骗子,她此时好恨自己的大意啊!’ 接着,人潮后面传来刘嬿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大师准备祭祀吧!” 三清老道在高台上朝刘嬿作揖,“是,晋王妃娘娘。” 张贞娘透过人潮,这才真切的看见晋王妃刘嬿,和她身边一脸冷漠的妙龄女子。不对,还有李清欢!她身边还有一个特别年轻的男子,看他们的举止,应是关系亲近的人。 可李清欢眼里满是隐忍的眼泪是怎么回事?张贞娘仿佛心里‘咯噔’一下,某些紧绷的弦被扯断,因为在李清欢的心里,她听到了‘石叔被那三清道士推下了祭坛……’ “……焚香,以礼!”三清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祭天起……” 她身边的侍卫们闻言,四人将绑她的木架抬起,缓缓朝着祭坛下火势凶猛的台阶走去。 像是如梦初醒般回神,张贞娘在木架上抵死挣扎,便是嗓子都喊破了,也毫不遮掩的呼救,“救命啊!你们误会了,救命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我不是妖怪,我不是……救命啊,救救我,救救我……” “住手!” 恍若天神下凡一般的声音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就连抬着木架的四个侍卫,都被那声音气势惊得停顿了脚步。张贞娘明显感觉到木架不再晃动,感激的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刘知远不知是何时,跑到了晋王妃几位女眷所处的高台上,此刻正一把尖刀抵在王妃身边那位妙龄女子的脖子上。 “刘知远!”此时怒斥刘知远姓名的,竟是晋王妃刘嬿。 这倒是让李从珂和李清欢难以置信了。 “刘知远你给我把刀放下!”刘嬿又是一声呵斥,完全没了往日的端庄形象,转而看见张贞娘这边停了下来,她又大声呵到,“谁让你们停下了!给本宫烧死她。” “你敢?”刘知远手里的尖刀直抵李落落纤细的脖颈,手稍颤抖,李落落雪白的脖子上被划开一条鲜红的口子。顿时吓得刘嬿和李清欢倒吸一口凉气。 “停,停下!快给本宫停下!”刘嬿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都不知道,若是李落落跟着她出府有什么闪失了,晋王又会怎样对她。李存勖虽嘴上不说,其实他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甚为看重的。她比李清欢来王府早,自然是早就看清这层关系。 确认那些侍卫没有再往坛边去,刘知远这才深舒了一口气。 “把刀放下!”李从珂在一旁哀求,看在众人眼里,确实有些像心爱女子被劫持时的哀怨模样。只是,李落落本人,却对李从珂的假殷勤冷眼旁观。 “你让刘嬿先放了贞娘和石府的人,否则,否则我就……” “你就什么?你敢动欣荣郡主半根汗毛试试?”刘嬿听到刘知远又直呼她的名讳,气得口鼻都有些歪了,又不敢靠近刘知远,生怕被那尖刀伤到。 第86章 物是人非 “别以为我不敢动她,我好歹还是刘家的子孙,若是伤了郡主娘娘,也有整个刘家跟我陪葬。跟你说啊,你还就别激我!”刘知远向来唯唯诺诺,此时不知何来的勇气,竟对刘家嫡长女刘嬿说出这样的话。 “……娘娘,那妖孽放不得呀!纵虎归山终是患,娘娘慎行啊!”三清老道不知何时已跑到看台下跪着,还一脸忠肝义胆的神色,让张贞娘看得胃里实在冒火。 刘嬿被两方的言辞说的好为难,左右摇摆不定的时候,那欣荣郡主李落落不知为何笑了。 “哈哈哈,这便是嫂嫂说的带欣荣看一出好戏吗?”李落落的声音即便是笑,也很难忽视声音里的寒气。 “不不,欣荣你是王爷的姊妹,也就是嫂嫂我的妹妹啊,嫂嫂也没想到事情会这般一发不可收拾。欣荣,你可千万要相信我啊!” “此人也是你刘家的兄弟,你都与之形同水火了,叫欣荣怎么信你啊?” “来,来人,来人啊!”刘嬿欲哭无泪,只能慌了神先解燃眉之急,“快把那狐妖,不,那张贞娘放了,快!” 侍卫们连忙搁下手中的佩刀,去将张贞娘身上的绳子解下。 早就被吓得腿脚酸软的张贞娘,手脚上的绳索一解开,立马瘫软在地,苍白的小脸更是还未回神。 这时,那三清老道不知从哪摸出的袖里刀,朝着张贞娘面门刺来。 众人皆还未反应过来,以为那张贞娘必死无疑了,就在此时,一支飞箭穿云而来,直直穿透了三清老道的胸膛。老道还未靠近张贞娘面门的袖里刀,也应声掉落。 围观的老百姓皆被这跌宕起伏的一幕惊到鸦雀无声。 顺着飞箭的方向看去,一身素服的石敬瑭,正满脸戾气的骑在马上飞驰而来。 贞娘这一刻止不住的崩溃大哭,声音凄厉而释然。 看着骑马而来的石敬瑭,她有一瞬间觉得似曾相识,又说不出是在哪里见过。他瘦了好多,也黑了不少。那张精致的脸,也变得越发轮廓深刻。 “将军……”话音刚落,她就倒在了地上,眼前变得漆黑前的一幕,就是石敬瑭正跳下马朝她奔来的画面…… 贞娘醒来已是两天以后,将军府里的陈设丝毫未改,可她心里的物是人非,却像一根刺埋进肉里拔不出来。 石叔叔死了。 她忘不了李清欢眼里的愤怒和悲伤,那是对她的指责,也是对晋王妃刘嬿的怨恨。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她只想尽快见到师弟,因为她有许多话要告诉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分享。 可当她跑去石敬瑭的房间,入眼的,竟是李清欢靠在他肩上梨花带雨的一幕。 她有些生气,刚想要上前去说些什么,抬脚的那一刻,又默默的收回了脚步。 李清欢才是师弟的正妻,是啊,这几年师弟早已娶妻。而她的心,在汴州城里,不是早就迷失了吗?跌跌撞撞经历了那么多,早就不再是当初的茯茶。 或许,是她还一直沉浸在师弟的梦里未醒。一直将师弟当作少年时跟班,一直以为身后的师弟永远不会离开,分明先离开的人是她呀!回首才发现,原来是她还活在过去,是她还不想面对现实,是她…… 她转身的瞬间,心口竟堵上了难以释怀的郁结。眼里的泪也毫无知觉的掉下,近乎逃跑似的一路飞奔回房间。 晋王府,春香阁。 晋王妃自祭坛归来,已经被晋王罚令禁足春香阁。 这两日她被关着,实在觉得委屈,更是连茶饭都不思了,整日苦着一张脸在阁中唉声叹气。 晋王也不来春香阁,她越想越嫉妒李清欢,猜着晋王没来春香阁,肯定又是去了那狐媚子的霓裳楼。谁让她能替王爷诞下湛儿呢?而自己已经嫁入王府三年整,丝毫没有孕意,怎能不着急? 当初,她有幸得知王爷想要收了李嗣源手里的兵权,可苦于撼动不了李嗣源在军中的地位。所以,才想从李嗣源身边的永宁郡马入手。 刘嬿向来对李清欢就不喜欢,谁叫她好好的郡主不当,偏要觊觎她这个婶娘的夫君。 这两件事看似没有太多联系,却盘根错节的牵连颇深。 她虽不懂晋王李存勖对李清欢的用意,可她始终相信自己的夫君,愿意为他做一切让人讨厌的事。 李清欢顺利入王府半年后,她见王爷还未向石敬瑭动手,也对那李嗣源依然无能为力。所以她就着急了!既然王爷不敢动,那她便用自己的办法帮其完成。 只是这次,她也没想到,不过就是动那石敬瑭一个小小外室,竟能牵引这么深,招惹这么多的麻烦事。思及此,刘嬿又忍不住在心里对一切觊觎别人夫君的女子,骂出她认为这世上最难听的词汇。 连连唉声叹气后,竟不知她朝思暮想的王爷,已经站在她身后许久。 突然起身想换个身再趴,刘嬿差点被身后的李存勖吓到腿软。再一看清来人的脸,她转而又惊又喜的样子,让李存勖嘴角的笑意不经意蔓延。 “王爷?……嬿儿以为王爷再也不想来春香阁了。” 说完还有些轻微的抽泣,一改往日里嚣张跋扈的样子,刘嬿委屈可怜的一面,简直让李存勖爱不释手。 “傻瓜,你怎么如此想呢?”将刘嬿一拥入怀,李存勖的眼里再也不是灰冷的凝视。“此生,也就剩你会这般珍惜亚子了……” 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髻上,深嗅她身上的幽香,李存勖一直不敢松懈的神经,终于肯稍微缓下来了。 这次汜水关的事,原以为暗中推波助澜,借嬿儿的手就能除了李嗣源。 可没想到啊,这个最大的漏洞,竟还是石敬瑭。 看来,李清欢这颗棋子,还不是石敬瑭与李嗣源之间最大最坚固的桥梁。可能他一开始就选错了人! 李嗣源的车队明日就要进城了,虽说他完全可以在朝中找到替罪羔羊,可一再的处于劣势对李嗣源一退再退,他将很难翻身。母亲幸苦替他谋划的一切,都将逐渐被李嗣源抢去,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李清欢算是被他握住了心魔,可充其量,她的分量还是不足以撼动李嗣源。 李从厚是无可能了,其性情耿直纯良,几乎是无欲无求,能为他所用的地方几乎没有。 庶子李从荣向来胆小懦弱,是可以让他投之心血的有用之人,可是,这个李从荣向来不被李嗣源喜欢,那就更别说他能在李嗣源军中得以重用的可能了。 剩下那个养子李从珂,他不是没注意过,只是这个小子心思太重,城府颇深。也不知其是真的大智若愚,还是真的两面三刀。不过好在,李从珂也并非毫无入手的可能。就凭他对欣荣的主动殷勤,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他对欣荣的意愿。 若他是真心想对欣荣好,作为哥哥的李存勖,还是很乐意将妹妹许配给他的。 可就怕,那李从珂心思不纯,对欣荣的殷勤,也是如自己对李清欢那般的逢场作戏。若是那样的话,他就宁愿让欣荣在王府孤老至死,也不会容许唯一的妹妹去冒这样的险。 他从前也很佩服大哥李嗣源,可是后来当他渐渐明白母亲的难处,也就不得不将心思更多用来削弱所有兄弟,在朝中和军中的声望。 以朱温为例,那不就是很好的假设吗? 朱温因为在藩镇的实力越来越大,最终就走到了谋朝篡位那一步。这正是大唐皇帝,没有削藩成功的后果。他可不愿再行这一步,重蹈那样覆辙。 嬿儿这次做的确实荒谬,不该因为区区一个平民女子,就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那石敬瑭的令尊枉死,嬿儿虽不是凶手,可也算帮凶了。 “嬿儿,你一定要牢记本王今日的话,他日石敬瑭令尊一案牵扯到你,你千万不要承认与你有关。”李存勖说,“就说你一再受人迷惑,才误闯了祭天台。” “……王爷,我!”刘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眼底的湿润让她看起来越发楚楚可怜。 “三清已经死了,众人也只见到台上是三清将石老太爷推下去,至于当时在场的人,本王昨日就已统一了供词。” “呜呜呜,王爷,我,呜呜。”一头靠在李存勖胸膛,刘嬿哭得酣畅。 李存勖眼里的温柔,在刘嬿看不到的角度慢慢恢复以往的灰冷…… 并州城诸家茶楼酒馆里,茶余饭后的说书匠,又多了出‘王妃来捉妖,百姓齐贺岁’的戏本子。 李从荣陪着小妾出门听戏,尽听了这些,回到督帅府里,还学着茶楼里的说书匠有模有样的讲给自己的妻女听,引来一屋妻女笑闹不止。一时这边院内的欢声笑语,与督帅府上别的院里严谨沉默的氛围形成反差。 “他李从荣是怎么回事?”李清欢今日在石敬瑭那儿,听闻了李嗣源和李从厚的遭遇,就要玉矶领着李湛自行回了王府,而她就留在督帅府。 第87章 一触即发 “姐姐别这么说二哥,义父在汜水关的事,他也不知情。” “气死我了。”李清欢想起石敬瑭所说,就气恼至极。粮草这么重要的东西,在前线居然能断了,真不知王爷养的那群酒囊饭袋能有什么用。 “快让那蠢货闭嘴吧,就说本郡主头痛,需要静养。” “那,姐姐早些歇息,从珂这便退下。” “去吧。” 很快一夜就过去,李嗣源一队起早就入了城,没有在城外做多停留,一队人皆是沉默。 入城后,李嗣源没有第一时间去晋王府,而是先回了督帅府中。 李清欢看着黑瘦了不止一圈的父兄,双眼都快哭肿了。 而李嗣源并不愿同李清欢说太多汜水关的事,只是笑笑说,不是父兄都瘦了,而是女儿长胖了。 父帅的强颜欢笑,李清欢看得明白。 既然父帅不希望她参与到这件事中,那她就不再纠缠,而是顺着父帅的追问,将王妃在城内闹得满城皆知的‘捉妖’一事告知。 以为父帅会震怒,却没想到,父帅居然不气不恼,甚至还有些高兴。 李清欢不解,但也不敢问。 李从珂当然理解李嗣源的高兴,因为按兵不动的李嗣源,表面上看似什么也不知道,实则早就洞悉了晋王纵容晋王妃挑拨永宁夫妇的关系。 ‘唉,还真是不简单的一家人。’李从珂不由得又在心里感叹。 自石敬瑭回晋阳起,其追究令尊死因的事迟迟未有动静。 晋王李存勖忧心会生变故,趁李嗣源刚刚回城,就紧锣密鼓的提审了此案。 坐堂一同听审的,除了李存勖和石敬瑭,就只有一些所谓的人证。 坐在堂中的石敬瑭至始至终都未多说一句,冷眼看着李存勖亲审,而堂下那些证人,皆是差不多的口供,从诸多方面为这件事的怂恿者开脱。 他一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因为五年前类似的事情,在晋阳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当年他还只是初来并州的商人,而周德威当年早已是老晋王李克用军中的大将。本是豪无交集的二人,却因为当时轰动满城的活人祭天而印象深刻。 这次,晋王妃刘嬿与五年前,老晋王妃曹氏大相径庭的手段,让石敬瑭彻底看清了晋王府的面貌。 在汜水关外他也曾想过,若是他悖逆了刘嬿,石府必然会受到牵连。 只是他没想到,刘嬿不好将收买他的事说破,就转而拿小师姐下手,而非李清欢母子。 看来,是他太小瞧了刘嬿这个女人的城府。 师父的锦囊说的没错,他确实应该‘等’,应该静观其变,而不是顺着自己的心行事,如此被卷入李嗣源和李存勖的漩涡中不能自拔。 阿爹死的时候,应该很害怕吧?从那么高的地方被人推下去,尸身还在火海里化为了灰烬。如今是寻,也寻不见残骸了。天知道,他有多痛恨自己,没有更早一点赶回城。若是更早一些,会不会就能阻止了阿爹爬上祭天台? 终于,李存勖的亲审结论出来了。 谋害石老爷的罪魁祸首是虚坤观的三清道士,因为有人能作证,说是三清曾在石府作法事,与石府的张贞娘生了口角,后找石老爷理论。石老爷维护了张贞娘,故而气走三清。这三清便怀恨在心,一直寻找机会报复石府。这厮假借装神弄鬼的手段,诓骗晋王妃去祭天大典观摩,仗着错信奸人的王妃信任,就敢瞒天过海,在晋阳内只手遮天。 李存勖派人拆了三清的虚坤观,罚没了观里所有的钱财抬进将军府。最后还下令王妃刘嬿抄写经书两百遍,禁足府内三个月。 这些看似公正有理,却无处不暗示着李存勖的偏袒。 石敬瑭不想再谈他阿爹的身后事,草草在文书上画了押,就刻不容缓的回去了。 李存勖知道这事还没完,看石敬瑭的态度,他就知道肯定王妃的事只能暂时这样处置,至于以后,还得看王妃自己的造化了。 毕竟他这个空壳晋王,在河东这块大地上,也不是任何事都能掌控的。 不过这石敬瑭,是再不能将其还回李嗣源身边了。 经汜水关一役,他就算再糊涂,也不可能再放石敬瑭去辅佐李嗣源。既然要撬掉李嗣源的尖牙,那就必须一颗一颗的摘。下一个,他的目标早已锁定了远在汜水关的周德威。 李存勖嘴角扬起一抹笑,志在必得的样子,仿佛正有另一出好戏要开场…… 虚坤观一拆,所有人都以为‘祭天’的事已经尘埃落定,毕竟王妃都被禁足了,这闹得沸沸扬扬的祭天大典,肯定会无疾而终。 可让众人没有想到的是,五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祭天大典,又不知被谁重提,在坊间更是传的迅猛。 当年受那场浩劫牵连最多的周德威,痛失已有身孕的正妻不说,还永远不能将珍爱的妻儿纳入族谱,呈供周家庙堂。 这一切,周德威都只能忍气吞声,因为他的夫人,同时也是老晋王最疼爱的义女。老晋王面对王妃面前的条条实证,又鉴于周夫人自愿担下所有罪责,最终只能忍痛割爱亲手将自己的义女送进酷刑司。 直至老晋王病危,晋王妃曹氏邀去所有并州城里落户的官眷,一同主持祭天大典祈福。周德威得知夫人代罪之身,也被带去祭天台,一时情急,便只身大闹祭祀大典。远远眺望的祭天台上,他才在三个月后再见周夫人。 那时周夫人身孕都已四足月,孕像若隐若现,可所有参与祭祀的人都闭口不谈其身孕,都只希望能早些完成祭天,借天人之力扭转当时梁晋之间的微妙局势。 在得知义父病危时,可想而知当时的周夫人得有多么绝望。 在生祭前一刻,她说,希望义父和夫君将来能匡复大唐,我也便死而无憾了,而后一跃跳下祭坛,再无生还的可能。 可那曹氏竟对此狂笑不止,指着祭坛下的火海,丧心病狂般谩骂。‘贱人,你终于死了!他的身边,除了我,你永远不可能……’ 自那起,周德威再未娶妻,过了今年盛夏亦有四十三岁,可他依旧孤身一人。因为正妻的位置,他永远只承认亡妻李康宁。 五年前的祭天大典轰动一时,也是那大典结束后,老晋王夫妇竟双双崩于晋王府。 顿时晋阳内谣言四起,说是康宁郡主冤死,被义父义母生祭后冤魂散不去,就回来找晋王府索命了。 这无疑是轰天裂地的消息,可当时为了世袭河东的王位,李存勖下令封锁了谣言。 还勒令三军,若河东境内再有这样的谣传出现,扰乱军心,便格杀勿论,法不容情。 就这样再无人议论,周德威亡妻的事,也便就此埋没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远在汜水关的周德威并不知并州城里的风向,不知他心里最痛的伤疤,正在被人悄悄揭开。 汜水关这个地方,远在梁人的觊觎中,是永远都不可能安宁的。 其实李嗣源离关出发前,曾告诫周德威,一定要寻个理由回去,不管日后汜水关的军情如何演变,他都要先顾全自己。 周德威笑李嗣源是因为饿久了,胆子也小了。想他堂堂吟龙军统帅,岂会害怕手里连一支正规军都没有的李亚子,只要飞虎军和朱赤军还在李嗣源手里,他就敢目中无人,不可一世。 李嗣源多说无益,只说要他务必想清楚,接下来除了守关,他必须做好能随时调动吟龙军的准备。 周德威说记住了,李嗣源才肯安心启程。 只是,李嗣源还是漏算了一步棋,那便是晋王李存勖早已暗中与西面的突厥达成契约。 将汜水关送予西面突厥,作为日后共同讨伐大梁的见面礼。将来晋军进驻大梁腹地,突厥人的草地,也会变得越来越多。 该来的,还是如期而至了。 并州城里的谣言越传越盛,汜水关外的梁军近来也是蠢蠢欲动。 周德威担忧梁人鲁莽闯关,将手中仅剩的一支精锐,调至汜水关东面的险道。完全不知,身后已然暴露出的腹地,早被西边的突厥人盯上。 眼看春天就要过去了,汜水关内丰美鲜嫩的青草,是关外可望不可及的富饶宝藏。 汜水关的大战,一触即发。 而李存勖为拔掉李嗣源的利爪,已经变得近乎疯狂。割肉喂狼,这么冒险的举措,还真是像极了曹氏的不择手段。 并州城,石府。 石敬瑭坐在书房,身后几处正在结痂的伤疤,让帮他上药的茯茶几欲哭出声。 “疼吗?”她带着浓厚的鼻音,小心翼翼的问。 “……小师姐手不抖,玄忌就不会疼。”石敬瑭故意逗她,却没想,自己的玩笑话,竟让她沉默了。 “怎么了?”石敬瑭问。 “……哦,没什么。”眼神闪避着石敬瑭投来的关切,她知道现在的师弟,心里的痛苦一定不比她少。 只是,他还要在自己面前故作松弛,就真的不怕,她会为此自责到谷底吗? 第88章 王宫 李存勖三年前就在监督修缮的王宫,终于要建成了。 这是自曹氏走后,他应允曹氏一定会办到的其一。独自站在王宫的大殿前俯瞰,他为某种至尊的优越感着迷,似乎有着一发不可收拾的错觉。 他注定此生不凡,母妃同他说的话,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回荡。 ‘你是大唐皇帝的亲骨肉,先帝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是啊,这世间也只有他,才具一统河山的血脉。前路渺茫,那又如何?这一身皇族的骨血,就是他所向披靡的动力。 权力这个东西,就算会摔个粉身碎骨,他也势在必得。 待王宫建成的那日,他要告诉全天下的人,只有他,才是今后大唐的主人! 淮南扬州城,淮南王宫。 徐知勉在大将军徐温的前厅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左看右盼除了端茶送水的奴仆,根本见不到大伯父徐温,给他急得就差冲进内廷去寻人了。 如今正是粱晋之争的紧要关头,柏乡大战使得嚣张跋扈的梁人气焰被掐,短时间内是无可能东征西战来淮南滋事。 李存勖的密函里说,天下风云变幻莫测,要他尽快想办法让徐温交出千钧令,这可真是为难了他徐知勉。 若说早些日子,他还未做那惹大伯父震怒的事,如今也还能在伯父面前说的上话。可偏偏他收养外室的丑闻,也不知被谁翻了出来,还捅到了伯父徐温面前。这可让伯父气得差点将他赶出徐家。 徐氏一族遭遇过杨渥那混蛋灭门的惨祸,本就人丁稀少,他自己也知道,若非族中无人了,远在老家的他也不会被族老派遣到扬州。 大伯父在族中出了名的古板正直,他从小就害怕伯父,被送来扬州时,他在城门外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若非大哥徐知训待他真诚,他早就背着包袱溜回老家了。 “唉,真是!唉……”在前厅来回踱步的徐知勉,早就引起了正伦的注意。 “知勉兄这是为何事所愁?” “啊!原来是知诰弟弟,知勉有礼了。”抬头一见是正伦,徐知勉的眉头,还是解不开。 “老远便听见知勉兄长吁短叹,不知能否说与正伦听听,正伦才疏学浅虽无用,可也说不定,碰巧就能帮知勉兄解疑。” “唉!你读书是读的多,可你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还能帮我说服伯父不成?”徐知勉满脸的质疑,让人看了有些不适。 可正伦不以为意,不怒反笑,说,“知勉兄常常拜读的兵书,不也有四两拨千斤,和以柔克刚之法吗?” “也罢,知诰弟弟至少之于我,还能见到伯父,哪像我,现在就算跪求到明日,伯父也是不肯见的。” 徐知勉将李存勖写给他的密函内容和盘托出,就是连李存勖修葺王宫,欲自封先帝遗腹子的事,也全然告知。 听完徐知勉的表述,正伦第一次在人前失了神。 徐知勉见正伦懵了,以为这件事太强人所难,气急败坏的将手上的杯盏重重搁下,“我就知道,你根本说服不了伯父……” “非也!”正伦转而一笑,将徐知勉放歪的杯盏扶正,“知勉兄且先去回信,只管说事情已办妥,待王宫重开之日,千钧令必会出现在并州城中。” “你说什么?”徐知勉瞪着圆溜溜一双眼睛,仿佛错听了似的,“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正伦有十足把握,能让义父心甘情愿交出千钧令。” “嘿呀,你可别骗我!此话能当真?”徐知勉的表情瞬息万变,方才的鄙夷,顷刻间又是一脸期待。这让正伦看得好笑! “正伦平时话虽不多,可一旦说出口的话,又有几时食言?知勉兄若不信正伦,那……” “信,我信!”他话都还未说完,徐知勉就抢着说他信了。 这脸变的还真是快,正伦不免又有些怀念昔日升州的那段时光。茯茶儿时,也是这般喜怒无常,刚学会扶墙,就常常在院子里四处瞎看。而那时,火伤初愈的絮妍,时常觉得累,他便让她靠在自己腿边,他记得她的每一口呼吸,都似雀鸟一般娇弱…… 七日后,正伦如期奉上千钧令。 徐知勉手持令牌,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知诰弟弟还真不是一般人啊!” “义父说,此令需由正伦保管,直至交由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存勖手上,才可行。” “呃……伯父说的没错,交给你,比任何人都靠谱。” “正伦此来,是想向知勉兄求一件事。”看得出徐知勉眼里的失落,正伦转而变了口吻,“不知知勉兄是否方便啊?” “你说,我先看看可行否。” “义父说,河东近来也是内乱频繁,若正伦独身护送千钧令,恐会引起各路人马争抢。”正伦看着徐知勉脸上的表情,继续说,“义父特许正伦此去,可以自行调配军中精锐。可是,正伦一介书生,何来那些调兵遣将的本领。” “……知训大哥在军中,你去找他不就行了?”徐知勉一脸不爽,嘴里的话,也是酸味十足。正伦心里顿时明白了,为何那李存勖能在千里之外,找徐知勉帮他办事,原来还是早就摸透了徐温身边人的脾性,知道如何投其所好。 “大哥常年军务繁重,哪能分心来护送正伦呢?” “那你想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我去保护你啊?” “正是此意。” “什么什么?”仿佛听到了自己不敢奢望的答案,徐知勉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你要我徐知勉和你去晋阳?” “对啊,有何不妥吗?”迎向正伦温煦的笑脸,这倒让徐知勉顿时有些难为情。 毕竟方才他对正伦的态度不端,确实不值得正伦给他的这份肯定。 “没,没有。”徐知勉尴尬的咧着嘴,憨气的模样,实在违和。 月末,淮南节度使的龙虎精骑,由徐知勉领军,一路自东向西,绕往卫州凤翔等地,途径三个州府,一十九座城池,终于诸侯大会前赶到晋阳。 石府。 石敬瑭得知淮南节度使的使臣已经到了晋阳境内,高兴的一夜都未合眼。 趁着月色,想去找茯茶,告诉她师父要来了。可刚跑到茯茶房前,早已熄了的灯,让他望而却步。知道近来她一直在回避自己,石敬瑭的心也隐约有些痛了。 他明白茯茶的心结,可他不能再肆意妄为。 阿爹的仇,他不是不想了结,也不是不敢去做。只是,他每一次的冲动行事,都会惹来更多的痛苦。 如今阿爹不在了,他的身边只剩下茯茶小师姐。他又怎么会再拿茯茶的安危去犯险?他办不到啊! 那日在祭坛边远远看见她的模样,他差点怒火攻心,大开杀戒。 若是那日他来不及射出那一箭,后果他不敢去想。 后来仔细回想,师父的锦囊只有一个‘等’字,那是要他等什么?起初还想不明白,直到救下李嗣源父子的那一刻,他明白了。师父是要他等李嗣源! 因为师父至始至终,选中的人就是李嗣源。 可他竟那么傻,将自己的真心付诸给李清欢这样的女子,还为之自乱阵脚,让李存勖那么轻易的就拉开了自己与李嗣源的羁绊。 回想这几年,他似乎都快忘记师父当年的嘱托。 情易乱人心,他的情,枉送了几年好光阴。也枉送了至亲的性命!好在小师姐又回来了,他行差踏错的这几年,终于又能找回原来的方向了…… 繁华奢靡的东都汴州城,不似并州城的朴实,住在这里的人们,却日夜期盼着能回归朴实的生活。 梁宫内,御书房。 朱锽批阅着最后一本奏折,昏昏欲睡的宫娥在一旁用毅力牵动蒲帘,新点的熏香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蒲风下,被吹散的毫无美感。 直到放下手中的笔,朱锽已经反复读了最后那本奏折七八遍。 ‘魏州!’他嘴里不停念出这二字,直至那些被吹散的熏香烟雾呛入其口鼻,引来鼻中不适,他才气急败坏的将手中奏折甩向偷懒的宫娥。 而后又在一声声“奴该死,奴该死,求陛下开恩……”中,静默的走过去将奏折捡起。 老黄门见状,上前来阴阳怪气的指责那小宫娥,“可知你犯了何罪?” 小宫娥噙着泪,声音怯懦,“奴,奴不该分心,奴不该瞌睡。” “啊!”朱锽突然顿悟,叫唤一声疾步上前托起小宫娥,“朕怎么没想到呢?” 被朱锽此举弄的稀里糊涂的老黄门赶紧闭嘴退到一侧。 那小宫娥也是吓到崩溃,直愣愣看着朱锽,一脸惨白。谁知,下一刻,朱锽竟眉开眼笑的放下小宫娥,伸着懒腰朝寝殿走去。 留下一众值夜的宫娥黄门,相视后都不知所云。 魏州,一个总是在粱晋中,左右摇摆的州府。在河东节度使昭告天下,要开诸侯大会的时候,竟又一次选择了河东。 朱锽这次,是真的恼怒了! 第89章 使臣 李嗣源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汜水关常年阻隔梁人北上,已成为晋人的习惯。 也是因为这个可怕的习惯,让周德威完全忽略了西边的突厥人。如今,汜水关失守,主帅失踪,吟龙军几乎全军覆没。 李嗣源远在并州城,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想到周德威失踪,他急得茶饭不思。 汜水关竟被西边的突厥人抢去,这太让他意外了。 不知突厥人为何选择此时来范,就凭当年老晋王威慑西北的鸦儿军,整个西北各部谁人不闻风丧胆,试问有谁敢造次?汜水关属河东要塞,盘踞西北的突厥,为何要来插一脚?这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还是说,突厥各部背后有什么人在撑腰? 李嗣源恍然大悟,原来汜水关断粮的阴谋,不仅只要他的命! 被自己这个猜想吓一跳,他简直不敢相信,一环接一环的暗算,竟是想用整个吟龙军来给他陪葬啊! 看来,李存勖的动作似乎比他预料的要快很多。 朝中已经有人在谣传,周德威失踪判敌的消息。他来不及一一辩解,只能尽可能不让谣传影响了诸侯大会的人心。 相信德威兄吉人自有天相,此时音讯全无,一定是在找寻着机会回来。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派人去汜水关附近找找,可是,一看身边可用之人,才发现他早已捉襟见肘。从厚心思简单,若去寻人,难免招人设计不懂躲避。义子从珂虽机敏,可毕竟年少,在军中亦是无威仪可言。再看女婿石敬瑭,他虽合适,可近来翁婿间隔阂丛生,叫他也开不了这口啊! 别人看来,他坐拥朱赤,飞虎两支大军,是晋阳炙手可热的督帅大人。 可谁能真正体会他如坐针毡的为难? 朱赤军自然不用说,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亲兵。可飞虎军,当年可是十三弟李存孝的兵啊!叱咤战场多年,飞虎军曾是中原大地传说一般的存在。可十三弟一死,飞虎军在他的带领下,竟再难恢复往昔神威。 这怎能不让人垢语他本人? 存孝在时,飞虎军能令敌军闻风丧胆,可自从转到他手里,平平无奇的战绩,换做谁都会自责。更况还是他,一个会将名节看的比生命还重要的人。 他想待诸侯大会结束时,若周德威还未出现,他肯定亲自去汜水关将那些突厥人赶出河东。只是,眼下的大会,确实关乎伐梁大计,他作为河东晋阳的督帅,不能擅离值守。 入城的马车正排在城门前排查。 正伦见车半响未动,忍不住掀开轿帘,朝城门口望去。 巍峨的老城门,像是经历了数年的风雨,石头契成的墙体,早已染上沧桑的痕迹。 自打徐知勉告诉他,晋王李存勖自称先帝遗孤,他的心,就开始对晋阳充满好奇。他这些年一直游走六十四藩国,深知还对大唐守忠的藩王已经为数不多。若还想遵循哀帝的遗愿,他真的很难用玉玺和文龙珏一呼百应。 假如李存勖真的有匡复之心,即便他不是先帝遗孤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李存勖有决心,他甚至肯将玉玺同千钧令一起奉上。 近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并州城内外皆是排查的官兵。 这种仗势,恐要堪比国典。 徐知勉趾高气昂的想要插队,结果被河东的官兵好一顿驱赶。气得他退回车前,将帽子佩刀一摔,大骂晋军是‘狗眼看人低!’ 正伦不想在城门外过多惹人注意,唤了徐知勉上车里来休息,自己下去同那排查的官兵说说情。 知情达趣的正伦,将自己怀中的密函递出,那守城的门将细看之后,确实差人让开了道。 徐知勉见之,在车窗旁一直问他到底塞了多少银子,让那个黑脸的看门狗肯让他们先行。 正伦被他问的嫌吵,只说,“分文未给!” 入城之后,他们在外城走了两条街,浩浩荡荡一行人,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就在准备进入内城的时候,如正伦所料,的确有人来相迎。只是来相迎的人中,他意想不到的是,此中竟还有李嗣源的人。 与那些内城前相迎的人寒暄着入了城,正伦没有应承任何人的邀约,而是在众目睽睽下,径直寻去了石敬瑭的将军府。 李从珂眼看着淮南节度使的人,就这样越过督帅府大门,朝着临街的将军府而去,心里不免生了妒火。 石府外虽没有别的高墙大院恢宏,却因简单的装饰,显得格外雅致别趣。 “师父?”石敬瑭的声音有些喘,想必是听说他不请自来,一路跑着来门口迎接的。 “敬瑭!”正伦入眼的少年已经黝黑了不少,也长高了许多。几年未见,难免笑容里夹杂了几分氤氲。 “真的是你,师父!”石敬瑭上前来,猛然跪于正伦脚边,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让正伦又忍不住心中心疼了。 “不必行此大礼,为师这些年毫无作为,实在惭愧受徒儿这等抬举。” “师父哪里话,在敬瑭心里,师父永远都是亲人一样的长辈。” “……诶诶诶,知诰弟弟年纪轻轻,居然还有个这么大的徒弟,真是不简单啊!”徐知勉在他们身后看着觉得肉麻,适时打断他们的话。 “呵呵,他的徒弟可不止一个!”茯茶也随后从门内探出脑袋,灵动的一双眸子,煞是引人入胜。一袭鹅黄襦裙的她,衬得娇嫩的肌肤吹弹可破,徐徐走来,简直美不胜收。“师父,你怎么也来了?可是想我了?嘿嘿。” 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正伦觉得,这话铁定是在说茯茶。相视无言,正伦早已不知再遇该如何开口。 宠溺的伸手摸了她的头,正伦嘴角的笑更温暖了。 仿佛当年古灵精怪的小茯茶又回到了身边,他如慈父般的心情,也瞬间又被唤醒。 “哟,这位姑娘是?”徐知勉完全被茯茶吸引,满脸皆是向往,看得让人很不舒服。 “哦,这位是敬瑭的师姐贞娘,与敬瑭同是师父座下弟子。”石敬瑭立马给徐知勉解释,下意识的将茯茶揽于身后。 正伦也看出徐知勉的色心不改,当即改口,“知勉兄不用送了,正伦已经到了。” “诶?赶这么久的路,你这做徒弟的,也不请你师父的兄长入府喝茶?” “我……”石敬瑭刚要顶嘴,被正伦拦下。 “不了,正伦乏了。下次,正伦再携徒儿去给知勉兄赔不是。” “你,你这个小气鬼。哼,走走走……”徐知勉这人除了贪财好色,还极好面子。正伦师徒都不欢迎的嘴脸,让他自讨没趣,再瞄一眼躲在石敬瑭臂弯里的茯茶,甩袖忿忿而去。 想起往日里石府门外遍布的眼线,茯茶突生警觉。 师徒三人许久未聚,再遇,也是有说不完的话。 入夜,酒过三巡。 正伦千杯不倒的人,这夜居然醉的一塌糊涂。还同两个醉的不省人事的徒弟,说起了自己这些年东奔西走所受的委屈。 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好久还久,久到能让他以为这辈子,都可能复国无望了。 月下清寒,他说完心里的秘密,转头只见两个徒儿酣睡的脸,不由得一抹苦笑扬起。这场景,是他这几年披荆斩棘时,唯一向往的。如今算是实现了一半,可他的心里,却怎么也舒畅不起来。 可能是见到两个徒儿相依偎的画面,他心中酸楚更盛吧! 不知絮妍过得可好?这个问题,他不止一日思念,甚至在这些年里,无数次对着月夜独酌,心里唯有絮妍一人影。 世俗的眼光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当年絮妍不顾世俗的样子,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放。直到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那张脸就变得越来越清晰。 李嗣源知道淮南节度使使臣去了石府,若有所思的屏退所有人,在书房掌灯深思。 李从珂端着厨房刚熬好的药,被门外的护卫告知督帅不见任何人。 他今天去内城门前接人,没有将那徐知诰接来,反而还见到其大摇大摆进了石府,他就别提多憋屈了。 知道自己没有办好义父交代的事,他觉得甚为丢脸。这已经是他亲手煎的第三碗药,能这般亲历亲为,他也是想再弥补一下自己在义父心中的地位。 护卫不让他进去,他就跪到庭院中,将药端过头顶,一副虔诚认错的模样。 也不知跪了多久,李嗣源从书房出来时,向来体弱的李从珂竟面色苍白,一脸憔悴,还在亭中等着。 当即把李嗣源那颗心给感动的,不能用言语来概论。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义父!”李从珂将手里的汤药送至李嗣源嘴边,“从珂服侍义父用药……” 看着嘴边已经凉掉的药,李嗣源将之接过一饮而尽。 那苦涩,直冲他脑门,强咽下汤药,他的心里倍感温暖。 若是周德威此次劫难,已经是命定之数,那他也只能选择听天由命了。 淮南使臣这个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握不住,那李存勖也就别妄想了! 第90章 东宫 三天后,河东节度使李存勖,在并州城新修葺的王宫宴请诸国使臣。 对于淮南来的徐知诰徐知勉,众人皆是投来伪善的目光。 徐知勉不屑,不似徐知诰还一一向别人回以微笑。因为徐知勉知道,那些人不过就是看重千钧令,根本没几个人真心瞧得起自己。 宫宴结束后,李存勖邀大家同赏王宫。 与百人同游新宫殿,李存勖的心情甚好,行在人前更是满面春光。 “早就听闻徐老将军座下有赛诸葛的奇人,想必那人,就是徐知诰徐大人吧?”李存勖故意寻了话题找正伦搭腔。 “晋王殿下谬赞了,正伦不敢当。” “徐大人觉得,亚子这王宫,比起淮南王的南宫,修的如何?” 见李存勖同他说话,连自己的小字都报出来,正伦借势也学着李存勖的话,开始认真审视新宫,“……陛下这王宫,壮观雄伟,气势浩大,与江南韵味十足的南宫,根本就不能混为一谈。” “哈哈,淮南有南宫,河东……依徐大人所见,亚子应当给这座王宫起个什么名字才好?” “南有南宫,东有什么,晋王殿下心中,难道不是早已将名取好了吗?”正伦不作答,又将问题推给李存勖。 “徐大人觉得,亚子这座宫殿,取名‘东宫’如何?” “殿下若满意,正伦也自当满意。”嘴角的笑意扬起,正伦的表情总是让人不解其意。可李存勖觉得甚好,这般看不透心思的人,他特别欣赏。 “哈哈哈,好,就叫东宫!” 百人同游了‘东宫’十几座前殿,都已是走的腿脚酸乏,过一会儿,有阉人来通禀,说是大典已齐备,请诸国使臣前往观礼。 徐知勉从刚才宴会上就闷闷不乐,一听说还要去观礼,蛮横的性子就开始暴露了出来。 “老子走不动了,不去。” 本以为这次的任性,还会有人买账,谁知下一刻,正伦不顾他的抱怨,径直随着众人散去,全然没有要给他台阶的意思。 气得徐知勉满口污言秽语曝出,恨不得要将正伦千刀万剐。 眼看人都走了,徐知勉也有些窘迫了。可若是自己就这么屁颠跟去,面子上又挂不住,不去吧,他也无处可去。再看一眼这宫中无处不在的守卫,他长叹一口气,默默选择了顺从。 行至一处守卫相对稀薄些的偏殿,徐知勉这才发掘自己居然迷路了。 迷路就迷路吧,还能走错到后宫,这是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 可能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徐知勉的劫,就是并州的这座新宫…… 大典如期举行,李存勖着一身麒麟图腾的黑金长褂,百官皆在台阶下注视着他的一步一行。 有人在人群中议论,说“他怎么敢将野心都穿在身上?修了座宫殿,就敢说是东宫。” “你小声点,这毕竟是在河东。” “他自诩是先帝遗孤,有谁能证明?大唐都被梁人给灭了。” “听父辈的族老们说,老晋王和昭宗,年轻时本就有牵扯不清的连系……” “对啊,河东知道老晋王妃身份的人是没有了,可不能说别的藩国就没人知晓了。” “曹氏原是唐宫中的妃子,后来不知怎的才来的河东……” 听到这里,正伦心里越来越坚定。 几十年前的恩怨纠葛,他不懂。可如今已是前尘往事如烟的几十年后,他的使命,也只有匡扶心中的信仰。 正伦侧耳将那些话听来,心里的莫名激动让他藏在胸口的玉玺,都变得轻了好多。他希望不负哀帝,不辱他的唐国使命。曾一度以为自己无能为力的局面,仿佛正循着李存勖的步伐,一步一步朝他敞开。 六年了,整整六年。 他抛却儿女情长,舍弃承欢膝下,忍辱负重寄人篱下,被嘲被讽,甚至备受身残体虚的折磨。这些,似乎在此刻,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因为他的眼里,只剩‘东宫李存勖’! 大典举行就简,因为李氏族中已无尊者作为见证,故而就免去了这一轮。 接下来的焚香祭祖和敬酒,皆一气呵成。 洛阳皇陵是去不了了,大典只能越过扫墓,直接进行上族谱的仪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仪式即将进入高潮。因为李存勖接过狼嚎笔,正要在李氏族谱上落笔写上‘李存勖’三个大字。 让人意外的一声长喝,将所有人都瞬间拉回了现实。 “晋王开恩啊!” 徐知勉不知何时,被晋王宫的侍卫用刀架在脖子上,出现在大殿的侧门。 正伦下意识的朝身后看了一眼,再看向徐知勉,他也被惊的说不出话。这才一眨眼的功夫不见,怎得就这么不能消停? 只见扣押徐知勉的,正是从其背后缓缓而出的李嗣源。 众人在下,看得也是议论纷纷。 “李嗣源!”晋王李存勖怒目圆嗔,厉声喝道,“你休要在此时与本王做对!” “晋王殿下,不是邈佶烈非要与你做对头。而是你,根本不肯给佶烈一丝机会。” “你如此对待本王的客宾,你究竟想要如何?” “不是佶烈要如何,晋王殿下何不问问你这位客宾,方才在这宫中做了什么?”李嗣源的刀拍在徐知勉的脖子上,吓得徐知勉眼泪都逼出来了。 这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徐知勉身上,他依旧还是那般唯唯诺诺,面对眼前的场面,他除了哭,居然还吓到双腿绵软,直接跪在了殿前。 正伦看不下去了,请求李嗣源念在诸国使臣皆在场的情面上,先暂时放过徐知勉。 没想到李嗣源也答应了,收回自己的刀,将徐知勉推开后转身而去,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 被这么一闹,认祖归宗的仪式也就只能草草了事。 万众瞩目之下,李存勖根本拿李嗣源毫无办法,这对李存勖来说,可真是奇耻大辱。 不过,经此一闹,正伦的心里,又或有了些许不一样的抉择。这可是李存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呀! 再说那徐知勉,被拉到人前这么一溜,果然在诸国间成了‘名人’。 正伦是万没想到,徐知勉贪财好色,竟胆大到色心遮天。 那日他们都去观礼,徐知勉竟一个人独身闯进了后宫。 欣荣郡主李落落在殿中更换礼服,被突然闯入的徐知勉惊吓到连连尖叫。因为都知晓郡主在更衣,一时未有侍卫敢上前,故而激发了徐知勉的色胆。 他自称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沙陀部女子,一时起了坏心,才做了人畜不如的事。 所幸欣荣郡主未被其染指,最终以砍掉徐知勉一只耳以示惩戒,事情才算结束。 翌日,诸国使臣陆续离去,淮南节度使的护送队,也在整装待发。 临行前,正伦如约将千钧令交到了李存勖手中,他未说再会的话,只是拜别晋王李存勖后,转身跨上马车再没回头。 马车一路被李存勖派来的护卫军送至几十里以外,正伦这才顿悟了某些道理…… 当年他将玄忌送来李嗣源身边,不正是选中了李嗣源胸怀苍生的仁心吗?灵山巫仙告诉他唐主诞于河东,可也没有说,一定是先帝的后人才行。可为何他还是迫不及待的把千钧令赠予李存勖? 这些年,他早就悟透了老师所说的“仁者为君,百姓之幸”,也越来越理解‘让贤’的重要。可为何还要一意孤行,将象征大唐军符的千钧令交到并非仁义的人手里? 是他被血缘这个东西冲昏了头脑,被几百年约定俗成的规矩束缚了眼界。 既已身在乱世,何不顺其自然,等待天下仁君的出现。若这个世间能有更好的选择,想必哀帝也会赞成他的想法吧! 这些天来,他的心里乱作一团,常常睡不着,就找玄忌夜夜陪他下棋。 也是秉烛夜谈后,他才从玄忌口中得知,这几年间,玄忌对李存勖此人的看法。手段毒辣,善于心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那时从玄忌的眼里只看到了讨厌,深深的讨厌! 大典当天,他再见李嗣源,虽然多是一个背影离去的样子,可他心里某些犹豫,又一次让他放下怀里的玉玺。或许,玉玺还不能随千钧令一起给了李存勖! 看来,他又得再回一趟并州城了!有些事情,还得他亲自去做…… 徐知勉在马背上颠簸,回望正伦的马车,眼里满是嫉恨。耳边传来的痛感,让他心中沸腾不止。 他不甘,凭什么一起来的河东,一起送来千钧令,为何二人只有徐知诰能受到礼遇,自己不仅被割去了一只耳朵,还被晋王嫌弃。 想不通的徐知勉拔出佩刀,不顾身边将士的劝服,一刀砍向正伦…… 淮南使臣的车队在河东一处不知名的山林,似是遭遇了洗劫。 当离最近的州府衙役赶来时,车队无一人生还,据说淮南使臣徐知诰还失踪了。 一时间不止河东,淮南两境,就连参与了李存勖认祖大典的其他藩国,都开始蠢蠢欲动。 毕竟,千钧令现世不久,淮南的使臣就失踪了。这让背地里眼红的,怎会不借此机会挑拨离间,众说纷纭。 第91章 再聚 河东某处村野的草屋内,两鬓银丝尤为扎眼的男子,正努力从床铺上坐起。 胸前生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本就体虚的他,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了。旧病还未痊愈,皮肉又添新伤。 那徐知勉又不知因何生出狂躁,趁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暗下杀手。出于本能反应,他向后退出半身,才勉强让其第一刀只是划破衣裳。可接连迎面而来的第二刀,他已知躲不开,以为会被劈成两半而死像惨烈,谁知,着夜行衣的曼妙女子蓦然出现,近身赤搏与徐知勉在马车内缠斗。 直到女子使出他熟悉的‘击穴三式’,他才恍如隔世的望着面前有些陌生的她。 擅使双刃的絮妍,毕竟手上没有兵器,又是在这般被动的马车内。故而使她束手束脚,被那徐知勉压制的并不占上风。 车外同行的护卫副将见之,下马来‘劝和’。与另两名兵士齐手,将徐知勉的双手拉住,语气讨好的求其‘消停’。 可杀红了眼的徐知勉越发气急败坏,索性大刀一挥,劝和的三位直接被其吓松了手。 就在徐知勉被拉扯住的间隙,絮妍揪起他衣领,翻身踢破马车四壁,将他带出车内。 徐知勉恶人先告状,说她是刺客,随行的护卫们见她一身见不得光的衣着,对‘刺客’一说并没什么怀疑。嚷着要她交出他,否则将不留全尸。 他上前解释,却没想到徐知勉这卑鄙之徒,竟趁大家都未反应过来,就一刀照着他胸口砍下。 这一刀下去,彻底激怒絮妍。当初甘州大牢内恍若阎罗的嗜血少女,又一次为了他重生…… 挨了那么重一刀,他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没想到还是没死成。 相比自己的伤,此时正伦更想知道的,是絮妍为何会出现在河东。 屋内的动静不大,却被屋外煎药的絮妍洞悉,她端着煎好的药进来,冷静的看着艰难支撑自己的正伦,眼里竟一丝关切都看不到。 正伦看见了她的冷漠,一点也不惊讶。反而笑着说,“妍儿脸上挂彩的模样,可比在汴州城里涂的脂粉好看。” “喝药。”将碗重重搁下,絮妍转身不再看他的笑脸。 “我……”正伦想说些什么,可絮妍没等他说出口,就逃似的夺门而出。 无奈的摇摇头,正伦费了好大劲,才尽可能不拉开伤口的坐靠在床头。伸手去够床边的药,他能清晰感觉到胸口的伤,似乎又渗出些鲜血。 实在无暇理会那伤了,他强咽下苦涩的汤药,许是咽的太猛,竟猛烈的咳起来。 这下,胸前的伤口瞬间像是又被划开一样,顷刻染红了他周身的被褥。 “谁让你咳的?又把伤口扯开,你还嫌流的血不够要你命啊!”絮妍冲进来朝他急呼,将他身子放平,拆开缠绕的布条,掏出金创药撒上。 絮妍的关切,他都看在眼里,眸间顿时生出些氤氲之气。 他以为絮妍不会再原谅他了,以为絮妍再也不会回来找他,再也不会因为他的消息而归来。以为苦夙告诉她一切,她的心里就再也不会有他的余地。 “妍儿,我……” “好了,什么也别问,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上完药,她将金创药留在床头,正眼都未再看他一眼。 “……你早就不欠我什么,为何还要来救我?” “我说了,什么也别问!我还没那么容易做到原谅。”她留给正伦的只有纤细曼妙的背影,仿佛只有不看着他时,她才能说出完整又冰冷的话。“还有,没什么要紧的事,千万不要随便弄出响动。我虽弄丢了你给的双刃,可也丝毫不会影响我拧断你的喉。” 正伦不敢质疑,眼眶中的泪花忽闪,他看着絮妍的背影,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当年的少女已经长大,蜕变到让他不敢直视的模样。 他既欣慰,又难过。因为絮妍终究还是恨他了,他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可没想到,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心。 而后几日里,絮妍甚少进入他的房间,除了每日两次的热粥和汤药,她几乎从未踏进房门半步。 只是在正伦察觉不到的地方,絮妍始终都在强忍着心里泛滥的思念。 她其实一直都在屋外,守着心里那最后一丝自尊,因为这次,她想等。等什么?等师父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心。 苦夙曾告诉她,‘先生也是凡人,躲不过七情六欲。若你真的想重回他身边,就必须让他自己看清自己的心,不然你就算再回去,也终逃不过世俗伦常的作弄。’ 是啊,师父就是没看清自己,所以才那么狠心将她赶走。 师父他害怕自己的心也和她一样,害怕自己深陷儿女情长,变得和她一样不能自拔。她十四岁就流落在外,伊始她恨过,也怀疑过。可随着世间的流逝,她认清自己那颗跌入深渊的心,因为爱和崇拜,她早就不怨恨师父了。她只知道,为了能再见师父,能当面告诉他,自己已经能为个人选择负责,她想陪在他身边,不惜一切也要如此。至于世俗怎么看,她根本不想管,也根本不在乎。 她已经为了师父,在逆风中走了九十九步,而今,只要师父肯为她迈出那一步,她的所有付出和磨难,在她看来都将是值得的。 又过几日,正伦胸口的伤开始生出新肉,絮妍也不再每天两次的送来粥和药,改为一天一次的送,不过,每天不变的粥,被她改为了鸡肉汤。 这日,絮妍再来送汤,正伦突然抓住她的手。 “你这是干什么?” “妍儿你变了!” “哼!”转手从他手中挣脱,两步落脚时絮妍稳当的将鸡汤搁下,“谁不会变?你不会吗?” “妍儿,你竟这样以为?” “不然呢?我该如何以为?一个被你三番五次抛弃的人,你觉得她还会像曾经那样,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吗?” “对不起……” 听到正伦的道歉,絮妍竟一时愣住,半晌不知如何回应。 再看他不同往昔的悲伤神情,絮妍如鲠在喉。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她本以为自己够狠的心,突然就没了方向。心里还有好多挖苦的话没讲,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就是开不了口。 “我不配做你们的师父,更不配为人。为了复国,我不仅三番五次的将你置身险境,还妄想用你和茯茶这样的柔弱女子,来离间敌人。明知你在绝境中挣扎,我甚至都不肯去汴州见你一面,我不配,不配……” “不配什么?” “不配做你心上的良人。” “哈哈哈,你终于敢承认了?你可知为了等你亲口说出这话,我等了快十年。” “……”正伦不知如何面对,泪眼朦胧不敢再看絮妍的眼睛。 “终于肯承认你在我心上了,很难吗?”这话问的实在扎心,正伦的头更低了。“拒绝我为你做出的所有,你好狠的心呐!”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你敢说你没有无视我的付出吗?你敢说你明知我对你用情至深,你却不肯面对吗?你敢吗?”絮妍突然开始发狂,双手捉住正伦的衣领,逼着他直视她的眼睛。 “我,我没有想拒绝的,妍儿,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信呢?” “呼……算了,你永远也不会背叛你所谓的圣贤之道,我这般逼你,还真是好笑愚蠢。” 说完这些,絮妍再也不看他一眼,坚决的背影留给他,只剩下正伦早已泣不成声的捶打着床铺…… 淮南使臣失踪的消息,已经在河东传了开。 李存勖根本来不及封锁,只能针对性的斩了几个口风不紧的衙役,来威慑下面的人不敢到处传。可是,明里不敢传,暗里还是一样传的飞快。 石敬瑭知晓后,气得恨不能杀了李存勖。 茯茶让他稍安勿躁,可他实在难忍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再被晋王府迫害。 阿爹如此,现在师父又在李存勖的领地上失踪。 二人商量之后,决定还是先去淮南使臣失踪的地方看看。必要时,还得赶在李存勖的人再去复查之前,他们连夜踏着星河出了城,却不知,身后已被两批人紧咬住了尾巴。 李从珂不听义父李嗣源的忠告,还是选择了跟着石敬瑭的踪迹去查淮南使臣的事。因为他也想知道,到底是李存勖的人先毁尸灭迹,还是石敬瑭能先找到他的那个神秘的‘师父’。毕竟能隐藏自己师父这么久,他的好奇也被石敬瑭彻底勾起了。 而无奈背锅的李存勖,也派人跟着石敬瑭,原因竟和李从珂类似。因为石敬瑭来晋阳六年,无端冒出个淮南节度使义子的师父,他很难不去怀疑石敬瑭来此的目的。生性多疑的他,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任何对他不利之人的。 几日后,石敬瑭和茯茶到了事发地点,发现那处早已被清理干净。 泥泞的小路也被人填平,就连路边可能沾染了血渍的树干,都被人削去不少。这么害怕被人查到蛛丝马迹吗? 二人一时查不出头绪,着实焦急。 第92章 追杀 巫仙说‘神药’会加速燃尽他体内根元,所以若非不得已,他需陆续减少用量,以致达到减缓耐药的效果。 可今日,他非吃不可。 这两年他一直在减少神药的量,好不容易逐渐适应了自己这病体,现在又迫不得已再用药。 因为絮妍,今日来送鸡汤的时候,竟被人打成重伤。 他查过了她的脉象,虽说还不至于凶险,可也没好到哪里去。所幸她被重伤时,避开了几处要害,这才捡回一条命。 正伦开始结痂的伤口,本来还隐约作痛,可一服下巫仙的神药,竟丝毫感觉不出疼痛。 他看着絮妍即便昏迷也紧锁的眉心,心里莫名的一紧。 打伤她的人一定就在附近,因为推算絮妍自被伤,然后一路逃遁的行程和距离,显然她是在方圆一二里内被人偷袭。 她能趁机逃脱,并溜回他养伤的破木屋,也算是九死一生了。 “妍儿,这次换师父来守护你可好?” 轻抚絮妍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他眼里的温柔,比之以往更加浓烈。只是昏迷的絮妍看不到,她心心念念的师父,眼睛里的温柔此刻只属于她一人。 待药效在他体内散开,他全然感知不到病痛,恍若新生一般轻盈。 依依不舍的再看絮妍一瞥,正伦掩上门朝絮妍归来的小路上奔袭而去…… 絮妍找的这个藏身之地确实隐蔽,他跑了快一里地的齐头高野草,才跑到一条像是常年累月形成的小路上。 而当他朝南再走些路时,一阵打斗的声音传来,他压低身躯窜到附近的隐蔽点。 仔细观察,才发现那是三路人在缠斗。 有周身夜行衣的一伙,还有只蒙了面,身着寻常百姓衣服的一伙。还有看似最弱的一伙,竟只有一男一女两人为一伙。 女子显然不擅打斗,在男子的掩护下,还是难免多处挂彩。 好在这里是三伙人,那男子借机不断的搅和另外两方的人交火,自己则想办法带着女子开溜。 距离较远,正伦看不清那些人面目,可就他多年来的直观判断,他猜,这可能是一双苦命鸳鸯在私奔,然后被世仇的双方至亲查获,这才三伙人扭打起来。 若是他插手,这便是管了闲事。 还未知这附近伤了絮妍的高手又在何处,他可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此。虽说这一对鸳鸯被他遇到,本是命里的缘分,可他今日确实不能耽搁。轻声对那方说一句,“抱歉了!”然后他抽身而去。 刚一扭头奔出几步远,他猛然惊醒,那些人若是这对眷侣各自的亲人,为何还要遮面着夜行衣? 他回忆起絮妍身上的伤,几处伤口皆是由深化浅,那么伤她的兵器便非汉人惯使的剑。伤口周边还有极少量动物油脂的存留,特别是伤口浅处……对,那是刀伤! 晋人官僚尽出自沙陀部族,而他们早期在游牧时,就形成了惯使曲头弯刀的习惯。弯刀不仅用来御敌狩猎,他们还会用在炙烤分割肉食上。 方才那些人,若是他没看错,手里几乎全部都是身长二尺的曲头弯刀! 可能说,在河东晋阳地带,遇见惯使弯刀的人不计其数。可偏偏有这能力,敢砍在絮妍身上的没有几个。能在这里遇到,还真是让他开眼。 那就让他好好偿还一下,絮妍此时的痛苦吧!瞬间转换方向,正伦满眼的猩红让他看起来犹如修罗。 而此时,还在被两股人纠缠的石敬瑭和茯茶,已经濒临体力耗尽的边缘。 茯茶不肯丢下受伤的石敬瑭离开,抱着他的胳膊死不肯撒手。而石敬瑭不仅单膝都快撑不起,举刀的手也抖到握不住兵器。 另一伙只蒙了面的杀手,因为人数的短板,不知何时竟都被那些黑衣人放倒。 “走啊。”石敬瑭双眼死瞪着面前的杀手,嘴里已经是他还能完整吐出的最清晰的两字。 “呜呜呜,不走,我不走,要死就一起死好了!” 茯茶眼里的决绝,也是异常坚定。这让那些黑衣人杀手都忍不住嘲笑起来。 “少爷本就没想让你们活着回去,今日我们不杀你,就算你们日后回了城,少爷也同样不会放过你们。既然在这儿便宜了你身边的贱人,也算她走运了。若是她落在少爷手里,不脱层皮,也会折磨到不人不鬼。相比之下,临死前,能在这里让我们几个痛快一番,也算积了份功德,哈哈哈……” “滚……不,许碰,她!”石敬瑭气急,想起身再战,可茯茶根本承托不住他的重量,二人皆摔倒在地。 惹来那群杀手狂妄的笑声,着夜行衣的一行人中,有人上前来拖走茯茶。 茯茶抵死挣扎着,衣领被那人揪住,她挣不开钳制,张口就朝那只手咬去。只听那人“啊”一声,狠狠将她摔向地面,还朝她胸腹揣上一脚。 她猛然喉间气血上涌,一口血就喷在了那人靴上。 石敬瑭见之,心疼到恨不能将那人碎尸万段。 “有种,尽,冲我来,来啊!不要,伤害她,不,不要。”他自己都力竭到不能言语,还一心只顾着茯茶。这让那些人越发疯狂起来。 “老子和弟兄们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女人,你管的着吗?”那些杀手丑恶的嘴脸,尽显在石敬瑭面前。 茯茶深知自己已无退路,依撑着身体默默颤抖。她毕竟受伤了,眼看自己要被抓住,她本能的在闭上眼之际,大喊,“师父!” 紧接着,欲上前来抓茯茶的那人,一声惨叫!整只手都被砍下,血汩汩的冒出来。 正伦眼里的猩红更盛了! 他没想到这对‘私定终身’的,竟是他的另外两个徒弟。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淮南使臣的人马在河东境内出了事,玄忌肯定不会无动于衷。而他之前来并州,暴露给晋人他们的师徒关系,本是想让李存勖和李嗣源,都看在邻国的份上,不要在内斗中伤及玄忌。 可万万没想到,徐知勉这人心思竟小肚鸡肠到如此境地。 害他不成,反而毁了这一路追随的兵将们,导致茯茶和玄忌也无端牵连进来。 真不知道徐知勉这颗老鼠屎,是如何被徐温当作宝贝给呵护的。 方才这些人是如何欺负茯茶和玄忌的,可是被他看得清清楚楚。若单说为絮妍报仇,他都会要这些人的命来偿,那接连又伤了茯茶和玄忌,他可不能就这么轻易便宜了他们。 “他们的师父来了!哼,那就一起送你们师徒三人上路吧……” 带着还淌血的刀,正伦很快与那些黑衣人缠斗起来。 不知是不是药效对如今的他来说太过猛烈,几套连招下来,他竟有些招架不住。 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他必须速战速决,不然待他因药效过盛而失去知觉,那师徒三人的死期,就真的定在今日了。 还有絮妍,絮妍还在破草屋等着他,若他回不去了,那絮妍怎么办?她受了那么重的伤! 突然,正伦分神的瞬间,一把弯刀刺中他左胸。 低头看向那没入胸膛的弯刀,他来不及将之拔出,转身回以致命一击,趁其不备搁下那人头颅。 再朝紧随其后的黑衣人扔出手里的刀,一刀劈中那人额心当即毙命。 可他没想到,早先被他砍下一只手的那个黑衣人,竟又偷偷给了他胸膛上那刀一推。 被那一刀完全刺穿身体后,正伦的药效也刚好完全爆发。眼前一黑,他在茯茶和石敬瑭的惊呼中,僵直倒下……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回到了升州,他们师徒四人依旧住在书院的后面。茯茶还是那小小的肉乎模样,没有长大也没有变得亭亭玉立。玄忌还是那个沉默的少年,精致如初粉雕玉琢。 而絮妍,也还是她十四岁时的样子,刚学着绾飞天髻,就敢在他面前瞎晃悠。立在他的身旁,不是在痴望,就是在吃师妹的醋。 而他,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已经是生出两鬓白发,永远就着酒香闻栀香,也不怕酒香太浓,误了栀子的清隽。 这个梦,他不肯醒。好希望可以一直做下去,一直停在他最想停留的那个画面里…… 那日是茯茶第一次杀人,当她举起刀,将之插入黑衣人的喉,那如瀑般落下的血水,她至今不敢忘记。 师父被最后一个黑衣人推倒的那一刻,她没有多想,不知何来的勇气,使她上前一搏。 她只记得,师父倒下前的一瞬,脑海中只有恨意。 师父确实是欺骗和放弃过她,可那些虽还未能从心里抹去,却在她以为会失去师父的时候,全部烟消云散了。 是的,她也看清了,自己根本就不具备恨人的能力。 师父的生死,她虽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心里比任何人都重视。 再次见到大师姐时,她也似乎看开了许多。 都说时间是治疗伤痛的良药,可茯茶不这样觉得,她希望这味良药还能再多给她一些准备,因为,天囚族神女的咒言,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想自由挥霍时光的梦想。 第93章 潜逃 他们的行踪瞒不了多久,正伦昏迷又一直未醒。玄忌虽懂些医理,可终究还是败于药草物资的匮乏,他只能想办法简单清理一些伤口。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医治师父,不然四个人就这样呆在这里,只能等死了。 单凭他们三个重伤的人,根本不可能带着师父走多远。如今那群正在追杀他们的黑衣人,已经循着蛛丝马迹找来,那絮妍先前的藏身之所,就不能再回。 最后,茯茶提议去地宫找里蛮孤鲁和阿虎,因为在那满是瘴气的山林中,不仅长满了奇珍异草,还能暂时避开那些杀手的追杀。 絮妍和石敬瑭都无异议,因为地宫相比并州城,确实要近许多。 为了能更快赶去地宫,受伤相对较轻,又对地宫比他们熟悉的茯茶请命,先由她去地宫找人来接应。而师姐他们则带着师父,沿着茯茶所指的方向紧随其后跟来。 这一去,到底有多凶险,他们都未可知。 只是,拼死一搏的勇气,让他们都不想沉浮在这沼泽中,只能静默的等死。 他们还不能确定追杀的人究竟有何目的,也不能肯定追杀的人到底是谁。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知道了那些人,似乎都不希望他们师徒活着,又或是说,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以师父现如今淮南使臣的身份,在河东境内出了事,所影响到的河东淮南结盟一事。 茯茶已经先他们一步去找人了,絮妍和石敬瑭拖着昏睡的正伦,走的极为艰难。 絮妍为了拖动承载师父的木板车,包扎过的伤又不断撕裂开,一遍又一遍的淌血,看得石敬瑭实在不忍。 他也想帮帮大师姐,可他自己也未好到哪里去。 身上最重的伤,就是腿上被那些黑衣人割断的筋骨。他一只腿已经不能站立,全身更是大大小小几十处刀伤,当时不知流了多少血,现在还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天大的奇迹了。 走了半天路,他们就走不动了。 石敬瑭只觉眼前一黑,径直倒在絮妍身后的泥地里。 絮妍也是一脸惨白,毫无血色的模样让她看起来憔悴了不止一点。她的力气早已耗尽,还能拽着木板车前行,完全是仅凭一腔意志在发力。 此时的她,如同没有灵魂的躯壳,五觉不再灵敏。心中的信念在指引她前行,每走一步,都是她期待见到希望前的磨难。 太累了,她只觉得好困,困到一呼一吸,她都不想再运作。 终于,无人的小路上,师徒三人就这样倒地不起。而茯茶,却还只走了一天一夜…… 屋漏偏逢连夜雨,昏倒在荒郊的师徒三人,就这样躺在泥地里,无奈的等待着老天的摆弄。 正伦在周身滚烫中转醒过一次,因为雨点重重拍在他的脸上,起先还只是稍稍几滴,生生滴在脸上还有些刺痛。可接连而来像是倾盆一般的雨点,毫无征兆的浇在他面上,起先的刺痛就渐渐隐藏不见了。 他试着想发出声音,可喉间的苦涩让他放弃了。 正伦起不来身,被绑在木板上的他,抬眼便是不远处的石敬瑭。 他只能看见雨水落下来,砸在石敬瑭身边的泥水里,然后溅起水花,将其衣衫都弄脏。他好想唤石敬瑭,可全身无力的感觉,让他有太多无奈了。 试想他这一生,虽短暂,却十分精彩。 此生能遇见这三个出色的徒弟,还有暗门那些英勇的寒门义士,他觉得能够如此,一生再短也算值了。 还记得年幼时,他被养在大唐东宫里。 从小被一个嘴巴很毒的公公收养,教他读书写字,说等他年满六岁,就会带着他一起离开那个灰暗的皇宫。 可还没等到六岁,他就被公公送去了老师身边。这一去就是两三年,他便再也没见过那位公公。起初,老师带他入宫面圣,他以为是去见公公,错跑进了以前公公将他藏起来的东宫,差点被当作细作打死。 还是老师跪在宫门前三天三夜的求情,当时的田总管,才肯吩咐那些人给他留一口气。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专心在学业上,将他对这个世道上一切不公的愤怒,化为求知的动力。八岁那年,他因敢于上台与高僧论经而轰动一时,至此老师求大唐皇帝以其正伦之名,暗中助他修成建业书院。 所有的开端,也就是从书院建成后,慢慢的开始延续。 正伦以为这次是真的逃不掉了,可能自己短暂的一生,终于在无人知晓的荒野埋没,他的心,似乎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平静。 就在他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凉,仿佛就快要失去知觉般浑身僵硬时,耳边一个微弱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师父,我怕,师父,师父。” 这!似乎是絮妍的声音。 “师父,师父,有狼,师父救我……”听着这个声音,他的意识还是不受控制的渐渐模糊了。只是,在沉睡前,他的心中不再平静。 那场大雨下了好几个时辰,直到雨停了,小路上的他们才被附近采药的村民救起。 而被村民们带回村子的师徒三人,在村里的草房内烘了大半个日夜,才褪去一身湿寒。 石敬瑭是最先惊醒的,他醒来时,身边是一个老翁在给他的腿换药。 后又经过一番试探,他才稍微放下防备。 起先还以为是茯茶的朋友,让他白高兴一场。可听说师父和大师姐还在昏迷当中,他又开始焦虑了。 小师姐去找人,到现在都还未见归来,也不知她此时有没有顺利寻到人。 望着方寸大小的草房内设,石敬瑭满脸的忧心尽显。他不知自己这次冲动来寻师父,是不是又给师父添了麻烦,只是依稀记得那些杀手口中提及,似乎真是哪些位高权重的人在背后捣鬼。 在河东,想要他石敬瑭性命的人不少,可敢于这么明目张胆来取他首级的,还真不够他掰手指来数的。 这件事的背后牵连甚广,他也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回了并州城,他一定有办法揪出这个人。可是,若他揪出的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要错综复杂,那是不是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被这个人带入深渊? 他从这一刻起,甚至有些开始害怕查出这个人的身份。 一想起石府里的玄氏一族,还有军中像刘知远这样,对他肝胆相照的兄弟们,他害怕的成分就越发的多。 此时他又想起师父给的锦囊,青色袋中仅仅一个‘等’字,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违背这个‘等’的含义。 不知待师父醒来,他会不会责备起自己。毕竟当日,若非他和小师姐落入那些人手里,师父恐怕也不会以身犯险。 傍晚时分,大师姐絮妍也转醒了。 村里的老翁来告诉石敬瑭,他闻言精神都瞬间明朗了好多。请求老翁领他去看望,他迫不及待的想要问问絮妍,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刚刚转醒的絮妍极虚弱。 老翁说,“我家老婆子和闺女,给这姑娘换了不知多少遍凉水擦拭了,还是这么滚烫。村里的大夫都说,姑娘怕是没救了。” “不,不会的。大师姐向来身强体健,她不会这么轻易就倒下的。老翁,求求你,求求你再救救她,求你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碍的师弟……” 絮妍的声音细如蚊蝇,石敬瑭不可置信的跪到她床前,悔意和泪水不断的充斥着他的内心。之前对师父的愧疚,加之现在又看到絮妍的虚弱,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冲动出城所致。 “若我这次真的不行了,师弟,请帮我转达。” “不会的,师姐,不会的。” “告诉茯茶,我希望她能原谅,当初是我善妒,见不得她终日围着师父打转,所以才寻着机会将她打伤。后来我想过,当年她只不过一个顽皮些的女童,我又何必计较自己的小妹呢!” “小师姐她从未怪过你,这点玄忌可以作证,若不信,师姐还可以去问师父。” 石敬瑭不敢看絮妍的眼睛,因为害怕自己亲眼目睹她生命的流逝。 “我恐怕……” “不会的大师姐,你要相信小师姐,她一定会回来。她说她能治好我们,那就一定能。” “我也相信茯茶!可是,我不相信自己啊!” 絮妍的话,让石敬瑭突然愣住。 絮妍说的没错,他们都相信着茯茶,只是,同时又都不相信自己罢了。 算起茯茶走的时间,过了今夜就是第四天了。按说也该在返程的路上了,可一直未听见老翁那边有动静,他也逐渐变得沉默。 再去看了未醒的师父,石敬瑭越发不想说话了。濒临崩溃的边缘,他心里的害怕到了极点,时刻沉浸在悔恨的汪洋里无法自拔。 若是师父和大师姐真的跨不过这一劫了,他就真的无颜再面对自己的内心了。 而此时,连夜赶路的茯茶和阿虎,已经驱车敢来的途中…… 她根本来不及停下好好休憩,内伤久而未愈,这也是她在往后几年里,因错过最佳医治时间所承受的代价。 第94章 隐世 絮妍站在荒山的深渊峭壁上,回望是苦夙和幽恨那两张悲切的脸,她含着笑转身跳下去,耳边回荡着幽恨稚嫩的哭喊,“娘亲……” 她心里在淌血,可她不想回头。 深渊下面,是师父在向她招手,她奋不顾身一跃,只想追随而去。 突然身边同她一道跃下的,居然还有康勤。 他朝她轻轻一笑,嘴角的温柔还是那么熟悉。他伸手拉住她,她挣脱不开,惊的在下坠中拼命的挣扎。可她越是挣扎,康勤的手抓得便越紧。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他此时嘴角的笑意未变,只是温柔在他脸上渐渐变得狰狞。 絮妍吓坏了,哭喊着“走开,走开啊,不要!” 使出浑身解数捶打撕咬,她歇斯底里的抗拒,终于……猛然睁开双眼,絮妍紧盯着眼前幽暗的山洞,才发现刚才那些都只是梦。 “仙女姐姐你醒了?我去告诉阿嬷!”阿虎趴在絮妍榻边,看见她睁开双眼,惊喜的咋咋呼呼。 “呃,哈,啊。”喉中嘶哑,她开口尽是难听的声音。 不一会儿,那个孩子就牵着垂老的里蛮孤鲁过来了。 里蛮孤鲁虽垂老的像一棵老朽,可眸中明亮的精光,却是异常夺目的。 孤鲁替她号了脉像,又检查了一番她的气色,直到重新再帮她把被褥遮盖好,这才慢吞吞说到,“姑娘已无大碍,刀伤感染所致的昏迷症,现已经挺过了难关。之后还需细心调理,方可大愈。” “絮妍谢过老人家救命之恩。”她的声音真的好难听,像多日未饮水那般干涸撕裂。 “老身不敢当,姑娘是贞娘的师姐,那也便是老身的客人。老身略通医术,懂得几分对症下药,这才在姑娘面前献丑了。” “老人家客气了,絮妍定会记住您的恩情。只是,絮妍现在只想知晓家师和两位同门现在的处境,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说着,絮妍都已准备起身下床去。 虚弱如絮妍,她被孤鲁一把按回榻上,竟被一个垂老的老人压制的毫无抵抗力。“姑娘放心就是,稍后贞娘会来看望姑娘,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她不是更恰当吗?” “我!那好吧。”面对孤鲁的绝对实力压迫,絮妍难得的听话依从。“多谢老人家照拂。” 孤鲁也是明白人,眼中带笑的看着絮妍,然后领着阿虎离去。 不一会,茯茶端着特意泡好的药进来,亲眼见到絮妍醒来,喜极而泣的冲到她怀里久久不肯撒手。 絮妍不解,还以为是师父和玄忌出了什么意外,所以师妹才抱着她哭这么凄厉。 后来一问才知,原来是因为她昏睡快十天了,一直高烧不断,几次走过鬼门关,吓得所有人都整日忧心忡忡。茯茶这一见到转醒的她,便激动的大哭,也是因为欢喜过度而如此。 师弟的腿,早在村民那里就已经续接上了。被茯茶寻到时,他也大致能独立于庭了。 茯茶告诉她,师父也一直昏睡不醒,试过了诸多方法,都不见起色。直到孤鲁阿嬷用天囚族的芫花种子做药引,这才逼出了师父体内过剩的‘神药’渣。原来师父又食了那害人的药,所以那日才被黑衣人有机可乘。 听完茯茶叽叽喳喳的叙事,絮妍心里有些难受。 因为当听到师父吃药,她心里的内疚油然而生,正急切想见师父的她,刚说出“我想看看他!”才惊觉自己似乎话说的有些不妥。 这时,正伦也被师弟搀扶着来看她,殊不知,她刚才的脱口而出早就被正伦收入耳里。 醒来后再见正伦,她一时羞愧,都不知自己顿时红到耳后根的窘迫,在众人看来,是那般青涩可爱。 “大师姐想师父了,小师姐你可要识趣一点呀!”石敬瑭在一旁疯狂暗示,可茯茶似乎还在状况外,拉着絮妍的手一脸懵。 “识趣?我怎么不识趣了?” “哎呀呀,小师姐你生的聪明伶俐,怎么……”怎么总是在男女情长这件事上不开窍! 石敬瑭话到嘴边,又生被咽下,憋屈的模样倒是让正伦和絮妍都忍不住笑出声。 茯茶盯着他不闪躲的眼睛,读出石敬瑭的心里话,气得大叫,“你说我在男女情长之事上不开窍?哈,你是不是又想挨师姐的揍了?别跑!” 石敬瑭闻言赶紧开溜,茯茶追敢而去。看到他们还是如初见时那般打闹,絮妍眼里的暖也正在滋滋的冒出来。 待空阔的山洞中只剩他们两人,诡异的沉默让他们都不敢先说话。 直到正伦轻微的咳嗽引起了絮妍注意,刚一伸手触碰他的额,二人四目相对,曾经多少愤懑和哀怨,似乎就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之后的几个月中,他们师徒留在里蛮孤鲁的山洞中疗养,茯茶和石敬瑭还会帮着阿虎去林中挖野薯和野菜。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宁静的过着,他们每天都过的很充实。 正伦体虚,不能随他们出门采集,天气晴朗时就坐在山洞外等他们回来。 而絮妍则忙着帮里蛮孤鲁晾晒草药,也会不时过来同他说说话。 这样的日子,仿佛遗世般轻松平和,也让师徒四人谁都不忍先开口说离开。 很久没有像这样自在的呼吸,正伦着实不舍这种氛围。每当目光落回絮妍忙碌的身影上,他都会觉得此情此景如同做梦。 “师父又在想什么?这么入神。”絮妍的声音传来,打断他做梦般的发呆。 今天阳光不错,山里的瘴气也相对淡薄了些。晒了一天的药草,刚被絮妍收拾进了洞中。趁着闲暇,她才来陪师父坐坐。 “呃,哈哈,没什么。”朝石头的另一边挪动半身,给絮妍腾出坐下的空隙,“就是在感慨,竟然能有朝一日,我也可以什么也不用去想,什么也不用去做,清闲的生活。” “……师父是想回去了吗?”沉默后,絮妍突然问到。 “我不想,可又不得已。妍儿,你知道吗?这世上有许多人都还在为了家国一统而努力。就连你看到的,不止是建业书院,纵观天下还有诸多义士。这次河东的一次聚集,虽说是为了共商伐梁大计而来,你可知这些人,都还念着王朝的旧恩。” “可这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非你不可。” “先帝在世时,每年各藩王都要从朝中分走大批财物,这让朝中不得不面临严重的国库空虚。试想一个王朝,若是年年都被这些蛀虫掏空,那还有什么资本去改善民生?后来,先帝想用削藩来壮大王朝的势力,可那些怀着狼子野心的诸藩,谁都不想被削,谁都不肯放弃王朝最后那一杯羹。他们明里不作为,暗中却从未停止勾心斗角。”正伦说到此,眼里的难过是无法隐藏的。 “先帝的新政,其中一条,就是不再供养各大臣国。为了逆水行舟做长久斗争,先帝将朝中仅有的财物散落民间。而这,也是先帝彻底激发朱温弑主谋权的原因。妍儿,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因为我想做那个漩涡中的人。而是,我生于皇家,有些责任是我生来便逃不掉的宿命。” “……你到底是谁?”絮妍含泪,看向他的时候,复杂的情绪不知从何说起。 “妍儿?”正伦觉察到絮妍的情绪,转身替她拭干面颊上的泪痕。“不管我以前是谁,也无论今后还会有什么新的身份,与你们而言,我始终都是你们的师父。” “师父……”伤心的将头埋进正伦的怀里,絮妍默默咽下心里最想说的话,‘可我不想,你终究只会是我絮妍的师父啊!’ 日落印下的余晖散落在他们的身上,仿佛霞光披拂,宁静的这段日子,似乎已经成为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美丽回忆。 正伦想好了,待茯茶和玄忌回来,他便同他们说清楚,自己即将打算离去的想法。 不管他们是否会答应,他的去意已决,谁都无法劝他回头。 这次的相聚,他会深埋心底,待到梁人国号被废,他若是还能有命活着,一定会重回此地。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次的分别,将会是下一次的重逢。 使命的意义对他来说,胜过其生命。 只希望,铅华洗净之后,他和徒弟们的人生,还能重回如初…… 如正伦所猜想的一样,茯茶不肯让他再入并州城。 险象环生的遭遇,她不希望正伦再走一遍。可她终是无能为力的,因为絮妍近来跟着里蛮孤鲁学着认药草,略懂了一些天囚族医理,在食物里放了能让人昏睡的药草。 第二日被阿虎唤醒时,茯茶寻遍山中没有瘴气的地方,再也不见师父和师姐的身影。 深知这次分别的结果,她无力的瘫坐地上,感觉宿命这种东西,终是逃不过了。 石敬瑭在身后看着她满脸的失落,也明白她的担心。 无言以对的寂静中,茯茶渐渐收起这几个月以来,变得柔软的内心。她没得选,那便顺其自然好了。 第95章 回归 短短数月,并州城内早已变了风向。 自从淮南使臣遇难,诸国对河东李存勖的不满,就越发激进。 联盟一事虽说没有撤销,可因为使臣下落不明的缘故,伐梁的进度还是受了许多影响。为主的淮南大将军徐温,至今不肯认同李存勖以‘东宫’自居,也不承认其‘认祖归宗’的真假。 汜水关守将周德威在卫州被擒获,当时他身上竟带着通敌的信笺,这个消息,无疑让淮南徐温等人更加质疑河东的诚意。 叫人没想到的是,河东督帅李嗣源,竟宁用手中飞虎军来保那叛将周德威。 一时间,李嗣源在河东的声望,瞬间被‘力保周德威’而拖垮。李存勖顺势拿走飞虎军,真是未费一兵一卒。 正伦二人刚走出地宫瘴气林,就被官道上冗长的行军阵仗吸引。 向附近的村民打听,才知道是督帅李嗣源统帅的朱赤大军,迁出并州城,整军开赴赶往魏州。 记得之前听闻魏博节度使杨师厚病重,潜使入晋阳求李存勖派兵增援,可当时的李存勖一心只顾得上认祖归宗,根本没有在意魏博使臣的恳求。 当时,他也在场,分明记得那使臣没有得到李存勖的回应,老脸上是如何的悲哀。 梁人处处欺压魏博边境,欲收买不成,就用强取手段,来逼迫杨师厚投降。可魏人顽固,抵死不屈梁人的逼迫。最终梁军压境,以雷霆手段将魏博大地,被迫分成了两个藩镇。 如今看着李嗣源的大军开赴魏博,正伦再望向并州城方向时,眼中的坚定也多了几分。 “妍儿,看来你得陪为师往东走了。” “不是说要回并州城吗?为何突然改了方向?” “嘿嘿,妍儿随我一去,便能亲自得到答案,容为师卖个关子可否?” “嗯,可。”絮妍冰霜一般的眸子半阖,转身嘴角一抹浅笑扬起,美的让周遭瞬间失去颜色。 就这样,正伦和絮妍追随着朱赤大军的后尘而去,浑然不知隐藏在村民中的暗卫也悄无声息退下了。 十几日后一个谧静的早晨。 李嗣源在军帐中伸着懒腰走出来,双眼下的青灰色很是明显。 一侍女上前呈递洗漱用具,突然被李嗣源抓住手腕,“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军中?” 侍女抬头,好一双媚眼如丝,不过戴着面纱,生是瞧不出模样。 “督帅大人,奴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哼,休要狡辩,老夫军中并无侍女,你若想混进来,也要查清楚些再来啊!” 侍女突然反手将洗漱用具皆掀翻掉,利用李嗣源慌乱遮挡的空隙抽回手腕,再看时,女子另一只手上竟多出一把短刃。 “想知道更多,就一人独上断崖。” 女子说了一句这样的话,转头就消失在军帐另一面。 李嗣源再欲去追,可是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朱赤军中除了永宁自建的巾帼军,大多数为女子外,几乎再不见任何女子。他能一眼识破那女子的原因,也皆是因为巾帼军在朱赤中的特殊。 细细回忆那女子的话,他确实有些好奇。大军驻扎之地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擅闯的,他好奇的同时,心里的担忧也是有增无减。 这一日,李嗣源几乎都是无精打采的状态。 直到儿子李从厚关切的问道“父帅你怎么了?像失了魂似的。” 他才从自己的神游中抽离出来。“啊,哈哈,没什么,就是年纪大了,有些时候脑子跟不上,缓缓即可。” 李从厚半信半疑的不再多问,继续去操练手下的将士。 日落后,李嗣源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只身前往了驻扎地不远的某处断崖。 等到了那处,他惶惶不安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原来立于崖边,身披褴褛的人影,正是淮南使臣徐知诰。 徐知诰两鬓虬须斑白,面容又生的极无害文雅,就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李嗣源,也很难不记得他。 “徐大人怎么会出现在此?你可知晋王寻你,都快将整个河东翻过来了,你倒好,还有闲心在这里愚弄本帅。” “督帅莫生气,正伦并无愚弄之意,若小徒絮妍有冒犯之处,还请督帅原谅。” 指了指李嗣源身后蓄势待发的絮妍,正伦眼里依旧只有淡淡的笑。 “哼,徐大人的堂兄死在了河东境内,而我李嗣源,又曾在东宫让令兄颜面尽失,想来也是有着仇怨的。徐大人今日若只是想找我李嗣源寻仇,本帅恕不奉陪。但我李嗣源会答应你,待魏博之争平息,徐大人要找本帅报令兄之仇,李嗣源定当奉陪到底。” “督帅忠肝义胆,始终让正伦佩服。”正伦说,“可英雄若无眼界见识,又怎能立于百万军中?” “此话,徐大人不妨明说,拐弯抹角的,我李嗣源反而听不懂了。” “哈哈,好。”从断崖上下来,邀李嗣源落座一旁的石块上,“今日,正伦只想要督帅一些发自本心的话。” “徐大人请讲。” “若是你们的晋王李存勖,日后推翻梁人专政,借着号令天下的千钧令荣登大宝,你觉得,他会如何对待尔等拥护他左右的功臣?” “……徐大人这话,问的有多大逆不道,大人不自知吗?妄议君政之事,岂是我等下臣能做的?” “想必不用徐某人明说,督帅心中自有答案。” “哼,徐大人身在淮南扬州,手,却能伸到晋阳核心中间来,这份计谋可并非等闲之辈敢做的。”犹记得他看重的女婿石敬瑭,曾在柏乡大战前劝说他的画面,他至今都难已消化。 “哈哈,小徒石敬瑭,承蒙督帅看重,才有幸成为军中翘楚,徐某不甚感激。” “哼!”李嗣源又怎会不知,石敬瑭对他那份忠义掺不了假,可一想到,他背后是徐知诰这样玩弄人心的人在操弄,李嗣源就难免气愤。 “徐某知道,督帅磊落之人瞧不上徐某靠攀附他人,才能行事的伎俩。可督帅有没有替自己想过?当年若非老晋王慧眼识珠选出十三太保,督帅又何来如今辉煌成就?这在世人看来,莫不是与徐某攀附他人的伎俩有着相似之处?” “姓徐的!你别得寸进尺……”李嗣源第一次被人气得浑身发抖,因为老晋王的缘故,他近十年不敢再提的十三太保的大名。世人都知,他李嗣源有一大忌,那便是在其面前重提李存孝之死。因为每次有人在他面前说到,他都会因悔恨感到浑身无力。 当年,存孝兄弟蒙冤,他大可站出来替他伸冤,可忧心府中嗷嗷待哺的儿女,他终于还是退缩了。李存信说的没错,他就是窝囊废,一个会不顾兄弟死活的懦夫。 “当年李存孝的死,并不是你的错!何必这么耿耿于怀,十年了,你还不肯放下吗?” “我……”李嗣源的痛苦溢于言表,铮铮铁汉就这样被触及痛处,毫无防备之下,竟哭得溃不成军。 “李存孝之死的罪魁祸首,想必督帅早就查清了不是吗?” “……这话就到此为止吧!” “既已知道真相,为何不惩治罪有应得之人?” “你以为是我不想吗?存孝之死,牵扯甚广,岂能只因寻仇就如此武断!”李嗣源不肯再提那些往事,件件戳心的真相,他已经领会过一次,如今早已没有能力再痛一回。转身想离开断崖,却被絮妍手中的寒刃直指咽喉逼回。 断崖边,凄冷的晚风吹拂,正伦就这样陪在李嗣源身旁,静默的等他宣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正伦递上一捧夜露,“督帅若不嫌弃,就饮此解渴吧。这是小徒絮妍在林里采来的夜露,不多,但是能解渴戒躁。” “唉,是邈佶烈失态,让徐大人见笑了。” 或许男人们的欢乐,絮妍理解不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李嗣源经过在师父面前说出了心里的刺痛,反而二人很快成为了忘年之交。 正伦与之交谈至夜深,就在断崖边,吹着晚风,披着星月。 一直在林边警戒的絮妍,看着月辉下的他,熟悉的痴迷感油然而生。仿佛又回到了书院里那段时光,师父月下饮酒,她在一旁痴痴的望。 师父的俊逸非凡,让她沉醉。那份醉,又岂是一杯醒酒茶能唤醒? 这一世,她发誓再也不会放手,再也不会伤他的心。 之后,阔别李嗣源的正伦,与絮妍在卫州假扮成夫妻,相携回了淮南。 因为那一夜后,正伦才重新认识到,战场上的厮杀,似乎真不止他想象中那般简单。淮南的大权,还在徐温的守护下摇摇欲坠。若是淮南再无人肯站出来稳固伐梁的决心,那他千里迢迢送来千钧令,还真是多此一举。 为大局着想,他与李嗣源相约,待日后伐梁声起,他们都要在各自的位置推波助澜。助大唐王朝复国,是他们当下最迫在眉睫的事情。 而此时的淮南,还有那一大摊无法预料的争权内斗在等他回归。 第96章 一声巨响 一群晋王府的护卫正紧随晋王妃刘嬿的鸾驾,朝并州城不远的荒山地宫而去。 近来有附近上山砍柴的人,曾说看见那林中有男女出没。 刘嬿向来对石敬瑭和那张贞娘就不安好心,上次因为石敬瑭的不依不饶,她被王爷禁足三个月。那时她就发誓,若等她出来,便要为自己三个月的烦闷讨回‘公道’。 因为那淮南使臣的失踪,王爷近来根本没有空闲来管她。 恰好,那石敬瑭和张贞娘也随之销声匿迹。这让她又想起当初,张贞娘在地宫附近消失,害得她为了去寻人,还把自己搞得名声尽毁。 她自上次地宫闹了那么大的动静,以致她堂堂王妃,竟变成全并州的笑话。她想起,都会恨得牙痒。 这次,她是绝对不会再放过石敬瑭和那个古怪的张贞娘了。 什么狐仙,狐妖的,她再也不会相信这些狗屁。特意找来一些胆子大的山民带路,她誓要将那地宫移为秃坟。 山林中的瘴气还是消不散,特意用打湿的棉布掩住口鼻,护卫们才安然走入那地宫。 刘嬿手里拿着上次在张贞娘那儿见过的地图,可她研究了许久,根本看不懂那鬼画符般的图纸。突然心思一转,她唤来身边的侍卫长。 “把这个,拿给那几个山民看看。” “是。” 山民比对着那图,竟破天荒的真看懂了! 这着实让刘嬿不仅喜出望外,大呼“看赏!” 而此时正在山林中与阿虎挖野薯的茯茶,全然不知危险已经临近。 今日收获颇丰的二人,都想着能多挖些野薯,背回去给里蛮孤鲁晒成野薯干。想起薯干香脆的口感,阿虎都忍不住咽口水。 因为常年与这山林为伴,在阿虎的记忆中,唯一的零嘴,就是阿嬷做的薯干了。 茯茶很喜欢看阿虎绘声绘色形容那些,山林中才能得见的美食。因为他天真直接的向往,是茯茶认为这世间最纯洁,最毫无杂质的声音。这世间太多的口是心非,是她觉得最虚伪的东西。 挖了满满两筐野薯,满载而归的二人,背负着一身沉重走的极慢。 “贞娘姐姐,你说,仙女姐姐和大师父这会儿走到哪儿了?” “哼,这我哪儿知道啊!兴许早就回淮南了吧。” “淮南离山里很远吗?” “嗯……我也不清楚,没去过。” “呃,贞娘姐姐也没去过,那一定是很远的地方。阿虎还从来没有离开阿嬷,走出过山里。”茯茶听了阿虎的话,有些若有所思起来。‘是啊,淮南一定是很远的地方……’ “姐姐,姐姐,你又发呆了。” “哦,哈哈,没有,是这筐薯太重了,我都被压懵了,哈哈。对了,那你就没有想出去看看吗?” “呃,不想吧,呵呵。” 姐弟二人闲聊的时光,也是悠闲的很,茯茶很享受当下的每一刻。因为这很像当初在皇陵时,朱友珪和她闲云野鹤般生活的日子…… 最先发现山林中的瘴气被风吹开的,是和孤鲁阿嬷捡石头的石敬瑭。 他记得孤鲁曾说,这山林里的瘴气是吹不开的,因为这山林地处洼地,四周都是比它高出数倍的环山。终年茂密的环山上,多少排不走的瘴气,就这样被洼地囤积,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天然的屏障。 ‘不知是谁在山林里扇起了风’,这个稀奇的念头在他心里生出来,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这地宫山林里的瘴气,是常年堆积起来的,谁会闲的没事来和大自然做斗争。 只是他还来不及探寻更多的讯息,一群人地毯式的搜寻迎面而来。 当时脑中的想法只有躲,他扔下刚拾好的一筐石头,沿着瘴气稀薄的小路离去。 好在里蛮孤鲁也发现了动静,她说瘴气突然被人煽动了,她方才捡石头的地方已经被一大片瘴气覆盖,根本走不动路。 孤鲁说,“先去找到贞娘和阿虎,她们肯定还不知道这里的事,就怕不小心走进了瘴气林,那她们可就真的完了。” “阿嬷别急,我这就去寻她们。” “切记,找到她们,先要阿虎领你们去地宫下面。就说是阿嬷要他这样做的!” “地宫下面?好,阿嬷放心。”告别里蛮孤鲁,石敬瑭转身奔去茯茶挖野薯的那方。 看着石敬瑭的背影,里蛮孤鲁眼里的坚定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闪烁。 果然,她支开石敬瑭,就是想独自去引开那些不明来意的人。 她已经几十年没有走出过这座山林,自从神女贞娘无意间闯入后,她此生最大的心愿也如愿了。而后又有好几个年轻人来到山里,陪她度过了几个月最惬意的时光,她觉得这辈子,已经很值了。 阿虎以后跟着神女,她很放心。 毕竟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她不想这么自私,剥夺阿虎认识这世间美好的权力。 回望这片瘴气林,她曾守着无数个孤独的星空,思念早已忘记她存在的世人。 她不想离开了,若是这次在劫难逃,她只想再做这辈子最后一件轰动的事。就是和那些陌生人同归于尽,长眠这片土地,做天囚族永生永世的守墓人。 只身走进瘴气林,孤鲁的心从未如此坚定。 很快,王府的护卫发现了孤鲁,一拥而上的朝着老人家离开的方向追去…… 刘嬿得知山林里出现了人,兴奋的召唤所有护卫,“快,去给本宫抓活的!” 行到山林附近,有山民惶恐至极,就是有侍卫拿刀威胁,也不肯再往前走。刘嬿见那些山民这般抗拒,突然有些恼火。 “没用的东西,这般怕死本宫便让你死的更快些!” “娘娘,草民上有老下有小,还请娘娘大发慈悲,放过草民吧!” “哼!”刘嬿完全不理山民的哭求,“将他们几个,一并给本宫推进去。不肯动的,剁去双脚再丢。” 然后一阵哭喊哀嚎中,侍卫们一脸麻木用刀驱赶山民。 面对瘴气林,山民们都畏缩不敢上前。直到侍卫将其中同行一年岁稍小的男子,生生砍去一只脚,其他山民才哭丧着往瘴气中走去。 冷眼凝视着那些山民,刘嬿嘴角慢慢扬起嗤笑。 等她将这个鬼地方翻个底朝天,看他石敬瑭还能往哪儿藏。听了山民们平时上山的土方法,她找来能鼓风的巨型扇翼在前方开路,只是没想到这地方的瘴气,居然只能在林中游动,根本散不出去。 所以扇翼所过之处,她的护卫队才能通行。 在山林外仰望,刘嬿相信,这次全府的侍卫都来了,石敬瑭和张贞娘绝对插翅难飞。 待找到他们,一把火将之烧成灰烬,她就不信这世上还能有人知道,他们的死与她有关。 就在刘嬿还做着异想天开的梦时,山林中突然一声巨响,自林中喷出强大的威压,直接将她的鸾驾掀翻! 还来不及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林中泛着绿光的热流迎面袭来…… “阿嬷!” 阿虎一行在地宫里也感受到了那声巨响,带来的晃动。还略带稚气的小脸,突然惊呼一声,让茯茶有些不明其意了。 “阿虎,怎么了?” “阿嬷,阿嬷还在外面,我要去找她!”半大的小子气力还不小,推开挡在身侧的茯茶,阿虎正要沿途返回,却被石敬瑭一把揪住,“放开我,放开!” “阿虎别这样,阿嬷说好要我们来这里等她,你不能这般无理取闹。阿虎!”茯茶也帮着来牵制阿虎,不小心生挨了阿虎好几脚,踢的她生疼。 “你们根本就不懂,放开我!呜呜呜,放开!”阿虎毕竟还是个孩子,挣脱不开石敬瑭的束缚,竟急得大哭起来。 “……或许,是我不该扔下阿嬷,一个人来找你们。”石敬瑭突然开口,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倒是让茯茶越来越迷茫。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为何我一句也听不懂。” “呜呜,啊!放开我,我要阿嬷,我要阿嬷……”阿虎被石敬瑭拦腰截住,小小的人还不及他腰线高,拼命锤打他的力度,却是不容小觑的。 石敬瑭不得已,为了不辜负里蛮孤鲁,他只能敲晕阿虎。 茯茶一路都觉得不能理解,可见石敬瑭也似乎在隐忍着,她心里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 眼眶不禁湿润起来,她希望预感都不是真的,可强烈的真实感,又让她不敢去怀疑。 孤鲁阿嬷腿脚不方便,根本跑不过那些毒瘴气,她那么聪明,一定会事先找个地方藏起来,一定会。 茯茶心里越是这样想,就越难过。 “师弟,你说阿嬷会不会等下就从那扇门后出现?”指着地宫内隔断层的石门,茯茶小心翼翼的问。 “也许吧!再等等。” 石敬瑭不敢看怀里的阿虎,害怕自己无法面对阿虎。 “我想师父了。”轻轻将头靠在石敬瑭肩上,茯茶眼角的泪滴滑落,瞬间被衣料吸收。 只是他们并不知,地宫外一场摧枯拉朽的爆炸,已经将山林洼地中所有生命摧毁。 第97章 陌生的故人 在地宫中躲了一天一夜,阿虎也哭闹了好几次。 直到地宫中的温度开始变得闷热,常人已经无法在地宫下层待住,茯茶这才领着石敬瑭转移到了当初藏宝的水窟洞。 初到水窟,石敬瑭对那鬼斧神工的水潭奇观啧啧称奇。 随着茯茶进入藏宝洞,石敬瑭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惊叹。 遍地的钱财,还有满库堆积的兵器,生铁。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幽暗的地下宫阙,竟隐藏着能与一国之力匹敌的财富。 茯茶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看到石敬瑭有些矛盾的神情,突然心中似有一根紧绷的弦被扯断。她知道,这是某种不再信任彼此的预兆。 因为石敬瑭眼中隐约的贪念,让她足下冰冷,寒气自心里升起,让她周身觉得寒冷。 这像极了当初的朱友珪,对权力毫无抵抗的渴望。 “这是天囚族世代守护的秘密,玄忌是会帮我保守这个秘密的,是吧?”茯茶知道自己这话问的多余,可当读到石敬瑭的心思时,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果然,石敬瑭的回答与她读到的不同。 “当然,小师姐的秘密,玄忌等出了地宫,便将之忘却。”‘我还会再回来!’ 回头,石敬瑭朝她轻轻一笑,茯茶强压心中欲哭的难受,勉强着也回以笑意。 在地宫中又藏了数日,他们靠着之前挖来的野薯充饥,不见天日的依偎在藏宝洞中。 阿虎虽伤心,可经茯茶开导,这两日也不再吵闹着要去找阿嬷。 小小少年靠在茯茶身边,静默着,哀伤着,在幽暗的洞中第一次初尝了生离死别的滋味。阿虎是坚强的孩子,不哭不闹的样子,就是他逐渐成长的疼痛。 茯茶这几日一直在观察石敬瑭的变化,她虽不想接受他的‘陌生’,可眼下除了互相信任,她都不知等以后出去了,该怎么面对彼此。 还能像刚来并州城找他时那样吗? 心里的回答,是不能。 茯茶知道,有些人,一旦变得陌生,他们就再也不会有回头的时候。师弟其实早就变了,只是她还沉浸在少年时光的回忆里,不肯面对现实。 自从刘知远带她去见颓废至极的师弟时,她就明白了,那个身处邋遢中的男人,他的世界已经变得不再只有‘小师姐’。 只是她不肯相信,一直不肯放弃回忆里的那个少年。 隐忍至今,茯茶突然觉得累了。 朱友珪如此,他才落得万劫不复。如今,师弟也开始变得不再心思单纯,她该怎么办? 似乎能感应到茯茶的悲伤,阿虎突然抬头问,“贞娘姐姐,你是不是也想阿嬷了?” “嗯……”豆大泪滴掉下,茯茶将脸埋进手心。她不敢承认自己的心,也不敢在石敬瑭面前说出自己的顾虑,委屈就这样刺来,深深扎进她的血脉。 而石敬瑭满门心思都只有那洞中的东西,贪婪在这一刻,越来越放大。 之前从未心动的东西,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想法! ‘有了这些,何愁天下不能争一争?我石敬瑭,才不想永远都只会躲在别人的背后。’ 茯茶将他的心思全部了然,可有些话到了嘴边,她又不愿再问了。因为害怕再读到让自己难受的话,她又一次选择了无视。 终于,带进地宫里的野薯吃完了。 阿虎趁着茯茶和石敬瑭都睡着,悄悄溜出了水潭。 他不相信阿嬷就这样抛下自己了,说好的给阿嬷养老,阿虎可一直都没忘。 顺着暗流往神女墓群爬出去,然后再兜兜转转绕回地宫断石门,阿虎轻车熟路,都用了大半天就才回到地宫外面。 因为那一场轰然巨响,地宫内能走的道,都被散落下来的乱石堵的七七八八。 只是阿虎并不知道,地宫外,李存孝的军队,正守在这个被怪火烧了整整六天的山坳外面。 王妃刘嬿被那场扑不灭的怪火烧的须发全无,整个王府的护卫,也是无一生还。 这让李存勖如何还能坐视不理! 为了晋王妃,他出动整个并州城外的守军,将这个害人的地方围个水泄不通。 这场大火烧的整个山都秃了,忘眼过去皆是一片黑乎乎的残渣,了无人烟用来形容这里,一点也不为过。 他不知刘嬿为何要来这里,可回想起几个月前,刘嬿为了祭天,事先也是来了这里。回去后,便做出祭天那样荒唐的闹剧。 两件事唯一的契合之处,经他仔细盘查,结果就只有这里了。 看着春香阁里体无完肤的晋王妃,李存勖的心毫无防备的疼了。那是一种说不出缘由的疼,他曾经以为,自己一定是个无情无爱的混蛋,可直到生命里出现了嬿儿。这个在他看来蠢到极致的女人,以为他能给她独一无二的爱,所以宁愿陪着他跳入深渊,也绝没有一丝后悔。 他想要的东西,是这个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为此,他早就做好利用身边一切的准备。可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不知不觉间,他的心早就不是如初的心了。 一出地宫,阿虎就被守军发现。 半大的孩子哪是成年人的对手,很快阿虎就被几个士兵当作皮球一样的踢来踢去。 这时,李存勖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走近才看清是一个煤球般的孩子。 “……卑职见过晋王殿下!”发现李存勖走近,那几个士兵的头儿立马行礼。 “嗯,这是,在干什么?” “回晋王殿下,卑职的下属们在塌陷的山坳边发现了这个小孩,都不等上前询问,这小孩见人就咬。还将卑职的副官手指都咬下来了,晋王殿下请看!”确实一小截手指赫然躺在那位副官的手心。 “哼,有点意思。”李存勖示意那些士兵退下,自己慢慢靠近去看,“你是人是兽?” “……”阿虎奄奄一息的趴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怒视着李存勖。 “晋王殿下问你话!”那几个士兵的头儿见阿虎不回答,上前预备再补一脚。 “退下。”李存勖有些不悦的瞪了那头儿一眼,言辞间的凌厉,也让众人不自觉的低下了额头。 “本王再问你,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阿虎还是不答,满眼的仇恨让人感觉浑身不自在。 李存勖也不知哪来的兴致,竟对这个煤球小兽多了些宽容,一再宽恕他的忤逆。 “有意思。”那双赤裸裸展露恨意的双眸,实在太有意思了。李存勖看着他的眼睛,突发奇想,打算将这小兽送给刘嬿当下个月的生辰礼。 他想,这一定会是晋王妃最想要的慰藉! “通知你们统领,收兵回城。” “是。” 李存勖单手提起阿虎,转身若无旁人的径直离去。 他知道那地宫下面一定有玄机,只是王妃两次来此,都未能顺利进入。而这地宫附近冒出来的小孩,一定就是进入地宫的关键。守城军都是刚落入他手的飞虎旧部组成,他不能保证这些人中没有李嗣源的线人,所以,这个唯一的活关键,绝对不能轻易落入李嗣源的手里。 王妃被抬回春香阁时,他还记得她在昏迷中,还念念不忘的‘图’。 后来,香莲在清理王妃换下来的衣物时,被火烧坏的华服边角,竟连着小块不似衣物材质的破布。好在香莲认得,那块鬼画符般的破布,正是王妃这几个月来,经常把玩的奇怪东西。 这让李存勖更加相信,那处荒芜的地宫,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顺着阿虎离开时留下的痕迹,茯茶一路摸索着寻到了出口。 可她还未来得及走出地宫,石敬瑭就从身后将她栓在怀里。她不知石敬瑭为何意,欲破口大骂,却被石敬瑭先一步捂住了口鼻。 挣扎间,石敬瑭在她耳边轻语,“别闹了,我知道你能读懂人心。玄忌心里在想什么,你怎会不知?你不说,并不代表玄忌就一无所知。” “唔,你想干什么?”被他捂住口鼻,茯茶只能在他指缝中艰难的吐露。 “阿虎是除你我之外,这世上唯一知道那处水潭洞的人了。” 听到石敬瑭这样说,茯茶惊的双眼猛然睁大,她真的没想到,石敬瑭竟因为那些所谓的财富,瞬间变得如此陌生。 “师姐,我不能再失去了!无能为力的挣扎,我真的受够了!”石敬瑭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师姐眼中的玄忌,自从回到并州,小师姐眼里的失望,他不是看不懂,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个吃人的世道,让玄忌彻底明白,只有权力,才是生存下去的资本。我们的师父,他其实早就明白,只是他从来都不肯认清事实。他乐意装傻,凭什么我们也要陪着他演戏?他利用你和大师姐的时候,有没有真心为你们想过?” 茯茶的泪早已经湿透他的手,她不想再听,挣扎着想要推开。可石敬瑭拴的更紧了,紧到茯茶都以为自己快被勒死。 “还有我的阿爹,和那么多玄氏族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第98章 石敬瑭 “……师姐,我们都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那么多的苦难,还是会落在我们身上?” “我就是不甘心!”石敬瑭自言自语的说着,茯茶只觉眼前的黑,变得似有似无,脑中更是一片浑浊,她已经听不进石敬瑭所说的任何言语。 “……可能,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指引。我们拥有了这些,何愁不能做天下的王?他朱温一介氓流都敢称帝,我石敬瑭满腹经纶,能征善战,又凭什么不敢?” 突然怀里的茯茶身体开始不再挣扎,石敬瑭这才惊觉自己用力过度。慌乱的松开禁锢,才发现茯茶已经晕厥。 近乎疯狂的石敬瑭不敢相信茯茶会死,掐住她的双颊,迫使她张开嘴。 他不想茯茶死,不想她就这么轻易的离开自己,倔强的咬住茯茶的唇,他固执的可怕。 被一阵刺痛拉回的茯茶,眼前一幕是近在咫尺的惊恐。 石敬瑭偏执的样子,让茯茶感到害怕。幽暗中,石敬瑭不顾虚弱的茯茶反抗,咬破了她的唇,含着带血的失而复得,第一次吻的那样深沉。 茯茶从未这么近的看他,竟一时慌乱到不能动弹。 他的眉头紧锁着,用力闭紧的双眼,从缝隙里挤出的泪,早就糊湿了长长的睫毛。 多日潦倒未换洗,便是周身污渍,也丝毫不挡他精致的眉眼。 茯茶觉得心疼,因为石敬瑭的改变,她几乎一路见证到此。曾经心思纯良的木讷少年,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地宫内因为之前的闷热,现在不知为何热度散去,阴寒之意更甚以往。 他们在地宫里停留时间过长,竟让茯茶俱寒症又复发了。 石敬瑭触碰到她的脸,那是冰凉透心的寒意,只见茯茶止不住的颤抖,口中不停呢喃,“冷,好冷,好,好冷……” 再看她越来越蜷缩的身体,石敬瑭顿觉不妙。 四下观望,唯一能出去的洞口被碎石堵住,只有间隙刚好卡出一个不大的小洞。那大小只能够像阿虎那般的孩子勉强通过,而他们两个成人,几乎不敢奢望能钻出去。若洞外无人接应,他很难从内将那些碎石挪开。 这条路是不通了,他只能凭借之前对地宫大略走过的方位,再寻别的出路。 将茯茶抱起,石敬瑭重返地宫中心,在一堆乱石甬道里寻着出去的方向。 可是,他终究耗尽了体力,在被严重损毁的地宫里兜兜转转,渐渐迷失了自己! 暗无天日的渡过好久。 出不去的二人重新回到地宫下层的神女墓中,石敬瑭寻了一处较之墓群的棺椁更宽敞的石棺,将气若游丝的茯茶小心翼翼的放进去。 饥寒交迫的他们似乎对这个地方绝望了。 石敬瑭伸手抚上茯茶的发,不舍和无奈让他的视线不敢离开茯茶。因为他害怕,若是茯茶就这样香消玉殒在他面前,他一定会崩溃掉。 这里除了茯茶再无别人,他不知道怎么回到外面,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靠那水窟的死水撑多久。这处地宫已经塌下来了,而神女墓群又是极难被发现的墓中墓,他不敢奢求外面的人能掘地三尺。 因为他还不知道山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阿虎溜出去若是寻不到里蛮孤鲁,以他对这个世间的认知,他就一定会爬回来找茯茶。 可这都过去好久,久到石敬瑭以为外面的人都忘记了他。 阿虎心思单纯,他知道这个孩子一定是回不来了,所以才一去不回。 看着日渐枯槁的茯茶,他心疼的将她头掰向自己肩膀,与她一同靠在棺柩内的槽壁上。就这样坐了良久,石敬瑭似乎终于放下了一些执念。 他回首这一生来时的路,从牧群众部迁徙至甘州,再因缘际会到升州,又从升州怀着信念来到并州,他这一路走的好曲折。路上走丢了许多亲朋挚友,他根本来不及回头去寻找。时局和命运一直都逼着他不停向前,不停认清这世间的冷暖。 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他想要什么,就连他曾经以为是知己的师父,都从未问过他是不是真的愿意一次次出卖自己的心。 李清欢就像他生命里的一道魔障,他恨时,想亲手拧断她的脖子。爱时,又真心希望她能幸福。知道她费劲心机也要去到李存勖身边,只是为了一个‘皇后’的心愿,他就想笑。 笑自己无知,也笑自己竟还对她抱有希望。 师父让他娶永宁,他照做了。可没成想,自己会在这场蓄谋已久的婚姻里崴了泥。 爱上李清欢,是他预料之外的事情。本以为将错就错,会是美丽的误会。却在猝不及防的真相面前,他将自己的心伤的遍体鳞伤。 打开师父给的锦囊,一个“等”字,丝毫没有给他受伤的心带来温暖。直到茯茶找到他,陪着他重新建立起生活的勇气,他才看明白,或许对李清欢的因爱生恨,才是师父真正想要的结果吧! 当这次师徒四人再聚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师父眼里似乎毫无价值。 阿爹因晋王府的人而死,玄氏那么多人也为了师父口中的隐忍丧了性命,可师父却从未说清楚,这些人拿生命铺垫的到底是什么。 明知他恨透了刘嬿,恨透了晋王府,可师父却还是把千钧令送给了晋王李存勖。 那日师父以淮南使臣的身份来石府,他们三人晚上把酒畅谈,他闭口不提阿爹的死,以为师父一定会看到他的付出。谁知,师父根本不以为然。似乎阿爹的惨死,师父一点也不在乎。 他也曾不相信自己的猜想,后来在这山林里与世无争的养伤,经过好几个月的观察,他是彻底看清了。 也只有深夜辗转时,才发现,唯独他一人还活在仇恨里。 什么与世无争,什么不问世事,那都是师父逃避他期望的借口。 本来他打算找个机会同茯茶说清楚,他不可能一直留在瘴气林里避世,因为并州城里还有他必须去做的事。可还没等到他开口,师父就又一次‘背弃’了他! 几次三番的失望,夹杂着突然而来的认知,他的心里最初的柔软,开始慢慢变得坚硬无比。 明知里蛮孤鲁支走他的那一刻,他竟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而去的瞬间,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变得坚若磐石。 后来发现了茯茶隐藏在水窟里的秘密,他压抑的心,终于在那一刻变得兴奋起来。 这或许真的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给了他一个飞天的可能。 和那些财富朝夕相对的几日光景,他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他拥有至高的权力,拥有辉煌的大殿,拥有秀丽江山…… 梦始终会醒,只是不晓得他的梦会醒的这么猝不及防。 这一切仿佛就是一个笑话,他不认命又如何,都来不及去和命运抗衡,他就被天意囚在了地下! 躺在棺椁里回首往事,他不再焦躁,心境平和而轻松。 无论这个世间对他有多么不公,他都可以原谅。因为身侧,至少他还有小师姐。 就让那些可笑的天意,继续捉弄别人吧! “师姐睡吧,睡着就不会冷了……”握住茯茶冰凉的小手,石敬瑭递到唇边轻吻。 “师姐,你说我们在里面一直这样睡着,十年,或是五十年,亦或百年,千年以后,会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茯茶未言语,从那日在地宫受了寒气,她就一直这样昏沉沉的。气若游丝,仿佛活死人般。石敬瑭给她号过脉,这是极怪异的脉像。 说是已死,可她确又有着呼吸和心跳。说晕厥,可她的身体又如死去般毫无知觉。 石敬瑭已经试过,根本没有办法唤醒她。 “师姐,盖棺后,我们就再也出不去了。你也不再有机会看见玄忌辉煌的那一天,怎么样?如你所愿了?哈哈哈……” 笑着泪着,石敬瑭从内依托起棺椁的石盖,费力的将石盖慢慢合上…… 棺内冰冷,狭小的空间异常漆黑,石敬瑭紧紧握住茯茶的手,相依偎在棺椁内静默等待死亡。 就在他将一切都放下,进入濒死状态后,突然身下一阵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让他稍不留神,竟将身边的茯茶松开了。 本能的伸手去抓,只是扯下茯茶衣料的一角。 他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茯茶‘不见’了。 天昏地暗的一番挣扎后,终于在恍然刺眼的身下见到了底。 失重跌下一汪池水,石敬瑭坠落至水下幽深处。热源扑面而来,强压窒息的感觉,让他在水底本能的想要浮出水面。突而挣扎着向上游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汇集,他拼了命也要呼吸空气的念头,其实还是对死亡的恐惧在作祟。 待他浮出水面,第一口呼吸让他彻底沦陷了。 ‘活着,活着真好!’ 待他整理好自己的气息,这才看清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 原来那棺椁下面,竟是连接外面的一眼温泉! 这段日子历经大起大落的石敬瑭,看着这一片光明,他再也绷不住鼻酸,泡在泉眼里失声痛哭。 第99章 孩子 晋王府,春香阁。 被布条缠绕周身的刘嬿,恍若一个木偶般,坐在廊前发呆。 晌午时分王爷来了,说要送她生辰礼,她闻言并无反响,直到王爷静默的陪着她坐到日落,她才淡淡说一句,“王爷,快宵禁了。该回宫了……” 李存勖不知道她说出这句话,花费了多大的勇气。只是从未受过王妃如此漠视的他,这次真的怒了。 “嬿儿!你逾矩了!” 刘嬿闻言,心里五味杂陈。 看着李存勖甩袖而去,她心痛的不能呼吸。直到香莲匆匆跑进来,含着泪告诉她,“娘娘,您就别再逞强了。王爷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只要娘娘愿意,王爷一定不会亏待……” “闭嘴!”刘嬿听不得香莲这样说,因为她最怕的,不是别人责她恃宠而骄。而是因为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今后就只能依仗王爷的怜悯度日。 一想起霓裳楼这几日都搬空了,她自卑的心理就越是泛滥。 忘眼东宫的方向,她知道再过几个月的光景,一切就会再无回头的可能。王爷一直都很重视认祖归宗的事,她身为枕边人又如何不懂。 她越想帮他做什么,便越做不好,这仿佛入了魔障般,让她在劫难逃。 想来也好笑!近来,李清欢什么也没做,便能捡了她莫大的好处。而她,一事无成,反将自己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再难当晋阳王妃的尊位。 