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我成了白毛德皇的治国轮椅》 第一章 我是一个德国男人!我有两个…… 第一章我是一个德国男人!我有两个…… 一卷拙笔,聊佐清欢 1910年12月28日,柏林某小酒馆…… “好了各位普鲁士的先生们!我要讲点十八线的了!小孩子都不要听!” “我是一个德国人!!!” “我的父国有两个危机!!!” “而它只有唯一的一条出路!” “第一个危机写在我们的地图上,东边的俄国熊在磨牙,西边的法国猪在饮血!” “第二个危机就在我们的皇宫里!有一个英国混蛋在对着我们的皇帝和我们普鲁士的传统指手画脚!” “对!维多利亚!”有人喊了出来。 啤酒馆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酒喝多了直接拍桌子叫好,有人紧张地回头看向门口,生怕警察或者密探突然闯进来。 “答的好!我说的就是维多利亚!她一个没杀过鸡的英国女人懂什么是普鲁士?懂什么是条顿骑士团的铁血传统吗?她想要给我们搞什么英式宪政!让议会骑在皇帝的头上!” “她要让那些整天只会空谈的律师和商人来决定我们的军队怎么训练、我们的宫殿怎么建造!” “绝不!”前排的大胡子猛地站起来,“我们普鲁士人不要那一套!” “对!不要那一套!”更多人跟着吼了起来。 “我们的传统是什么?国家!凯撒!宰相作为我们的大家长!我们普鲁士人从来不需要那些花花肠子的把戏!” “我们的皇帝腓特烈三世陛下在位时德意志何等强盛!可现在呢?那个英国老女人在干什么?!” “我们的陛下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按照普鲁士的传统,早该学习军政事务了。可是维多利亚皇太后做了什么?” “她把皇帝陛下关在她的沙龙里,教她英语诗歌,教她英国礼仪,让她学那些英国贵族跳舞!” “她想干什么?她下一步是不是还要让我们的陛下像个伶人一样去唱莎士比亚?我们普鲁士解决问题什么时候是靠诗歌和谈判的!” “这个不知廉耻的英国老妖婆都要把我们的父国给阉割了!你们说可不可耻!” “可耻!”台下有人怒吼。 “先生说的对!这是卖国!”又有人喊。 “先生们,两个危机我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我要说我们唯一的一条出路!”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团结!团结在我们的皇帝周围,团结在普鲁士的传统周围,把那群躲在议会里!躲在沙龙里!躲在阴沟里面的蛀虫统统赶出去!” 人群沉默了一秒,然后整个啤酒馆都沸腾了!台下的观众欣喜若狂,也跟着高呼起来! “天呐!这位先生好勇敢!他居然敢讲这些!” “出路!我们需要出路!” “出路!出路!出路” 人们开始有节奏的高喊,声浪越来越大! 克劳德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有人在往他前面的帽子里面塞硬币,有人把整张钞票卷起来扔到他脚下,还有人把自己的啤酒递上来请他喝一口。 他微笑着应付着,心里乐开花了。 果然,德二时期的普鲁士保守民族主义在普通人当中极其有市场,自己这营销策略准没错! 他跳下桌子,被人群簇拥着推到吧台前。酒保主动给他倒了一杯最好的黑啤,冲他挤了挤眼睛: “鲍尔先生,您每周都来讲一场怎么样?酒水管够,再给您抽一成门票钱。” 克劳德笑了笑:“看情况。” 他可不想立刻就答应,饥饿营销的道理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懂。 事实上,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五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历史系毕业生,在社会上给老板做牛马,天天搞些莫名其妙的雷霆ppt。 他那天加班到深夜,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就穿越到这了。 原主叫克劳德·鲍尔,一个十八线的报人,都快给他穷死了不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个穿越者标配的系统。 不仅如此,这个世界线与原本的世界相去甚远,威廉二世胎死腹中。腓特烈三世多活了很久,却一直被喉癌折磨,还是在两年前痛苦的死去了。 腓特烈三世与英国公主维多利亚多了个女儿,叫什么特奥多琳德还是什么什么别的,期生于1893年,今年十七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我是一个德国男人!我有两个……(第2/2页) 原本吧……人家继承的好好的,结果这个维多利亚非要作妖,她喜欢英式宪政思想,就一个劲的教现在的小德皇。 容克贵族和正统的普鲁士军人集团坚决反对这种东西,而维多利亚皇太后也是蠢女人,蠢人比坏人恐怖多了,搞得德国上下反对她的人多的是。 大家平时担心政治警察,对维多利亚的事情敢怒不敢言,至于他为什么敢讲?问就是穷!他需要钱!需要快钱! 德意志苦维多利亚久矣!只要有一个人敢开这团,他们自然是愿意跟的! 这不,钱就来了。 而且除开这种演讲,他还在前天写了一篇指桑骂槐骂维多利亚的文章,稿费也挣了不少呢! 一场演讲抽的钱,再加上稿费,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搬出那间漏风的阁楼,租个像样的公寓,再雇个佣人! 什么嘛……就算没系统他照样也能活得很好!这不随便拿捏啊……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巨响,啤酒馆的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特么在簌簌往下掉。 克劳德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扭过头去,门口站着好多个人影。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崭新普鲁士蓝色制服的高个子宪兵军官,头上还带着尖顶盔,他的身后有穿着制服的宪兵和警察 “长官!就是他!”一个便服男人抬起下巴,朝克劳德的方向点了点。 “好!抓!” 两个警察大步冲过来,一只粗壮的手揪住了他的衣领,直接把他整个人从高脚凳上拽了下来。 “等等!我是普鲁士公民,皇帝陛下她——” 他的话还没说完,原本欣喜若狂的酒客们连手臂都没放下,警察的警棍先落下了。 剧痛窜遍全身,克劳德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躺倒在地,紧接着第二棍落在他的后背。 他蜷缩在地上,用双臂护住头部,但那些警察专门挑肉厚但不致命的地方下手,那是特么打的又狠又准。 周围已经没有人敢出声了。刚才还在狂热呼喊出路的酒客们此刻全都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克劳德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了起来。 “带走!” 押送他的马车停在街边,黑色的车厢,车门上印着一个鹰徽。 他被像丢麻袋一样扔了进去,车门关上还落了锁,黑暗吞没了一切。 克劳德趴在车地板上,马车颠簸着驶动,他的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来回翻滚,每一下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马车猛的一拐弯,他被惯性一带,后腰直接撞在一边的拐角上,刚刚本来就被那么一顿暴打,现在又被这么一撞,真的快不行了…… 他干呕几下,好在没真吐出来…… 完蛋了。 彻底完蛋了。 这才穿越第五天啊!五天!别人穿越要么系统开局,要么金手指傍身,最差也能靠先知先觉发笔小财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倒好,第一桶金还没捂热乎,就要蹲进普鲁士的政治监狱里吃牢饭了。 他想起了历史上那些被关进莫阿比特监狱的倒霉蛋…… 潮湿的单人牢房,发霉的黑面包,隔三差五的审讯,运气不好的话还会被“意外”死在牢里,外面一问就说是自杀了…… 克劳德·鲍尔,二十一世纪历史系优秀毕业生,穿越后存活时长……五天。 死因……嘴贱。 好吧,可能墓碑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系统啊……” 没有人回答他。 他感觉意识正在一点点流失,疼痛一波一波的涌上来,裹挟着他往黑暗的深处沉去。 好疼啊……疼得他都有些发晕…… 一阵颠簸着,似乎是到了地方,他迷迷糊糊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报告!普鲁士掷弹兵团一等兵!带领兵士五名!警员若干!已把任务目标带到!!” “嗯……带到目标固然很好……就是希望别出什么乱子。” 第二章 这里是……宫殿? 第二章这里是……宫殿? 克劳德后来在回忆录中写下这一段记忆的时候,总觉得语言的表达能力实在太有限了。 语言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一套约定俗成的符号系统,用来描述日常琐事尚且勉强,真要捕捉那种恍惚的痛觉,简直就像用渔网去打捞雾气。 那些作家们喜欢用什么撕心裂肺,痛入骨髓,万箭穿心之类的词,他觉得都是扯淡。 当时他只是在黑暗中沉沉浮浮,意识像一盏摇曳的油灯,半梦半醒着。 他为了描述这种这种感受,试了很多比喻,但他最终都不满意的划掉了,所以他最终在回忆录里只写了这样一句话 “身体清晰的镌刻着恐惧与疼痛的纹路,而语言却苍白无比,如同历史的巨轮碾过万千无名骸骨,史册上却只落得几笔风干的墨迹。” 当然……这是后话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费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眼前的天花板很华丽,边缘装饰着繁复的石膏线条,顶级的巴洛克风格装修,很显然监狱不可能这么装修。 克劳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里很有可能是天堂。 不对,他这辈子干的事虽然没有大奸大恶的事情,但也绝对不够资格上天堂,更何况天堂应该不会搞巴洛克装修。 也有可能他真的被打死了,现在又穿越到什么王公贵族身上了。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后背传来的剧痛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看来不是梦,身体也是原来的身体。 那他这是在哪儿? 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四周。房间很大,至少有三四十平米,层高也很夸张,目测得有四米以上。 墙壁贴着暗纹壁纸,挂着几幅油画,看起来都不是便宜货。 家具是深色的实木打造,雕花精细,桌面上铺着蕾丝桌布,摆着一套银质茶具。 窗户拉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留了一条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柔和养眼…… 这怎么看都像是某个贵族的宅邸?或者是宫殿的一部分?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是被普鲁士宪兵抓走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抓走之后没有送进监狱,而是被带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他的心里冒出好几个可能性,但没有一个能让他安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人是怎么成这样的?” “……” “上面下达的命令是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全须全尾。你们是听不懂德语,还是觉得上面的命令可以打折执行?”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听起来年轻一些。 “报告!是警察动的手!宪兵队还没来得及具体发话,目标已经被警员先行控制并实施了……呃……强制措施!宪兵们并没有直接参与殴打。” “没有直接参与?那你们就没有制止吗?” 短暂的沉默。 “报告!上尉他……没有制止。” “好,很好,我现在告诉你们结果,上面非常愤怒。你们的上尉还有那两个动手的警察已经被开除了!你们的上尉滚回庄园种地!那两个警察自己看着办!” 回家种地了 “……” “听明白了吗?” “报告!听明白了!普鲁士人服从上级的安排!” 脚步声远去,门外的走廊安静下来。 克劳德躺在床上,脑子里有点混乱。 开除?上面很愤怒? 他不是被抓来坐大牢的吗?怎么抓他的人反而被开除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下的命令?为什么要救他? 他想起自己在啤酒馆里说的那些话…… 他骂维多利亚皇太后,骂英式宪政,鼓吹普鲁士传统…… 难道说……这些话传到了某些大人物的耳朵里,而这些大人物恰好也觉得维多利亚该骂? 克劳德咽了口唾沫……自己可能捅了个比想象中大得多的篓子……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仆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水壶和杯子。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克劳德的目光。 四目相对。 女仆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已经醒了。 克劳德想问点啥,但还没等他开口,女仆就飞快地垂下目光,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克劳德:“……” 这是什么意思?去叫人?还是干什么? 他紧张地盯着那扇门,心跳加速。过了大约两三分钟,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三个男侍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这里是……宫殿?(第2/2页) 他们都穿着整洁的深色制服,白色手套,举止得体,面容恭敬。 为首的那个走到床边,微微欠身: “先生,您醒了。感觉如何?” 克劳德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后背的伤立刻抗议,他嘶了一声,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躺着说话:“先生,这里的房间很美,但脑袋很晕,我需要一个解释。” 为首的侍从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先生,我无法解释。这不是我可以揣摩的事情。” 克劳德确认从这个人口中撬不出任何信息,只好叹了口气。 侍从侧了侧身,身后的另一名侍从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叠衣物。旁边那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女仆也走了过来,双手托着一条深色的腰带。 “先生,请允许我为您更衣。” “我自己来——” 克劳德刚想拒绝,但侍从已经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来,动作熟练地扶他坐起,然后开始为他穿衣。 侍从蹲下身,为他系上腰带,调整好位置,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克劳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件大衣的肩宽刚好卡在他的肩膀上,不长不短,袖口的长度正好露出一截衬衫的袖边,腰带的扣眼不多不少,恰好扣在最舒服的那一格。 而且还有合适的垫肩,穿上后看上去笔挺极了。 “先生,请跟我来。” 侍从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另外两名侍从一左一右地站在克劳德两侧,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 走出房间就是一条宽阔的走廊。 地面铺着大理石,光可鉴人,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座是鎏金的,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墙上的挂毯、转角处的雕像、头顶的水晶吊灯,每一件东西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身份和财力。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贵族宅邸,这里是个宫殿!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柏林的宫殿就那么几座。无忧宫在波茨坦,风格偏洛可可,轻盈明亮,和眼前这种厚重肃穆的巴洛克风格对不上号。 那就只剩下两个选项了,柏林城市宫或者夏洛滕堡宫。 城市宫是霍亨索伦家族的正牌王宫,皇帝一家常住的地方。 夏洛滕堡宫则是腓特烈三世时期扩建的,维多利亚皇太后在丈夫去世后据说大部分时间住在那里。 如果是城市宫,见他的可能是皇帝本人,如果是夏洛滕堡宫……那见他的就是维多利亚皇太后本人了。 不是吧?这老太婆怎么这么小气?他不就是在啤酒馆里骂了几句吗? 这妖婆天天嘴上挂着英式宪政,说什么言论自由,议会政治,国王应该接受市民批评。 结果呢?他这才刚开了个头,人就被抓到宫里来了? 说一套做一套,典型的老双标了! 没关系,他早有准备。 作为一个合格的键盘侠,狡辩……啊不,辩论是他的强项。 如果待会儿见到的是维多利亚,他就说自己那些话的本意是为了德国好,是为了维护国家的稳定,避免激进民族主义走向失控的边缘。 他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曲线救国”的有识之士,表面上骂英式宪政,实际上是为了更好地引入英式宪政。 哎呀~我们普鲁士有自己的国情嘛,要因地制宜的发展独特路线!不能生搬硬套英国模式嘛! 然后再疯狂拍马屁,说自己从小就读英国历史,崇拜英国的议会制度,向往英国的自由传统,格莱斯顿是他的人生偶像,等等等等。 总之先把姿态放低,保住小命再说。 只要他能活着走出去,大不了换个城市继续干,反正他又不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 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侍从在一扇高大的门前停下脚步,然后他转过身来,面色平静地看着克劳德。 “先生想必对自己的辩才颇有信心,只是稍后觐见之时,还望斟酌措辞,以免横生枝节。” 仆役说完不等克劳德回应,便抬手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女声。 “进。” 侍从推开右侧的门扇,侧身让开通道,朝克劳德微微颔首。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事已至此,里面就算是个女鬼他也得进去了…… 第三章 养死士来了? 第三章养死士来了? 克劳德跨过门槛,这里似乎是一间私密一点的小书房。陈设布置的很温馨也很实用。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克劳德向那边看去,坐在那的似乎是一个……女孩? 女孩或许不太准确,少女应该合适一些。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白皙,五官精致,白色的头发垂在脑后。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剪裁利落,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铁十字勋章,头上还带着一顶普鲁士盔? 特奥琳,你变了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没见过这位的画像,但毫无疑问她就是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 这还能是谁呢?坐在这种地方还穿成这样?总不会是维多利亚那个英国老太婆吧? 特奥多琳德正在看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目光看起来怪怪的…… 而且……她好像有点激动?但她就是不说话……这搞得克劳德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已经不敢再看了,立马恭敬的躬身行礼。 “敬祝陛下安康。” 说完后,特奥多琳德仍然没有说话。 克劳德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维持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并不轻松,但他不敢贸然直起身来。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女皇是什么脾气,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行礼是否符合标准,现在只能等着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就在克劳德的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特奥多琳德终于开口了。 “免礼。” 她的声音很清脆,却刻意压低了几分,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威严一些,但这样反而让克劳德觉得她有些可爱。 “朕问你答。” 克劳德直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应道:“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特奥多琳德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展开,然后调转方向,推到桌沿。 克劳德低头一看,那报纸日期是三天前的。版面上有一篇文章被红笔圈了出来,标题赫然写着《一个普鲁士人的忧虑》。 这篇文章就是他写的圈钱大作,他完全没想到这东西能让德皇看到…… “克劳德·鲍尔先生,这是你写的吗?” 克劳德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陛下,您当然知道这是谁写的。” “嗯……不错,你之前的发言也是十分的大胆呢……鲍尔先生,你应该知道说那些话的后果。” 克劳德一愣……完蛋了……果然还是要算账的。 但很快,对方话锋一转,突然转而问道: “不过我更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写?” 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这是一个机会,要是答的好应该没什么,要是答不好……估计就得蹲大牢……甚至更糟…… 克劳德不敢立刻回答,他借着这个空隙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特奥多琳德穿的是普鲁士军装,尖顶盔,铁十字,这些符号的选择绝非偶然。 一个真正倾向于英式文化的君主是不会在自己的私密书房里穿成这样。 她会穿英国式的裙装或者更柔和且更女性化的服饰,而不是一身杀(傻)气腾腾的戎装。 再看房间的陈设。书架上大部分是普鲁士历史以及德国著作,但英国思想的书籍却很少。 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她站在普鲁士传统这一边,至少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是站在这一边的。 那么她的目的就很清楚了,她需要舆论支持,需要有人替她说出那些她自己不方便说的话。 而那些话恰好就是克劳德在啤酒馆里喊出来的那些。 他决定赌一把! “陛下,我是一个普鲁士人,我之所以写这些,因为我认为您是普鲁士人的国王以及德意志人的皇帝,您不应该被英国的东西管着。” “虽然目前法律和政治上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变故,但是事实上权力都是悄悄流走的,而不是在一夜之间就消失的!” “今天,陛下的宫廷里多了一位英式礼仪教师。明天,内阁里多了一位主张英式宪政的顾问。后天,军队的训练手册里出现了英国操典的影子。” “每一步单独来看,似乎都微不足道,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反对,因为每一件事本身都不足以触动警报。” “但当这些细微的变化累积起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有朝一日,普鲁士人丢掉了他们自己的传统,您也就丢掉了您自己的权柄。” “如果以现代民主的成熟度,权力的制衡与公民自由的保障为标准来衡量,英式宪政确实明显更优。” “但如果以运转的效率,行政的执行力与工业化的速度为标准,那么毫无疑问,德式宪政更优!” “英国人孤悬于欧陆之外,他们有广袤的殖民地供他们吸食,有安全的环境等待他们试错!所以他们可以发展更民主的英式宪政!“ “我们的德国呢?我们地处欧陆中央的四战之地,如果没有足够的效率,我们早就被多方撕碎了!” “没有绝对优秀的制度,也没有绝对糟糕的制度。决定一种制度好坏的,从来不是制度本身,而是它实施的土壤和环境。” “英式宪政也许是未来的出路,但它绝对不是德国现在需要的出路。” “现在的德国需要的是团结,是效率,是一个强有力的大家长来统合各方力量。而不是让一群各怀心思的议员在议会里互相扯皮,把国家的命脉交给无休止的辩论和妥协。” “我作为一个普鲁士人,这是我对普鲁士和德意志的忧虑,所以我把他变成了文字写到报纸上!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说完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嗯……你很……大胆。就和朕预料的一样。” 预料?她预料到了什么?预料到他会这么说?还是预料到他会在被捕后坚持自己的立场? 特奥多琳德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她换了一个姿势,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养死士来了?(第2/2页) “不过呢……说大道理很有一套,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也许你只是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演说家,也许你确实有些真才实干,具体如何朕还需要判断。” “朕问你一个问题,你来回答。你对俾斯麦阁下的外交政策怎么看?尤其是三皇同盟。” 克劳德低下头,他觉得有些棘手。 三皇同盟是个经典题目,任何一个学过十九世纪欧洲史的人都能够对此侃侃而谈。 但要说到点子上,说到能让面前这位年轻的女皇满意的程度,就需要一些真功夫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道: “俾斯麦先生的构想的三皇同盟……从成就上来看,它的设计堪称精巧。” “它成功地孤立了法国。通过同时拉拢俄国和奥匈这两个大陆强国,俾斯麦先生堵死了法国在普法战争后寻求欧洲盟友复仇的任何可能性。” “这让德国赢得了大约二十年的和平发展期,完成了工业化最关键阶段的积累,真正让德国成为一个工业大国!” “而且它在战略层面上暂时规避了两线作战的风险,三皇同盟确保了德国在东线拥有俄国的善意承诺,这暂时化解了法俄夹击德国的战略前景。” “这也利用了俄奥两国在巴尔干问题上的结构性矛盾,俾斯麦以诚实的掮客自居,居中调停,划分势力范围。 “比如承认奥匈占领波斯尼亚,默许俄国在保加利亚的影响力什么的。” “这使得德国从一个刚刚统一的新兴强国,一跃成为欧洲均势的主导者和维护者。他的成就无疑是巨大的……” “但是!这套体系的缺陷也同样明显。” “三皇同盟的本质,是一场脆弱的权谋平衡术。它的核心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俄奥两国在巴尔干半岛的利益冲突时零和博弈!任何局部危机都可能撕裂这份纸面上的盟约。1885年的保加利亚危机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这套体系过度依赖俾斯麦个人的能力和威望。这套隐含矛盾的同盟体系极度依赖俾斯麦本人的外交手腕和操作技巧。” “它缺乏制度的韧性和可持续性,俾斯麦之后的继承人根本无法维系如此复杂的平衡,而过去的历史已经向我们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三皇同盟实际上是治标不治本的。它只是延缓了冲突的到来,而不是从根本上解决了冲突。” “三皇同盟是防御性外交的杰作,却是结构性和平的败笔。” “它完美地实现了俾斯麦时代的短期安全目标,却无法克服各国之间根本性的利益裂痕,最终成为了更大规模冲突的铺垫。” “今天的我们也许离战争还很远,但我认为用不了多久,一场席卷欧陆的大战将会到来,这是任何同盟和外交体系都阻止不了的。” 他说完了,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特奥多琳德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心情不错。 “嗯……你果然很有趣。” “朕承认,你的回答比朕预想的要全面得多。看来你不只是会喊几句漂亮口号而已。” 她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克劳德面前。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克劳德的胸口。 “朕决定了,你留在城市宫吧。” “啊?” 特奥多琳德转身绕回了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朕的意思是,让你为朕工作。”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有选择的余地吗?显然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特奥多琳德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支票簿,翻开,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写完,撕下那张支票,用手指轻轻推过桌面。 “这是你这个月的。” 克劳德低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给他吓了一跳。 多?多少?!五万?五万马克! 议会每年拨给皇帝的王室费才三十万马克。 霍亨索伦家族所有领地的月产出大约一百六十万马克。 月均宫廷开支约十八点三万马克,这笔钱要养活三千多名宫廷人员,支付仪仗队和宫殿维护的费用,并不是皇帝个人的零花钱。 而现在,这位年轻的皇帝轻飘飘地签了一张五万马克的支票给他,作为他头一个月的薪水。 五万马克。 他一个在阁楼里啃黑面包的穷酸报人,之前还在为一篇稿费几个芬尼跟编辑讨价还价。 现在他的年薪是六十万马克,相当于两个威老二的年度王室费。 隔着养死士呢? 他今天不过是站在啤酒馆的桌子上喊了几嗓子,写了一篇指桑骂槐的文章,怎么就值这么多钱了? “陛下,我为陛下效力是出于一个普鲁士人的本分,并非——” “收下吧,你不会以为朕是为了你吧?” 克劳德一怔。 “朕是为了朕自己的面子,你是朕亲自挑选的人,以后你要代表朕去处理一些事务。” “如果你看起来一副穷酸样,别人会怎么想?这传出去影响很不好。” 克劳德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支票,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年轻的皇帝。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坐在一个她还没有完全坐稳的位置上,身边全是各怀心思的容克和虎视眈眈的对手,她需要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 “谢陛下恩典。” 他双手接过支票,郑重地放入内侧口袋。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出去吧。外面会有人给你安排房间和事宜。尽快熟悉规矩,三天后开始正式履职。” “我的荣幸,陛下。” 口袋里的那张支票轻如鸿毛,压在心头的分量却重逾千钧。 命运的馈赠从不标注价码,而历史的洪流也不会在意一朵浪花是否准备好了迎接下一波浪潮…… 第四章 一切尚未来临前的德意志…… 第四章一切尚未来临前的德意志…… 克劳德从大门里走出,门口的侍从依然站在那里,见他出来便微微欠身,并不多问。 “先生,请随我来,我带您去您的房间。” 克劳德点了点头:“谢谢。” 他跟在那名侍从身后,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了一段。 他的脑海里回放着刚才那场对话。 特奥多琳德最后交代了他几件事。一是熟悉宫规,二是熟悉宫殿的布局,三是“尽快进入状态”。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不言自明的任务,成为她的喉舌。 她需要一个能在公共场合替她发声的人,一个既能煽动民意,又不会直接牵连到她的人。 而他恰好因为在啤酒馆里喊了几嗓子就被选中了。 他算是明白了,从现在开始他和这位年轻的德皇绑在一起了。 她给他钱,给他保护,给他一个身份,而他回报以忠诚,才智,以及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权力由谁产生,就对谁负责。这话说起来冠冕堂皇,但落到现实里意思就很简单了。 但……他现在这个身份实在有些尴尬。他又不是公务员,也不是军人,更不是任何党派的成员。 他只是德皇的私人顾问,一个没有任何正式官衔的编外人员。 说他有特权吧,他确实有…能自由出入城市宫的大部分区域,能直接面见皇帝,月薪五万马克。 说他没权利吧,他也是真没有。 他没有正式的官职任命,没有对应的职权范围,只有个皇家顾问的头衔。 好听点叫天子近臣,难听点就是弄臣。 唉…… 宫殿总是会熟悉的,无非是多走几趟的事情。 但真的要为特奥多琳德办事,光熟悉宫殿是不够的,他得去了解这个时代的德国,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伟人的话放在这个时代依然是真理。 这里是马克思的故乡,这里是俾斯麦缔造的帝国。 这里有秩序井然的街道,轰鸣不止的工厂,整齐划一的队列,也有此起彼伏的工人运动,剑拔弩张的阶级对立,以及被高速工业化碾压过的无数个体命运。 一个伟大的哲学家从这里出走,流亡伦敦,终老异乡。 一个强大的帝国在这里崛起,钢铁与煤炭铸就了她的筋骨,军靴与铁蹄丈量着她的边疆。 一个新兴的列强正在世界的舞台上昂首阔步,他的商品遍布全球,他的战舰驶向大洋,他的野心与他的实力一同膨胀。 容克地主与工业巨头联手把持着政权,而数百万产业工人挤在肮脏的工人区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领着仅够糊口的工资。 这些看似矛盾的词组,共同构成了同一个德意志帝国。 一面是欧洲最先进的重工业体系,最完备的社会保障制度,最发达的工人阶级组织。 另一面是僵硬的封建残余,最顽固的等级壁垒,以及对内镇压与对外扩张并行的暴力逻辑。 史册上的墨迹总能捕捉些许踪迹,但它永远看不到一个时代的图景。 他得亲自走上街头去看看。 去看看那些容克贵族们出入的俱乐部,看看那些工人们聚集的酒馆,看看大学里的学生们在读什么,看看码头上的搬运工们在议论什么。 看看这个帝国,在它驶向深渊的前夜,究竟是一副怎样的面貌。 “先生,到了。” 侍从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房门,侧身让开通道。 这就是刚刚那个他醒来的房间……居住环境还是很不错的。 侍从在门口简短交代了几句,什么换下的衣物放在卧室的篮子里即可,每日会有专人收取清洗,还有些用餐的事情,说完就走了。 克劳德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 床铺已经重新整理过,窗边的书桌上多了一套墨水、羽毛笔和空白信笺,墙角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 他打开衣柜,里面居然有好几套男装,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仿佛他本就是这座宫殿的常客。 他走到窗边,撩开天鹅绒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一切尚未来临前的德意志……(第2/2页) 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花园,冬日的枯枝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瘦削的轮廓,远处可以看见宫殿围墙的轮廓。 好吧……确定好住处,可以出去了。 但他刚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服是侍从给他换上的,料子考究,剪裁合身,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但问题是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 城市宫守卫森严,进来的时候他是被押送进来的,回来的时候如果没有凭证,怕是连大门都摸不着,更别说回来了。 他转身回到房间,目光在桌面上扫过。一张烫金边的硬质卡片静静躺在墨水台旁。 上面印着几行花体德文,大意是持此卡者可在城市宫范围内自由通行。卡片右下角没有盖章,只有一个签名。 t.v.h. 克劳德将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 他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收入内侧口袋,拍了拍胸口,确认它安稳的待在那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宫殿正门,他拦了一辆出租马车,报了市区一家银行的名字。 马车穿过柏林十二月末的街道。克劳德掀开侧帘,让这座城市的面貌一寸寸地映入眼底。 远处的天际线上,工厂的烟囱如同密集的桅杆,从砖红色的厂房群落里拔地而起,喷吐着浓黑的烟柱。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顶上拖着长长的辫子。 车厢里挤满了人,戴着圆顶礼帽的职员,抱着菜篮子的妇人,穿着学生制服半大小子。 马车与汽车在街道上交替行驶,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从缝隙里灵巧地穿行而过,车铃拨得叮铃作响。 路边的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大衣领子竖起来抵挡寒风,呼出的白气在嘴边聚成一团雾。 街角的咖啡厅支着几顶墨绿色的遮阳篷,篷下的藤编雅座上坐着几对衣着体面的男女。 女士们戴着缀有羽毛的宽檐帽,男士们穿着剪裁得体的保守装扮,面前摆着小杯的咖啡和精致的糕点,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克制的笑声。 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动作娴熟而优雅。 这一幕仿佛是从某幅印象派的画作里裁剪下来的,色调温暖,气氛闲适,与几步之遥的嘈杂街道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一名戴着尖顶盔,穿着普蓝色制服的警察站在十字路口中央。 他举起手臂,哨声一响,车流与人潮便驯服的依照他的手势行动。 夕阳正在西沉。橘红色的光从楼宇的间隙里斜斜地射过来,给街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克劳德的马车在一家银行门前停下。他付了车资,跳下车,站在台阶上环顾四周。 这里显然是柏林一处繁华的地段。银行的大理石门面庄重气派,铜质的门把手擦得锃亮,折射着落日最后的余晖。 进出的人们大多衣着体面,步履从容,手里提着公文包或皮夹,一看就是中产甚至上流阶层。 但在几步之外,在那些更狭窄的巷口和背阴的墙角下站着另一些人。 他们穿着粗布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或一本磨旧的存折,偶尔能听到他们零星的交谈。 “……大夫说要七十马克,我上哪儿七十马克去……” “怎么会呢,太太,您男人没有参保吗?一般的病压根不需要付钱啊……” “天呐……说是保险能报肺结核病,但我丈夫下工,得的是尘肺病,这个报不了啊,只能按普通肺结核算……中间需要补上的费用零零总总加上来也要七十马克啊……” “……怎么会这样,那可真是不幸……” 克劳德听了几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金殿巍峨却藏着虎豹,市井喧嚣却见得炎凉。 一朝跻身帝王的宫廷,才发觉人间竟有两般。 五万的金帛轻薄似纸,七十的药资沉重如山。 前路的尽头无人知晓,迷途的只影当向谁还。 序章,完... 第五章 空中楼阁…… 第五章空中楼阁…… 克劳德从裁缝铺里走了出来,忙活这么久,现在天都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普蓝色军装,抬手正了正领口,又拉了拉袖口,左右转了转肩膀。 嗯……还行。 这衣服怎么来的呢,说来话长…… 他傍晚准备进裁缝铺时,一个上尉刚好走了出来,一不小心和他撞到了一起,互相道歉后就分别了。 他进裁缝铺后表明了来意,他需要订一套军官的衣服。 德意志帝国的军官阶层几乎被容克贵族垄断。 那些人从出生起就活在军队的影子里,和现代不同的是,他们的军装都不是官方配发的。 他们的衣服从小就由固定的裁缝量体裁衣,每一寸布料都贴合主人的身形,每一颗纽扣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计算。 对他们来说军装不是制服,和自己的皮肤没有区别,而克劳德就需要这层皮肤。 他要为特奥多琳德办事,要出入各种场合,要与那些容克军官打交道。 如果穿着一身平民的衣服出现在他们中间,他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穿上一身军装就不一样了。哪怕只是一身没有军衔标识的常服,在价值观认同上他也是“自己人”,是同一个团体的小伙伴。 普鲁士人认衣服,这一点古今皆同。 惊喜的是,刚刚那个上尉就是来领自己新定做的军装和处理旧军装来的。他的体态有了变化,旧的就只能处理掉了。 而克劳德的体态和上尉吃胖前差不多,完全可以直接用,克劳德倒不嫌弃二不二手,于是提出改改就买下这套衣服。 裁缝花了一点时间改了几处细节,一件体面的普鲁士军官常服就这么出炉了。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就是差了一把军刀。 不过军刀也无所谓,他又不是真的要砍人,穿这身衣服的目的很简单,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有钱,有身份,有靠山,有军装。 这穿越几天了都,局面总算打开了,现在回宫吧。 他拢了拢领子,朝停在路边的出租马车走去。 就在这时,左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克劳德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街角的路灯下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着粗布工装的男人正死死拽着另一位男子的衣袖。 “费舍尔阁下……求您了……我这手是真的不行了啊……大夫说再不做手术就废了……您只给十马克……我家里还有一个孩子要吃饭啊……” 被他拽住的那位绅士穿着体面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拄着个手杖。 他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 “我说过了,你那不算工伤。是你自己操作失误,机器好好的,怪得了谁?给你十马克已经是看在你在厂里干了三年的份上。放手!” “阁下!求您了——” “来人!把这无赖给我赶走!” 两个穿着同样粗布衣服的壮汉从阴影里走出来,看样子是狗腿子,块头不小,面目凶狠。 克劳德看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过去,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把推开其中一个监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那位费舍尔阁下整个人都被扇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手杖差点脱手。 “谁——!” 他怒火中烧地转过头来,正要发作,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那套普蓝色的军官常服上。 费舍尔的脸色瞬间变了。一瞬间就从暴怒变成谄媚,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叹为观止。 “啊……这……这位上尉先生,怎、怎么了?” “你哪的人?干什么的?” “汉——汉堡,汉堡来的,在柏林开了个小工厂。” “当过兵吗?” 费舍尔一愣,讪笑道:“没……没有。” “你个汉堡猪!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往小了说你这是违法。普鲁士的法律不是你家写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费舍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往大了说,你这是在违背皇帝的意志。陛下登基以来多次强调要改善劳工处境,你倒好,你是不是觉得陛下的旨意可以不当回事?” 费舍尔的脸色白了:“不不不,上尉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是不是。”克劳德打断他,“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该给的一芬尼也不许少!办不妥的话等着宪兵进你家吧!” 费舍尔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敢说出来,只是连连点头。 克劳德不再看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刚从银行兑现的钞票,数出一百马克,转身塞进那个还在发愣的工人手里。 “拿着,先去治伤,剩下的他不敢不给。” “哦……谢……谢谢您,阁下……” 克劳德摆了摆手,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马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城市宫。” …… 说实话……克劳德很愤怒。 他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种事——历史课本上读过,论文里写过,答辩时引经据典地分析过。 但那都是在纸上。隔着纸张和文字的屏障,再残酷的现实都只是抽象的概念,而今天他亲眼看见了。 但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穿着借来的军装,口袋里装着皇帝给的支票,连正式官衔都没有的“皇家顾问”。 他没有权力,没有根基,没有自己的班底。 这种无力感比愤怒本身更令人煎熬。 马车在城市宫的侧门前停下。 克劳德付了车资,又出示了通行证,穿过岗哨,走进宫殿的回廊。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脱下那件军装挂在衣架上,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被逮捕,被“面试”,被录用,拿到支票,走上街头,目睹那个工人的窘境,出手教训那个工厂主…… 一切都在二十四小时内发生,让他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现在夜深了,房间也十分的安静,他终于可以好好想一想了。 首先是根本的问题,特奥多琳德为什么选他? 她需要一个能替她发声的人,这一点她已经表现的很清楚。 但柏林城里能说会道的人多得是,报社的评论员,大学的教授,议会的议员,哪一个不比他在啤酒馆里喊几嗓子更有分量?为什么偏偏是他?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他是干净的! 他没有政党背景,没有利益勾连,没有历史包袱。他是一张白纸,特奥多琳德可以在上面写她想写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空中楼阁……(第2/2页)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退路!他一无所有!他除了紧紧抱住皇帝的大腿,他别无选择。 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安全。 想通了这一层,克劳德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了。 那么接下来呢? 特奥多琳德需要什么? 她需要政治影响力。 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皇,坐在一个她还没有完全坐稳的位置上,身边是虎视眈眈的容克贵族,各怀心思的政党领袖,以及那些从俾斯麦时代就盘踞在官僚体系里的老狐狸。 她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塑造自己的帝国,但自己的权力和权威都不够。 她需要打破这个困局,而打破困局的第一步就是找到自己的基本盘。 那么,谁是她的敌人?谁又是她的朋友? 首先是中央党。天主教政党,在南德和波兰裔群体中根基深厚。 他们主张宗教自由和地方自治,与普鲁士的新教-容克传统天然对立。攻击他们?那是找死。 中央党在天主教徒中的号召力极强,贸然开战只会把南德推向对立面。 而且俾斯麦当年的文化斗争已经证明,和天主教会硬碰硬没有好下场。 然后是社民党。 他们是红色政党,工人阶级的代表,理论上是要推翻现有秩序的。 但现实中的社民党已经越来越倾向于改良而非革命,他们在议会中占据的席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融入体制。 他们是现存秩序的批判者,但也是现存秩序的一部分。 攻击他们?没有必要。 他们本身就是现行体制的反对派,而且他们的主张在道德上有天然的正当性,也是相对进步的,克劳德不是来阻碍进步的。 那么,最好的靶子是谁呢? 进步人民党。 那些自称“自由派”的先生们。他们是由一些小工厂主,律师,教授和记者组成的松散联盟。 他们打着“进步”的旗号,喊着“自由”的口号,摆出一副超越党派之争的公正姿态。 但他们实际上是什么人呢?一群彻头彻尾的双标狗。 他们天天喊着政教分离、文化斗争,一副文明先锋的模样。 但在那些笃信天主教的南德农民和工人眼里,他们不是在推动进步,而是在剥夺普通人的精神寄托。 说白了,这是披着启蒙外衣的精英霸凌,你们落后,你们迷信,你们需要被教育。 你们是一群低贱的家伙,我们才是觉醒者。 这种傲慢比赤裸裸的压迫更让人恶心。 他们鼓吹自由贸易,反对保护关税,理由是“自由市场才能带来繁荣”。 但谁都知道,自由贸易的最大受益者是那些已经有资本、有渠道、有技术的大工厂主和出口商。 而小手工匠人和本地农民呢?他们只会在进口商品的冲击下失去生计。 他们天天喊着要削减军费,反对扩军备战。 但他们有没有想过,德国地处欧陆中央,四面皆敌?没有强大的军队,拿什么保卫边境?拿什么维护利益?和平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是靠实力守出来的。 更可笑的是,他们口口声声说要推动法治,要保障公民权利。 但那些大律师出身的进步人民党议员,有几个真的替工人打过官司?有几个真的为那些在工厂里被榨干了血汗的可怜人说过一句话? 他们和社民党争夺群众,但他们从来不为群众办实事。 工人不傻。农民也不傻。他们很快就发现,进步人民党的先生们嘴上说的天花乱坠,真要帮忙的时候一个人影都找不到。 于是那些失望的选民要么转向社民党,要么转向中央党,要么干脆放弃投票。 这就是进步人民党的真面目。 一个脱离群众、脱离实际、只会窝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自嗨的精英俱乐部。 这个靶子太好了。攻击他们没有政治风险。 进步人民党在军队中没有根基,在容克中没有盟友,在天主教徒中没有号召力。 他们只是一群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城里人,嗓门大,但骨头软。 而且攻击他们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可以投石问路。 他现在看不清局势。他不知道谁支持特奥多琳德,谁反对她,谁在观望。柏林的政治生态对他来说是一片迷雾。 但如果他写一篇文章,署上自己的名字,加上“皇家顾问”的头衔,然后公开发表。 那么谁跳出来攻击他,谁就是特奥多琳德的敌人。谁站出来支持他,谁就是潜在的朋友。谁保持沉默,谁就是在观望。 这样一来,局势就明朗了。 这一步棋走得稳妥。既能为特奥多琳德争取舆论支持,又能帮她试探各方反应,还能给自己积累政治资本。一举三得。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挂在衣架上的那件普蓝色军装上。 在普鲁士这样的国家,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议会里,也不在报纸上。 真正的权力在军营里,在阅兵场上,在总参谋部的作战地图前。 从威廉一世到腓特烈三世,霍亨索伦家族的每一位君主都是军队的统帅。 他们的权威不仅仅来自法理,更来自他们与普鲁士军官团之间的纽带。 而特奥多琳德呢? 她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指挥过军队,没有在士兵面前发表过演说。 在那些骄傲的容克军官眼里,她可能只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小姑娘,一个被英国母亲教坏了的孩子。 她需要军队的支持。名义上的效忠毫无意义,现在需要的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而要获得这种认同,她就需要有人在军队中为她铺路。 克劳德现在也需要往上爬! 他需要在军队中建立自己的声望和人脉! 他需要让那些容克军官们看到一个既有头脑又有胆识的年轻人,一个既能写文章又能动手揍人的家伙! 他需要让他们觉得,这小子是我们的人! 而且他和陛下站在一起……这将意味着这可能是陛下的意思…… 制造外敌焦虑,树立爱国人设,博取军队支持。 这就是他的第二步。 纸上得来终觉浅,想了这么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付诸行动! 他拿起笔,铺好稿纸…… 让天都塌下来吧…… 第六章 打破运动战神话! 第六章打破运动战神话! 克劳德放下笔,将稿子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嗯,还行。 这篇骂进步人民党的文章他写得酣畅淋漓,从他们假惺惺的“自由派”面具,到他们脱离群众的精英傲慢,再到他们对国家安全毫无建树的空谈作风,一层一层剥开来骂! 骂得有理有据!骂得文采飞扬!这波是真让他骂爽了……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 这帮垃圾要军事不懂军事,要财政不管财政,要政治没有政治,对国家利益更是帮倒忙的存在,不骂你骂谁? 这么一篇战斗缴文投出去,声望拿到手了,阵营也基本划分的差不多了,投石问路这一步已经做到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文章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上方加了一行头衔。 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 他将这篇文章放在书桌左上角,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稿纸,蘸饱墨水,准备动笔。 接下来这篇才是重头戏,他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喷谁谁谁,那只是为了积累声望,起码得让市民们知道有他这么个人,真正的重点是争取军队和皇帝进一步的信任。 皇帝现在的信任太薄弱,随时都可以收回那五万马克和她的信任,克劳德必须需要写一份专业的报告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且自己这个人想要吸引军队的注意,只是当个政坛上的喷子是没用的,得让容克们觉得这个克劳德是个内行才行。 但问题来了,怎样写? 直接写文章吹捧军队?太露骨也太谄媚,反而会被他们看不起。 歌颂普鲁士军事传统?已经被无数人写过无数遍了,毫无新意。 抨击议会削减军费?这倒是军官们爱听的,但容易把自己摆在政客的对立面,得不偿失。 他现在需要塑造一个共同的敌人。树立一个能让军官们觉得这小子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外部威胁。 而这个靶子天然就立在隔壁的法兰西至上国那里。 这个世界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在德雷福斯事件中彻底崩溃,变成了一个叫嚣复仇的狂热黩武主义国家。 法德之间的仇恨不需要他来塑造,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又不是自己凭空变出来的,现成的不用白不用。 而自己需要讨好的容克军官是一群矛盾的人。 在战术层面,他们自信到了狂妄的地步,任何敌人都不足为惧,任何防线都可以突破。 但在战略层面,他们却悲观得要命,他们严重低估了德国的战争潜力,认为德国没有能力打持久战。 这种战略的悲观又反过来加剧了战术上的激进,他们把战争变成了赌博。 就连德国总参谋部在战争计划制定之初就是按照速决战的标准来做的,完全没人想过要是速胜论失败了怎么办? 同时期的大多数欧洲军官也相信,未来的战争不过是几场决定性会战就能解决的速胜战。 但……真相恰恰相反。 如果战争在初期没能迅速取得决定性成果,等待欧陆各国的将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战争绝对不是赌博,而德国现在正在陷入这个误区。 如果自己把这个观点提交到德皇那里,应该是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也可以让军队中的有识之士支持自己的。 他提笔,在稿纸顶端写下标题。 《德意志的总体战:驳速胜论的迷思》 “许多人认为运动战是战争的唯一答案,认为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便能决定战争的胜负。” “自普法战争以来,运动战在德意志军界几成神话。” “毛奇元帅当年挥师直捣色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垮法军主力,此役之辉煌,令后世将校无不心驰神往。” “于是什么集中兵力,什么快速机动,还有什么决战决胜在军校里被奉为金科玉律,代代相传,至今不衰。” “但很遗憾的是,今时不同于往日,如今的欧洲并非1870年的欧洲!我们也不能用1870的眼光看世界!” “普法战争的经验告诉我们,运动战的成功取决于三个条件。” “其一,己方动员速度远超对手,其二,战场宽度适中,便于兵力集中,其三,敌方缺乏纵深防御体系。” “这三点在普法战争期间全部成立,但今天呢?” “普法战争时期的法军,无论火力密度,后勤组织,指挥效率,均远逊于今日之法兰西至上国。” “彼时法军的动员体系混乱不堪,铁路运输能力有限,前线部队往往各自为战,难以形成有效的协同防御。毛奇元帅面对的是一支装备精良但组织落后的军队。” “而今日之法国呢?德雷福斯事件后成立的法兰西至上国,是一个以复仇为立国之本的先军政权。” “它的军队组织,动员体系,军工产能,均在以惊人的速度追赶甚至超越德意志。” “它的铁路网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扩建了将近一倍,它的要塞工程沿着法德边境层层排开,它的炮兵部队装备了新式速射炮,它的步兵接受了更严格的训练。” “我想问!在这样的对手面前,我们还能指望一次漂亮的运动战就解决一切吗?” “恐怕不能。” “运动战的精髓在于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速战速决,决战优先。” “但铁路已经不再是德意志的独占优势。法国,俄国乃至奥匈帝国都在大规模修建战略铁路。我们的动员速度优势正在被抹平。” “西线的战场宽度有限,在这条狭窄的战线上,要塞群,堡垒群和预设阵地层层叠叠。” “任何一方想要实现决定性的突破,都需要面对数十万守军依托钢筋混凝土工事进行的顽强抵抗。” “未来的战争不会是第二次色当。它更可能是一场双方都做好了充分准备的,在狭窄的战线上反复拉锯的消耗战。” “当然,运动战在其中当然仍有用武之地,但它只能是战役层面的手段,而不再是战略层面的答案。” “运动战作为战争的一部分,但其不应该是全部,更不应该是必胜的法则!” “与运动战必胜论相伴而生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技术乐观主义。” “我们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大炮,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密集的铁路网。很多人认为我们拥有世界上最训练有素的士兵,所以我们应该能赢。” “这种思维方式,本质上是在用战术优势来掩盖战略短板。” “是的,我们的火炮很优秀。但法国人的施耐德火炮同样不差。” “我们的铁路网很发达,但法国人在过去十五年间也在拼命修铁路。” “我们的士兵训练有素,但法兰西至上国的士兵是在复仇主义和军国主义的双重灌输下成长起来的,他们的战斗意志未必输于我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打破运动战神话!(第2/2页) “更关键的是,我们严重低估了防御工事和堡垒群在现代战争中的作用。” “普法战争时期的野战工事,不过是临时挖掘的壕沟和胸墙,在面对集中炮火时几乎不堪一击。” “但今天的要塞是什么?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永备工事群,纵深配置的多层火力网,地下联通的后勤补给通道,以及可以承受重型炮弹轰击的炮塔。” “这样的防御体系不是一次冲锋就能拿下的。