她似乎都能想象出李清欢身着华裳的得意模样。 争了这么久,王爷仍然不是她的。她都忍不住自问,“值吗?” 香莲在侧替她换洗布条,被这突然一问,刚想回话,突然话到嘴边,又被咽下去了。她最多不过是主人身边的生死奴,连平时府里打杂的三等女使,都比她身份尊贵些。 她想告诉王妃不值,可人微言轻,她说了又能替王妃换回什么呢?容颜?还是尊严?都不是,答案只能给王妃徒增悔恨。 刘嬿木然的盯着王爷白天牵来的‘兽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除了愤怒和恐惧,她再难看到其他。 兽人被寒铁打造的铁链拴着,此时是动弹不得的。 刘嬿看了他许久,安静的恍若静止。 天全黑的时候,香莲端上新煎的汤药来服侍王妃,入眼就是一大一小正在静默中对视。她没有打断刘嬿,也尽量轻拿轻放。 直到汤药凉到不烫口的时候,香莲这才打断她。 “娘娘,该喝药了。” “……” “娘娘,药都凉了。”见刘嬿没有反应,香莲直接将药端至她面前。 “走,你走!我不喝,你走!”突然抓狂的刘嬿着实吓坏了香莲,被缠绕包裹严实的刘嬿欲掀翻汤药,奈何包的太紧,她竟笨拙的抬不起手臂。 她不知李存勖是否存心,要在今日送来一个孩子给她做生辰礼。 因为,上月回娘家省亲,她无意间得知,自己多日来身体不适,原来是害喜的缘故。这让四年来,肚子毫无动静的她实难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她又辗转去求证,直到第七个郎中也确诊她为害喜之症,她才恍然大悟。这四年来,她一直都喝王爷送来的安胎药,没有一日断饮。 为了讨王爷的欢心,她总是想尽办法的围绕在他身边。因为没有孩子,她亦对他感到万分愧疚,常常对他唯命是从,全然不知自己早已失去,当初最吸引他的那份矜持与傲慢。 得知那安胎药的秘密后,她不敢告诉李存勖害喜的事。因为还对他心存幻想,觉得那也许是一个误会。 直到从大火中死里逃生,她被烧的面目全非,李存勖才从医官口中听说,她的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顿时她心爱的王爷大发雷霆,将常年给春香阁送药的婢女活活打死。 她从噩梦中醒来,这才看清了自己钟爱了四年的夫君,真正的面貌。 再看一眼被拴住的兽人,刘嬿的悲伤尽数写在她嘤嘤抽泣的声音里。‘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东宫,云霓宫。 李清欢搬进来已经三天,按份例给她拨来的宫女黄门,竟只有三人。偌大个云霓宫,加之她从晋王府带来的玉矶和奶娘,总共五个下人。 她可以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得到了该有的配置,却十分不能忍湛儿身为王爷的长子,亦或说是未来的太子,居然还分不到十个百个宫娥。 她让玉矶去找暂时代管东宫内务的李落落,却没想到,玉矶都还没开口,便被李落落的人用冷水泼出了内务府。 看着一身湿漉漉的玉矶,李清欢差点没气得要拔剑去内务府杀人。 还是幼小的湛儿见之被吓哭,这才浇熄了李清欢的一时冲动。 “郡主娘娘,您差奴去打听的事,有着落了。”前两天刚被分来云霓宫的黄门,被李清欢派去督帅府打听石敬瑭的消息。 “快说。” “郡马爷自出城后,已近半年未归。督帅出征魏地时吩咐过了,说是只要寻到郡马爷的消息,一定会亲自派人来告知娘娘。” “半年未归!你确定是说的半年吗?” “奴不敢妄自揣测,所言句句属实,请娘娘明鉴。” “也罢,不过半年而已……”李清欢难掩心中失落,自从东宫落成,她就被王爷以各种借口‘禁足’府内。 回想起来,她的身份似乎并不受那份禁足的限制。因为她可是永宁郡主,是有名副其实丈夫的郡主。她的父亲兄长,手中握着朱赤大军,这在河东境内,可是能掌一方天地的实力。 而那些借口之所以还能轻易的限制她,完全是那作死的晋王妃刘嬿。 她也没想到,刘嬿因祭天被禁足之期一满,就果真对她在祭天那日偷偷捡到的‘地图’,起了好奇心。她也只是随手将张贞娘的东西藏起来而已,却没想到,那刘嬿竟真的相信她胡编的鬼话。 后来,她还找人有意无意的透露石敬瑭和张贞娘私奔的消息。这样接二连三的旁敲侧击,果然奏效了。 几天后,并州城外荒郊的山里起火了,听说什么都烧没了。而她被人抬回来时,此前还招摇过市的护卫军,竟只剩下她刘嬿一人活着回来…… 想她刘嬿是不可能再和自己争了,毕竟那副被大火烧到扭曲的面孔,不是谁都能做到接纳的。 王妃的位置,刘嬿迟早坐不稳。 一想起晋王府诸多妾室中,唯有她地位非凡,还替王爷诞下长子。她就越发肯定,自己定是晋王妃新的人选。 与当初不同,她现在早已不再担心被石敬瑭休妻,会给她今后的名誉造成什么影响。 她现在,只想找到石敬瑭,让他赶紧与她和离,好还她自由身。 沙陀部第一美人,生来带着这样的头衔,她注定自己这一生都将不凡。 入夜,秋风来袭,吹的人身心俱疲。 李存勖自晋王府旧址归来,没有去后宫任何一间,而是攀上了观星楼的看台,在浩瀚星月下站至深夜。 他不敢看刘嬿的眼睛,因为那里面都是哀怨。 世人都说他工于心计,说他手段阴毒,可谁又清楚他的矛盾和取舍。 母妃临终前告诉他身世,他也同样难受啊!父王待他不假,给了他寻常父亲都会给予的关爱,从未怀疑他的身世。 他又何尝不想单做他李克用的儿子,只是一统唐王朝,削藩变法,岂是他用李克用之子的身份就能推动的? 母妃要他子承父业,他也曾质疑过自己的能力。可后来,见到晋阳各处藩镇间都开始争斗不休,晋阳表面的和谐共存,也开始变得摇摇欲坠。他才清楚的知道,自己往后几十年,应该把一盘散沙捏成寒铁一般的团。 听闻了唐昭宗是因为削藩,才得罪了朱温,他便开始特别留心关于唐昭宗死后的流传。 只是,他越去了解这个从未见面的生父,就越对这个人产生兴趣。以致后来,他不知不觉中开始循着这个人的脚步,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从历代君王的失败示例中,他发现,想要做这个王朝的皇,就必须要比常人强大数倍。如若不学会强大,那就会是唐昭宗和那些皇子们最终的下场。 强大,就代表没有软肋,没有能撼动他脚步的威胁。这点母妃早就告诉过他。 所以,他与嬿儿一定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一定不能! 他深知嬿儿总有一天会恨透自己,恨透四年前做下的那个决定。可他还是那样做了!不顾刘嬿的排斥,他总在背弃的边缘反复伤害彼此。 李清欢那样的女人,于他来说,不过就是牵制李嗣源的筹码。 一个能为了野心抛弃人格的女人,在他看来只有一种用途。那就是利益的交换! 李清欢想要‘皇后’,那他便给她憧憬。制造所有让她产生‘非我莫属’错觉的事情,比让她去伤害嬿儿强的多。 而他心里真正的‘皇后’,永远都只能是他的嬿儿。 不管今后世事如何变迁,他的心房永远只为他的王妃敞开…… 阿虎被锁链困在木头做的笼里,这是他被李存勖领来的第二个地方。 这里有个很奇怪的人,她用布条将自己包住,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就这样直溜溜看着自己,一点也不害臊。 阿嬷说过,他是男子汉,等将来娶了媳妇,才能这么直溜溜的看,不然,死盯着别人看,就是心思不纯的坏蛋。 第100章 唤羽宫 云霓宫的玉矶,又被欣荣郡主的下人刁难了。 这次,李清欢不打算再忍气吞声,亲自取来常用的蟒鞭,她支开宫里所有跟着她的人,直奔李落落的唤羽宫。 唤羽宫的偏殿里,散落堆积着还未分发的绢帛近千段。李落落不厌其烦的翻看比对,今年所有上等布匹,除了赏赐给各大官眷的,竟只剩下这些。 她不知近来交由李清欢打理的账目,为何会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遥想王妃刘嬿也才几个月不打理,李清欢就能让府上向来稳固的内务,变得鸡飞狗跳。李落落越看那些账目,心里对李清欢的讨厌,就越发加深。 王妃刘嬿虽说也不是很讨她喜欢,可至少人家执掌王府以来,就没让王爷和王府陷入今日的僵局。每年从王府库存中置换出去的陈物,也经刘嬿的打理,能换回不菲的钱财。这也是,李落落最佩服这个嫂嫂的地方。 自那次祭天的事后,刘嬿被禁足,王府后院的绝对执掌权也一并收回。 她不清楚李清欢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王兄将王府的内务,交给名不正言不顺的永宁郡主打理。当时向来少言寡欲的她都看不下去了,第一次主动去找王兄说理。 可王兄只说他心里有数,便将她也拒之门外,想来她还觉得特别委屈。 不过好在,王兄搬来东宫后,终于改变了主意。 以侄儿李湛需要照顾为由,转而将府内一切内务交到她手上。说是交由她代理,却还特意划了整个唤羽宫,给她一个毫无功绩的郡主住着。 历来也只有嫡亲的郡主,才有资格分得正宫中的偏宫,或者上房。而庶出的郡主,凭身份和地位,是只能随其生母同住的。 可王兄划给她的,却是整个唤羽宫的正宫位。 深知王兄是要给她以绝对的权力,好镇压住那些宫人的气焰,可她并不以此为傲。 在搬来东宫的当天,她就吩咐女使将就寝的床榻,全部移到了唤羽宫偏宫中。 她知道唤羽宫的正宫位,不是那么好当的。所以她以这种自退的方试,告诉所有眼红的人,她自知身份地位的高低,是不会轻易逾矩的。 自她代管以来,也确实做到了善待王兄的后眷们。 晋王府每年都会有各藩镇进贡的美女,往年这些都是王妃刘嬿亲自安顿,她随着刘嬿,也是在旁见过几次的。而那些美女,也皆因带着各藩镇的使命,通通成了晋王的妾室。若是用刘嬿的话说,就是这些人,不仅不能遣送,还必须由王府给供养着。因为事关晋阳和河东各个藩镇的信任,所以只要那些女人不闹,王爷就得承认她们的份量。 可王府所有的女人中,她唯独不能善待李清欢。 仅凭李清欢于李从珂来说的特别,也是她代管以来,一直为难云霓宫的部分原因。 这几天,她又发现了一个能让李清欢颜面扫地的重要细节。 那就是李清欢代管内务以来,短短数月,竟能将一直满盈的府库,弄得缺失了三成的真金白银。 她不查还不知道,一查,就差点没让她惊掉下巴。 那凭空消失的三成真金白银,竟被一批购置绢帛的烂账随意掩饰着。她随便一比对,那批绢帛的采购价,竟比往年购置的绢帛贵了七八倍。 可她暗查过李清欢做的账,确实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出入了。这说明李清欢百密一疏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这笔烂账,必然是其故意而为! 既然撞在了她手上,那就别怪她不懂‘怜香惜玉’了…… “李落落!你给本宫出来!躲在里面算什么意思?” 李清欢甩着一手好鞭,在唤羽宫门外被一群宫人拦着不让进,二话不说将那些人好一番抽打。嘴里还不停叫唤,顿时引来后宫诸多人的围观。 “一群狗东西,凭尔等也敢阻挠本宫!滚开!”李清欢的鞭子抽得宫人们皮肉都绽开了。 她的蟒鞭,可是大哥李从厚帮她找能工巧匠改造过的。鞭身上订满了倒刺银钩,随便一划弄,就是连皮带肉的一块。 “……我当是谁,原来是永宁郡主。” 被李清欢的吵闹吸引的李落落,不慌不忙的从偏殿出来,轻蔑的语气,还真是没有将李清欢放在眼里。 “哈,是我,李永宁!”李清欢也不示弱,即便她唤羽宫人多势众。 “嗯。不知永宁郡主突然造访,是有什么事吗?” “哼!你还好意思问本宫,‘有什么事’?”一甩蟒鞭,将之缠上唤羽宫一宫人颈脖,“本宫要你唤羽宫的人,借上一借!你可知,本宫借来有何用吗?” “欣荣不知,还请永宁郡主指教。” “本宫要借唤羽宫的人,来羞辱其主,让她也尝尝被人刁难的滋味。” “哦?这样啊!那永宁郡主请自便,欣荣就不打扰郡主了。”李落落淡漠的样子,实难让人解气,气得李清欢手中一紧,差点当场要了那宫人性命。 见李落落欲转身离开,李清欢急忙上前去追,却被手里的蟒鞭牵制。唤羽宫门前的宫人们皆吓得不敢抬头,她扯不开蟒鞭那头的栓制,所幸收回缠死那宫人的鞭身。 再回头去寻李落落身影,殿前栏杆处,早已没了她身影。 “李落落,你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以为躲着就会没事吗?本宫几时受过你这样的气?今日不肯把话说清楚,休想本宫会放过你!” 在偏殿听到李清欢的喊叫,李落落心里确实有些暗爽。 本来还担心这几日的刁难,会不会差些火候。方才出去,一看到李清欢气到抓狂的样子,她就别提多振奋了。 就怕她不闹,李落落吩咐青檀把偏殿的门窗都关上,还必须动作大些,做给李清欢看。 这下,李清欢果然吵的更凶了。 “……你给本宫出来,你不是很嚣张吗?刚从本宫手里捡来内务的差事,不知道你得意些什么?李落落,你个缩头乌龟!躲着不出来理论,你以为本宫会放过你不成?哼,庶出的郡主,你以为王爷重用你,就能提升你卑贱的命吗?不过是本宫不要的差事……” “王爷?你怎么?”突然,李清欢的声音嘎然而止。 李落落在殿内听的一清二楚,猜想是王兄终被这里的动静引来了,她嘴角的笑意也不由散开。 让李清欢没有想到的是,晋王李存勖居然立在她身后一脸寒霜。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到的,李清欢惊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手里紧握的蟒鞭,此时也变得异常烫手。李清欢紧忙丢掉蟒鞭,想跟李存勖解释些什么,可看着李存勖灰暗的眸子,她也不晓得该怎么解释。 “你说谁的命卑贱?” 看了看宫门前的狼狈,李存勖眼里的李清欢,就算再娇艳动人,也在这一刻变得陋鄙了。 他不爱她,却一直欣赏着她的美貌。便是李嗣源一党让他多番忌惮,他也从未想过为难她。所以,即便她已嫁为人妇,他还是不顾众议的将她留在身边。 只是这一刻,他真的失望了。 空有其表的女人,也只配做个利益的筹码。 不等李清欢解释,李存勖毫无温度的转身而去。这下,李清欢顿时觉得自脚下而起的寒冷,就像尖锐的刺刀,扎的她体无完肤。 傍晚,玉矶寻来唤羽宫的时候,李清欢已经在宫门前跪了两个时辰。 一袭红衣的李清欢,在清寒的风中,全身止不住的瑟瑟发抖。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冷?” “……” “郡主,别跪了。玉矶背您回去……” 这时,唤羽宫里走出来一个宫人。玉矶认得这宫人,因为都曾是王府后院的女使,所以她知道她是欣荣郡主的贴身女使青檀。 “我们郡主让奴转告永宁郡主,若觉得委屈,那就自行去找王爷理论,唤羽宫可不是像您这般尊贵的主,能屈尊的地方。” “青檀,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玉矶不解,见青檀一个下人,居然都敢这样对她的郡主说话,心里的火气就猛地上涨。 “自然是话里的意思。怎么?玉矶姐姐竟是傻到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你……” “玉矶,不要说了。”李清欢适时抓住玉矶欲扇其耳光的手,隐忍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逼出眼眶。 “郡主娘娘倒是好脾气。不过,青檀既然话带到了,也不怕多说两句。”青檀说,“娘娘若还指望以督帅府为背景,那为何不自己将那笔烂账消了?堂堂督帅府啊,若是以后被人背后指点,说是府上郡主手脚不干净,那可真是丢尽了脸面。” “青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多谢玉矶姐姐提醒,青檀自然知道。”转而指着李清欢,青檀继续说,“我家郡主说了,只要永宁郡主能自掏腰包将那笔烂账做平,她就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关于这笔账目的来龙去脉,我家郡主也自不会过问。” 第101章 回头 “李落落当真这么说?”李清欢好看的眸看向青檀,一抹清亮仿佛星辰都落进其中。 “奴不敢掺假。” 李清欢自知这次是受了冤,可证据确凿,她也百口莫辩。 白天她冲动的跑来唤羽宫闹,被王爷撞见不说,还让李落落翻出莫名其妙的一本账目来对峙。 可她是真的不知,自己经手的账本,为何会多了这样一笔说不清的账目。 李落落威胁说,若她还想闹,那就将这笔帐拿到王爷面前去比对。 她清楚的记得,王爷在这之前不久,对她那冰冷到极点的态度。她不傻,若这时候去找王爷,那方才她大闹唤羽宫的事,也会被有心人关联起来。到时候,她就真是有理说不清,只能乖乖坐实这笔账目的罪名。 李落落没有直接为难她,可见事情还是有转机的。 所以,她才在唤羽宫门前跪至天黑。一来,她可以让李落落看到自己的‘感恩’。再者,她一个郡主,跪在唤羽宫前这么久,她就不信传不到李存勖耳里。 只要他知道自己认错的态度,想必还是会念些旧情的。 被玉矶一路搀扶回了云霓宫,她就立马着手写信回督帅府筹备。 ‘等把这笔账填平,一定要查出背后诬陷本宫的人……’ 三日后,从督帅府拨来的一笔巨款,由李从珂亲自运送进宫。云霓宫的玉矶,早早就在宫门外候着接应。 一见到玉矶,李从珂就忍不住询问,“姐姐近来可还好?为何突然要府上备这么多钱财?可是在这宫中遇到什么艰难?” “四公子不知吗?” “姐姐信里也没明说,这两日忙着筹备,从珂根本没有空细问啊!” “玉矶不敢胡乱说话,四公子还是等见着郡主了,亲口听郡主说说吧!” “好。” 就当他们顺利过了宫门的下一刻,四面突然冒出持有长矛的侍卫军。 团团将李从珂一行围住,不等李从珂解释,侍卫们就强行带走了他怀里所藏的银票,还将吓得失魂的玉矶扣上了枷锁带走。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不可思议,李从珂根本不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就被侍卫们强行赶出宫门。 一时不知所为的他,急得焦头烂额。 在宫门前试着通过护卫进去,却始终无法越过。最终,他只能先回督帅府静候宫内的消息。因为义父和大哥都去了魏博,他实在指望不上他们了,所以,该是时候回去府上做好防患于未然的准备。 而此时,东宫正殿。 李存勖终于对李清欢下手了! 明知李清欢与他偷情生下湛儿,就是想要晋王妃的位子。即便被天下人耻笑,她也义无反顾的背弃石敬瑭。李存勖就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个女人。 之前为了其父李嗣源手里的飞虎军,他多次假意讨好,使其放下戒心,相信他是完全爱她的。然后骗她生下湛儿,再一步步沦陷,不肯轻易离开自己。最终目的,为的也是想让那李嗣源不敢轻举妄动。 现如今,飞虎军到手了,周德威和石敬瑭作为李嗣源的左膀右臂,也被他彻底拧断。李清欢对他来说,也就再也没有当初的价值。 “王兄,欣荣以为,永宁郡主接济督帅府的动机,这一定也不奇怪。毕竟督帅远赴魏博,一时府上难以周转,挪用王府的钱……” “你胡说!督帅府家大业大,何须接济?再说,本宫向来不耻做哪些偷鸡摸狗的事,你休要在此泼涨水。” “是不是脏水,永宁郡主自己还不清楚吗?”李落落用手指在那些搁在李存勖香案上的银票边轻叩,“玉矶可是永宁郡主从督帅府里带进宫的,她都人赃并获了,难道郡主还想狡辩?” “不,不是永宁做的。王爷,你一定要相信永宁。永宁不可能做这些败坏名声的事,一定是有些善妒的人看不惯永宁近来得宠,见不得永宁前途无量,所以才陷害永宁的!” “得宠?我想永宁郡主可能真是误会了!”李落落看似清冷无害的脸,却说出能让人如沐寒冰的话,“王兄的后室姬妾成群,何须荣宠你一个有夫之妇。” “永宁郡主出去以后可千万别到处去说,王兄是如何如何荣宠郡主的,毕竟人言可畏,永宁郡马和督帅府即便不以为然,可我们晋王府的人,还是要脸面的。” 被这些话怄的浑身颤抖的李清欢,脸色蓦的煞白。 长这么大,她从未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没想到那李落落向来沉默孤僻,与人理论起来,却是丝毫不亚当街的泼妇。 许久未开口的晋王李存勖,终于不再沉默。只是,开口便是雪上加霜的话,让李清欢差点以为自己入错了梦。“王妃的位置除了嬿儿,本王就从未想过还能由谁来胜任。” “不,不可能。”李清欢被李存勖的话惊得口舌僵直,她方才还据理力争的样子,似乎在这一刻,显得十分的可笑。 “本王起初确实还挺欣赏你这张脸,可是,你千万个不该,也不该误导王妃去那什么荒郊。” “我……不,不是我。王爷,王妃会受伤,永宁也没有想到的。” “那张图,你敢说不是你故意透露给嬿儿的?你敢说,你一直都没有故意去误导?你敢说你一直都没有想迫害嬿儿的心思吗?”李存勖说到动情处,额上的青筋都曝出来了。 像是被什么话刺激到了,李清欢呆愣的看着李存勖,突然说到,“我明白了!” 李落落在一旁听的满头雾水,竟有些好奇李清欢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这笔账,恐怕是王爷的人,帮永宁记上的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李存勖的默许,让她更加难受。委屈的眼泪就这样滚烫的落下,她向来不喜欢哭哭啼啼,可今次,她注定要将之前脑子里进的水,化为眼泪逼出。 也像是某种解脱一样,她的心,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初见石敬瑭的那个下午。一袭白衣的精美少年,笑她说话有趣,还文邹邹的朝她作揖请教。 那时候的她,成天只想着怎么说服父帅悔婚,根本不用考虑悔婚以外的事。 带着父帅特许她成立的‘巾帼军’,在并州城里逍遥快活。 做皇后的愿望,也只是她常常酒后的玩笑话。少女时期的她,根本就没有将那个梦当真,偶尔说起,也权当是玩弄那些钦慕她的傻瓜。 “……王爷完全不用如此煞费苦心,将永宁逼至如此。既然账目已经清楚了,那永宁就不在这碍眼了,永宁告退。” 说完,李清欢转身离开。李落落似乎还想挽留,可李存勖冷眼看着毫无所动,她伸出的手就只能收回。 这夜,云霓宫注定无眠。 李清欢抱着熟睡的李湛,在偏殿坐到深夜。不顾玉矶的哭求,她一直呆呆的望着某处放空。 许多曾经并未留意的细节,突然就像洪流闯入她脑海。细思后才明白,原来一直都是她一厢情愿的以为。李存勖从未许过她未来,也从未珍视过她的义无反顾。每段回忆都是那么赤裸裸的摆在眼前,她根本来不及仔细斟酌,就被李存勖画的饼给撑到犯晕。 突然感同身受了石敬瑭当初对自己的恨,她才知自己竟已伤他这般深。 伤他遍体鳞伤,还要求他笑着原谅。她得是有多残忍? 如今,她身边只剩下湛儿,唯一的筹码,也只有湛儿了。是咎由自取吗?或许是吧! 父帅早就说过,不会原谅她的。督帅府如今又被她拖累,想来父帅会更不愿见到她了。怎么办?猛然回头,才发现身后谁也没有了! 淮南扬州,淮南王宫。 徐知诰九死一生回扬州的消息,终于传回了并州。 对于徐知诰这个义子的失而复得,徐温早就不打算追究其他。 这无疑是李存勖近来在淮南方面听来的,最值得庆贺的好消息。 因为魏博境内的纷乱,他曾答应李嗣源不会轻易处决被关押的周德威。可这次,他必须先下手为强,以周德威叛敌的理由将之处死,好来填补徐知诰在河东境内的境遇。这个替罪羊,怎么算,都非周德威莫属。 好在梁人这次在魏博之事上,是那么不肯撒手。而僵持不下的李嗣源就擅做主张,将魏博与那朱锽一分为二,各自割据一方,遥相对峙。这与当初立下壮言,会夺回魏博的誓言相左。无疑又是他违背与李嗣源约定的有力依据了。 李存勖有时候真觉得,这一切是不是上天在帮他。 真龙血脉的后嗣,是不是天生就有与众不同的运气…… 几个月前,联合伐梁的热潮还未消退,河东就已经身先士卒,在一片战火中变得孤立无援。而当初说好一同举兵的各藩国节度使,似乎都收手在旁观望。 一直因为徐知诰失踪而拒绝增援的淮南大将徐温,座下龙虎军近来似有开赴魏博魏州的迹象。 伐梁的声势,也逐渐拉开帷幕。 第102章 无双 茯茶在鬼门关走了一遍又一遍,终还是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噪音拉回了人世间。 等她醒时,无双猛然递来一块烤焦的黑肉,差点没杵在她脸上。 茯茶恍若新生般觉得浑身轻松,根本不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一遍的人。她惊呼,“我是真的死了吗?没想到死后和生前几乎没有差别,还能闻到肉香,感受阳光。” “诶,你没死。”无双看她的眼神,似乎看着一个傻瓜。 “……没想到做鬼也会有伴,咦,人都死了,还用吃东西的吗?” “那你别吃!”无双又将那块黑乎乎的肉收走,满脸的不想理。若非千冥手没了,她才不会来河东接替做暗卫的任务。想到自己顺着地宫挖了七天七夜,挖空塌方的乱石,也没见个鬼影,她就一肚子窝火。 “呃,我,我还是吃吧!”茯茶肚子里的馋虫早就咕咕叫了,饿了这么久,她都别说是烤焦的肉了,便是生的,她仿佛都能咽下去。 茯茶伸手小心翼翼去接那黑肉,无双观之也没有为难她,而是将整个肉都递给了茯茶。 待她将那块肉就着泉水咽下后,无双问,“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嗯嗯,好吃。这是我吃过最香的肉!”茯茶满嘴都是黑乎拉兹的油,看的无双忍不住轻皱眉头。 “哦,对了,这是什么肉啊?怎么烤的?焦香带劲……呕!”茯茶话还没说完,视线就随着无双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具白花花的赤裸身体正躺在泉边的杂草中。 茯茶差点把胃底都吐出来,自脚下冒起的寒气,将她整个人弄得四肢冰冷。 “你想什么呢?我会给你吃人肉吗?”无双无奈的将草丛边新剥下来的兔皮,拨弄到茯茶面前,“给你吃的兔子!” “那,那那边躺着的是谁?死没死啊?” “你师弟啊!”无双一脸无辜的样子,像极了早年最爱耍无赖的她,“剥了衣裳你就不认识了?” “啥?”茯茶差点没惊掉下巴,再上下打量无双那一身大出许多的穿着,她才惊奇的发现,“你竟穿着玄忌的衣裳?你,你们?还有,你是谁?为何给我肉吃,还要抢了师弟衣物?” “……你的问题这么多,我应该先说哪个?”无双问,“他不老实,总想打架。我把他打晕了就不闹了,就这么简单。至于衣服,我的被他撕坏了,又不能脱你的,那就借他的咯。” “你你你,你是谁?这么厉害,该不会是山贼吧?” “呸,你几时见过这么娇小的山贼?” 茯茶听了她的话,再次认真打量起来,“嗯,你说的有道理,山贼都是生的威猛强壮。你这么矮……” “……”无双与茯茶年龄相仿,又难得初见就互相毫无戒备,很快就相交的十分融洽。 当茯茶突然好奇自己是怎么被无双找到的时候,无双也说不清楚一些事,只能看一眼躺在草丛里的石敬瑭,欲言又止。 “说来话长,等他醒了你自己问他吧!”无双有些黝黑的小脸,突然变得阴沉。茯茶心里也开始有种不好的预感,再望向石敬瑭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出水潭洞内的情景。 无双用温泉边的枯草扎了一条草藤,将石敬瑭绑在草堆里,可是费了她好大的劲。 茯茶很担心,若石敬瑭等下醒来,发现自己如此狼狈,她都不知该怎么同他解释了。 临近傍晚,无双从外面狩猎回来,说是过几天会有走山路的镖局从此经过。她已经和那些镖师说好,届时从队里分给她们三套装扮,假装成镖局押镖的人一道离开晋阳。 听无双说,她照着正伦给的方位,寻到地宫附近时,这里早就被烧成一片狼藉。因为前有军队来这里搜刮了一番,她大致猜测山洼中肯定是鲜有人迹了。所以搜寻的方位,就只放在了山坳口的地宫,和异常隐秘的一条暗河两处。 地宫她挖了七天七夜,生是什么也没有挖到,还磨坏了一双手和好几把锄头。 对星罗玄门有研究的她,在挖到断龙石的那一刻,才恍然大悟。 地宫都塌陷这么严重,生还的可能是没有的。 所以,她又将关注全部放在那条很难觉察的暗河。在狼藉中计算摸索了好几天,她终于寻到暗河的起始,那汪常年不变的温泉口! 寻到这处时,无双恰好撞见石敬瑭和茯茶滑下暗道。 后来,她无意间闯入,发现茯茶命在旦夕,而石敬瑭竟毫无办法救治。一时心急如焚的无双,也就顾不上那许多,径直现身去援救。 可石敬瑭被她的出现吓得不轻,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拳脚相向。 好在无双身手敏捷,石敬瑭虽说蛮力刚劲,可还是只能在无双的招式下稍微占了上风。 无双趁机靠近茯茶,被石敬瑭觉察,二人又缠斗在一起。无双因为来不及躲避,被石敬瑭揪住衣衫,稍一使力,竟将无双的衣衫撕坏。 无双彻底被激怒,不再顾及石敬瑭少主的身份,一记手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于石敬瑭脖颈处…… 还好她来得及时,茯茶少主确实已经进入休眠状态,这与她每日监守的朱温如出一辙。 主人说只要给茯茶喂以药丸,再以银器叩醒她体内的双生蛊,便能转嫁其身上的濒死之症给双生蛊另一蛊的宿主。 在这之前石敬瑭束手无策的样子,她实在是看不下去。 也幸亏了主人后备这一手,否则,她也不敢肯定,自己能在此机缘巧合救下茯茶。 再看一眼茯茶满面的愁容,无双仿佛有种万幸的错觉。 这时,石敬瑭转醒,后颈处的痛感,让他整张脸都扭曲狰狞起来。茯茶率先发现石敬瑭转醒,闭上眼大呼着,“师弟,师弟你醒了?别动,先别动。” 无双不解茯茶的大呼小叫,倾身靠近,凑到茯茶脸颊边去看,“你闭眼作甚?” 石敬瑭被无双一身熟悉的衣物吸引了注意力,猛然低头看向自己,他难免怒急攻心,怒吼的声音中充满了能将人撕碎的恨意,“女贼,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师弟?你别,别误会……” 之后几天里,石敬瑭被茯茶放了,可他一直不肯放弃找无双寻仇。 几次因为偷袭没有衣物避体,他都挫败于羞耻之心。 直到三人以这种奇怪的氛围尴尬的度过四天,无双这日又穿着石敬瑭的衣服出去了。归来时,竟带着三套普通男子的装束。 扔到地上叫他们二人换上,无双若无旁人的换起了装。 这让茯茶石敬瑭二人皆看得目瞪口呆。 石敬瑭突然震怒,朝无双吼道,“你身为女子,怎能这般行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宽衣,你到底有没有教化德行?” 茯茶也觉得有些不妥,可毕竟强权之下,她也不敢妄加评论。只敢偷偷在心里唏嘘一番。 因为无双的眼神里,有着某种纯净直白的洒脱。她清楚的知道无双的内心,也完全明白她并不复杂的情绪,都不是伪装或者口是心非而来的。 “敬瑭,别这样说无双妹妹,大家都急等着我们换好装,无双也是太过着急了……” “我好了!你们怎么还不快换上?莫非不会穿,需要我帮你们?” 无双一脸真诚的问,却没想到茯茶石敬瑭闻言连忙摆手拒绝。 换好装束的三人混迹在镖师队伍里,跟着镖车最后面的小队一路朝北方而去。无双说往北走,经过魏博,那里现在正在交战,他们可以趁着战乱隐藏踪迹。 押镖的小队一路下山,途中遇见许多本该驻守官道的护卫队。 石敬瑭险些被护卫队的认出,无双转头看见他一脸白净,才发现事出有因。随即在路边的湿泥地里抓了一手黄泥,只听‘啪’一声,无双手里的黄泥打在了石敬瑭面门。 茯茶清晰的听到,石敬瑭心里气到要杀人的声音,吓得她还真为无双捏把汗。 “嗯,这样好多了!”无双的目光又转而挪向茯茶,“二少主也涂一些,路上也省了被认出的风险。” “呃呃,我自己来!”真害怕无双那一手泥,会像方才给石敬瑭涂那般粗略,茯茶赶紧自己伸手,“自己,自己来,哈哈,自己来。” 确实,无双事先让他们图上满脸黄泥的决策是对的,因为自地宫山上下来,山不高,路也不长,这一层层把关的护卫军,却比以往多了数倍不止。 本来想说瘴气林被点燃,烧的附近方圆几十里都成了灰烬,这么大的动静闹下来,又是在并州城附近,肯定会引来附近官府的注意。只是让石敬瑭不小心嗅出,事情并非火灾那么简单的时候,一路和茯茶叽叽喳喳的无双,一被石敬瑭问到,就满脸的阴沉严肃。 这变化似乎有点太快,石敬瑭透过这几天的观察,知道了无双的秉性就是藏不住的耿直。而眼下她的变化,似乎也再次印证了石敬瑭的猜想…… 第103章 改变 石敬瑭一再追问下,无双不胜其烦。 终于,在押镖小队途经隘口镇住宿时,石敬瑭无意间听到客栈里人们的议论。 “听说晋王妃在鬼火里烧了好几天都没死!” “可不是吗?进去那么多人,就回来一个。” “这还真是邪乎,那地宫山里,多少年了没人敢去,这晋王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不是还信那三清道士的鬼话啊?” “谁知道啊,总之这个女人当王妃以来,咱们河东就没少被折腾。” “他们刘家偏门小户的,以为有个女儿攀上了晋王,还当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了!” “嘁,他刘家在晋阳那算个屁啊!” 石敬瑭与刘知远是军中同僚,当然是清楚他们刘家的一些事情。而人们会对刘家人如此看法,他也略知其中缘由的,所以当人们说起晋王妃刘嬿,他没有反驳,反而还在心里痛恨着那个女人。 当知道那日是刘嬿带人入的山,他并无过多稀奇。因为在他印象里,刘嬿会做出搜山的事情并不奇怪。可接下来,客栈里那些人所说的话,让他不由紧张了起来。 “那晋王妃院里养着一个兽人,正是被人从地宫山下挖出来的。” “不是说那地宫都塌了吗?” “是啊,就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听说还吃人!” “这么邪乎?” “邪的事还不止吃人呢!知道并州城里那个石府吗?” “石府?噢,知道知道,永宁郡主那倒霉婆家。全河东谁人不知?生是见着自家夫人有了别人的种,还不敢吭声。可是,石府又邪在哪儿啊?” “记得祭天吗?” “听说过一些,可后来不是说不让非议吗?” “就是因为不让非议,所以从并州城里传出来的说法才邪!说是石府老太爷收留了地宫山里的狐妖,所以才让石府日渐颓败。” “又是那诡谲之地,看来那处确实是去不得啊!” ‘狐妖的鬼话你们也信?’石敬瑭刚要上前去问清楚,就被一旁的无双拦住,她娇小的身躯拦在石敬瑭跟前,只能挡住他大半身子。 “少主勿自乱阵脚,那些人只是普通百姓,又何须跟他们计较?” “让开!”石敬瑭不想理睬无双,眼里的怒气迸出,“我石府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主人让无双护送二位少主离开,还请玄忌少主不要让无双为难。” “为难?”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震惊的话,石敬瑭开始变得毫无自控,使出浑身气力,将无双掀开,“滚!” “玄忌!你在干什么?”茯茶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扶住无双。 “你问问她在干什么?凭什么拦着我去教训那些污蔑你的人?” 茯茶知道晋王妃刘嬿曾说她是妖,还以此诬告她挑唆石敬瑭和李清欢的感情,那是她百口莫辩的栽赃。“污蔑我的人,何止他们这些人云亦云之人。” 石敬瑭也明白那次死里逃生,对茯茶来说是一直以来放不开的心结。 她说,从来没有像火场上那样直面生死,就算之前在郢王府后庭,或是被囚在梁宫小院,还是大唐皇陵里,她每次历经的生死,都不曾像那次那样孤立无助。 被人推至祭坛边缘,她能清晰感受到火舌迎面而来的灼热感。 从未真正害怕过死亡的她,那次确实生怯了。 “无双说的没错,玄忌你不要再让大家,都因为你的一时冲动而为难了。好吗?” 一起押镖的那些镖师,亦都坐在临近几张桌子。石敬瑭回望他们饱经风霜的模样,也不知道还能再挣扎什么,索性就不再和无双赌气了。 落座不再闹的石敬瑭,眼睛余光瞥见那些所谓的镖师,多年识人观相,发觉这些人骨骼都比常人宽阔些,应是常年锻炼身体的缘故。只是,这些人不经意释放出的纪律性,还是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若他没有猜错,这些人应是从军队中选派的。 正伦在淮南的势力,他也曾听正伦自己说起过。因为是义子,徐温一直就没有给过他任何掌兵的机会。防的,也是怕他日后会变成梁帝朱温的义子博王朱友文那样。 正伦没有可能支派军部的人,那这些人又会是从何而来? 所有的疑点一时间都汇集到了无双的身上。 入夜,石敬瑭自白天讨了些没趣,所以天一黑就闷闷不乐的去了房间。 只是谁都没注意到,他去的房间,并不是几个大男人挤在一起的通间。而是只有茯茶和无双两个人的另一间房。 此时大家都还没有从客栈的下层上楼,石敬瑭尽量没有发出响动,径直溜进房内。 他一进去,就开始迫不及待的翻找那些镖师交给无双的包裹。 当时他还没当回事,后来见那些人还挺紧张这包裹,他便起了一探究竟的心思。 翻找了好一番,终于,被藏在悬梁上的包裹被他看见…… 将那包裹打开,他一眼认出永宁郡主李清欢的亲笔信函。他曾无数个夜晚临摹的笔迹,怎会不熟悉? ‘父帅,永宁自知厚颜无耻,若非被逼到绝境,也不会千里求助远在魏博的父帅和兄长。一年光景不及,李亚子就对永宁及湛儿生了厌恶。其手握父帅的飞虎军,近来频频更迭军中骨干,东宫外早已是一片沸腾。不知今后永宁是否还能与湛儿安居宫中,故,女儿只想求父帅一次。希望父帅能早日部署防范,与李亚子之争,能优先顾全永宁和湛儿的安全……’ 将手里的信函攥紧,石敬瑭一时心情难平。 不知道这时是想欢呼,为李清欢得到报应而释然,还是想隐藏,他一直就还放不下李清欢的事实。 “……玄忌?你怎么在这儿?”茯茶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房,开门入眼便是石敬瑭赫然在目。 “还用问吗?手里拿的不就是他正在做的勾当!” 无双的声音从茯茶身后传来,石敬瑭竟听着有些发怵。 “无双,我问你。”石敬瑭转身,视线越过茯茶直接盯着无双,“你此行来并州,除了奉师父之命来救我们,是不是还和都帅府有着瓜葛?” “瓜葛没有,只不过是帮着送了信而已。” “我不信你没看这份信函!” “……”无双不予理睬,也不做回答。 石敬瑭见状生气了,上前来抓住无双的臂膀,硬生生将她扯到自己面前,“永宁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李存勖那个混蛋欺负她?你说,你说啊!” 被石敬瑭这样暴走的样子吓到,茯茶眸中都蓄满了热泪。 “师弟,你变了。”从水潭出来,茯茶一直还不愿相信自己内心的判断,不肯就这样将玄忌的黑化视为重要。 可眼前的他,已经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不再谦逊,不再温文尔雅,而是满眼的欲望和狂躁。即使原先她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能将玄忌受伤的心安抚,可越到后面,她才逐渐看清,原来,玄忌的心被伤的那么深,早已不是所谓的温暖能治愈的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李清欢那几年在石敬瑭的心里,早已经根深蒂固。 石敬瑭被茯茶的声音吸引注意,恍然看向她时,被她眼里的星星泪花浇醒,“小师姐?我……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跟你解释……师姐,师姐!” “够了,你自从墓里出来,就再也难掩饰你眼里的丑陋!”说完,茯茶哭着跑开。 石敬瑭刚想撒开无双去追,猛然又想起无双刚才说的‘送信’。 “你说送信?那就是说,你还得将这封信函送去李嗣源手中!”石敬瑭揪住其衣领,又将无双娇小的身躯拉的更加靠近。 “没错。” “照你和那些镖师所走的方向,应是去往魏博的,是也不是?” “是!” “哼,你想将我和小师姐送去李嗣源身边,到底还盘算着什么?”石敬瑭不知道那个水窟的秘密,是否早已被正伦知晓。若不知晓,那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可若是知晓的,那把他和茯茶送去李嗣源身边,无疑就是要将水窟的秘密拱手献上。 “主人在想什么,无双怎会晓得?玄忌少主还是不要再问些奇怪的话。” “你承认了?”石敬瑭眼里的阴狠一闪而过,“他就是想将我和小师姐送给李嗣源!” “少主别再揣测主人了,无双是暗卫,今后会时常守在茯茶少主身边,绝对不会让两位少主在朱赤军中有半点闪失。” 石敬瑭越听越生气,喝斥一声,从袖缝中滑出的毒针瞬间飞出,直接朝着近在咫尺的无双面门而去。“用不着你费心,你这个躲在黑暗里的老鼠!” 躲闪不及的无双,半张脸生挨了那十几根毒针。 看着无双倒地不起,用手捂着那张脸,蜷缩着开始不停的抽搐。 石敬瑭生怕楼下的那些假镖师听到动静上来,连忙退出了无双的房间。 为了不被那么快找到,石敬瑭自无双房中溜出来,就直接去了客栈的马圈。 第104章 魔鬼 几日后,石敬瑭的身影出现在了并州城外一处破庙。 有人认出他就是昔日的永宁郡马,很快这个消息就传进了城。循风赶来的官兵找到他时,他正将作势要逃的茯茶抓回破庙。 那日他从客栈逃离,刚跑出半里地,猛然想起些什么。立刻调转马头又往回跑! 他突然想通,若是他不带走茯茶,日后她落入李嗣源或者正伦手中,那水窟下的秘密就不再可能是他独享的了。 知道茯茶赌气跑了出来,他也料定以茯茶的性格,是不会跑出客栈多远的。 所以,他轻而易举就抓住了躲在客栈外不远的茯茶。 任凭她在马背上如何挣扎,石敬瑭都再无往昔的温柔模样。读到他心里的想法,茯茶觉得,眼前的石敬瑭,已经变得极为陌生。 在往并州而来的路上,茯茶因为不肯配合,被石敬瑭敲晕三次。每次她醒来,眼前都变得陌生。不知石敬瑭带着她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这些天他们到底是怎么挨过来的。看着石敬瑭眼里的欲念和红血丝,她既厌恶,也心疼。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茯茶再次与他扭打在一起,挣不脱他的禁锢,含着泪眼问他。 “……师姐,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啊!”茯茶再也忍不住心里的隐忍,撒泼似的胡乱挥动,手指不经意间竟划伤了石敬瑭的皮肤,“求你了,放我走好不好?” 将茯茶紧紧扣在怀里,石敬瑭眼神里的执拗,能让茯茶浑身无力。 “不,不放!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若是连你也留不住,玄忌对这世间就不再有希望。” “可你也不能将自己的欲念,强加在别人的身上啊!这种行径,和魔鬼有什么区别?” “只要你不离开我,就算变成魔鬼我都无所谓。” 被石敬瑭这话惊到,茯茶再也不想挣扎,眼角的泪,终于在闭上眼的那一刻滑落。她的心在这一刻,又一次尝到了失望和痛苦的滋味。 太像了,石敬瑭和朱友珪,实在太像。 对至高无上的渴望,都让他们变得疯狂难以自拔。 最后一次被石敬瑭敲晕,茯茶追求自由的最后一丝希望,终是破灭了…… 醒来时,茯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处幽暗的牢房。四周皆是阴冷,牢房内只有一滩枯草做垫,而她便是在那草垫上醒来。 ‘这是哪?师弟呢?为什么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许多问题在脑海中回转,茯茶面对眼前的陌生场景,感到无比慌张。 应是到了石敬瑭能掌控的地方,不然这世上除了他,茯茶还真是想不出还有谁,能在晋阳这里只囚禁她而不杀她。 被囚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每日只有一处活动的小石板,是固定给茯茶投递食物和水的小窗。起初她还试图跟石板那边投递的人联系,可几次以后,她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因为那几个时辰就来送饭的人,是个聋哑的婆子。 时间不停的流逝,茯茶从挣扎到颓败的心情,已经再无信心可言。 石敬瑭是知道她异能的为数不多之人,深知这世间有她的存在,就会是招惹来许多无端争抢的源头。若她日后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便斩断其与自己为敌的所有可能。 回到并州城的石敬瑭,往昔的风光是不在了。 可是,永宁郡主李清欢的回心转意,似乎又让并州城内的官眷们热议不断。 这几天,督帅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 李嗣源的朱赤大军在魏博占下大半土地,一时呼声在晋军中居高不下。昔日就巴结督帅府的那群河东官僚,如今更是像打了鸡血般殷勤。 加之永宁郡主夫妇有和好的迹象,这些人便再也按捺不住讨好的心思。毕竟在河东这块大地上,武力和军队才是最有话语权的。 李从珂面上挂着笑意,谦和的对待每一位前来府上拜会的官僚。 只是这些人都不知,李从珂的笑意里,多半都是掩藏在面具下的怨恨。 自从这两日石敬瑭回来的消息传开,李清欢便从宫中搬回了督帅府。说是父帅亲笔书信有提,只要她回心转意,不再胡闹姻缘大事,父帅就不再追究她的过失。 多好的一盘棋,就这样被那个石敬瑭给毁了。李从珂从心底对这个姐夫充满了恨意,原因不止是他抢了自己的‘姐姐’,还有石敬瑭这个人可怕的心如明镜。 虽说李清欢突然搬回来,让他的计划有了变数。可后来想想,变数也不是不可以演化成事故。所以,李从珂的心里虽怨恨石敬瑭,却又不得不顺水推舟,做了下一步的计划。 ‘既然都回来了,那就再找个理由,让你们彻底断个干净。’ 几日后,晋王府。 未迁至东宫的晋王妃刘嬿,此时正在春香楼中休憩。 身边躺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正套着一身不合身的长衫,蜷缩着面色惨白,冷汗不停的滴落。 “……好受吗?” “痛!痛死阿虎了!” 闻言,刘嬿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 “痛就对了,你必须尝尝本宫整日都在历经的痛苦,这样,本宫才能从你的脸上,看到痛苦的程度。” “你这个,丑,丑八怪……”阿虎毕竟是鲜活的生命,根本受不了被文火炙烤的痛苦。 方才刘嬿唤人架起巨大的柴炉,炉中燃起干柴,再搁置一口诺大的锅。阿虎被他们按压在锅中,一双赤裸的足,生是被烧红的锅底烫到半熟。 在阿虎撕心裂肺的痛呼中,刘嬿竟毫无人性的笑了起来。 然后一声令下,压制阿虎的侍卫,又一把将阿虎提起。那双粘连在锅底的足底板,便被拉扯的血肉模糊。 阿虎疼的几番晕厥,刘嬿便差人用盐水将他浇醒。 身上多是伤痕的阿虎,被那盐水一浇,周身开始痛的痉挛。 在一旁待命的侍女侍卫们,都有些看不下去的垂下了头。 刘嬿的笑声恍若魔障般回荡在阿虎耳边,他努力想爬起来,可足下的伤刚一沾地,就痛到他小小的身体触电般蜷缩。 当永宁郡主驾临王府时,看到的便是刘嬿变着法折磨阿虎。 李清欢不认识阿虎,但仅凭石敬瑭跟她说起的大致样貌,她还是猜到了阿虎的身份。 石敬瑭要她入王府旧址去调查‘兽人’,她经过打听,知道那所谓的兽人,其实不过是晋王李存勖在地宫下挖出来的乡野小孩。因为刘嬿是被地宫山附近的大火所伤,所以,为了安抚刘嬿心情,这才将那小孩送给她消遣。 只是,李清欢没有想到,这个刘嬿竟因为被大火毁容,性情变得这般残忍恐怖。 “娘娘,永宁郡主来了!”香莲倾身过来,在刘嬿耳边小声提醒。 “哼,本宫乏了。”刘嬿的笑声嘎然而止,转而就变得拒人千里。 “是,奴这便推娘娘回房去……” 见刘嬿要走,李清欢立即撞开面前的侍卫,上前抓住女侍香莲的胳膊。“站住!见到本郡主就要跑吗?” “香,香莲不敢。”嘴上说着不敢,可香莲的手没有一刻停止试着强行推走刘嬿。 突然,李清欢一巴掌甩在香莲面上,习武的人手上力气不小,生是给香莲打的掀翻在了地上。 “……李清欢!你,不要太过分了。”刘嬿气到发抖的声音,让人听到竟莫名舒适。 向来不惧晋王妃刘嬿的李清欢,这次也一如既往的未给她留面子,“我堂堂河东都帅府的永宁郡主,替王妃婶娘教训一个下人,有何错啊?” “哈,李清欢,你说我是你婶娘!这话从你口里说出来,不烫口舌吗?” “二叔与父帅本就是叔伯,在朱耶家族谁人不晓?既然二叔选择了你,那你也就算我永宁的婶,怎么?王妃被一场火烧坏脑子了?连这都不记得。” “本宫就算死也忘不了,你是如何一步一步,勾引了王爷。如何毫无廉耻,携私生子搬进王府。”刘嬿说着说着,眼眶里的泪就开始摇摇欲坠。“你这样的女人,早就该死上千万次,早就该被浸猪笼,招万人嫌!” “可你终究还是败了。”李清欢行至她面前,逼迫她看自己的脸。 近距离看着李清欢,刘嬿压制在心里多年的自卑全被逼出,眼神里的淡漠开始变得疯狂。 “本宫杀了你……”几乎咬牙切齿说出这几个字,刘嬿眼里的恨恍若利刃。 “你可知,王爷至始至终,都只把你当作棋子?”贴近刘嬿不能动弹的身体,在她耳边,李清欢开始说出一个惊天秘密。“其实那日你带护卫进山,王爷什么都知道。他还特意切断了你布置在城外的通讯线路,为的就是想借你之重创,声东击西,拖延与我父帅在飞虎军权属上的僵局。然后,又另一方面利用周德威之事胁迫都帅府,还真是没有浪费你的一点一丝价值。”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刘嬿被布条缠绕的脸有些麻木,李清欢只能从她眼里看到某种决裂。 第105章 螳螂捕蝉 曾满腹诗书的河东才女,岂是泛泛之辈,刘嬿很快就从李清欢得意的表情中,嗅出幸灾乐祸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将王爷看得这般透彻了?”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必要装模做样。实话告诉你,看穿他薄情寡义的,并非永宁。而是你这段日子以来,一直不肯放过的永宁郡马。” “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就凭你和石敬瑭的几句搬弄是非,本宫就会相信你说的鬼话?” “你都这样了,我还需要和你争什么?”这句话像道晴天霹雳,将刘嬿最后一丝理智给劈没了。 “杀了你,杀了你,本宫,要杀了你!” 一旁的侍卫都不敢上前,毕竟都曾是李嗣源手下带过的兵,不看僧面也得看下佛面。李清欢美眸一瞪,他们皆不敢上前。 只有刘嬿的贴身女侍香莲,被李清欢掀翻在地上后,也不管自己手脚磕破的地方,就哭喊着上来抱住试图乱动的刘嬿。 “娘娘求你了,别和自己的伤过不去,别动了娘娘。” 见自己想要的效果达到了,刘嬿真的如石敬瑭所说那样相信了,李清欢也开始有些雀跃。 趁着刘嬿无暇顾及一旁的阿虎,李清欢亲手将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阿虎抱起,当着所有帮刘嬿伤害阿虎之人的面,毫无顾忌的大步流星而去。 接下来,只要刘嬿还存有一丝自尊,便会与李存勖来个恩断义绝。 这样,她便将李存勖身边威胁最大的王妃,清理的干干净净了。 李清欢从来就没想过搬出东宫,搬出云霓宫,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一再的将她驱赶。逼到尽头,她原以为自己终是要梦醒了。可没想到,石敬瑭居然肯回来找她,还愿意以其智谋,帮她铲除李存勖身边的威胁。 一时恍若梦中惊醒,她才知自己竟毫无与刘嬿交手的能力。万幸石敬瑭还肯帮她,李清欢是做着梦都快笑醒。 事情果真如石敬瑭预料的那样发生了,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便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晋王妃刘嬿性情剧变,在晋王府旧址的春香阁内,竟开始连日咒骂晋王李存勖。只因晋王李存勖没有答应其搬去东宫的诉求。 这李存勖向来睚眦必报,可没想到,竟唯独对这刘嬿网开一面。 李存勖没有像往常那般冷血,反而只让人封锁了老宅周边,不让王府内的消息流传出去。不久后,晋王府就成了刘嬿无法挣脱的牢笼。 李清欢见李存勖没有要动刘嬿的意向,便急得在督帅府里团团转。 石敬瑭劝她稍安勿躁,她根本就听不进去。 “他根本就没有要放弃刘嬿的想法,这王妃的位置,一时半会怎可能空出来?” “你现在这般着急也没用,我早就跟你说了,只有你肯狠下心,刘嬿才能彻底离开李存勖。”石敬瑭看着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阿虎,眼里的得意越发明显。 “不!”李清欢闻言,大怒,“你要我用湛儿的安危去犯险,这绝无可能。” “解决刘嬿的方法,我早已明说,至于今后郡主如何打算,石某无权过问。” “你!”面对石敬瑭的态度,李清欢也是无奈。 毕竟石敬瑭只要那个兽人小孩,她已经如约帮他抱来。至于石敬瑭应允她的‘王妃正位’,他也的确做到了帮她出谋划策。 今后还能不能顺利和离,父帅那边她不好说,可只要这石敬瑭能亲口答应,那她便有十足的把握能说服固执的父帅。 就像预言中那样,她天生娇颜,命中带有帝后缘。将来一定会是母仪天下的命。 “今日本宫便不叨扰了,石将军答应本宫的条件,还希望将军能再做考虑。永宁告辞。” 一直没回头看她的石敬瑭,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郡主慢走,石某不送。” 直到听见李清欢摔门而去,石敬瑭这才慢慢扭过头,看着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竟是连‘敬瑭’都不再唤了,就这么想离我而去吗?” 阿虎微弱的呼吸声从床榻上传来,石敬瑭的思绪又被拉回。 看着奄奄一息的阿虎,石敬瑭的眼里,再难掩阴霾。‘乱世之期,市井流氓都能自封为帝,我石敬瑭又有何不敢为?既然你们都弃我不顾,那我石敬瑭便不再苟延残喘活在谷底,奢望你们的施舍。’ 石敬瑭房门窗舍下,李从珂侧身避开李清欢离去的视野。 方才李清欢和石敬瑭的对话,他都听进心里。清俊中还略带稚气的脸上,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闪过。他看着李清欢匆忙而去的背影,这些天阴郁的心情,也瞬间豁然开朗。 几天后,李湛在李清欢贴身侍女玉矶的照看下,疯跑着在督帅府后院玩耍。 玉矶一直跟在李湛身后,生怕他跌倒或是撞到。 不知何时出现的李从珂突然从身后唤住玉矶,“玉矶姐姐!” 玉矶向来胆小,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招呼吓得浑身一颤。转而看清李从珂的面,多年的卑微性子,也使她本能的下跪问安,“玉矶不知是四公子,还望四公子勿怪。” “哈哈,玉矶姐姐说笑了,从珂几时问责过姐姐?方才不过是路过,见到姐姐在院中笑得开心,这才上前来打个招呼。” “哦,呵呵,是玉矶失态,让四公子见笑了。” 玉矶之所以回到督帅府就这般胆颤心惊,缘由可能李清欢都不知道,而他李从珂,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五年前一个深夜,被督帅训斥后的庶出公子李从荣,从外面喝的酩酊大醉被人抬回来。当时值夜的管事女使是李从荣生母的心腹,因为白天李从荣惹得督帅恼火的事还未消停,为了不让李从荣买醉的事再惊扰到府上,便叫人悄摸将吵闹的李从荣安置去了下人的住处。 可这李从荣岂会那般让人省心,胡闹了一阵睡去,也顺利的将看守照顾他的人都蒙骗住。折腾了大半夜的下人们都累到不行,一见李从荣消停,便都安心瞌睡起来。 临近四更天时,李从荣被一泡尿憋醒,半醒半醉间,竟越过床边照顾他的小厮们,径直跑出房间。在比之督帅府贵人们入住的奢靡大房,显得格外寒酸的下人房园子中,他毫无意外的乱闯起来。 当时还是府上粗使丫鬟的玉矶,和小姐妹们四更天便早起烧水准备沐浴。为了当日府上两年一度的评级甄别,她也和其他小丫鬟一样早起妆扮。为了能被选上品级,玉矶这两年一直苦练上等女侍需具备的才情德行。想着要是能在督帅府更上一级,月利钱便能翻番,家中的弟妹们也就不用再挨冻受饿。 一直幻想着能选上品级,玉矶已经连着几天没有好好歇息,为了将家规府责熟读于心,她常熬夜至深。这时俱疲的身体一触碰温暖的洗澡水,她竟睡意来袭。同行的小姐妹们唤她快些洗,可她昏昏欲睡,还说到五更天出工,她自己心里有数。 听她如此说,小姐妹们也就不再唤她,叽叽喳喳的相携而去,留她单独在女子澡房小憩。 这时,浑然不知澡房里闯入了生人的玉矶,突然感觉到背上一片温热,以为是小姐妹还未离开,眼皮都懒得睁开,嬉笑着将背上游走的手一把拽入澡盆。 可下一秒,玉矶便是想叫也叫不出来了。 之后,当晚值夜的管事女使为了不让李从荣的丑事曝光,打算秘密将玉矶灭口。 好在李从珂接管督帅府内务事宜时,就对那位管事女使多留了心眼,这才撞破了玉矶被灭口的事情。救下玉矶后,因为李从荣酒醒后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李从珂也就并未继续追查那夜澡房的事了。之后,他还特意安排了特殊的甄别环节,将永宁郡主身边多年的那个一等女使婆子给替换掉…… 于李从珂,玉矶心里是感激的。她想用自己的命来报答他,所以才敢为了他义无反顾。直到这几年的接触下,日渐看清李从珂对督帅府的别有用心,玉矶内心又变得特别矛盾。 郡主待她的好,是她这辈子最难割舍的温暖,虽说她接近郡主的目的不纯,可她至今从未害过郡主,这也算让她夹在郡主和李从珂中间,内心稍微好受了一些。 “玉矶姐姐近来可要留心些郡马的动向,不时也要向三姐多加引导。” 被李从珂嘴里的话惊到,玉矶面色有些难看。顿住片刻,她还是选择了轻声回应,“玉矶明白,还请四公子放心……” 晋王府老宅,春香阁。 刘嬿已经掀翻香莲端来的第八碗汤药。 看着满地的狼藉,香莲隐忍着心里的难受,跪在刘嬿面前轻拿轻放的收拾残渣。 “让你去喊王爷来,你还磨磨唧唧跪在这做什么?” “……”香莲不敢吭声,因为今早就去过东宫,被拦在宫门外的她,无论说什么,那些侍卫就是不肯让她进去。 她试着在宫门外大喊,却引来侍卫的毒打,还警告她,若是再敢出现,就砍掉她双脚。 第106章 误会 “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是吗?”刘嬿见香莲不作声,脾气更是暴虐。 强撑着从长椅上站起,稍微灵活的右手操起一旁的空茶壶,就往香莲头上砸去。笨拙的身手,让她一个重心不稳,直直倒向地面的瓷碗碎片中。 香莲这次没有伸手接住她,反而将手中的碎片又摔向地面,声音中满是低沉,“娘娘!您闹够了没有?” 印象中,香莲从未这样跟她说过话,刘嬿竟有些愣住了。 “香莲自幼便跟着您,不管您是否得势,又或是在刘家时孤立无援,试问香莲何时放弃过娘娘?” “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刘嬿气急,怒吼着想爬起身,奈何那些瓷片残渣早已刺穿身上的布条,扎入新生的皮肤,一时疼的她浑身颤抖。 “香莲知道,在娘娘心中,始终是爱着王爷的。不然,为何只听那李清欢只言片语的挑拨,就如此愤怒?娘娘,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肯为王爷想想吗?” “你又知道什么?一叶障目的奴婢罢了。” “哈,是,香莲是奴婢,还是娘娘身边最死忠的奴婢。”早就猜到刘嬿对她的态度,香莲心里的委屈,再也憋不住,“也难怪娘娘如今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因为你这辈子就从没替身边人考虑过哪怕一回。香莲身份卑微,自然不敢奢望。可刘家同为嫡系的知远公子呢?他可是您亲姨娘的独子,也是刘家主续弦的独生子。” “够了,你别说了!”刘嬿不知是被扎伤的伤口在疼,还是真的心里在作痛,说话的声音都近乎强忍。 “知远公子十二岁便流落于市,后来只为能活下去,竟委身娶了那样的妻。娘娘,您的良心就真不会痛吗?” “啊!滚,你给我滚……”刘嬿最后一丝理智彻底被香莲击溃,发疯似的在地上宣泄掀扫。 香莲看出刘嬿的暴走,吓得捂着差点哭出声的嘴落荒而逃。 刘嬿早已泪流满面,被泪水浸湿的纱布,又一次渗出了血迹。 她从未像此时这般过,从小的教养,让她即便历经再大的风波,都不会在人前崩溃至此。顶多就会发发脾气,装腔作势的吓唬那些下人。 香莲说的那些话,她其实早就想过,只是从未有人正式告诉过她,她如今的下场,和当年的姨娘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众叛亲离,为何她却要承受更多人的误会? 她好想远离这个满是是非的地方,远离这个承载她一生痛苦的地方。 可王爷似乎不肯给她这个机会了。 其实在知晓她每天饮用的汤药里,被王爷下了壁胎药,她的心就已经动摇了。只是,因为太爱,她义无反顾的坚信那是误会。 看着李清欢抱着湛儿一遍又一遍的在她面前晃,她开始疯狂的嫉妒和怨恨。 因为爱,她变得再也不受控制,心也逐渐小的装不下除他以外的一切。 可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在明知她意外有了身孕,还暗中引导她去地宫山犯险。一尸两命的概率那么大,他这是完全不顾妻儿的安危呀! 以为一切都会因那场怪异的大火结束,可她还是忽略了他的心。 送来一个那场大火里劫后余生的孩子,什么意思?嘲弄她想偷偷留存腹中孩子的作为吗?明知她极为在乎,却还要在伤口上撒盐,若是没有他的默许,李清欢又如何能在春香阁来去自由? 既然夫妻情分已尽,何必还相互拖着不肯放手。 刘嬿这日,在房中哭的肝肠寸断,似要将这一生最痛苦的泪都流干。 守在房外多时不敢进去的刘知远,早已咬着手背,强忍着心里的酸意,哭的毫无形象。从香莲送药进房起,他早就来了。 他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了家,刘府倾一门之力,将嫡子嫡长女遗存下来,为的也是希望他们姐弟能活下去。他当时年少,根本不懂刘家主的别有用心。只一味的恨着刘府的所有人,直到刘府被满门屠戮的那日,他才在断头台下听见刘家主的话。 “刘府满门不堪,乃家门不幸。暗中勾结梁贼余孽,皆属刘某人一人所为。这与妻族二位夫人都毫无瓜葛,和离书刘某人早在勾结梁贼之前便送回了妻族宗祠。妻族乃河东旺族,受荫封护佑,二位夫人膝下有长女幼子,故可不受刘家族禁。还望大人明察……” 刘知远虽年龄尚小,可最基本的明辨是非还是有的。 分明是他的母亲暗中与梁人苟合,被刘家人撞破后,这才被有心人一状告去了老晋王面前。 母亲因此无颜再回母族,便于府上一口深井中纵身溺亡。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将呼之欲出的灾难投向他的身躯。 弱小无助的他,只能将最后活下去的希望放在大姐姐刘嬿这里。 毕竟一起长大,一起在母亲膝下承欢,他早就将刘嬿当作了亲生的姐姐。可是,刘嬿那次没有帮他,更没有温柔的将他护在怀里。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一把推出刘府的大门。 那夜,他跪在门前哭喊了许久,刘嬿就靠在大门后面,听着他无助的哭喊,硬是不肯将门打开。 至此心中存下仇恨的刘知远,便在那夜雨停后,踏上了永不回头的路。 这次,石敬瑭捎来信,说他的大姐姐恐怕不久人世,若他还念及刘嬿这个亲人,就必须尽快想办法来王府老宅见上此生最后一面。 再见时,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本以为经过这么多年,他一定可以理直气壮的来质问刘嬿。可没想到,他单是听到刘嬿的哭声,就又一次败给了自己心里的柔软。 母亲说的没错,大姐姐会一直护着他。 那次若不是刘嬿将他赶走,替代他成了刘府上下的出气包,可能瘦弱的他,早就被人活活打死在府内。 徘徊良久,刘知远还是选择了默默离开。 因为大姐姐向来体面,生怕自己狼狈的一面被人揭穿。他早先也去找过给王妃看病的医官询问,无疑不是说王妃气数将尽的话。大姐姐是他儿时的光明,曾几何时,也是他恨了多年的至亲。知道自己其实一直被她护着,他突然就不敢再面对大姐姐了。 在姐姐眼里,他永远是那个不需要懂得人心险恶的刘知远。那么,就让姐姐安心的这样‘误会’下去好了! 拖着魂不守舍的身体从王府后门出来,刘知远还未换下王府小厮的衣服。 迎面撞见一行人鬼鬼祟祟朝王府后门而来。 刘知远认得其中一人的面貌,正是督帅府四公子身边的亲信。猛然觉得事有蹊跷,他当即躲进后门转角处静观其变。 只见那行人中,有人身后背着一个布袋,袋内不知是何物,总之还在挣扎撕扯。 那些人停在王府后门,四下观察一番没有发现异样后,就将那布袋中一个被绑四肢不得动弹的小人儿放出。 还未将那小小人眼上的布条扯开,揪起其后背的衣料,将之凌空抛进王府院墙内。 那小人儿方才还吱吱呜呜的声音,仿佛重物坠地随着一声闷响嘎然而止。可想而知,那个小人儿如此稚嫩,从那么高的半空摔下,必是粉身碎骨。 被此残忍一幕吓到腿软的刘知远,足下仿佛千金压地,心里一沉只觉生吞了一只耗子般难受。 “……嘿,老娘寻了你大半天,你竟躲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知远顿时像见了鬼般慌张。 “谁?”那行人也听到了这般的动静,立马抽刀朝这边围拢过来。 刘知远来不及跟夫人解释,拉过夫人肥硕的手腕就跑。 “快,快跑,快跑夫人……杀,杀人了……” “什么?”刘夫人怒瞪一双不大的眼睛,被自己家这窝囊丈夫嘴里的话,惊的不轻。 此时,那些杀手已经围住他们面前的小路。刘夫人眼见两边都是手握弯刀的壮汉,再看一眼面前有些瘦弱,但却紧紧握住自己手的夫君。 突然心里一横,不待两头的人将他们逼到退无可退的长廊中间,刘夫人奋力朝一头撞去。 因为壮硕的身体,刘夫人的力气竟使两个壮汉都未能侥幸。 刘知远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只见刘夫人朝他大喊,“快走!” “夫人……” “走啊,你个不争气的!”刘夫人浑厚的声音传来,刘知远第一次未觉得夫人的声音难听。反而觉得这个整日让他提心吊胆的怒吼声,异常悦耳动人。 “哼,此事绝不能泄露,给我上,先剁了这个臭婆娘!再砍了那个小厮!” “是。” “想伤我夫君毫发,你们得先过我这关。”刘夫人双脚撑开,并不宽敞的长廊竟被她一人之躯挡去大半。 杀手们嘴角的嘲笑不经上扬,“不自量力的臭婆娘!” “夫人!”亲眼看到那些人手里的弯刀穿透刘夫人的身体,刘知远歇斯底里的一口血腥又胸腔中涌出。 “……走,走啊……” 第107章 黄雀在后 跌跌撞撞中,刘知远自己都不知是如何避开那些杀手的,只记得自己跑了一条又一条的街,撞到了一个又一个的行人,终于跑到一处街心,极度的伤心欲绝,让他眼前一黑僵直倒下。 醒来时,身边就已经是红香幔帐的床榻上。 眼前的艳红,让他想到夫人与他临别,回眸一望时染红胸前的那汩汩而出的鲜血。 他一直因为做了赘婿而对岳丈一家生怨,表面上虽恭敬卑微,其实心里不知怨过自己夫人几百回。此时想起来,他心里恍若生了毒刺,伤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到不能自拔。 “夫人……” “刘公子醒了?青檀这便去唤郡主来,呵呵。”一个身着宫服的女子端着汤药进来,声音身形都与刘夫人天差地别。 刘知远看到那张陌生的笑脸,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见不是自己夫人那肉乎的大脸,无来由的一阵发凉。从未如此想要见到夫人,刘知远越想越难受,莫名的想要哭出声来。 “刘公子既然醒了,那欣荣便不拐弯抹角了。”李落落从屏风后走出,清新装束的她,一时竟美的恍若堕入凡尘的仙子。 只是,刘知远此时根本没有欣赏美人的兴致。 “正如刘公子所见,王府外公然行凶的那些人,敢这般明目张胆行事,背后始作俑者目的肯定不纯。至于追杀公子未遂,想必这些人定不会就此作罢。”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欣荣明说。”李落落靠近些,坐于刘知远对面的桌前,“欣荣想要刘公子从此隐姓埋名,尽快离开并州城。从此闭口不提今日王府外,所见及所闻。” “你!你们是一伙的?”刘知远蓦然起身,怒指李落落。 李落落并未被他的指责吓到,悠然自斟茶盏,说,“刘公子想多了,若欣荣与他们是一伙,眼下又何必搭救?” “那为何……”为何让刘某闭口不谈? “螳螂捕蝉,刘公子可听得懂?”李落落放下茶盏,转眸望向刘知远,明眸善睐一时激起阵阵涟漪。 刘知远这才看清李落落的面貌。 那日在祭天台,她便是站在大姐姐刘嬿身边的少女。 “是你!”刘知远突然对自己方才的激动有些懊恼了,毕竟自己当时为救张贞娘,情急之下挟持了她。对她,刘知远知道是自己得罪在先,若这位姑娘要责罚,他是断不会推辞的。 看了刘知远一眼,李落落没有再说什么,一脸不熟的淡漠,让不熟悉她的人,都会生出一丝距离感。 “方才听那位送药的女使唤你郡主,请问,姑娘可是晋王府的欣荣郡主?” “是!”李落落向来不喜招摇,自然让并州城内的人,都只晓得督帅府有个永宁郡主,却不知晋王府内院的欣荣郡主。 “刘知远不知郡主身份,冒犯郡主在先,若郡主要惩处,刘知远绝无二话。”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的刘知远,这时竟笔直跪在她面前。李落落差点一口茶未咽下,喷到刘知远面门上。所幸她及时掩嘴,避开了自己失态的模样。 “咳咳,惩处我看就免了。”李落落扭过脸,有些不好意思看刘知远滑稽的模样,“若刘公子还念及与晋王妃年少时的情谊,欣荣希望刘公子能守口如瓶,从此消失。” “刘某不明白,郡主要刘某念及与王妃的情谊,为何听欣荣郡主这番说法,倒变成刘某人才是那个坏事的人。分明是有人阴害王妃,刘某就算眼瞎,也不可能说半句假话。” “这件事,一时跟你解释不清。不过,刘公子倒是可以放心,欣荣如此安排,定是为救晋王妃而行此举。” “……刘某凭何信你?” “就凭晋王始终不肯放弃晋王妃,迟迟不肯答应废黜王妃。” “哈,他本就没有理由废黜我姐姐,什么叫不肯放弃,什么叫不肯答应?”像是听了一个笑话般,刘知远反问李落落。 “既然刘公子不肯罢休,那欣荣只有得罪了。”没想到刘知远看似呆傻,实则却没那般好糊弄。李落落知道他的心结一时也解不开,索性待日后真相大白,让其自己去了解。 “你们想干什么?”突然闯进的几个锦衣护卫,上前来将他按住。 “刘公子莫怕,欣荣没有恶意,就是想让刘公子暂时在并州城内消失几天……” 当晚,久未灯火通明的督帅府,一时间热闹到三更,都还未消停。 李清欢整天都魂不守舍,桌上的饭菜茶水,早已换了十几遍。 而一旁默然的李从珂,一双眼睛,更是从未离开过李清欢的身上。今日同游闹市归来,小侄儿李湛甚是开心,便是不依不饶缠着要去吃桂花糕。李清欢溺爱李湛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不敌李湛的撒娇卖萌,就应允了再回头去买桂花糕。 可是,谁知刚被放下地的小侄儿李湛,竟飞奔着朝街边跑去,转眼便溜得人影都没了。 李清欢顿时觉得心里发慌,这都到了督帅府门口了,孩子跑不见了。 李从珂当即下令,全府出动去寻。 茫茫人海中,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恍若蒸发般,再无丝毫音讯。 派出去的人接连落空而归,时间一点点过去,李清欢再也绷不住心里的不安,急得出门去一家挨着一家的搜。 可即便她欲将并州城翻过来,也是丝毫没有半点关于李湛的消息。 她此时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玉矶劝了她多次,每次都是敷衍着说,‘待湛儿回来一起吃。’ 见此,玉矶也不好再说什么,低垂着眉眼,无奈的退下。 “姐姐,你先吃点东西,湛儿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回来的。”李从珂满眼的关切,李清欢是半分也看不见,神情恍惚的默默流泪,模样着实楚楚可怜。 “……”李清欢无助的脸,仿佛有种魔力。让李从珂见之欲罢不能,差点都想要告诉她李湛的真实去向。可下一秒,他还是决定守口如瓶。 因为,石敬瑭才是那个替他代罪的羔羊。 要怪就怪,他们的谈话,被李从珂一字不漏的听了去。还恰巧知道了他们之间意见不合的问题。 李清欢想要扳倒刘嬿,而他只想赶走石敬瑭。 正如石敬瑭给李清欢的提议,若李清欢能舍得牺牲湛儿,那刘嬿必然难辞其咎。刘嬿在府中折磨孩童的事有先例,这是王府老宅里的下人都可佐证的事实。加之如今刘嬿性情大变,失手将幼童折磨致死,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可李清欢怎舍得这个唯一牵连她和李存勖的孩子,当然不会答应冒这样的险。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李从珂是万没想到,这个石敬瑭竟真的提出了这样的建议。这简直就是老天都在帮他,其实早就不爽这个孽种的存在了,只是他作为督帅府的养子,根本无权去作为。这下倒好,有人替他说出了这番话,也有人成了现成的代罪羊。 这时,有人从前门慌张的跑进来。 像是有了湛儿的线索,李清欢瞬间像满血复活般冲出去。 “找到了?” 来人说在府外撞见可疑人,观其不像督帅府里的人,又徘徊不肯离去,故而才一举将其拿下。 只见那被抓之人一头大汗,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咽了几下口水,这才说到,“不管我的事啊,和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个给王府后门送柴的。” “那你为何深夜还徘徊在督帅府外?” “小的,小的就是心里不踏实。觉得督帅府满大街要找的孩子,可能小的见过。” “啊!好,好好,在哪呢?人在哪?” “……但是!”那人像是有口难言的样子,垂眉不敢再说,实在委屈, “但说无妨,督帅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僭越的。”李从珂见大家都挺着急,主动站出来鼓励那人。 再看一眼李从珂,那人心一横,说,“小的也不怕惹上什么显贵了,这就把在晋王府老宅院里所见,悉数说出来,也省得自己良心不安。” 半柱香后,李清欢听那柴夫说完,心中悲痛欲绝。 不需再证实了,柴夫口中所说的孩子,一定就是湛儿了。因为湛儿就是吵着要吃桂花糕才走失的,而柴夫说,那个孩子被人领进晋王府的时候,嘴里就含着半块桂花糕。 也对,寻遍了全城,她都找不出踪迹,除了几个她无权擅动是地方没找,几乎都被她的人翻了遍。 可见除了那几个地方,整个并州城,她还真数不出她不能去的地方。 “传令下去,三千府兵整装,随我前去晋王府要人。”李清欢布满血丝的双眼,此时已经没有了平时的清亮,肃杀到令人心生颤栗的决绝,让李从珂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而此时,隐匿在督帅府外的暗卫,已经将府外的调动传回了李落落耳边。 轻轻放下手中的杯盏,李落落清冷的面颊上,竟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兴奋的红晕。 “今晚,便让你无所遁形!李从珂,你也该浮出水面了。” 第108章 元凶 夜围晋王府的动静,始终是纸包不住火的。 李清欢带着人撞开晋王府老宅的大门,老宅中早已不如往昔般辉宏。府中奴役凋零,李清欢很快就带兵将府内控制了。 强行闯入的李清欢,直奔晋王妃刘嬿的住处而去。 那些在春香阁门外阻拦的奴仆,李清欢根本没放在眼里。一节带刺的蟒鞭灵活挥舞,生是在春香阁开出了一条血路。 当她一脚踹开刘嬿的房门,入眼便是揭下周身纱布的刘嬿,光秃秃的脑袋上大块的暗红色皮肤,似是拨开了结痂,还隐约带着干涸的血渍。 房中央,是正被捆绑着手脚的一团血肉模糊。 李清欢第一眼就认出了摊在房中的李湛。因为她再熟悉不过的衣料着装,正是出门前,她亲自替李湛更换的。 飞扑过去触碰李湛的尸体,李清欢失声般张大嘴。 半响回不过神来,只会不敢相信的来回在李湛的尸体上翻找。因为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也不敢承认自己的想法。她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宁愿相信下一秒,就会有人跳出来告诉她,眼前的小人儿,并不是她的湛儿。 刘嬿恍若房中无人,亲手撕下缠绕在身上的纱布。一片一片的揭,有些地方甚至还连着血肉一起撕了下来。 看得同李清欢一道闯进房的人,都是一阵恶寒。 石敬瑭跟着进来春香阁时,眼前正巧是刘嬿褪尽衣衫的模样。 吓得他当即用衣袖遮掩视线,“大庭广众之下,还请自重。” “哈哈,自重是什么?”刘嬿此时就像变了一个人,浑身充满了绝望,“当你们千方百计诬陷本宫的时候,有想过如何自重吗?” 今日在王府后门发现小湛儿尸体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百口莫辩了。 香莲哭求要去找王爷来给她申辩,她不答应,反将香莲绑起来,困在了春香阁的阁楼里。 “正如你们亲眼所见,本宫就是杀害湛儿的元凶,证据确凿,你们大可就此将本宫碎尸万断。” “……啊!刘嬿,你不得好死!我的湛儿还这么小,你!啊啊啊……”听到刘嬿的供认不讳,李清欢彻底失去了理智,握紧手中的蟒鞭,朝衣不蔽体的刘嬿脖颈抡去。 刘嬿纤细的脖子,被那蟒鞭缠住,瞬间淌下汩汩不断的鲜血。 在刘嬿一脸解脱的表情中,石敬瑭突然感觉这一切都似乎来的太巧妙。他是提议李清欢,让她利用刘嬿虐童的事来做文章。可至始至终都没说过,要用李湛的性命来换。 而这中间,他也只与李清欢说起过。刘嬿如今跟个废人无异,除了还能在晋王妃这个位置上占个空名,几乎都不可能再有精力与李清欢较量。方才刘嬿说,有人千方百计陷害她,那也就是说,她对李湛的尸体出现在王府,也是和大家一样并不知情。如果刘嬿没有说谎,那这件事背后,就肯定还有人在操纵。 这个人会是谁?采纳了他向李清欢所说的计划,又顺势借李清欢的手,除掉晋王妃刘嬿。这个计划他只是随口一说,因为确信李清欢不会这样做,所以他也是敷衍大过认真。 原则上,只有李清欢和他两个人知道……猛然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冒出,石敬瑭仿佛瞬间察觉到不对。‘这件事看似挑唆了李清欢和刘嬿的矛盾,可事后,待李清欢追究起来,唯一出卖李湛的嫌疑最大,那就只有……’ 看来,这件事就是冲他而来。 眼看李清欢抽出腰间的匕首,径直朝刘嬿的心口刺去。石敬瑭来不及多想,硬生生以自己的背来挡刀。 李清欢一刀没入石敬瑭身体,急红了双眼的她,根本不想停手。另一只手还牢牢抓住蟒鞭,她推开石敬瑭,将刘嬿拖至自己更近的地方。一脚踩上刘嬿的脸,她奋力扯住蟒鞭一头,鞭子上的倒钩扎进血肉里,刘嬿新生的皮肤又一次伤的稀烂。 “住手!”石敬瑭倒在地上,还不忘伸手去扯李清欢的衣角。 这件事有人在捣鬼,他不能放任这件事在李清欢不受控的状态下,最终演变到无可挽回。可他毕竟被李清欢一刀扎穿了胸腹,此时更是无力阻止其手上的动作。 被李清欢勒住脖子的刘嬿,面色已经濒临发黑。 可刘嬿嘴角那抹笑意,到底在笑什么?李清欢越看越震怒,咬牙切齿的恨不得将刘嬿的脖子都勒断。 这时,晋王李存勖的贸然出现,让石敬瑭终于舒了一口气。 “嬿儿,嬿儿。”李存勖一掌劈开李清欢,毫不在乎李清欢被他那一掌震的俯跪在地。 “傻瓜,你为何不肯给自己机会?”将残破不堪的刘嬿拥在怀里,李存勖心痛到像是在滴血。 刘嬿口鼻中突然灌入空气,使得她不停大口吸入。瘦到不成人形的她,此时靠在李存勖胸口,几乎都感受不到重量。 李清欢重新捡起蟒鞭,直指李存勖的后脑勺,“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她,当真是眼瞎,心也跟着瞎了吗?” “嬿儿都已经这副模样了,你却还不肯放过。看来,是本王那日在大殿上,说的还不够清楚。” “她亲口承认了湛儿的死,就是她所为,她就是元凶。” “……可本王说她不是。就算是她所为,本王的王妃,也轮不到由你来发落。” “李亚子!”李清欢被李存勖的态度气急,竟是直呼李存勖的小字,“湛儿才是你的亲生骨血,如今湛儿的尸骨就在你面前,你都不能替他主持公道吗?” 脱下身上的锦毛披风,将刘嬿包裹起来,再起身抱起。李存勖眼里再也容不下刘嬿以外的人,径直要朝门外走去。 “站住!今夜,谁都别想走。尤其是她!”李清欢魔障了般甩鞭,拦住李存勖的去路。 这些年,她打从得知李存勖身世后,就从未做过违逆李存勖意愿的事。从对他的不予理睬,到后来的极尽讨好,李清欢似乎在迷失自我的道路上一去不回。 眼下,她算是看清了。李存勖这种人,越是对他讨好,便越得不到他的珍惜。 李存勖不在乎她的警告,板着灰暗的脸色,极度目中无人。脚下根本没有停顿,即便是踏过房中心李湛的尸体,他也是毫不犹豫的要走。 “……你莫非是忘了,督帅府如今没有朱赤在旁。本王也今非昔比,尔等跳梁小丑,还有什么资格要挟本王?”看着门口全是督帅府的府兵,李存勖故意在门口朝李清欢厉声呵到。 李清欢心里的委屈,终于憋不住了,一股腥咸从口鼻中涌出,她差点足下不稳昏倒。 李存勖说的没错,朱赤离开并州,飞虎也已经更新换代。现在的督帅府,早已失去了当时和晋王府平起平坐的资本。 曾经不可一世的永宁郡主,也在这一刻,所有的骄傲化为云烟。 抱起李湛冰冷的身体,李清欢第一次哭的撕心裂肺。 经那一夜折腾,在督帅府的人都撤离后,不知谁放了一把火,将那座昔日全并州城最奢靡的宅院烧的精光。 而晋王李存勖唯一的儿子,也随着那场大火,音讯全无的凭空消失了。 魏博境内,由李嗣源为主力的联盟军,在前线被梁人的大军牵制。一晃三个月,毫无默契可言的联盟军,竟只能暂时固守在魏博攻下的城池。 让晋人毫无防备的是,梁人竟兵分三路,除了在魏博战场牵制的梁人。还有自汜水关附近绕行的梁人大军,和东面袭来的突袭先锋军。 一时晋王李存勖被频发的战报急得焦头烂额,大敌当前,那些曾说好联盟伐梁的藩国节度使,都在这个关键时刻怂了。说好的举兵支援,可河东接连丢失五座城池,那些人竟当作视而不见,迟迟没有援兵的消息。 用人之际,李存勖已经顾不上太多。 被他秘密处决的周德威,已经不可能再用,而自己心腹里,又暂时寻不出能独挡一面的将才。纵观整个河东,他不敢再有挑剔。最终,他迫不得已选择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办法。 派去卢龙幽州的使臣,身负整个河东的希望,这日,李存勖亲自相送使臣出城。 “林大人此去幽州,必定要不惜一切代价,促成河东与卢龙的联姻。” “王爷放心,老臣与那卢龙节度使刘守光,早年即是同窗,私交亦还不错。此去议亲,不能说有十足的把握,可那八分把握,老臣还是很自信的。” “林大人如此说,亚子便放心了。此去千里途遥,还请大人多加珍重啊!” “……老臣,叩谢王爷关心。” 目送林老大人的马车驶出城门,李存勖灰暗的眸子里,又蒙上了一层深不可测。 不知道当欣荣知道他当下的决策,会不会像她生母那般抵死不从。 梁人富硕,向来也强兵良将甚多,新世袭的梁帝朱锽,听说也是个少年出英雄的人物。就是不知,这少年英雄的朱锽,比之他时常在战场上相遇的朱友珪,又会有怎样的不同。 第109章 督帅府 本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他的牵引发展下去,没想到,还是他太低估了石敬瑭。 李清欢没能杀了刘嬿,而刘嬿也没能彻底离开李存勖。 只是他没想到,东宫内的眼睛,其实早已盯上了他。李清欢和石敬瑭的确事后决裂了,依照李清欢的个性,李湛的死必须得有人来负责。 当所有表面的线索都指向石敬瑭,李清欢确实没有再多疑,加之身边的人都在有意无意的把李湛的死往石敬瑭身上扯,她哪还听得进石敬瑭的辩解。 晋王府被一场火毁了,督帅府也一夜间变了天。 李清欢欲追究李湛的死,在府内设立了私刑。石敬瑭一直不肯承认,李清欢便以阿虎的性命相要挟。 而后,晋王府的人突然以‘王爷府的公子死因蹊跷’为由,强势介入对石敬瑭的调查。 李落落在李清欢想盖棺定论的时候,命人将一行被用过刑的囚犯拉到光天化日之下。 李清欢认得其中一个,那是四弟李从珂的心腹小厮,常年帮四弟打点督帅府上事宜。一丝不好的预感蒙上心头,李清欢虽不喜欢李落落,可不得不在铁证面前做出抉择。 那小厮先是胡乱牵扯出督帅府上的李从荣,然后竟还巧舌如簧的将李从荣愚弄到承认罪责。 李清欢觉得不可思议,石敬瑭压低眉眼,看着堂上的瞬息万变,也是若有所思。 李从荣向来参与不到督帅府的大小事宜上来,多年闲置在府上,除了整日无所事事风花雪月,在督帅面前,也都跟个透明人一般。 那小厮说是他指使的自己,李从荣先是一脸懵,而后被小厮反咬,竟鬼使神差的点头认罪。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为吃惊。 可李落落根本不相信小厮的话,几个犀利的问话,就将李从荣打回原形。 “先不说督帅府有嫡亲长子,二公子就算日后得不到世袭的荫封,仅凭督帅亲生骨肉的关系,在荣华富贵上,那也会无可限量!至于在仕途上,二公子若今日沾上了晋王府的命案,以王爷的脾性,想必日后再借督帅府高升,那是断无可能了。只是不知那背后的人,许了二公子什么好处,竟能说动督帅府亲生的二公子,甘愿来做那替罪羊?” “你,你是说,我日后……” “对!”李落落起身款款而来,“河东境内,谁人不知,督帅可是晋王以外,全河东最大的权力。将来待晋王一统山河迁都洛阳,届时整个河东,就只剩下督帅府。作为二公子,你说,那尊崇还有什么条件可比?可但凡沾染了一些说不清的命案,你说,这仕途还能顺畅下去吗?” “二哥,你别信她的鬼话,晋王府与督帅府这几年一直水火不容,暗中不知较量了多少次。什么尊崇,都只是她瞎编的。”李从珂面不改色,反倒一派大义凛然。 “……四公子慌什么?我只是要让二公子认清些事实,又没有教唆他任意栽赃别人。” 李落落这话成功引起石敬瑭的注意。 他看向李从珂的眼神里,再也没有疑惑。原来,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挑唆他和李清欢的人,就藏在督帅府里。煞那间,困扰他许久的疑问,就在这时揭晓了答案。 “原来是你!”石敬瑭想起和李清欢的每次不欢而散,“藏得这么深,李从珂,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亏得永宁还一直把你视作亲弟弟,无微不至的照顾你,保护你。可你……” “对对,就是他,李从珂!是他告诉我这么说的,说是以我的身份,就算犯了杀人的罪,也不会有人敢对我怎么样。”李从荣的话,像是道爆开的河堤,瞬间让在场的众人噤若寒蝉。 “他还说,这乱世死一两个人,不算什么大事。命都不值钱了,试问谁的手上没有沾上几条人命。这些都不会影响我在督帅府里的地位……” 经李从荣一述,李湛的死,似乎又有了新的进展。 强忍着内心的反复伤痛,李清欢含泪坚持听下去。 “还请四公子给晋王府一个说法,为何这些人会在晋王府外,肆无忌惮的追杀王妃的弟弟刘知远公子?”李落落指着那行人中带头的杀手,逼问堂下跪着的李从珂。 而李从珂的眼睛基本没离开过李清欢的脸,他面前铁证已经证实,可他却还一心只顾李清欢对他的看法。 “永宁姐姐,你信我好不好!” “我,我不知道……”李清欢有些为难,毕竟是怎么也意想不到,身边如此可爱善良的弟弟,竟会是杀死她湛儿的幕后指使。 “永宁郡主该不会是想放过李从珂吧?”李落落在一旁盯着李从珂,眼里的失望和怨恨尽显。“李湛可是王爷的长子,就算郡主不忍伤害兄弟,也不能让湛儿就这么白白送了命啊!” “够了。”李清欢猛然站起,脑中极度混乱,她不想再听见任何声音,“你们,你们……” 猛然发现,李湛的性命,在这些人的口中,似乎都变得一文不值。 李清欢走近石敬瑭身边,眼里的无助是那么明显。 和这些人比起来,石敬瑭已经是对她的湛儿最无害的一个。一门所谓的亲人,此时竟让李清欢觉得,他们都还不如被自己伤害过的丈夫。 最终,李从珂被定罪,交由李落落带来的东宫侍卫带走。 李从荣经此一事,被吓得躲进督帅府别院里不敢出门。 偌大个督帅府,一时间变得死气沉沉。 偏偏祸不单行,并州城里乱作一团不说,就连远在魏博的李嗣源,都难逃督帅府时运不济的牵连。 前些日子还能与梁军分廷相抗的优势,被一次偷袭搅得溃不成军。 军中立马就出现了不和。带头斗殴的正是淮南来的龙虎军副将,只因一句‘淮南军不听战鼓,在敌前自乱阵脚’,便与李嗣源军中某千夫长扭打起来。 而李嗣源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淮南节度使派来的联盟军,在魏博境内并肩作战了两个月不到,终于还是原路撤兵了。连带着其他藩国的联盟军,随着淮南军的撤离,也悄然筹备着回撤的准备。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李嗣源未说一句挽留的话。 李从厚见状急得只差没哭出声,毕竟魏博节度使那样哀求他们,甚至是丢了男儿最后的尊严去下跪磕头,都未能拦住联盟军的脚步。 “孙将军,刘将军!啊,慕容将军,老夫求你们了,别走,别走行吗?魏博的百姓需要诸位的庇护,求你们救救魏博吧!” “唉!老魏王珍重,末将实属无能为力了。告辞!”成义节度使来的慕容将军还算客气,没有像其他联盟军将领那般趾高气扬。他即便有心相助,可如今联盟军的大势已离散,有心也变得无可奈何了。 “哼,他们河东晋王好生小气。梁人都打到自家门前了,还想保存实力。单留一只朱赤军来魏博,就想要做所有联盟军的主,我看他们沙陀人是不是想当‘陛下’想疯了?” “你休得胡言乱语,看我不撕烂尔等的嘴!”李从厚听不得那些联盟军在那嚼舌根,怒气上来顾不得左右,正要动手却被李嗣源拉住。“父帅?” “不要再费气力,与人计较只会伤了自己元气。” “可他们!”他们在说沙陀部人的坏话。 那些人一见李嗣源父子就在身后,顿时吓得一哄而散。 “厚儿,你也算随军见过世面的人,怎会不懂战前内乱乃大忌的道理?”李嗣源说,“晋王之心,天下皆知。那些士兵说的没错,李亚子修葺宫殿,美名其曰东宫。还昭示天下‘认祖归宗’,其心之大,可见一斑。若说他的所为还不明显,那为何还要以正义之师来伐梁?他无非就是想借此向天下人说明,他才是大唐最后的正统。” “他想做皇帝?”李从厚不解的问,“那他做便是了!这世道乱成这样,要不就学那梁人的,自封一个什么国号,连礼制都可不要,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便是他大费周章的缘由!梁人弑君夺位,固然可憎,可若非梁人打破大唐这三百多年的旧制,天下又如何迎来新的明主?”李嗣源一脸的憧憬,看得李从厚一头雾水。 “父帅说话怎么和敬瑭差不多了,从厚硬是听不懂。” “不懂便不懂吧!无碍。”李嗣源嘴角一抿,慈爱的对李从厚笑了笑。 他始终记得柏乡大战前夕,石敬瑭在他帐中说的那番话。“继续坐以待毙,难逃兔死狗烹的结局,还望岳父大人仔细斟酌……” 是啊,石敬瑭的话里,含蓄着他始终无法正视的现实。 李存勖心里对他早就生了忌惮,这几年他也深有体会。削弱他的兵权,刁难他的政务,最可怕的,还有瓦解他身边的人心。周德威的处决,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被魏博这边牵制,他也没有十足的筹码去和李存勖交换。就像周德威说的,他活了这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还会怕了‘此生憾事’这样的说法吗? 果断放弃周德威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正伦当日和他在断崖边秉烛夜谈,为的便是教会他学着放弃和取舍。 第110章 刘嬿之死 晋王妃刘嬿被李存勖抱进东宫的那天,整个东宫里的女人,都隐约有些情绪不稳。 将她安置在李落落的唤羽宫,李存勖很快就被告急的战况拉走。 几日后,刘嬿在一片柔和中醒来,入眼皆是恢宏,看的她还有些迷茫。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轮番值守在房中的医官们,为她的睁眼感到欣喜。晋王李存勖曾放出狠话,若这次王妃救不醒,他们都要提头来见。 跪在房外的香莲听到刘嬿醒来的消息,涕泪纵横都来不及拭干净,就冲着李存勖办公的正宫奔去。 在殿外求见的香莲根本进不去,被侍卫拦下后,她越发哭的凶悍。好在殿外的动静闹大,李存勖也听见了香莲的声音。随后唤人去将香莲领进殿中,没等李存勖问及,香莲就跪倒在大殿上。因为害怕殿中的阵仗,香莲俯低身子不敢抬头。 “香莲?”李存勖本就因为梁人于汜水关处奇袭,再夺河东两城的事焦头烂额,听见殿外还嘈杂不止,此时更是额头两侧的穴位胀痛难抑。“何事惊呼,还闹到大殿门外来?” “殿下,香,香莲惶恐。”瑟瑟发抖的香莲极力压制内心的慌张,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发颤,“是,是王妃,王妃醒了,奴,奴婢……” “醒了?”李存勖闻言,激动的站起身,刚要跨步而去,猛然想起还在商讨军情的诸位心腹们,“今日应对之策便讨论至此,明日本王希望诸位能献上应敌良策,退下吧!” “王爷!这梁军兵分三路而来,河东早已危在旦夕,还望王爷以大局为重,暂且搁置儿女私情。”堂下还一身朝服的曾大人,终于不想再忍了,只身挡住李存勖欲离开大殿的步伐。 李存勖本想怒斥其挡了路,可还未开口,其他几位心腹大臣,竟也学着曾大人来拦他。 “王爷,大局为重啊!” “美人何及江山之重,还望王爷三思。” 被这些人一拦,李存勖卡在喉间的话,终是被那句‘江山之重’给咽了回去。 思虑一番后,李存勖对香莲说,“告诉王妃,本王议完事肯定最先去看她。” 像是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香莲惶恐的情绪也被固执相抵,“殿下?王妃她,她可能就是回光返照之像啊!难道殿下都不肯去见王妃最后一面吗?” “你这胆大妄为的奴婢,家国大事岂能委于女子之下,莫要在此影响王爷的判断,速速离开。” 这时,侍卫上前来,一把将香莲拽出大殿。 李存勖有些不敢面对香莲的哭喊,索性闭上眼继续听朝臣们议政。 “殿下!殿下,你去看看王妃吧!香莲求您了,王妃醒了,殿下!殿下……啊!你们……”被侍卫一把扔出殿内,香莲狠狠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再抬头看一眼面前巍峨的大殿,香莲觉得无比心寒。 亏她还以为王爷对她家王妃,还是存了些情谊的。每次王妃骂到王爷薄情,她还亲劝王妃不要对王爷失望。可眼下,被他们一把推出殿门,香莲终于相信,王妃那些骂人的话一点也不假了。 抹净脸上的泪痕,香莲四下张望,居然在偌大个东宫里,寻不到一个熟人。 举目无亲的心境下,香莲收拾起自己的仪容。待会去见王妃,她可不能让王妃看出什么端倪。 当香莲藏起委屈,顶着一脸明媚笑容回到唤羽宫,以为会迎来王妃的大发雷霆,却没想到,刘嬿眼神空洞静默的可怕。 房中被摔的满地狼藉的样子,就连她临去大殿前煎好的汤药,也被掀翻在厚重地毯上。 “娘娘?” “……你去哪儿了?”刘嬿的声音犹如蚊蝇细小,“醒来见不到你,我还以为,你撇下我跑了。” “娘娘!香莲不会离开您身边的,娘娘呜呜呜。”听到刘嬿的话,香莲一时没压抑住,靠近刘嬿脚边嚎啕大哭起来。 主仆二人就这样坐在狼藉中间,孤独而遗世。 刘嬿看着香莲哭,眼里的泪早就流干,又重新被缠绕上的纱布,让她的身体显得比常人都笨拙许多。伸手覆上香莲的头,刘嬿第一次这般慈祥的问候,“香莲七岁来的刘府,十六岁随我出嫁。算起来,而今早就过了适婚年纪。误了你,你可曾有恨过我?” “香莲的命都是小姐给的,又怎么会恨小姐?” “那便好,那便好。”像是有什么话被她刻意隐去,刘嬿眼里的逃避一闪而过。 相互扶持多年,香莲怎会看不懂刘嬿的欲言又止,只是这次,就连向来多嘴的香莲,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沉默就此蔓延在主仆二人身边,良久,香莲还是主动问了,“小姐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要香莲代为转达?小姐只管说就行了,香莲,必然不会漏了小姐说的任何一个字。” “哈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还是作罢了。”苦涩一笑,刘嬿鼻头酸了,竟有些哽咽了。 “小姐……”还是香莲最先忍不住崩溃,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来势汹汹。 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命数将尽,刘嬿轻叹一口气,开始默默撤掉身上的纱布。 她不想带着这些纱布闭眼,因为缠绕的实在太紧,紧到她常常顺不过气。这种压抑的感觉,好几年了。 哀大莫过于心死,这辈子虽短,可她一点也不后悔来此走一遭。 所有的恩恩怨怨一瞬间变得飘渺,刘嬿突然觉得恨不起任何人来。似乎临了,她才肯放下一生的执念。朦胧中,她仿佛看见了双亲正在朝她招手,他们笑的是那么快乐,那么满足。 记忆里的刘知远,也还是当年那个稚气的模样。笑着追逐在她身后,吵着,闹着,只为了尝一口她手里的糖葫芦。 “……小远,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儿时和刘知远在后山嬉耍的画面,与眼前的幻像重叠。刘嬿记忆里最深刻的,原来还是自己的弟弟。 “自然是我的亲亲大姐姐,小远才不想和大姐姐分开。”稚气的刘知远将小脸凑近刘嬿,笑得有些谄媚可爱。 “放心,大姐姐会永远守护着小远,就像天上的月亮,永远指引着星星找到回家的路。” 十二三岁的少女,抱起六岁的小小少年,在一片皓月下轻轻的哼起歌谣。吹着山风,二人在夜露中独享着属于他们的不羁和自由…… “等不到了,来不及了!小远,别恨姐姐……”揭下身上最后一片纱布,刘嬿再无精力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轰然倒下,重重摔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随着香莲一声惊呼,刘嬿缓缓闭上眼睑。 没有多余的不舍,唯剩嘴角一丝解脱的笑意,她沉沉睡去。 “小姐!啊,小姐!”香莲撕心裂肺的声音贯穿整个唤羽宫,在宫门外疾步赶来的李落落,突然停下步伐。 “郡主?这恐怕是……”青檀也被这声哭唤惊到。 “唉,还是迟了一步。” 扭头再看身后一群黄门里,浑身止不住晃动的身影,李落落也是一言难尽。 将刘知远藏在自己随行的奴仆中,为的就是想带他进宫,来见晋王妃刘嬿最后一面。可终是未能赶到,错让他们姐弟阴阳两相隔了。 “郡主之恩,刘知远没齿难忘。既已到了这里,刘某便不劳烦郡主了。告辞!” 刘知远没有抬头,李落落还是不经意觉察到了他湿润的双眼。刘知远正准备离开随行队伍,却被李落落拦住。 “王妃嫂嫂最放心不下的,这世间只剩刘公子一人,何不遵循了嫂嫂的夙愿,安稳避世离开这里?” “大姐姐一直都在等,月亮一直都会在浩瀚星空中,等着星星回家。至少,大姐姐入陵前,我也该再看她一眼。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也好……” 李落落还欲说些什么,突然被一旁的青檀拉住,青檀朝她轻微点头。 李落落明白青檀的意思,她是想让自己别再插手,毕竟刘知远一个外男独闯东宫,被李存勖知道后,那可是要命的重罪。 “咚!嗡嗡嗡!咚……”突然响彻整个东宫的丧钟响起,瞬间将李落落的理智拉回。 “刘公子,若是真如方才所说,没齿难忘本郡主的恩,那便请公子再信欣荣一回。”挣开青檀的手,李落落也不知自己突然为何多事,竟管起了刘知远的闲事。慌乱中一把薅住刘知远的手,李落落话中极为恳切。 宫里的丧钟响了,那就说明等下整个东宫的人,都会朝唤羽宫拢来,晋王李存勖也会过来。那时候,整个唤羽宫定然成为整个东宫的焦点。 要是刘知远不小心被宫里其他人认出,那他可就真是插翅难飞。 也不知刘知远是如何想的,刚决心要去见刘嬿一面,不管等下是否暴露身份,他都毅然决然。可此刻手被李落落抓住,突然整个人的魂都仿佛酥了。 “……可是!我,我……好。”一切都是那么鬼使神差,刘知远自己都搞不清这一刻的心境了。 第111章 和亲(一) 河东连失两城,李存勖心急如焚。 晋王妃薨逝的时候,正巧赶上晋王李存勖亲征点兵在即。故,堂堂晋王妃,竟在薨逝之后,连个像样的入陵仪式都没有。更有迷信迂腐者,说是出征前落葬妇人,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非要逼着晋王李存勖,暂将晋王妃的棺椁搁置在族墓群里。好待日后大捷,班师回朝时,再将晋王妃的棺椁入陵。 无独有偶,督帅府近来不知又折腾什么劲。竟声称晋王长子李湛夭折,故后一直未得封号,更是连晋王一脉的陵冢都进不去。 李存勖驳回了督帅府的进谏,气极了将书案都差点捶的断裂。 他如何能不生气呢?那石敬瑭竟公然向他讨要李湛的封号,还说这是李湛应得的尊荣。想他世袭晋王以来七年间,一直未让身边莺莺燕燕的女人们诞下他的孩子。防的便是那些下臣,不惜血本的勾结他后宫。 能让李清欢顺利生下李湛,也不过是他用来牵制李嗣源的缓兵之计。 如今他的晋王妃都还未入得陵中,凭什么那个生来就已注定夭折的李湛,就有资格先入祖陵。 想逼他承认李湛的身份,好让李清欢这个生母能更近一步他的正妃位。简直痴心妄想! 李存勖如今外患未平,并州又添新恼,简直不能有比之更烦的人存在了。 这几日一直将石敬瑭视若空气,总算是拖延到了出征之日。 听闻李清欢已经多日卧床不起,整日唉声叹气以泪洗面,李存勖内心毫无波澜。因为知晓是李清欢曾私自去晋王府老宅招惹王妃刘嬿,所以才使得刘嬿心灰意冷,多次吵闹要离开他。他就对那个曾惊艳了他少年时期的女子,心生厌恶。 嬿儿终究还是因他而死,他也有过愧疚和自责。可权衡下来,他虽不舍刘嬿的死,却也更放不下对整个江山的眷念。 一将功成万骨枯,谁的江山脚下,不是白骨皑皑堆砌而来。 李存勖亲率飞虎军直奔汜水关要塞,而自卢龙节度使境内而来的梁军,则由他的心腹将才桑维翰领兵去抗。 三路梁军,除了早已深入魏博的李嗣源朱赤军,他已到了分秒必争的弦口。 与梁人的生死一战,终于还是无可避免的对上了。 那些观望的藩国节度使们,不正是想要瞧他出糗吗?那这次,他便好好出一次糗,让这些出尔反尔,两面三刀的小人,认识认识他河东铁甲的威名。 算算时日,东去幽州议亲的林大人,似乎也该给他来信了。 果不其然,他的大军才驶出并州城五十里,从并州城辗转送来的密函,终于让他眉头舒展。 看来,监国曾大人,已经开始着手和亲之事了。 回望并州城的方向,李存勖灰暗的眸子,再难掩精光乍现。 唤羽宫,被十几人拥簇着换装的欣荣郡主,正面无表情的端坐铜镜前。 才忙完将刘知远送出晋阳的李落落,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刚一回宫,卢龙方来的婚书就劈头盖脸砸来。 她不敢相信这是晋王李存勖的决定,第一次毫无端庄模样,吵着要去问清楚。可监国曾大人铁面无私的拒绝,让她有那么一刻,是觉得自己的命运,似乎真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坎坷。 听曾大人的意思,怕是她的一纸婚书,终究还是大哥的意思。 大哥出征了,临行前甚至是连亲口告诉她有婚约的机会,都没留给她。就这么害怕面对她的质问吗?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李落落不理解,能议亲的郡主,在河东比比皆是。随处拉一个藩镇王的郡主,哪个不比她这样的庶出尊贵万倍? 她其实欲死的心都有了。只是听闻,林大人在幽州城许下承诺,说是只要河东晋王爷和亲的诚意大方,那卢龙燕王刘守光,便会出兵相助晋人抗梁。顿时,被牵扯到家国大事的联姻,又让自小心地纯良的李落落,迟疑了求死的冲动。 她本就是大哥偷偷捡回来的一条命,若非大哥多次违逆老王妃曹氏意愿护着她,她恐怕早已随着生母命丧黄泉去了。 就当是还大哥这么多年来,养育她的恩情好了,李落落这样安慰着自己。 从并州城集结的和亲队伍,第二天就急匆匆敲锣打鼓的出发了。 许多人都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空挡,李落落就在百姓们看热闹的注视下,被监国曾大人送出了晋阳。 林大人曾是大哥给她请的授业先生,此番又是经林大人亲自说的媒。知她母族不堪,向来在河东也鲜少有权贵可以交好。如今能请来林大人帮她行媒妁之礼,想必,这也是晋王李存勖最后在为她安排的仪式吧! 看得出李存勖的良苦用心,可李落落心里却生不出感激。 和亲的队伍像在赶时间,出了城不远,和亲的队伍突然将牛车改换成马车。乌泱泱步行的一众奴仆婢女,也都骑上了战马。本该预计半月的行程,想来应是要八日内到达了。 换上马车后,李落落终日颠簸在车厢内,精致梳妆的步摇在头上叮叮哐哐,砸的她额前生疼。 赶了一天一夜路程的和亲队伍,终于肯在壶州一处山林外驻扎休整半日。 趁着青檀故意引开侍卫们注意,李落落难得有机会溜出和亲队伍,偷偷跑进山林中去吹冷风。 她仔细想过,若自己不负责任的跑了,那卢龙燕王便不会再兑现承诺,出兵援助桑维翰。届时,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河东百姓遭受战火之灾,而自己去逍遥快活? 听说她要和亲的对象,是燕王的义子刘舒驰。这个人她曾听王妃嫂嫂谈起过,那是一个在家人眼里,都只会阿谀奉承成性,心狠手辣的小人。 当年刘府陷入通敌案,唯一一个没有被株连的庶出子弟,便是这刘舒驰了。用刘嬿的话说,出卖刘府的内贼若不死,他们河东刘氏一族,便都活得太冤枉了。 无心看风景的她根本不知,身后从天而降的身影,已经追赶了他们的车队一天一夜。 从怀里掏出当年母亲留给他的粉玉坠子,刘知远还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向人表露心意,毫无经验的他,早就自愧羞红了脸。在路上突然听闻河东与卢龙要联姻的消息,一种不祥的预感告诉他,必须跟来看看。 这一跟不要紧,可让他跟来之后才发现,那个即将要被当作联姻工具的人,竟会是欣荣郡主。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恼怒,为何心痛。只觉得不能就这样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必要时,他甚至宁肯粉身碎骨,也要去做她脚下的垫脚石。 李落落突然感觉身后的风偏了些,惊得猛然回头,恰好对上刘知远那张通红异常的圆脸。“刘公子?你为何出现在此?跟踪我?” “不,不不。郡主别误会,我,我没有歹意,我,我我……”被李落落这么一针对,刘知远顿时口吃的毛病都逼出来了。 “噗嗤,那你想干嘛?”被他这一模样逗笑,李落落这连日来的眉目阴霾,也瞬间消散。 第一次看见李落落的笑颜,刘知远竟傻傻的看呆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好看! 以前他一直都羡慕好兄弟石敬瑭家夫人,那天人之姿,宛若在世神仙。直到永宁郡主的丑事被告破,天下谁人不知其丑态,他的羡慕也就随之消散。本以为这世间再难遇谪仙神颜,却不知在方才李落落的笑容里,他又十分幸运的遇见了。 见刘知远失态,李落落当即收起自己的开怀。 “咳咳,和亲的队伍不是常人能随意追逐的,刘公子还是回去并州城,给王妃嫂嫂守护灵柩去吧!” “不!我,我有话跟你说。”刘知远痴恋的样子,被李落落看出异常。 害怕听到一些动摇自己内心的话,李落落转身就要离去。却被刘知远强硬的拽住手腕,他不知自己此时的顽固,已经让手上的力道超出了舒适的范畴,钳制住李落落,让她只觉手腕都快捏断。 “刘某自知配不上欣荣郡主,可是,若刘某不能将心中的话,在郡主大婚前说出来,那刘某当真就不算个七尺男儿郎。” “刘公子,请自重。若欣荣此时高声呼救,那侍卫们必然制取刘公子性命。看在嫂嫂尸骨未寒的份上,欣荣实在不愿看到刘公子抛尸荒野。” “……这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粉玉坠子。本来是一对的,后来大姐姐把姨娘送她那一只遗失了,我这只,便成了世间唯一份的粉玉坠子。娘吩咐我,只有遇到真心喜欢的女子,才能把这个送予她。所以,我入赘先妻家门时,就自私的藏起了娘留给我的遗物。” 说到此,刘知远对亡妻都有些愧疚了。 “本以为这辈子都无可能送出去,直到我遇见你……” “够了!”李落落奋力甩开刘知远的手,“先不论本宫是否和亲,且就算不去和亲,将来能入得本宫眼的,也断无可能是刘公子这般的人。” 第112章 和亲(二) 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李落落,刘知远是真没想到,眼前的她,竟这般冰冷绝情。可是记忆中,她一直都外冷内热,对他也友善和煦。别人都觉得她冷酷,可他却知道,那些都是她深藏自己温情的表象。 “我……” “欣荣向来如此觉得,这世间唯有身份尊贵,荣华皆享之人,才配得上本郡主。试问刘公子一个叛臣之子,有什么资格妄想高攀?哼,劝你对欣荣死了这条心。不要再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小心惹恼了本郡主,公子将吃不了兜着走。”没待刘知远说话,李落落就先发制人的抢先开了口。 “你何必这样说自己?”刘知远看得出李落落的为难,可毕竟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会让刘知远心痛,“是刘某不知天高地厚了,多有打搅,还请郡主网开一面。” “……”李落落用眼角余光瞟看刘知远表情,突然被他手里的粉玉吸引了目光,“这种破坠子,也敢拿到本宫面前丢人现眼。” 抢过刘知远手里的坠子,朝着山头下的陡峭崖边抛去! 顿时,刘知远被李落落这野蛮一举,弄的又气又恨。看着坠子落下山头,刘知远差点没稳住脚,随着那粉玉跳下去。 “你!”怒指李落落的脸,再看这张姣好的清颜,刘知远都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有些刺骨的山风袭来,刘知远竟生出些心灰意冷。 恰巧不远处传来侍卫们寻她的呼唤,刘知远明白等下若被撞见,他定会被侍卫以轻薄之罪拿下。再看一眼幸灾乐祸的李落落,他有些失望的摔袖而去,留下孤零零立在山中的李落落欲言又止。 他刚隐身没入杂草丛生的山林,李落落便从袖中拿出那颗粉玉坠子。 仔细观摩,发现这颗小小的粉玉,质地醇厚朴实,其中稍有微弱的杂质,透过光亮,倒是能看得出别具一格的味道。虽算不得什么上等珍品,可在此刻,李落落就是觉得,这颗粉玉堪比大哥送她的那些精美宝石,甚至金贵无数倍。 李落落原本是打算,等与刘舒驰完婚,等燕王履行了出兵的承诺。她便制造一出吞金自杀的脱壳之计,然后再隐姓埋名,彻底离开这些牢笼。 可中途被刘知远打断,她冰冷的心,也不知何时竟起了温暖的涟漪。 几日后,初入幽州城。 城外二十里地,就有燕王的人在恭候和亲队伍。 李落落闭目养神,听着青檀在轿帘外告知她来人正是刘舒驰,她早就猜到,相比燕王刘守光的出兵态度,没有血缘背景的刘舒驰,便是极力促成这次和亲的主张者。慵懒的应了声“知道了。”她继续闭目入睡。 车队没有得到李落落的指令,在刘舒驰一众人面前,也未作停顿,径直越过其摆设下的相迎阵仗,这让刘舒驰面上的笑意,都瞬间尴尬至极。 有人为刘舒驰不平,刚要指责李落落的漠视,却被刘舒驰伪善的阻了。 “欣荣郡主这几日舟车劳顿,有些小脾性,也无何不妥之处。舒驰是理解的。” 他说话声音恰到好处的,刚好能传入李落落耳中。以为这会让李落落对他有些改观,却不知,这样恶心的讨好,在李落落面前,只会让她更加讨厌。 刘舒驰不生气,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那么接下来,她心里便真的有底了!只要这个刘舒驰还妄想能和河东晋王府搭上关系,那她便有十足的把握,能利用刘舒驰这个人的贪欲,帮大哥出兵。 初入幽州内城,李落落被燕人们投来的诧异目光所吸引。 她们一行都穿着沙陀部的衣裳,虽说在大唐的一统上,他们说的话和吃的食物,都得到了南北归一。可带有胡人特殊样式的婚服,还是鲜少融汇在帝国各藩的。 自那日在壶州分道扬镳,本以为刘知远被她打击,自尊受了创伤,铁定老死不相往来。却不知,刘知远竟跟着车队的路径,虽迟了大半日,也还是一路随行入了城。 一进城,他就听闻了刘舒驰出城二十里地,相迎河东郡主的消息。 这消息都在幽州城内传开了。说是河东来的郡主生的极丑,性格也是暴戾古怪的紧。还没成亲,就敢在大庭广众下公然调戏刘舒驰。 听到对李落落这样的评价,没心没肺的刘知远先是跟着那些传闻的诋毁,联想到大家对她的误会,笑得肚子都疼了。这几天被那李落落气得憋屈,听些对她不佳的评价,让他也舒缓了自己一些小赌气。 可笑过之后,他却是再也提不起兴致,去听那些人奚落李落落的话。 因为一个熟悉的名字,让他多年不曾面对的回忆,犹如开闸的洪水般涌来。 没想到刘舒驰消失这么多年,竟是躲在了幽州。他曾苦寻刘舒驰踪迹,甚至宁肯相信他改姓换名躲在某处避世,也不敢认同他什么也没掩盖,就躲在千里之外的卢龙。 不知是该说刘舒驰狡猾,还是该笑他自己愚钝。 总之,此番幽州之行,他觉得越来越有意思。 三日后,燕王大摆宴席,林大人和欣荣郡主都是座上宾。 安排宴席献舞的刘舒驰,突然就在别院找不到领舞的舞姬了,急得他也是甚为恼火。看义父的意思,今日的晚宴,便是宣布他与欣荣郡主亲事的时机。 这时,李落落不知因何入了别院,撞见刘舒驰正在一群舞姬面前阴沉着一张脸。 “本宫还纳闷呢,这方才还在席间献殷勤的人,怎么转眼就没了人影。原来,是这别院中,还藏着这么多莺莺燕燕啊!” “郡主?”刘舒驰赶忙从一群舞姬中间出来,生怕李落落误会什么,“郡主听刘某解释,亲眼所见并非郡主所以为的那样。” “那是如何?” “席上安排领舞的舞姬突然不见了,现下已近舞姬们献舞的时刻,真不知等下若是献舞不成,燕王殿下会如何震怒。刘某皮糙肉厚,倒是受些刑罚也无伤大雅。就是不知,郡主会不会因与刘某的婚约在身,而面子上有些难堪。毕竟,幽州城内所有的权臣,今晚都来了。” “哎呀!你怎不早说?”李落落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夸张的表现出焦虑。“若是你在这大庭广众下丢了脸,那还不是我欣荣面上无光吗?” “呵呵,郡主言重了,刘某何德何能,有幸能得郡主抬爱,真是三生有幸。” “嗯,既然差了一个领舞,那便让本郡主的人来补上。反正,本宫身边贴身的婢女中,就有擅舞的宫人。” “这……”刘舒驰没想到,李落落竟这么好心。听说她向来乖张古怪,与人相处总是处处为难。可眼下她又突然示好,还主动将贴身侍女出借,这倒让他大吃一惊。 献舞的时候临近,他也顾不得太多,索性就答应了李落落的提议。 待那擅舞的宫人换好舞衣上来时,刘舒驰一眼便认出了那宫人胸前佩戴的粉玉。 一种不安的感觉让他回到席间,都一直魂不守舍。 直到燕王叫了他好几声,他才从晃神中惊醒。这让向来对他就苛刻的燕王很不愉快,罚他连饮了三杯烈酒,才肯罢休。 燕王欲借这次和亲,要李落落当众唤他父王,也是想让卢龙所有人都知道,他燕王刘守光,早已是今非昔比的一方霸王。多年前梁人王彦章率北征军八个月就荡平卢龙幽州,这可是他潜逃避难时,最难意平的奇耻大辱。 当年号称卢龙壮士的燕军,在梁人长驱直入时,不堪一击,溃不成军。弃国而去,埋名偷生,这些都是他此生,永远都不能撕下的标签。 今时不同往日,重回幽州的他,再也不会轻信身边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至亲子女,他都不再毫无保留的相信。废物藩王,他坚决不再当第二回。 听说河东晋王李存勖初生牛犊,竟在河东并州修葺了‘东宫’,还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是大唐遗孤。这一说法,很快就引来天下人的嘲笑。当然,他也不例外,不仅回决了晋王府的联盟邀请,还直言‘就算日后河东一统江山,认祖归宗。他也不会接受晋王小儿的任何封赏。’ 可很快的,他这话就被打脸了。 因为梁人根本不将重回卢龙的他当一回事,说的好听一点,是不屑与手下败将浪费时间,说不好听,还不是瞧不起他卢龙的燕军,瞧不起他刘守光的实力。 虽说梁人是从卢龙境内行军,可这一路也似乎太畅通无阻。 刘守光不傻,自然不敢正面与梁人撕破脸,毕竟珠玉在前,他也算是被打怕了。 可梁人这般无视,着实伤了他自尊。好在,河东的李存勖看出他的憋屈,适时的前来交涉。恰好将他敢想不敢做的事,摆在了正义和亲情之上,使得他就算出兵,也有了迫不得已的原因。 两个地方霸主之间的心照不宣,让这场建立在政治联姻上的结盟,变得理所当然。 第113章 和亲(三) 亲事在宴席上定了下来,原定十日后就会举行大婚,届时也正是燕王出兵援助晋将桑维翰的时候。可席后,燕王又告诉林大人,说是婚俗繁琐,婚期又将延后。 接下来的日子,李落落就只管在幽州城内静待大婚之期的到来。 刘舒驰以为自己幸苦经营了多年的好日子,终于快要落于他身上,这些天还真是兴奋到容光焕发。逢人便吹嘘一番自己将来的仕途,极其虚伪的将自己费尽心机争取来的和亲,说成是又添了河东晋王这样的靠山,他只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可李落落在他伪善的表面下,还是看出了他的心虚。 那日特意将刘知远的粉玉展示在刘舒驰面前,为的也是想证实,许久以前,晋王妃刘嬿告诉她的一桩悬案。 当年刘家被人揭发串通梁人,惹得河东刘氏一族灭门之灾。其中嫡子刘知远因被提早逐出府门,族谱上也被除了名,万幸躲过砍头捡回一命。嫡女刘嬿被刘家主送回其母族,以家人子的身份辗转入了晋王府,巧被世子看中,也算得幸逃了一劫。 半年后,就在嫁入王府的刘嬿,终于有了足够的证据为刘家翻案时,突然出现一个能让天地都变色的人。这个人,就是刘府被灭门时,刘家主遗漏在外的庶出之子刘舒驰。 刘嬿听完刘舒驰指出的证据,握在手里的证词,都变得沉甸甸。 因为刘舒驰告诉她,揭发刘家的人,就是他。而真正害了刘家满门的罪魁祸首,正是她的姨母,刘知远的生母,河东刘家的家主夫人。 为了保护蒙在鼓里的刘知远不再受牵连,刘嬿忍痛将那些好不容易集齐的证词悉数烧掉。 而后待刘嬿再去找刘舒驰,求他放过刘知远,可没想到,刘舒驰竟被她的要求激怒。 那天更是想要杀了刘嬿灭口,所幸跟随刘嬿多年的香莲大声呼救,这才吓跑了刘舒驰。自那以后,刘嬿便再也没有了刘舒驰的消息,无论生死,音讯全无。 李落落就是想知道,刘嬿知道他那么多秘密,当他见到类似刘嬿曾贴身的饰物,会不会还如那时一般想要灭口。 可能是年岁沉甸了性情,刘舒驰早已不再冲动行事。 可就算他做的再完美无瑕,也终是被李落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出了蛛丝马迹。 原本李落落还想过,她本就是大哥用来联姻的工具,就算不幸死在了幽州,想必河东还会再指派一名郡主来替代她。 自从入了幽州城,她每天都会魂不守舍。也找大夫问过诊,都只说她是赶路辛苦了,休整几天就会好。可喝药睡觉,基本未见成效。 直到有天,刘舒驰以探病为由,来她下榻的园子看望她。假装无意走错了地方,竟去到当日献舞的侍女房中翻找。被青檀撞破后,他就逃之夭夭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还真有些感激王妃嫂嫂了。当时嫂嫂将自己的遭遇当作玩笑来说与她听,天知道她得忍着多大的心酸,才能那么轻描淡写的说出口。 近来,刘舒驰往她下榻的园子跑的勤,她也算真正见识到了刘舒驰奸猾的一面。 几次想下手要了他的命,也算是为了她的王妃嫂嫂,可最后都会被他巧妙的避开。 像是生了双背后的眼睛一样,刘舒驰也愈发变得谨慎。 屡试不成,李落落眼看大婚之日越来越近,真是愁得她茶饭不思。这日,久未来看她的老师林大人,不知因为什么事,竟来她的园子拜会。 师生二人相对无言,李落落低迷的情绪,林大人早就看明白。只是不予点破她女儿家的心思,想看看这小女子能憋到什么地步。 几盏茶下肚,李落落烦躁不堪,急于起身送客,却不小心撞到茶座边角。 像是知道她想什么,林大人也不再憋着,取笑着学生的冒失。“还是这般沉不住气,亏得老夫还成天向人夸赞,你是如何沉稳敏锐。” “老师今日来,不会只是想取笑欣荣吧?” “哈哈,被你猜中了。”林老老脸一紧,笑得像个偷糖吃的小孩。 “……”李落落无语,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罢了,你都没笑。看来老夫实在不适与人讲讲笑话。”轻抚下胡须,林老开始言归正传,“听说汜水关附近战况复杂,不仅梁军屡犯,就连西边的突厥,也不时从两军交战中搜刮油水。” “老师是来规劝欣荣,别再做无谓事情的,对吗?” “郡主啊,大局为重……” “老师不必再说了,欣荣明白。欣荣不再捉弄刘舒驰便是,为了河东百姓不受战乱之苦,欣荣明白了。”不待林老说完,李落落眼里噙着泪抢话。 “傻孩子,听老夫把话说完,你再下定论也不迟啊!”林老其实早就知道了李落落的心思,在幽州城里再见她时,那明显心不在焉的神情,像极了情窦初开的模样,“幽州再不出兵,恐怕晋地难保。若真等到你与刘公子大婚之日再施以援助,怕是不止桑维翰那小子的人头保不住,就连卫州,这个河东数一数二的藩镇,都将不保。” “若非在此听老师说起,欣荣还真不知道,原来战况已经到了这般险境。” “刘守光之所以拖延,想必还是晋王府给的诚意未让他满意。老夫这些天思来想去,终是看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这刘舒驰虽说是刘守光的义子,身份在卢龙也算尊崇。娶妻能配得像郡主这般身份的女子,也算门当户对。可是,那日刘守光宴请权臣贵胄,竟因一些极小的过失,就能当众罚了这义子的酒。可见这刘舒驰在刘守光的眼里,并无什么分量。而后又以订婚为由,当众要郡主改口称其为父,这心思,也就十分明显了。” 李落落越听越不明白,满脸懵懂,“老师分析这么多,可欣荣只关心,如何才能让燕王尽快出兵?” “……老夫原以为,出兵之日,还需郡主尽快完婚。可如今看来,似乎刘守光的眼界,早已超出了郡主的身份。” “难不成,燕王还想做河东的霸主啊?”李落落打趣到。 “没错!”林老斩钉截铁的说,“燕王想做河东霸主的岳丈,想做晋王殿下的半个父王。” 被林老这话惊的嘴都合不拢了,李落落是真被吓到了…… 不知并州城内王妃薨逝的消息如何流出的,总之,在得知刘嬿惨死的消息后,燕王蠢蠢欲动的野心,也逐渐变得欲盖弥彰。 一个欣荣郡主,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期望。因为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了,他刘守光便再无可能凌驾李存勖之上。 大婚之日迟迟等不来,燕王的大军也一直未出发。 当得知和亲事宜受阻,而战事又迫在眉睫,远在汜水关的李存勖,收到林老从幽州传来的书信,思虑三日后,终是点了头,同意了林老建议的‘改娶刘语莹’。 完全还蒙在鼓里的刘舒驰,并不知道自己还在紧锣密鼓筹备的大婚,竟就这样轻易被放弃了。 这日,刘舒驰再寻了借口,来李落落的园子探望。 刚进园子大门,就察觉一丝异样,特别是李落落的贴身侍女青檀,竟目中无人到见了他,还颐指气使的好一番奚落。 这些,他都可以装作不在乎。假笑着又溜进后院下人居所,几个房间都翻遍了,都未再见那粉玉坠子。 这时,有奴仆进来撞见刘舒驰,问他怎么又跑来下人的卧室里偷东西? 刘舒驰气不打一处来,想起方才进门就被这些奴役横眉竖眼的对待,顿时大少爷脾性显露,伸手就掐住那奴仆的脖子,满脸凶狠甚是唬人。 被激怒的刘舒驰再难压抑变态的心理,从下人卧室出来,他出手打伤好几个婢女。 开口口声声说,“我刘舒驰可是燕王刘守光的义子,日后你们郡主的夫婿。你们不学着讨好我,还敢对我视而不见,想死吗?想死是吗?” 青檀也被这里的动静引来,听见刘舒驰的大言不惭,她一向嘴不饶人的功夫,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郡主都没说要我们死,你一个巴结燕王的走狗,有什么资格信口开河?” “贱人!你想死一个试试吗?” “哟,刘公子何时敢这般对友邦的贵客放肆了?莫不是这狗当久了,也会学着说人话,恐吓别人了?” “啊!找死!”刘舒驰被彻底激怒,袖中短剑滑出,只见他身形一滑,直接朝青檀而去。 可下一秒,他的短剑没入的身体,竟变成了李落落…… 李存勖答应了迎娶燕王嫡女刘语莹,燕王欲做晋王岳丈的心愿达成。自然李落落悔婚的后果,也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就在李落落遇刺的第二天,燕王终于出兵了。 至于李舒驰,也因为差点坏了燕王的心愿,而被彻底赶出了幽州城。 几日后的清晨,梁人盘踞在河东与卢龙境地的大军,于卫州附近腹背受敌,损失惨重。 第114章 河东 魏博地处的朱赤大军接连败走,李嗣源已经不得已退守魏博最后的防线。以为李存勖的援兵就要到了,谁知,又一次汜水关的把戏,彻底惹怒了李嗣源。 李嗣源弃城东去,一走便是杳无音讯。 至此,魏博明面上失守,殊不知,完全是李存勖与张全义里应外合,终将垄断了魏博最后一丝负隅顽抗的晋军力量。 说到张全义,刘嬿当年与常乾暗中书信往来,其实早被张全义悉数掌握。 只是他身居太尉高位,又多受大梁新帝猜忌,所以不得不为自己日后的前途做打算。故将常乾的把柄,利用在其弟常坤身上。使得他在大梁核心处,还能与晋王府的人保持联系。 这次魏博的里应外合,其实是他与晋王李存勖共谋多时的大计。 表面上梁人派兵收复魏博节度使老魏王,弱肉强食的准则下,这本就算合理。可晋人突然组织联盟军,还在盟军未成形时增援老魏王,这便激起了梁人的斗志。 梁帝朱锽越打越来劲,势必要拿下大半个魏博才肯罢休,这恰好就能消磨掉李嗣源在河东的势力。一来二去,战争打的越久,就越是消耗国本。 而此时,无论李嗣源和朱锽最后谁能拿下整个魏博,都将在战后较长的一段时间里,再难重新发动战事。 张全义承诺,待日后魏博落入他的手里,伐梁的大军之师,一定会有魏人的身影。 李存勖以其亲笔书信为据,将二人的往来信函保管起来。 同年大捷,梁人兵分三路攻伐晋地,终以一胜一败退出晋地。 梁人在汜水关久攻不下,与李存勖亲率的新飞虎军在关外僵持,局势日渐归于暂退前的趋势。 卢龙的郡主刘语莹,不日就将在幽州城内发亲。这场跨疆域千里之遥的送亲,也会在年前抵达河东并州。 李存勖近来忙着大婚的事,竟根本无暇再找督帅府的麻烦。毕竟李嗣源擅自退出魏博,这在行军上可是犯上的大忌。 他知道,就算自己不去找李嗣源问罪,李嗣源的软肋在手,就不用担心他会真的反出河东。 之前,他以为李清欢已经不再有用,确实想方设法消磨她的筹码。可经魏博一事,他才深知,原来自己与李嗣源的关系,竟已如河东大地上的两根悬柱。一根坍塌,另一根也定将难以支撑整个河东。现在他又迎娶卢龙节度使的女儿,这便是在将外戚引入自己的巢穴。如此僧多粥少的局面,他还不惜将外人引进来,果真是迂腐。 事后静下心来回想,李存勖十分懊恼。 因为对李嗣源的忌惮,如今更是在他的私心牵引下,变得越来越极端。不想让李嗣源逐渐功高盖主,他甚至不惜搭上嬿儿和李湛。这些让他辗转反侧的事,终于让他看清了自己在河东的境地。 如今河东大地上,多少藩镇权贵还秉持着对鸦儿军的敬畏,李嗣源出身父王的鸦儿军,如今大浪淘沙,他早已成了为数不多的鸦儿军旧人。 虽不说李嗣源年龄渐长,可能再无英雄少年那样的血气方刚,可他作为鸦儿军一员,又曾在父王麾下委以重任。李存勖就不得不承认,李嗣源在河东这片一呼百应的威望。 千钧令确实在他手上了。可是,当他拿着号令诸侯的千钧令,是再也召唤不动诸藩国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放在大唐诸藩国节度使眼里,那就是孩童过家家般的笑话。 自以为机关算尽,自以为掌控天下。却不知,他的作为,尽如跳梁小丑。 据线报,李嗣源携残部往东去了。有人在淮南水榭小镇见过他! 李存勖初闻此事,先是一惊,觉得李嗣源的命可真硬。后又一乍,得知李嗣源兵败退去,竟不是往河东来,反是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淮南,这还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也罢,督帅府里这么大一个窟窿,他不归也是对的。 蓦然回首,李存勖发现身边所有能危及他地位的人,都被他赶走。而同时,他最亲的人,也都离他而去。 曾答应边关的战事一经止战,他便回来完善嬿儿的后事,亲自将她送入陵冢。 可让他意难料的是,燕王府来的郡主,竟这么快就将手伸入了东宫的政权…… 年关将至,并州城民风质朴,对于马上要迎来晋王府的大婚,并州城家家户户都挂起了庆彩的红灯。对于河东百姓来说,这一年的收获不小。不仅晋王认祖归宗,当着天下人修葺了东宫。还有年底与梁人的交锋,虽算不得大获全胜,可面对各方实力悬殊的大梁,晋人还能在晋王的调配下守住河东的土地,这些,哪样不让河东人引以为豪? 督帅府。 这日府上接到了李从厚自淮南送回的信,李清欢还未细读,就被二哥李从荣一把抢去。 “我看看,我看看!” 李从荣近来被石敬瑭调配来前院差使,从未接触过督帅府内务的他,突然被启用,也是风光的容光焕发,“内里是父帅的信,我来念念。” “咳咳,永宁吾儿勿念,父与兄在外避嫌,承蒙世间大义之士垂怜,今在淮南水榭之地过冬。蒙挚友多方打点,这才得知吾儿在并州痛失爱子。父知汝心痛如刀绞,可凡事还须朝前看。湛儿机敏可爱,大家对湛儿的喜爱,丝毫不亚于吾儿。世事难料,你们母子遭此大劫,吾儿大可当他是被上天选中,去做了仙家的孩子。闻贤婿敬瑭归之,府中事务暂交予他,父心甚慰……” 听到这里,李清欢刚才还高昂的情绪,立马就变得低迷了。 见石敬瑭匆忙而至,李清欢紧忙起身离开前院。 “诶,三妹,我这还没念完父帅的信,你不打算听了?”李从荣看到李清欢起身要走,丝毫不懂李清欢与石敬瑭之间,见面便羞愧的尴尬。 “……郡主身体欠佳,还是让郡主先回房歇息吧!方才听二哥在信上读到敬瑭,不知督帅在信上还说了些什么?二哥继续往下念念。” “哦,好。”李从荣听石敬瑭这般说,也没有怀疑什么,继续清了清嗓子,读到,“李从珂之事,不必再插手。此子擅挑拨人心,乃为父识人不清,才招至府上如此祸源。听闻老二从荣收敛心性,正学着帮敬瑭打理府上事务……哈哈,说我的,父帅也提及我了,哈哈。” “是啊,督帅心里还是很看重二哥的。”石敬瑭看着李从荣发自内心的笑,嘴角的暖意也逐渐散开。 “从荣自小养在侧房,与正室来往甚少,永宁作为嫡女,应多鞭策从荣,府内事宜可差使从荣,然不应放权于斯。时光荏苒,好似才不久的光景,父眼中还似稚童的儿女,到如今都成长独当一面,为父心中欢喜。信中有长短,多言尽在不言中,见信如面,忘勿念。” 读完信,李从荣少见的开始沉默。 石敬瑭听完信,嘴角不自觉又有些上扬。本以为李嗣源已经放下成见,对李从荣这个庶出儿子不再差别看待,谁知,信里的嫡庶之分,还是那么明显。 “督帅和大哥无恙,便是眼下最好的消息。二哥现已是府中脊骨,日后言行举止都要谨慎些。” “我……”李从荣听石敬瑭这样说,心里多少会有些感激。毕竟在自己亲生父亲都不看好的情况下,石敬瑭还是愿意信任他。 从前院出来,李清欢并没有回自己的院中,而是小心翼翼折去了石敬瑭遮遮掩掩的某处后山…… 她见石敬瑭每三天都来这处呆上两个时辰,来时还会带些桂花糕那类的甜食。 与他夫妻三年,自然知晓他不喜甜腻的味道。那这甜食又是给谁吃了? 回想这次石敬瑭贸然归来,她一直有种预感,他回来一定是要做什么。毕竟她和这里的多数人,都曾做过伤害他的事。对了,那个他用除掉刘嬿这个条件换回的孩子,而今应该调养过来了。怎么不见石敬瑭放他出门活动? 这后山里,常年稀少人烟,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李清欢上次跟着石敬瑭在这山里饶了两圈,才在一处不起眼的洞门前跟丢,至此,她就记住了这处洞门。 今日府上收到父帅的信,石敬瑭便匆忙赶回来,可见他是害怕什么被识破吧! 后山不难上,李清欢很快就绕到了山洞附近。 这处荒草有被压坏的痕迹,能看出是有人在来回走动所造成的。 李清欢望着那洞口幽暗处,山风飕飕灌出,使她背脊好一阵发凉。还不知那洞里是什么,就这样贸然闯入,她也是将一颗心吊在了嗓子眼。 从腰上取下蟒鞭,李清欢放轻足下,刚一走到洞门口,一股寒意迎面扑来。 “谁?是谁啊?玄忌?是你吗?” 一个声音从洞里传出,吓得李清欢毫无防备的滑倒,慌忙起身时,竟被自己的蟒鞭划破手臂。 第115章 鬼面无双 无双那日被石敬瑭刺伤右眼,未敢大声哭喊,一是怕惹来不必要的关注,给少主们招致祸事。二来,是担心玄忌少主因一些误会而被楼下的乔装兵士误伤。 毕竟送二位少主去魏博才是她的正务。 可她还是错看了石敬瑭,因为随之寻了一夜的茯茶少主未见踪迹,她才开始发现事情不妙。 告诉同来的朱赤军将领们,说石敬瑭临时被师门授命回晋阳,故而让他们带着并州城里的信,先行回魏博复命。 那些将领们不疑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第二日午后,那些同行的朱赤军,与无双就此别过。 无双知道此时即便她追上了玄忌少主,也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将二位少主安然带出河东。 故此,她只得先将自己送回主人身边,因为已失一目的她,必须先保住性命,才能继续在主人身边,做个有用的人。 之后半月余,她几次在鬼门关徘徊,差点因为得不到及时治疗,而命丧途中。 所幸她花大价钱雇的车夫贪财,害怕自己领不到剩下的尾钱,可是拼了命也要将她送到淮南。 千冥就在淮南边境,只要她入淮南,就一定会被千冥的人查到。 果然,她因未能及时救治,险些命悬一线的时候,是千冥拦下了送她回淮南的车夫。 而后被送到主人身边时,她的右眼已经感染溃烂,更是牵连到了左边的眼睛。多亏主人不遗余力的相救,她的左眼才算是保住。 只是,左眼保住后,她因感染而溃的眼周皮肤,再难恢复如初。 女子本就在意样貌,何况无双还是面貌周正的女子。 几欲求死未果,千冥终不忍再看她如此颓废的模样,在一日深夜,他抱着痛苦的无双,终于开口允诺。 “丫头,莫要寻死了好吗?就当陪着师父在这泥潭中苟活,再不济,你还有师父。” “师父,师父呜呜呜……”无双哭的像个孩子,刚清理过的伤口,又被血泪染红,深夜看到还是有些瘆人。 “师父再也不放你离开,之后,我们师徒,永远不分!” “可是主人那儿!”无双似是想起什么,面色猛地煞白,“不行!” “丫头,你这是怎了?” “……无双见过茯茶少主了。”她突然嘴角泛起苦笑,有些凄凉的意境,让千冥甚至生出诀别的错觉。无双继续说,“少主明丽可爱,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亲近呵护,也难怪师父会时常将少主挂在嘴边。” 千冥闻言,眉头紧锁。“丫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无双自幼跟随师父左右,见过次数最多和最熟悉的人,都是师父你啊。怎么会误会呢?师父眼中的光芒,永远只有在提到她的时候,才会暗潮涌动。” “少主和你一样,都是千冥看着长大的。于少主,千冥只有忠诚和敬畏。于你,千冥也只存师徒情。” “你撒谎!”无双突然爬起,颤颤巍巍指着千冥的鼻说,“若说忠诚和敬畏,你何至于失去一双手吗?莫非你对少主存有私心,你会这般拼命?你说我还有师父,可是,师父早已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师父。” “丫头!”千冥知道她心里的难受,一把将无双揽进怀中,“千冥的心只有一颗,你已经拿去一半,为何还计较着另一半里有谁?” ‘一半吗?’无双不再吵闹,眼角的泪渗出,染红雪白的另一边药布。 至此后,江湖密令中传出,暗门出了个‘鬼面无双’。其貌似鬼,声如夜莺,持二寸短刃昼伏夜出,杀人于暗黑之中,取命于鸡鸣声响…… 这日,正伦听说无双心情平复了许多,特地与絮妍一道来探望。 在暗门的秘辛地,再见无双时,正伦心里也是一惊。 听千冥递来的消息,起先他还有些怀疑。可转念一想,玄忌这次再遇,确实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变化。 但在并州城见到玄忌和茯茶二人,还是如初那般承欢膝下,还是围绕着他身边嬉笑打闹,他又开始问责自己的疑心病。或许只是他多心了,玄忌如初,茯茶便是经过洞悉他心事,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说说笑笑,吵吵闹闹,还是当初的味道,只是他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江湖观念。 所以,他这次来看无双的目的,主要还是想来‘揭穿’无双的伪报。 千冥接到正伦要来的消息,很早就在秘辛远门外静候。 远远瞧见正伦和絮妍便装而来,千冥举双手作揖,怪异的两个钩子从阔袖中露出,看得絮妍有些面露难色。 她听闻千冥是为了救茯茶,才因此失去一双手,心里多少还是替师妹感到有些愧意。 “主人驾临,千冥特在此恭迎。” “这些俗礼今后就免去吧!”正伦有些面无表情,看着千冥的钩手,“无双若是撒谎,本座就算顾念你,也断不会轻饶无事生非之人。” “主人明鉴,千冥绝无包庇。” “好,我和絮妍去看她,你不必跟着了。”正伦甩袖而去,留下躬身作揖,还不敢起身的千冥。 “……是,千冥恭送主人,及絮妍少主。” 絮妍看得出千冥的担忧,可在师父面前,她也不好断言什么。只能看一眼千冥,投去慰藉的目光,希望他不要太过担忧无双。 无双的房门被人轻启,多年警觉性极高的她瞬间摸出枕下的短刃。 房门外一阵幽香袭来,虽然气味极淡,但却能在无双那较之常人,更敏锐的嗅觉下无所遁形。‘女子香?’暗门内除了她,鲜少有能入内门的女子。 “谁?” “醒了?”正伦刚露面,正巧撞见无双手里紧握刺杀的短刃,“你想杀本座?” “……无双不敢,无双不知是主人和少主亲临,还望主人降责。”一看清正伦的脸,无双便扔下短刃,不顾只穿着单衣的病体,立即下床跪着。 “无妨!你受此一劫,多生些戒备也属正常。”正伦寻了无双房中一处石凳坐着,伸手整理鬓角的乱发。 絮妍知道,这是师父的小习惯。每次他碰到难抉择,或难取舍的事情,就会不经意的做出整理鬓发的小动作。 “起来说话吧!” “是,谢主人。” 无双起身还有些踉跄,絮妍出手去扶了她一把,这些在正伦眼里变得极为不喜。 絮妍看到正伦的眼色,识趣的站回他身后。 “你右眼的伤,真是玄忌所为?” “千真万确,无双不敢有半句假话。” 正伦起身凑近无双面上的伤,细看下发现,无双的眼周有刺伤,明显是多针齐发的武器所致。试问世间唯一能造那精妙武器的大唐神匠范陌先生,早在几年前,就被朱温以武力从先帝手中抢走。这几年他是仿遍世间大家,都无可能再遇如此精妙的武器。观无双的伤势,这无疑就是他曾送予玄忌的袖里弩了。 “那,你又如何一口咬定,就是玄忌伤的你?莫不是有歹人偷了玄忌的袖里弩,然后伤了你,而你,又恰巧没认清歹人样貌……”正伦做着假设,话还没说完,无双便跪在了他面前。 “主人,无双何必说谎?无双这条命都是主人捡回来的,此番失了右眼,无双以为活不成了。可,无双命不该绝,师父已经告知无双了,是主人不遗余力的搭救,无双这才有命继续活着。于无双来说,这世间除了主人和师父,无双的命里再无他人。” “只是这次河东之行,是无双大意,不小心让玄忌少主窥得永宁郡主写给督帅的信。玄忌少主大怒,觉得是无双心怀不轨。无双谨遵主人嘱咐,不肯承认与朱赤军有半点关系,所以,玄忌少主这才失了手,弄瞎了无双的眼,后还劫走茯茶少主。”无双不卑不亢的态度,说的正伦眉头越来越紧锁。 “他所怒为何?可曾对你言明?” “玄忌少主那日白天,在旅馆喝酒时,好像有发生过一些……”无双将那日他们在旅馆楼下喝酒时听到的话,都悉数说给正伦听。 一时,‘地宫下挖出的兽人’‘地宫的狐妖’这些怪谈物语中才有的词,引起了絮妍的不适。 因为无双还说到了,玄忌说那些人议论狐妖,是在污蔑茯茶,而茯茶也并未否定。 兽人?地宫山附近?莫非是说的一身兽皮裹身的阿虎? 强烈的不安让絮妍觉得心慌。 阿虎那个孩子,虽调皮好动,但却是个不经人事的野孩子。若他离开地宫山,不是跟在茯茶身边,恐难在这世间立足。 正伦最关心的,还是玄忌的转变。 他还是难以相信,自己资质最佳的徒弟,会在这个紧要关头违背他的指令。 玄忌他了解,可相比之下,无双又更让他信任。 看着无双已经被毁的脸,正伦知道,事实就摆在眼前,已经容不得他不相信。就算玄忌是他最器重的徒弟,可公然抗拒他的意思,还是做的太明显了。 “留在你师父身边,准备接手暗门的江湖生意吧!” 第116章 再见茯茶 此时的并州城,督帅府院后山。 李清欢从一道狭窄的门窗口窥见,幽暗的石洞中,竟关押着一女子。 那女子披头散发,身上的衣物也被撕碎的凌乱不堪。洞中一股恶臭,李清欢不用猜都能想到,那肯定是那女子在洞内的排泄物。 方才被那女子的声音吓到弄伤自己,李清欢手臂上正淌着血。 她未敢作声,只是小心翼翼的听着那女子说话。 “……师弟?你时常三天不来看我,我都快闷死了。能不能叫那送饭的阿婆,也开口和我说说话?整日被囚在此,师弟你知道我有多寂寞吗?我知你想要那下面的财富,可没有我和阿虎,你真的很难再找到那处的入口。如今你囚我,殊不知我时日所剩无多。念在多年同门的份上,你放我出去可好?师姐向你保证,师姐绝对不跑,真的,绝对不跑……” 突然,李清欢想凑近些,不小心踩到了洞里被人搬进来取火的枯树枝。 “谁?”茯茶听出外面的人气息不同,兴奋的差点尖叫,“谁在外面?求求你,救我,救我啊!放我出去,外面的神仙菩萨,求求你了,放我出去好不好?” “……你,你又是谁啊?我,我凭什么救你?”李清欢见自己被觉察,虽害怕的紧,却也不甘示弱的问到。 “我叫茯茶,是淮南大将军义子徐知诰的徒弟,也,也是河东大督帅李嗣源女婿的同门……”后面这个称谓,茯茶说的有些没有底气。 “哈,原来是你!”李清欢透过窗口,能以微弱的光线看见洞内茯茶的大概轮廓。 “啊?你认得我了吗?” “怎么会不认得?”李清欢换了副语气,继续说,“若我没记错的话,张贞娘只是你的化名,对吗?” “……你是谁?” “我是谁,重要吗?如今你被关在这里,已经再也没有资格,同本宫争抢名分,你说,我是谁,对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外室来说,还重要吗?” “李清……永宁郡主!你我之间,的确有着许多误会,恕茯茶不能一一向督帅府请罪,可郡主并非胡搅蛮缠之人,应当知道,茯茶亦是受人摆布,才落得如此下场。想来,郡主与我那师弟夫妻三载……” “够了!”李清欢自听到茯茶说,‘受人摆布,如此下场’,便心神开始恍惚。 因为联想到自己的孩子李湛,她无疑是恨石敬瑭的。 她也曾想过,若当时石敬瑭对她说的话,没有被李从珂偷听去。那后来,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归根结底,还是石敬瑭的错。无缘无故回来,又周旋几下手段,轻易就让她断送了湛儿。 而今,晋王又要新娶,晋王妃的位置依旧不是她。 仿佛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别人做嫁衣。 刘嬿死了,又来一个刘语莹。她都觉得累了,可石敬瑭却还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怎么?是嫌她李清欢丢脸丢的还不够吗? “石敬瑭为什么要囚你于此?” “哼,还不就是为了那笔前人留下的财富。” “什么财富?你说的阿虎,又是谁?” “财富哈哈哈,你也想要吗?”茯茶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你们都那么喜欢钱财,怎么不去抢啊?” “本宫问你话,你答便是。说些叫人难懂的话,是想替石敬瑭遮掩什么?” “我茯茶没有你想得那么伟大!他囚我至今,我还不恨他,那便是郡主娘娘太高估我茯茶了。”茯茶说着这话,心里的痛早就麻木。“算着洞里我刻下的划痕,茯茶若没说错,石敬瑭已经囚我于此九十八天。” “本宫该如何信你所说?” “……郡主娘娘肯信,自会相信茯茶,何须我一个不见天日的人来解释?” “好,本宫姑且信你。只是,你方才说到,石敬瑭是为财而囚你,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巨富,能让堂堂郡马都不惜同门之谊,也要得到的?” “此财若入歹人手,便是不义。入大义手,便是良禽择木。茯茶如此解释,郡主应是能听懂的。” 闻言,李清欢沉默了。一番思索后,她终于抽出藏在袖中的小刀,朝着上锁的那扇铁门削去,“……希望本宫这次没有选错,你出来后,速速离开督帅府,一路朝南去,一直跑,总会撞见你师父的人。届时,石敬瑭便不敢再将你如何了。” 茯茶本以为李清欢的沉默是打算离开了,谁知她竟真的说服了李清欢。 溢于言表的兴奋,让茯茶差点惊呼出声,“你真的要放我出去?” “少废话,本宫只是不愿看到敬瑭陷入万劫不复。” “哈哈,好,好好好。茯茶一定会谨记郡主今日大恩!” 就在二人都沉浸在锯断铁门的紧张中,浑然不知李清欢身后,逐渐走近的驼背身影。 突然一只枯槁的手搭上李清欢的肩,她猛然回头,一张面目狰狞的脸透过微弱的烛光映入眼中。“啊!有鬼啊!” 茯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得见李清欢歇斯底里的尖叫。 ‘莫不是那送饭的婆子回来了?’茯茶想着,石敬瑭才从她这里回去,想来也不会这么快再来。若是李清欢所见到的人是石敬瑭,那她便不会惊呼对方是鬼。外面没有除李清欢以外别的声音,是那聋哑的婆子没错了。这处地方不会有别的人来了! 李清欢似乎被人束缚住了,茯茶在内里听的确切,因为一番挣扎后,李清欢的尖叫变成了哀嚎。 “鬼神婆婆,求您放过永宁吧!呜呜呜,救命啊!” 茯茶闻言色变,想来李清欢为了给自己开锁,竟被那婆子绑了。情急之下,她去推搡那扇铁门,没想到,她用以往对那扇门使力的劲,竟轻易就将铁门晃开。 她猜的没错,那个婆子确实听不见动静。 铁门被她从内里打开,李清欢的那把小刀,还真是削铁如泥。 久不见天日的牢中,刺鼻的气味因一扇门的阻隔,还不曾彻底流露出来。 这时,一股刺鼻的恶臭袭来,李清欢甚至差点晕厥过去。婆子因为生来耳聋,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说话,故而嗅觉视觉都较之常人灵敏些,使她闻到这臭气时,已然是中了毒般的难受。 茯茶刚一迈出牢门,宽敞的洞府内一个火把的微光,都能叫她觉得刺眼。 上前来将那婆子掀开,茯茶拉起被束了手脚的李清欢,在她的叫苦声中,将她手脚上的绳索割断。 “……呕,臭……呕,呕……” “好了,快走!”茯茶顾不上许多,扯起李清欢就跑。 可刚跑到洞口,一阵刺眼的光袭来,茯茶都来不及伸手去遮。经久未见阳光,她便像方才那样只看了微弱的火光,都觉得眼睛甚是难受。 李清欢手刚一松开便捏住鼻头,说话也变得有些怪腔怪调,“我说你是怎么呆下去的?三个月时间,你竟在那牢里邋遢成这般!” “郡主不妨试试,被人关在阴暗漆黑的洞里近百天,若非知道每日门外还有人走动,茯茶恐怕真会在那洞中被孤寂憋死。” “咦,我才不要。”嘴上说的轻松,其实李清欢心里明白。 就这样被关在漆黑的牢中,她能想象到茯茶的痛苦。这是摧毁一个人自尊底线的卑劣手段,也是撕碎一个少女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的无耻行径。她不知石敬瑭为何要如此对自己的师姐,可她明白,石敬瑭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翩翩少年。看见他对自己同门师姐都能下此毒手,李清欢更相信,石敬瑭已然化作了地狱里冲破封印的魔鬼。 茯茶身上脏的可怕,可李清欢不计较她身上衣着的邋遢。那杂乱的头发将她小脸遮住,怕她因为遮挡看不清前面的路,李清欢伸手帮她把头发分拨至两边。 这时,她才看清茯茶那张枯白近似僵尸的小脸。 “你?”李清欢不知该说些什么,眼里一阵温热,使她差点因茯茶的脸而感概大哭。 “嘶,哈哈,郡主救茯茶出来,是担心救错了人不成?还要掀开头发来瞧……” 久被禁于暗牢,茯茶的眼睛还不大适应强烈的阳光,这种久违的温暖,让她兴奋的有些忍俊不禁。 “你恨他?”李清欢没来由的问到。 茯茶先是一愣,而后又吃吃的笑了,“呵呵,算是吧!只期望今生不再相见,若见,茯茶这一生都将忘不掉这九十八天的囚禁。” “他身边有个半大的孩子,不知是不是你之前提及的阿虎。” “孩子?” “……我能告诉你的,也就这么多了。希望你向南去,再也别回来。河东虽是我的家乡,可我知道,河东对你并不友好。”李清欢有感而发,望着茯茶不人不鬼的模样,她也难免有些惋惜。毕竟茯茶初入并州时,她还曾嫉妒过其灵气的模样。 这个世上,从来都不缺美人。而美人难存,却不单只是迟暮之劫。 “茯茶还走不得。至少还不是当下……” 第117章 并州 卢龙的和亲队已经在城外,李落落先一步入了城,留林老在随行的队伍里独当一面。 她和林老说好,只要和亲的马车顺利进了城,她便自行选择今日之后的去向。这也是她大哥李存勖信上应允她的。 这一路而来,他们无故受了十几次刺杀和冲散,林老都未因此动容。可一听说李落落要离开,林老瞬间止不住的抽泣,老泪纵横的样子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可她更不愿辜负了刘知远。挂于胸前的粉玉,被她掖进里衣,不顾膈破肌肤的疼痛,她只希望这块玉坠能通连她的温度。就像刘知远在她身边那般,映着她身影的眼里,满是星河的斑驳。 刚一入城,李落落就觉察出一丝异样。 按理说,她先行入城来清道,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起城内巡防的注意。 可是,入城都一刻了,她在城门前大张旗鼓的指挥着清道,却未见半个巡防军的影子。甚至就连新编飞虎军的人,都从并州城门处不翼而飞。 ‘不妙!’脑中浮现这个想法的时候,再想逃出城门已是妄想。 李落落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幽州一路厮杀回来,终于回到并州,却是要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这时,外城门和内城门皆已封闭。 随她一道被关在两处城门中间的宫娥黄门,都被眼前一幕吓到瑟瑟发抖。她还穿着一身来不及跟换的侍卫衣裳,即便套在宽大臃肿的男装里,她秀美的一张脸,还是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本宫乃东宫晋王府欣荣郡主,奉命迎回卢龙节度使燕王之女刘语莹。本宫命尔等,速将城门打开,准备迎接新妇。”高举手里的腰牌,李落落扯着嗓子大喊,“本宫乃晋王姊妹,速速开门,本宫还有事要办!” 可城门依旧丝毫未动,就连城墙上的执旗官,都对她充耳不闻。 看来林老猜的没错,这一路上接二连三的刺杀,绝非河东以外的人能参合。想来,很有可能真是大哥李存勖暗中下了杀手。 不想娶,便不娶。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李落落心冷了,这次是彻底对李存勖心冷了。 他想杀刘语莹,想以河东境内不太平为借口毁了这门婚事。可他竟还想连自己的妹妹也一并拉下水。 若不是她今日强行换下林老,前来城中打点迎娶仪仗,恐怕还真见不到自家大哥的残忍之处。 放眼两门之间,这些随了她来城门待命的宫人们,李落落觉得他们确实无辜。 彼时,城墙上突然架起上百张强弩,箭心都对准了两门间的宫人们。 李落落被此景惊的说不出话来,她不是已经完成了大哥信上所交待的事情了吗?为何还是这样的下场?她不服,深深的不服。 “……李亚子!你出来,你出来讲清楚,我知道你在!李亚子!你出来!”近乎撕裂着干涸的嗓子,李落落的声音响彻四周。 这时城楼上一东宫侍卫衣装的人应了,“王爷的名讳,哪容的你在此直呼?” “你又算什么东西?敢这般同本宫讲话?叫李亚子出来,让他自己来和本宫说话!” “……欣荣,哥不知会是你先入城,真不怪哥。你也知道并州城城中复杂,定会有人将燕王府郡主入城的消息送出去,哥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李存勖的声音从城墙上传出,至始至终李落落都不曾见到他的面。 “哈,所以,你就想以和亲队整个队伍的人,来配合你演一出‘不幸遇难’的戏码。好以名正言顺的态度,毁了与刘语莹的婚事。欣荣说的对吗?” “委屈你了,欣荣妹妹!”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亚子,你们母子可都不是什么好人……” 话音还未落下,一阵剑雨过后,两门之间的数百人,皆淌倒在一片血泽之中…… 那日,东宫内传出风声,说是欣荣郡主留恋江湖,在护送燕王府郡主和亲的途中,就擅自离队再无踪迹。一时去向成谜,惹得河东卢龙两处皆是慌乱。 第二日清晨,有人在并州城外的驿站马圈,发现了几十具被人销毁容貌的尸体。 上报至并州巡防队时,有人认出其中一具正是河东林老。 瞬间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杳无音讯的欣荣郡主李落落。卢龙方面也是一口咬定,刘语莹是在河东境内没了音讯,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李存勖以痛失未过门的妻子和族中老臣为由,拒绝接见卢龙来的使臣。他对外只说,他是如何的心痛,没想到自己庶出的妹妹,竟如此对待他的新妇。 这一套鬼话连篇,燕王刘守光可是不信。 他自己的女儿,他还不清楚吗?至少,卢龙的康宁郡主,生来就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相隔千里,刘守光甚至都不让府里的下人,给‘客死他乡’的康宁郡主刘语莹烧香祷告。而是顺着晋王李存勖的套路,偶尔在世人面前闹出一些反目的架势。 就如刘语莹所说,她还未遇到能让她不顾生死的人,所以,此去河东做王妃,她有八成的把握能拿下其财权。届时,因战乱之后百废待兴的卢龙,就会有河东源源不断的财富涌进。再兴卢龙辉煌,也是指日可待。 两位郡主失踪的事,很快就闹开了。 欣荣郡主一时从联姻的郡主,沦为了河东人人唾弃的万恶之首。 不因别的,只因阻了晋王婚事,又惹来燕王的猜忌,昔日掌管东宫内务的唤羽宫正宫,竟落得一个天差地别的下场,果真是整个河东的罪人。 远在卢龙寻找刘舒驰的刘知远,在卢龙都听说了李落落的事。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幽州城一别,竟成二人往后十几年后,再见时的最终映像。 河东的冬天来得早,茯茶经李清欢搭救,躲在并州城一隅的荒宅。 御寒的衣物没有太多,知道李清欢不敢在督帅府里大张旗鼓,所以茯茶见好就收。这些天装作乞男子躲在外城,她结识了好些避战的难民。 茯茶想,三日后石敬瑭发现她逃走,或许能联想到她向东而去的可能。毕竟河东地域辽阔,早已没有她的立足之地。若往西,她举目无亲,而突厥人生性凶残,绝对不是她会去的地方。南下,梁人守在河东的各个关隘,莫说是通行,就连越过一只飞禽,都会被视作越界射杀。更何况,梁帝朱锽若要知道她这个先帝皇贵妃还活着,铁定不会善罢甘休。 天下之大,她也唯有逃往东面去找师父! 在外城这几日,她经这些难民的掩护,躲过接二连三的盘查。为的就是在等除夕那一晚的到来! 还有二十多天,到时她只要趁机救走阿虎,接下来的路,她便知道该如何走下去了。 并州城里如今乱作一团,位高权重的督帅府,肯定也忙的不可开交。毕竟有李清欢在,石敬瑭的麻烦肯定不会少。 河东的风雪吹的有些刺骨,人人都畏首在高高的衣领里,缩着脖子行走在湿寒的街上。 城外比不得城内,街道间没有整齐划一的石路,便是平整一些的路面,都在下过雨的踩踏中,变得稀稀拉拉。 有孩童踩着泥浆水玩闹,路过的茯茶被溅了一身泥,她亦不苦恼,而是摸了摸孩童的脑袋,看着孩童有些不好意思的窘迫模样,她笑的格外真实。 纵使外面纷纷扰扰,此刻,她的内心只有这份纯粹的快乐。 自升州逃出至今,她自己都未曾觉察。原来,她一直将那些视作‘重要’的人,都已不再如初。不是在长大的路途中越走越远,就是在互相利用的歧途上看清彼此。 是她太天真,以为从东都逃出,她的苦便尝到了尽头。以为只要放下朱友珪,她的心就不会再为难。 她错了,错的离谱了! 这世间始终对她存有善心的,唯有天囚的族人们。 从不考虑明天去哪里的她,终于在洗净铅华后,明白自己天囚神女的使命。那就是,保护她的族众,守护天囚的秘密! 自外城一带荒废的旧城居散步归来,荒宅里同住的几个小乞儿,已经准备好了今日的饭菜。 茯茶刚进门,就有年龄稍小的乞儿来牵她手,领她去吃饭。 这些并州城外的乞儿,都是随着亲人避难到此的难民。茯茶见他们无处可去,便收了些伶俐的乞儿做徒弟。 随便指点一些向人乞食的要领,这些孩子一旦尝到甜头,就对她格外敬重。 “师父!” “师父回来了!” “……师父可以用饭了,今日我们去城里的大酒肆,果然赖着不走,就会有店小二出来分发吃的!师父说的办法,真是管用。师父你看,今日赖狗还分到了带肉的鸡骨头。” “哈哈,赖狗运气不错。”茯茶看一眼乞儿们捧在她面前的残羹剩饭,心里虽有些心疼,语气却还是不卑不亢,“下次不去这酒肆了,换个地方,师父保证能吃到鸡屁股。” “好!听师父的!” “都听师父的!” 接过乞儿们奉上的饭菜,茯茶眼里的温度逐渐退散…… 第118章 病了 絮妍带着无双绘制的地宫山山势图,在地宫山附近转了三日,终于寻到了无双所说的那处泉眼。 那处确实如无双描述一般,隐匿于山坳断壁下,泉边被滋养的奇花异草甚多,一汪潭水冒着氤氲的热气,恍若置身缥缈。 可任凭她轻功再好,也爬不上这泉眼周遭的山壁。 因为常年温养下,山壁上尽是厚厚的滑苔。若非大量工程,想必那些生在石壁上的滑苔,很难被刮下来。 师父始终不肯承认玄忌的背叛,这也是她来河东求证的原因。 想来从河东离开才短短数月,在瘴气林不告而别的时候,师妹师弟出门前还应允她会早些归来的场面,她心里的滋味有些杂陈。 其实若非无双秉性忠诚,她也不愿相信玄忌真会做出伤害自己人的事。 年关将近,她在城外徘徊不得进入,索性就先到地宫山求证无双描述的地方。取证无误后,她再回并州城外,先前租住的旅店,竟已客满到再无余房。 而真正让她意外的是,一连在并州城外辗转数日,城门还是不能随意进出。 隐约有种不安的预感,絮妍多年来练就的敏锐洞察力,使她觉得并州城内并不简单。 不单是杳无音讯的师妹,就连师父叮嘱她千万要避开的晋王府,也都在近期的桩桩大事上,透着丝丝古怪。 这两晚,几家客栈人满为患,她为免于在人前显眼,都是睡在城外的一处囤放草料的仓房里。 因她身后背着一双寒刃,打扮也是江湖暗杀者的模样,故而城外有人怪她夺了自己晚上睡觉的地方,也不敢上前找她麻烦。 本来还在为不能及时入城急得焦头烂额,没想到因祸得福,竟让她在城外见到了师妹。 茯茶也为再见絮妍感到欣喜,抱着絮妍那是哭的差点噎过气去。 近百来天的委屈,就在见到师姐的那一刻倾巢而出。 二人再见,絮妍终于听到了茯茶口中的证实。大致与无双说的无差,玄忌的确犯了师父的大忌!伤及同僚!背叛师门! 絮妍也是一惊,没想到师弟变得这般不可理喻。茯茶将地宫下的秘密和盘托出,还说明了师弟走到这一步的心里所想。听完茯茶的话,絮妍一时沉默,惊的半天回不过神。若不是茯茶推搡她,她还在这惊天秘密中神游。 听师父说过,茯茶能窥人心术,只是没想到这都是真的。 絮妍忍不住好奇,问,“你真能窥见人心?” “正是。”茯茶被问,自豪一笑,小小梨涡在嘴边显露。 “难怪……”絮妍见茯茶毫无心机的笑颜,愁绪又添几分,“如此异能,怎能不叫玄忌对你忌惮几分。也怪师父没有为你设防,竟让你被囚多日,受尽孤寒之苦。” “无碍啊!这样一来,茯茶才算彻底放下某些执念。” “师妹……”絮妍不知如何安慰她,清楚看到她眼里的光逐渐变得冷冽,絮妍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被关在那里的日子,茯茶想的很清楚。 这世间最虚伪,不过藏在身体里的人心。口是心非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比起贪念和欲望,虚伪顶多算个跳梁小丑般的存在。即便眼前的絮妍,不管是否真心来并州搭救,她心里并存着对茯茶的关切不假,这些,茯茶都能听见。可有些实话始终太过真实,若只凭这些实话,就要否定絮妍的关切,茯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絮妍或许自己都还不明确,其实她对茯茶的感情,仅仅只是源于多年以前对师妹的愧疚。 当年絮妍因为嫉妒师妹,在师父身边占去大半时间,争风吃醋到一个孩童的身上。 多次伤害这个钟爱师姐的妹妹,甚至不惜将其推落高桥。 其实在那时,茯茶就在絮妍眼里看到了害怕和不忍。也正是那份不忍,才让她至今都对絮妍心存牵挂。 “你还停留不走,接下来是有何打算?” “阿虎还在他手上,我不得不救。”茯茶很坚定,“阿虎是里蛮孤鲁的后人,他安然的活着,也是里蛮孤鲁最后的祈愿。” “里蛮奶奶死状惨烈,师姐知道你不能释怀。可你也不能让里蛮奶奶白白送命!” “……你根本不懂,里蛮孤鲁她有多想活!”茯茶突然变得狰狞,因为絮妍的话触及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能活着,谁都不愿意去死。”絮妍说,“我相信,只要你安好,里蛮奶奶的信仰就还在。至于阿虎,你若愿意再给师姐一个机会,我定带阿虎来找你。也算是我们师徒几人,报答里蛮奶奶祖孙的恩。” “哼,师姐心里,分明只重视玄忌的态度!何必说成,要‘搭救阿虎’的意思?” “……我!”絮妍有些欲言又止,毕竟师父是要她来查清玄忌是否已叛出建业书院,而并非只单听茯茶一面之词。 茯茶心里也清楚,师父向来谨慎,自然是让师姐来河东前,就给师姐做好查证的规划。 她只是有些气恼,气师姐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要继续去听玄忌亲口承认。恼师姐愚忠师父的指令,竟丝毫不为她所受的委屈而冲动一回。 这样的情绪控制,实际是让茯茶多少有些失望的。 罢了,絮妍的耿直,常常会让人误会成淡漠。茯茶转而想起,曾经听絮妍提及她曾有一子,养在术士苦夙身边。她很是羡慕,不知何时能见见师姐的孩子。 “师姐,对不起。” “啊?没事,你不用致歉。你说的本就没错,是我不肯死心!”絮妍被茯茶这大起大落的情绪,弄得有些发懵。 茯茶时而笑得纯真,时而怒目圆睁,言语间满是错乱。这可能是犯了癔症! “……师姐,你说,茯茶在汴州时怎么就没遇见你?” “……” “若是我在汴州也诞下一个孩子,你说这个孩子该唤你的孩子什么?哈哈哈,是表哥,还是侄儿?”说到此,絮妍面色如纸。因为她的遁走,终是导致茯茶被朱温霸占。几个月前,她在瘴气林就曾与茯茶言尽于此,同是受人玷污的女子,本以为相互道出秘密,会是惺惺相惜的结果,谁知,这些秘密终究还是成了二人心里无法拔掉的毒刺。 “师姐。”茯茶突然情绪低迷。 “怎了?” “我病了。”再抬头,茯茶眼里的点点泪花,让絮妍心上一紧。 扳过茯茶的头,轻轻让她靠在怀里,絮妍以哄孩子入睡的姿势,对茯茶说,“师姐察觉到了。乖,等师姐救出阿虎,便立马带你们去找师父。师父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呜呜呜,师姐,茯茶难受,呜呜呜。” “我懂,被关在漆黑的山洞里,恶臭灌鼻,不见天日。师姐来迟了!”多年前的记忆,又让絮妍陷入无尽的痛苦中。鄂驼山的噩梦,她好不容易埋进记忆深处,此刻三言两语又被记起,她本能在那段记忆中开始瑟瑟发抖。 感受到絮妍的颤抖,茯茶轻轻一声,“嗯!”又将絮妍从那段回忆中拉回。 絮妍轻抚茯茶的乱发,心里的柔软开始被慢慢触及。 她知道茯茶的反常为何了,单是谁被关那么久,都会精神崩溃。莫说是茯茶,就算内心再强大的人,被囚个几十天,出来也会不人不鬼。 师父要的结论,她已然有了。 能对自己信任的同门做出此等下三滥的事,便是禽兽也做不出来。玄忌的‘清白’,就让师父自己去判断吧! 这日,并州城外下起了鹅毛大雪。 荒宅的院里很快就铺上了一层白霜,几个乞儿在捡那些还未融进泥土的雪片,刚用手捏住,便瞬间消失于指尖。 简单的快乐就这样蔓延开来,散落在院里的各个角落。 哄睡了茯茶,絮妍轻拿轻放,取出身上多数的钱财,趁着茯茶睡着,将钱塞进其衣怀中。 将解下的一双寒刃重新背在腰后,絮妍头也不回的步入飞雪中。 她听说茯茶身边的小乞儿们有办法混进内城,这倒省去了她在厚重城门前的无从下手。在院里唤来一个乞儿,她问,“领我入内城,需要多久?” “爬过狗洞就行了,洞门隐蔽,需小子兄弟领夫人去入口。”小乞儿看了看絮妍的脸,再朝屋内的茯茶望去。 絮妍知道乞儿在关心茯茶,嘴角一弯浅笑浮出,她心甚慰。 “你师父累了,让她睡下吧!待她醒来,告诉她,我入城了!” “夫人不自行告知师父吗?”乞儿只知絮妍是师父带回来的漂亮刀客,并不知她们的关系。 “不了。我信你师父,她会明白我的意思。顺便转告她,若除夕天黑以前,等不到我归,大可不必苦等。” “是,小子定会转达。” 半个时辰后,絮妍从外城的某处狗洞,进入内城西街。 西街人潮涌动,絮妍风尘仆仆衣着普通,很快就没入了人群。 就在并州城中,一行牛车数十人,皆用黑纱遮面,所过之处已被人清道。 第119章 年关 张全义这次出现在并州,也是他从梁帝那里接管魏博的第八天。 和李存勖暗中联合的目的,就是大战之后,他得魏博,李存勖得他。 絮妍曾在张全义府上住过一段时间,认得出张全义府上通用特殊的香薰。人群中气味混杂,她还是认出了张全义的牛车。 ‘他怎么会出现在并州?’脑中浮现出张全义那张脸,絮妍还是忘不了离墨的死状。 当年离墨随她入宫时,年龄才十四五岁。虽然她至今都想不通离墨为何,宁死也要保全她。可一回想起自己无能为力帮她的场面,就难掩心中的悔意。 张全义是离墨的师父,按理说,张全义擅攻人心,主理国事,视为他的徒弟,应与之长处相同才对。可离墨俨然毫无心计,并且还喜形于色,常常口无遮拦。 这些都是她后来越想越不明白的事情。 后来她离开梁宫,师妹在朱温身边孤立无援。所以才宠信外臣,可让人意外的是,师妹偏偏选了身残的张全义。 仔细比对,絮妍发现,张全义这个人,好像并不似她们师姐妹表面上看见的那么简单。 可眼下师妹的癔症需要疗养,她便是有再多疑问要找张全义取证,也断不能选在而今的并州城里。 默默隐去自己的面目,絮妍转身不再驻足。 距年关还有三日,西街上多是百姓流动。 茯茶说阿虎被关在督帅府里,日夜有人换班看护。若要救人,强取几乎是不可行的。还好,督帅府在城内目标显眼,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查清了那附近的地形。 除夕入夜前,她必须从这儿带出阿虎。否则以茯茶现在不稳定的性格,一定会自投罗网。 正如茯茶所说,她还能大难不死,逃出石敬瑭的魔窟,已经是万幸。若又被抓回去,她真害怕自己再也守不住天囚族最后的信仰。 在外城时,她听乞儿们说,除夕日那天街上有花车伶人斗技。到时候满城的人,都会涌上街头。白天看花车,晚上则提灯夜游。这是并州城的习俗,每年都会在这一日正午,各大贵胄官卿皆敞开府门,将府内余粮布施给街上百姓。 那时,就是絮妍一击即中的唯一时机。 她知道,若现在就翻墙而入,必定打草惊蛇。到时候石敬瑭设了防,她再救人就难了。 督帅府,书房。 石敬瑭派出去搜人的家奴们,听说有一半左右都被新编飞虎军给扣押了。 说是年关将至,这些人还明目张胆进出内城,多是图谋不轨之兆。故扣了些人,等年关一过便会放了。 石敬瑭不信这些说辞,可李从荣坚信不疑。认为只是扣押个一两天,并无什么大碍,年关过了,自然也就息事宁人了。至于找人的事,李从荣至始至终都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 “……妹夫啊,不是我说你,问你好些天了,你也不说清楚。到底丢了什么重要的人啊?能让你不惜出动整个督帅府去找?” “丢了她,我石敬瑭便错失了天下。” “哎呀,妹夫你不会是糊涂了吧?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不怕这府里的内鬼听了,再传出去牵连督帅府啊?” “若二哥还想出人头地,那便不遗余力帮石某寻到此人吧!今日石某能让二哥接手整个督帅府,他日,亦能让二哥在功绩上浓墨添彩。” “此话如何能算数?我李从荣虽无大志,可也不是蠢材。哪些触得触不得,我还是瞧得清。”李从荣一脸傲慢,这些天以来决定着督帅府里大小事务,确实让他有些飘忽了。 “二哥不是一直惦念郡主身边的玉矶吗?”熟知李从荣秉性的石敬瑭,面无表情捅破其贪求美色的最后一层纸。 “不要脸!”李从荣怕被人提起丑事,像被触了逆鳞般警醒,“永宁虽是我三妹,可她毕竟身份尊崇。她身边的丫头,我惹不起。” “二哥唤石某一声‘妹夫’,莫不是忘了腾嫁的婢女,奴籍早就归入石家?”石敬瑭提到腾嫁,李从荣如醍醐灌顶般醒悟,差点让他忘了这茬。 自古闺中女子出嫁,携族中姊妹同嫁的,称之为腾嫁。若出嫁女子族中无适婚姊妹,便可将出嫁随亲的婢子,提做夫家小娘,以便无腾嫁女的夫家开枝散叶。石敬瑭当初娶李清欢,父女失和被赶出门的李清欢除了她自己,身边随嫁不足三人。其中玉矶是李清欢的一等女使,论品貌才情,玉矶确实能担一个名分。 腾嫁侍女一旦随嫁,身份便更加由不得其选择。只能随着自家的主子,在主子的夫家任人调度。 若有讨了夫家嫌的小娘,便是由夫家家主发卖掉,正妻也是不能过问的。 “也对,妹夫到时候随便寻个借口,就能名正言顺的将玉矶卖给我。”一拍脑门,李从荣说,“早先怎么没想到这层?” “……石某保证!若二哥帮石某抓到那人,玉矶当即送予二哥!” “好!”李从荣变脸的速度,连石敬瑭看了都啧啧称奇。 李从荣一心只想着美人,石敬瑭刚一离开书房,他立马将石敬瑭的叮嘱抛诸脑后。又从内院抽调了一半的人,出去内城外城仔细排查,这次,他的人变得仔细多了。在城中不放过任何角落,很快就将可疑锁定在了外城。 两日后,除夕。内城人人以浓妆淡抹出门,走在街上,皆是白面男男女女。 絮妍趁着督帅府开门布施,让一帮小乞儿去府门前制造混乱,她转身溜进督帅府侧门。 与她一天前买通的小厮里应外合,她换了一套府里女侍的衣裳,很顺利就混入了内院园子。 可入园子后,絮妍迷了路。 督帅府不愧为河东数一数二的豪宅,这单是比东都博王府大出几倍的庭院,就很是难得了。絮妍在园子里寻不到扣押阿虎的位置,险些被府里的下人识破。好在有位红衣女子替她解围,还将她引去了关阿虎的别院。 絮妍也是第一次见到能让她都赞叹的容颜,红鸾花瓣生在额心,衬得女子肤白胜雪。 李清欢也难得在另一个人脸上,滋生出一些自卑。 李清欢听茯茶提起过,说她大师姐乃艳冠九州的绝色美人,是她师父用命换回来的谪仙。起初她还不信,觉得茯茶这女子,就是不肯承认她好看,故意将自己的大师姐说的天上有地上无。今日眼见为实,李清欢才信了茯茶,确实没有夸大其词。 美人相惜,自然过目不忘。絮妍认出李清欢就是茯茶口中的郡主,跪谢李清欢放出茯茶的大恩,絮妍再拜托一事。 “郡主救命之恩,絮妍代茯茶谢过!” “快起身,受不得如此大礼。” “絮妍自知无礼,但还是想请郡主帮忙。” “你且说来,我听听。” “絮妍今日原打算救出阿虎便走,可方才又想到,同门之谊哪能说断就断,絮妍还是想听师弟亲口承认。” 被絮妍的话惊到,李清欢看着她的脸,知道多说无益。 “可,你需我如何帮你……” 在府门外主持布施的石敬瑭,无意间瞄了一眼大门,直觉中感到不妙。 看见自己调去阿虎身边的侍卫,竟出现在大门外值岗,他心头血差点没被气吐出来。这个李从荣,还是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哎,妹夫你,你这般捉急,这布施你不管了?”李从荣还为可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见石敬瑭着急离开,还忍不住询问。 “你!过后再来找你,先让门口的侍卫随我入内。” “可是发现什么异常?” “哦,对了。差人去守住府苑外围,此时起,不许任何人离开王府。” 一脸严肃的石敬瑭撇下李从荣而去,留李从荣不得其解呆立在原地。 半刻后。 永宁郡主李清欢从督帅府后门出来,赶巧撞上李从荣派来堵截的家丁。李清欢来不及耽误,方才絮妍只身引开府内护卫,为的便是掩护她送阿虎出去。 絮妍说,“只要在天黑前将阿虎安全送出内城,茯茶和她便能彻底离开并州。不然,茯茶再被抓住,就真的枉费了她不惜得罪石敬瑭,偷偷放了茯茶的意义。” 李清欢也不知自己为何,竟鬼使神差的答应帮絮妍救人。 家丁们自然不敢对李清欢怎么样,只是她身边还牵着石敬瑭养在别院的小孩,他们就不得不拦住她去路。任凭李清欢气到赏他们耳光,就是要堵在她面前。 很快,就有家丁去通禀李从荣。 李从荣一听是李清欢要跑,赶忙纠集了门口所有的护卫,誓要活捉了李清欢。 闻风而来的玉矶,冲上去一把敲晕阻人的家丁,“郡主快走!” “……快,给我抓住她!”李从荣的声音传来,李清欢来不及跟玉矶解释什么,慌乱中抱起阿虎朝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冲去。 李从荣亲眼看着李清欢淹没在人潮里,气得直跺脚。目光收回在玉矶身上,“现在整个督帅府都听我的,玉矶你还要这么不识时务吗?” 第120章 只如初见 “昔日玉矶落难,全府上下除了郡主,无一人肯帮玉矶辩解。二公子应当知晓玉矶的为人。”当年那个女管事的死,让玉矶和李从荣永远都忘不掉。这次玉矶重提旧事,不再躲躲闪闪,倒是让李从荣有些愣住了。 “哼,不识好歹的东西,懒得跟你浪费时间。”李从荣一甩阔袖,转而对家丁们说,“你们,去外面多叫些人,今天就是把并州城给我掀了,也要抓住李清欢和那个小孩。” “是!” 看着李从荣和那些气势汹汹的家丁,朝李清欢逃走的方向追去,玉矶在心里默念,“求上天保佑……” 两天前李从荣派去城外找茯茶的人,在城外查了两天,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城外杂乱,他们不敢贸然抓人。遂遣了一个脚程快的家丁回府请示,那家丁刚刚入城,便在大街上撞见李从荣。 李从荣得知石敬瑭要找的女子已寻到,又拨了一些人去城外。 “哼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天,一个都不放过!”李从荣无比自信,想着今晚除夕夜可以得到玉矶,他好几年的妄想终于要实现,竟连走起路来,都难掩心中的雀跃。 城外废弃院落。 茯茶醒来没有见到师姐,还以为是出去闲逛了。可用饭时听院中乞儿告知,师姐孤身去了内城,她差点惊的跳起来。 想必是自己的病态,激起了师姐的怒意。 师姐常常冲动,她不是不知,可偏偏自己病态被师姐瞧了去。真是造孽啊!茯茶知晓师姐的脾性,若是此去内城,石敬瑭有半句话说的不好,师姐断不会轻饶他。 乞儿说,‘那位夫人说,若除夕天黑以前,等不到她归,大可不必苦等……’ 茯茶心里一凉,师姐这是说,若是除夕夜还不见她救出阿虎,就不要守在外城了。届时,她若不得脱身,想必就是被困住了。督帅府势力庞大,师姐初来并州城,在城门口可是有记录可查。督帅府要想查到城外的她,应该会很快调出记录。不止是她,就连李清欢暗中放走她的事也会因此暴露。 这两日听说往外面又来排查了。 她浑浑噩噩睡了大半日,醒来时周身畅快多了,这也多亏师姐在她鼻尖,抹了能安神的药。 茯茶预感除夕这天门外有异常,因为院外隐隐约约透着杀气。她能感觉到四周有人在徘徊不走,像极了猛兽悄悄靠近猎物前的谧静。 跟身边的乞儿说,她的仇家寻来了,让乞儿们先找地方躲起来,等入夜后再出来。 她话还未说完,一群便衣的打手涌进院子。 见人就打,一些孱弱的老人,甚至还被他们打到满面都被血糊了。来不及躲藏的小乞儿们,也被那些人一脚一个的踢走。 平静的院子,瞬间陷入一阵哀嚎声中…… 茯茶被其中一个稍大的孩子领着从院子侧门溜出,听见院中的哭喊,茯茶欲往回去。 这时,领她逃出的孩子说,“师父,我们都看得出,您与别人不同。这些人一定是来抓您的,若是师父被他们抓走,日后恐将再无见面的机会。师父,您快跑吧,徒弟们没本事,至少还能拖住他们片刻。” “我若走了,你们都会受牵连!” “不怕。”乞儿突然跪下,朝茯茶连磕了三个头,说,“师父他日成了大事,只要不忘记今时徒弟们的付出,我们就算搭上性命,也都值了。” “你……”茯茶有些哽咽,可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竟连这个孩子的名都不记得。一时羞愧,简直无地自容。 “呵呵,师父怕是还不知道狗木的名,狗木今日叩别师父,希望师父将来,能在辉煌时念叨一句狗木。”说完,狗木一抹眼泪,爬起身就溜回院墙里,还顺势将那处能贯通的路,给堵死。 “……狗木?狗木,你这是做什么?狗木,你快把这堵着的物件挪开,狗木?狗木!” 任凭她再如何唤,那处被堵住的贯口都纹丝不动。 一晃脑海浮现多张面孔,从不谙世事一路以来,她身边因她而葬送的人竟已有这么多。 其中死得最冤枉,也最不可理喻的,就是当年好心载她入汴州城的那家货商百姓。她曾发誓要为货商一家报仇,可后来发现这与朱友珪有关,一时心里报仇的底气都没了。 多少次了,她数不清。悖逆自己的原则,她也不是第一次了。 从前知道了陈爷爷他们的死,竟是因为师父,她又退缩了,不敢再为陈爷爷他们报仇。可这次,她还是因为对师弟抱着期许,所以宁愿相信师弟会幡然醒悟。 现实有多狠毒,她的期许就有多可笑。 这个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只如初见’和‘忠于信仰’。 当茯茶真正看清人心,她的心才会变得坚定。 回眸深深看一眼废弃的院墙,她爬起身朝隐藏的内城狗洞而去。既然石敬瑭的人都找到了这里,师姐恐怕也陷入他手了。 石敬瑭要抓的人是她,若她一直躲在并州城内,迟早会被揪出来。不如,和师姐一样,鱼死网破的拼一次,哪怕两败俱伤,万劫不复。 再入内城,西街甚是熙攘。 茯茶在人潮中被挤着朝街心涌入,年关尾,百姓都上街凑热闹。茯茶尤为记得,在汴州时,她在人头涌动的街上逛,还是么柯阿水领她出宫,牵着她的手,一步都不敢松开。 阿水是多么娟秀的女子啊!她曾以为阿水会一直护着自己,会将她视为信仰,守着她一生,甚至更长。 可为什么?为什么朱友珪心里的人会变成阿水? 世上这么多女子,是谁都比是阿水,能让她心安呀! 这多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她骤是想破头,都没想到会是阿水。 那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竟还想过要原谅。原谅朱友珪,原谅阿水,也原谅自己。可终究还是高估了,她根本做不到。知道朱友珪心里的位置,再也不属于她一人,她不吵也不闹,只是默默暗中瓦解他身边的一切。 得到后,又眼睁睁看着失去的过程,她成功的让朱友珪尝到了。 哀大莫过于心死,失了她的心,于朱友珪来说还真不知是得是失。 随着人潮,茯茶一路走来了东市的督帅府附近。 与督帅府毗邻的石府老宅,最近不知又被李存勖封赏给了何人,茯茶曾在那府院外留过一处不易被人觉察的暗口。 当时也是闲来无事,她白天与玄氏族人劳作,晚上趁甚少有人走动,就布置了防护的多处机关。可当时她不敢替远在汜水关的石敬瑭招惹麻烦,便设下机关后,又在院门旁挖了一道能通外面的坑。 有段日子未归,那处暗口她差点忘记具体方位。 所幸她还是找到了。扒拉开坑里的碎石木灰,她埋头扎入坑里。还好当时挖的坑隐蔽,就算这宅子又有了新主人,也未找人来将之填了。 顺利潜入老宅后,茯茶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在这院里见到‘故人’! 刚一冒头,入眼便是坐在轮椅上,正一脸不可思议的张全义。 “……我,我,我。”茯茶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支支吾吾半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直到张全义收起满脸不可思议,意味深长的说,“皇太妃这副模样,还真是叫人不忍直视啊!” 被认出的茯茶,的确有些不好意思。涨红了小脸,也不知自己此时着男子衣物,不伦不类的样子,是怎么被人一眼看穿的。 “犹记得皇太妃在洛阳皇陵中薨逝的消息,真是没想到,太妃竟是躲到了河东晋王的地盘。” “……张大人此时应还属大梁的权臣,怎的两军敌对之间,还安然出现在并州城内?” “哈哈哈,太妃过于谨慎了。”张全义挪动椅轮,使自己靠茯茶更近些,“不知太妃可记得,全义曾受益于皇太妃赏识,得了梁相敬翔推行新政的美差?” “自然记得。”茯茶见张全义身边根本无人,索性从坑里爬起身。 “新政在地方上成果显著,慕名而来的佃农人数剧增,使得梁帝见之甚为欢喜。大梁因这新政的缘由,十年内必成气候……” “你跟我讲这些作甚?我又不懂。” “太妃是真不懂,还是无心装不懂?”张全义意味深长的目光,让茯茶有些不自在,“朱锽忌你,若知道你在此,必不惜一切代价来取你性命。他将长乐公主的死都推到你身上,就是以此来讨好长乐驸马。若你活着,便是动摇他大梁根基的存在,你说,他日渐明朗的大梁,能容得下你吗?” “长乐公主的死,不是……” “你还在奇怪,为何朱锽告诉天下人的是,朱友珪杀了长乐,而非你,对吗?”张全义递给她一方手绢,“别傻了,那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我不懂!”茯茶没有接过那方手帕。 “朱友珪不能死。” “你说什么?” “朱锽要保他,又必须得给驸马一个交代。那这个背锅之人,放眼整个梁宫,除了你,你说还能是谁?” 第121章 夜幕 絮妍意欲引石敬瑭在督帅府里拖延时间,可她毕竟不熟偌大个督帅府,最终被石敬瑭的人逼至死角。 石敬瑭还不知来人是絮妍,只管让护卫们出手毫无怜惜。 几番缠斗后,絮妍双拳难敌四手,终是被石敬瑭的人打的疲了。在死角处根本无可能逃脱,絮妍停下回瞪石敬瑭,有些吃力的喘着粗气。 “你是谁派来的?敢在督帅府撒野,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呸。”絮妍不屑的语气,让对峙气氛越来越凝重。 “哈哈,看来还是我小瞧了小师姐!”石敬瑭突然笑出声,声音诡异的紧,一点也不似絮妍平日里所认识的样子,“在并州城无亲无故,却还能找了你这样的高手,来帮她做事。” 石敬瑭突而面色灰暗,声音又低沉的可怕,“她给你什么好处,我可以给你双倍,只要你将她和那个孩子交给我。” 絮妍依仗蒙面,继续不作声。 这可让石敬瑭抓狂了,“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那我便成全你。给我将之擒住,我倒要看看她遮面进府,是有多见不得人!” 护卫们一拥而上,混乱中,一记猛棍直击她腹,接连她无暇防备,后背又迎上两棍,絮妍很快就在乱棍敲打下摇摇欲坠。 石敬瑭上前将她头发一把薅起,强迫她直视自己。猛然揭下她面上粗布巾,石敬瑭差点没惊讶的咬到自己舌头。 “大师姐?” “噗!”絮妍一口郁结在喉的血喷出,溅了石敬瑭前襟上尽是。 石敬瑭看着絮妍,半晌说不出话。 记忆中大师姐不会这般孱弱,至少不会轻易被人殴打至此。师父从来不说,不代表他看不出。三个徒弟中,师父其实最心疼的就是大师姐。若是大师姐受了伤,师父一定不惜代价的讨回。 建业在江湖上的实力,他生为三少主,就算不能了解全面,至少也知晓些大概。 一改方才的语气,石敬瑭变脸极快,“师姐,怎么是你?快,快去找大夫,快去!” 絮妍使出浑身气力推开石敬瑭,刚一推开石敬瑭的支撑,她重重摔在地上。 向来知道絮妍脾性,石敬瑭不再上前扶起她,只是站在一边,语重心长。“真不知是大师姐,以为是一般的贼人来府上闹事。师姐这几日就留在府里安心调养,作为赔礼道歉,玄忌定会款待师姐……” “你为何囚她?”絮妍强忍着身体的痛感,咬牙问到。 “大师姐想必是误会了,还是等先养好伤势,玄忌再解释给师姐听吧!” “她被你囚到生了癔症,你可知?” “……不知。差人去把别院的房间收拾出来,往后,我的大师姐都会在那里调养身体。记住,除了我,其他人自今日起,不得靠近别院。” “是。” 吩咐完‘安顿’絮妍的事,石敬瑭面无表情的甩袖而去。 茯茶癔症的事,他不是没觉察,只是一直不肯相信。 每隔三天,他都会去陪她呆上半天,若茯茶有半分异样,他肯定是最先发现的。 他知道天性开朗的茯茶,一定受不了暗无天日的囚笼。可他若不这样将她拴在身边,他真的很害怕某天茯茶的悄然离开。 他这一生失去的太多,能真实拥有的很少。 茯茶是他最后的执念,也是他日后覆灭天下的筹码,他宁愿茯茶恨他,也要不惜一切将她留在身边。 西街口,李清欢抱着阿虎穿梭在人群里。 已经寻了街上好几处狗洞了,她还是没有找到能贯通到城外的那一个。 天都快黑了,和絮妍说好的天黑前送阿虎出城,到此时还是一筹莫展。李从荣的鹰犬们还在满大街的寻她,他们人多势众,李清欢带着个孩子又这般惹眼,真是急死她了。 今日是除夕,本该一家人开开心心守岁,她却正在大街上被自己的二哥追赶。 想她堂堂郡主,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莫不叫人心寒。 仔细回想,发现这一切都是石敬瑭归来后,她一步步走入困境的原因。最无助的时候,石敬瑭说帮她,她便信以为真。直到湛儿的死,李从珂被下狱,刘嬿的潦草收场,这些事表面上看来,就是她与刘嬿之争,最后两败俱伤。 而石敬瑭未费力气,只是从中斡旋了一把,就将这几年来,他在湛儿身世上受的痛苦和委屈,悉数加倍奉还。 李清欢细思极恐,原来害死湛儿的,最早的起因,还是她这个为娘。 夜幕降临,热闹的大街上开始灯火通明。 除夕观礼后,热衷守岁的并州人,都换上了新装上街赏灯。 李清欢趁着人潮的掩护,拉着阿虎不回头的跑,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李从荣的侍卫逮住。 冲进一处深巷,李清欢突然被人拉进一扇虚掩的门。 刚要惊声尖叫,嘴便被茯茶堵住。“嘘!别叫了,是我。” “哈啊,贞娘姐姐?”阿虎认出扮作男子的茯茶,有些喜出望外的扑上去抱住她。 多日未见,阿虎长高长壮了不少,小小少年竟生出不亚于茯茶的力气。“好了,好了。臭小子,没少长力气啊!” “是啊是啊,姐姐你都不知道,阿虎每天被关在一个大木柜子里,难受死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大师姐不是说,你已经出城了吗?” “说来话长,我……” 突然一阵急促的声音靠近,“去哪儿了?搜!” 茯茶能辨声音的远近,知道危险将近,顿时面色吓得惨白。李清欢观其色,暗叫不妙,她也猜到是李从荣的人追来了。 “你带着阿虎藏起来,我来拖延时间。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毕竟我还是督帅府的郡主,有父帅撑腰,河东还没人能伤我。” “可是,你……”茯茶还是有些担心她,因为李清欢如今在河东的处境艰难,就算她郡主的身份不假,可因她而死的晋王妃刘嬿,多少也让她在河东举步维艰。现今督帅府里掌控大权的人也不是她,若今日她失了督帅府的保护,可能她在这并州城里,就真的是进退维谷了。 “没什么好可是的,若你不想我白忙一场,现在就去藏好。” “嗯。”茯茶看着李清欢的眼睛,那清如甘澈的眸子,让她能清楚读出李清欢的诚恳。 李清欢与她所见的大多数人不同,她身份尊贵,虽骄横霸道,却心地善良。有时也会为了自己的私欲,不遗余力去为难别人。她心里所想,尽数都表现在脸上,虽野心勃勃,却光明磊落。这与那些口是心非,虚伪至极的人相比,简直畅快豪迈。 取下身后的蟒鞭,李清欢朝破门而入的侍卫大打出手。 几番缠斗下,找准时机,李清欢佯装逃走,轻易就将李从荣的人带离此处。 茯茶和阿虎相视,确认院中再无别人后,相携逃出…… 被抓回的李清欢被五花大绑着,嘴里不停威胁说着,“我可是郡主!你们都不要命了吗?等父帅回来,得知你们这么待我,绝对不会轻饶你们。” 李从荣有些怂了,他向来就害怕李清欢嫡女的身份,被她这么一威胁,更是吓得惶惶不可终日。“郡,郡主。还不快给郡主松绑!” “慢着!”石敬瑭突然出现,从李从荣身后的偏房进来,“先别着急松绑,我还有事要请教郡主。” “松开不耽误请教,还是先松开……” “我说‘别着急松绑’!”石敬瑭故意加重语气,“二哥这是不打算听我的了?” 李从荣被石敬瑭这氛围吓到,立马改口到,“就,就按妹夫说的办!” 将视线从李从荣脸上收回,石敬瑭转而问李清欢,“全府上下我找不出第二个人,有这种胆识,接二连三的放走我的人。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就在这间屋子里?” “哼,是本宫又怎么样?今日这些下人们也都看到了,你不用这么阴阳怪气的跟本宫说话。”李清欢的不否认,让石敬瑭眼里的冰冷又添几分。 “都自称‘本宫’了,是还不死心,以为会有人来帮你不成?”石敬瑭上前捏起她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眼睛。 “原先怎不知,你是这样的小人?” 石敬瑭不言语,死死盯住李清欢的脸,良久才说出话,“郡主近来身体不适,暂且静养在园中,不能再四处走动。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踏出园子半步。” “你,你敢!”李清欢震怒。 “有何不敢?父帅不在,你就得听我的。”李从荣装腔作势的样子,实在有些夸张。“来人啊!给我将她送回内院!” “是!”李从荣身边的两个侍卫身手尚可,抓住李清欢时,她几乎动弹不得。 一直藏在屏风另一面的玉矶,偷听到了堂内的对话。 为了不被人发现,玉矶连夜出了督帅府。 她知道,如今的督帅府里,郡主已无立足之地。还不知督帅和大公子何时能回,她必须确保郡主能安然无恙,此刻她所能想到的,除了被扣在天牢的李从珂,已然再无他人。 第122章 烫手山芋 卢龙来的郡主被李存勖以王妃去世的规格风光大葬。 只是在入陵的前一个时辰,不知为何绕道去了族中墓群。礼部的官员解释称,这是沙陀人的习俗。说是跟族中先辈打过照面,康宁郡主才算是真正入了晋王族谱。 幽州方面来的人起先并无异议,可待到封棺后,不知又听了谁嚼舌根。对丧事一知半解的跑来找李存勖求证,谁知被李存勖的人好一顿敲打。而后,使臣被打的事传回了幽州,燕王刘守光勃然大怒。亲自跑来两藩边境,将借出的精锐悉数带回。 向来自大的刘守光,这次竟没有继续追究康宁郡主的死因,反而只怒了李存勖殴打使臣的小事。 这一现象,倒是让李存勖觉得心神不宁了。 刘守光将兵抽回,这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可刘守光却闭口不谈刘语莹,仿佛刘语莹就不是他们卢龙人一般冷漠。就算家中死了阿猫阿狗,主人家都该有些怜悯,更何况刘语莹还是卢龙的郡主。 更让李存勖乃至整个河东都措手不及的是,梁人经此一战,竟又卷土重来。 梁帝朱锽的这一手笔,使李存勖将怀疑,不得不搁到刚刚拿下魏博的张全义身上。 大年初一,李存勖没有留在东宫休养,而是便衣来访张全义在并州的府邸。 一番寒暄后,张全义命人去院内请出了茯茶和阿虎。 李存勖认出阿虎就是他在地宫山下挖出来的兽人,想起兽人曾伴刘嬿左右,他的眼中又无端生出些氤氲。 他本就对地宫山一带存疑,刘嬿三番两次出现在那处,他也不是不知道。 因听了刘嬿只言片语的涉及,他权当是王妃寻乐的坊间怪谈。说石敬瑭的外室是地宫山上的狐妖,他只觉得荒唐好笑。只是没想到后来,刘嬿竟真的因这地宫山的邪乎而枉送了性命。 堂堂晋王妃香消玉殒,所有的谜团指向兽人,看见此二人一道出现,李存勖不由对茯茶和阿虎都生出戒备。 “张公府上怎么会藏着地宫里的怪物?” “哈哈哈,晋王果真信了坊间奇趣怪谈,看来王爷在河东没少受其影响。” “张公还是讲清楚这二人的来路吧!以免亚子对张公生了嫌隙。” 张全义一脸从荣,说,“王爷怕是从未放下过,对张某人的怀疑,此时说生了嫌隙,恐是言之不妥。” “她二人来历不明,又是嬿儿生前一直在调查的疑犯。张公若不想在河东闹出事端,还是尽早为自己的清白证辩吧!” “张某人证辩了,王爷可愿相信?” “……但说无妨。”李存勖深深看一眼茯茶,转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只是,张公应知晓,自己此时可身在河东!莫要诡辩,说些强词夺理的话。” 张全义朝李存勖作揖,遂指着茯茶说,“此女子,能助晋王瓦解梁贼军政。” 李存勖一直紧盯着张全义的眼神,看不出他在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是心虚或者稍加掩饰的。可向来疑心重的李存勖,还是多番怀疑。 “张公若是想替自己找台阶下,亚子即刻便能将她二人拿下,关进死牢,自行审问。” “哎,王爷听张某人把话说完,再拿人也不迟。张某人残废一个,她二人也不过一介妇孺,谁都不可能逃出王爷的辖镜。” “好,那便听听看,本王不差这一时半刻。”视线再扫过茯茶一遍,李存勖略显轻浮的坐回石凳上,“石敬瑭收的一个外室,还能瓦解……” “啊!杀了你!”阿虎牵着茯茶出来,方才隔得较远,他没看清这处茶亭里端坐的李存勖。待他走近些,认出李存勖的面貌时,小小少年竟不知何来的气力,撰着紧紧的拳头径直朝李存勖砸来。 神经敏感的李存勖,身手也异常敏感。 阿虎的小拳砸来,被他翻身避开,一拳砸在坚硬的石凳上,张全义能清晰看见石凳为之一震。 李存勖的暗卫们一拥而上,用刀剑控制住阿虎的活动范围。 待茯茶反应过来时,阿虎就已经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求大人宽宥,家中小弟无知,冒犯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放过小弟。”茯茶心里一麻,眼睁睁看着阿虎置身险境,她甚至觉得四肢无力。 李存勖闻言,再看向张全义,没想到张全义轻抚着山羊胡须,一副‘你看我作甚’的模样。 “记得老晋王朱耶克用曾立下祖训,河东节度使令,凡入军籍者,概不杀无辜女人和孩子。非十恶不赦者,不得取其性命。王爷该不会忘了,老王爷三令五申定下的规矩吧?”将河东节度使令记得这般清楚,张全义此举倒是刺激了李存勖。 “都退下。”李存勖铁青着一张脸,灰暗的眸子也变得冰冷。 李存勖还未发问茯茶,张全义倒先问了。 “王爷都不追究你家弟兄的冒失了,你能如何报答王爷的宽宏大量,你不妨自己说说。” “……谢晋王殿下宽宥!”茯茶赶忙扯过阿虎护在身后,紧忙跪下磕头,“贞娘无以为报,愿为殿下宏图伟业效犬马之劳。” “什么情况?本王方才差点没杀了你家胞弟!你还说要为本王效力?”李存勖觉得茯茶心怀不轨,眼前这一出,倒像是事先安排好的。 “王爷或许觉得这像极了事先预设的圈套,可贞娘一个弱女子,若非迫不得已,也不必用这样的方式来接近王爷。贞娘知道,投诚需要看得见的诚意,故,今日贞娘所言,愿以家母名誉性命起誓。若有违今日所言,家母必遭劫难而死。” “罢了。本王没时间听你在这儿立什么毒誓!”李存勖心里所想,竟都被茯茶说中,一种被人看穿的不自在,让他如坐针毡。 “王爷不妨听她说下去,张某人担保,于王爷来说,绝对有益无害。” 难得看到张全义脸上的一本正经,李存勖虽对他们生疑,却对茯茶‘投诚的诚意’生出些好奇。 “那你说说,你如何让不可一世的梁贼军政瓦解?” “回王爷,贞娘手中握有梁帝朱锽的把柄,此把柄,便是能使朱锽与之姐夫长乐驸马反目的证据。” “荒谬,你是觉得本王愚钝吗?凭你一个石敬瑭的外室,还能手握梁贼的把柄?可笑!”李存勖听她说到此,不由得有些气恼。越来越觉得,这是张全义和这个外室合起伙来耍他。 “王爷觉得贞娘荒谬可笑,是因为王爷不相信任何人。”茯茶突然面色变得阴郁,甚至没有得到李存勖的赦免,就自行站起身来。 “……你个刁妇,休要放肆!”李存勖看她起身,觉得她特别不敬他。 “王爷,莫急躁。喝口水润润喉,听贞娘说下去,自然就得真章了。”张全义反而不慌不忙,还有心思喝茶。 “堂堂晋王,不会连听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吧?” “本王告诉你,激怒本王的下场,是你与你兄弟挫骨扬灰的代价。” 茯茶不予回应,开始自顾自的说,“贞娘没有说谎,王爷面前的张公张大人就能证明。贞娘原是大梁皇贵妃张氏,就是后来朱锽以无名氏入殓的那位。或许王爷觉得贞娘大言不惭,可同是身在云端的人上人,王爷难道就真不明白,事实永远都是权力最大的人去左右。朱锽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又岂会让天下人猜透?” “朱锽之所以对贞娘赶尽杀绝,不单是贞娘知道他的秘密,也更是因为贞娘身上藏着关于他亲生父亲朱温的机密。” 李存勖灰暗的眸子开始变得生动,听茯茶的娓娓道来,他似乎开始对这些梁宫之内的事情,产生了好奇。 那日,李存勖在张全义府邸做客到很晚,直到三更天他实在困的受不了,才命人赶了马车接他回宫。 第二天清早,晋王李存勖到前将军府待到很晚的消息,传入并州城各个高官的府宅。 没有人清楚将军府如今是谁的名下,也没有人能查出那宅院中住着何许人。 所有关于那处宅院的蛛丝马迹,都让人查无所查。一时间各高官谨小慎微,都收敛了不少朝堂上不可一世的态度。 梁宫太妃,这无疑是个烫手山芋。 李存勖那日回宫以后,辗转考虑了两个晚上。不想给现在的河东带来无妄之灾,他又放不下这个天赐的秘辛,纠结利害关系后,他还是觉得趁早将张贞娘和张全义送走最为稳妥。 既然张贞娘的存在能威胁到梁人政权,那她只有回到梁地,才能真正引起朱锽的恐慌。 至于张全义,李存勖说不准他的心思,城府太深的人,实在太难让人拿捏。虽然如其所愿,间接帮他从梁人手里得到魏博,可张全义的野心昭然若揭。 从隶属梁人的太尉大夫,到如今执掌一方藩地的节度使,此人步步为营的手段,李存勖啧啧称奇的同时,也不得不在其背后保留一手。 第123章 利用 几日后,张全义在并州的消息走漏,必须连夜离开。 本就不愿做晋王座上客的张全义,这次也算能有理有据的离开河东。若非李存勖对他的投诚存疑,他才不会不远千里来并州一叙。 能再遇茯茶,也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只能说冥冥中,一切皆有定数。 知道茯茶还不肯走,张全义也没有劝她。只说可以将她引荐给晋王,已经是他在这里能做的最难一件事,若日后还有机缘见面,这个人情还是得还的。 茯茶答应,若她还能活着,一定会记住张公在并州的雪中送炭。 夜深,宵禁声响。 张全义的牛车缓缓行入黑夜,木轮在石板路上撞出的声音,响彻整条大街。 茯茶立在湿寒中,注视牛车走远。她也不清楚自己这突然而来的‘分别感悟’,到底为何缘由。 张公在大梁曾受惠于她,难道只是因为这些牵连吗? 茯茶说不清近来异常的情绪,只晓得自己心里生病了,又或许,这不过是癔症的症状吧! 牛车走远,茯茶望向黑暗处,已然再望不到张公一行的身影。再抬眼,看向督帅府巍峨大门前两盏油灯。一丝抗拒和恐惧袭来,使她不由在寒凉的风中瑟瑟发抖。 脑中突然乱象丛生,石敬瑭和朱友珪的脸开始重叠,耳中也断断续续出现一些瘆人的怪笑。 她的癔症越发频繁了! 可是,师姐因为她被困,她又怎么忍心将师姐留给石敬瑭? 以前的师弟,从未让她为难。哪怕她时常捉弄他,嬉耍他,那个一脸精致的师弟,都不曾舍得她难过。 忽隐忽现的叠影,突然清晰,化作朱温的模样。茯茶猛然惊醒,噩梦般的朱温,就像梦魇一般使她回神。下意识的伸手环住自己双臂,茯茶开始有些崩溃。 朱温就是她心里的魔,被石敬瑭囚在洞中,她见不到光,只能缩在黑暗中。 就是那时候开始,她无时无刻被这个心魔折磨。 阿虎睡醒,发现身边不见茯茶踪影,爬起身唤她,“……姐姐!姐姐?” 还好阿虎的声音抓回了她的神智,仿佛悬崖边的稻草,让她终于被及时拉回。“姐,姐姐在!在呢!” 爬上张全义留给她的马车,掀帘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小脸,“乖阿虎,姐姐就在车外,不用担心。你且先睡着,今夜姐姐就守在这,谁也扰不得你。” “阿虎也会赶车了,我们换着睡。”阿虎倔强的小模样,实在让茯茶心里温暖的不行。 “等到了城外,阿虎再替姐姐。”茯茶按下欲冒出小脑袋的阿虎,又帮他把身上的毡衣掖好,“乖,孤鲁里蛮不在,我就是你的亲人。亲人的话,不是害人的话,阿虎听话睡觉。” 提到孤鲁里蛮,阿虎的确沉默了。小小少年垂着头不言语,该是又想奶奶了。 茯茶透过门帘往里瞧,正巧看见阿虎在暗暗抹去眼泪,顿时她心里的五味杂陈丝毫不亚于阿虎。她不是非要在此提起阿虎的伤心事,只是,他们现在还在并州城内,稍不小心,便有可能被石敬瑭的人撞见。 阿虎之前住在督帅府,府上自然有许多人见过他。 茯茶穿着男子的衣冠,又换上了北方人装束的特色,被认出的可能就小多了。 张全义走前给她一块玉质的令牌,说是能助她在并州城外得他的暗桩帮忙,暗桩得来的消息,她可以任意调用。她欣喜收下后,给张全义连磕了三个头。 凭着这物件,她已经确定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在并州周旋开。 师姐落在石敬瑭手里,首先迫于师门的压力,他不会真伤了师姐。其次,有晋王在,晋王不希望她在河东挑起风吹草动,也不想她还没起到威胁梁人的作用,就轻易死在并州。再者,督帅府内还有李清欢。 李清欢或许不肯再帮她冒险,可只要她卖出些关于督帅李嗣源的消息,想必直爽的永宁郡主,还是肯帮她这个忙的。 驱车朝连接官道的城门驶去,茯茶心里再无波澜。 一些之前想不通的事,今晚过后,她打算全部放下。即是放下过去,也是放过自己。 藏于暗处的一双眼睛,紧盯着茯茶的马车远去。 待车马行远,他才敢从暗处现身。 褴褛袍子裹身,也难掩他清贵的气质。玉矶能轻易进入死牢送信,也是他事先和晋王做了交易。 如今被悄悄放出来,他无疑又许了晋王别的什么条件。 本打算在危机时刻换自己性命的筹码,被他提前用了,全都是因为他最爱的三姐。 听玉矶说起,李清欢被石敬瑭和李从荣禁足了。明面上是说郡主病了需要静养,实则是那二人合起伙来关押郡主。督帅和大公子都归不得,府上如今早就变了天。李从珂一颗心揪的生疼,他只不过离开督帅府短短月余,傻三姐竟让自己陷入这等沼泽。 便是失了与晋王李存勖的羁绊,她也可凭河东永宁郡主的身份揽下督帅府的大权。就算那李从荣蠢笨不堪,也不至于压到嫡亲郡主头上来。 想必李清欢会如此低沉,起因也是他擅动了湛儿的性命。 侄儿无辜,他的确不该动了杀生的念头,可眼睁睁看着三姐越来越执着于王妃之位,他又开始懊恼。不喜见到三姐钟情李存勖,又不愿三姐真的对石敬瑭动了心。他只怪自己过早被李嗣源看重,收做义子入了李门,生生断了与李清欢的可能。 可这些割舍不下的,他终于在牢中看透。 这些日子以来,除了玉矶会来看他,几乎再无别人。 玉矶说,郡主很难受,沉浸在丧子的痛苦里难以自拔。她不是不关心他,只是湛儿的死确实和他有关,郡主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一边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一边又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 他说知道了,待玉矶走后,一个人朝着囚牢重重的砸着。 督帅府他已经回不去了,毋庸置疑,石敬瑭肯定早就唆使李从荣那个蠢蛋,将他在义父身边的退路都掐断。他本就是义子,若留在义父身边的机会都没了,那他对石敬瑭的威胁就不攻自破。 后来仔细回想,他也不难发现,石敬瑭利用他的痕迹特别明显。都怪他自己,不该中了石敬瑭的计中计。 往后,他将以夺回失去的一切为动力,一步一步攀上云端。 ‘石敬瑭!’几乎咬牙切齿念出这三个字,李从珂抬眼望向督帅府的高门,眼里的晦涩尽显。 东宫,大殿偏门的灯还未熄。 李存勖一直在批阅奏章,不时有黄门过来通秉李从珂的动向,他听到‘李从珂一路直往督帅府而去’,嘴角的笑意方才绽开。 ‘既然互相利用,那便让本王看看你的价值!’ 正月十五元宵灯会,晋王李存勖宴邀并州城百官及官眷赏灯。 偌大个并州,就连城楼上守灯的芝麻小官,都被应邀在列。唯独名单上,没有督帅府的名。 这日,李从荣自酒楼回来,呕了一肚子气。 他新纳的小妾听说他回府,刚要攀附上他肩头,就被他一巴掌扇到了地上。小妾害怕极了,以为自己触怒了李从荣,跪在其脚边头都不敢抬了。 石敬瑭问清他随行的家丁,原来是李从荣在酒楼吃酒的时候,受了其他高官子弟嘲讽,酒都没喝完,就气得与人厮打起来。 几个公子哥打架,下人们不敢插手,生怕不小心伤了哪个金贵主,自己下半生也就完了。 别看李从荣平时耀武扬威的,其实真动起手来,也就那两下子。 这时的李从荣吃了瘪,就把气撒在那个可怜的小妾身上。拳打脚踢的,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做派。 石敬瑭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多少有些微辞。 若换作少年的他,打女人的事,他还真看不惯。只是时过境迁,再看这种事情,他再也没有怜悯弱小的那丝正义。 待李从荣将那小妾打的鼻青脸肿,躺在地上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哭求,他才迈动脚步迟迟来劝。 “二哥何必跟自家妾室生这么大气?不就是王大人和赵参将家的几个公子哥,在酒楼说了几句话吗?何至让二哥气恼成这样?” “妹夫!你是不知道,他们嘲我是庶出,还嘲我督帅府无人了!” “哦?”石敬瑭眉头轻皱,像是也被这话触碰了底线。 李从荣以为石敬瑭感同身受,越说越激动,“他们,他们还说,永宁郡马还好意思回来,是嫌赘婿做的不够窝囊吗?也难怪,狗是不嫌家丑的,能攀上督帅府,几辈子修来的,就这么被气跑了,岂不可惜?” “呵呵,二哥就是被这话气到出手打人吗?” “那斯也配出身高门,我李从荣就是庶子,也看不起他们。” “二哥消消气,不至于因此跟他们一般见识。敬瑭不是说过,待日后飞黄腾达,定要将瞧不起你我的那些人,狠狠踩在脚下。” “嗯,我李从荣谁都不信,就信妹夫你说的……” 第124章 人心 李从荣没有拿到元宵灯宴的请柬,还特意差人去东宫礼部打听,谁知带回的消息,就是督帅府并未出现在东宫灯宴的应邀席上。 李从荣不解,整个河东的人都知道,他父帅是晋阳举足轻重的人物。可以说除了非老晋王亲生,其身份地位和所享尊崇,几乎不亚于晋王李存勖。 如今这李存勖设官宴,却不请督帅府,是不把他父帅放眼里了不成? 刚准备更衣后亲自去东宫讨说法,石敬瑭突然出现拦下他。 “东宫用意颇深,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李从荣闻言愣住,试问,“那我等就不做声张了?让全并州城的官僚官眷,来看督帅府的笑话?” “先静观其变,需谨慎小心应付接下来,东宫放出的各种鱼饵。” “不懂。什么鱼饵?” “二哥自然会懂的,只是需要些时间。敬瑭去把永宁放出来,‘她的病’也该是时候休养好了。” 李从荣一脸疑惑,根本不清楚石敬瑭在神叨什么。 待石敬瑭一走,他又开始准备沐浴更衣。听说今日的官宴,是河东有史以来,最为宏大的一次宴会。宴上不仅有千万盏灯观赏,还会有当年天子身边的宫廷舞姬登台献舞。 他当然不想错过这么辉宏的灯会,长这么大,他还从未参与过高官氏族的聚会。往常这样的好事,父帅都只带大哥和永宁去,怎么轮也轮不到他身上。这次不同,父帅和大哥回不来,永宁也被他禁足园中。堂堂督帅府里,也就剩他在独挡一面。此时他还不去,那还真是没有道理了。 李清欢被堵在园里已经数天,下人们被强行赶走已经好几拨。 石敬瑭再入园时,远远便瞧见倚在廊头的李清欢,正无精打采的望着池中发呆。 几日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 神采奕奕的面容,也黯然了不少。眉心的红印被凌乱的发丝掩住,这使得她完美的五官,愈发看了让人挪不开眼。 石敬瑭没想到自己再看她的脸时,竟还会意乱神迷。 自己那颗被她践踏的体无完肤的心,还是会为了她重新变得澎湃。‘果真红颜祸水,让他见之念念不忘。’ 春雪融化时的第一缕光照,透过熙攘的枝干印在她的身上,像极了泼墨点点和星辰余光。她喜红色,穿戴皆是红金相间,长裙嫣红一片垂落地上,让她看起来更添风华。 石敬瑭本不想打扰她,因为这画面实在太美。可他不经意的凝视,还是让李清欢感到不适。 她扭头,见来人是他,二话不说便举拳朝他门面袭来。 石敬瑭不敌,几招闪避下来,面颊上还是不小心吃了她好几拳。 “你还有脸来?本宫是由得你来禁足的人吗?督帅府里谁不让着本宫,下场都会很惨。待父帅归来,你和李从荣那个混蛋就都离死不远了。” 石敬瑭不还手只躲,因为他知道,李清欢这几日绝食,体力能撑到这几日后,已属透支状。 “石敬瑭!你此番回来,并非真心助我,还美名其曰是来帮我们母子。你良心何其恶毒?湛儿就算是因从珂而死,却也是因为你,从中作梗施以挑拨。你以为,跟了李从荣那个庶子,你就能在督帅府里翻了天?别做梦了,你私下做的那些勾当,以为能瞒天过海,却还不知道其实早就被我知道了……” 任凭李清欢如何打骂,石敬瑭都默默承受,直到她边流着泪,边说出,“你师姐是我放走的,那个孩子,也是我护送出府的,怎么样?你也尝到失去是什么滋味了吧?” 石敬瑭再也忍不住心疼,紧紧将李清欢抱在怀里。 李清欢惊慌失措,使出浑身气力挣扎,就是挣脱不开石敬瑭的禁锢。 “……松开,本宫要杀了你!给我松开!” 像是某种失而复得的满足,让石敬瑭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清欢,不闹了,我们都不闹了,好吗?” 这久违的称呼,让李清欢满身的刺瞬间瓦解。是的,其实她的内心深处,早已悄悄种下这个男人的温暖。只是她还未等他发芽,就忽视了自己的心。 “啊!呜呜呜,啊啊,呜呜……”李清欢哭的像个孩子,蕴藏许久的情绪都在此刻泛滥,大哭的某个瞬间,她再也不想带着伪装生活,只想做回多年以前的那个少女。 多年以后,李清欢回忆起这天,或许还会觉得畅快。 因为这两年里,她用了近乎所有代价,才换回自己敢于正视自己的心。 灯宴观灯入夜开始,李从荣已经换上华服,正在庭前预备登轿前往。 他是无比憧憬着官宴,因为能与那些高官氏族,在同一屋内吃饭,这可是他李从荣的人生巅峰。他甚至憧憬,经此一露相,他从此平步青云前程似锦。将来还能封侯拜相,享用数不尽的钱财美女。 李从荣身边的小厮觉得有些不妥,还亲劝他先请教下郡马的意思。 可李从荣不乐意了,一脚踢开小厮,径直上了轿门,直奔东宫方向而去…… 守在督帅府和东宫必经的街道上,李从珂第一眼就认出了督帅府的轿辇。 督帅府里有个像李从荣这样的傻子,还真是好办事。李从珂深谙掌管府上权财的要领,当然想的到,石敬瑭是如何一步一步架空了督帅府,再反过来教李从荣握紧府上的命脉。 只要他能在李从荣口中问出,督帅府所有财产到底流去了何处,他就有办法扭转石敬瑭在督帅府的只手遮天。 李从荣的马车去往东宫,必经的一条路,就是向来不允商贩摆摊的南街巷。 那处人烟稀少,并且路很窄。若碰巧有两位大家都坐轿辇出门,又刚好是在这南街巷相遇,那就不巧了,这必须得有一方主动下轿避让。 李从珂守在此,为的也是能利用地势,助他更鲜为人知的抓了李从荣。 就在轿辇入了南街巷后不久,一阵慌乱下,抬轿辇的几个轿夫,竟逃命似的从巷口一哄而散。 再然后,南街巷里再无动静。 有跑出来的轿夫斗胆回去看,再回望整条巷子,除了被他们弃下逃命的空轿辇,根本再无别人或者别的什么物件。 李从荣这么大个活人,就凭空消失在巷子里。 有人回去告知石敬瑭的时候,李清欢也在。二人听了下人传话,表面上的和好如初,瞬间被抛诸脑后。李从荣失踪,从近来并州城内乱像来看,东宫那位还真是让人疑云丛生。 无端扣了督帅府的下人不说,还限制了城内与督帅府诸多盘根错节的势力。 使得石敬瑭寻人异常艰难,也让督帅府转移的家产,被人多数曝光于市面。 是谁,在背后紧咬督帅府?又是谁,在暗中与他为敌? 其实不难猜,一直针对督帅府的人,整个并州除了晋王李存勖,根本寻不出第二个主。督帅李嗣源在军政上,一向与之不和,这次魏博大战,督帅又擅离阵地。被迫转去他境,远在并州的督帅府一脉,便如同满盘散沙。若此时不出手削弱督帅府,待日后李嗣源重归,再想剥开朱赤这颗顽卵,就不会这般轻而易举了。 只是,削弱督帅府,李存勖已然能手到擒来。可这暗涌中,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时刻关注着督帅府里的风向。并且,这股势力,对督帅府的情况了如指掌。 石敬瑭这些日子以来只顾着找人,完全忽视了这股势力。 现在想来,他还真是后悔莫及。 眼下李从荣被劫走,以他对李从荣的了解,他完全相信,李家二公子这样胆小怕事的怂包,肯定会将他转移督帅府房契田产,还有商铺的重要途径暴露。 没想到只手遮天的把戏,他竟自己玩砸在手里。 茯茶和阿虎都不翼而飞,这满盘皆输的结果,不是他喜闻乐见的。来不及再做考量,石敬瑭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大师姐絮妍身上。 他差点就忘了,自己手里还拽着茯茶舍不下的命脉。 既然不能将‘地宫财富的钥匙’栓在身边,那何尝不能换个方式,将自己拴在‘钥匙’身边…… 想通这一层,石敬瑭就是连演戏都不愿再演下去。连和李清欢道别的说辞都没有,转身就冲出了李清欢的园子。 默默留意着石敬瑭的情绪跌宕,李清欢的手紧紧撰住衣裙,泛白的指节无不暴露了她的失望和恨意。 方才还一副模样,转眼就变成冷漠。她这块跳板,已经在他的眼里变得不堪用。 ‘走吧!留不住的人心,倒不如不要。’ 半个时辰后,石敬瑭驱车赶去西城门。 在那处,城门守备军是他曾经在飞虎军的旧友,眼下一旦督帅府房屋田产被流转的事实被揭发,他在并州城就该呆不下去了。 相比较地宫下可敌国的财富,一个督帅府又能算什么。 只要他手里有絮妍,就不怕茯茶不因此内疚。只要他放出絮妍的消息,茯茶还是会来找他。 第125章 协作 李从荣醒来时,抬眼四周都是矮矮的屋顶,和没有窗子的篱笆墙。 一群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在他身边守着,见他醒来,一张青面獠牙的脸猛然凑近,吓得他冷汗淋漓。 张口想骂,却只能发出,“唔唔,唔唔唔……”的声音。 更让李从荣目瞪口呆的,是那群人中有人摘下面具,那张脸竟是他熟悉的李从珂! 这可真是吓的他差点晕过去。 李从珂因他堂前反水,而被晋王囚去死牢。按常理来说,李从珂若是要怨恨,也应当是他李从荣。今日不幸落于他手,李从荣也不敢再造次。 好在李从珂并未难为他,只是问了他一些问题,就把他放了。这倒是让李从荣怎么也没想到。 “是,是你!” “二哥别来无恙。”李从珂温煦的笑意,让不熟悉他的人,真的很难将铁血手腕的‘四公子’联系起来。 “你你,你想干什么?不,不是我,害你入狱的,不是我啊!是,是李清欢,对,李清欢!是她害你入狱,这与我无干系。” “二哥莫怕,从珂请你来,只是想问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问,问题!你,你问……” “但事先,从珂还是提醒二哥一句。‘若知无不答,言无不尽,答非所问’,想必二哥也是领教过弟弟耐心不稳这种小性子的。” “……知,知道。”战战兢兢观望李从珂的表情,李从荣身为督帅府二公子,竟这般唯唯诺诺。 “贺州的几处庄子被人卖了,督帅府近来可缺钱花销?” “缺,府里上下三百口人,哪天不需花销?吃喝拉撒……” “好了,第二个问题!府里近来还有什么大的开销?譬如前些天听闻的,督帅府投了一笔钱入股通源钱庄。” “大的开销,大的……啊,有有有!几处花了大银子的地方,我都记得清楚。” “行,这个我会去查。第三个问题,我不在府这段时间,谁当家?”李从珂看似轻描淡写的一问,顿时吓得李从荣心下一沉四肢无力。 “是,是我……” “哦?”李从珂眼里带笑,可那表情里却是笑得苍白恐怖。 “四弟,你要怪就怪李清欢吧!是她,都是她!我当家也是迫于无奈,自你走后府上无人了。我再不管,父帅归来时,可能督帅府都不存在了。” “二哥辛苦,从珂明白。”俯视李从荣,李从珂的眼里尽是嘲谑。“不过,从珂还想问一个问题,还希望二哥如实回答。” “你要问什么,只管问就是,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只要弟弟今日不杀我,来日我李从荣定将记得弟弟的好。” “呵呵,二哥真会说笑。”李从珂假笑的脸,瞬间变得狰狞,“除夕被抓的女刺客,被关在哪儿?” “我我,我,这,这我可不知道。” 李从荣向来惧怕李从珂,被李从珂这般凶狠的对待,他不由吓得说话都口吃了。 “都是,都是妹夫他亲自设阵,将女刺客藏了起来。我,我也还纳闷呢,这么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在督帅府里。” 李从珂问完,多一刻都不想再看到李从荣的脸,示意蒙面黑衣人将其蒙了眼带走。 在李从荣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中,黑色的布条盖上,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处相对寂静的地方,他被人像抛掷废物般掷飞。待他终于慢慢爬起身,足下不稳,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不明就里的看着这些戴面具的人帮他松了绑,李从荣有些不可置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他不是不知道李从珂睚眦必报的性格,只是眼下放过他的举措,的确太过诡异,让他一时摸不清头脑,就被推搡着给放了。 这时,内城的烟花都已经放完,别说东宫大门了,就连内城城门都因为戒严被封。 灯宴是赶不上了,李从荣再看自己身上的衣衫褴褛,深深叹了一口气。 就在李从荣刚被放,房里那群蒙面的黑衣人中,又有一人揭下面具。透白如鬼的脸色,深凹的眉眼,简直与往昔的灵动大相径庭。 李从珂在方才李从荣的回答中,判断出石敬瑭变卖出去的田产房契,应该尽数被投至各大钱庄兑成了真金白银。 这么大一笔钱财,想必还未被他运出并州城。 茯茶也听了方才李从荣的话,没想到答应与李从珂协作,她还能这么快得知师姐的近况。张全义给她调配的这股力量,还真是在艰难时刻帮了她大忙。 既然被石敬瑭用玄门阵法藏起来了,那师姐暂时可能极难逃出来。 茯茶太了解石敬瑭的本事,自然明白这也是他利用师姐,来钓她上钩的把戏。 李从珂说,只要与他联手,护他在并州城里查清督帅府的资金流向,他便有办法领她光明正大的入督帅府要人。 第一次与李从珂合作,茯茶从他眼中读懂了某种隐晦的执念。 虽然明白李从珂不是什么好人,可她还是选择了与虎谋皮的办法。毕竟石敬瑭此时在她心里,才是比猛虎更可怕的存在。 可让茯茶和李从珂完全没想到的是,此时他们还在密谋的计划,其实早已失去了针对的目标。 因为石敬瑭驱车出城后,马不停蹄的朝南走水路而去。 识破有人在背后捣鬼,石敬瑭的闻风而动,此举做的甚是干净利落。 为了让茯茶能追上,他甚至不惜重金买下南下的所有货船,近几日的动向。 只要茯茶追着絮妍的消息赶来,他就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获悉茯茶的位置。他想过,与其做一个恶人,不如换一个方式,做一个‘赎罪’的良人。 十五元宵,本是同家人团圆的日子,石敬瑭却孤身住在驿馆里。 自斟自酌几壶酒下肚,他有些上头了。 本来酒不醉人,他高兴时甚至能几坛几坛的灌,可现在,他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区区几壶小酒,就让他开始微醺。 没有人会懂,他为师父付出过什么,也没人看见,他为茯茶放弃过什么。 他的默默无闻,就是他们予取予求的理由。甚至还觉得,他的好,于他们而言就是理所当然。 凭什么?他不甘! 玄氏一族早就倾一族之力,帮师父稳扎河东的眼睛,如今剩下寥寥玄氏族人苟延残喘,也算对得起师父当年的舍命相救了。 他不欠师父了,不欠了! 冷清的驿馆里,只剩下无家可归的老酒鬼,还在微弱的烛光中陪他喝酒。 店掌柜和伙计们,应是都提早打了烊,回家与家人团聚了。 一时寒风卷进破败的驿馆,石敬瑭微醺发烫的面颊,也顿时被这股凉意吹的退散了些。猛然起身想朝楼上的客房走去,可能一下起猛了,他踉跄几步险些载倒在酒桌旁。 不认识的老酒鬼伸手想扶他,被他婉言谢绝。 大笑着慢慢走回房,石敬瑭嘴角是笑,可眼角,却是藏不住的落寞和悲伤。 絮妍被他锁在一个大木箱子里,此刻正被锁链勒住的她,已经几日不曾进食。石敬瑭担心她跑,除了给她喂些水,几乎不给她一口能吃的。 这时石敬瑭喝完酒上楼,浑身皆是酒肉腻味。她实在难忍腹中空乏,用身上的锁链敲击木箱,很快就引来石敬瑭的注意。 “……险些忘了,大师姐还在。” “玄忌,放我出来透口气,喝,喝口水……” “好,我这便放你出来。”石敬瑭在腰侧摸寻,好不容易摸到钥匙,刚要给木箱开锁,突然就眼前开始模糊。 刚刚喝的酒分明不醉人,为何此时他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通药理的他,可是早就查过方才的酒菜,可不像是被下了毒。 拿在手里的钥匙,就是找不准锁的锁眼,他试着插上钥匙,可怎么也对不上。再看手里的细长钥匙,他发现就连手指都快看不清。 “……谁?是谁?是,是谁?”察觉自己很有可能已经被盯上,石敬瑭气急败坏起来。 明日天一亮,他就可以带着大师姐上船。而并州城里,那群想要抓他的人,此时也不可能觉察到他的离开。所以,只要等到明日,他就还是那个只手遮天的石敬瑭。 可,眼前的模糊不清,让他极为可恼。 石敬瑭开始疯狂的掀翻四周的陈设,本就萧瑟的驿馆客房,更是在他的扫荡下,变成一片狼藉。 很快,他的体力开始不支,不禁眼前的模糊变得更重,就连他浑身,都开始变得乏力。 就在他恍惚中,房门被人由外推开。 来人小心翼翼的近来,蹲下查看石敬瑭有没有睡去,探了他鼻息发现他无恙,那人显然松了一口气。 而后,捡起石敬瑭掉在地上的钥匙,给装着絮妍的木箱子开锁。响动虽被那人尽量压制到最细微,可石敬瑭还是听到了钥匙撞击锁的声音。 “……谁,是,是谁……” 石敬瑭再也撑不住铺天盖地而来的倦意,在一阵粗鲁的移动中,他沉沉睡去。 寂静的驿馆里,依旧清冷,好似今日夜里都不曾有石敬瑭存留过的痕迹…… 第126章 价值 茯茶还在并州的消息,不知怎么被李存勖知晓了。 他本就忧心茯茶的身份,会给梁人再来生事的借口。 故,派人暗中协助茯茶救人,也是他事先安排下来的。再说到李从珂会来找她协作,这也就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了。 当然,茯茶身边那些戴面具的黑衣人,李存勖也早就知道,他们都是张全义在并州城的暗桩。 只是没想到,他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被张全义顺势而上了。 这么明目张胆的暴露出来,明里看着是卖了茯茶一个天大的人情,可细细盘算,这其中的奥妙之处,李存勖不得不说,张全义还真是玩弄权术的高手。 用另一层面的解读,张全义故意暴露并州的暗桩,不就是在告诉他,这处暗桩的存在送给他,张全义丝毫不避讳。除了对他施以投诚的决心,也是在告诉他,张全义不在乎这样一双‘眼睛’,因为有‘眼睛’的存在,那就不得不说,并州城内张全义还有‘耳朵’或者‘鼻子’般的存在。 既是诚意,也是威慑。好一步稳赚的险棋,李存勖不免对这个年近花甲的张全义,又重新有了一些认识。 朱锽如今带着新政,在梁境威望颇佳。 即便四处征战,梁境的蒸蒸日上,让李存勖不得不刮目相看。 作为对手,他虽饮恨叛贼,可若是作为一方节度使,他又无不对梁境的新政充满好奇。放眼当今局势,瞬息万变的同时,还是掩盖不了朱温以及其儿子们,在从政方面的成效。 朱锽兵强马壮,又是其拥兵自重的时候。巧的是,这世上竟还有能让朱锽忌惮的存在。李存勖也想过,若今日换做他是朱锽,得知对自己不利的人还活着,那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了这个人。 河东正是人才稀缺的时候,他不敢再冒这样的险了。 大梁的皇太妃,一定不能留在这里,她必须走。 张全义在并州的消息都能走漏出去,这个‘皇太妃’的身份,很可能也瞒不了多久。 听说石敬瑭昨夜灯宴,就匆匆出城了,可李从珂和那个大梁皇太妃还未可知。这可急坏了李存勖啊!他不是不肯帮一把,只是,他身份特殊,不便插手督帅府的事。好在李从珂告诉他,只要赶走石敬瑭,这个烫手山芋也就不攻自破了。 待第二日,他派了重兵沿途去抓石敬瑭。可一路都跑出四五十里路了,还是不见其踪迹。 索性,他也不找了,寻了个莫须有的罪状,驱逐了那批暗桩。 可事情,并没有他所想的那般简单。 梁人安插在河东的暗桩,早已得了指令,要在河东的并州城内,对大梁的叛徒‘皇太妃’下手。最好是能使其惨死于并州大街上,以一场暗杀,挑起梁人的斗志,和出兵的决心。 李存勖迫不及待要将茯茶赶走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暗探得到消息,梁人要制造这样一起阴谋。 被驱逐的张全义暗桩一伙,在途经风归坳时,被一群突如其来的杀手围攻。 一行七八人,都死在了风归坳的荒地里。 茯茶和阿虎被人找到的时候,竟是委身在大户人家的夜香桶里。 照阿虎的话说,是姐姐癔症又复发了,途中那些面具叔叔担心会暴露踪迹,就把他们姐弟先藏了起来。 谁知一藏就是一天一夜,等他们被人发现时,身处何处都不自知了。 天不绝人,絮妍找到她们时,即便茯茶已经脏到认不出面貌,絮妍还是凭着直觉发现了她。 癔症的症状已经比之前她在外城见到茯茶时,愈加严重了。 再见时,茯茶都不识人了。 絮妍观之心痛的不得了,因为茯茶会这么严重,全都是受她所累。她就不该冲动行事,以为自己出面帮茯茶救人,就是在帮茯茶。谁知,这一切都是她有勇无谋的下场。 找到茯茶后,她将有些木讷的茯茶紧紧揽在怀里,那一刻,她才懂得师父常说的‘失而复得’。 茯茶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伸手也将絮妍紧紧抱住。 这一反应使得絮妍再也绷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怕,好,好怕,啊怕,怕啊……” 茯茶口中还不断在支支吾吾,絮妍听得出,师妹在噩梦里醒不来,口里念叨的都是她在梦中的境遇。不知她梦见了什么,絮妍和她分开的那几年,只是大概听她说起过那几年。而具体在茯茶记忆里,扎根的恐惧来自何处,絮妍是半点也猜不出来。 带师妹回去,已然刻不容缓。 并州城内,督帅府。 李从荣在外城冻了一夜,好不容易回了府,身体都还没有热乎,就被李清欢着人扔回他后院的宅子里。 作为督帅府里的二公子,虽说是个庶出,可也锦衣玉食养大的。 在外受了这挨冻的委屈,他还没缓过神来,一回府又被自家妹妹如此对待,李从荣差点就没气到吐血。 他不过就是想去混个灯宴见见世面,没想到灯宴没混着,还搞得他招这么大个罪。 真是气都快给他气死。 李清欢问都不问二哥去哪了,一大早就领着人,把这些天跟着李从荣为非作歹的奴仆,悉数清点发卖了。还照着李从荣之前典卖的清单,派人去一笔笔的追回。 饶是李从荣怎么也想不到,他崇拜倚仗的妹夫,此刻早已离开了并州。 还做着春秋大梦的他,就算被李清欢关在宅子里,嘴巴也是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好半天,实在没有一点当二哥的样子。 李清欢听的见李从荣的骂声,可她充耳不闻,就当李从荣骂的是个陌生人般。 玉矶来通秉,说是李从珂在府外求见,跪了快一个时辰,谁劝他他都不肯走。 手中勾勒的狼毫突然一抖,账目上一笔账,被墨汁毁掉好些字迹。李清欢急忙用绢帛来擦,却没想越擦越脏。 玉矶见她如此心神不宁,小心翼翼说,“郡主若还不想见,玉矶这便找人去将他赶走。” “不,不必了。”李清欢紧忙唤住,“今日若不得他相助,整个督帅府都或将易主。见见吧,毕竟他死里逃生归来,依旧不忘督帅府,还肯挺身而出,于情于理我都该感谢他。” “是,玉矶这便去叫他进来。” 李清欢放下手里的笔,再无心思核对账目。 掩面梳理一下倦容,这也是向来体面的她,最细末的一个习惯。 