也不是一轮重炮的炮击就能摧毁的。” “如果我们仍然抱着集中兵力突破一点的旧思维不放,那么在未来的战场上,我们将付出远比预期惨重的代价。”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要问了。” “鲍尔先生,你把未来的战争描绘得如此艰难,那你是不是认为德意志必败?” “恰恰相反,我不仅不觉得我们必败,我反而还认为我们可以赢的特别漂亮!可以复刻普法战争的荣光!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正视问题,而不是回避问题。” “我并非认为我们的军队不够优秀,实际上,由于技术的演进,战争的形态已经得到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我们的军事观察家们在远东战争中的认识太过于浅薄,完全没有意识到新式武器对战局的根本性影响。” “机枪,速射炮,带刺铁丝网,这些武器使得防御方的火力远远超过了进攻方的火力。” “一支装备精良的守军在面对两倍甚至三倍于己的进攻兵力时,他们依然能够守住阵地。” “然而我们的军事建设却在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狂奔。我们不断加强火炮的口径,扩建铁路网的密度,优化动员时间表的每一个细节。” “所有这些努力,都是为了将运动战这个战术概念推向极致。我们始终认为自己是最锋利的矛头,却忽略了对方的盾牌也在加厚!这是我们战术上的过度狂妄。” “除此之外,我们在战略上又陷入过度悲观。” “当前军界和政界普遍弥漫着一种战略悲观情绪。这种悲观的根源,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对英国因素的焦虑。” “实际上,由于维多利亚皇太后陛下的存在,使得德英关系在过去十余年里保持了相对的缓和。这种缓和对德意志有利。” “但与此同时,一种危险的论调也在悄然蔓延,有人鼓吹英国终究是我们的敌人,迟早要与我们兵戎相见。” “这种论调的错误不在于它对英国的敌意,这话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警惕是有道理的。” “但它的错误在于它将一个可能的未来当作了确定的现实,并据此制定战略。” “如果我们在战略上预设英国必定站在对立面参战,那么我们就会被迫采取一种极度激进的进攻计划。” “必须在英国完成战争动员之前,在西线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这种计划的风险极高,一旦失败,我们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届时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但如果我们能够客观评估英国参战的可能性,并在战略上保留足够的灵活性,那么我们的处境就会完全不同,至少我们应该放弃过度冒险的进攻计划,防止触怒英国。” “我们不指望英国会站在我们这边。但我们也不应该主动把她推到敌人的阵营里去。”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当前德意志国防战略亟需进行一次深刻的反思。” “我们需要放弃一战定乾坤的幻想,做好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西线不适合大规模部队的展开。双方在这里的对决,归根结底是工业水平和民族动员能力的对决。” “谁的工厂能生产更多的炮弹,谁的铁路能运送更多的补给,谁的国民能承受更长时间的牺牲,谁就能赢得这场战争。” “战争从来不是一场浪漫的骑士决斗,而是一场冷酷的民族生存竞争。” “我恳请诸位同胞放下对运动战的盲目迷信,正视防御工事和火力优势在现代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 “我们需要加强对堡垒群的建设和研究,需要储备更多的战略物资,需要制定更加务实的战争计划。” “在外交层面我们需要谨慎处理与英国的关系。不卑躬屈膝,不摇尾乞怜,但也绝不主动挑衅,不把潜在的旁观者逼成确定的敌人。” “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相信德意志人的能力。” “我们的工业基础是欧洲最强的,我们的钢铁产量超过英法之和,我们的化工产业领先世界,我们的铁路网密度冠绝欧陆。我们有能力支撑一场长期战争。” “我们的民族凝聚力是强大的。尽管国内存在着种种矛盾和分歧,但在面对外部威胁时,德意志人民从来不曾退缩过。” “持久战一点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准备好打持久战!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阿尔萨斯洛林已向帝国臣服,我们德意志人并不会主动索取更多的领土宣称,而法兰西至上国的复仇情绪与先军体制注定了其侵略性和外交的冒险性。” “未来的战争很有可能是一场防御战争,而我们必然会守护德意志民族的采邑。” “我们需要一场总体战!需要一场全民族的神圣战争!让我们组成滔天巨浪!痛击任何胆敢入侵我们的敌人。” “普法战争时我们是这么做的,如今面对新的西方威胁,我们德国人依然会在战争中找到和平!” “上帝保佑德意志!陛下万岁!” 克劳德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重新通读了一遍全文,逐字逐句地审视着自己的论证。 嗯……内行看得懂其中的门道。总参谋部里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认同他的核心论点。 尤其是小毛奇那个天生的悲观主义者,他是现任总参谋长,他自己最清楚施里芬计划的弱点在哪里。 嗯……法金汉也是个务实的家伙。 那些真正站在地图前推演过战争方案的人,心里都清楚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只不过没人敢公开说出来罢了。 不过……这东西应不应该现在交给特奥多琳德看看? 他犹豫了几秒钟。 特奥多琳德给了他三天时间熟悉规矩。今天是第一天。 如果现在他就拿着一份关于国防战略的深度分析报告出现在她面前…… 那效果,可比“按时完成任务”要震撼得多。 他要的可不只是完成任务,完成任务什么官僚都会,他要的是让特奥多琳德觉得自己有不可代替性,否则自己随时都可能滚蛋。 他站起身将两份稿子都收好,然后他推开门,朝特奥多琳德的书房方向走去。 第七章 一切按计划进行喵! 第七章一切按计划进行喵! 与此同时…… 特奥多琳德正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桌上的一只荷兰猪。 这小家伙胖乎乎的,毛色黑白相间。 此刻正趴在她掌心里,两只小耳朵一抖一抖的,鼻子不停地嗅来嗅去。 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荷兰猪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可爱的叫声。 特奥多琳德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她又戳了一下。 吱。 再戳一下。 吱吱。 特奥多琳德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抿住嘴,左右看了看。 书房里没有别人。她松了口气,又把荷兰猪捧起来,凑到眼前。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写出点什么名堂来?” 荷兰猪当然不会说人话。它只是甩了甩耳朵,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你也觉得他会?嗯……朕也觉得。” 她把荷兰猪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它圆滚滚的身子,看着它在桌面上笨拙地打了个滚,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她笑得更开心了,赶紧伸手把它扶正。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瞬间凝固。她飞快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一把将荷兰猪塞了进去,又轻轻合上抽屉。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双手搁在桌面上,恢复了那副端庄威严的神情。 “进。” 门被推开,克劳德走了进来,不过……他怎么换了一身衣服? 特奥多琳德不记得自己给克劳德准备过军装。他哪来的?定做的?不对,这才几个小时,哪有这么快?买的?可柏林城里哪家成衣铺子能买到这种合身的军官服? “什么事?” 克劳德站定,右手贴胸,微微欠身。 “敬祝陛下安康。我已经整理好了两篇文章,可以为陛下博得您想要的一切。” 特奥多琳德挑了挑眉。 两篇文章?她给了他三天时间熟悉规矩,现在才过去……一个下午? 还博得她想要的一切?虽然口气不小,但她喜欢。 “呈上来。” 克劳德上前几步,将叠好的稿纸双手递上。特奥多琳德接过来,先看到的是上面那一篇。 她的目光扫过标题,又扫过开头几行,然后她的视线就黏在纸页上了。 读到某些段落时,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起来,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开心事。 稿纸的边缘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克劳德站在书桌前几步之外,只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读完了第一篇,把它放到一边,拿起第二篇。 标题映入眼帘。 《德意志的总体战:驳速胜论的迷思》。 有点意思…… 大约过了一刻钟,特奥多琳德放下了第二篇文章。 她把两篇稿纸摞在一起,在桌面上顿齐,然后抬起头来。 “第一篇,朕可以理解。那帮人对南北德关系的弥合毫无好处,上层不喜欢他们,下层也讨厌他们。骂了就骂了,没人会替他们出头。” “但第二篇是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把这个发到报纸上去吗?” 她微微向前倾身,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直视着克劳德的眼睛。 “你知道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吗?你这是在告诉整个德意志,说总参谋部的战争计划可能行不通。” “说我们的军队可能打不赢他们以为自己能打赢的仗。说我们可能需要准备一场谁都不想看到的持久战。” “你要是把这些话登出去,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那些容克军官会跳起来骂你是懦夫。那些民族主义报纸会说你是卖国贼。那些进步人民党的议员会抓住这个机会往死里咬你,说你散布恐慌,动摇军心,替敌人张目。” “你会成为整个柏林的靶子。” 克劳德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提前就打好了腹稿,说服眼前的小德皇他还是有信心的。 “陛下,既食君禄,当为君死。我之所以写这两篇文章,并非如同您想的那样,随便往报纸上一贴就万事大吉。” “您看得懂它,但普通人看不懂。普通人现在大多识字,但他们认识的词语仅限于日常生活。” “这些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对他们来说如同天书,他们既看不懂也无意深究。这篇文章我只会呈交给您。” “第一篇骂进步人民党是为了投石问路,首先让外界知道我这个人,知道陛下身边多了一个喉舌,它的作用是制造议题,试探风向。” “而第二篇,才是争夺核心权利的重头戏!”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您登基以来为什么始终无法真正掌握权力?” “容克们把持着德国的军队要职和大多数乡下土地,那些产业的巨头们影响经济命脉,政府里的官僚们盘踞着要津。” “而总参谋部那些老先生们对您除了流于表面的尊重之外,他们真的将您视为帝国军队的最高统帅吗?” “……事实上,他们更倾向于将您视为一个需要被‘建议’的年轻女孩……” “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局面?很简单!因为您没有发出过自己的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一切按计划进行喵!(第2/2页) “宪法明文规定,您才是军队统帅,您才是国家的主人。但过去的您没有积极发声,没有强烈的主张,没有在任何重大议题上留下属于您个人的印记。” “除开重大仪式,那些剪彩、演讲,您统统不参与。” “大家在生活中对凯撒的认识不够,您既没有一个公共的形象,也没有形成权威,您自然在很多时候陷入被动。” “我无意诋毁您的母亲,但事实是,正是她对您的教育才催生了这个问题。” “她认为国王应该有限地亲民,应该接受市民的批评,这太表面了,既做不到真正的亲民和解决问题,也没法彰显您的权威,到头来两头都不讨好。” “她的一大堆要求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君主在仪式上露面,却又在政治上隐身。” “但我要说的是!您的沉默就是退让!您的回避就是软弱!这不利于您掌握您想要的一切!” “而打破这个困局的办法只有一个!让您重新进入棋局!” “而这篇文章就是您入场的第一步!” “您可以选择公开发布,也可以在军队内部传阅。这是您的自由。” “有您的命令,他们不敢不看。内容他们认不认同无所谓,重点压根不在这篇文章本身,而在于这是您让他们看的!” “过去他们可以假装您不存在,可以绕过您做决定,可以把您当作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象征符号。” “但现在,您突然要求传阅一份关于国防战略的深度分析,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您并非对政治毫无兴趣,也并非甘于被排除在核心事务之外!这意味着您现在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想法!” “您天然的就成为了革新的旗帜,而帝国不缺少想要革新的人……” “那些渴望战功的容克子弟,渴望着商机的银行家和工业家,甚至包括一些少壮派的军官……” “他们渴望变化!渴望新的方向!渴望打破僵局!他们只是缺少一个领袖!” “而恰好我的文章出现了!我的文章给了他们这个旗帜!而您下令传阅则给了他们一个信息……陛下也是革新派!” “这两篇文章形成的舆论就已经帮您完成了一次初步的分化和筛选,它所产生的话题和争议自然而然的就为您标记好了一切!” “这样一来不仅宣告了您的存在!还宣告了您的意志!更是体现了您参与游戏的决心和能力!” “那些平时无视您!绕过您!从未把您当做一个变量看待的军头和政客们会猛然发现这个国家的主人现在重新加入了棋局。” “您的权威来自您的血统和精锐的普鲁士军队!夺回只要他们就能夺回一切!这就是您夺回本属于您的一切的第一步!” 克劳德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特奥多琳德思索着他刚刚的话,大致和自己的想法比对着。 “……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果然不是庸才。” 克劳德垂下目光,微微躬身。 “陛下谬赞。但愿陛下觉得那五万马克花得值得。” 特奥多琳德闻言,嘴角悄悄往上翘了起来,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角的落地钟上。 “时候不早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克劳德。 “你今天辛苦了,发生了很多事情,先去休息吧。” 克劳德再次躬身。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直起身,转头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特奥多琳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它彻底消失。 人走了……她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什么嘛……”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得意极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确认走廊上确实没有动静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走廊,壁灯昏黄,一个人也没有。 她缩回头,轻轻关上门,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书桌前,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 那只胖乎乎的荷兰猪正蜷缩在抽屉角落里,四只小短腿摊开,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特奥多琳德:“……” “喂,你怎么睡着了?” 荷兰猪没有理她,耳朵轻轻抖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现在懒得玩这蠢荷兰猪,荷兰猪哪有这克劳德有意思? 这家伙可不是那种只会喊口号的煽动家,他是一个真正有脑子的人。而她就是那么“慧眼识珠”,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把他捞了出来。 哼哼……朕可真是太厉害了,果然,自己是一个唯才是举的好君主,永远都是…… 总之,特奥多琳德对今天的战果很满意,虽然和计划略有出入,但整体上无伤大雅。 特奥多琳德决定奖励自己多睡一会,在她看来,充足的休息才能让人状态更好的继续休息不是?(???) 第八章 陛下发话了?真的假的? 第八章陛下发话了?真的假的? 柏林的各个军官俱乐部今夜都灯火通明。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 侍者们端着盛满啤酒的大杯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有人伸手截下一杯,仰头灌下一大口。 刚刚结束的骑兵演习是今年最后一场大型演练,参演的都是从波茨坦和柏林周边调来的精锐。 今晚是庆功宴,对于这群容克们也是很好的社交场合。 穿各色军服的军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的在争论演习中某次战术部署的得失,有的在吹嘘自己胯下的战马多么神骏,有的则纯粹是在拼酒。 角落里有人已经喝高了,正搂着同伴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唱着歌。 靠近东墙的一张桌子旁,坐着几个年轻的军官。 其中最安静的一个名叫埃克哈德·冯·克莱斯特。 他旁边的座位上,一个同僚正对着自己满满的酒杯发呆。 这人叫弗朗茨·冯·德·舒伦堡,平日里是他们这群人里最能闹腾的一个。 但今晚他从进场开始就一言不发,脸色灰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埃克哈德注意到了,但他不擅长安慰人,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倒是坐在对面的另一个上尉先憋不住了。 “弗朗茨,你怎么了?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这可不像你啊。” 弗朗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要走了。” “什么叫你要走了?” 弗朗茨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前几天我执行了一个秘密任务,押送一个犯人。” “秘密任务?” 几个同伴对视了一眼,然后示意他继续说。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人从抓捕现场送到指定地点就行。结果配合行动的警员先动了手,把人打了一顿。我当时在场,没有制止。”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上面追究下来了,我被开了,明天我就回乡下经营我家的庄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笔挺的蓝色军服,伸手抚了抚袖口的银色编织线。 “……这身军服,就当掉吧。” 他们一桌子人沉默了几秒。,埃克哈德想说点什么安慰安慰他,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来不会说那些熨帖人心的话。 “那……那些袋鼠怎么办?”另一个同伴突然开口,试图用玩笑岔开话题,“你不是每个周末都去动物园喂那群澳大利亚来的家伙吗?” 弗朗茨闻言,脸上的苦笑更深了,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我现在除开想军队,想你们,剩下就是想我喂的那些个袋鼠……他们个个有情有义……” “唉……就是以后喂不了了。” 又是一阵沉默。 他站了起来,将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行了,我就是来跟大家告个别。你们接着喝,我先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咳……”有人清了清嗓子,“那个……看报纸看报纸,今天有什么新闻?”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少尉顺手抄起旁边空椅上扔着的一份晚报,展开来,试图找点什么东西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大字。 《柏林动物园袋鼠半夜出逃,拳打柏林无辜市民,最终被市政当局制服》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标题上,然后又齐刷刷地抬起来,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弗朗茨前脚刚走,后脚就告诉我他心心念念的袋鼠跑出来打人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行了行了,翻篇吧。再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新闻。”有人催促道。 少尉翻过首页,目光在第二版的标题上扫过,眉毛微微一挑。 “哟,这儿有一篇文章,骂进步人民党的。” “骂进步人民党?谁骂的?社民党那帮人?还是哪个容克老爷看不惯他们了?” “都不是。”少尉皱了皱眉,念出了文章末尾的署名,“署名是……呃?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 桌上安静了两秒。 “御前顾问?陛下不是把宫里的顾问全开了吗?嫌他们没用,就全打发走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御前顾问?” “不知道。”少尉把报纸翻了翻,“就写了御前顾问,没写是哪来的,也没写是什么时候任命的。” “会不会是老顾问又回来了?” “不可能。陛下开人的时候话说得很清楚,什么朕不需要一堆只会说漂亮话的老头子围在身边,这话都放出来了,谁还好意思回来?皇帝不要面子啊?” “那这个克劳德·鲍尔是谁?”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埃克哈德伸手接过报纸,低头看了起来。 文章的文风犀利,措辞辛辣,有明显的立场倾向…… 啧……有点狠…… 埃克哈德正皱着眉琢磨那篇骂进步人民党的文章文风怎么如此辛辣刁钻,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抬头,是自己家里派来的老仆人。 “少爷,老爷派人来传话,请您即刻回府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俱乐部里人声依旧鼎沸,角落里那几个喝高的还在扯着嗓子唱,可这边的桌子忽然就静了下来。 同僚们互相递了个眼神,没多问。 容克家的父亲深夜召儿子回去,多半是家里长辈有吩咐,或者出了什么不便在外人面前说的事。 “知道了,这就走。”埃克哈德站起身,顺手把报纸折了塞进军装内侧口袋,又朝几个同伴点了点头,“你们接着喝,我先回一趟。” 他披上大衣,跟着仆人出了俱乐部。 埃克哈德坐在车里,心里有点莫名地发紧,父亲退休这些年一向沉稳,突然叫自己回去总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马车在他家宅邸前停下。 埃克哈德推门进去,玄关里还亮着灯,衣帽架上挂着父亲的大衣和弟弟的军帽。 他脱了外套挂好,顺着走廊往书房走,就听见里面隐约有说话声。 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着。 父亲老克莱斯特已经退休多年,他现在皱着眉,不知道是在忧心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陛下发话了?真的假的?(第2/2页) 弟弟格哈德·冯·克莱斯特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看脸色也怪怪的。 “父亲,格哈德出什么事了?” 奥托把手里一叠文件啪地一声推到桌沿,示意他看看。 “出什么事?你先看看这个……德皇要看的东西,这事儿现在已经闹得很大了。陛下……这是要动手了。” 埃克哈德一怔,伸手接过那份文件。 封面上没有总参谋部的鹰徽,也没有军法处的戳记,只在右上角用端正的花体德文写着一行字:奉皇帝陛下谕旨内部传阅·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撰。 他翻开第一页,标题看着就很吓人。 《德意志的总体战:驳速胜论的迷思》 “动手?”埃克哈德抬头,“怎么动手?要杀谁?陛下终于下定决心要对维多利亚皇太后……” “停停停!”父亲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左右看了看关严的门,压着嗓子吼,道,“别乱说!你先把脑子拎清楚!” 格哈德在旁边叹了口气。 “哥,你这几天在波茨坦演习,消息太闭塞了。” “城市宫里前两天来了个年轻人,听说是个平民出身,连‘冯’都没有,就叫克劳德·鲍尔,现在是陛下的御前顾问。” “就是他写的这些东西,你接着往下看,你知道今天总参谋部里吵成什么样吗?总参谋部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马肯森和兴登堡这些老头下场了,小毛奇阁下半天没说话,鲁登道夫阁下则是十分的赞同,还鼓吹说就应该搞这个总体战。” “就连法金汉那个一向四平八稳的家伙都罕见地掺和进去,他们把整个参谋部的兵棋和作战地图全搬进去了,据说还派人去联系了帝国宰相和克虏伯那边的人……” 埃克哈德眉头越皱越紧,看了看文章上的观点。 未来的战争不会是第二次色当……它更可能是一场双方都做好了充分准备的、在狭窄的战线上反复拉锯的消耗战。 我们的军事建设却在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狂奔……我们始终认为自己是最锋利的矛头,却忽略了对方的盾牌也在加厚。 “这是干什么?兵变?” 格哈德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把文件翻到后面几页指着给他看: “什么兵变!上面在吵架!吵疯了!有人拍桌子骂这是失败主义,说一个平民也敢来质疑施里芬计划,质疑总参谋部的运动战教条。” “可更多的少壮派军官和看过远东战例的人站在另一边,他们反思各种战例的发展过程和战争形态与预期大相庭径,认同这小子说的火力与防御的不对等。” “现在整个军队上下都在吵,从波茨坦到柏林,哪个俱乐部里不在掰扯这事?” “问题是这东西名义上是总参内部参考,说是陛下命令仅在内部传阅的。” “可不知道是哪个大嘴巴嘴上没门,给说出去了!现在满城风雨,街头报童都在嚷嚷皇帝要看总体战。” “闹得越大就越多人被迫表态,支持还是反对,沉默还是观望,一下子全被摆到台面上了。” “更麻烦的是有些人鼻子比狗还灵。今天傍晚开始,柏林交易所那边就已经动了。” “莱茵金属,克虏伯,还有几家搞化工、冶金的,股票都开始涨。” “那些投机的家伙算得清楚,不管这篇文章最后定不定调,皇帝要求全军看这个,本身就说明陛下对军队现状不满,认为防御工事的作用被低估了,认为我们的火力不够快速摧毁永备工事。” “报告里说了,防御端和进攻端技术不对等,进攻端武器开发迫在眉睫。” “总参谋部今天傍晚已经有人往埃森和杜塞尔多夫去了,克虏伯和莱茵金属的人被叫去问话不算,听说还暗示要他们准备承接未来的要塞工程和新攻城炮研发。” “市场那帮人又不傻,皇帝对现状不满,定然是昭示着未来的方向和风口。” “无论如何,搞这些哪样不要钢铁,火药,合金?总归是要企业来接这个订单的,今天傍晚收盘前,那几家的股价就已经往上蹿了。” 埃克哈德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手里的文件已经被他翻了个遍,他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写得确实有水平。 他抬起头,看向父亲:“那我们怎么搞?” “怎么搞?少表态,先观望。” 埃克哈德皱了皱眉:“父亲,现在全柏林都在吵,我们家总不能——” “总不能不说话你以为现在冲出去喊一嗓子站队,就能占到便宜?” “你站哪边?站陛下那边,你知不知道有某些老派容克现在恨这篇文章恨得咬牙切齿?” “你站反对方,你知不知道陛下今天能下令全军传阅,明天就能让你回家种地,就跟那个舒伦堡家的小子一样。” “我不是让你当墙头草。我是让你看清楚再动。” “陛下今年才十七岁,她登基以来一直不声不响,突然搞出这么大动静,你以为是她一时兴起?” “她不甘心。维多利亚皇太后把她当洋娃娃养了十几年,让她学英语,学诗歌,学英国礼仪,就是不让她碰军政事务。” “现在她长大了,不想再做那个乖乖待在沙龙里的瓷娃娃了。她要反抗她母亲,她要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这篇文章只是第一步。” 格哈德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但不是现在做!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看!看这篇文章立不立得住!” “怎么才算立得住?”埃克哈德问。 “立得住就是它能在公开的讨论中站住脚,能扛住那些老派军官的攻击,能让大多数人认同它的核心论点。” “如果它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未来十年德国国防战略的方向就会被这篇文章定下来。到时候我们再动也不迟。” “如果立不住呢?”格哈德追问。 “如果立不住,那就是一场热闹。陛下丢一次脸,收敛几年,那个御前顾问卷铺盖滚蛋,一切照旧。那我们没有必要跳出去当陪葬品。” “总之……这事就像一场烈火,在火势得到控制的时候,靠近它可以得到光照和温暖,在火势失控的时候贸然靠近……可能会引火烧身……” 埃克哈德和他弟弟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听父亲的话,再观望一下吧…… 公共牌都还没翻,还没到庄家下注的时候…… 第九章 舌战群儒(其一) 第九章舌战群儒(其一)(第1/1页) 这章太长,防止阅读负担,分开发布) “我们德意志人不需要这些!我们德意志人不需要接受这群愚蠢文人的指点!” “说得对!我们不需要英国人的制度!” “不要黑律师!不要大骗子!” 克劳德站在台上,声如洪钟。 台下人潮涌动,回应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为了进一步扩大影响、巩固基本盘,他昨天趁热打铁,连出三篇檄文,把各路牛鬼蛇神从上到下骂了个遍。 但纸面上的火力终究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报纸传递不了体温,更没法让他看清那些面孔背后的真实渴求。 于是他今天直接站到了十字路口。 这个路口是他精心挑选的。 附近是军官俱乐部,常有容克出入,街旁咖啡馆雅致考究,是中产和学者的据点,毗邻大学学区,学生们三五成群。 不远处还有一家银行,来来往往的储户络绎不绝。 工人,军官,学生,商人,学者,各色人等在这里交汇,这里就是浓缩的柏林!这样他才知道社会各界是如何想,如何看的。 “那群软弱的文人只会空口鼓吹英国人的制度!他们全盘否定我们的体系,无视我们真实的成就!” “他们说英国的制度更自由、更民主、更先进。那我问问你们——” “英国的工人受了伤,他怎么得到应有的赔偿?” “按照他们英国人自己的《工人赔偿法》,雇主必须赔钱!但那是私人性质的赔偿,完全取决于雇主愿不愿意掏钱。” “如果那个雇主是个拒赔的混蛋!那工人就得去法院起诉!” “律师要钱,时间要钱。在英国什么都要钱!如果空气可以用袋子给装起来!那他们恨不得空气都要售卖!普通人哪来的钱去支付天价的诉讼费?” 人群越聚越多,回应越来越烈。克劳德的语调也随之攀升。 “而我们德国人受了伤有国家保险兜底!我们不需要诉讼!不需要看雇主的脸色!大部分职业病都可以免费治疗!” “你们的工伤保险不是某个打着自由旗号的黑律师赐给你们的,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是德意志帝国给你们每个人的承诺!” “我知道有人会跟我说,鲍尔先生,你说得好听,可我男人得的尘肺病就报不了。” “我知道你们的难处!我知道保险制度还不完善,还有很多漏洞,还有很多职业病没有被纳入保障范围!” “这些疾病压根得不到全额赔付!你们为了治病还得自己补差价!我知道有人明明该得到帮助,却被挡在制度的门槛外面!” “但我想告诉你们!这些难题我们看到了。为此,我们会改善这一切。让你们不再需要自掏腰包填补那份差价。” “而那些进步人民党的先生们,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想把整个制度砸了,换成英国那一套。让你们的权益从国家给你的保障,变成看你运气好不好,能不能碰到一个良心发现的雇主和私人保险公司。” “而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为什么进步人民党那群家伙想要英国制度——”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律师,就是讼棍!他们巴不得你们去打官司,巴不得你们被繁琐的程序拖垮!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赚到你的那份黑心钱!” “他们嘴上说着自由民主,心里盘算的实际上是你们口袋里的最后一个芬尼!”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对!说得对!” “那帮蛀虫!” “让他们滚出德国!” 克劳德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 “我不会给你们开空头支票。我不说我能一夜之间改变一切。但我会去做一件事——” “我会把那些不属于你们的负担,从你们肩上卸下来!那些没有被纳入保障的职业病,我会推动把它们纳进去!那些让你们求助无门的制度漏洞,我会一个一个地去补!” “你们不需要英国人施舍给你们的“自由”。你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保障,是一个让你们能够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国家!” “而那个国家就在这里!就是你们的父国!” “我们不需要把国运放上赌局,因为我们有全世界最优秀的工人,最坚实的工业,最完备的保障体系。” “我们不需要把命运交给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律师和学者,因为我们的命运应该由我们自己来掌握!” 克劳德的声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了一片雷鸣般的回应。 工人和市民们纷纷摘下头上的鸭舌帽,向他脱帽致意。 “好!说得好!” “不要黑律师!不要大骗子!” 人群后方,几个原本刚从银行出来的储户也被声势吸引,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街角卖烤肠和水的小贩最先嗅到商机。一个胖乎乎的大叔推着他的铁皮小车,哐啷哐啷地从巷子里挤出来,在人潮边缘找了个空档扎下摊位,扯着嗓子吆喝。 咖啡馆二楼的小露台上,几位穿着体面的绅士扶着栏杆俯身往下看。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几个穿着普蓝色制服,头戴尖顶盔的警察正叉着手站在路灯下。 为首的老警察绷着脸,目光在人群上空扫了几个来回,却没有下令驱散的意思。 他手下一个小警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疏散一下?这人聚得也太多了。” “疏散?少管这事,这人你不知道是谁!我上次出警见过!上次动手抓这人的那两个现在在喝西北风!你想去跟他们做伴?” 小警察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这时,一群穿着深色学生制服,怀里夹着书本的年轻人从大学方向涌了过来。 他们本来只是路过,听到几声呐喊便停下来张望了几眼,结果一听就不走了。 人越挤越多,最前面的几个高年级生甚至把书本往腋下一夹,踮起脚尖往前头凑。 克劳德的目光扫过那片年轻的面孔,心中一动。 “我看到你们了!大学里的同学们。” 人群微微安静了一些,许多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过去。 “你们是德意志的未来。你们有知识,有头脑,有热血。但正因为如此你们更要擦亮眼睛,看清楚站在讲台上给你们讲课的到底是怎样一群人。” “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家境殷实,父母有体面的工作可以供你们读书,是为了让你们学到真本事,将来撑起这个国家。” “可你们有没有发现某些教授在课堂上讲的根本不是学问,而是私货?”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附和。 “他们借着学术自由的名头,把课堂当成自己的讲坛,想骂谁就骂谁,想捧谁就捧谁。” “你们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好啊,学术不合格!论文不通过!学位拿不到!你们敢反抗吗?” “我告诉你们那是什么,那不是学术自由,那是学阀!是一小撮人把持着知识的咽喉,掐着你们的脖子,逼你们按照他们的路子想问题!” “他们当中多少人家里开着洗衣场、开着律师会所?他们鼓吹英国制度,是因为英国制度对他们有利!” “他们根本不是真心相信那一套,他们只是想让你们也相信那一套,好让你们替他们去卖命!” “你们要是信了他们的鬼话,你们以后成为了律师,你们辩护的就永远不是正义,而是为这群家伙脱罪!” “真正的学术自由是不需要任何人来施舍的!” “一个教授如果真有本事,他不需要靠打压异己来维持权威!一个学者如果真有尊严,他不会在课堂上夹带私货、把学生当枪使!” “你们是来求知的,不是来当奴隶的!如果有人想让你当奴隶,你就该让他滚出讲台!” 克劳德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出一阵更响亮的喝彩。 学生们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几个高年级生也跟着鼓起掌来。 《一战:我成了白毛德皇的治国轮椅》第九章舌战群儒(其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一战:我成了白毛德皇的治国轮椅》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十章 舌战群儒(其二) 第十章舌战群儒(其二) 然而,就在这时…… “一派胡言!” 一个苍老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路。 一个穿着学者打扮的老者拄着手杖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体面的中年学者。 老教授走到台前站定,抬起手杖朝克劳德的方向一指。 “你就是那个克劳德·鲍尔?那个在报纸上蛊惑人心的顾问?” “正是在下。”克劳德不慌不忙,“老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我是在审判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对学术自由最无耻的践踏!” “你知不知道大学是什么地方?大学是人类理性的殿堂!是真理的圣所!不是你们这些政客用来煽动愚民的广场!” “市民们!你们不要被这个人的花言巧语迷惑了!他口中所谓的‘学阀’,不过是那些不愿屈从于权势,坚持独立思考的学者!他所谓的私货,不过是那些不合他心意的真话!” “你说我们鼓吹英国制度是为了私利?荒谬!我们推崇英国的议会制度和自由主义传统,是因为它们尊重人的基本权利!是因为它们承认每一个人都有表达自己观点的自由!” “而不是像某些人那样,仗着皇帝的宠信站在街头煽动民众,肆意攻击不同意见者!” “你这是对自由精神的亵渎!是对德意志学术传统的侮辱!我就是进步人民党的成员!你休想污蔑我们的理想!” 老教授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几个学者纷纷点头附和,人群中也有一些市民露出了犹疑的神色。 克劳德倒不意外,他从容不迫的看着对方,立刻回问道: “老先生,您说完了?” “我说完了。”老教授挺了挺胸膛,“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好。那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口口声声说我漠视人的权利。那我请问我什么时候说过反对人的自由?反对他们的权利” 老教授一愣。 “我什么时候说过人不应该拥有属于他自己的自由?我在那篇骂你们的文章里写过吗?我刚才在台上说过吗?”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一个人应当拥有属于他的自由!从来没有!” “而你们呢?你们的自由是你们这一圈人的自由!你们的自由成了你们的特权!成了你们用来压制不同声音的工具!” “你们在课堂上打压那些不同意你们观点的学生,这叫自由吗?” “你们把持期刊的审稿权,凡是与你们立场不符的文章一律不予发表,这叫自由吗?“ “你们利用自己在文化界的人脉关系联合抵制那些你们看不顺眼的同行,让他们找不到教职,发不出文章,这叫自由吗?!” “你们的自由是让你们自由的骂人,却不许别人自由的骂回去!” “你们这些诉棍勾结在一起,专门搞各种流程,收各种费用!你们把学识都拿去压迫其他人了!你们的心中还有自由和公正吗?” “为什么别人的权利被侵害,别人失去他的自由的时候你们不去伸张!一旦这个枪口和矛头对准了你你就有突然屁颠屁颠的翻开书找自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舌战群儒(其二)(第2/2页) “我在这里告诉你!我骂的就是你!你自己不尊重别人的自由,不尊重别人的权利!你打着自由和人权的幌子在窃取别人的自由!” “我骂的可不是自由和权利!你这偷换概念的本事比你授课的本事强多了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大家就都笑了,也把那个老头噎的说不出话来了。 克劳德见状直接开始乘胜追击。 “你也好意思说我漠视人的权利!你刚刚的话可真有意思!说我煽动愚民?谁是愚民?这里的谁是愚民?” “在你们眼中,这些为你们生产商品和建造房屋的人就成了愚民!你们一边辱骂他们!一边告诉他们自己是为他们带来自由的,这不相矛盾吗?” “你们把持着学术的门阀,把他们的儿子排斥在大学之外,现在又反过来说他们是愚民!和你这样的蠢货辩论真是可耻!”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喝彩。 老教授的脸色涨得通红,手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两下: “你!你这是诡辩!你这是……我!我要找普鲁士警察!你这是公然煽动对学术机构的敌意!你这是侵害学术自由!” 克劳德笑了。 “找警察?老先生,您以前可没少在报纸上骂我们的军队和警察吧?说他们是容克的打手,专制制度的爪牙。怎么?现在想起来他们了?” “你怎么这么双标呢?怎么?他们平时在你眼里就是恶毒的象征,是文明的耻辱!怎么现在他们突然又成了秩序的卫士?” “你这个软弱的老卖国贼!平时攻击我们的军队的警察!张口闭口就是反思!现在没法了,又调过头找他们了?” “你和你背后的进步人民党我都要骂!你们这群愚蠢的家伙,欺骗群众的信任,却又反过来捅他们的刀子!你们可曾为他们辩护过?” “德国的人民不需要你们这样的蠢货!你们一直拿不到多数的议席是有原因的!成天只会把国民性和反思挂在嘴边!实际上最需要反思的就是你们这群蠢货!” “你们只会在沙龙里面谈空话,对国家,对选民一点用都没有,你们原地解散了三天估计德国人都没发现!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和我狺狺狂吠!” “你们还是先好好学学人家社民党是怎么帮助群众的吧!靠欺骗得来的选票都是虚的,这个数字好看归好看!骗骗别人得了!少把你自己也给骗了!” “你这个——”老教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克劳德的鼻尖,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怎么?我叫克劳德·鲍尔!是光荣的御前顾问!我是一个普鲁士人!一个德意志人!” “你要是觉得我有罪就让警察来抓我吧!我就在这里不走!” 老教授咬着牙,猛地一甩袖子,转身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声,嘲笑着那个老头的窘态。 第十一章 舌战群儒(其三) 第十一章舌战群儒(其三) 克劳德正准备再补几刀,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个穿着普蓝色军官服、胸前佩着铁十字的容克推开人群走了进来。 “你就是克劳德·鲍尔?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是克劳德·鲍尔?” “我听说过你!你写的那篇狗屁文章我们都看过了!” “你在文章里说我们总参谋部的计划行不通,说我们德意志军队打不赢我们自以为能打赢的仗。” “你还说运动战已经过时了,说我们是在把士兵的生命浪费在自杀式进攻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诋毁毛奇元帅的遗产!是在质疑德意志军队百年来的战争艺术!你一个连军装都没穿过的文人,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上校身后,几个年轻一些的军官也跟着附和起来。 “对!一个平民也敢质疑总参谋部的决策?” “这是叛国!是动摇军心!” “陛下怎么会任用这种人当顾问!” “这是叛国的行为!” 这些容克越说越嗨,直接开始整齐的喊起了口号,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德意志!清醒起来!” 反正一点论据也不举,快给克劳德看笑了。 人群中再次骚动起来。有人开始犹豫,有人往后退了几步,也有人仍在原地站着,目光复杂地看着克劳德。 克劳德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就知道,很多保守军官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他没想到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和他们对上。 但他毫不退缩,他转过身,正面朝向那位上校。 “上校先生,我骂的可不是你,我现在在炮打中间商臭虫!但你既然来了!我也只好连带着你一起骂一顿好了!” “除开刚刚那个恬不知耻的老东西,还有你们这群蠢货没骂,你们这群愚蠢的猪,口口声声说爱德国!结果却把德国往死路上逼!” “你说我没穿过军装,没资格谈论军事。那倒要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学习过老毛奇元帅本人的著作吗?” 上校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我当然读过!” “你读过个屁!老毛奇元帅本人从来不是一个教条主义者。他在《论战略》中明确写道:没有任何作战计划在接触到敌军主力之后还能以某种确定性继续有效!” “翻译成白话就是任何战争计划在接触到敌军主力之后,都必须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预先制定的计划只能作为一种大致的框架,而不能被视为不可更改的教条。’” “战术是一门在不断发展变化的科学。昨天的经验,未必适用于明天的战场。” “上校先生,我想请问你和你的同僚们有没有遵循老毛奇元帅的这些教诲?你们难道不识字吗?” “你们有没有根据远东战争的经验,根据速射炮和机枪的出现,根据要塞工程的进化来重新审视你们的战术?” “没有!你们完全没有!你们把老毛奇元帅的名字挂在嘴边,却把他的精神抛在了脑后!” “你们把他当成一尊神像来供奉,却忘了他生前最反对的就是盲目崇拜权威,你们背叛了老毛奇!你们这群莽夫!” 那几个保守军官急了,气急败坏的准备反驳他,结果最终就只憋出了一句毫无逻辑的情绪输出。 “你!你在诋毁我们民族的英雄老毛奇元帅!” “你们英雄化他才是在诋毁老毛奇元帅!” “上校先生,你说我是在诋毁军队。可我要告诉你!我批评的从来不是德意志军队本身。” “我批评的是那些把军队当成个人晋升阶梯!把士兵的生命当成赌注筹码的蛀虫!” “我批评的是那些明明看到了战争形态在变化,却因为害怕承认自己错了,就宁愿闭着眼睛往悬崖里走的蠢货!”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德国好,可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鼓吹和英国争夺殖民地,在鼓吹海军扩张,在把德国推向一场我们根本不需要的全球对抗!” “殖民地?那是什么?那是一块块需要投入巨额资金去维持,需要派驻军队去镇压,需要耗费外交资源去保护的负资产!” “英国人可以靠殖民地发财,是因为他们有几百年殖民经验和遍布全球的海军基地。” “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一群满腔热血却缺乏经验的殖民官员!” “你看过财政报告吗?那些个殖民地年年都在亏损!还需要我们反过来补助他们!” “和英国争抢殖民地就等于主动把自己推到英国的对立面,让英国从潜在的旁观者变成确定的敌人。” “而一旦英国参战,我们的海上贸易线就会被切断,我们的海外资产就会被没收,我们的原材料进口就会中断!” “你们口口声声说这是在为德国争取生存空间,可实际上你们是在把德国往死路上逼!” “你们根本不爱德国!你们爱的是你们的勋章!爱的是你们的庄园!爱的是你们在军界和政界的地位和权势!” “你们把德意志帝国当成你们个人的游乐场,把德意志人民当成你们游戏里的棋子!你们从来没有真正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想过!” “你们说我是叛国!你们才是叛国!你们把德国和德国人都逼死了!你们这群叛徒!你们不应该反思吗?” 全场鸦雀无声。 上校的脸色已经难看炸了,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他身后的军官们也都沉默着,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目光闪烁不定。 “我不反对军队,我反对的是把军队引向错误方向的人。我不反对必要的战争,我反对的是不必要的,可以避免的战争。” “德意志军队的职责是保卫这片土地,保卫皇帝陛下的权威,保卫每一个德意志人的生命和财产。” “而不是跑到非洲或亚洲的某个角落里,去和别人抢一块我们根本用不上的荒地。” “我们需要一支强大的国防军,我们拒绝侵略战争!我们不要征服战争!我们需要把我们的命运把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舌战群儒(其三)(第2/2页) “我们需要一个清醒的战略,我们制定它不是为了征服世界,我们只是为了在这个群狼环伺的大陆上活下去。” “我们不需要奴役其他国家的人民。我们不需要去抢夺别人的土地。我们只需要保护好我们自己的一切,然后把我们自己的国家建设得更好。” “这就是我的立场。上校先生,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克劳德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了片刻。 然后—— “说得好!”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侧面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年轻的军官正大步走来。为首的那个则是个中年军官,肩章上军衔不小。 “小毛奇总参谋长阁下都没有说这篇文章说错了,你们算老几?你们凭什么反对?” 此言一出,那几个原本还在叫嚣的保守军官顿时哑了火。 “这……这!” “参谋长都没发话!你们几个连总参谋部的门都进不去的臭底边倒在这里替总参谋长阁下着急起来了?” 那几个保守军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敢再说,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掌声。 克劳德站在台上,朝那位军官微微颔首致意。军官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带着部下离开了。 克劳德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人群。 “各位!刚才的事情你们都看到了!” “有人说我反对军队,可事实呢?真正在为军队着想的人在支持我!而那些只会喊口号的恰恰是最不爱惜军队名声的人!” “我再跟你们说一遍——” “我们德意志人不需要靠侵略别人来过上好日子!” “我们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 “是在工厂里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的工人们用汗水换来的!是在实验室里熬白了头发的工程师和科学家们用智慧换来的!是在田地里春耕秋收的农民们用双手换来的!” “不是靠抢别人的土地!不是靠奴役别国的人民!不是靠把我们的年轻人送到万里之外的荒原上去送死!” “我们的财富来自我们的劳动,我们的尊严来自我们的品格,我们的未来来自我们的团结!” “我们不要别人施舍的自由!也不要被绑架着去死!” “我们要的是靠自己!” “说的对!我们靠自己!就像我们不要黑心律师一样!” “靠自己!靠自己!” 人群的回应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克劳德喊完这几句,喉咙已经干得和撒哈拉沙漠没啥区别了,过两天疼起来可难受了。 他跳下讲台,准备去街角找那个卖烤肠的大叔搞杯水喝。 他刚走了几步,一个小瓷杯忽然递到了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递杯子的是一个优雅的金发少女,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白瓷茶杯,杯沿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克劳德确实渴得厉害,也没多想,接过杯子,道了声谢,仰头一口就把整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他把空杯还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多谢,这杯茶救了我的命。” 那少女接过杯子后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脸一下就红了,很快就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克劳德也没时间多寒暄,转身几步又跳回了台上。 “各位!我再问你们一遍——” “你们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跑到非洲的沙漠里去替那些大老板抢地盘吗?” “不愿意!” “你们愿意让自己的丈夫,跑到大海上去和英国人拼命,就因为几个容克老爷想要更多的勋章吗?” “不愿意!” “你们愿意让那些蠢货打着为你们争取自由和权利的幌子,实际上偷偷窃取着你们的自由和权利吗?” “不愿意!” “那你们愿意让我站在这个台上,替你们把这些话喊出来吗?” “愿意!!!” 声浪几乎要把冬日的云层都震散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道两端传来。 人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两列穿着制服,佩着步枪的宪兵正沿着街道两侧快步推进,迅速封锁了路口的两个方向。 为首的一名宪兵上尉站在路中央,举起一只手: “奉治安当局命令,未经报备的户外集会一律取缔,现场人员立即解散!”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慌忙收拾着准备离开,也有人站在原地不肯动弹,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台上的克劳德。 克劳德站在台上先没有动,他看着那些宪兵,又看了看人群。 “各位,今天就到这里!记住你们今天听到的话,记住你们今天感受到的东西。我们改天再见!” 克劳德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跳下讲台。 宪兵们开始疏散人群,人群像退潮一般缓缓散开,沿着街道两侧分流而去。 克劳德站在逐渐空旷的路口,正准备找个方向离开。 一辆黑色的轿式马车从他身后的街道上缓缓驶来,在他身旁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须发皆白的老者探出身来。 “克劳德·鲍尔先生?” “我是。” 老者微微一笑,侧身让开车门: “有人想见您。请上车吧。” 克劳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马车,车厢上没有家徽,没有标识,看不出是哪家的车驾。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钻进了车厢。 第十二章 辨别真金需火炼 第十二章辨别真金需火炼 “啊……是的,没错,这里是总参谋部,嗯……我代宰相阁下打电话。” “现在宰相阁下想要问你们……为什么事态闹到那个地步都不出警?” 电话那头,柏林警察总局的警长握着听筒,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是,阁下,我明白。但是……这个……” “但是什么?” “阁下,不是我们不想管。实在是……这个人,我们管不了啊!” “管不了?什么叫管不了?柏林警察总局的职责是维护首都治安!有人在十字路口非法集会,阻塞交通,扰乱秩序,你们告诉我管不了?” “阁下,您听我解释,哎呀,这个……这个你不懂……” “总……总之现在整个柏林警察系统都在传,说这个是碰不得的,没人敢去啊……” 秘书沉默了两秒,语气缓和了些许。 “但那是你们的职责!还好那个人不是共和派,要是个激进的共和派在市中心演讲,就那个氛围!下一步就是公开叛乱了!” “你们怎么搞的?你们拿着帝国的薪水就是来当睁眼瞎的?没有报备的户外集会,为什么不疏散?” 警长的声音更低了:“可是……可是上面不让。” “哪个上面?比宰相还上面?谁给的胆子?” 电话那头已经不敢说话了。 “下不为例。”秘书见再压力也没什么用了,于是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秘书走向主座那边,躬身向他汇报道: “宰相阁下,已经过问了,警察系统那边说是来自上面的命令,他们才没有出警。” 帝国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双手交叉搁在身前,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这话,他意外的睁开眼。 “上面?哪个上面,还有哪上面?” 刚刚电话里具体是什么情况也没有说清楚,秘书当然不知道,于是他只好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艾森巴赫没有刁难他,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侍立在一旁等着就行。 艾森巴赫面前的长桌两侧,坐满了总参谋部的核心人物。 总参谋长赫尔穆特·冯·毛奇,坐在右侧首位。 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眉头紧锁,那张本就忧郁的脸上此刻更是愁云密布。 坐在他对面的埃里希·鲁登道夫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双目炯炯有神,看起来很亢奋,不知道是咋地了。 其余几位将领也都各自落座,神色各异。 艾森巴赫的目光扫了一圈,除开最中心的这些个老资历们,其他资历尚浅的军官也在更次级的席位上端坐着。 他们有人看着桌上的文件,有人低声交谈着,也有人纯是在发呆…… “诸位,我刚刚从国会大厦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今天下午,国会照常开会。我把近期关于国防战略讨论的相关材料发给了各党团的领袖,他们理应提前看过。” “但会议开始后,有交头接耳的,进进出出的也很多,到后半程,进步人民党的全体议员干脆直接离席了。” 鲁登道夫冷哼一声:“那有什么?那帮人除了逃跑还会干什么?一群软骨头。” 艾森巴赫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道:“我派人去问了一下。他们离席的原因很简单,柏林市中心正在举行一场集会,主要内容是在声讨他们进步人民党。” “集会的声势十分浩大,以至于阻碍了交通和通勤,秩序也有些混乱。他们认为那是政府授意的,于是通过全体离席来抗议 “至于在台上讲话的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就是最近搞的满城风雨的克劳德·鲍尔。” 小毛奇闻言抬起头:“又是他。” “对,警察无动于衷,只好调了宪兵去维持秩序。” 总参谋部的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鲁登道夫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承认……我一开始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火气很大。” “一个连军装都没穿过的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平民,跑到报纸上对总参谋部的战略规划指手画脚,真是反了天了……” “但后来我仔细读了一遍……我发现,有些东西……和我的看法有那么一点像,当然……只是一点。” 