李从珂被玉矶领着进来时,她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在长椅上。许久未见,他的永宁姐姐似乎比记忆中的模样更加好看。 只是见之无言,他不知如何开这口。 湛儿是她的命,是她的寄托。被李从珂摔死的时候,甚至还不及母亲腰高。 “你……” “还好吗?” 二人同时开口,沉默的局面被打破。李从珂不敢看李清欢的眼睛,垂着一颗脑袋,豆大的泪珠落入地毯,瞬间被吸收。 “听说你吃了许多苦!” 李清欢说话时,语气中的氤氲隐隐约约,极力压制还是被李从珂辨别了出来。 “永宁姐姐,你若愿意,从珂这条命任凭姐姐发落。” “不,你如今是王爷的人,我怎敢动你?”李清欢言辞决绝,实在让李从珂不免刮目相看。 “姐姐,我……” “湛儿死了,如今都随晋王妃的入殓大典,一起封棺入陵。我再找你寻仇,也只是白白搭上一条性命。我的湛儿,已经回不来了。” 听到这番话时,李从珂泛白的指节,已经暴露了他的悔意。 这与他往常所认识的三姐不同。 抬眼看着李清欢,清丽脱俗不减,还是那张惊艳四座的娇颜,一切似乎都没有变过。可就是说不出缘由,李从珂觉得三姐变了。变的让他有了一丝对督帅府的畏惧,也有了被拒之千里的错觉。 “我本该替父帅谢过你,毕竟督帅府出此大乱,你还能挺身而出维护,这其中督帅府欠你的,我会找人清算了还你。” “可人情这东西,三姐要如何还?还得清楚吗?” “……那你想怎样?”李清欢怒了,一甩桌面上的茶盏,溅了李从珂一身。 “姐姐,从珂知道错了,你就再原谅从珂一次,好不好?” “既已投了晋王,你还要我的原谅干什么?督帅府与晋王势不两立,你不是不清楚,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你是觉得,父帅还会再信你吗?” “姐姐你听我跟你解释,从珂是迫不得已的,姐姐,你要相信从珂,从珂没有背叛的意思。姐姐!”李从珂上前拉住李清欢的衣袂,就像他小时候牵着李清欢的衣角,整天缠着要吃糖的样子。 李清欢触景生情,本还想说些什么,回看李从珂的眼睛,她又不忍将话说出口。 “你走吧!”心中挣扎后,李清欢淡淡吐出这句。 李从珂闻言,颓然的坐在地上,他知道,李清欢认真了…… 半个时辰后,李从珂魂不守舍的在街上游荡。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督帅府的,只记得李清欢甩开他的手,留下一句,“既然你得晋王青睐,那就好好做出成就,不要做那毫无价值的废材。” 第127章 做个恶人 让无双难以置信的,是石敬瑭居然被绑了,出现在淮南境内。 驱车直入淮南的车夫,也是一个面生的汉子。无双接到暗门传来的消息,差点没当即抽刀而去。 千冥知道,无双其实自回来以后,一直对石敬瑭伤她右眼的事耿耿于怀。 这么快又让她去接应绑来石敬瑭的马车,着实是很让人为难。 不知主人是如何想的,难道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徒弟的性命吗? 无双什么身手,正伦和千冥心知肚明。若小丫头一个心魔难抑,保不准主人的三徒弟,就无法再活着入扬州城了。 千冥明显能感觉到无双的呼吸都乱了节奏,她的手也开始不自觉握上腰间的匕首。 “丫头,你若不愿去,我便去求主人另选……” “我去!师父不要求主人了,无双愿领这次任务。” “可是你……” “师父放心,无双不傻,这是主人的试炼,无双若是推诿,那便没了做暗门下一任统领的资格。” 千冥不再说话,因为无双的话,让他不知该如何说起。 收拾好情绪,无双动身前往接应石敬瑭。 其实,就连无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做到,再见石敬瑭时,能抑制住自己的恨意。 这一去,她只能说,看命运吧! 一路颠簸,那老车夫为了赶紧把车上的人按点送达,一路可不敢停歇。也不顾车里那人是否舒畅,卯足了劲赶车,颠的石敬瑭胃里的酸水都吐干净了。 醒来已身处拥挤的马车内,石敬瑭浑身乏力,被束缚的手脚,也是让他挣扎不开。 想来,自己应是被师父的人抓了。 因为他了解晋王的手段,若抓住他,就会在第一时间将他灭口,哪会容他还遗存于世。被师父的人带走,这也正是他计划之中的意思。 他都来了,就不怕茯茶再跑的无影无踪。 既然拴不住,那便换个方式。只要茯茶还在他的视线里,就不怕地宫的宝藏流进别人囊中。 老车夫终于交了货,因为石敬瑭能明显感觉到马车没有那么湍急了。 石敬瑭不知师父派了谁来接应,心里多是对那赶车的人存了些好奇。毕竟他如今不再是建业的少主,反而还是判出师门,残害同门的凶徒。不知道,这些对师父唯命是从的子弟,如今又是如何看待他这样身份之人。 絮妍是不可能来,因为能猜到,絮妍若与他同行,必定不会像那老车夫这般粗鲁待他。 茯茶就更不可能了。听絮妍说,茯茶生了癔症。多日藏着不现身,以茯茶的性格,想必是病发后,只能躲起来休整。 脑海中无端想起一张黝黑的小脸,娇小精干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个刀尖舔血的刺客。‘不,不不,不可能是她。’ 石敬瑭还记得自己出手伤害无双的时候,不仅心里害怕,手也抖的很厉害。 他自知那种毒的可怕,虽不至死,但分量掌控不当,毁了一个人的可能,也是有很大概率的。 就在石敬瑭惶惶不安时,无双戴着能遮盖大半张脸的鬼面进来。 右边的眼已然被面具封住,左眼虽露出视野,可那边角隐约显出的溃烂,还是让石敬瑭心里一紧。 无双就这样盯着石敬瑭,一只眼看着他苍白的面色,胡子拉碴的颓废模样。 手里的匕首一再迟疑,最终,无双的手还是向旁边偏了几分,割断石敬瑭五花大绑的绳索,她潇洒不羁的扭头就走。 方才,石敬瑭以为无双会手起刀落,给他来个痛快的解决。 全程石敬瑭呆愣的看着,仿佛无双的迟疑,给了他莫大的侥幸。 骄傲如他,怎么可能忍受一个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老鼠,对他施以宽恕。不就是一只眼睛,一张脸吗,他自认为赔得起。 “喂,你要报仇,我便在你面前。” “……”无双不予回话,自顾自的驱赶马车。 “你不想杀我吗?我戳瞎了你的眼,还毁了你面容。”石敬瑭说,“也对,像你这样见不得光的老鼠,有没有面容有什么关系呢?哈哈,终是没人会看。” “……” “杀了我,来啊!你怕什么?丑八怪,你来啊!” “……” “我让你报仇,你听不见吗?阴沟里的腌臜物,你装什么宽宏?我不需要你们那套假仁假义的原谅,虚伪的东西,你以为你这样,就不让人恶心吗?” 无双依旧没有回应,直到石敬瑭自顾自在马车内嘶吼到崩溃,她跩着马绳的手,才逐渐松了些。 石敬瑭不知的是,其实无双方才多么想出手了结他,可压抑在胸腔的汹涌,终是被她以对‘千冥的承诺’压制住了。 她也擅透析人心,知道石敬瑭傲慢,对于瞧不起的人更是不屑。击溃这样一个人,只要在他面前做到比他更傲慢,诛心的惩罚,就会让他自伤不能自拔。 石敬瑭这一生,都是在奉承中成长,便是族中受难,他的骄傲也从未被摧毁。 他的一生在无双看来,就算太一帆风顺。 骄傲的人,永远不会低头。无双懂,石敬瑭话里尽是激怒,可他为何这样,还不是那没有完全泯灭的良心。 伤了她,还会因她来接应,而变得自责。 无双有些无奈,勒住马绳,声音淡薄的说,“若真想做个恶人,你就应该扔了那可笑的愧疚和良知。我不杀你,不是因为对你的宽恕,而是我生命中,还有重要的人需要守护,容不得我行差踏错一步。不然,我将失去比容颜更重要的东西。” 被无双这话说的无言以对,耳边一直回荡‘可笑的愧疚和良知’这句话。 石敬瑭没想到,自己也想不透的痛苦,居然被这个刺客一语中的。 再看无双的背影,石敬瑭一时五味杂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烙了个疤,揭不得,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他从未想要放过,也一直这样定义别人。以为所有人都会如他一般紧紧逼迫,谁知…… ‘被人原谅的心情,竟会这么难受。’ 两日后,无双带着石敬瑭入了扬州,只是绕去了一桩不起眼的院子,而后,便再也没见石敬瑭出现过。 正伦明言,说暂时不见石敬瑭,要无双将其暂扣住。 石敬瑭不解,分明他已经来了,师父应该当面来找他求证,可为何避而不见。 他问无双,无双不答,视他为空气般。 被冷落的这些天,石敬瑭在院内找了一些书来打发时间,整日清闲的过着事不关己的日子。 就在他以为并州那摊事恍如隔世的时候,絮妍回来了。 还带着癔症频发的茯茶。 石敬瑭也是无意间听无双说起,说是茯茶的癔症恐怕难愈了。师父也束手无策了,求了名医名药都无可医,她可能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无双还说,茯茶之所以难愈,也是因为她曾在汴州时,头部受过重创。之后本应小心照拂,可没料到竟被囚出了臆想症。 往后,茯茶会记不起身边的人和事,日渐忘记所有和她有关的人。甚至,时间久远些,她都会忘了自己,记不起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石敬瑭无言,静坐在书案前冥思。 良久,他说,“我想见见小师姐,能帮我去找师父行个方便吗?” 无双这次居然没有回绝,带着他从小院的后门溜出,一路从江南气息浓郁的扬州街口,前往某处香榭小居。 再见茯茶时,她在睡梦中还不停的挣扎。 让石敬瑭万万没想到的是,师父竟还称他‘玄忌’。 “玄忌,你师姐说在并州城时,你擅作主张囚她,可有此事?这些天,我不见你,你又可曾看透?” 正伦这话问的石敬瑭不知所措,赶忙跪下认错,却被絮妍一巴掌扇的嘴角淌血。 “你还敢来看茯茶?真不知你还能这番厚颜无耻。” “……玄忌,为师只想听你说。你可想好如何自辩?”正伦未阻拦絮妍,可也没有容许絮妍继续针对石敬瑭。 “玄忌有愧!”猛然抬头,石敬瑭看向正伦,双鬓的银丝异常显眼。 “何愧之有?” “玄忌不该擅作主张,不该带着二位师姐在并州城内以身犯险。不该违逆师命,不该祸及暗门子弟……” “呸,你敢说你没有将茯茶囚在暗无天日的洞府吗?”絮妍无比激动。 石敬瑭嘴角一笑,竟朝絮妍作揖,声音弘毅的说到,“没有。” 絮妍气的浑身颤抖,剑拔弩张的样子,让一旁的无双都觉得气氛紧张。 正伦深深看了一眼石敬瑭,轻轻梳理双鬓的银丝,说,“……好,我信你所说。” “师父?你!”最先被震惊的是絮妍,她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无双也被正伦的话惊到,只是她人微言轻,只能默默低下头,立在门边不敢言语。 “记住你今日做的决定,出了这扇门,你我师徒缘分也算尽了。”正伦又说,“努力活着,这是为师最后叮嘱你的一件事。只有活下去,你才有机会去做想做的事。” 第128章 小居 那日,正伦不再拦他。 石敬瑭自小居出来,一路再无阻拦。走出小居大门,门前停了一匹快马。 牵马的小厮笑意吟吟的将马绳交到他手里,说是正伦安排的。还告诉他,这马喂饱了草料一日能跑几百里,朝北面走,半日可达朱赤军避战的水榭居。若是朝西去,不出三日能入河东。马鞍旁的荷包里藏了盘缠,够公子七八日用度。此去艰难,还望珍重。 石敬瑭没有回头,接过马绳扬长而去。 待小厮回来告诉正伦,石敬瑭已经走了,絮妍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震怒。 “你也看到茯茶的现状了,怎还肯放他走?就这样放过伤害茯茶的罪人,你可知,眼下你还是茯茶的师父啊!” “可我,也曾是他的师父。”正伦不怒反笑,这表情,真是气得絮妍恨不能给他一耳光。 “你不杀他,好!我去杀!我来给师妹报仇。” 絮妍抽刀欲走,正伦不紧不慢的唤住她。 “妍儿你太冲动了!”正伦示意无双,截住絮妍面前的路。 “让开,今天谁也拦不住我。”絮妍冰冷的语气,让无双的确有些背脊发凉。可主人的吩咐,她又不能违背,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纹丝不动。 “妍儿,先听我说一个关于你师妹的好消息,你再决定要不要去杀玄忌,可否?” 果然,絮妍被正伦的话吸引,不再怒视无双。 正伦起身,走到茯茶的榻前,伸手替她整理额边乱发,说,“癔症虽能使人心神反复受折磨,长此以往,还将使心智受损退化。可这样的病,于茯茶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她之后,会忘记以前的一切,包括让她念念不忘的过往。痛苦,磨难,和失去……再说,妍儿你还不明白吗?以玄忌在并州城的轻车熟路,你认为能将你从玄忌手里救出,真的是我们的人神通广大?他若不是想再见茯茶,怎会轻易束手就擒。” “我愿放他走,还给了他两个选择,我猜,他一定不会这么听话。既然想见茯茶,想必他还放不下。就是不知,他还放不下什么?” 絮妍虽听不太懂正伦的话,可还是觉得,正伦应当是早有打算,所以才敢这么肆意妄为。 渐渐放下手里的寒刃,絮妍说,“那你为何不早说,害我差点坏了你计划。” 无双见气氛缓和,心里紧绷的弦也终于松了一些。正准备寻个借口退下,谁知正伦却指着她说,“此番他入淮南,我都让无双陪在其左右,为的便是让他终日提心吊胆。一个自己曾伤害过的人,整日守在身边,以他作恶的思维,当然不会相信无双不会杀他。所以,他渐渐在怀疑和恐惧中丧失善良,如此便是我这些日子来,阻他来见我的理由。” 絮妍有些不可思议,瞪大一双眼睛,“你要让他变成十恶不赦之人?” “不,确切的说,不是十恶不赦。而是,彻底让他斩断与我们的羁绊。人的身上,善与恶从来就不能分说清楚。所谓恶人,所行的恶事只不过相对一些人,是件恶事罢了。” “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世事变迁,大唐的时代,终是结束了。朱温一直被我们视为反贼,可妍儿,你有回想过吗?朱温杀了先帝满门,这本是以下犯上的重罪,引天下人唾弃。可为何,梁人虽作恶不断,却能在短短数年,势力磅礴如此迅猛?是人心啊,妍儿。” “大唐百年来,苛捐杂税使百姓负重累累,多少良民被逼过上刀尖舔血的日子。所幸朱温的出现,在他封地改变了这种旧俗。百姓不再被所谓的权贵欺压,还能在梁地谋得生存的空间。妍儿你说,于那些脱离大唐的百姓来说,朱温还是大恶之人吗?” “朱温作恶多端,你这是怎么了?到此还为他说起好话。师父难道是忘了,絮妍生下幽恨,皆因谁而起?”像是被触及痛处,絮妍面色煞白,口中都隐约冲出咸腥。 “于我们而言,朱温的确可恶。妍儿,我以为你会明白,想来是为师太难为你了。” “……好,絮妍不同师父,看不懂天下大局。可絮妍知道,谁伤我至亲,我便屠尽谁满门。” “你师妹需要静养,都退下吧!”正伦不再和絮妍理论,面色有些沉重的说到。 絮妍见状,不知哪来的委屈,双眼都红了,转身冲出房门。 无双有些不知所措,少主伤心的跑了,而主人却没有要拦住少主的意思。她也是女子,自然看得出絮妍有多伤心。不知絮妍就这么跑出去,会不会一时冲动,真的去追杀石敬瑭。 她踌躇不走,正伦问,“你可是有话要说?” “回主人,无双,无双担心,絮妍少主会不会一时悟不透主人意境。毕竟玄,毕竟石敬瑭还未走远……” “她不会的。”正伦打断无双继续说下去的话,“她若真的想要玄忌的命,方才玄忌进门,她就不会只打了他耳光。因为她作为茯茶和玄忌两个人的师姐,比谁都更希望,听到玄忌恳求原谅的话。” 无双闻言不再说话,心服口服的朝正伦作揖退出房间。 待她们都离开,正伦这才毫无掩饰的润了眼眶。 茯茶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早已将之视为自己的衣钵。看茯茶受此癔症折磨,其实他比任何人都难受。 没成想,地宫山一别,竟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玄忌要走,他拦不住。只是,都来的太快了,他还没做好准备。 送他去并州,迟早都会有这一天。正伦也曾觉得后悔,可眼看削藩的事已被拉开帷幕,他们师徒也泥足深陷,已经到了关键期。他就算后悔,一切都已来不及。 还好,小茯茶没有因此离开他,这已是他觉得万幸的了。 只要茯茶还在,就算以后会忘记他,忘记他们师徒四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也不后悔,因为走到这一步,痛苦的回忆只会越来越多。与其让茯茶想起那些,不如就让她简简单单呆在身边。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师姐…… 和絮妍说那么多,其实也是担心絮妍会一直纠结于茯茶的病。 其实他恨透朱温一党,不再是因为朱温谋逆,而是接连毁了他心爱的女子,最疼爱的徒儿。 天囚族世代守护的财富,正伦其实早年就在皇宫的藏书中获悉。 只是他不知天囚族族墓群在何处,所以才未来得及帮哀帝重振皇室。 也许这些都是天意,他苦寻不到的东西,会这般轻易被石敬瑭撞见。他还记得,曾经有人告诉他,玄忌命透星芒,是可覆天下的命数。 既然天下可覆,他为何不放手容玄忌去做?搭救玄氏的那次,他就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这几日,小居附近被絮妍安排了多重防护。 石敬瑭的确没有像正伦说的那样,乖乖选择北去,或者西行。而是徘徊在茯茶住的小居附近,多番想借机闯入,都被絮妍截下。 某日初晨,小居迎来不速之客,絮妍带人去追,留下千冥和无双在小居戒备。 谁知,无双竟放了石敬瑭进来…… 再见茯茶时,石敬瑭有些百感交集。 藏在门后,透过隙缝去看,茯茶一袭白色衣裙,显得脆弱而透明。毫无血色的面容,让她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重病。 石敬瑭不敢再贸然出现,因为当看到茯茶眼里的灵动时,他的心也随之融化。 忆起自己囚她的画面,他觉得心上像被重石压了。 说起从前,谁都认为自己干净美好。可此刻,他不知以怎样的面貌来见茯茶。无法面对,就是他此刻的心情。 本想换种方式留在茯茶身边,守着她,也便于守住茯茶这把开启地宫山宝藏的钥匙。 可自来扬州起,他被搁置一边,早先盘算好的计划,都在冷落之后的几天里,被他反复想的清清白白。 ‘不能过早承认,若落下口实,他就算能守在茯茶身边,也断无可能再有机会去地宫山挖出那些东西。’ 天下之权,就在转念之间。他为此摒弃一切,怎能因丝丝愧疚,就放弃这么久的努力。 虽不舍茯茶,可他终究在二者之间,选了前者。 再看向门隙,石敬瑭的眼中,再无悲悯。 人只有在没得选的时候,才会放弃底线。他不想,所以,在可以选择的时候,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抉择。 眼下的小居防备堪弱,阿虎应该就在这院中某处。 他寻不到地宫山下的入口,可茯茶和阿虎能找到啊! 而今茯茶不可用,唯一还能有用的阿虎,就变成了他最想得到的‘钥匙’! 趁正伦他们还未能从茯茶口中获悉宝藏的事,他及早带走阿虎也属上策。正当他不知去何处寻人时,小孩子笑闹的声音,就在小居另一边的园中传来…… 待絮妍察觉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后,再往回来,阿虎就已没了人影。 茯茶还未知阿虎失踪,安静的坐在案前喝药,还说,等她病好些,一定要带阿虎去街上吃糖人。 第129章 亚于人子 梁人暗桩多数在河东境内被抓,一时惹得两国将士人心沸腾。 细作的下场,就算不被当场诛杀,也会在战前砍头,以儆敌军气势。 这次,晋王李存勖非但没有杀那些暗桩的意思,还命人将这些细作悉数驱赶至黄河边境处。一副示好的做派,让梁帝朱锽耻笑不止。 张全义已经安然回到魏博,可梁帝的探子,还是比他更早守在魏王府邸。 俨然是要戳穿张全义投诚河东的架势,可张全义等来的,却是梁帝朱锽撤出魏博权政的指令。 魏博百姓本不服张全义,毕竟他是梁人的太尉,对于魏人来说,他就是有着深仇的敌人。可眼下他们赌上性命也没有保住的魏博,竟因张全义失而复得。不得不说,梁人能退出魏博大地,张全义是关键。 不久,河东节度使,淮南节度使,还有卢龙节度使,这三方的藩镇文书传入魏博。 承认张全义新任魏博节度使,还特此向天下开具文书指证。 梁人的退出,怕也是因为得知了这三方节度使的联名指证吧! 晋王李存勖依照张全义说的,将梁人的细作们都放了,果然那些人都不敢回大梁。因为有人回去就被赐死的消息,在那群人中传的沸沸扬扬。 一时间,所有潜藏在外的梁人细作,都开始蠢蠢欲动。 这招反间计,真是用的绝妙。 其实李存勖不是畏战,只是,做不到一击必杀,他不甘心再赌上整个河东。 李嗣源如今不肯回,他才算真切看清自己当初的任性。 他不惜一切要除掉的督帅,没想到才是他最该仪仗的力量。母妃当年所教,在当下看来,也并非全对。至少,他的嬿儿就不似母妃说的那样,是个无脑的蠢妇。 若嬿儿真的无脑,那为何能霸占他的心,不让其他女子住进。 又过一段时间,梁人蠢蠢欲动的大军,在河东界邻不再沸腾。置身各大藩镇的暗探,也都开始被逐个查获。反间的效果无限扩大,信任开始变得不再坚固。 终于,张全义稳扎魏博,谋划良久的一场大战,即将悄无声息的迎来…… 眼下梁人的暗探,送回大梁的信报不再得信服。李存勖知道,他的时机来了。 并州,祭天台。 晋王亲点兵,大会上三支箭,一支代表他势与西边突厥之间,再无盟约束缚。突厥王失信晋人已不是一两次,百年盟约互无纷争,突厥王率先坏了规矩。李存勖会上折断第一支,断掉的残箭被他扔入火海。此举引来台下众将士齐呼,士气大振。 第二支,代表梁晋数年来都未能了结的世仇。此箭,他送与老晋王李克用,牌位前许下承诺,‘不兵临汴京,枉为一世晋人。’ 第三支,李存勖未折,而是将之呈上宗祠。当着所有将士的面,许下一个‘承诺’。 “我李存勖今日当着全城人许诺,若日后我河东有人能取下梁贼朱锽首级,整个河东,我李存勖拱手送上。世袭的晋王位,我李存勖也甘愿送他!” 说完,台下先是噤若寒蝉,谁都觉得不可置信。后来不知谁带头喊了声“好!”,顿时台下众将士高声附和。 李存勖眼角的笑意逐渐加深,因为他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放出的诱惑有多大,人心就会有多疯狂。 同年冬三月,李存勖一鼓作气,领十万大军西征突厥。 突厥王朝还沉浸在冬雪未融的窘迫境地,李存勖的大军突来,当真是打了突厥王一个措手不及。 在西边历时三个月,李存勖迅速收复突厥部一百零三部,许多闻风丧胆的小部,更是还没等到晋人的军队踏足,就已经早早递上降书。 没想到突厥各部如此不堪一击,李存勖觉得这个时机绝对不能浪费,所幸收编了突厥各部的壮年男子,给他们军籍和粮食。瞬间,他的十万大军又多生出三万。 这下,转战黄河天险,他的把握又多了不少。 第一支箭的许诺他已达成,士气高昂的不行。不待休整,李存勖直接将十几万大军挺进黄河要塞。 常年在黄河流域生活的百姓,又开始暗无天日的日子。 梁帝朱锽也料到李存勖的动作,只是不甘张全义这么快就背叛自己,他的军队霸着魏博藩镇,就是不肯离开。 任谁都觉得朱锽此举太过任性,只是没人晓得,他之所以围困魏博,全都因为张全义告诉他,‘茯茶未死,朱温也尚存于世。’ 没人会懂朱锽的孤注一掷,也没人看懂他唯一害怕的是什么。 只有张全义,他曾经的太尉,看清了他不为人知的恐惧。 朱锽的败局已经形成趋势,因为梁晋之争这么重要的战略,他还敢放弃最后拉拢魏博的机会,这在所有政客眼里,就已经算是大势所趋了。 同年八月,魏博大开城门,给北面来的晋人让出南下的路。 再入魏博作战,晋人再无后顾之忧。 魏博这一处连接梁晋大地的大门,终将成了梁人腹地毫无阻拦的摆设。 淮南水榭。 李从厚成天望着自扬州送来急报的小道,搬了把矮椅坐在高台,一边喝着酒,一边啃着洒满孜然的羊腿。 来水榭已经大半年光景,父帅一直没有要回河东的打算。 即便从并州送来的信函已经十几封,河东与梁人开战,已经将战火烧到整个黄河流域。不止是晋王,就连曾经毫无相干的一些大臣,也都想尽说辞,劝说父帅能回归。 李从厚不知父帅到底在等什么,只要父帅不说,他也就不问。 反正这淮南的水亭楼阁,他住着住着,也有些习惯了。 父帅说,这几日一定会等到重要的人来,所以,他天不亮就守在了高台。只为尽早看到父帅所说‘重要的人’。 随李嗣源流落于此的人,大多都是朱赤军中翘楚。或许李从厚并不知道,自己向来悲天悯人的父帅,其实在魏博战役时,早已暗中做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选择。 李嗣源带了一辈子的兵,自然是知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放弃魏博的前一天,他甚至连最后一丝挣扎的机会都不肯留,当即抛弃了朱赤军中被挑剩下的子弟。其实在周德威被秘密处死后,他也算看淡了一些东西。可能这世间,就是要这么残忍,只有历尽千帆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说起从前’。 于世人眼里,他是流落在外的河东督帅,是一方叱咤的沙陀战将,也是多少人口中豪气立足天地的大将军。 形容他的词,大多都是美化他声名,赞颂他功绩的颂歌。 可背后,又会有多少人知道,他不为人知的阴暗内心。 他本一生无求,可总有人不想放过他。逼着他一步步退至深渊边缘,让他用自己的尊严和荣辱,去换一个不可知的结局。老晋王对他恩威并重,他本可在河东更新换代之际退出,可又不能昧着自己那可笑的良知,真的放任李亚子不管不顾。 多亏这几年的荣辱,让他彻底看清。 当年的臭小子,早已成人。以为他还需几年光景才会长大,却不知,他已经一夜间长出丰满的羽翼。 李存勖的生长速度,让他始料未及。 让他更难以置信的,是人心这个东西。朝夕相处的人,经过一夜间长大,还能瞬间长出隔着肚皮的恶意。 其实他都明白,李存勖的转变由来,皆因他的日渐强大。 自大唐设立藩国,便不再统一管制地方。多少藩国和藩镇间,改朝换代的故事,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可能上演。他手中的两支大军,是多少人忌惮河东的原因。只因他愚忠义父,所以才让李存勖有了暗度陈仓的空间。 从他手里夺走义弟李存孝的飞虎军,他忍了,谁叫李存勖是他们十三太保都宠爱的‘幺弟’呢?从他身边撬走石敬瑭,他也忍了,谁叫自己的女儿先做了对不起女婿的事呢?从他生命里劫走肝胆相照的兄弟周德威,他还是忍了,谁让整个天下都容不下他这个兄弟呢? 只是这次,他不再选择愚,也不再甘于屈居人下。 李存勖终于不再纠结于内斗,终于看清河东的敌人不是他,而是黄河对岸虎视眈眈的梁人。 可他却不肯再忍下去! 借用正伦的话说,‘李亚子,其名终归还是露了命数。亚子,亚子,亚于人子……’ ‘既然注定亚于人子,天数已定,他李亚子就不适合那个位置。’ 守在高台上的李从厚,远远瞧见有人快骑往水榭而来,看不清长相,可他还是能一眼认出,那人就是自己的好兄弟,石敬瑭! 没有人会比李从厚更高兴,因为石敬瑭的出现,代表着眼下避世的悠闲日子,终于已经挨到头了。 李从厚朝思暮想能回到战场,听说和梁人开战了,他心急如焚的同时,又不敢违背父帅的意思。这不,终于盼来了石敬瑭,他也终于不用整日看花逗鸟…… 第130章 蝼蛄 多日来,茯茶接连咯血,除了不再喊头疼,大病之后恍若换了一个人似的。 絮妍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经阿虎被劫的事后,絮妍就再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茯茶的记忆确实越来越差,正如师父所说,她应该很快就要忘记阿虎这个人了。絮妍望着静默的茯茶,心里说不出的慌张。 师父说茯茶癔症严重,若她失去活着的信念,极有可能自寻短见。 阿虎是天囚族仅剩的后人,这两年茯茶专心致力保留天囚族,想必也是在皇陵时,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屠受了刺激。所以那癔症应是早就藏于她脑中,只是这次被信赖的人囚禁,才给她病症爆发的机会。 正伦不打算帮茯茶治病,说辞是,认为茯茶心事太重,不如任其忘记一切,简单快乐的留在扬州。 只不过,近来茯茶时好时坏,清醒时抓着絮妍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只有不清醒时,才会消停些。要么睡觉,要么自己跟自己玩闹嬉笑。 这样的日子过去大半个月,絮妍心里说不出哪里不好,可就是觉得对不起茯茶。 若是知道去并州,茯茶再回时会变成这样,可能她无论怎样也会阻止茯茶。 时哭时笑的茯茶,常常莫名其妙就情绪不稳,这与师父医书上说的病症相似。絮妍极害怕茯茶伤心时自寻短见,雇了十几个下人轮流守在其身边,还经常带回一些小玩意。 这日,正伦需要陪徐知训调查军中细作的事,就不与絮妍同回小居。 絮妍依照惯例给茯茶带回街上叫卖的糖人。 只是行至小居附近,一种不好的预感让絮妍心神不宁。抬眼看向小居的大门,她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劲,敏锐的身手让她较之常人更精准的判断,使她有种‘暂时归不得’的直觉。 细思之下,絮妍大概能猜到,这诡秘被跟踪的不适感,想必不会是别人了。 打她跟着师父来扬州起,这种不舒服,好似被窥探的感觉,就如影随形的跟在她左右。无论是她去哪,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也就随之去到哪。 起初她习以为常,这种觊觎她的眼神又不是没见过。她虽然讨厌,可也因为没有碍于她和师父的生活,所以就没有太过在意。 如今茯茶的身份,不便在扬州被人识破。 这让絮妍顿时如临大敌。雇的那十几个下人,都是事先被无双查过底细的百姓,所以她能很好的掌控这些人。而徐知训的人就不同了,徐知训是淮南大将军徐温的儿子,掌淮南半数以上的军权。 他在淮南的势力,可不是絮妍能想象的。不敢说整个淮南,至少整个扬州,应是处处都藏了徐知训的眼线。 师父曾明言,‘徐知训这个人,即便其知晓了我们过多秘密,也不能擅动他。’ 絮妍不懂师父的盘算,但师父说的话,她都深信不疑。 徐知训这个人,除了常盯着她看这件事使人厌恶,好像也并没有做什么让她和师父为难的事。既然师父说不动他,那便不动。 眼下不能让徐知训派来的人觉察茯茶的存在,她必须想个两全的办法。 不让茯茶的身份公诸于世,也不能让徐知训再试探自己。 看了看手里还未化的糖人,絮妍转而朝扬州城最热闹的大街走去…… 而还未知情的正伦,还在专司密辛的神秘部门‘蝼蛄’总部。也不知这徐知训突然从哪搬出近千份卷宗,说是都已被证实,这些卷宗上标记的人,都可能是梁人派来的暗桩。 正伦不遗余力清除梁人的暗桩,不仅是担心茯茶的身份被人揭穿。更多的,是忧心朱温被他藏在淮南的事暴露。 如今因茯茶未死的消息而失了理智的朱锽,正不惜一切代价的在各大藩国找寻可疑人。 大梁正处战事频发期间,这茯茶的内忧未结,外患又如火如荼,怎能不叫梁人年轻的皇帝为难。 当初将两个徒弟都送至梁境,他本计划着让絮妍去到哀帝身边,好保全哀帝羸弱性命。 谁知他的计划赶不上梁人的变化多端,不待絮妍入宫,朱温便将哀帝囚去了曹州。这是他最悔不当初的一件事! 可后来事已至此,絮妍泥足深陷不得脱身,他本来可以救,却因为忧心日后不能造成朱友珪对絮妍的怨,眼睁睁放弃了搭救絮妍的机会。 而最让他难受的,是絮妍从苦夙那听来实情,竟安静的可怕。 她不哭不闹,当得知他是间接造成她们师姐妹万劫不复的魁首,她一笑而过。 若絮妍能像茯茶那样,知道是他坑害了她们,便在他面前撒泼一番。也许他的心里,还会好受些。 是他利用了絮妍的心,也同样肮脏了自己的感情。 辗转反侧之际,他依然觉得不后悔。因为舍小赚大的买卖,他还没有亏。 仔细翻看徐知训送来的卷宗,正伦发现出了许多错处。 不似他之前查出来的卷宗记载,这些出错的卷宗,都像是被什么人故意抹去了什么。就连笔触都惊人的相似! 正伦不再继续翻阅,合上卷轴起身,行至其他仔细比对的同僚身边,“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且先放下手中事务,中场歇息片刻,正伦有话要说。” 那些人都是蝼蛄特意挑选出来的人,每一个都承载了淮南太多密辛。 用徐知训的话说,这些人,就是他老爹徐温的神秘之师。 正伦嘴角永都是含着笑意的,不管他是喜是怒,没人能看到他情绪的起伏。 待这些人都静了,正伦说,“扬州城里有作案记录的暗桩,尚有八十九人。其中属市井小贩居多,也不乏有两三妓子。可这些人中,真正渗透颇深的几乎没有。诸位,可知为何?” “为何啊?” “不知道啊!” 房中众人开始交头接耳,悉悉索索说个不停。 “……因为有暗桩入了蝼蛄!”正伦突然呵斥,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这声呵斥也成功吸引了徐知训的注意。 正伦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房中所有人都听见。“所有卷宗和记录里,没有关于淮南所有能接触政权的人员。可我今日所阅卷轴,都有被人修改的痕迹。” “正伦何出此言?可有依据?”徐知训问到。 “这明显被人动过的墨痕还未干透,大哥将卷宗带来蝼蛄前,可曾检查仔细?” 徐知训拿过卷宗来看,拇指在字迹上摩擦,果然,墨痕在纸上被推开。明显是还未干透的墨汁,这肯定不是他来蝼蛄前被人做的手脚。 从卷宗被他的人抬进蝼蛄库房,他再差人去找正伦前来,这其中算算,可有近两个时辰的时间,这批卷宗的身边无人看守。 “好啊!妈了个巴子,蝼蛄出内鬼了!来啊,给我把这里围了,一只苍蝇都不许给老子放跑。” “得令。”从门外闯入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兵士,各个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蝼蛄里一群文人战战兢兢。 “大哥不妨查查看,今日出入蝼蛄库房的人里,可否有人双手都能字画。这些卷宗上千份,纵使有两个时辰,也非一人能及时完成。” “好!”徐知训听到正伦的建议,朝那些士兵大声说,“给我一个一个的查,今日不排查清楚,谁都别想出这大门。” 蝼蛄挑选的人,大多都是淮南政要各部的人才。 是徐温暗中组建的神秘力量,是整个淮南藩国最为隐秘的组织。这里不仅有通晓天下局势的谋士,也有精通各个藩国地理风情的能人,更有淮南最大的情报网。 正伦也是这两年,才被徐温选入蝼蛄。所以在这之前,正伦只知暗门对蝼蛄的初步了解,却不知道蝼蛄的真实实力。 当他被蝼蛄的体系和壮大震惊后,某种威胁性的预感,让他生出‘毁之,若未,再渗透其中’的想法。 是的,这么大的蝼蛄,迟早能查出他是暗门幕后之人。 而暗门与建业书院的关系,也会不攻自破。试问一个牵涉江湖的人,又能在政权之间游走,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存在…… 徐温近来好像很‘关心’他,几次召徐知训去南宫说话,竟都选在了避开他的时段。 正伦或许已经猜到些风声,毕竟徐知勉离奇死在了河东。而他,又或是唯一知道线索的人。徐温在扬州城的家人几乎所剩无几,想要人丁繁盛,那恐是没个好几年是不可能了。这样一来,老家的徐家人自然成为了,徐温想要壮大家族的希望。 徐知训粗鄙的性格,向来都耐不住。 看着房中那群唯唯诺诺的读书人,他实在懒得等。索性大刀一抽,朝其中一人伏案的桌角砍去。 “快给老子写!再缩着拖延老子时间,一刀一个,砍完尔等再去找你们家眷,老子一门接着一门的砍,就不信砍不断根!” 那群文弱读书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恶霸,更有胆小者,吓得落了泪。 “士可杀,不可辱。大梁来的暗桩是我!” 第131章 时局 平时在蝼蛄老实巴交的马一辉,突然站出来,这惹来众人的满脸不可思议。最为惊讶的是正伦,因为怎么看都不像暗桩的马一辉,竟主动说他是暗桩。正伦有些不解,问,“你可知,作为暗桩,在敌对处暴露,是什么样的下场?” “知道,所以马某站出来了。”从马一辉的脸上,正伦看不出慌乱,只有那份永远不变的从容,夹杂着些许疲惫。 “若真如马大人所说,那梁人埋的暗线,可真是神通的很呀!”正伦掸了掸袖上的落发,继续说着,“隐藏的如此之深,马大人这不显山露水的真本事,还真是叫人难琢磨。” 马一辉操起案上的两支笔,双手齐下,尽在纸上同时写出工整的字体。 这让房中众人皆是唏嘘。 正伦嘴角的笑意也有些凝固了,因为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稍微的迟疑,立马让徐知训生了警觉。看向正伦的眼睛里,也恰如其分的露出了凶恶的星芒。 马一辉看出正伦的情绪波动,转而对正伦说,“马某不才,早年曾有幸拜读建业书院内阁藏书,算起来,也跟先生是半个同窗。” “哦?马大人这话,是想告诉正伦什么?” 马一辉不紧不慢,朝左上握拳,说,“马某仰慕先生才名,以为建业书院多为文派清流,不染俗世僚气。还以为只有先生这般的文豪,才不会饱受私欲之苦。只是不曾想,先生这般英才,最终还是被仕途的诱惑拉下神坛。” “马大人谬赞,正伦不过一俗人罢了。”正伦知道,马一辉明着在骂他,实则是在用生命为媒介,告诉他自己的心里话。 心里犹如针扎,正伦向来淡泊的面容,终于在此刻有了一丝不同寻常。 “马一辉,你既已经自认,还有什么好说的?”听不得这二人鼓吹的话,徐知训长刀直指马一辉面门,“劝你束手就擒,乖乖跟我回天牢,好好交代你知道的……别让他死,快,快上啊!” 徐知训话音未落,马一辉就抽出袖里的匕首抹脖自尽。 一切都发生的始料未及,正伦亲眼看着马一辉倒下,足下仿佛灌了千斤重,使他立在原地不得动弹。 马一辉应声倒下的那一刻,正伦看见他嘴角是带笑的。 当天,蝼蛄里的内鬼被除,徐知训亲自拎着马一辉的头颅呈去给徐温看。 正伦因说身体不适,就没有同徐知训一道入宫。 赶着牛车慢悠悠的回,正伦从未放肆过的任性,终于在牛车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释放。这次,他哭的像个失魂的孩子。 而絮妍这边,因为要引开跟踪的人,她故意绕开人烟稀薄的地方,专挑人多热闹的街市下手。 走走停停几个时辰,她终于让跟踪的人松懈了些,以为她就是在瞎逛街。 然后不待那人跟丢,从怀里摸出千冥独创的暗器,朝那人面门袭去…… 絮妍得手后,又若无其事的在街上溜达走开。 这光天化日下死了人,很快街上就围了不少看稀奇的百姓。不少人都看见那人死了,死的不明不白,像极了大白天暴毙。 只是絮妍不知道,她本来是想引开徐知训的暗哨,好保护茯茶不被人发现。却没想到,她的好心终是办了坏事。正伦好不容易借着马一辉的死,暂时转移了徐温的视线,这不,又因为派来跟踪絮妍的人无端死了。不惜弃车保帅的正伦,又因此进退维谷。 梁晋之争,在魏博与梁人边界的黄河道上,打的正胶着。 王彦章是出了名的王铁枪,有他守在边界,便是梁军只有三万,面对晋人十万大军,朱锽也是放心的。 本以为王彦章不会再帮他,谁知当危难来临,王彦章竟也能摒弃前嫌,主动请缨出站。 魏博这样的关口,只要王彦章不倒,晋人便是再一鼓作气,也难以强军之姿步入关内。 朱锽也因此越发大胆,只给了王彦章三万兵力。 想大梁总兵号称三十万兵,是当下最为强大的军队。谁要是运用得当,这三十万兵绝对可以直驱周边各个藩国疆土。可以说,大梁的总兵数,也是当下各藩国和藩镇最为忌惮的存在。 远在淮南的李嗣源,在石敬瑭的鼓动下,秘密前往河东一处偏远。 昔日的朱赤军为了能重新筹备,李清欢暗中变卖了督帅府里的一切。这些事,她都是在晋王眼皮底下偷偷进行。 而今的并州城,晋王李存勖不在,帮他坚守东宫的人,竟变成了谁都意想不到的李从珂。 可想而知,李从珂是得了晋王的重用了。 昔日的一家人,竟不知曾几何时,变得都不再同以往。 即是各自带着恨,也都学会藏在心底,不与人说。 督帅府里这几年的变迁,让人难免生出唏嘘。李嗣源生为一家之主,不是没有为这一门的和睦努力。只是,这恍若命中注定般的宿命,还是彻底搅乱了督帅府里的一汪清潭。 只是他不知道,这样表面上的‘和谐’,还能维持多久。 或许‘和谐’的意义只剩下利益,他们才在此继续学人演戏。 李嗣源明白,乱世之中,谁都想趁机作为。因为比起安稳的时局,混乱的朝纲和局势,才能真正使人脱颖而出。 能不能功成名就,就看眼下的成败了! 重回河东,一直就是他的愿望。当年义父老晋王在河东叱咤的身影,近来总是在他脑海中出现。那种能使少年满腔热血的气概,让他仿佛又回到二十岁那年。 原来藏在心底不敢直面的,就是他自卑到不敢奢望的那个愿望。 也难怪义父不喜他,好战的义父能有他这种懦弱的儿子,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多年前的苦恼被勾起,李嗣源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火苗。眼下梁晋之争,于他来说起止千载难逢,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李存勖在大战前说,只要谁能攻入汴州城,将来整个河东就是谁的。 李存勖不傻,若非没有把握,他断不可能这样说。也没有可能,还要将节度使的世袭位让出。 李嗣源听懂了李存勖的话中话,因为这话,天下怕是除了他,已经再无人能听懂。 河东节度使,这个足够吸引到李嗣源的身份,在冥冥中,已经变成了李存勖求和的诚意。 只是,李嗣源还不想就这么快原谅。 躲起来暗中操练军队,虽不是他李嗣源的初衷,却也能说是,他最后再倔强一把的坚持。周德威的死,他还有些不忿,但又不能到处言说。 可能至始至终,搅入他和李存勖内斗的人里,只有周德威最无辜…… 相比四年前的柏乡大战,梁晋这场力量悬殊的较量,倒是让天下藩国,都开始蠢蠢欲动。在领地上自封为王的,或是割据一方自称霸主的,都开始在战事的推进上,日渐变得激昂。 张全义在魏博也顺势自封了魏王,根本无暇理会他的梁晋两国,都仿佛默认了张全义这出神仙操作。 全然不把张全义放在眼里的卢龙,拒收魏博的通文,还扬言要与魏博这样的蝇虫小州划清界限。可谁知,几日后卢龙便自行补发,要与魏博世代交好的文书。还扬言今后魏博生乱,卢龙定当出兵增援。 这迷之变化,倒是让许多人都看不太明白了。 不知这燕王刘守光为何食言,也不知那张全义有何手断,从一个弃臣,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 或许只有张全义自己知道,他能有今朝,皆因他掌握了能扼住那些政权命脉的女人! 坐在轮椅上的他,将手中的书搁下,坐等下人上前耳语。 行色匆忙的小厮来报,“王爷,她还是不肯吃喝,小的们都换了好几拨饭菜……” “无碍,娘娘或许不饿。” 吩咐下人不再替门内女子准备吃的,张全义又重新翻看起搁下的书籍。而门内摔砸碗具的声响再次响起,一个女子有气无力的回击,让张全义嘴角的冷笑逐渐浮出。 “……本宫,本宫乃和,和亲,晋王妃!你,你们,竟敢,囚本宫,于此!”刘语莹自醒来,眼前就是这间房。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外面是否已是并州城内,更不知当下时局的变换。 当初与父王约好,她会在河东想办法与幽州的父王互通军情。可当日眼看就要进城了,不知突然从哪冒出来杀人越货的强盗,把她打晕。之后,她就什么也不知,什么也无从下手。就连她是怎么被关在此,她都无从知晓了。 她身边的人都不在,就连当时护送她的欣荣郡主,以及其老师林老,都不见踪影。 好几次她感到绝望,并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到底是谁囚禁了她,她都不知道,几次以死相逼,那背后的人还是不出现。几次挫败,就让心高气傲的刘语莹,再也绷不住心里的委屈。 她发誓,只要她还能活着出去,就一定要报复整个河东!毕竟,她落得此种境地,起因皆由和亲而起…… 第132章 心结 正伦没有想到,徐知训的人会咬得这么紧。 很快他们的眼线,就盯上了和他回扬州的絮妍。 从梁人那边传出的消息,是大梁缜密的暗探组织暴露,其领头的人物,还是来自大梁深宫的权贵。如今梁晋大战,那暗探头目为了挑起更多藩国的骚乱,甚至不惜乔装混入他国。只是不知,这头目到底入了哪国。 如此一个人的出现,势必会在他国造成不小的动荡。 一时间,各节度使都开始严查辖内可疑人口。 正伦知道,自己和建业书院的人,肯定会被最先视作怀疑对象。而梁人的阴谋,他其实早已识破。 两军交战,若晋人再求外援,梁人该有的绝对优势,就会成为隐患。 若在战期能使得其他藩国忙于牵制,无暇给晋人施援,那这场消耗战,他们便能稳操胜券。 这招的确够损,却也不得不说是绝妙的釜底抽薪。 絮妍杀了人,眼下虽无碍,她还能若无其事的回小居。可这之后,她也为无端牵扯进徐知训遇刺,而埋下了祸根。 小居已然不再万无一失,正伦需要将茯茶和无双都悄无声息的送走。 可放眼整个淮南,又能送去哪里,才会不被人发现? 回望喧闹的长街,正伦心里焦急如焚,唯恐小徒儿刚刚回到身边,又落不怀好意之人的手上。虽说一直藏着也不是办法,可茯茶如今不得有闪失,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怎么办?突而,行过一处叫卖山梨的少年果贩身边,正伦听他吆喝,几句再普通不过的吆喝声,倒是让他恍然大悟。 “卖山梨了,好吃难寻的山梨。老爷买点山梨吧!小子清早上山摘的,可新鲜了。”少年见没人要买,自怨自艾的轻声嘀咕,“城里大人看着都有钱,可就没人识货。这么鲜嫩的山梨,竟没人认得出。” ‘大隐住朝市,小引入丘樊’,思及此,他嘴角的弧度不由得更深。 唤人将那少年的山梨全部收了,正伦心里已经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安排了。 一回小居,正伦就命人卸下茯茶住的那间院子门锁。 正当絮妍一头雾水,以为正伦不正常,上前去制止拆卸门锁的小厮,却被正伦一把拉住胳膊。 “妍儿今日去了哪儿?听门前值岗的大爷说,你可是只先为师半个时辰回来。” “哎呀,师父就只管顾好自己安危就行,絮妍近来有些私事要办,回来迟了些,有何好稀奇?” “不稀奇,不稀奇。为师只是担忧妍儿,近来扬州也不太平了。”正伦若有所思的样子,让絮妍有些担忧。 “师父,可是也觉察了什么?” “听妍儿这话,像是有什么为师还不知的?” “……师父为何一回来就要拆了师妹的院门?”絮妍不好说,故意扯开话题。 正伦瞧得出絮妍脸上的不自然,没有继续追问,继而就着絮妍的言辞闪避,说,“不想茯茶引起人注意,将她曝光在市井,便是最好的保护。” “可……”絮妍刚想说什么,猛然记起她还在大街上暗器杀人,话到嘴边又转了风头,“可师妹如今身份敏感,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马脚。师父当真能有把握,此种方法可保师妹不被人识破?” 正伦永远一副让人琢磨不透的笑脸,轻抚鬓上的银发,看着絮妍的眼睛里,生出了能让人不敢直视的严肃。 絮妍知道她杀了徐知训的人,很快这件事就会被暗门查到。 她不是对师父藏着二心,而是这许多年前,师父因她屠戮甘州牢狱,迁怒反将她赶走的事,她至今心有余悸。 百口莫辩的痛苦,她实在再难经历。 相较于她的不善言辞,明知自己因何杀人,却看着师父满脸失望,而不得已憋着委屈离开。她本就不喜说话,知道解释不清了,索性以一己之力,扛下所有人的指责。 师父知她苦,可师父也不能感同身受。 如今已为人母,絮妍才逐渐体会,不幸的含义,千万人有着千万种说法。 正伦没有回答,笑而不语。 不熟悉的人定是看不懂,正伦此刻窝在心里的翻腾。因为絮妍的不诚实,他这次是真的怒了! 入夜,茯茶喝过药,已经早早睡下。 无双守在茯茶屋外,絮妍交代几句后,这才放心的回自己房中。 已经两晚没歇息,她实在有些疲乏。刚入房,就忍不住扯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解下腰上的双刃,随手扔在床头。絮妍完全松懈下来的肩颈有些僵硬,她一边解下衣衫,一边转动脖颈。心里想着,等下一定要倒头就睡,好好犒劳自己又为师父除掉一害。 挂好褪下的几层衣衫,絮妍刚要伸手掀起薄被,腾空冒出一只手,紧紧扼住她的手腕。将毫无戒备的絮妍拉上床铺,另一只手掐住她的面颊。 逼迫絮妍的视线与他相对,这与平日温煦的师父截然不同。 “师父?” 絮妍蓦的面颊一热,这般近的看师父,她还是会有些拘谨。不同正伦的怒火中烧,絮妍还担心着此刻会不会有些不妥。 毕竟师妹的房间就在旁边,为了更好的照顾保护师妹,她早就搬来腾给茯茶的院子。 “今日回来晚了,你去了哪?”正伦再问,眼里藏不住的愤怒,终于让絮妍觉察出正伦的不同。 “……你?生气了?为何?” “我不喜听解释,告诉我目的即可。”正伦语气里的冰冷,从他嘴里说出,总让絮妍有些不适。因为师父极少表现出温文尔雅以外的仪态,情绪也更加稳定,几乎不在人前表露。 “先放开!”絮妍也不示弱,因为师父这次是真的冤枉了她。 看正伦的样子,像是她做了什么背叛他的事,这又让她如何能忍。 “不放!” “放开!” “今日不说清楚,还想我放过你吗?” 说完,正伦狠狠吻上絮妍。瞬间犹如全身触电,絮妍整个人都变得僵硬。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正伦,仿佛见了鬼怪般惊噩。 正伦也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只知头脑一热,鬼使神差就亲了絮妍。 让絮妍没想到的,是正伦明显青涩的技巧! 难道师父以为,亲吻只是嘴唇的触碰?这一念头闪过,絮妍心中犹如五味杂陈。“师父,你磕到我牙了。” 顿时手足顿挫的正伦,急忙爬起身,深怕自己绯红的脸被絮妍看见。 “那,那个,早,早些睡吧!咳咳,为师,为师去看看你师妹,是不是又掀被子……” 说完,正伦几乎是逃出絮妍房间。 唇边似乎还能意会师父的温度,絮妍的心没来由的痛了。因为师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纯洁,她自卑了。 眼角不知不觉滚下一点东西,絮妍多年来的心结,仿佛决堤一般,在方才正伦的触碰下,泛滥到一发不可收拾。 ‘命运就这么喜欢跟我开玩笑吗?’ 今夜注定又会有人无眠,望着窗外照进的月光,絮妍觉得身体有些冷了。 几日后,扬州城里的细作被抓了不少。 有好些人嚷着自己是无辜的,直到被砍头时,还哭天喊地的叫冤。正伦是协助徐知训督办蝼蛄抓人的,这几日也是忙里忙外,一直不得闲歇息。 许久未犯过的咳嗽,又给忙累着,捎带给熬病了。 蝼蛄内传言,说马一辉其实是冤死的,真正的大梁暗桩,哪能让人这般轻易就找出。 可又有人说,马一辉就是暗桩,只是因为惧怕被人严刑拷打,所以才站出来自尽。 正伦听了这些话,只是淡漠一笑,不做回应也不参与那些人的猜测。继续翻阅徐知训带来的卷宗,他恍若一个无血无肉的岩石。 历来往各藩国潜使密探,已是各国为刺探情报,互相放置眼线的把戏。 先不说像洛阳汴州这样的大州府,就说扬州这处。扬州不比汴州奢靡,也不及并州风情,可扬州地处水乡,富饶祥静,生在这处的百姓,大多都颇具灵气。这样一块丰富的城池,又有谁不想要呢? 自然这扬州城内,是少不了各国安插在此的细作了。 徐知训也是见怪不怪,过来看似不经意的随口一问,却让正伦眼前一炽。“马一辉一死,这潜藏在淮南政要里的线索,也就这么断了。费这么大劲,就抓到个臭虫,白白浪费老子去看小娘子……” 正伦还依稀记得,徐知训初见絮妍时,那一脸惊艳的神情。 当时,徐知训就是以‘小娘子’,来称呼他身边的絮妍。 正伦即刻便懂了徐知训心思,可嘴里还是忍不住确认,“不知大哥这次又是看上哪家小娘子?” “哈哈哈,你看我这记性,还差点忘记告诉你。”徐知训收起方才的趾高气扬,转而躬身说,“小娘子,自然是二弟从河东买来的,那位不爱笑的妇人啊!” “哦?原来是她。” “哈哈,你我兄弟一场,不会舍不得将之送予吧?” “女人而已,大哥喜欢,言语一声即可,正伦好亲自派人送去府上。” 第133章 刺杀 “二弟如此大方,那我徐知训,就不跟自家兄弟客气了。”徐知训笑的豪迈,还特意大声说与在场所有人听,“我兄弟正伦慷慨,今日在此允诺,他家府上的小娘子,要送与我共度良宵。诸位在此得闻,还请他日上府里喝杯喜酒。” “恭喜恭喜。” “恭喜徐将军,喜得佳人。” 顿时,一群溜须拍马的文官,都争先恐后的给徐知训道喜。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正伦此刻阴沉下来的脸…… 近来蝼蛄太忙,身为正副使的徐知训和正伦,都是忙至夜深,才得闲余回家。 夜深,正伦的病疾似乎因为更深露重,变得比方才更烈。还未走出大门,就咳的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还未离开的徐知训说,“二弟这病,似乎又重了。大将军若是知晓,定又责我未顾好二弟。正好,我与你顺路,不妨同行……” “正伦先谢过大哥好意,只不过,大哥住东市,正伦小居又在西南角,这路恐怕不顺。” “哈哈,二弟忘了吗?今朝在蝼蛄,可是全部人都知晓,二弟允了我与你买来的妇人好事。” “正伦自然是没忘,难不成大哥今晚……” “对,没错。”徐知训拍了拍自己胸膛,笑得极为张狂,“那么好看的女子,多等一刻,都让人心里难受。” “咳咳,好,那正伦便与大哥同回。只不过!” “不过什么?但说无妨。”徐知训一脸得意,这看在正伦眼里,得意倒显得猥琐至极。 “正伦府上还有一顽徒,近来扬州动荡纷乱,她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子,正伦即为人师,自然要顾她周全。不怕大哥笑话,只是正伦这顽徒嘴馋的厉害,每日都闹着要吃西市的馄饨。不然……” “明白,那就先绕去西市买碗馄饨。” “正伦在此先谢过大哥。” “好说。” 绕去西市的牛车,在人烟萧瑟的街上驶过。 车上正伦咳嗽的声音,在街道上渐隐渐弱,漆黑的夜幕下,一双清亮的杏眸在暗处紧紧盯着车尾。 待牛车走过街口,这双杏眸转而朝身后藏匿的三十几名黑衣人看去。 “……上!” 那些人得令,脸面皆蒙上黑布,起身绕过她,径直向牛车杀去。 半个时辰之后,徐知训和徐知诰在西市大街遇刺的消息,传进了南宫徐温的耳中。徐温当即认命内侍去西市追凶,还特许了内侍统领能在扬州城府随意调配城卫的权力。 徐知训常年舞刀弄枪,这次刺杀虽凶险,可他竟毫发无损。 只有孱弱的徐知诰,也就是正伦,不仅身中好几剑,还险些被那些杀手割去头颅。不过万幸的是,正伦身体被一剑贯穿,看着是极凶险,可那剑并未伤及要害。经医官查证,那一剑真的只差毫厘,便刺中心脏。 扬州城内,徐温的义子被明目张胆的刺杀,这着实让徐温面上无光。 毕竟徐知训还参与其中,向来在朝堂上传的沸沸扬扬,说是徐知训嫉妒义子的才情,早就有兄弟反目的预兆。 徐温可不希望这些话被传成‘真相’,他们父子得正伦献策,才能在几年前的灭门案中活下来。若徐知训真的生出迫害正伦的心思,那他父子此等忘恩负义的举措,就很难在淮南朝中打开局面了。 徐知训因为遇刺后的惊吓,也暂时将絮妍的事搁置一边。灰溜溜在护卫的保护下,躲回府上不敢出门。 闹得满城风雨的细作,迟早会等来这一天。徐知训未经审讯,滥杀所有存疑的百姓,这本就引起众怒。如今敢当街刺杀,虽说伤的是正伦,可徐知训也因此心神不宁。 正伦被人送回小居后,大将军的亲兵随即便守在了小居外围。 絮妍见到血泊中的正伦时,差点没气急到崩溃。 “你不是暗中保护他的吗?他为何伤这么重?事发时你又去干什么了?”絮妍怒急的红了眼,对无双说话的语气也难免失了和善。 “少主,我,我……无双不能说。”无双垂下头,不敢面对絮妍的眼睛。像是有难言之隐。 “有何不能说?师父都伤成这样,你还有什么不能说?” “少主,无双说不清楚,还请少主冷静。” “真搞不懂,你们到底隐瞒着什么。”絮妍被无双弄的有些无奈,因为无双向来古板,也不知她年纪轻轻,跟谁学了一副老气横秋的态度。 絮妍不再问无双,是怕在小居里和无双接触太久,引起别人的猜疑。 她的身份,在小居里就是正伦从河东回来时,顺手买的一个妾。因她貌美绝色,这个说法倒是没有让人起疑。 可无双不同,无双早些时候,就已经是正伦身边跟随的暗卫。 可以说在扬州城,是有不少人都见过无双面貌的。 除了在小居内,她们在世人面前,皆有自己扮演的面具。最近正伦要她们适应,便是在小居内,也要装作之前不认识。说是为了避免万无一失,她们必须做到,不管人前人后,都要一个样子。 这下小居被徐温的亲兵围的水泄不通,府内也更替了不少下人。 絮妍担心正伦的同时,有些事情,她是怎么也想不透彻。 今后几日,絮妍都被人监视着一举一动,就连她去照顾茯茶,都被人在门前拦住排查多次。 絮妍想去看看正伦,可整个小居被徐温的亲兵控制了,她就是想靠近些,都成了难事。 入夜,絮妍再难解好奇心的作祟。 夜黑寂静,絮妍看着茯茶服药睡下,自己就匆忙回房换了一身夜行衣。 今晚,她要绕去师父的房中,一定要亲口问清楚。这被围的跟个水桶一般,整个小居内也再无隐私,师父到底唱的是哪出? 正伦的房间其实离絮妍她们住的院子不远,出了院门拐个弯,就是直通正伦书房的长廊。 此时长廊有守军,絮妍若想从长廊经过,那是绝对会暴露的。 当然,絮妍也不会这么糊涂,去走那条必经的长廊。换好夜行衣,她待四下无人的空档,翻身往院子里的假山而去…… 就在今晚,徐知训躲在府上,一边听着亲信来报备,一边饮酒作乐。 自从那天遭遇刺杀,他就料定刺客不是来杀他的。 他如今躲着不出去,也不过是借正伦遇刺的事情,给自己找掩护。想他如今在扬州的地位,可以说的上只手摭天。 其实只要他想,不光一个正伦了,就是淮南节度使的后人们,他都可以轻易拿人性命。 可偏偏大将军不允,他的亲爹徐温,居然要护着这个义子。 还好,他的那个倒霉堂哥徐知勉,竟在河东莫名其妙的死了。这简直就是他意想不到的机会! 这几年正伦势头迅猛,又得大将军青睐,他时常找不到理由对正伦下手。 可惜啊,被人人称颂的天才,终于落下了把柄。 大将军虽嘴上不说,可徐知训还是能清楚感觉到,大将军不满徐知勉客死河东的事。为此,他开始有意无意的,去父亲面前提起堂哥。 本就疑点重重的出使河东,终于在他的旁敲侧击下,父亲动了恶念。 他深知,自己这次和正伦同行,遇刺受伤危在旦夕的都不是他。这很容易就会让别人以为,这次刺杀与他脱不了干系。 若说处处针对为难正伦,徐知训可能还不会否认。但说到这次刺杀,徐知训还真是冤枉。 他哪知道,这正伦是惹了什么仇怨,又或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别人。 之前他就说过,这正伦绝非善类,可大将军根本不听。还不停重用这个义子,将蝼蛄这么重要的组织,都分给他一半。 从未有过的嫉妒,也因此使徐知训变得疯狂。 既然正伦遇刺,那他也要受到惊吓。凭什么正伦可以躺着养病,他就要出去劳累奔波追查刺客。 曾几何时,大将军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越来越失望。 他也曾试着努力,试着改变。可努力和天分的落差,哪能轻而易举的超越。 当年杨渥杀他全家,他还在襁褓的孩子,都没能来得及再多看一眼,就这样摔死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从那时起,他的心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只是父亲不知道,他其实早就放弃了从前心中的信仰。 因为当年愚忠的徐家人,满门被抄的时候,就是所谓心中的信仰,践踏在了赤忱的热血上。 “不懂我悲,不解我喜,要这样的父亲有何用?” 徐知训一人痛饮,不时还借着酒劲胡言乱语。服侍在旁的婢女听了都不敢上前斟酒,缩在墙边瑟瑟发抖。 这时,有人匆匆而至,跪在徐知训面前,说,“将军,派去跟踪那香榭小居女子的人,已经被找到。” “人在哪?”徐知训猛然撑起身,不惜弄洒了杯中酒。 “三人都死了,尸首完好,可全都被人毁了相貌。” “妈了个巴子,传我令,刺客就在他徐知诰府上。先将人控制起来,另外派人去宫里传话,就说刺客抓到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第134章 徐知训之死 半个时辰后,大将军的人马悉数被调回,徐知训大摇大摆的从府里出来。 这次,他要亲自去到正伦的小居,亲自将那‘小娘子’接走。 至于接去哪,他可不敢保证,不会是扬州城最肮脏的地方! 近来抓细作的事,在扬州城闹得火热。大街上人人谈之色变,更是远远见了徐知训身边那群穿黑色盔甲的护卫,就吓得不敢抬眼。 从他东市的府邸,去往正伦的小居,要途经大大小小八条街。这一路,他高调到不行,原因不过是他即将要独揽蝼蛄大权。 正伦府上居然出现了刺客,作为专注情报刺杀的统领,失了这份细心,那也就离这个位置更远了。 突然,半道上有人拦住了路。 此处乃一条鲜有人经过的小街,白日里就很少有人经过,更别说是深夜了。 徐知训身边的亲信立即拔刀上前,将徐知训团团护在中间。 “有刺客!保护将军!” 那人不紧不慢的拔出手中长剑,还有闲情问徐知训,“将军意气风发的样子,可是为破了刺杀一案所喜?” “你是谁?从何得知,是我破了此案?”徐知训也不慌,毕竟那人孤身而来,怎敌他身边常年操练的士兵。 “将军不是寻到了那三具尸体吗?这么急着就冤枉他人小娘子,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那人带着斗笠,看不清样貌,可身形上,总让徐知训觉得有些熟悉。 “你我必定认识,既然英雄知道徐某的去意,还请英雄莫要多事。” “哼,你我何止认识,将军不妨看看我的脸,也好去黄泉路上行走死个明白。”说完,那人取下头上的斗笠,一张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脸,差点没让徐知训说话咬了舌头。 “徐知诰!” “没错,是我。”正伦一改往常给人的羸弱模样,身上换了一套平时不见穿的便衣。这模样和变化之大,徐知训差点还没认出来。 “早看出你非我类,没想到你的确都是装出来的。今日你敢来送死,本将军就大发慈悲的成全你。” 话音还未落,藏在暗处的上百名黑衣人涌出,将徐知训的小队又围上一圈。“……徐知训!还不知是谁成全谁,今日,本宫定要用你的血,来祭我夫家千余孤魂。” “王氏!原来一切都是你在他背后撑腰!”徐知训一眼认出黑衣人中的头目。 “废话,能取你狗命,本宫筹划良久。听好,一个也不许剩!” “得令!”…… 徐知训在街上遇刺的事,很快传进了南宫。 初闻噩耗,大将军徐温还有些不敢相信。再次询问身边的黄门,“方才他说什么?” “回将军的话,方才侍卫说,大公子遇害了,就在扬州城内。”老黄门生怕自己迁怒徐温,赶忙跪在地上,将自己的脸贴于地面。 深吸一口气,徐温再睁眼时,眼里的温润也随之变得模糊。 “去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到底是谁干的!” 最先被查的,就是絮妍。 当晚正伦的小居里涌进许多全副武装的士兵,还在茯茶房里打瞌睡的絮妍,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带走。 茯茶被吵醒,看着絮妍被抓,她当即吓得哇哇大哭,俨然有些心智不全的样子。 可那些士兵根本不理会茯茶,生是拉着絮妍就走了。 无双是等那些人走之后,才来安抚茯茶。将茯茶盈盈一握的腰扶正,告诉她,因为絮妍不听话喝药,所以才被带走。若茯茶愿意乖乖喝药睡觉,几天后絮研就能回来了。 “喝药,药。药我已经喝了,现在开始睡觉!对,睡觉。” 如今癔症频发的茯茶,心智开始退化。 无双看着茯茶努力往身上扒拉被子,心底不知不觉竟有一片柔软被刺痛。 眼前这个有些疯癫的女子,任谁能想到,她曾在另一片土地上叱咤。也曾高高在上,俯瞰江山万民。有些事放在一个女子身上,可能是离经叛道,可在无双的眼里,只有像茯茶和絮妍这样的奇女子,才可比作一番作为。 这个世道,对妇人家的不公,已然根深蒂固。 纵是像茯茶这般的人,根本摆脱不了傀儡的结局,却也能在这可怕的乱世,坚韧的存活下来。 无双帮她把被子撑开,均匀的盖在她身上,“茯茶乖乖入睡,无论等下外面有多嘈杂,都不要起来。不然救絮妍的办法,就不灵了。” 瞪着骨碌碌的圆眼睛,茯茶乖巧的点点头。 正如主人说的那般,她读人心术的能力,也开始渐渐退散。 无双从未温和的眼神,竟在此刻流出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暖意。 果然,屋外喧闹不止,小居内身份不详的人皆被带走。那些后来被领进小居的下人,也多数没有幸免。 七天后,只剩下唯一一个平时洒扫的家丁,在徐温的人排查后,被放了回来。 主人曾说过,只要大浪淘沙留下来的人,不是幸运到极致的,就一定是别有用心的。整个小居都被人掏空,这个家丁还能安然无恙的回来,其中必然有鬼。 无双依照主人的吩咐,暗中盯上这个人。 眼下除了变得繁重的杂务,让这家丁总来抱怨,却也没有发现些什么异常。 渐渐的,正伦的伤在渐好,无双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不时要出门办事,这也让茯茶慢慢有些不受控制。 终日在院子里疯玩,因为能陪她的人甚少,所以一不留神的功夫,茯茶就跑出了院门。 待无双办事归来,才发现寻遍小居内的两间院子,和主人住的正厅厢房,不算太大的小居里,茯茶的身影竟不翼而飞。 上报给正伦听时,正伦不慌不忙的态度,着实给无双惊的哑口无言。 正伦说,“派人去街上找五十个人,告诉他们,只要谁能帮大将军的二公子,找到走失的小徒儿,二公子必有重谢。” “可是主人,小少主身份特殊,若是曝于众目睽睽,少主后果难测啊!” “照做即可,记住,此事只能越闹越大,不能私下行事。” “是。” 被带走的絮妍免不了受些皮肉苦,在被囚的这半个月里,她一直都俨然没见过世面的小妇人模样。 师父让她缄口不提徐知训骚扰之事,可她还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这下,徐温就好似鲨鱼嗅到了血腥味,咬住絮妍所说的话,疯狂逼迫她说出背后指使。 徐温多番试探,都未听到他想要的答案,索性对絮妍施以酷刑。 甚至在絮妍精神崩溃的边缘,反复试探她的话。直言背后指使就是正伦,没想到,絮妍一直死不松口,直到徐温问她是不是正伦。她先是一愣,接而嗤笑着承认…… 按说,听了絮妍的证词,徐温下一步就应该对正伦下手。 可事实是,徐温竟沉默了。 因为能让他继续查下去的理由都没有了,这个徐知训生前不惜亲自去抓的女人,经他一番审讯,已经很明显不是那背后指使刺杀徐知训的人。 一个被人买回来的妇人,不管其前身经历过什么,都已经沦为被贩卖的命数,想必前身辉煌也不过尔尔。 “你可知,我能轻易取你性命?” “民妇知晓,大将军爱子心切,任何与徐大公子有牵涉的人,皆不会放过。”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替背后指使者隐瞒?” “哈哈,民妇方才不是说了吗?那人,就在香榭小居养伤啊,大将军怎的还不去抓人?” “……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死。”徐温在一旁烧的通红的铁烙里翻找,几番拨弄才找出最大的一块。 “徐知诰就是杀你儿子的幕后主使,信不信皆由大将军自己。” 徐温看一眼絮妍的脸,再看看手里烧红的铁烙,思索之下,又有些气愤的扔下铁烙。他似乎想通了什么,当即命人准备快马离去。此时就是再多看一眼絮妍,都觉得恼火。 因为今日,正是吴王杨氏一族,撤出扬州的日子。 絮妍顿时长舒一口气,方才她是真的被吓不轻。要是徐温再想不起吴王的后人,今日将在众目睽睽下撤走,她恐怕很难躲过此劫。盯着被徐温扔下的铁烙,絮妍心里好一阵发凉。 就在徐温撤走后不久,牢狱内的狱卒,不知为何都被遣走。 絮妍被寒链拴在木架上,除了身上大大小小的鞭伤,整个人看起来似乎并无其他不妥。 暗门的人从牢门外杀进来,有人扛着一具女尸。待杀到絮妍身边时,暗门的杀手们用钥匙打开拴住絮妍的锁,手脚麻利的将那具女尸置换上絮妍的位置。 絮妍这时才看清,那女尸身上的伤,竟与她身上所受的鞭伤大致相同。 “她是谁?”絮妍忍不住好奇,问到。 “一个曾受恩于暗门的女子。” “暗门还是这样,帮人办事,就要取走别人一样东西。” 很快将现场置换成屠戮的样子,暗门的杀手毫不手软的割下那女尸的头颅。 “……少主,主人已备好马车,请先随属下回总部。” 第135章 王氏 扬州城门大开,昔日浩浩汤汤的出行队伍,如今只剩寥寥一辆破败的马车。 王氏将杨溥抱在怀里,强压着杨溥东张西望的脑袋,无助的泪珠不住的滑落。她反常的举措,让杨溥有些担忧,抬起青涩的脸,只见王氏面色惨白,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流。 “母妃,你为何哭了?” 王氏不语,只用力的抱住杨溥,仿佛一松手杨溥就会失去似的。 “母妃,阿溥已不是雏童,这样被母妃抱着,实在难堪啊!” “阿溥,我的阿溥,你要记住,你是淮南节度使,世袭吴王杨行密的第四子。你大哥和其他兄弟至亲,都是被徐温逼死的。阿溥你一定要牢记!” 杨溥有些不解,但还是顺着王氏的话,点头应是。 不一会,马车行至城门前,王氏突然撇下杨溥,径直跳下马车。 抢过车夫手里的马鞭,王氏奋力抽打马身,顿时马儿受了打,嘶吼一声开始疯了般狂奔。王氏目送马车远行,哭的越发凶猛了。 杨溥被王氏这一操作给吓懵了,马车疾行颠簸的厉害,他好几次因为支撑不稳,在车内摔得七荤八素。 “母妃,啊,母妃,这是怎么了,母妃,快停下……” 王氏站在城门前,一身素白,简单用一支木簪盘起的长发,在方才的跳动中有些散落。 看着眼前的扬州城,王氏笑中含泪,无比凄凉决绝。 这里也曾是见证她风华绝代的地方,虽然她嫁入南宫时才十四岁,可当日她作为整个扬州城最风光的新娘,被城中万民跪拜,那是多么无上的荣光。 她的夫君,是整个淮南权位的巅峰。 那年那日,吴王杨行密五十三岁,她本以为自己嫁的会是一个双鬓斑白的老汉,可当她透过流苏,望见那一身铮铮铁骨的吴王,她的心,至此便融进了春阳里。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王爷大笑着上前,将她从豪华的轿辇上抱下来,一路抱到了南宫的前殿。 那时,她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看一个男子的样貌。 她不会形容,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样在上万人面前被人抱着,实在叫她难为情。 像是觉察到了她的窘迫,王爷故意压低嗓音,凑近她耳边说,“莫害怕,今日这盛会,是为你而开。你若不喜这排面,本王可叫人安排撤掉。” “我,我我,不,不用。” “哦?哈哈,没想到本王的小爱妃,还撑得住啊?” 看似好像并不好笑,她当时也不知他因何笑的这么开怀。忐忑不安的一颗心,就是从那时起,再也不能将之从王爷身上收回。 记忆收回,王氏未施粉黛的脸上,一抹凛骨的凄凉,使她看起来就像摇摇欲坠的风筝。 她猜的没错,大将军的人马,很快就追来了。 她没有跑,站在城门前的‘江都’两个大字下面,就像十六年前,她初入扬州城。 看着大批人马朝她涌来,只是物是人非,大红的绸子变成了白色的粗麻。朝她而来的人,再也不可能是心里最挂念那个。 徐温没有要追杨溥的意思,指着立在原地的王氏,说,“是不是你?” 没想到王氏也不解释,淡淡一笑,“没错。就是我!” “你这毒妇,我儿待你母子不薄,他甚至还想日后拥你们母子上位,你恩将仇报,实乃万毒之妇。” “呵,那还真是多谢了大公子抬爱。” “王氏,你还有脸提他!你不配,你不配!”徐温难得如此激愤,恨不得立马上前去将王氏千刀万剐。 “可惜啊!本宫这一险棋,终究只取了徐知训一人狗命。还是怪你啊大将军,怪你没有中计,倒是让这二公子捡了一条命。” “……你好狠毒。”徐温眼睛微合,半眯的眼神充满了危险。 “你们徐家人,都该死!不仅是徐知勉和那徐知训,你最该死。欺辱我们孤儿寡母,还好意思说,是施恩于我们。哈哈哈,将本宫和几位郡主养在别院,不过是沦为你们肆意欺凌的奴隶。你大将军高高在上,权倾朝野,又怎会不知,你那侄儿在别院里做的好事?” 王氏的声音越喊越大,徐温的眉头也皱的越发深了。 “唔……”突然一支箭直穿王氏右胸,她笑了笑撅断箭柄,“大将军不是一心想要壮大徐氏吗?哈哈哈,没想到吧,别院里的杨氏血脉,但凡发现有了身孕者,都含恨而去了。” “毒妇你找死!”徐温气急,再举弓瞄准王氏。 突然,有人站出来挡在王氏身前。 徐温认得那人,焦急唤那人挪开,“林公快快让开!” “大将军不可,王氏虽已不再是吴王的侧妃,可她毕竟还是世子的生母啊!” 林若贤今日原本是想着来送送王氏和杨溥,毕竟早前王爷与他有君臣之谊,如今王爷的遗孀要离开扬州了,他念着旧情,也是该来送别。 只是这不巧的是,他才下马车,就在城门口撞见这样的事情。 “林公向来在朝中不偏向任何一派,不偏不倚保持公正中立。就是不知,眼下林公此举,可是要就此向徐某挑明态度?” “大将军执掌兵权,林某可是知趣的。只不过,今日这光天化日之下,大将军举兵来讨伐一位寡妇,这实在有违大丈夫胸怀。”林若贤在淮南朝政的分量,暂时还不是徐温轻易敢动的。 “王氏设计暗害我徐温二子,长子徐知训现在尸首还躺在府中,你说,这样的毒妇,还需要什么胸怀来容忍?” 听徐温如斯说,林若贤的确不知该回些什么,毕竟徐知训遇害的事,现在整个扬州城传的人尽皆知。不光是徐温的亲兵,就连守城的禁卫,和府尹间司武职的衙役,整个扬州能调动的武装,都被启用去追查徐家大公子之死的嫌犯。 “那大将军可有证据?若是没有,可不能这般胡乱污蔑……” “林大人!”王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才一直在听林若贤和徐温的对话,对这个有情有义的吏部侍郎,还是抱有感激的。 “林某在,夫人请说。” “多谢林大人在此替本宫说话,待本宫去了那边见到王爷,一定会将大人的忠心转达。” “啊?夫人这……”林若贤被王氏这一说,给弄的满脸惊恐。 王氏带笑的眉眼,看着林若贤,突然从阔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朝自己心口处狠狠扎进去。“……噗!” “哎呀!夫人这是!快救人,快快救人啊!”林若贤慌忙上前,想帮王氏止血,可伤口正好在女子隐私处,向来正直的林若贤不敢上手,急的胡子都乱颤。 “林大人,本宫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能答应。” “夫人请说,林某定当竭尽所能。” 王氏伸手指着徐温,说,“权臣之心不善,恐引淮南内乱。为保杨氏血脉,世子已逃往金陵,他身边尚有我母族庇护,待他成年,还望大人能,能以世袭制迎他归来。” 说完,王氏嘴里一口血喷涌,溅了林若贤一身。 “这这,这!”林若贤哪里还听得进去王氏的话,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的他,吓得手足无措。 这时徐温已经走近,他也没料到,这个毒妇会自尽在当街。 他还未问出,王氏的同党是谁,又是谁掌握了这次刺杀所有时间的推进。这精准到环环相扣的细节,他不会相信,只有王氏一个大门不出的妇人能完成。 “是谁在帮你?密谋这一切,你不可能毫无破绽。到底是谁?” “真想知道是谁吗?”王氏突然变了语气,对徐温笑到。 “你说!” “那你,就跟到地府来问吧!哈哈哈哈,哈哈哈。”王氏说完,将剑柄扎入更深。 徐温被这疯女人气的快冒烟,没想到这女人到死都不肯说。好不容易查出徐知训死因,背后那条最大的鱼,线索又莫名其妙的断了。不过还好,他手里还有那个牢里的小虾。 巧的是,此时,有人附耳来报,徐温听完后,怒火更上一层。 当即一口老血吐出,吓得他身边的亲信都心下一紧。 “我的训儿啊!” 藏匿在正伦府上的那个妾室,居然在牢中被人灭口了。眼下唯剩的线索,是真的断了。 端坐小居的水亭间,正伦颇有闲情雅致的烹茶。 有个活蹦乱跳的小人从亭边跑过,不时蘸些池水,不时拍打水面,撩起一层接一层的水花,然后笑闹着咬一口手里的糖葫芦。 正伦见她笑的真诚,忍不住问,“今日出去街上,可觉得好玩?” “嘿嘿,好玩,好多人在街上藏猫猫,都抓不住我,嘿嘿,师父,下次你跟着我,我带你玩啊!” “哈哈,好,你带我。” 茯茶蹲在池边,不时往水里看,好像池水下面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水中游来游去转圈。她时常在这里看,竟也不知道,自己望着水底发呆的样子,其实在正伦眼里,早已没有了温度。 他知道茯茶在看什么,因为水池下面的秘密,他还没有打算告诉茯茶。 第136章 临渊 大将军至此大病一场,淮南的兵权也被那些早就不安好心的权贵盯上。 这日,正伦领着茯茶去南宫看望大将军,行程至无妄殿时,大将军突然传来话,说是身体欠佳不便被人探视。 人都已经到了宫内,又不得不因大将军的口谕,原路返还出去。 正伦是见怪不怪了,毕竟大将军一向待他寡淡。 牵着茯茶走出南宫前门,守在宫门外的林若贤赶紧凑过来,一把拉住正伦的手臂,“可曾见到大将军?” “正伦见过林公……” “老朽连日来多封请奏仍不见昭示,这南宫又不是随随便便能进,真想知道大将军,到底是如何看待林某的请奏啊!” 正伦瞧着林若贤满脸的焦急,嘴角一抹歉意的笑,作揖道,“林公见谅,义父痛失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难免动念伤身。如今更是因噩耗而一病不起,试问世间舐犊情深,何尝不能理解义父的难处呢?” “唉,老朽并非老糊涂。怎能不明白丧子之痛?”林若贤收回拽着正伦的手,“只是先王侧室外戚,在金陵的势力不容小觑。如今王氏虽认了刺杀将军之子的所有罪状,可罪不至他人。王氏娘家又非要为王氏的死因求复审,这等外戚侵权的事在政堂时有发生。眼看世子又入金陵,这外戚的势力,恐将来势汹汹啊!” “林公是担心金陵王氏以世子为挟,借王氏之死,伺机插手淮南政权?” “是啊!”林若贤意味深长的摸了下胡须,再看向正伦的双眼,说,“二公子如今是大将军唯一的希望,还望二公子能代林某转达,这金陵来的那些人,若真寻了借口留下,扬州便留不得了。” “林公的话,正伦有机会一定转达。只是,这……” “只是什么?二公子不妨直说。”见正伦有难言之隐的样子,林若贤变得更加关切。 “唉,正伦也没什么好隐瞒。就是这次,正伦怕是没有机会能帮林公转达肺腑之言。”正伦说完,朝林若贤作揖,转身朝一旁发呆的茯茶喊,“徒儿随我回了!” 林若贤还没弄清这直白的拒绝,就眼看正伦牵着一个娇俏灵动的女子溜走。 还想再问,正伦的牛车都开始扬长而去。 此时,宫门口看热闹的老黄门捂嘴偷笑,正被林若贤瞧见。 “去去去,有甚好笑的?光看热闹不办事!” 那老黄门不怒反笑,捏着兰花指朝林若贤一指,声音极为难听,“林老倔,都告诉过你,别指望大将军的义子了,你偏不听。” “指望二公子怎么了?那也比你这势利眼强许多。” “老奴在这南宫里呀,势利惯了,还就是学不会你林老倔那股爱出风头的劲儿。” “去去去,一边去。看着你这不男不女,老朽怕眼生污浊。”林若贤与这老黄门赌气,一甩阔袖要走。 “林公慢走不送,老奴还盼着林公明日再来!” “哼!” 老黄门是当年助徐温大开宫门的内应,如今徐温以监国的身份入驻,老黄门便如鱼得水,在这几年里混的是风生水起。 林若贤看不惯宦臣,是自其青年时期,在唐僖宗那年的科考上,因被阉人诬告下狱,而后才有了这样,视天下阉人为仇的心思。 这二人时常互掐,不止朝政上,就连下朝之后,这二人只要能撞见,就一定会杠上。 即便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几句嘴也是常态。 回到小居的正伦将茯茶交于无双,接着便马不停蹄的去往蝼蛄。从林若贤那儿听来的消息,其实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场与王氏暗中达成的协议,王氏已经顺利的完成了她的部分。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了…… 迎接金陵王氏的人入扬州,第一件事,他需在徐温的要害上注入日后的隐患。 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蝼蛄中,安插日后肯为王氏一门肝脑涂地的人。 忠诚之人不难求,只是,这蝼蛄虽说是他和徐知训建成,可真正掌控蝼蛄的,却是大将军徐温。 如何瞒天过海,是他眼下最大的挑战。 之前马一辉的位置有空缺,像蝼蛄这种体系初具规模的谍报部门,自然正是急需用人的空档。他相信徐温会重视人员的填补,所以,在呈报的名单里,要不要顺其自然的将王氏的人保留,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徐温可不是徐知训这般好应付,能像马一辉那样蒙混过徐知训的眼,却很难让老谋深算的徐温再上同样的当。 所以,他这次选择借他人之手,将王氏的人呈现到徐温面前。 至于要借谁的手,眼下就只能等是谁最先跳出水面,最先将世子世袭之事挑明了! 正伦让人将关于马一辉相关的典籍悉数焚毁,然后在蝼蛄内制造了一起毁尸灭迹的戏码。让这个所谓淮南境内最神秘的组织,又一次陷入细作的恐慌之中。 几日后,暗门的人在淮南各地伪造暗桩行事,整个扬州,又陷入一片哀嚎声中。 徐温被这些孜孜不倦的暗桩,恼的几近头痛欲裂。他以为,这些暗桩在这时像洪水猛兽一般的来袭,正是对徐知训之前强有力的打压,实施的某种报复。 他曾默认徐知训在扬州城内的强硬手段。 当时他没有想过其身后的含义,毕竟这世间,没有哪个父亲,会预设自己的孩子有遇意外惨死的假设。 如今事发,不止扬州城内,就连淮南各州之间都不同程度的爆发。这无疑不使得他感觉心力交瘁! 终于,徐温因病推迟上朝的通文,在老黄门的监督下尽数收回。 得见监国大将军的首臣,不出意外,将会在早朝上弹劾先王侧妃王氏。那时,正伦才能知晓,吴王世子失势,朝中到底会有哪些人随风倒。 而这些随风摇摆的人,为了投诚表明心意,就会想方设法的为徐温办事。 届时,其中不乏一些急功近利者,只要稍加利用,不难将之投诚的心意,转而变成为他所用的阶梯。 淮南这几年虽无主君受世袭,可在大将军徐温的监国下,也算稳定和谐。 百官在小吴王杨渥穷奢极欲的剥削下,对老吴王仅剩的那点忠义,皆被消磨殆尽。其父辈们艰苦创立的基业,眼看就在杨渥的手中溃败,任谁见了都觉得惋惜。 可素来以忠诚守礼为安邦基准的淮南节度使,又多以这‘守礼’为法度。百官皆不敢逾越这样的界限,停留在守礼的门外苦苦哀求。 都说杨渥命好,可偏偏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就是要拼了命的在作死边缘反复试探。得知徐温掌管能号令诸侯的‘千钧令’,便硬要强挖一个忠魂武将的底线。最终,使得徐家父子反出南宫。 当时杨渥在宫中被擒,满朝百官竟无一人肯为他求情。 在亲眼目睹自己的人心尽失后,杨渥才算真正明白,自己所谓的命好,不过是比之其他人,更早登极乐世界。 本可以将淮南节度使易主的徐温,在朝中威望不及当时的老丞相。 故而在敬畏心的谴责下,他白白错过一个看似名正言顺的机会。 所幸这几年,老丞相年迈,早已不堪任用。又在徐温的一步步稳固下,如今大半个淮南的藩镇节度使,都已表明站队大将军。 徐温等的时机,眼看就快到了,可徐知勉和徐知训的相继去世,使他的时机仿佛又被无情掀翻。 试问一个没了壮年后人的孤寡老帝,谁还能死心塌地拥簇他和他的家族? 即便他有惊天伟岸的怀才,可人老色衰,谁能保证跟随他起事,不出几年变得老而无用。届时新的势力横生,而他们有更年轻的生命延续。一朝助人成事,跟随的人,子孙后代皆会成为皇亲国戚,享用延绵不断的荫封。当然,这也是被人追随的可见利益。 早朝上,徐温还是一副病容。 常年康健的人,不常染病。可一旦染病,就会较常人更难治愈。 许多人都见到了徐温的病态,可能这也是徐温这半月以来,一直避而不见的原因。 直到老黄门尖锐刺耳的声音在殿前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正伦才在一群乌泱泱的绿色官袍中,看见直挺挺站出来的吏部侍郎林若贤。 无奈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正伦还真是没料到,他以为老丞相一派的那几个人心浮动的墙头草,会成为他的跳板。没成想,向来两边不管的林若贤出来站队了。 “监国大夫,吏部侍郎林若贤有事启奏。” “咳咳,林公的上奏,徐某看过了咳咳咳……这王氏已经畏罪自刎,吾儿徐知训的在天之灵,也算不屈了。” “监国大夫不能只言徐大公子之死,却不防范世子外戚的涉政之嫌啊!” “让林公咳咳,忧心了。”徐温端正自己的坐姿,说,“王氏母族,原本乃驻守扬州的四大家族之一。而今王氏已死,任其母族从金陵迁回,金陵王氏已算不得外戚。” 第137章 早朝 “王氏死了,可世子呢?毕竟有着王氏外甥那层关系,怎么不能算外戚?”林若贤也是耿直,竟当着全堂的人直言不讳。 “咳咳,世子生母在其出世时就薨了,这事可是举国尽知的事。至于世子生母的母族,向来查探不出结果,又何来的外戚!林公你是老糊涂了吧!”徐温一连串的话,说的好像跟真的一样。 正伦早就听出来,徐温所说的‘世子’,其实已经并非在这之前的那位了。 南宫里还曾养着一位老吴王的遗腹子。 那孩子因为生母出身卑微,所以随其母亲,是个出生就为奴的公子。 正伦曾见过这个孩子,也曾生出收这个孩子入暗门的想法,可后来因为建业书院被毁,他几度因不受控的局面,差点失去絮妍和茯茶。所以,他无暇再收下面对新政局的徒弟。 与这个孩子的缘分,也就只能止步于此。 “监国大夫你这是瞎说话!” 林若贤此话一出,顿时朝堂上鸦雀无声。 徐温也未回应,冷漠的看着林若贤,良久才开口。 “咳咳咳……我淮南节度使的世子,确实养在南宫好好的。林公若不信,大可自行去后宫见证。” “你,你……可是!”林若贤毕竟只是个死读书的文人,与徐温这样的人相比,显而易见的便是玩弄权术的能力。 正伦此时有些同情林若贤,可能因为某些同为擅书者的同理心。 “禀监国大夫,文书编撰使徐知诰有话讲。” “咳咳咳讲,讲。” “世子殿下近来在宫中所学之典籍,经由臣检阅,已然烂熟于心。臣请旨,再去宫外寻些珍世宝文,以扩宽世子殿下之所见。” “……嗯,准。”徐温可能也没料到,一向在朝堂上寡言的正伦,竟在这个时候率先帮他。 这时才仿佛听懂一二的林若贤,恍然大悟般惊叫,“哈,你们说的世子,是后宫那位隆演公子?” “回林公,正是。”正伦朝林若贤作揖,恭敬的态度,此时在林若贤看来特别虚伪。 “这隆演公子未得先王特许,是不得出南宫半步的。你,你们这样指鹿为马,弃真正的世子溥公子于何地?”林若贤在朝堂上将这波沉默打破,说出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隐晦。 “臣,请愿为世子去民间造访书籍,还请监国大夫批准。”终于,绿泱泱一片中,有人站出身来投诚。 正伦嘴角的笑意不免变得有些肆意了。 看那人正是六部都管不着的琚垧司院长,正伦不由有些雀跃。因为琚垧司在淮南政权里的特殊性,使他这次的计划,又无形中多了许多的把握。 经过两个时辰的激烈争吵,吏部侍郎林若贤终是寡不敌众,与正伦等人争吵无果后,愤然甩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停在正伦身边,很认真的对他说,“以为你升州才子清雅,谁知竟也如此踩底捧高,算老朽眼瞎!哼!” 待林公和他几个学生一起退出大殿,百官的嘴脸再也不加掩饰了。 往日里追随老丞相的几位,更是生怕落了人后,争先恐后的给徐温捧脚。而徐温自然大喜,毫无吝啬的打赏这些人。 正伦站在堂下,嘴角的微笑一如既往,看着拥簇而来百官,某种蠢蠢欲动的杀意,逐渐蒙上心头。 自这次琚垧司的投诚后,大将军明显派人去琚垧司传唤的次数增多。 琚垧司院长漆轲,在淮南政局里,向来是个人狠话不多的角色。自他接掌琚垧司,整个司内再也没有可落于外人的把柄,因此琚垧司日益强大的势力,也逐渐影响着扬州朝局的风向。 说起琚垧司,正伦不得不说,这老丞相的确有些手段。跟随老吴王杨行密艰苦创业,可想而知他们这一辈人的智慧,是绝对能让人敬畏的。 当年杨行密在淮南建立政朝,虽说在淮南封地享有应得的荫封,可年少轻狂的杨行密,又怎能驾驭住盘桓扬州数年的藩镇节度使们。这时,若非杨行密借着唐昭宗削藩的幌子,借大唐的背景将盘桓在此的地头蛇们驱赶,恐怕淮南政局不会这么快建立起来。 驱走盘根错节的藩镇节度使们,瞬间恢复一盘散沙的扬州城,当时那满州府的混乱,任谁看了,都会望而却步。 毕竟没了压制的恐惧,一旦禁锢消失,所有的恶,都会在没有压制的扬州城迅速膨胀。 当时为了不让扬州再重蹈长安的覆辙,杨行密抓住混乱的时局乱中生乱。 一手创办了聚福寺,将整个扬州,甚至临近周边几个州府,所有供奉香火的庙宇,皆数归编于聚福寺内。 除了使强硬手段迫使庙宇间再无自营的空间,更是将这些庙宇内没有公诸于世的横财,悉数暴殄在大庭广众下。这样一出,倒是收拢了不少淮南的民心。说是聚福寺,自然是要聚集福气的地方。平民百姓谁不求福?自然是都想求上天眷顾,所以这聚福寺,倒成了口口相传的福地。 听说当时这一出借花献佛,就是老丞相提出。 后来杨行密建立南宫,为巩固淮南政权,就将这后来越来越红火的聚福寺,变了个外壳藏起来了。 至于变更了些什么,正伦不知。只知这聚福寺因公收编,在吴王杨行密晚年时,就给它换了个名,琚垧司。 不管是变换了名,还是改变了些制度,总之其牵搭着民间与朝局的意义还在。 这样一个不受六部任何一部调遣的琚垧司,在正伦看来,就是眼下最稳妥,最安全的垫脚石。 几日后,茯茶应正伦的要求,坐牛车去城外郊野摸鱼。 同行还有几个其他官眷小姐,一行四五个人,身边也没什么人保护。 这群不出闺阁的千金小姐,自然玩的乐不思蜀。直到天色渐晚,眼看都快伸手不见五指。一个有些面生的侍卫从远处跑来传话,说,“大人问小姐为何还未归,说入夜气候阴凉,让小姐莫要贪玩,忘了时辰。” 茯茶其实早就玩累了,若不是跟她出来的几个小姐,到现在还不知累意,她恐怕早就吵着要回小居了。 一听师父派人来问,茯茶甚至有些喜出望外。 “回家,回家。我要回家!” 那些小姐们见东道主茯茶如此说,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再赖着不回。依依不舍的随其爬上车,都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 牛车在渐暗的郊野,倒是走的不慢。 平时慢慢悠悠走上大半时辰的路,眼下就只花了半个时辰还不到。 这一路直到入城,茯茶累的险些睡着。小脑袋靠在车橱的木壁上,勉强睁着眼的模样,让正伦一掀轿帘,入眼满是自责。 他永远都无法将茯茶视作已然长大的少女,因为在他的心里,那个咿咿呀呀满园跑的肉球,永远都不会长大离开他。 为了让她安心睡,正伦没有叫醒茯茶。 小心翼翼的抱起茯茶,他还像多年以前那样,抱她去柔软的床铺…… 金陵王氏的人已入城。 正伦利用茯茶出游的记录,从城外带进来一个大活人,不仅成功蒙骗了夜间守城门的兵将,还不废吹灰之力,让当天同行的漆府独女漆云曼,对那位传话的侍卫混了眼熟。 据那侍卫说,漆云曼正似他们预期的那般,一步步走进他们的圈套。 正伦闻言,对这个金陵王氏派来的青年,不免越发觉得满意。 当日他与王氏共同谋划这一切,为的便是以她之死,激起从金陵而来的一团火。大将军监国已经好几年了,是该归还整个淮南给杨氏后人了。 他曾妄想守住千钧令,可眼下淮南的局势,连个能号令天下诸侯的主君都没有。还不如把这军令,交到敢与梁贼相抗的人手里。 来扬州,虽是当年他在几个繁荣大城里最后选择的地方,可毕竟都曾是大唐的经济融合中心。帮陛下复国,这些大城就成了最有可能渗透的地方。这些年的成果,也在告诉他,他没有选错。梁贼朱温都落在他手里了,削藩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记得前段日子,无双说朱温似有昏迷的症状。他至夜深,前去水下囚笼查实。 因为忧心双生蛊的作用,他再次替朱温号脉,却发现朱温有濒死之像。 这无疑又让他为难。 双生蛊,顾名思义就是两个生命体的相连,同生,也同死。 梁人蛮横,霸着周边藩镇的领土,不断开拓。眼下又在梁晋之争的关键期,他实在不能拿黄河两岸千千万万百姓来赌。 可想起娇俏玲珑的小徒儿,正伦又不舍她送了性命。 毕竟茯茶还那么年轻,人生还有那么多可能。天生异能,又正巧心怀悲悯,如此通透美好的茯茶…… 正伦知道,有些事,命中注定的结局,是无法用人为的力量去改变的。但是,他愿用自己的一生,去和老天一争! 玄忌的命运,他或许无法更改,可稚嫩的茯茶呢? 他或许真如絮妍所说,是那个能和命运一争的人…… 第138章 漆轲 漆轲早年做过老丞相的幕僚,后来经老丞相提携,从琚垧司一个最末端的小吏,步步为营爬到如今的地位。 试问老丞相的追随者甚多,漆轲却能在众多人中脱颖而出,正伦不难猜出,此人定然不容人低看。想这琚垧司的肥差,多少人盯着,而他却能稳稳的坐上院长的位置。至今六七年过去,漆轲的成功,无不透漏着腐败的酸臭。 正伦清楚,这个漆轲不似外人眼里所见的见风使舵,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在人前说的秘密。只是这个秘密,或多或少影响着老丞相府的暗中提携。 外人眼里,漆轲一直也是朝中忠于老丞相的主干之一。 可如今老丞相家道渐生颓势,曾风光一时的门庭如市,也开始极盛之后的凋零。 漆轲此时选择另投大将军一派,在世人眼里也绝对合乎情理。虽说老丞相还不至于落得树倒猢狲散的晚景凄凉,可实在是难以压制猢狲们另求他路的去留。 可正伦觉得,漆轲并非用眼睛就能看透的那种人,甚至更是坚信自己的判断。 从蝼蛄查阅到的资料里,正伦看不出特别。可别人不知的是,他身后还有暗门的存在。 已然贯通了江湖上许多条渠道的暗门,这世间就没有他们挖掘不出的秘闻。 当千冥带着关于漆轲最大秘密的信函出现时,正伦就知道,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将会是他在扬州这许多年的蛰伏,最好玩的一件。 当着千冥直接展开信函,正伦面无表情的读完,随之将信函连带着新的碳木,一起扔进火盆。 纸张被扔进炭火中那一瞬,火舌将之缠绕,顷刻间化作黑色的纸灰。 “我记得,千冥近来悠闲,暗门中也无甚大事需你打点。” “……是的,主人。近来妍少主在总部主事,千冥的确轻松了许多。” “嗯,也罢。”正伦将盖在腿上的裘毯拉起些,方才使力去够炭火,不小心将裘毯滑落,“就让她接触一下暗门的生意,反正这段时间,她也不便露面。” 千冥笨拙的伸出手,想帮正伦捡起裘毯。可落目竟是自己残缺的手臂,尖锐的铁钩使他的自卑,又一次击垮了他勇敢上前的信心。 正伦瞧出千冥的那丝愣神,言语间满是不刻意的质问,“你永远都是暗门的大统领,永远都是我的利刃。怎么?才做暗门的主几天,如今见到裘毯滑落,也不知要捡起了……” “啊?主人,我,我……”千冥文言大惊失色,以为正伦为此生气。可被正伦如此质问,他的心里,又不知为何有种心安的暖意。 “罢了,我不追究你的过失。但是,下不为例。” “是,千冥谨记。” 再看千冥跪在他面前,隐约微颤的身躯,让正伦有片刻的动容。 “地上凉,你也是初愈,起来说话吧!” “是。”千冥自地上爬起,眼眶的湿润还是很明显的。 “暗门曾助王氏刺杀,此中我们的人,除了妍儿,可都曾安全撤出?” “都撤走了,当晚得手后,所有与这件事相关的暗卫及暗线,都随东游的商队出了扬州城。因为走的是出使的货舱,所有例行的排查都免了。没有人能查出,他们都是经由主人调配的。” “如此便能顺利的进行下一步了!”正伦眼里的光芒,在此刻闪烁着异常。 三日后,漆云曼去迦南寺还愿,随行的奶娘去解了个手回来,就发现在寺庙大庭前等她的漆云曼凭空消失了。 顿时整个迦南寺都慌了,琚垧司漆轲的独女在这里不见,这可能是迦南寺灭顶的大事。 整个寺里的僧众,都被发动去找人。 寻了半日,直到漆院长不惜去惊动府尹。刚从扬州府尹搬来救兵,谁知又有奴来报,说是小姐找到了,人已经不省人事。 漆轲当即驱车前往,弄得州府的衙役们,一时都不知是否该跟随下去。 前脚刚入府门,漆轲就忍不住大喊,“曼儿,曼儿!” 刚好撞见在漆云曼闺房外徘徊的大夫,未等漆轲走近,大夫就忙着上前来,“漆大人……” “常老,快与漆某说说,曼儿现在是何状况?” “漆小姐无大碍,现在只不过受了些惊吓,老朽看小姐也只是累着困了。漆大人放心,容漆小姐好好歇息,有什么话不妨等漆小姐醒来再问。” “好好,好。曼儿无碍就好,无碍就好。”漆轲高悬的心里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啊,还得多谢常老能来,漆某感激不尽啊!” “老朽罢官在家,如今无甚差事可忙,能帮到漆大人,也是老朽这一把老骨头,能做的一点分内之事。” 听完常老这般说,漆轲的面色开始有些为难,嘴角抽了几下,笑容都逐渐变得苦涩。 他知道,常老几年前因为老丞相和大将军争权,而无奈受其中牵连,成了老丞相争权落败后的炮灰。罢官在家还算是轻的,其中受到牵连颇重者,被大将军斩首示众,或直接发配荒夷。漆轲明知常老这是在暗示,可这种让他无能为力的暗示,即便就是明说,他也爱莫能助啊! 寒暄几句,漆轲开始一边敷衍,一边推诿的将常老送走。 好不容易目送常老出门,漆轲转脸就对府里的下人说,“以后,此人再来府上,拒之门外即可。” 漆府经漆云曼失踪一事,闹的满城皆知。 而那漆轲又是极好面子的人,听不得外面传的闲言碎语,他还真就等不及漆云曼睡饱了醒来问话。急冲冲踹开漆云曼房门,正巧撞见漆云曼在梳妆台前翻找什么。 “……好啊,曼儿醒来倒是及时。这是要收拾了首饰,去哪儿啊?” “哈!爹爹?” 漆云曼向来单纯,从小便不会与人说谎。被漆轲抓了个正着,小脸一红窘迫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你这是要气死我?”漆轲看着从小乖巧顺从的女儿,也是气恼。 方才他就觉得迦南寺失踪事有蹊跷,女儿失踪这大半日,不知去了何地,也不知见了什么人。他向来家教甚严,对这个年幼丧母的女儿,不仅会因做不好的事问责,也会因她资质愚钝所学欠佳而施罚。漆府没有其他孩子,自小漆云曼就孤单的成长。漆轲也不知,养成如今这样的性子,他也是没能料到的。 漆云曼不会撒谎,眼看漆轲有气到发昏的预兆,她干脆跪于漆轲面前,“爹爹,云曼不孝,做了这不知廉耻的事。让爹爹蒙羞,是云曼一人的错,要打要罚,都与王竹哥哥无关。” “你说什么?”漆轲蓦然睁大双眼,“王竹又是谁?” “我,我不,不知道。”漆云曼毕竟还是不会撒谎,闪烁其词的模样,让漆轲有种莫明心寒。 从未在漆府内感觉背叛的漆轲,怒气直冲脑门。他突然有种想杀了那个叫王竹的人,再看自己不争气的女儿,气急的漆轲举手就是一耳光,重重的扇在漆云曼脸上,“……不知廉耻的东西!” “啊!呜呜呜,爹爹,爹爹要打要骂,云曼悉听尊便,爹爹,勿要气伤了身体。” “天呐!我漆轲到底是做错了什么?竟会生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爹爹。” “这个王竹,我不管他是个什么东西,为了我漆家的声誉门风,他都不能继续活着。” “啊?不不,爹爹,爹,不要啊!爹爹……”漆云曼突而听见漆轲的话,惊得急忙爬到漆轲脚边。想拉住漆轲的衣袂,却被漆轲一把甩开。 “这段日子,你就好好躲在房里,哪儿也不用去。对外就称,你今日还愿时染了风寒,近日不便见人。” “不,爹爹。您要对王竹哥哥做什么?” “……杀了他。”漆轲冷冷的吐出三个字,然后大步跨出房门,命人将漆云曼的闺房锁了起来。 漆云曼愣了一阵,好似才从惊愕中醒悟。 拼尽力气的去推搡上锁的房门,凄厉的哭喊,让漆轲越来越气。 他珍视的宝贝,就这么轻易的被人占据心房,他能不气吗?想他十七年的父女情,还不敌一个无名小辈的花言巧语,真是气到他很难不失了理智。 可接下来几日,漆轲在一番调查中发现,这个所谓的王竹,又好似并非他潜意识中,那种好色宵小之辈。 才学智勇,好似都能在当代才俊中,算得佼佼者。 可王竹确有污了他女儿清誉的嫌疑,他过不得自己心里那道坎。杀了王竹,才是他保全女儿名声的最有效办法。 知晓王竹租住的地方后,漆轲不惜重金买凶,只为求王竹的一颗人头。 这夜,夜深后。 打更的更夫刚敲过三更,王竹住的那间屋的光亮被熄灭,守了半夜的杀手,终于等到时机出手了。这些杀手许是特别自信,竟是连夜行衣必备的遮面巾都省去,想必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所有的动向,都已被人洞悉。 暗中,一张鬼面的恐怖面具,仿佛静止般盯着王竹小院里的一切。 第139章 秋试 翌日清晨,州府衙役大门外,有人吵着说被人追杀,特此来求州府大人保护。 被吵了清梦的衙役们,自然不爽到极点。将那人用佩刀吓唬走后,就没再把这件事放心上。 下午时分,那人又来。只不过这次,那人是带着状纸来的。 这走了程序的案子,衙役们不便再赶人,索性就只能接了这桩闹剧似的案子。 状纸递交给州府大人后,王竹一脸漠视,倒是像极了胸有成竹的模样。州府见王竹器宇不凡,衣着也光鲜,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笑脸。 这一幕幕,都被漆轲派去监视的探子看得一清二楚。 当这样的混淆视听传进漆轲耳朵里时,某种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 他前些天听闻,大将军有意要在这一届的秋试里,抽选新的肱骨之才。选出来的新秀,日后都会有机会在大将军面前被任用。眼下扬州城各个官家,谁不是在摩拳擦掌,都想借由这次秋试的机会,把自家儿郎或者幕僚都送去试试。 他漆府人丁稀薄,能成器的子辈自是没有。这大好的秋试,也就只能眼睁睁错失。 可这扬州城州府,他可是很熟悉的。 若说他漆府后继无才去秋试,那州府大人家,就更不能有那秋试的机会了。因为州府大人一家,包括连取的四任正妻,皆是因诞不出子嗣才被休掉的。可这州府大人呢,又偏不肯认命,非要说是那些妻子肚皮无用。 曾几何时,他二人喝酒闲聊,州府大人亲口对他说,其实自己很羡慕漆大人,因为漆大人同样是府上没有正妻的高官,可漆府却有个乖巧的女儿,一直陪在左右。 当时漆轲并未在意州府大人的醉话,只是一想到自家女儿,一点一滴的成长,他就觉得欣慰。 可眼下,州府大人与他皆为无后,又同为朝中被人取笑的对象。长期的互相取暖,和长期的同病相怜,却很有可能因为一场秋试,而发生改变。 若不幸,王竹在秋试中被选中,而后大将军究其过往,就一定会重用举荐他的人。 王竹之前有些字画诗句,被他府上的下人买回。漆轲也认真拜读过一些,发现这王竹才学的确不俗。 若不是他被偏见蒙了眼,想必这样的博才,他也会动那份恻隐之心的。 如今细想起来,漆轲似乎又改变了心意。 “……来人啊!”漆轲恍然明白,这也许正是他漆府的一个机会,“快去给小姐梳洗,一个时辰后,带来见我。” “是,老爷。” 堂前伺候的婢女刚走,漆轲又招手唤来府上管家。 “去找人临摹一封小姐的书信,信中内容就写‘约见漆府后院,不见不散。’” “是,奴这便去办。” “唉,还有!让小姐的奶娘去送,知道送去哪儿吗?”漆轲突然一问,倒是让管家茫然了。 “奴,奴不知。还请老爷明示。” “送去州府衙役,交给一个叫王竹的。记住,王竹!” ……看着管家弓着身子退出去,漆轲开始有些焦虑了。不停用指节叩击着木椅的扶手,眼里更是充满了迫切。 相较于州府大人,他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可以让这个王竹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是的,漆云曼就是他用来操控王竹的钥匙。 想通了这层道理,漆轲的心无比激动。因为这的确是一件想想,都会热血沸腾的事情。当年,他只不过老丞相府里不被人看重的门客。凭着顽强的意志力,他终于让老丞相被逼着将他推上官场。这便是他初尝玩弄权术的滋味!如今,在官场屹立不倒的他,也是时候创建自己的根基。 一个小小的琚垧司算什么,他的意志从来就不在此,而是那人人都羡慕的相位。 这年深秋中,秋试与往期秋试不同。 向来都是由六部抽调官员主考的文试,今年竟只有文书官徐知诰一人。 为期近一个月的初考,文考和答考,终于在答考完的第三天放榜。 放榜日这天,许多人都来看。漆云曼也很担心王竹的名次,索性借口出来找闺中好友喝茶,拉着这些官眷中最得闲的茯茶,一起跑来这放榜的地方。 她爹爹说过,只要王竹能顺利考到殿试,他们的婚事也就算落定了。 透过马车的窗帘,漆云曼能看见榜前挤满了人。 不说她们闺中女子不可抛头露面,单就数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瞎溜达,不小心被人碰了摸了,那可就是该羞死的程度。 漆云曼的目光落回茯茶的身上,见茯茶恍若心智不佳的模样,小心翼翼的问,“茯,茯茶,我知道,你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是也不是?” 目光完全被几块桂花糕吸引的茯茶,随口说了句,“没错呀!” “那,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 “能啊!”茯茶听到了漆云曼的话,眼睛发亮的凑近漆云曼的脸,那声斩钉截铁的‘能啊’,确实让漆云曼心虚的想法,变得更加强烈。 “那,便麻烦茯茶,帮我去那人群前面,看看有没有王竹的名字。” 漆云曼话都没说完,茯茶就窜出了马车。 着急忙慌的漆云曼不敢就此放任茯茶胡来,情急之下,自己也随之跳下了马车。 刚下车的漆云曼被茯茶一把抓住,朝人群的最前端挤去。漆云曼起先还很拘谨,用手帕遮挡面容。当她被茯茶拉倒榜前时,亲眼看见榜首的‘王竹’两个大字,她欣喜的眼泪都糊了一脸。 这下,她和王竹哥哥的婚事有着落了! 突然,一双大手将漆云曼扯出人群。连带着茯茶,也一并被连带上。 惊慌失措下,漆云曼差点失声尖叫,却被那双大手及时捂住了口鼻。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别叫曼儿,是我啊!” “啊,我认得你!你叫王猪,猪王,王猪……”茯茶率先认出王竹,指着他的脸痴痴的傻笑。 漆云曼自然又是一副小女子模样,娇羞的不敢看王竹眼睛,一张白皙的小脸上透过粉嫩的红。像极了一抹红云,含娇带羞的惹人爱怜。 王竹未理睬茯茶,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漆云曼轻揽入怀。 这一幕,又正好被同样在乎王竹名次的漆轲撞见。 只是这漆轲的关注点,永远远超世人的理解。 茯茶有些癔症落下的毛病,这淮南朝局中,大家都心知肚明了。看在正伦的面子上,大家谁也不揭短。可今次,茯茶朝王竹痴笑,这画面看在漆轲眼里,就是有种觊觎的感觉。 他倒是不怕这王竹会改去喜欢一个傻子,毕竟以漆云曼的资质,在扬州城里算不得顶尖,却也能比得中上。换做是谁,应该都不会选前者。 可是,这正伦身份就不一样了。众所周知,这茯茶是正伦的徒弟,也就是说,这傻子将来很有可能会是那病秧子的衣钵。而正伦是大将军昭示天下收的义子,这也是眼下他必须攀附的一根大树。 茯茶是傻的,可正伦不傻。眼下像王竹这样的榜首,将来必然非凡。而正伦又作为秋试的主考官,想必王竹毫无背景的履历,正合他的胃口。 有些东西,扔在一旁时无人问津,一旦找到合适的地方大放异彩,就会有人循着光芒不约而至。 漆轲知道,接下来,王竹将会成为扬州城里的香饽饽。 毕竟这秋试榜首,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看着女儿此时一脸的幸福,漆轲虽然胸口有些隐隐作痛,但还是下定决心,趁早让他们完婚。只期望,他的女儿能眼光不俗,相中的良人,也正好视她为红颜。 放榜后,王竹的确瞬间成为了扬州城的红人。一时间想要结交的人,变得格外之多。 漆轲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自然是逢人便讲,王竹马上要与漆云曼不日完婚的事情。 而正伦的小居,也在不久后收到了漆府的请柬。 此刻,千冥正在帮正伦拨弄火盆里的炭火,天气微微转凉,正伦的身子就开始熬不住冷风的侵蚀。都还未到烤火的季节,他就已经不得不畏在火盆前。 千冥说,“主人为何不亲自引荐王竹?偏要绕这么多圈子,让那个漆轲做好人?” “王竹这个人,不能在被查起时,与我有任何牵连。否则,会有更多的人因此而死。” “那主人又如何确定,这漆轲就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帮王竹?” “漆轲自然不会。”正伦意味不明的笑意,让千冥越发看不懂。 “主人说的,千冥还是不太懂。” “漆轲的软肋,就是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就是他的女儿漆云曼。王竹若是抓稳了漆云曼的心,以后不难影响到漆轲。漆轲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堕入无边的困苦中呢?想必,他能在朝中稳扎琚垧司六年,一定是有非常的手段。” “哦,原来如此。主人能将漆轲这样的人都把控住,那岂不是比漆轲还要厉害?”千冥有些崇拜的看着正伦,这反倒让正伦有些窘意了。 第140章 再见朱温 不出正伦所料,漆轲在朝中想方设法帮王竹疏通,这反而让正伦省了不少心。 蝼蛄里马一辉的位置,至今空缺着。 相信用不了多久,待金陵王氏强势来袭,大将军这座磐石,也该动摇几下了。 算算日头,絮妍在暗门磨练已有些时日了。听说她做的很好,只是暗门专接替人办事的规矩,被她稍稍改变了规则。这点倒是让他没有想到! 听千冥说起,絮妍不再让买主付出等同的代价,而是让买主签下契约。至于何时履行,这就要等暗门的通知了。 基于江湖上对暗门的了解,絮妍有绝对的信心,让这些签下契约的买主,都不敢擅自毁约。毕竟暗门所做的勾当,就是情报和刺杀。任你躲到山高水远,只要有人烟的地方,暗门就能无孔不入的抓人。 正伦畏在火盆边上,一阵干冷的秋风吹过,使他又缩了缩脖子。 以前,只要他畏寒的毛病复发,就会有玄忌帮他调制药丸。如今秋风依旧,那个寡言缄默的少年,却已经物是人非。 不是他想抓着过去不放,而是人一旦生病了,心里就开始想念曾经的温暖。 近来听说水牢下的朱温又开始狂躁,不仅伤了每日给他送饭的暗卫,还几欲挣脱枷锁。可能是他调制的新药,让其体内的双生蛊,又起了药性反应。 可他查看过茯茶体内的蛊,丝毫没有变异的影响。 欣喜之余,他又开始研究起从茯茶那儿拿来的‘书’。 这书是一种世间少有的古文撰写,可能世间能读懂这古文的人已经少有,可不巧的是,正伦素有的才名,也非浪得虚名。这书上的古文,正好他曾在一本残破经书上习得。 待他一字一句译出古文,才得知,这茯茶口中所谓的‘书’,其实是一本失传的毒经。 凑巧的是,这本书里,似乎真的详尽记载了如何解蛊的方法。 每每试出解蛊的办法,他都用在朱温身上,并且多的时候,一天就要试两种药。朱温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即便强壮如牛,也不可能经得住正伦如此折腾。 明日,他是该亲自去看看朱温了。 毕竟囚了朱温这三年,他作为幕后的始作俑者,也是时候去和最大的战利品相认。让曾经不可一世的主君,被人囚在潮湿阴暗的水下暗牢,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谁能想到,朱温纵横中原,老来竟成了别人的阶下囚。 他的两个儿子,都还不知道,自己的老爹这般处境。其实根源,就是他们开始觊觎朱温政权,也就是兄弟成仇的那时起…… 深秋快过去了,茯茶每天都盼着下雪。 可淮南不常能见到雪,即便偶尔落下些冰雹子,也是落地不足一夜,便在初晨的阳光中,又融化成水了。 这日,茯茶又换上新裁好的衣裳,在院子里盯着天空发呆。 正伦起早路过院门,远远看见茯茶独自发呆,轻咳两声,似有打断茯茶愣神之嫌。 “咳咳,咳咳咳。” “……咦?师父!”一发现门口的正伦,茯茶就雀跃的跳去他身边。 “小脑袋瓜子又在想什么?这般入神,可别太伤脑经。” “我在想,为什么还不下雪?往常这么冷的天,早就落得漫天雪白了!” “哦?”正伦面色有些为难,因为茯茶癔症过后,虽能忘记一些不愉快的前尘旧事,可始终忘不了的,就是她曾在汴州城的那几年。 茯茶自小身康体健,又因为是小孩子,从未有过畏寒的毛病。 可初入汴州时,因为朱友珪的虐待,她就此染上了下意识畏寒的病。 这也是正伦一直觉得对不起茯茶的地方! “扬州不常下雪,在这里见不到漫天雪白。不过,我们的家乡下雪,等师父忙完眼下的事,便告假带你回去看雪,如何?” “好呀好呀,回去看雪,好呀!我要看下雪,看下雪……” “回屋内取暖,等会我让无双来给你讲故事。”正伦轻拍茯茶前额,宠溺的笑从眼里溢出,像极了茯茶记忆深处的某一幕。 “……好,好啊!”瞬间的慌神,让茯茶清澈的眸中,有一丝错愕闪过。 她猛然映入脑海的一副画面,这段日子来,常使她从噩梦中惊醒。说不清画面中的人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总之,她无缘无故的害怕,让她怎么想,也记不起其中一人的面容。 正伦其实早看出茯茶的错愕,只是现在,还不是他想同茯茶坦明一切的时候。 看着茯茶慢慢走回房的背影,正伦若有所思。 遣退所有内院的下人,正伦行至凉亭中心,在凉亭未修围栏的一面台阶下脚。往左右移动两步,踢到一个灵活的石板。他开始找准着力点,用力向下踩去。 猛然间,凉亭中的石桌开始移动,生是移开出一口两三尺宽的窄道。 正伦疾步朝那窄道下走去,当他的身影消失在窄道间,顷刻,石桌又开始慢慢挪动,恢复成之前的模样。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凉亭还是水中那孤单守望的一隅。 当正伦出现在羁押朱温的囚牢前时,朱温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兴奋。 被上百根特制的寒链锁着,还依旧不改嚣张气性的人,能成为一方霸主,正伦也是能理解的。毕竟这样的人格实力,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你就是他们背后的主使吗?”朱温的声音非常浑厚,这使得他威慑人心的气氛,又较之常人显得咄咄逼人。 “嗯!” “想不到是个年轻人。” “这世间想不到的事,何止眼前。”正伦顺着朱温的话,踱步移到离朱温够不着的位置。 “听你所言,可是要来跟我说说这外面的事?” “嗯,你猜的没错。” 闻言,朱温无神的双眼,瞬间映射出星芒。激动的浑身都开始颤抖,“你,你当真,当真会告诉我,现在外面发生的事吗?” “……当然。”正伦深深看一眼朱温,转而嘴角扯出一抹笑,轻描淡写的说,“被囚在这,是不是让你很焦虑?” “是,是啊!焦虑,也无时无刻透着恐惧。” “还有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吧?”轻抚着银丝,正伦说话的声音异常温润。 “对,不知道被关了多久,也不知道我大梁百官,发现我在行宫不见了,会不会正焦急的到处找寻我的下落……” “我给你三个问题的机会,记住,只有三个!” 朱温突然沉默了,望着正伦白皙的脸,在这幽静的水牢下,竟开始觉得眼前这个好看的年轻人,犹如修罗一般恐怖。 在这之前,世间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他作为大梁的主君,一直都是受人瞻仰的神。 自从他醒来,身边就已经是这幽静的牢底,他起初的挣扎愤怒,在这百根铁索的封锁下逐渐被消磨。仅剩的尊严,也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彻底碾碎。“……你是谁?” “好,第一个答案。我是你的仇人,和你不共戴天。至于我姓甚名谁,你,不配知道。” “哈哈哈,好一个不配知道!”朱温的大笑透着凄凉,“那我再问,今时几何?” 听到这个问题,正伦嘴角的笑意开始散去,“依照乾化年历,应是乾化六年了吧!” “为何说‘依照乾化年历’?难道我大梁,现在年历已不再是乾化?” “这算第三个问题吗?”正伦有些不耐,因为朱温的问题让他与设想中,相差甚远。 朱温对正伦的情绪变化,有着极为敏感的反应。毕竟这么久以来,他坚持活下来的只剩希望。而正伦的出现,就是他的希望! “啊不,不不。容我想一想,想一想……” 再看一眼朱温邋遢的模样,正伦一直掩埋在内心深处的恨,无不时刻让他强压住手刃朱温的欲念。 眼前这个人,于他的仇,早已不仅仅是忠于哀帝的国仇。 曾几何时,他在老师的书信中,偶然得知自己的身世。一直都知道,他的父亲与僖宗权政有密切联系,可母亲的身份,他向来查无所证。因为老师和神秘人的书信,他才第一次在字里行间,嗅出母亲死因的不寻常。 是的,后来经暗门一直没有放弃追查,才在残缺的蛛丝马迹中,查到当年有可能害死正伦母亲的凶手。 让正伦恨之入骨的真相,究其根源,就是当年还只是河南中行营召讨副使的朱温。 “……我还想问,我失踪后,大梁谁做了天子?” “都做了天子!”正伦淡然一句,让朱温的瞳孔瞬间放大。 “都,都做……”朱温不可置信的看着正伦,因为他从正伦的脸上,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若是你再问,眼下是谁主权?可就是第四个问题了!” 朱温顿失问下去的勇气,从未出现在他脸上的生无可恋,让正伦见了都心底舒畅。因为正伦知道,能让朱温被关这么久,还坚持不肯放弃活下去,就是对朱友珪和朱锽的希望。 如今,他把朱温的希望变成了奢望,无非就是想宣泄自己心里的痛苦。 第141章 生疑 “你不会只想来告诉我这些,好让我这个无用的糟老头,晚景也难得善终?” “善终?看来您还是低估了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恨!” “哈哈,多年沙场流血,这点皮肉上的折磨,于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朱温意外释然的笑,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冷冽。 “哼,告诉你这些,就是让你在无助的时候,最后的希望也被赤裸裸的戳穿。” “落在你的手里,这几年光景已去,都不曾有人寻到,你觉得,我还会对他们抱任何希望吗?” “……假设我今日未曾来答你的问题,你不还是抱着希望在等?” “没有那么多‘假设’,人这一生,也不会有重来。年轻人,你若想报仇,我朱全忠人已在此,悉听尊便吧!” “哼,你觉得,要报不共戴天之仇,单单一个你怎能够?”正伦的语气猛然变得激烈,这倒很明显的惊到了朱温。 “你?你还想要如何?” “自然是你一手所创的大梁……” “啊哈?不,不!”朱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怒急的想要冲上来,身体却被铁索紧紧勒住。 正伦漠视一笑,盯着朱温极力朝他靠近的脸,用极冰冷的语气说,“受你迫害的人何止两三,多少孤儿因你失去双亲,单就惩罚一个你,又怎能消解百万甚至千万人的恨呢?” 说完,正伦再也不顾朱温歇斯底里的怒喊,一甩阔袖抽身离去。 茯茶在房里苦等无双,因为师父说会让无双来同她讲故事。 可都在屋内坐了两个时辰,无聊的她都在茶桌上趴着睡了一觉。 醒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发现屋内的婢女们都退下了。身上滑落的披风,也让她觉得醒来时周身骤冷。 四下无人在,茯茶毫不掩饰的灵动双眸,也终于不再呆滞。 时有时无的清晰回忆,让她的癔症也在发生着变化。 只是当她发觉自己在慢慢恢复的同时,也正巧发现了师父不可为人知的秘密。 她知道,如师父这般的人,若不是因为害怕治好她的病,又怎会在石敬瑭说谎的时候,选择不再追究。师父是怕她啊!怕她的癔症好了,读心的本领,就又能看透他的内心了。 师父说的没错,朱友珪和石敬瑭,他们都让她极为苦痛。那些回忆,自然也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就算她癔症最终,心智退化到雏童程度,也总比一直活在那些苦痛记忆里好。忘记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恨,或许能让她注定短暂的宿命,还能快活那几年。 “少主?”无双姗姗来迟,从外归来仿佛身上还带着些风雨的味道。 “……哈啊?无双!你终于来了?”瞬间收起表情,茯茶脸上再见,已无单纯以外的情绪。 “方才,可是有什么不适?”无双分明看到茯茶的转变,只是觉得有几分蹊跷,可又不敢明目张胆的怀疑。毕竟是她的少主,也是她未来的主人。那稍纵即逝的清明眼神,让她有几度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 “方才?方才怎么了?哦,你是说,茯茶方才醒来,觉得好冷不适吗?” 看着茯茶认真的小脸,无双有些懊恼自己的怀疑,当即说,“无双这便替少主把炉火燃旺些,天干风冷的,这样睡着的确容易风寒。” “哈哈,无双像个老妈子,和师姐一样……” 茯茶笑闹着跑开,无双只能无奈的追在她身后。 见茯茶笑的如此简单快乐,无双又一次推翻了自己在心里的假设。 还是这种干净透明的感觉,少主的简单依旧,可能真的是她多想了吧!无双嘴角的笑意,也随着茯茶的欢愉,渐渐融入其中。 以前,她只敢跟在师父千冥身后,做个强装镇定的刺客。也不知从何时起,幼小脆弱的内心,开始被她偷偷藏在深处。直到遇见茯茶少主,二人年龄相仿,又都能互相明白心里的脆弱。久而久之,从未有过朋友的她,在少主身边,竟第一次感觉到有朋友的甜蜜。 她从不知,原来这个年纪的自己,还能有如此轻松快乐的心情。 茯茶少主就像一道光芒,照进她黑暗的小世界,给了她对光明的渴望。 近来,金陵那边的消息,开始变得频繁。 南宫里又时常得不来最新动向,想要知道大将军徐温,到底要对金陵王氏做如何应对的正伦,也在一筹莫展中焦急等待。 王竹如愿成了漆轲的女婿,凭着漆轲在朝中擅用老丞相一派曾经的旧情,很快就帮王竹在大将军面前谋得些赞誉。 迫切想要用人的大将军,自然也是乐于施恩王竹。毕竟这样一个之前毫无根基的才俊,他若不趁早收入麾下,恐怕老丞相一派又会来争抢。金陵王氏早前便与老丞相有牵连,而今又因为前世子杨溥在他们手上,大将军与老丞相之间的政权争斗,也就逐渐开始白热化。 王竹的底细,蝼蛄早就查究清楚。祖辈皆是淮南佃农,族中无任何入仕的亲戚,如此算来,王竹身世清白。又是秋试的状元,这不正好满足了徐温对蝼蛄成员的首要条件。 这日,大将军又传召了漆轲。 就琚垧司往年从淮南各处寺庙征收的账目,徐温从中经漆轲点破,已然查出诸多暗账纰漏。 丞相一派暗中私吞琚垧司的钱,虽算不得多,可经久以往多年之间,叠加起来倒是可以在淮南某处买下万亩田产。民以食为天,粮食又必须得有土壤的栽种。只要有了粮食,那就一定程度上有了民心根本。 细思想来,老丞相之心,还真是难掩其锋芒啊! 淮南之地富硕,为避免朝臣私吞巨款,淮南朝局早就设了户部的存在。 流动在市面的大批官银,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户部的监督盘查。但凡朝中高官有嫌疑贪污,就会被户部的人盯上。 这些年的较量中,户部已然是大将军阵线的同僚,那自然是早已将丞相一派的动向盯得死死的。 但凡丞相一派的官员中,有人去到别处购置田产房契,那户部就一定能洞察到当地的官银流通次数。可这些年来,户部极少能查到丞相一派的动作。那可想而知,肯定是有人在丞相背后,借着庞大的家族产业,在淮南境内多处购置田产。 这样一来,户部的眼线,就算查到人家府邸账目,都不可能查的出端倪。 “漆大人,就之前大人提供的线索,徐某已经查出些端倪。此次传唤大人入宫,不仅是要当面感谢漆大人,就是还有一件事,在做决定之前,要经由漆大人同意,方可继续。” “承蒙大将军抬爱,漆某不胜感激。至于大将军所言何事,漆某也当尽心竭力,一切皆听从大将军安排。” “哈哈,漆大人言重了。”徐温看着漆轲虔诚的模样,想到了往常漆轲曾在朝堂上恭维老丞相的样子,不仅觉得特别好笑。 漆轲似乎看懂徐温的嘲笑,当即跪求徐温的谅解,“将军为何还不愿相信漆某的投诚?漆某愿为将军肝脑涂地,只要有机会能向将军证明,漆某一定……” “漆大人,徐某就是笑笑,勿须多想啊!” “是,是下官多虑了。将军说的极是!”漆轲笑得很勉强,曾在老丞相面前好不容易混到人前,都到了人前显贵的地步。如今不过另投明主,竟又得重新经营,变得如此卑微。 “啊!不知将军方才所说,‘还有一件事’,是所为何事?漆某不明,还望将军明说。” “哈哈,漆大人的贤婿,听说秋试上有功名。” “承蒙将军记挂,小婿王竹秋试高中,也算是由二公子主审监考的第一批文士啊!”漆轲如此说着,嘴角漫不经心的笑意,倒是非常明显。 “那正好,既然是正伦挑选的人才,不如就让王竹去正伦手下做个辅臣吧!” 漆轲闻言,欣喜溢于言表。 大将军如今权势通天,将来必有很长一段时间,掌控住淮南的命脉。而今徐知训和徐知勉都死了,大将军身后又暂且没有合适的衣钵传承。那几年前收的义子徐知诰,眼下看来,就是大将军身后唯一的衣钵了。让王竹入徐知诰身边做事,无疑不是在帮他们漆家,提早安排下成为近臣的引线。 如此看来,大将军或许已然接受了他的投诚。 “下臣漆轲,叩谢大将军有意栽培。” 徐温冷眼看着漆轲伏跪在台阶下,眼里没有一丝如漆轲那般的欣喜。 因为他这样安排,最终也不过是想悄无声息的架空正伦。毕竟一个义子,只用了短短几年光景,就已经在淮南政局中经营出了让他都不容小看的势力。 蝼蛄是他精心打造没错,可原先他是想将这部隐秘力量交由徐知训。 世事难料,他远没想到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训儿会死的这么惨。 仔细回想下来,经过户部兵部的财权压制,老丞相一派已无力抗衡他的势力。若不借助外力,想必丞相府再难东山再起。一直以来,他总是把精力耗费在与丞相的官斗上,就连那别院的王氏,和丞相一派什么时候暗通,他都未来得及防范。 第142章 正伦的秘密 监视朝臣本是蝼蛄的事,可他后来仔细复盘,才粗略想通一些事情。 蝼蛄内之前传出有细作,呈上来的奏报里已然明说,说是那暗线自大梁来,已在训儿的督查下,将之绳之以法。可这件事发生前后,蝼蛄内都隐约透露着一丝古怪。 他复盘多次后,发现徐家血亲子弟们先后死于非命,而这些在善于刺探情报的蝼蛄里,竟丝毫觉察不出被刺杀的征兆。 如今看来,蝼蛄已经不再万无一失。 不知会不会是他多想,每次见正伦时,总有一股言说不清的阴郁。 先不论蝼蛄是否还能不能重回他的手里,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将他唯一的义子替换下来。 换下正伦,可不是他舍不得这个义子的安危。而是知训知勉的死,蝼蛄内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让王竹去蝼蛄,明面上是填补当初那个内线的空,可实际上,他如此安排的用意,再明显不过。等王竹跟着正伦学会使用蝼蛄的真正核心,就是时候将正伦从蝼蛄剥离。然后让毫无根基的王竹替代正伦,取而代之便是他再将蝼蛄拿回来的下一步。 只是徐温不知道的是,他设下如此过河拆桥的损招,就已经走入了正伦环环相扣的局。 两日后,王竹换了一身绿色官袍,揣着南宫内发出的通文,大摇大摆的走入了蝼蛄高门。 正伦以蝼蛄正使的身份,认命王竹为他的副使,还刻意将蝼蛄内事宜倾囊相授。 金陵王氏的入驻日期,已经迫在眉睫。 徐温欲将后宫的杨隆演推上世子位,不管有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他都要在世子杨溥回归之前尽快着手。 老丞相一派正在借由金陵王氏的外来财力,逐渐收拢他们在朝堂上的势力。 如今也正是时候,让这几年大将军坚若磐石的掌控,开始步入逐渐被击碎的过程了…… 蝼蛄内的交接,进行的有条不紊。 正伦被王竹取代的结果,也是他预料中的事。只是没想到,徐温都还不敢撕破的颜面,竟让这个表面上不知天高地厚的王竹,给亲手撕了个粉碎。 这天,王竹拿着从大将军处搬出的革职文书,在蝼蛄内向所有成员昭示。 其中有人曾因正伦提拔,被选入蝼蛄,所以带头怀疑这份文书的真假。那人与之相同尊正伦为正使的蝼蛄成员,只是多说了几句‘要亲自去问大将军’,就被王竹带来的侍卫,当场诛杀。 这是正伦没有料到的,迄今为止,他只答应金陵王氏,帮王竹渗透进徐温的核心,却没有说过要替王竹扫清面前的障碍。 仔细回想起来,这也许就是金陵王氏对他这个盟友,最不放心的地方吧! 当然,也是经过这件事,正伦才能恰如其分的划分清楚,什么是适可而止的友好。 大将军本就对他生忌,他能保全自己退出蝼蛄本就不易。既然是大将军和老丞相之间的较量,那他怎么能让自己再次搅入旋涡呢! 在这个当口离开淮南政局,恐怕是许多人都认为的‘愚蠢’。可正伦自有他的打算,也许适当的置身事外,也是他重新再入淮南朝廷的起因。 趁此机会,正伦还真就打算着,要带着小徒弟茯茶回一趟升州老家…… 当今天下以梁晋之争而形成了四分五裂的景象,大唐国的荣辉已然在这些狼子野心的藩王之中,不再那么引人入胜。正伦知晓这样下去的后果,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去阻止。 起初他因私仇想报复梁人朱温,又不想让人看出他的私欲,所以借着维护唐主的名义,差使所有忠心效力的唐朝义士。这其中更是不计后果的,将力量投放去朱温的身边。 他的私心,一直都维护的很好。谁也察觉不出,他背后的秘密。 只是,当留守皇陵的天囚族人,看透他潜藏多年的秘密后,他内心一直冰冷的那块坚持,终于开始有些松动。 本不该放任千冥去皇陵救她的,可回想起茯茶曾在他身边长大的点滴,他的坚持还是土崩瓦解了。当年利用絮妍使朱温与朱友文决裂,以为梁贼的政权会以此动摇,却没想到,他赌错了朱温立储的对象。紧接着,他又朝最有可能的朱友珪出手,最终甚至还想过搭上茯茶。可又一次猜错了人心! 为了能催使梁人走向毁灭,他真的付出太多了。 河东原为大唐的藩国,岂料老晋王去世,新的河东节度使,居然妄想打着大唐的旗号吞并天下。简直可笑之极!早些年,暗门就已经盯上了河东的乱局,他能如此确定的让玄忌去渗入,其实是他的老师,在三十多年前就替河东设下了棋局。 老师原定的是他来走这步棋,做老师大局中最关键的棋子。可当灵山巫仙告诉他,做这枚棋子的结局后,他开始犹豫不决。 世上的人,但凡懂得成功的基本条件,就不会视死如归。 这也是他和玄忌决裂时,告诉玄忌的最后一个道理。‘只有活下去,才能解决一切困难。’ 正伦违背了老师的选择,他没有将自己投身并州城,而是选中了一个乱世中不能自拔的孩子。将他所有可能遭遇的结局,都放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巫仙曾预言了三个孩子的生辰八字,他始终记忆犹新。 只是他唯独没有放下的,就是巫仙预言玄忌的命数。他不信,大唐将来会被一个野蛮部族首领的儿子所颠覆。玄氏,一个蚊蝇小部,凭什么扭转大势? 那即便如此,注定死局的河东,就让玄忌去吧! 时光荏苒,正伦在淮南入仕已有数年。他苦心经营权政,却始终未能真正渗透淮南政局。 他曾几何时也想过,会不会是他逆天而行,妄想交换他和玄忌的命数,偏离了原有的轨迹,所以才让他如今一直撼动不了淮南政局。 相较于河东的玄忌,他虽有暗门和前唐义士任用,可牺牲众多后,才换来淮南朝政上所谓的‘地位’。这样的代价,可比孤身勇闯河东的玄忌,付出的何止尔尔。 他清楚自己在这场比较中,已然输了。 可他还是心有不甘,凭什么只有他命中注定是个‘毁灭者’! 命运的不公,他不愿苟同。这么多年来,他精进学识,苦研兵书精髓。同时还不忘锻炼身体,让自己随时保持最好状态。即便他曾伤了元气,在仅有的承受范畴,必要时,他依然可借助药物变得身手矫健。 连老师都不曾看好的他,就偏要走上改变命格的路数。 西边的淮南关隘,车马游走了不下半月。 浩浩汤汤一行人中,正伦光是文墨典籍,就装了不下十车。 这些都是他找大将军特批的藏书,称要回乡教书育人的正伦,此番离开甚是走的漂亮。临行前,扬州城没有一人前来送行,这样一来,也算将两方势力都撇干净了。 待以后再归来之时,淮南最有影响的两方势力,就该重新洗牌了。届时他的回归,将真正意义上形成‘收网之势’。 而他看向另一马车的方位时,眼里某些鬼迷心窍的涌动,再也不能遮掩。 这次,他冥思苦想多日,最终还是决心要弃车保帅了…… “来人。” “二公子有何吩咐?” 正伦有些踌躇,但还是取出了藏在怀里的药粉,“这个,有助茶儿病体,你交于照顾她起居的侍女,吩咐需七日分食,记住,分七日食之。” “是!” 侍卫接过药粉,既像往常一样拿去交到侍女手中。 正伦亲眼看着侍卫的举动,心里犹如翻江倒海。 他曾多次因为舍不下茯茶,而动了恻隐之心。这个命中注定的天煞孤星,原本就是他赠与朱温的礼物。只怪世人多情,他也总是优柔寡断,这才使得茯茶的命运辗转反侧,在乱世的洪流中漂泊。 迷乱之际,又是玄忌,再次给了他一个警醒。 在得知茯茶的价值后,玄忌果敢的对待,使正伦亲眼见证了他们之间抉择的差距。 他不如玄忌心狠,也不及玄忌对权力的渴望。或许,这些就是他命数已定的未来。 而改变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他的选择! 一个对茯茶的选择…… “对不起,茯茶!”正伦低声说完,眼角的泪珠再也绷不住,顷刻间泪流满面。 ‘若是有来生,师父绝不放弃你。要怪,你就怪这世为人,不该生在天囚族吧!’ 颠簸的马车里,茯茶时有时无的欢笑声,让另一辆车上的正伦心如刀绞。当年初见她,那张稚嫩的小脸,就像一个魔障般深埋他记忆深处。 此刻他心里明白,哭过这一次,他将永远失去这个曾经日夜需要他照顾的孩子。 就像失去一个心爱的玩具,正伦此生第一次感受到错乱。 这场堪比剥皮削骨的放弃,让他初尝代价的滋味!茯茶的价值已经不大,连带着水牢里的朱温,对他来说也不再有用。 第143章 死讯 天囚族世代守护的皇族密辛,不久就将大白于天下。 到时候,并州和茯茶就会成为各路势力起兵争抢的目标。正伦通晓那份古经上的记载,瞬间明白玄忌敢冒生死之险,也要返回扬州的理由。 这样想来,有一种可能,就是茯茶身上的这份毒经,他们从地宫带出来时,玄忌看不懂其中经文。所以,玄忌才将仅剩的天囚族人茯茶和阿虎,当做能带他重返地宫的关键。也有第二种可能,或许玄忌根本就不知情,这份毒经的存在…… 既然,这份名曰‘圣天语录’的经书落在了他的手上,那往后关于天囚族秘密的事,也就用不到茯茶了。 若是药效发挥的不错,他们这一行在抵达升州的前夜,茯茶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正伦这两日一直都茶饭不思,就连他常读的书,也无心思赏读。 这日用过午饭,车队在路边茶馆歇脚。 无双贸然出现在正伦身边,即便隔着面具看不清她表情,可正伦还是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愤怒与激动。 “……为何不找个地方歇息?”正伦冷漠的侧脸,无时不透着决绝。 无双盯着他的脸,一颗心紧绷着即将爆裂的愤怒,她强忍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多害怕。 “主人,茶少主的饭菜里有毒。” “哦?查出来是谁了吗?”正伦轻描淡写的翻着书页,仿佛他早就料到无双会来。 “主人明知故问,这样的毒,虽每次分量都不多,可接连食入后,就会在几天光景催发旧疾,然后药石无医暴毙而亡。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即便身死后,也难让人从身体上查出此毒的痕迹。” 听无双尽量压制住的声音,正伦合上书,起身来到无双跟前。 上下打量无双一番,说,“你是想说,毒是我下的?” 无双当即瞳孔微缩,吓得径直跪下,“主人,暗门多年来都是做些暗杀的生意,这样的毒,无双自然熟悉。今日不知主人因何要对茶少主下手,但无双愿以性命为少主求情,希望主人宽恕茶少主。” 看着跪着的无双,正伦良久才说话。 “……无双啊,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的忠诚,只属于暗门。” “主人,无双没有忘记。” “是吗?”正伦玩味的笑容,此刻在无双眼里,就好似凄厉的鬼魅。 “无双的忠诚永远都属于暗门。只是,对少主,无双有情谊。这份情谊,不在无双忠于暗门,一生为暗门办事的范畴。” “狡辩。” 正伦回以两个字,不想再看无双的脸。转身闭上眼睛,对路边树上栖息的暗卫说,“留不得了!” 此刻,无双知道,她逃不掉了。 她其实也没打算逃,敢来找正伦说情,她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抽出靴里的匕首,无双再站起身时,还不忘劝解,“主人,少主尊您如父亲,爱您如长兄,她到底何错之有?让主人非要取她性命?一个如此相信您的人,主人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正伦没有回答,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走回桌前翻看那本书。 隐藏在暗处的暗卫,纷纷从附近窜出。 无双知道,这些人里不乏高手。甚至有两三位,暗杀手段都不曾亚于她。千冥虽说是暗门的统领,可若要真正比对起来,暗门里擅杀的高手可比千冥身法技巧快出许多。就连她的师父千冥,都没有完全的把握胜出,此刻又奈何她只是千冥的徒弟。 束手就擒她又做不到,骨子里天生的争强好胜,让她想要争取到最后。 看着面前都是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无双深知互相的实力。 手心冒出的冷汗,让她不免有些忧心,等下搏杀中,会不会握不住让匕首滑落。撕下衣袂的一角,无双在暗卫们的注视下,亲手将匕首柄绑在手上。 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就这样在路边的茶馆展开…… 正伦的冰冷残忍,让躲在马车内的茯茶不敢下车。 远远瞧见无双在合围的劣势下,开始疲于应付,茯茶眼里的炽热开始燃烧。 无双说的没错,真的是师父下毒。刚才听无双说,她还有些气恼,觉得是无双这个傻丫头污蔑了师父。 一种不言而喻的信任,仿佛瞬间轰塌。 曾经愿意用自欺欺人的方式,也要为之辩驳的至亲,此刻看来是绝对的讽刺。 早就应该明白,师父有那么多秘密,又怎么可能会像个平凡人一样,去体会那些平凡人才能享有的快乐。深埋的阴谋和诡计,早就腐蚀了他。 茯茶面色越来越透白,冷汗就像淋过的雨水般打湿了头发衣衫。 这似曾相识的无助,让她感到绝望。 喉咙里一股咸腥涌出,她压抑不住自己,竟将喉中的血全部吐出。看着面前满是血渍的狼藉,她沉重的眼皮,终于让她在痛苦中沉沉睡去。 ‘师父,你也不想要茯茶了,是吗?’ 几日后,车队一行终于入了升州地界,走了大半月的路,大家都是一副倦容。 车队里少了两个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就没人敢开口询问。 西边还打着仗,车队越是往西走,人心就越是惶惶不安。 暗门的暗卫接到消息,从升州边陲的关隘,就开始夹道相迎。千冥更是领着暗门中的一行主干,跪在隘口边请求正伦的降责。 无双被围杀的消息,暗卫已经传回千冥手中。 初闻无双的死讯,千冥当下可是险些晕厥过去。他唯一的亲传徒弟,无双那该死的耿直性子,他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原本他就日夜替无双担心,只是没想到,这终于要回升州了,无双还是死在回来的路上了…… 心疼归心疼,他还得划分忠诚和私情的区别。 毕竟整个暗门,还不能仅因无双一个人的死,而坏了门内的规矩。 “迎,主上归来!”千冥跪在路边,高声唱和迎颂。即便眼角充满血丝,他的心里还是保持着对正伦的敬畏。 当正伦的马车经过千冥等人面前,正伦终于从车内唤住车夫,“停!” “吁……”车夫即刻勒紧马绳,两匹高大的枣红马,就噶然止步。 没待千冥开口,正伦揭开轿帘,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说,“我杀了你徒弟,未经你许可。今日,你领人在此堵截,可是来找我要说法?” “奴,奴不敢。”千冥的隐忍,正伦都看在眼里。 他不傻,早就看出无双对千冥的重要性。 “带着满腔怒火而来,还要说‘不敢’。本座还真是好奇,你这榆木做的脑袋里,是不是真的装了浆糊?” “主人,奴自知没有教好无双,才让她冒犯了主人。还请主人降责,千冥自当领罚。” “错不在你……本座困了,走吧!” 正伦轻描淡写的态度,让千冥等人看不透。不知是正伦有意不在外人面前施罚,顾及他们一行的颜面。还是,无双的过失,正伦根本不想其与暗门有瓜葛。 这样的态度,仿佛一击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根本没有让千冥的愧疚得到舒缓。 他虽悔恨,可也清楚。主人有多残忍,对暗门的绝对效忠,就有多看重。主人越是重用暗门,眼里就越揉不得沙子。 尽管只是细微的违逆,在主人眼里,都可能是将来会做出背叛他的因素。 车队缓慢驶过,轧的地上的泥水更加浑浊。 千冥见着正伦疲惫的侧颜,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即便心里有着无数疑问,他还是强硬的将之按捺在喉头下。毕竟无双的死,里面有太多东西难以解释,就连茯茶少主的不告而别,也让主人身边的暗卫们解释不清。 或许,主人总有他的理由,只是还未到告诉他的时机。 跟着车队浩浩汤汤十几辆马车后面,千冥不语,身后跟随的暗卫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看着千冥正承受丧失爱徒的痛苦,又还要保持对主上的绝对忠诚,这样矛盾的情绪,让从小看着无双长大的几位暗门领事,都有些为千冥不忿。 只是这种不忿,很快就被打脸。因为正伦身边,已经有了渐渐朝他们伸出的诱惑。 暗门的天,或许是时候换人了…… 升州之地历经战火过后,已然不再是十年前的模样。 这次正伦一行的阵势,早就在各诸侯间传开。说是曾经名冠江南的神童,终于荣归故里。不仅在淮南节度使那儿,做了大将军的义子,还曾有河东晋王陪同,周游河东最雄伟壮阔的东宫。 当今天下,各势力强大主君不过三两人,而正伦一人就能结识其中两方翘楚,这无疑不在文人墨客间被奉为美谈。 ‘徐子才学经世纬,得闻人间是佳话。天生骄才会度势,两代枭雄尽折腰。’ 天下无二的博文雅学,如今正伦的名声,早已传遍天下坊间。 以他的声名大噪,就算当下被徐温摒弃,失去淮南的权势。也不碍于河东和卢龙,甚至是大梁的招揽。 第144章 战争的意义 ‘死不可怕,但是人人都不敢去死。有人活出了该有的价值,那就会有人,活着已经失去价值。世上没有永远的价值,茯茶,这一世有幸成为你的师父,是我的幸运。然而,我的幸运却不是你的。希望你不要怪师父,毕竟师徒一场,就当拿你的性命,来还我抚育你成长的恩情吧!’ “……不,不要。师父,不!” 石敬瑭在噩梦中惊醒,猛然睁大双眼,入目便是漆黑的帐篷内。 阿虎正乖巧的趴在他床侧,酣睡中的阿虎,小脸因为被褥捂得严实都已经憋红了。 四周依旧如初,并没有他梦中的所见。发现梦境不实,石敬瑭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有些缓和。 算算日子,从水榭一路往北,他已经快一年不知茯茶消息。 最近听说梁晋的战火,已经烧到整个梁境大地。就连淮南与之相连的部分地区,也未得幸免。打仗的地方虽乱,可只要茯茶跟在师父身边,就一定不会有事。 再说,扬州在淮南中心,梁晋战事只是波及淮南边塞,茯茶就更不可能会有危险。 这些日子以来,他凭着记忆中的模样,画了上万幅地宫的走势图。 可无论他冥思苦想的多仔细,却还是很难描绘清楚,入这地宫的正确方位。他依然记得,茯茶当时从棺材中滑落,与他不慎在狭窄的甬道里分开。之后,几经滑落转折,他重见光明。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寻找四周有没有茯茶的踪迹。 回望自己掉下来的羊肠甬道,他也曾试想过诸多可能,想再爬回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小师姐。可他无论怎么办,都不可能爬上那处幽暗的甬道口。 就在他为自己得遇重见天日,而师姐茯茶,恐将永远幽禁在这地宫山中,感到无能为力时。茯茶不知受何种坠力引导,从他方才滑落道口落下。 让石敬瑭被砸晕之前,亲眼能确定的是,随茯茶落下的,还有一份形似破布的皮卷。 后来这份皮卷,在他清醒后,有去问过茯茶去向。可茯茶一脸纯真的说‘不可知’,他也就不好继续追问。 毕竟茯茶性格,他比谁都清楚。 自茯茶从东都而来,在并州城外再见,他就已经发现,昔日天真可爱的茯茶,好似换了一个人。 茯茶眼里未曾见过的星芒,是他后来用了许久时间,才得以在地宫山证实的。 不知她现在过的怎么样,在师父和大师姐身边,是不是比跟他在一块,要开心许多?临走前去看了她一次,那恍若忘记往事的样子,他甚为震惊的同时,也对她今后的安稳放心了。 这世间仅剩,还能让他牵挂的人,除了寥寥无几的玄氏族人,就只有小师姐了。 当初强留师姐,不仅是他迫不得已的选择,也是不甘心自己未来的格局,永远只能局限于师父的指点。 师父让他来并州,送的第三个锦囊,只有一个‘等’字。 面对生死抉择,就单单一个等,这是要让他等死不成?更可笑的是,他居然真如锦囊中所言,在李清欢合伙李存勖的威逼下,他选择了等待。 自然等待的结果,就是他这六年间辛苦经营的一切,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失去。 等待吗?等来玄氏族人的覆灭,等来河东频发的内斗,等来千钧令调动天下强主们的野心勃勃吗? 可能战争在崇尚仁政的师父眼里,已经不再那么抵触。 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取更多人的安稳,这无疑不是当今乱世的最好办法。可师父终究还是变了,他不知是什么改变的师父。总之,师父曾经的教诲,仿佛历历在目,却在日复一日的变迁中,变得极其讽刺。 朱赤军在这极寒风雪之地集结,他和李从厚几乎忙的都没有时间歇息。 他深知,如今重回李嗣源的麾下,自己的份量早已不再稳固。李清欢迟早是会将督帅府的事揭穿,他教唆李从荣变卖家财,暗中转移未果。这些在不久后,就会是他无从辩驳的证据。 可在这之前,他拼命往朱赤军中安排,就是想再借李嗣源重回巅峰。 这些年为了能在河东站稳,他付出太多了,已经多到不能再失去。 轻抚阿虎的圆脑袋,石敬瑭眼里的星芒,再次一闪而逝。‘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坐以待毙。各处都在拥兵自立,就连一个小小藩镇,都敢向天下自称节度使,若是换做我,又有何不可的?只要能取出地宫山下的财富,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势力,广奥大地换谁来分一杯羹,还不一定呢!’ 阿虎如今已经改名,跟在他身边,日后一定受人查问。 石敬瑭让阿虎随他姓石,收做义子,取名敢当。这也算是石敬瑭一个小小私心,因为他想在往后经年里,只要茯茶再有机会问及阿虎,他就可以阿虎的名字作为答案。 这辈子,他敢作亦敢当。不惜叛出师门也要去赌的未来,若成,他的付出便不会一文不值。若败,也轮不到身边最亲近之人,随他一起堕入深渊。 夜深,帐外风雪更劲。 有值守的士兵不堪受冻,陆续被人抬回营帐内。 依山而搭的宽敞营帐,可容上千人跻身。新兵中大部分是未经战事的毛头小子,李嗣源选择在这极寒之地练兵,就是成为朱赤军战士的第一批筛选。 苦寒之所艰难,能在这样的地方存活,绝对是身心极大的淬炼。 李嗣源的练兵之道,首先看重的就是意志坚定,这样一条铁则。其次,就是对生命的极度渴望。 若是兼备了综上两条特质的一批人,被投放战场!强烈的求生意志,就会催发出士兵们强大的爆发。人若是被逼到绝境,还愿意保有求生的勇气,那股力量将会成为一名朱赤军战士,甘愿燃烧自己战斗灵魂直至终结的原力。 石敬瑭早年就曾体验过这样的淬炼,如今再次回来重新建造自己的意志,也算是向过去的软弱天真告别。 “冷,冷死了。” “大家都知道外面冷,待会儿就轮到我,真他娘憋火。”被更换回营帐的新兵们,权当石敬瑭听不见,窝在一头窃窃私语。 “哥,小声些,也不怕先锋将军听见。” “听见又如何?咱还怕他不成?要不是听俺娘的,来军中能有口吃的,谁会愿意来遭这罪?眼下好了,饿不死,倒要冻死了!” “冻死,也比饿死强啊!这些年,谁没饿怕的?” “老子可不想认命,蹲在这破山里遭罪,还不如直接去梁人那儿搏一搏。” 这些新招的兵,都是未上过战场的年轻人。石敬瑭听着他们异想天开的谈话,思绪也不由得飘到从前…… 八年前,黄河边上,他第一次以巾帼军的身份加入战场。 当时的李嗣源,还从未将李清欢用来‘过家家’的巾帼军放在眼里。 手握朱赤和飞虎两支正编大军,李嗣源何其目中无人。竟然自大到,敢领着四十名亲卫与王彦章的百人铁枪队赤膊对战。 让李嗣源有如此自信的原因,就是朱赤由西向东碾压,飞虎自北而下,不出一天或将在他牵制王彦章的地点汇合。 如此自信的以为,王彦章在黄河边上的辉煌,也将由他终结。 可李嗣源还是低估了梁人的实力。 当时北征过后惨淡无比的梁军,即便已经没有再战的能力,可也不至于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加之当时的郢王朱友珪,兵贵神速,火速前来支援。又使一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梁军,在朱赤大军推进的半道偷袭。使得离他最近的朱赤军,停滞在他牵制王彦章百里处,不敢轻举妄动。 当时的大顺局势,恍然变成他的死局,就犹如一盘强势围攻的棋局,被他走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局。 就在亲卫兵抵死护卫他周全的时候,眼看王彦章就要杀到他身边只剩一人。 他之前极尽宠爱的女儿,竟领着她那群从未操练的娃娃兵,冲到了他身边。 李嗣源从未如此受挫,心灵上的挫败感,也同时在看清女儿的小脸后,变得无以言表。毕竟巾帼军都是一群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多数又是朝中品级不低的将领子嗣。这样一群初生牛犊,冒然跑来救他,他又怎能不热泪盈眶。 终是没有战斗经验的孩子,二百多人的巾帼军,在铁枪队的身经百战下,显得多么不堪一击。 可越是实力悬殊,巾帼军那些不谙世事的公子小姐,就越发变得倔强执拗。 直到李嗣源看着这些孩子,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梁人就像魔鬼一样割下他们头颅,他才从这之中感到后悔。 王彦章本是继存孝之后,能在李嗣源心里排上名号的神将。 可亲眼目睹王彦章对待一群孩子,那极残忍的手法后,他开始怀疑战争的意义…… 李嗣源后来得救,在一次不经意谈话间,告诉石敬瑭,“若是他不盲目自大,就不会让一群孩子因他丧命。” 第145章 雪林 帐外的温差已经接近遇水成冰,账内倚靠着火堆取暖的士兵们,人人缩着脖子,在这奇寒的校场互相依偎。 石敢当身上的被子不知被谁扯了去,熟睡酣香的他,生是被冻醒。 睡眼朦胧间,身侧的位置已经变得冰凉。 “别找了,先锋将军去轮值了。” 围坐在一旁的士兵语气强硬,石敢当也早就习惯,乖巧的自塌上起身,收拾好自己的行装。从水榭带来的衣衫都太单薄,他只能穿着石敬瑭的胡服。 被褥是不见了,他四下张望了好一阵,也没有在千人大帐中寻见。 想是又被哪位军爷扯走了吧!反正,这些日子来,趁石敬瑭看不着,他没少丢失被褥和棉套。反正在这大山里也待不了经久,他才不想纠结这些鸡毛小事。 肚子咕咕作响,石敢当睡醒时,帐中的伙头也早就将一日一食的稀粥分发干净。这雪山中向来也难有随处可见的野味,所以,大家都分外珍惜每日的稀饭。 可他究竟还是太饿,将石敬瑭的位置用包袱隔好,从一旁的兵器中挑了件半长的铁叉。 比划几下后,石敢当这便同几个散兵说到,“军爷,劳烦告知先锋将军一声,敢当出帐方便,两个时辰可归。” “唉,去去去,知道了!”那几个抱团的散兵平时待他不错,看他年岁小,也没少分些稀饭给他。这样的恩情,石敢当在入世这两年中,是极为重视的。 很小的时候,孤鲁奶奶就带着他踏遍了地宫山各处。 这山中四季的更迭,可是他刻进骨髓的记忆。 雪山也有雪融的时节,只是雪山靠北边,常年以厚雪覆盖,一年之中的春夏秋,就变得极为短暂。 石敢当知道,这白雪下面也不乏能吃的东西,只要能挖出雪下的草根,他就能填饱肚子。 溜出大帐的石敢当,没有循着被踩踏紧实的雪路走,而是尽往靠山的小路窜。 不一会儿,他就溜进了林子。 记得在地宫山林间,因为瘴气弥漫,活物极少能存活。所以他和奶奶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吃些地里挖出来的根茎。幸运的话,他们还能在瘴气林里发现一两具大兽的尸体。 奶奶说只有吃那些大兽的血肉,他才可能快些长大。可瘴气林不能生火,所以,未经炙烤的生肉,也曾是他果腹的食物。 近来在这雪山中常常吃不饱,常年的山林习性,也让他不得不溜进林子来找点吃的。 这处雪山可比瘴气林的物产富饶的多,昨天晚上出来觅食,石敢当在这附近一颗树根硕大的洞里,掏出大堆啃过的松子壳。 当时他就料定,这树洞上面肯定有一窝活物。 冬天觅食的习惯,让他静下心来,默默将那些松子壳又重新塞回树洞。还在树洞口盖上一层树枝,薄薄压上一些雪。 今朝从帐内顺带出来一个火折子,石敢当又寻至那棵大树附近,找到昨天做记号的地方。扒开被覆上新雪的那块,还好那些树枝隔断了新雪的滑入。经过一天一夜的风干,松子壳也都变得表面干燥。 石敢当吹燃了火折子,趴在洞口点了好久,才侥幸点燃了其中半个松子壳。 然后趁半湿半干的松子壳烧出浓烟,迅速将树洞口堵上。 就在他坐等即将从树上逃出来的野味时,石敬瑭竟不知何时寻来了。 “敢当,你在干什么?” “我,我我,我在方便。” 背后这声质问,将他吓得不轻。 因为军中有规定,在操练期间,所有兵将不得擅离营中,也不得偷吃除军粮以外粮食。若被查获,将以军法处置。 “那为何树中有浓烟?”石敬瑭一脸铁青的看着敢当手里,还来不及藏好的火折子。 “是用来,用来,用来暖屁股的,哈哈,雪地里冻人,方便也冷啊!” 看着石敢当不好意思的模样,石敬瑭心里哭笑不得。可脸上的严肃,还是让石敢当不敢造次。 “饿了?” “不饿。”石敢当年纪还小,可语气里那份小心翼翼,还是灼伤了石敬瑭。 因为石敬瑭知道,他还忘不了曾经被刘嬿伤害的阴影。初次见到地宫山以外的人,被当做野兽一样拴着,还不时受到折磨和毒打。那段日子不长,却成为了他心里最恐惧的存在。 “这里还是离营帐太近了,走远些,去东面的山脚,那下面有山鼠窝。” “啊?”石敢当仿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例外只给这一次,还不去吗?” “啊去,去去去,当然去啊!”石敢当顿时讨好的笑,咧的嘴角都快飞到耳根。不过,回看一眼自己方才烟熏的杰作,又忍不住咽下口水,“可,可是,这,这里……” “这里的吊鼠窝,早被人熏过。你便是再熏它几个时辰,也不会有东西逃出来了。” 不可置信的瞪着一双圆眼,石敢当差点没问出口,‘你咋知道的这般详尽’。 话到嘴边,生是被咽了回去。 一个时辰后,石敢当在东面的林子里摸索,终于掏了一窝刚出生的山鼠。 当即兴奋的哇哇乱叫,也不怕惹来山林中的大猫。 久违的山林愉悦,让他恍若隔世。奶奶说过,外面的世界很热闹,但是越热闹,受禁锢的地方也就越多。那段日子的认知,是他有限见识中的全部映像。就算是后来,被人带出那里,他也久久不能从那样的噩梦中醒来。 奶奶说的没错,外面有很多人。比他在山洞里见过的茯茶和她的朋友们,还要多得多。那是他一双手都数不过来的人,也是他变得越发自卑谨慎的庞大人群。 他其实一直都未放弃寻找,在督帅府再见石敬瑭时,他就在心底将石敬瑭视作救命稻草。只是他犹记得当初,奶奶说,让他跟随茯茶姐姐,不管天涯海角。 他虽年少不经事,却也在别人的言辞辩驳间,懂得了什么叫自由。 再次见到茯茶,他还记得其模样,兴奋之余,他也曾窃喜终于可以完成奶奶的交代。 只是又让他不解的是,茯茶整日唠叨,时好时坏,也不知到底要带他去哪个天涯和海角。带着他钻粪桶,还带着他躲进有许多香味的大屋子。之后他才明白,那有许多香味的屋子,不过是世人用来祭拜的庙宇。 总之,那时的他,能再遇茯茶姐姐,是他莫大的快乐。 再后来,仙女姐姐也来了,她说茯茶姐姐病了,需要有人救她。 他吓的不轻,因为从未生病的他,也不清楚病了是什么意思。可从仙女姐姐的神色中,他能大概猜到,生病一定是什么不好的事。 然后,他又被茯茶姐姐的师父关在了另一个大房子里。 那里和并州的大房子一样,都是空荡荡的一片,床下是空的,床面上还要盖着被子才能入睡。出了屋子不能方便,就连吃饭,都要放在高高的桌上。 这一切的不自在,让他非常想念地宫山,想念奶奶。 可仙女姐姐说,不能整天在茯茶姐姐身边闹腾,因为这样会吵到茯茶姐姐。所以,他又不得不乖乖呆在那个不自在的大房子里。 终于,玄忌哥哥的出现,让他如获新生。 哥哥说跟着他,以后就不用被关在大房子里。随时随地,他都可以打滚撒尿。 他欣喜若狂,都没来得及去和茯茶姐姐道别,就跟着玄忌哥哥走了。 其实他看得出来,玄忌哥哥似乎和茯茶姐姐之间,有了一些矛盾。当年在地宫山的时候,他就能感觉出,茯茶姐姐看哥哥的眼神,掺杂了某种很伤心的东西。 他形容不了那种东西,但是能清楚姐姐的伤心。 而如今,他终于有了姓,跟着玄忌哥哥也认识了不少人。奶奶曾说过,希望能看见他娶媳妇。可奶奶不在了,她的愿望他可是一直记挂在心上的。听帐里的军爷们说过,娶媳妇还得要有姓,不然没有媳妇愿意嫁给没姓的奴隶。 那天他得知自己以后姓石,激动的差点没咬掉舌头。 大言不惭的跑去和那些新兵说,自己姓石,可以娶媳妇了。结果惹来那些军爷哄然大笑,还指着玄忌哥哥说,‘让你义父给你娶个娘还差不多,你这么大点,娶了媳妇怕是也哄不住!’ 那日以后,他才真正开始有了世人的羞耻感。 也是自那时起,玄忌哥哥开始从头与他讲起世间苍凉。教他识文断字,也教他舞刀弄枪。还与他有一个约定,只要以后他能将地宫山的回忆都藏在心底,不与人说起,那玄忌哥哥就会在时机成熟时,带他去看望茯茶。 他自然能接受。毕竟与奶奶一同生活的回忆,是他最为珍贵的宝贝。不与人说,也是不让别人偷走只属于他的那片宁静。 雪山这处的凄寒,在他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眼里,可没有那些大人所想的艰苦。 这里的人虽说都不太友好,却不至于对他拳脚相加。 每日的练兵过后,石敬瑭还会带着他去吹风。二人常端坐夕阳下,坐看远处的风景。山风虽冷,可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可比大房子里的无聊,生趣得多。 第146章 增援 李从厚已经三日未见石敬瑭人影了,寻遍了雪山附近几个大帐,就是找不见其踪影。 已经在去往前线的督帅李嗣源,如今送来信笺,他们朱赤军行在增援李存勖的半道,突然被桑维翰的部队拦截。那桑维翰手中并没有晋王李存勖的召令,却高举东宫帅印,说是令朱赤军当即易帅,转由桑维翰接手。 李嗣源觉得这是一个弥天笑话,自然是不答应桑维翰的要求。 可其掌握帅印,这又不得不让李嗣源忌惮三分。他问,要以帅印夺权,是否是晋王李存勖的意思。那桑维翰含糊其辞,躲避重点的样子,实在让人很难不生疑。 去增援的朱赤军,就这样被堵在了路上,听说已经僵持了好一阵。 反正如今的李嗣源重兵在握,自然不忧心赶不赶得上增援。只是,临走前,石敬瑭嘱咐‘若是这次梁晋之争,以晋人败北,依梁人秉性,河东的百姓将难已生存。梁人喜好斩草除根,只要他们的军队踏过黄河,就会有无数晋人妻离子别。最鲜明的例子,就是当年的卢龙大地……’ 一时难决策的李嗣源,不得不再征求大家的意见。毕竟,武断的苦果,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尝了。 李从厚在接到信函后,四处去找石敬瑭。 知道石敬瑭又跟着新兵们去锻炼意志,他火急火燎的性子,终是忍不住狂躁了。 召集所有新兵,在营地附近找人,势有要将整个营地翻过来的气势。 这时,石敬瑭带着石敢当从外面回来,两人拖着捡来的细条树枝,也不知跑了多远,冻得整张脸红到开裂。 李从厚赶紧上前拦住这一大一小,“和你说多少遍,你才长记性?好几个大营的人,都快骑到你头上撒野,你好歹也是父帅任命的先锋官,军中除了父帅和我,没有几个人位介比你高了。” “哦?谁撒野了?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我,哎呀,跟你说不明白。”李从厚熟练的接过石敢当肩上的麻绳,顺着石敬瑭的步伐往身上拖,没想到魁梧的身躯,竟被那捆比他还高的柴‘扯’栽倒在雪地里,“嘿,这么重!我说,你这义子才多大,拖这么重的柴,不怕小身板散了架?” 石敬瑭不以为然,看一眼有些窃喜的石敢当,说,“让他自己拖回营帐,你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李从厚闻言赶忙从雪地里爬起,因为他的确有事要问。 “父帅在关隘大道上,遇到桑维翰。” “桑维翰?那个之前与卢龙军抗梁的儒生?” “正是,就是那个近几年在河东混得风生水起的儒生。他如今正堵着父帅,非要逼出朱赤军大权。” “……他凭何来威逼督帅?”石敬瑭顿足,扭头看向李从厚。 “帅印!” “可率新兵南下聚合了,误了时辰,恐怕督帅就要被人算计。”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几处营帐,石敬瑭轻叹一口气,“为保督帅不落入圈套,大公子还是亲率一队轻骑,即刻出发,去到军前替换督帅,留下来周旋桑维翰。最好不要误了督帅增援晋王的时机!” “可我,我……”李从厚听他的意思,是要他去缠斗桑维翰。可是,他向来鲁莽武断,这也是督帅李嗣源经常骂他的原因。他这些年虽已收敛许多,可已然成型的性格,哪能彻底改变。 石敬瑭明白他的顾虑,故而不再多说,只是轻拍了下他胳膊。 与其劝李从厚,不如欲言又止,让他自己想通一些事。 “敢当,该去收整行李了。” “是,这就去。”石敢当当即扔下肩上的麻绳,兴奋的眼睛里皆是闪烁。 看着石敢当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李从厚越发觉得难受。父帅常在军中批判他,那些日子里他总是感觉难受。即便他曾告诉父帅,自己非常厌恶在下属面前颜面扫地,可父帅从未避讳,照旧对他不顾及颜面。 他也知道,这次是一个机会。 父帅的一切荣誉,日后都是他的,早晚都会成就他…… 目光余角看到李从厚的犹豫,石敬瑭在心里忍不住嘲笑。 人的心啊,有时候还真是叫人看不懂。一向对李嗣源言听计从的李从厚,竟在这样的抉择下生出犹豫。说他愚忠愚孝的那些人,若是此时见到他脸上的犹豫,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石敬瑭越想,越是觉得可笑。 动荡的时局下,没有永恒的信任。即便亲如子侄,爱如伉俪,也总会在悬殊的利益前止步。 师父也是这样的,不是吗? 世间没有魔鬼,也没有所谓的背叛。如果说忠于自己,违背别人的意愿,这样也被算做背叛别人。那违背自己呢?就不能算背叛了自己吗? 几日后,石敬瑭忙着整理这些新兵入编的事宜,根本没有留意到李从厚的动向。 反正李从厚最后的决定,都会对他没有其他影响。 至于他去还是不去,督帅李嗣源这次都会贻误增援的行程。梁人的军队虽不至于,能在短短几日突破黄河关隘,可晋王李存勖的飞虎军,是一定会损失惨重。 这番他也不再等,亲点兵去追朱赤军后备军队,一是打算在桑维翰拦截的地方,以新兵的不可知战斗力小试身手。二来呢,就是这次桑维翰持有帅印,他怂恿李从厚去周旋其中,一定会惹桑维翰身后撑腰的刘语莹震怒。这样一来,并州城内的暗潮汹涌,便会愈演愈烈。 听闻李清欢在并州城过的很是滋润,他说实话,心里还是很难释怀的。 当初督帅府里一切都尽在他掌控,若不是李清欢私下放了茯茶,他也不会方寸大乱,最终惹来大师姐和暗门的追杀。 他那时只想从督帅府筹出一笔钱,然后用那笔钱,去搬空地宫山的财宝。毕竟茯茶和阿虎都在他的手中,即便地宫山附近已经被李存勖的军队毁了,只要茯茶在,再找到那处水潭,就不会是天方夜谭。 那庞大的财富,让他从未动过的凡心,开始因乱世的悸动破壳而出。 唐王朝名存实亡的事实,使得各诸侯间纷争不断。天下安宁的愿望,都变成了一种奢望。梁贼朱温只不过做了一件,各方藩王都想做的事。杀帝王,自称帝。 可天下谁又不是心知肚明,即便王朝已经衰败,这些像狼一样盯着皇室的藩王,谁不想在王朝断气前再狠狠撕下一块血肉。 石敬瑭曾在师父的局观下,看清这世界的轮常。 一个盛世王朝的陨落,就会迎来新的崛起。只是乱世纷扰中,谁都想做那个救世英雄。 论说身份这东西,几百年前就已经被世人打破。 他虽为异邦人,可老晋王李克用,也曾出身沙陀部。不也一样成为河东节度使,统率河东这经年,又有谁敢妄议其出身。如此,英雄不问出处,只要他抓住时机,就一定也能做河东,乃至天下的主。 石敢当收拾上不多的行李,跑到石敬瑭面前,小脸被冻伤的裂口又开始溢出些许血痕。 “义父,我收好了。外面的军爷问,几时走啊?这破营地他们多呆一刻都不愿了。” “敢当也想走吗?” “呃,敢当不知。但只要跟在义父身边,敢当去哪都行。” “……好,让他们出发吧!” 看着石敢当越来越融入大军,石敬瑭也觉得欣慰。 从一早的凶猛怕生,到而今能彻底和那些兵打成一团,阿虎没有一日停止给他惊喜。 曾答应他,日后回并州城,一定会带他回地宫山祭奠里蛮孤鲁奶奶。这两年多的游荡,不仅让阿虎成长,他也随着世事变迁,看清人生中不少的事情。 本是先锋将军的石敬瑭没想到,李从厚的愚蠢还是一如既往。 这几日他忙着自己的军务,以为李从厚会变得和他那些兄弟一样自私,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肯定不会去顶替李嗣源。 两日的急令传来,石敬瑭才知,李从厚还是乖乖去给李嗣源做了盾。 也罢,李从厚向来如此,他也不必对李从厚这样的人抱有‘成事’的奢望。 让他这样的人背叛自己的父亲,本就不是什么能预判的事。总之,李从厚经此一事,虽会更得李嗣源青睐,却又在河东政权中,给自己树立了后宫这样一处劲敌。 带着朱赤军新招的兵,在通往前线的另一条路上,石敬瑭行军也是出奇的快。 这样的速度让桑维翰以为很快就能截住他们,谁知这李从厚不依不饶,缠得他差点想大打出手。再左顾右盼,一连十天都未曾见到朱赤军身影。 帅印在手,一时竟变成了无用之物。 桑维翰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奉王妃之命,来朱赤军途经处堵人,却碰上了这难缠的李从厚。 帅印还未发挥其作用,若这次不能将朱赤军攥在手里,那待日后督帅府做大,王妃在后宫将难以立足。 王妃应允,会给他机会前程似锦,让他桑家从士人的阶层彻底划去姓名。 这样的机会难得,他宁愿抛弃作为晋人的尊严,也势要做王妃的爪牙。 得知后援军队在石敬瑭的率领下,已经绕路前往阵线,桑维翰气的食不下咽。擒了李从厚这个败事的家伙,便只能灰头土脸的回并州。 第147章 重回 避开了桑维翰的李嗣源,一路长驱之下。 与李存勖多年的隔阂,竟不知在并肩作战的那一刻,变得不再是折磨。 李嗣源不傻,在增援李存勖南下的过程中,只字未提桑维翰和帅印的事。因为在他认知里,李存勖本就身陷泥潭,又怎会自找麻烦。派人去抢兵权,若是闹不好,就会惹得河东内战。 虽说他这些年来,一直都不愿看到河东生内战,也总在隐忍的边缘徘徊。 义父曾请他照顾李存勖,虽说他并未真真切切照顾这个二弟,却也尽他可能的避免了内战。他始终相信,只要他不改初心,二弟就一定会对他不再生疑。 终是等来这一刻,眼下谁若再阻他,就是在与他身后整个大军为敌。 昔日的那股底气,终于重回心底。李嗣源相信,当年正伦和他说的‘一统’不远了,相信就在不久以后,晋人一改江山的雄图,会在他的马蹄下完成。 并州城,东宫。 王妃刘语莹看完军报,愤怒的将信函撕个粉碎。 “好个李嗣源!居然敢不听话,公然违抗军令。” 堂下卑躬屈膝的桑维翰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垂的更低了。 “这次你未能以帅印截下朱赤军,亦非你之过。本宫不会责怪你,何必这般垂头丧气。” “谢娘娘宽宥。” “也罢,这次未能造成王爷与李嗣源之间的误会,至少,我们手中还掌握着李从厚。”刘语莹眼角含笑,因为桑维翰此番去抢军权未果,却给她带回李从厚公然违抗军令的把柄。 桑维翰不敢再回话,他选择为王妃办事的那刻起,就已经不再有勇气抬头。 “桑大人,再去帮本宫办一件事。这件事,本宫可不允许再有差池!” “是,下官一定竭尽所能,定不辜负娘娘吩咐。” “很好。”刘语莹倾身靠近,说,“李清欢或许还不知道,她家大哥已触犯军规,不日便会被流放。你且去想办法,激她来牢中救人!” “那,郡主来救人,下官是拦还是不拦?” “自然是不拦。”刘语莹瞬间变得冷峻,方才还靠近的身子,立马抽回。“……不过,也不能让她全身而退!” “还请娘娘明示。” “敢劫狱的匪徒,自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这样可好,你只要借机在她脸上画几道,让她从此没有脸面来本宫面前蹦跶……” “是!” 一场预谋的毁容,就在刘语莹轻描淡写的谈笑间落定。 回望那几个月寄人篱下的日子,刘语莹向来自视甚高,自然不肯让人提及。 她早就从张全义口中问出,当日迎她进城的欣荣郡主,和城外被人莫名击杀的林老,都是被城内委派的暗杀者所害。 并州城里,谁又能指派这样规模的一支暗杀者队伍,答案可想而知。 除了东宫的晋王李存勖,就只剩名噪一时的督帅府。 她可是早有耳闻,那督帅府里的永宁郡主,不知廉耻的诞下她‘二叔’的孩子,还以此作为筹码,搬进只有王爷亲眷才能入住的东宫。 这样一个女子,败坏伦常,为天下女子所不齿。若生在一般人家,定是要被沉湖。 只可惜,她虽贱,却命好。 有一个能在河东呼风唤雨的父亲,还有一个在河东至高无上的奸夫。这两个条件,就让这样无耻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在并州城里肆无忌惮的享受锦衣玉食。 凭什么?她冰清玉洁,还是燕王嫡女,卢龙的第一郡主。身份比那贱人不知尊贵多少倍,竟是连和亲的夫君,连面都没见上,就被逼着躲去了魏博。 即便当年卢龙战败,父王也从未让她受半分委屈。 及早就将她移送卢龙边北,在那极寒的边北,她一过就是三年。这一去,父王的幽州丢了,族中许多家人都被放逐。以为她和兄弟们在边北不用受流放之苦,却不料,随她去的侍卫婢女,三年间非死即逃,寥寥百人就没了过半。 那段日子里,她亲眼看着幺弟冻死,兄长坠落断崖。剩下的人里,除了一位常年服侍母妃的阿麼,没有人会因为她的身份就迁就她,也不会因为她年幼,就会保护她。 阿麼与她相依为命的日子,阿麼告诉她,她是卢龙的郡主,是一方霸主的掌上明珠。即便是冻死在边北,也要维持她的尊贵。不能与那些卑贱的奴乞食,也不能因为环境恶劣就去做下贱的事。 她深深将阿麼的话印在心里,发誓一定要等到父王的人来寻她。 阿麼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再也不能给她带来温暖,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终于被父王的近侍找到。 那是多么灰暗的日子啊!有时候,她也曾怀疑,自己若是等不来父王的人,是不是遵循着阿麼的话,就会和阿麼一样生生冻死在边北。 就从那次之后,她再也不让自己有被人支配的可能。 杀光那些在边北认识她的人,连那些人的至亲也未曾放过。她也是自那以后,再也不让父王提起。 仿佛只要没人记得她在边北的这段日子,她就还是那个未经此磨难的郡主。 高贵典雅,不食人间烟火。 这次借张全义重回河东,她所幸并没有失了体面。 因为她是受害者,所以在晋王面前,她也未变得堕落。听说晋王曾以为她在城外惨死,就算还未正式成亲,他还是以正妃的仪仗尊她为妻。 这倒是让她带着恨意的归来,稍有了一些缓和。 知道她还没死,最为高兴的人,可能只有远在幽州的父王了。 已经不能再失去她的人,世上只剩父王。至亲都被梁军逼死,对于一个统领卢龙大地的藩王来说,莫过于人生最大悲哀。若是连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失去,燕王在这世上恐怕就真的再无至亲。 不过,对于这个难以捉摸的父王,刘语莹并非毫无保留。 毕竟生在这样的家族,她早就看破人心。 父王也不是完全可靠的存在,至少生命教会她,能留在这个世上,她就应该与所有伤害她的人势均力敌。 若是再傻到坐以待毙,她身边已经再无阿麼,连替她遮风的最后一道屏障都没有,她一定会死的很惨。 如今虽然身在东宫,她如愿以偿的坐在了晋王妃的位置。 可这陌生的河东政权,还是处处都为她设下犯错的陷阱。她知道,这里和幽州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人与人之间的争夺,从来就未停止。 张全义没有答应帮她查出城外刺杀的幕后黑手,她并不生气。 因为这么明显的刺杀,她又不傻,只要稍微动下脑子,就能揪出这并州城里的线索。 她没有排除东宫的嫌疑,只是这督帅府的李清欢,实在让她很难不在意。一个世人皆知的情敌,又事事都在她之前,要说李清欢没有因为嫉恨杀她的可能,就连三岁的小孩都不会相信吧! 指望谁都不可靠,既然张全义救了她,却又不愿再卷入河东的纷争,那么,她就自己动手,亲手撕了这贱人的面具。 东宫内侍部。 李从珂秉烛勘查这几日东宫内的人员动向,一直关注的后宫那部分,竟有好几日的记录都被人损毁。 他深知近来王妃有针对督帅府的计划,可他的人又不能靠近王妃,不能及时得知王妃那边的情况。如此,他就只能在后宫以外的动向中一一排查。 那个桑维翰虽是外臣,却是晋王亲点的侍郎。 既能在宫里行走不受限,也能在宫外潜使禁卫。 李从珂派人盯上桑维翰的同时,那桑维翰也让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此相当的手段,李从珂也是第一次遇到。 他知道是谁损毁了那些记录,可毕竟牵涉后宫,他又没有证据,也就只能默默压下此事。 晋王不计前嫌肯启用他,他就抱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意愿。 可王爷不在朝中,他便是再想为王爷办事,也不能轻举妄动。 这个王妃可不简单,虽说李从珂也未曾知道其口中所说的‘刺杀’,但王妃藏在笑颜下的坚定,还是让他过目不忘。 他清楚,这是一种捕猎者的决断,也是对真相了如指掌的自信。 因为好奇,他也派人去查过,李落落和林大学士,都曾与这位来和亲的郡主同行。可年前一场城外的惨案,让李落落下落不明。 曾有人将和亲队的惨案,都赖在李落落的身上。可经衙役细查,根本就不可能是李落落作案。 后来也不知为何,这样一件惊天惨案就不了了之。 李从珂查不下去了,因为背后总有人在阻断他的抽丝剥茧。恰巧当时晋王需要他来劝说督帅回来,所以后来他忙于杂事,也就没有查下去了。 再后来,就是他奉晋王之命,在东宫门前迎回‘晋王妃’。 一切又都变得扑朔迷离。 和亲的队伍最终只剩下刘语莹一人,没有人知道她遇刺后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这次回来的目的。 第148章 茯茶已死 早前河东的动向还有石敬瑭帮他传达,后来因为要搭救絮妍和茯茶回淮南,他不惜动用潜藏在并州的所有暗桩。 如此,也暴露了暗门的触手,让晋人对这个江湖上的神秘组织,有了新的认识和戒备。 而眼下,最让正伦头疼的事,就是还不知当絮妍见不到茯茶和无双,他又该如何解释。 毕竟有些事,还未到公诸于世的时机。 果然,越是忧心什么,什么就来的越快。 当年被烧成废墟的建业书院原址,早已被新建的院落覆盖。正伦着人在同一条街上寻了新的地址,归来之前已经让人重新修缮的书院,也在他回升州之前完工。 一场大火,不仅烧毁了整个书院的房屋,更是将建业内的珍藏典籍,全部烧个精光。 絮妍从新书院大门出来相迎,久违再见的她,对师父甚是想念。 噙着泪奔到师父怀里,她仿佛还是那个未长大的少女。 “妍儿?”猛然被絮妍抱住,正伦先是一愣,而后嘴角的笑意情不自禁的蔓延。他也有许久未见絮妍了,这香软入怀的感觉,也让他一路的孤寒有了慰藉。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絮妍不顾周遭的眼光,将头深埋进正伦胸膛。师父身上久违的栀花香,让她连日来的心神不宁,也瞬间有了舒缓。 “想我了?” “嗯,你回来就好。”絮妍觉得满足,正伦温暖的胸口,让她近乎沉醉。突然想起什么,絮妍猛然从他怀里抬头,“对了,师妹怎么样了?她的病还好吗?我突然不告而别,她可有问起我的下落?” “她,死了。” “什么?谁死了?”絮妍的震惊,在正伦的意料之中。 “茯茶她死了,就在回来的路上。” 絮妍满脸不可思议,方才还温润的脸色,瞬间煞白。“不,不可能。无双不是时刻与她在一起吗?” “无双也死了。”正伦眼里的真诚,让絮妍很难怀疑他话里的真假。 “可是,这一路上,暗门并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她们就在另一辆车上,你去看看吧!”正伦突然沉下的眼睑,让他的悲凉愈发使絮妍难受。 絮妍不可置信的松开正伦,径直跑到另一辆马车前,颤抖着手去揭那块门帘。 可当她的手触及马车时,手脚都有种无力的错觉。 她不想相信,师妹就这样死了。手掌仿佛承受了千斤重,她多想掀开帘子,然后就是师妹一脸明媚的嬉笑冲出来。然后还会指着她大笑,数落她竟被师父和自己骗了。 终究还是未能如愿。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她终于止不住鼻酸,险些没有站稳脚。 正伦知道,这画面会让絮妍难以接受,紧随她身后,在她有可能崩溃的下一刻,护在絮妍身边。 “这,这……师父,是谁,是谁干的?”絮妍接近嘶吼的声音,吓得跟在车队最后的千冥不忍抬眼。因为无双的死,他即便知道真相,也不敢透露半句。 正伦见不得絮妍难过,将急躁的她拥紧在怀里,此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的手刚碰到絮妍,絮妍就极力的挣脱。 用力过猛的絮妍,不经意间,指甲都划破了正伦的颊。 正伦极细腻的皮肤被划伤,鲜红的血丝顿显,皓白的面颊上,看得人触目惊心。可他丝毫不在意,只用力禁锢住絮妍,不让她伤到自己。 “是谁?是谁干的?我杀了他,杀了他!” 絮妍的歇斯底里,让正伦的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因为他知道,真相还不是时候大白天下。可若不是这样做,又怎么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 几日后,茯茶的新坟落成,书院还未重开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茯茶下葬。 正伦也差人给石敬瑭送去茯茶的消息,顺便,还不小心让这位信差,在途经河东某地的驿站,把这个消息泄露了出去。 相信用不了多久,梁晋之争的战局又会翻转。 因为晋军推进的速度太快,梁人似乎连鏖战下去的可能都变得不确定。 战争是最能消耗国力和财力的事情,这场正伦期待已久的消耗战,不能在李嗣源的加入下,这么快结束。他说过,会让整个大梁来陪葬,不管是朱温,还是朱温的儿子们,他都不会放过。 既然梁人注定要亡,那何不借梁人的凶残,顺手削弱当今实力最强的藩国。 这样一石二鸟,关键只是一个茯茶。 正伦如此选择前,就已不止一次的推演。势必要让茯茶带着这样的身份,在两国之间都引起裁决者的慌乱。 不久后,朱温的消息也会在东都城里传开,到那时,梁帝朱锽又还如何坐得住。 双生蛊,生死相连。相信茯茶的死讯,一定会让朱锽想要探寻真相。 毕竟一个牵连大梁皇室至深的女子,死里逃生之后,根本不能保证,她会不会因此仇视大梁皇室。或者说,与之有双生蛊的先帝,亦还未死。 絮妍在茯茶的入殓仪式上,哭得肝肠寸断。 从前她一直嫉妒师妹,以为成天只想讨好她的师妹,就是分走师父宠爱的罪魁祸首。以为师妹的出现,就是她被冷落,被抛弃的万恶之源。 只是她后来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算看清自己嫉妒师妹的样子有多丑陋。 师妹从未怪过她,尽管她曾将师妹推下断桥,尽管她曾在梁宫,那么近在咫尺的地方。师妹还是待她如初,将她视为至亲,不记前仇旧恨。 絮妍知道,这是她欠师妹的。 回想起师妹那张圆润的小脸,每每见到她,总会笑意盈盈,毫无城府的天真模样。她的心,也仿佛被融化。 这辈子,她造的孽已经太多了。真正关心她,给她温暖的人本就不多,如今又失去师妹,她真不知道,往后的人生路程,还会有谁如此不辞而别。 就在茯茶入殓的这天,另外一处荒芜的山林间。 千冥领着几名暗卫,在隐蔽的树荫下掩埋一具尸体。 几人皆隐忍不做声,实则大家都已经暗含着热泪,偷偷抹着眼角,不敢哭出声来。 千冥双手不能帮忙下葬,所以蹲在石碑前默哀。手臂上长长的铁钩,试着轻抚石碑上雕刻的名字,却不能控制其力度,硬生生在石碑上划出印记。 “无双,身为暗门最年轻有为的暗卫,你已经比大多数人都优秀。”千冥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咬牙切齿。 其实他是恨的,只不过因为忠于主上,他没得选。 而大多数暗卫们,也和他有着相同的想法。 是从小就根深蒂固的忠诚,让他们不敢有违背主上的想法。即便有,也会很快被赤城的信念洗脑。 从小被挑选出来的无双,是他这些年精心栽培的入室弟子。 他将自己知道的,都毫无保留的相授。其中既有义,也有情。说无双胜过他此生愿望,还不如说,无双就是将要继承他愿望的那个人。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完成的心愿,其实一直都寄予在无双的身上。 其实正伦应是懂他的,毕竟形影不离这么多年,他再无情,也会在铅华洗净之后,对这个世间生出期待。 可如今,他对这个世间的愿望,死在了三十多年来唯一的信仰手里。 这样的打击,就有如灌顶的惊雷。 他累了,一直坚守的那份底线被人掀起,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和压抑他的灵魂了。 无双死了,茯茶也死了!可能在他苍白的人生里,唯一有颜色的两个人,都相继离开。这是击溃他的最后一击! 这些年跟着主上,似乎从主上的老师上一任主上开始,他就不断的在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杀人便杀,为何要杀,他不明白。 看着许多无辜的人死在他刀下,他也曾因为溅入眼睛里的鲜血,有晃神的瞬间。 可一直坚信主上的他,将暗门视为精神支柱。不管接到的任务有多残忍,他都不曾怀疑。就算主上要他付出生命,他也都不曾邹过眉头。因为那时,他坚信,主上一定是在做惊天动地的事情。 可眼下呢,无双和茯茶都被自己人杀了。心底的满腔热血,瞬间化作万丈寒霜。 ‘或许,主上已经不再需要暗门……’ 几日后,茯茶已死的消息传出。 最先掌握战局的李存勖,被这样的消息惊得险些端不稳酒樽。 因为他用来策反长乐郡马的筹码,就这样没了。已经谈好的条件,也会在他不能证明自己所说内幕是否真实的情况下,面临被长乐郡马单方面毁约。 当初张全义领他见那个什么皇太妃,说的那些关于长乐死因的秘密,他也只是转述给了长乐郡马。 大梁内部本就不和,只要朱锽没了长乐郡马的支持,就等于断了一只胳膊与晋人打仗。 可眼下,茯茶死了,唯一能证明他没有说谎的人不在了。 与梁人的战事,也从这一刻起,变得不再稳操胜券。听说朱锽也在一边与他交战,一边说和长乐郡马。毕竟郡马是大梁的郡马,李存勖这才后悔,当初因为担心茯茶会给他招惹祸患,所以才放任其在河东自生自灭。如今战事已起,他真是悔不当初。 第149章 深渊 至于这个消息的真假,李存勖不敢妄下定论。 因为这世上想要茯茶死的人,并不会比要她活的人少。 暂且还不知是谁杀了她,李存勖相信,肯定有不少人,已经准备去查究茯茶的死因。 长乐郡马这边,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唯一的筹码。在特定的时间内,他交不出证据,不能证明他所说的话是真的。那长乐郡马的天威大军,或将不再保证,绝不插手梁晋之争这场大战。 梁晋之争眼看就该偃旗息鼓,河东地域不及梁境辽阔,在国之实力上,也会存在些许偏差。 大梁耗不起的鏖战,他河东晋人也一样耗不起。 可若是梁帝朱锽,不惜以举国之力相抗衡,那么晋人的黄河栈道,就不再会是隔断梁晋战火的天险。 这战事,又将变得冗长。 正如正伦所料,石敬瑭在军中收到茯茶的消息,随即便再也听不进任何人劝解。当日便收整好行装,势要回升州一趟。 李嗣源不肯放他离去,为留住石敬瑭,不惜取冠去甲,跪坐于营地大门。 任石敬瑭如何呵斥,他都宛若磐石纹丝不动。 “她是我师姐!死的如此不明不白,我必须去查明原因。” “我知你们同门情谊深厚,可我朱赤军身后还有千万百姓需要守护。今日你若踏出此门,便是放弃身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百姓生死,与我何干?督帅放行吧!我石某他日归来,还愿效忠督帅。” “前方的战事已经受不住了,我等驻扎此地,就是为了守住河东的尊严。”李嗣源开始自说自话,因为他明白,眼下是留不住石敬瑭了。可一想到身后的河东,他难已袖手旁观。 “督帅!师姐于我,此生珍贵。为了她,我石敬瑭愿舍弃天下人。” “敬瑭!念在邈佶烈曾与你共事多年的份上,是否能再帮晋人一回?”李嗣源跪坐石敬瑭的马蹄前,胡须经久未修剪的他,看上去似乎比平日里,又老了三分。 这时,有曾经共事的三名副将也来阻拦。 石敬瑭看着马前这几人,心里也多有为难。 因为他知道,李嗣源如今死守在这里,并非身后没有牵挂。 李从厚为了拖延桑维翰,已被抓去并州。督帅府如今就犹如一个空壳,李清欢维系府上本就已经是精疲力竭,何况还要救她的大哥。 而远在边军营地的李嗣源,只能祈盼他的儿子能逢凶化吉。因为他若是离开,整个河东的要塞没人了,那河东会失去的,将远不止他督帅府的一个儿子。 “邈佶烈深知我李家人对不住你,在此,我邈佶烈保证。若是你肯留下来,待梁晋之争平息,永宁……你和永宁的事,我……”李嗣源还是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这在河东如此民风拘谨的地方,还是有些失了颜面。 石敬瑭打断他的话,“石某人出身商贾,是世人眼中的下等品族。督帅能做此退让,石某感激。” “石兄弟,你就看在我等共事良久,又出生入死的份上,留下吧!” “对啊,石兄弟,朱赤不能没有你啊!” “我……”石敬瑭看着这些昔日里的铁血汉子,现下正跪在他面前。一时语塞,使他都不知该说什么。 战场上身负重伤,性命垂危的时刻,他们都未曾屈服。 可眼下因为他的离开,就放下尊严和傲气,在众目睽睽下卸甲哀求。 别人或许不能明白,这些将军们此时所为,其中蕴含的意义。 与他们出生入死这些年,石敬瑭可是能深有体会的。这样低身下气的哀求,使同是身为军人的他,感触良多。 李清欢和他之间的纠葛,如今已不能再轻易解开。 依照唐律,他的身份不比李清欢高贵,若没有河东权贵们的默许,他即便将休书奉上,也只会是牵连家族的犯上之罪。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石敬瑭再看李嗣源的目光,一股坚毅的冲击,使他不自觉背脊发凉。 “那就请督帅,言而有信!” 石敬瑭将身后的包裹重重扔在地上。 马前跪着的几人,皆眉头舒展。唯李嗣源笑不出来,可眼眶里的湿润,还是掩盖不住同样欣慰的心情。 一直靠在石敬瑭背后的石敢当,将小脸移至石敬瑭阔背遮挡不到的空处,方才他可是记得石敬瑭说好要带他去见贞娘。 眼下石敬瑭又将包裹扔下,莫非大将军们是怀疑他们顺了军营里的东西不成? “敢当,下去吧!”石敬瑭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石敢当顿时不解了,“义父?我们不走了吗?” “是,下来。” “哦!” 小小少年艰难的从马背上滑下去,虽然不懂石敬瑭和这些人在隐约担忧什么,但从方才他们的言语间,他也能感受到来自未知的紧张。 从未见过战争的石敢当,永远也想象不到,奶奶时常怀念的外面,又有着什么样的深渊。 人心似海,生与死,善与恶,都在未知的深渊中穿梭。 这边石敬瑭又一次选择了背离! 而茯茶真正的死因,也在许多势力争相探索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 首当其冲的,正是梁帝朱锽派出来的密探。 或许相比其他势力,朱锽更想掌控关于茯茶的消息。 与其说茯茶通晓梁宫里的惊天秘密,不如去说,是朱锽早已将茯茶的前尘因果,调查细研的如数家珍。 双生蛊这般邪乎的东西,他原先是不信的。直到他后来亲眼看见,有纵蛊女以双生蛊取人性命。 就算那人逃去天涯海角,纵蛊女只要杀死与那人种下双生蛊的另一活物,逃跑的人,也会死于相同手法。 早先他就觉得蹊跷,茯茶还能在先帝已去的好几个月里,像个普通人一般活着。 他追问下得知,先帝身上的双生蛊已经解了。 也就是说,茯茶身上当时已没有双生蛊。 可是,当他问起纵蛊女,关于双生蛊永远不能解除的秘密。他才得知,自己又被朱友珪和茯茶玩弄了。 所谓双生,就是一种不死不灭的羁绊。当年蛊皇就是因为这双生蛊根本解除不了,又担心这样的蛊被包藏祸心的人利用,所以才将这种邪乎的蛊视为禁蛊。 之后在苗疆大地上,几乎都已经没有这种蛊了。所以,就有了后来大梁倾举国之力,也未能在蛊皇那儿找来解药。 距离洛阳宫变,已经过去三年多。这三年里,朱锽从只想救回先帝,到如今只希望先帝不再现世,他的心结也在一步步变得沉重。 当再次听到茯茶的消息,朱锽是慌张的。 因为知道太多的人,不适合留在这个世上。 要是当年早郢王府一步,他能率先杀了茯茶这个祸害,或许他们朱氏一族,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委屈惨死的二哥,下落不明的父皇,还有那个鬼迷心窍的朱友珪…… 这一切似乎又都跟升州的那个建业书院密切相关! 朱锽在追查茯茶身份的这件事上,的确废了不少心思。从她原何来汴州城,又因何搅入夺嫡纷乱,到后来又如何变成杨氏谋害先帝的傀儡。这之前的种种,就好像被什么人牵引着,一直拉着整个大梁,拼命的往毁灭的深渊里跳。 大梁建国才寥寥数年,这是先帝和母后那批人,他们费尽一生安享富贵,才替梁人的后世子孙赢来的天下。 他不能让大梁末在他的手里,就算后世不会记得他如今为他们做过什么,他也要好好保住大梁的江山。 一国不容二君,不管茯茶到底是生是死。他都要一个确定,那就是必须确定,先帝朱温永远不可能再现世! 负责暗杀的鬼手们,正在紧锣密鼓的安排。 因为即将出发前往升州藩镇的他们,必须要赶在其他势力之前,将梁帝朱锽想要的东西,尽快带回汴州。 此去必然凶多吉少,能带着远行的东西更是越少越好。 鬼手中有年轻者新婚不久,舍不下新媳妇给的荷包,想蒙混着藏在胸怀里。 被鬼手的统领识破,狠狠给了那年轻者一记耳光。 “陛下和郡马如此紧张的关系,稍有不慎,便会是郡马彻底与陛下翻脸的导火索。你还敢带这个玩意?若是到时我等失手,这个破玩意,就成了陛下摆不脱的线索。” “属下不敢了,求统领宽宥。” 鬼手统领看着这个年轻的鬼手,脸上依旧铁青,可眼底的悲悯,却是掩不住的。 再回望身后所有的鬼手刺客,统领口鼻甚至都有些呜咽。 从前,像他们这样的奴,每年里都会死上千万。他们的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毫无价值和意义。如今不同了,眼下就是一个机会!只要他们为梁帝去死,就可以改变子孙后代的命运。让自己的后人,不再受他们受过的苦。 别人说这是乱世,可在他们眼里,若非后来梁王推行新政,他们这些低等的奴仆,指不定还要卑贱到第几代子孙。这不是乱世,这是希望的开始! 他想再好好看看这些人,因为这或许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享有机会。 第150章 奴 与正伦所想偏差不大,升州城里近来好生热闹,街上出现了许多张陌生的面孔。 看来都是冲茯茶来的了! 一个大梁的废黜太妃,就能牵扯出这么多当今天下,都要忌惮几分的几股势力。 梁晋在大战,自然是最关心。而淮南,又是他之前将茯茶显与人前的地方,自然也是会来人调查一番。最后就是他有兴趣的卢龙,听说这个燕王刘守光,自从十年前被梁人驱赶至边北,受尽了人世间的悲凉。而后靠着忠诚部将,在边北重新被迎回。当下便更发愤图强,开始励精图治。 就是不知道,这刘守光也派人来升州,是否也正如他所料,看透了他精心打造的完美圈套。 除了眼下这四方强国势力,还有一些处于观望的藩王势力。而其中,最让正伦诧异的,是魏博的魏王张全义。 正伦不是什么和善之人,这么多年在暗门的掩护下,他谋夺的人命,岂止尔尔。可唯独一次让他想要施善行的人,就是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接过老师手上的暗门指令,因为念及当时意气风发的师兄同门情谊,他始终颁不下要师兄性命的指令。 所以,才有了后来改名换姓的张全义。 在老师的坚持下,师兄被书院彻底除名。正伦也不得向世人提及,关于这个师兄的半点讯息,不然,就是违了老师他老人家的师训。 世事轮回,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他原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交集,却猛然回头,发现师兄其实一直都紧随书院的脚步,也在时间的暗河里默默滋生。 他知道,师兄恨着老师,却也难掩其记挂师门的事实。 当年二十出头的师兄,还是老师最得意的关门弟子。书院内,凡事都会以师兄为标榜,来约束管教门徒。 只可惜,老师在发现师兄与暗卫中一女子暗生情愫。两人还预计着要给老师来个金蝉脱壳,好摆脱来自书院的期许,与那女暗卫去过隐姓埋名的生活。 老师一生骄傲,又怎么会容许自己最心爱的学生,和一个奴苟且? 师兄和那女子注定不会得到祝福! 正伦介于年幼,当时还不曾理解,为何师兄如此不世之材,甘愿放弃前程似锦的人生,也要与一个奴籍的女子纠缠。 三年后,老师带着怨仙去,整个书院都落在才年仅八岁的正伦肩上。 正伦成为院长,届时又正值黄巢动乱。 天下到处都是打着‘起义’名号,肆意杀人越货的强盗土匪。 所幸唐昭宗派人来找他,将一直养在升州的他,秘密接回本该属于他的‘家’。也是那时起,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若说河东的李存勖是唐昭宗遗落的血脉,那一直隐姓埋名的正伦,才是僖宗和昭宗同脉相连的血亲。 可说到底,正伦这一生,连自己的生父都未曾谋面。 其中干系太多利益,最终,正伦在昭宗的掩护下,借由一户早年被罢黜的皇族身份,也算顺利入了宗谱。 灵山巫仙也是那个时候,经由昭宗引荐,他才第一次听闻了自己的命数。 说什么‘孤星入命,命犯天煞’,这样的命数解析来看,有孤家寡人之意。可当时的昭宗又如何能容忍,被自己暗中栽培的爪牙,竟会成为日后取代他子孙的‘帝’。 削藩迫在眉睫,能让正伦名正言顺替自己卖命的机会,就在河东晋王府。 只要他还在帝位一日,就不会容许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后嗣。 可昭宗还是没有料到,逆贼朱温虎视眈眈盯着他的皇位,就只等他转头的瞬间,便扑上前咬断了李唐政权的最后一根藤蔓。 本是未来可期的正伦,又不得不重回升州隐姓埋名。 当时根本无力保全自身的正伦,还小的像个没有长出尖牙的狼崽。 遁走长安城时,随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皇族亲贵跑出皇宫。还没跑出内城,就在武门前与黄巢的匪军撞个正着。 本以为在劫难逃了,却不曾想,许久未见的师兄,正是那伙匪军的统领。 正伦委身在一堆亲贵中间,幼小卑微如他,在一群肥硕臃肿的身躯中间异常显眼。当年血气方刚的师兄一眼便认出,半年前在书院里跪求老师放过被擒的自己,那个精致漂亮的小师弟。 师兄问那些人要正伦,起初那些人都还血性,护住小正伦抵死不将其交出。直到师兄手底下一个凶神恶煞的副手,冲上前来肆意挥砍那些人。 那些亲贵们才吓得浑身颤巍,为了能苟活,竟毫不犹豫的将正伦推出人堆。 从未受人如此出卖的正伦,人生第一次有了他人对生与死的认知。 师兄没有喊停,任由身后的匪军砍杀那些亲贵。 这也让正伦第一次见到如此波澜壮阔的屠杀现场。 战争是残酷且伟大的,当师兄将他抱上战马,在一众匪军的欢呼雀跃中,他又觉得耳边的嘈杂是多么热闹。 师兄告诉他,奴的世代要来临了,那些永远高高在上的贵族,也将尝到奴的愤怒。 他不解其意,又问师兄,‘贵族只不过受制传统,在生命的意义上,他们也享有活着的权力,为何师兄要将他们杀死?夺走他们手里的贵权不就行了吗?’ 常常嬉笑的师兄,瞬间变得不苟言笑。 没有回答正伦的问题,当天就差人,将他安全送回升州城。 这也是后来好几年间,正伦不得其解的一件事。 后来也曾寻找契机,让人捎信给师兄。可最终还是石沉大海,他捎去的信,没有一封能传回消息。 正伦深知,师兄是回不了头了。 回到升州书院后,他开始将老师的书院一分为二。开设暗门一系,将老师曾经收养的那批战后遗孤,都纳入书院隐晦之处。再将自己在升州的大名坐实,使得他八岁时,就能以诗文学识声名远扬。 再去找寻一批巫仙曾经提过的命人,挑选出其中三个,开始潜移默化的将这些注定不凡的命人,培养成他的爪牙…… 有人质疑,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做出什么惊天伟岸的大事,不过都是些狂悖之说。 可正伦在历经黄巢之乱后,心智仿佛一夜间成熟,这又是常人所不能解释的。 这些年的背后操纵,终究是要让那些质疑打脸。 正伦的确做到了,他凭一己之力,在大唐覆灭后,还能渗透瓦解新的政权。这无疑让张全义,对这个小师弟有了刮目相看的感觉。 一个小小的升州,竟能藏下正伦这样的大才,着实不简单。 张全义这次选择亲自来,其实有两个目的。 一来,是和大家都一样,他也很好奇茯茶的死,为何来的这般蹊跷。为何一个身系诸多秘密的人,没有在乱流中换取到更多利益,反而就这样暴毙在乡野之间。到底是谁?会这般轻易杀了她? 二来呢,便是张全义他自己,因为当年他不惜放下一切,也要厮守的夫人。为何其死的这般像老师手笔?他也曾查过,所有指向老师和升州方向的线索,都不经意间,被当时的博王府抹去。 要是他没有猜错,当年他夫人的死,一定有书院的人插手。 这就让他不明白了,明明自己已经答应帮书院,会引荐送‘美人图’的人给敬翔。也会暗中借助自己在大梁的势力,推波助澜帮书院的人隐藏。可为何,他的夫人还是躲不过惨死的下场? 即便他知道,暗卫们一经背叛师门,就一定会受到老师的追杀。 可他以自己为代价,不是已经求来夫人性命了吗?为何…… 这么多年了,他的确想再回书院,亲口问证师门。 借故茯茶之死,他也有了重新踏上这条‘回家’路的借口。茯茶是他在坎坷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忘年小友。 若是严格算起来,茯茶还是他的小师侄。 如此缘分,年岁越大,便越加珍惜。 就是不知道,二十年未见的师兄弟,再见时,又会是怎样的物是人非。 张全义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师不会原谅他,师门也不会再对他手下留情。小师弟当年的不杀之恩,他已经在长安城还清了。 而之后的二十年间,他一直在做一件事。 一件完全悖逆师门传统和信念的事情,‘消除奴役制’! 当年他深爱的女子,就因为是老师口中所谓的‘奴’,在与他离开书院后,多年间努力消除这种俗念。最终,依旧没有躲过等级的压制。 如张全义预想差不多,正伦的人在他们初入升州城时,就已经暗中盯上了他的马车。 此行他没有带多少护卫,就一个常年帮他赶车的老车夫,一车凌乱的书籍,再就是车后面方便他移动的木轮椅座。 就目前来看,魏博来的探子,虽说身份贵重了许多。但比起其他几方势力,隐蔽性就有些不言而喻了。 最先来建业书院周边打听的,是一些明显带着梁人口音的探子。 他们以经商的理由,说自己路过。在正伦看来,着实有些拙劣了…… 第151章 正伦没有告诉千冥去向,也没有带上絮妍。 就在张全义落脚的客栈附近,找了一处视野极好的面摊,让卖面的小贩连端了十几碗上桌。 只点不吃的正伦端坐于市,与面摊吃面的其他客人,显得极为不融洽。 小贩不解,眼看着面都要干了,正伦还一副不肯动筷的模样。看着正伦衣冠着装不似吃不起面的样子,小贩也就不再多想。 桌上的面纹丝未动,从热气腾腾到逐渐凉却,正伦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因为他胸有成竹的认定,师兄一定已经注意到他。 的确,终于有人上前来询问。那是衣着胡服的异乡男子,正伦记得这人,就是张全义一干人入城时,那个暗中帮张全义打点一切的暗线。 “奴代自家主君,有请先生房中一叙。” 正伦闻言,嘴角掩不住的欣慰,让他的心情竟有些雀跃了。虽然这些年一直都知道其动向,也各自都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可多年不曾见面的师兄弟,还是让正伦有些期待了。 就像一个迫不及待想得到兄长肯定的少年,他慌忙站起身,转身就朝客栈而去。 “诶?这位客官!”面摊的小贩眼见正伦要走,急得煮面的筷箸都忘了放下。随着正伦的身影追出面摊。 “这,是方才那位官人的面钱。” “啊?哈哈这,这……”被那玄色胡服衣着的男子拦下,小贩方才的焦急,瞬间被眼前的黄金化为乌有。 见小贩有些迟疑,那胡服男子又说,“是否不够?” “天爷啊,哪能不够?多谢,多谢大官人。” 正伦早就摸清张全义入城后的所有情况,自然也无需人指引,径直就往张全义休憩的天字号客房而去。 再见师兄,正伦显然过高估计了张全义重逢的喜悦。 消瘦深陷的面颊,让师兄看起来垂老了那么多。昔日黑色浓密的发,也变得斑白。最让正伦讶异的,是张全义眼眸中,再也没有少年时的星光熠熠。 曾是那么意气风发的模样,至今都是正伦向往的样子。可惜,再见似乎物是人非。 “小彭奴,看见我的样子,是否觉得不可思议?” 张全义没有转过头来,黯淡的神色却让正伦有如亲眼所见。 “师兄?”轻声唤着张全义,正伦不知该说点什么,毕竟张全义与他都懂,玩弄权术之人,结局都不会是完整的。 “想必你也清楚,我此番归来,目的与他们类似。” “……茯茶是我的徒弟,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在,就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 “可她终究是要离开你的!”张全义有些急眼,扭转头来看着正伦,入眼竟是正伦被病痛折磨的面容。 他记得正伦年岁还不过而立,本应是朝气勃发的年岁,又常年有习武的嗜好,这个年岁就该是生得孔武有力。为何如今瞧来,这般羸弱苍白? “你?” “师兄?” 良久,二人对坐一阵沉默。 正伦的确高估了与师兄重逢的喜悦。 张全义此番来升州,对茯茶这个小师侄本来还势在必得,可当他亲眼见到师弟的样子,一时喉头语塞,纵是有诸多质问的话,也明显有些问不出口。 见正伦如此维护,他只觉惭愧。 他与师弟都是老师选中的‘棋子’,也是诸多‘不幸’中的‘幸运’。 自小便身负使命,是老师倾尽毕生心血来栽培的利刃。张全义明白,他和师弟的存在,就是老师的遗愿。 只不过,老师当年若有如今师弟爱惜徒弟的情意半分,也不至于他这半生的飘零。 “……既然你想保护她,那便成为更强大的存在吧!” 半晌,张全义看着正伦微红的眼眶,说了些让正伦诧异的话。 “你放出她的死讯,这已然使升州变成了众矢之的。相信你也觉察到了,不仅是梁人和河东,天下势力日渐丰满的卢龙,也对升州有了好奇。” “若是彭奴没有猜错,这卢龙的触手会伸到此,起因还是师兄属意吧?” “呵呵,没错。”张全义眼里看不出温度,语气也随之变得僵硬。“晋王妃有多想认识茯茶,此时卢龙的触手在升州就有多长。” “那师兄,如今是看好梁晋之争的谁?” “天下人才辈出,赢智者,得天下……”张全义并未回答正伦的话,意味深长的看着正伦,眼里皆是让人看不懂的临渊。 再见师兄,他们二人都未重提旧事,仿佛心照不宣的说着当今的天下乱局。 茯茶是正伦的徒弟,这件事早在他出使河东期间,就已是传遍大江南北的事实。 而后,茯茶另一层身份被梁人揭开,万众瞩目的‘梁太妃’,竟与淮南的大将军府,河东的督帅府,都有着密切且不为人知的联系。 这其中关联,只要是不愚笨之人,都能看出些端倪。 试问,这能关联当今最强大的三大番邦,又能以一己之力牵动两邦战事的关键人,在于世的混乱下,又如何不是在向世人透露,‘乱世已显,智者已出。’ 正伦这一出,将所有的关联都指向他,在张全义看来,不是急功近利到疯魔,就是想要在万众瞩目之下掩盖某些真相。 临走时,张全义没有唤下人相送。 因为他知道,正伦此时一定不希望,他的人在升州成为最先淘汰的鱼饵。 走出客栈的正伦,并未回书院。 一路疾步往城外而去,身后无数双躲闪的眼睛,就这样随着他的身影,逐渐朝升州城外的荒庙聚拢。 这些人中不乏有身手矫健者,正伦毕竟拖着病体,脚程便更不及那些人了。 他意欲何为,无人知晓。 这些只听命行事的探子,根本也不会明白此举的意义,正伦想要他们传达的信息,也就只是眼前所见。只身前往荒庙,正伦佯装走累了,在庙中歇脚。那些探子都藏于庙外,没有一人敢于上前,就怕打草惊蛇。 见日头都要落山了,正伦自打入了那荒庙,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等的不耐烦的某些探子,只身溜进庙门去看,可是哪里能看到人影,除了荒废的满地狼藉,根本毫无人迹…… 正伦耍了那些人,很快,那些人的背后主君们,就开始明目张胆的前去建业书院下帖。 起初还客气的紧,抬头都是对正伦的尊称。 在之后十几次的闭门拒收下,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势力,便开始陆续对正伦失了耐心。 此番有意将建业书院抛出,正伦就没打算只钓些虾蟹小鱼。 若不是有意想将师兄留下来鉴赏,他才不会只身出城,率先淘汰那些势力稍逊的番邦。留下能让他值得一看的那几个,好再从中斡旋。 正伦的盘算,远没有张全义所想那般简单。 梁晋战事一日不歇,他暗中筹谋的事,也就更多了一分稳妥。 茯茶之死正是他此番露世的绝佳时机,为了今时,他已筹谋了多年。 真正的李家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自家江山的。这次,就让他的名字,再也不会被人淹没在洪流里。 而最先入建业书院试探的,果然是梁帝的人。 茯茶身系梁宫密辛,自然会引起梁人恐慌。他曾给朱锽透露了朱温的消息,可结果并未动摇朱锽的南境边防。可见其对朱温之死,是多么坚决之态。 不难想象,一个掌握了大梁江山的王,又怎可能再容许别的人或事,无端动摇他的君权。 曾以为朱锽会不同于其他,而今看来,朱锽也不过是芸芸大众之中,具有人之陋习的普通人罢了。 梁人的鬼手探子们没有替自己保留退路,闯入书院后,还未将书院后面的拱门找完,就已经逐个被千冥的人击破。 梁帝曾暗中操练了一批刺客,据暗门的人说,这个组织就是如今逐渐浮出水面的‘鬼手’。 正伦欣喜,因为鬼手的出现,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对于这个新兴的刺杀组织,正伦不能容忍其发展壮大下去。毕竟所有拦在他下一步计划上的,都必须扼杀在摇篮。 千冥率暗门数十暗卫,隐于书院各处,只待鬼手们进入院子,便轻而易举割喉。 半个时辰光景,被围堵的最后两名鬼手,已然被暗卫们困住。 有貌似统领的鬼手,像是受了颇重的伤势,用兵器杵立强撑着身躯。身边另一个身形略消瘦的鬼手,正寸步不离的护在其身侧。 正伦自一侧房门内走出,只见那护在前面的鬼手,身形骤起,手中的刀直逼正伦这面而来。 一切都好似垂死挣扎,那黑衣蒙面的鬼手,刀尖都不曾触碰正伦身影,就被千冥一脚踏在地上。 重重一声巨响,好似身前骨骼断裂一般,那鬼手喉中闷咳。 千冥正要使钩将之割喉,却被正伦拦下。 “切莫伤及,护主之人,当死得体面。” 正伦这话像是触及了千冥内心某处的伤疤,是的,他被正伦口中所说‘护主之人’震惊到了。 默默收回钩刀,千冥莫明感到激动。 第152章 正伦没有留意千冥的情绪,径直上前去质问那鬼手统领,“尔等并非从小就受过训练的刺客,说,为何冒充大梁鬼手?” “哈哈哈哈哈,甚是可笑……什么大梁?什么鬼手?吾等竟是闻所未闻。” 那负伤的鬼手还不肯承认,这也证实了正伦的猜想。 果然这些人都死忠于朱锽! 取下那鬼手面上的黑色鬼面,正伦嘴角微扬,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口中念念有词,“闻所未闻吗?哼,看来是朱锽那小子提早给你们立了规矩。” “要杀就杀吧,给个痛快死法,待我们兄弟去了下边,也会不忘先生的恩情。” “哦?你就这般想死?”正伦被这话吸引了注意,放下鬼面转而靠近那统领的双眼。 被正伦这般直视,鬼手统领丝毫没有闪避的神色。 像是听出了正伦话里的希望,那名方才还想直逼正伦面门的鬼手,开始呜咽着开口求饶。“小,小人不想死,小人不想死啊统领!” “哈?狗娃,难道你忘了?”鬼手统领当即呵斥起那名求饶的鬼手。 “呜呜呜,狗娃不敢忘,不敢啊!呜呜呜,统领,狗娃不想死了,统领……” 像是嗅到了一丝深挖的线索,正伦朝千冥使眼色,当即便将这两名鬼手分押开。 又如正伦所料,那名叫狗娃的鬼手,的确在诱导下,说出了许多关于鬼手组织的秘密。不仅是鬼手刺客们的出身,还是近来对于其他藩国的战略部署,以及这些人即将会对建业书院的行动。 正伦想要知道的,狗娃都事无巨细的和盘托出。 看来是他太低估了这个鬼手组织,也的确小瞧了朱锽。 能玩弄人心到此境界,可不是一个初入弱冠的人,能轻易掌握的。 老师就常说,这世间的奇人甚多,断不能以年岁阅历去评价任何一个人。况且还是一方霸主,一个拥有强兵良将的野心藩王。 鬼手若要连根拔起,恐非他早前所想那般简单。 狗娃说了许多,良久见正伦不言语了,心里顿时还有些慌张。小心翼翼的询问着,“大人?方才说肯放了狗娃,此时可还算数?” “哈哈,当然。”正伦脸上的笑意立马呈现,好似无害般让人心旷神怡。 狗娃欣喜若狂,不顾身上的伤势,跪着挪到正伦脚边,额心贴于地面,满口都是感激。 “但是……” 正伦突然语顿,惊得狗娃方才还欣喜的笑意,瞬间凝固。 “大,大人!”某种趋于底层的唯唯诺诺,暴露了狗娃此时的担忧。 正伦心里清明,奴终是改不了那命中带来的卑微。看着狗娃眼底忽闪的泪光,他试图又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毫无怜悯的说,“今日本座放汝归去,汝当以何为报?” “啊?大,大人,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唉,你看看你。”正伦说着,伸手扶起跪在跟前猛磕头的狗娃。“如此奴性,即是放了汝回汴梁,此生还亦逃不过招人践踏的宿命。” “狗娃愚钝,先生所言像是话里有话。” “孺子可教!”看着狗娃关切的眼神,正伦眉眼逐渐舒缓。 而后,正伦差人安置酒肉,选在书院一隅不显眼的亭下,与狗娃畅饮对酌。 千冥注视着正伦的一言一行,此刻又见正伦对那怕死的刺客如此款待。有种心口刺痛的感觉,使他恨不能奔过去杀人。 凭什么?一个替别人来暗杀的奴隶,都能被如此厚待。他的小无双和茯茶少主,为了主人出生入死多少回,却换不回自己的性命。凭什么?凭什么…… 像是隐约觉察了千冥的痛苦,絮妍一直在暗中防备着。 她也不知为何,即便心中因为师妹的死,对师父生出诸多质疑。可几次欲言又止,让她又生生将想问的话噎回了喉中。 上次赌气和师父说要离开,可前脚刚踏出升州,她又有些后悔了。 因为近来升州城内变得不太安分,师父才刚回到书院,师门就发生了这些事。当年建业书院曾被朱友珪派人明察暗访,而后她又因师妹沦陷梁宫,不得已暴露师妹与自己有着密切关联。所以归根结底,师妹如今的结局,和死后所引起的骚乱,或许皆因她絮妍而起。 这次,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如此一走了之。 正当絮妍望着千冥,以为方才的氛围只是猜测,一根藏于衣袖中的银针从千冥方向飞出。 银针直指院落一隅的正伦,絮妍眼见未有所防备的师父,还在与那鬼手喝酒,心急火燎的差点没将一颗心悬出嗓子眼。 此时,千冥这才回过神来,怒视着立于他身后的暗门刺客。 “无衣,你疯了?” “首领不敢为无双妹妹讨回公道,那便让无衣来做这不义之人吧!” 言毕,无衣抽出腰上的短刀,径直朝正伦飞身刺去…… 絮妍来不及阻挡,甚至还来不及唤醒无衣。只见无衣飞掠而去的身影,还未触及正伦衣角,就被无形的一股风刃撕碎。 狗娃被此景象吓得连石凳都坐不稳了,可正伦,还似往常那般谈笑风生。 絮妍再看一眼千冥,那苍白的样子,实在极少出现在他面上。也不知此刻他又该作何想,无双的死,本就让他痛心疾首,而眼下,无衣也死状惨烈。 “首领?”无常当即跪下,眼眶红润的盯着千冥。 “……无衣这孩子,总是改不了冲动的性子。” 千冥语气哽咽,默默收回的双钩垂放身侧。 还滴着鲜血的双钩,就象一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被无衣那不堪的死状压垮。无常和几个同门,没待千冥转身而去,就率先上前,去将无衣的尸身拾起。 千冥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去质问主上了。也再也没有资格,去帮他最心爱的徒儿讨回公道。因为,他不配。 鬼手的全军覆没,根本不能让其他势力止步于此。 正伦让人大张旗鼓的开门,并将鬼手刺客们的尸首抛出书院。这一抛可不得了,瞬间在升州城掀起轩然大波。 最先打着排查口号登门的淮南蝼蛄,毕竟而今是金陵王氏在掌权,所以对书院还算客客气气。 而那自称是李存勖的人,就不怎么良善了。 这些人直言‘张贞娘之死存疑,要其师父出面给说法’,更是不肯离开,蹲守在书院大门前。见人冒头就喊,‘张贞娘是他们河东的人,便是死,也要将尸身送回河东’! 正伦听着下人描述门外情形,不免悠然自得的斟酒自酌。 “咦?这晋王的人,可不似这般鲁莽才对。可是听清楚了,真是嚷着要将尸身送回河东?” “回主上,奴不曾听错,的确是说送回河东。” “嗯,下去吧!” “是。” 卢龙节度使派出的人,还真是想法简单! 这般显而易见的拙劣手段,也配让他正眼瞧。 李存勖一直都不曾断了想要收拢他的心思,又怎可能在眼下这样的时期,明目张胆的来要人。 听说河东那位新王妃,并非一二般深闺女子,起初也的确使他感觉好奇。 可这番不入流的手段,又怎能不叫他失望。果然,这世间能真正入他眼的女子,唯妍儿一人。 门外的动静闹得还不够大,或许,他也是时候,帮这些看热闹的人,再点一把火了。 入夜后,更深露重。 建业书院的大门突然被人破开,从内里蔓延出来的浓烟,滚滚袭来。 像是遭遇了什么洗劫,待有迫切之人闯入门内,这才被院内遍地血泊的惨景,惊的目瞪口呆。 这时,有人在人群中高喊,“快,快找找还有没有活的!” 受到惊吓的人们,这才开始分散开来,冲进书院各个房间搜查。 仿佛一夜之间,建业书院里的活人都不翼而飞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也没有人再见过那书院大门内,有人活着走出来。 就像一个吃人的陷阱,那些还在门外观望的探子,终于对此望而却步。 正伦相信,不出几日光景,那些不解内情的他国暗探,就会陆续撤离升州城。而最终只会剩下他真正关心的几股势力。 汴梁鬼手,淮南蝼蛄,还有河东暗卫! 这些,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一场运筹帷幄的较量,正在升州城,这个毫不起眼的江南州府上演。 正伦自信,师兄一定会因他的出色谋划,为他感到欣慰。待日后他的‘南鸾’上场,这些背靠强大藩国悍将的情报组织,都将在他的手段下不堪一击。 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某处小榭,朱温腐臭的尸体被人发现。 早先没有人能认出这个魁梧的身躯是谁,府衙带走那座小榭的主仆共十八人,言行逼供下,才从那座小榭里负责庭院洒扫的下人口中,诱出些蛛丝马迹。 原来,这发臭的尸体,就连那终日看顾庭院的下人,也不知道由何而来。 只知某天起夜,下人懒得绕去茅房,这便趁着夜里没人,溜到庭院水池边解手。黑灯瞎火的解着手,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些动静,下人胆小不敢上前查看。这时有只野猫叫唤两声,才使那下人舒了一口气。 待溜回自己房后,便将这事抛之脑后。 第153章 有人千里绝尘,将朱温在淮南境内现世的消息送入东都汴洲城。 又故意将这消息从汴洲泄露出去,顿时大梁境内,竟是对‘朱温现世’人尽皆知。 朱锽近来并未有所动作,除了批阅一些相关战事的奏折,反倒在朝臣的眼里,看不出半分焦急。 早朝时,有人启奏,说应当派人去淮南暗查清楚,关于先帝朱温的现世。 还有人说,王彦章用兵不作为,领兵不出战连连失守,需得战前易帅才行。 还有些人,实在不知道该启奏些什么,竟又开始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像什么氏叔琮旧党尚存,漏网之鱼还需清缴。魏博民风彪悍,张全义身残无用,当另选他人去治理魏博。 朱锽嘴角带着笑意,晃神般听着堂下宗臣的你一言,我一语。 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堂下的人猛然觉察,朱锽竟一动不动了,这才打住不休的启奏。 “……嗯?说完了?”朱锽经一侧的内侍提醒,这才抽回神来。 听闻朱锽的话,堂下众人皆垂下脑袋,方才还口无遮拦的宗臣们,此刻竟无一人敢再多言。 “退朝吧!”朱锽起身整了整衣冠,径直大步流星而去。 内侍官赶忙高声唱和,“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朱锽疾步越过梁宫后冗长的回廊,身后十几名宫娥黄门险些追不上他步伐。 他昨日便知悉了先帝现世的消息,只是让他没预料到的,竟是当年收留他避难的二嫂,其真实身份,还远不止‘花弄影’这般单纯。 亏得他一直报着感恩的情怀,以为二哥的遗孀及遗孤,都因他而葬送。 留在他心底唯一的一方净土,却也如此的不干净。 回想着今日朝堂上的那些嘴脸,他似乎有那么一种错觉,仿佛终于理解了父皇晚年的纵情声色,和朱友珪的迂腐执拗。 圣人岂是这般容易的? 朱锽脚程飞快,能跟上他的黄门没有几个。 他如同往常那般,朝后宫西南角的一处密闭暗牢而去。 这处暗牢是他亲自设防,也是他严令明申,除了他自己,不许任何人擅自靠近。就是他身边的近侍,也不容走近。 若是有人胆敢打听此处的秘密,都将以谋逆罪论处。 “都退下!”刚越过层层看守,朱锽直到立在最里一处寒铁囚笼前,才低声遣退四周看守的侍卫。 待侍卫们井然有序的离开,空荡荡的暗牢里,瞬间变得诡异冰冷。 “你宁死都不肯透露的秘密,如今已不再能威胁寡人。” 朱锽一改人前的庄严,朝着笼里非人非鬼的一团,声音中的嘲笑戏谑,使人听闻极为刺耳。 见那团没有反应,朱锽又说,“那个贱人死了,这次你休想再瞒天过海!” “朱全忠的尸首都被人找到了,你猜那个贱人又会死在哪儿?” “啊,啊啊……” “哈哈哈,你着急了吗?郢王殿下?”看着那面目全非的一团,朱锽笑得相当残忍。 被制成‘混沌’的朱友珪,五官中只剩下一双耳。昔日一双使人迷醉的桃花眼,此刻也被人剜去。头皮上还未结痂的部位,还剩稀稀拉拉的皮肤,这使他看上去异常恐怖。 “我要是你,早便不想活了。”朱锽饶有兴致的说,“你可知你那张脸的模样,就算是死相难看的人,而今都不及你丑。” “倘若那贱人还活着,你猜猜,让她看到你如今这张脸,会不会吓得失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朱锽见朱友珪沉默相对,随手拿起扔在地上的木棍,抵着其还未愈合的断臂切口,狠狠插入其中。 一时间血流不止,好不容易止血的断臂,又开始如泉涌般流了一地。 “当年迫害我二哥,这些都是寡人替我二哥讨要的代价。朱友珪,你没还完欠下的债,寡人是不会让你就这么死掉的。那个贱人的尸骨,寡人一定要带回来让你赏玩。你说,寡人待你好不好?哈哈,三哥?” 在暗牢中又是好一阵折磨,朱锽的心情仿佛舒缓了不少。 看着囚笼中无处可逃的朱友珪,他嘴角的淡漠笑意,实在恐怖至极。 这个曾经被梁人视为修罗的郢王,如今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大梁的一切,终归还是落入他的手中。 母后曾为他筹谋的江山,也终归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只是回首往事,他不仅感叹,‘依旧河山在,故人已惘然。’ 走出暗牢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朱锽踏出暗牢的那一刻,周身神清气爽,进去之前的那身暴戾,也已经烟消云散。 内侍官察言观色,知道这会儿朱锽心情舒畅,便紧忙俯身上前谄媚。“陛下,方才有皇后娘娘的人来问,问陛下今晚想要去哪位娘娘宫里用膳,好提早吩咐御膳房准备。” “皇后贤明,那便不大费周章了,去皇后那吧!” “啊,是,陛下。”内侍官闻言喜出望外,紧忙使眼色让人退去报信。 将身边这些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朱锽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 他深知这梁宫的隐晦,可偏偏无法独善其身。当年母后为了他,与那些想着一步登天的女子,可谓是拼尽了半生心血。 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娇媚,和背后那副天差地别的面貌,朱锽更是从未将后宫那所谓的皇后,视为佳眷。 这一生,他或许早已不再有心。 独守这座梁宫的他,再也不会萌生依托别人的心思。 二哥的死,他自认没有为其拼尽全力。所以在得知花弄影和二哥的孩子,并未因他所祸,他满是疮痍的信念,终于还是觉得有些欣慰。 只是有些事情在如今看来,已经不能让他甘心沉浮于表象。 像是笼罩在一个巨大的圈套中,他跌跌撞撞一路狂奔,除了将自己引入这场旋涡中心,几乎毫无所获。 甚至有那么一些瞬间,他会回想起当年那个湖心小筑里,翩若惊鸿的少女。 倘若时间可以重来,他的确想过,若是那时他不以讨好父皇的姿态,献上茯茶…… 或许后来,二哥就不会死的这般不明不白。 当下一摊迫在眉睫的战事,仿佛有人在推着他与河东开战。 他也曾怀疑,东都是否有内奸。可追查下去的真相,又让他感觉心力交瘁。毕竟大梁初立不到十年,就已然发动过三次内乱。国之根本,显而易见,着实不稳。 听闻河东李存勖亦是世袭,境内也曾出现些不和的传闻。 想必河东晋王,也不想这般胶着的开战。可现如今,这场战事自魏博起,就未曾有偃旗息鼓的形势。 这场相互消耗牵制的大战,就太尉张全义的说法,那是迟早会面临。 不管是否情势严峻,既已走到这一步,那便豁出去了。 可他朱锽不傻,原大唐的天下,如今早已分崩离析,各路诸侯谁不想分走一片。北上有沙陀人的河东,燕京大地的刘守光,东边更是有按兵不动,一番心思无人看懂的淮南。 除了这些实力强劲的节度使,还有原大唐号称六十四藩王的其他。 谁都想踩着‘正义之师’的噱头搬倒大梁。 其实战事一经开始,他就曾忧心过。只是众臣皆守望着他初登帝位,能当即做些威慑四方的举措。他无奈被推上风口浪尖,这才受了名誉的捆绑,指着河东的方向,投下第一道出战的军令。 无论当时下令,他心底的未知占了多少,只要是前线传回的战报没有好消息,他高悬的心,就一直泡在焦灼中。 再听闻朱温现世的消息,他紧绷的一根弦,似乎彻底崩了。 当年他极力想要追查的真相,眼下已经摆在他面前。赤裸裸的嘲笑着朱氏一族,笑他们糜乱疯狂,笑他们互相残杀。 一个所有疑问都指向的‘建业书院’,仅仅一个世人眼里的书院,就谋划了他大梁的整个前尘。 仅仅两个女子,就搅的他们一族溃败成如此。 他不服,着实不服。 若那建业书院里,的确有着高人指点,那他势必要将之毁掉。因为光是茯茶和花弄影二人,之前在东都的种种行迹,他就能判定,这个所谓的高人,注定不会成为梁人的千里马。 没想到,失了杨家诸侯王族们的淮南,竟还能如此顽劣。 触手能从千里之外的淮南,毫无征兆的伸到汴梁。 ……盯着皇后不停往他碗里夹来的菜,朱锽突然怒火中烧。 “就是你们这些贱人,害得我朱家自相残杀,贱人,贱人!”朱锽骤然起身,掀翻面前琉璃盏,打落一地饭菜羹肴。“杀了你!” 皇后身边的宫娥们吓得哭喊不休,只有朱锽身边的内侍官敢于上前劝诫。 一番推搡下,朱锽掐住了皇后的脖子,盈盈一握的玉颈,险些就要掐断了。 “陛下还请看在太子的份上……”内侍官似乎也没想到,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恰巧此时年幼的太子被奶娘牵来,牙牙学语的小儿郎被眼前一幕吓得惊慌大哭。 孩子的哭声像是一贯惊雷,将朱锽游走的意识又给拉了回来。 这才看清自己发疯之后的一桌狼藉,朱锽不忍再看无辜的皇后,逃跑似的转身而去。 第154章 重新将格局洗牌,不仅是正伦迫在眉睫的举措,也更是张全义期待的。 结果或将会给如今的乱象梳理出一个方向,无论正伦是否能扭转局势,他的魏博也永远挣脱不出这天下的旋涡。 姑且就先静观其变,这个小师弟,还真是越来越让他神往了。 对峙在书院外的几批人,那些耐不住性子的,这几日越发少见了。张全义身边的侍卫暗中留意着这里一举一动,有哪些人前几日还露脸,这两天便好似消失。 正伦盘踞在此,不出门迎客,更是不给那些登门的人旁敲侧击的机会。 张全义看懂了他的用意,但笑不语的只等看戏。 淮南扬州方面,近来可是异常热闹啊! ‘朱温现世’的消息,仿佛在梁境内炸开了锅。据他留在汴洲城内的暗哨告知,朱锽明面上对朱温的事情毫无波澜,而实则早已暗中派出鬼手刺情。 淮南蝼蛄的声名,虽不及鬼手刺客响亮,却也曾是整个江南不容小觑的存在。 这场关乎暗地实力的较量,想必也是师弟正伦的安排。 纵观当下,还能背倚强大国力的暗地组织,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师弟正伦想要将这些力量互相消耗,便只能身陷其中。以淮南蝼蛄的背景,成功牵制鬼手的注意,再集中暗门,敲打河东来的那些暗卫。 刘语莹擅自抽调的那些,充其量只能算作河东暗卫的外门小丑。 真正曾在老晋王李克用身边,得以撼动河东政权的核心,却是这些年,暗门始终捉摸不透的秘密。 暗卫在各地的根源极深,李克用当年布局尚早,待到今时今日,就已然形成了可怕的存在。 张全义应邀,答应正伦会在升州多住些时日,如此也正好全了他想见识河东暗卫真实实力的夙愿。 又是几日光景,书院外早已不似之前那般人潮涌动。 鬼手和蝼蛄的人陆续都撤离了不少,想必扬州的局势开始有了玄妙。 正伦毕竟只当自己是个读书人,这些日子来的杀戮,终归不是他习以为常的。让人将那些死于暗门之手的刺客们掩埋后,他也打算正式开院授学了。 升州有名的文人,岂能不做些和学问有关的事情。 这日起早,建业书院开堂讲学。 本该是慕名而来的学子蜂拥而至,却不曾想,偌大个讲堂上,只有正伦一人悠哉的烹茶养神。 半日光景,大敞的院门竟没有人上门。 守在园中的絮妍,未见正伦无恙,忧心的恨不能冲进去看看。 可正伦事先已经言明,堂内只有千冥一人足矣。 就在絮妍快按捺不住时,院门外一声“有人在吗?”,又适时的将絮妍冲动的情绪拉回小心谨慎。 “这位公子止步,私家宅院岂能随意踏足?”絮妍身装女侍衣裙,端着双手上前询问。 “哈,这位姐姐所言甚是。是小子唐突了,还未递及拜帖便贸然上门。”