法金汉见鲁登道夫说完,缓缓开口问道: “所以鲁登道夫将军的意思是,这个人虽然冒犯了总参谋部的体面,但他的观点并非一无是处。” “我可没这么说。”鲁登道夫立刻否认,“我只是说,他不是个纯粹的庸人,仅此而已。” “一个文人,胆敢借题发挥攻击总参谋部,这本身就是不可原谅的混乱与背叛,多少优秀的军官挤破头都进不来,他怎么能说上话?” “军队的事务就应该由军队来处理,不该由外面的闲杂人等置喙。这个原则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 他说完,靠回椅背,双臂抱在胸前,不再开口了。 法金汉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于是转向了主座那边: “所以,宰相阁下,您今天亲自到总参谋部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们通报国会那边的动静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辨别真金需火炼(第2/2页) “当然不是,我把人带来了。” “什么人?”法金汉问,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克劳德·鲍尔。” 法金汉放下咖啡杯,他转头看了一眼小毛奇。 小毛奇依然皱着眉头,没有发话的意思。 “那他在哪儿?” “在我的马车里。” 鲁登道夫的眉头拧了起来:“您把他带到总参谋部来了?在这儿?”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只是会不会太给他脸了?” 法金汉放下手中的文件,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目光直视艾森巴赫:“所以,宰相阁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当面见一见这个搅动了整个柏林的人?” “不只是见一见。我希望诸位认真听他说,认真看他怎么做。因为这件事的重点你们可能搞错了。” “你们现在都在争论他写的那篇文章对不对,文章里关于战略的讨论当然有意义,也确实是国防战略的核心问题。” “但你们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篇文章是怎么出现在你们面前的?” “这是皇帝陛下亲自下令传阅的。这可不是什么民间学者自费印刷的小册子,也不是什么报社的三流评论专栏,这是德意志皇帝亲手放到你们桌面上的东西。” “这意味着陛下在告诉你们,她开始关注这些事情了,她开始有自己的判断了,她不再满足于做一个只在庆典上露面的象征符号了。” “至于这个克劳德·鲍尔是什么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艾森巴赫坦然承认,“他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没有政党背景,没有军队履历,没有家族渊源。他一个月前还是一个在阁楼里啃黑面包的穷酸报人。” “他现在就是一张白纸,皇帝可以在上面涂抹任何她想要的颜色,他的全部权力都来自陛下的信任。” “这次的事情绝对只是第一步,以陛下的性格,她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不会止步于此。这个御前顾问之后的动静只会越来越大,不会越来越小。” “而我们今天借着讨论这篇文章的机会,把他弄到这里来,目的有三个。” “第一,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少斤两。他的文章写得漂亮,但纸上谈兵和真刀真枪是两回事。我要亲眼看看他在面对质疑和挑战时的反应。” “第二,看看他的处事方式。他是那种一被围攻就慌乱失措的人,还是能在压力下保持冷静,见招拆招的人?” “第三,评估他的能力边界。他是真懂军事,真懂政治?还是只懂煽动民意?他有没有处理复杂事务的经验和潜力?” “总结下来,一试其才,看他是否名副其实。二试其胆,看他能否扛住压力。三试其志,看他到底能走多远。” “如果这三样他都过关,那么他就是一件相当趁手的工具。” 法金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那么,宰相阁下所说的工具,具体是用来做什么的?” “法金汉将军,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特奥多琳德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无论是登基前的危机,还是她母亲造成的种种非议,这些你们都知道。” “她的母亲在她成长的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了深刻的影响。从她的教育,到她的社交圈,到她对英国制度的某种潜在好感,这些都或多或少地被维多利亚殿下塑造过。” “这种影响往轻了说,是让陛下在公众心目中缺乏一个普鲁士君主应有的刚毅形象。往重了说……它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皇权的合法性和权威性。” “一个被英国母亲教导长大的女皇,真的能代表普鲁士的传统和利益吗?”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公开问出来过。但它一直存在于许多容克和军官的心里,悬而未决。” “而陛下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想要挣脱这种影响。她想要建立自己的权威,树立自己的形象。” “但她不能直接与母亲决裂,那会引发宫廷丑闻,也会让外界坐实母女不和的传言,对她的威信反而更不利。” “所以她需要一个中间人,她需要一个能替她发声,替她做事,替她去触碰那些她不便亲自触碰的议题的人。” “如果这个克劳德·鲍尔真的能取得陛下的信任,如果他的能力和忠诚都经得起考验,那么他就可以反过来影响陛下,把陛下的注意力引向符合德意志整体利益的方向。” “当然,”艾森巴赫补充道,“这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法金汉率先开口:“所以,您把他带到总参谋部来,是想让我们亲自试一试他?如果合格的话,可以培养成我们解决那些难题和异议的助力?” “正是。”艾森巴赫说,“文章写得再好也只是纸上功夫,一个人真正的分量要实际见到了才知道。” “诸位都是帝国军界的栋梁,你们的质疑和怒火比任何任何笔试都严格,这种压力和氛围一般人承受不了,如果一会儿他能冷静应对,说明他是个好苗子。” 众人相互交换着眼神,倒没什么异议。 “既然没有异议……那我就叫人传唤他了……” 第十三章 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 第十三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一) (依旧一不小心写的有点多,分三章发吧) 门被侍从从外侧推开。 克劳德站在门槛外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主座上几位老将军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 其他的次级席位上,坐着更多年纪不一,军衔各异的军官。 有人鬓角已白,有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门口这个陌生人身上。 德意志帝国总参谋部是同时期全世界最精锐,最苛刻,最骄傲的军事机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千百人中遴选出来的顶尖之辈。宁缺毋滥是他们的选拔原则,绝对权威是他们平日的形象。 而现在一个连虚衔都没有的平民,一个一个月前还在阁楼里啃黑面包的穷酸报人就站在他们面前,准备接受他们的质询。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他走到长桌前方的空地中央站定。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面孔,他一个人都不认识。 没有人给他介绍,没有人告诉他哪一位是哪个部门的谁。他只能凭肩章和座位分布来粗略判断对方的层级。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招呼于是他只好无声地躬身行礼。 主座上的艾森巴赫微微颔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克劳德·鲍尔先生?” 克劳德直起身,目光迎向那位说话的老者:“没错,正是。敢问阁下是谁,有何贵干?”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克劳德心头一凛。帝国宰相。他正准备再次躬身行礼,却被艾森巴赫抬手制止了。 “不必多礼。今日之事,从内容上我不否认它的价值。但它影响了交通和通勤,造成了街头的混乱。德意志需要的是秩序,不是混乱。我希望你可以明白这一点。” “好了,今天请你来,是因为总参谋部的各位都对你很感兴趣,想听听你的见解。” 克劳德微微垂首:“我恐怕没有那个资格。” “无妨,将军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并不是来刁难你的。” 话音刚落,右侧席位上便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鲍尔先生。” 克劳德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肩章上缀着将星的军官。 “先不论你那篇文章的对错,我想知道你为何敢于如此僭越?你难道不知道,总参谋部是多少军官挤破了头也进不来的地方吗?!” “你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何种目的,写出如此冒犯之词?你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事情吗?” “一旦开了这个头,连街头报童都可以对总参谋部的决策指指点点,那普鲁士传统的权威还要不要了?” 这番话有点冲,会议室里的氛围都凝重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克劳德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将军阁下,请容许我问一个问题,权威的来源是什么?” 鲁登道夫眉头一皱,没有回答。 “权威如果仅仅依靠武力和威压来获取,那是不健康的。一个人有权威是因为他正确,严肃,同时辅以适当的威压,这三者缺一不可,这才是最健康的权威形态。” “军人的本职工作是作战。如果连作战都搞不明白,那还当什么军人?我举个大家都认识的例子,瓦德西伯爵。” 这个名字一出口,会议桌旁便有人微微变色。 瓦德西,曾任德军总参谋长,后调任殖民军指挥官,在战场上留下了并不光彩的记录。 在座的军官们都听说过他的名字,也知道他的评价在军界颇有争议。 “瓦德西伯爵是贵族出身,是容克,是将军,是总参谋部的前辈。他有没有权威?当然有。但他的权威是靠什么建立的?是靠他的战绩,还是靠他的头衔?” “称号听着很威风,可他指挥的战争真的为德意志赢得了什么实质性的利益吗?没有!” “除了在国际上留下了一个暴虐的名声,除了让德意志背负了更多的道德谴责,除了让一批年轻的士兵死在异国他乡,他还有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一)(第2/2页) “他的权威是靠他的爵位和头衔撑起来的,而不是靠他的能力和战绩。” “所以当后人回顾那段历史时,没有人会说他是一个伟大的统帅,只会说,哦,那个不太行的瓦德西啊。” “他是一个善用权术和擅长交际的权谋家,但他不是个合格的参谋长,他没有留下任何理论,没有留下任何成熟的计划,他鼓吹的预防性战争只是他攫取权利和声望的跳板!” “他是一个一流的组织者,但是他是个三流的战略家,他的主张来自其战略上的短视和他狂热的军国主义情绪。” “瓦德西才死六年,他的评价从总参谋长的正面尊荣逐渐变成纯荣誉性的追忆,现如今他的专业评价越来越低,军官团内部越来越倾向认为他长于权术交际,短于战略创造。” “这个实际的例子就是非常好的答案,他生前的权威高吗?很高!但如今呢?这样虚假的权威已经随着他尸体的腐烂而腐烂了。” “如果总参谋部的权威是建立在真理之上的,那么我的文章不仅不会损害它,反而会巩固它!因为它经得起质疑,经得起讨论,经得起检验。” “但如果总参谋部的权威是建立在‘不许别人过问’的基础上的,那么这种权威本身就是脆弱的,不需要我来僭越,它迟早会从内部崩塌。” “我写那篇文章不是为了冒犯谁,更不是为了炫耀什么。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事实和我的分析判断写了出来。如果事实证明我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但如果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那么为了德意志的利益,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够有勇气承认我说得对,不然瓦德西的例子就会复现。” 克劳德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鲁登道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看得出来有些愤怒。 但最终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靠回了椅背,双臂抱在胸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次级席位上,一个年轻的军官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肩章上是上尉的军衔,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色涨红,显然是被克劳德那番话激怒了。 “够了!” “瓦德西伯爵是曾经的总参谋长!是帝国的重臣!是普鲁士军官团的荣耀!你再怎么贬低他,他也曾经坐在这个房间里,为德意志的国防奉献过一生!” “他再怎么样也是总参谋长!能够进入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你一个平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一位逝去的前辈妄加评判?” “你说他的权威是虚假的?那我倒要问问你,你现在的权威又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过是陛下身边一个新晋的宠臣,靠着几篇煽动性的文章博取了陛下的欢心,你就以为自己可以站在总参谋部的会议室里,对帝国的军事传统指手画脚了?” “你攻击总参谋部,攻击军队,攻击我们百年来的传统,就这还不够,你居然还敢在街头说出那种话!” “你说什么我们不需要侵略战争!说我们不要征服?你这是在主张解除帝国的武装!你这是叛国的行为!” 年轻的军官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亢。 “德意志帝国是欧洲最强大的国家!我的们的军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我们的工业,我们的科技,我们的文化,理应让德意志成为世界的主导者!” “而你却在街头告诉那些工人和学生,说我们不需要扩张,不需要殖民地,不需要在全球舞台上争取我们应有的地位!” “你这是懦夫的行为!是在瓦解德意志的民族精神!是在替我们的敌人说话!” “克劳德·鲍尔,你根本不配做一个德意志人!你这个叛国的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克劳德身上。 第十四章 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 第十四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二)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反应,思考着对策。 很多人被这份情绪裹挟着,默默点头表示赞同,这些人的出发点都是他“叛国”,所以他不好,他不对。 民族主义浪潮之下,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想要瓦解和反制,只需要见招拆招就行。 “上尉先生,你说我不配做一个德意志人。那我想知道决定一个人是不是德意志人的究竟是什么?” 年轻的军官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反问回来。 “是血统?是出生地?是护照上的印章?还是派出所档案里的户籍登记?” “如果按照你的标准,那些在工厂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双手被机器磨出老茧的工人,他们算不算德意志人?” “那些在田地里春耕秋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芬尼的农民,他们算不算德意志人?” “如果他们都算,那我问你,他们有没有资格对国家的方向发表自己的看法?” 年轻的军官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你说我攻击军队。那我问你,瓦德西伯爵这个廉寡耻鲜的老混蛋当年在总参谋部改组文件里写过什么,你知道吗?” “他恬不知耻的说,无论武器装备如何演进,决定战争结局的始终是士兵的纪律、意志与骑兵冲锋的锐气。过分依赖新技术只会腐蚀军队的好战精神与进攻本能。” “他这狗屁话写于一九零零年。那一年,马克沁机枪已经在非洲和亚洲的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威力。” “那一年,速射炮已经成为各国陆军的标准装备。那一年,距离远东战争只剩四年!” “而瓦德西伯爵告诉总参谋部,骑兵冲锋的锐气才是决定战争结局的关键,过分依赖新技术会腐蚀军队的好战精神。” “他靠着当时全世界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击败了一支装备停留在上世纪的军队。” “他赢了,但他赢在了哪里?战术上吗?他赢在了他口中‘腐蚀好战精神’的新技术上。” “他一边享受着新技术带来的红利,一边在文件里贬低新技术的价值。他一边靠着克虏伯的大炮打赢了战争,一边告诉后辈骑兵冲锋才是正道,真是个老混蛋。” “上尉先生,你告诉我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人爱德国吗?” 克劳德没有等他回答。 “他当然爱。我相信瓦德西伯爵是爱德国的。但他的爱是一种盲目的,愚蠢的,自以为是的爱。” “他爱的是他想象中的德国,是而不是那个真实的德国。” “他的一味冒进和鼓动帝国冒险,把德意志推向了国际社会的对立面,让德意志在外交上陷入孤立。” “他根本不爱德国!他爱的是他自己的权力!自己的声望!自己在历史上的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二)(第2/2页) “而我呢?我在文章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德意志能够在未来的战争中活下去。我在街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让德意志人能够过上更好的日子。” “我批评总参谋部的计划,不是因为我想看军队笑话,而是因为我真的害怕!” “我害怕有一天,我看到的是几十万德意志青年的尸体堆在法国的要塞前,而总参谋部还在那里争论下一次冲锋应该从左边还是右边发起!” “如果我今天坐在这里,口口声声说德意志万岁,转头却支持那些把国家推向毁灭边缘的政策,那我到底是爱国还是叛国?” “如果我今天站在街头,告诉工人们他们的权益应该被保障,告诉士兵们他们的生命不应该被白白浪费在无意义的冒险中,那我到底是叛国还是爱国?” “如果爱国的定义是无条件支持政府的每一项决策,那俾斯麦先生当年反对威廉一世的政策时,他是不是也在叛国?” “如果爱国的定义是不许批评军队的任何传统,那老毛奇元帅本人当年改革军制,推翻旧有的作战模式时,他是不是也在叛国?” “如果我把那些我看到的危险,我预见到的灾难,我心里的恐惧统统咽回肚子里,如果我每天只会在报纸上写一些德意志无敌的空洞口号,那我就配做一个德国人了?” “如果那样才算爱国,那我宁可做一个你们眼中的叛国者,我也不愿意做下一个瓦德西!” 那个年轻的上尉被他驳得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克劳德觉得,自己犯了个错误。 他一直在防守。他一直在回答问题,一直在解释自己,一直在为自己辩护。 这不是他今天站在这里的目的。他今天不是来接受审判的!他是来打开局面,反将一军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主座上的老将军们。 那些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尚未染霜的少壮派军官们。 他们坐在这个房间的边缘位置,坐在那些老将军的影子底下。 他们是从千百人中遴选出来的顶尖之辈,是军校中佼佼者中的佼佼者,是普鲁士军事教育体系所能产出的最精华的产品。 但他们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前辈们做过的事,写着前辈们写过的报告,推演着前辈们推演过无数次的兵棋。 克劳德忽然迈开脚步。他径直走向了次级席位,走向了那些年轻的军官们。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有人预料到这个举动。小毛奇想说点什么来制止,却被艾森巴赫用眼神打断了。 第十五章 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 第十五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三) “刚刚那番话是为那荒谬的叛国指控辩护,但说这些并非我的目的,今天我有幸来到这里,见到各位军中栋梁,我无疑是荣幸的,我有很多话想说。” “你们是层层筛选下才留下的精锐。你们是军校中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你们每一个人都经历过无数次淘汰,无数次考核,无数次在深夜的灯光下对着地图和兵棋熬白了头发。” “但我觉得,你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坐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地重复前人做过的事情。” “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超越前人的!”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老毛奇元帅当年战胜法国,是靠重复前人做过的事情吗?” “他打破了多少条陈规旧矩,你们数过吗?” “他打破了绝对集中指挥、严禁临机专断的僵化指挥迷信!” “在他之前,普鲁士军队的传统是指挥官必须严格按照预定计划行动,任何临机应变都被视为对纪律的破坏。” “是老毛奇元帅第一个提出,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前线指挥官应当被授予临机专断的权力。” “他打破了内线集中,一线平推的传统战略迷信。” “在他之前,欧洲军队的主流战术是将兵力集中在一线,以密集队形正面冲击敌军。” “是老毛奇元帅第一个大规模运用外线机动,通过铁路快速调动兵力,在多个方向上同时对敌军形成包围态势。” “他打破了统帅天才与个人勇武决定论的迷信!” “在他之前,人们相信战争的胜负取决于统帅的天才和士兵的个人勇武。” “是老毛奇元帅第一个提出,现代战争是一门科学,胜负取决于后勤、动员、通信、指挥体系的整体效率,而不是某一个天才将领的灵光一现。” “他打破了铁路电报仅是民用工具,与大规模战争无关的迷信!” “在他之前,没有人想到铁路可以用来大规模快速输送军队,没有人想到电报可以用来实时协调相距数百公里的多个军团的行动。” “是老毛奇元帅第一个把铁路和电报纳入了战争计划的核心里。” “他做的每一件事在当时都被视为异端邪说!都被视为对普鲁士军事传统的背叛!都被视为一个疯子在胡言乱语!” “但如果他没有做那些事,如果他没有打破那些陈规旧矩,你们今天引以为傲的德意志军队根本就不存在!” “你们今天坐在这间会议室里,你们今天研究的每一个战术,你们今天使用的每一个指挥流程,你们今天赖以自豪的一切,都建立在他当年打破的那些东西之上!” “而现在轮到你们了!运动战万能路是不是新的教条?速决战决定一切是不是新的迷信?” “你们在军校里学的那些东西,你们在兵棋推演里反复演练的那些方案,你们在总参谋部的档案室里翻阅了无数遍的那些计划你们有没有想过,它们可能已经过时了?” “未来的战争不会是一场漂亮的运动战。未来的战争只可能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工业比拼和民族忍受力比拼!这是历史之必然!” “远东战争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进攻与防守的失衡已经形成了这种必然!你们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重复前人做过的事情吗?” “你们苦读苦熬了这么多年资历,难道就是为了继续默默无闻、日复一日地坐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写着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报告,推演着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兵棋吗?” “你们难道不想像老毛奇那样,像俾斯麦那样,终结一个旧时代,开创一个新时代吗?” “我们现在来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往前一步是新时代的曙光,往后一步是旧时代的深渊。” “你们可以选择继续坐在你们的位置上,日复一日地重复前人做过的事情,等着那场不可避免的战争来临,然后看着我们掉进悬崖!” “你们也可以选择站起来,和老毛奇当年所做的一样!打破那些陈规旧矩,打破那些已经过时的教条,打破那些被奉为金科玉律却早已不适应当前时代的迷信。” “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如果你们选择了后者,如果你们选择了打破旧时代,如果你们选择了开创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新时代——” “那么,你们将不仅仅是一群优秀,但又仅限于此的军官。你们将是德意志的奠基人!” “你们将是和俾斯麦、老毛奇并列在历史教科书上的名字!你们将是那一代最伟大的人!” “没有错!就是你们!普鲁士人除开严明的纪律也有打破旧框架的勇气!你们会成为真正的爱国者! “让我们抛弃那些没用的东西吧!凯撒不需要他!上帝不需要他!父国不需要他!我们就是新时代的开创者!一切为了凯撒!上帝!父国!”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很快,第一声掌声从次级席位的某个角落响起。那是一个年轻的中尉,他的手掌拍在一起,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从次级席位蔓延到主座两侧。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用力地点头,有人高声叫好。 “说得好!” “万岁!” “好!好!” 年轻的军官们眼中闪烁着光芒。那些刚才还在沉默观望的面孔,此刻已经被炽热的情绪所笼罩。 克劳德站在他们中间,迎着那些目光,再次开口道。 “我们在世界上的地位不需要通过野蛮征服来夺取!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实力,我们的文化不需要刺刀来传播!” “我们德国在外国眼中的形象,应该是一个理智的,负责任的新大国!应该是中欧地区秩序的维护者!而不是法兰西至上国那样的疯狗!” “我并不反对军队,我反对冒险,我支持强军,但不支持滥用暴力,我们是文明国度,和那些斯拉夫野人不一样!” “暴力固然强大,固然能让人屈服,但我要说的是克制的,能够被约束的暴力才是更高形态的暴力体现!” “过度的冒险只会适得其反!铁与血应当是务实且冷静的!我们在色当击败的不就是狂热和喊着荣耀的拿破仑三世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够接受挑战(其三)(第2/2页) “我们不要成为曾经被我们击败的对手!不要成为下一个狂热的波拿巴!不要色当!不要失败!我们只要胜利!荣耀!和我们父国应得的一切!” “说得好!!” “对!我们是文明的国度!” “德意志万岁!” 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将会议室的屋顶掀翻。 那些年轻的军官们望向克劳德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和敌意变成了热切。 就在这时—— “好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主座方向传来,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赫尔穆特·冯·毛奇终于开口了。 “鲍尔先生,你能说这些,我觉得你很有口才。” “你在文章中话里话外都在说,施里芬计划是一场赌博。倘若其失败就等于认输,因为我们没有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一个合格的军事家,应该要做好失败的准备,现在反过来,我也需要问你。” “如果你失败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万一持久战打不过对面呢?你怎么笃定法俄就耗不过我们?” “如果与你的另一份内部报告所说的相悖,在占领波兰地区和波罗的海地区后,俄国还没有出现政治危机从内部崩塌,难道要像你所反对的那样,让士兵进入沙俄腹地吗?” “如果我们最终陷入战争泥潭……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克劳德迎着那道目光,缓缓开口道: “总参谋长阁下,我不会让德意志和她的人民去冒这个险。” “战争是政治的延伸,而非荣耀的殿堂。” “俄国没有那个能力。那个畸形的帝国压根没有那个本钱与我们打持久战。” “它的工业基础、它的铁路网、它的财政体系、它的社会结构都不足以支撑一场现代意义上的长期战争。” “至于我敢不敢担责,如果只是让我在这里假设我敢不敢,这话一点意义都没有。任何人都会说自己能担责,但他真的能不能并不能得知。” “倒不如这样,我在文件中说了,我们严重低估了防御工事的作用。为了证实这一点,你们任意一个质疑这一点的人都可以拿火炮来轰炸我,我躲在工事里面自己试。” “如果我说的对,那我自然没事。但是我要是错了,我用我生命的代价给你们长了教训,也承担了说错话的责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难以置信地摇头,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这一次,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也更加持久。连一些原本持保留态度的老派军官,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拍了几下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名侍者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身着宫廷礼服的女官和两名穿着近卫军制服的军官。 侍者走到艾森巴赫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艾森巴赫听完,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克劳德。 “鲍尔先生,您该回去了……这是您的本职工作……” 克劳德闻言,转向在座的军官们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的倾听和理解,能与诸位交流,是我的荣幸。” 他又转向艾森巴赫,微微欠身:“宰相阁下,今日多有叨扰。” 艾森巴赫摆了摆手:“快回去吧,耽误您的时间了。” 克劳德连忙道:“不,您太抬举我了。各位能听我说这么多,我受宠若惊。” 他直起身,转身跟着那名侍者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会议室里的人群开始陆续散去。军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刚才那场交锋。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兴奋不已,有人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后生可畏啊……” “他说要用自己试炮?这话也敢说?” “你觉得他说的那些有几分道理?” “不好说……但至少他这人挺不错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艾森巴赫和几位将军们聊了几句,交换了下看法,将军们也各自离开了。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长桌旁,双手撑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克劳德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旁边的一扇暗门轻轻打开了,一个苍老的身影从门后缓步走了出来。 阿尔弗雷德·冯·施里芬。 前任总参谋长,施里芬计划的缔造者。他已经退休好几年了,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但今天他显然一直坐在那扇暗门后面,听着会议室里的一切。 “你觉得这人如何?”艾森巴赫头也不回地问。 施里芬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中的柏林城,沉默了片刻。 “很有意思。” “可是他在骂你。”艾森巴赫转过身来,看着施里芬的背影,“你的计划在他嘴里成了一场赌博。” “这也没什么,一个计划被骂几句,不会让它变得更差,也不会让它变得更好。” “嗯……你这样很让我意外,不过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一个平民哪来这些知识?他可没上过军校。” 施里芬转过身来,沉思了一下 “啧……的确。我也不清楚。” “我们需要查查。这篇文章到底是他写的,还是其他人写的?是受人指使,还是怎么样?这个人也许只是话术很强,受过培训。” “你的意思是……凯撒?这不太可能吧?” “这很正常。”艾森巴赫说,“她终究是个德国人,终究是德意志人的皇帝,至于这个鲍尔,给我的观感还可以。” 施里芬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不过鲁登道夫这家伙没直接与他对骂可真是个奇迹……” “嗯……这个鲍尔说话是有一套,立的靶子是精心挑选的,事实上,没几个人真的喜欢瓦德西,那个蠢货落得如此地步也是咎由自取……” “嗯……那维姬怎么办?” “她掀不起什么浪,尤其是还有这么个克劳德鲍尔冒出来之后……” 第十六章 你这个笨蛋! 第十六章你这个笨蛋! 特奥多琳德在房间里来回渡着步,先是从壁炉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书桌前从书桌前走到门口,转身再走回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便的深灰色裙装,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 这副模样要是被宫廷礼仪官看见了,怕是要当场晕厥过去,但她懒得管那些。 她又走到挂钟前。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克劳德是早上九点多出门的。他说他要去实地考察一下柏林的社会生态,顺便做一些“必要的宣传工作”。 她当时正在喝早茶,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随口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结果这一“早点”就是这么久? 特奥多琳德在书桌前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深吸了一口气。 她努力告诉自己,自己是皇帝,要有皇帝的沉稳和耐心。 一个合格的君主不应该因为臣子晚归几个时辰就坐立不安。那太不体面了,太不稳重了,太……嗯…… 她又走到了挂钟前,四点二十九分。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走回书桌前,按下唤人铃。 一个女仆立刻推门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派去的人回来了没有?” “回陛下,还没有。” “还没有?!”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她立刻意识到失态,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门合上了。特奥多琳德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又开始踱步。 她踱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宫前的庭院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卫兵在站岗,完全没有克劳德的影子。 她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壁炉前,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发了一会儿呆。 这家伙能跑哪去?塞西莉娅也是的,找个人需要这么久吗?克劳德总不可能卷款跑路了吧? 不太可能……这不像他,这家伙留给他的印象很不错,张口闭口就是责任,权责关系的,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她不知为何有一点担心,柏林是德意志的首都,是霍亨索伦家族的心脏地带。 除非有人活腻了,否则不会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皇帝的御前顾问动手。她主要担心的是克劳德那张嘴。 那家伙太能说了,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一个街头的普通口角说成一场关乎世界存亡的宏大叙事。 这种能力在演讲台上是天赋,在宫廷里是利器,但在柏林街头也可能成为引爆火药桶的那一颗火星。 她今天早上就不该同意他出去的。 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实地考察社会生态”,什么“了解基层民意”,什么“为后续工作做准备”,一套一套的,把她哄得晕晕乎乎,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现在想来,那家伙分明就是早有预谋! 特奥多琳德越想越气,一脚踢在壁炉边的柴禾筐上。 筐子晃了晃,几根木柴滚落在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有失体统,赶紧蹲下身把那几根木柴捡起来塞回筐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特奥多琳德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她派出去的那个女侍 女侍被她开门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躬身禀报:“陛下,鲍尔先生已经回到宫中,正在往这边来。” 特奥多琳德心中一喜,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平日里的淡然模样: “知道了。让他直接到书房来见朕。” “是。” 侍从快步离去。特奥多琳德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有点不太正式的裙装,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头发。 她快步走到镜子前,左右照了照,皱了皱眉,伸手想把头发重新搞好,但折腾了几下都觉得不满意。 她烦躁地放下手,索性就就披散着不管了。 算了。反正他是臣子,朕是皇帝。皇帝穿什么都是对的。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挺直腰背,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然后她想了想,觉得这样会不会太严肃,于是又把双手放下来,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但很快,她又焦虑的觉得这样会不会不够威严,不利于塑造形象,然后她又坐直了。 一番左右脑互搏后,她又靠了回去,银渐层的单核大脑暂时没法处理这样的难题,直接原地死机了。 她还没决定好到底用什么姿势见他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 她腾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进。” 门被推开,克劳德走了进来。 他在书桌前站定,右手贴胸,微微欠身:“敬祝陛下安康。” 特奥多琳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石头一落地,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气就蹭地冒了上来。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你跑哪去了?怎么让人找了那么半天才找到?” 呃……虽然她尝试把语气搞得严肃点,听着像训话那样,但是现在说出口……她总觉着像是自己在抱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你这个笨蛋!(第2/2页) “呃……我在和人辩论。” “辩论?”特奥多琳德眉头一挑,“和谁辩论?” “你现在是皇帝的御前顾问,不是街头卖艺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跑来一个疯子或者想钱想疯了的记者就有资格跟你辩论的。你站在那儿跟他们吵一下午很掉价。”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陛下说得是。但我觉得……今天跟我辩论的人,还算有点分量,不算掉价。” 特奥多琳德挑了挑眉:“什么人?” “总参谋部。在座的加起来大概两百多位军官。” “哦……那确实不掉价。”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总参谋部?什么情况? “???” “总参谋部?你去那里干什么?你怎么进去的?” “呃……他们请我去的。而且是宰相阁下亲自请我去的。” “……那你说了什么?” 克劳德回忆了一下:“呃……先是鲁登道夫说我僭越,罔顾总参谋部权威,然后我就骂瓦德西是个老王八蛋,然后把我文章里的观点当面给他们复述了一遍。” 特奥多琳德听完人都傻了她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克劳德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她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此刻她周身散发出的气压让克劳德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你这个笨蛋!你都干了什么?!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你贴脸把观点说了也就算了,你骂瓦德西干什么?!他虽然死了,但他的影响还在!” “他是一个很善于交际和经营关系的老狐狸,他在军政界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整个德国!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他,你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麻烦吗?!” “你以为你只是骂了一个死人?你是在打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的脸!你是在告诉那些曾经追随过他,拥护过他,以他为荣的军官们,你们崇拜的是一个废物!” “你这个笨蛋,做事不想后果的吗?你怎么这么笨?” 克劳德等她说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还好吧……我把他们驳倒了。” “……驳倒了?” “嗯,驳倒了。” “你一个人?” “对。” “驳他们……两百个人?” “呃,也没有两百个人都站出来跟我吵,那我耳朵都炸了,真正开口的也就两三位,其他大多数时间都是我在说。” “至于高级军官里……嗯……除了鲁登道夫有点暴脾气,其他都还好,小毛奇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其他几个我不认识,但他们都不说话。”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鲁登道夫没把你怎么样吧?那个臭老头脾气又爆,又喜欢和人吵架,每次一闹就要闹到毛奇那里,然后还要朕去解决,他没刁难你?” “没有……他一开始确实挺生气的,但后来就没再开口了,而且他说的话也称不上刁难,如果我是他,我听到一个报人突然来骂自己军事不行我也会很生气。” “那就好……”特奥多琳德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骂瓦德西?” “因为他是一个合适的靶子。” “怎么说?” “因为他的地位够高,曾任总参谋长,而且他的争议够大,军界内部对他的评价本来就两极分化,我说的话有不少人心里其实是认同的。” “更何况他死得够久了,六年足够让他的影响消退大半,但又没有久到被人遗忘。选他做靶子既能标新立异,又不会真的得罪太多人。” “……你选这个靶子,是事先想好的,还是临场发挥?” “嗯……临场发挥吧……因为我没想到过我会和他们面对面辩论……不过……话说回来,陛下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我没事。”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哼……你以为朕是在担心你?朕请你来是让你帮朕解决麻烦,又不是让你帮朕制造麻烦,你看看你今天干的事情,要是处理不好多麻烦。” “至于你个人……嗯……你的人身安全能不能得到保障也是权威的一种体现下,维护你的安全很重要,你出事了朕岂不是颜面扫地?仅此而已。” 克劳德垂下目光,微微躬身:“陛下放心,我不是疯子,我不会到处树敌给您添麻烦,我的任何行动都是为了您的利益。” “最好是这样。”特奥多琳德说完,挥了挥手,“你出去吧。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是。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克劳德直起身,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特奥多琳德坐在书桌后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低下头,轻声嘟囔了一句: “……一个人驳两百个人……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做的……” 她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什么嘛……爱吹牛的家伙……” 特奥多琳德从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有些人的到来就像冬日里第一缕融化积雪的阳光,人们尚未察觉春天已至,枝头却已悄然绽出新绿。 第十七章 我这是为你好…… 第十七章我这是为你好…… 特奥多琳德此刻的心情好极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太英明了,当初在那么多人里头一眼就把克劳德捞出来,这眼光,这魄力,这识人之明,古往今来有几个君主能做到? 她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儿。 总参谋部那帮老头子,平时一个个眼高于顶,见了她除了例行的鞠躬行礼之外,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好像她只是一个摆在王座上的洋娃娃,只需要负责在庆典上微笑挥手就行了。 结果今天呢?他们巴巴地把她的御前顾问请过去,还让宰相亲自出面,一群人围着她的人听了一下午。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开始正视她了!自己正如对方承诺的那样,在逐步夺回自己的东西! 特奥多琳德在书桌前站定,双手叉腰,觉得自己值得一点奖励。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书架顶层那个锡制的巧克力罐上。 那是上周英国使馆的参赞夫人来访时送的伴手礼,据说是伦敦一家老字号的产品,包装精美,看着就很好吃。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个罐子。 指尖堪堪擦过罐底,把罐子推得晃了一下,却没能够下来。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特奥多琳德放下手,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边的一把雕花木椅上。 她走过去,双手握住椅背,正准备把它拖到书架前,但她又停住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德意志皇帝,霍亨索伦王朝的继承人,普鲁士军队的最高统帅站在一把椅子上,踮着脚尖去够一个巧克力罐? 这……太不体面了…… 她松开椅背,退后一步,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巧克力罐投去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算了,不吃就不吃吧。朕是皇帝,皇帝要有皇帝的克制。 她转身准备回到书桌前,看看今天还有什么文件需要处理。 就在这时—— 咔哒。 门被直接推开了。 特奥多琳德眉头一皱,她正要开口训斥是什么情况,门都不敲。 但当她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之后,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维多利亚站在门口。 特奥多琳德的身体本能的绷紧了,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母亲……您怎么来了……” 门在维多利亚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从容地走进房间,维多利亚没有立刻开口,她径直走到窗边的那组沙发前,拢了拢裙摆,优雅地坐了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还愣在书架前的女儿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坐垫。 特奥多琳德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维多利亚侧过身,伸出手臂,轻轻地揽住了女儿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特奥多琳德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母亲这样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几年前,也许是更久。她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特奥琳,你没事吧?心情怎么样?” “啊?哦……挺好的。” “那就好。”维多利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人来刁难你吧?” “没有。” “特奥琳,你和我说实话,真的没有人来刁难你吗?那些老将军们个个眼高于顶,连腓特烈在世时他们都要摆三分架子,如今他们会这么安分?” 特奥多琳德听到这话,心里的那点得意立刻压过了方才的紧张。 她微微挺了挺胸,心里的邀功之意直接掩饰不住了: “没有!他们真的没有来刁难我。而且他们被我的人驳倒了!” “你的人?” “就是那个克劳德·鲍尔,我的御前顾问。今天宰相亲自把他请到总参谋部去,那群将军轮流质问他,结果一个个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连鲁登道夫都没能把他怎么样!” 特奥多琳德越说越兴奋,但她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眼神正在冷下去。 “您不知道,他一个人站在那间会议室里,面对两百多位军官,把他们的质疑一条一条驳回去!他还骂了瓦德西,说他是——” “特奥琳。”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维多利亚松开了揽着女儿肩膀的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特奥琳,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我怎么了?” “你是一个君主,君主不应该有预设的立场。你应该超越党派之争,成为整个国家的象征,而不是某一群人,某一种观点的代言人。” “可是——” “你听我说完。”维多利亚轻轻按住她的手,“他语言那么激烈,他现在说话很大程度代表着你,你想想,当你把所有党派都得罪光了,谁来支持你的统治?” “可是他骂的进步人民党本来就是——” “本来是什么不重要。”维多利亚打断了她,“重要的是,作为君主,你不能公开站在某一派一边去攻击另一派。” “你今天可以借助民意打压进步人民党,明天民意也可以反过来吞噬你。民意是一头野兽,你以为你能驯服它,但总有一天它会回过头来连你也一起吃掉。” “你瞒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培养了这个克劳德·鲍尔,这很好,说明你有自己的判断力和用人眼光。但是你看看他干的那些事情……” “他这样做很危险,特奥琳。不仅对他,也对你危险。” “他现在是你的顾问,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别人都会记在你的名下。他树敌就是你树敌,他得罪人就是你得罪人。” “现在我都有些可怜他了。”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可怜他?” “是啊,他以为他在为你效力,以为他做得越好你就越安全。但实际上,他做得越好他和他自己以及你都越危险,你瞧瞧,你不仅把你推入火坑,还把他也给带进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我这是为你好……(第2/2页) “可是……母亲,我不这么认为。” 维多利亚的眉毛微微挑起。 “哦?” “您说君主不应该有预设的立场,应该超越党派之争。可如果我一直不表态,一直不站队,一直躲在超越的幌子后面,那我到底算什么?” “我到底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还是只是一个摆在王座上供人瞻仰的摆设?那为什么还需要君主,为什么不干脆拿一尊雕像放到王座上,这多省事!” “您说他会得罪人,会树敌。可他得罪的是谁?这些被得罪的人本来就是我的敌人,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支持过我。” “如果我不说话,不行动,不让他们知道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那我一辈子都只能是他们手里的提线木偶。” “君主的沉默就是退让,回避就是软弱。” 维多利亚静静地听完了女儿的话,她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嫁到普鲁士之后,一直与丈夫一起饱受非议。 德国的宫廷不欢迎英国人,更不欢迎一个让王室男丁绝嗣的王妃。 腓特烈还活着的时候就与其父威廉一世矛盾重重,博弈激烈,本来地位就不太稳固,更何况男丁还绝嗣了。 现如今还不容易度过危机,自己唯一剩下的子嗣居然又想要对抗这些…… 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这样?!她不应该学威廉一世!她根本压不住那些将军,压不住那些容克! 威廉一世的亡魂回来了……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特奥琳,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是不是艾森巴赫那个老家伙!快将这话忘掉!一定要忘掉!” “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它不一定是对的!” “你太小了,你不懂!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政治风暴,你不知道那些看似光鲜的权力游戏背后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我嫁到普鲁士来的时候我也很年轻,我亲眼见过俾斯麦是怎么玩弄议会,玩弄国王,玩弄整个欧洲的。我亲眼见过那些容克贵族是怎么笑着拥抱你,然后在你转身的那一刻拔出刀来的。” “你以为你站出来说话就能赢得尊重?不,你只会成为靶子。你以为你表明立场就能获得支持?不,你只会被利用,然后被抛弃。” “君主不表态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不会给那些觊觎的人可乘之机。只有这样政权和王位才能长久。” “可是——” “特奥琳!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特奥多琳德张了张嘴,却知道说什么好。 “你想想你父亲刚去世的时候,闹出了多大的继承危机!那些容克贵族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实际上每一个人都在盘算着怎么控制你、怎么从你手里瓜分权力!” “是我护着你,是我顶着那些老狐狸的压力一步一步把你扶上这个位置。要不然你连这把椅子都坐不上。” “你父亲小的时候,和你爷爷那么大的矛盾,你没见过,你不知道!但你的父亲打过仗,能够压得住那些老将军们!但你呢?你没有!你压不住他们的!” “那些容克是怎么想的我还能不知道吗?艾森巴赫的话你千万别听,他是在使坏呢!在给你下套!” “他让你觉得自己能做些事情,然后等你犯错,容克们再跳出来借着事情发难,好把你的一切都夺走!”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束缚你,特奥琳。我是为了你好。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过一辈子,不用参与到那些复杂的麻烦里面去。” “你不需要成为俾斯麦那样的铁血宰相,也不需要成为腓特烈大帝那样的战神君主。” “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让那些真正懂政治的人去处理那些肮脏的事情……这样不好吗?” 维多利亚的声音说到最后,忽然哽咽了一下。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愣住了。 母亲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交握的手背上。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泪水洇湿了她的袖口。 “特奥琳……”维多利亚的声音颤抖着,“我现在只剩下你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这个国家是一座钢铁铸成的冰冷机器。它吞噬了我爱的人,吞噬了你父亲的健康,吞噬了他的一切……” “我和你父亲曾经也想改变它。我们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温和,更体面,更像一个文明的国家该有的样子。可是你看……” “它把腓特烈害死了,把我的丈夫害死了,我绝不能让它也把你变成那样……” “你开开心心地活着就够了,我的孩子,我不希望你冒险。我不希望你受伤。我不希望你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政客和将军们当成棋子摆弄。” “你安安稳稳的……我就死而无憾了。” 特奥多琳德张了张嘴,她看着母亲流泪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可她明明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她明明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方向。 她明明觉得那个叫克劳德·鲍尔的人给她打开了一扇通往真正权力的门。 但母亲哭了……母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这样哭过。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委屈,为什么她做对了事情却要让母亲流泪?为什么她想要证明自己却好像伤害了最爱她的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母亲的手是温暖的,母亲的眼泪是滚烫的,母亲的爱是真实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也正是这份真实的爱,像一条柔软的绳索轻轻地缠住了她的手腕。 “我……我知道了,我不该那么莽撞的……” 维多利亚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好休息,特奥琳。” 她松开女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我希望你可以有所作为。但我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我是为你好……” “……嗯……我……我知道了……” 第十八章 克劳德你个王八蛋! 第十八章克劳德你个王八蛋! 夜色已深,宰相府的灯光却依然亮着。 “说实话,”施里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搁在腹部,“我觉得这小子很有意思。” 艾森巴赫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嗯……辩才不错。煽动和演讲很有一套,很像你年轻的时候啊。” 艾森巴赫闻言哼了一声:“我年轻的时候可没有指着某个上级骂他是老王八蛋。” “你那是没机会,你要是逮着机会,怕是骂得比他还难听。”施里芬毫不客气的回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嘛……就是不知道具体才能究竟怎么样,辩才是辩才,本事是本事,这可是两回事。” 艾森巴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思考了一会开口答道: “嗯……这人具体才能应该不会太差。毕竟现场发挥能到那个程度,说明他不应该只是个空架子。但到底有多少分量还是不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德意志的总体战》的副本上,补了一句: “一篇文章说明不了全部,一场辩论也说明不了全部,真正的本事要在实际事务中才能看出来。” 施里芬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开口:“现在你思考了一会儿了,应该也有新的想法和认识了吧?” 艾森巴赫抬起目光:“你指什么?” “你觉得他到底是哪来的?是陛下秘密培养的人才,还是只是纯粹一个喉舌,作者另有其人?” “感觉像前者。” “哦?” “他那篇文章,还有他今天在总参谋部说的那些话,不像是被人写好稿子让他背的。” “临场发挥的细节太多,应对变化的反应太快,那种程度的辩论不是背稿子能背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对军事的理解,对历史的掌握,对那些细节的了解,这些不是随便哪个枪手能替他写出来的。” “所以我觉得他至少是自己肚子里有货的。至于这货是从哪里来的……那就不知道了。” 施里芬听完,缓缓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是前者。这是好事。” 艾森巴赫看了他一眼。 “总比让维多利亚一直管着好,陛下能够绕开她,找到自己的发声渠道,培养自己的班底,这总比我们一直卡着不上不下好……” “毕竟陛下不好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该如何做,容克的忠诚也无法通过权威保证……” 艾森巴赫轻轻嗯了一声。 “的确,这是好事……他很好,是个合格的好工具,我在想该给他什么职务挂个名……越早打上我们的痕迹,日后的收益也越高……”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我看顾问就很不错,皇室的顾问是皇室的,政府的顾问是政府的,这总能带来许多便利……也符合他一直做的事情……”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名侍从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信函,走到桌前躬身呈上:“宰相阁下,柏林城市宫送来的。” 艾森巴赫眉头微微一挑,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上用花体字写着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宰相阁下亲启,右下角没有署名,只印着一个烫金的纹章。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施里芬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谁写的?” 艾森巴赫没有回答,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然后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把信纸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施里芬接过来,低头看去。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措辞简洁明了,没有什么多余的客套话。 开头先是对今日在总参谋部的接待表示感谢,然后话锋一转,进入正题。 信中附了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总体战理念的若干补充说明与实施构想》。 施里芬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 正文部分分为三段。 第一段是对总体战概念的进一步阐述,将之前文章中的论点做了更系统的梳理,补充了一些具体的案例和数据。 第二段则是对实施路径的初步构想,提到了如何调整动员体系、如何加强战略物资储备、如何优化铁路调配方案等具体措施。 第三段则是一些具体证据出处,包括一些具体战例和一些地缘政治分析…… 施里芬看得很快,目光在字里行间跳跃着,偶尔在某一行上停留片刻,微微皱眉思索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扫。 大约过了一刻钟,施里芬放下了信纸,将它搁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来。 “很初级的理论和实际结合,但是看起来很自洽……” 艾森巴赫放下茶杯:“你觉得他用意如何?” “我感觉……像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 “今天他在总参谋部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但大家看到的主要是他的辩才,而不是他的军师才能。” “他能吵架,能煽动,能临场应变,这些都是很好的能力,但对于那些真正需要做决策的人来说还不够。” “他现在需要证明自己并非只会辩论和吵架。他需要证明自己能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能提出可操作的方案,能在纸面上展现出与口才相匹配的思维能力。” “这份补充说明,就是这个目的……” 艾森巴赫微微颔首:“还有呢?” “还有……”施里芬的目光落在信纸的末尾,那里有一段简短的附言,措辞直白,不加掩饰 “此外,倘若有在政府内部挂名之便利,日后与克虏伯、莱茵金属等企业对接时将更为顺畅,也便于各项措施的配合与落实。恳请宰相阁下酌情考虑。” “就这一段……他的末尾……是不是有些……过于直白了?” 艾森巴赫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 “没有。他直白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不需要他拐弯抹角。” “我们刚刚本来就在讨论给他挂个什么名的事情,他自己也猜到了这一点。他知道自己是一张白纸,他也知道我们需要利用他,所以他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意图。” “在聪明人面前掩饰意图没有意义,只会让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不如树立一个脚踏实地的坦诚形象,这一手……很聪明。” 施里芬听完点了点头: “那这个人……果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将那封信纸轻轻放回桌面上,然后拢了拢外套的下摆,朝艾森巴赫微微点了点头: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慢慢看吧。” 艾森巴赫也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慢走。” 施里芬走后,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克劳德你个王八蛋!(第2/2页) 艾森巴赫看了看房间内,四下无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上了锁的酒柜上。 他犹豫了两秒钟。 医生说他最近血压偏高,不宜饮酒。 夫人也特意叮嘱过,说再让她闻到酒味,他就别回来…… 艾森巴赫觉得这都是小题大做,他这个年纪的人,哪个没有点小毛病? 再说了,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难道不值得喝一杯放松一下? 他走到酒柜前,从腰间取下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 锁簧弹开,他拉开门,目光在一排酒瓶中扫过,伸手取出一瓶储藏多年的黑森林樱桃白兰地。 这是一位老朋友送的,一直没开,他刚把酒瓶放在桌上,正要拿杯子…… 咔哒,门开了。 艾森巴赫的动作定格了一瞬。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装作是去拿柜子顶上的地球仪玩。 “嗯?谁啊?” “父亲,您还没睡?” 艾森巴赫绷紧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他松开地球仪,转过身来,语气里的那点官腔一下子就消散了: “艾莉嘉?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他的小女儿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暖棕色的家居长裙,外面披着一条羊绒披肩,金色的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 她今年十九岁,是艾森巴赫四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儿。 三个儿子里,老大老二资质平平,但胜在老实体贴,按部就班地在军队和政府里任职,虽无大功,也无大过,算是让他省心。 至于老三……这狗儿子从小就不像个样子,狗王八蛋…… 唯有艾莉嘉,从小乖巧懂事,从不惹是生非,是他晚年最贴心的慰藉。 “父亲,我睡不着。”艾莉嘉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双手捧着下巴,“我今天……见到了一个人。” 艾森巴赫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女儿:“哦?什么人能让我的小艾莉嘉睡不着觉?” “一个演说家!一个……嗯……真正的意气风发的演说家!” 艾森巴赫的眉毛微微挑起。 “我今天下午和克拉拉她们去逛街,一起喝了花茶,但是店子外面突然围了一大群人,好像在开辩论赛,我们很好奇,就站在外围听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到了他的演讲,他站在台上面对上千人,很多人都支持他,也有人当场反驳他,他就当面驳回去,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后来连军官都来了,他也不怕,哪怕是在围攻他,他也可以从容的应对和一一回击。” “父亲,您以前跟我说过,您年轻时在议会辩论中力压群雄,一个人面对十几个对手的围攻而面不改色。我以前一直不太能想象那是什么样子,但今天我看到了。就是那个样子。” 艾森巴赫怔了一瞬,随即心底涌起一股暖意。 他年轻时确实有过那样的高光时刻,他的宝贝女儿终于相信了他年轻时那些光辉岁月不是编出来的故事,这让他作为一个父亲感到无比的欣慰。 “艾莉嘉啊,父亲没有吹牛,父亲年轻的事情确实没有骗你,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你母亲。” “我知道是真的,父亲。”艾莉嘉笑着说,“我以前只是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难想象。” “但今天我看到那个人,我就忽然明白了,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站在那里,用语言去改变周围的人,让那么多人跟着他的思路走。” 艾森巴赫靠在椅背上,心情大好。他难得有机会在女儿面前重温一下当年的荣光,便顺着话头问了下去: “不过你说的那个演说家,我倒是有几分好奇。他是哪个容克家的公子?柏林最近好像没听说有哪家举办过什么大型的辩论活动。” 艾莉嘉摇了摇头:“不是正式的演讲,是街头的,他站在一个木箱上讲的。” 艾森巴赫微微皱眉:“街头的?那倒是少见。在这种场合演讲,很容易被当成煽动分子抓起来。他是哪个家族的?他父亲是谁?我或许认识。” 艾莉嘉低下头,手指绕着披肩的流苏,声音低了几分:“呃……他好像……不是容克家的儿子。” “不是容克的?那是议员的儿子?还是哪个大学教授的高足?” “也不是……” 艾森巴赫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他叫什么名字?柏林城里能这样演讲的人应该不多,说不定我还真听说过。” 艾莉嘉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他叫克劳德·鲍尔。” 书房里安静了……艾森巴赫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谁?” “克劳德·鲍尔。”艾莉嘉又重复了一遍,完全没有注意到父亲表情的变化,“父亲您认识他吗?他好像是最近才出现在柏林的,但真的好厉害,您应该去见见他——” “咳咳咳。”艾森巴赫猛的咳嗽起来,抓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借此掩饰自己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脸色 “父亲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呛了一下……”艾森巴赫放下杯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那个……艾莉嘉啊,你说的这个克劳德·鲍尔……他确实……嗯……我确实知道他。他最近在柏林是有点名气。” “真的吗?父亲您认识他?”艾莉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您能不能请他到家里来做客?我想当面听他讲讲——” “这个嘛……他最近很忙,非常忙。而且他这个人……嗯……比较复杂,而且你知道的,父亲不可以随便邀请人……容易被解读出各种莫名其妙的信息……” “哦……”艾莉嘉有些失望地垂下肩膀,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好吧。父亲您也早点休息,不要太累了。” 她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轻快地走出了书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艾森巴赫一个人坐在书桌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瓶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黑森林樱桃白兰地上。 他伸手拿过酒瓶,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克劳德·鲍尔……怎么是你这个混蛋! 事已至此,先喝酒吧…… 【注:该类剧情仅作迫害牢宰相和制造笑料博诸位一笑之用,日后并无除德皇本人的其他感情线。】 第十九章 糖衣“炮弹”(上) 第十九章糖衣“炮弹”(上) 1911年1月3日,柏林,一辆黑色的霍希轿车正驶过菩提树下大街。 克劳德靠在后排座椅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元旦刚过,街道上还残留着节日的痕迹,橱窗里未撤下的装饰,路灯杆上缠绕的彩带。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世界来到了一个新的十年。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盘点着过去这几天的遭遇。 自从总参谋部那场“面试”之后,他的生活就彻底脱离了正常轨道。 先是各家报纸的记者。起初是三流小报的,那些家伙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他走到哪哪就自动刷新一批,不知道以为寻血猎犬入场了呢。 他一个都没见,这是真不能见,他不知道特奥多琳德对这些媒体是什么态度,不知道哪些报纸是皇帝默许的传声筒,哪些是别的什么舆论阵地,哪些纯粹是来蹭热度的。 在没有摸清皇帝的意思之前,擅自对媒体发言无异于在雷区里蹦迪。 后来二流报社的人也来了,这些人比三流的正式一些,至少知道先递拜帖、再等回复。 再后来,连《柏林日报》《北德总汇报》《普鲁士年鉴》这些在德意志新闻界举足轻重的报纸也找来了。 他们措辞客气,态度专业,甚至表示只需先生确认几个事实即可,无需发表正式立场。 他还是推了。 他不知道皇帝想让他以什么面目出现在公众面前。 是激进的民族主义者?是理性的战略分析家?是皇帝的私人喉舌? 在特奥多琳德没有给出明确指示之前,他最好的策略就是暂时闭嘴。 于是他就这么沉默着,沉默着度过了从一九一零到一九一一的那个跨年夜。 但这几天他也不全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各界人士的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有军界的,有政界的,有工商界的,甚至有大学发来的讲座邀请。 他感觉自己就像rpg的主人公,走到哪里都有神秘npc和雷霆事件刷新在面前。 昨天下午,一个自称泛德意志协会柏林分会理事的中年男人在咖啡馆里“偶遇”了他,热情洋溢地握着他的手。 这人说了一堆“鲍尔先生真乃德意志之栋梁”之类的话,然后委婉地表示希望他能担任协会的名誉顾问。 他婉拒了。 前天晚上,一个穿着考究、自称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伯爵的代表,在一家餐厅的包间里请他吃了顿饭,席间旁敲侧击地询问他对未来殖民地政策的看法。 他打了一晚上的太极,最后对方什么也没套到,只好悻悻离去。 而今天——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座位上的那位女性身上。 该怎么称呼她呢? 女士?她今年才二十四岁,叫女士总觉得把人叫老了。 小姐?她已经结婚四年了,丈夫是古斯塔夫·克虏伯·冯·波伦-哈尔巴赫,叫她小姐显然不合适,既不符合她的婚姻状况,也显得不够尊重。 淑女?这个词太泛了,而且带着一种文艺腔,不适合用在一位掌管着全欧洲最大军火企业的女性身上。 他在心里斟酌了几秒,最终决定沿用刚才见面时的称呼。 “阁下。”他说,“不知克虏伯先生今日邀我前去,是有什么具体的事务需要商议吗?” 贝莎·克虏伯坐在他左侧,她闻言微微侧过头来。 “鲍尔先生不必紧张。只是我丈夫和我都对您最近发表的那些见解很感兴趣,想找个机会和您聊聊。” 克劳德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克虏伯……这个名字在德意志帝国境内,几乎等同于军火的同义词。 从普法战争时期的后装钢炮,到如今列装全军的野战炮和要塞炮,克虏伯的产品遍布德意志军队的每一个角落。 这家企业不仅是德国最大的军火制造商,也是欧洲重工业的标杆之一。 而坐在他身边的这位年轻女性就是这家企业的所有者。 贝莎·克虏伯的父亲弗里德里希·阿尔弗雷德·克虏伯于一九零二年去世,彼时贝莎年仅十六岁。 由于克虏伯家族的企业继承法规定只有男性后代才能直接经营企业,贝莎的继承一度引发了企业内部和普鲁士官方的激烈博弈。 最终,解决方案是让她嫁给一个“合适的”丈夫,古斯塔夫·冯·波伦-哈尔巴赫,一位出身外交官家庭的律师兼和银行家。 婚后,古斯塔夫在姓氏中加上了克虏伯之名,正式接管了企业的经营管理权。 但这并不意味着贝莎只是一个被摆在台面上的象征符号。 据他所知,原历史上,贝莎在婚后依然深度参与了企业的战略决策,尤其是在产品研发和海外市场拓展方面,她的意见举足轻重。 轿车在一扇铸铁雕花大门前缓缓停下。 司机跳下车,拉开后排车门。克劳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跨出车门。 贝莎·克虏伯在他之后下了车,站在他身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就在这时—— “鲍尔先生!鲍尔先生!” 克劳德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一群扛记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眨眼间就涌到了他面前。 闪光灯噼啪作响,镁粉燃烧的白烟在冬日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是真不知道,这群人上哪知道他要干啥的?克虏伯把他卖了? “鲍尔先生!请问您今天来是为了洽谈军备采购吗?外界传闻皇帝陛下有意大幅增加国防预算,您对此有何评论?” “鲍尔先生!您在总参谋部的演讲内容近日在小范围流传,据说您猛烈抨击了瓦德西阁下和速胜论,请问这是否代表陛下的立场?” “鲍尔先生!某些上流社团昨日公开表示希望聘请您担任名誉顾问,您拒绝了,请问是因为您不认同他们的理念吗?还是有其他考量?” “鲍尔先生!有消息称英国大使馆上周曾试图接触您,请问是否属实?您对英德关系的前景如何判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糖衣“炮弹”(上)(第2/2页) 克劳德站在台阶前,被闪光灯晃得几乎睁不开眼。 他余光瞥见贝莎·克虏伯已经退后半步,双手交握置于身前,她显然不打算替他解围,想看看他怎么应付这场面。 克劳德懒得鸟他们,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和丘吉尔似的反手比了个耶,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朝大门走去。 记者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快门声。 “鲍尔先生!请等一下!” “鲍尔先生!请再停留一分钟!” 克劳德没有回头。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迈步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在这里侍者的指引下,他来到了一个宽敞的会议室,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克劳德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桌面上的名牌 莱茵金属……毛瑟……克虏伯……蒂森……西门子……汉堡-美洲航运……北德劳埃德航运…… 每一块牌子背后,都是一个在德意志乃至欧洲经济版图上举足轻重的名字。 而今天这些名字的代表们齐齐坐在这张长桌旁,等着他一个人。 克劳德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认出了几张面孔,坐在克虏伯名牌后方的那位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古斯塔夫·克虏伯·冯·波伦-哈尔巴赫。 莱茵金属的代表应该是他们的精神领袖,保罗·毛瑟。 西门子的代表相对年轻,应该是小西门子……他记得这个时候西门子创始人已经老死了…… 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当前的局面。 他本来也打算找他们的,现在他们自己来找他了?这局面很好,不仅他更主动了,这些子人还一口气都在,这是好事。 他走到长桌前方的空地中央站定,然后躬身行礼。 “在下克劳德·鲍尔。承蒙各位相邀,不胜荣幸。” 长桌两侧响起一片椅子的挪动声,在座的人纷纷起身回礼。 古斯塔夫·克虏伯率先开口。 “鲍尔先生言重了。是我们冒昧相邀,打扰了先生的时间。” “克虏伯先生客气了,能得到各位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众人重新落座。古斯塔夫与莱茵金属的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开口说道: “鲍尔先生,我们就不绕弯子了。您最近发表的数篇文章在总参谋部和工商界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我们仔细拜读了您的文章,对其中关于未来战争形态的判断很感兴趣。” “尤其是您提到的未来的战争将是一场工业能力和民族忍受力的比拼。所以我们想请教一下鲍尔先生,您对未来的国防采购方向有什么个人的见解吗?”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借此机会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 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叫他来,绝不是为了听他说“陛下万岁”或者“德意志必胜”之类的场面话。 他们要的是实打实的信息,未来的军备采购会朝哪个方向倾斜?哪种武器系统会得到优先发展?哪个领域的订单会大幅增长? 而他们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也绝不是一顿饭或几句恭维那么简单。 他放下水杯,抬起头来。 “各位先生,既然诸位如此坦诚,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关于未来的国防采购方向,我个人确实有一些不成熟的看法,说出来供各位参考,但……这恐怕不能代表陛下的意思……” 克虏伯闻言,微微摆了摆手。 “鲍尔先生不必顾虑,在座的没有人敢妄加揣测陛下的意图,更不会将您今天说的话当作什么官方声明。”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不过,我确实有一个困惑,想请您当面解惑。” “您请说。” “您在文章和演讲中明确抨击了速决战和进攻战,主张未来的战争将是一场持久战,消耗战,是一场工业和民族忍受力的比拼。” “不瞒您说,这几天股市很热闹,想必您也知道。在座的几位,市值都在悄然上涨,托您的福……” “但我们都很清楚,这种上涨是情绪驱动的,它建立在市场对变革的预期之上,而不是建立在任何实质性的订单或政策变化之上。这种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所以我们请您来,是想听您说得更具体一些,因为您说的那些东西让我很担心。” “您说进攻端与防御端已经失去了平衡,进攻方将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能取得微不足道的进展。” “这些话在战略层面或许是对的,我不是军人,我不妄评战略。但从一个实业家的角度看,您这些话让我产生了一个非常直接的疑问。” “如果我们真的转入您所说的那种静态作战、持久作战,如果战争真的变成了一场在狭窄战线上反复拉锯的消耗战,那么对火炮的需求,岂不是会……嗯?” 这话虽然对方没说完,但任何人应该都知道是啥意思。 古斯塔夫·克虏伯这番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鲍尔先生,您那篇文章让我们的股价涨了,我们很高兴。但您话里话外又说未来的战争是静态的,消耗的,拼工业耐力的。 这听起来好像我们只需要卖一堆固定炮台和铁丝网就够了,那我们的野战炮,攻城炮,海军巨炮的订单怎么办?我们的利润增长点在哪里?” 在座的其他代表虽然没开口,但克虏伯问出的这个问题显然也是他们共同的心病。 克劳德放下水杯,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长桌两侧的面孔。 他开口道:“克虏伯先生,您的担心我完全理解。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您对未来订单的担忧,是基于一个错误的假设。” “我这篇文章一则为各位先生安心,二则为各位先生报喜啊。” 古斯塔夫眉头微挑:“哦?愿闻其详。” 第二十章 糖衣“炮弹”(下) 第二十章糖衣“炮弹”(下) “各位先生,我听完了克虏伯先生刚才的担忧,也理解了在座诸位共同的疑虑。我必须说各位真是误会我了,而且误会的方向恰恰和事实背道而驰。” “大家不必担心订单的问题。正在建造的军舰不可能废弃在船坞里,陆军现有的装备更新换代也远未完成。” “未来几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来自国家的订单只会调整方向,但绝不会减少总量。” “我们以克虏伯先生的忧心为例。克虏伯先生的意思我听懂了,您担心的是如果我们不再追求速决战,不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两场决定性的会战上。” “那么对传统野战炮和攻城炮的需求会不会萎缩?企业的利润空间会不会被压缩?” “这是任何一家企业最核心的关切,我完全理解。” 克劳德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但我要说的未来的订单只会增多,绝不会减少。我之所以判断未来的战争将是一场持久战而非速决战,绝不是我认为德意志军人是懦夫,更不是我主张我们应当怯战。” “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看到了客观条件的制约,看到了我们必须正视的现实。” “这个现实就是在当前的军事技术条件下,防御端的火力投送效率已经远远超过了进攻端。” “机枪,速射炮,带刺铁丝网,钢筋混凝土永备工事的组合,使得防守方可以用远少于进攻方的兵力造成远大于进攻方的伤亡。”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束手无策地接受持久战的泥潭吗?不。恰恰相反,我们应当奋力克服这个困境。” “本质上的原因,是我们的进攻火力投送能力与防御工事的防护能力之间出现了严重的不对等。因此未来的技术发展方向必然是改进进攻端与正视防守端。” “未来的战场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堑壕对峙。西线战场宽度有限,双方都会修筑密集的要塞群和工事带,那里的确可能陷入拉锯和僵持。” “但东线呢?东线的战场宽度是西线的数倍,地形平坦,纵深广阔,铁路覆盖稀疏,兵力密度远低于西线。” “那里的力量对比和地理条件,决定了东线更适合大规模的机动会战和决战。不同的战场需求催生了不同的武器需要。” “西线需要的是什么?是大口径曲射炮,是榴弹炮,是能够从掩体后方越过障碍物打击敌军纵深阵地的重型臼炮。” “是能够摧毁钢筋混凝土永备工事的超级攻城炮。是能够在狭窄正面为步兵打开突破口的伴随火炮。” “东线需要的是什么?是远程野战炮,是适合快速机动和长途行军的轻型榴弹炮,是能够在辽阔战场上为骑兵和步兵提供机动火力支援的武器。” “而这些更强更多样的火炮目前还没人造的出来,这个领域完全是一片未经开发的蓝海。” 克劳德的目光转向毛瑟公司的代表。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轻武器。毛瑟先生的工厂目前生产的步枪无疑是世界一流的。但未来的战场环境多样化之后,一支步枪打天下的时代也将结束。” “同一款步枪不可能同时胜任西线的堑壕近距离交战和东线的开阔地远距离射击。” “西线的士兵需要更短,更灵活,更适合在狭窄战壕中使用的武器,东线的骑兵和狙击手则需要更长的射程和更高的精度。” “每一种需求都是一条新的生产线,一片新的市场。” 他收回目光,重新扫视全场。 “这些新式武器的研发、试验、定型、量产,需要多久?五年?十年?而配套的产业链呢?” “生产更大口径的火炮,需要更高强度的特种钢材,需要更精密的锻造工艺,需要更大吨位的锻压机。” “火炮的光学瞄准具,射击诸元计算器,炮兵观测器材,这些精密仪器的研发和生产又会带动一批上下游企业的发展。” “先生们,你们问我未来的订单在哪里?” “订单就在这里。在更大更强的火炮里,在更远更准的步枪里,在每一门需要重新设计的曲射炮里,在每一具需要从零开始研发的光学瞄准镜里,在每一条为了生产这些新武器而新建的生产线里。” 克劳德说完,长桌两侧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几位代表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有人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古斯塔夫·克虏伯率先打破了沉默。 “鲍尔先生,您刚才的论述非常精彩,也很有说服力。如果情况果真如您所言,那么在座的各位确实不必为未来的订单过分忧虑。” “我们今天请您来主要也是想确认这一点,现在既然得到了您的当面解答,我们也就放心了。” “不过,我们还有一些别的事情想向您求证。我们有一些子弟在总参谋部任职,他们传回了一些消息。” “他们说您在总参谋部的会议上,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曾经扬言要拿自己试炮?” 这句话一出口,长桌两侧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克劳德身上。 克劳德迎着那些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开口道:“当然是真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难以置信地摇头,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古斯塔夫缓缓点了点头:“那么,您打算报道这件事情吗?” 克劳德反问道:“各位先生,你们都是精明人,如果你们处在我的位置,你们会选择报道吗?” 在座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几乎一致地点了点头。 莱茵金属的代表率先开口: “这是攫取声望的好机会,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验证自己的理论,放在哪一个年代都是值得崇敬的,这种事情传出去,对您的声誉和公信力将是极大的提升。” 毛瑟的代表也跟着附和:“确实如此。现在外界对您的争议主要集中在您是否有资格谈论军事问题上。如果您真的敢亲自上阵验证,那所有的质疑都会不攻自破。” 古斯塔夫听着众人的附和,没有急着表态。等大家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鲍尔先生,我必须说您能有这样的勇气和担当,令我十分敬佩。您是一个好的普鲁士人。”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听听您的真实想法。” “您请说。” “如果这件事被报道出去,您有没有想过,它可能会引起某种……不必要的恐慌?” 克劳德眉头微挑:“您指的是哪一种恐慌?” “我直说吧。”古斯塔夫放下交握的双手,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民众看到皇帝的御前顾问需要用自己试炮的方式来证明一种新型防御工事的可靠性,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连皇帝的顾问都不相信我们的火炮,那我们的边境到底安不安全?我们到底能不能战胜对手?” “更进一步,如果民众开始质疑国防武器的可靠性,那他们会不会连带着质疑生产这些工事材料的企业的能力?” “鲍尔先生,我是个实业家,我考虑问题的角度可能比较功利。但我不得不说,如果报道的角度处理不当,它可能会对在座某些企业的声誉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糖衣“炮弹”(下)(第2/2页) “民众不会去分辨那是您个人的实验,还是对现有产品的检验。他们只会看到有人要命去实验,得出的结论是现有的东西不靠谱。” 古斯塔夫说完,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克劳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克劳德等待他的回答。 “克虏伯先生的顾虑非常有道理。我理解您的担忧,如果报道的角度出了问题,确实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和恐慌。” “但我想说的是这个实验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检验现有的工事和火炮孰优孰劣。” “我提出这个实验,是为了证明一个方法论层面的问题,在当前的军事技术条件下,防御工事的防护能力已经大幅提升,传统的野战炮和轻中型火炮难以在短时间内有效摧毁坚固筑垒地域。” “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产品有问题,而是整个军事技术发展到现阶段,攻防两端出现结构性失衡的必然结果。” “而解决这个失衡的唯一办法不是去指责现有的产品不行,而是去研发新一代的更强大的进攻性武器。” “所以如果这个实验要被报道,那它的报道角度不应该是某企业的产品不行,而应该是为了应对未来战争的挑战,德意志需要更强大的火炮,需要更先进的攻城技术,需要整个国防工业体系进行一次全面的升级。” “这样一来民众不会恐慌,他们反而会狂热,从上到下没有哪一个德意志人希望自己的祖国战败,他们只会狂热的追求更强。” “而各位的企业也不会受损,反而会从中获益,因为当全社会都认识到我们需要更强大的火炮时,支持国防预算扩大的民意基础就会更加牢固,各位承接研发任务的正当性也会更加充分。” “就这几天的功夫,只是些小道消息的走漏,各位都已经看到了证券交易所的异常,如果他扩大化呢?” 克劳德说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平静的等待着回应。 古斯塔夫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头与贝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鲍尔先生,您说得有道理。如果报道的角度确实如您所言,那么它不仅不会损害在座各位的利益,反而有助于为未来的国防采购创造更有利的舆论环境。” “那么,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克劳德等的就是这句话。 “克虏伯先生,您太客气了。不是我需要你们做什么,而是我们需要共同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莱茵金属的代表追问道。 “引导风向。” “各位先生都是实业家,你们比我更清楚市场的运作规律。” “大多数普通人人是不会深入思考的,我并非要贬低他们,而是客观条件如此,普通人没有多余的精力,也没有信息渠道,更没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去独立判断每一个复杂的问题。” “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思考,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值得信赖的,什么是需要警惕的。” “谁来做这个替他们思考的人?可以是报纸,可以是学者,可以是政客。但最有说服力的,永远是那些已经取得了成功,并且拥有公信力的人。” “如果这样一个人公开表示看好某个方向,甚至亲自下场投资,那么民众就会跟着他走。这不需要强迫,也不需要宣传,他们自己就会跟上来。” 古斯塔夫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举个例子,各位应该都听说过去年伦敦橡胶板块的事情。” 长桌两侧有人微微点头。在座的几位都是经常关注国际市场的人,对伦敦金融的动向并不陌生。 “1909年到1910年,伦敦市场上橡胶的价格从2先令1磅涨到了12先令5便士1磅。为什么涨?是因为橡胶突然短缺了吗?不是。是因为有人让市场相信它会短缺。” “南洋橡胶公司的英籍发起人,联合伦敦的券商巨头,再加上马来亚殖民当局的官员出面站台,出席招股会,给土地权证背书。” “他们从1909年开始在报纸上连发橡胶需求报告,标榜福特t型车的元年,标榜殖民地政府的特许经营权。” “他们让投资者相信橡胶是未来的黄金。于是资本蜂拥而入,新公司批量上市,ipo在去年春天达到顶峰。” “那些最早入局的人赚得盆满钵满,而那些跟风的人也觉赚到了不少。” “这就是引导风向的力量。不需要强迫任何人,只需要让有公信力的人站出来说一句我看好这个方向,资本和民意就会自己跟上来。” 克劳德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古斯塔夫缓缓开口:“所以,鲍尔先生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个类似的公众人物来为未来的国防采购方向站台?” “正是。”克劳德点了点头,“而且这个人的身份越权威越好,最好是那种在公众心目中已经建立了稳固信誉的人物。” “他只需要在适当的场合,用适当的措辞,表达一个模糊但积极的信号。” “这样的话民众听到了会觉得安心,市场收到了会觉得振奋,而各位的企业也会拥有更宽松的舆论环境和更充裕的资本支持。” 毛瑟的代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么,鲍尔先生心目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克劳德微微一笑,把问题抛了回去: “各位先生都是人杰,在工商界经营多年,人脉广阔。这样的人选各位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不过,我有一点小小的建议,如果这个人选能够在适当的时候,也对陛下近年来在国防事务上展现出的远见卓识表达一些肯定,那就更好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古斯塔夫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鲍尔先生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们呢。” 克劳德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克虏伯先生,我是个直率的人,我就不绕弯子了。陛下信任我,给了我施展才华的平台。我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维护和巩固陛下的权威。” “陛下的权威稳固了,她推动的政策才能顺利落地。政策落地了,在座各位才能拿到订单。这是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链条。” “我需要各位在舆论上为陛下提供一些支持,这对你我都好,而作为交换我会尽我所能,确保未来的政策方向对各位有利。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长桌两侧再次陷入了沉默。 古斯塔夫转头与贝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又看了看莱茵金属和毛瑟的代表。几个人无声地交流了几秒,然后古斯塔夫转回头来,向克劳德伸出了手: “鲍尔先生,您是一个坦诚的人。我喜欢和坦诚的人做生意。” 克劳德伸手握住他的手:“那么,我们达成了共识?” “初步的共识,具体的细节我们需要再商议。但方向……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没有异议。” 克劳德微微颔首:“那就足够了。细节可以慢慢谈,方向对了,路就不会走偏。” 他站起身,再次向长桌两侧躬身行礼:“感谢各位今天的盛情款待。能与诸位共商国是,是我的荣幸。” “我们的荣幸……” 第二十一章 摩洛哥危机…… 第二十一章摩洛哥危机…… 待克劳德从克虏伯那里回来后,第一时间向特奥多琳德做了简要的口头汇报。 特奥多琳德的态度是比较积极的,她肯定了这一步工作,但在那此后两天,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除开一些国际上的小插曲之外就没什么特殊事件了…… 克劳德埋头整理他的思绪,特奥多琳德照常处理日常政务。 直到第三天上午,侍从来报帝国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求见。 艾森巴赫被引入书房时,克劳德恰好也在。 他本想回避,但特奥琳德用眼神示意他留下。 于是他安静地退到窗边,将自己摆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艾森巴赫向皇帝行礼后,开始了常规的述职。 话题从东普鲁士的粮食收成,到巴伐利亚的铁路拨款,再到基尔港的海军演习日程,平淡无奇。 特奥多琳德一边听,一边随手翻阅着面前的文件,偶尔点头应一声。 直到艾森巴赫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语气微微一沉: “不过除开寻常述职之外,我还有其他事情想要与陛下说。” 特奥多琳德闻言,目光从面前的文件上抬起来。 她看了一眼房间里二人。 艾森巴赫坐在访客椅上,克劳德则安静地站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握置于身前,眼观鼻鼻观心。 她收回目光,对艾森巴赫点了点头:“宰相阁下请说。” “摩洛哥内陆山区爆发了针对苏丹的大规模叛乱。叛军主要由当地柏柏尔部落组成,目前已控制了梅克内斯以南的大片区域,正在向非斯方向推进。”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的听完了这段汇报。 “这事朕知道,昨天的简报里提到了,但国五秘书们集体认为这只是一次局部动荡,不会影响摩洛哥整体的局势。” “如果单从摩洛哥内部来看,这确实只是一次局部动荡。”艾森巴赫点了点头,“但问题在于法国人会怎么利用这次动荡。”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宰相阁下的意思是……” “陛下,摩洛哥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商贸伙伴,一个原料产地和市场。” “但对于法兰西至上国来说,摩洛哥是他们北非帝国的最后一块拼图。他们觊觎摩洛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1905年和1908年的两次危机,我们都成功地阻止了法国吞并摩洛哥,但那是因为我们当时有足够的外交筹码。” “可法国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法国人了,当时的至上国尚且有些虚弱,如今完成重整的法国早已有了不少新的筹码,国内也陷入了狂热。” “戴鲁莱德和他的将军们不会在乎国际舆论,也不会在乎什么马德里条约,和此前他们自己签署的阿尔赫西拉斯法案,他们只在乎一件事,复仇与霸权。” “现在摩洛哥内部出了乱子,这正是法国人等待已久的机会,他们完全可以以保护侨民和恢复秩序为借口,出兵占领非斯和卡萨布兰卡,然后把整个摩洛哥变成他们的保护国。” “一旦法国人得手,我们在摩洛哥经营了十几年的商贸网络就会付诸东流,更重要的是这会极大地增强法国的战略地位。” “他们在北非的殖民地从此连成一片,可以从阿尔及利亚向西一直贯通到大西洋海岸。” “到那时,他们在地中海沿岸的兵力调动和物资运输将更加自如,对我们构成的威胁也将成倍增加。”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低着头想了想…… “朕记得……英国人对摩洛哥的意见也很大。” “陛下指的是?” “朕看过一些外交部转呈的电报摘要。法国人那边一直在吵,说摩洛哥南部那些反法的游击队是英国人在背后资助。” “还说自从第三共和国垮台,至上国成立以来那段虚弱期里,摩洛哥冒出来的反殖民武装的背后都有英国的影子。” “法国人认定这是英国在趁机蚕食他们的势力范围。那帮人本来就对英国憋着一肚子火,现在摩洛哥一乱,他们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艾森巴赫沉吟了片刻:“陛下说得不错。法国驻伦敦大使前几天确实向英国外交部递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照会,指责英国违反阿尔赫西拉斯法案,暗中破坏法国在摩洛哥的权益。” “不过英国人的回应也很干脆,他们一概否认这些质控,说这是法国人的臆想,要求法方拿出证据,否则就是污蔑。” 特奥多琳德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不就行了?既然是英国人和法国人之间的纠纷,跟我们关系不大嘛,让他们自己去吵好了。” “陛下……” “宰相阁下,朕只是觉得既然法国人已经把矛头对准了英国人,那我们何必急着跳进去替英国人挡枪?” “让他们先闹一阵,看看事态怎么发展再说。如果法国人真的出兵占领了非斯和卡萨布兰卡,到时候我们再联合其他签字国一起施压也不迟。” 艾森巴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特奥多琳德那副朕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微微躬身: “遵命,陛下。那么我先告退了。” 艾森巴赫刚走到门边,正准备拉开门把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女官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封电报。 她先向特奥多琳德行了一礼,然后将电报双手呈上:“陛下,急电。” 特奥多琳德眉头微微一挑,伸手接过电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电报纸展开。 她的目光扫过开头几行,然后她的视线就定在了纸页上,眉头一点一点的拧紧。 特奥多琳德看完电报,立刻抬起头来:“法国人向英国发出了最后通牒。” “法国政府要求英国立即停止一切对摩洛哥反法武装的资助,并且在摩洛哥问题上全面让步。否则法国将重新就埃及问题向英国发难。” “法国重申摩洛哥的警务和内部事务将由法兰西和西班牙两国承担,这是过去已经被承认的权利,他国不应该现在变卦。” 艾森巴赫快步走回书桌前,拿起电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法国要一口气把摩洛哥吞下去,他们甚至不惜为此和英国彻底翻脸。” “他们不怕把事情闹大吗?”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他们应该清楚,如果真的在埃及问题上找英国的麻烦,那就不只是摩洛哥问题了。” “他们当然清楚。”艾森巴赫缓缓说道,“但他们更清楚的是,现在的法兰西至上国需要一场对外胜利来巩固国内的统治。” “戴鲁莱德的军政府上台以来,一直靠复仇主义和民族主义来维持统治合法性。如果他们不能在对外事务上取得实质性的突破,国内的压力迟早会反噬他们自己。” “所以他们选择了摩洛哥,这个地方英国有利益,但不足以让英国为之下决心打一场全面战争,法国人赌的就是英国人不会为了摩洛哥跟他们死磕到底。” “那……西班牙表态了吗?” 艾森巴赫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电报里只提到了法国和西班牙共同承担警务和内务,但马德里尚未对此作出正式回应。” “那德国呢?”特奥多琳德追问,“法国人发了最后通牒给英国,就没有对我们说什么吗?” “电报里没有提到任何针对德国的内容。”艾森巴赫再次确认了一遍电报全文,然后放下纸张,“陛下,法国人这次的目标非常明确。” “他们绕过了我们,直接向英国施压。在他们的算盘里,只要搞定了英国,德国在摩洛哥问题上就孤掌难鸣。”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目光越过艾森巴赫,落在一直安静站在窗边的克劳德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摩洛哥危机……(第2/2页) “鲍尔先生,你怎么看?” 克劳德从窗边走上前两步,在书桌前站定。 “陛下,我想先确认一件事。英国人目前的态度是什么?他们打算让步,还是准备硬顶?” “电报上没有提英国人的回应。”特奥多琳德拿起电报又扫了一眼,“英国那边应该还在紧急磋商。” “那以我对英国人的了解,他们不会让步。” 特奥多琳德挑了挑眉:“你这么确定?” “陛下,英国可以容忍法国在摩洛哥扩大影响力,甚至可以容忍法国在摩洛哥占据某种优势地位。” “但他们绝对不能容忍法国用最后通牒的方式逼迫他们在国际舞台上公开让步,这对英国来说不仅是外交失败,更是民族耻辱。” “英国是一个海洋帝国,它的全球霸权建立在两个支柱上,一是皇家海军的绝对优势,二是大英帝国的信用和威望。” “如果英国在法国的最后通牒面前退缩了,那传递出去的消息就是英国怕了法国,英国不行了。” “这个信号一旦释放,爱尔兰的独立运动会更加猖獗,印度的民族主义运动会更加激进,加拿大的自治派会要求更大的自主权,南非的布尔人会重新抬头,埃及的民族主义者会认为英国人已经无力维持对他们的控制,奥斯曼帝国境内的阿拉伯部落也会开始重新站队。” “所以英国人一定会硬顶回去,他们宁可和法国打一场外交战,甚至冒一场局部冲突的风险,也不可能在最后通牒面前低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艾森巴赫缓缓点了点头: “鲍尔先生的分析很有道理。如果英国真的选择硬顶,那么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就会出现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英法在外交层面激烈交锋,但最终通过第三方调解达成某种妥协,第二种可能是局势失控,英法在北非发生直接冲突。” “如果是第一种,那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我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看到法国和英国两败俱伤,但如果是第二种……” 特奥多琳德接过了话头:“如果是第二种,我们就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一旦英法在北非发生直接冲突,整个地中海都会被卷入。到那时,我们作为阿尔赫西拉斯法案的签字国之一,不可能继续保持沉默。” “正是如此。”艾森巴赫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提前做好准备,无论事态朝哪个方向发展,我们都要有应对的方案。”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宰相阁下,继续密切关注事态发展。一旦英国人的正式回应出来了,立刻报给朕。” “另外通知总参谋部,让他们开始评估摩洛哥局势可能对欧洲整体战略格局产生的影响。” “遵命,陛下。”艾森巴赫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摊开的电报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鲍尔。” “在。” “你觉得呢?” 克劳德闻言转过头,恭敬的答道: “陛下,依我之见,这应该只是一场局部冲突,不会演变成全面战争。” “法国人发最后通牒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赢回面子,修复国际地位,重申他们在摩洛哥问题上的权益。” “戴鲁莱德需要一场外交胜利来巩固国内的支持,但他绝不敢在这个时候真的和英国开战。” “法兰西的陆军确实很强,但他们的海军还远远不是皇家海军的对手。一旦真的爆发冲突,法国在北非的运输线会被英国舰队切断,他们在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的驻军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个风险太大了,大到戴鲁莱德和他的将军们承受不起的程度。” “至于英国人……英国人不会让步,但他们也不会主动升级。他们要的只是法国收回最后通牒,或者至少在表面上做出让步的姿态,以便维护大英帝国的脸面。” “只要法国人给英国人一个台阶下,哪怕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声明,英国就会顺势收场。双方都需要一个体面的退出方式。” “所以这件事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双方在外交层面激烈交锋一段时间,然后通过第三方的调解达成某种妥协。” “法国得到他们在摩洛哥的利益,英国保住面子,然后一切照旧。” 特奥多琳德听完开口道:“那我们呢?我们就在旁边看着?” “陛下,这正是我想说的。我们不仅应该在旁边看着,而且应该心安理得地在旁边看着。” “俾斯麦先生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遗产,从来不是某一条具体的条约或同盟,而是一套行之有效的外交方法论。” “用最小的军事冒险换取最大的外交话语权。利用各种体系和条约充当各方之间的调停者,让所有人在处理事务时都离不开和德国谈判。” “他让德国从一个刚刚统一,立足未稳的欧陆新贵变成了欧洲外交体系的枢纽。这才是他留给我们的真正财富。” “陛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延续这份遗产,等英国人先来找我们。”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微微一凝:“等英国人来找我们?” “对。现在着急的不是我们,是英国人和法国人。法国发了最后通牒,英国必须回应。” “而一旦英国做出了回应的姿态,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在摩洛哥问题上其实并没有多少筹码。” “西班牙还没有表态,意大利态度暧昧,奥斯曼帝国在北非也有传统利益。这些国家都没有明确站队,而每一个国家的态度都可能影响最终的结局。” “英国虽然强大,但并非稳操胜券。他们在摩洛哥问题上能打的牌其实不多,而我们有牌。” “所以我们应该等事态再发酵一段时间。等英国人的焦虑累积到一定程度,等他们开始四处寻找盟友和支持者的时候,我们再出手。” “到那个时候,我们手里的筹码会比现在值钱得多。” 特奥多琳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行,就按你说的办。” “密切观察事态发展,但暂时不做任何公开表态。等英国人先动,我们再看怎么走下一步。” “遵命,陛下。” 克劳德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特奥多琳德独自坐在书桌后面,盯着已经合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累啊……”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觉得精神不错,结果先是听了一通长篇大论,然后又是这么一出…… 她的脑袋有些疼……核桃大的脑袋能指望它装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堆还没批完的文件,又看了看那封摊开的电报,然后果断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把所有文件往旁边一推,然后趴在了书桌上。 “不想看了……明天再看吧……”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反正那些国务秘书应该能处理好这些事情的……吧? 他们拿着帝国的俸禄,总不能让皇帝一个人操心所有事情吧? 再说了……她今天已经很努力了。 她和宰相讨论了局势,听取了顾问的建议,做出了决策。这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一天的工作量了。 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第二十二章 小维姬妈妈の育儿课堂开课了 第二十二章小维姬妈妈の育儿课堂开课了 “是的,德国是中欧的大国,我们有义务维护世界的秩序,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维多利亚坐在沙发中央,腰背挺直,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姿态优雅而从容。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英国女记者,叫艾琳·福克斯,是《泰晤士报》派驻柏林的资深通讯员。 她膝上摊着一个笔记本,铅笔停在纸面上,刚刚写完最后一句话。 “好的,殿下,感谢您接受我的采访。”福克斯合上笔记本,礼貌地欠了欠身,“您的见解非常宝贵,我相信这篇报道会让英国读者对德国的立场有更深入的了解。” 维多利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平和的看着对方:“说完了?” “是的,殿下,我预定的问题都已经问完了。” “那不急。”维多利亚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侍者,“给福克斯小姐换一杯茶,这杯该凉了。” 侍者应声上前,将艾琳面前的茶杯撤下,换上了一杯新沏的红茶。维多利亚又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点心碟:“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杏仁饼干,配红茶很不错,尝尝。” 福克斯道了声谢,拈起一块饼干,轻轻咬了一口。 维多利亚也端起自己的茶杯,不紧不慢的喝着茶,仿佛这场采访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下午茶叙谈。 两人闲聊了几句柏林最近的天气,又聊了几句伦敦社交季的趣闻,气氛轻松而愉快。 然后艾琳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殿下……恕我冒昧,我有一个额外的疑问,不在我预定的问题清单之内。如果您觉得不便回答,完全可以跳过。” 维多利亚放下茶杯,目光温和的看着她:“你问。” “殿下,您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令我无比信服。您对摩洛哥局势的分析,对英德关系的展望,以及对欧洲和平的关切,都非常清晰而有说服力。” “但是……您是您,凯撒是凯撒。