那一身素白的晚生朝絮妍作揖,抬眼看她眉宇之间满是风雅。 突然想起正伦说过,今日只要是登门的人,就一概不予阻拦。絮妍赶紧改口,“呃,公子想必是来听学的吧?” “哈正是正是!小子听闻建业书院今日开堂讲学,故此冒昧登门。”那晚生接话接的极快,活脱一个油嘴滑舌的例子。 “原来如此,公子这边请,奴这便替公子引路。” “那就多谢姐姐了。” 絮妍也学着朝那晚生回礼,躬身请他先行。 行至一处案孰,絮妍指引其入座,转头偷瞄了正伦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瞬间面上一阵燥热。 她知道自己此刻是不被允许来偷看的,方才借着引人前来,心虚的样子又不巧被正伦看见。这窘迫的场面,还真是叫人无地自容。 她慌慌张张退下的样子,正伦尽收眼底。 那种很难出现在她脸上的娇羞,也很难不让他多看两眼。 目送着絮妍离开,正伦满面的红光,也让那位白衣晚生面上多了些异动。 只是絮妍走后,这二人坐在偌大个学堂里,竟鸦雀无声的有些诡异。暗中一触即发的千冥,更是连呼吸都不敢松懈了。 良久,正伦的茶已经喝了过半,桶里的井水也快见底。 那晚生这才慢悠悠开口,“先生乃世间少有的奇才,今日有幸能与先生结缘,实乃晚生寒窗苦读多年,最为有幸之举。” “呵呵,不敢当。” “先生想必早已猜到晚生此来目的。” “哦?阁下什么目的?莫非不是来听夫子讲学的?”正伦好笑的反问他,看向他时,满脸温煦和蔼。 “先生是高人,自然明白晚生所指。” “高人实则不敢当!”正伦放下手中茶盏,继续慢悠悠的说,“在下倒是挺想领受阁下的一声‘夫子’,只不过,阁下的身份如此非常,在下也便不敢妄想了。” “……先生所言,小子才疏学浅,听不懂了!” “阁下所言,在下也未曾听懂啊!” “那,小子便开门见山了。”那晚生眉宇间的淡然坚定,倒是让正伦有些刮目相看。 抬手相请,正伦继续斟满茶盏,细细品鉴起来。 “先生或许清楚,河东正与梁人交战,此战非打不可,而河东也必须赢。”晚生说,“梁人内斗不断,正是河东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若是能在此时劝离梁军左翼,这场战事的胜利便指日可待。” “你们河东与大梁相争,与在下一介书生又有何相干?” “梁贼窃国,其心当诛,河东乃正义之师。先生博学多才,家国天下的道理,岂会不懂?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可依在下所闻,大唐六十四藩王,谁都是打着正义之师的幌子,在邻国边境肆意烧杀抢掠。阁下又如何断定,河东的初心未改?” “记得两年前,先生以淮南使臣的身份入城,还曾一路历尽艰辛护送‘千钧令’。此情此景,晋王可是至今未忘。想必先生这件往事,早已变相的向世人证明,先生与河东根本不是‘毫无瓜葛’。” “哼,你们河东还欠我淮南徐家一条性命。”正伦故意带着一丝气恼,与那晚生置气。 听出了正伦所指,那晚生又笑,“徐知勉徐大人的去向成迷,想必先生比小子更清楚才是。” 晚生说的没错,徐知勉一行途中生异,的确是他毁尸灭迹的手笔。 “先生雄才伟略,跟在那徐温身边根本不受重用,即是收做养子,也未尝见其有所爱戴。”这话似乎触到了某些底线,可也证实了正伦心中,对河东暗卫的认知。 河东暗卫的眼线,果然名不虚传。 “先生何不另寻明主?眼下河东已出现大才,天下终归又将回归一统。” “哦?河东大才,真不知阁下竟对朱邪一族有如此期许。”正伦眉峰上挑,一抹轻蔑让人看了有些不善。 那晚生也不恼,依旧笑靥相对,还模棱两可的说,“先生想是明白人,朱邪一族自朱邪赤心受封起,一门忠烈便名扬天下。更是到了朱邪克用这一代,其辉煌早已于六十四藩中无人能及。先生当初敢于犯险结交,我河东民间早已传颂开来。有读书人,更是敬仰先生才名,欲紧随先生后尘……” “一门忠烈不假,阁下却一直没有言明,河东大才所指。” “先生勿怪,实则是小子还未悟透先生之于河东之决心,故而不敢大言不惭,还望先生见谅。” 这话中的意思,正伦又岂会不懂。 这晚生是担心他不能被河东收归,又怕他日后另谋高就。河东二主相争的局面,早已传的天下人尽皆知。李嗣源虽说被排挤在外,可凭着其鸦儿军中的声望,亦是晋王李存勖世袭王位的心头大患。 石敬瑭娶了李嗣源的女儿,而石敬瑭早先是他建业书院弟子的身份,也大白于天下。换做是谁,想必都会觉得他一门属意督帅府。 而不远千里去送那‘千钧令’的他,又似乎对晋王李存勖有所倾往。 正伦想到此,嘴角不免挂起一抹豁然开朗的笑意。 “阁下年纪轻轻,便能掌控整个暗卫,正伦之前倒是怠慢了。” “先生这是哪里话?河东暗卫隶属皇家护卫,莫非德才武功非凡之辈,又岂能统率管理?”晚生面上毫无变化,波澜不惊的举止,倒是真就证实了正伦的猜想。 “也罢,阁下内务机要,正伦并无兴趣探究。”正伦起身整理衣衫,漫不经心的说,“早前与阁下交手,河东暗卫的势力的确强势。可正伦无心插手天下事,还请河东容得下,我建业书院袖手江湖的心愿。” 那晚生闻言,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藏匿在暗处的千冥看不懂了,那晚生方才进来,分明能感受到丝丝杀气。 这才半盏茶的功夫,那气氛似乎都淡了好多。 就在千冥百思不得其解时,正伦早已目送那晚生匆匆踏出了拱门。 “主人?”千冥连忙现身来探,刚举起森白的钩子,想要问正伦放那晚生离去是为何意,就被正伦抢先答到。 “南鸾需要一个强大的对手,不然永远都承载不了其应有的责任。” 第155章 虽然听不懂正伦在说什么,但从其言语间的新词判夺,千冥觉察到了一丝高深莫测。 依往常他对正伦的了解,想必是暗门又将有新的动作。 只是这次,他再也没有无双来帮他收拾出远门的行装。 默默退出学堂,千冥的情绪越发难以自控了。胸口隐约的刺痛让他难以在前堂待着,更难以心平气和的面对正伦。 离开的千冥不知,自己的沮丧神情,被入不得前堂的絮妍尽收眼底。 看着正伦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开始有了变化,絮妍也不知这样下去,昔日的暗门子弟,还能否保留对组织的忠诚之心。 再次望向前堂正伦所处的方向,絮妍迷茫了…… 徐温大将军府上近来不太宁静了。 刚刚历经丧子之痛的大将军,此刻正为了民间传言‘徐温纵子行凶’的事,准备迎接着淮南百官和望族耆老们的盘问。 蝼蛄近来受鬼手的牵制,倒是让王竹和漆轲忙的不可开交。 漆轲一心只妄想那丞相之位,也不怎的掺和王竹的一举一动。尽管扒着蝼蛄里的高位,漆轲依旧只在乎大将军何时能搬倒老丞相。 王竹花言巧语的哄着漆云曼,日渐在漆府上的威望,开始稳扎稳打的生根。 正伦插了一手好棋,那王竹的确也没让他失望。 蝼蛄擅追查细末情由,鬼手们连日来在城中的小动作,却是逃不过王竹眼睛。根据当下手里追查的线索,鬼手刺客们的目标已明确,正是前段日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梁帝真身现世’。 梁人自己的皇帝都被传现世了,再不来几个人‘认领’一下,想必情理上是说不过去吧! 王竹麻利的处置了第五批可疑之人,将那些胆大妄为,还想混入蝼蛄的鬼手们,统统砍了脑袋丢去乱葬岗。 这仇,无论今后淮南与那梁人会不会交好,总之大将军的蝼蛄,是与鬼手刺客们结下了。 依照金陵王氏那边的指示,王竹可谓是不遗余力的从中挑事。 只要是这大将军的人,他们就不可能放过。 不日,公审大将军徐温的日子到了。 漆轲以琚垧司院长的身份陪审在列,看着满堂七八个大司院长的阵仗,漆轲静默的蜷在角落,生怕他琚垧司的官面被人注意。 毕竟才背弃老丞相一派不久,新投的大将军府上,貌似屁股都还未坐热乎,新的主儿就有了当下这尴尬局面。 可在公审的堂上,竟没有任何人议论他,这也叫他漆轲心里极不是滋味。 若是有人公然指骂,这也便说明,他漆轲也曾在老丞相跟前占了些份位。便是他弃了旧主,惹来曾经的同僚谩骂,他还倒觉得有些荣耀。 眼看并没有谁注意他,也没有谁在意他的存在,强烈的自尊心受挫,使得漆轲又好一阵窝火。 自相矛盾的蜷在边角,就在其他司院长交头接耳,聊得热火朝天之时。大将军徐温在持枪护卫的指引下,姗姗来迟。 与之同行的,还有淮南吴王杨氏一族,自上次兵变尚存边关的杨氏族人。 徐温朝杨氏族人轻蔑一瞟,满脸不可一世。 当年吴王杨渥专横跋扈,在朝堂上没少挤兑大将军,后又设计徐温一门亲眷被诛。这样的深仇,又岂能同立厅堂之上。 果不其然,杨氏族人与徐温形同水火,还未开审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就弥漫在整个厅堂内。 只听大将军徐温呜呼一声,堂上瞬间噤若寒蝉。 “呵,八大司公审,好大的阵仗!”徐温身仗八尺,顿足不前,生是挡了杨氏族人们入堂的路。 杨氏族人中一位年长者亦被徐温挡到,兴是这长者伸手推了徐温一手,瞬间惹得徐温扭头怒斥,“推我作甚?找死不成?” 伸手便要打的徐温,正好借题发挥。 刚要落下的巴掌,当即被杨氏族人青壮者挡下。 这一闹,堂上八大司都被惊吓的不轻。 尤其缩在角落的漆轲,更是恨不得寻个地缝躲起。据他所知,这堂上的诸公,单说哪一位的身份,都不是他这个小小琚垧司能比肩的。再说这八大司中至少有五位院长,都追随老丞相。如今老丞相暗中召回杨氏族人,以欺主名义定夺大将军,意图在削其权。 他才刚过聊表忠心的坎,大将军在是否用他的决断上还未辨明态度。 唯一个王竹入了蝼蛄,他又怎甘心自己止步一个琚垧司。 只不过,这堂上神仙打架,他如今连个小鬼都不算,又如何能既保住自己,还能在将军面前摈除嫌隙呢? 公审如期举行了,方才入场前的一段小插曲,并没有让杨氏族人们受到影响。 杨氏一族近几年一直被徐知训欺凌,有成年青壮,都会被徐知训百般刁难。一个曾经辉煌的庞大家族,一经行差踏错便跌落深渊。徐家人就像发了疯的豺,疯狂的撕咬践踏,以至杨氏九族都或多或少受到牵连。 稍有城府的人,或许都能看得出来。 这些被早早发配的杨氏族人,其中就有吴王杨渥的庶出叔伯们。 若非老丞相派人提早与这些人达成某些共识,久被欺凌的杨氏族人,若第一次参与八司公审这种能当众喊冤的时机,定是会拼死与徐温搏一场。 可这些人自出现在公审时,就一副坦然冷静的模样,若不是早就知道什么,漆轲是打死也不会相信,他们遇见徐温,还能这么克制灭族世仇。 徐温傲慢,不过是因为手握整个淮南实力最庞大的军权。 听说龙虎军自解体后,是被削走一批肋轴大将。只不过这对徐温父子来说,犹如雁过拔毛的把戏。 当年吴王杨渥忌徐温功高盖主,忧心自己的王权压不住这个两朝老臣,确实做过些有违道义的缺德事。这也就是徐温从一个信奉忠义的将才,变成了而今这般态度。 堂上率先出来说话的,是杨氏族人中一位老者。 经其自荐,原来老者是吴王杨渥的庶出大伯杨理罕。早年因触了老吴王杨行密的禁忌,被赶到边军里烧火做饭三十多年。 “诸位,小老儿今日重回扬州,就是想让诸位念在旧主老吴王的情份上,为我们杨家再主一次公道。” 徐温安静的看着杨理罕,就仿佛看戏般冷漠。 八大司都未有人敢接话,倒是坐在第一司院长身侧的耆老副首,激动的指着杨理罕说,“老吴王深明大义,将你这种买卖官爵的祸害发配,已经是给足了你一家情份,还有脸来扬州现眼,不赶你回军里就已经不错了。” 杨理罕被如此点破,也不慌不忙,眼角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徐温,又说,“小老儿的确当年做了这等错事,在边军烧火三十载,终日都懊悔难受。” 杨理罕当年的这事,只要是稍有年岁的朝官,那可都能拉出来作证的。 漆轲为官前那二十余载,且还是乡秀,自然不清楚这些陈年旧事。 那杨理罕又接着说,“可小老儿听说,淮南这些年,法制赏罚都未有改制。老吴王当年所推行的政法,更是至今未有召令更改。请刑罚司这位大人明鉴,小老儿此话是否虚假?” “不假,的确三十年间,都未曾变更。”刑罚司院长当即回应。 “那好,那小老儿有冤要喊了。” 听到此处,徐温不屑的一声,“哼!”,顿时让堂上众人议论纷纷。 “既然法制未变,为何同是卖官,他淮南徐公就不用发配,还能继续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 “杨理罕,公然诬陷朝臣,那可是重罪啊!”第一司院长明决说,“你这般指责大将军,可有什么证据?” 杨理罕像是有些怒了,脸色也逐渐因为兴奋,而变得黑里透红。 “你们天天相见朝夕,难道他身边天天围绕着那些人,看不见脸吗?” 的确,徐知训这些年做过太多荒唐事,最终都是他爹徐温帮其兜着。就连徐知训透过府中下人,频频出卖淮南各州的地官官印,惹得各大州府之间苦不堪言这样的丑事,最后还不是被徐温在朝中给震住的。 可毕竟徐知训惨死,就算这样明码标价的事实可以定罪,却不足以撼动徐温。 杨理罕直接明指徐温身边的那些,所谓的谋臣们,这便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混杂在其中的一些,并未历经每三年一次科考的上品朝官。 “这些人,到底给了什么好处,未经科考便能入仕。简单一个‘秋试’,就能名垂青史,光宗耀祖。这对那些寒窗苦读,本份考级的儿郎,又是何等不忿?” 杨理罕这番话,就像一颗炸弹,投入这些经过层层筛选,严格考级的各大司朝臣耳里,就仿佛炸开了一道缺口。 “这与卖官是何区别?为何尔等还在放任其安坐朝堂?” 一阵稀碎的议论声后,明决示意大家肃静,然后问徐温,“将军可认同,这位杨老的证词?” 就在大家都摒气全神贯注时,徐温默默的说了句,“认同,还有什么指证,不妨悉数说来听听。” 第156章 “如此狂悖猖獗,真不知行密他是如何看重了你这狂徒。”杨理罕气到浑身颤抖,恐怕是见了徐温如此轻描淡写的模样,多年的委屈都快抑制不住了。 “这般说来,将军是自己供认不讳了。”刑罚司院长当即起身,大声呵斥道。 这时,有杨氏族人中,另一位壮年站出来,声音洪亮的说,“诸位大人,草民杨梭有话要说。” “……但说无妨。”明决又一次示意堂内安静,然后指着杨梭说。 “草民杨梭本是先王杨行密妾嫔所生,几年前因母族中有叔伯,被人状告多占了邻里二亩地田产,惹来个官司。可还未待草民叔伯的状师赶到衙府,草民的叔伯们,就都被当场降了身份,没收全部家什。都等不及第二日的公示,之后便被驱赶至边塞,至今未能讨回公道。” 徐温耻笑到,“这种乡里人家的斤斤计较之事,你们竟也好意思拿到这公审堂座来说?可真是让老夫笑掉大牙。” “杨梭,你这?”明决也觉得有些难为情了。 “院长大人,请容草民说完。”杨梭紧忙跪下朝八大司磕头,清脆的撞击声音,听的人心直颤。 “当年吴王在别院被囚,我等身为其兄弟庶亲,无端被牵扯也就算了。可是,草民母族的叔伯们,他们可是什么都没做啊!还有,这几年在别院里住着,他徐温的手下也是没闲等。擅闯别院,殴打先王幼小子嗣,还大庭广众之下,折辱糟蹋宫人清白之躯。” “休要信口雌黄,我徐温亲带的兵,怎可能做出那等腌臜事来?” “徐温,你还真赖不了帐!我们可是有人证的!” “哼,老丞相他人老了,脑子也跟着老了吗?我徐温却是不服当年杨渥那混蛋的做派,可一码归一码,我徐温也绝非那种猥琐小人。”徐温听到杨梭的指骂,真是气的恨不能撕烂他的嘴。 看徐温那身仗八尺的威猛模样,杨梭到底还是有些露怯的。 “你你,你不信?”杨梭轻轻咽了一下口水,说,“院长大人,烦请给草民的人证们行个方便。她们此刻正在殿外,还请院长通融,让她们近来指认指认。” “传上来吧!” 内侍官高亢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高堂。 “传,人证入内。” 又是一阵稀碎的小声议论之后,殿下果然走来七八个卑躬屈膝的妇孺。其中还有一二个曾经王妃身边的一等宫人,常在南宫走动的,也一定认得个面熟。 在这满是男人的堂内,那些曾经的宫人们,个个微缩着脖子,生怕与人四目相对。 杨梭焦急的上前,一把扯出其中一个宫人,说,“这位,王王妃生前的梳妆女官……” “这位,也曾在世子身边伺候过,她们,都是别院里还未被灭口的宫人。”杨梭又扯出一名更是惊慌的女子,将之单独推至人前。 那女子浑身止不住的抖,单薄到仿佛能被一阵风带跑的身躯,看的人实在很难不生出同情。 还未等八大司的人提问,只见那被推出人堆的女子,带着哭腔,细声说到。 “奴,奴婢惶恐。是,是那些匪兵,都是他们。时常殴打世子及其伴读,奴,奴婢亲眼目睹。奴也拦过,拦不住啊!”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宫人越发抖的厉害了,口里还咿咿呀呀的,说的话,一时清晰一时含糊不清。 “……拦,拦不住。啊,拦住,拦住他,啊,哈……啊!走开,不要碰,不要碰我,走啊,走开啊……啊,哈啊,救我,救我啊,不要,不,不要啊……” 这般情况,着实看着惊恐。 还好另一宫人上前,将那似乎疯癫的宫人按住。 “……还请各位大人,替奴们主持公道。”那宫人护在疯癫宫人身边,朝着堂上的明决投去恳求的眼神。 “无论你是否有冤未平?当前可是八司公审,任何冤情都可陈述。但有一点,切记!”明决若有所思的看了徐温一眼,说,“若你在此胡编乱造,构陷朝中官员,一经查实,便是犯上之罪。” “奴知道。”宫人淡定的双手相叠,深深朝明决鞠了一躬。 “以为找些个卑贱的贱奴,就能动摇老夫吗?简直滔天的笑话。”徐温一脸不屑,嚣张的语气,也让始终围绕他身边的那群持刀护卫忍俊不禁。 宫人听见了那群护卫的笑声,消瘦的肩止不住的轻颤了起来。 “奴,名唤娥青。南宫被破之前,一直都是王妃身边的掌事女官。后经历宫变,被徐知训与其手下,一齐驱赶到了南宫外的别院。”宫人娥青突然转向怒指徐温,“可徐家人竟还不肯善罢甘休,终日将别院封锁,无非就是,不想别院之内的腌臜丑事被宣扬出去。” “哼,满口喷粪的狗奴。” “王爷并非死于伤病,而是被那徐知训活活折辱而死。诸位大人,还请重新复盘‘王爷死因’。奴愿以性命起誓,此话绝非诬告。” “该死的狗奴,老夫撕碎了你这张臭嘴。”徐温怒火中烧,刚要上前来抓人,堂上一度陷入剑拔弩张的氛围。 八大司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见堂上氛围不对,立马就有侍卫抽刀出来阻挡。 明决毕竟身为八大司之首,相对于其他各司的墙头草们,他还是能在这场公审上举足轻重的。只要他出面,嚣张如徐温,也必会忌惮其三分。 “都退下!公审堂上,所有人证物证,都在审会结束前,受淮南八司庇护。大将军想必还不是那知法犯法之人吧?” 徐温伸手示意身边的护卫们后退,目光紧盯着明决,脸色铁青一块。 娥青继续说到,“别院内被打伤致残的小公子小郡主,和被人活活逼疯的妃嫔宫女,这些人,早都被有意掩盖。奴与这几位姐妹,都是混乱之中爬进了茅房底,才幸免了被拖走的命运。这位华曼妹妹,就是因为逃的慢了些,才被那些所谓的龙虎军兵士玷污了。” “满口诬告,你们这些卑鄙的狗奴,竟还要毁我那死去的训儿声誉。丞相府究竟撺掇了你们多少事,是不是早就里应外合,想要在公审的堂上毁我徐家?” “宫女娥青,空口无凭的说辞,可不能作为送审的根据。你口口声声说‘徐知训折辱了吴王致死’,‘大将军旗下的兵祸乱别院内眷’,姑且算这宫女华曼为人证,可你还有物证吗?”明决不苟言笑的样子,让堂上众人都不敢再说话。 毕竟事关淮南朝政的肱骨大臣,即便公审的罪名成立,这能顶半边天的大将军,又有谁敢真正动他分毫? 突然,八大司身后的陪审座里,有一苍劲的声音响起。 “物证在此!” 众人皆为此声音唏嘘一把,当所有目光都聚到那位老人身上时,徐温这才看清楚,“薛礼询薛老?” 在座的诸位兴许都心知肚明,这薛礼询已经退出淮南朝野多时,早在多年前就被吴王杨渥打发告老还乡了。并且,这位薛老因心性耿直不懂弯转,在杨渥世袭之初,就曾多次惹恼杨渥。 而后,若非徐温多次为其开脱,这位耿直老臣,恐怕早就登西早时了。 “徐公,老朽特意为你而来。这份物证,乃是你派人正要销毁时,巧被老朽识破,这才得以保留下来。你我同为淮南杨家家臣,何来的欺主之心?你实在叫老朽不齿。”薛礼询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讲到激动时,还险些站不稳脚。 “……还真是个怪胎啊!”一想到当年,他还以‘千钧令’去搭救薛礼询,心中便止不住的自嘲。 薛礼询他自然是熟悉不过,只是,再怎么也没有想到,昔日还曾施恩于他的自己,竟也有尝尽东郭之苦的时候。 “将军,眼下人证物证俱在,杨梭所告,将军可认?”明决接过薛礼询手里的‘物证’端详,龙虎军驻扎扬州城的抽调记录上,确确实实被记上了看守别院的日期。与这几年间宫女娥青说的,确实能对上。 徐温知道,那份抄录了徐知训调兵的薄本,以如今淮南境内的能力,也只有他亲手投建的蝼蛄了。 这可真是一场鸿门宴,不止是老丞相一派的落井下石,还有他内部内应的贼。 徐温目光扫过全场,突然看到缩在角落的漆轲,他眼里的阴霾难免更深一层。 “或许我儿知训的确做了不可逆转的错事,可你们,你们这群只会墨守陈规的书生,为何都闭口不提当年徐府的灭门惨案?他杨渥的亲人就能喊冤,那徐府呢?她们又何尝不是妇孺幼儿?” “公审乃是专门替朝中贵胄权臣所设,一经落定,便可成立其罪。” “……一门忠烈又如何?想我徐温也曾为了他杨家瞻前马后,可最后又能赚得什么好处?哈哈哈,一群守着愚忠的蠢蛋,天下都快易主了,居然还要装睡不醒!” 既然他们都想推他一把,那就让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拿下。”随着明决一声令下,整个森肃的大堂,瞬间混乱成一团…… 第157章 龙虎军虎符徐温已然不保,这使得丞相一派气焰高涨。 金陵王氏趁机宣扬世子不日将回归,看似宁静喜庆的胜利之下,让人窒息的紧张感,已经逐渐开始显露。 蝼蛄的存在,而今是去是留,已经不能是徐温一人能决断了。 王竹身份败露,徐温的心腹被派去抓人。可当他们跑遍蝼蛄所有分部,和与王竹平日相关的房舍,均不见王竹身影。 只听说其新婚的正妻漆氏,早先还乘坐着马车逛了早市。可那之后,这附近的小贩们,便再未见过这漆氏的马车回来。 曾极力想要攀附徐温的那些,此刻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虽说他的龙虎大将军官衔未改,可因不满公审结果而闹翻的他,终究还是被夺了兵权。 徐知训说的对,他们徐家效忠于这样一个卸磨杀驴的朝廷,本就愚蠢。一步步走到这样的颓势,都怪他太容易轻信别人。 听了心腹家将带回的消息,他怒不可及。 好一个王竹,竟逃的如此飞快。这次他不仅不会就此罢休,还会追杀其到天涯海角。 “他跑了,他岳父家可跑不了。即刻前去抓人,不管死活,一并带来见我。” “是!” 漆府小院,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般,满园都是狼藉。 不太宽敞的小院里,被抛洒到遍地的家什,还有些许血迹斑斑。当徐温的人赶到,入眼便是此景。 在漆府寻了一圈,府上除了抱着官帽不放的漆轲,就只有偏房里悬梁的漆云曼了。 想是王竹之事败露,这对父女便预知到了天大的麻烦。 不待多想,徐温的人将他们悄然从后门带出。直奔将军府而去…… 藏匿于人流里的王竹,也碰巧将此景撞见。他还未肯跑远,原只不过舍不下漆云曼,和她那已三个月身孕的孩子。 原本以为只要云曼和孩子不跟着他,就还可能受岳父漆轲庇佑逃过一劫。 默默拭去眼角的泪花,王竹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 ‘你既害我至爱,那便勿怪我王竹不讲仁义。’ 眼下大梁鬼手的眼线遍布朝野及整个扬州城,时刻不再蓄势待发,只想咬掉淮南脖子上这一块肥肉。 那梁帝的尸体,不一直被藏在蝼蛄手里吗?哼,徐温,就让世子入城之前,我再送你一份‘大礼’可好? 之前蝼蛄中有人探得,有鬼手的行迹出现在某处蝇眼小巷,经推演比较,鬼手的某个据点,绝对就在那附近某处。 王竹记忆超群,但有耳闻的消息,都会被他记下。 ……入夜后,没了白天烈阳的酷晒,街道上倒是有些转凉爽了。 一行身手迅猛的黑衣人,就这样穿梭于夜深人静的扬州城内。 就着不太熟悉的路线,黑衣人们分头去寻存疑的地点。月黑风高的夜色,给了他们极好的掩护。 当得知大梁先帝朱温的尸首于淮南境内现世,淮南蝼蛄便先人一步,将其尸首藏了起来。因为梁人如今正在黄河边上与晋人开战,梁人上下皆是敏感时期。若被别人证实,这朱温的尸首确实出现在淮南,事后淮南又该怎么去解释这件事呢? 逝者为大,无论朱温生前做过何等荒唐混蛋之事,毕竟人已入土。 对此,淮南之于世人的做法,就只能是隐瞒下朱温尸身这件事。 夜色漆黑,有人终于在一处寂静的废墟中,觉察到些异样。 迅速释放信号,招引来附近的同伴。他们藏在屋脊上简单计划一番,决定几人先摸进去看看情况。 毕竟白天那个自称是‘蝼蛄’的人,擅闯他们据点不说,还不小心撞破了他们与线人接头的场面。为了不让更多鬼手被曝于人前,他们选择半信半疑那人的话。 如若真像那人说的,先帝的身躯就被藏于市井,那他们何不一击致命。 只要证实了那就是先帝朱温,再将消息传回梁宫,他们多年飘摇在外的日子,也就看到了头。 王竹的消息绝对万无一失,只是这鬼手的能耐,他还不太好说。 当时将朱温的尸首存放,就是他亲自设下的屏障。 丞相说,只要他将这尸首保存至世子归来时,将国与国之间的交涉让给世子定夺,那将给世子世袭铺下不少功德。 大将军的蝼蛄虽说上不得政治台面,可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淮南不可或缺的利刃。 眼下,他就是要让大将军在世子面前再掉一成。 公审只是暂时没收了他的兵权,可其大将军的地位却依旧未能动摇。因为王竹清楚,大将军手里还存留了另一手。 只要世子归来,大将军以朱温尸首为邀功的筹码,就还会有机会重新凌驾高堂。 如此重要的筹码,他王竹又怎可能放过。 今夜,只要鬼手们有能力‘偷出’朱温,他也不枉出卖道义一回,只为受他牵连的妻儿报仇。 几日后,全城搜索惹得民怨沸腾。 就好似徐温这颗大树一倒,整个扬州城的人,都在一夜之间知道了‘徐温兵权被夺’的事。 也不知这兵权被夺,接连又搞个全城搜捕,用意是为何。 王竹可是心如明镜,眼下不惜动用守备军的大搜捕,起因皆为一具不翼而飞的尸首。 算着时间,那大梁皇帝的尸首,此刻应是早就出了扬州城。搜的再如何仔细,想必也只是徒劳罢了。 被鬼手们锁在一处简陋的厢房内,王竹身侧放着鬼手奖赏的酒菜。 想他一生凄苦,好不容易在主君家卖命拨出点名头。以为终于要摆脱母亲改嫁后,他在继父家艰难的处境。却不曾想,母亲终被那继父活活打死,他甚至都来不及赶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怒气攻心的他,也第一次将别在腰间的匕首,深深插入继父和当家主母的心脏。 锒铛入狱后,又是主君亲自来搭救于他。 误以为自己颇受主君看重,他自认除了一条性命,对主君的恩情无以为报,故而自请来这扬州犯险。 只是让他没有料到的是,自己孤身前来,历经种种险象环生,居然最后躲不过一场情劫。 他本可悄无声息的全身而退,可当云曼某天欣喜的告诉他,他要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了。这让他整个人如雷贯耳,愣在当下久久未能平复。 ‘父亲’,极为陌生的一个词。 这与他生命里,那个人面兽心的继父极为不吻合,也极为不相等。 第一次动了恻隐的他,也第一次请示了金陵的主君。因为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这个孩子的出生。 让他没想到的是,主君回给他的决断,便是让他‘抛妻弃子’。 主君亲笔,他是再熟悉不过的。 送信的使者见他还不肯死心,就极为现实的说了一番话,“你以为你是谁?你我相同,皆不过是主君捞起的一条丧家犬。除了替主君家卖命,何时又能有了自己的选择权力?别做梦了,主君还能迎你回去,便已是仁至义尽。至于你那不该妄想的妻儿,还是趁早忘了吧!” 那时,他才恍然明白,自己一厢情愿多年,终不过一条丧家犬。 从未尝过的甜蜜,也不过是他黄粱一梦。 若是梦快醒了,他还不能从中走出,主君也便不会再管他生死。 可怜他的孩儿,都还未能来到这个世上。甚至连是男是女,都还未可知。甚至连在其母亲体内,都还未有胎动。 回想起云曼与他的种种谈笑风声,眼角的泪不经意滑落。 若是他没有出现,是不是云曼这一生,轨迹又会不一样?是否会因身世的高贵,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夫婿?一生富贵安详,相夫教子,贤妻良母。‘对不起,曼儿……’ 掏出藏在胸前衣襟里的药包,王竹噙着泪将之混入酒水。 痴笑着一饮而尽,安详的躺在一堆草垛上。“曼儿,黄泉路上且等等,为夫这便追赶你来了,曼儿……” 世子杨溥的车队浩浩汤汤从金陵而来,骑马立于车队前面的,正是金陵王氏有名的虎将王奕将军。 金陵王氏想要取而代之的心,已然是昭然若揭。 徐温得知此消息后,虽还不甘心就这样灰头土脸的跑路,可也的确难为他法。 这都要怪那个该死的王竹,竟暴露了梁帝朱温的所在。让他最后一个留下的办法,成了失职的把柄。 不难想象,老丞相那批人,会在夺走他兵权之后,怎样变着法的整他。 留在扬州城,也难免日后受世子刁难。 毕竟其母妃王氏惨死于他之手,其在别院内的遭遇,也的确会让年幼的世子耿耿于怀。 走便走吧,这个他周旋了大半辈子的扬州,他一定还会回来。 上次历经灭门之灾,他都未能栽倒,这次又何妨? 天下战事不断,乱世只要手握重兵,他就一定还会东山再起。金陵?哼,来日方长!不过就是一些私养了府兵的没落贵族,且等着瞧吧! “驾……”徐温等人当晚策马出城,朝着看不清方向的黑夜里长驱而去。 第158章 朱温的尸首被人摆在梁宫大殿上的那一刻,朱锽再也抑制不住的狂笑起来。 有人说他是疯了,也有人说,他这是悲伤到了极点才反常。 不久后,从梁宫送出去的信函,辗转到了边陲天威军军统帐内。一直受长乐郡主死因困扰的郡马赵岩,终于在展信那一刻,重新拾起了对梁帝朱锽的信任。 当年长乐写信与他,只说其父皇朱温死得蹊跷,她生为人女,必须还以父兄一个公道。所以即便他多次催促长乐回去,她都推诿了。 当时还未登基的朱锽,虽说不能直接参与这场后宫之争,却也的确是这场浩劫之后,唯一一个见证了全部过程的人。 按照后来朱锽的说辞,就是那朱友珪为了政权稳固,牵涉波及了诸多族中皇亲。而多年后再次归来省亲的长乐,便受了朱友珪之祸的牵连。 这样的说辞,其实与长乐之前信中所透露的,几乎是没有明显的出入。 可后来,朱锽派人硬生生截下朱友珪,还不能给他堂堂长乐郡马一个完整的解释。他气急,入宫找朱锽问个明白,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苦笑着说‘人心难测’。 就在他助朱锽夺位后不久,有人暗中射来飞箭,告诉他‘梁帝初登,必防过河拆桥’。顿时恍然大悟,他连夜与亲信离开汴州。 他赵岩不过就是想要一个真相,怎么就人心难测了? 回到边陲的赵岩,发誓再也不与朱锽相交,即便朱锽是他名副其实的小舅子。可这一誓言,终是许下不足四年,便又被他亲自打破。 河东突然传来消息,说是‘长乐之死事关后宫涉政’,他顿时怒不可及。也曾动过举兵的念头,可又一回想起长乐在世时,时常同他耳语,说她对父兄们的挂念并非小儿女惺惺作态,而是无论他们待她有多刻薄,她都生不能断了至亲之间的挂念。 这也是他永远忘不了的画面。 昏黄的傍晚,面上带有伤疤的清丽女子,眺望着遥远的北方天际。背影孤独而遗世,仿佛夜风中永远都不会动摇。而女子满眼的那份思念和盼望,他这一生都将不能忘怀。 若是长乐下了九泉,得知他日后举兵,竟是为了与其兄弟打架,那她又会如何难过。 纠结中,他对真相的渴望也越来越迫切。 最后还是在河东的诸多举证下,他暂且相信了河东的消息…… 因为河东说他们有‘人证’,所以他才一直视黄河边的战事无关己任。只要河东履行,将人证带到他的面前对峙,他便也会从此再不入梁境。 只是这都多久过去了,河东说的人证,就像消失了一般,既没有消息传来,也更是瞧不见人影。犹如欺骗了他赵岩,欺骗了他整个天威军。 好在如今朱锽的这封信函,是彻底一语惊醒梦中人。 朱锽这样写到,‘……河东李存勖为人狡诈不可信,若其手中的确证据确凿,又为何不敢将梁宫丑闻大肆宣扬?又因何只对姐夫透露所谓的‘隐情’?为何又迟迟不肯交出所谓的‘人证’?一切,尽是那李存勖离间你我之丑恶手段。好儿郎视家国为己任,今战事胶着,万千私仇皆应搁下,共渡乱世尘嚣。功成名就才是大丈夫所为,姐夫将来必是大梁肱骨重臣!锽,愿静候姐夫天威军佳音。’ 正如朱锽信中说的,‘功成名就才是大丈夫所为’,是他一直在失去爱妻的深渊里不能自拔,这才给了河东有机可乘的机会。 若是长乐还在世,一定也不会希望他如此武断,甚至还有可能会嘲笑他没有远见。 男儿身在四方,这不正巧给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见梁帝朱锽信上的意思,其必然不会在此节骨眼上与他的鲁莽计较。他天威军原生便是应大梁建立国威而生,算得上是大梁数一数二的精良之师。若这样的天威军不将威力释放于战场,又如何称得上大梁天威军? 将信函仔细收好,赵岩当即唤人去将黄河以南的战备图搬来。 一场关乎天威与朱赤的较量,也将徐徐拉开帷幕。 再说到李嗣源的朱赤大军此刻坚守的阵地,黄河边上的另一处险关,武陵山。 此处鏖战月余,李嗣源虽抢下了此处,却也是元气大伤的慌乱驻扎。 历来险关都是重兵把守,他们举一军之力来夺,在许多人看来无疑不是以卵击石。可也恰恰是因为悬殊的军事力量,让李嗣源又一次以少胜多,声名传的越发响亮。 远在升州的建业书院内,正伦与张全义悠闲对饮。 今年的新茶甚是香甜,二人细品之后皆是回味无穷。 正伦就此次暗门搜集的军情,看似有意无意的问到,“师兄,听说朱赤又打到你魏博附近了,就差百里山路。师兄一点都不见着急,可是不想要你那魏博了?” 张全义闻言,但笑不语。 正伦又说,“你猜猜看,这次赵岩的天威军和李嗣源的朱赤,一个大梁的精锐之师,一个河东的落魄督帅,谁能是下一个站至武陵山顶峰的?” “嗯,这次我赌督帅!” “哈哈哈,师兄,还真有你的。” 武陵山与魏博的确接壤,可百里山路鲜少有人行走,时间久了,也便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荒蛮之地。 只是这次的梁晋之争,似乎将两方积怨已久的矛盾激化,不得不又陷入持久战事。 张全义不是不懂,武陵山这方,他是能不参与就千万不要插手。宁可在家门口看别人杀的你死我活,也不能佯装和事老,出来搅这趟浑水。 魏博之前本就作为他们相争的战场,被搅得民不聊生。现如今他从中斡旋,终于与两方都悄然达成协议,尽量不将战火牵至魏博。 “一个是兵,一个是将。兵再多,终究不如,一个好的将才啊!”张全义闭上眼回味,喉头舌尖皆是新茶的清甜,与正伦惬意的笑谈了整个晌午。 武陵山关口,石敬瑭满身尽是未干涸的血渍,手中还握着用长布绑紧的刀柄。 只有他身边紧挨着的小小身影觉察到,他的手和脚还在瑟瑟发抖。被长布缠紧的手都已经僵硬,要不是石敢当费力也解不开那死结,他几乎都还未回过神来。 “义父在想什么?” “……想一个人。”良久,石敬瑭才淡淡的回答。 像是突然明白了石敬瑭眼里的落寞,石敢当低头不语,眼里的泪花也开始模糊起视线。 自从跟着石敬瑭入了军,他也大大小小随军参与了十几场战斗。 见惯了生死的脆弱与顽强,他小小的内心里,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容易破碎。 从雪山上下来后,他从未向石敬瑭闹着要去找贞娘姐姐,因为某些铁骨铮铮的味道,是贞娘姐姐永远都无法使他领略的。 里蛮孤鲁奶奶说的或许没有错,可他自从认识到自己男儿的身份,就再也不能单纯的相信,关于这个世间,奶奶所说的全部对错。 石敬瑭说想念一个人了,他心里最先能想起的,也是一个人。 上次在军里听说,他的贞娘姐姐死了,石敬瑭领着他非要离开的画面,使他至今难忘。 他明白,这或许就是石敬瑭经常夜不能寐的心结。 他虽不太懂大人之间的恩怨,可石敬瑭复杂又矛盾的情绪,细腻如他,怎又不能看明白呢? 心里记挂一个人,他的行止皆会变成那个人的习惯。 小小身躯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说,“听李大伯说,等晋王的人来接守武陵山,咱们就可以往东面绕去。往东去,是否就能去找姐姐了?义父,义父你说是不是?” “傻小子,往东去,只是绕过魏博罢了!既然答应留下,我们爷俩就不能做逃兵。” 才将到手的武陵山,仿佛还处在一副惊魂未定的阴霾中。 全军督帅李嗣源还忙着部署守备,根本无暇停歇,倒是让石敬瑭这些拼死搏命的先锋,都落得半晌清闲。 看着面前刚打下来的领土,云雾缭绕之中尽是鲜血的味道。 只是,片刻的宁静,背后也隐藏着更大的波涛汹涌。暮色临近的武陵,迎着霞辉的余光,让整个山脉都笼罩在一层昏暗中。 鸣金的声音响彻山谷,本来还松懈的众人,瞬间恍若惊弓之鸟。 “不是已经胜了吗?” “对啊,为何还在鸣金?” “……先锋将军,此时鸣金是为何?将军可知?”有不明原因的兵士凑近来请教,这也使得周遭的其他兵士都朝石敬瑭靠拢。 石敬瑭也是不明其意,朝着本该宁静的山谷远眺,他有种不能明说的预感。 “恐是梁人返潮来了!”此话一出,身边众人皆是一阵惊呼,就连幼小如石敢当,都能感觉出众人背脊阵阵透出的凉气。 顿时,石敬瑭根本都来不及松懈手中的布条,直朝人群中大喊,“戒备,戒备!” 慌乱之下,只见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半空中倾泻而来…… 第159章 死守武陵的朱赤军,倒是让挥师而来的赵岩有些骑虎难下。 已然是从三日前的突袭,逐渐演变成晋人艰苦死守的艰难局面。 而军需急缺的朱赤军,在这三日的鏖战中,早已弹尽粮绝。这酷似当年汜水关窘境的处境,让石敬瑭恍若隔世。 当年感同身受的绝望,又一次像洪水般的袭来。 眼看过了今晚,守在山口的这些残兵,都将在天色泛白的那一刻,跟这个混乱的人世间告别。 军中多数为新兵,自从雪山上下来,历经这十几场战事,便是再惊心动魄的场面,也从未遇见过今时的遭遇。 白日里已冲锋过七八次的梁兵,在夜半里停歇,也终于给了朱赤军一些踹息的机会。 新兵们终是被这场恶战吓破了胆,遍地尸横的山口,使得他们仿佛司空见惯般麻木。 石敢当也是三日未肯合眼,此刻若不是石敬瑭强搂着他闭上眼睡一阵,恐怕小小的他还不敢松懈半分。这三日里,梁人不断喊话,说会善待战俘。这让朱赤里新来的小兵们,无不被其煽动意志。 可梁人怕是自己都曾忘记了,当年他们的先皇帝朱温,对待战俘有多残忍。最骇人听闻的一次,便是攻打青州城时,用十万战俘做饵。将活生生没有了战甲兵器的战俘们,砍断双手推下护城河做垫。 这时,山中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声音断断续续,还伴随着不时的抽涕声。 是的,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或许过了今晚,他们身心俱疲的身体,就真的断送至此了。 石敬瑭知道,这次能指望的后援,除非是天降神兵。否则,远在千里之外的晋王李存勖,就算再神通,也不可能赶到他们驻守至最后一兵一卒。 想起自十六岁那年离开建业书院,至今已是十年后。 当初青涩的他,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沦落至荒山野岭,最后或将尸骨无存。 三天的时间,足以让他回顾一生。至少,看清了自己此生最大的荒唐。 在没有离开升州时,他以为的人心险恶,就只是甘州胡民族群里的内斗。 没曾想成长后的十年里,是一次又一次的险象环生,让他看清了人世间的真正阴暗面。曾经多么信任崇拜的人,后来才显露出本性。 数年的经营,终究不过一场卑鄙的幻象。 此生唯剩还能让他心有不甘的,就只剩下对小师姐那份最初的痴迷了。 山风吹的有些清冷,石敢当在他怀里睡的酣畅。他用军旗将石敢当裹紧些,难得的溺爱眼神流露出。 孩子就是孩子,睡像毫无戒心。 熬了三天三夜,饶是成年人都会觉得够呛。可这个倔强的孩子,却始终守在他的身边,不肯闭眼也不敢离开。 他觉得自己怕是要辜负这孩子了,想到这里,他冰冷的心又开始有些温暖。 人这一生,或许没有办法选择出生,但却可以选择怎么样去死。 他石敬瑭从未惧过,又何来退缩?不过就是等天亮之后的一场死战,这个时代的来临,谁又不是踩踏着别人的生命往上爬。只不过他们父子的路,止于朝夕罢了。 远眺山谷中堆积的尸体,石敬瑭似乎不再疲惫。 之前一直紧抿的薄唇,此刻也仿佛释然了些。 ‘本以为,能以地宫下的宝藏开启属于他玄忌的世纪,却不料战争让他空想了这么久。以为他冲破自己内心最后一丝良善,就能像师父那般操控一切游刃有余。却不料,他始终还是输了。输掉了小师姐,也输掉了曾经的信仰。’ 假设这次之后,他还能有命回去。 那他一定会不惜一切的挖出宝藏,组建属于他石敬瑭的军,然后扩建属于他,属于他和小师姐的藩地。再然后,他会给小师姐搭建一座种满栀子的庭院。待到盛夏的时候,他还会陪着师姐,在园中扑蝴蝶,捡野果,追猫逗狗。 只是,假设罢了…… 突然,一片星晴的夜空,几道划破天际的火光,‘咻’一声打破了所有人的清梦。 最先被惊醒的石敢当,哇的一声就站起来。“……哇啊!进攻了进攻了!” 被他这么一吵,山口的残兵们都被唤醒,鸦雀无声的黑夜,瞬间变得有些热闹了起来。石敬瑭也随着那道火光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道瞬间照亮四周的火光,将山下蠢蠢欲动的梁兵嘴脸,都照的清清白白。 石敢当是个小孩子,自然没见识过这道火光的含义。 当然也只有石敬瑭,和寥寥几个久经沙场的老兵知道,这几道形状如柳絮的烟花弹,是晋军中常用以发号‘进攻’示令的特殊信号。 看来是在梁人身后,有晋人来驰援他们了。 且先不清楚绕后的是河东哪方大军,石敬瑭是以人头做抵般敢认定,他们天无绝人之路。 此时,鸣金的声音又响起了,石敬瑭赶紧将石敢当身上的战旗掀起,绑在一根沾染了血红的长矛上。 当他重重将长矛插入泥土,一声“……众将得令!是生的卑微,去做他们梁人的舔狗?还是要死的壮烈战死沙场,皆,在此一战!若是还能活着回家乡,今夜之战,都能使弟兄们唱一辈子!有勇者,就请随石某冲锋,惧者,也请躲好地方,免得被英勇的晋军将士污了衣衫。” 残兵们像是瞬间焕然新生,低迷了三日的士气,也瞬间被点燃。 男人之间的默契,就是谁都不愿被人看做是个享受安逸,软弱求荣的弱者。被这石敬瑭一番激励,前一刻还哭唧唧,悄声说着想要去投的小兵,也被这股阳刚的愤怒振奋了。 他们历经三天的消耗,虽气,却终没有忘却自己身为军人的天职。众人大有,此一去便能名垂青史的勇气。这恐怕也是他们最后一丝,为了生存,破釜沉舟一战的机会了。 随着另一道回应的烟花弹,从后方李嗣源安营的方位射出,石敬瑭高举手中的大刀,高喊。“弟兄们,杀!” 顿时犹如泄洪般的晋军,就这样朝着山口另一端,阵仗几乎超出三倍的天威军涌去。 一场更加彻底的厮杀,让双方都如同杀红了眼的地狱修罗。 此时,从天威军另一面包抄而来的小队骑兵,身后紧随其来的,正是打着‘巾帼军’军旗的近千人步兵。 赵岩站在战车上远眺时,还有些轻蔑的意味。 “哼,他们朱赤军已经死到,需要用女人来抗刀了吗?” 只是他赵岩不会明白,这平日里被人总拿来戏谑的巾帼军,才是朱赤大军中,最为隐蔽实力的部队。 很快,赵岩入不得眼的女子们,就狠狠的抓破了他天威军的脸…… 相较于与石敬瑭他们这些血气方刚的男儿硬刚,天威军中那些从骨子里就轻视女子的梁军,由于太过轻敌,终被那些女兵们轻而易举的攻到无力防守。 本是一场实力碾压的大战,却不曾料到,天威军竟因为放缓了这三日的进攻速度,反而遭遇了朱赤的‘暗手’。 这场仗从深夜打至天色明亮,没有片刻停歇的喘息。大家都是战至身边的人,都悉数倒下,脚边的血,也都染进了泥土。 最终,赵岩不忍天威军全军覆没于此荒山,便从西面突围了十数里,逃至魏博边境,才敢停下修整。 再三确认晋军没有追来后,赵岩这才撒开了窝着一肚子的火。 “这些个婆娘,还是人吗?简直不能入眼,河东的粗鄙莽妇!” 与此同时,石敬瑭从身后被刺入腰腹的箭矢,已经使得他站立艰难。强撑着手里的大弯刀,单膝跪在一滩血水中,眼里只剩下麻木的恨意。 当巾帼军的人发现他时,那声‘找到了,郡马在这!’,让他的意志力终于耗尽。轰然摊倒的那一刻,他终于放心的闭上了眼皮。 模糊间,一袭鲜红的身影飞奔而来。 石敬瑭来不及认清她的脸,眼皮掉下来的那一瞬,只有她腰间宽宽的束带样式…… 后来几日里,梁人始终不放弃前来挑衅。不过都是些边缘小队,想捡天威军战后的成果。李嗣源也根本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边打边驱的守在山口,俨然一座铁塔屹立不倒。 自从那日拼死一搏后,李嗣源的朱赤元气大伤。 远在千里之外的李存勖自然明白,李嗣源宁可自断双臂,也要苦守武陵山的恩情,早已不是他送其一两座城池能比拟的了。 不久后,从另一处战场送来的侯爵封赏,便成了军中相互流传的欢喜事。 而一处帐篷内,石敢当寸步不离的守在石敬瑭身边,除军医外,不许任何人接近其身边。 好些人嘲笑石敢当是一个娃娃,怕是连个伤兵,都能轻而易举将他放倒,谈何阻止他人的靠近。可这些人,无不是被石敢当抓伤咬伤,甚至有严重者,被其咬掉耳垂前鼻。 石敬瑭终于转醒的那个清晨,入眼便是石敢当脏兮兮一张小脸。 还没等他看清四周,那张邋遢到不像话的小脸,猛然凑近他鼻息,然后难掩狂喜大喊,“醒了醒了,我爹醒了!太好了,啊呜……” 第160章 石敬瑭见石敢当欣喜到学狼叫,也被他这样毫无造作的样子逗乐。 只是这孩子声音极大,吵的他脑瓜空空作响。不知是不是躺久了,他只觉得腰酸背痛,艰难的想要坐起,手脚竟毫无气力。 “咳咳,可有水喝?”一开口,石敬瑭才发觉自己极为虚弱,干涸的嗓子甚至在说话间,被空气剌的生疼。 “有有,义父稍等。”石敢当立即恢复乖巧,帮石敬瑭放好垫背的枕头,一阵风似的冲出去找水。 石敬瑭本来还想多问一句,“我这是躺了多久?” 却扭头间,早不见了石敢当身影。 突然一个嫣红的身影掀帘跳出,石敬瑭心里猛然一震。虽然李清欢戴着面纱,可那修长纤细的身形,石敬瑭又怎能轻易在脑海中抹去。 “……不久,你才躺了五日。比起上次,你还少睡了二日。”李清欢见石敬瑭面上逐渐变得冰冷的神情,说话也随之没了底气。 “当日战场搭救,我石某不胜感激。只是今日帐中不便迎客,还请郡主见谅。” “我,我不是来让你感激我的。我,我只是,只是……”好多委屈含在心里,她不知该如何同他开口。迫切无奈中,她只能颤抖着嘴唇,任由眼里的泪珠滚落。 “郡主与石某,早已分道扬镳。明知石某为人,何苦还来自寻苦恼?” “好!”李清欢像是早便预料到再遇时的尴尬,不自觉想伸手触碰脸上的面纱,却在下一秒,又惊觉般收回手指。 她原先也想过,自己几次三番的背叛,敬瑭不恶言相向,她已是欣慰。 想到自己伤他至深,却从未认真同他说一句‘对不起’,李清欢心里就总是觉得愧疚。 可当她以为自己对他早已放下,却不曾想,父帅一封家书,又让她后悔不已。父帅说,让她以永宁郡主身份,亲下休书,从此与他石敬瑭永无往来。 她深知,父帅有多不赞同她休婚。可当下父帅亲书让她休夫,她又觉得内心有了不可逆的回应。 往日夫唱妇随的画面,又像一根根毒刺,活生生将她近年来所受的苦难戳穿。 她受尽凌辱的心,总还保留着新婚那两年里的甜蜜。 是的,她后悔了。后悔辜负石敬瑭,后悔没有在茯茶出现时,当即收回石敬瑭的心。 临转身而去前,李清欢还是忍不住问他,“你可还恨着我?” 像是等了许久的一问,石敬瑭紧咬牙根,语气中满是不忿,“……恨,恨透了又能怎样?你是贵族女,生来就不是普通人,像我这等贱命,又岂敢恨你?” 这样露骨生硬的话,从石敬瑭嘴里说出,李清欢实在听不下去。 “……父帅差我来传达,两日后全军朝蓟州出发,石将军重伤未愈,此行便不与主力军同行了。” 转身跑出他的帷帐,独留石敬瑭颤巍着身躯,望着被煽动的门帘不语。 升州城墙上,炎阳炽烤着大地,城外遍地荒凉的开裂土壤,让正伦不禁唏嘘起来。 “来年又该闹饥荒了!” 坐在轮椅上张全义笑他,“你一个玩弄权术的谋士,怎也学那些家国大士,关心起民生来了?师弟,可莫要逾越了规矩呀,哈哈哈。” “师兄又在取笑彭奴了。” 城楼高处有风袭来,这于烈日下,还真是难得有些清凉。二人嫌人多了吵闹,便都屏退下人,于是,也就只能自给自足的煮水烹茶了。 正伦告诉张全义,鬼手在魏博境内的据点,已经悉数被他的人盯上。 如今只要张全义一声令下,这些鬼手最迟不过七日后,人头都将被提到汴州城门前。 张全义微笑着替正伦倒茶,“小师弟,这是明知故问啊!” “哈哈,师兄能明白彭奴的用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都省得彭奴将话说破,免于伤了与师兄这份面上的交情。” “其实,师弟不做此威胁,师兄我,都会为师弟的‘大事’略尽绵薄之力。” 闻言,正伦一改方才的惺惺作态,面色凝重的行至张全义正面,朝其行鞠躬礼。 “师兄不怪彭奴失言之过,彭奴倍感惭愧。是彭奴心术不正,还望师兄莫要与彭奴见外。方才无礼之举,还请师兄责罚。” “罢了,我又怎会与你计较?喝茶,喝茶,来!” 看似和乐融融的二人,实则内心都是暗潮汹涌。 正伦能以要挟的话明说,就并非如往常一般隐藏他的实力。而是在张全义面前,故意显露手段。就算张全义听了他的话,立马就怒了,他也做好了万全的应对。 明知他二人师出同门,与人说话都是这样不显露本性,可他还是忍不住试探张全义。 而张全义,眼下只对正伦的南鸾感兴趣。 无论他的魏博,会不会因为所有鬼手被害,而惹恼梁帝朱锽,他其实都不是特别在意。毕竟多年蛰伏在大梁,他也不是白白在浪费时间。 又过几日后,鬼手狗娃因为带回朱温尸首有功,便成功在汴州升任了区域统率。 因此,正伦能从狗娃嘴里掌握的密辛,就比之以往,更加机要了。 他的南鸾想要横空出世,又不能成为各大刺情组织的众矢之的,就必须在夹缝中肆意生长。 利用鬼手的庞大难缠,率先瓦解同样初立,并且更擅长推演的蝼蛄。 再挑起河东暗卫组织,与鬼手的相互牵制,而后使得这双方都无暇打压南鸾的成形。这便是正伦真正想要的局面。 他知道张全义的能耐,所以,这才有了激张全义帮他落子这最后一招险棋。 能游刃有余在两方敌对的藩国中,还能独善其身。张全义一定是有他们各自不简单的把柄。 果真没有使他失望的是,张全义的确知道一些关于河东后宫的秘密。 ……河东有个向来低调寡言的欣荣郡主! 当年,欣荣郡主李落落本是奉命去卢龙和亲,却不料自己好事未说成,到是给她嫡亲的大哥李存勖,说来了一门好姻缘。 只是,这欣荣郡主痴恋江湖,一场蓄谋已久的逃脱,让整个并州城都为之寒了心。 本是全河东最尊贵的郡主之一,享有着万千人梦寐以求的尊贵。可她却不想肩负起一国郡主的责任,就在迎回晋王妃的和亲路上,这位郡主抛下所有人。不惜杀害送亲车队中的几十名宫人,一把火烧掉她们尸体。只为了离开将她视为信仰的河东百姓! 而张全义所说的,就是这位郡主并非如传言中那般。 当年被晋王亲自下令封锁的消息,又岂会不是河东的把柄。 而所谓的河东暗卫,便是隐藏于河东这片大地上的黑暗影子。他们可以渗透到河东的每一寸土地,也可以悄无声息的抹去一切痕迹。 如此强大的暗卫,仿佛河东的隐形屏障,无时无刻的监视着一切动向。 可这暗卫,却并非只隶属晋王府独有。 其中错综复杂的联系,不要说张全义这个外人了,就连晋王李存勖本人,都不见得能解释清楚暗卫们最终效忠的是谁。 所以,河东的欣荣郡主去向之谜,不仅不似传言所说,也不尽然是晋王李存勖所见。 好一个奇闻,正伦听张全义说完,眼里的笑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日,河东境内又兴起一谣传…… 初闻这谣传的晋人们,无不愤懑生气。因为谣传说,‘欣荣郡主并非痴恋江湖不归,而是当年跟在和亲队伍里,就在入城前一晚,被一伙梁人的暗探劫走。梁人贪其美色,将之囚于汴州,受尽折磨羞辱。’ 晋人中有血性男儿,皆被此谣传气的大怒。 言说,战场杀我儿郎,是为光明正大之争,可忍。但,掳我晋人姊妹,是为奸淫邪恶之举,士可忍孰不可忍! 这谣言就像一个掉入深潭的磐石,瞬间激起万千浪花。传着传着,有些地方甚至还被加油添醋的传到近乎真实。 一时间河东民愤难平,河东暗卫们,也便悄然开始了混入汴州的动作。 而此时的汴梁大地,也逐渐有耳闻此传言的百姓现身,也将晋人那边说出的话语,照搬不误的说与世人听。 毕竟先帝朱温淫乱后宫,早已传到天下人尽皆知,所以不仅是河东的老百姓信了谣传,就连汴梁诸多地方的人,都半信半疑了此事的真实。 可当谣言被人传入梁宫时,朱锽当场气到大骂。 “狗屁,全都是狗屁!” 他或许也曾瞧不起父皇的作为,可当他亲耳听到平民百姓们对朱温的品头论足,他又觉得甚为耻辱。 “将传扬这些狗屁的人,统统剜去舌头,朕,要他们再也说不出话来!” 内侍官吓得腿脚都有些不便利了,连滚带爬的跑出大殿去传话。 朱锽眼里更是气红了眼,这无不让身旁伺候他,帮他剥去水果皮的皇后,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陛下息怒,那些泼皮不过跳梁小丑,陛下何必与这些人动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臣妾……” 突然一记耳光扇在皇后面颊,朱锽恶狠狠的对她说,“少管闲事,惹朕不悦的后果,你与你那家族,都承担不起!” 第161章 “陛下,臣妾知罪,臣妾不敢了。求陛下息怒!” 堂堂大梁皇后,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卑微的像个奴婢。 不同于梁宫中的厚重氛围,被安排在一座尼姑庵静养的茯茶,正望着蔚蓝的天空愣神。 有小尼跑来邀她同玩毽子,刚好打断了她继续发呆。笑闹着跳下围栏,她追着小尼们去嬉戏,快乐单纯的,恍如一个待嫁闺字的少女。 死里逃生般走过一节轮回,重生的她再也不似多年前那般倔强泼辣。 师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帮她诱出双生蛊,以她假死三日的假象,彻底将蛊虫引入其它载体。然后再给她找了桃花庵这样的清净之地,她便是再怨恨,也暂时恨不起师父来。 已经死过第二回的她,逐渐感悟出了生存的含义。 她已然看淡了这一生的结局,过往的所有苦难,都让她如今变得更加珍惜自己。或许只有活下去,她才能从孤独中洗净铅华。 记得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改名,宁夜幽。 从今往后,茯茶,张贞娘,这些烙印在她血液里的痕迹,都将被她埋进记忆的深处。师父说她与生俱来的读心术,或将比师姐更适合,成为师门新一任的主人。 起初,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过就是普通人中比较多苦厄的那种。直到自己屡次求而不得,连最亲的人,都对她百般利用,她才深感痛觉,原来她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 师父终究还是最疼爱师姐。以至于本该让师姐继承的衣钵,也悄无声息压到了她的身上。 暗门中的规矩,她又怎会不明白。 师父当年成为主人之前,被师公扔去长安经年,任凭幼小的师父被人踩踏欺凌。就是为了锻造暗门主人必须拥有的坚韧心智! 只是这样残忍的环境下,能给成长中的人,心中又能埋下什么种子呢? 在她看来,无非就是极端的报复,和隐藏至深的城府。 她不愿成为师父和师公那样的人,却又对这个充满乌烟瘴气的世间无能为力。弱小如她,当亲眼见识到人心叵测的时候,她再也避不开,藏不住。 只期待,她从此化身宁夜幽,再回首,曾经的不美好,都能化作尘埃…… 住在桃花庵里,她从未与庵外的人面前露脸。一直安静的驻守佛门境地,她的衣衫上,都已然被香火沾染了气味。 浑然不觉的宁夜幽,如往常那般,同做完杂活和功课的小尼戏耍。 久违的展颜,让她即使素面朝天,也难掩灵动的气息。 千冥被正伦派往此处接人,初闻宁夜幽的名字,他并未生出疑虑。还以为,又是主人相中了哪家颇有天资的孩子。 当桃花庵里的老尼领他来见宁夜幽时,立在墙角边愣愣呆望的他,又一次愤怒到浑身颤抖。 ‘茯茶……没死!’ 这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就好比爆开的潮汐。顿时急火攻心,他只想冲过去逼问,‘为什么她还活着?而他的无双,却只能受她牵连,死得不明不白!’ 可能千冥的杀气太过浓烈,当宁夜幽猛然感受到恐惧,再回头去看。 才看清比之往常苍老了许多的千冥。 她知道,千冥有很多事都想要问她,也知道,千冥此刻待她有多么的不善。 二人支开庵里的尼姑,特意寻了一处鲜少有人途经的湖边。 千冥一路都没有说话,宁夜幽立在他身后,定定的望着他那双嵌在手臂上的双钩。记得以前钩子还是银白色,如今却不知历经了什么,都快斑驳的成了通体的黑色。 千冥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不会利用她,并且还会爱护疼爱她的人。她深知自己亏欠了千冥和无双,也深知,自己便是用一生,都可能还不起对千冥的愧意。 可她能做的,便是不让他和无双,再度重演求而不得的悲剧。 千冥已知她读心的事情,他不说话,不代表宁夜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所以,当宁夜幽噗通一声跪在他脚边时,他是有片刻迟疑的。 宁夜幽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无话可说。可无双的死,并非我所愿。我也想救她的,可是,我自身难保,我也不知,呜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无双待我那么好,我早便将她视为姊妹,呜呜呜,我……” “够了!”千冥听不得宁夜幽的哭哭啼啼,怒吼一声,将她的话打断。“你明知我是不会背叛主人的,为何还不肯跟我说实情?” “无双死了,她死了!我亲眼看到,你为何不肯信我一回?”宁夜幽也难得的歇斯底里。 “我原本都快要信以为真了!”千冥哽咽着,微红的眼眶让人看着极为难受,“可我又亲眼见到活着的你!” 宁夜幽不忍看他,因为懂得千冥是怎样的人,所以更加明白,千冥为之落泪的场面,有多么难得。若不是伤心到了极致,像千冥这样的杀手,又怎会如此表现。 “我不知如何解释,但我只能告诉你,无双真的不在了,死心吧!” “那为什么你还活着?你不也死了吗?暗门那么多弟兄,都亲眼看见你的尸身盖棺入土。那你告诉我,你而今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比我入暗门早了不知多少年,难道,还没有看清暗门的手段吗?”宁夜幽不再声嘶力竭,垂下无力的头,淡漠的说着。 这些话仿佛一盆冰冷的水,瞬间泼醒了千冥。 宁夜幽又说,“你我皆是棋子,谁又能逃得过被摆弄的一生?无双因为护我而死,我却无力救她。对不起,我欠你们的,有生之年,当还必还。不过转念想想,饶是像无双一般,早早便解脱了,茯茶和张贞娘也便不需改名了。你说,是不是?” 冷冷的盯着她的眼睛,千冥终于压下了心中最后一根稻草。 瞬间靠近宁夜幽,一双冰寒刺骨的铁钩直抵其喉。千冥眼里满是愤怒的倒影里,宁夜幽淡定的从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可千冥迟迟不肯有下一步动作,迟疑了好一阵,他才猛然推开宁夜幽,发狂似得将铁钩深深扎入岩石中。 千冥也明白,大家都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只是恰巧眼前的她,比较‘幸运’。 也不知宁夜幽今后的人生,该不该被解读成‘有幸’,总之,他是不会再逼问这样一个看似幸运,却又极为不幸的女子了。 只不过,无双是他这一生都跨不过去的坎,原谅的话,可能永远不会从他口中说出了。 两日后,一架朴实无华的马车从他处途经。 正伦和絮妍端坐城门外一处茶馆,二人共用一壶茶水,恍若新婚的小夫妻,闲来无事出城看个新鲜。 当马车突然放缓行速,经过茶馆附近时,车上的帘子被人放下。 絮妍察觉异样,看向马车时,那车帘还在轻微晃动。 可正伦并未停止喝茶的动作,也仿佛并不以为然。见絮妍的注意力被马车吸引,他还温柔的拉住絮妍的手,唤她继续喝茶。 絮妍亦懂,如今在升州城外,她不便招惹是非。 故而顺着正伦的意思,端起他帮自己续满的杯盏,满含羞意的轻抿热茶。 正伦其实早已留意到马车,只是没有絮妍那般反应明显。他当然也晓得车内坐着谁,没有让絮妍知道的原因,就是想告诉车内的宁夜幽,从此,她们再也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了。 从她默认成为宁夜幽的那刻起,师父就已经将她送上了孤峰。 而她的师姐,也因为她的‘出现’,从此不用再在阴沟里苟且。 师父筹划了十几年的南鸾,也终于迎来了她这位尊主。所谓的尊主,不过又是师父用来掌控动荡时局的另一种利刃。 好吧,她情愿如此,也不想再成为飘零无依的孤魂。 既然南鸾尊主,必须有一个人来承担,不是师姐,那便让她来吧! 师姐这些年所受的苦,她又怎会不明白。嫁给一个根本就不爱的男人,赔上女子最为珍贵的节操,然后还不能活在阳光下。这些大家心知肚明的悲惨,都未曾将师姐击垮。这样一个历尽千帆后,还能保有良善,还能包容所有的女子。 她觉得,师姐的确配得上这世间所有温暖。 饶是南鸾的路,未来还有数不尽的危险,她宁可替师姐去披荆斩棘。就像当时在扬州城里,师姐不分日夜的守护她,爱惜她那样。 方才隔的太远,她看不清师姐。当马车靠近些,她才瞧见一袭湖绿色长裙的师姐,依旧清丽华美。她瘦了好些,侧颜看上去都越发出挺了。 许是自己的死,让师姐难过了好久吧! 看过了最后挂念的亲人,宁夜幽久久不能从激动中平息。微颤的身躯,使她看起来甚至有些一碰即碎。 千冥小声说,“走吧,到了淮南,你便再也不用回来了。” 她闻言,委屈的泪轰然而下。因为,没有人真正明白,眼前的自由,并非正如他们所见。 未知的坎坷,也并非她所能想象…… 第162章 无双当日被人抛下疾驰的马车,刚好迎面撞上出宫办事的李从珂。 从未被后宫那位王妃打压到如此气急败坏的他,更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将一腔怒火,全部撒在了无双身上。 或许男人,都避不开美色的引诱。 寡欲的李从珂,第一次掀开无双被乱发遮住的脸,便被这张绝美的面容惊了神。 听无双自述,她自小被卖到江南的画舫,很小就做了歌姬。因生的秀美,被富贵人家买去做妾。本以为终于离开了贱籍,她的人生就要开始享清福了。却不想,富贵人家的主母恨透了她这张脸。便于家主外出的空档,将她捆了扔到大街。 一听说无双只是个还未脱贱籍的歌姬,李从珂便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当夜,无双就这样被带进了李从珂宫外的府邸,一住便是月余。 私收他人妾婢,这无疑又是给了寻不到李从珂错处的刘语莹,又一次剥走李从珂手里监国大权的证据。 ……之后,无双就趁机周旋在刘语莹和李从珂之间,成了一个复杂又奇怪的存在。 许多人都不知无双是谁,却在最近的花边谣传中,听到了关于无双的诸多猜想。毕竟一个能频繁出现在王妃身边的民间女子,在百姓的眼里,也一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曾有暗门的人,对并州出现的这个无双起了疑,可一旦开始调查她,却又发现,她只是除了名字与无双一样外,根本就与暗门的无双天差地别。 暗门的无双曾经脸上受过很严重的伤,不说她本就不算生的倾国倾城,至少在没受伤之前,顶多只能算生的清秀。 可这歌女,却生的曼妙绝伦,仿佛天仙一般惹人眼馋。 见查不到想要的结果,暗门潜藏在河东的暗桩们,便不再继续探究无双。 近日来朱赤军在武陵山被困的消息,让后宫中的刘语莹倍感欣慰。 因为那李清欢曾多次拒绝与她为伍,这让她坐拥整个后宫的权威,受到了轻视。朝中本就动荡,她想趁机掌权,却被一个李从珂阻碍了道路。见李清欢如此油盐不进,也难免不将李清欢与李从珂,瞬间连系到一起。 她亲自出宫去督帅府施压,原想随意给李清欢安个罪名。却不料,那李从珂竟釜底抽薪,将她逐渐萌芽的势力彻底拔起。 恼羞成怒的刘语莹,又怎肯白白受了这窝囊气,当即,便以牙还牙的将李清欢脸上划花了。 受不了此等委屈的永宁郡主,不等其义弟帮其主持公道,连夜率了巾帼军就走了。 起初刘语莹还忧心过,生怕李清欢这带兵的郡主,会起兵来报复。 提心吊胆一段时间后,她才在朱赤军被困的消息中,找回昔日的不可一世。因为举国之战的缘故,河东和梁人的这场战争,无论会打到什么时候,她都有充裕的时间,名正言顺的拿下河东监国的位置。 就连曾经赫赫有名的督帅府,还不是敢怒不敢言。 沙陀部第一美人,哼,被她划花了脸,还不都照样躲着她走。 东宫议事大殿内,王妃今日又不请自来,正在众臣商讨运送军粮的路线时,王妃阴阳怪气的大笑声,惹得诸位都垂下了脑袋。 再没有人敢大声训斥她的参政了,因为今日监国李从珂不在。 刘语莹受人扶着手,华丽雍容的礼服,将她衬得高贵典雅。她身后不知何时起,便时常跟着一名妖冶女子。 见大家都不做声了,刘语莹莞尔一笑,说,“你们怎么不继续说了?难道是怕了我这妇人听了,会笑话你们愚蠢吗?” “……娘娘教训的是,臣等的确愚蠢,竟是连个运粮的路线,都要争执个不休。”桑维翰一改方才被众人排挤的憋屈,在刘语莹到场后,变得极尽讨好谄媚。 “哈,桑大人,谁要同你争执了?方才大家分明都赞同走水路送粮,是你,突然改口非要走山路。要说愚蠢,那也是桑大人愚蠢吧!” “是啊,桑维翰你不过一个正四品的侍郎,在当朝从三品往上的重臣中,你算得老几?” 群臣的情绪瞬间被桑维翰的话给激怒,大家都开始口诛笔伐的大骂他的人品。 刘语莹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场面,不合时宜的娇嗔了几声,朝着桑维翰扔下自己的印章。说,“拿着本宫的印章,再看看你能算老几!” “臣,多谢娘娘抬爱。” 群臣见状,皆是震惊。 只见桑维翰捡起印章,将印章直戳自己手心,然后举起手掌,让掌心清晰的‘监国鉴阅’明晃晃的印在大臣们的眼前。 议论声顿时响彻了大殿,吵的人听着心烦意乱。 刘语莹伸手搁在其身后妖冶女子手中,然后满意的起身而去。就在路过大殿中心,百官皆下跪恭送时,刘语莹甚是傲慢的顿足。 足足站了有半刻之久,大殿上那些朝中肱骨,有的是上了年纪的老臣,被她这般顿足而强行跪着,已然弄得双腿麻木。 “晋王不在,可本宫还在啊!” 刘语莹娇滴滴的声音响彻殿中,许多大臣都闻言气的浑身难受。 都不知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这‘监国鉴阅’的印章,在这非常时期,实在太过敏感。 没有人愿意趟这趟浑水,直到刘语莹缓慢的移步而去,殿内还依旧伏地着一干老臣。 根深蒂固的等级制度,让一朝的官员,无不谨小慎微。 等走出了议事大殿,刘语莹搁在无双手臂上的手,猛然抓紧无双手腕。激动的心情极难平复下来,“看到了吗?他们都不敢忤逆本宫,都将自己高傲的额心贴在了本宫的脚边。不可一世的重臣,哈哈,在本宫面前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无双眉眼含笑的朝刘语莹点头,因为是她告诉王妃,权力才是这个世间最尊贵的东西。 初尝权力带来的优越感,让刘语莹一发不可收拾。 她原本还只是想替自己,在和亲一路上所受的罪讨回公道,如今却在绝对的地位碾压上,找到了久违的满足感。 多年受苦的心酸,瞬间让她对至高无上有了可怕的迷乱。 无双看着刘语莹眼中的兴奋,脑海里始终回荡着主人正伦告诫她的话,“黑暗里照进一束光,那束光就有罪!” 近来,无双通过买通并州城各茶楼酒馆的说书人,遍地开花般的传颂晋王妃的功德,将所有能编撰的赞美,都强硬的贴上‘刘语莹’的标签。 刘语莹入主东宫时,正值晋军在梁地攻克第一座城池。顿时河东境内的谣传遍布,仿佛刘语莹就是他们苦等的‘福星’,一时间刘语莹在河东的声望居高不下,远在梁境的李存勖才真实体会,什么叫悔时已晚。 刘语莹当然知道无双的作为,起初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大肆宣扬的有些过头。 可当无双这招赞颂,让越来越多的人对她有了几分恭敬,虚荣心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吞噬了这个年轻的晋王妃。 无双是越发独得王妃宠爱了,在举目无亲的东宫,也开始慢慢混得风生水起。 而李从珂在宫外的府邸,无双再也没有回去过。 直到半个月后,李从珂府上的管家来找。 管家告诉无双,李从珂自打她走后,不仅周身僵硬的怪病没有好转,反而怒急攻心,茶饭不思。 暗中请了河东多处的名医,都是说的无能为力。 李从珂眼看人就要不行了,堵着一口气,非说要见了她最后一面,他才肯安息。 见老管家往日待她还算亲和,无双也未做多想,都未给后宫的刘语莹通信,便匆忙随管家出了宫。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半,无双顿觉事有蹊跷。 想逼停车夫,却不料这车夫竟毫不客气的将她一掌劈倒。她本就元气大伤的身体,自然弱的就跟寻常女子一般。还未爬起身,就被马车一阵疾驰拖倒在车厢里。 无双大喊‘救命’,可她哪里知道,马车早就跑出了市集,四周都是荒芜人烟的山林瘴气,鸟兽都难得在此遇见。 终于,马车的车轮不知撞上了什么硬物,整个车厢都随惯性翻下了车架。 无双更是被这重力甩出车顶几丈远。 当无双终于感觉自己不再失重后,浑身就像散架了般疼痛。她努力睁开眼帘,入眼便是穿着车夫衣裳的李从珂,他铁青的脸色,使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见她还清醒着,李从珂又止不住怒气的将她推开。 “一个歌女罢了,死了便死了,有甚好稀奇的。” 听他如此赌气,无双忍着剧痛,说,“……官人,救我!” 说完,无双眼皮一沉,瞬间昏死过去。 本来还有些赌气的李从珂,也不知怎的,被那声‘官人’酥的又没保持住矜持。转脸就心疼的抱起无双,朝着马车上的马儿奔去。 靠在李从珂的怀里,无双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让她有种昏昏欲睡的温暖。 从主人手下恍若剥了一层皮出来,她已经因为改头换面,整整骨疼了好几个月。 第163章 没有人会懂,她宛若新生的脸,其实都是主人新做的皮。 听千冥说,当年絮妍少主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主人将絮妍少主带回来时,大家都以为少主活不长了。却没想到,主人请来涂山上的巫仙,帮少主换了一副绝美的皮囊。日夜精心呵护,才有了后来絮妍少主惊为天人的绝色容颜。 无双起初还不信,直到她那次,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却还能在陌生的房中见到主人。 主人告诉她,如此大费周章的让大家相信她已死,就是为了使她重新获得另一个身份。 她用那张被毁的脸,在江湖上闯下不小的名号。若是不彻底换掉她的特征,那她今后所做的事,一旦有人开始追查,她背后的整个暗门,都将被人顺藤摸瓜挖出。 无双明白主人的用心,她没有怨恨也没有多问。 静默的守在那间陌生的房中,无双终于又开始鼓起勇气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她明白成为另一个身份的含义,也清楚往后的岁月里,她将不再是她自己。 她生来便是来自地狱的索命使者,这些年造的孽,她早就受够了。 谁的一生愿意永远活在黑暗中,谁又不想光鲜的走在光明下?主人说的没错,‘黑暗里照进一束光,那束光就有罪!’ 谁都没有注意到,她无双的那束光,就是茯茶少主。 当她的人生,被这束光包围,她才明白,原来人的一生还可以被那么多人温柔以待。即使受了伤,背后也会有人不顾一切的去寻找,去保护。 是的,她想要茯茶少主那样的人生。 看着镜中的自己,右眼上的疤,就像一条条蛆虫,无情的啃噬着她的自尊。她无法想象,接下来主人承诺的帮她换脸,会是怎样的改变。 之后她终日浑浑噩噩,恍惚间,的确有人进来帮她涂抹药水。也有人用刀子,在她毫无知觉的面颊上,一刀一刀的划…… 再醒来时,她就已经不再是当初的自己。 那恍若剥皮拆骨的变化,使她都不敢正视那张曼妙的脸。 就像是偷来的人生,给了她重生的机遇。终于能活在光芒万丈的地方,这让她格外珍惜这样的自己。 主人说,活在光明里的人,也需要靠自己去争取。若是她能永远驻扎在那里,便永远也不用回黑暗的巢穴了。 她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所以,她更加痴迷眼前的温暖。 将小脸紧紧贴在李从珂的胸口,无双近乎贪婪的呼吸着他的味道。这或许才是她,一生所念的气味吧! 被李从珂明目张胆抱进医馆后,无双就恰到好处的醒来。 李从珂再难克制自己的情绪,掐住她脖子逼问,“你这个贱女人,偷走了监国鉴印,还敢这般招摇?” “咳咳,哈呃咳咳,官,官人,呃……” “这位相公,使不得使不得呀,再不松手,小老儿的医馆里便要闹出人命了。”年老的大夫见状,也是惊吓的不行。 看着无双逐渐变的通红的脸,李从珂这才回过神来,当即松开无双脖子上的手。 待三人都冷静了一些,大夫这才颤颤巍巍的帮无双号脉。 良久之后,大夫面色开始有些复杂。李从珂不解其意,赶忙问,“她方才摔出马车,来时都昏了过去。大夫瞧她,可有没摔出什么毛病?” “夫人……夫人体娇,这一摔,恐怕是伤及五脏六腑的旧伤还未愈,又添新伤。” “旧伤?何来的旧伤?”李从珂瞬间变了脸色,因为无双告诉他的过去里,可从未提及那富贵人家的主母,事如何待她的。 想必那家宅中的妇人品性恶劣,容不下无双,又不敢明目张胆在她身上留下外伤的痕迹。所以才用了这般阴险的手段! 再看无双一眼,李从珂甚为惭愧。 他本是恨透了这个女人,可一见到她的脸,他好不容易蓄满的恨意,又在她的呼唤声中消退了。 之前他多次受三姐拖累,不就是因为贪了三姐李清欢的容貌吗? 这样的错,他为什么就是改不掉,为什么还要继续落入同样的深渊? 那夜,李从珂没有送无双回去,自己也是整夜未归。 或许是因为无双半梦半醒间,不时喊着‘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李从珂因此动了恻隐之心。 丢了监国鉴的他,一时半会是不可能重新拿回政权了。 毕竟刘语莹的身份是晋王妃,不仅是督帅府的女眷惹不起,就连他手里有监国鉴,也必须敬畏其三分。 晋王将监国的重担放在他身上,这在外人看来,必是他李从珂受了晋王的重用。 可向来对这个晋王了如指掌的李从珂,又怎会看不明白,这不过又是晋王为了不让河东的政权落入旁人手,故意为新王妃设置的阻碍。 若他李存勖真心想要重用李从珂,何不暗许他亲近一些拥有调兵资格的守将? 李从珂深知,自己而今不过督帅府的丧家之犬。名义上还是督帅李嗣源的义子,朝中也是晋王李存勖钦点的监国大臣,可他终究还是没有一兵一卒,空摆在台面上的一个架子罢了。 所以才使他堂堂监国司,竟连一个后宫的奴才都不如。 守了无双一夜,终于她在天色泛白的时候转醒。 李从珂没有再逼问她为何要背叛自己,沉默的帮她把煎好的药端来,淡然的看着她喝了又吐出来。 无双知道有些话这时候不说,就很有可能再也寻不到时机表露了。 李从珂收走无双喝不下的汤药碗,正欲起身,突然被无双拉住衣角,“我并非要与你成仇,也并非要欺骗于你。” “……这些话,拿去骗鬼吧!我李从珂自诩天资聪颖,又岂会再受你的糊弄?”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想要攀上更高的台阶,借你的东西,我来日一定会还。” “哼,承蒙无双姑娘指点,从珂受教了。” 李从珂强硬的扯回衣角,端起药碗说完就走。 那日直到晌午后,他都没有再回。无双等了许久,终于还是赶在了宫门关闭前,租了辆马车回城。 主人要她渗透进河东的政权中,她真的别无选择。 因为南鸾一旦建成,各大藩王之间猛然出现新的刺情组织,就再也没那么容易,将暗桩神不知鬼不觉的投入了。 主人让她来河东,就是看准了东宫内晋王妃这个替罪羊。 她一步步的靠近,目的本就不简单。是李从珂鬼迷了心窍,又误把送上门的美人,当做了灵魂的依托。用主人的话说,就是他李从珂贪念美色,咎由自取。 可她的心里,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将李从珂看做是贪念美色之徒。 反而是李从珂对她满眼的霸占,让她第一次有了被人看重的温暖。也是第一次,在别人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回到宫里的无双,根本没有引起刘语莹的怀疑。 因为她早前偷来监国鉴印,就已经在刘语莹眼里,是个忠心不二之人。 如今有了监国鉴的大权,刘语莹哪里还有心思去管无双的出入。只一心扑在与卢龙燕王的往来上,大有要将两国相交的几处要塞相赠的架势。 曾在晋王李存勖的强硬态度上,卢龙不敢奢望那几处的驻守资格。 可现在刘语莹掌了监国鉴,名义上就能行驶晋王才有的大权。若是在监国期间,她能成功的下令让晋军撤出卢龙边军的关隘,那便能使父王的卢龙大地,至少免受河东压制几十年。 她的父王老了,已经没有余力再与河东李存勖,大梁朱锽,这些还正值青壮的年轻人去争个高低。 卢龙历经战乱数载,国之根本都还尚未稳固,她真的不忍心看父王为之心力交瘁。 远嫁河东,本非她所愿。 只是,当她终于正视到了父王的为难,和举国上下的期盼,她也终于在那一刻长大。既然她是卢龙的郡主,那便由她代替千万的卢龙姊妹,去走那艰险的不归路吧! 战败后的耻辱,年年灾荒的大地,成千上万的饿殍,无家可归的灾民。这些都让她的父王寝食难安。 经过在和亲一路的磨难后,她对父王的不作为也释怀了。 毕竟没有实力,到哪都会被人踩在脚下。 独守一个战败的卢龙,她已然想不出该如何,在群雄虎视眈眈之下重建。与其终日看着空空如也的田地发愁,不如趁着邻里不在,偷拔几株回家,以解燃眉之急。 桑维翰此人能用,这是她初入并州城时,第一个向她伸出橄榄枝的士族。 就像捉住了悬崖边的稻草一般,她极力运用到自己的身份,将这个家族落寞的士族,一步步推上了河东的政局中心。 偌大个东宫,晋王李存勖的缺席,让她一度以为自己守着活寡。 至于她名义上的丈夫,她其实早就私下派人去查过。 什么志在四方,什么热血沙场,都不过是想替他那身份卑微的侧妃刘嬿守身。可笑的是,这所谓的侧妃,原先可还是他晋王爷发誓钟爱一生的‘王妃’。 第164章 像是她刘语莹的脸上,被人狠狠挖了一块皮似的。 她开始痛恨那个叫刘嬿的女人。 当监国鉴拿到手之后,她首先便让人改了史官的记载。纵使删改史官文书是不可逆的重罪,她还是迫不及待的去做了。 将刘嬿的名字彻底划去,河东刘氏悉数被卢龙刘氏覆盖。 然后还大张旗鼓的给自己正名,以当今河东的最高印鉴为倚,她不惜调动了整个河东的粮草,只为了让卢龙逃荒来的饥民有的吃。 她此举,如何不犯众怒? 河东大战当前,粮草储备便是打仗的最基本条件,怎能肆意发放给他国来的饥民。 为了不让河东的这些大臣出面阻扰,刘语莹又听信了无双的意见,将那些府里养了府兵的贵族,悉数扣押在了东宫。 她势要在李存勖回来前,将卢龙边军的军旗,稳稳的插进那几处关隘的城门上。 一个曾经落魄的郡主,竟野心如此大。无双每一次无下限的诱导,都将刘语莹内心的阴暗拨弄。 就如同主人说好的,她只需让这个女人闯下不可饶恕的祸事,再静观其变的置身事外,一切就会照着主人预料中的那样发展。 这日,边军的撤离信函又被撤回,刘语莹在唤羽宫内怒摔了不少奇珍异宝。 她实在太气愤了! 因为她的旨意居然还不足以调动边军,那她费尽周章弄来监国鉴印,岂不是闹着玩的把戏?那桑维翰又被派去监督押送的军粮,她身边竟一时也找不出能帮她办事的人了。 她从卢龙请来的人,若是去到晋人的军营里,那必然是会被挤兑的。 怒急攻心的她,数着日头,觉得撤军的事不能再等了。 如果再找不出一人帮她去传令,那她便不惜亲自跑一趟,好将关隘更加直接的送至燕军手中。 这时,循着刘语莹打砸东西的声音,无双缓缓靠近。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娘娘这又是因何,生气成这般?不妨说与无双来听,说不定无双还真能帮到娘娘。” “啊?无双?哈,你来的正是时候,本宫怎就把你这满腹手段的女子给忘了?真是不该!” 无双轻抿嘴唇,笑的极为含蓄。 “送去东面的信函居然被退回了!这可是本宫印了监国鉴的军令!这群目不识丁的蠢货,居然违逆监国鉴!” “娘娘定是没有一个好信使,所以才被那些粗鲁的莽夫轻看了。”无双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刘语莹的尴尬。 “对啊,他们晋人只听晋人的话,本宫差去的人,他们定是不会搭理。”刘语莹说,“可,可本宫身边,除了那桑维翰,眼下哪里还有可用之人?” “呵呵,娘娘大可不必愁了,无双倒是有个人选,只是不知……” “但说无妨,是谁?” 无双故作神秘的说,“此人,便是督帅府里的二公子,李从荣。” “此人能用?其父不是河东的督帅吗?他又怎肯忠心于本宫?再者,本宫划花了他姊妹永宁郡主的脸。这等新仇旧恨的,饶是最蠢笨的奴都不见得会信他。” 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刘语莹眼里的鄙夷,就像一根针刺进了无双的心脏。 无双不急着辩解,而是转而帮刘语莹沏好一杯茶水。端送至其面前,心平气和的说,“娘娘想必也听说过,关于这督帅府的某些传闻。” “督帅府上有名气的子嗣只有四子,这其一,便是娘娘将之吓跑的永宁郡主李清欢。其二呢,正是昔日朝堂之上处处与娘娘作对的李从珂。这二人,都已被娘娘治的服帖。还有娘娘素未谋面的长子李从厚,想必那李从厚长在军中,娘娘亦没有机会教训。” 无双突然停损,刘语莹不禁问道,“不是说四子吗?怎就才说到三人,你便不说了?” “娘娘莫急,无双可是知道,这督帅府里呀,而今就剩下一个李从荣了。听闻此人能与督帅的那三个孩子齐名,可不是因为什么功名才情。而是出了名的玩世不恭,又一事无成。” “哈?这样一个废物,你还想让本宫用他?无双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无双见刘语莹面色有些不悦,当即应声跪下,膝盖硬生生磕入瓷碗碎渣之中。“娘娘息怒,无双想说的是,那李从荣人虽不齿,可其身份可用!若是以其督帅府二公子的身份去下令撤军,必会事半功倍。” “他身份有用,本宫难道不清楚吗?问题是,他空有这督帅府的身份,如何为我所用?” “李从荣既有欲念,娘娘便能收买。天下唯有无欲无求,才难以拿捏。而这李从荣,娘娘只需奉其钱财,便可驱使此人为娘娘所用。” 刘语莹瞬间茅塞顿开,又被无双一席话,说的蠢蠢欲动。 “快,快找内侍官拟旨,本宫马上就要见到此人!” 说着,刘语莹转身就朝宫人们奔去,她急着更衣,便是要尽快召见李从荣。 无双默默自地上爬起,扎入膝盖的碎渣被她轻描淡写的扯出,面上苍白无力的虚汗,已然暴露了她痛到窒息的脆弱。 比起这皮肉上的痛,她其实觉得不算什么。比那更痛的,是刘语莹那毫无掩饰的鄙夷。 那种身份尊贵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的等级差异,更让她觉得窒息。 三日后,被刘语莹用千两黄金收买的李从荣,兴致盎然的出发了。 这让因过被禁足的李从珂,气的一日递出十八封弹劾信。 只要刘语莹不撤回送出的撤兵信函,李从珂就打算与之纠缠到底。他虽无实权,却有着晋王亲口承认的监国司虚名。 他试过诸多种办法,都没有哪位朝臣敢真正站出来帮他。 好歹还有个监国的名头,他眼下最后的希望,便只剩整个河东最隐蔽的那股势力了。 若是河东暗卫都不敢插手,那刘语莹祸害边军的事,就再也兜不住风了。届时,边塞之地拱手让人,整个河东的洼下盆地,都将成为他国的板上鱼肉。 就在李从珂情急之下,都已准备好,要与刘语莹派来控制他出府的人拼个鱼死网破。突然就在府门上,收到了无名飞来,插入大门上的飞镖。 管家紧忙将飞镖扳下藏好,趁刘语莹的人没注意,转身便溜去李从珂房中。 “……暗卫出手了!”李从珂从管家手里接过飞镖,挎下镖上的纸条,展开细读。赫然一行‘谢监国司大人通告,河东暗卫使敬上’,让李从珂如释重负。 只要是暗卫能出手,李从荣的撤令就绝对不可能抵达边境。 晋王不在并州,他绝不能让河东在他的监国下,发生这样难以挽回的事。守住他尴尬处境的最后一方颜面,是他今后还能在并州立足的根本。 等到战事停息,大军都会退回驻地。而他,也很有可能因为‘失察失职’的事,被李存勖名正言顺的撤职。 听闻督帅与晋王在前鏖战,二人破冰的传闻,也正在河东境内传的神乎。 李从珂深知自己的定位,也明白他牵连在这二人之间的作用。 倘若李嗣源与李存勖真的因为战事和好,那他们之间的纠葛便会被放置。而李从珂,便会失去他左右逢源的作用,成为真正的弃子。 对于一个毫无用处的弃子,他的下场也一定不会善终。 李从珂相信,无双不会真心想要害他。只是有些牵扯颇深的内情,他不便跟无双解释。 即使解释的了,他也知道,无双根本无力帮他。 身份微末无依,稍有行事不慎,无双就很有丢了性命的危险。李从珂暗中默许无双偷走鉴印,也便是想让刘语莹在对付自己时,不会使无双因他受到牵连。 她偷了鉴印也好,使外人看来,他正好是恨透了她。 唯一能让他们将来名正言顺走到一起的办法,就是他以自己的本事稳驻河东内政。然后成为可以受荫封的权臣,一步一步脱离督帅府,走出他李从珂自己的官路。 只要有了权力,他不怕日后要不回无双。 那日趁她熟睡,他秉烛看着无双的脸,销魂到令人惊心动魄。自初见起,他就未能从那一眼回眸中醒来。那是他有生以来,见过唯一一张媲美三姐李清欢的容貌。或许还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便是知道了她身份,知道她已是别人的小妾,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将她留下。 自那以后,他无时不思念那样一张美轮美奂的脸。 一眼万年,说的或许就是他当时的心境吧! 不出七日光景,李从荣灰溜溜从城外回到并州城时,多日食不下咽的李从珂,更是欣喜的连喝了三碗清粥。 他很想入宫去看看,当刘语莹亲眼看着自己花了千两黄金请来的‘帮手’,就这样灰头土脸的被吓退胆,会不会气的头顶冒烟? 只是他还不知,刘语莹这次的确气到发狂,可发狂的对象,却不是对着李从荣。 而是针对着他最牵挂的无双姑娘…… 第165章 护卫正在东宫内大肆搜查无双,王妃下令要将其抓到殿前问话,却不料偌大个东宫,倒成了她逃不出的铁笼。 无双一早便知道,那李从荣必会被暗卫截下。 因为这是南鸾的指示,她不过是依令行事罢了。南鸾想要查证出河东暗卫真正的主使,就必须得试探暗卫使在为何人所用。亦或是,试探出暗卫使又在替何人遮掩。 躲在东宫里,迟早会被禁卫们抓住。 无双试着藏在小黄门当中,他们主要是去查宫人们的所在,相对于黄门这群阉人,禁卫们几乎很难想象她一个女子,会毫无忌讳的混入其中。 就在当日,有御膳房的黄门总管,会出宫寻觅珍馐食材。出行时,将会领走宫内十几个黄门。 无双就藏在其中,这是她半个月前,花了大价钱找人买通的出宫办法。 她与人说好,只要她在回宫前与先前就留宿在外的小黄门,神不知鬼不觉的交换了身份,她便再也不回东宫了。 总管的马车如常出宫,行至宫门前,无双险些漏了怯。 排查的禁卫问了七八遍,比对了宫名和衔品,有好几次都是顿在了无双跟前。 承诺送人出去的总管该是担心惹出事,所以比无双更是着急。顺手塞了一锭官银给禁卫,谄媚的边笑边推拉。 终于,那最后一门的禁军守卫猥琐的笑着,眉目一挑,说,“张总管早去早回,末将就不耽搁总管好事了。嘿嘿!” “多谢将军,多谢多谢,哈哈哈。”张总管也配合的笑了笑,转而朝身后的十几名小黄门吼到,“还不赶紧跟上?拖拖拉拉的,如何办得了差事!” 众人像是恍然大悟般,皆低眉顺眼的赶紧跟上。 只待张总管一行走出百丈远,禁卫总军的盘查,才随之到了守门禁卫处。 无双无意间回首,这险些被扣下的画面,真是教她捏了一把冷汗。 急于为李从荣之事寻找宣泄对象的刘语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早就将自己送出了宫。还顺带在其身边,偷走刘语莹些许贴身之物。 试问一个独守空闺的女子,日后若是被人告破其有红杏出墙的证据,她又该如何为自己辩证清白? 无双面无表情的将胸口私藏的亵衣裹紧,她盘算着,这件东西将来一定会让刘语莹难以翻身。因为她始终翻不过心中的私愤,被人鄙视的感觉,实在很难消化。 刘语莹自命不凡的身份,在她眼里,不过就是投了一个好胎。 真正让她觉得不凡的人,只有那些智慧和胆量,都能凌驾于三六九等之上的能人。就比如她的师父千冥。 她和师父都出生奴籍,本该被这个世间踩在脚底,人生只有被践踏,被无视的宿命。 可师父告诉她,即使他们的生命被定义为低于尘埃,他们也要努力朝着没有光的前方奔跑。因为即使永远深陷黑暗,他们也有活下去等来光明的可能。 像刘语莹这样的人,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她杀不了全部,但她热衷欣赏刘语莹跌入深渊时的惊恐和绝望。 好不容易混出东宫的无双,正欲穿梭长街,去找托人安排好的商队,连夜随着出城。 可她还未走出长街小半,就被一张麻袋套上了头,随即一击敲在她后劲,两眼一黑,她就瞬间昏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是两个时辰后。 映入眼帘的房间,摆设都很陌生。 无双不知自己在哪,四下打量一周,只发现床前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有些异动,偌大个房间里,似乎毫无动静。 她不敢随意动那份汤药,正欲下床寻鞋,才发现她根本都未脱鞋。 看来,将她掳走之人,若非男子,就一定会是粗心大意之女子。 此时门外有响动,走进来的,正是无双这几日念念不忘的李从珂。 “……哟,终于醒了?”李从珂放下手里的食盒,没有走近她身边,反而在距离床榻较远的茶案旁坐下。 “宫里正在四处寻人,你这般瞎跑,很快便会被人抓回去。” “我早便托人雇了商队,今晚就能带我离开。是你多管闲事,误了我出城!” “怎么?坑了我一把,眼下又耍了晋王妃,你说你现在就这样跑了,我和晋王妃会答应吗?”李从珂有些好笑的问。 “你想怎样?”无双冷冷的盯着他的脸,因为他这一问,瞬间让她警觉起来。是敌是友她始终都没看太明白过,自然谨慎起他的一言一行,“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凭什么人要分成三六九等?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只配成为别人的奴?” 像是击中了李从珂某根神经,他喝茶的手停在端起杯盏的那刻,还未将茶水送及嘴边,又轻轻的放下了杯盏。 “虽然无双只能做到这些,但无双不悔。被你抓来算我倒霉,是生是死,请便吧!” 像是自言自语,李从珂说起了自己的故事,“……我一出生,便是河东某户权贵的家奴。生父在我出生前,就随那户权贵战死了。母亲为了让我摆脱奴籍,拼了命将我塞给这户权贵的主母。后来,权贵家在寺庙还愿出了事,母亲为了保护主母,便换上主母的衣裳。跑出去被一群禽兽剥光了,活活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为了感念我父母的忠心,舞勺之年,权贵收我做了养子。”换了一个姿势,李从珂继续说,“可我终究只是家奴的孩子,换了一个称谓而已,命里还是摆脱不掉要做着最卑贱的事。所谓的义父义兄,根本没有人会真正把奴隶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那样。” 看着他说,无双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悲伤。 没想到,外表看似温煦的李从珂,内心有着不可告人的沉重。 本来她只是想混淆自己的意图,好让李从珂没那么容易联想到她来河东的目的。毕竟南鸾初立,主人千万叮咛的,决不能致南鸾于水生火热。 初见他时,只觉他不过肤浅之人,贪图美色,享乐安逸。今日听他说起从前,无双似乎又觉得,他并非以往自己所知模样。 就在他们还沉浸于并州城的恩怨情仇里不能自拔,梁将王彦章的奇袭部队,已经悄然跃进几十里路。 早该分拨下来的十日粮草,不知为何还没有送到。 王彦章等不到梁帝的军粮,只能绕后奇袭晋人的都城。这是他如今唯一能扭转战局的机会,错过便不会再有。 梁晋大战自先帝朱温在时,便已打了十二年之久,黄河边的百姓苦不堪言,王彦章不懂这样鏖战下去的意义。只晓得再打下去,两国的国库都会空虚,届时蝗灾还未彻底剿除,军民皆饥肠的局面,又将席卷天下。 他虽为武将,可天下无仗可打,才是他一个武将的夙愿。 及早扭转梁军的颓势,是他眼下迫在眉睫的重任。天雄军七万驻守魏博南境,此时的梁帝,对他一直还抱有先前的旧仇。他军中七万人呀,都苦等朝中的粮食,一日一食也因此缩减成两日一食。 可王彦章还是高看了朱锽的气度。 他不知,他如今举兵围城并州,这在梁帝朱锽眼里,竟是疑心他与晋人苟合的举措。 加之天威军统率赵岩的添油加醋,他的奇袭之举,已然被朱锽认定了是‘叛国’。 久催不下的粮草,已然使王彦章心凉半截。可如今骑虎难下,他来都来了这并州,又岂能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待晋人还未有应对之策,他决定背水一战。 又等了一日,粮草依旧杳无音信。王彦章决心不再等,傍晚就举兵攻城,不能让晋人再往南走了。 可到了傍晚时分,军中等来了一位朝中的贵客。 王彦章不喜这位贵客,可又不能得罪。这不,就在举兵前一刻,他咬着牙见了这位贵客。 “见过太尉,啊不,应该称魏王了!”王彦章寒霜一般的神色,让张全义没有丝毫的惊讶。 “将军不必改口,还是如从前那般,唤全义太尉即可。” “不知魏王来我天雄军中有何贵干?”王彦章满脸不耐烦,让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将军快人快语,全义也便不好绕弯子了。”张全义朝他作揖,推着轮椅靠近些,说,“陛下赐了将军鸠酒一杯,还望将军战前饮下。将军之前请旨十日粮草,现只要喝下此酒,粮草即来。” 像是听了一个破天的笑话,王彦章瞪着一双眼,问,“赐毒酒?” 张全义轻轻点头,嘴角轻扯的示意下人端上。 “这可是战前啊?天雄军马上就要攻入并州了,届时李亚子还不得撤兵回援吗?陛下怎能这个时候赐我毒酒?” 王彦章是死都没想到,朱锽竟怀疑他至此境地。他已经与朱友珪断了所有连系,不惜追杀朱友珪所有旧部表投诚决心,竟还是不得朱锽信任。 也是,朱锽连自己兄弟姊妹都毫无信任,更何况他一个外人。 亏得他还替其的江山抛洒热血十几年。 第166章 王彦章盯着那杯酒,久久不肯端起,张全义示意下人出手将之困住。 “将军勿怪,全义也只是奉命行事。饮了这杯酒,将军要的粮草,明日便能送至。得罪了!” 三个身手不凡的下人将王彦章困于其中,笨重的盔甲下,王彦章知道自己避不开了。 昔日先帝朱温于他有知遇之恩,他能得如今地位,也多是受了朱家人的恩情。该是时候还给人家了! 不待三个下人伸手抓他,王彦章自行灌下那杯鸠酒。 帐内几人皆看得目瞪口呆,以为王将军怎么也会挣扎抵抗一阵。却没料到他竟一副释然的样子。 一饮而尽后,他将杯盏倒扣,没有一滴剩余倒出。 张全义见此,收回杯盏,被人推着轮椅冷静的离开。临到帐门口,张全义还是忍不住对他说,“此酒早被全义偷梁换柱,还请将军珍重。告辞!” 王彦章一时也没有回过神,久久立在原地,口中的酒早已回甘。 方才并未细品,此时唇齿留香,让他鼻头一热,满腹无处说的苦涩,终于虽着张全义的话音悉数涌现。 他感念先帝朱温的提携,也曾一时头脑发热掺和进夺嫡之争。 可他都为之付出过惨痛代价,整个将军府被烧,他虽痛心疾首,最后还是选择了冰释前嫌。他其实有预感到,自从朱友珪被废,他在大梁的处境就世风日下了。 或许,这都是他自作孽的因果。 他明白张全义调换了毒酒的理由,同朝这些年,不念同朝之谊,也是有些共事的交情在。无论朱锽是否赐他毒酒,他都要为大梁赌这最后一次。 那些深宫里精于算计的白面儿,总在背后诋毁他的出生。 总是不能平等的看待他对大梁的功绩!只有朱友珪,那个最终未能站稳的郢王爷。 眼下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张全义说了,只有喝下那杯酒,粮草明日便能送达。且先不管那酒是不是真如其所说,被换成了无毒的酒,就仅凭他兵临城下的大好时机,这场偷袭,也不容耽搁。 收拾好情绪,王彦章重新扶正头盔,坚定沉着的跨出帐篷。 早已准备就绪的副将们,都站在帐外翘首以盼。一见到王彦章身影,眼里皆是隐隐悸动的殷切。 只待将军一声令下,他们便可直朝并州城而去。 这些年来的相互打来打去,早就使彼此生出了怨恨。梁人与晋人之间的仇,越打越深,越深就打的越久。 “晋人越了魏博,南下的关卡已经挡不住他们的弯刀。我等生为大梁儿郎,今宁可战死他乡,也势要夺回梁人的尊严。” 王彦章看着点兵场上的众位,眼眶止不住的发烫。 “天雄军便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今日我等,也绝不退出并州城外。” 顿时,场上背水一战的将士们,心中的愤怒被点燃。连声说着,“好!好!好!” 王彦章有些心酸,因为这些誓死追随他的将士,他们并不知道今日之奇袭,根本就是他身不由己的选择。 即使天雄军侥幸胜了,那汴州城的朱锽,也一定不会就此放过他们。 一个人的猜忌有多可怕,与之共事的人,一定苦不堪言。而一个君主的猜忌,有时候真的能摧毁许多人的信念和勇气。 “三军听令!” 场下兵将皆伫起长矛,整齐划一的动作,若是初见梁兵的人,定会被其浩大气势所慑。 “即刻起,兵分三面走,近黄昏时分,火药炮响为信。谨记,进攻并州晋阳,不战至城破,天雄不归。” “得令!”三军怒吼,声似狂潮,震的人振聋发聩。 一场能让并州城再次面临城破的苦战,又一次敲打了这个年轻的藩邦都城。 有人说,这场奇袭,像极了当年朱温报复老晋王李克用时,氏叔琮玩弄的把戏。城破之后,梁人入城洗劫,虽说放过了老晋王,却没有制止梁兵烧杀抢掠。 那是当时骇人听闻的毁城,全城百姓皆成战俘,妇女被掳走几十万,青壮男子也多被挑断手脚筋。遍地都是火烧之后的残垣断壁,瘟疾使得仅剩的老者孩童,生活亦是困苦。 晋人都明白破城之后的意义,只是,没想到三十年光景,梁人就又来了一场类似的‘破城之战’。 待梁军三面围抵晋阳,毫无准备的并州城里,军民甚是齐心。 那是王彦章如何也意想不到的一种景象。 东宫内,唤羽宫。 刘语莹呆呆的看着被呈送上殿的奏折。几十封兵临城下的奏书,就像一道道催命符,让前一天还只想找个替罪羊发泄的她,顿时像中了邪怔的布偶。 她原先也见过梁军攻城的恐怖,那是她从幽州流落边塞前,最不敢忘的画面。 听闻此次攻城的,还是梁将王彦章,她恍若又失了魂。 见晋王妃毫无办法,内侍官担心宫门外,那些还急等着监国鉴印批准的战事布防官们着急上火,便擅作主张抱起奏折,横冲直撞的欲将出宫去找李从珂。 刘语莹不是不想盖监国鉴印,而是那监国鉴印就在她唤羽宫内,人间蒸发了。 她曾拿着鉴印到百官面前招摇过市,当下所有的人都知道,李从珂的鉴印被晋王妃拿走。自然到了需要监国主持的大事前,所有的奏折都汇聚于此。 刘语莹宫中的宫人们见不得那老黄门如此豪横,携手将老黄门堵在唤羽宫门前。 幸得暗卫使的千户长撞见,这才抽刀吓退了那些宫人。 老黄门毕竟年纪太大了,他直言自己体力不支,请求千户长代他去送奏折。 梁人的大军已攻至城外,孱弱的护卫军,平时欺压一些百姓倒是可见威武。可一旦遇上战场杀人无数的梁军,就立马溃不成军。那几十里外的并州护城河,他们一个时辰都未守住,实在叫人羞愧。 刘语莹后知后觉的朝宫人们吼叫,“……给本宫拦下那老阉人!若是等他败露了本宫宫里的消息,你们便只等着陪葬吧!” 七八个宫人顿时吓的手足无措,朝着老黄门逃走的宫门,一群慌慌张张的女子,蜂拥而去。 刘语莹待宫人都走开,她终于在亲信面前绷不住了。 像是被抽了心骨的傀儡,她惊恐的依撑茶案,浑身止不住的发颤。监国鉴印同那无双一起,昨日晌午时便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唤羽宫,甚至寻遍偌大个东宫,都不见鉴印的蛛丝马迹。 偏又在鉴印丢失之后,梁人的大军从天而降。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些事,就像一桩接一桩的发生,并且都是冲着她而来。 此时,她所有的假设都汇集到了无双身上。 刘语莹只恨不能马上将无双抓来,因为她敢确信,鉴印一定就在无双身上。 “去,替本宫传话暗卫使,搜索全城,不得放过任何有可能藏匿的地方!本宫要那贱人的活口,即刻,马上!”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 怒视着亲信离去的背影,刘语莹怒急攻心,险些因此晕厥过去。 而与此同时,李从珂与无双正躲在并州城中,督帅府名下的一处庄子。 无双的身上藏着许多旧伤,李从珂见之,更是认定了无双身世的可怜。二人就像悬崖边的两根缬草,紧紧的相拥而眠,仿佛世间事,都不能闯入二人的世界。 相同的地位尊卑,让李从珂暗自从心底起誓,他愿用尽一生智谋,来保护身边的这个可怜女子。 还不知梁军已攻至城外,恍如新婚的二人,若非管家急匆匆闯入,他们的良辰今宵怕是还不曾打破。 “公子,不好啦!梁人来攻城了!” 李从珂慌忙收整起衣冠,根本无暇身边的无双,是否神色有异。 “……梁人?攻城?消息可准确?” “是暗卫使千户大人送来的急奏,护城河都守不住了,城内的大小各司,都在等着监国司做部署。眼看就要攻城了,公子快些想办法吧!” “……宫内是何举动?”李从珂突然问到。 管家目光有所指,李从珂亦明白管家的意思。说到,“暂且让她安置于此,既然宫里这么快便认定了目标,姑且将计就计。” “是!”管家又问,“那,公子如何应对梁人呢?” “走,边走边说。” 看着李从珂和管家若无旁人的走了,无双原想告诉他的话,也被及时的卡在了嘴边。 因为她能肯定,梁人这次绝对攻不下晋阳。 主人说了,南鸾将送给晋王一份大礼,届时用来缓和河东与淮南的关系。她若是没有猜错,南鸾第一任宫主也会以此作为建交的开山石。 自从换了面容以来,她便再也没见过茯茶少主。 若是南鸾宫主也来并州城,她就能再次见到少主了,她心心念念的师父,说不定也会有机会,容她远远瞧上一眼。 风入秋了,太阳落山时,格外显得清冷。 王彦章大军直逼晋阳城,守在城门楼上的李从珂,少年脸上显露出不符合相应年岁的阴霾。 第167章 没有战前对弈,王彦章想要速战速决。 李从珂也是没有半点退缩,尽管他临时组建的守卫军,人数不到天雄军一半。 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开打,夜色也悄然而至…… 梁军攻势迅猛,这也激发了晋人的倔强。城门前尸横遍野,怒吼和哀嚎混杂在一起,让人听了实在头皮发麻。 毕竟王彦章是大梁难得的大将,对付起李从珂这样的小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是任谁都没想到,眼看西城门快守不住了,梁军接二连三的攻势也越发变得胸猛,士气高涨的梁军主将王彦章,竟突然口齿不便,倒地不起。 与此同时,从晋阳东侧回援的飞虎军旧部,千人骑兵奔袭而来,直捣梁军后方守备薄弱的腹地。 一时群龙无首的天雄军,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优势瞬间转为颓势。 有副将想要鸣金收兵,不曾想没有王彦章的指令,西南两面的先锋官,都相继拒绝撤兵。毕竟城破在即,他们哪能那般轻易就放过缺口。他们像极了饿了许久的猛兽,嗅到城门内充满诱惑的鲜肉,便只顾撕咬,根本不肯回头。 正因如此,天雄军转而失去战机,七万人的庞大军队,于此葬送在晋阳城外。 王彦章被擒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河东遍地。 大梁第一猛将被擒,这无疑给了河东百姓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种战争下的水生火热,也终于让河东晋人有了些许盼头。 没有让李从珂意想到的,竟是远在黄河对面战场的晋王李存勖,居然亲自领兵回援晋阳了。 他万幸自己的监国鉴印失而复得,也算是没有辜负晋王的嘱托。 这次,他也选择了不再处处避让。刘语莹险些铸成国破家亡的大罪,也被他联名百官弹劾了。 李存勖没有当机立断杀了刘语莹,毕竟事关卢龙与河东两邦,他也需要时间来查实。 李从珂也注意到了,此番晋王回援,身边竟跟着一名包裹严实的女子。 那女子周身都被缎锦长袍裹着,面上除了一双眼睛,也是什么也看不到。只见晋王待她十分客气,像是有些讨好的嫌隙。 李从珂也试着向晋王身边的侍从打听,可他根本问不出有关那女子的可靠消息,只能支离破碎的拼凑出,那女子是江湖上某个门派或者组织的宫主。 出现在晋王身边时日不长,像是突然被召幸的江湖女子,如同晋王随时可摒弃的妓子。 李从珂因这次监国守城有功,李存勖对他的态度,也稍许有了不同。 只是,关于他想要些实权的想法,李存勖依旧秉持着否决。 仕途不算顺畅的李从珂,觉得眼下晋王对他的身份依旧还存有芥蒂。或许眼下正值战时,全国戒备的时下,换做是谁,都会对他人小心翼翼。 东宫,正殿。 随同李存勖议政的宁夜幽,冷眼看着摆在她面前的糕点果盘。 李存勖只知她从南方来,因战事物资紧缺,他也无力帮宁夜幽找来爱吃的水果。只能将就着挤出仅有的果子,招待他这位神秘的朋友。 终于待李存勖处理完政务,宁夜幽也闭目养神良久。 方才还精神疲惫的李存勖,见宁夜幽还静坐在案前,顶着满眼红血丝,问及,“宁宫主可曾习惯?” “……江湖儿女,没那么多讲究。王爷有心了!” “宁宫主不拘小节,果真女中豪杰。” “王爷谬赞了,夜幽不敢当。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并州,夜幽不便久留。” “是是是,宫主说的是。”李存勖像是久未遇上大喜之事,心情甚是晴朗。就连宁夜幽不买他奉承话的账,他也一点都不气恼。 “说要送王爷一份大礼,夜幽也算是办得圆满。只是天雄军和王彦章,这两样,王爷可还满意?” “呃……宁宫主此番相助,晋人不敢忘。将来南鸾立足于江湖,河东便是宁宫主背后坚韧的靠山。”刚想说‘满意’,李存勖又改口不说了。 他心思敏感多疑,就怕宁夜幽先他一步,说出些他不能容忍的要求。 河东被他分封出去的藩镇已经够多了,若是这宁夜幽也如其他人一样,以此次立功来讨个藩镇去当王,他还真不好拒绝。 默默读懂李存勖心思,宁夜幽不动声色的鄙视起这个男人。 “那夜幽就先替南鸾,谢过王爷厚爱了。”宁夜幽顺着他的话回应,又说,“不知王爷可还记得,当初夜幽经魏博魏王举荐,这才有机会接近王爷?” “哦,那是自然记得。” “很好,王爷既然记得,那应该也还有映像,夜幽初遇王爷时,曾说过王爷军中有夜幽一世仇之子。” “呃,是,你说过。”被她这般提起,李存勖的确记起了初见时,她说过这样的话。 “夜幽祖辈,世代生活在甘州六十四番。只因部落世仇追杀,夜幽这才与家人逃难去了南方。”宁夜幽起身,慢慢移步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秋色,显得分外萧瑟。 “宁宫主原是吐蕃族?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哈哈哈。只是,宁宫主的世仇,不应是在甘州吗?”李存勖只知宁夜幽从南方来,还真不知其出生。 不过转念一想,他自打见宁夜幽第一面起,她就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或许,那包裹严实的下面,是一张丑陋至极的脸。不然,生的貌美的女子,谁又愿意终日带着黑布,不敢让人看见。 “多年查证,夜幽终于在河东查到已改名换姓的仇家。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叫我在河东找到他们,也不算辜负了夜幽父母族人的在天之灵。” “河东虽不曾有甘州那般部族繁多,可也极少有外族迁至。宁宫主是如何查到他们?” “……这,还得多亏了河东暗卫使的帮忙。”宁夜幽看似轻描淡写的画外音,让李存勖瞬间有些坐立难安。 不等李存勖矢口否认,宁夜幽又说,“或许晋王爷也认识此人。” “谁?” “石敬瑭啊!” 李存勖沉默了,眼下这石敬瑭,还真是动不得。 全面开战前,他或许还有把柄能将石敬瑭挫骨扬灰。可如今梁晋争霸,李嗣源又不计前嫌来帮他,他是实在没有理由,再去挑起与李嗣源之间的内斗了。 男儿的眼界必须装有天下江山,昔日他为刘嬿之死,已经闹得人财两空。事后以为自己可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却真切的被现实打了耳光。 父王留下的人,绝对不会错。他后来也为自己小肚鸡肠的作为感到羞耻,河东偌大个邦国,他一人又如何兼容,还不是需要有人来帮他巩固。 李嗣源本就没有与他争袭位的打算,他容不得功高盖主的义兄,确实是他的错。 经此梁晋开战,他是再也不想与这位仅剩的义兄内耗了。 “其父已死于晋王府好几年,这世仇……” “父债子偿!” 见宁夜幽语气坚决,基本没有商量的余地,李存勖不免又皱起了眉头。 眼前是位他还不知其真实实力的高人,将将助他拿下王彦章,歼敌七万军的不世之材。他一心只想收入麾下,百般讨好,只为与之结盟。 两方都不可取舍,也着实让李存勖心急如焚。 看透了李存勖心思,宁夜幽继续说,“既然其父已死,夜幽的家仇也算王爷帮着报了一半。” “宁宫主这话,可是又有了其他想法?” 李存勖眼前一亮,像是看到了转机,顿时兴奋的也站起身。 “……是,夜幽并非纠缠不休之人。冤冤相报,只会误了南鸾的机遇。”宁夜幽说,“但是夜幽容不得他后人继续享福!” “哈哈,这好办!”李存勖瞬间理解夜幽的意思。 一个石敬瑭的前程而已,七万梁人和王彦章,怎么算都值了太多。 宁夜幽见李存勖终于舒了口气,心底鄙夷的想法就愈发多了。此人她原先并不了解,只在躲避石敬瑭扑杀时,碰巧闯入张全义宅邸,才第一次见了当时意气风发的晋王。 当时她急于求得他的保护离开,可他想也不想就抗拒的样子,宁夜幽始终忘不了。 若不是张全义以她在梁境的特殊身份作保,恐怕她都会被他当做贼人处死。 才几年不见,昔日高高在上的藩王,竟在战争中磨去了诸多戾气,变得惜才。 或许真的只有身边一无所有了,人才能清楚明白,世间不是围着自己转,而是有人甘愿来牵你的手,将你所信仰的,视为你们共同的信仰。 回忆就像潮水来袭,宁夜幽自打再入这并州城,压抑的情绪便又会不自觉跑出来。她派人来找过外城的那些小乞儿,就连她曾藏身的破院,她也派人去找了。那里早便被新的难民占了去,她走时满院的血迹,也被蒙了厚厚的灰。 那段时间里,使她最痛苦的,不是被石敬瑭囚禁的那段光阴。而是与那群孩子,躲在破院里简单快乐的日子。 因为那些简单和快乐,就像照进她生命里的光。 让她千疮百孔的人生,有了血淋淋的比对。‘原来,她也可以享受一个普通人的快乐!’ 第168章 张全义与正伦商榷好如何应对朱锽下召的毒酒后,便马不停蹄的离开了升州。 南鸾如何完美现世,全看这次河东的表现了。 至于他,和暗门旧部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重回扬州。徐温被王家人与杨氏族权联手赶走,失了主的蝼蛄,眼下正是处境艰难时期。 他想要让南鸾快速壮大,就一定要吸收最捷径的力量。现在是失了势的蝼蛄,将来还会逐渐替换了河东暗卫使的地位。 与絮妍同乘一骑,他许久未与絮妍这般贴近。 难得轻嗅到絮妍身上的香气,正伦只想无尽沉迷其中。 被他这般近挨着,絮妍有些羞涩,微微泛起桃花粉的双颊,越发使她秀色可餐。这是近半年来,师父第一次与她这般亲近。 再去扬州,师父已帮她肃清了所有追查她的人。 其实她去哪里都一样,只要身边的人还是师父。自小的心愿便是随他走遍天下,看尽天下人世百态。几经辗转,她此刻也算是如愿了。 只是她还不知道的是,扬州城内早已有人,对她翘首以盼。 大半月后,扬州城外的驿站。 絮妍与正伦以夫妻名义住在了雅阁,稍作休整后,他们打算住一晚后赶早进城。趁着正伦沐浴的空档,絮妍先下楼去找店小二张罗起饭菜。 顺道也在驿馆里,多处打听点南来北往的消息。 每日师父用饭时,最欢喜听些坊间的传闻。次次都是千冥念给师父听的,这次千冥不在,就让她来代劳。 驿馆里被传最多的,离不开近来黄河两岸苦不堪言的战事。都是些传过时的老话,絮妍压根都听不进去。不过,倒是也有些近来稀奇的江湖传闻。说是河东有暗卫使,江南也出了个南鸾。 初闻南鸾的名字,絮妍却是有那么一瞬心神不宁。 曾听师父提起,说是日后要创立一个比暗门规模更大的组织,要使这组织成为能庇佑更多人的大树。 暗门这些年虽在江湖上有些名声,可却远不及那些背靠大山的刺情司。 絮妍端上小二备好的酒菜,满怀心事的上楼去。 一进正伦房门,恰巧正伦也更好衣出来。见絮妍莽撞推门,正伦莞尔笑她,“哟,为师沐个浴,爱徒不在一旁焚香熏衣,这是溜去哪里野了?” “还能去哪啊?这驿馆内外,可都瞧见了我是与你同住。跑不出二里地,恐怕就该被人当倔妇给绑了回来。” “哈哈,妍儿,你学坏了。”正伦径直走到桌前,看着桌上的热菜,嘴角的笑意散开。 “师父,我记得你曾说过,咱们会将暗门更名南鸾。” “嗯,是有说过。妍儿突然问及,因何?”正伦目光一直盯着饭菜,都无暇瞧一眼气鼓鼓的絮妍。 “那南鸾的宫主,说来本该是叫正伦才对。可为何,方才在驿馆里,我听见别人说,‘南鸾宫主叫宁夜幽’?自小我便认识暗门中许多子弟,就从未听说过,哪里有个叫宁夜幽的!”絮妍想来,还有些许气恼。毕竟暗门被隐藏了这好些年,也被江湖上许多人传成阴邪怪诞,受了诸多年的委屈。 师父不以为然,她却着实为暗门感到不公。 正伦有些好笑了,转眼看见絮妍被气恼到通红的小脸,他略带暧昧的说,“南鸾始终未变,可我不便成为宁夜幽。妍儿,有些事情,并非眼见为实,也并非亲耳所听。乖,饭菜都要凉了,先同为师一道用饭吧!” 经不住正伦细声细语的要求,絮妍居然又乖巧的坐下了。 入夜后,絮妍与他合裘而眠。连日来赶路累了,絮妍疲惫的躺在他怀里,匀速的呼吸声,让正伦整夜未眠。 絮妍白天同他讲的话,让他难以入睡。 他其实并不清楚,若是当年他坚持己见的选择了絮妍,会不会南鸾早已建成。 当大唐失势的那年,他亲眼见到许多不满梁贼的忠义之士,前赴后继倒在血泊中。生命在那一瞬,是多么的脆弱。 那时,只要是与前唐朝政有牵连,慎刑司、六扇门、兆尹衙役,还是有着更神秘身份的不良人,都在朱温的追杀下,悉数石沉大海。 若非他劫后余生,又怎会苟且回到升州。 他早在经年前,就恨透了自己的身份,和那所谓‘复国’的责任。 从未得到过李氏皇族的恩宠,而今却指望他来飞蛾扑火。凭什么?就凭他那满身流淌着李家人血液吗?他的命,就这么不值一提吗?当年哀帝一声‘彭奴’,他就像重回梦魇般惊慌。 走遍了大半个旧朝,他真的找不出,还有哪一个王,宁肯与梁人成仇,也要帮他复国的。世间一久,他真的累了。 让暗门脱胎换骨变成南鸾,是他唯一还能替李氏皇朝做的事情。 他受够了,那些从未让他感觉幸运的家族荣耀,他不想争取。 把南鸾交给茯茶,他真的一点也不心疼。仿佛就要卸下重担,他也从未如此感觉自由。 今日絮妍的话,又让他心慌了。 他不想活成从前那样,信奉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明天,守护一个愚蠢可笑的将来。他要做徐知诰,要做建业书院的正伦!让彭奴和那个所谓的皇亲,至此消弭在红尘里。 轻抚絮妍熟睡的面颊,发烫的指尖让他感觉鼻酸。 第二日,他们将换下的衣物丢掉,俨然富家公子与小姐的衣装,与前一日他们风尘仆仆的模样相差太多。结账时,掌柜都玩笑说差点没认出来。 城外的驿馆颇远,他们还了马匹,再要去扬州,就只能另想办法。 起晚的师徒二人,没赶上最后一趟入城的车队,就随着官道上的行人徒步前往。 一路上,他们谈笑风生,惹来过路行人皆掩不住满眼的惊艳。一双璧人,男的雅韵倜傥,女的更是惊艳四座。 前些日子扬州城里闹了细作,如今想要进城,老百姓都要排队检查。 正伦有先前做文书编撰时的腰牌,自然能领着絮妍讨个捷径。所以,他们不需排那长长的队伍。 就在他们准备入城时,人群中不知谁家少年郎,冲撞着一位拉草料的木板车车夫。 那车夫举着长长的鞭子要打,少年倔强的抵抗其车头。眼看鞭子抽打在少年身上,一道道猩红的血痕,让人见之顿觉生疼。 絮妍向来警觉,在身后发现这样的事情,她经不住好奇,便上前去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只是那一眼望去,人群中脸上写满沧桑的故人,成了她惊喜的发现。“苦夙大哥?是你吗?” 被少年挡在身后的苦夙,也是被这一声呼唤,惊愕的语无伦次。 还未看清她的脸,苦夙眼眶就已润了。 这许多年了,从当年荒山上制造假死的分别后,他已经有好久不曾知道絮妍的消息。幽恨时常问他‘妍姨去哪儿了?’,他都假装未留意,哄骗幽恨不知去向。 如今幽恨已九岁,他越来越忧心纸包不住火,迟早自己的假装,会被长大的幽恨看破。所以,他不辞艰辛的带着孩子来找她,其名曰,是为了幽恨。实则,也是为了他自己,以解这些年来的单相思之苦。 果然人群中的絮妍,还是那么风华绝代。只消一眼,他便能记忆犹新一万年。 那车夫见少年身后的残废与人相认,心虚的急忙爬开人群遁去。 少年气急,欲追车夫对峙,刚要去追,便被转身而来的正伦一把拉住衣领。 苦夙满是氤氲的泪眼,在看清絮妍身后的正伦后,一丝惊恐闪过。心里瞬间冰凉的温情,让他越发语无伦次。 “妍……主,主人,我……” 看出苦夙的为难,絮妍扭头就对正伦说,“师父,他是苦夙大哥呀!师父不记得了吗?” 正伦一脸温和,嘴角牵强的笑意,无不在说明他急了。 “主人,苦夙这些年没脸来见您,但今日,苦夙斗胆,忘主人念在昔日主仆情分上,收留我父子二人吧!幽恨,还不快给师公磕头!” 被正伦揪住的少年,蛮横的挣脱钳制,一双倔强如寒冰的眼睛怒视着他。顺着苦夙的话,少年虽极不情愿,却还是噗通一声朝正伦跪下。 絮妍一听苦夙叫着‘幽恨’,神情瞬间不自然了。 四周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议论,说是苦夙父子已经这般可怜,他这个做师公的,若还不念旧情收留人家,就真的太绝情了。 正伦知道,此时的絮妍一定不听劝解。 索性,他也做起了回应。说,“这些年,你躲去了何处?门中寻你多年,一直未有音讯,可真是找的我好苦。” 苦夙闻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睛都不敢再看正伦。 正伦眼里的阴霾一闪而逝,只在絮妍看不见的转身间。他曾想过瞒着絮妍,将她遗落在外的孩子接回身边。 可他派人去荒山一带找寻时,那个孩子连同苦夙,恍若人间蒸发般不见了踪迹。所以,他一早便明白,不想让他带走孩子的,就是眼前这个卖弄苦情的苦夙。 第169章 ……安顿好苦夙二人,正伦没有一刻不想杀了苦夙。 只因絮妍沉溺在与幽恨的重逢中,他根本无法将苦夙拎出来杀。 最先背叛暗门的人是苦夙,如今又重回暗门,想要求得他收留的,还是苦夙。正伦此生最恨不能被他控制的叛徒,那种急于脱离他的人,他一个都不曾放过。 可苦夙不同,他没有赶尽杀绝,也正是因为苦夙于絮妍的意义非凡。 梁将王彦章在河东被擒的事,梁帝朱锽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尽管朱锽已经有些后悔了,可君主的颜面,又让他不肯直面自己赐下的那杯鸠酒。 张全义回信说,王彦章并未饮下毒酒,而是震怒后,将毒酒打翻在地。王彦章执意要攻打并州城,更是口出狂言称,不要梁帝的粮草也罢,但并州城,天雄军势在必得。 朱锽被气到浑身颤抖,他其实从未怀疑过王彦章的忠诚。即便赵岩曾几番添油加醋的鼓吹,他都一直确信自己的判断。 他不肯拨发十日粮草,只是为了逼王彦章收兵。赌气赐下毒酒,也是要张全义去吓唬王彦章。只要王彦章放弃所谓的奇袭,他的那杯毒酒,便可当场作罢。 没想到,王彦章竟死不回头,倔强的有如铁牛。 他的确是别人口中生性多疑的梁帝,可他却能拍着良心说,他的多疑并不涵盖王彦章。 河东,东宫暗牢。 已经多日不肯进食的王彦章,眼下已是虚脱之像。 李存勖派人日夜看守,就是想让这个叱咤沙场的王铁枪,能逐渐冷静下来。毕竟是刚刚历经了生死大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浑身绵软无能为力的大将军。这种战败后的落差,实在难以让人消化。 这日,李存勖留下桑维翰等人议事,主要讨论的,便是如何有效的劝降王彦章。 毕竟大战在前,梁晋双方皆是一将难求。 隐身于屏风后的宁夜幽,也在李存勖的暗许下,全程听到了他们的议事。 “殿下,那王铁枪在梁军声望极高,曾斩我河东儿郎无数。若是将其劝降,来日入我军中,恐会引起骚乱啊!” “是啊殿下,谁都会眼里容不得沙硕,此人必会祸乱我军中啊!” 军机处的两位大臣分析的十分在理。 可桑维翰又怎肯错过这样的机会,只见他上前一步,特意走上前来,想让李存勖多瞧几眼。“殿下,臣,不敢苟同二位大人的说法。” “嗯?说来听听。” “启禀殿下,臣以为,那王彦章实乃梁人的弃将。他若是聪慧之人,定会懂得如何明哲保身。那据臣所知,王彦章之所以会成为梁将,原因也都是当年老晋王麾下的十三太保飞虎将军。一山不容二虎,这才迫使了王彦章改投梁人。” “桑大人,莫要扯那些陈年旧事。我等在此商讨的,是如何处置敌将王彦章。” 军机大臣齐老站出来打断了桑维翰。 李存勖心知肚明齐老的做法,也没有特意插话。只是待桑维翰欲与之争辩时,这才属意让一旁负责看管王彦章的侍卫长说话。“陈影,那王彦章近来可有降服之兆?” “殿下,我……”桑维翰还欲辩解,却被李存勖一个眼神吓退。 “闭嘴!” 桑维翰当即伏地跪下,脸面贴于地面,吓得他好生恼羞。 陈影淡定自若的将这几日,王彦章口无遮拦的话转述,还交代了他几日未进食,又有哪几日喝光了宫人送上的酒。还有他装疯卖傻,扬言要将东宫里的女人都玩遍的类似的疯话。 议政厅里几位大臣都被这样荒唐的话,气的直跺脚。 “……看来,这所谓的大梁第一悍将,是无可能归顺我河东了!”李存勖低沉着嗓音,浑身都散发出来自一个胜利者的怒气。 “殿下英明,此人冥顽不灵,我等亦无需在其身上浪费功夫。” “那依齐老所见,此人是留,还是不留?是该拿其头颅祭旗,还是该神不知鬼不觉杀了?”李存勖看着齐老的眼睛,威慑的眼神使人生怕。 “这,老臣斗胆,还望殿下准老臣直言不讳。” “准。” 齐老闻言,这才慢慢爬起身,说,“那王彦章在梁军中声望极高,便是梁人三军之间,最为有号召力的人物。眼下其人被俘,梁政之内必会自乱阵脚。这于外界看来,实属我河东千载难逢的决胜时刻。” “可就是因此可见,那王彦章一人之躯,便能影响三军士气。可见俘了他王彦章,也多少会惹得梁军恨意更甚。届时,若有梁军一鼓作气,我河东远赴黄河南岸的儿郎,便免不了多场浩劫啊!” “依齐老的意思,莫非是在告诉本王,这王彦章不仅不能劝降,还杀不得,囚不得了?说了半天,你们就是在跟本王和稀泥!” 李存勖越听越火大,一掌劈在香案上,吓得屋内众人皆不敢抬头。 这时,宁夜幽从屏风后面传来声音,“……王爷何必跟自己人动气,敌军将领你们杀不得,何不借刀杀人?” “宁宫主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让各位大人都退下吧!夜幽有些话,不方便当着这么多人说。” 李存勖当即示意议政厅里的几位都走,就连身边伺候的内侍官,都一并被遣退。 桑维翰本就被伤了尊严,一直伏在地面暗自隐忍。他以为这次王爷会特意留他议事,一定是自己的才干被发掘。可不曾想,王爷根本就只是想来羞辱他。 而那个躲在屏风后面的神秘女子,却连一声叹息,皱一下眉头,都会被王爷关注着。 这对他堂堂桑维翰来说,这一切简直太不公平。 见沉思的桑维翰还不肯走,有军机大臣就好心提醒了一声,“桑大人,别跪着了,走吧走吧!” 这样的话,在此时的桑维翰耳里,就跟生了刺的扎进了软肋。 以为是桑维翰吓软了腿,几位老臣都紧忙过来扶他起身。桑维翰抬头,正巧迎上屏风后面宁夜幽的视线。某种被洞穿的压迫感,使他恍然背脊发凉。 待厅内只余下他二人,宁夜幽才从屏风后缓缓移步。 “宁宫主说借刀杀人,亚子不明白,借谁的刀来杀?又怎样来借?又如何断定,那人肯借呢?” 宁夜幽叮咛一笑,说,“这不正好明摆的机会,王爷就可替夜幽,名正言顺断了那人的前程。” “你是说,石敬瑭?” 宁夜幽笑而不答,只是静默看着李存勖有些为难的样子。 又是半个月后,远在前线的石敬瑭,被东宫传召即刻回并州。 并非对晋阳一无所知的李嗣源,自然知道石敬瑭被召回事有蹊跷。河东各处都在传,说晋王突然回援并州,便生擒了梁人第一悍将。 可此事在传入与他们对垒的梁军阵营里,似乎又毫无波澜。梁人像是只当他们晋人在传谣,根本不像是主将被擒的样子。梁军阵营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一丝慌乱和调度。 李嗣源几番打听下,才问出传召官的实话。 说是实话,其实也不能教李嗣源全信。 就传召官的原话来说,现擒梁将王彦章于晋阳,晋王感念督帅精忠报国,特准许将此功绩送与督帅。只要督帅派石敬瑭前往劝降,待王彦章诚心归附,如此,朱赤军便属功不可没。放眼整个晋军,其中稍有能望其王彦章项背者,都是些舞刀弄枪的粗人。指望那些人去劝降,恐怕到时候传出去,天下都会笑话河东。可石敬瑭不同,其弃笔从戎前,乃师从饱读诗书建业居士门生。 有如此底蕴背景傍身,若是连石敬瑭都不能胜任,那晋军中又还有谁能当此重任? 晋王李存勖这个理由,简直毫无破绽。就连对他知己知彼的李嗣源,都一时想不出能推辞的借口。 可又一想,石敬瑭是他军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待日后战争结束,他也会是最有希望,以军功顺理成章重回仕途的人选。或也可以说,石敬瑭的未来无限,正是他特意替长子李从厚今后的政绩上栽培的辅将。 可这次,王彦章不服劝,已闹得朝中人尽皆知。 恐怕现在换做是谁,都不敢在这样敏感的阶段,主动去给自己的政绩上添一笔污点。 显而易见,李存勖是要害他呀! 李嗣源被自己这个想法震惊到了,他原先以为李存勖之所以处处针对朱赤,都只是因为忌惮他手里掌握的兵权。可如今正是艰难时期,李存勖竟还不忘暗中薄弱他。 石敬瑭不管是应了,还是不应。他都将避免不了,劝降未果或者违抗军令。 人心怎就如此不真诚呢? 李嗣源苦闷的将杯中酒饮尽,杯盏再次落在案几上时,他决定,‘既然石敬瑭避无可避,那他便与之同去做王彦章劝降的说客。’ 不管李存勖这次又想挑拨谁,他都不会再任由其欺负他督帅府的人。 当日,趁着清冷的月色,一行疾驰的战马,在绝尘中消失。 石敢当攀上眺望台,守望了良久,直到石敬瑭和督帅的马匹被黑夜淹没,他都不想从台上下来。 第170章 连夜驰骋的石敬瑭,根本都没有稍作停歇,就随同东宫的内侍去见了李存勖。 再入故地,石敬瑭有些百感交集。 曾经他在此辉煌过,至亲族人也跟着荣耀过。世事无常,这里见证了他的成长,也同时印证了他坠入深渊的窘迫。 “末将石敬瑭,叩见殿下。” 冷眼看着堂下邋遢的都认不出模样的石敬瑭,李存勖默默拿起案桌上的手帕。“石将军这些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多谢王爷挂念,石敬瑭受之有愧。” “哼,你可真有意思。”将手里的帕子扔回桌上,李存勖继续说,“知道本王最恨背叛,可你却还是选择叛逃。宁肯不要本王恩赐的身份,也要莫名其妙玩消失。怎么?淮南使臣没有允你在淮南的高官厚禄,你便又夹着尾巴回来乞怜了?” “……我!”刚想要解释什么,石敬瑭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他总不会将地宫山下的墓群说出,因为那是他不敢公诸与众的底线。 李存勖也不想过多牵扯往事,见石敬瑭闭嘴,他便又说,“此番召你去做王彦章的说客,就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石敬瑭,多谢殿下开恩。” ……一直待石敬瑭起身离去,宁夜幽都未移开视线。 原以为她不会再觉得委屈,以为她会将他忘的一干二净。却在再见时,她自以为是的坚强轰然崩塌了。 她自改名夜幽起,就一度相信,自己此生用情至深,至始至终都只朱友珪一人。唤自己宁夜幽,便是她思念朱友珪衣衫上浓郁的夜幽花香。 可这样自欺欺人的信念,在石敬瑭面前,又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或许,她历经这么多,以为自己能分清什么是爱恨。却不明白,她依然还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女子,只是错把愧疚当成了爱。 被内侍引出宫门的石敬瑭,马不停蹄回到驿馆休整。 他看不明白李嗣源的眉头紧锁,以为李嗣源只是不放心他独自回来,会不会又如当年那般接受晋王李存勖的恩赏,再与他李嗣源为敌。 毕竟他已不是永宁郡主的郡马,也曾有受贿晋王的前科。 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尴尬,石敬瑭也没有多希望谁要如何对他客气。 李嗣源不肯先进宫去觐见李存勖,还说要随同石敬瑭去见那王彦章。起初李嗣源只说好奇,直到他们真正见了王彦章,石敬瑭才感知这整件事情的不妙。 ……被拴在玄铁巨滚上的王彦章,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凌乱的头发,消瘦的面颊,血痕斑斑的衣着,还有猩红的眸子。无不让人联想到王彦章在此被囚,该是受了何等折磨。 “天雄军七万人,皆已被歼。你又为何还不肯放下?”石敬瑭开门见山的问他。 王彦章没有回答,好像根本没把石敬瑭当存在。 看得出,王彦章虽受到了酷刑,却依旧保持着一颗倔强的不臣之心。 铮铮铁骨,是石敬瑭没有依照惯例,先用刑再问话的理由。这样一个坚韧不屈的神将,也难怪他能在梁军中德高望重。 “将军赤胆忠心为大梁,可大梁并未感念将军。” 王彦章依旧不理睬他,还刻意将面对向别处。 石敬瑭也没有不耐烦,紧随着他转向的方向,说,“承蒙晋王惜才,愿不计前嫌接纳将军投诚,将军何不答应了晋王?生为臣子,能得主君赏识,那是多么难能可贵。” “哼!” “士为知己者死,将军……” 王彦章突然打断他的话,“是,士为知己者死。当年李存孝车裂时,我就应该一头撞死在南城。” 被王彦章这样一声吼,石敬瑭竟不知该说什么。 “派你一个狗屁不通的小子来做说客!哈哈哈,演给谁看?这般惺惺作态,也就只有你们晋人做得出来。” 石敬瑭突然变了脸色,站起身,居高临下的对他说,“既已是败将,就要接受现实。” “哼,一群小人,卑鄙,无耻。” “赢了你,便是小人了?好生霸道的歪理。” “你们与那张全义勾结,让其骗我饮下毒酒,以至我掉以轻心,这才使我天雄七万将士没了回头路。别再给我装无辜,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原来如此。”石敬瑭收起满脸寒霜,再看王彦章时,眼里的鄙夷又不见了。 “将军或许还不知,你们的大梁皇帝,已然宣判了你投靠河东的罪行。” “这种鬼话,你也不是第一个来跟我说的了。” 石敬瑭又说,“……还不止是你一人,被定罪为叛军的,还有你整个天雄军。” 王彦章沉默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就这样冷冷的盯着石敬瑭。似乎在等石敬瑭继续说些什么,他好从中找出破绽。 “想想那些失了男人和父亲的家眷,她们都被打上了叛军的标志,往后余生,甚至生生世世,都会沦为奴隶。将军,你的良心会安吗?” 见王彦章依旧沉默,石敬瑭乘胜追击,“接受现实吧!七万弟兄已经因你而战死,他们留在世上的亲人,都会世世代代戳着你脊梁骨来骂。将军,何不给自己一条生路,活着去为冤死的人讨回公道?” “大梁皇帝如此不信任将军,十日粮草都不肯拨,将军,如此君王,何德何能得将军效忠?” 王彦章突然就笑了,“哈哈哈,信任?” “在哪里为臣,能受君王真正的信任?梁帝如是,你们河东的晋王,不也是?” 是啊,这个世间,哪里会有完全相信别人的君王?就算有,待江山稳固之后,功高盖主便成了君王的忌惮。 “……一生不为二主。我累了,不想这把年纪再当别人的鹰犬。辛苦经营了小半辈子,一朝沦为阶下囚,满盘皆输。”王彦章的有感而发,让石敬瑭有些触动。“小子,我看你还有几分良知,我也不难为你。与其在此跟我浪费口舌,不如你回去告诉李亚子,若他还是个男人,就大方给爷爷一个痛快。待我王彦章到了那边,定不会与他记仇。” 这下换石敬瑭沉默了,话都被王彦章说死,他这个特意指派的说客,也实在有些尴尬。 有牢头过来献策,请示石敬瑭,需不需要对王彦章用刑。石敬瑭想也没想,径直推诿了牢头的献策。 屏退牢房里所有的人,石敬瑭搬来一张太师椅,静静的坐在王彦章对面。 “……真的没有转还余地了吗?” 石敬瑭确定王彦章在听,可就是等不到王彦章的回应。 良久,石敬瑭起身离去,充满腐朽糜烂气味的牢房里,终于又回归了宁静。 出了牢房大门的石敬瑭没有想到,督帅李嗣源竟一直在外面等他。 夕阳西下的斜阳,余晖映照在李嗣源的两鬓上。竟不知何时起,李嗣源的头发里,掺杂的银色越来越多。 “督帅?”石敬瑭嘴角一咧,说,“看来,敬瑭是要让督帅失望了。” 李嗣源关切的眼神,让石敬瑭眼眶有些微红。已经许久没有人,这般重视他了。自从他爹摔死之后,族人死的死,散的散,身后也没有人再管他的死活。 晋王不远千里召他回来,或许就是一个圈套。 “看来还真是要毁你功绩。”李嗣源轻拍他肩头,语重心长的说,“劝降王彦章,你成或不成,都会让人记住你的错处。”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瞒督帅,面对王彦章,敬瑭只是一个毫无阅历和信仰的小子,又何来使人信服的威严可谈。总之,石敬瑭问心无愧……” 李嗣源眉头紧锁,他其实在来之前就已做好决定。 若是石敬瑭进退两难,他便插手除了王彦章。只是没想到,他提前做好的决定,这么快便需要他履行了。 再看石敬瑭一眼,李嗣源心里的答案已经很明显。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他不能再放任不管了。仗着如今李存勖不敢动他,李嗣源心一横,拔刀就往暗牢闯。 紧随李嗣源身后的几名副将,也同样抽出佩刀,齐齐朝牢门杀去…… 当晚,李嗣源一行被暗卫缉拿。 待他们都被带到李存勖面前对峙时,李嗣源一人担下所有。并对杀死王彦章的事,毫不避讳。 正如李嗣源猜想那样,李存勖的确不敢拿他问罪。 只是,以李存勖的脾性又怎肯如此忍气吞声。自然是要让他这个老大哥,因坏了他的事而吃些苦头。 不久,梁军中就传开了‘王铁枪宁死不降,河东李嗣源折辱其身,手段极其恐怖’。 而驻守武陵山脉,还待休整的朱赤军残部,就成了东南一代梁军的眼中钉。 这是碰了一颗软钉子,李嗣源有苦也难说了。 而李存勖依照宁夜幽的意思,也没有再继续为难他们,恍若无视般放他们归返。并且路程遥远,李存勖还特意在城头相送,亲眼看着他们离开并州城。 “怎么说,王彦章都是能与李存孝齐名的神将。就这么潦草的结束其性命,还真有些可惜。” “王爷借刀杀人,不但一石二鸟,还帮南鸾出了一口气。就是不知,王爷这次纵虎归山,会不会又是一次掩耳盗铃的做法。” 第171章 “宁宫主不知,他朱赤军残部已是在劫难逃。此番就算回得去,他石敬瑭也未必能依靠李嗣源东山再起。” “哦,是吗?” “亚子何时欺骗过宁宫主?”李存勖眼角带笑,像极了一匹得意的狐狸。 眺望城楼远处,石敬瑭一行的身影早被弥漫的尘土掩盖,只剩越发模糊的点点影迹。 突然,有李存勖近卫来报,说是后宫里有人私自启用暗卫使。 李存勖颇有不耐烦的问,“又因何事?” 近卫靠近些说,“唤羽宫那位,非说监国司府里的一位姬妾是细作,她手里有证据能证明,眼下正闹着要暗卫使去拿人。” “细作?亏她想的出来!” 宁夜幽不想过多卷进李存勖的家事,故而开口说到,“夜幽身体突感不适,便不随王爷四处闲逛了。” “嗯?哪里不适?需要亚子帮夜幽传御医吗?”李存勖关切的靠近她。 “不劳王爷费心,只是些体虚的老毛病,歇息宁神即可。夜幽先告辞了,王爷请留步。” 宁夜幽时刻保持距离的样子,让李存勖伸出的手,顿时稍显尴尬。 东宫,南侧门。 无双被人从小庄里推上马车,李从珂之前安排进来照顾她的下人们,无一不被吓得浑身颤抖。无双不知来抓她的是何人,所以还告诉下人们莫怕,过一会就会把她送返了。 以至她的马车被人驱到宫门前时,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前些天得罪刘语莹的事。 还记得李从珂当日将她送至小庄,然后又急冲冲走了。言语间,她记得管家是说到梁军攻城。 她若没猜错,南鸾的宫主应该早就身处并州了。 她自主人将她送来并州,都还未有机会去找宁夜幽。主人只说她该完成怎样的使命,却没告诉她宁夜幽从此不再被允许重见天日。 只是,她眼下被人扣押,还不知接下来刘语莹会如何对她。若是根本就没有机会溜走,那她又要怎么在偌大个并州城里,去找渺茫的沧海一粟。 或许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的神奇。 当无双正在为无处可寻而懊恼时,宁夜幽就已然盘桓在附近,悄悄的关注着无双。 其实与无双一样,她也许久未见无双。只是不同于无双的是,她此刻并没有特别想再见无双。 昔日,无双是她暗处的保护神,守护着她快乐成长。 而今,换她在背后旁观无双的人生…… 这次刘语莹是做好了准备,只待无双被抓,她就有无数个理由,让这个背叛了她的贼,无所遁形。 后来刘语莹也打听过,那监国鉴印又回到了李从珂手中,并且还被李从珂还给了晋王。 好似这风平浪静的转了一圈,她就是给那李从珂和无双这对狗男女,白白耍了一场。 什么投诚,都不过是那贱人的虚情假意。 越想越气的刘语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一个歌姬,竟也敢耍弄她堂堂王妃。她在河东虽是举目无亲,可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也不是随便哪个奴婢就能踩在她头上撒野的。 “娘娘,殿下来了。” 宫人仓皇来报,刘语莹当即叫人收拾好案几上的茶点,摆上笔墨砚台,佯装正在精心抄写经书的样子。 李存勖久违的踏进唤羽宫,入眼俨然一副清寡景象。 这与他记忆中的奢靡华贵,有了太大的偏差。 “王妃何时收敛了心性,开始吃斋念佛?” “……殿下来了,恕臣妾未来得及准备,怠慢了殿下。” “不妨事,你且忙你的。” 刘语莹没想到,自己前脚才动用了暗卫使,后脚李存勖便明察暗访来了。往日,他从未主动来宫里,刘语莹也懒得去和那些个夫人美人争抢。 所以他贸然出现,还真是挺让刘语莹意外。 “听说,王妃近日抓到一个细作?” “啊?哦,是啊!已经被投放下狱了,估计此时,正在受审拷问。” “哦,原来如此。” 二人就这样闲谈着,就像毫无感情可言的例行公事。这样诡异的氛围,终于被宫外的李从珂打破。 无非就是来替人喊冤的,刘语莹让宫人紧闭宫门拒不见客,却没想到,李从珂竟莽撞的攀上宫门的缝隙。 率先动怒的是李存勖,他怒斥着内侍们无用,竟连个门缝都堵不上。 刘语莹冷笑,适时对李存勖抱怨到,“殿下政务繁忙,前线又战事吃紧,臣妾将宫中用度一再缩减,才惹得这宫里的门缝,都破损到没有余钱修葺。” 李存勖听着这酸不拉几的话,转而和颜悦色的同她说,“王妃有如此德慧贤明,真是叫本王刮目相看。将东宫交到你手上,本王十分放心。” 毫不经夸的刘语莹,竟只因李存勖这样一句话,顿时忘了这两年里的所有怨念。 本就生的娴静的刘语莹,此刻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被李存勖随便撩拨,就有些忘乎所以。 门外,任凭李从珂如何诉求,就是没有人敢上前劝阻。 算下来无双已经被带走两个时辰,他不敢想象,被人冠上细作的身份,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受得住暗卫使的手段。 他眼下已是万分后悔。 当日就不该将无双安置在外,尽管那处小庄极为隐蔽,也不可能藏得一世。 还有,当他把监国鉴印被盗的线索引向无双的时候,就不应该再指望刘语莹会放过无双。 这一切,都怪他。 拍打着唤羽宫的宫门,李从珂无力的哀求。宫门始终没有打开,而他的心底,一抹仇恨的种子,逐渐破土而出。 翌日清晨,被人像死狗一样扔出来的李从珂,因昨夜惊扰了唤羽宫的晋王和王妃就寝,被罚禁足三日。 管家将李从珂搬上马车后,也是好说歹说,才问清了昨日宫内的情况。 得知李从珂受了如此委屈,老管家再看一眼面如死灰的李从珂,忍不住老泪纵横了一把。 打小看着李从珂长大,他就像一个长者般照顾李从珂。因为李从珂在督帅府里的身份卑微,老管家也只能在背后,悄悄给这个孩子处理伤口。 长此以往,相依为命的陪伴,就让这个老人慢慢将他视为自己的孩子。 驱车将李从珂送回府后,管家又命车夫备好更宽敞的车架,叫来府里麻利的婢女,给车厢内垫上厚厚的被褥。 大家都好奇管家要去干什么,管家不说。 只领了口风严实的婢女,驱车朝东宫的南侧门而去。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天。 直到深夜了,府里守门的小厮,才在一阵马车铃铛的晃荡声中,看清哭唧唧的小婢女那脸。 晚上,李从珂醒来,不见管家在旁。如往常那般大喊,却始终未见管家匆忙而至。 反而是守门小厮慌忙嚷着,‘无双姑娘回来了,是无双姑娘在车里!’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老管家可能去做了傻事…… 被婢女牵回来的马车里,无双已经奄奄一息。浑身都是伤,能看见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李从珂跌跌撞撞跑来看时,无双惨白的面色,让他心疼到无法呼吸。 他听说过河东暗卫的手段,只要是被他们当做细作抓走的人,没有不被挎掉一层皮的。 刘语莹竟恨偷走监国鉴印的人如此之深,李从珂是如何也没料到的。 轻抚无双的发,李从珂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还能,活着见,见你一面,双儿,知足了。”连说话都开始吃力的无双,更让人不忍直视了。 皮开肉绽的她,让李从珂的心,越来越紧。 她原以为自己躲不过这次了,可她的新身份才刚刚开始。要是真的过不过去,说起来,她是不甘心的。 那些人说,他们有四十九种酷刑,若她还不招认自己是细作,便样样都用在她身上。 她说不怕,尽管试。因为她清楚,若是承认了,不仅她会被暗卫灭口,主人也不会在她死后为她正名。更让人难受的,是她和师父,就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了。 连割骨剥皮都不畏,硬生生挺过鬼门关无数次,还会怕了这吓唬人的刑罚?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不可能舍得下这换来的人生。 看着眼前有些动情的李从珂,她其实是陌生的。 可她还要继续活下去,所以,她说着李从珂爱听的话,演着娇柔深情的歌姬,将自己坚毅残忍的一面,藏进心底。 躲在黑夜里,注视着府门前一举一动的宁夜幽,淡然的看着无双被人抱起,然后拥簇着进门。直到府门被重新关上,她都久久不能从发呆中回神。 多么熟悉的画面。 好像许多年前,她也曾被人这样抱下马车,然后温暖环绕。她能无忧的靠在那人怀里,不管纷扰,不问世事。那段天真的感情,简直能幸福的使人沉醉! 他说十四岁便会娶她,可如今,她都已过二十岁。若是寻常女儿家,应该早已膝下儿女成群。可她终究不是寻常人,他也不是百姓家。 并不知泪是何时掉落的,她面无表情的拭干眼睛,转身朝着黑夜里走去。 第172章 第二日,李存勖还未起,便接到宁夜幽差人转达的辞别一说。 还未从与刘语莹一夜春宵中梦醒的他,瞬间慌了神。 他一激动,便顾不得身上裸露,当即从床上爬起,吓得跪了一地的宫人们皆不敢抬头。 刘语莹被他惊醒,慵懒的趴在枕边,问,“王爷这是怎么?因何事惊慌?” “快,快替本王更衣。绝不能让她走!”像是想起什么,李存勖当即跳下床榻。留下身后衣冠不整的刘语莹,面容上些许的不悦。 七八个宫人上前手忙脚乱的帮其穿衣,速度倒还是挺快。 “谁要走啊?王爷这般着急要留的人,是谁啊?” 见李存勖不搭理她,刘语莹又说,“该不会,是那个随王爷一同回晋的神秘女子吧?” 被猜中的李存勖有些不耐烦,担心刘语莹越说越多,他转脸便黑了一半,“恪守本份,不该问的,就别多问。” 刘语莹本就自尊心极强,被李存勖当着满屋的宫人如此一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哈?是被我猜中了吧?那女人整日包着张脸,是想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王爷与她同进同出多日,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 李存勖面色有些铁青,见自己说的话,刘语莹并没有照做,他的眉头便皱的更深了。 好不容易待宫人帮他打理好着装,李存勖更是一刻都不想再多呆。 在刘语莹毫无大家闺秀的嘶吼声中,他头也不回的走开。 李存勖差人在并州城长街上疾驰,却还是没有来得及拦下宁夜幽。 因为早就猜到,李存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南鸾,所以,宁夜幽是五更时,爬了当年她逃命的狗洞走的。 她此去,是想回洛阳看看。 当年朱友珪随她躲在皇陵里,也算度过了他们此生唯一一段快乐的时光。 就是在那里,她与朱友珪最后一次相见,都还来不及道别,转身便已成永别。千冥在那里丢了双手,茯香和天囚族人也都因她丧命。 曾几何时,她午夜梦回间,还总是能在梦里重见那场屠杀的画面。 她不是不恨朱锽了,只是每每想起,她都会头痛欲裂。会精神恍惚,耳中不停回荡族人们的惊恐哭喊。 灭族的仇,她搁不下。可头痛的病,她也难抗拒。 前两年她得了癔症,虽说是疯癫了,中途忘记了许多事。后来慢慢恢复的过程中,她不再将这些仇恨当做执念,而是受尽这个世道的不公后,她想把回忆当成历史,重新活一次。 选择与过去和解的宁夜幽,在前往洛阳的途中,接到了自梁宫内送出的密函。 那是正伦安插在鬼手内部的暗桩。 一夜思量,她还是让雇来的车夫,调转了去洛阳的马头。 密函说,赵岩与朱锽之间,一直都因朱友珪之死存不和。如今有李存勖部下趁合围之势,两路包抄汴州城,朱锽大有请赵岩举兵来援的想法。 宁夜幽记得,世间传闻,当年朱友珪被斩首示众,就是梁帝朱锽想要讨好郡马赵岩,为长乐郡主报一命之仇。 可她却记得,当年害死长乐的主谋,并非朱友珪。 看来当年朱友珪说的没错,历史不过是赢到最后的人,抹去事实编撰的谎话罢了。 马车一路朝汴州去,途中随处可见饿殍。赶车的车夫不时跟她感叹,说这兵荒马乱的,要不是因为她给的钱多,他是打死也不愿跑这一趟的。 宁夜幽靠在车壁上与车夫闲聊,才得知车夫家中,妻子才给他诞下一个小儿子。跑完她这趟,车夫便回去卖了赶车的老马,带着妻儿回乡下老家躲避战乱。 听着车夫言辞间满是幸福的傻笑,宁夜幽的嘴角,也随着车夫的笑声扬起弧度。 这便是她向往的平凡,一日三餐,避世宁静,以享天伦。 当马车跑了好几个日夜,终于到了汴州附近,车夫的马却被人拦下了。 宁夜幽打听下来才知道,原来是晋军合围的消息已经传开,梁帝朱锽为此,只能尽早封锁了整个汴州的官道。 与她们一同被挡在外的,还有许多世代定居东都城的百姓。 坐下来与那些长居东都的百姓闲聊,宁夜幽听到了许多,她在梁宫内从不曾耳闻的民间传闻。 汴州东都城里的百姓,近来都在传,说是河东有个欣荣郡主,在与卢龙和亲的路上,被梁人给劫了。至今不知被关在何处,只听说被折辱的很惨。 还有,就是他们梁人的战神,被传死在了河东。还说死的可悲壮了。 宁夜幽听着这些谣传,再看那些百姓们一脸认真的模样,仿佛她就是融入其中的一个普通老百姓。她就跟这些人一样,也能这般简单自由。 就在她沉浸于‘普通’之中时,身侧一位妇人用胳膊推了她一下,问,“姑娘打哪儿来的?可见识过些什么新鲜事?” “啊?哈哈,我呀?”宁夜幽性格上算是比较内敛,见大家都将目光投向她,她还有些害羞了。 “见姑娘衣着打扮不似汉人,也不像胡人,该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吧?” “呃,没有。小女家住东都西街,家母为人低调,不喜小女出门走动。至于如此装扮,只因从小生的丑陋,不敢抛头露面,也是为了不惹人嫌。”随口编了个缘由,宁夜幽越来越喜欢融入这些人之中。 “哟,可惜了。姑娘身条见着就不凡,就是怪可惜了容貌。”那妇人及其他一些人,都因她的话,脸上出现了同情和惋惜。 宁夜幽能看得出大家多少还是有些失望,因为都被阻在外面,回不去东都城的百姓,又没有什么可消遣的玩意。除了聚在一起传谣,还真不知该干嘛。 突然,她好似茅塞顿开一般,佯装思考了一阵,说到,“前两天出门时,倒是又听说了城里一个新鲜事。” “咦?那快说来听听……” ……‘当年长乐郡主并非死于逆贼朱友珪之手,朱友珪逼宫之后数月间,问斩皇亲国戚百余人,其中并没有其长姐长乐郡主。’ 这样的谣传一旦被人带入汴州,相信离朱锽与赵岩决裂就不远了。 果不其然,宁夜幽喜闻乐见的决裂,终于在晋人合围之战打响的那日,成了她至今最欣慰的一件事。 梁宫宫墙之上。 朱锽一身素衣,不见了往常的华裳金冠,独立于狂风之中,他眼里的异光不再。 看着宫中慌乱寻找退路的宫人黄门,他将壶中酒倾灌于口。 他的王朝,怕是真的到了尽头。 随着他一声令下,皇宫侍卫们的剑,一齐朝那些卷带宫中财物的奴隶挥砍去。一声声悲壮的哭喊,飘回他的耳中,是多么让人感动。 恍若欣赏乐师所奏的新乐,朱锽狠狠灌了一口酒,笑得近似疯狂。 “谁都不许离开朕,谁都不许!” 赵岩的天威军是指望不上了,他软硬兼施也未能请来赵岩的回援,只等来赵岩捎带回的一句话,‘三番五次,岩并非可容忍被人玩弄股掌。’ 朱锽想解释,可偏见这种东西,他即使放下尊严去求人,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当年长乐之死,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之后他一并将那些参与过的人灭口,无论怎么算来,他都能瞒天过海。到底谁是那漏网之鱼,到底还有谁知道那件事? 他跟赵岩笃定,长乐就是朱友珪下令剿杀的。 可如今,长乐之死,并非朱友珪所杀的谣传,已经传遍了天威军。他的信誓旦旦,在谣传下,变得何其好笑。他其实早就看出赵岩无心帮他,这次,不过是正好给了赵岩拒绝回援的借口。 整个宫墙下染红了一片,被血腥味充斥的梁宫,恍如人间地狱。 朱锽壶中的酒已饮尽,往嘴里再也倒不出一滴,他晃动了几下酒壶,然后松手掷出酒壶。踉踉跄跄转身正欲离开,突闻脚下有嘤嘤抽泣声。 原来是他早前一剑刺死的皇后与太子,一剑穿膛,竟未让这对母子死绝。 “……皇后可是后悔了?” 躺在冰冷石板上的女子,因极度恐惧已经开始止不住的浑身冰冷。 不敢回应朱锽的话,她惶恐的紧抱怀中的太子。 “不是想逃吗?这回怎么不逃了?”朱锽蹲下身,伸手抚上皇后的鬓角。“还要带着朕的太子,皇后,你不要朕了吗?” “呜呜呜,呜呜……”被吓得咬碎了牙都不敢吱声的张皇后,紧闭着双眼,冷汗淋漓。 “皇后,不是你父王非要把你送给朕吗?朕此时离不开你了,你为何又弃朕而去?” 被眼前的朱锽逼到绝望,皇后再也绷不住情绪,朝他怒喊,“朱友贞,你就是个禽兽。我父王河阳节度使,替你们朱家鞠躬尽瘁,可你今日却杀他女儿和外甥,你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哼,河阳昨日就退兵了,你还以为你那弹丸之地的节度使父王,有资格再受朕尊敬?” “……河阳撤兵,我早就知道。”皇后笑的诡异,再看朱锽的脸,她再也未见一丝爱意,“还有,你藏你三哥在宫里的事,我也写信告知我父王了。” 第173章 “你说什么?”朱锽细长的凤眼一眯,出手掐住皇后面颊。 “呃,就连你点笔寒桠,温纸入画的美人图,呃,我都叫人查出来了,那人,那人就是你义兄朱友文。你,你不知廉耻。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你竟还痴妄你义兄……” 像是被人揭了伤疤,朱锽恼羞成怒,双眼变得更加猩红。 看见朱锽越发戾气,张皇后止不住涕泪纵横,慌乱中,只听宫墙上一声惊叫,“父王,啊……” 捡起遗落一旁的寒剑,他毫无表情的一剑接着一剑,在皇后和奄奄一息的太子身上,扎了几十个血窟窿。 直到母子二人的血,已经淌满一地,浸红了他的长衫,他才因为累了罢手。 死状惨烈的母子,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内侍官战战兢兢跑过来传递城外战事的进展,被朱锽脚边的景象,吓得手脚都有些不利索了。 得知苦守在城前的左右控鹤司指挥使,已经死伤过半,朱锽忍不住大笑起来。 “昔日朕接管的控鹤司,能千里奔袭,在柏乡之战中势如破竹。今日这是怎了?竟连几支晋人的残兵都抵御不住!那些归附我朝的藩镇呢?享了大梁的封赏,他们的援兵为何还没到?” 内侍官不敢回应,深低着头,不敢看此时朱锽的模样。 “都是一群白眼狼,吃里扒外。”朱锽转而又问,“皇甫将军何在?” “……回,回陛下,皇甫将军此前命人连夜挖通了暗道,现应是在安排陛下转移。” “好!随朕去看看。”轻松抛下手中剑,朱锽满不在乎的走下宫墙。 趁其不备,内侍官还是回望了一眼皇后和太子。那惨状可令人作呕,就是不经意瞥一眼,都会忍不住寒颤。 在战火毫无预兆的烧到汴州城外前,宁夜幽与城中百姓一道,混入了进城的队伍。 她如愿以偿的找了一间客栈住下,奔波数日的困顿,让她一沾上床榻,困意就凶猛袭来。 那晚,她睡的极为酣畅。就连千冥顺着她留下的印记找来,她都未有警觉。久未如此酣睡的她,让千冥不忍心打扰,便一直坐在茶案旁,静静等她睡醒。 看着宁夜幽睡的安稳,千冥心里止不住的酸楚。 他的无双和夜幽同岁,若是无双还活着,想必这次也会随着他来大梁东都。 无双虽寡言少语,对所有东西都不敢奢望。但他作为师父,是最能明白,无双那从未说出口的喜好。 从小,她就喜食甜膏,可每当在街摊撞见,她都会可以回避。 这些,小无双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却每次的压抑,都被千冥看在眼里。 大梁汴州有名气最盛的甜膏铺子,在她小的时候,千冥就曾许诺,等有机会一定带无双去吃这世间最甜的甜膏。可如今,她人已不在,剩他一人来吃,又岂能食之有味。 忆起往事,千冥心里就堵得慌。 这汴州城里,入夜也是灯火通明,丝毫未见受晋军兵临城下的影响。 千冥透过窗可眺望,整个城街热闹有如白昼。几条街以外的花街柳巷,更是将彩灯挂上了高杆。以至于隔了这么远,千冥都能清晰分辨花街位置。 被繁华包裹的汴州城,谁又不是被这眼花缭乱的奢靡蒙了双眼。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每个人的心底,都应是害怕到了极点。 梁人自封的皇族,终究还是熬不过败局。 主人曾感慨,梁主人心不满,又非圣人身,潦草所为根基不稳,然江山可败。他初使不解主人话里意思,十几年后再品,他便懂了一二。 覆盖在梁人眼前的盛世假象,就是他们大梁皇帝江山可败的原因。 良久,更深露重。宁夜幽终于有了转醒的迹象,气息也由方才的平缓,蓦然变得急促。许是被黑暗中千冥喝茶的响动,给吓到了。 在看清是千冥后,宁夜幽这才逐渐缓和了气息。 “……为何来了也不叫醒我?灯也不肯掌,是要吓死南鸾宫第一任宫主吗?”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说完就走,不耽误你。”千冥语气生硬,夜幽知道,他是还没从无双的事情中走出来。这的确是一件需要时间的事,她理解的。 “哦,好!” 钩起水壶倒水的动作稍有些停顿,千冥稍迟疑的动作,使宁夜幽觉察到他的不知所措。 “何事?倒是说呀?” 千冥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朱友珪未死!” 恍如一个不实的玩笑,让宁夜幽初闻,有些尴尬了。“千冥你恨我,我知道。可他毕竟已经故去多年,又何必扯出来伤我?无双的事,我也很遗憾很痛心……” 突然千冥将桌上的茶壶杯盏一并掀翻,气急败坏的吼到,“无双之死,你永远脱不了干系。可无双与朱友珪毫无关联,是你无故牵扯无双,伤人的是你!消息是暗门查到的,反正我是带到了,至于你信不信,随意。” 说完,千冥疾步翻出窗户。 留下一脸惊愕的宁夜幽,心中久久不能平复。 昔日郢王府种种回忆,成了她如鲠在喉的毒。蔓延至全身,疼的毫无力气。以为都是过眼云烟的往事,又一遍遍刺痛她的心。 情窦初开时的一往情深,往往回过头来细品,就成了她的罪过。 原以为他不在了,她只能将愧疚寄予苍天。却不知,原来他还在原地,只是再也等不回一个爱上了别人的女子。 那夜,她哭了很久,也想了许久。 终是在鸡鸣时,下定决心,她要再见他一面。 三日后,她经多方打听,一直不能接近梁宫的她,终于在傍晚时分,买通了一个能直接帮她入宫的漏口。 但那人说了,要不是听说晋人明日就要打进来了,他们吃着梁帝的皇粮,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开这个口子。眼下乱世,安稳都不能保障,他们也就只想办法多赚点钱财。 那人还说,只能帮她躲过宫门前的侍卫,至于其他,他们自己都没有进去瞧瞧,自然是帮不了她。 宁夜幽谢过他们,取出随身的银票,分发至这些人手头。 挨到后半夜四更,她换了一身夜行,轻装简行。 躲过城中的好几拨巡卫兵,她奔至梁宫门前,抬眼望去还是记忆中高耸的样子。记得离开时,这宫门她弃如敝履,认定了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回来。 可现实就是这么峰回路转,她还是要回来了。再看这门,她竟有些觉得恍惚。 “……诶,快点!” 傍晚买通的卫兵发现了她,见她定在门前未动,便压低了声音唤她。 宁夜幽被拉回了思绪,抹了一把眼泪,正欲朝宫门跑去。 突然,有人自她身后挂住手腕,惯性使她险些出手反击。却在扭头看清千冥那双特征明显的‘双手’后,她惊呼,“你怎么来了?” “主人不许你出事,跟我走。” 她见状不妙,拼命挣脱千冥的钩,脱手后就朝宫门奔去。 千冥恼火,正欲去追,却被不远处朝这边而来的巡卫兵断了念头。趁着巡卫兵还未发现自己,千冥将钩子掩藏于披风内,朝另一条街的拐角隐去。 眼看汴州城破指日可待,城中越发戒备深严。 千冥追不上夜幽,又不能让自己被梁军抓住,索性不再纠结,转身回去部署。若是宁夜幽此番落网,他必须提早做好救人的准备。 说到混入宫门后的宁夜幽,是一路也没敢停歇。 就怕自己通过冗长甬道时,被巡查的人看见。能混到宫内,已然不容易,又恰好明日晋军可能攻城。朱锽一朝,今晚恐怕是不会安眠了。 她若不能在城破前找出朱友珪的线索,指不定将再难寻其踪迹。 梁宫内的地形并未有大的改动,她在黑暗中飞奔,几乎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只是,遍地都是黄门宫娥的尸体,她越看越心慌。这像极了大梁先帝朱温的风格,将别人的生命和尊严踩在脚下,便是自己不需要了,也不会容许这些人脱离奴籍。生怕再也找不到朱友珪的同时,她也忧心再见时,会不会物是人非,相看无言。 根据暗门确认的位置,她在梁宫转了近一个时辰,天色眼看都要亮了,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小筑外,窥见了不同于整个宫内一派死寂的异样。 记忆里熟悉的小筑,就像一道闪电,猛然劈向她的脑袋。 好像让她一直都走不出的阴影,不是她最郁结的山洞囚笼,而是记忆中最恶心的‘湖心小筑’! 深埋在这里的记忆,就像撕咬她最后一道防线的野兽。 不堪的每一幕,都是她的劫。抹不掉,也剪不断。 正当她恨未能一把火烧了这里时,小筑内竟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大火。有人自屋内走出,然后受拥簇着匆忙离开。 强烈的好奇,让她忍不住悄悄闯进小筑窥探。 可那火势不小,原来房内的一切都被点着了,房梁都有随时塌下的危险。她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只想进去再看看…… 第174章 火舌袭来,宁夜幽险些被扑面而来的热潮点燃。 她就像个找不回方向的小兽,在大火中开始慌乱的大喊,“遥喜?遥喜,你在哪儿?遥喜!你到底在哪?你不要茯茶了吗?你去哪儿了?茯茶回来了,你又去了哪儿……” 这一喊,终于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屋内有一处正对着床榻的盆景,四周已经被大火吞噬,唯独那中间有个粗壮的木桩,貌似还有什么被绑在木桩上。 那木桩上的东西发出痛苦的怪叫,声嘶力竭般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宁夜幽躲避掉落下来,险些砸在她身上的房梁,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跳到那木桩面前。 顿时被眼前那不人不鬼的东西吓到连连后退,“啊!谁?” 那怪物一般的东西听到她如此说,便不再乱叫了。它已经没了双眼,就连面目也有些不全。更别说四肢和头发,那更是被截的干干净净。 像是知道她在看自己,它被挖去眼珠的眼眶里,竟流下了血泪。 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她试着轻唤一声,“是你吗?”然后伸手去解下他绑在嘴里的麻绳。 他艰难的点点头,被松绑的嘴里,他终于吐出了含糊不清的几个词,“……茶儿……你吗……” “是,是我!”颤抖着伸手去摸他的脸,宁夜幽再也难忍心里的悲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遥喜,我来迟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竟这般愚蠢,躲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我,对不起你……” “不……答应……活……走啊……”虽然朱友珪口齿不清,但她似乎都听懂了。 心就像被毒刺扎穿了,她压抑着自己歇斯底里的哭腔,“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走。” “……呜呜呜……呜呜……”他毫无办法挣扎,口里不断涌出的血,让他近乎命悬一线。看得出,已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 “别管……求……求……报仇,报……” 还未说完最后的话,她甚至都还来得及帮他把身上的绳子解开,朱友珪就这样彻底断了气息。 “……遥喜?遥喜!遥喜!” 随着她的惊呼,小筑的房梁又烧断了两根。 周身已是一片火海,眼看就快要轰塌,宁夜幽都来不及收拾起情绪,不得不拼了命朝外飞奔。 待她刚好跑出,小筑轰然一声,坍塌在一片火海中。 与此同时,城外晋人首轮进攻的号角响起,死守在城外的梁军,已经战至枯竭。 紧闭的城门,成了节节溃败的梁军们,最后哭喊挣扎的绝望。他们为了这座城战到最后,却始料未及,城门不再为他们敞开。 城破的那一刻,拥护朱锽从暗道离开的皇甫将军,听着轰天震响,面不改色的咽下了悲怆的鼻酸。 下达最后一道死守城门的军令后,他便不能再回头了。 身后都是曾经追随他的将士,明知是死路,可他却不得不做出选择。 眼下他仅剩的希望,便是朱锽的东山再起。身为人臣,他身不由己。 此去与荆南接壤的山脉边境,是朱锽早就规划好的暂退策略。若是途中遇到穷追不舍的晋人,他们也好就地隐藏身份。 ‘汴梁天下,颓势尽显。此一去荆南,又不知何时还能再回,珍重!’ 同年初冬,李嗣源重组朱赤军,自汴州而下,长驱直入所向披靡。天下梁晋局势扭转,再也不是强梁横肆诸藩的局面。 暗门放出朱友珪的消息引宁夜幽前来,多半也是为了后续收归鬼手残部所做的打算。 宁夜幽如今身份非凡,刚刚创立的南鸾,还不能算根基稳固。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吸收其他刺情组织的丧家之犬。 就好比正伦和絮妍回淮南,也正是因为没有了徐温的蝼蛄。 而汴州,仅凭千冥一个,还是少了些份量。所以,宁夜幽南鸾宫主的身份,足矣。 正伦步步为营的操纵,让千冥不免又心服了一分。暗门在南鸾的比照下,确实显露了太多弊端,看来主人重新洗牌的考虑是对的。 曾经他以暗门的隐蔽神秘性骄傲,可当更强大的组织出现时,暗门在江湖上所谓的神通,便显得不值一提。老主人注重的单项刺情,在遇到统一且庞大的推演阵仗后,的确行动迟缓,也在执行中没有绝对胜算的把控。 以收养的孤儿为日后所用,暗门一直如此行事。 若放在以前,暗门从未缺少过余粮。可如今不同,战火四起灾荒不断,暗门赖以生存的靠山也没了。这么庞大一群孩子,光是他们靠江湖上的刺杀佣金,根本不能维计。 或许,他对暗门的执着,是该重新被考量了。 宁夜幽还是很配合他们收归鬼手残部的,毕竟才从那场离别中回来三天,千冥还以为,她并不会这么快从大悲中走出来。 到底还是不一样了,冷眼看着宁夜幽又将自己包裹的密不透风,千冥知道,她到底还是长大了,不再可能是从前那个无助的少女。 很快,南鸾的势力一夜之间又壮大了。 这样恐怖的速度,终于让河东暗卫使有所觉察。 可转身来查,却是已经晚了!南鸾的视线,似乎早已渗透进了河东。随着战乱而来的流窜,和被打乱生活节奏的所有人,在河东的身份都已不再清晰。 从新被洗牌的局面,即是强大如暗卫使,也没办法追溯到个人。 而一直是正伦想要查明的暗卫使背后主人,却还是杳无音信。 正伦知道,河东暗卫使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比晋王李存勖表面可见的权势,更稳固的存在。 就是不知,能掌控暗卫使的那位,到底隐藏在何处。 眼下晋人将梁人赶至荆南附近,整个黄河中部,再也不会出现强大的军队势力。正伦创立南鸾的初衷,就是不希望出现下一个如朱温这般的王。 他与李存勖畅谈过当今天下,也与李嗣源秉烛夜谈苍生苦众。这二人都不会毫无保留的同他说出心里最真实想法,他也理解最终这二人成为互相排挤的对象。 一座大山不可能容得下两伙狼群,除非,有一人故意退让…… 李存勖自称是皇族血脉,无非就是为了能让世人都认同他,号令‘千钧令’的时候,能一令号诸侯。 若是印证了正伦之前的猜想,那李嗣源如此隐让,便是比李存勖更为可拍的存在。 只希望这些都只是他猜想,不会真的变成他所忌惮的那样。 正伦已经在扬州的小居里,忙着试用絮妍精心研制的药丸。 他这段时间耗费在途中的精力太多,慢慢见好的旧疾,也开始有了复发的迹象。某日晚间一阵咯血,吓得絮妍差点失了魂魄。 至此,她便再也不回苦夙父子休息的厢房,留在他的书房一直照顾。 看着絮妍一手医书,一手药杵的慌忙模样,正伦嘴角难掩笑意。 他就知道,他的妍儿一定是将他放在第一位的。无论是谁,都无可能从他身边将她的心引走。更何况,苦夙和那个孩子,他根本就没打算留下。 连着下了几日的阴雨,终于迎来放晴。 正伦说他常服的药里缺了一味,恰好城中没有药铺剩余,所以,他唤絮妍去扬州城外不远的山上采。算着日程,赶早去,应该她能在傍晚日落后返回。 絮妍来不及多想,背上竹篓就一骑向北去。 避开了絮妍,正伦一改温煦笑颜,阴郁着一张脸。命人将小居里外都巡查了个遍,确定没有可疑之人后,他便径直朝别院厢房走去。 还未近别院,正伦就听见苦夙和那孩子的嬉笑声。 苦夙曾是他老师潜心栽培的一批谋士,论智谋是丝毫不逊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的。甚至可以说,以苦夙的资质,若想闯出名堂,并不是不可能的。他只要愿意,甚至都可以去一些小点的藩镇做个相位。 可他偏要选这样一条与暗门作对的路,不念暗门曾对他的养育之恩不说,甚至还想策反絮研。 这是正伦无法原谅的底线。 “……先生?”坐在木轮椅上的苦夙,正被幽恨推着在院子里疯玩。转身的一瞥,苦夙看见了立在身后的正伦。“幽恨,幽恨停下!” “你父子二人住的可还习惯?”正伦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伫立在旁的他,比之苦夙当年离开升州时,所见他时似乎又高了许多。 苦夙那无处不在的自卑,又油然而生。 藏在衣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抓上自己的双腿。 幽恨从小便敏感多疑,苦夙的情绪不佳,他能清晰的感知。还未待苦夙回答,他便有如初生牛犊般朝正伦吼到,“承蒙记挂,我与我爹住的很好。” 正伦没有想到,这个孩子会这般态度对他,原先还挺想赶他们走的他,顿时对这个孩子又生了另一种心思。 “看来你爹,将你照顾的挺好。” “请先生宽恕,这孩子鲜少来到山外,实在童言无忌。冲撞先生的地方,还请先生莫要与他计较。” 第175章 “哈哈,一个小孩而已,本座也不是什么睚眦必报的人,宽心。” “那苦夙,在此先谢过先生不嫌弃我父子,不计前嫌收留……” “诶,打住。”正伦适时制止,双手背在身后,说,“暗门不会嫌弃自己人,可没说,会不计前嫌原谅叛徒。” 苦夙闻言,面色大变。 正伦又继续说,“说句心里话,本座很不喜欢看到你们父子二人嘴脸。妍儿对你们心存愧疚,可本座没有什么可愧疚的。苦夙,本座所说,你可听得懂?” “苦夙明白。先生所指,就是对苦夙当年的不辞而别心存芥蒂。后来又认为苦夙背叛了暗门,背叛了同门。可木悉君的事,的确不是苦夙一手促成。先生应该清楚的,木悉君与苦夙不仅是同窗,还是一生挚友。苦夙没有理由害他被捕!” “……你们的确是挚友,他也将你视为知己。”正伦说,“可就是因为他视你为知己,所以才把心之所往讲与你听。” “爹,他在说什么?”幽恨听不太懂两个成年男人之间的对话,猫着身子凑近苦夙耳边。 看着幽恨与苦夙之间如此亲昵的距离,正伦有些不喜。 “恨儿乖,去前院的厨房,帮爹找些吃的,爹饿了。” “嗯,爹等着我。”说完,幽恨头也不回的朝前院而去。看着他瘦弱的背影,苦夙鼻头一阵酸袭。 “你敢说,你不是因为木悉君先你一步给妍儿送了书信,你怀恨于心?” “……既然先生把话都说的这般透彻,苦夙还妄想着瞒天过海,那就是苦夙太自不量力了。”望着幽恨跑开的方向,苦夙久久不肯转身。“现在恨儿被支开了,先生想怎么处置,尽管做便是,苦夙认命。” 正伦扭头看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一个男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会成为别人的俎肉。 他不能容许苦夙夹在他和絮妍中间,所以,苦夙必须消失。但共事这么多年,他也不忍看苦夙就这样惨死在面前。 所以,他选择让苦夙体面的离开,也算是给那个孩子一些温暖。 “只要你吃下这个,那个孩子就还能继续活。暗门的规矩你应该知道,遗孤会有人专门来照顾。但若是叛徒的孩子,天涯海角,都会不惜一切的追杀。”扔给苦夙一瓶药粉,正伦抽身就走,没有留一丝反悔的机会。 自那之后,正伦再也没有踏入别院一步。 他与絮妍的岁月,依旧还是那么静好。絮妍整日要研习的医书不少,要配制的草药也越来越多。只要是关于他的事,絮妍都亲力亲为,容不得别人插手。 这种日子就像能使人上瘾的药,正伦好几次沦陷在这种温暖里,可念头一转,他又会想起住在别院的那个孩子。 几次拥絮妍入怀,两人都以为会更进一步,却总在他心绪不宁中停滞。 那个孩子的眉眼像极了絮妍,就连小居不明就里的下人们,都多少在议论着那个孩子和絮妍的关系。 他本不觉得这会有什么影响,身在江湖大家都不拘小节。清白贞洁这些东西,是他们这样的人玩不起的。 可在淮南朝局这样的地方,他耳濡目染多了,心里还是逐渐起了一些变化。 入夜,天气越发冷了。 因晨起时他咳嗽了一声,絮妍今晚便搬来了新纳的棉被。 正伦还在灯下看书,两鬓斑白的银发,在烛火的映射下异常耀眼。像是染了一层白霜的冠条,侧看,他像极了江南大户人家里,那珠玉冠额的俊俏公子。 絮妍放下棉被,回望他就被此像迷的忘了说话。 她知道师父生的好看,就是没有人告诉她,这种好看,该是用什么话来形容。 “妍儿看够了没?” 被正伦这样一问,絮妍羞的顿时手足无措。 满脸涨得通红,娇憨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正伦搁下手中的书,踱步来拦住絮妍。“妍儿的脸,红的能滴出血了,快让为师瞧瞧。” 絮妍被他逗笑,娇嗔着避开他凑近的脸,“师父不正经。” 顺势将絮妍拥进怀,正伦舒了一口气,“唉,若是有一天,师父抱不到妍儿了,真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念。” “絮妍哪儿也不去,就留在师父身边,师父睁眼便能看见,伸手便能抓到。” “傻妍儿啊!是人都会有离开的时候,师父会离开,你也会。” “那就一起离开啊!去哪都一起走!”絮妍反手环住正伦,她以为正伦因为这连日来旧疾复发,又生出了这许多悲壮情绪。 轻嗅絮妍头顶的发,正伦眼底满是触动。 他只在心底呢喃,‘傻丫头,当你哪天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到时候会不会选择离开我,都还是个未知啊!’ 翌日,有关于河东暗卫的情报送来,正伦屏退下人,将自己和送信的羽官反锁在书房。 原来是河东暗卫使内的暗桩被人发现了!他们费了好大周章,才疏通能涉及其内部的线人,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情报显示,暗桩正是因为触碰到了暗卫使背后那人的某些线索,这才被人灭了口。 这一年来,正伦想要查出能够调动河东暗卫的终极之人,动用了不少资源。想要让南鸾成为天下无敌的存在,就必须摸清别人的底牌。 可他从李嗣源入手,是几乎毫无线索。 而那个李存勖,就从他对宁夜幽极力想要拉拢的态度,正伦也能断定,李存勖并非那个背后的底牌。 李存勖手里没有像暗卫这样的隐形力量,自然就要在明里更强势些。 所以,当南鸾有如惊雷出世般向他抛出橄榄枝,李存勖就像狐狸盯上了肥肉。 正伦仔细研读情报,羽官又递给他一封未揭开的信。 说是从朱赤军中来的,请徐知诰先生亲启。 一听是需他亲启的信函,正伦便猜到了是谁。迫不及待的将信拆开,正伦的神情由开始的焦急,慢慢转变成满眼寒霜。 羽官见状,默不作声。勤等着正伦是否会有回信,可半晌过后,正伦丝毫没有动静。 “……徐先生?” “呃,险些忘了羽官大人还在。嗯,正伦便不做回信了,但还是要多谢羽官大人提醒。” “呵呵,不妨事,应该的应该的。”羽官作揖,说,“那先生没有差使,下官还有公职,先告辞了。” “慢走,招待不周。” 正伦这时基本没有心思再寒暄,因为那封信里内容,实在让他心寒。 昔日他将李嗣源视为世间少有的知心朋友,即便二人所处处境不同,也是在各为其主。但他一直不遗余力的帮助受李存勖打压的李嗣源,甚至不惜得罪李存勖,在李嗣源兵败后收留其在淮南的水榭疗养。 还暗中帮朱赤军筹措军饷,助其能渡过在雪山上的艰难。 而他为李嗣源做这些,唯一只要李嗣源帮他做成一件事,那就是杀了石敬瑭。 本来李嗣源推脱,说军中没有擅领兵的将才,他要留石敬瑭到这场战役的最后。届时再送上其人头,以表对正伦这份义气。 正伦觉得这样的说辞很牵强,但他却破天荒的,选择了相信李嗣源。 而今,伐梁大战临近告捷。 李嗣源一封书信,便说要违约了。 还义正言辞的数落正伦是个伪君子,容不下自己徒弟青出于蓝。之前帮朱赤军渡过难关,也完全出于小人心思,念人新米,施人糟糠。 那完全出于李嗣源手笔的字迹骗不了人,正伦没有想到,自己雪中送炭的恩义,竟成了别人口中的糟糠。竟没想到,李嗣源此人隐藏的如此之深。就是连他这种,专攻人心的术士,都被其‘良善’所骗。 眼下他义父徐温被金陵王氏赶跑,淮南的朝局大权也是风云莫测。 而河东屡战屡胜,早已是今非昔比的政治地位,这也难怪李嗣源会变了脸面。 不过,这也侧面证实了,石敬瑭并没有将他身后的暗门告诉给李嗣源。也就是说,他们二人还未到同仇敌忾的那一步。 趁早看清了李嗣源,也并非什么坏事。 独自在书房里想了许多的正伦,想通透了这层关系,心里的寒意瞬间消散了不少。 恰好此时,絮妍从闹世回来,正嚷着要给他吃新鲜出炉的桂花糕。他来不及藏好那封信,随意叠了塞进衣袖,朝前院走去。 絮妍很少在人前笑,当他一眼正对上絮妍那笑靥如花的面容,心里咯噔一下,被她美的险些丢了魂。 “师父,快来尝尝。” 他刚走近些,絮妍便伸手喂来一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入口甜腻的紧,正伦不喜这味道,但因为是絮妍,所以他还是说,“真甜。” “还给幽恨和苦夙大哥买了些,我先给他们送去,等会再来找你。”絮妍眼里仿佛落入了星河,近看她,正伦觉得她比桂花糕还甜。 正伦说陪她一起去别院,沉浸在幸福里的女人,并没有觉察什么不对。 这已经离上次他给苦夙毒药,过去了七天。不知苦夙有没有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正巧,他顺便也去瞧瞧苦夙考虑的怎么样了。 第176章 小居别院,栀花亭。 苦夙正聚精会神拜读,直到絮妍和正伦都行至身后了,他都不知道。 正伦一眼便瞧见了他手中的信纸,猛然头皮发麻,使他背脊一阵寒凉。 絮妍见苦夙还未觉察,便佯装咳嗽,的确使得苦夙受惊般回头。那一脸惊慌失措,让正伦捕捉到了他的惊恐。 絮妍问他看什么? 苦夙转而笑脸相迎,说,“就是幽恨去前庭玩耍,捡到些先生写字的草稿。” 絮妍眼前一亮,说,“是吗?师父写了什么?让苦夙大哥看得这般入迷?” “一些随意临摹的经文,我正在四处寻呢,原来是被幽恨捡走了。”正伦极自然的接过那张纸,藏入胸口的衣襟。 絮妍也不多想,听说是经文,她便更没有兴趣了。 将买来的桂花糕交于苦夙,絮妍都未曾等幽恨回来,便和正伦一道离开了。 临走前,正伦突然转身对他说,“哦,对了!我这段经文,抄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苦夙若看不懂,可以随时来书房请教。” 苦夙闻言,面色不止一般的难看。 ‘地藏菩萨本愿经’可是佛陀用来超度亡灵的经文,他又怎会不知正伦这么说的含义。 看来,他还想多留几日的奢望,已经到了尽头。 即使他废了双腿逃不了,但只要他还是幽恨的爹,就还能有机会哭求絮妍保他一命。 但他如今又知道了先生这么大的秘密,即使他找絮妍哭瞎眼睛,暗门也不会再绕过他。 看着絮妍挽着正伦的手,幸福的依偎在他身边,苦夙润了眼眶。原本是想来搏一回的他,在见到正伦那一刻,便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了。 卑微的只想停在絮妍不远处张望,看着她幸福就够了,可这样的愿望也没有了。 因为幽恨还小,他甚至都还没有长大。苦夙不甘让幽恨为他背负一辈子的债,所以,在幽恨和絮妍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 暗门的规矩他懂,只要他为自己做错的事承担后果,他的幽恨便依旧可以受到暗门的照顾。 颤抖着摸出随身的那瓶药粉,苦夙看一眼絮妍送来的桂花糕。嘴角苦涩的笑,让他忍不住泪湿了衣衫。 ‘只盼来世,再也不要遇见如你这般的女子了……求而不得,是命。若是连求的资格都没有,还要让我万劫不复,那真的太残忍!’ 直到傍晚后,别院那边才传来消息。 说是住在别院里的那位老大哥,下午食用了桂花糕,居然中毒暴毙了。 因为其留下了书信一封,所以府里才没有报官抓人。书信中提到,其此番来投靠,便是早有来托孤的想法。身残志坚多年,早已有轻生之念,但因育有一子还未能自食其力,故不得不千里跋涉来此。如今得旧主恩赏,心愿已了,顿生驾鹤之意。 就是因为这封信,絮妍哭得肝肠寸断。 她一直以为将幽恨托付给苦夙,是一种慰藉。不曾想,苦夙早已厌倦了。 是因为她的自私,苦夙才被这个孩子拖累这么多年。 对不起三个字,她跪在苦夙灵柩前,反复说了千遍。 之后,这母子二人收拾苦夙遗物。像是有预兆一般,絮妍和幽恨都觉得苦夙死因蹊跷,可就是不明白,一个残废的谋士,早已退出权谋多年,又会有谁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南鸾的发展比想象中的更快,正伦能掌控的部分已经越来越少。 因为宁夜幽的原因,昔日还不能比肩河东暗卫的南鸾,如今已联合了江南十国,和淮南蝼蛄,大梁鬼手,成为了南方规模最大,分布最广最恐怖的暗杀组织。 而最让正伦意外的,竟是河东。 战火还未平息,在大梁的疆土上,又有许多嗅到端倪的藩王赶赴前线。 他们就像围绕在晋人身边的鬣狗,时刻准备着挣扎的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便堂而皇之的一拥而上。 第二年开春,梁晋战事已见分水岭,以黄河南岸梁人落败的速度,或许梁人全军覆没,真的只在朝夕之间了。 曾以报仇心态想要灭梁的正伦,近来发现,河东竟然又开始有人鼓吹李存勖的血脉。 大概是李存勖不甘心只做晋王了,正伦如此猜想。没过多久,河东果然传来了震惊天下的消息。 是的,李存勖称帝了。 就像当初朱温的作为一样,他巧言令色,根本不管九锡礼度。只声称是李唐血脉,回归正统罢了,还特意另改了都城为洛阳。 李存勖的作法,无疑又将是下一个大梁。 正伦这些年,努力改变李唐江山的格局,为的只是能出现一个延续李唐江山的仁主。可能堪大用的李唐后人里,他实在寻不出。慢慢的,希望已经变得非常渺茫,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开始迷茫。 是后来,石敬瑭似乎知道了什么秘密,开始有了叛门的动作。 絮妍带回石敬瑭后,是石敬瑭那些话点醒了迷茫中的他。 这天下是谁来坐,又有什么区别?谁都不会关心这个江山姓什么,所以谁都可以为自己搏一把。朱温可以称帝,他正伦又有什么不可? 就连李存勖这样没有入宗谱的,都敢自称李唐血脉。 而他,真正李唐血脉的后人,又有何不可为? 只是身后没有朝廷的推波助澜,他空有想法也是枉然。那李嗣源如今是不能再做指望了,卢龙又不及他所要求的实力。所以也只能重回淮南,趁金陵王氏还未站稳脚跟,他必须拿下实权。 定都洛阳并非一朝一夕能成,李存勖命人在洛阳重新搭建唐宫,原定第二年开春便能迁都。可朝中不知何时,又突然有一批旧臣开始站出来阻扰。 洛阳唐宫开工动土,已是箭在弦上,即使有人不赞同迁都,他都非动不可。 这几日,他才昭示天下,续国号为唐。改称自己为昭宗之子,顺应正统便是迁回洛阳都城。 不知这些人受了何人挑唆,只听闻要迁都去洛阳,就各种理由来搪塞。 河东到底还是他说了算,这些人是闹也闹不过他的。 东宫里又接到满桌的奏章,不用看,他都知道又是来劝说他放弃迁都的。 他本还念及这些人与他的君臣之谊,还想顾及这些人的颜面。可之后从军中传来的消息说,督帅就是这些人背后的指使,并且证据确凿,其通过河东暗卫使,间接与这些人暗通曲款已有数年。 顿时李存勖如临大敌。 原定第二年开春迁都的进程,又被他提早到了下个月月中。 众人都看不懂了,以为晋王李存勖是想当‘皇帝’想疯了。甚至都不为还在与梁人打仗的军中儿郎们考虑,急于迁会耗费庞大的人力财力。河东这十几年都在不停的消耗,本就国库空虚,又怎么能选择在此时迁都。 就连他的王妃刘语莹,也开始觉得他太执着于迁都,变得太不近人情。 可是谁也不知道,李存勖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 放眼整个朝局,除了支持李存勖的那部分人,基本有三分之一的朝臣选择了‘不赞同迁都’那一边。其实这些人也不是大多数,只是让李存勖头疼的,应该是这三分之一的人当中,绝大部分都是有才干智慧的能人。不像支持李存勖的那批人,除了享受世袭荫封才身居高位,就是些心性容易摇摆的庸臣。 也难怪晋王会如此决绝了。 就在迁都前的这个月月底,东宫内发生了一件足以震慑朝纲的丑事。这让本就因迁都焦头烂额的李存勖,越发焦急难捱。 原来是晋王妃刘语莹趁出宫礼佛之际,在佛门之地行苟且勾当,恰巧被赋闲在家的李从珂当场撞破了。 这可是出自河东政治中心的丑闻啊! 就算李存勖有心想帮刘语莹开脱,可那带着其标志的私物摆在面前,又有人证可以当面指认,饶是整个河东都是他的,他也没有办法去堵住悠悠众口。 刘语莹的正宫之位是不保了,就算他再选一位正宫,也并非一朝一夕。 就像被人按住了咽喉,李存勖知道,若是再留并州,待督帅李嗣源归返,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迁都了。 河东暗卫使的能力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眼下,只有尽快将刘语莹的事结案,他才能在下个月顺利离开。 “来人啊!” “奴在!” “照此召令,去刑罚司宣召吧!”扔给内侍官一份刚写好的诏书,李存勖左手拇指及中指,便习惯性的按在眉眼外侧的太阳穴。 近来的确有太多让他始料未及的大事了,迁都成了他而今骑虎难下的唯一选择,即是如此,那便越早越好。 “是,奴领命。” 待内侍走后,李存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自从知道原来李嗣源就是暗卫使幕后的主人,李存勖就开始犯下了这颅脑胀痛的毛病。 原来母妃一直渗透不到父王的权力中心,其实是父王早已将河东暗卫交到了李嗣源手里。 他说为什么自己总是不能彻底清除朱赤,原来一切早都被李嗣源看在眼里。 第177章 既然注定得不到这股阴暗势力了,不如就趁早摆脱这些人。 刘语莹是留不得了,这个蠢女人,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事。难道还看不明白,他着急要走,这一个月里,就不能再有可拖延的事发生。 如果真是按照她的身份,再等到三司公审定案,别说是下个月了,很有可能拖拉到三个月以后,都不见得能走成。 当刘语莹在刑罚司接到诏书时,起初还有些确幸的她,在听见了宣读后,面色瞬间如纸色般恐怖。 “……刘氏淫乱后宫,不配被尊晋王王妃。现人证物证俱全,可自行定夺其罪。不日,将有休书一封,随之遣送卢龙。” “好歹夫妻一场,他李亚子就连取证的机会都不肯给吗?”刘语莹气愤难抑,冲上去想要撕毁诏书。还好被牢狱们联手将她按住,没有让她抢到。 从未受此待遇的她,眼泪就这样溢出眼眶,她知道自己受了冤,可就是没有人给她机会替自己辩解。“本宫是冤枉的,是冤枉的!为何没有人信我,为什么?” 内侍官读完诏书,就趾高气扬的走了。 牢狱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那些淫乱被下狱的女子,都会多少受到牢狱们的骚扰。 今日之前,刘语莹还有晋王妃的身份摆在前面。饶是刘语莹生的再柔媚,牢狱们也不敢对她有所为。 可东宫里的诏书下来了,刘语莹脱离了晋王的庇护,在河东也就变得一文不值。 试问一个卢龙的郡主,在河东无权无势,现在又还被下了狱。卢龙肯不肯收还不一定,那她还能比别的女子更高贵多少? 入夜,刘语莹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东宫里,李存勖已经接连换了三壶酒,桌上的点心纹丝未动,酒却已过浅尝。 他不知道自己在郁结什么,只是莫名想要一醉方休。 可能是明日,遣送刘语莹的囚车就该上路了。他许是感叹起生命中能使他动情的女子,世间已无几人尚在,他就开始怀愁了吧! 虽说刘嬿是他心里的结,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释怀的初恋。可刘语莹的出现,还是让他有了些许想要走出回忆的悸动。 明知自己下令定罪,会让刘语莹万劫不复,可他还是照常做了。 或许,明日之后,他们二人的夫妻缘分便到此为止。 借着酒意,李存勖仰望夜空,笑得潸然而下…… 当桑维翰被指派前去遣送刘语莹,桑维翰内心是忐忑的。因为王妃当日去寺庙礼佛,都是由他全权安排的行程。理应是他受到牵连下狱,却在被盘查第二天,他就无罪释放了。 他当然想不明白为何,所以这些天来一直惶惶不可终日。 晨起,他甚至还来不及从妾室床上爬起,就被宫里上门的内侍官给吓得险些栽倒。 得知是李存勖指派他去卢龙送人,他连官服都未套齐全,便匆匆上了马车。听说晋王并没有降罪他这个负责人,还派了差事给他,这让桑维翰的心里,那块悬在深渊上的石头,终于落下。 可他还是有些不解其意,因为刘语莹宠信他的传闻,在朝中早就人尽皆知。 不知李存勖在盘算什么,总之眼下的他,也只有照做了。 马车走的很急,不久便到了刑罚司附近。 他终于赶在下车前整理好了衣冠,怀揣着晋王新下的召令,他大摇大摆的走入刑罚司。只是当他看清狱中那具还带着温度的女尸,就是刘语莹后,他整个人都险些晕厥了。 刘语莹身上只剩单薄的内衫,还满身是血的样子。像是被人用刑后不堪疼痛,所以就选择了自缢。 桑维翰的差事又泡汤了,最终还是落得一个不讨好的倒霉映像。 好像他的仕途,离了刘语莹便再也没有机会登上被任用的舞台。 很快,第二月中,李存勖加快了迁都的进程。 还没等到李嗣源归返晋阳,他就着急忙慌的去了洛阳当皇帝。走前,还装模作样的宣称,要把并州,以及整个晋阳,都留给督帅李嗣源。 升任李嗣源为河东节度使,领世袭晋王之衔。 他丝毫没有觉得,这样退出河东有何不妥。 从朱锽手里抢来的洛阳,还未从战乱中重新恢复生机,他就草率的将之作为都城。一点也不在乎百废待兴的古城,是否能承受住新局面的到来。 而李嗣源,自从开始不再隐瞒实力,他的声望是节节高升。 李存勖的加冕,他都欣然接受着。不管李存勖从并州带走什么,他也都不过问。还未到河东,他归返的消息一经传回并州,瞬间迎来举城欢庆的场面。 其中最为尴尬的,就是督帅府里的四公子李从珂。 他之前因为谋害李湛,被督帅府赶出。成为阶下囚后,又转投晋王李存勖门下。这在谁人看来,他李从珂都是个奸险小人,忘恩负义的墙头草。 可当他临街跪在李嗣源进城途经的街道上时,众人意想不到的是,李嗣源竟亲自下马去扶起这个义子。还上演了一出父子和睦的温情场面,使得相迎在旁的群臣,都面面相觑。 有人解读出来,是因为督帅李嗣源宅心仁厚,不计前嫌还愿继续收容这个奸佞养子。 可面带和蔼笑容的李嗣源,却在用极小的声音,在李从珂耳边说,“不怕为父杀了你吗?竟敢公然来拦路!” “从珂不敢啊,只是义父一直没有指示,从珂担心义父会忘了自己……” “用得到时,自然会让暗卫去找你。” “义父,您吩咐从珂的事,从珂都照做了。从珂只是想知道,义父何时才算‘功成’?从珂也不想一直当那个‘小人’……” “闭嘴!”李嗣源发觉李从珂说话越发多了,突然生了厌烦。 李从珂当即住嘴,也学着李嗣源的样子,开始满含热泪的表演父慈子孝。 街道两旁尽是来相迎李嗣源的百姓,所有人都自发将这个新的河东王,对比起年轻气盛的李存勖。 相较于李存勖时常革新的创意,老练的李嗣源,就成了这些人守旧的指望。 而李嗣源的人气,的确是李存勖望尘莫及的。 很快,新的河东王,带领着新的河东政局,轻而易举的替代了李存勖为河东百姓心力交瘁的地位。 不久后,李嗣源命李从厚将领兵的帅印交予石敬瑭,然后火速带着痴守军中的李清欢归返。 虽然李清欢为此大闹,可终是不敌李从厚的强硬耿直。 敲晕李清欢后,李从厚都未差人去同石敬瑭告别,便匆忙返回了河东。 从此,石敬瑭身边终于清静了。终日忙着行军打仗,他的日子过的也是有声有色。远离了朝堂上的针锋相对,他也能安心让自己不去多想。 再说回当今的大唐皇帝李存勖,虽然他到了洛阳,可能随着他迁徙的人和物都很有限。 他亲自统率的飞虎军,又被他编入了皇城守卫军一列。 他尽量学着去做一个皇帝要做的事情,向各藩邦都颁了诏书,只要这些藩王肯收下他的封赏,便是应承了他来做大唐的皇帝。 他保证,各藩王依旧可坐地为王,不改旧习。 连年称臣进贡,也恢复常态。 谁让他们晋人如今大败了不可一世的梁人,还将这个霸占中原多年的恶霸,给驱赶到了荆南边陲。 李嗣源虽说于内政中压了李存勖一截,可在外人看来,他们河东晋人依旧还是一家。 重新开辟洛阳的李存勖,没有放弃寻找能抗衡暗卫的办法。 因为躲避不是永久的办法,他必须求得南鸾的庇佑。玩弄权术和暗杀,这是一个朝廷里不可或缺的。现如今,他没有一把握在身后的利器,就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唐昭宗。 可书信寄去无数,就是没有任何回音。 按说,宁夜幽该是早便收到他的信,亦或说,宁夜幽根本无需他寄予,她的南鸾里,就已经有他书信中的内容呈上了。 只是他不知的,竟是身边整日守护他安危的侍卫长,被抹去的身份,就是让他夜不能寐的河东暗卫。 在洛阳皇宫终日郁郁寡欢,李存勖时常做起噩梦。 他比谁都留意河东的风吹草动,更是时常差人打听关于义兄李嗣源的消息。 自从来了洛阳,他再也没有一日是真正快乐的。这是后来张全义秋贡面圣时,与他闲聊时,装作不经意点醒的玩笑。 就像被这句话影响了,李存勖的确觉得,自己越来越孤独。 日复一日,他昔日矫健的身体,不知何时起,变得驼背岣嵝。 尽管后来有大臣帮他选出了适合皇后的人选,他都再也提不起兴致,去食色性也。 大婚仓促举行,他望着殿前人海般庞大的群臣齐拜,颅中胀痛复发。在大婚庆典上,他沉重的摔下高台…… 又牵强靠汤药维续了一个多月,看着新皇后那满脸的憋屈,他笑了。 第二年秋,魏州兵变。 全城毫无守城之力,当了大唐一年的皇帝,李存勖被追封为唐庄宗,至此洛阳沦陷…… 第178章 相反于庄宗李存勖的落寞收场,晋王李嗣源的拥护声更盛从前了。 魏州兵变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领兵三万奔袭。不出三日便擒获叛军八千,斩首叛军将领于马前。 战后浩大的洛阳皇城,就像一个妖冶的美女,不时引诱李嗣源那深埋心底的贪婪。 即使如今的李嗣源已经年近六旬,他眼里对至尊的渴望,还是那么旺盛。 平息魏州兵变后,李嗣源亲自督办了庄宗的丧事。还大张旗鼓挖空洛阳附近的山丘,将庄宗下葬封棺,又在洛阳偏僻处修建了供奉庄宗的神庙。 庄宗李存勖子嗣单薄,洛阳城破后,更是连庶出的两个女儿,都不见了踪迹。 由李嗣源来替代其后人送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李清欢不能理解,为何父王近来没有了要回河东的打算,甚至都想在洛阳皇城住下。她不想看着父王这般放任下去,不是自己的东西,本就不该奢望。 这日,李清欢整理了军务,特意换了一身新的红衣。 还未见到父王,就在皇城门口被侍卫拦下。经一老年内侍官开脱,这才被允许进去。 李清欢被此待遇气的不轻,可也没有办法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在皇城内穿行了近大半个时辰,老内侍官才领她找到了晋王李嗣源。还没待她踏进门槛,就被眼前一幕惊掉了下巴。 只见李嗣源套上不算合身的龙纹绣边皇袍,站在铜镜前自我赏析。 从他眼中,李清欢能看出他的野心。 “……父王,不是我们的东西,动不得!” 幻想被李清欢打断,李嗣源眼里的烦躁显而易见。 “父王,我们离开洛阳,回河东去吧?永宁和将士们已经整军待发,就差父王下令了。” “要回你自己回,本王决定何时回,还轮不到你插嘴。”李嗣源嘴里冰冷的字,让李清欢顿觉寒心。 “这皇位,想要的人多了,父王又何必执着?今会有魏州兵变,他日就还会有其他州的兵变。这个位置若不是被李存勖坐了,就会有别的人来坐。父王,做人不能贪啊!” “你凭什么说本王?”李嗣源怒了,直指李清欢的额心说,“我父女不是同一路货色吗?你当初都能做出跟李亚子生子的丑事,眼下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本王贪心?” “父王,你?”像是没料到李嗣源会这样说,李清欢瞪着一双眼睛,久不能从震惊中回神。 李嗣源也自知言语重了,转而缓下语气,说“退下吧!我累了。” “不是的,父王不是这样的!永宁不信,父王会这样想永宁。” “……我说,我累了!来人!” 李嗣源一声怒吼,侍卫长陈影从宫门外闯进来,“陈影在,主公吩咐。” “将郡主送回军中,没有本王的批准,不许她再出军营一步。” 李清欢被李嗣源的话吓到,忙挣脱陈影的钳制,“不,父王,你不能把永宁关起来。永宁是你的女儿啊!父王?父王永宁知道错了,永宁知错了!” 陈影有一瞬的迟疑,却被李嗣源呵斥到,“还愣着干什么?快送走郡主!” “是!”陈影随手一记,敲在李清欢后劲,“郡主,得罪了!” 李清欢只觉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就再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几个时辰后,她醒来已是军帐中,身边只有玉矶一人。 得知李嗣源已经收了她在巾帼军中的调兵权,李清欢委屈的在玉矶怀里放声大哭。 她说,这一切都怪她,要不是她当年鬼迷心窍,也就不会招惹了李存勖那个混账。父王也不会因她而蒙羞,敬瑭也不会落得家破人亡。 玉矶与李清欢感情深厚,见不得这个日夜相伴的永宁郡主受委屈,自己也跟着抽泣起来。 说起她的郡主,玉矶也是心疼。 自从被刘语莹那个**毁了容,郡主就没有再困过一个好觉。整夜整夜的痴坐到天亮,就跟失了心魂一般。 好不容易趁机逃出了河东,几经辗转才找到了老爷的大军。 可郡主再怎么放低姿态,郡马也不肯原谅她。听说郡马还收养了一个孩子,是打算养这个孩子送终了。所以,他再也不会娶亲。 这无疑又让郡主伤透了心肝。 玉矶清楚她的个性,明白事事要强的郡主,是不会将满是伤痕的那面人前展示的。所以,每当郡主痴守在窗前,她就安静的蹲在郡主屋外,安静的守护。 半个月后,由军部推举的齐老作为代表,在洛阳主持晋王李嗣源的登基大典。 就连庄宗李存勖的丧期都还未过完,李嗣源就迫不及待的取缔,这实在让人看着唏嘘。 受部众拥护的李嗣源,身披龙纹黑袍,缓慢登上龙椅。 当他朝堂下群臣挥手,说,“众卿平身。” 顿时响彻皇城上空,震耳欲聋的万人齐声,“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犹如灌顶的惊雷,贯穿了李嗣源此刻的全身。 从未被震撼的李嗣源,难免心潮澎湃。 万人朝拜的场面,使他乐在其中。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刻,他就曾幻想着享受这份万人之上时,他该会是如何表情。 俯瞰整个皇城,李嗣源表面上的平静,已经完全被心底的澎湃掀翻。 曾经所有人都觉得他该知足,不管是存孝兄弟,还是李亚子母子。甚至就连他的亲生女儿,都觉得他不该奢望更多。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该被满足? 从来就没有人关心他想要什么,也没有人在乎他遭受过什么。世人看到的他拥有至高荣耀,能过上富贵荣华的日子,是人人心中的贵族。 可他却并不想成为这样的贵族!他要做至尊,要做这个世间的圣人。 隐忍至今已三十几年,他不惜认只年长他两岁的老晋王李克用做父,也不惜出卖出生入死的兄弟李存孝和周德威。更是能忍辱偷生,将自己的女儿推入万劫不复,亲手设计害死亲外甥李湛。问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去做的呢? 一步步站到这里,就是他从未更改的初心! 举行大典后,李嗣源改名李但,将自己沙陀部的身份彻底放弃。他要将自己归于李唐后世的族谱,比李存勖做的就更加透彻。 昔日他督帅府的鸡犬也随之升天,跟他一样,都受了洛阳皇宫里的封赏。 李从厚被升任河南尹,承德节度使及天雄节度使,再兼左卫大将军,晋升宋王。李清欢荣升永宁公主,身授诰命。义子李从珂升任凤翔节度使,晋封潞王。就连那个不被人看好的庶子李从荣,也被授以河中节度使。 一时他督帅府里满门达官显贵,在河东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曾因受刘语莹划花面容的李清欢,一跃从郡主变成永宁公主,河东那些言语中伤过她的士族,也都开始变着花样的想去讨好。 可恰好李清欢人不在河东,所以,被踏破门槛的就成了还未搬离晋阳的李从珂。 这日,李从珂不肯再见客,因为无双久未痊愈的旧伤,不知怎的又开始出现高烧。 自从老管家换回无双后,她就一病快两年。东宫里的太医都说难治,李从珂就又找了许多江湖上有名的外伤名医。 只要是试过诊的医者,都是摇摇头闭目不语。 李从珂知道难医,可他就是不想放弃。 眼看要去凤翔的日程紧了,无双也劝他不要管自己。可李从珂偏不肯走,硬说要等她好些了,带着她一道去凤翔享福。 无双哽咽,她这辈子从未在除了师父以外的男人身上感受到温暖,竟不知有人这般呵护的感觉,是多么让人心痛。 就像从来都没有尝过肉糜的人,初尝肉糜的美味,才知自己以前常吃的地瓜,原来并非世间第一的美味。 李从珂坐在床边,用嘴轻轻吹凉刚端上来的肉糜汤,正要喂到无双嘴边。 突然有下人来报,“公子,公子!洛阳来的将军又来问了,公子到底何时动身,他们今日说要问个准话。” “来,张嘴。小心烫!”李从珂气若神闲,只是听着小厮说,眼里却只是关注无双。“……不是说了,等双儿的身体好些再走吗?” “小的照说了,可那些将军大爷难缠的很。” “每日都来问,催命鬼!”李从珂有些恼了,拿调羹的手也有些晃。“去跟他们说,明日我亲自去找他们定时间,今天就别再来烦我。” 小厮领会意思,磕头离开。无双看着李从珂又要喂她,当即伸手挡在碗前,“官人真的不怕你义父生气吗?” “义父去了洛阳,天高皇帝远的,他还能管我这么多?” “官人,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许多。”无双突然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里,也不再是含情脉脉。 “双儿?”李从珂不解,疑惑的看着她。 “希望是妾身多想,只望官人能再谨小慎微些,无双便是死了,在九泉之下也放心了。” 不似开玩笑,李从珂心疼的将她拥入怀,眼里顿生湿润。“傻双儿!” 第179章 “义父的心里要装天下,他不会任何小事都与人计较。因为能真正使他在意的人,无论有没有做过他不喜的事,都会被暗卫揪出来。所以啊,双儿可以放一百个心,你的官人不会有事。” “咳咳,无双只想要官人一生平安,伴君如伴虎,官人……” “好了,别说了。”低头,无双一副病容,还满是殷切的眼神,李从珂毫无办法的深陷其中。“我知道瞒不了双儿,我的双儿如此聪颖,又岂会不懂。没错,大梁指日可待,接下来义父便会北上了。此番将凤翔腾出来给我,说的好听是荣升,说的不好听,便是义父之心昭然若揭。凤翔地处卢龙与淮南相接,想要并了卢龙或者淮南,凤翔就是最好的入口。” “那官人该怎么办?一旦卢龙或是淮南嗅到风声,凤翔就成了众矢之的。” “届时,我去做那项霸王,双儿可愿来当虞美人?”李从珂玩笑着说。 无双再也绷不住情绪,将脸埋进他胸口,声如蝇蚊,“……我愿意。” 十日后,南鸾收到绝密机要。 结合朱赤大军近来在梁境内的调度情况,宁夜幽要的结果很快就被南鸾计算出来。 ‘李但欲先并卢龙,再吞淮南’ 果然野心不小,宁夜幽看过后,又将抄写好的纸条藏于信鸽足下的管筒。来到南鸾宫总部最幽静峡谷,将信鸽抛向天空。 等了两年,该来的还是会来。 正伦在淮南争权两年,终于就要成为金陵王氏的座上宾,却不料徐温又半道杀出来。把好不容易搏来的信任,又付诸东流。可气的是,正伦还不能喜形于色,两年的努力成了空话,到头来还得陪着徐温笑。 在接到南鸾宫寄来的消息,正伦和善的面貌终于装不下去了。 现今他还不能左右淮南的局势,也没有足够的份量去改变徐温或者金陵王氏的选择。所以,为了能防患于未然,他必须想到办法暂缓晋人的并吞。 卢龙穷疾,又是在战后重建,所以根本就不堪一击。 当年梁将王彦章能八个月荡平卢龙幽州,还是在卢龙刘守光最强健时期。而今战无不胜,又更加彪悍的晋军,恐怕都不需要开打,刘守光就会投降。 说是先并卢龙,可正伦认为,这与直接来打淮南有什么区别? 淮南还不能迎战,至少正伦以为,不是现在。 亲书给李嗣源是不可能了,先不说其与正伦决裂,就说其如今已登上帝位,身份不同往日。他亲书给李嗣源,中间又会经过多少层把控?若其中泄露了他与李嗣源之前的那点交情,恐怕以李嗣源今非昔比的身份,会选择伺机报复吧! 因为李嗣源和他一样,谁都不肯承认自己的过去。硬是希望,说起从前的自己,不会有人觉得他不干净。 正伦将近来的苦水都说与了絮妍,没有真的想让絮妍帮他出谋划策。 可有时候就是会‘相请不如偶遇’,絮妍随口的几句话,就帮他解了惑。 “……从背后抽走幽恨手里的箭,看他还能拿什么跟你投壶!” “妍姨你耍赖,我与师公做赌,你来瞎搅和什么?”幽恨手里就两根箭了,硬是未进一个罐耳。眼看与正伦的十箭比赛,就要输个精光了。 “唉,这叫兵不厌诈,昨日给你的兵书里就有提过。” “没了箭,我还怎么比啊?哇啊……”幽恨追不过絮妍,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的昏天暗地。 正伦被他俩逗乐了,将自己手里的箭都递给幽恨,说,“这般容易较真,以后若是真上了战场,你绝对要吃亏的!” 小孩子嘛,哭了哄哄就好。絮妍也不跟他逗了,说,“行了吧,箭都给你了,还哭!” 是啊,正伦眉眼含笑,他怎么就没有絮妍这样的觉悟。 ‘抽走手里的箭’,不就能暂缓晋人的攻势吗? 当晚,确定絮妍和幽恨都睡下了,小居里的下人们也都各自回屋。正伦独身去往书房,洋洋洒洒写下三封长信。 他自信,以茯茶在石敬瑭心里的份量,一定能让晋人的军队慢下来。 一个月后的正伦,收到了自淮南边境送来的书信。 出乎他意料的,是石敬瑭信里那决绝冰冷的态度。 他说,‘逝者已逝,何必再牵扯于她。别人或许不知,可玄忌岂会不明白,她的死,是你一手锻造的阴谋。至于这个阴谋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当年你能欺骗我全族为你卖命,是你的本事。可眼下我玄忌不再毫无阅历,也不再轻信任何人。所以,妄想再以小师姐的消息来影响我行军判断。’ 将信付之一炬,正伦眼里看不出情绪波动。 他想要的效果还未达到,看来宁夜幽的身份,也是时候‘泄漏’一点风声了。 河东暗卫们能查到他与南鸾的关系匪浅,想必就一定会对南鸾宫宫主的身份更加有兴趣。 ……朱赤军被调遣至凤翔途中,石敬瑭又收到被人压在他枕下的信笺。 这次他依然没有抓到那个送信的人,查问了军帐外的护卫,都说没有见到有人入帐。看着手里的信笺,他眉心深锁,不是因为抓不到那个送信的人,而是因为朱赤军已经被他耽误了好些天行程。 洛阳方向来的军令,可是要他调遣朱赤军去凤翔备战。 他故意放缓速度,已经让李嗣源震怒了。若是再不加快行军,恐怕朱赤未到凤翔,他们军中就要战前易帅了。 展开信笺,他猜得没错,又是淮南寄来的信。 字里行间行云流水,出自正伦的笔记,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 ‘敬瑭,一别多年,你我师徒情分早已淡泊。有些误会是永远也无法解开的,所以,正伦不做辩解,只希望你还念在茯茶的情分上,将此信中所提,看过即刻销毁。’ 石敬瑭却有不想再看下去的想法,可又看到茯茶的名字,他又迫不及待的翻到了下一页。 ‘我知茯茶对你,也是误会极深。她身怀能读人心事之异能,这本身就是擅谋者极为忌讳之事。可她毕竟还是我暗门中人,暗门不保她,天下谁又还能有此能力护她?只是,河东暗卫使始终不肯放过茯茶,便是当年我瞒天过海,引天下刺情部争相来夺,也未能瞒过河东的眼睛。现淮南将免不了与晋人一战,正伦决心与淮南共存。可茯茶与絮妍无辜,不知眼下将二人托付,玄忌可会答应?’ 默默垂下手腕,石敬瑭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 他这辈子很少为谁哭过七八回,别说少年时曾为族人们痛哭过,就连他父亲摔死那年,他都没有大哭过一回。 早几年他一直以为茯茶死了,每每石敢当在他面前提起‘贞娘姐姐’,他都会暗自落下眼泪。他知道自己不配站在茯茶面前,所以,当知道此生再也不会有机会弥补,他的心就针扎似的痛。 于茯茶的这份深情,他至始至终都不曾变过。哪怕时过境迁,他回首也不再是那个少年,在心底扎根的那人,还是不会改变。 “她还活着,还活着!”石敢当正巧掀帘进来,瞧见的石敬瑭就是这样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 已经长高壮实的少年,比石敬瑭矮不了多少了。 二人站在一起时,他都能高于石敬瑭的眼睛。更别说此刻石敬瑭坐着,他站在石敬瑭面前。 “义父在看什么?给我念念吧?” 石敬瑭瞬间被拉回现实,面色凝重的收起信笺,说,“日后我再同你解释信上内容,眼下还不便与你说。” “呵,几张破字,小爷还不稀罕呢!义父大人,告辞了。”越来越叛逆的少年,说话也不再似几年前那般粘腻他义父,反而越发喜欢与石敬瑭对着来。 石敬瑭也不恼他,还问,“快到放饭的点了,你不同我一起用完饭再出去疯吗?” “将军大人的饭菜太精细,小爷怕吃了不拉屎。无福领受了,回见!”石敢当的声音越走越远,那不屑一顾的语气,让石敬瑭半举的手都不知是该放下,还是再举起。 也不知这孩子是跟谁学的,对他这个义父越发没有耐心了。 转身石敬瑭将信函点燃,还未待其烧尽,就有人擅闯了他的营帐。 “谁?” 来人虽然蒙着面,但石敬瑭能肯定,这人是他从未在军中见过的。周身散发着诡谲之气,腰间还挂有形状迥异的暗器。 若是他没有记错,能佩戴这样的暗器,当今世上,除了河东暗卫使,便再也找不出其他了。 那人盯着他手里的纸灰,声音犹如鬼魅,“石将军不妨再考虑考虑,陛下替令公子日后安排的人生。” 递给石敬瑭又一封信笺,刚被接手,那人转身就走了。 石敬瑭来不及唤住他,只能赶紧展开信纸…… 李嗣源早就通过河东暗卫使得知,南鸾宫与正伦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在屯兵凤翔时,他有意试探石敬瑭。 若是石敬瑭稍有对恩师存情分,他便会毫不犹豫的杀了石敬瑭。 这是他最后能容忍的底线! 第180章 原以为当石敬瑭得知茯茶未死的消息,凤翔的增兵就会减少。 谁知,半月后,凤翔增兵非但没有停滞,反而流动越发快了。 又过了几日,石敬瑭的回信终于等到。正伦迫不及待展信,内容却叫他险些晕厥。因为信上说,‘……当日恩断义绝,是师父将玄忌逐出师门。至于陛下是否会兵临淮南,正伦先生又是否会选择与淮南同在,这都与玄忌无关。至于先生托孤之说,也恕玄忌无能。再者,贞娘已死,还请书院放过一个亡故女子。’ 这第三封信,也不用再寄出去了。正伦知道淮南的考验来了! 连夜去到徐温的将军府,他带着这些年所有能寻到的,关于凤翔及边北的地形图。 想要不露声色已经很难了,至于小居外一直密切监视他动向的眼线,他此刻更是无暇顾及。 王仪向来不相信他,即便投诚时徐温没有回来,他也不会轻易相信正伦。当初族人王竹失踪,他始终怀疑与正伦有关。王竹身上藏有关于神秘组织蝼蛄的机密,而蝼蛄在王竹接管以前,一直都是徐知训与正伦掌权。 徐知训是死了,他也无从调查了。 后来王竹莫名消失,没有人见过他离开扬州城,也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出现在哪里,反正就像蒸发了一般。 王竹消失前,最后一封送回金陵的消息,就是‘去升州调查建业书院,与梁太妃以及河东之间的关系’。这怎么看,都是信息量巨大的情报。 而王竹出事之前,也恰好是调查这件事之后,其回到扬州,参与徐温八大司公审。 正伦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徐温的义子徐知诰。 所以,这许多事看似没有明显的关联之处,却刚好所有的事情,都与一人相干。此人或许是参与者,谋划者,亦或是旁观。总之,正伦是绝对知道些什么的! 正伦在将军府里同徐温说,“……边北是整个淮南大地的屏障,只要晋人进不来,淮南便可无忧数十年。” “才区区数十年?”徐温有些不可置信。 “是的义父!义父请看!”指着其中一幅临摹的简要图,正伦说,“这处做了记号的藩镇,叫凤翔。是当年梁人,与淮南及卢龙的三汇之地。经由多年前形成的休战契约,大家都心照不宣,使得这处成为了混居之地。” “凤翔乃关隘,这些年间一直都是重兵把守。” “可是义父,据可靠消息,晋人魏州兵变后,河东节度使李嗣源被拥登基。此人绝非良善之辈,正伦曾与此人又过结识,深知其野心堪比梁贼朱温还要大。凤翔近来已经开始屯兵了,要不了多久,淮南岌岌可危。” 徐温蹙眉,盯着地图上的标记,久久不能发声。 因为近几年朝中内斗不断,专心于朝局上的朝臣们,都早已深陷内耗的泥潭。 若是换在几年前,徐温甚至都敢拍着胸脯保证,淮南不惧任何人的挑衅。淮南吴人身后有他龙虎天军镇守,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战将李存孝来,他也有信心一战。 可是如今,自从徐家人当年被灭门,至今近十年,威慑一方的龙虎天军日渐消弭。 他引以为傲的大军,已经再也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像是明白了正伦此番的来意,徐温思虑过后,语重心长的说,“我徐温不屑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也不屑欠人不还的做派。知诰,你回吧,为父知道该怎么做了!” 翌日,南宫议政宫,满是淮南肱骨之臣。 正伦站于其中,今日话最多的,就是他。 这让金陵王氏的宗主王仪,有些颇气恼。毕竟往日里,这大殿中央都是他的位置,也只有他才配说话。 所以,今日正伦不管在说什么,王仪都一副蔑视的态度。还不肯朝吴王杨溥使眼色,让杨溥这个傀儡吴王,同意正伦的所有请求。 “……还望殿下及早下令布防,严控我边北要塞。” “呃,徐文书所言甚是,呃……”杨溥一直在关注王仪的眼色,他刚想顺着正伦的话说,就看到了舅舅王仪拼命的使眼色。所以,他又改口,“一派胡言!简直无稽之谈!” 众人都瞧的见,就是没有人敢说破。 吴王杨溥毫无判夺能力,整个朝政都是由一个外戚在把控。 正伦也不傻,转而又问王仪,“那国舅以为,晋人要来打我淮南的主意,及早布防有何不妥?无稽之谈,又是何无稽法?” “徐文书好口才,就是可惜了只是个文书编撰。若是放在以前的淮南,文书就只是个负责写字的奴才,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 “姓王的,你别满嘴喷粪。知诰毕竟还是我徐温的义子,他是我将军府的人,你说他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徐温到底还是将才出生,血性也比金陵王氏刚毅。 正伦毕竟还是他徐温的义子,说到抗晋的部署上,徐温倒是很满意正伦这个义子的眼界。 王仪见徐温又找他吵架,白眼一翻别过脸去。 这两年间,金陵王氏越发耀武扬威,越来越不把当初帮了他们的老丞相一派看在眼里。不仅试图打压丞相,还意图独揽下淮南的兵权。 若不是老丞相及时止损,派人几经波折寻回徐温,整个淮南军部,可能就真的要被金陵王氏给败干净了。 如今朝局中又有了新的纷争,三足鼎立的局面,也让昔日最富有的淮南,消耗掉了能举国一战的资本。 “殿下!”正伦依旧不依不饶,“殿下请定夺吧!淮南千千万万的百姓等不得了!” “我,我不,哎呀,舅舅!你倒是说话呀!”杨溥急的直跺脚,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优柔寡断的让人失望。 正伦看着杨溥,脑海里竟回想起曹州矮院里的哀帝来。 同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哀帝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同是落难的王子,却承受着不同的煎熬。哀帝太过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生畏惧。而杨溥,只剩下软弱和愚蠢,除了还会听话,简直一无是处。 王仪赌气还是不言语,这让徐温生气了。 冲上前去一把揪住王仪衣领,徐温大骂,“跟个婆姨似得,你就这副德行。也配掌管虎符?贱骨头,你怎不去死呢?” 苦于淮南兵权易主,徐温饶是再想一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看一眼大殿上还一脸无知的吴王杨溥,徐温气到说不出话来。 “粗鲁!给我松开!”王仪被揪住衣领,端正的衣着也被揪坏了。“都站着不动作甚?还不快来把他给我拉开!” 一直在旁看热闹的众臣们,这才手忙脚乱的上前来劝架。 可这些个舞文弄墨的文人,又怎么扭得过发了狂的徐温,一群人混杂在人群里,开始默默朝王仪的身上脸上使黑手。 要不是王仪哭喊的声音被杨溥听见,恐怕这些人都是大庭广众的,要打死人了。 人群散开些,杨溥冲下来才看清,王仪被人打的鼻青脸肿。若不是还穿着朝服,恐怕连他这个亲外甥都要认不出了。 杨溥被这场面吓到,见徐温靠前来,他吓到直接坐在了地上。 “末将徐温,愿领兵出征。” “别,别……好,好好,准了,恩准恩准。即刻就走,马上,马上就出征。来人啊!” “末将领命!”徐温声如洪钟,受了杨溥的应允,他起身就离开了南宫。 正伦知道,这样的徐温,只是不堪忍受‘不战而屈人之兵’。 翌日,徐温领了军部的文书,来与正伦道别。 正伦根本未与徐温说上几句话,徐温便匆忙走了。走前,徐温见幽恨生的漂亮,误以为幽恨是他与絮妍的孩子,还将随身佩戴的徐家祖传玉珏送给了幽恨。 告诉幽恨,‘孩子,记住了,你姓徐。不管以后世道如何更迭,你以后就是我海州朐山老徐家的后人。’ 幽恨这孩子也是奇怪,从未嘴甜的他,竟破天荒的喊了徐温一声,“爷爷!” 以跻身马背的徐温,闻言便酸了鼻头。 他回头,“诶!”,闪烁着泪花的眼眶里,印下了幽恨和身后的正伦絮妍,三人守望的画面。然后,徐温调转马头,疾驰奔赴边北…… 又是两个月后。 徐温战死的消息传回南宫,少年杨溥是当场吓懵的第一人。 王仪就不同了,听闻徐温守城时,身边将士逃了有大半,他就开心的花枝乱颤。再回顾徐温的死讯,他还煞有其事的喝茶。 淮南一战溃不成军,正伦其实早已料到徐温会有此劫,可还是低估了王仪的小心眼。 就像徐温在议事宫里骂他的那样,王仪真就跟个婆姨一般,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南鸾留在淮南境内的暗桩,都分散在各州部,部与部之间又互相没有交集。 就连宁夜幽想要尽快召回这些暗桩,都不可能一次就召回全部。也是要一人传一人,这样才能确保南鸾暗桩的隐蔽性。 正伦不想让南鸾受到重创,可边北的这道屏障一破,淮南再也不是南鸾的乐园。 第181章 而今徐温战死,王仪独专军权的局面,已然成了定局。 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王仪,一时金陵王氏在淮南境内声名鹊起。逐渐就连老丞相一派,也开始对金陵王氏避之不及。 丞相终归是年纪太大,在亲手策划了拉垮徐温专权后,竟因太过激动而一卧不起。虽说老丞相舍一脉之力保住了吴杨江山,却同时也招引来了金陵王氏这匹贪心的豺狼。送走了徐温,以为就会对得住老吴王的嘱托了。却看到小吴王杨溥这般对王仪唯命是从,老丞相便更是气恼了! 自古君王得外戚相助,哪次不是养肥了外戚的心,为朝政带来不可估量的祸患。 谏言杨溥不可‘亲外戚,远忠臣’,每次都苦口婆心,字字珠玑。 可换来的,都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响应。 老丞相知道,王仪的格局不比徐温。徐温虽独揽军权,却始终没有跨过那道君臣之间的界限。徐温之子虽行事卑劣,也只能说徐温是驭下不严,却不能给其冠上‘控政’的罪名。 若不然,他丞相府一派,便也不会在徐温当道的时局,还能继续在官场上驰骋。 可一切都为时已晚,丞相近来得知徐温战死,不知是不是同朝为官经年,老丞相竟也有为死对头痛哭的情绪。 想着今后淮南可能会越来越落败的可能,丞相无不悲怆。 晋人自凤翔大败徐温,便停下了长驱直入的惯用作战习惯。 正伦收到南鸾的情报说,‘晋人遇吴袭,卢龙燕刘自知不能独善其身,仿吴军先发制人’,这无疑是徐温出兵起了作用。 南鸾有暗桩在燕王府上潜伏,正伦一封‘求合’的书信,就是这样轻而易举的呈递在了燕王刘守光面前。 他明白刘守光此人的谨慎胆小,毕竟前些年历经了一场不小的覆灭。整个卢龙都被战火烧个精光,就连他的卢龙节度使,都险些被梁人打散。 所以,淮南求合,就必须有些诚意。 但徐温战死这件事,正伦没有预料到。毕竟虎将出身,徐温饶是年岁已高,也丝毫没有懈怠了领军打仗的本领。正伦只是要徐温领兵去凤翔先发制人,打一场不大的奇袭,当日徐温也是应承了他的。 见到淮南神将徐温,想必刘守光定会动了私心。届时,只要刘守光误以为淮南将率先与晋人开战,那刘守光必不会错过这样的良机。 淮南举足轻重的大将军都出动了,那卢龙若是没有所动,晋人肯定先挑软柿子捏啊! 正伦没有猜错,刘守光的确在徐温开战后,也开始了抽调重兵去往与凤翔边界驻扎。 辛苦布局终归没有白费,只要能将晋人的注意力投向有‘威胁’的燕军,淮南应是能求得短暂喘息的。 不管王仪在淮南如何作为,正伦都要尽快进入淮南军权中心。 虽说军权被掌控在一个人手中极为危险,但却是能最快统一调遣的捷径路数。 而直接能进入王仪权力中心的办法,经南鸾的推演比较,也就只剩‘联姻’这一种。 正伦也大致预测到了联姻是唯一的途经。 可他纵使再不想娶金陵王氏的女儿,也拗不过这些年在淮南步步为营,他精心打造的南鸾圣殿。 能使南鸾强大如斯,淮南是最重要的背景。 所以,正伦在下定决心要保淮南之初,便已经做好了跟絮妍坦白的准备。该来的终归会来,就在他筹备着聘礼,准备送去国舅府上。 絮妍还是从幽恨口中得知,正伦要去国舅府上下聘的消息。 面对絮妍直接了当的质问,他没有否认。反而自嘲的说,“……为师再过一岁便入而立之年,是该成家立业了。妍儿不提,为师都差点忘了跟妍儿打声招呼。为师定了你今后的师娘,就是国舅府上的嫡幼女王素文。今后,师娘入了门,妍儿可要好生孝顺她呀!” 看着正伦笑的轻松那张脸,絮妍简直心塞到不能呼吸。 本来听幽恨说的含糊其辞,她都认为不可能。师父的心里,分明只有她一人,又怎会去娶别人家的女儿。 可当正伦亲口说出来,絮妍再也难掩悲痛。这些年间,师父身边一直都只有她,从未有过别的女子出现。师父无论是在升州,还是在扬州,这些年遇见过的女子又何止一二。可他硬是谁也没要,不是吗? 絮妍以为师父这么多年都不曾娶妻,就是在等自己。 不止一次,她这样以为着。 正伦在世人眼里是钟情专一的,在这之前,她也是这样认为。毕竟二十年的相伴,不是谁都能轻易断舍的。 “你真要娶那个金陵王氏的嫡女吗?”絮妍还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倔强,可当她问出这句话时,紧张的颤音就暴露了她的害怕。 正伦收敛起笑意,说,“妍儿,这件事情上,我是对不起你。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明事理些,不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赌气。” “哈哈!”絮妍不怒反笑,转脸再看正伦时,眼里尽是泪花,“那我算什么?你堂堂建业才子的姘头?还是养在小院的外室?” “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絮妍不配,还是说不干净?”其实这么多年了,鄂陀山上的遭遇,一直就像个梦魇一样,在她的心里挥之不去。 这一问,就像一道开了闸的洪水,让正伦顿时有种错觉。 好像时间又回到十年前……苦夙问他,‘絮妍少主落入回鹘三皇子圈套,以斯贪图少主美色之性,少主定有一劫。不知先生接下来如何打算,是直接去救人?还是容暗门子弟迂回搭救?’ 正伦没有多虑,只说,‘将此消息透露给朱温,及他几个儿子即可。若七日后,他们都无所动,便以博王府的名义,去山上接人。’ 当时,正伦明知絮妍可能遇到的遭遇,心中也甚是不爽,却没有被那可怜的良心驱使。反倒是苦夙,没有等到七日之后,便开始派人去往鄂陀山。 看着絮妍梨花带雨的小脸,正伦也悔不当初。可事情都已成事实,他纵使再后悔,于今天的絮妍来说,也多是于事无补。 只能万幸的说,絮妍经他教养,自是没有像一般女子那样视贞操为命。 这也让絮妍挺过了那段黑暗的历史,坚韧的活了下来。 见正伦只是看着自己,却并不开口解释。絮妍心里的委屈更深了! 默不作声,那便是默认了。絮妍盯着他的眼睛,直到眼眶里的泪模糊了眼睛,看不清他的模样,她才转身狂奔出去。 躲在门后的幽恨想去追,被正伦钳制住,“让她一个人静静!” 小幽恨不懂,再望向絮妍跑开的方向,心里也是异常为难。他不明白妍姨在哭什么,毕竟师公要成婚了,这不是府上的大喜事吗? 婚期定在了十日后,这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没想到王仪嫁女会这么仓促,饶是连老丞相一派也都没有做好盘算。不知这徐温的义子,与王氏嫡女结合,又会使淮南朝政间出现什么局面,老丞相和他的门生们,都开始为淮南的未来殚精竭虑。 终于熬到娶亲当日,正伦一身红衣长褂,金冠玉带,胸前硕大的红绸花样。 当他头也不回的跨上迎亲的大白马,絮妍冷眼旁观着他的意气风发。 小居内所有人,都以为絮妍会搅乱正伦的新婚。可谁也没想到,絮妍只是安静的看着,一脸苍白如鬼,眼神中尽是冰冷麻木。 迎亲的队伍走后,絮妍呆愣的立在小居门前,不喜妆扮的她,今早还特意梳洗了一番。 略施粉黛的脸,此刻虽精致曼妙,却挡不住面色难看的苍白。 没有人敢上前劝她,她站了许久,才冒冒失失的闯回后院的厢房。 这几日幽恨都不敢同她接近,因为絮妍仿佛变了个人,从前憨直可爱,到而今浑身长满了刺。他都觉得,妍姨似乎变成了陌生人。 那日晚上,小居内宾朋满座,所有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絮妍把自己关在房中,都能清晰听见院里的喧闹声。 就那样呆坐在案桌前直到夜深,一直未掌灯的絮妍,这才把猛然闯入的幽恨吓了一大跳。顽皮的小少年根本不理解絮妍的悲怆,还学着外面那些大人的口吻,来说教絮妍。 “我说妍姨,师公帮你娶个年轻漂亮的师娘回来,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见絮妍毫无所动,幽恨又绕到她旁边的凳子上坐着,“听说那师祖奶奶还是金陵第一美人……啊,妍姨你去哪?等等我!” 絮妍突然起身而去,幽恨险些因为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院里的宾客走的已经差不多了,只剩小居的下人们还在酒席间洒扫。 她也是猛然有了冲动,觉得师父肯定是有迫不得已,所以才不得不勉强娶的王素文。 所以,她还想最后再问师父一遍。 可当她狂奔至师父的婚房前,那随即被熄灭的烛光,就像一瓢冰冷刺骨的水,浇醒了她最后的梦。 第182章 那晚,絮妍站在正伦的新房外哭到晕厥。 是幽恨喊来下人,这才七手八脚的把絮妍抬回房间。 之后近一个月,絮妍都睡的浑浑噩噩,怎么叫她都不醒。就连正伦亲自去她房里,都未能叫醒絮妍。 有下人开始传谣言,说是絮妍被人下了咒,所以才这么的神志不清。至于是谁给絮妍下的咒,大家都将不太友善的矛头,指向了正伦新婚的妻子王素文。 起初的王素文只知絮妍是正伦的首徒,还曾有些正妻的做派,欲将絮妍视为已出去照顾疼惜。可逐渐的,王素文发现了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首徒,与自己新婚的丈夫一直不清不楚的。并且都暧昧了十几年! 这无疑使王素文觉得窝火。 可毕竟他们好在她的前头,所以王素文在正伦面前,还不太敢明目张胆。 直到新婚一个月后,正伦得其岳父王仪启用,成为这次驻兵边北的监军大人。并且即日便要启程,不得耽误行军。 王素文这才找到了能使小居‘脱胎换骨’的机遇。 所谓脱胎换骨,就是趁正伦不在,这些曾经忠于小居的奴仆,将会被她逐一替换下来。 而凤翔这边,晋人的动向似乎逐渐转变了。 因为刘守光积极屯兵,晋军主帅李从厚亦开始抽调对峙淮南边北的兵力。 正伦依据南鸾的情报,早已将晋军的底摸清了几分。若是他又侥幸预测对了,那接下来,晋人就会全力以赴打压燕人,直至燕王刘守光投降臣服。 可马有失蹄,正伦也不是回回都能预测对。 因为这次,面临他的人,可是对他十分了解的石敬瑭。 从淮南大将军徐温出站开始,石敬瑭就已经大致明白了正伦的用心。再看到燕人屯兵凤翔边境,石敬瑭就有十足的把握,这一定是正伦想要为淮南争取时间的把戏。毕竟当时,正伦还写信给他,劝其放弃出征淮南。 