您刚才表达的这些立场,德皇陛下是否也有同样的看法呢?也许……她会有不同的见解?” 维多利亚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加灿烂了几分。 “福克斯小姐,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特奥琳是我的女儿,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的教育,她的修养,她的眼界,都是我一手栽培的。” “她小时候我亲自给她选老师,亲自给她定课程。她读什么书,学什么语言,接触什么人,我都会过问。” “我让她学英语,让她读莎士比亚,让她了解英国的历史和制度,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对她将来治理这个国家会有帮助。” “她的德语当然也很好,毕竟她是德意志的皇帝。但她对英国文化的理解和亲近是其他普鲁士君主所不具备的。这是我作为母亲最引以为傲的成就之一。” “她是一个聪明的孩子,非常聪明。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力。但她的根基是我打下的,她的视野是我打开的,她的思维方式里有我留下的深深的印记。” “所以,我可以很坦率地告诉你,特奥琳有两个祖国。” “一个是德意志,那是她血脉所属、承继大统的国家,另一个是不列颠,那是她精神世界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血管里流着霍亨索伦的铁血,也流着英国王室的教养。这两种传统在她身上并不冲突,反而让她比任何一位纯粹的普鲁士君主都更懂得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性。” 艾琳·福克斯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了这段话。 “殿下,听了您这番话,我感到非常欣慰,也十分放心了。” 她合上笔记本,将铅笔夹在扉页之间,站起身来,向维多利亚欠了欠身。 “我相信,英德两国之间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分歧和摩擦,但只要彼此理解与彼此尊重的传统还在,和平与合作就始终是有希望的,感谢您今天抽出宝贵的时间接受我的采访。” 维多利亚也站起身来,优雅的伸出手:“福克斯小姐,感谢你的来访,你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记者,我很享受今天的谈话。” 艾琳双手握住维多利亚的手,轻轻一握,然后松开,再次欠身:“那么,殿下,我先告辞了。” “嗯。”维多利亚微微颔首,目送着艾琳在侍者的引领下走出客厅。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维多利亚站在原地,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她缓缓走回沙发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她放下茶杯,心情好极了。 特奥琳是她最爱的女儿,也是她的杰作,她的教育简直无可挑剔。 维多利亚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按了一下唤人铃。 一名侍者应声推门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我吩咐厨房做的蛋糕做好了吗?” “是的,殿下,今早刚烤好的,还没有动过。” “把它装好,派人送到城市宫去。” 侍者微微躬身:“遵命,殿下。我这就去安排。”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侍者转身退出了客厅。 …… 不久后,一个女仆抱着礼盒穿过城市宫漫长的走廊,最终在特奥多琳德的书房门前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特奥多琳德的声音:“进。” 女仆推开门,迈步跨过门槛。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书桌后面的皇帝,陛下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看上去正在处理公务。 然后她的余光扫到了窗边的另一个人影。 一个年轻的男青年正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个地球仪,他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只地球仪。 女仆不敢多看,快步走到书桌旁,将手中的蛋糕轻轻放在桌角,退后半步,躬身禀报: “陛下,这是维多利亚殿下命我送来的蛋糕,今天刚烤好的。” “知道了,放下吧。” 女仆再次躬身,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后,特奥琳拆开礼盒,拿出蛋糕。 蛋糕表面烤得金黄,边缘点缀着几颗糖渍樱桃,散发着黄油和杏仁的甜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口味。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将蛋糕碟往桌角推了推,然后抬起头,看向窗边的克劳德:“继续。” 克劳德放下手中的地球仪,转过身来。他方才正在讲奥斯曼帝国与欧洲列强之间的恩怨纠葛。 从希腊独立到克里特岛危机,从巴尔干诸国的崛起到柏林条约的遗产。 那些错综复杂的矛盾在他口中被梳理得条理分明,一说便懂了。 “陛下,方才我讲了奥斯曼帝国的困境,讲了俄国在黑海和巴尔干的野心,讲了奥匈帝国在波斯尼亚的进退两难。这些看似遥远的问题,实际上都与德意志的未来息息相关。” 他走到书桌前,在特奥多琳德对面站定。 “奥斯曼帝国正在解体。它的每一个省份都在被列强瓜分,而每一次瓜分都会打破欧洲现有的力量平衡。” “如果我们不提前布局,不提前想清楚我们在每一场危机中想要什么,那我们就会像1905年那样被事态推着走,而不是主动引导事态。” “陛下,您是敏感而英明的。您统治着中欧最强大的帝国,您站在欧洲大陆的中心。” “您有最好的幕僚,最强大的陆军,最发达的工业。您有条件比您的祖父威廉一世做得更好,甚至比俾斯麦本人做得更好。”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微微一亮,没有那个人不喜欢被赞美,还是这样的赞美…… “俾斯麦先生的外交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他一手缔造了同盟体系,让德国从一个刚刚统一的新生国家变成了欧洲外交的枢纽。” “他的内政水平其实也不差,他开创了现代社会保障制度,让工人有了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和工伤保险。这些制度到今天仍然是德意志帝国引以为傲的成就。” “但他在宫廷政治上的表现实在不算高明,他与威廉一世的关系表面融洽,实际上也十分紧张,与新皇帝腓特烈三世更是矛盾重重。” “晚年的他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南北德的文化斗争不仅没能消除天主教影响,反而让南德心生间隙。” “频繁撤换国务秘书,又尝试限制皇权,与皇帝的矛盾被激化,最终被赶下台,在弗里德里希斯鲁的庄园里郁郁而终。” “一个为德意志奉献了一生的人落得这样一个结局,不能不令人唏嘘。” 特奥多琳德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钢笔的笔杆。 “但是陛下,您不一样,您有俾斯麦的战略头脑,也有他没有的条件,您本身就是皇帝。” “您不需要像他那样去揣摩君主的意图,因为您就是君主。您只需要把正确的判断变成决策,把决策变成行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小维姬妈妈の育儿课堂开课了(第2/2页) “我相信,经过历练您不仅能拥有俾斯麦的外交头脑,还能拥有比他更高明的政治手腕,您不必重蹈他的覆辙。” 特奥多琳德听完这番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努力想保持一副矜持淡然的君主仪态,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得意和欢喜实在压不住,最终无意识嘿嘿傻笑了出来。 “鲍尔先生……你说了很多。”她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微微挺了挺胸膛,“能够统治德意志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朕深感荣幸。朕希望它永远强大,永远屹立在欧洲的中心。” 她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克劳德,期待着他继续说出更多令人振奋的话来。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陛下,虽然有些扫兴,但我还是要说这并不容易。”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微微一滞:“为什么?” “因为俾斯麦的外交体系,它的构建和维护都需要极其精明的人来操作。” “这个体系的核心不是某一条条约,也不是某一个同盟,而是一种动态平衡,他能让所有相关方都觉得与你合作比与你对抗更有利。” “这种平衡极其脆弱。一旦有一个蠢货参与其中,整个体系都可能出现裂痕。裂痕会变成裂缝,裂缝会变成鸿沟,最终整个体系都会瓦解。”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蹙起 “哦?那你觉得……朕的国务秘书里有这样的人吗?” 克劳德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 “陛下,这个问题……恐怕会得罪不少人。” 特奥多琳德先是一愣,随即捂着嘴笑了起来。 她的眼角弯弯的,显然是被克劳德那副为难的表情逗乐了。 “鲍尔先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放下手,“你有时候大胆包天,一个人站在总参谋部的会议室里对着两百多位军官侃侃而谈,骂瓦德西骂得毫不留情。可有时候呢你又小心翼翼,连一句评价国务秘书的话都不敢说。” 克劳德无奈地摊了摊手:“陛下,总参谋部的军官们虽然位高权重,但他们不直接管我。” “国务秘书们可不一样,用英国人的话说他们就是内阁的成员,他们每天都和您以及宰相打交道,万一哪天有人在我背后使绊子,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特奥多琳德笑得更开心了,她摆了摆手:“行了,朕不为难你。这个问题朕自己会观察。”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继续傻笑着看着克劳德。 “陛下,呃……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报备一下。” “怎么了?” “呃……我今晚需要外出一下。” 特奥多琳德挑了挑眉:“哦?去哪里?” “是这样的,在成为您的顾问之前,我是干新闻这一行的,曾经在某家报社里工作过一段时间。” “有一位曾经的同僚找上了我,托人带话来说想约我吃顿饭,叙叙旧。” “我不好推辞,毕竟当年人家帮过我。所以我想今晚出去一趟,赴这个约。” 特奥多琳德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不要失约。失约是很不好的行为,况且你现在是朕的御前顾问,你的行为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朕的权威。不要给朕丢脸。” 克劳德微微躬身:“遵命,陛下。” 门在轻轻合上了。 特奥多琳德独自坐在书桌后面,目光落在桌角那盒蛋糕上,她伸手将蛋糕碟拉到自己面前,拈起一颗糖渍樱桃放进嘴里。 甜的。 她轻轻嚼着那颗樱桃,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她一边吃着甜点,一边回味着克劳德刚才说的那些话。 比俾斯麦做得更好……嘿嘿…… 她承认自己被这句话捧得很舒服。俾斯麦是什么人?那是欧洲近代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是德意志统一的缔造者,是纵横捭阖的外交巨匠。 而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居然被人拿来和俾斯麦相提并论,甚至还被认为有超越他的潜力。 虽然她知道这里面有恭维的成分,但……听着就是舒服嘛! 她越想越得意,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嘴里哼着小曲儿。 这几天她可真是废了不少脑子。 摩洛哥的事情还在发酵,总参谋部和外交国务秘书都在紧张地等待事态发展。但她已经不慌了。 克劳德说得对,德国不需要急着跳出去替任何人挡枪。 德国只需要等,等英国人先沉不住气,等法国人露出破绽,然后再以调停者的姿态优雅入场。 这就是俾斯麦留给德国的遗产,做欧洲棋局上那个永远握有主动权的人,做那个诚实的掮客! 自己这几天真是勤政得不得了。每天早起处理文件,接见大臣,听取汇报,还要抽时间听克劳德讲那些绕来绕去的地缘政治课。 什么奥斯曼帝国的东方问题啦,什么俄国的黑海野心啦,什么奥匈帝国在巴尔干的进退两难啦……听得她脑仁儿疼。 但奇怪的是,虽然脑仁儿疼,她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听懂了一些什么。 这种感觉……还挺不赖的。 不过肚子有些饿……嗯,该吃晚饭了。 她按铃叫来侍者,吩咐传膳。晚餐是清淡的蔬菜汤配烤面包和一小份煎鱼。 她最近在控制饮食,因为前天试穿新做的礼服时,发现腰线紧了一点点。这绝对不能容忍。 吃完饭,她又处理了几份紧急的文件,签了几个名字,看了几页外交部送来的电报摘要。 英国那边还是没有正式回应,法国人的最后通牒期限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她皱了皱眉,在电报摘要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继续密切关注,有进展即报。” 然后她把文件往旁边一推,决定不再想了。 天塌下来有宰相和总参谋部顶着,她一个小小的十七岁少女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吩咐侍女准备沐浴。 热气氤氲的浴室里,她整个人泡在浴缸中,只露出一张脸在水面上。 热水包裹着身体,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融化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她想到了克劳德今天说的那些话,想到了俾斯麦晚年的凄凉结局。 她会不会也有一天,像俾斯麦那样,被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势力反噬?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走。不会的。她和俾斯麦不一样。 俾斯麦再厉害也只是臣子,而她,是皇帝!那能一样吗? 她洗完澡,换上一件宽松的睡袍,踩着软拖鞋走回卧室。 侍女已经铺好了床,被褥散发着薰衣草的淡淡香气。 她爬上床,钻进被窝,侍女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熄灭了床头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 “陛下晚安。” “嗯,晚安。” 脚步声轻轻远去,门被带上了。卧室里一片寂静。 也许是银渐层小猫脑这几天超载了,也可能是她太累了,她很快就睡着了…… 特奥多琳德睡得迷迷糊糊。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高的讲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都在朝她欢呼。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佩着一把镶宝石的指挥剑,威风凛凛。 克劳德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份演讲稿,正低声提醒她下一段该说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嘭嘭嘭! 敲门声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 “陛下!陛下!” 特奥多琳德的梦境瞬间碎裂。她猛地睁开眼睛。 “陛下!不好了!陛下!” 特奥多琳德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怒火噌的一下窜到了头顶。 “干什么?!天塌啦?!朕在睡觉!!” 门外的拍门声戛然而止。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传了进来: “陛下……真、真的是大事不好了……宰相阁下正在外殿等着,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特奥多琳德的动作僵住了。 宰相?现在?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门外的女仆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份文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进来说!”特奥多琳德转身走回床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披在身上,“什么事?说!” 女仆快步跟进,双手将那份文件呈到特奥多琳德面前:“陛下……您……您自己看吧……” 特奥多琳德一把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 “???” 什么叫做险些酿成舆论危机?什么叫做外交国务秘书准备发文抨击她的母亲维多利亚?什么叫做好在抨击报纸被紧急叫停? 这才几小时?发生了什么?! 她活到头了? 第二十三章 比洛你个脑瘫! 第二十三章比洛你个脑瘫! 两个小时前…… 柏林,亚历山大广场附近的一家餐馆。 “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约瑟芬·林德纳小姐。” 这店面不大,位置也不算显眼,夹在一家烟草店和一家钟表铺之间,招牌上的字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坐在克劳德对面的是一位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女性。 棕色的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际。 约瑟芬放下手中的菜单,微微歪了歪头,打量了他几秒。 “嗯……的确。这一顿我请了。” 克劳德眉毛一挑:“哦?那我岂不是可以不客气了?” “请便。” 克劳德立刻转过头,朝吧台方向扬了扬手:“嘿,招待!” 一个穿着制服的伙计快步走过来。 “先生,要点什么?” “我要一份火腿和鸡蛋,一大块上好的肉排,再加上所有的配菜,并浇上浓浓的汁。” 伙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便签本,又抬头看了看克劳德:“先生……这得花不少钱。” 克劳德面不改色:“我知道。再来一份冰镇啤酒。” 伙计在便签本上刷刷记下,又转头看向约瑟芬。 约瑟芬摆了摆手:“一份肉排,配菜不要胡萝卜……” 伙计点点头,转身快步朝厨房走去。 约瑟芬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隔着杯沿落在克劳德身上:“您可真不客气。” “林德纳小姐主动开口请客,我要是客气了,岂不是拂了您的美意?”克劳德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 约瑟芬被他这番话说得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还是老样子。” “彼此彼此。”克劳德看着她,“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我记得我离开报社的时候,你已经升到副主编了。” “现在是主编了。” 克劳德由衷地赞叹道:“厉害。” 这时,伙计端着一大盘肉排走了过来,砰的一声放在克劳德面前。 克劳德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抄起刀叉,切下一块肉排送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咀嚼了几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 克劳德风卷残云般扫荡了大半盘肉排,又端起那杯冰镇啤酒灌了一大口,这才放下杯子,用餐巾擦了擦嘴,抬起头来。 “好了,吃饱了。林德纳小姐,说吧,找我什么事?” 约瑟芬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实不相瞒,我听闻了您的事情,您最近似有高就。” 克劳德端着啤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杯子挑了挑眉:“你知道了?” “柏林新闻界没有秘密,鲍尔先生。”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苦笑了一声:“看来我在你们眼里已经成了一个透明人了。” “差不多,不过您放心,我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我今天来不是来挖您新闻的。” “那你是来——” 约瑟芬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伸手拿起一只公文包,解开铜扣,从里面抽出三份折叠整齐的报纸,然后将它们一字排开放在克劳德面前。 克劳德低头看去。 第一份报纸是一篇访谈,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印着~… “维多利亚皇太后殿下谈英德关系:特奥琳有两个祖国”。 副标题是独家专访,《泰晤士报》通讯员艾琳·福克斯。 他的目光扫过正文,眉头一点一点地拧紧,这维多利亚脑子有点问题吧?记者套话她看不出来啊? 算了,毕竟是维多利亚,历史上这脑残没少作妖,她是蠢,但不是坏…… 他读完了第一篇,直接将手移向第二份报纸。 第二份报纸的头版上,印着一行火药味十足的标题 “比洛国务秘书怒斥皇太后:这是对德意志的背叛!” 下面的正文措辞更加激烈,几乎每一句都在咆哮。 比洛用极其尖刻的语言逐条驳斥了维多利亚的访谈内容,从两个祖国的言论到她暗示自己能影响皇帝决策的那些表述,被他一字一句的反击和辱骂 克劳德读完第二份,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了第三份。 第三份报纸的标题还狠些…… 让那个英国女人从宫廷里滚出去! 正文更是激进得令人瞠目结舌。 比洛在这篇文章里已经完全抛弃了外交辞令和官场体面,直接用最粗粝的语言攻击维多利亚,称她是潜伏在霍亨索伦宫廷里的特洛伊木马,披着母亲外衣的英国代理人。 最后一段甚至暗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德意志主权的一种侵犯。 这比洛是个脑瘫吗?这他特么也敢写?历史上这个人就是个蠢货,捅了天大的篓子,换了世界线了怎么还不安分?! 克劳德缓缓放下第三份报纸,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约瑟芬。 “这?!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放出去?上头儿喝高了?” 约瑟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差一点就放出去了。” “什么?!” “别急,听我说完。”约瑟芬放下水杯,“你知道的,普鲁士很早就废除了事前审查制度,保障言论自由,仅事后追责,不是事前就审查。” “但这些直接有关于君主或者皇室成员的访谈,哪怕是私下的,也是要报备的,这还是会审的。第一份文稿一开始就被压下来了。” 克劳德松了一口气:“那没事……后两份呢?” “呃,第一份文稿涉及外交,按理说应该是外交国务秘书比洛阁下来审查。结果他看到那份访谈之后勃然大怒,亲自撰写了那两篇文稿,要求发布。” “文稿到了我手里,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上面的命令不能不执行,你知道的……普鲁士人只能服从。” “你……那你就发了?” “没有,我借口需要制造曝光度,将第二篇分为上下两部分印刷,上面同意了后我又借口说机器故障,拖延了发布时间。” “然后呢?” “然后拖到宪兵介入了,紧急叫停了整个印刷流程,三份报纸没有一份真正发出去。”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没有……鲍尔先生……虽然报纸确实没有发出去。但是在宪兵介入之前,第二张报纸的样报已经送到了几家主要报社的编辑部和几位上层人士的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比洛你个脑瘫!(第2/2页) “虽然没有公开发行,但在新闻界和政界的上层圈子里,这些内容已经传开了。” “也就是第一份和第三份没传出去,第二份传出去了?” “对。” 克劳德沉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约瑟芬平静的回答,“所以我才觉得你可能需要它。” 她伸出手,将那三份报纸轻轻推向克劳德那边。 “我冒着丢饭碗甚至更严重的风险,把它们带出来给你。至于你怎么用它们,那是你的事了。” 克劳德伸手接过那三份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入自己大衣的内侧口袋。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的看着约瑟芬:“林德纳小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约瑟芬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着急感谢并不被看做是合作的诚意,鲍尔,”约瑟芬拢了拢耳边栗色的短发,“这只会让我认为你在敷衍的给出价码。” “我明白了,小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约瑟芬·林德纳是新闻人,她的目的他差不多知道了。 她是在押注,押他能在接下来的风暴里站住脚,押他日后能还她这个人情,押她手里攥着的这条消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更大的筹码。 克劳德伸手探入内侧口袋,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到约瑟芬面前。 “以后要找我不需要托人传话,去这个地方,进去就说找c先生。” 约瑟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然后抬起头来微微点了点头。 克劳德已经站起了身。 他将大衣扣子扣好,又把内侧口袋按了按,确认那三份报纸妥帖地待在原处。 “事情有点麻烦,我必须立刻动身。” “保重,鲍尔先生。” 克劳德没有回头。他推开餐馆的门,大步迈入夜色之中。 柏林一月夜晚的寒风迎面扑来,他裹紧大衣,快步走到街角,扬起手臂拦下了一辆出租马车。 “城市宫,快!” 他拉开车门,翻身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起,车厢开始颠簸着前行。 克劳德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冯的……这个蠢货比洛! 伯恩哈德·冯·比洛,历史上这个人在原世界线里当过德意志帝国的宰相,任期从1900年一直到1909年。 他能力是有的,至少在仕途钻营和宫廷周旋方面堪称一流。 但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缺乏真正的战略眼光,更缺乏对后果的敬畏。 在原历史上,他捅过一个天大的篓子。 1908年,威廉二世在接受《每日电讯报》采访时口无遮拦,发表了一系列左右脑互搏的矛盾言论,直接引发了德意志帝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皇室公关危机。 那场危机中,威廉二世固然是有责任的,他那张嘴从来不把门,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顾及后果。 但真正要背主要大锅的其实是这个比洛。 作为帝国宰相,他本该在稿件发表之前审阅并制止。 但他没有,他甚至在事前看过稿子,就随意扫了一眼,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而当风暴降临之后,比洛做了什么? 他对说威老二这都是自己的错,结果转头就背刺。 他没有站出来替皇帝分担火力,没有像一个忠诚的臣子那样挡在君主面前。 他选择了切割,在帝国议会上公开与威廉二世划清界限,暗示那只是皇帝的个人行为,与帝国政府无关。 然后把威廉二世直接被逼到了退位的边缘。整整几个月,柏林流传着皇帝可能被迫逊位的谣言。 就这破事,搞得霍亨索伦王朝的权威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比洛用这一刀换来了什么呢? 他保住了自己的相位,多坐了九个月的宰相之位,然后在一九零九年被踢出了局。 他的政治生涯并没有因此延长,他也没有因此获得任何人的尊重。 他得到的只有两个评价,一个是不敢担责的懦夫,一个是背刺君主的叛徒。 这就是比洛。 钻营能力是有的,野心是有的,人脉也是有的。 但他没有脊梁,没有远见,没有对后果的敬畏。 他永远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永远在最短视的时间尺度上做决策,永远在捅出篓子之后连补救都不敢! 德国与英国关系的恶化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而现在在这个世界线里,因为威廉二世胎死腹中,因为腓特烈三世多活了几年,也因为那位新冒出来的帝国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的存在,比洛没能爬到宰相的位置上。 他被挡在了帝国最高权力的大门之外,只能在外交界当一个国务秘书。 克劳德本以为这样就安全了,一个没当上宰相的比洛,能有多大的破坏力? 他错了,比洛确实没能成为宰相,但他依然是外交国务秘书,依然掌控着帝国对外宣传和舆论审查的重要关口。 更重要的是,维多利亚皇太后这个蠢人还在。 一个比洛破坏力有限,一个维多利亚破坏力也有限。但一个比洛加一个维多利亚呢? 一个愚蠢且自以为是的英国母亲,加上一个短视且急于表现的政客,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是火星配火药! 维多利亚接受《泰晤士报》采访的时候,她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是在为英德友好做贡献,是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向英国读者传递善意。 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那些话在德国人听来有多么刺耳。 而比洛看到那份采访稿之后,他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一个可以同时打击皇太后权威,讨好民族主义情绪,提升自己声望的机会。 他也没意识到自己那两篇文章一旦发出去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一个傻子加一个傻子不等于两个傻子的破坏力,那都成核聚变了!比氢弹威力都大! 这事起因是维多利亚祸从口出,这个她没得跑!但主要责任还是在比洛! 他必须立刻回去把这事解决了,不然德意志就烷基八氮了! 第二十四章 我们需要公关(上) 第二十四章我们需要公关(上) (感谢阿尔伯特·冯·多瑙的催更) 特奥多琳德站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份急电,她现在气的都炸毛了,恨不得见着人都要扑上去咬两口。 这事情可太麻烦了……天呐……这要是事件发酵了可怎么办啊…… 国内舆论压力得给她逼退位,国外她更是威信扫地,到时候原本关于摩洛哥的计划也得泡汤! 到时候原本好好一个提升国际地位的机会硬生生成民族之耻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桌对面的两个人身上。 艾森巴赫站在访客椅前,面色凝重。在他身旁稍后半步的位置,站着另一位她熟悉的面孔。 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时任海军国务秘书。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艾森巴赫身上。 “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宰相阁下,朕把国内事务交给你统筹,你就是这么给朕管的?!” 艾森巴赫微微垂下目光,他没有辩解,只是沉声道:“陛下,这是我的失职。我没有预料到比洛国务秘书会绕过正常的审核流程,直接以个人名义向报社供稿。” “绕过审核流程?他是外交国务秘书!他本身就是审核流程的一部分!他绕过谁?他自己吗?!”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传到哪一步了?” “事态……尚在可控范围内。”艾森巴赫缓缓开口,“比洛的文章虽然送抵了几家报社的编辑部,但在正式付印之前被紧急叫停了,所有有关报纸均未公开发行。” 特奥多琳德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丝:“原稿呢?给我看看……” 艾森巴赫沉默了一瞬。 “……没有。” “没有?!”特奥多琳德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为什么没有?不是说叫停了吗?既然叫停了,原稿为什么搞不到?” “陛下,叫停是叫停,收缴是收缴,这是两个不同的程序。” “宪兵介入是紧急叫停印刷流程,防止报纸流出。但已经送到各报社编辑部的样报和其他人手中留存的原稿不能直接强行收缴。” “为什么不能?朕是皇帝!” “正因为您是皇帝更不能,陛下,德意志的法律体系是法治体系,不是人治体系,您应当尊重宪法,这是任何立宪君主都应该做到的……” 普鲁士虽然在新闻出版领域实行事后追责制,但事后追责的前提是事后,也就是说,只有在报纸正式发行、造成了既定事实之后,政府才能依法追究责任。” “在报纸没有正式发行之前,那些样报和原稿在法律上仍然属于私人财产或报社的内部资料,政府无权直接没收。” “宪兵们能做的只是阻止它们进入发行渠道,但不能闯入报社编辑部搜查扣押。” “现在警察系统已经在走程序了,等法律程序走完,才能依法获取那些原稿和样报。” 特奥多琳德听完,愣了好几秒。 “你的意思是……朕在自己的国家里,连自己臣子胡说八道的记录都收不回来?” “从法律程序上说……是的。” 特奥多琳德感觉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好悬没给她小猫脑气融化…… “陛下,请容我说几句。”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提尔皮茨。 提尔皮茨向前迈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欠身致意,然后直起身来。 “陛下,宰相阁下说得没错。现行的新闻法和宪法框架确实如此规定的。这套体系的设计初衷是为了防止行政权力滥用审查机制,保障基本的言论自由空间。” “我知道您现在很愤怒,换作任何一个人在您的处境上都会愤怒。但我恳请您不要在愤怒的状态下做出任何决定。” “宪兵已经叫停了印刷,警察正在走程序。只要程序走完,那些原稿和样报就会被依法收缴。到那时候,该销毁的销毁,该追责的追责。” “但如果现在因为一时冲动,强行下令突破法律程序去收缴那些原稿,那反而会给别有用心的人提供口实。” “他们会说皇帝践踏宪法,破坏法治,独裁专断。原本只是一场舆论风波,到时候反而演变成一场宪政危机了。” “陛下,为了大局请不要因小失大。” 提尔皮茨说完,重新垂下目光,退回了原位。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她听懂了提尔皮茨的话。 理智告诉她,他说得对。 情感却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她恨不得现在就下令把比洛抓起来,把那些该死的原稿全部烧掉。 忍忍吧……皇帝要会克制…… “行了……朕知道了。” 艾森巴赫和提尔皮茨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各自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少皇帝没有在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定…… “现在说说对策吧,比洛怎么处理?” “比洛国务秘书的行为已经严重越权。”艾森巴赫沉声道,“按照程序,涉及皇室成员的对外宣传稿件,必须经过我和陛下双重审阅才能放行。” “他不仅没有上报,反而利用职务之便亲自撰稿投稿,这已经构成了严重的失职和越权行为。” “朕知道他很过分!朕问的是怎么处理他!” “我已经下令暂停比洛国务秘书的一切职务,等候进一步的调查和处理,之后的程序还需要陛下您点头才行……”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又看向提尔皮茨:“你那边呢?有没有受到影响?” “目前没有。”提尔皮茨摇了摇头,“比洛的文章主要涉及外交和皇室形象,与海军建设没有直接关联。” “不过如果事态进一步发酵,不排除反对派会在国会借题发挥,质询海军预算的使用情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我们需要公关(上)(第2/2页) “那摩洛哥那边呢?” “暂时没有收到法国或英国方面的异常反应。”艾森巴赫接口道,“消息的传播被我们中断了,没有传出去。” 特奥多琳德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仁突突的跳。 “行了,朕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继续盯紧事态发展,有任何新的消息立刻报给朕。” “遵命,陛下。” 艾森巴赫和提尔皮茨躬身行礼,正准备转身离开,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一个女仆推门进来,向特奥多琳德行了一礼:“陛下,方才我去鲍尔先生的住处传话,但鲍尔先生不在房中。” 特奥多琳德一愣:“不在?还没回来?”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深夜十一点。 特奥多琳德咬了咬嘴唇,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这个家伙……朕这里火烧眉毛了,他人跑哪去了?” 艾森巴赫和提尔皮茨交换了一个眼神。提尔皮茨轻咳一声:“陛下,鲍尔先生他……是去处理什么公务了吗?” “不是公务。”特奥多琳德没好气地答道,“他说有个以前报社的同僚找他叙旧,他出去吃个夜宵。” “……”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艾森巴赫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提尔皮茨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最后还是提尔皮茨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尽量克制的语气缓缓开口: “陛下……您的意思是,在皇太后殿下接受外国媒体采访发表争议言论、外交国务秘书擅自撰稿引发舆论危机的这个晚上……您的御前顾问出去吃夜宵了?”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一阵发热,她别过头去嘟囔道:“他说是去见老同事……朕也不好拦着……” 艾森巴赫深吸一口气。 “陛下,我没有批评您的意思,但鲍尔先生作为您的御前顾问,在如此敏感的时刻脱离岗位,恐怕……”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望去。 克劳德站在门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大衣内侧的口袋上,像是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看到书房里的三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呼吸,迈步跨过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克劳德这回也气的不轻,这维多利亚可比洛也是一对笑面虎,两只乌角鲨! 低山臭水遇知音,凶神恶煞双子星属于是,好在没真的酿成大祸…… 但他见房间里这个景象,他们似乎在谈事? “陛下,按您的意思……我已经将东西带了……” 特奥多琳德:“???” 提尔皮茨&牢艾森巴赫:“?” 克劳德拿出报纸,放在桌上。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落在那三份报纸上,艾森巴赫和提尔皮茨也同时凑上前来,三人的目光聚焦在桌面上那三份报纸的头版标题上。 “???” 提尔皮茨抬起头,目光死死的盯着克劳德:“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搞到的?” “我并不清楚……陛下的安排……” “???” 提尔皮茨懵了,陛下的安排?宪兵?不对不对……不可能是宪兵…… 陛下自己发展了独立的秘密警察队伍?!不会吧?那她刚刚那么失态?故意做给他看的? 艾森巴赫微微一怔,随即目光在克劳德和那三份报纸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开口:“鲍尔先生,你动用了宪兵?” “请您放心,过程中没有调动宪兵或者护卫,这份原稿获得的渠道是完全合法的。” 艾森巴赫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那么,您应该已经知道事情的全貌了。” “知道了。”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开口道: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说说怎么办吧。宰相阁下,你先说。” “陛下,我和提尔皮茨阁下刚才已经初步提议了。” “目前的处理方案比洛国务秘书暂停一切职务,等候进一步调查和处理,然后等程序完成后依法收缴流出的样报和原稿,对外保持沉默,等待事态自然冷却。” 特奥多琳德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克劳德: “鲍尔先生,你觉得呢?”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不够。” 艾森巴赫的眉头微微一挑。提尔皮茨也转过头来。 “不够?”提尔皮茨问到他,“鲍尔先生,那您觉得还应该怎么做?难道要抄比洛的家吗?” “当然不是。”克劳德摇了摇头,“抄家是暴力手段,除了制造更多把柄之外没有任何用处。我说的不够是指正常追责不够。” “各位,请容我说一句可能不太好听的话。” “今天我们面对的这场危机,表面上是比洛国务秘书越权撰稿,维多利亚殿下失言惹祸,但这两件事暴露出的是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 “什么问题?”特奥多琳德追问。 “我们没有应对现代舆论危机的专业能力,我们需要专业的公关。” 他说完这些,却见三人都皱着眉头看着他,似乎没听懂。 “呃……怎么了?陛下?” 特奥多琳德挠着脑袋,开口道:“公……公关是什么啊?” 克劳德懵了,他转头看向艾森巴赫,艾森巴赫开口道: “嗯……这个词我只在一些英美的学术圈听过,阁下想说什么?” “啊……啊???” 第二十五章 我们需要公关(下) 第二十五章我们需要公关(下) 克劳德这才想起来,自己把时代背景搞忘了。 公关这个概念在20世纪初确实还处于萌芽阶段。 现代公关学的奠基人爱德华·伯尼斯此时才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有开始他的职业生涯。 世界上第一个公关部门也才刚刚起步…… 英语中的publicrtions,1882年才被提出,1906年艾维·李才把它变成现代职业原则,但也只是小众概念…… 德语对应词ffentlichkeitsarbeit大约1917年才露头,1910年的德语里根本不存在这个词…… 在这个时代,“公关”还是一个新鲜词,甚至算不上一个正经的职业,宰相能听懂他刚刚大致说的是什么都算是见多识广了…… 话说回来艾森巴赫有点东西啊,他用英语硬翻的词他居然还听懂了…… 呃……总之……这么一看建立专业公关更必要了…… “陛下,宰相阁下,提尔皮茨阁下,请允许我用更直白的话来解释一下,我刚刚说的那个词是从英语翻过来的……我现在造一个词,ffentlichkeitsarbeit,用来称呼它……” “所谓公关,通俗来说就是我们需要有人专门负责说话。” “对媒体说什么,对公众说什么,对国会说什么,对各国使馆说什么。什么时候说,由谁说,用什么方式说。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绝对不能说,哪些话要说但要用另一种方式说。” “这些事情不能靠临时拍脑袋决定,也不能靠每个人凭自己的直觉和情绪去判断。它需要一套标准的方法,需要有人专门盯着,需要在危机发生之前就准备好预案。” “这件事如果我们有一个专业的公关团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差点酿成大祸。” “在维多利亚殿下接受采访之前就会有人提醒她哪些话不能说。在比洛国务秘书撰稿之前就会有人拦住他,在样报送到报社之后就会有人启动危机应对流程。” “我们不可能永远如今天这般幸运,哪怕两位大人和陛下明察秋毫,也终究会有所疏漏,我们德国是一个强国,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如此随意……这太荒谬了……” 克劳德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艾森巴赫缓缓点了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我大致了解了,许多德国企业里确实已经有在做这些事的人了。” “克虏伯那边十年前就有了专门的部门,负责维护企业与雇主的公众形象。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把这套做法专业化、制度化,搬到政府层面来?” “对。”克劳德斩钉截铁的答道,“但不止于此。” “我们不仅要在政府内部建立一个专门负责公关的机构,还要把它变成一门学科,一门专业课程,把它带进大学课堂。” “让他们学习怎么理解公众,怎么理解舆论的运行规律,怎么在复杂的利益博弈中找到一个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表达方式。” “这可不是简单的教人怎么耍嘴皮子,这是一门研究公众意见如何形成,又如何传播,又应该如何被引导的科学。” “一门科学?”提尔皮茨反问道,“舆论这东西虚无缥缈又捉摸不定,这也能成为科学?” “为什么不能?化学是科学,因为它研究物质的规律,经济学是科学,因为它研究资源的规律,那么研究意见的规律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一门科学?” “舆论确实虚无缥缈,但它有规律可循,这一行就是用来探寻这个规律并且运用这个规律的。” “一条消息在什么情况下会被相信?在什么情况下会被质疑?什么人说话最有说服力?什么时机发布效果最好?这些问题都是有答案的,只是还没有人系统地总结过它们。” “如果我们能把这些规律总结出来,形成一套方法论,然后把它教给我们的学生,让他们毕业后进入政府,进入企业,进入报社,那十年之后德国在这个领域就会领先整个欧洲。” 艾森巴赫沉默地听着,提尔皮茨则低着头,看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 “……你说完了?” “说完了,陛下。 “那你需要什么?”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所有的需求和条件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道: “我需要三样东西,首先我需要一批学员,得有一定文化基础,最好还是些无处可去的落魄鬼,或者旧体制内的失意者。” “其次我需要一笔经费,我要租场地,印教材,付薪水,维持日常运转。这笔钱不能今天拨了明天断,否则我教到一半人就散了。” “最后我需要一份授权,我需要您和宰相阁下的联合授权。白纸黑字,写明这个机构是奉皇帝和宰相的共同意志建立的,享有在舆论事务上的专业建议权。” “我不需要执法权,不需要行政命令权,这些不是您点点头就能给的,我也不想要,我只需要一个身份就够了。” “有了这三样东西,我可以直接在柏林搭建一个专业的公关机构框架。教材我来编写,课程我来设计,第一批学员我来培训。” “等他们结业之后,根据每个人的出身和特长分配方向,有人负责皇室形象,有人负责政府沟通,有人负责舆论引导。” “到那时候我们再遇到今天这样的危机,就不需要靠运气来救场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看向艾森巴赫:“宰相阁下,你怎么看?” 艾森巴赫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鲍尔先生的构想,在方向上我是认可的。今天的危机确实暴露了我们在舆论应对上的短板。建立一个专门的机构来弥补这个短板,逻辑上是通的。” “不过具体的执行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推敲。机构的隶属关系、人员编制、经费来源、与其他部门的权责边界,这些问题都需要在正式启动之前厘清。” “我不反对建这个机构,但我希望在起步阶段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先试运行一段时间,验证可行性之后再逐步扩大。”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又看向提尔皮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我们需要公关(下)(第2/2页) 提尔皮茨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我没有反对意见,我是管海军的……海军在这方面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利益诉求。” “如果这个机构能为皇室和政府的舆论形象提供专业支持,那自然也可以拓展到军队方面,对海军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克劳德提出的三项需求已经被两位重臣原则上接受了,但危机中还有个人似乎被遗忘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这里就自己地位最低……好像这话只能自己说…… “咳……陛下,还有一件事……虽然现在提可能不太是时候,但我还是得说。” 特奥多琳德正沉浸在朕即将拥有一支专业舆论部队的美好愿景中,闻言回过神来:“什么事?你说。” “比洛的处理其实很简单……他的人缘……据我所知,在外交界和国务秘书当中并不算好,很多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这次越权撰稿,等于自己把刀把子递到了所有人手里。只要陛下点头,不需要您亲自开口,自然会有人跳出来要求严惩他。” “国会那边,媒体那边,甚至他自己的下属那边都不会缺落井下石的人,处理他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是……维姬殿下怎么办呢?” 听到这话, 特奥多琳德的表情僵住了。 艾森巴赫垂下目光,没有说话。提尔皮茨则不动声色的将视线移向了墙角的地球仪…… 克劳德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陛下,我知道这个问题很敏感。维姬殿下是您的母亲,是德意志帝国地位最崇高的女性之一,无论如何她都是您的至亲。” “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这一次危机的根源,在于维姬殿下接受了外国媒体的采访,并且在采访中说出了那些容易被曲解和利用的言论。” “比洛固然有罪,但他是在维姬殿下的言论基础上才做出了过激反应。如果我们只处理比洛,而对维姬殿下的行为不做任何约束,那么类似的事情在未来还会发生。” “下一次可能不是《泰晤士报》,而是《费加罗报》。下一次可能不是两个祖国,但可能是更敏感的言论。到那时候,我们未必还能像今天这样幸运的及时叫停。” 克劳德说完,垂下目光,等待着回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你想让朕怎么处理她?” “陛下,我不敢替您做这个决定。维姬殿下是您的母亲,如何处理与她的关系只有您自己有资格判断。” “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建议,我们不需要惩罚她,我们只需要预防这一切。” “不需要公开谴责,不需要限制她的自由,不需要让她感到被冒犯或被羞辱。只需要让她明白今后涉及外交和舆论的言行,最好先与您或您指定的人沟通。” “您可以告诉她,这并非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人试图利用她的言论来攻击您和您的统治。” “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您自己,今后在某些事务上需要多一些协调。她是您的母亲,她爱您。只要您用恰当的方式去表达,那么我想……她会理解的。”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特奥多琳德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道: “……朕知道了。” 克劳德没再追问这件事,分寸得拿捏好,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微微躬身,向后退了半步。 “哦……陛下,还有一件事。” 特奥多琳德刚端起茶杯准备喝一口润润嗓子,闻言又放下了杯子:“还有什么事?” “是关于我刚才提的那三样东西里的第二样,经费。” “据我所知,德意志帝国的拨款计划……审议和批准权在帝国议会手里。也就是说无论我们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机构,只要它需要国库出钱,就必须过议会那一关。”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刚才太兴奋了,以至于忽略了这个问题。 现在被克劳德一提,她才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陛下,请您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要建立一个专业的公关机构,那这个机构的职能是什么?是引导舆论,是管理公众意见,是塑造政府和皇室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 “而议会里的那些反对派们……他们靠什么吃饭?靠的就是批评政府,靠的就是在报纸上发表反对意见,靠的就是在公众面前塑造自己为民请命的形象。” “如果我们掌握了专业的舆论引导能力,那他们的声音就会被稀释,他们的影响力就会被削弱。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拿走这把刀子而无动于衷吗?”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他们会通过否决这项职能的必要性来阻止我们?” “不不不,陛下,他们不会公开说‘我们反对舆论引导’,那太蠢了。” “他们会说我们反对设立新的官僚机构增加财政负担,或者说这个机构的职能与现有部门重叠,需要进行更充分的论证。” “他们会用最正当的程序理由,来达到最政治化的目的。” “舆论的引导也包含一定情况下舆论的控制,假设我是议会的人,我就会借题发挥攻击政府搞言论控制,制造阴谋论……这很麻烦……” “而且更麻烦的是……即便我们最终说服了他们,通过了拨款,他们也会利用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子弟安插进来。” “议会里那些党团的领袖们,哪个没有几个需要安排位置的亲戚朋友或者政治门生?” “他们会说既然这个机构这么重要,那我们也应该推荐一些优秀的人才参与其中,我们总不能为了这事直接解散议会吧?这不值当……” 特奥多琳德听完,沉默了半晌。 “嗯……好吧……这的确是个麻烦……” 艾森巴赫刚刚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陛下不必担心,我有不少办法……” 第二十六章 ?!给给?! 第二十六章?!给给?! 啪!房间里的电灯毫无预兆的突然亮起。 比洛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这是一间看上去很不错的包间。 墙壁贴着暗纹壁纸,墙角摆着一座落地钟,窗边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桌上甚至还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红酒和两只水晶杯。 如果不是门口站着那两个端着步枪的宪兵,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被请来参加什么宴会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口上沾着一小块红酒渍。 天呐……怎么会这样…… 几个小时前……他的宅邸…… 琴声从客厅里飘出来,是肖邦的夜曲。 比洛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产自勃艮第的红酒,眯着眼睛看着那位年轻女子纤细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巧地跳动。 她叫玛德琳,是上个月柏林音乐季期间经友人介绍认识的,说是来自里昂的一位钢琴才女,想在柏林寻求发展机会。 比洛帮她解决了一封写给宫廷剧院乐长的推荐信,她便时常登门拜访以示感谢…… 呃……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一曲终了,玛德琳转过身来,微微歪着头,棕色的卷发垂落在肩侧:“阁下有心事?” 比洛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确实有心事,那篇稿子被叫停了…… 宪兵冲进了印刷厂,把即将上机的版页全部截了下来…… 说实话他很失望……他错失了一次提升自己声望的好机会……只要大家看到他这个反维急先锋如此勇敢,自然会支持他。 陛下肯定也会,陛下绝对不会希望有个英国女人对他指手画脚…… 他要往上爬!继续往上爬!他不甘心仅仅只做一个外交国务秘书…… 但说实话……稿子被叫停又如何?样报已经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该传开的话也已经传开了。 印刷机有没有转起来不过是形式问题。 维多利亚皇太后的那些话,以及他对那些话的回应,已经在柏林的上层圈子里扩散开去。 民族主义者会争相传播,国会里的爱国议员们会站起来为他鼓掌,公众会把他视为捍卫德意志尊严的英雄。 至于维多利亚会怎么想?他不在乎。那个英国女人早就该有人教训教训她了。 他的名字再一次被人们挂在嘴边……他要当宰相!这个位置只能是他! “只是一些公务上的琐事。”他端起酒杯,向玛德琳遥遥一举,“不值一提。倒是你的琴声让我觉得今晚的时光没有虚度。” 玛德琳嫣然一笑,气氛正好……比洛也想学点法语了,他是外交官,学点外语很正常…… 在那之后,他与这位钢琴家小姐进行一场深入的……跨文化的……纯粹基于艺术鉴赏的交流…… 呃……哈哈……至少他是这么打算向任何人解释的…… 灯光明暗摇曳,琴谱散落一地,法兰西的浪漫主义乐章正在以某种非音乐的形式得到淋漓尽致的演绎,然后……门让人踹了…… 四个宪兵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位面无表情地出示了一份文件。 他先是愣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和那位尖叫着缩成一团的小姐。 “干什么,干什么,出去,都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这这这,这是我个人隐私权!” “比洛阁下,既然你都已经看到我们了,我希望你配合” “不是!我在学法语!我在学法语!我是外交官,学外语很正常!你们出去!” 然后他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胡乱套上衣服,被塞进了一辆等在门外的马车。 那位钢琴家小姐的尖叫声和宪兵队长官的道歉声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身后渐渐远去。 …… “想好了吗?” 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比洛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头顶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刺得他眼眶发酸。 门口的一名宪兵向前迈了半步,将一支钢笔和几张白纸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回了原位。 另一名宪兵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肩上扛着步枪,枪口的刺刀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比洛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笔,又抬起头来:“你们要我写什么?” “您觉得应该写什么,就写什么。” 与此同时,柏林另一头一间陈设相似的包间里。 