这样一算起来,正伦的心思昭然若揭。 果不其然,正伦的第一批淮南大军刚刚奔赴边北,晋人的朱赤军,就迫不及待的打响了淮南与晋人的第二场交战。 苦于军中没有擅守城将帅的吴军,在朱赤军的沆瀣一气下,开始节节败退。 退至淮南边北七城中的杭城,已是能直接打通淮南腹地的边北第一道关隘。 正伦的大军赶赴时,苦守了杭城七天七夜的八千边军,已是残破不堪。城墙上只剩区区百人,那是何种难以想象的惨败之像。 他不敢想,若是他的大军再迟一晚,这些残兵是否还能守得住晋人的攻势。 默默掩埋了城楼上的尸体,正伦决定不等后续部队了。 既然晋人根本不肯留给淮南喘息的机会,那他便奉陪到底吧! 只是让正伦当头棒喝的艰难,这才刚刚开始。 因为从未接触战场的他,首次与久经沙场的石敬瑭对弈,完全就像是在以卵击石。很快,他死守的杭城,就逐渐遇到弹尽粮绝的难关。 苦战十二天,杭城内的百姓已走大半,带走的粮食也不少。 随他而来的这支新编的吴军,甚至连个正规的编号都还未下达军部,初到时的两万人,就已死伤九千多。 听说后续北上的龙虎军散部,在后方断断续续的行军,早就贻误了他们守杭城的战机。 正伦一听前龙虎军散部的领军,是徐温曾经最器重的一名先锋将军边镐,他便知道了又是王仪在捣鬼。 明知徐温战死的真正原因,是那些被王仪收买的逃兵们欺主所致,王仪还故意派曾经徐温的爱将边镐来援。这不是有意让正伦身陷囹囵吗? 整个淮南谁又不知,正伦在徐温战死后,转脸就成了王仪的女婿。 这无不是在让天下人浮想联翩。 现如今整个淮南的人,似乎都认为,正伦就是那个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小人。所以那位领军来援迟缓,他是能理解的。 所以在援军到来之前,正伦已做好了留下这些新兵死守的最坏打算。 因为南鸾的州部还留存在杭城中,只要他想遁走,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杭城抽离。 可总有让他始料不及的事情正在发生。 某日巡城时,一群守卫军中,一抹脏兮兮的熟悉身影,从他面前像个泼猴一样闪过。以为正伦不会觉察,所以小幽恨还有些洋洋自得。 却不知,正伦早就在人群中认出了那个臭小子。 穿梭在守卫军中,幽恨熟练的喂着一些伤兵饮水。就连正伦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他都没有发现。 虽然很早就知道幽恨叛逆,却还是没有想到,这个孩子自小便要强的性格,竟偷偷跟着他来了军营。 不知是不是那日徐温给了他什么幻想,总之幽恨不能这么小就落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正伦不待幽恨反应,便出手将他抓住。 被人猛然牵制,幽恨张口就来一句脏话,“妈了个x,放开老子,狗东西撒手!” 正伦蹙眉,因为这才几天功夫,幽恨便学会了军营中这乌烟瘴气的地痞习性。教了幽恨两年多的读书习字,幽恨都未能懂其精髓。可这才几日光景,幽恨就与那些新兵们混的如此融洽了。真是叫正伦有些生气! 不管幽恨如何叫唤,正伦都不管其他的将他拖走。 因为他明白,父母之爱子,定然是不愿看到孩子学坏的。 絮妍虽还没有认幽恨,可正伦看得出来,她始终就放不下这个孩子。即便幽恨至今也未唤过她一声‘娘’,她依然还是用为人母的心态去照顾幽恨。 众目睽睽下,幽恨被正伦带走。 一些看笑话的士兵,还在调侃着,“小兵伢子白生这般好看,反正上战场都是要死,让咱们监军大人爽一把再死,也不会少你块肉哈!” 其他伤兵还跟着吹起了口哨,一阵哄笑声让幽恨气恼的恨不得杀人。 终于一把挣脱正伦的钳制,幽恨狠狠的一拳砸在正伦腹部。 “呃!臭小子,你!” “你是装作听不到吗?那些人耻笑我,他们巴不得我死!”少年忍不住眼里的泪,这些天来的委屈,悉数在亲人面前崩盘。 “好了,你可是个男子汉,这点委屈都受不住,将来又如何承担更多的风霜。” 被正伦这样一安慰,幽恨哭的越发凶了。 看着幽恨痛哭,本来还想要破口大骂的正伦,也不知如何开口了。 正因为幽恨的出现,他想脱身的可能性,也随之降为不可行。南鸾能带走他,只因为他有着南鸾的‘特殊照顾’。当初他设置这样的模式,也是为了防止内部被人连根拔起。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这样的设定,反倒成了他的障碍。 看来他又得另想办法,不管杭城是否守得住,他至少也要保住妍儿的孩子。 不知少年发泄了多久,终于冷静下来。扭头撞见正伦正盯着地形图愣神,幽恨抹干净鼻涕,就颠颠的靠过去打量。 “你是在忧心援兵迟迟未到吗?” “嗯。” “这些天净听那些大兵说,援兵领军是前龙虎军的先锋。诶,问你,先锋将军很厉害吗?不然怎么会担纲一军前阵呢?” “嗯。” “……那龙虎军,是不是也很厉害?”幽恨突然语气中有了一些迟疑。 正伦觉察到幽恨的落差,问,“为什么突然问起龙虎军?” 幽恨有些不好意思了,小脸黑红黑红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珏,说“那日那个老爷爷说我姓徐,我能看得出他眼里有些难过,所以才一时脑热,喊了他一声‘爷爷’。可后来我又听说,老爷爷战死了……你说老爷爷让我记住‘我姓徐’,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或许是他老人家喜欢你这臭小子,所以觉得跟你有缘,赐你一个姓。” “呵呵,也是哈!我爹和我都没有姓,起初我以为来投奔你,就能跟着混到姓氏,岂料你也是做了人家义子才得来的姓!唉……诶,那我随你的姓,岂不是也姓了那爷爷的姓?” 正伦笑不出来,因为幽恨手里的玉珏,他内心百转千回。 杭城有希望了! 见正伦一直看着自己的玉珏,幽恨丝毫不会有不适。反而取下玉珏递交,“你也想看吗?这便是老爷爷那日送予的!” “这是大将军祖传的玉珏,幽恨,你真是来的太及时了!我杭城守卫军有救了,有救了幽恨!”正伦仔细观摩了玉珏,最终欣喜若狂。 “呵呵,我,我什么也没做啊!”被正伦这番夸奖,幽恨还有些羞愧了。 以为被师公发现他随军来了杭城,少不了又会挨顿批。 却没想到,自己不仅没有被师公赶回去,还莫名其妙的受到了夸赞。 正伦至此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也随之有了不一样的变化。他说不清,反正就是觉得正伦没有以前那么让人讨厌。 两日后,当羽官千里加急,将幽恨的那枚玉珏,呈递给龙虎军散部唯一上将边镐手里时,边将军顿时声泪俱下。 第183章 边镐的龙虎军旧部终于赶到,以为可以喘一口气的正伦,还来不及准备,就又连受了石敬瑭朱赤军的两番进攻。 像是盯紧了正伦一般,石敬瑭猛攻的趋势丝毫未见消退。 一直使军队保持猛攻的阵仗,实乃不明智之选。因为会很快消耗军需,所以持续猛攻小小杭城,石敬瑭似乎想玉石俱焚。 当正伦看清石敬瑭用意后,深感百因必有果的道理。 战场不是他能久待的地方,这很有可能会成为石敬瑭紧咬淮南的起因。 南鸾也并非神通广大的存在,至少在河东暗卫使的领域,南鸾刺情就发挥不到其强大的威力。所以,在石敬瑭纠缠杭城的这段时间里,正伦便只能祈盼朱赤如今的消耗,能早些被晋人觉察到其不利。 他书信给无双,让她想办法阻挡朱赤军的进攻,可书信一去便有如石沉大海。 正伦知道,这无疑超出了无双当下能力的范畴。 无双以江南歌女的身份留在了李从珂身边,能在这两年间稳稳抓住李从珂,正伦岂会不懂无双的付出。可眼下杭城几万人的性命,正伦左右思量也寻不出更好的办法。眼下真的只有无双了,只有无双能最快接近晋人的核心。 苦守杭城的吴军日渐沮丧,这是正伦不愿看到的局面。 因为晋人的蛮横,后方王仪的从中作梗,吴军们越发没有斗志。 但所有不好的事情中,边镐因为玉珏认主幽恨的事,却是正伦这诸多不幸中唯一还值得确幸的事。 边镐虽不肯再承认正伦徐知诰的身份,却对拥有徐温祖传玉珏的幽恨忠心不二。 幽恨又潜移默化受着正伦影响,这说到底,还是于正伦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杭城久攻不下,石敬瑭在此次出征军中,已渐渐惹来议论声一片。 就连他昔日的好兄弟李从厚,也开始对他颇有微词。 毕竟朱赤军是他们家族发家的老牌亲兵,被石敬瑭如此不受珍视的消耗,不管是声誉还是朱赤这个军番,都会受到不可磨灭的影响。 李从厚如今的地位已是质的飞越,曾经因为石敬瑭受父亲赏识,他无论何事都会被石敬瑭压过一头。 明面上,他敬重佩服石敬瑭,可内心底,常年因为父亲的缘故,他对石敬瑭只有嫉妒。 某日,父亲收养的那个义子李从珂来找,还带来了他最爱的陈酿花雕酒。 从未对这个义弟有好感的他,第一次肯坐下来与李从珂说起了心事。 没想到,李从珂竟在这些年成长了不少。对许多他都未曾涉及的层面,也有着自己的见解。然后,他们喝酒喝到微醺,李从厚不知怎么就提到了石敬瑭久攻杭城的事。 李从珂先是一愣,接下来嘴角轻笑,告诉他,‘据说石将军原先可是徐知诰的徒弟,就算对外宣称已恩断义绝,可也不能保证石将军不再维护其恩师。大哥你想啊,他们师徒在杭城交锋,吴人后援可曾断过?石将军现在可是隶属大哥麾下,三军同进同出,可他又何曾听取大哥这三军统帅的指令?朱赤军久攻不下,怎么看都像是师徒二人在逢场作戏!’ 李从厚心中顿时发凉,李从珂此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没过多久,李从厚揭发的书信,就送回了洛阳皇城。 李嗣源见信盛怒不已,想要杀了石敬瑭的心都有。可他还未下旨落定,永宁公主李清欢,又不知从哪窥得到了‘李嗣源欲杀石敬瑭’的消息。 不顾暗卫使的阻拦,李清欢跪在宫门外晒昏了两次,就只哭求李嗣源不要杀石敬瑭。 毕竟是李嗣源最疼爱的女儿,老父亲始终还是不忍伤害李清欢。 本欲下旨斩首石敬瑭父子的旨意,也被他改成了降至军中百夫长。 李清欢委屈巴巴的问他,“父皇,儿臣是否不欠他的了?” 看着这个为情所苦的女儿,李嗣源百感交集。因为始终心里带着亏欠,所以他不敢正眼看她的眼睛,“……冤孽啊!” 再回到杭城这边,正伦与残兵们早就弹尽粮绝。 依靠最后一点意志苦撑在城头,幽恨同他哭了好几次,因为他身体本就不好,所以孩子担心他扛不住。 好在残兵们见到正伦的坚持,军心振奋谁都没有轻言放弃。 终于,正伦扛不住了,倚靠着城楼上的扶栏倒下,幽恨和边镐皆慌乱了阵脚。 以为下一轮晋人的进攻,便是城毁人亡的结局。却不料,城门都被晋人撞开的杭城,却在入城前的一刻鸣金收兵了! 看得边镐一脸不可置信。 还好有深入前方的探子来报,说是晋军主帅李从厚要与燕人开战了,石敬瑭的朱赤军只能暂时撤出杭城。 听说这次燕王刘守光来势汹汹,打着要为其冤死的女儿刘语莹寻仇的旗号,集结了卢龙各部的军事力量。 想来也是师出有名了。毕竟当年,要是刘语莹没有遭屈辱而死,以其李存勖正妃的身份,后来一定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而杭城经此一劫,算是毁的彻底。 城中百姓流失太多,就连曾经边北七城中最负盛名的杭城集市,如今也是一片凄冷。 随军的军医和城中那些医馆的大夫,早就因为接连战败跑路了。边镐是搜寻了附近好几个村子,才好不容易找来一个年岁很老,腿脚还不利索的药农。 眼下也只有这个老药农识得些能救人的药草,正伦气若游丝,边镐也只能指望这个老药农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小幽恨一改往日的叛逆,竟乖巧的守在正伦身边。 看着正伦苍白无血的面容,幽恨又一次将自己封闭。三年前,他爹死的时候,他也是许久都说不出话。 就算后来有妍姨一直寸步不离的照顾他,可他的内心,还是不能释怀他爹去世的事实。 前一刻还好好的人,转眼的功夫就没了心跳。 曾相依为命的爹,说好一起来投奔亲人享福的,吃饱喝足的好日子都还未过几天,他爹就撒手人寰。 历史总是这般相似!幽恨依然记得,正伦倒下前,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臭小子,我渴了!’ 这与三年前苦夙最后跟他讲的,‘方才听下人们说,厨房李婶熬了甜汤,恨儿去帮爹端些甜汤来喝……’ 某种不详的预感,成了幽恨越不过的横沟。 小幽恨又回到当初那个敏感多疑的样子,这些年好不容易走出的阴影,又再次成了他濒临绝望的深渊。 气若游丝的正伦不知,醒着的人,都在为了他殚精竭虑。而安然躺在榻上的他,就仿佛做了一个漫长而又沉痛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居,回到了有絮妍的那座园子。 满院的栀花,洁白如新。 絮妍在花间起舞,青丝摇曳,尽显婀娜。他不忍心打断絮妍,只觉絮妍冲他笑的妩媚。却不知,这笑意的背后,是絮妍藏在袖中的寒刃。 他驻足,絮妍唤他上前,他便似着了魔般又往前走。 可无论他怎么靠近,絮妍都站在离他触摸不到的地方。 终于,他着急了。奋力冲上前去抓住絮妍,还未看清她的脸,一柄寒刃就插入了他的心脏。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从心口涌出的血,再抬头,入眼已不再是絮妍的脸。 而是那张笑起来有些夸张的粉黛面容,她头上的盖头都还未落下,一张染了胭脂的小脸赫然出现。 他推不开身边的女子,惊慌失措之下问她是谁。 那女子猛然扯下红盖头,说,‘是我啊!夫君!’ 王素文的脸犹如鬼魅一般,他吓得险些失了体面。就在她一步一步接近,正伦终于挣开身上的束缚,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逃去…… 此时还在喂正伦吃药的老药农,也被正伦猛然一挥手,吓得双手直哆嗦。 幽恨见正伦似乎有了反应,惊喜的趴回床边,“老农,我师公能否醒了?” “嚯哟哟,这位贵人吉人自有天相,方才他那重拳打来,险些要了老农的老命!” “监军大人若是有什么闪失,幽恨少爷应该会难过。”边镐同老药农说到,“老农,若你能使徐大人醒来,龙虎军上下必会记住老农恩情。” 老农被吓得连连跪下磕头,“使不得使不得,老农并非大夫,也只是碰巧识得几味药草。至于这位徐大人,老农只能尽我所知,听天由命。” 又过了两日,正伦连续喝了老药农煎煮的草药七八碗。 依旧毫无醒来的征兆,边镐眼看着幽恨什么也吃不下,心里也是万般无奈。 直到入夜,正伦从一片烛光中醒来。 入眼便是幽恨那颗圆圆的脑袋,还有他趴在床边,显得异常瘦弱的身板。床边的矮凳上还有没喝完的药渣,正伦试着伸手去推幽恨,却发现抬一下手也有些艰难。 喉咙里干涸的要命,就像渴了几十年一样难受。 正伦干咳了两声,瞌睡未醒的幽恨当即清了神,见正伦欲坐起,他惊喜大叫,“师公醒了,师公醒了!” 第184章 像是睡了一个世纪,正伦浑身难受。 不同意留在军中休养,正伦毅然决然启程回扬州去。因为王仪出尔反尔,当初说好的派兵增援边北,眼下又下令停了淮南各州府之间调兵的指令。 边北战备薄弱,若是没有淮南举国之力抗衡,很快淮南就会成为第二个大梁。 再者,他的梦中总是出现抓不住絮妍的画面,还有即便抓住,抬眼又成了王素文的脸。他实在觉得不安,因为自出兵以来,近两个月没有收到扬州来的家书。 不知道絮妍可否好些了?临走时,他记得絮妍还在说着梦话,不肯醒来。 也不知那个王素文,有没有在他出远门的日子里,好好照顾絮妍。 他知道娶了王仪的女儿,絮妍一定不会轻易原谅他。 其实在迎亲前的十几天里,他也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可一想到亲手打造的南鸾,他又始终下不了决心止步。 有多少次,他都远远望着月下发呆的絮妍,不敢上前再像以前那样拥她入怀。 因为絮妍那日的话,的确刺痛了他的心,让他只要看见幽恨的模样,就会内疚到崩溃。 梦里患得患失,他睡的也是极不安稳。 强烈的不安,使他迫切想要回去看看。近几日他心神总是恍惚,好像絮妍就不停出现在他面前,耳中也常常幻听絮妍的声音。 不等边镐帮他安排护送小队,正伦欲带幽恨一起回去。 可幽恨临上马车时,那支支吾吾的模样,让正伦有些不耐烦。“……同我一道回去!不许胡闹!” “可,可我……” “可是什么?但说无妨。” 幽恨憋红了小脸,终于在正伦苍白的面色前,鼓起勇气第一次传达了自己的想法,“可我不想走,我想跟边将军一起留下来守城!师公,你,你就答应让幽恨留下吧!” 正伦有一些惊讶,因为足足三年了,幽恨从未同他表达过任何想法。 或者说,幽恨自打入他府来,就从未主动与他说起自己想要的,想做的。即便幽恨对某些事情有自己的理解,他也从来不会同任何人讲。 正伦为方才的不耐烦感到惭愧。 幽恨自苦夙死后,就一直未打开的心结,不知是从何时起,已经慢慢重新向正伦敞开。 这是正伦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事情,他虽不放心幽恨留在杭城,但又不忍拒绝幽恨头一次唤他‘师公’。 论辈分,幽恨的确是他的徒孙。 见幽恨眼神殷切,正伦头一次有了心软的念头。 他不知自己为何不忍拒绝幽恨,也不知为何会看着幽恨的脸心口胀的生疼。总之,他从前从未对人温柔的内心,在那一刻变得柔软。 “好,我许你留下。”还未让幽恨得意忘形,正伦又补充,“但是……” “但是什么?” “你一定要答应我,不可以随军出城,不可使自己受伤。你想打仗,就必须先跟随边将军身侧研习兵法,不可擅离杭城,不可暴露自己。因为,待我归返,你必须是毫发无损。不然,以后你将再无踏出小居半步的自由。” 看着正伦严肃的样子,幽恨明白轻重,慎重的点了点头,说,“师公说的话,幽恨记下了。” “好!”正伦不知,其实他眼里有些温润,这让敏感的幽恨看到,内心的震撼不比正伦少。“师公期待着,希望届时,小幽恨会在军中历练出不一样的气概。” “嗯。”幽恨用力点头,然后朝正伦双膝跪下,擒着泪花向正伦磕了三个头。 而正伦受了幽恨的拜,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 直到马车晃晃悠悠走出很远,幽恨还难以从分别中回过神来。 掀开车帘,正伦也在帘子后面多看了幽恨两眼。 这场景像极了多年前,他狠心撇开絮妍和茯茶,将她们搁在旋涡的中间,任由她们煎熬和成长。 暗门这么多代的传承,都是建立在独特的淘汰方式上。 历代主人,都会满天下的挖掘奇人异士,然后想方设法留下他们后人。再经过亲自抚养和信念的培养,等到他们少年得志,就再将他们推入洪流中去淬炼。 若是能成功站上顶峰,那就有资格成为下一任‘主人’。若不幸被洪流淹没,便从此失去暗门在其身后的支撑。 优胜劣汰,又或者说是,经过淬炼后,还能保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这样的弟子,就是暗门未来的主人。 正伦少时吃过太多年幼无知的苦,他想将暗门变成南鸾,其实少时的苦难,也是他坚持革新的理由之一。 几天几夜连夜兼程,正伦终于在第四日的傍晚,赶上了正要关闭的城门。 当他心心念念回到小居,接到他提前回来的消息,夫人王素文喜出望外的跑到府门口相迎。 他的马车还未停稳,王素文便受侍女搀扶着上前问安。 正伦心里只想着絮妍,根本没有将这个新婚的正妻放在眼里。张口就问,“妍儿呢?为何家书上没有她的消息?走时她还昏着,而今怎么样了?” 王素文闻言,脸色甚是僵硬。 没有想到,从边北一回来,这个昔日还相敬如宾的相公,竟只关心他那半老徐娘的大徒弟。竟是丝毫没有将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娇妻,放在眼里。 王素文越发气了,粉嫩的玉拳攥的很紧,都恨不能将指上勾着的手绢给抓出洞来。 正伦根本没有留意她的情绪,匆忙下了马车,就朝府里奔去。 素来跋扈惯了的王素文,见状也是头次被自己气哭。 因为几天前,她差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让那个女人消失。可不知哪里冒出来个蒙着脸的怪人,不仅强迫自己吞下给那个女人准备的毒药,还将从未在人前失了仪态的她,硬生生推倒在厕坑。 若不是她强忍着恶臭,自己从坑中爬出,应是要等到第二天清早,她才有可能被府上的下人发现吧!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此生最大的噩梦了! 本以为新婚的丈夫,会关心她的事,会回来替她讨回公道。却没想到,父亲给她亲选的夫婿,竟是这般不尊她爱她。 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正伦冲进絮妍的房间,屋内就连一息温度都没有,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 床铺和茶案上,都是归置的整整齐齐。就连曾经摆在梳妆台上的胭脂,都像是被人清理过。 正伦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可他宁愿相信那不是真的。 跌跌撞撞跑出房间,正伦想要找府上奴仆求证,几经找寻,却发现整个小居里,就连下人都被替换了。瞬间像被人抽去了魂魄,正伦眼前一黑,在一片惊呼中倒在了地上…… 她不见了,就连痕迹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恍惚间,他的耳边一直都有絮妍的声音飘动。往昔甜蜜的瞬间,就像锋芒,刺的他痛到痉挛。 “唉,若是有一天,师父抱不到妍儿了,真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念。” “絮妍哪儿也不去,就留在师父身边,师父睁眼便能看见,伸手便能抓到。” “傻妍儿啊!是人都会有离开的时候,师父会离开,你也会。” “那就一起离开啊!去哪都一起走!” 或许,这就是他当日不顾絮妍,选择了南鸾后,就该受到的惩罚。 曾经宁夜幽嘱咐过他,让他不要再辜负絮妍,因为这个世上,唯一还对他这种人保有赤忱之心的,除了絮妍,世上再寻不出第二人。 宁夜幽还说,辜负一个痴守你回头的人,简直比你曾经做过最可恨的事,都还要恶毒三分。 他不敢想象,絮妍到底忍受了多少个日夜,才终于决心离开。 当生死再一次摆在他面前,他才顿悟,原来,他早已不再是如初的少年。 当初他笑世人不该动情,因为动情便多了软肋。可如今,他隐藏在温润外表下冰冷的心,再也不是坚若磐石的冰山。 面临死,他不甘。因为还想再见絮妍一面,所以,他不想像众多暗门徒子那样死去。 他想死在絮妍的怀里,直到闭上眼的最后一眼,他都希望眼前是絮妍…… 他不肯相信,絮妍会不告而别。十几年的执念,不仅是絮妍于他,其实也同样倾注了他之于絮妍。 永远高于常人的聪颖敏锐,使正伦在昏睡中,都逐渐觉察到事有蹊跷。 小居内的人都换了,隐藏在其中的南鸾暗桩,也就被一齐替掉了。 所以他在回来的途中问不到关于府上任何事,也就更问不到絮妍在府内的任何消息了。 王仪在朝这几年,惯用的手段就是先渗透,再逐个瓦解。所以,正伦怀疑王素文,也是利用了其小居主母的身份,将他的小居换成了她王氏的府邸。 本就对王素文没有情义的正伦,自然容不得她在自己头上颐指气使。 即便其父王仪还执掌着淮南的大权,正伦也难再掩饰对王素文的厌恶。纵是没有王素文替换小居里的下人这手,正伦也打算不再委屈求全。 第185章 早就清醒的正伦,只是不肯醒来。 王素文倚在他床前装模作样的照拂他大半日,见正伦仍不见起色,索性招来近侍说,“给我守在夫君跟前,只要他有要醒的迹象,立马去院里喊我!” “是,夫人。” “我要他醒来便只能瞧见我,不得让他误以为,昏睡到此时,是别人在照顾他!” “是,奴明白了。” 王素文交代好近侍,放心的打着哈欠,口中咿咿呀呀的抱怨着‘太累了’。然后起身朝她的院子而去,门外还有人毕恭毕敬的恭候着她,那副养尊处优的模样,让正伦听着都觉得讨厌。 确定王素文走远后,正伦猛然从床上坐起,吓得那名昏昏欲睡的近侍险些惊呼出声。 正伦怒视他,周身更是散发出阴森恐怖的气场,“闭嘴!” 近侍双膝重重的砸在地上,家主如此严肃凌厉一面他从未见过,自是不敢违背正伦的警告。“奴,奴不敢。” “……我记得你!”正伦突然说。 近侍额上已经渗出汗珠,因为他心里藏着与王素文有关的秘密,所以看见正伦的反常,他早就吓得浑身发抖。 这一刻迟早会来,近侍心知肚明。 可当家主母那边,他人小式微,也是没有办法不去巴结的。 “你以前在府上是负责前院洒扫的小厮,我说的对吗?” “啊!是,是是,主君记得奴,奴惭愧。” “府上多了好些新面孔,为何我丝毫不知情?” 近侍开始带着哭腔说,“是,是夫人,夫人换了小居里的侍们。奴是真不知内情啊,主君,求主君宽恕,主君……” “其他我都不问,但就只问你一件事!你若知情不报,亦或是歪曲事实,你应该知道下场。扬州城这么大,每天因为犯了错被打死的奴隶,少说也有几百。” “奴,知道该说什么!”近侍不敢抬头,只能用眼的余光,瞥见正伦轻轻靠近的长靴。 头顶传来声音,近侍更加伏底身体,正伦问,“妍姑娘去哪了?” 犹如身体被雷贯穿,近侍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滚落。这个问题,也是这些天来夫人最忌讳提起的。 “不说的话,现在就让你尝尝刮刑的滋味。”正伦不知从哪里拔出的长剑,冰冷的剑身贴着近侍脖颈处肌肤。 正伦猜的没错,这个近侍的确贪生怕死,他只是装装样子,就已经让近侍自己‘和盘托出’。 近侍说,自从正伦出了远门,夫人就一改往常温婉做派,不仅克扣了妍姑娘房里的用度,还寻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将从前一直授命妍姑娘的下人们,逐一卖去贩子手里。 主要原因,就是这些下人因为原先都是由妍姑娘提携,所以夫人不想要这些人了。 说以后小居后院的事,都由夫人主理,用不着妍姑娘了。 然后府里对絮妍恭敬的人,也越来越少,因为大家都看得出,夫人不喜欢妍姑娘。 而那时妍姑娘又刚好生了重病,大家都不想日后跟的主子命不久,就越发只想讨好夫人。妍姑娘终日咳血,要不是夫人的药方续命,恐怕就连十几天都熬不过去。 近侍说到此处,眼神里的闪烁有些明显,正伦紧盯着他,一言不发。 大致已经从近侍的说辞中推演出了他不在的几个月里,絮妍处在水生火热中的过程。 依絮妍的性格,正伦还是不肯相信,她会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自己。毕竟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爱他入命,又怎会不告而别? 当年他狠心将她赶走,几年后她历尽千辛归来,却依旧舍不得对他下手。 而今,他不过是应情势所逼,才娶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女子。所以,他认为絮妍没有理由放弃。 近侍还跪在他脚边,俯瞰瑟瑟发抖的身板,正伦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长剑…… 在门外小厮的惊呼中,正伦提着血淋淋的长剑,披散着冠发朝大门而去。 待王素文慌忙赶来时,正伦已经在府门前跨上高头大马。 王素文惊慌失措,不知醒来就如此夸张的正伦骑马是要去干什么,故而毫无形象的朝他嘶吼,“徐知诰!你疯了吗?在扬州城里持剑伤人,是要造反不成?” 正伦不理会她的歇斯底里,用力夹了马肚子一下,径直朝着城中的西市奔去。 王素文顿觉不妙,因为被她发卖的那几个贱婢,今日就要被贩子走水路带去江南。 届时那些贱婢被正伦找到,那她策划的那些,便能不告而破。眼看着正伦走的急,她根本也来不及阻拦,索性就命身边的女侍赶紧去喊马车,因为她即刻就要回娘家,刻不容缓。 正伦人还未入西市口,沿途就发现了南鸾暗桩留下的记号。 那近侍没有说谎,那些被卖的婢女中,一定有人曾暗中护着絮妍。不然王素文不会花了那么久的布局,还没能在他出远门期间逼死絮妍。 而他都不曾明辨的南鸾暗桩,应该也是在王素文的眼皮底下,隐藏的极为好。 直到王素文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遗漏,将她们都发卖掉,那暗桩这才失去了保护絮妍的机会。 真相开始呼之欲出,正伦越来越清楚,若是得知絮妍去向,他断然是没有勇气去找回她的。可越是不清楚真相,他就越是憎恨自己。所以,他直到如今,也只是想求一个心安理得的原因,而并非絮妍的原谅。 弄清自己的初衷后,正伦是心痛的。 勾心斗角的日子还要继续,他知道眼下的自己不配拥有絮妍,所以,只要知道她一切安好,他便也能安心继续下去。 西市很大,在九条街道中,正伦寻了许久都未找到昔日小居内的婢女们。 直到府上有人来寻他,告诉说夫人回了国舅府,此刻国舅府主母正为了夫人回娘家哭诉震怒。已经派人去宫里请国舅回来了,算算脚程,该是都快到了。 正伦这才面色一变,暗叫不好。 是他太意气用事了,竟差点忘了王素文还是那王仪的嫡女。 瞅见身侧有身份不俗的顾客在商贩摊前观赏,正伦挑剑便上前与那顾客打起来。 故意受了那人几拳脚,嘴角都被磕破。正伦恍若醉酒一般与人缠斗在一起,很快就引起了西市里不小的动静。 管辖治安的州府衙役们闻讯前来,将正伦和那些跟着起哄的人一并带走。 直到半夜,正伦才被人从牢狱中请出。 来接他的人,就是王仪。 看着王仪铁青的一张脸,正伦知道定是他大闹西市后,王家人不想此事闹大,所以才硬压着脾性来保释自己。 可让正伦没有想到的是,王仪不但没有因为他无视王素文而火,反而在回去的路上笑着指出,他是为了回来见自己,想要为增援杭城的事问个说法,所以才闹这么一出。 正伦没有解释,而是顺着王仪的话,朝他作上揖,“岳父思敏过人,一眼就看出了正伦的小把戏。” 王仪不说话了,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甩袖而去。 看着王仪走远的背影,正伦眼里满是厌恶。 就知道王仪不会轻易增兵,南鸾内部早便得知其心不轨。若他这次回来不能扭转淮南的局面,那就只能照宁夜幽给出的办法,去抢那个‘位置’。 王仪身为淮南节度使的亲国舅,肯定是要为他那个傀儡外甥想后果的。 晋人如今势头迅猛,李嗣源想要一统的野心那么明显,王仪又岂会不知要举一国之力来抵挡边北的晋军。 只是,王仪显然眼界不够宽广。他们从金陵而来,好不容易靠着控制傀儡杨溥,让王氏在整个淮南最中心的扬州城稳扎。所以,他们不愿意放弃这样得来不易的至尊荣耀。 与其将淮南一分为二,也不肯消耗分文钱财,去与晋人相抗。 前些时候,不知朝中是谁撺掇了一些大臣,提议让杨溥划出边北九州及金陵,将其设为另一藩国。效仿的,正是当年的魏博节度使张全义的做法。 当年魏博处在梁晋之间,常受战火波及,老魏王更是为此愁坏了身子。直到张全义成为了魏博的新节度使,才宣布独成一藩。后来与两方讲和,梁晋的战事也就再也没有踏足过魏博大地。 而淮南将要效仿的,也正是魏博当年的做法。 更气人的是,王仪居然还认同了这种说法,不久,就命人将边北九州和金陵的划分,跃然印在了公堂之上。 虽说新划分出来的十座城,是那么的令人神往。可一想到晋人的军队就守在门口,朝中便无人敢冒头去争这新藩的王位。 恰好他苦战月余,暂时守住了杭城。所以,早就藏在心底的蠢蠢欲动,根本不容他等太久。 絮妍的事,他只能暂时搁置一边。 与其说他了解絮妍,更不如说,絮妍这一辈子都不能妄想摆脱他的掌控。 因为幽恨还在他的手里,他并不愁等絮妍自己回来。 往往陷在一些事情里无所适从,都是因为没有发生更诱惑人的事。所以,才会变得慌乱,紧张,和不能自拔! 第186章 一边帮着正伦在淮南夺权,另一边,宁夜幽又在南鸾宫内部设障,秘密照顾絮妍。 她好不容易才把师姐带回,这次是无论如何,她也不愿再相信正伦的‘保证’。 若是正伦能照顾好师姐,师姐也不会受那王氏喂了这么久的慢性毒汤。以至现在都不能下床走动,多说一句话都会耗尽她的心力。 宁夜幽知女子闺帷之内的斗艳不简单,可狠心到要毒死对方的,还真是闻所未闻。 正伦会娶王氏,宁夜幽是知道其目的。可令师姐伤心至此,她也没有料到。毕竟曾有朱友文珠玉在前,大家都以为师姐不会太过在意这些婚嫁的形式。却没想到,正伦另娶他人,师姐竟想不通了。 宁夜幽轻舀碗里的汤药,望着絮妍苍白的面色,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许是猜透了床边那怪人的欲言又止,絮妍虚弱的伸手去扯她的衣袖。“蒙阁下搭救,花弄影不胜感激。他日若有机会报答,弄影定会马首是瞻。近来见阁下疑虑颇重,若有不便,可尽管告知。” 宁夜幽去扶她的手,几乎毫无力气。 她能读到絮妍的心里,毕竟换做是她,也未必能如师姐这般坚韧。 絮妍不想就这样枉死,因为正伦还没有兑现他的承诺,所以她不会轻言放弃。便是身上的毒益发痛苦了,她还是不肯有丝毫松懈。 这几日宁夜幽从未取下面巾,也未开口说话。絮妍只觉得她给自己的感觉很熟悉,却又记不起是在哪里见过,所以矛盾的不知所措。 “差点忘了,阁下似乎从不与弄影说话。是弄影逾矩了!” 宁夜幽依旧不说话,被包裹在一身黑布下的她,其实早就自乱了阵脚。 从未见师姐这样的她,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强势如絮妍,她亲眼看到絮妍的变化,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师姐自小便比她刻苦用功,师父教她们姐妹使双刃,她怎么也不肯拿起刀柄,还捣蛋将师姐的裙子割破。 她还依稀记得,师姐习得那一手双刃的精髓,便只身去往甘州帮师父报仇。 那是她记忆中,师姐第一次身影萧瑟的离开。后来直到长大很多,她才在书中读懂了师姐当时的孤独与执着。 在她面前永远要强的师姐,此刻正小心翼翼的讨好自己,宁夜幽鼻头好一阵酸涩。 “……师姐!” 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声音,絮妍瞪着一双无神的双眼,险些以为自己错听了。 “你叫我,师姐?你,你是……” 不可置信的看着宁夜幽,絮妍眼眶里瞬间续满了眼泪。 宁夜幽取下蒙在头上的黑布,一张从稚嫩蜕变的越发完美的脸庞,让絮妍都有些叹为观止。 宁夜幽不等絮妍叫出她的名字,扑进絮妍怀里,声音哽咽到,“我是茯茶啊师姐!” 许是压抑在心头很久的委屈,在宁夜幽揭下黑布的那一瞬间迸发,絮妍几度哭到休克。 她真的以为师妹死了,所以用了好长时间,才能从师妹的死这件事当中缓和过来。 这一辈子从未流过的泪,她都在师妹出事后流干了。 姐妹二人相拥痛哭,像是几个世纪的苦难,她们都在面对彼此的那一刻释然。这些年所遭遇的困境,也在这一刻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不知哭了多久,二人又像小时候那般,依偎在一起说起了心事。 当宁夜幽再次细数正伦的过错,絮妍再也没有以往那样的过分维护。而是淡然的听着师妹说起,他是如何利用了所有人,又是如何一手打造了连她都蒙在鼓里的南鸾。 宁夜幽说的,与当年苦夙告诉她说,正伦并非表面那般和善类似。总之,都是在告诉她,正伦城府极深,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在利用身边人的信任。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接受,也不懂怎么被接受。就恍如一个没有温度的冷血动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丝毫没有人情味。 絮妍一直沉默,这让宁夜幽甚至都不想再说下去。因为她也懂,那种常人不能感同身受的痛楚,又被人一遍遍撕开再撒上盐,是极其残忍的。 师姐在汴州城的遭遇,茯茶可想而知。 拥有绝色天姿,很难不受到梁贼垂涎。再加上朱温父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处于旋涡中心的师姐,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等了一阵,宁夜幽不再说话,絮妍开口了,“他是否薄情寡义,如今已与我不相干。” “师姐……” “错等了一人十六年还不知悔改,是我应得的罪孽。错了便错了,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认!”絮妍语气坚毅,说,“自那日洞房花烛,我便在他房前立誓,‘此生不再任由他人践踏尊严’,就算是他,也绝无可能。” 宁夜幽知道这话从絮妍口里说出,有多么难能可贵。 一阵静默在空气中萦绕,良久宁夜幽说,“世上真正的好人难有,若有幸遇上,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苦恼。像我们这样的人,生命里能出现一道光,的确会照亮向往的方向。可光能生成方向,也同样会照亮以往的苦难。即便光芒耀眼,却也能看清自己不幸的含义。” “若是有幸,我希望不曾与他相识。” “嗯,我也是。” 夜深,清风雨露略微凉。宁夜幽已经熟睡,就像儿时会依偎在絮妍身边那样,睡的极为安稳。 可絮妍还没有睡意,脑海中还一直回荡着宁夜幽说的话。 ‘当年是他,迟迟不肯让苦夙去寻你,所以才让那些淫贼得逞。就如同当年,他也明知我身中蛊毒命悬一线,世上只有石敬瑭族中圣药能解,可他偏隐瞒不说。直到错过医治时机,他才在扬州小居里,慢慢给我化解,好彰显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救了我性命!’ ‘若不是我看穿他的心事,又怎会装疯卖傻逃过他的试探。师姐别傻了,相信他,不如眼见为实。我不来找你相认,就是希望你能自己看穿一切!’ 她有多希望,这些话都是无中生有。 可师妹的现身说法,她又无从辩驳。 回想这些年,他的确暗中操控着自己,无论是在汴州还是在扬州,她都时常能感觉到压抑的氛围。那是一种被盯紧的窒息感,仿佛自己就像被人牵着绳索的忠犬,被牵引到哪里,她就得停在哪里,然后为了他去战斗,为了生存想尽办法。 起初她以为这是因为深爱,所以付出的真理。 所以义无反顾的拼命! 直到他像是看不到一样,忽视掉身边十几年的自己,转身去娶一个权贵的女儿。她才明白,自己一厢情愿的付出,永远也不可能换回等同的价值。 他就像风,而她,充其量只能是那颗在风中飘零,即使折断也换不来风停留的树。 若这次不是王素文,她恐怕到死都不会有离开他的念头。 任由当家主母欺负她,而他只管远走边北,这个世上唯有攀高,才是他在乎的吧!所谓的情深,到最后都不过是她一叶障目的幻想。看清了自己的地位,絮妍再也不想做那不切实际的梦。 辗转难眠整夜,山谷外飞禽鸣啼逐渐热闹起来。 絮妍不想扰了宁夜幽入眠,小心翼翼的扶着床栏起身。 不知这南鸾的大本营里到底是个什么构造,自打她被宁夜幽带回,就从未出门。 艰难的跨出堆砌很高的门槛,抬眼便是山谷中最高的瀑布。絮妍这才发现,原来师妹安顿她的房间,是一幢隐蔽在瀑布下流的楼阁。四面都是绵延的环山,陡峭的山壁上,各种奇花异草攀附着。 楼阁外,常年湍急的流水,将楼阁与岸边的跨度,隔在了百丈之外。 受天然外力的影响,这处深谷的确易守难攻。 顺着楼阁的外延,絮妍没走几步,一阵白鸽展翅的声音扑面而来。絮妍身手敏捷,猛然侧身之际,硬生生截下其中一只白鸽。 仔细检查,原来鸽子身上都被缠上了标记。 想必都是南鸾内,经专人驯养的信鸽。 不知宁夜幽什么时候醒来,蓦然出现在她身后,说,“这些都是千冥私养的,不在南鸾信鸽的范畴。师姐若是想看,明日我回来时可带一只……” “呃,不了!不必要这样麻烦。”絮妍紧忙推辞,有些心虚的抛开白鸽,似是觉得尴尬,转身又想到什么,说,“你是说千冥也在?” “是啊!千冥一直都在。” “许久不见,千冥可还好?” “还算好吧!至少,他躲在这里,就不会再睹物思人,徒增苦恼。”提及千冥,宁夜幽有些面露难色。 “也是,无双的死,真是太意外了!” 大家都懂,无双在千冥心里,份量远不止师徒那样单纯。其实絮妍也看得出,无双虽不喜言说,可她每每看向千冥的眼神,内里都充满了厚重的意味。 不是深入骨髓的痴恋,又怎么会每一眼都是孤绝和凄凉? “当初我就不该躲去升州……” 第187章 “这怪不得你!你也有不得已的难处。都是被安排好的棋局,他又怎么会容忍你擅作主张。” 宁夜幽话中有些怨念,说到正伦时,眼里的星芒都暗淡了些。 絮妍突然又想起什么,“按说,你和无双是一起回来的,也是一起‘死于非命’。而今你变换身份,以宁夜幽重出江湖,那无双她……” 宁夜幽就猜到关于无双的事,会被很多人追问。 就连絮妍得知她还活着后,也免不了好奇无双的去向。 她的眼神突然就有片刻晃神,不敢直视絮妍的眼睛,有些尴尬的笑意挂在嘴边,说,“师姐还是别问了,夜幽不知道!” 明显这样的回答太牵强。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絮妍好看的眉头紧锁,追问,“任何人在你面前都说不了谎,也藏不住秘密。世间或许有人能瞒天过海,可再大的秘密,在你眼里都是赤裸的。我明白你的异能,你不可能不知!” “你也知道我异能,那更应该明白,我不能言说的难处。” 像是被絮妍的话刺伤了,宁夜幽回避的越发明显。 “茯茶!”见宁夜幽要走,絮妍这才觉察自己的态度,有些咄咄逼人了。“我,我并非有意这么跟你说话……” “我懂的。”宁夜幽知絮妍脾性,所以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只是,只是想在心里,再为他的所作所为最后求证一次。” 看着絮妍我见犹怜的模样,宁夜幽心里有些柔软。“他,不值得你如此!” “昨夜我想了许多,若是他真的这般不值得我付出,可终究你还活着。即便是知道了他曾经的所作所为,我还是做不到全心全意的恨他。” “……你说的不无道理。”看着絮妍的矛盾,宁夜幽心里又开始有了另外一些感悟。 毕竟让一个人满怀仇恨的活着,人生也会变得没有颜色。 与其让师姐也深陷其中,还不如,就让他们之间的误会,逐渐变得轻描淡写。 无双的去处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她在南鸾的事,迟早也会让千冥和一众暗门子弟查出来。 思虑再三,宁夜幽还是告诉了絮妍。 “放心,她和我一样。”宁夜幽莞尔一笑,“只不过,我换的是姓名,她改的是却是面容。想是师姐有幸再遇,恐怕也不一定认得出她。” 宁夜幽言语间尽是轻描淡写的从容,絮妍瞪大了眼,像是难以置信。 “无双她,没死?” “嗯。” “那她在哪儿?千冥后来知道她还活着吗?” “无双的事,原先除了师父和我,知情的人都已被灭了口。所以,即便暗门混迹刺情圈子经年,也未必查的出蛛丝马迹。” “那这么说来,也不是无情无义。至少,他还没坏到良心沦丧的地步。”絮妍眼里明显又燃起了新的祈盼。 宁夜幽不语,看着絮妍如释重负的放松下来,她甚至有些责怪自己,昨日不该同絮妍说太多。 真希望絮妍能永远这么简单,即使在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后! 就在她们姐妹二人都沉浸在‘秘密’中时,楼阁里一个诡异的身影,已经顿足在原地良久。 他那双钩子垂在身侧,已经被岁月裹上了一层黑色。 千冥也如释重负的红了眼眶,‘她还活着!’ 近来南鸾收到的情报越来越繁杂,好在有蝼蛄旧部的帮忙,总算没有让这些千金难求的情报乱作一团。 负责接洽扬州城的,是宁夜幽专门安排的一名暗门子弟。 这日,那名暗门子弟匆忙送来扬州的消息,宁夜幽瞬间便懂,恐是王仪已经按捺不住了。 新划分出来的边北九州和金陵城,就连新藩的国号,王仪等人都已想好。 想必扬州城内的风向,已经开始朝着南鸾预估的那样,都预备着将淮南一分为二。好以边北九州及金陵做聘,示好西北边的李嗣源。 不管日后与晋人是否撕破脸皮,他们都有理由声张,说他们淮南吴人并没有参与到边北的战事中。与晋人开战的,至始至终,都只有边北的新藩国。 王仪的行径确实小人,可眼下也是唯一能避免吴杨政权与李嗣源碰撞的办法。 就是这新藩的藩王,最终会落到哪位‘幸运儿’身上,还真是愁怀了一众王仪的狗腿。 宁夜幽看完扬州所有情报,合上卷轴,静默了一会,再次睁开眼睛时,心里边也变得胸有成竹。“回书,这样写……” 数日后,扬州城,香榭小居。 正伦收到密函,函上只说,‘既已一分为二,何不趁势而起?南宫隆演,鸾推演而出。’ 看完密函上的‘隆演’二字,正伦平静的情绪毫无波澜。 如今看来,能合理继承新藩的人选,也只剩下那个宫人所生的‘公子’了。 所幸,当年他并未像其他人那般欺凌过杨隆演,应该是不会惹来杨隆演仇视的。犹记得初见这个孩子,正伦都一度有了想要收其入门的想法。 无论是从其坎坷的身世,还是艰苦的人生,杨隆演都适合成为当时暗门的子弟。 细思量一番后,正伦便开始着手,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杨隆演推上新藩的王座。 之后,他不惜亲自端送雪梨汤,亲自去国舅府里给王素文赔罪。 去国舅府门前这一跪,的确让王素文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抒发。使她在官眷中的名声,也开始变得彪悍。 刁难了正伦个把时辰,王素文气也消了,终是被自己母亲唠叨到心烦,她这才晃晃悠悠随正伦重回小居。 回去之后,正伦也回到当初相敬如宾的态度。 王素文以为自己驭夫有道,又开始有些沾沾自喜了,狂悖到恨不能站在正伦头上发号施令。 而现实往往又是残酷的! 在与王素文的逢场作戏后,王仪果然又开始对他这个姑爷‘委以重任’。之前总是避开正伦的内部议事,终于也有了正伦的一席之地。 而正伦也争气,许多王仪不能妥善处理的政务,也被他三下五除二的处理掉。看着如此好用的正伦,王仪是越来越满意。 终于,关于新藩的诸多细枝末端的事,王仪也有意交予正伦。 经正伦一番梳理,更是得出困扰王仪等人的最大‘为难’之处。就是‘该立谁为新藩的藩王?朝中并未有功绩卓绝之人,吴杨后人也多数不在,这新藩的王,又该如何名正言顺的去到藩地?’ 王仪大喜,觉得正伦是为数不多,能解他心事的奇人。 遂将正伦视为自己心腹,问,‘贤婿心中可有这藩王的人选?’ 正伦不改往日和颜悦色,回,‘据知诰知晓,先王尚有一子遗留在南宫,因其母身份低微,此子被视作宫奴养在深宫。若岳父大人能推举此子,依其是先王的骨肉,去新藩受袭便名正言顺。’ 此话一出,王仪如醍醐灌顶。 随即杨隆演被宫人黄门们,拥簇着带到王仪面前。 杨隆演少年之姿,甚是清隽。眉宇间尚有几分杨家儿郎的影子,的确像极了吴杨家族的孩子。 甚至都来不及帮杨隆演换洗,王仪当即去请了吴王杨溥的旨意。 当晚就紧急筹备了物资车队,欲将杨隆演送去金陵。 以为终于能将这心头大石落下,谁知,同夜,王仪偷藏于其外室舞姬身上的虎符,亦不翼而飞。 当舞姬哭哭唧唧跑来通报,王仪气的一脚将舞姬踹下门前的石阶。 女人总是喜欢高估自己的份量,王仪的舞姬如此,王素文也是。 同夜,王素文久等不见正伦来她房中,更换了便衣去他书房寻他。 不去还好,这一去,险些让王素文气到郁结。 因为正伦打点好了一切,正等着王素文自己撞破。他与其滕嫁的妾宋氏,在书房中衣冠不整,场面十分香艳。 王素文怒不可揭,冲上去便用指甲抓伤宋氏的脖子。 “我还未死,你岂敢勾引夫君淫乱?” 本就羸弱的宋氏,被王素文这么一问,脸色瞬间惨白如鬼。当即给她跪下,口里还不停说着,“四姐姐饶命,四姐姐饶命,福金知错了,福金不敢了,四姐姐,求你千万别告诉母亲大人,不然,不然我小娘会被赶出去的!四姐姐……” 又是一耳光,王素文狠扇宋氏面颊,将其扇倒在地上,瞬间口鼻都有血腥溅出。 正伦整理好衣冠,说,“闹够了没有?” 王素文气坏了,根本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转而又指着正伦的鼻前说,“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越是身份卑贱,你便越喜欢。出自民间的下等货色,以为读了几年书,就能掩饰掉天生带的贱命不成?徐知诰,我告诉你,若非见你生的人模狗样,本小姐根本不稀罕嫁与你这等卑贱之徒!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定让你身败名裂!” “好啊!既然王四姑娘如此瞧不起我徐某,那便随了王四姑娘的意。” 正伦说完,拉起地上的宋氏,朝外头也不回的离去。 留下傻眼的王素文原地愣住。 第188章 三日后,王素文在小居再也不见正伦和那宋氏回来,终于有些急了。 清早就收拾了一番,带了些礼,匆忙驱车往娘家赶去。 她原想先找王家主母哭诉,再婉转去求求父亲,让父亲帮她去找被自己气跑的夫君。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父亲正为了虎符失窃之事,急得焦头烂额。 她与正伦这点夫妻之间的吵闹,本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可在她王素文心里,正伦三日不归,也不曾给府里捎信,这便是她惶惶不安的缘由。 什么虎符狗符的,她一概不管。 不听王家主母的劝告,王素文自作主张的去找王仪。还未等王仪问她,她就嚷着把‘正伦带着滕嫁的宋福金跑了’,这样丢脸的家事大声哭诉。 惹得王仪险些要赶她回去。 就在此时,管家送来一封书信,点名是要给王素文的。 王仪怒视着这个不懂事的女儿,抢过书信来看。入目,便是红底黑字的‘休书’小篆。 王素文见王仪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伸手拿走书信。还未仔细拜读,王素文惊叫着,“啊!天杀的徐知诰,他凭什么敢休我?凭他那卑贱入骨的贱命吗?” “够了!”王仪在她彻底失控前,眉眼示意下人,“带四姑娘下去歇息!” 在王素文的歇斯底里下,婢女们七手八脚的将王素文抬走。 耳根清净些后,王仪招呼管家派人去寻四姑爷。寻到了,就叫人先将其打一顿,不能将人打死打残,但定要让四姑爷知道他们金陵王氏的手段。 让王仪更加恼火的是,整个国舅府的下人都去找了,竟挖地三尺也没有正伦的下落。 直到深夜,城外的守备军才有人传来消息,说是徐知诰派人用虎符调用了扬州的守军。最后是朝着杨隆演的方向追去了,全军八万人,无一人敢违抗军令。 早就预感到正伦不安好心,王仪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竟疏忽了调兵虎符。 此时再派人去追,恐怕也来不及了。 不仅虎符在他们手里,就连军中旧人们,也都早有看国舅府不爽的。这个时段还想再去争权,他恐怕将是狼入虎口。 气到心口抽搐般的胀痛,王仪是既后悔,又气愤。 他最后一个嫡女,竟被自己亲手毁在了徐知诰手里。向来喜欢以联姻方式壮大家族的金陵王氏,这次是真的狠狠栽了跟头。 “这就是,引狼入室啊!”王仪恨得捶胸顿足,这使得通报的管家,都有些不敢上前去劝说。 而此时,正伦早就跟随护送杨隆演去金陵的车队,浩浩汤汤赶到了金陵附近。 这次,王仪不肯增兵,他也用不着哀求了。 等杨隆演在新藩地继承王位,他再以虎符求新藩的一权臣位,届时掌握虎符,他依旧能调遣整个淮南的兵力。 若不是背靠南鸾这样的组织,他还真不会这般轻松就拿到王仪的虎符。 与杨隆演协商好的条件,其一便是要向他证明有实力保护其去新藩的周全。 正伦做到了,并且还隐约让他窥探到其深藏的实力。 二人同坐于马车上,杨隆演有些不太热忱的模样,让正伦觉得甚好。毕竟今后他就要成为一方藩王,表现与人若是太过谦和,以他之前的身份,必然会被金陵那些人挤兑。 笑盈盈的望着少年那张略显沧桑的脸,正伦知道,被压抑太久的狂性,一旦有了可突破的缺口,那一定会被疯狂放大。 良久,在马车颠簸厉害的空档,少年终于率先开了口。 “徐大人说要护隆演周全,可否能先教这马车稳当些?” 正伦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了,朝杨隆演作揖说,“是,正伦这便去帮殿下办事。” 说完,正伦掀开帘子起身出去,一跃跳下车头。 杨隆演在车内听得清晰,只闻赶车的车夫被一剑封喉,都来不及唤出声响,便直直倒下马车头。 负责领队的秦将军扭转马头过来质问,“徐知诰!你狗胆包天了?” 顿时整个车队都沸腾了! 只见正伦不慌不乱,撩起还在滴血的长剑,直指秦将军。“齐王殿下在此,哪容尔等玩忽职守?秦天,你驭下无方,罪加一等。” “呸,徐知诰,你以为你是谁啊?徐温一死,你就跟个丧家犬一般。虽说你攀上了国舅府,可还是改变不了你那狗命。跳梁小丑,也敢在老子面前狂?不想活了?” 正伦不语,只听众人的惊呼声中,他腾地而起,一柄长剑直穿秦天咽喉。 又是快如迅雷的身手,就连秦天都来不及拔出佩刀,便活生生被贯了喉。跟随秦天的部众这才反应过来,欲冲上来拿下正伦,被正伦随身的几个护卫拦下。 两伙人就这样厮杀在了一起,片刻不到,腥风血雨就弥漫开来。 就在杨隆演想着要不要寻个空隙遁逃,突然从后方追上的军队,如洪水一般涌入。 秦天的那几个亲信,很快便被制服。 当突如其来的军队领军跪到杨隆演马车前,铿锵有力的说,“末将率八万守卫军救驾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车队里众人皆齐齐跪下,朝杨隆演的马车伏跪磕头,“请齐王殿下息怒,臣等惶恐。” 良久,杨隆演才缓缓掀开马车上的帘子。 “……无妨,将军请起。方才听徐大人说,临近金陵城了,本王只想早些去到下榻的地方。至于适才这些凶神恶煞,将军便以乱党处置吧!” “是,殿下。” 正伦眼角含笑,默默瞧着杨隆演的变化。 他果然没有猜错。 杨隆演的确有值得他培养的潜质,从他刚才打车内出来,毫不畏惧血腥场面的气魄来说,十几岁的少年,第一次见到残肢百骸,很少有人能不被吓到慌神。 不畏这些恐怖,便是其内心强大的基本。 因为往后,他站上的位置,将会时刻面临这样的场面。 再看杨隆演,少年眼里某种俯瞰众人的优越,也益发闪耀起来。 往常的炎夏都比较长,今年不知为何,比往年都是短了好些日子。还未到秋分,天气就已经有了些凉意。 自从千冥撞破了宁夜幽和絮妍的对话,他便将自己锁在南鸾宫的密室中,好几日都不肯出门,也不肯进食。 宁夜幽听说了,派人几次去请,千冥就是不肯开门,还把强行推门的门众给打了一顿。 这在南鸾中,是极其不可思议的。 因为自南鸾建立以来,还从未出现过内部有此恶斗的先例。就连当年的蝼蛄与鬼手,两支向来仇怨颇多的派系被中和到一处,都未曾闹出大打出手的事件。 宁夜幽安抚好絮妍,让她不要掺和到千冥的事情中来,还顺势将她锁在楼阁房中。 还不知千冥已晓她在南鸾宫,絮妍也并未多问,安心留在宁夜幽房中静养。当宁夜幽遣退众人,只身去千冥的密室。 未见人影,先闻其声,“不是擅读人心吗?怎么读不出,我此刻有多想杀了你的心思?” 宁夜幽不反驳,黑布包裹着全身,放缓脚步靠近密室。 千冥又说,“你知道一个人的信念,被反复毁灭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我恨你们,是你们这群冠冕堂皇的家伙,乱判别人的错与对。只言片语就毁了一个鲜活的人,毁了其他人的选择。” “我知道你意难平,可她的选择,却不是师父左右的。”宁夜幽语气冰冷,仿佛丝毫没有温度。 “胡说,无双她向来不懂为自己争取,从小便被暗门培养成只会听话的傀儡。你说她选择,呵呵,她有得选吗?” ‘她有得选吗?’这话像是击中了宁夜幽的要害,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到,“算是为了你吧,她的去向我无可奉告。但最多只能跟你提及,关于她现在的身份,早已不可能重回过去。” “相比你的师门,她从未伤害过你。不奢求你能对她有情有义,只希望你能放过她。”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能对你透露的极限,也就这么多了。不要踩了师父的底线,南鸾宫并非暗门。” 说完,宁夜幽拂袖而去,留下低垂着头颅隐忍愤懑的千冥。 当下也不是宁夜幽不愿再劝说,而是千冥性子倔强,她若再不依不饶的说服,反而会让他更加难以接受现实。 无双是不可能轻易从凤翔脱身的,她比谁都清楚,正伦这样安排的最终目的,其实还远不止李从珂这么简单。再者,无双的路是她自己选择的,今后不管会遇到什么遭遇,也都是命中注定的劫。 让宁夜幽低估的是,千冥这次的执念,竟如此之深。 翌日,宁夜幽还未穿戴好黑袍,就有下人来通禀,‘大统领千冥叛教了!’ 絮妍亦听见了,双眼蓦然睁很大,不可思议望向宁夜幽,“千冥?” “师姐不要出去,千万不能暴露。千冥的事,我会处理好,放心。” 见宁夜幽如此说,絮妍虽不太能理解,但还是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好!” 第189章 千冥纵是再身手不俗,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在南鸾宫门前战至不能独立,他已现穷途之像。仅凭着一股执念苦撑,宁夜幽在他眼里,已看不清其他。 谷中很少有雨水瓢泼,今日不知为何,宫门前竟飘进了大雨。 顷刻间,地上的血腥被雨水冲开,偌大的校场上,皆是一汪血海。 宁夜幽赶到时,只见千冥手上的钩子也断了一截。 披头散发,身上血肉模糊,双颊凹陷眼神游离,整个人犹如从坟地里爬出的鬼。丝毫没有往昔他精干的模样! “你可知跨过这道大门,将意味着什么?” 宁夜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千冥战至猩红的双眸,回望时,让宁夜幽心中一紧。 他没有答,继续挪动被人扎入肌肉的左腿前行。 “千冥!”宁夜幽急了,忍不住唤起他的名,“执意要违背南鸾,后果不堪设想。便是要见她,你也要先保全自己。” “……滚开!”南鸾弟子们以身躯拦在他面前,这惹得千冥越发不耐烦的怒吼。 弟子们没有一人动摇,反倒是宁夜幽的眼泪,开始不争气的滑落。 她深知千冥的脾性,若今日他走不出南鸾,便是躺着,他也会爬出去。 “若你非要如此,南鸾不留你!”宁夜幽强忍着哽咽,嘶吼着,“依照宫规,叛出南鸾者,废其毕生所学,永世不得召回。江湖再遇,必赶尽杀绝。” 宣判了千冥的最终处置,有前暗门子弟不忍,跪求宁夜幽,“尊上开恩,大统领是病糊涂了,这才发疯。尊上,求尊上开恩啊!” 接着又有好几个前暗门的子弟跪下,“求尊上开恩!” 宁夜幽也很想对千冥网开一面,可终究还是千冥自己的选择,该说的话她也说了,该劝的她也劝过。 不待宁夜幽说话,千冥怒吼,“千冥,最后一次,恳请尊上履行宫规。” “大统领!”前暗门子弟们不可置信的望向千冥。 只见千冥脸上从未有过的决然,在这一刻,显得异常道心孤绝。“还请尊上,诚不欺我。说过的话,请不要食言。” 宁夜幽极力隐忍,不让眼眶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让他走!”紧咬牙根艰难的吐出这三个字,宁夜幽转身朝宫内走去。 因为接下来,千冥朝谷外而去,就要接受门众千刀万剐的洗礼。若还有命活着,还要接受挑断手脚筋的酷刑,将一身所学悉数散尽后,他才能恢复自由身。 今日若换做其他人,宁夜幽定会面无表情的注视全程。可偏偏是千冥,偏偏是她此生最不愿辜负的人之一。 雨水淅沥,拍打着宫门前的青石板,她不忍再看下去,血与雨水的又一遍冲刷。 初秋还未过,周身竟不知不觉凉意骤升。 宁夜幽心里仿佛被一根坠入深渊的藤蔓捆住,不停将她往深渊中拉扯。 她想拼命的抓住身边的一切,可无论她怎么挣扎,就是触手不及。所有人都在离开她,最初她以为的世间,只有不停的遇见,可至今才明白,人世间的每一次遇见,都是为了分离。或许不断的离开,才是她人生的意义。 师父曾在心里将她视为‘天煞孤星’,所以,才不愿让她留在书院吧! 难道真的是命运吗?她就注定要与至亲的人离别? 挨过一夜秋雨后,山谷中有股反常的咸湿感。 宁夜幽很早便坐在谷中一处峭壁上冥想打坐。 突然,有人以极快的速度靠近,稳稳定住在她身侧三米处,“……尊上吩咐的事,属下已照做。千冥被送往一处农桑人家照拂,上下也被打点清楚。” “嗯,知道了。” “尊上若无其他事,属下就先退下了。” “嗯。” 待那人退去,宁夜幽这才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眨巴,细思量良久的想法,也终于有所行动了。 返回楼阁中跟絮妍打好招呼,她就更换了一身男子的行头。 趁着午间整个南鸾宫都陷入小憩,她称要闭关,转身便溜出了南鸾宫。 她欠千冥的,早就不再只是那双手,这次,就换她来守护他吧! 十日后的凤翔官驿。 这座三国相邻的小藩镇,正处在两军交战的烽火线上。宁夜幽好不容易混过吴晋两边的盘查,才把奄奄一息的千冥带至凤翔。 如此大费周章,完全是因千冥某日醒来,宁夜幽问他接下来想做什么,千冥自知命不久矣,就直言要见无双最后一面。 宁夜幽也未反驳,拭干眼角的泪珠,斩钉截铁的答应了。 可到了凤翔,宁夜幽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行事莽撞了。毕竟无双现在身份敏感,已不能轻易暴露。 看着床上千冥一脸渴望,宁夜幽真不知又该怎么拒绝。 她也深切的明白,能支撑着千冥走到这里,全凭着他那颗想见无双的心。这或将是他最后一眼,宁夜幽真的不忍心否决。 终于,她以一身素白的长褂扮作少年,出现在无双面前时,险些被无双身边的下人当做登徒子打出去。 无双卧在塌上,盈盈一握的模样,像是受了经久的病痛折磨。 宁夜幽险些没有认出她,而她,却在第一眼就认出宁夜幽。 “少主莅临,无双有失远迎。”像是又想起什么,无双又说,“不对,如今应唤少主为尊上才是,无双不知尊上莅临,还望尊上降责。” “你是何时知道是我?” “尊上的一言一行,无双早就印刻在心底,只是尊上不知道罢了。” 回忆起当年在地宫山,无双能在荒野之中找到她,她也顿时不觉得奇怪了。 “你又是如何病成这样?记得刘语莹将你入狱,你出来时也只是皮肉之伤。三年光景,按说应该是早就痊愈了。” “哈,主人只说让无双留在从珂身边,却并没有告诉无双,要怎么样留下来。”自说着,无双眼里的失落,让宁夜幽觉得心疼,“无双愚钝啊,想不到别的办法,便只能让自己的病情一直加深。是不是很可笑啊?哈哈,尊上是见过世面的人,肯定会觉得无双,如此蠢笨的手段特别丢人。” “……你不丢人,无双!”宁夜幽倾身拥住无双,那张魅惑到没有温度的面容,让宁夜幽心底止不住的抽痛。 她明白师父给无双做了什么,那种痛苦,就像掉入了十八层地狱中剥皮抽骨。师姐儿时就是历经了那一槽,她是亲眼见证了师姐那几年的痛苦。 第一次感受到宁夜幽的温暖,无双睁大了双眼,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从未这般近的与宁夜幽贴近,这种让她不知所措的感觉,浑身都充斥着难受。这种难受,她知道不是因为讨厌宁夜幽,而是来自自己的自卑。 “我师父,他还好吗?” 无双随口一问,宁夜幽明显又语塞了。 这次她没有掩饰,将千冥的事悉数道出。 言尽,无双久不能缓过来。 宁夜幽知道现在让她去见千冥,实则是很危险的。可千冥等不及了,这或许会是他们师徒最后一面,也是此生最后一次机会。 看着无双苍白的脸,宁夜幽问,“无双,你想再见他一面吗?” 静默了片刻,无双豆大的泪滴落入衣襟,说,“我想!我想见见他!” 从可以出去的路线来看,宁夜幽可以确定,李从珂待无双还是很荣宠的。 就算是专门为她选来养病的宅院,也是这凤翔最恢宏的大屋。院里下人众多,其中肯定不乏掺杂了河东暗卫使的暗桩。 宁夜幽知道此去艰难,可迫在眉睫,她也不得不背水一战。 无双因久病,体力异常虚弱。还未绕出后院,宁夜幽就不得不搀扶起无双。为了不惊动后院的护卫,宁夜幽又不得不只身引开守卫,给无双制造机会溜出去。 见宁夜幽身手比以往矫健许多,无双也觉得欣慰许多。 以前都是她来守护茯茶,而今二人却转换来,变成茯茶来保护自己。无双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些鼻酸,来不及多想,抹干眼泪朝着后院大门跑去…… 再见千冥时,无双哽咽到难以呼吸。 那个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居然是她朝思暮想的师父。与记忆中差距颇大的模样,让她口中回涌出腥咸。 “……师父?” 慢慢靠近床边,无双浑身都止不住颤抖。 千冥那双焊入断臂的铁钩,不知如何被人取下。只剩下血淋淋的伤口,和还未愈合的撕裂皮肉。 昔日冷冽的凹颊,此刻越发深陷。一头永远整齐的冠发,竟披散在枕头上。 “师父,你怎么这样傻?”无双指尖触及他的胸口,揭开衣袂便是渗透了纱布的一汪鲜红。 红色与他苍白的脸形成对比,使他看上去越发白到发光。 “……来了?……双儿……”无双跪在他床边抽泣了良久,千冥终于有了一丝清醒。可一开口,胸前的血渗透的更多了。 闻言,无双终于哭喊出声,头不停的磕在床沿上,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在千冥唤她那一瞬迸发。 第190章 入眼是无双那张陌生的脸庞,千冥突然不知该从何说起,想伸手制止她撞击额头,可根本就抬不起的断臂,让他只能无奈放弃。 此刻,他已全然感觉不到周身的疼痛,再见无双,他笑的极其苍白。 “双儿,我想你……”不管无双是否听得见,千冥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这一生都不敢告诉她的话,他原想等她长大,就亲口告诉她。可世事难料,他再不说,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可眼下,他的双儿改头换面,再也不可能是曾经的那个黑丑丫头。 “师父!师父,我……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本事,是我,都怪我!” “不,不怪你,是师父,对不起你呀!” 千冥说着,因为情绪激动,胸前的血开始汩汩流出。 无双被吓得惊呼,“师父,师父!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师父别说话,我求你了。” 还是那个会惊慌失措的小女孩,千冥看着无双,眼里已经流干的泪,又不知不觉滑出。“已近大限之末,这次,就让为师将心里话,一吐为快吧!” “不,我不!师父刚入不惑,还是壮年,说什么大限之末!通通都是蠢话。” “……双儿听话!其实师父也不想,不想这么快离开你,可是,事与愿违,师父等不到那天了。” “我们去找主人好不好?师父,主人认识巫仙,巫仙能替人改头换面,也一定能起死回生的。师父……” 无双刚想要拉千冥起身,千冥便一口血喷出。 溅了她一身鲜红,更有喷发在她手背上的温热。顿时,无双像被一道闪电击中,周身都变得僵硬。 “师父?” “咳咳……来不及了!”千冥虚弱的已近弥留,无双不敢相信手背上那些血迹是千冥的。瞪大了一双眼睛,她张口半晌说不出话。 “这辈子,能有双儿,我,我死而无憾了。”千冥说着,嘴角还轻轻含笑,使尽全身气力,也难以触碰到她的脸。 就在他的断臂刚要垂落,无双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的手臂贴在自己的脸颊,说,“不,不能死,师父,不能扔下无双不管,无双什么都可以不要,但不能没有师父。” “傻丫头,师父也不能,不能没有,你呀!” “师父说过,还要带无双去吃天下最甜的糖饼,无双一辈子都记挂着那天。师父还说,要无双陪你到老的,你可不许欺我!” “哈哈,咳咳,傻,傻丫头。”千冥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无双感觉就快抓不住。 “师父?不要丢下无双,不要留无双一个人。好不好?” 无双声音轻柔,生怕响动过大,会害了千冥扯到伤口。 千冥此刻就像飘零的枯叶,稍有牵动,仿佛就会转瞬即逝。无双从未像现在这般害怕,原本就心力衰弱的她,此时更是雪上加霜。 千冥的声音极小,无双耳廓贴于其口边,才勉强听见他说,“……此生得遇……无悔!再见双儿……意足了……” “呜呜呜,师父,呜呜不要,不要丢下我!” 无双总觉得千冥还藏着未与她明说的话,可再看向千冥眉眼里藏不住的笑,她甚至都不忍心问。 其实她心底早有答案,只是他不肯开口,她也始终不敢问。 突然,千冥含笑断了生息,闭上眼睑的那一刻,无双再也绷不住濒临崩溃的情绪。 “师父!”怒急,无双大哭,“你醒醒,醒醒啊!无双不逼你,不逼你说了,师父,求你醒来啊!无双不是不想回去,而是还有主人交代的事未成。师父你为何又不肯再等等双儿?师父呜呜呜,为什么不再等等?” 自宅院引开守卫后,宁夜幽不得已换回女子装束。幸得闯进了宅院婢女们的屋子,她随手就拿了婢女们的衣衫。 混过了守卫们的搜查,她在宅院中又磨了好一阵。 晌午后,这才信步挎了厨房的篓子,说是出去采买一些新鲜果蔬。 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在院门前,竟险些被人‘认出’。 石敬瑭来送战报,李从厚挂帅与卢龙的战事近来有些胶着。勇莽之下,晋军伤亡人数飙升,甚有死伤过半。 李从厚执拗,不肯听石敬瑭劝诫。所以石敬瑭无奈,只能揣了战报来找李从珂。 可李从珂府里的下人,就是不允他入内,还声称,石敬瑭已非昔日郡马,如今又被贬朱赤军主帅,早已今非昔比。想见潞王爷,可就没有那般容易了。 碰壁的石敬瑭不走,便赖在了院门前打起了瞌睡。 就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从门内走出一身影。 “……贞娘?”石敬瑭没有多想,张口就是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 可还未等他起身去追,宁夜幽早就撒腿混入了人流。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就是非常确定,那张脸真是像极了茯茶。或许,眼前那人似乎比他记忆中的她高了些,脸也瘦了些,可他能肯定自己没有生出幻觉。 循着那人蹿入的人流,石敬瑭也跟着追了小半条街。 可依旧还是再也寻不见那张脸。 金陵城,齐王府。 远在千里之遥的正伦,接到从南鸾送来的信笺,看完后,面色瞬息万变。使得一旁的杨隆演都不知从何说起,毕竟是头次见正伦这般生气。 近来因为初尝藩王权力的甜头,杨隆演颇有不受欲望控制的举措。 才入金陵,杨隆演便放肆下面的人挑衅贵族府邸。 这无疑是根基维稳,就妄想挑战金陵原有的权贵耆老们。 正伦得知后,赶忙拨款安抚受辱权贵。后又赶去欲断了杨隆演下令,去金陵王氏族亲屠门的墙头草去向。可他终是一人一马,又无实权,还是没能及时阻止恶行的发生。 想那王氏的家主王仪,日后知道了他的族亲在金陵受此等折辱,定会睚眦必报。 本就为杨隆演的事伤透脑筋,却不知南鸾又出了此等大事。 杨隆演见正伦说教他的话,只说到一半便语塞,也不知他侍从给他看了什么,脸色变得极为不善。小心翼翼的询问,“先生?方才说隆演错了,却为何不说隆演错在何处?还请先生指教。” “……新藩初立,齐王要在金陵尽快掌权,就离不了当地的地绅乡豪。此时不是与这些人翻脸的时候,你可知其含义?” “我是齐王,是他们的主君。谁若不从,我便杀谁!我还不信离了这些权贵,齐人就不是齐人了!”见正伦有些维护金陵的权贵,杨隆演顿时不爽了。 正伦也清楚,杨隆演此刻油盐不进,也不能全都怪他。 一直都被人踩在脚下苟活,杨隆演得需要多隐忍,才能在南宫里长大。从小就见惯了霸权欺压,也难怪他会将权力视作施暴的全部。 正伦不想让他误会,但又真心希望,这个少年能永远简单粗暴。 他如今对王氏一族的残忍,是经年孤弱无依的岁月煎熬出来的。如今的杨隆演,就和当初终报灭门之仇的徐知训一样。这种近乎病态的疯狂报复,是人性被曲解压抑后,释放出来的可怕能量。 “以暴制暴,不是能长治久安的办法。殿下若一意孤行,请恕正伦不能履行‘护殿下周全’的契约了。” “先生要走?”杨隆演的表情也开始变得狰狞,因为正伦生了离开的念头。 少年怒的有些异常,拳头紧紧攥住,甚至有种想要冲上来撕咬的错觉。 “记得曾与殿下讲学说过,承袭一方土地,殿下便是这片土地上的神明。这里居住的所有百姓,殿下都有庇佑的职责。可如今,殿下要学那梁帝朱温,施行暴政屠杀自己的臣民。这与正伦讲学理论相悖,试问,殿下身边可还能存下正伦的位置?”正伦不慌乱,还是依然保持着他大文人雅士的端庄从容。 杨隆演自知理亏,见正伦并不畏惧他的张牙舞爪,心里的嚣张便就堕了大半。 他可不想再回去南宫,也不想再一无所有,如今正伦辅佐他的一切,他都不想失去。 “不!我不学朱温!”杨隆演情绪突而又急剧转变,“先生,你别走,别走,好不好?我听先生的话,我改!” 看着杨隆演的转变,正伦表面悲悯殷切,实则内心早已充满邪魅。 杨隆演确实离了他就一无所有,毕竟这个齐王王位,都是他帮杨隆演要来的。而杨隆演呢,自己也十分清楚,他虽被吴王杨溥选为齐王,可尚未享受尊亲身份的他,是怎么装,也装不会一藩君王的。 眼下又是到了新地,常年盘踞在金陵的老地霸们,又怎肯放过他这个毫无根基的君王? 除了仰仗正伦手中的虎符,他真的别无他法了。 正伦见想要的效果达成,让杨隆演乖乖听话,不再在金陵城里肆意妄为。他便能安心回南鸾处决叛徒! 当他这个创立者,再回南鸾宫隐蔽的山涧深谷中,他再也难掩满腹的野心和算计。 第191章 只身立在入谷山口,正伦朝谷中云烟袅袅俯视,深不见底的临渊下,一片乱石杂草。 很好,山中隐藏位置绝妙,自是不太容易被人发现。 他这一路疾驰,终是只费了三四天光景,就赶回了南鸾。可随他一道入山谷的马儿,却是不能留了。 这是匹好马,识得路,也有些灵性。 寻了一处水草丰腴的地界,正伦卸下马鞍和套绳,捡起一块比头颅还大的石头,狠狠砸中马头。一下,两下,终于马儿摊倒不动了,他就从袖里摸出匕首…… 山中到了夜晚,就会有许多野兽出没,相信等到第二天清晨,马儿也就只剩白骨了。 处理干净后,正伦这才颇有仪式的隐没在山涧。 南鸾宫内部,是集了三部刺情组织精英的庞大阵容。 和那些派遣至各地的暗桩不同,这里没有人不认识正伦。所以,当他出现在南鸾宫宫门前时,负责南鸾戒备的前鬼手统领狗娃,一眼就认出他。 狗娃比以往稳重不少,可正伦一唤他从前的名字,狗娃就当即稳重不起来了。傻笑着说,‘先生怎么还叫以前的名字?狗娃早就有名有姓了,先生可真爱开玩笑。’ 看着憨直的狗娃,正伦内心有细微的暖意。 这次归来,他若不是有要事裁决,定要找狗娃陪他畅饮几日。 别过狗娃后,他又亲自去几大洞中探望。他试想的没错,所有人都对他相当热忱。南鸾,还是他初立时的南鸾。 可除了这些,他曾经最信任的千冥,变了。 听服侍宁夜幽的下人说,自从大统领叛出,宫主就说要闭关一些时间,所以一直都未有人敢下去惊扰宫主独居的楼阁。 正伦遣退下人后,便径直朝楼阁走去。 他早就在信笺中得知,宁夜幽在南鸾内藏了人。至于藏了谁,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了。 他是有些不喜宁夜幽的瞒报,也不爽宁夜幽背着他,将他的妍儿藏在南鸾这么久,还不想让人告诉他。 好在,他早就预备了防着宁夜幽的暗手。 若是那暗手信上说的事由为真,那他这次,根本就不打算再纵容宁夜幽了。 已经发展至如今实力,南鸾也今非昔比。 至于宁夜幽,正伦也不再像当初那样需要了。因为至今,宁夜幽以南鸾宫主的身份,帮他挡下了大大小小几十桩各种暗杀。 其实他也想过,若宁夜幽生来不具有能读心的异能,他或许就不会这般想要她死。因为有太多秘密,在她的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来到楼阁门前,正伦不假思索就推开了木门。 沉重的木板挤压出声音,在光线照不进来的房中,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正伦屏气凝神,在暗处行走。宽敞的楼阁间,因为是谷中最低洼处,常年照不进阳光,所以不掌灯,便堪比入夜后的漆黑。 循着记忆中的大致方位,行至床榻处。 他袖中的匕首垂落到手心,恰好一缕清寒袭来,使他窥见床榻上气息祥宁的身影。 并不知床上之人身中奇毒,故警觉亦比以往差了许多。正伦没有多想,举刀朝那身影刺去…… 当刀身刺穿棉褥,并未有划破皮肉的钝感,正伦这才掀开棉褥,发现棉褥下搁置的棉枕。 猛然一梭极快的黑影,自床幔后冲出楼阁连接外山的窗户。 当窗纸被撞破的那一瞬,一息光亮投射进来。恰好被那黑影扭头一瞥,认出了正伦。 正伦暗中观物久了,被那破窗晃了眼的光束,弄的糊了眼。没有看清黑影的身形,只瞧见了宁夜幽常穿的黑色袍子。 待他追着黑影出去,见到的只剩那坠入湍急水流的黑色衣袂。 瀑布悬空,重重落入潭水。如此激流下,渺小一弱女子,正伦不需多想都知道,跳入这样的天险之中非死即伤,便是侥幸活了下来,也断无机会再起风浪了。 选在这样一处地方修建的楼阁,原先的想法只是让南鸾最高身份的主宰,有天险和重重的保护。住在这样易守难攻的地方,就是他最初的愿望。 盯着潭面观望了良久,正伦终于有些相信了。 默默收起手中匕首,他就仿佛方才的事没有发生般坦然。 回到南鸾宫大殿,正伦只说宫主宁夜幽失踪,他赶到时,恰好撞见有奸细入了楼阁,还趁机掳走宁夜幽。 这样的说辞,瞬间让南鸾内一片哗然。 和正伦预想的无差,当他公布了宁夜幽被劫的消息,整个南鸾的子弟们都越发齐心了。吵嚷着都要彻查追究,势要找回宫主宁夜幽。 看着南鸾的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正伦心里的澎湃更盛。 至于宁夜幽将絮妍藏在哪,他也很快就能调用南鸾的力量找出。若信笺说的没有误差,那絮妍应该就还在南鸾之中。 南鸾虽不算庞大,但却在这几年的壮大下,人数从二百余人的组织,剧增到如今的三千家眷。 隐藏在深谷中的村落,也同时蕴藏着巨大的间隙。他若要找到絮妍,就要从这三千多人中去翻找,难免不会惊动整个南鸾。 这次他想明白了,絮妍被宁夜幽带来南鸾,想必宁夜幽的秘密是藏不住的。 至于宁夜幽又会不会以自己读心的异能,将这些年从他这里窥探到的陈年旧事,讲了多少给絮妍听,他几乎无可知晓。 只能尽快找到絮妍,他才能从她的态度上找到答案。 仿佛多年前,当茯茶从皇陵被带回,昏睡发烧了几日,醒来便控诉了他的所作所为。将他一直隐藏极好的秘密看破,还一语中的说出了他们三人为何被他选中。 这无疑使他惊恐到毛骨悚然! 乃至之后,即便当时的茯茶还是选择了原谅他,他的内心里,还是再也找不回当初那份对茯茶的舐犊之心。 就连师徒四人被困地宫山瘴气林那些日子,他都极害怕茯茶与絮妍单独相处过久。 不是他担心自己的形象受损,而是只怕他曾做的一切,都被絮妍听了去。 这辈子,他对不起的人有很多,可这些人,都不至于让他有‘害怕失去’的感觉。唯有絮妍,他也是后来才发现,自己竟早就将这样一个倔强女子,视为心上人。 回忆总是喜欢将人深埋的秘密反复挖出,让不堪回首的现实一边刺痛,一边挥之不去。 ……二十八年前,匪兵肆行,内患无边。 积善皇后身边最亲信的女官笙歌一家,突然同宫中一对玉珏一道消失。 本说一外嫁女官消失,在当时颇为动荡的洛阳,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偏偏与之一同消失的,是那对能代表帝后夫妻恩爱的龙凤玉珏。 当时还是梁王的朱温,经由小人挑唆,便动了那副玉珏的心思。 先不说那一对玉珏能有何等效用,但是在当时的政局,梁晋之争就已然在黄河边上打得不可开交。 朱温生怕李克用会捷足先登,率先拿到象征帝后的玉珏。所以自那时起,他便开始暗中施压给昭宗夫妇。直言,若是他夫妻敢把玉珏偷偷递交出去,他便要以摄政位为筹码。积善皇后也曾不忿,可终究还是出不去那宫门。 她想要给李克用送去信物,希望李克用会念在早年间的情谊,拼死前来洛阳解围。 谁知那朱温一派也是深谙其道,她的信物还未送出,就有许多面的压迫,都朝着她心爱的陛下袭来。 奋力突围,是她当下唯一能为李氏皇族们做的了。 直到某天,女官笙歌领着她何家的最后骨血来找她,告诉她,其实她父兄战死前,她二哥曾给何家留下一个孩子。 因为当年情势所迫,何二哥不得已娶了家族挑选的正妻,就只能将两情相悦的恋人豢养在外室。其实一直都隐藏的极好,若非世事变迁,恐怕她二哥的这个遗孤女,是根本无可能被笙歌找到。 积善皇后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忍不住嚎啕大哭。 因为她这个小姑姑,此刻都自身难保了,却不曾想紧要关头,生活又粉墨浓重的再添一笔。 幸得女娃还不到两岁,饶是连话都说不清楚。积善皇后不想让这个孩子重蹈覆辙,便央求女官笙歌,连夜又带着何家唯一的孩子离开皇宫。不管将孩子送去何方,就是不能再让她出现在洛阳城。 翌日,皇城内传出玉珏不翼而飞的消息。 顿时人心惶惶,大家都开始不由自主的谋求出路。 朱温驻守曹州,离洛阳不出百里。若被人猜忌帝后有异动,玉珏不翼而飞是被遣送给了李克用,届时再惹恼朱温,恐怕其挥兵而来,帝后基本无力招架。 也便是那第二日,朱温的大军还未围城,城内就涌现出大批临阵倒戈的叛徒。 昭宗和皇后都深知这一刻迟早会来,故而并未有殊死抵抗。反而相视而笑庆幸着,至少他们的玉珏会随着何家那个女娃,流落去民间乡野。 就算朱温再霸道专制,他们也终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心力。 第192章 只是让积善皇后怎么也不会想到,女官笙歌带着那个女娃娃,生是连个皇城都未能跑出去,就被一伙蒙面遮头的匪贼劫走。 笙歌生的俊丽,被匪贼卖去了西京洛阳最大的花楼。 而那个才一岁半的女童,则被人抱走了。至于抱去了哪里,后来逃出花楼的笙歌,寻遍了好多地方,都是杳无音信。 以至笙歌后半生,一直都活在对皇后的愧疚当中。 没有人知道,女童离开笙歌之后,到底去了哪里。毕竟笙歌回不去皇宫了,所以,积善皇后也无从知晓女童的消息。 可真相的背后,往往有着让人不能踹息的残酷。 劫走笙歌和女童的那伙人,其实并非什么匪贼,正是领了陛下授命的暗门刺客! 正伦那时还是伴读彭奴,才刚被老师选入暗门。 初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出现,他心里是极兴奋的。以为是老师新收的小师妹,这样他以后在阴冷的暗门中,也算有了个同为小童的伴儿。 守着这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半月有余,他似乎都开始有些习惯了孩子的咿咿呀呀。 以为会相伴着下去,却不知,老师还是坚决的把那个孩子送走了。 他不敢问那孩子的去向,因为彼时的他,还只敢将自己当做彭奴,而非正伦。谨言慎行才是他从小便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敢奢求更多,才是他在宫里习得的方式。 他本以为关于那个孩子的记忆,会被时间的冲刷,逐渐淡出他的回忆。直到四年后,他受老师之托,八岁便接手暗门。才辗转从暗门当年参与送走那孩子的老人口中得知,女童被老师送去了一个偏远的村子。 他喜出望外,不等请示陛下,就擅作主张的领人前去找寻。 可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以为独掌暗门,就能做自己想做的所有事。却不知,他的行动,早便被陛下严控掌中。 那日,他风尘仆仆赶到村子,入眼便已是整个村子的一片狼藉。 堆成小山的尸身,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若非经历一场滂沱的大雨,他根本很难想象,大火一直烧下去,会不会他赶到时,整个村子都已烧成灰烬。 他不愿相信,那个孩子就这样陨落了,所以在村子里迟迟不肯走。就算身边的侍卫告诉他,入夜会有狼群来伤人,他亦倔强的不肯离开。 可能是上天垂怜他心里的祈愿,终是让他得偿所愿。 当趴在泥泞当中,那个小小黑黑的人儿,突然出现在他视野。他便能确信,一定是那个孩子。因为某种不言而喻的熟悉感,他一眼便是万年。 女童已经长大不少,若非她的眉眼与积善皇后有几分相似,他甚至都不敢确定是她。 当他跳入她趴着的泥坑,回首才发现小姑娘早被狼群盯上。 她身上有很多灼烧的伤,想必一定是极痛苦的。 他非常自责,因为他知道,整个村子的遭遇,究其原由都是因他而起。 因为他实在太了解陛下的心思,就算他已执掌暗门,但终是没有绝对的权力,可以避开陛下的监控…… 时至今日,正伦虽从不同絮妍说起她的身世,却也不敢让宁夜幽将絮妍养父母被谁所害的真相告知。 若是有一天,絮妍得知她全心全意爱着的人,就是使她成为孤儿的罪魁祸首。若是她又得知,自己不惜代价替李唐江山去梁宫当细作,结果却是在为害死她养父母的昭宗夺回权势,她又将作何感想? 正伦不怕絮妍因为‘娶妻’之事怨他,但却忧心,她会因失去信念而恨自己。 相比絮妍赌气的离开,他更怕絮妍会彻底了断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本可以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采桑织麻嫁做人妇,甚至还会成为许多个孩子的娘亲,过着平凡而充实的生活。 这也是正伦一直给不了她的东西,甚至也根本不想给。 他其实深爱她,这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思绪又拉回当下,正伦无不感叹世间的缘分。 绕了那么多兜兜转转,命里还是逃不过动了俗心。 茯茶那些年与天囚族人走的近,相信天囚人能告诉她的,早都已经告知。至于早些年暗门一直在探寻的天囚秘密,也应该随着茯茶,一起葬身深潭了。 既然他等了二十年都未能得知,那所谓的天囚秘密,便石沉大海永不面世吧! 等了这么久,他经营的这一切,应该要到头了吧! 此刻,正伦只希望,这乱世能终止于他之手。一切回归正统,还他大唐荣耀。 只是他不知,天囚族世代守护的秘密,早就已经被他人知晓。并且,此人还并非别人,而是他此刻正欲搜寻下落的絮妍。 那日被迫跳下水涧,絮妍九死一生。 在水中抵死挣扎,却是越陷越深。她不擅水性,在深潭中久留不得。可藏在幽深水底的她,看见了守在岸边的那抹白色身影。 她不愿见他,至少还不是现在。 或许师妹说的没错,他终究是容不下师妹的,因为师妹一族实在洞悉了太多人心。便是非他所为,世间恐怕也没有多少人能容得下像师妹这样的异族吧! 急流实在太湍急,絮妍愈发没有了气力,终是在闭上眼睑的最后一瞬,她牢牢记住了岸上那抹身影。 ‘你假装不懂,我也不知取舍,错过便错过吧,没有人会永远守着不存在的承诺了此余生!师父,絮妍这次,不欠你了……’ 所幸宁夜幽那件黑袍,久浸水中竟逐渐褪散了许多墨色。惹得潭水下游的鱼虾,都争相围绕着那件袍子啄咬。 在河边练习撒网的阿泱,老远就看见了那乌黑一片。 便是费了好大功夫将那黑袍拽上岸,阿泱才惊觉,原来袍子下裹着一个被河水泡到泛白的女人。 阿泱从未如此近的触碰女人,顿时被絮妍吓到惊慌失措。 当揭开黑袍的那刻,他就只想赶紧逃离。不料他迟疑的那一瞬,絮妍突然拉住他的脚踝,口鼻中皆是呛水,“咳咳咳,救,咳咳,救我!” 早就被吓到失语的阿泱,听到她说话证明她未死后,心里似乎又重燃起对她的好奇。 女人的手就像把钳子似得,死死扣住他的脚踝。 阿泱抽拔不开,便只能凑近些,伸手去拍打絮妍的面颊。“喂,你松开手啊!你不松手,我如何背你回去找药爷爷?喂,你听见我说话了没?” “……救救我,咳咳,求……” “喔喔喔,你,你千万别死啊!我,我这就带你去找药爷爷。” 絮妍说完就昏厥了过去,手上的劲也松开了。阿泱怕极了有人死在他的面前,赶紧背起絮妍往村子奔去。 途中,絮妍因在阿泱背上有些颠簸,吐出了好几口呛水。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听见阿泱问她,“姑娘,你叫什么?” 絮妍脑中一片混乱,她几度记不起自己的名,就像混沌中无边挣扎后,她始终将‘絮妍’两个字无法说出口。 泥潭深陷的边缘,她呢喃道,“……离墨!” 然后,眼皮垂下沉沉睡去,她的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在南鸾山谷中搜查了三天三夜,正伦几乎寻遍谷中各处,皆是没有关于絮妍的丝毫消息。顿生气恼的他,终因寻不到絮妍,而有些后悔过早杀了宁夜幽。 据狗娃的人所说,宁夜幽的确将人带回了南鸾,只是将人藏在了哪里,他们也无从得知。 正伦查到,王素文之前有给絮妍的饭菜中下毒,他初闻,心里是极痛的。 自从妍儿当年诞下幽恨,后又急于回汴州,几乎就没有休养过身子。 落下顽疾,也是情理可依。 正伦眼下不知有多担心,就怕妍儿中毒后得不到救治。因为他实在太清楚,身体被伤了根元后,若没有及时解毒,便真的会有熬不过毒发的可能。 打从得知千冥叛门,宁夜幽徇私,他的心里就没有一刻是能宁静的。 他深知在宁夜幽面前,自己擅于隐藏的心事,早就形同虚设。若是哪天宁夜幽受千冥背叛他的启发,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告诉絮妍,那将会造成什么后果,他真的有些害怕去想了。 这一生,他不在乎一切的得失,可唯独絮妍不同。 在杭城守城那段日子,他如此直面生死的瞬间,是真有想过。他一生坎坷,没有享受过李家人对他的半分热忱,却在李唐江山不保的如今,他还要担负起曲线救国的重任。凭何他都不配享有尊荣,却还要因为这所谓的血脉,去与人拼死相搏。 李唐不值,天下人不值。 世间一切都不值他如此! 可,絮妍值得!因为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护他爱他的人。 他不能真的失去絮妍,哪怕是丢了唾手可得的权势,他也不能容许,絮妍的心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可越是强留的东西,就越像流沙。 他不知,从未对他生过离心的絮妍,此生是再也不可能将他视为挚爱。 因为他这一辈子就不会懂,一个他从不放在眼里的世俗‘名分’,能让一个执着了半辈子的女人,彻底将这份感情坠入深渊。 第193章 迷失在凤翔城内的宁夜幽,已经反复辗转了好几个地方。 当日因需避开被人追击,她中途不得已再回去找无双帮她出城。可就是返回的这一路,她也无意间让无双暴露。 正是因为她的去而复返,让李从珂觉察到无双的异样。 这日用过晚膳,李从珂特意将凤翔的公务推到明日,想着已有好几日未陪无双,便是想着借今晚与无双一同乘凉来弥补她。 特意还提早了些过来无双的园子,李从珂开心的能咧到耳根的嘴角,让身边侍从都被他的情绪感染。 可还未来得及将藏在袖中的甜果递到无双手上,他还未进到园中的脚步,就适时顿足在门槛前。 不同往日的氛围,使李从珂嗅出一丝异常。 终日不曾离开无双身边的几个侍女,此刻竟都被遣退出了园子。 李从珂有种不祥的预感,虽说还不清楚是不是有关无双,但他心里一刻也不能平静。 叫停身后的侍从,他屏息靠近无双的房门。 只听房内有女子的声音传出,说,“……不能让他知道,不能!” “你,你听我说,可能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般糟!他或许并没有认出你……” “不,我不信。他一定是知道了我没死,所以才在我一入凤翔,他便循着我的踪迹追来。我,我不要,不要见他,不要见他。无双,我害怕,帮帮我。” 无双心疼的抱住宁夜幽的头,看着她眼中的惊慌,无双实在于心不忍。 这些年来,宁夜幽唯一走不出的心魔,便是石敬瑭当年囚她在幽暗的洞中那段时光。 没有人知道,其实宁夜幽不露声色的表面下,是一颗惶惶不安的心。她被自己深信不疑的人折辱,又被视为信仰的师门利用,这几年,她所过的生活,几乎没有心安可言。 无双视她如至交,虽说也曾嫉妒过她的人生,却也在亲眼目睹她的结果后,所有的嫉妒和哀怨都烟消云散。 “没有人能逼你见他,不怕,你还有无双在。” 李从珂藏在门外,虽不见是何女子在与无双说话,却可以从言辞间断定,那一定也是个同无双一般,有着凄惨身世的苦命女子。 若不是走投无路,应该也不能去求人相保。 可接下来,李从珂本还感慨万千的那个苦命女子,却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怀着怜悯之心踏进无双房门,他故意装作轻松,笑言,“双儿在园中待客,也不提早去和本王说一声。” “……你!王爷?”因神游未能觉察外面是否有人,直到李从珂走入,无双这才惊慌失措的将宁夜幽护在身后。 将无双的动作尽收眼底,李从珂眼里的笑意逐渐凝固。 因为她身后护着的女人,竟生的有些眼熟。 “本王,是否打搅了双儿,与闺中姊妹的交心?” 明显感到李从珂的变化,无双有些无措。但依旧将宁夜幽护在身后,她语气也变得有些冰冷,“既然被王爷撞破,王爷就不想知道,无双到底对王爷隐瞒了什么?” 像是对无双的态度早有预料,李从珂面上看不出半分诧异。 慢悠悠走到桌前坐下,替自己斟了一盏茶,他说,“今日晚膳的玉露羹十分清爽解腻,双儿可还喜欢?” 无双不语,浑身戒备。 被挡在身后的宁夜幽一直看着李从珂,从他眼中读到,是对无双的万般不舍,对虚幻温暖的极度渴望。那种恨情不寿的焦虑,就像被压抑了极久的野兽,疯狂的撕咬着这个极端敏感的男子。 这种感觉,似乎有些与当年的朱友珪近似。 不待无双开口,宁夜幽缓缓说道,“王爷今日,能否权当未见过民女?” “……双儿若不喜玉露羹的口味,本王明日便叫人换了那新请的厨娘。双儿,你觉得如何?” 李从珂根本没有回应宁夜幽,一双精致细长的眼睛里,皆是无双那寒冰一般的脸色。 三人就这样僵持在诡异尴尬的氛围中,直到李从珂连饮了三盏茶,这才眼角含泪的大笑,“哈哈哈!” 翻手就高举起杯盏,摔的瓷片四溅! “凭何只有我,总是那个被欺骗,被利用的傻瓜?凭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很好骗吗?还是说,你们都觉得只有我,最愚蠢也最卑微?” 无双有些急不可耐,深怕宁夜幽被李从珂牵制,许久不曾握拳蓄力的她,也暗暗开始将藏在袖中的手指捏紧。 宁夜幽能读懂人心,她也清楚在无双心中,李从珂的非同寻常。 有时候能通晓别人的痛处,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宁夜幽知道,自己的身份很可能藏不住了。毕竟一直与河东暗卫使打交道的这几年,她的容貌几乎没有被外界识破过。 而如今,在身处暗卫使要职的李从珂面前,她几乎无所遁形。 “王爷若抓了茯茶回暗卫使,想必多少会在你们殿下心里,留下不错的映像。” 宁夜幽的话,就像爆开了他心底的炸弹。 “你猜到了本王的用意,就一点也不害怕吗?” 宁夜幽看起来十分淡定,反而是无双闻言,面上的神情变得凝重。李从珂稍微侧身,无双就警觉的将宁夜幽护的更严实。 “想必王爷也猜到了,南鸾宫主就是茯茶。” 李从珂见无双的模样,虽有些心里难受,神情上却丝毫没有迹象。 “其实暗卫使应早就该想到,你师父徐知诰,怎么可能会把南鸾这么大一把利器,拱手相送予一个江南来的陌生女子。当年你假死的消息,的确有让河东一叶障目,可也正是因为你的死讯,河东才能有机会将梁贼朱锽赶出东京。” “……可潞王眼下,却想恩将仇报。”宁夜幽盯着他的眼睛,直白的说。 李从珂不怒反笑,“哈哈,恩?宁宫主是在和本王说笑吗?”指着无双那张苍白的小脸,李从珂怒斥,“你敢说,她不是你们安排来我身边的密探?什么孤弱无依,什么生死相随,如此拙劣的手段,竟都只是为了从我身上换走更多辛密。如何不叫我恶心?” “我不是!”说到此,无双再也不顾浑身的颤抖,撑靠在桌子的边缘,本就羸弱的身体越发显得摇摇欲坠。 “你不是什么?不是那楚楚可怜的歌女,还是说,不是我见犹怜的魅惑女伶?虚情假意,够了!你眼下还跟本王装什么情深?不过是本王近来欢喜赏玩的娼奴罢了!” “噗!”无双猛然一口鲜血喷出,当即应声栽倒。 李从珂本能的伸手揽住无双,所有的关切都写在眼睛里。 “……快来人,来人,去请大夫!”将无双抱起,李从珂轻车熟路的将她搁上软塌。一边用手捏住无双的双颊,一边从身上取出能续命的药丸给无双喂下。 房门外有侍从飞快奔走,宁夜幽这才感知,自己足下如灌浆般难以挪动。 宁夜幽被眼前一幕惊呆,她没想到无双的身体,竟病到了这种程度。 想要为无双做点什么,却望着李从珂对无双的无微不至,有些不知所措了。 趁着大夫还没来,李从珂背对着宁夜幽说,“趁本王未改变主意,宁宫主还是自行离开吧!今晚本王下令休整,府上的人,都不会为难宁宫主。本王,其实什么也没有,唯剩双儿朝夕相伴,还请宁宫主高抬贵手……” 宁夜幽有些语塞,看着曾经的伙伴又一次因自己而受牵连,心里五味杂陈。 李从珂虽说曾经对她也未尝友善,但毕竟如今是对无双动了情。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又有何能力,可以保证无双往后的安宁? 宁夜幽能读懂,无双有多不肯再做回以前,就有多恨这个不公的世道。支撑她一直在暗门的操控下行尸走肉的千冥已死,宁夜幽也不清楚,往后的无双又该何去何从。 她不想像师父那样自私! 因为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将别人的人生当做垫脚石,理所当然的践踏,还从不为此感到愧疚。 她的脚步开始不由自主的慢慢挪动,直至悄无声息的退出无双的房中…… 石敬瑭就在城中寻她,若是实在躲不掉了,这也是命中该有的劫。 本还只是阴郁的天气,不知何时竟已下起了绵密的雨点。 宁夜幽漫无目的的行走在街道,路上皆是匆忙避雨的百姓。她有些燥热的口齿间,是从天而落的雨水。虽尝不出味道,却比眼泪带些腥。 入眼街上的行人,大家都有各自的归宿。 只剩她,无处可去,没有方向。 这也是宁夜幽生来第一次,对天囚族人与生俱来的异能,有了如此激烈的情绪。 ‘为什么她要与众不同?做一个普通人,难道就这么难吗?’ 什么圣天语录?什么天囚秘密?不过是迷惑世人的把戏。世人皆说妖不好,哪知人心更邪恶? 在她的世界里,人心的贪婪和嫉妒是那么赤裸,未加丝毫遮掩,丑陋的展现在她的面前。 宁夜幽失魂落魄的走在雨里,却不知身后一伙黑衣人,早就悄悄尾随她而来。 第194章 几日后,凤翔潞王府传召,李从厚无暇来朝,便差人去潜了现在身无要职的石敬瑭,替他去潞王府授命。 燕军守在卢龙与凤翔的要塞,已经数月未见有契机可循。 主帅李从厚气性火爆,早就对这场消耗战失去了耐性。 没人敢自告奋勇去劝说他,就连凤翔的潞王爷,也都不得不迂回着将洛阳的圣令送至李从厚面前。 算准了李从厚依旧看不起自己,李从珂这次仍然一点也不诧异。 因为他要的,一直就不是李从厚这个白痴。 在城中苦寻那个像极了茯茶的人无果,石敬瑭整个人又仿佛重历了一遍失去的痛苦。有人劝他放下,他怒急,与劝说之人扭打起来。 若不是另有凤翔城的府兵来召,石敬瑭或将又在守军闲司的岗位,与昔日旧部交恶。 李从厚有意将他留在凤翔城,一是为了避免朱赤军旧部不能被他调遣,二来,便是石敬瑭与他此番想要先攻卢龙的决定,有着相悖的做法。 眼下李嗣源称帝,天下督帅的位置,也将面临新的选择。 李从厚因为自己父亲的缘故,这些年在军中的呼声一点也不弱。可偏偏,他这么些年近距离的窥探,终是能在父亲的眼里,抓到些石敬瑭的影子。 嫉妒使人变的疯狂。李从厚向来视石敬瑭为兄弟,认为父亲不过是因为永宁的关系才对石敬瑭青睐。所以,他几乎从未怀疑过。只是,当父亲将朱赤军交予石敬瑭那刻起,李从厚便再也压抑不住心底莫名的妒火。 同是朱赤军中成长的少年,凭什么父亲只看得到外人的才能。 他不甘心,即便父亲日后的衣钵会是他的,可在那之前,他还不能忍受自己的风头被石敬瑭取代。督帅的位置,他势必要争上一争。 被府兵传到潞王府,石敬瑭一路都见到比以往军姿更周全的阵仗。 来不及询问清楚,他就被带去见了李从珂。 再见故人,李从珂早已不再是当年在督帅府里阴郁的少年,而是锦衣玉冠的一方君王。 石敬瑭一到,李从珂脸上便瞬间绽出笑颜。不仅没有以当年石敬瑭害他下狱的事为难,更是以礼相待尊石敬瑭一声‘石将军’。 有时候即便是水火不容的敌人,一旦为了某些利益达成共识,就不会再有不能和解的可能。简单点来说,就是李从珂为了能拉拢如今落魄的石敬瑭,不惜欺上瞒下,欲偷以李从厚的军令调遣凤翔城内的守备军,让石敬瑭出兵淮南边境。 本来以石敬瑭的疑心,是断不可能就这样上了李从珂的贼船。可偏偏李从珂能将他的软肋抓的如此精准,一说有关茯茶的连系,石敬瑭便自乱阵脚。 本就对之前在城中所见极像茯茶的女子心存疑虑,石敬瑭又怎能完全不信李从珂的话。 所以,在李从珂提议,让他暗度陈仓把守备军调去与淮南边军对峙,他是想也未多想,就答应了李从珂的提议。 凤翔离洛阳这么远,又极少有陛下的眼线在城中,李从珂也成为了整个凤翔的君王。 如此有利的条件,石敬瑭没有理由再逃避了。 李从珂说的没错,李从厚憨直的性格,早已不再如当初那般单纯。仅仅从李从厚这次对石敬瑭的做派,就早已暴露了其妒才的一面。 他若是在当下这样的局面,还不为自己争取一次,很可能接下来他的处境,就会变成别人的板上鱼肉。 更重要的是,茯茶的消息于他而言,真的太过珍贵。 三日后,二人瞒天过海的调遣,就在石敬瑭突然又奇袭淮南边北的厮杀中,逐渐撕开了齐人初设的城防。 边北虽等来了援军,却因疲于应对石敬瑭的轮番猛攻,又不得已退至边北第一道关隘杭城。 边镐与龙虎军旧部自然是死守杭城了,关于这点,正伦一点也不担心。 可是,他在边北的密探送来信报,说是此番再突袭的晋军主帅居然又是石敬瑭。 并且正伦明白,若不是有能撼动石敬瑭的利益催使,静默的石敬瑭定不会轻易打破与李嗣源之间的和谐。 南鸾并不大,可他却是翻遍整个山谷,都不曾能翻出絮妍的蛛丝马迹。 想是宁夜幽断然不会伤害絮妍,所以,他又一次选择了先回边北。 至于絮妍,他有自信,只要幽恨跟在他身边,就不愁絮妍会永远避开他。至于絮妍身上的毒,若是这么久都没有好转,宁夜幽活着的时候应是早就去找他了。 相比寻找絮妍,他更忧心杨隆演能不能稳住新藩那群不安分的权贵。 正巧南鸾内关于宁夜幽的失踪,大家搞得人心惶惶。 正伦顺势就将潜入内部的罪名,冠到河东暗卫使的头上。 巧的是,晋军正是在此时,又一次发动了战事。所以宁夜幽的死,也巧合的帮他归纳了南鸾的团结。 有了统一的仇恨对象,这对南鸾来说,已经是堪比整顿一般的蜕变。 日后,他的南鸾只会更加团结,在刺情一脉,也会更加强大。 新的藩国已经由他掌握大势,以后的齐国,便是他南鸾的倚靠。似乎一切都在朝着他的布局进行,幻想着李唐江山终归是要一统,他就心中澎湃不已。 统一了南鸾的人心,正伦又马不停蹄的离开。 坐在摇晃的马车上,狗娃指派护送正伦的小侍,一路都看不懂正伦风轻云淡的姿态。 不是说宫主失踪,边北又遭敌袭,南鸾自创立以来,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劫难。可这徐先生身为南鸾内最神秘的人物,又为何一丝都瞧不出焦虑。 小侍是狗娃看重之人,自然聪慧机警。他不便多问什么,心里只想着赶紧将徐先生护送到边北,他这一路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马车越往北去,一路上逃荒的百姓就越发的多了。 晋人这次来势汹汹,已经势如破竹般将边北那些守备薄弱的地方,变成人间地狱。 接连失守的边北,已然让城中的百姓们失去信心。 才刚刚初立的齐国,一边是从淮南分割出来的幸灾乐祸,另一边又是大敌当前的晋人。正伦虽偷得了王仪的虎符,却依旧不能调动整个淮南的力量。 从与金陵邻近的几个城池抽调,已经是他擅用虎符的最大极限。 可区区几个城中的守军,加起来不过万人,又如何能抵御得了骁勇的晋人? 此去边北的途中,正伦又变了主意,他径直下车,根本不管马车是否有停稳。此举吓得小侍险些将赶马的长绳甩出去,生怕伤到车上这位大人,愣是从马车上翻了下去,才急急忙忙爬起来去揪住马绳。 “徐,徐先生……您,您没事吧?” 指着马头所朝的方向,正伦问,“这可是去往边北的路?” “是啊!明日就能到了!徐先生……” “不,掉头!” 看正伦面上没有丝毫情绪,小侍有些战战兢兢,心里有更多疑问了,却依旧没有问。 抬头比划了一下天,正伦又说,“朝东走,找到能去扬州的官道,该是三日后就能入城。事不宜迟,继续赶路吧!” “……好,好的。” 小侍没听错,正伦却是是说要去东面。 若是他没有记错,此刻淮南已经一分为二,以扬州城为首府的王仪一派,也早就与徐大人辅佐的杨隆演水火不容。 金陵和扬州之间,虽相隔不远,却早已在两地形成了各自为政的局面。 曾在南鸾内部,他是专门摘抄各处情报的小童,所以能最先知道南鸾外面的事情。 徐先生孤身前去,身边又只带了他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从,他还真怕到时候自己护不了徐先生安危。 正伦像是看出了小侍的疑惑,调转马头后,他蹬上马车便和小侍一同坐在外面闲聊。 “你在担心我?” 小侍尴尬的笑笑,说,“呵呵,先生是博学大才,自然会有权衡利弊。小子不才,便是担忧,也只是小气人家的无知慌张。” “哈哈,你很聪明,并非无知。” 二人就这样马不停蹄的奔赴扬州。 一路上,正伦也越发对这个小侍谨慎的性格,有了新的认识。 狗娃没有选错人,这个小侍确实是难得的心如明镜之人。将来若是他有命能在扬州稳扎,定然会成为南鸾藏在淮南的最毒那根刺。 三日后,二人如期顺利入城。 正伦没有告诉他,此来扬州的目的,也没有说清楚接下来他是否可以回去南鸾。 让小侍没有想透的是,前一秒还和颜悦色的正伦,竟在转眼间,就将他卖给了集市上一个贩卖奴隶的西域商人。 小侍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竟被当做奴隶被交易了。 拼命挣扎着从商人手里逃脱,抱住正伦的腿,问,“先生因何要卖我?可是犯了什么错处不可原谅?” 正伦低头看他,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记住,你叫伍乔!” “伍乔?”小侍还有些稚气的脸上,挂着不符合他年纪的复杂情绪。终于拥有了名字,他也不清楚,自己既欣喜又难过的心情,是不是因为有了所谓的姓名。 第195章 正伦一入扬州,王仪的人就将他的行踪掌握。 这次,王仪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在城中各处都布好天罗地网。他不信这次还能让正伦溜出手掌心,因为遇到这样的机会,他一定要将之前丢的颜面都找回。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正伦居然还敢回去小居找王素文。 眼下正伦偷了虎符,是整个淮南朝廷的重犯,他即便是还有着国舅府姑爷的身份,王仪也不能再容忍他放肆。 既然还敢回扬州,那便让他有去无回。 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处处尽是王仪的眼线,正伦其实早就料到了自己的处境,可他愣是一丝慌乱都没有。 此番他回来,就是因在路上想起王素文对絮妍下毒的事,他虽对王素文没有太多恨意,但却不能容忍她如此伤害絮妍。 明知絮妍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还要如此肆无忌惮,他很难再让这个女人占用着正妻的位置。 上次为了气这个女人,他故意让她撞见自己宠幸其滕嫁的宋氏。 而那个蠢女人,果真就因此气到失了风度。 在极崇尚家族成分的淮南,正伦身后如今没有了徐温的支撑,在与金陵王氏的联姻之中,他就成了世人眼里靠攀附妻家才能功成名就的赘婿。 之前的一纸休书,王仪断然是不肯承认的。 依如今金陵王氏的势力,正伦想要休妻,那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休书这种东西送去国舅府,顶多也就算是正伦发发脾气,羞辱王素文的悍妇行为。 根本就是撩拨皮毛的小把式。 可这次不同了,正伦回来的首要目的,不仅是要将伍乔安插进淮南的圈子,更是想借由这一理由,顺手替絮妍报仇。 自从正伦带着宋氏离开,王素文就听了她母亲的话,没多久就从国舅府搬回了小居。 可能王素文也没有想到,正伦竟还有自己灰头土脸跑回来的一幕。 听闻了下人的通禀,王素文惊慌了。紧忙起身唤侍女帮她梳洗,多日来都未梳妆的长发,此刻都已凌乱的不成样子。 侍女们也是手忙脚乱的不知该从何下手,慌忙中将王素文的头发撕扯的生疼。 王素文竟破天荒没有动怒,还叫侍女不要停。 半个时辰的折腾,终于是将王素文给收拾出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由侍女搀扶着缓缓而来,更是每一步都迈出了她的隆重。 正伦进门后,径直去了他前庭的厢房,听下人说,他一入府就询问了‘夫人在不在?’,得知她就在后院,他才心情大好的往前厢去了。 王素文以前只觉小居太小,门庭走廊都修葺的太窄,不用半盏茶的功夫,她就能把整个小居都逛完了。可今日不同,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嫌弃小居的走廊太长。从后院去前庭,她就恨不能可以飞过去。 终于,当她顶着华丽的头饰出现,精致的妆容仿佛焕然新生,给了正伦眼前一亮的惊喜。 看到正伦的表情,王素文的内心是无比兴奋的。 可她还是有些放不下自己那可笑的优越感,眼神有些不自然的闪烁,像是不太习惯被正伦如此眼神看着。 生怕被正伦误会什么,王素文急忙解释,“……你,你看什么?我可不是为了来见你,才如此装扮的!就算你不在,我也日日如此!” 正伦眼里的光瞬间闪过一丝冰冷,本来还有些动了怜悯的心,又僵硬起来。 ‘很好,要的就是这样的态度。也不希望她是为了来见自己,才盛装出现。还真是有些不忍,对一个倾心自己的女子如此决绝。不过还好,不是为了自己而来,这样,他便心里舒畅多了。’ “还从未见过夫人如此打扮,真是妙绝。” 被正伦夸的有些难为情,王素文娇羞的不知所措。 本想借此缓和与正伦的关系,却不知为何,她说出口的话,竟变成了“有多妙?又绝在哪?可有能与你那乖徒比得?” 王素文知道自己又踩了正伦的底线,可话已说出,她饶是再想缓和这样的气氛,也变得有心无力起来。 果然,正伦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你就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我,我是……我是国舅的女儿,在淮南所享的尊荣,你一个落魄的养子又怎给得起?”王素文想说,她放弃了曾经那么好的荣华富贵嫁给他,是想要他珍惜自己。可没想到,自己还是张口就掌控不住的反话。 这辈子她听最多的,就是周围人的恭维。 所以等到了她自己嘴边,总是需要别人去揣测的话,就变成了尖刀利刃一般的武器。 “哼,王家四姑娘,好个让人高攀不起的翁家。”正伦眼里的光都暗淡了,仅剩的一点美好,都在此刻消磨殆尽。“我徐知诰虽为大将军养子,如今却成大将军唯一后嗣,若要说尊荣,淮南龙虎大将的后人,比你们外戚王家真不知是要尊贵多少倍?” “你!岂敢轻视我娘家?”王素文也是执拗,本就是无心之说,竟自己也跟正伦较起真来。 “金陵王氏不过如此,为了辟谣坑害大将军,竟不惜用一个女儿来堵悠悠众口。天下人皆知,我正伦出身寒门,但不枉一身才学得大将军赏识。若非你父亲王仪相逼,正伦又岂会委身来娶一个不爱的女子。” 正伦转身就朝她作揖,谦谦君子的做派,让王素文有些不能自拔。 自庙会上她对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一见钟情,就再也未能从那一瞥中回魂。 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对除了父亲兄长之外的男人,有了想要靠近的念头。这或许就是动情,是她等了这么多年的心上人。 王素文能如愿以偿的嫁给正伦,其实她也清楚,那么巧合的相遇和交集,怎么可能不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局。 可就是因为知道正伦的圈套,她还义无反顾的往这个深渊跳,这一切都还要归咎到她求而不得的人生。 十二年前,金陵王氏因有嫡女被吴王杨行密迎娶,整个王氏都因此在金陵声名鹊起。 当时王素文的生母还是王仪的滕嫁姬妾,所以身份极为低下。 与她同岁的嫡三女那年闹病,当时的大娘子不知听信了哪个江湖道士的谣传,为了给嫡三女求药引,竟去到王素文生母的房中强抢年幼的王素文。 王素文生母根本就人单力薄,抢不过大娘子身边的侍女们,索性急了眼,硬生生将王素文摔在地上。 年幼的王素文当即就没了哭声,口鼻也汩汩流出好多血。 生母明白,若是王素文被抓去做了药引,日日要取其精血,那样生不如死的苟活,还不如就当场被自己摔死。也省了去遭那百般的罪! 从那以后,王素文生母刚烈的性子,就成了府上众人,不敢再来对长姐和二哥指手画脚的护盾。 也是自那以后,她们母子四人的日子,才开始渐渐好过了许多。 所以后来长姐和二哥都异常的宠她,不管别人对自己小妹如何的指指点点,他们都会将王素文保护的严密周全。可这样的幻像,还是在某一日不攻自破。 那年王素文七岁,偶然一次因为捡风筝,而偷听到了母亲与长姐的对话。 长姐因为听说了父亲要将她许给金陵某贵族做续弦,大家都知道那贵族样貌生的不敢恭维,所以长姐急的跑去找母亲哭诉。 母亲要长姐莫慌,毕竟她才被扶正不久,有好多之前大娘子身边的亲信,还没能够被发卖。母亲需要从长计议,所以,长姐的婚事还得等到母亲能操持府上内务后,才能真正下定论。 长姐根本听不进去母亲的话,只一个劲的哭,说什么也不肯妥协。 终于母亲被她吵烦了,说,‘你爹还没有让你及笄过后就嫁,你而今是哭个什么鬼?这内院大娘子的位置我还没坐稳几天,要是因为你而败坏了你爹对我们娘三的好感,到时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我亲生,要找死的,我也不会含糊半分。’ 长姐被母亲吓得泪眼婆娑,当即跪在乱石路上求情,‘母亲不要啊,素英不想,不想像四妹妹那样,素英不想啊!’ 这话让躲在一边的王素文如雷贯耳,还只有七岁的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 那次她没有跑上去刨根问底,倒也从此让她的人生,变得不再充满光明。 直到遇见正伦,她以为人生会有些不同了。谁知,从未在亲人身边得到温暖的她,竟因为正伦几句嘘寒问暖,就将自己的芳心奉上。 用母亲的话说,正伦如此设计她,也都是她咎由自取。 想到此,王素文含着泪花的眼睛里,仿佛最后一道光也熄灭了。 “……夫君既是如此看待,妾身便成全自家相公,也算是给夫家办好最后一件事。” 说完,不等正伦再做反应,王素文转身欲走。就在转身一瞬,正伦突然靠近,以击穴三招掐住王素文咽喉。 “要成全我?不用那么麻烦,借夫人性命一用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