玛丽亚·安娜·佐伊·罗莎莉亚·贝卡德利·迪·博洛尼亚正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她是比洛的联姻对象…… 她来自意大利,她与比洛的婚烟纯粹是联姻,实际上的感情牵绊几乎没有…… 她完全没有料到有一天她会因为他的愚蠢而被宪兵从家里带走,关进这样一间屋子里。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她停下脚步,转向门口的宪兵,“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公务与我无关!我和他是联姻关系!” 门口的宪兵面无表情:“夫人,您只需要写下您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任何事情!” 宪兵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玛丽亚咬着嘴唇,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走到桌前,抓起那支钢笔。 她坐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 写什么?她知道自己丈夫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吗?知道。她知道自己丈夫在办公室里见过什么人,写过什么东西吗?不完全知道,但足够多。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落笔。 希望这能把她自己撇干净…… …… 第二天清晨,柏林,弗里德里希大街与莱比锡大街的交汇处…… 一根铸铁广告柱矗立在街角,柱身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告示和海报。 有剧团的最新演出预告,有某家百货公司的春季大减价广告,有市政厅发布的关于下水道施工的封闭道路通知,还有一张通缉令,通缉的是一个小偷惯犯,赏金七十马克。 平时上班的人流在柱子周围流动着,偶尔有人停下来扫一眼那些告示,然后又匆匆离去。 但今天,这根柱子周围聚集的人数明显比往常要多。 一方面是因为今天是周末,休息日人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柱子上贴了一张新的官方通告。 白色纸张,黑色印刷字体,抬头是帝国宰相府的官方印章。 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凑上前去,眯着眼睛念出了通告的标题: “关于帝国外交国务秘书伯恩哈德·冯·比洛男爵的停职决定——” 周围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几个原本准备走开的人也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继续听。 中年男人继续往下念。通告的内容很标准…… 比洛男爵因在公务处理中存在越权行为,经皇帝陛下与帝国宰相府共同决定,暂停其一切职务,交由相关部门进一步调查。 念完之后,人群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停职了?就这?” “官样文章,没意思。” “诶……说不准是出了什么丢人的事情!” “你们不知道啊,我邻居家的侄子就在外交部当差,说昨儿半夜宪兵冲进他家把他从被窝里掏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给给?!(第2/2页) “哟?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那侄媳妇的表哥的女婿就在宪兵队,亲眼看见的!” 人群顿时兴奋起来,正要继续打听更多细节,忽然有人拍了拍那个中年人的肩膀。 “哎,你看旁边那个。” 中年人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官方通告的左侧,贴着一张明显不是官方出品的小报。 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标题却大得惊人。 《比洛阁下光辉事迹考——一名爱国者的自我修养》 中年人凑近了一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来来来,我给你们念念!”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调。 “比洛阁下,德意志外交界之光,欧洲政坛之明珠,素以精通多国语言著称~” “据可靠消息,阁下近日又在百忙之中挤出宝贵时间,刻苦钻研法兰西语言文化。” “为此,他特意延请了一位来自里昂的法语教师,在其宅邸内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深入的一对一沉浸式教学。’” “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现场目击者称,教学过程中,师生二人交流极为热烈,多次就法语发音中的唇齿配合问题进行反复练习,场面感人至深。” 中年人念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念。 “又据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透露,比洛阁下在学习法语之余,亦不忘关心德意志民族的体格建设。” “他坚信一个强大的民族需要强大的体魄,为此他以身作则,在多个场合积极展示其德意志雄风,尽管展示对象大多为法兰西籍女性。” 围观的人群已经笑成了一片。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直抹眼泪,有人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 “另有坊间传言称,比洛阁下的兴趣或许并不局限于法兰西女性。” “有好事者曾在某社交场合目睹阁下与某位年轻男士交谈甚欢,神态亲密,言语暧昧。” “虽无确凿证据,但鉴于阁下在法语教学事件中展现出的开放态度,我们有理由相信,阁下的审美版图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辽阔。” 中年人念完这一段,自己都笑得读不下去了,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够劲!比那官文有意思多了!” “这写的也太损了哈哈哈哈!” “哎哟喂,我的肚子……笑得我肚子疼……” “不是,这谁写的啊?胆子也太大了!” “管他谁写的呢,写得真好!” “比洛通法!通法!哈哈哈!” “德意志雄风靠法国情妇来体现?哈哈哈哈!” 笑声在街角此起彼伏地回荡着,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围在柱子前,挤着脑袋去看那张小报。 有人掏出眼镜戴上,一字一句地认真品读,有人不识字,央求旁边的人给念一念,有人听了一遍不过瘾,拉着念的人再念一遍。 一个年轻人挤到前排,踮着脚尖看完了全文,然后转过身来,一脸严肃的对周围的人说: “诶?!各位!我觉得我们应该对比洛阁下表示敬意。” “哦?怎么说?” “你们想啊,比洛阁下为了德意志的外交事业,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亲自去和法国女人搞什么沉浸式教学,多值得我们崇敬啊!” “哈哈哈哈哈哈!” “说得好!比洛阁下万岁!” “德意志雄风!法兰西柔情!欧罗巴大同!”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不远处传来: “号外号外!大家快来买报纸咧!前外交国务秘书比洛的猛料!比洛是个gay!”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同时转头,循声望去。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报童,穿着一件偏大的旧外套,怀里抱着一摞报纸,正从街角小跑着过来。 他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一份报纸,扯着嗓子大喊: “号外号外!独家猛料!比洛阁下不光学法语,还学了二十多年意大利语!谢弗先生就是他形影不离的好搭档!府里占了好几间房!” 人群轰的一下炸开了。 “什么玩意儿?!” “谢弗?哪个谢弗?”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将那个瘦小的报童团团围住。 报童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熟练地从腋下抽出一份报纸,高高举起: “一芬尼一份!一芬尼一份!比洛阁下全部光辉事迹!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给我一份!” “我也要!” “我来两份!一份留着看,一份寄给比洛阁下当纪念!” 铜币叮叮当当落入报童腰间的布袋里,报纸被一双双手抢购一空。 买到的人迫不及待地翻开,站在街边就读了起来。 先前那个戴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再次成了焦点。 他抖开报纸,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本报独家讯,据多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外交部雇员及总理府工作人员证实,伯恩哈德·冯·比洛男爵与其私人秘书马克斯·冯·谢弗之间的关系,远非普通的上下级那么简单。” “谢弗自1895年起担任比洛的私人秘书,彼时比洛尚在罗马使馆任职。” “此后十余年间,谢弗跟随比洛辗转罗马,柏林两地,从使馆到柏林的府邸,两人始终同住一处寓所。” “据知情人士透露,在总理府内,谢弗一人独占多间房间,其居住面积远超普通秘书标准。” “且两人常年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每逢社交场合,比洛身边必有谢弗相伴,两人之间举止亲密,言语暧昧。” 中年人念到这里,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这……这是真的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念下去念下去!” 中年人低头继续念: “另据接近比洛家族的人士透露,比洛与妻子玛丽亚·冯·比洛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两人婚后长期分居,各自生活,鲜有交集。” “有可靠消息称,玛丽亚夫人与利希诺夫斯基亲王之间存在长期的情人关系,而比洛对此心知肚明,非但不加干涉,反而默许纵容。” “知情人士分析认为,比洛夫妇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默契,双方各自保留私人空间,互不干涉,以维持这段政治联姻的表面体面。”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旁边一个人指着报纸底部喊道。 中年人把报纸凑近了,眯着眼睛念道:“本报由比洛阁下光辉事迹考据委员会荣誉出品,版权所有,欢迎传抄。” “本委员会致力于挖掘某些政坛精英之不为人知的闪光点,以飨读者。下一期预告:《法国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护国主先生的秘密花园》。”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委员会是认真的吗?” “下一期还有?隔壁护国主也有份?” 顿时,街道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就是比洛可能不太快活……而且他也快不活了……快不快活已经不重要了…… 他说的那些混蛋话没能在普通人的阶层里产生影响……就算现在传出来……大家恐怕也不会信了吧…… 第二十七章 高端的宫斗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 第二十七章高端的宫斗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对抗方式 【三更了今天,回答一下上一张段评的事情,太难绷了,好多人问我,柒柒月给我吃了多少菌子,喝了多少才写出这种雷霆。】 【但我要说的是,我告诉你这是真的你不炸了吗?】 【我在写之前一直在思考怎么搞死这个比洛,然后我想的初步想法就是情妇,但是情妇不算什么爆点,在那个时代算不了啥。】 【然后我问柒柒月,柒柒月说直接把他杀了得了,然后我问小沙包咋搞,小沙包说咱们就说他是个gay,当时这个是刑事犯罪,很严重,这样子搞下来比洛真就没了。】 【然后,我说怎么能这样呢,岂不是污蔑人家,然后小沙包说你都虚构情妇了,人家没情妇,你这不污蔑吗?】 【然后一查,发现……哦,你真是gay啊?太难绷了……没想到你是真的啊……】 【然后那些雷霆比喻是我和柒柒月绞尽脑汁想的,也是雷霆炸了,我是真绷不住了……】 特奥多琳德坐在书桌后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皮越来越重……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站在树枝上打盹的猫头鹰。 脑袋每次快要垂到桌面上时又猛地抬起来,眨巴几下眼睛,然后没过几秒又开始往下滑。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 被叫起来之后,先是听了一通坏消息,然后是宰相和提尔皮茨的汇报,然后是克劳德带着三份报纸冲回来,然后又是一通长篇大论的什么公关和舆论科学…… 再然后还要商议对策……等她终于躺回床上的时候都已经很晚了…… 躺下之后她还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什么比洛、母亲、摩洛哥、公关、议会拨款…… 好不容易在天快亮的时候迷糊了一会儿,又被侍女叫起来洗漱更衣,因为今天还有一堆例行公务等着她处理。 她现在严重怀疑那些国务秘书们是不是商量好了要折磨她。 “……陛下?”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发现对面的女官正一脸尴尬地看着她。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摊开的文件,然后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 “嗯,朕听到了。你继续。” 对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继续念起了她的报告。 特奥多琳德保持着严肃的表情,目光落在文件上,但那些字在她眼前飘来飘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的思绪飘到了别处。 比洛的事情……今天应该已经解决了吧…… 她还没有看到具体的反馈,但克劳德昨晚说的那些话让她隐约有些不安。 他说不需要陛下亲自开口,自然会有人跳出来要求严惩他。 这话听起来很省心,但她也隐隐意识到这意味着对比洛的处理将不完全由她掌控。 国会里的那些人,媒体里的那些人,他们跳出来要求严惩比洛,是为了维护皇帝的权威,还是为了借机刷自己的存在感? 她不确定。 但她更不确定的是另一件事,母亲那边,她要怎么开口? 克劳德说要用“恰当的方式”去和母亲沟通,让她明白今后涉及外交和舆论的言行需要多加协调。 道理她都懂,但一想到要和母亲谈这件事,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该怎么开口?母亲,您昨天接受英国记者采访说的那些话给我惹了很大的麻烦?还是母亲,以后您说话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 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窒息。 “……陛下?陛下?” 特奥多琳德再次猛地抬起头:“啊?念完了?” “是的,陛下,详细内容已经汇报完毕,请您批示。” 特奥多琳德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沉默了两秒,然后提起笔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之后,特奥多琳德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十七分。 还有三份文件要批,然后中午要接见符腾堡公国的一位特使,下午还要出席一个关于柏林城市规划的咨询会议……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半空中,俯视着那个坐在书桌后面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的躯壳。 好困…… 特奥多琳德的下巴再次搁到手背上,眼皮又开始打架。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文件化作一团团游动的墨迹,墙壁上的挂钟指针开始扭曲变形,窗外的光线变得遥远而朦胧。 她感觉自己正缓缓沉入一片温暖的海水里,海水包裹着她的四肢,托着她的身体,让她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往下坠…… 然后一团毛茸茸的橘色炮弹从书桌底下发射了出来。 “喵呜——” 一只巨大的橘色缅因猫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笨拙地助跑了两步,然后后腿发力,纵身一跃,精准地砸在了特奥多琳德面前摊开的文件上。 “哇啊!” 特奥多琳德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 那只缅因猫稳稳地落在桌面上,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 它低头嗅了嗅桌上的墨水台,打了个喷嚏,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特奥多琳德,用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狠狠顶了一下她的额头。 特奥多琳德有点烦,她瞪着眼前这只不速之客,这是宫里养的缅因猫,平时叫它布丁。 明明给它准备了猫窝,但它特别贪玩,就没好好在窝里待过,平时神出鬼没的,饿了就去厨房讨吃的,困了就随便找个窗台晒太阳,活得比她这个皇帝还自在。 “笨猫……你怎么进来的?门关着的呀!” 布丁当然没有回答她。 它只是在桌上踱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那份她还没批完的文件上,开始悠闲地舔自己的爪子。 “那是朕的文件!起来起来!”特奥多琳德伸手去推它。 布丁岿然不动,它甚至眯起眼睛,露出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特奥多琳德怒了,她双手抱住那只胖猫的躯干,用力往上一抬。 她咬着牙把那只沉甸甸的橘色肉球从文件上抱起来,然后往旁边的地毯上一放。 特奥多琳德被那只胖猫一搅和,困意倒是消了大半。 她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钢笔,翻开下一份文件。 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她一边机械的扫着文件内容,一边想着刚才被打断前脑子里盘旋的那些事。 母亲那边……到底要怎么开口? 克劳德说要用恰当的方式,说得轻巧。 他又不用自己去面对母亲那双眼睛,不用去承受那种你是在责怪妈妈吗的委屈表情。 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胃里发紧。 但她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拖。 拖得越久,母亲越会觉得理所当然,下次说不定真的跑去跟《费加罗报》也来一套特奥琳有两个祖国的言论。 到时候就不是比洛跳出来发疯,而是法国人拿着她母亲的话当枪使了。 她叹了口气,在文件末尾签上名字,换了一份新的摊开。 然后……思绪又飘到了克劳德身上。 昨天夜里他说的那些话,她当时听得半懂不懂,但今天早上醒来之后回想了一遍,倒是品出了一些味道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高端的宫斗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对抗方式(第2/2页) 他说要制造焦点。 他说新闻是要赚钱的,他们是逐利性的,什么能吸引人,什么能赚钱,报纸就报道什么。 与其让报纸顶着压力去报道比洛那篇费力不讨好的文章,不如给他们一个更爆炸的焦点。 只要爆点足够吸引人,报纸自然会抢着报道,根本不需要强迫。 再加上政治警察那边稍微施加一点压力,就算有人想借题发挥报道比洛那篇文章,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更何况比洛自己都已经身败名裂了,他说的话还有谁会信? 这时候谁要是跳出来替他唱反调,只会让人觉得你是不是也是比洛一伙的。 想到这里,特奥多琳德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一下。 这一招确实够损的。 不过除了攻击比洛之外,克劳德还提到了另外几条路子。 他说要做一些中立的时事评价,让舆论场上有更多元的声音,不要让所有话题都围着皇室和政府的对错打转。 他还说要她带着头制造焦点搞什么汽水。 说什么改善下德国人日常饮品,主导点现代时尚,搞点新市民文化,对团结国内市民阶层和加强权威感能有点辅助作用…… 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好的正面话题。人们会谈论皇帝陛下不仅关心国防和外交,还关心老百姓的餐桌和口味。这是一种非常亲民的姿态。 她一开始觉得有一点荒谬。 堂堂德意志皇帝不去想怎么调停摩洛哥危机,不去想怎么对付国会里的反对派,反而在研究汽水? 但仔细一想,她又觉得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既能转移公众的注意力,又能赚点钱补贴皇室开支,还能改善一下德国人的饮品品质。 而且霍亨索伦家族搞点新产业也挺好,总不能世世代代只靠土地税收和林业过日子吧?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她今天实在是困得不行,脑子也不太转了,与其硬撑着批那些她根本看不进去的文件,不如……看点轻松的缓一缓?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书房里没有其他人,然后弯下腰,伸手探到书桌底下最深处的一个暗格里。 那里藏着一本书。 它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一本普鲁士农业统计年鉴,但里面夹着的却是一本各国宫廷八卦逸闻集。 里面写的东西很有意思,什么x国xxx国王的后宫多的可以组成近卫军,什么奥斯曼后宫让苏丹沉溺其中,反过来干涉政治,还有什么神秘东方大国皇帝后宫的宫斗…… 这本书要是被塞西莉娅发现了,怕是又要板着脸责怪她了……但她就是爱看。 她翻开书页,找到上次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翻。 今天这一章讲的是英国国王亨利八世的雷霆感情史。 书上说,亨利八世看上了王后凯瑟琳的女侍官安妮·博林。 安妮长得好看,而且气质独特,性格活泼,而且极其聪慧,把亨利迷得神魂颠倒。 但安妮不愿意像她姐姐玛丽·博林那样做国王的情妇。 她明确告诉亨利除非你娶我,否则我不会委身于你。 亨利八世为了追求安妮,写了几百封情书,送了大量珠宝和礼物,甚至为了能避开王后的眼线与安妮约会,在伦敦和安妮老家赫弗城堡之间修建了许多隐秘通道和密室。 书上有一段描写让特奥多琳德看得直皱眉。 亨利八世为了确保他和安妮的幽会不被干扰,竟然让人在自己住的城堡和安妮住的城堡里安装了大量的锁具。 每一道门都有专门的锁,钥匙只有他自己的锁匠才有。 他通过这些锁,实际上夺取了这两座城堡的绝对所有权,王后的人进不来,安妮的人出不去,整座城堡的通行权完全掌握在他一个人手里。 特奥多琳德看到这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人真好笑……为了追一个女人,把自家城堡全装上锁…… 她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亨利八世为了让教会批准他与凯瑟琳离婚,甚至不惜与罗马教廷决裂,发动了英格兰宗教改革,自己当上了英格兰教会的最高首脑。 “为了一个女人跟教皇翻脸……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她嘴上这么说着,但目光却没有从书页上移开,继续往下读。 书上接着写道,亨利八世在与凯瑟琳离婚后,终于如愿以偿地与安妮·博林结婚。 但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三年,安妮·博林就以通奸以及叛国等罪名被处决。 特奥多琳德看到这里挠了挠小猫脑袋……这……何意味?闹那么麻烦……就为了这? 神经病嘛……哼……还不如自己呢…… 特奥琳越想越觉得自己好聪明好智慧,因为至少她干不出这档子荒谬事…… 她合上书,正准备放回暗格里,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锁?城堡的主导权?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重新翻开书,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通过这些锁,实际上夺取了这两座城堡的绝对所有权。” 亨利八世用的是锁……她也可以借鉴这个思路啊! 她不需要把母亲锁起来,她只需要让母亲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有些话不是她能随便说的。 怎么让她意识到呢? 克劳德说要用恰当的方式去沟通。但沟通的前提是双方都愿意倾听。 母亲愿意倾听吗?昨晚之前她可能愿意,但现在……她大概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正等着女儿去安慰她呢。 如果她去沟通,母亲大概率会用那种你是在责怪妈妈吗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说出一堆我也是为了你好之类的话,最后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如果她不沟通呢?如果她用行动来表达呢? 她不需要直接去找母亲说你以后别乱说话了。她只需要让母亲看到她不高兴了。 怎么让母亲看到她不高兴了? 很简单。 取消原定的每周一次的聚餐,取消一切原本约定好的东西。 再让侍从传话过去,说陛下近日公务繁忙,暂时无法抽身前往探望。 再让锁匠搞点锁,把城市宫都给锁上!这样她来这里找她都找不到,因为没钥匙,门口的士兵都没有,完全进不来…… 当然……公务还是不能干扰,设个暗哨放行其他人…… 虽然这个办法是从一本八卦闲书里受到的启发,听起来有点不靠谱,但是这本书里还讲了什么皇帝当道士,躲着不见大臣,还有什么奥斯曼苏丹沉迷美人,躲在墙后不见其他任何人…… 嗯……看来自己躲在城市宫不见自己的母亲也是很合乎逻辑的…… 果然……皇帝都是需要点神秘感来维持权威的……那她也要神秘! 以后等她赚到更多更多钱了,可以挥霍了,就做一个纯金王座,不让任何人坐,只能她一个人坐,而且大家只能每天固定的时间见到她,给她献上贡品,以此营造神秘感! 嗯……听起来十分神秘……也十分权威…… 她很快就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折服了,自己傻笑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唤人铃…… “塞西莉娅!我要换锁!” 第二十八章 维多利亚你神经病吧? 第二十八章维多利亚你神经病吧? 克劳德走在弗里德里希大街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脖颈处的寒风。 他刚从克罗伊茨贝格那边过来,走了快一个小时,腿都有些酸了。 街角有个铸铁广告柱,那周围围着不少人,他们指着上面的字句,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克劳德猜都不用猜都知道是在笑啥……效果不错啊…… 他只知道历史上比洛有一点同性恋倾向,但情妇……比洛在婚后只是有嫌疑,但没实锤过,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 没想到这次有意外收获,抓他的时候他正忙着拷打敌特呢,行啊你小子……比洛也是老当益壮了属于是……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露天咖啡馆。几个穿戴体面的中年绅士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面前摆着咖啡杯和报纸。 其中一位正抖开一份《柏林日报》,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外交部人事变动:比洛男爵停职,继任者待定。 旁边另一位绅士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摇了摇头:“比洛这回是彻底完了。不光职务丢了,名声也臭了。” “那还用说?”对面的人冷哼一声,“他跟那个法国女人的事传得满城风雨,外交界的人以后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曾经在比洛手下干过的。” 第三位绅士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的翻着自己手里的那份报纸。这时他忽然嗯了一声,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怎么了?” “你们看这个。”他把报纸翻转过来,“克虏伯昨天发布了一份公告,说正在与几家研究所接洽,探讨新一代特种钢材的研发方向。” “特种钢材?”第一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有什么稀奇的?克虏伯哪天不在搞新钢材?” “不一样,公告里提到了一句以适应未来战场环境对火炮性能的更高要求。重点是‘未来战场环境’这几个字。” 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克劳德从咖啡馆旁边走过,将这些对话收入耳中。 舆论和风口真是太好用了…… 一部分人还在追逐比洛的丑闻,津津乐道于那些香艳的细节和荒诞的桥段。 这些人会在未来几天里持续消费这个话题,直到下一个更劲爆的热点出现。 另一部分人已经开始注意到更深层的东西了。 克虏伯的公告,特种钢材的研发方向,对未来战场环境的预判,这些信号正在被那些真正关注局势的人捕捉和解读。 这很好,但他现在面临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公关部的办公地点还没着落。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他已经跑了四五处地方。 第一处是米特区一栋三层小楼,地段不错,但房东一听说是要租给新成立的政府机构,立刻把租金翻了一倍。 克劳德气的脸都黑了,这人纯粹想吃子弹,他还是远离为好,免得波及到自己,导致自己成下一个比洛…… 第二处是蒂尔加滕公园附近的一栋别墅,环境清幽,交通便利,价格也算公道。 但克劳德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发现,隔壁就是俄国大使馆的武官官邸。 嗯……不行……万一隔壁俄国佬串门泄密了呢? 第三处便宜是真便宜,但阴暗潮湿,墙面渗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克劳德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连门都没进就走了。 第四处倒是各方面都还凑合,地段偏了一点,但胜在安静,房子的样式古朴了一点,但结构还算结实,价格也不算离谱。 克劳德差点就拍板了,然后他发现那栋房子的产权有一半属于天主教会。 他一个服务于新教霍亨索伦王朝的公关机构,租一栋天主教会名下的房子当办公室? 普鲁士可是个新教国家,到时候不知道得出多少非议…… 这要是被那些文化斗争遗老遗少知道了,怕不是要在质询会上把桌子拍烂。 于是他果断放弃了。 第五处……不提也罢。 他以前总觉得那些当官的办事效率低下,租个办公室都能拖半个月,简直不可理喻。 现在轮到他自己亲自操办这事,他才发现这破事确实不容易。 地段要好,交通要便利,但又不能太繁华,免得整天被闲杂人等围观。 房子要够大,能容纳未来扩张的团队,但又不能太空旷,否则十几个人坐在里面像是在演话剧。 产权要清晰,不能牵扯任何敏感的宗教或政治背景。 租金要合理,不能超出预算,但又不能太便宜,否则显得这个机构不够正式。 而且也不能打着皇帝的旗号去压价,那样做短期来看省了钱,长期来看却会给这个新生机构招来不必要的仇恨。 算了。 克劳德站起身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 术业有专攻,找地方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去办吧。 现在嘛……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快到中午了,该回宫了。 他拦下一辆出租马车,报了城市宫,便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城市宫的正门前停下。 克劳德付了车资,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迈步走向大门。 门口的两名卫兵认出了他,其中一人为他推开了侧门。 克劳德点头致谢,跨过门槛,走进了城市宫的前厅。 前厅里一切如常。 值班的侍者见他进来,微微欠身致意,然后又恢复了那副目不斜视的站姿。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停下了脚步。 他退回两步,侧过头,看向走廊右侧的一扇房门。 那扇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锁梁穿过门框上的搭扣,牢牢地将门锁死。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第二扇门,同样挂着一把锁。 第三扇门,锁。 第四扇门,锁。 第五扇门……好家伙,直接上了一根拇指粗的铁链,锁得严严实实。 克劳德站在走廊中央,缓缓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左右两侧那一排挂着锁的房门,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咋滴?特奥多琳德破产了?要把城市宫卖了转让走啊? 这才一上午没回来,怎么整座宫殿跟被查封了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维多利亚你神经病吧?(第2/2页) 他正愣神,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仆正小跑着朝他赶来。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微微有些气喘。她看上去十八九岁年纪,棕色的长发就随意的披散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耳际。 她的脸庞轮廓柔和,鼻梁两侧散落着几点淡淡的雀斑,不仅不难看,反而衬得她的面容多了几分生动的灵气。 她先向克劳德行了一礼,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双手递了过来。 “顾……顾问先生,陛下吩咐我将这把钥匙交给您……这是您住处和书房所在区域的通行钥匙,其他区域暂时封锁,请您谅解。” 克劳德接过钥匙,入手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钥匙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多谢。” 女仆再次欠了欠身,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个脚步声。 女仆的脚步僵住了,克劳德也转过头循声望去。 走廊尽头,一个身着深紫色裙装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这老太婆谁呀?维多利亚皇太后? 她迈开步伐,朝这边走来。 女仆的脸色微微发白,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 维多利亚在女仆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怎么回事?这些锁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一扇门都锁着?为什么我打不开任何一扇门?” 女仆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慌乱地左右扫了几下,然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脱口而出: “呃……上锁是因为……因为……文件少了一页!” “什么?” “文件!很重要的文件!少了一页!陛下担心有间谍混进了宫里,所以在……在抓间谍!对!抓间谍!法国人派的!”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女仆脸上停留了几秒。 “抓间谍需要把整座城市宫锁成一座监狱?我在英国宫廷生活了那么久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景象。” “英国人就从来不会这样,人人都恪尽职守,人人都为陛下尽忠。宫廷的运转井然有序,绝不会因为一份文件就闹得鸡飞狗跳。” 女仆的头垂得更低了。 维多利亚收回目光,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罢了。我要见皇帝。” 女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呃……殿下……恐怕不行……” “不行?”维多利亚的眉头拧了起来,“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那边的走廊都锁上了……而且……陛下在睡觉……昨晚没睡好,现在正在休息……进不去……也叫不醒……” 维多利亚沉默了几秒。 她看了看女仆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走廊两侧那些挂着锁的门,最后目光落在了克劳德身上。 “你是……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微微欠身:“正是在下,殿下。” “嗯……我女儿培养你培养得不错。” 克劳德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心里已经气笑了…… 什么叫做她培养自己?怎么?是特奥多琳德让自己穿越的?!那她威能挺大……能让世界线反过来流。 还有,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什么叫做他是特奥琳培养的?把他当秘密警察了?神了…… “那么,你有钥匙吗?” “殿下,我只是陛下的一名普通的顾问,怎么可能有整座宫殿的钥匙。” “您如果要进入封锁区域,恐怕需要找到这里的女官长,她们才是宫廷日常事务的管理者,也只有她们手里才有完整的钥匙清单。”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去。 克劳德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神经病……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 维多利亚在历史上就是个麻烦人物。 她出身英国王室,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嫡长女,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英国贵族教育。 她嫁到普鲁士之后,一直试图把自己那套英国式的自由主义理念移植到普鲁士的土壤里。 她给儿子威廉二世请的老师是英国人,教的课程是英国式的,读的书是莎士比亚和洛克。 但同时普鲁士的传统也不能丢,于是她又给儿子安排了普鲁士军官做教官。 结果是两边各取糟粕,去其精华。 英国教育里那种对议会制度的尊重、对个人自由的珍视,她没教透。 普鲁士教育里那种纪律,责任,对国家和军队的忠诚,她也没教透。 威廉二世最终成了一个既不像英国绅士、也不像普鲁士军人的矛盾体。 他有敏锐的头脑和极强的学习能力,对科技,工业,军事都有深刻的理解。 他在位期间,德国成为了欧洲大陆最强大的工业国,海军力量迅速扩张,社会福利制度进一步完善。 如果单论种田能力,威廉二世在世界各国领导人中绝对是名列前茅的。 但他的外交能力……嗯,不提也罢。 《每日电讯报》事件,摩洛哥危机,海军竞赛……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把俾斯麦苦心经营的外交遗产败了个精光。 他得罪了英国,惹恼了俄国,让法国恨之入骨,连奥匈帝国这个唯一的铁杆盟友都经常被他搞得里外不是人。 后世很多人提起威老二,第一印象就是那个留着八字胡,喜欢穿军装,动不动就发表激进演讲的战争狂人。 但实际上,他的治理能力远比刻板印象要强得多。 只是人们总是喜欢简化历史,把一个复杂的人贴上简单的标签。 这外交上,威老二一开始是倾向于英国的,结果维多利亚老作妖,反而把对英好感度败光了。 最后这威老二因爱生恨,再加上比洛这个脑瘫这时候为了争宠上位,跑来哄威老二,鼓吹阳光下的土地…… 这威老二也是个神人,但锅不能全扣他身上,这蠢人维姬和弱智比洛都得背三分之一的锅…… 只是希望现在这老太婆能够拾掇拾掇,别和大狗一样乱叫就好了…… 第二十九章 殿下,这不合程序……(上) 第二十九章殿下,这不合程序……(上) 维多利亚攥着裙摆,大步大步的走在城市宫的走廊里。 她刚才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没有一个侍从出来给她通报,没有一杯茶端上来,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告诉她皇帝到底在不在,什么时候有空。 她忍不了,也不想再忍。 她还不信了,她非要亲自去看看这座城市宫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来到前厅,准备拐到通往皇帝私人区域的走廊,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一扇崭新的铜锁挂在一扇橡木门的搭扣上,锁梁穿过铁环,将门扇与门框牢牢锁在一起。 怎么连走廊都给锁了? 不过……门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女仆,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她双手交握垂在身前,低着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鹌鹑。 维多利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 女仆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我……我是今天轮值的内廷侍女……陛下吩咐我守在这里……” “守在这里?守什么?防谁?” 女仆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慌乱地左右扫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维多利亚的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她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我在问你话。你叫什么名字?谁派你来的?皇帝在哪里?” 女仆的身体僵住了,她完全没料到皇太后会来刁难自己,她只是听女官的命令守在这里,女官说今天就算耶稣来了也不能过。 她不敢违背……但现在皇太后在面前压力她,现在她里外都不是人……她这辈子那见过这档子事啊…… “我问你——” “殿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打断了维多利亚的话。 维多利亚转过头。塞西莉娅正从不远处走来,她在维多利亚面前站定,先是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目光平视着维多利亚的眼睛。 “你先退下。” 女仆如蒙大赦,飞快的行了一礼,转身逃一般的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塞西莉娅目送她离开,然后转回头来,重新面向维多利亚。 “殿下有何吩咐?” 维多利亚认出了这张脸。 塞西莉娅,前任女官长的侄女,从小在宫里长大,在此之前她一直担任特奥琳的贴身侍从。 从特奥琳会走路开始,这个女孩就像一道影子一样站在她女儿身后。 而她对维多利亚的态度始终是那种不远不近,不卑不亢的冷淡。 她从不逾矩,从不失礼,但也从不亲近。 维多利亚曾经试图笼络她,但塞西莉娅每一次都礼貌的道谢,然后一如既往的保持着那道看不见的距离。 后来维多利亚就放弃了,她的忠诚只属于特奥多琳德本人。 “殿下有何吩咐?” “我要见陛下。” 塞西莉娅微微颔首:“请问是私人拜访,还是公务?” “私人拜访,我需要见到我的女儿。” “很遗憾,陛下目前不接受私人拜访。” 维多利亚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不接受?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殿下。皇帝已于今日早些时候下令,因近期国内出现若干隐患,需要加强警戒措施,防范一切可能的渗透行为。在此期间,所有非必要的私人拜访一律暂停。” “隐患?什么隐患?出了什么事?” “具体情况不便透露,请殿下谅解。” 维多利亚盯着塞西莉娅的脸,试图从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找到一丝破绽。但她什么也没找到…… “那公务呢?我有公务要与陛下商议。” “请问殿下持有宰相府或皇帝办公厅出具的预约凭证吗?” 维多利亚的声音顿住了。 “预约凭证?” “是的,殿下,所有涉及帝国政务的会面,须提前提交书面申请,经皇帝批准后,凭预约凭证在规定时间内进入指定会客区域。”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开口:“我是她的母亲。” “是的,殿下。您是皇帝陛下的母亲,这一点无人能够否认,也无人胆敢否认。” “但陛下不仅是您的女儿,她还是德意志帝国的皇帝。” “在涉及帝国安全和宫廷秩序的事务上,她必须以皇帝的身份做出决策,也必须以皇帝的身份承担这些决策带来的后果。” “作为皇帝陛下的女官长,我的职责是确保她的决策得到准确的执行,而不是根据来访者的身份自行判断哪些决策可以打折执行。” 维多利亚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我连见自己的女儿一面,都需要走预约流程,开具凭证,排队等候?” “是的,殿下。这是皇帝陛下的决定,我只是执行者。” “她不会这样对我的。”维多利亚急了,“我是她的母亲,从小到大,她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殿下,这不合程序……(上)(第2/2页) “她不会突然把我关在门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是不是那些个国务秘书?!还是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他们在她耳边吹了什么风?” “殿下,没有人向陛下吹任何风。陛下是一位有独立判断能力的君主,她的决策基于她所掌握的信息和她对形势的判断。” “陛下强调,她近期正在反思。她认为自己过去对英国宪政精神的执行不够彻底,常常罔顾程序正义,也没有贯彻恪尽职守的精神。” “如今宫中上下正在贯彻学习,务求每一位宫廷成员都能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作为皇帝,她更应该以身作则。” 维多利亚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你在说什么?” “殿下,英国的宪政传统强调程序先于特权,规则高于人情。即便是君主,也应当在既定的法律框架内行使权力。” “陛下认为,她过去在这些方面做得不够好,有时过于依赖个人关系和情感判断,而忽视了程序和规则的重要性。” “如今她决心改正这一点,从宫廷的日常运转开始,从每一次会面的审批流程开始。” “近期舆情不知殿下有没有关注。比洛阁下闹出了惊天丑闻,其在此前也就某些不当言论发表过激进评价。” “如今满城风雨,其影响巨大。若是处理不当,对霍亨索伦王朝的权威和合法性都可能造成打击。” “可预见的是短期内的负面舆情,与对皇室成员的个人负面评价。皇帝正在与国务秘书以及宰相阁下商议对策……” “所以我也没办法。这事关重大,请您注意大局。”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不过,我相信殿下您是会的。” “因为您是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女,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在这方面经验比您的女儿多得多,也成熟得多。您的教育对她帮助很大,请您继续做表率。” 维多利亚算是听懂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但也正是因为听懂了,她才说不出话来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夸她.但每一个字的背面都在说同一件事? 今天这场乱子源头在你。 你接受英国记者采访说的那些话,才是这一切的起点。 比洛是跳出来煽风点火的那个人,但火种是你亲手撒下去的。 所以你没有任何立场来质问为什么见不到皇帝,因为你正是皇帝现在需要躲起来收拾的那个烂摊子的始作俑者。 她想要反驳,想要说我只是想促进英德友好,想要说我那些话没有任何恶意。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压根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也清楚,那些话有没有恶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被利用了。 这没办法了……挨打要立正,只能作罢…… “好,我了解了……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皇帝……” 塞西莉娅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日程,然后抬起眼来: “陛下近日公务繁重,摩洛哥局势持续紧张,比洛事件的善后工作也需要她亲自把关,下周五的下午,陛下可以抽出十五分钟时间与您见面。” “停?十五分钟?你确定吗?” “殿下,这是目前能安排出的最长时段了。如果您觉得时间不合适,我可以为您登记候补,若有其他预约取消,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她最终没有发作。 “好,下周五。”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去。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克劳德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从拐角处转过来。 他看到站在走廊中央的塞西莉娅,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继续朝那扇挂着铜锁的门走去。 塞西莉娅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叠文件上,然后又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阁下可算来了,陛下等您很久了。” 克劳德的脚步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塞西莉娅已经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干脆利落地打开了那扇锁着的门,侧身让开通道,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廊那头,维多利亚的脚步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这一幕…… “你刚才说所有非必要的私人拜访一律暂停,所有会面都需要预约凭证!” 塞西莉娅转过身,面向维多利亚微微欠身:“是的,殿下。” “那他呢?”维多利亚抬起手,指向克劳德,“他为什么不需要预约?他为什么可以直接进去?” “因为鲍尔先生是奉陛下之命参与政务讨论的顾问,他手里拿的是与当前危机相关的文件,他需要向陛下当面汇报并与陛下商议对策。这是公务,不是私人拜访。” “我也是来谈公务的。” “殿下,您刚才说的是私人拜访,我向您确认过,您亲口确认了,这不合程序……我爱莫能助……” 第三十章 殿下,这不合程序……(下) 第三十章殿下,这不合程序……(下) 克劳德跨过门槛,身后的门轻轻合上,然后咔哒一声落了锁。 克劳德站在门内看了看前方的走廊,这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本来以为门内会是一番忙碌的景象。 侍从穿梭,文书往来,皇帝端坐在书桌后面等着听他汇报。 结果什么都没有。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几盏煤气灯在滋滋地燃着…… 他往前走了几步,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似乎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从他左手边一扇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 克劳德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门缝很窄,大约只有两指的宽度,里面没有开灯,黑黢黢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那声音确实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没有出声,直接悄咪咪的摸过去悄悄看了一眼。 一抹极淡的光线勾勒出房间里的轮廓,有人正贴在门后的墙壁上,侧着身子全神贯注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克劳德认出了那个轮廓,特奥多琳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继续站在原地安静的等待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门后的黑暗中,特奥多琳德正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耳朵紧紧凑在门缝边缘。 外面没动静了。 刚才还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嗡嗡的,隔着一道墙和一道门,她听不太真切,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什么“预约凭证”,什么“公务”,又是“私人拜访”……然后就安静了。 她试着把耳朵再凑了凑,还是没动静。走了吗?母亲走了吗? 她心里一阵窃喜,像是偷到了糖果的小孩,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翘了一下。 成功了!她把母亲拦住了! 但下一秒,她又有些害怕…… 母亲会不会很生气?她从来没这样对过母亲。母亲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会不会觉得她被人教坏了?会不会……再也不理她了? 她的心跳得砰砰快,手指紧紧攥着裙摆的布料,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开始后悔了,要不……明天就去跟母亲道个歉?就说今天确实太忙了,不是故意不见她的…… 不对!凭什么道歉?!本来就是母亲先做错了事! 她跟那个英国记者说的那些话,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比洛那个蠢货差点把天捅破了! 要不是她连夜想办法把舆论压下去,现在整个柏林都在议论皇太后说皇帝有两个祖国! 她咬了咬嘴唇,攥着裙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对,就是要让母亲生气!她越生气越好!她生气了才会记住这次教训,才会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 这可是英国人亨利八世教朕的办法!母亲最喜欢英国!就用英国人的法子对付好了! 特奥多琳德想到这里,忍不住在黑暗中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英国人真有智慧!几百年前就想出了这么好的办法!朕也很有智慧!能从英国人的历史里学到这么好的办法!朕简直是天才! 她越想越得意,在黑暗中无声地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简直是霍亨索伦家族有史以来最聪明的统治者。 “陛下。” “!!!” 特奥多琳德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恨不得原地蹦起半米高。 她猛的转过身,瞪圆了眼睛,看着站在她身后阴影里的那个人。 克劳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姿态端正,目光平静,仿佛他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有一会儿了,陛下。” “有一会儿了是多久?!” “呃……几分钟?” 特奥多琳德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自己的威严,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陛下,我有几份文件需要您过目。” 她赶紧顺着台阶往下溜:“咳咳……嗯……好,朕正好也要找你。去书房说。” 她说完,转身快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之快,不知道以为是在逃跑。 …… 与此同时,城市宫前厅会客室。 维多利亚坐在沙发中央,她面前的茶几上空空如也,没有茶杯,没有点心碟,甚至连一杯白水都没有。 塞西莉娅站在会客室的门边,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姿态端正,目光平视前方。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维多利亚终于开口了:“女官长,你是打算就这么站着陪我耗下去吗?”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殿下言重了。我的职责是随时待命,确保会客室的秩序和访客的舒适。如果殿下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那我要一杯茶。” “好的,殿下,您要什么茶?” “红茶。正宗的英国红茶。” 塞西莉娅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不过……殿下,我得先向您说明一下。城市宫目前没有储备英国红茶的库存,因为近期采购清单上主要列的是本地茶和大陆茶。” “如果您要喝正宗的英国红茶,我需要派人去夏洛滕堡宫借一些过来。” “借?” “是的,殿下” “不用了。我不喝了。” “好的,殿下。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吩咐。” 塞西莉娅重新走回门边站定,恢复了那副雕塑般的姿态。 维多利亚的肺都快气炸了,没有茶,没有点心,没有侍从向她通报任何消息。 就算想喝茶,居然还是去她的宫殿借?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气过……粗鲁的德国人!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塞西莉娅转过身,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身着黑色大衣的男子,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正是帝国宰相艾森巴赫。 艾森巴赫向塞西莉娅微微点头致意,出示了一份文件。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回礼,接过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手续齐全,请随那边的女仆指引……” 维多利亚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愣了两秒。 然后她站了起来。 “等等!” 塞西莉娅转过身来:“殿下有何吩咐?” “你刚才不是说宰相在和皇帝商讨事情吗?为什么他现在在这里?” “殿下,因为宰相刚刚来找皇帝陛下时才得知这件事情,于是口头预约并且报备具体事务,在那之后他去补办程序了……这很合规。” ??? 行……她忍…… 她今天还就跟这座宫殿杠上了! 她就不信,她坐在这里等到晚餐时分,特奥琳还能不见她?她总不能在里面躲一辈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殿下,这不合程序……(下)(第2/2页) “女官长。” “殿下有何吩咐?” “我改主意了,我要一杯咖啡。有些困了,加牛奶和糖。” “好的,殿下。请稍候。” 塞西莉娅微微侧过头,朝门外候着的侍女递了一个眼色。 那名侍女快步离去,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端着一只托盘回来了。 白瓷咖啡杯里盛着深褐色的液体,旁边放着一只小巧的奶盅和一只糖罐。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维多利亚面前的茶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维多利亚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奶和糖的比例也恰到好处。 她放下杯子,开始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挂钟的指针从下午两点挪到了两点三刻。 就在维多利亚的耐心即将再次见底时,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 艾森巴赫走后,又来了一位新的访客。 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站在门口,他向塞西莉娅出示了一份文件: “女官长,我有紧急事务需要面见陛下,是摩洛哥的事态!” 塞西莉娅接过文件,仔细查验了上面的印章和签名,然后抬起头来: “提尔皮茨阁下,您没有预约,按照规定我需要先将您的来意呈报给陛下,由陛下判断事务的紧急程度,再决定是否安排即刻会面。” “好。请你尽快呈报。”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转身走到门口,将提尔皮茨的来意低声交代给了一名候在廊下的侍女。侍女快步离去。 提尔皮茨退到会客室的另一侧,在靠窗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安静的等待着。 维多利亚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一幕。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来。 “女官长。” “殿下有何吩咐?” “你看到了吗?提尔皮茨阁下有紧急公务要见皇帝,却被你挡在这里等待什么呈报审批。如果因为你的程序耽误了军国大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殿下,陛下的指令非常明确,所有会面须经审批。提尔皮茨阁下的来意已经呈报,侍女正在传递消息。” “如果陛下认为事务足够紧急,自然会立即安排会面,程序的目的是确保秩序,而非制造障碍。” “但如果因为这道程序延误了战机呢?” “殿下,这些大事应由陛下诸位国务秘书共同判断,而非由我一个普通女官在走廊里自行裁决。” 维多利亚张了张嘴,正要继续反驳,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才离去的那名侍女快步走回,在塞西莉娅耳边低语了几句。 塞西莉娅微微点头,然后转向提尔皮茨:“提尔皮茨阁下,陛下请您即刻前往书房。” 提尔皮茨站起身来,向塞西莉娅微微颔首致谢,然后大步朝门口走去。 “为什么他可以进去?” “因为陛下审批了提尔皮茨阁下的来意,认为事务确实紧急,需要立即商议。” “那我呢?我也有事务要和陛下商议。” “好的,殿下。请您说来意,我即刻呈报陛下。” 维多利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任何具体的“公务”来。 她有什么紧急事务要和皇帝商议?摩洛哥局势?她不知道最新的进展。比洛事件的善后?她不清楚具体的处理方案。 她能说什么?我想见我女儿,因为我担心她被人教坏了?这在程序上算哪门子公务?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坐回了沙发里。 更何况提尔皮茨进去了,艾森巴赫也在里面。 就算她现在也被放行,她走进那间书房,面对的将是两个重臣和她的女儿围坐在桌旁讨论她完全插不上嘴的军国大事。 她坐在那里干什么?她还能干什么?行……继续等……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的耐心又要爆炸了……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哪间会客室里等过这么久,无论是在英国宫廷还是普鲁士宫廷,她向来是那个让别人等的人,而不是那个等别人的人。 走廊尽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一位身着戎装的军官,步伐急促。 赫尔穆特·冯·毛奇,总参谋长…… “女官长阁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小毛奇摊了摊手,“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这样的规矩,这真是太荒谬了。” “一位女侍拦住了我,说需要什么预约凭证才能面见陛下。我说我是总参谋长,我有紧急军务,她说那也不行,让我先来找您。” 维多利亚听到这里,精神为之一振。 她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的看向塞西莉娅,准备借机发难,连总参谋长都被挡在门外了,这总该说不过去了吧?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她难以察觉的朝房间最远的角落偏了偏头。 小毛奇的眉头微微一挑,塞西莉娅已经迈开步伐,不动声色的走向房间另一端的角落,那里是离维多利亚最远的位置。 小毛奇跟了上去,两人背对着维多利亚,脑袋微微凑近,开始低声交谈。 他们说了大约十几秒的话,然后退后半步恢复了正常的站姿。 小毛奇直起身来,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耳语根本没有发生过。 他转向门口,朝候在廊下的侍女点了点头。 侍女会意,快步离去。 维多利亚的目光追随着那名侍女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又转回来,落在塞西莉娅和小毛奇身上。 两人依旧站在那个角落里,既没有要移动的意思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那名侍女快步走了回来,在塞西莉娅耳边低语了几句。 塞西莉娅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小毛奇:“毛奇阁下,陛下请您即刻前往书房。” 小毛奇点了点头,戴上军帽,大步朝门口走去。 在经过维多利亚身边时,他微微欠身致意,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会客室。 维多利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气的快要把杯子都给捏爆了! 咖啡液晃动了几下,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落在她裙摆的布料上,洇开两团难看的污渍。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那两团污渍,愣住了。 “殿下,您还要继续等吗?如果您决定继续等候,我可以派人去夏洛滕堡宫取一套换洗衣物过来。” “不必了!我改日再来吧……”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身后却传来了塞西莉娅的声音: “殿下,我推荐您从侧门离开。正门外约了几位记者,他们正在等候,若是这副模样被拍到……这恐怕不太利于您的形象。” 维多利亚强压着脾气,咬牙切齿的说道:“谢谢提醒……我知道了……” 第三十一章 这很皇帝 第三十一章这很皇帝 书房里艾森巴赫坐在访客椅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语调平稳的陈述着最新的局势汇总。 “摩洛哥方面的消息已经确认了。非斯以南的柏柏尔部落联军已经攻占了梅克内斯,苏丹的政府军正在向北溃退。” “法国在阿尔及利亚的殖民地总督已经向巴黎发出了请求,要求授权越过边境进入摩洛哥境内,以保护侨民和领事馆。” 他停了一下,翻过一页文件。 “巴黎方面的回应还没有正式公布,但恐怕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宣布。” “合适的时机?”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什么叫合适的时机?” “等苏丹正式向法国求援,法国人需要一个合法的借口。他们不会直接入侵摩洛哥,他们会说应摩洛哥苏丹的请求,法兰西至上国派遣军队协助恢复秩序。” “苏丹会求援吗?” “他别无选择。叛军已经打到非斯城下了,他的政府军挡不住。要么向法国求援,要么被叛军推翻。很显然他选前者。” 他说完这句话,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接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三个人,发现没有人打算接话,于是她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又过了几秒。 她再次抬起头来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好又低下头,假装在地图上寻找什么重要的地理位置。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 “进!” 门被推开,塞西莉娅走了进来。她在书桌前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陛下,维多利亚殿下已经从侧门离开了。” “……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殿下只是起身离开了会客室,没有留下任何话。” “知道了。” 塞西莉娅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开,特奥多琳德又叫住了她。 “等等。” 塞西莉娅停下脚步。 “你刚刚说侧门……为什么是侧门?” 塞西莉娅微微欠身:“正门外有几名记者在等候。殿下今日的衣着……不太适合被拍摄。我便建议她从侧门离开,以免被不必要的目光注视。”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塞西莉娅再次欠身,转身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图上,但她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摩洛哥的山川河流上了。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然而就在这时,克劳德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发现克劳德正低着头,肩膀抖动着。 她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询问,余光又扫到了站在窗边的小毛奇。 小毛奇正侧对着她,一只手握拳抵在嘴边,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的风景。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你们在笑什么?” 克劳德抬起头,看上去表情很平静:“没有,陛下,我在想事情。” “哦……不要走神……” 克劳德恭顺地垂下目光:“遵命,陛下。” 提尔皮茨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目光在克劳德和小毛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上写满了困惑,他完全没get到笑点在哪里。 艾森巴赫轻咳了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陛下,还有一件事需要注意。英国政府至今仍未对法国的最后通牒做出正式回应,也没有通过任何渠道与我们接触。” 特奥多琳德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还是没有回应?” “没有。据外交部收到的消息,伦敦方面仍在紧急磋商,内阁内部意见分歧严重。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目前还没有形成统一立场。” “按照鲍尔先生之前的分析,英国人在摩洛哥问题上能打的牌不多,他们迟早需要争取我们的支持。” “但截至目前,我们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伦敦的正式或非正式的探询。”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英国人还在评估局势,尚未下定决心是否需要外部支持。” “第二种可能是他们已经找到了其他的支持渠道,或者他们认为不需要我们的支持也能解决问题。”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第二种可能性有多大?” “很难说。”艾森巴赫摇了摇头,“但我们必须考虑最坏的情况。”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比洛虽然已经身败名裂,但他之前撰写的那两篇文章,样报已经送到了几家主要报社的编辑部和几位上层人士的手中。” “虽然我们在物理上阻止了这些文章的公开传播,但在信息层面上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我们不能赌这份消息没有走漏到外国去。英国的情报部门,法国的情报部门,甚至俄国的情报部门,都有可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获知了此事。” “如果我们迟迟没有动作,反而可能被外界解读为皇太后殿下的言论属实,皇帝陛下与皇太后殿下之间存在严重分歧,德意志帝国的外交政策陷入了混乱。” “迟则生变,我们需要尽快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不能给外界留下猜测和解读的空间。” “当然……他们也可能认为在摩洛哥问题上让步,换取法国在其他领域的配合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这很皇帝(第2/2页) “英国人会让步?”特奥多琳德有些不相信,“鲍尔先生前两天不是还说,英国人不会在最后通牒面前低头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克劳德。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我说的是英国人不会在最后通牒面前公开低头,但公开不低头和私下里达成妥协是两回事。” “英国人可以表面上拒绝法国的要求,同时在暗地里通过第三方传话,表示愿意在某些具体条款上做出灵活安排。” “这样一来,他们保住了面子,法国人得到了实惠,双方各取所需。” “总之……宰相阁下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迟则生变,如果我们继续沉默下去,确实可能被人解读为心虚或者内部分裂。” “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就急匆匆地跳出去表态,同样可能带来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英国还没有来找我们,如果我们主动掺和进去,在国际舞台上公开站到英国一边,那我们就会失去诚实的掮客这个立场。” “俾斯麦先生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遗产,就是让德国成为欧洲外交体系中那个各方都需要争取的对象。一旦我们主动站队,我们就从裁判变成了运动员。”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艾森巴赫接口道: “陛下,鲍尔先生说得对。我们现在主动跳出去站到英国一边,确实会让我们失去调停者的立场。”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坐视事态发展,又可能被外界解读为软弱或内部分裂。” “既然如此不妨换一种方式,我们不公开站队,但给英国人提供方便。”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提供方便?怎么提供?” “德国在摩洛哥有侨民,有商行,有航线。摩洛哥内陆的战火虽然还没有蔓延到沿海地区,但局势已经足够混乱。” “我们有责任保护本国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也有责任保护任何可能遭受威胁的我国船只。” “这是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会做的事情,完全正当,无可指摘。” “我们可以以保护侨民和护航商船的名义,向摩洛哥沿海派遣少量没有明显的进攻能力的舰艇。” “法国人如果来质问我们为什么派军舰靠近摩洛哥海岸,我们可以回答我们是来撤侨的,是来护航的,是来保护本国公民的。” “摩洛哥正在打仗,我们的侨民处于危险之中,作为主权国家,我们有权利也有义务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 “法国人如果对此表示反对,那他们就需要解释为什么他们可以以保护侨民的名义直接出兵摩洛哥,而德国不能以同样的理由派出几艘威胁不大的小船?” “如果他们强行阻拦我们的行动,那他们就在国际舆论面前丧失了道义基础,他们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却不允许别人做。” “到那时候,谁才是真正在破坏摩洛哥局势稳定的一方就一目了然了。”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反过来,假设对方默许我们的行动,那我们就抢占优势舰位,拖到英国人吵完架,他们的舰队抵达摩洛哥沿海。” “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宣布撤侨任务已经完成,护航行动也已顺利结束,然后我们的舰艇就可以体面地撤离,把位置让出来,让英国舰队直接接管优势舰位。” “法国人在军事部署上会陷入被动,他们的海军实力远远逊色于英国的舰队,他们必须私底下尝试与英国达成和解。” “这样一来,我们既给了英国人一个顺水人情,又没有公开得罪法国人,因为我们从头到尾都是在做自己的事。” “总之,无论法国人怎么选,他们都处于不利地位。而我们自始至终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特奥多琳德听完,她觉得这个计划挺好的……嗯……摘得干干净净,的确嘛……这不就破局了? 咳咳……不对,先问问海军做的做不到…… “提尔皮茨阁下,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提尔皮茨双手背在身后,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这个方案我觉得没问题,派遣少量舰艇前往摩洛哥沿海以撤侨和护航的名义执行巡逻任务,完全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 “我们可以抽调一些老式舰艇,这些舰艇的吨位和火力都不算突出,不会对法国人构成直接威胁,完全说得过去……”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又转向窗边的小毛奇:“总参谋长,你怎么看?” “陛下,我是陆军将领,海军的事情我不便置喙。但鲍尔先生和宰相阁下的思路,从战略层面看我是认同的。” “我们不需要在摩洛哥投入大量兵力,也不需要和法国人正面冲突。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在棋盘上放一枚棋子,让对手在出招之前多一层顾虑,这总是好的……” 特奥多琳德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好,就这么办,各自准备好自己领域的事情,我们需要抢在变故发生之前行动。”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三位重臣站起身来,向皇帝躬身行礼,然后依次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特奥多琳德独自坐在书桌后面,目光落在那张摩洛哥地图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朕刚才是不是挺像个皇帝的?” 嗯……这很皇帝…… 第三十二章 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 第三十二章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中海大战(上) “呃……陛下……那个……您就是皇帝……您不用像皇帝……” 特奥多琳德猛的抬起头,那副自我陶醉的表情无缝切换成了惊恐万状。 “你怎么还没走?!” “您在艾森巴赫来之前说的,您说您要和我聊到晚餐时间,还要我帮您想法子,万一维多利亚殿下没走怎么办……” 特奥多琳德的表情僵住了,她确实说过这话…… 在艾森巴赫抵达之前,她就和克劳德说了一大堆,让他想点备用方案…… 然后艾森巴赫就来了,然后是提尔皮茨,然后是小毛奇,然后是一通漫长的战略讨论,她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嗯……朕刚刚的意思是……朕有雄才大略……不拘小节……” “呃……这是肯定的……那陛下,您看现在……”克劳德试探性的问道,“维多利亚殿下已经离开了,您是否还需要我继续留到晚餐时间?” “嗯……你留下吧……” “我的荣幸……” …… 壁炉边的报纸从周一版摞到周六版,又换过两次礼拜天的附刊,等到女仆们来收拾的时候,才发觉已过了两轮发刊。 在遥远的南方,地中海的阳光正毫无保留的倾泻在海面上。 蔚蓝色的海水在午后光照下泛着粼粼的白光,波浪轻柔的起伏着,看上去真是美好…… 一艘涂着英国涂装的老式军舰正劈开着海浪,舰艏切开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这舰体有些年头了,铆钉排列的痕迹在船舷上清晰可见,烟囱里冒出的煤烟被海风吹散成一道长长的灰带。 在后甲板的舷边,两个水兵正趴在栏杆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海面。 年长的那位约莫三十五六岁,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斗,目光懒洋洋的扫过远处的海天线。 年轻的那个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没长开的稚气。 “嘿!约翰。”年轻人开口了,“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啊?摩洛哥吗?” 年长的水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栏杆上磕了磕,然后重新叼回去,才慢悠悠的开口: “嗯……一点也不错……” “那咱们去非洲干什么?打土著?” “打土著?”约翰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小子,皇家海军不打土著,皇家海军打的是体面的仗。” “那为什么之前不去呢?不是说法国人给咱们发了最后通牒吗?报纸上都吵翻了。” “上面的人在吵架呗。” “吵架?” “嗯。议会里的老爷们就是干这个的。一边说不能怂,大英帝国的脸面要紧,另一边说为了个摩洛哥跟法国人翻脸不值当。吵来吵去,吵到现在。” 亨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可我前几天在报上看到,有人说法国海军就是一群出不了港的渔船,咱们要是真打起来,他们根本不是对手。那还怕什么?” 老约翰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小子,仗不是这么算的。海军强不强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 “咱们要是真跟法国人干起来了,谁得益?其他人巴不得咱们在地中海上放火呢,他们好在岸上看热闹,回头还能捡便宜。” “再说了,上面那些人啊估计私底下已经跟法国人谈拢了。” 亨利瞪大了眼睛:“谈拢了?什么时候?” “这谁知道呢。”老约翰耸了耸肩,“那些老爷们谈事情,又不会贴告示告诉咱们这些小人物。” “反正啊咱们这趟出来,名义上是咱不列颠的撤侨,实际上是给两边递梯子,法国人有了面子,咱们有了说法,其他人嘛……让他们自个儿琢磨去。” 亨利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真复杂……” 老约翰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复杂就对了。这世上的事,要是都像你我想的那么简单,那还要那些穿燕尾服的老爷们干什么?学着吧,小子。等你在这海上多漂几年,你就懂了。” 亨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远方那道若隐若现的海天线。 “对了?小子,你哪里人?” “我是肯特郡人……乡下地方,您可能没听说过。” “肯特郡?”老约翰挑了挑眉,“花园园丁之乡嘛,我怎会没听说过。那地方种的啤酒花可是好东西。” 亨利咧嘴笑了一下,算是回应这个夸奖,但笑意没有在脸上停留太久。 “可我不想回去了,我不想回老家。” “我们那儿……都那样,农业郡,您知道的。地是老爷们的,活儿是咱们的。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不下几个子儿。” “那里的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去曼彻斯特,去伯明翰,去伦敦。可我听去了的人写信回来说,城里也没比乡下好到哪儿去。” “他们说工厂里的活儿比地里还累,工钱倒是多几个先令,可房租贵,吃喝贵,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回到住处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征兵官到我们村的时候,我爹跟我说,去吧,好歹是个体面出路。当兵管吃管住,发军饷,退役了还能领一笔钱,比在家里刨土强。” 老约翰点了点头,他在皇家海军里呆了快二十年,这样的故事听得太多了。 每个新兵上船的时候,背后都有一段差不多的故事。 有的是家里养不起了,有的是单纯想当兵,也有的是纯粹想出来见见世面。 亨利的版本不算最惨的,也不算最特别的,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穷人家的孩子出来讨口饭吃。 “那现在呢?在船上待了几个月,觉得怎么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中海大战(上)(第2/2页) 亨利想了想,老实答道:“比种地轻松。” 老约翰笑了一声:“那不就结了。” “可是……我想回英国驻守,我不想在直布罗陀待着。” “直布罗陀怎么了?这地方不错啊,天气比英国暖和,街上还有西班牙姑娘。” “我不是那个意思。”亨利摇了摇头,“我听别的水兵说,西班牙有什么卡洛斯派,特别坏。” “他们好像一八七几年的时候就干过不少坏事,杀人放火,闹得厉害。最后他们打赢了内战,还把宪法给取消了!我觉得那地方一点也不自由,一点也不现代化。” 老约翰沉默了一会儿…… “卡洛斯派啊……”他拖长了声调,“我年轻的时候倒是听人说起过。好像是争王位的那帮人,打了好几年仗,死了不少人,他们就是一群神棍……少管他们。” “你是英国人,又不是西班牙人。他们闹他们的,又碍不着你的事儿,这群老神棍能干出什么好事来……不听就行了……” “可我就是觉得不舒服,我在那地方待着,总觉得不踏实。” 老约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听我说。这世上不自由不现代化的地方多了去了,你管不过来。” “咱是英国人,咱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西班牙人受苦是西班牙人的事儿,他们自个儿的组织会操心,轮不到你一个小水兵来发愁。” “哦……还……还有……我听说前段时间这里还有些事,说是德国人护着自家商船,法国人靠近人家警戒范围了,德国人警告性的炮击了一下……” “在那之后法国人没有再这么干了……说是德国人把法国人堵的死死的,这是真的假的?” “呃……这个啊……法国人横行惯了,但他们也不是来故意挑事的,事闹大了可就不好收场了……这没什么。” “哦……” 亨利没有再追问。老约翰的话他听进去了,但并没有完全理解。 他只是觉得,那些穿燕尾服的老爷们和那些在报纸上吵架的议员们似乎总有一套他自己永远搞不明白的逻辑。 而他一个小水兵也确实没必要搞明白,毕竟他也不是什么老爷…… 远处的海天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座港口的轮廓开始从海平面的尽头浮现出来,灰白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错落有致地铺展在海岸线上。 码头的栈桥,仓库的屋顶,教堂的尖塔,看上去挺不错的…… “快到了,收拾收拾准备进港了。” 亨利应了一声,目光无意间扫过港口的方向,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嘿,约翰。” “嗯?” “港口里……有好多船。” 老约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港口的泊位上确实停着几艘船,有商船,有当地的帆船,还有一艘…… 那是一艘老式军舰,舰体涂着灰色的油漆,桅杆上飘扬着德国的海军旗…… “德国人?德国人的军舰怎么会在这儿?” “这还不简单……撤侨呗。” “撤侨?德国人也撤侨?” “德国人在摩洛哥有侨民,有商行,有生意。这儿打仗了,他们当然也要撤。人家也是主权国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民陷在战区里不管吧。” 老约翰吸了一口烟斗,拍了拍亨利的肩膀。 “小子,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我去一趟船长室。” 他说完,不等亨利回应,便大步朝船舱的方向走去。 船长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老约翰在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板。 “进来。” 老约翰推门而入。船长室里站着三个人,船长本人,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中校,还有一位穿着便服,看上去像是文职人员的绅士。 三人正围着一张海图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进来,同时抬起头来。 “什么事,约翰?”船长问道。 老约翰摘下帽子夹在腋下,站直了身体:“长官,港口里有一艘德国军舰。我想着这事儿您可能得知道。” 船长和中校对视了一眼,然后船长微微点了点头:“我们已经知道了,刚才友舰打了臂板,说是德国人小艇带来的信息。” “德国人?” “嗯,他们那艘小军舰占着民用商道的航道,在护送自家的商船出港。卡着优势舰位,我们的舰艇如果要进港需要先等他们。” “不过……他们是来撤侨的,还有几艘军舰目前在商用航道附近护送本国商船靠泊,无意妨碍英国舰队的行动。” “还说他们的任务已经接近尾声,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离开的……” “法国人呢?” “法国海军没有靠近,他们可能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但始终没有进入警戒距离。也许是担心扩大事态,也许是另有打算。总之他们没有尝试接近。” 老约翰听完,重新戴上帽子:“明白了。那我回岗位上去了。” 船长点了点头:“去吧。告诉兄弟们,一切照常,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紧张……” “是,长官。” 老约翰转身走出船长室,顺手带上了门。 他走到后甲板的时候,亨利还趴在栏杆上,正百无聊赖地望着那艘正在远去的德国军舰。 “怎么样了?”亨利见他回来,连忙问道。 “不打紧。上面的人说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人家正常撤侨,互不干扰……咱们干咱们的活儿就行。” “哦……” 第三十三章 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 第三十三章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中海大战(中) (感谢阿尔伯特·冯·多瑙的催更) (一些老资历作者让我分小章发,一天不宜发多,尤其是验证流量期,影响书的推流,我只好拆一下了) 法国的餐肴在整个欧洲乃至整个世界都十分有名,本土也盛产各种远近闻名的优质葡萄酒。 政府高官与有钱的绅士小姐们都以法国文化为荣,他们乐意品尝法国的美餐和美酒,还发展出了品鉴师这种职业。 哪怕是勃艮第最穷苦的佃农,一想到当地产出的美酒令世界酒民都沉醉其中,也不由得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但在法兰西至上国的海军将官中存在着一个异类,中将迪竺嘉德·莎尔兹的房间里很少闻到勃艮第美酒的香味,反而……常年能闻到咖喱的味道……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面前那只白瓷盘里的香辣咖喱鸡。 金黄色的酱汁浸润着米饭,鸡肉炖得酥烂,香料的气息浓郁而复杂。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连酱带饭送入口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几秒,然后满意的呼出一口气。 印度食物是他的心头好。 这种爱好在法国海军高层中纯粹是异类,他的同僚们更喜欢波尔多的红酒和巴黎的精致菜肴,对殖民地那些“野蛮人”的食物嗤之以鼻。 但莎尔兹不在乎。他曾经在印度呆过一段时间,从那以后就爱上了这种浓烈而直接的味觉体验。 在他看来,一盘好的香辣咖喱鸡比任何一场沙龙里的寒暄都更接近生活的本质。 敲门声响了起来。 莎尔兹没有抬头,只是含糊的应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他的副官贝尔捷走了进来。 贝尔捷手里夹着一只文件夹,他在餐桌旁站定,先是立正敬礼,然后才开口:“将军,有消息。” 莎尔兹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抬起头来:“说。” “将军,德国人走了。” “……走了?” “是的,将军。今天清晨,最后一批德国侨民在卡萨布兰卡登船完毕,那艘老旧的鸬鹚号随即起锚,与另外几艘护航舰艇一同离开,目前已经离开了摩洛哥沿岸海域。” 莎尔兹将勺子放回盘中,他靠在椅背上缓缓点了点头。 “嗯……这是好事啊。” 他重新端起盘子,正准备继续享用他的午餐,却发现贝尔捷还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莎尔兹的动作再次停住。 “……还有事?” 贝尔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是,将军……英国佬又把位置占住了。” “……你说什么?” “德国人撤离之后,原以为那片水域会恢复常态。但就在鸬鹚号离开后不到一个小时,皇家海军的敏捷号就抵达了同一片海域,接替了德国人原先的位置。” “目前那艘英国军舰正锚泊在商用航道的边缘,位置几乎与德国人之前占据的舰位重合。” “我们的侦察艇试图靠近观察,对方随即升起了一面信号旗,要求我们保持安全距离,互不干扰。” “……这该死的英国佬!” 他推开面前的餐盘,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窗边。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气的肺都快炸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但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怒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中海大战(中)(第2/2页) 这一切的根源都要追溯到那群该死的少壮派军官身上。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德国人派了几艘老式军舰来撤侨,名义上是为了保护本国侨民的安全,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在借机卡位。 但那又如何?德国人派来的不过是几艘老掉牙的旧船,火力弱,航速慢,吨位小,说白了就是几艘漂着的铁皮棺材。 只要法国海军稍微施加一点压力,做出一些正常巡逻的姿态,那些德国小船自然会知难而退。 毕竟他们的任务是撤侨,不是打仗。 只要让他们意识到继续待下去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就会选择体面的离开。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具体的操作方案,派几艘小艇在德国军舰的警戒线外围做几次模拟突击训练,既不真正进入对方的射程,又能让对方感受到压力。 同时通过当地港务局向德国人传递一个模糊的信号,这一带的海域近期可能会有军事演习,建议外国舰船尽早完成作业后撤离。 这样既保全了双方的面子,又达到了驱逐德国人的目的。 不需要开火,不需要对峙,不需要任何可能升级为外交事件的激烈举动。 只需要一点耐心,一点技巧,一点成熟的外交手腕。 结果呢? 他那些“热血沸腾”的少壮派军官们,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什么叫脑残! 他下达的命令是适当施压,不要过当。他手下的执行者们理解的意思是冲上去,把他们吓跑。 就在前几天,一艘法国驱逐舰直接冲进了德国军舰的警戒范围,摆出一副要进行拦截检查的姿态。 德国人先是发出了警告信号,法国驱逐舰不予理会,继续逼近。 然后德国人开火了。 一枚炮弹落在法国驱逐舰的舰艏前方大约三百米处,激起了一道白色的水柱。 法国驱逐舰当场就僵住了。 他们这群没脑子的猪显然没有料到德国人真的敢开火。在他们的预想中,德国人应该会退缩,会抗议,会通过外交渠道表示不满。 但绝不会在远离本土数千公里的海域,为了一艘商船的护航任务向法国海军战舰开火。 但德国人就是这么做了。 法国驱逐舰在原地停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灰溜溜地掉头驶离了那片海域。 消息传回国内,海军部的电话差点被打爆。 报社的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向他这里,陆军的人拍着桌子质问海军是不是已经沦为了国际笑柄。 而他,莎尔兹不得不亲自出面召开新闻发布会,解释说那只是一次误会。 法国驱逐舰的行动是正常的巡逻任务,德国人的警告性炮击是过度反应,双方已经通过特殊渠道达成了谅解。 但没有人相信他的话,那些少壮派军官们用一次鲁莽的行动,葬送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 德国人原本已经准备撤离了。他们的撤侨任务接近尾声,继续留在那里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只要法国海军表现得体面而克制,德国人就会体面的离开,法国既保住了面子,又维持了地区的存在感。 但现在呢?法国海军不仅体现了他们的鲁莽,更体现了他们的无能!脸都不要了! 第三十四章 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 第三十四章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中海大战(下) 这下好了,本来就够麻烦了,现在德国人离开之后英国人立刻填补了空缺。 原本德国人占据优势舰位的时候,法国还可以通过各种渠道与德国人进行沟通和协商。 毕竟德国人在摩洛哥的利益有限,他们的诉求是有限的,他们的底线是清晰的。 但英国人不一样,英国人在摩洛哥的利益比德国人大得多,他们的诉求也更加复杂。 更重要的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实力远远超过法国海军。 如果英国人决定在摩洛哥沿海长期保持存在,法国海军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将他们驱离。 而现在,英国人已经占据了那个位置,而这一切都源于那群少壮派军官的鲁莽和愚蠢。 “不对!”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死死盯着贝尔捷,把副官吓了一跳。 “德国人什么时候走的?英国人什么时候来的?中间差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后。” “不到一个小时,德国人的舰艇刚刚离开摩洛哥沿岸海域,英国人的舰艇就到了同一片水域接替了同一个位置。”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这一定是算好的。” “德国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撤侨的。撤侨只是他们的幌子,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占据那个位置,然后等英国人到来再把位置让给英国人。” 贝尔捷的脸色微微发白:“将军,您的意思是……德国人和英国人联手了?” “不一定是联手。”莎尔兹摇了摇头,“德国人可能没有跟英国人达成任何正式的协议,他们只是单方面地做了这件事,然后让英国人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他们算准了我们不会在他们撤侨期间对他们动手,因为那会在国际舆论上把我们置于不利地位。” “他们也算准了英国人会在他们离开后立刻填补空缺,因为英国人不会放过这个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获得优势舰位的机会。” “我们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如果我们对德国人动手,我们在国际舆论上就成了破坏撤侨行动的恶人。如果我们放任德国人占着,他们前脚走,英国人后脚就到,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无论我们怎么选结果都是一样的,德国人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选项都算死了!” “yia!特奥多琳德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小鬼!她哪里来的如此胆识设下此计?干扰了我的计划!?”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贝尔捷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我听到一些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据传,皇帝已经脱离了维多利亚皇太后的掌控。帝国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亲自担任了她的幕僚,此外还有一位名叫克劳德·鲍尔的年轻顾问最近颇受重用。” 莎尔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缓缓转向贝尔捷,莎尔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走回餐桌前,重新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喱鸡,送入口中,慢慢的咀嚼着。 他咽下那口饭,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如果特奥多琳德还是那个被维多利亚攥在手心里的洋娃娃,她绝对想不出这样的计策。” “她那个英国母亲满脑子都是议会制度和自由主义的漂亮话,真到了博弈的棋盘上,维多利亚连一枚卒子怎么走都搞不清楚。” “但艾森巴赫不一样。那只老狐狸在普鲁士政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太清楚怎么在夹缝里寻找胜机了。” “至于那个克劳德·鲍尔……应该只是她培养的夺权工具,这倒不足畏惧……好了……备车……我要见护国主……” ………… 咚咚咚…… “进……” 莎尔兹推开门,短暂的适应了一下屋内昏暗的光线。 这间办公室的窗帘常年半掩着,即使是在正午,阳光也只能勉强透过织物缝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你敢不敢和我进行一场别样的地中海大战(下)(第2/2页) 夏尔·戴鲁莱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莎尔兹向前迈了两步,然后立正站定。 “护国主阁下。” 戴鲁莱德没有立刻转身。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怎么了?” 莎尔兹深吸一口气:“摩洛哥的事,您一定已经知道了。德国人撤了,但英国人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我们的驱逐舰被德国人警告性炮击之后,海军的士气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我想请示您下一步该怎么办?” 戴鲁莱德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进那张高背椅里,伸手拿起桌上的烟斗,不紧不慢的填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然后才开口。 “嗯……我给苏丹那么多枪……还不够?” 莎尔兹微微一怔:“护国主阁下,我说的不是地面战场的事。我说的是国际层面上,那些……” “不必担心。” 戴鲁莱德打断了他的话,他磕了磕烟斗,重新靠回椅背。 “你知道的,我们私底下早就谈好了,从头到尾我们就没有想过要和他们打,他们要面子,我们要里子,这很公平。” “我们无意挑战英国在地中海的霸权地位,也不打算在摩洛哥问题上把事态升级到全面对抗的程度。” “我们想要的只是摩洛哥,英国人在摩洛哥的利益主要集中在贸易和航运上。” “只要这些利益不受实质性的损害,他们就没有理由为了摩洛哥内陆那些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部落和我们开战。” “内陆的部落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利益可言,英国人不会为了几个柏柏尔酋长的死活和法兰西至上国在地中海打一场全面战争。” 莎尔兹沉默了。他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当前的局势…… 英国人在摩洛哥确实有利益,但那些利益主要集中在沿海的贸易口岸和航运航线上。 摩洛哥内陆的山地和高原,那些柏柏尔部落控制的区域,对英国来说几乎没有任何经济价值。 而法国对摩洛哥的野心从一开始就集中在摩洛哥的领土上,摩洛哥是北非帝国的最后一块拼图。 至于沿海的港口……法国人可以承认英国在那些港口的特殊利益,只要摩洛哥能够快速保护国化……一切都好说。 “那德国人呢?”莎尔兹追问道,“德国人的动作怎么解释?” “他们派军舰来撤侨,占住优势舰位不走,等英国人来了再让位,这一系列动作明显是精心策划的,他们是在帮英国人铺路。” “让他们铺。” 戴鲁莱德弹了弹烟灰。 “德国人以为他们做得很聪明,既卖了英国人一个人情,又没有公开得罪我们。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帮英国人占住的那个位置,英国人本来就不需要,也改变不了事情的走向。” “英国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摩洛哥和我们正面冲突。他们要的只是一个体面的台阶下,一个能让他们对内宣称我们没有在法国人的最后通牒面前低头的说法。” “德国人给了他们这个台阶,英国人当然乐意接着,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摩洛哥内陆的叛乱很快就会被镇压下去,苏丹会在我们的协助下恢复对全国的统治,然后我们会顺理成章地签订新的保护条约。” “到那时候,英国人已经在摩洛哥沿海获得了他们想要的贸易保障,德国人也已经体面地完成了他们的撤侨任务,我们保护国化了摩洛哥……” “今天……大家都是赢家,何乐而不为呢?至于更多国际上的事……民众不会知道的……” “他们只会知道我们北非帝国的霸业,他们会为此欢呼,会为此自豪,会为此更心甘情愿的奉献一切。” “放心吧……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第三十五章 梅斯城不愧为中欧第一雄关啊 第三十五章梅斯城不愧为中欧第一雄关啊 议长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会场内的窃窃私语声随之平息。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展开手中的决议文本,用庄重而平稳的语调开始宣读道: “经与会各国代表充分协商,兹达成如下共识” “第一条:各国仍继续承认法兰西至上国与西班牙王国于摩洛哥地区之逐项特权,包括但不限于警务,海关,财政监管及边境管理等事务之优先权。” “第二条:上述特权之行使,不应损害任何与会国侨民于摩洛哥地区之合法权益,亦不得侵犯其神圣之私人财产。” “第三条:为维护文明之秩序与地区之稳定,法兰西与西班牙两国应尽早协助摩洛哥苏丹结束内陆之叛乱,恢复其对全国领土之有效管辖。” “第四条:在恢复秩序之过程中,法西两国应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各文明国家之侨民人身安全与财产权益。” 议长放下文件,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代表们。 “以上条款,经与会各国代表逐条审议通过。如有异议,请在此时提出。” 长桌两侧一片沉默。没有人举手,没有人发言。 议长微微颔首,向候在一旁的侍者示意。 侍者捧着托盘,将那份决议文本依次送到每位代表面前。 第一位签字的是法国代表。他提起笔在指定的位置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放下笔,将文件推向下一位。 西班牙代表紧随其后。 然后是英国代表。他拿起笔落笔签名,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意大利代表、奥匈帝国代表、荷兰代表……依次签字。 最后,文件被送到了德国代表面前。 艾森巴赫坐在长桌末端,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份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提起笔,在签名栏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放下笔,将文件推回给侍者,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面色如常。 议长收起那份签满名字的决议文本,再次站起身来: “决议通过,本次会议到此结束。感谢各位代表的合作与努力。” 长桌两侧响起一阵椅子的挪动声,代表们纷纷起身,开始与邻座的人低声交谈,交换着礼节性的握手和点头致意。 艾森巴赫也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不动声色的向上方瞥了一眼。 二楼包厢的栏杆后面,特奥多琳德正站在那里。 她的双手搭在栏杆上,俯瞰着下方大厅里那些正在互相握手寒暄的代表们。 她看着法国代表与英国代表握手,看着西班牙代表与意大利代表并肩走出会场,看着艾森巴赫不紧不慢的收起自己的文件,与奥匈帝国的代表低声交谈了几句。 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什么麻烦的争吵,也没有什么紧张的对峙,只有一份文件,十几个签名,然后一切尘埃落定。 摩洛哥内陆的叛乱会由法国和西班牙的军队去镇压,苏丹会在他们的协助下恢复统治,然后摩洛哥会成为法国的保护国。 而德国在摩洛哥的侨民权益得到了保障,港口贸易的通道继续开放,那些年经营起来的商业网络完好无损。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派了几艘老式军舰去撤了趟侨,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撤了回来。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特奥多琳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她努力想保持一副矜持淡然的表情,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得意实在压不住,最终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诚实的掮客……嗯哼~” “陛下。” “嗯!?” 克劳德走上前两步,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楼下大厅里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影。 “虽然有些扫兴,但您还是不要太开心,毕竟……法国的目的还是达成了……”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转过头,不满的瞪了克劳德一眼: “为什么不能开心?朕就是想开心!” 她转回头,重新望向楼下,双手在栏杆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赌气。 “我们什么大动作都没有,但是摩洛哥那些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商业网络和港口的收益全都保住了!” “这难道不值得开心吗?朕觉得这非常好!”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目光: “陛下说得对,这确实值得开心。”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大厅。 代表们已经陆续离场,长长的会议桌旁只剩下几名侍者在收拾文件和水杯。 “行了行了,朕经天纬地,胸怀大略,果然当一个诚实的掮客就是好。未来再有什么摩洛哥的事情,各国也得来找我们这个第三国调和。什么嘛……朕还是很有水准的!”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得意的晃了晃脑袋。 克劳德站在她身侧,微笑着等她得意完,然后不紧不慢的开口: “陛下说得对,这次确实处理得很漂亮。不过……我有一件事想请教陛下。” “嗯?什么事?问吧。” “前几天我在宫里走动的时候,听到几位女官在私下议论,说是什么钱的事情,好像还有些争执。我没听太明白,想问陛下是否知晓?”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微微一滞。 “……啊,那个啊。”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有些飘忽。 “嗯……朕跟你说吧。朕下令把柏林波茨坦宫廷线的一些冗余中世纪城墙给拆了。” 克劳德眨了眨眼睛:“拆了?这是为何?” “对,拆了,那些城墙早就没什么用了,不如拆了腾点地方出来。朕打算在那儿修一座美术馆,再配一个配套的花园。” 克劳德懵了,他组织了下语言,然后缓缓开口道: “陛下,不是……请恕我直言……这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呃……您想啊……我们已经有那么多宫殿了,波茨坦有无忧宫,柏林有城市宫和夏洛滕堡宫,每一座都有足够的空间举办展览和陈列艺术品。为什么还要专门修一座美术馆?” 特奥多琳德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理直气壮的答道: “朕知道,但你不觉得这很酷吗?” 克劳德:“……” 他看着特奥多琳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陛下,这……这不是酷不酷的问题。呃……哈哈……” “您看啊……我们现在正处于需要集中资源应对国际局势的关键时期,摩洛哥的事情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谁能保证明天不会有新的危机?每一笔支出都应该用在刀刃……” “哎呀,朕知道,朕知道。”特奥多琳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些朕都懂。但是嘛……” “这个……是母亲要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梅斯城不愧为中欧第一雄关啊(第2/2页) 克劳德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啊?什……什么?” “母亲要的。她说柏林作为德意志帝国的首都,应该有一座与其地位相称的现代美术馆,而不是只有那些老掉牙的城堡和宫殿。” “她说这有助于提升柏林的文化品位和国际形象,朕觉得这会不会有点浪费钱,但是她又要闹……说什么会有严重的后果,还要闹到报纸上去……只好批了……” 克劳德站在原地,感觉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 维多利亚……又是维多利亚……老王八蛋…… 这才消停了几天?她又开始活动了。 而且这次她学聪明了。 她不直接插手政治,不公开表态,不触碰任何敏感的外交议题。她只是以一个热爱艺术的母亲的身份,向女儿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 修一座美术馆。多么高雅,多么体面,多么无害的建议。谁能反对呢?谁敢反对呢?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陛下,我能问一句……这座美术馆的预算是多少?” “嗯……朕没仔细看,好像是一百一十多万马克吧。” 克劳德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往上蹿了一截。 一百一十多万马克?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现在要被用来在波茨坦路边修一座“很酷的”美术馆。 就因为维多利亚说了一句这有助于提升柏林的文化品位。 “妈的个维多利亚……真是死妈了。”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 “没有,陛下。我说……殿下真有远见,以及维多利亚殿下呃……哈哈……很有艺术的眼光……哈哈……”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 “朕有远见就算了,后半句朕可不认。她鉴赏不来什么艺术,她只喜欢吹捧英国的一切。” “英国的石拱门是艺术的,英国的油画是艺术的,连英国下雨天泥泞的街道在她嘴里都能说出几分诗意来。” “至于德国的艺术嘛……她嘴上不说,但朕知道她心里是瞧不上的。” “行了,既然都到梅斯了,就先回总督府下榻吧。朕想泡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 “遵命,陛下。” 一行人走出会议厅,穿过长廊,从侧门离开。 马车已经等在门外,特奥多琳德踩上踏板钻进车厢,克劳德紧随其后,在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特奥多琳德靠在软垫上,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过窗外掠过的街景,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滑下去。 克劳德见状,轻咳了一声:“陛下,有件事……我想向您请示一下。”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嗯?什么事?” “这几日我不在宫中,我的履职安排……不知是否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哦,那个啊。”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明天朕要去视察梅斯的要塞,还有克虏伯在洛林的工厂。” “总参谋部那几个老头子也会来,什么施利芬,小毛奇他们都会到场。倒是忙得很,没什么空闲来考较你的功课。”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在克劳德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而且啊你之前跟朕说过,什么剪彩啦,无成本活动啦,塑造形象啦……朕觉得有点道理。” “朕打算明天试一试。你就……嗯……可以在梅斯待一待,四处走走看看,不用整天跟着朕转,” 克劳德微微一怔,随即微微躬身:“遵命,陛下。”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几条街道,梅斯总督府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一座典型的普鲁士风格建筑,方正敦实,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窗户排列整齐,门前竖着两根朴素的立柱,整体看上去庄重而沉稳。 马车在大门前缓缓停下。 侍从拉开车门,特奥多琳德踩着踏板跳下车,站在总督府门前的台阶上,仰头打量了一下这座建筑的外观,然后转过身,目光望向远处夕阳余晖中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 “梅斯……朕一直听闻梅斯是阿尔萨斯-洛林地区最坚固的堡垒,是德意志西面的铁门。今天亲眼看到了,果然名不虚传。” “梅斯城不愧为中欧第一雄关啊……” 克劳德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微微欠身:“陛下说得是。梅斯要塞是德意志西部边境的基石,也是霍亨索伦王朝武功的象征。” 特奥多琳德什么都没说,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克劳德跟在她身后,穿过前厅,沿着铺了红毯的走廊向内走去。 总督府的内饰比外观要精致一些,墙上挂着几幅描绘普鲁士军队进驻梅斯的油画,天花板上垂下一盏黄铜吊灯,灯火将走廊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特奥多琳德在皇帝套房前停下脚步,推开房门往里看了一眼,看上去挺豪华的。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朝候在走廊里的侍者招了招手: “去吩咐仆役准备好热水,朕要泡个澡。再让人把朕的行李送到这间房里来。” 侍者躬身应是,正要转身离去,克劳德上前半步,轻咳了一声:“陛下……虽然您很劳累,但按您平日的作息,这个时辰泡澡歇息的话,恐怕待到半夜就要醒了。” “到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反而比不睡更累人,不如先用些晚餐,散散步,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再沐浴就寝,作息也不至于乱了节奏。” 特奥多琳德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微微仰起下巴:“现在又不在宫里,没人管朕。朕想什么时候洗澡就什么时候洗澡,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 克劳德抬起头,特奥琳恨不得满脸都写着你少管三个字。 他果断选择了放弃抵抗,垂下目光,恭顺的退后半步:“好吧……陛下您开心就好。”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房间。 她走到沙发旁,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整个人往那张柔软的大沙发上一倒,四肢舒展,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克劳德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扶着门框,看着那位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的少女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道: “陛下,那我先去安顿了。您若有吩咐,让人来叫我便是。” “嗯……去吧去吧。”特奥多琳德闭着眼睛,朝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慵懒的困意。 克劳德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紧接着是弹簧轻微的吱嘎声,大概是那位皇帝陛下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了小毯子里。 他在门外站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转身沿着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妈的,一百一十万马克修美术馆……维多利亚老不死,你可真会挑时候。”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第三十六章 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一) 第三十六章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一) 翌日清晨,梅斯总督府。 特奥多琳德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昨晚确实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把自己裹进柔软的被窝里,美美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凌晨两点,她醒了。 翻了个身,睡不着,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她爬起来喝了半杯凉水,躺回去,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数羊。 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她放弃了,开始数大臣的名字。 数完国务秘书们又数总参谋部,数完总参谋部又数各邦国的王公贵族,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感觉才刚合上眼,侍女就来敲门了。 “陛下……陛下?该起床了,今天要去视察工厂……”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哀嚎。 早知道昨晚就该听克劳德的话,先吃晚饭,散散步,等天色完全暗下来再洗洗睡,也不至于半夜醒来翻来覆去睡不着…… 困困银渐层 她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任由侍女替她更衣梳洗。 铜盆里的温水扑在脸上,蒸汽氤氲,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这舒爽,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圣诞夜。 说来也真是离奇,她当初之所以会注意到克劳德·鲍尔这个人,说到底就是因为一个梦。 那天晚上她睡得挺早,然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所有的画面都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影影绰绰的,怎么也看不真切。 但她依稀记得一些碎片。 梦里好像有一场很大很大的战争,既不是普鲁士打丹麦那种,也不是普奥战争或者普法战争那种。 那场战争的规模大得离谱,大到她醒过来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她记得梦里自己好像住在无忧宫,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座宫殿在梦里变得很冷,冷得像一座巨大的冰窖。 然后她记得一个人,克劳德·鲍尔。 梦里的他也是她的顾问,站在她身侧,总是在说话,总是在写东西,总是在奔波。 但最后他好像身体垮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梦里好像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泥泞的战壕,连绵不绝的炮声,望不到尽头的伤兵行列。 还有雪地上的血迹,冻僵的尸体,哭嚎的寡妇和孤儿。 那些画面太惨了,惨到她不敢相信这是人间,给她直接吓得哭出来了。 然后梦的最后,她好像真的像一个皇帝那样做了什么。 她记不清具体是什么事了,好像是拼尽了全力像个皇帝一样把什么人赶走了。 法国人?好像是法国人…… 她当时就醒了,躺在床上,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 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躺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把那个梦忘掉。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梦里的事情都是假的。 她之前还梦见无忧宫飞起来了,她也跟着床一起飞,飞到云层上面去了。 还有一次她梦见自己骑着一只绵羊在柏林的大街上到处跑,后面跟着一群大臣,他们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追,还大喊着危险。 梦都是离奇的,不讲道理的,不值得当真的。 所以她很快就把那个梦抛到了脑后。然后过了没多久,她就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个名字。 克劳德·鲍尔,一篇署名克劳德·鲍尔的文章,发表在柏林一份不算特别主流的报纸上,内容是抨击维多利亚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塞西莉娅叫来,让她去查一查这个克劳德·鲍尔是什么人。 塞西莉娅很快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是:此人目前在柏林活动,以撰稿和演讲为生,尚未进入主流视野。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要求他们想办法把他带进宫来,朕要见他。 塞西莉娅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是,然后退出去安排了。 后来的事情……有点尴尬…… 她原本想的是让他们把人送过来,准备的最好的马车,结果下面那群蠢货以为是押送,不仅把人打了一顿,还给人在车上颠晕了。 真是荒谬! “陛下,好了……” 侍女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特奥多琳德睁开眼睛,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站起身来,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然后点了点头:“行了,走吧。” 今天没有坐马车,而是坐轿车。 特奥多琳德站在总督府门前,看着停在台阶下的那辆黑色轿车,满意的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一)(第2/2页) 轿车这东西她坐过几次,但以前总觉得它不如马车稳重,不如马车气派,配不上皇帝的排场。 但克劳德跟她说过,皇帝的形象不能只靠传统的庄重来维持,适当地展现自己对现代技术的接纳和亲近,也是一种统治艺术。 她觉得有道理。 再说了去视察重工业工厂这种地方,坐一辆旧时代马车过去,确实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司机拉开车门,特奥多琳德弯腰钻了进去。 轿车平稳地驶过梅斯的街道,穿过几道检查岗,最终在一座规模庞大的工厂门前缓缓停下。 特奥多琳德踩上车门踏板,稳稳的站定。 工厂门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前排是几位穿着体面的先生,后排是几名身着军装的军官,再往后是一群围观的工人和技术人员,被拦在一条绳子后面。 站在最前面的那位,特奥多琳德一眼就认出来了,古斯塔夫·克虏伯,克虏伯家族的掌门人,全欧洲最大军火企业的实际经营者。 古斯塔夫见她下车,立刻向前迈了两步,右手贴胸深深鞠了一躬:“陛下驾临,克虏伯全体员工倍感荣幸。” 特奥多琳德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古斯塔夫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群。 除了克虏伯的人,她还看到了莱茵金属的代表,毛瑟的代表,还有几家钢铁企业的负责人。 但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了一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些军官是陆军的一些中层军官,也有总参谋部里的普通参谋,但那些个说的上话的老人们一个都没看到…… “总参谋部的人呢?” “陛下。”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看到小毛奇正从工厂大门的方向快步走来。 他在她面前立正站定,抬手行了一个军礼。 “总参谋长阁下,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小毛奇放下手,面色如常的答道:“陛下,您知道的,您今天也会视察要塞。” “鲁登道夫将军和法金汉将军已经在要塞那边提前做准备工作了,他们让我代为向您致歉,无法在此迎接。”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要塞那边的视察是今天行程的一部分,总参谋部派人提前去打点准备,也是应有之义。 “那施利芬阁下呢?”她又问道,“朕听说他坚持这次也要来梅斯,怎么今天也没来?” 小毛奇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呃……是这样,陛下。施利芬阁下今早突发了一些小疾病,身体不适,没法前来。他托我向您转达他的歉意。” “哦……这样啊。”特奥多琳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她记得克劳德跟她说过,皇帝的形象不能只有威严,还得有恩情。 臣子生病了,皇帝表示一下关心,有时候比赏赐金银财宝更能收买人心。 她想了想,开口道:“施利芬阁下为帝国操劳了一辈子,如今退休了还不得安生,朕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要不这样吧,中午朕抽空去看看他——” “不用!” 特奥多琳德的话还没说完,小毛奇就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气急促。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 小毛奇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他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气: “呃……陛下的心意,我一定转达给施利芬阁下。只是他老人家今早确实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陛下若是亲自前去探视,他反而要强撑着起来行礼接待,折腾一番,恐怕对病情不利。不如等他康复了,再安排也不迟。”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小毛奇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也很坦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就等他康复了再说。你替朕问候他,让他好好养病,不必急着操劳。” “遵命,陛下。”小毛奇再次抬手行了一礼,然后退后半步,让出了通道。 嗯……真奇怪…… 特奥琳虽然十分疑惑,但她还是面无表情的走进了工厂,施里芬……病了? 好吧……老人生点病很正常…… 然而,军官群里面,埃克哈德也看着这一幕…… 他见此状暗自思纣着…… 他和总参谋部各位一起来的……鲁登道夫和法金汉就不说了,施里芬老爷子好得很啊……怎么突然病了? 莫非……他们终于下定决心对维多利亚动手了? 第三十七章 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二) 第三十七章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二) 克劳德压低声音开口问道:“贝莎小姐,我们在这里偷偷干这个……陛下和您丈夫克虏伯先生不会知道吧?” “放心吧,鲍尔先生。只要我们一会搞出来的动静小一点,他们就不会知道。”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块帆布隆起的轮廓上,然后缓缓开口道:“可是……一会儿激烈起来,这个动静可不是你我控制的啊。” 贝莎的笑意更深了:“陛下被支开了,她在工厂里视察呢,没事的。” 克劳德挑起眉毛,评估着这个安排的可靠性。 贝莎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她伸手抓住帆布的一角,用力一掀。 灰色的防水帆布滑落在地,露出底下的真容。 一门巨炮。 炮管粗得惊人,炮口黑洞洞的,它的炮架由厚重的钢铁铸成,轮毂足有半人高,整尊炮静静地矗立在临时搭建的底座上,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克劳德的目光从炮管底部缓缓上移,掠过那些精密的瞄准机构和复进装置,最终停留在炮口上。 “鲍尔先生,这个就是大贝莎。” 克劳德绕着那门炮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每一个细节,看着确实挺牛,实际上更牛,历史上这东西摧毁了不知道多少永备防御工事,这口径就能给人吓死。 不过这次试炮这玩意估计是不会开炮的……这东西要是开了炮,克劳德自己估计就得均匀的分布在工事里了。 就在这时,侧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个人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尔弗雷德·冯·施里芬,总参谋部的前任掌门人。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埃里希·冯·法金汉,最后走出来的是埃里希·鲁登道夫。 施里芬在克劳德面前站定,目光先是落在那门巨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到克劳德脸上。 “鲍尔先生,你确定吗?这搞不好小命就没了……” 克劳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我说到做到,如果我说到却不做到,那怎么验证我说的话是真的呢?” 施里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法金汉从胸前的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文件,展开来递到克劳德面前。 克劳德看了一眼,这是一份免责声明,措辞很严谨,法律术语层层嵌套,核心意思很明确。 签署人自愿参与此次活动,如发生任何伤亡事故,与克虏伯公司及总参谋部无关。 克劳德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笔。” 法金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了过去。 克劳德接过笔,揭开笔帽,在签名栏里流畅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将文件递还给法金汉。法金汉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名,然后自己也提起笔,在见证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文件折好重新收入怀中,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克劳德的眼睛:“鲍尔先生,这次的目的仅仅是测试防御工事对普通野战炮的防御效果,并不是奔着炸死你来了。” “火炮提前校准并计算好了大概落点,炮弹不会直接落在你所在的掩体上,按照常理不会出事,如果出了事我担责。” “好……另外,还有一件事。” “说。” “这次事情的报道,我希望由我来撰稿。写完之后我会交给各位审核,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以再改。” “这样既能避免负面宣传,防止外界将其解读为军工企业或总参谋部对自身产品缺乏信心,也能确保报道切中要害,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真正理解新战法的必要性。” 法金汉与施里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法金汉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哦对了,一会火炮动静很大,市民们知道吗?” 鲁登道夫开口答道:“昨天就通知总督了,通知应该到位了,不会引发什么恐慌。” 克劳德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转过身,朝场地里那个提前挖好的猫耳洞走去。 克劳德在洞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进了猫耳洞。 洞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比后世那些纯用作单兵掩体的猫耳洞要稍微大一些,这更像是个双人掩体。 他在角落里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土壁,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洞外,施里芬,法金汉和鲁登道夫三人站在那门巨炮旁边,目光都落在那个猫耳洞的方向。 鲁登道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还真敢啊。” 法金汉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那个标牌的位置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有几分胆色。” 施里芬拄着手杖,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朝远处那门普通野战炮走去。 法金汉和鲁登道夫跟在他身后。 炮组阵地旁,野战炮已经完成了装弹,炮栓闭合,拉火绳从发射机构上垂落下来。 炮组六个人,此刻有五个人站在旁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第六个人身上。 鲁登道夫走了过来,伸手指向远处那块标牌:“看到那边那个牌子没有?就是掩体的地方。想办法干它一炮。” “长……长官,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二)(第2/2页) “怎么?没打过实弹?” “不是,长官,我打过,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洞里有人啊……” 鲁登道夫的眉头拧了起来:“有人怎么了?他签了免责声明,自愿参与测试。” “落点都算的清清楚楚,不会直接攻击掩体,炮弹是炸不到他的!这是验证作战环境的必要环节,你只管开炮。” 炮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不敢开炮,他打过不少实弹,靶标、废弃的车体、模拟工事,什么都打过。 但那些都是死物,是没有生命的东西,这一次不一样。那个洞里蹲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他认识那个人。 他的弟弟在柏林当警察…… 说是当警察,其实也就是个小官,靠着家里的小关系谋了个巡警分队副队长的差事,平日里管管街面上的治安,偶尔出出勤,日子过得不算风光,但也算体面。 家里人都觉得这孩子有出息,在首都当差,将来说不定还能往上爬一爬。 然后前段时间,他弟弟从柏林回来了。 既不是升迁,也不是调任,一问居然是被赶回来的。 家里人写信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 他弟弟跟着宪兵队去抓人,抓的是一个叫克劳德·鲍尔的撰稿人。 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给他抓走。 结果呢? 宪兵队的头头被骂了,直接参与的那个宪兵队上尉把军衔都给丢了,现在已经滚回乡下经营田地去了。 动手的那两个警察直接被开除,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弟弟虽然没动手,但作为带队的小官也脱不了干系,被一脚踢出了柏林警察系统,灰溜溜地回了汉堡。 一家人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 炮手当时看完信,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弟弟不过是跟着跑了一趟腿,就丢了饭碗。 那个克劳德·鲍尔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宪兵都吃瘪?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当兵,别惹事也别得罪人。 可现在,堂堂军需总监鲁登道夫直接跑到他面前让他开炮轰那个克劳德·鲍尔。 炮手感觉自己两条腿都在打颤。 “长官……能不能换个人来?我……我今天状态不太好,怕打不好……” “打不好?你打了这么多年实弹,这你跟我说打不好?” 炮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弟弟因为这个人丢了饭碗?说他怕这一炮下去,自己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虽然说计算过落点,但这万一给人打死了怎么办?自己还活不活了? 鲁登道夫盯着炮兵煞白的脸,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你到底打不打?” 炮手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长官……我……” “怂货!”鲁登道夫一把将他从炮位上拽开,“你起开!我来!” 炮手踉跄着退到一旁,没敢吭声。 法金汉从后面走了上来,看了一眼站在炮位上的鲁登道夫,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猫耳洞的方向,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你还真来啊?” “没事,反正算过落点了,而且也是你签的字,出了事你担责。” “我会如实禀报给陛下……” “随你,”鲁登道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反正你也跑不了,横竖不亏。” 法金汉:“……” 好吧……他确实签了字,作为见证人在那份免责声明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他确实要承担责任。 但他现在担心的并不是什么法律上的责任,毕竟条款清清楚楚,他是不用担心的。 只是……如果克劳德·鲍尔真的被一炮轰没了,他怎么跟皇帝交代。 鲁登道夫低头检查了一下炮尾的击发机构,确认一切就绪,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的标牌和那片掩体区域。 他又转头看了看其他几门炮的炮组,那些炮手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正齐刷刷地望向他这边,等着他的信号。 “这个角度已经调整好了对吧?” 炮手连忙点头:“是的,长官!瞄准的就是那一片提前挖好的掩体阵地!诸元已经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鲁登道夫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攥紧了那根拉火绳,目光锁定在远处那片掩体的方向上。 “开炮!” 他猛地一拉手中的拉火绳。 击发机构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紧接着—— 轰! 炮口喷出一道橘红色的火焰,浓烟滚滚升腾,整个炮身猛地向后一挫,复进系统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其他几门火炮也相继咆哮起来。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巨响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大地都在颤抖。 炮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震得耳膜生疼。 其他炮组迅速装填着,准备下一发,这边这门还是算了,这噪声不小,可别把施里芬老爷子伤到…… 第三十八章 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三) 第三十八章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三) 克劳德跪在猫耳洞里,双膝放在地面上,嘴巴张开,胸口悬空着不敢贴地 这是他穿越前在某部纪录片里学到的姿势,炮击时张嘴能平衡耳膜内外的压力,不至于被震破,胸腔不贴地是防止震伤内脏。 他当时觉得这知识这辈子都用不上,现在他跪在梅斯要塞前的一个土坑里,感谢自己还记得。 克劳德之所以敢来这里抗炮,并非是他真的已经无畏到了这个程度,他还没蠢到真的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一战的大量战例告诉了他结果,一战中的防炮掩体哪怕是普通口径的野战炮直击,大多数情况下也不会把里面的人炸死,想要达到这个效果得上重炮。 他现在待的这个掩体是完备加固后的,又不是真的随便挖一个土坑他就往里面跳,更何况这次测试也不会拿野战炮直击他,就算直击了也炸不死他。 这要是能把他炸死,那也是天意爷发力,概率在百分之零点几以下的事情都让他撞到了,那这把真的给你了…… 第一轮齐射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被撕碎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肋骨像是要被从内侧撑开。 克劳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搏动,大地在颤抖,这可不是那些软弱文人文学意义上的,是特么字面意义上的。 掩体的土壁在震动中簌簌落下碎土,细小的颗粒顺着他的领口滑进衣服里,贴着脊背一路往下。 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 轰——轰——轰—— 他感觉自己的颅骨在共振,牙齿在打颤,连骨髓都在发麻,他张着嘴,但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嗡鸣。 克劳德现在开始后悔了,他在二十一世纪的资料里读过关于一战炮击的记载,读过老兵回忆录里那些关于地狱的描述。 他读过不少数据,比如多少万吨炮弹倾泻在凡尔登,索姆河的第一天英军伤亡了多少人。 他以为他懂,其实他什么都不懂。 那些文字和数据是安全的,是被过滤过的,是被时间和纸张驯化了的,而真正的炮击是原始且不讲道理的,现在克劳德是真的深有体会。 又一轮齐射袭来,这一轮比前几轮更近。他能感觉到冲击波从洞口灌进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挤压着洞内的空气。 他的耳朵已经分不清方向了,他蜷缩着,额头几乎贴到膝盖上,脊背弓起来。 那些在一战战壕里蹲了四年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答案,也不可能有答案。 那种经验是无法通过文字传递的,就像你无法向一个从未溺水的人描述窒息的感觉。 你必须亲自经历,然后你才知道是什么样,然后你就再也忘不掉了。 炮击终于开始稀疏下来。 间隔从两三秒拉长到五六秒,再到十几秒。最后一发炮弹落在远处,闷响像一声遥远的雷鸣,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但克劳德的耳朵里并不安静,那种嗡鸣还在折磨着他,他慢慢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手指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指关节,感觉到一阵刺痛,刚才他攥得太用力了,现在活动起来有些酸。 他睁开眼睛,洞壁上的碎土还在往下落,光线从洞口斜射进来,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的尘埃颗粒,在光束里缓慢的翻滚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他试着握拳再松开,重复了几次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 克劳德撑着洞壁试图站起来,结果膝盖刚一用力就软了一下,他连忙用手掌按住地面稳住重心。 他从未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上辈子最接近军事训练的一次经历是大学军训,那点经历除了把他练成一个伪军之外毫无长进,更别说扛真炮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他活动了下肩膀和脖颈,然后准备爬出洞,结果手刚够到洞沿,洞口的光线就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鲁登道夫站在洞口,弯下腰,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本来是严肃的,他本以为他会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文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需要人搀才能爬出来。 然后他这一看不得了,克劳德和个地狱来的恶鬼似的,全身都是灰,然后这个恶鬼现在扒着地狱之门的边缘准备往上爬。 “……你没事?” 克劳德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他一眼:“腿有点软,其他还好。” 鲁登道夫沉默了片刻,侧过身,让开了洞口。 克劳德弯着腰钻出猫耳洞,站直身体,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户外明亮的光线。 他看见法金汉和施里芬也站在不远处,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后面还跟着一些技术军官,他们的眼神都怪怪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法金汉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上下打量了克劳德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流血,没有站不稳,然后缓缓开口:“你还真活着出来了。” “不然呢?”克劳德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死在里头的,要是能炸死我我绝对不会来这里,也不会在总参谋部提出新理论。” 法金汉没有接话,他看了看猫耳洞一旁的那个标牌的位置。 那块标牌已经被炸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原地只剩下一点残骸了,周围的草皮被掀飞了一大片,泥土翻卷着,冒着缕缕青烟。 “那个标牌……刚才还在那儿。”法金汉说。 “嗯,不过这下应该证实堑壕体系的炮击抵御能力了吧。”克劳德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施里芬拄着手杖,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开,望向远处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克劳德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了,那个大贝莎……应该不开炮吧?” 鲁登道夫哼了一声:“不开炮,我们还不想把我们花了大价钱造的碉堡砸坏,也不希望你被炸死。” “那就好。”克劳德点了点头。 一行人开始检查那些提前挖好的猫耳洞。 第一个洞完好无损,只有表面落了一层灰。 第二个洞,同样完好。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克劳德跟在军官们身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检查。 走到第六个洞的时候,法金汉的脚步停住了。 洞口塌了一半,上方的土层塌陷下来,将洞口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窄缝,勉强能看见洞内的情况。 他蹲下身,侧着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叉。 “这一个塌了。” “什么原因?”施里芬开口问道。 法金汉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洞口边缘的碎土,仔细看了看塌陷的断面,然后站起身来: “可能是支撑结构的问题,也可能是这一段的土质比较松软,承受不住连续的震动。” “而且这个洞口不幸的被击中了两次还没完全塌掉……这反而是一个奇迹……” 他转过身,朝一名随行士兵招了招手。 士兵快步跑来,立正敬礼。 “回头叫工程兵来把这个洞挖开,检查一下塌陷的具体原因。是支撑结构的问题还是土质的问题,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是,长官!” 士兵又敬了一礼,转身快步跑走了。 法金汉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来,目光扫过远处那片尚未检查的区域:“还剩几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三)(第2/2页) “还有三个。”鲁登道夫答道。 “继续。”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克劳德跟在他们身后,脚步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飘了,腿也不怎么打颤了。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远处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然后落在前方那座要塞的轮廓上。 梅斯要塞的延伸结构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那些棱堡、护墙、炮台,一层一层地镶嵌在丘陵的轮廓线上。 法金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顺着克劳德的目光望了一眼那座要塞,然后开口说道:“看到那边没有?要塞的延伸结构。下一轮我们会用重炮轰那里。” “你钻进去,这一轮结束就差不多了……够验证,也足够我们拿去做宣传了,刚刚掩体内的记者们可都拍的清清楚楚。”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跟着那名引路的士兵,朝要塞延伸结构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克虏伯工厂陈列馆。 特奥多琳德站在展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打量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画面上描绘的是克虏伯工厂的全景,烟囱林立,浓烟滚滚,一派蒸蒸日上的气象。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从油画上移开,扫过展厅里那些陈列着的各式各样的展品,展示用的火炮,剖面展示的蒸汽锤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炮弹样品。 古斯塔夫·克虏伯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为她介绍着陈列馆的历史和藏品。 特奥多琳德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显得专注而得体。 她的目光在展厅里缓缓移动着,然后在一个靠墙的展台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特别大的木质展台,台面上覆盖着一层深蓝色的衬布。 衬布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但有几块区域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要薄一些,呈现出一个个规整的轮廓。 那些轮廓的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宽,有的窄,但排列得十分整齐,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放在上面,然后被人搬走了。 她转过头,看向古斯塔夫:“克虏伯先生,这里原本放着什么东西?” 古斯塔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展台,然后面色如常的答道: “陛下,这里原本陈列的是我厂近年来研发的一系列火炮,包括几款野战炮和攻城炮,是真品,为了展览,保养的特别好。” “火炮?”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又落回那些灰尘轮廓上,眉头微微蹙起,“那现在它们去哪儿了?” “陛下,我刚才介绍的时候提到过,这里生产的火炮很快就会投入实际使用,这体现了我们帝国的效率,至于这几个火炮……” “这几个火炮保养极佳,最适合用来测试参数,进行一些研究什么的,一时被借走很正常……”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回忆了一下刚才的介绍,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她当时正走神想着别的事情,只是含糊的应了几声,并没有认真听。 “哦……对,你说过。朕想起来了。” 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灰尘轮廓。 “很好。”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赞许的神色,“克虏伯先生,贵厂的效率和执行力令朕印象深刻。” “这批火炮能够如此迅速地完成验收并交付使用,充分证明了克虏伯作为帝国工业支柱的实力。” 古斯塔夫微微躬身:“陛下过誉了,这是全体克虏伯员工的荣幸。”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去参观下一个展区——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像是一连串惊雷在地底深处滚动。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工厂围墙之外的某个方位。 “怎么回事?”她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 古斯塔夫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窗外,然后面色平静的转回头来: “陛下不必担心,那是梅斯要塞方向的例行火炮试射,今天的试射应该是提前安排好的常规训练,不会对工厂和市区造成任何影响。” “……例行试射?” “是的,陛下。梅斯要塞是帝国西部边境最重要的防御枢纽,驻防部队的训练任务一向繁重。” “每段时间都会有些这样的活动,附近的居民早已习以为常。” 特奥多琳德缓缓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开。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不远处的小毛奇和梅斯总督。 小毛奇正抬起袖子,擦拭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梅斯总督站在他身旁,也在用手帕不停地按着额头和鬓角,手帕已经湿了一片。 两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动作同时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 “你们怎么了?” “呃……哈哈……有一点热。” “热吗?” 小毛奇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呃……是,陛下,梅斯这个地方……比柏林要潮一些。” 梅斯总督在一旁连连附和:“对对对,陛下,梅斯的气候就是这样的,我们这些常年在此地居住的人都习惯了,但毛奇阁下难免有些不适应。” 特奥多琳德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看墙上的油画。 但她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先是施利芬突然病了,然后是小毛奇和梅斯总督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再联想到刚才那阵炮声…… 她想了想,决定找克劳德问问。 这家伙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脑子是清楚的,分析事情也比她自己瞎想要靠谱得多。 而且既然大家都在谈论火炮试射,她作为皇帝也应该说点什么,展现一下自己对军事的了解,这样才能巩固自己的权威。 她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那个……” 然后她停住了。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 克劳德呢? 她这才意识到今天没带克劳德…… “克劳德呢?我有话讲,把他叫来。” 小毛奇和梅斯总督同时开口—— “陛下,鲍尔先生今天身体不适,在总督府休息。” “陛下,鲍尔先生今天一早去了要塞,说是要提前检查一下设施。” 两句截然不同的话同时出了口,空气凝固了一瞬。 小毛奇和梅斯总督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同时白了几分。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所以,他到底是在总督府睡觉,还是在要塞检查?” 小毛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呃……总督阁下是对的,他在要塞检查。” “呃……”梅斯总督也同时开口,“他累了在睡觉……” 两人说完,又对视了一眼,意识到自己又说岔了。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所以,朕的顾问现在到底在哪里?” 第三十九章 哈! 第三十九章哈! 轿车在梅斯郊外的路上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簸着,坐在后排的特奥多琳德被晃得左摇右晃,但她丝毫没有在意。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裙摆的布料,现在她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她刚才在陈列馆里问了半天,小毛奇和梅斯总督支支吾吾,你推我我推你,越说越离谱,越描越黑,最后终于挤出了实话 克劳德·鲍尔,她亲自任命的顾问跑去要塞前面的空地上要拿自己试炮。 他要证明什么新战法,要证明什么掩体的有效性,要证明什么步兵在炮火下的生存能力。 总参谋部的那群老头居然答应了。 那群臭老头策划了这场荒唐的“测试”,然后瞒着她这个皇帝,把她一个人丢在陈列馆里听古斯塔夫介绍什么破油画。 特奥多琳德感觉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的跳。 克劳德也是疯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用的顾问,脑子清楚,说话好听,办事靠谱,结果他跑去当炮靶子? 他要是被炸死了,她上哪儿再找一个这样的人去? 她越想越气,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就在这时,轰的又是一声巨响。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声。 轰!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间隔越来越短,炮声越来越密集。 这已经不是测试了,这是奔着炸死克劳德来的!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克劳德站在她身侧,总是在说话,总是在写东西,总是在奔波,结果最后他身体垮了。 她当时觉得那只是一个梦,不值得当真。 但现在她忽然有些害怕了。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呢?如果克劳德真的会死呢? 不行!怎么也不行! “开快点!”她朝前面的司机吼道。 司机猛踩油门,轿车在颠簸的路面上又加快了几分。 轿车在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前猛地刹住。 特奥多琳德不等车停稳,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站稳脚跟,目光扫过前方。 空地上站着不少人,有穿军装的军官,有穿便服的技术人员,还有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 所有人看到她出现,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 后面几辆车上下来的人想拦,但也不敢拦。 “陛下——” 一名中校快步迎上来,抬手敬礼,话还没说完,特奥多琳德已经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陛下!炮击还没有结束!” “滚开!” 中校僵在原地,不敢再拦。 特奥多琳德继续往前走,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想拦住她—— “陛下,危险!” “陛下,请走安全通道!” “陛下,这边——” 特奥多琳德停下脚步,目光冷冷的扫过他们。那几个人同时噤声,下意识的退后半步。 “安全通道在哪里?” 一名少校连忙指向左侧一条通道:“陛下,这边请。” 特奥多琳德二话不说,转身朝那条通道走去。 通道两侧堆着沙袋,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昏暗的马灯悬挂在壁上,光线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她穿过通道,从另一端的出口走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远处的地面上布满了弹坑,泥土翻卷,草皮被掀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不远处,一门大口径攻城炮正昂着炮管,炮口还残留着缕缕青烟。 而炮位旁边,一个身影正挥舞着双臂,一边跳一边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哈!(第2/2页) “开炮!!!开炮!!!” 正是鲁登道夫。他背对着通道出口,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鲁登道夫!!!”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但炮声太大了,根本听不见。 轰—— 又一发炮弹呼啸出膛,将她的声音淹没得干干净净。 鲁登道夫根本没听见,还在那儿挥着胳膊:“好!开炮!开炮!” “鲁!登!道!夫!!!” 还是没听见。 特奥多琳德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她猛地转过头,目光锁定了站在不远处的一名负责协调信号的军官。 “你!” 那名军官被她点名,浑身一激灵,立正站好:“陛、陛下?” “叫停!立刻!马上!” 军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直接打了一发照明弹。炮兵都被这动静吸引了,炮击总算是停了。 硝烟缓缓飘散,空旷的场地上总算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远处山谷里传来的隐隐回声,和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 鲁登道夫站在炮位旁边,皱着眉头,一脸不满的转过身来:“怎么停了?谁让你们停的?才打了一半!还有一半没——”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特奥多琳德。 他放下手臂,站直身体,然后微微躬身。 “陛下……您怎么来了?” 特奥多琳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大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克劳德·鲍尔在哪里?” 鲁登道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鲍尔先生他——” “我问你他在哪里!” “他在——” “快找!”特奥多琳德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立刻!马上!” 鲁登道夫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对上特奥多琳德的眼睛,他果断选择了闭嘴。 他转过身,朝场地深处走去。 特奥多琳德紧跟在他身后。 法金汉和施里芬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赶了过来,两人看到特奥多琳德的身影,脸色都不太好看。 法金汉上前一步,试图开口:“陛下,请听我解释——” “闭嘴。” 法金汉闭上了嘴。 施里芬拄着手杖,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试图开口。 “唉……” 特奥多琳德跟着鲁登道夫,快步穿过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 脚下的泥土松软而焦黑,踩上去有一种虚浮的感觉。 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药的味道,呛得她喉咙难受。 她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排猫耳洞,洞口不大,倾斜着通向地下,有的完好无损,有的边缘有些塌落。 她不等鲁登道夫开口,直接走到第一个洞口,弯下腰朝里面看去。 空的。 她走到第二个洞口,弯腰,空的。 第三个,空的,第四个,也是空的。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她弯下腰,朝第五个洞口看去,还是空的。 她检查了所有猫耳洞,都没有人,只剩下最后一个……她直起身来,正要走向最后一个洞口,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第六个洞口塌了一半,上方的土层塌陷下来将洞口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窄缝。 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地往下落,露出一道狰狞的裂口。 特奥多琳德站在那个塌陷的洞口前,愣住了。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刚才那些猫耳洞都是空的……一个都没人,那这个塌掉的洞里…… 她不敢往下想。 第四十章 记者:我...我也要死吗? 第四十章记者:我...我也要死吗? 她蹲下身,伸手扒开洞口边缘的碎石和泥土。 土块很硬,她的指甲刮过粗糙的表面,传来一阵刺痛,但她不敢停。 她拼命地扒着那些碎石,泥土嵌进她的指甲缝里,指尖磨得发红,但她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顾着把那堆坍塌的土石往两边扒开。 “鲍尔!克劳德·鲍尔!” 没有人回答。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鼻子也酸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但那股酸涩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王八蛋!你听到没有!回答朕!” 还是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她拼命地眨着眼睛,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继续扒那堆碎石。 “陛下……” 法金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特奥多琳德没有回头。她双手撑在碎石堆上,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人呢?克劳德人呢?!”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的盯着法金汉。 “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们把他——你们——”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说不下去了。 “陛下……呃……他不在这...他在碉堡里。”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 “鲍尔先生在要塞延伸结构的碉堡里。那个猫耳洞是空的,他不在里面。” “你们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陛下……您没给我们机会说。” 特奥多琳德无语了…… “……带路。” 法金汉微微欠身,转身朝要塞延伸结构的方向走去。 特奥多琳德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那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放下相机,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行:“这个……拍还是不拍?” 另一个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相机,对准了那个走向碉堡方向的少女背影。 “拍!当然要拍!” 咔嚓。 …… 炮声暂时停歇了。 克劳德靠在碉堡内壁的墙上,头顶的煤油灯在震动中剧烈摇晃了几下,光线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面上,忽大忽小,扭曲变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尘土的味道,干燥而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还是难受极了。 他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怀表,拇指推开表盖,低下头。 居然……才过了二十一分钟。 他合上表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没过多久,炮声又响了起来,大地震颤,灯火摇曳,灰尘弥漫…… 克劳德咳嗽起来,烟尘太大,令人难以忍受…… 持续的轰炸里面,噪音大到让人的耳朵都到了半聋的地步。 狭小的空间太过密闭,生命躲在蚁穴一样的小洞里,祈求火药与爆炸的宽恕。 就像躲在蚁穴里的蚂蚁们一样,面对顽童的戏弄,他们除了躲在洞中祈祷这个巨人不会赶尽杀绝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火炮很多时候杀不死完备掩体里的士兵,但他能夺走他们的灵魂,令他们重新退回对着未知祈祷和祭祀的愚昧时代…… 人在心动的时候心会砰砰直跳,害怕的时候也会,心跳是同一门语言,却说着截然不同的故事,有的为花开而颤,有的为刃寒而鸣…… 一个个平凡的生命只有在被炮火击中的时候才难得的绚烂了一会。 炮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克劳德靠在墙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对面墙壁上被煤油灯投射出来的影子。 炮击……停了? 他迟钝的意识到这一点。 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外面确实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声从射击孔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想活动活动,但他的四肢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一个空壳靠在墙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炮击还有很久才会结束。 这才是第二轮。后面还有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掩体里,若不是有怀表,他甚至都得忘了时间…… 就在这时,哐的一声巨响。 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重重撞在墙上,铰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叫。 克劳德抬起头。 门口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一个身影逆光站在门口,轮廓被背后的天光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边缘。 但他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甚至都没法辨认眼前的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障碍物。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口,看见靠在墙上的克劳德。 他满身灰尘,脸色苍白,目光涣散,像一具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干尸。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记者:我...我也要死吗?(第2/2页) “你这个——” 她冲进碉堡,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王八蛋!!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来的!!你脑子出问题了?!” 她骂得很大声,但克劳德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厚棉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具体骂了什么,和白噪音一样。 他只能看见她的嘴在动,看见她的眼眶泛红,看见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还很用力。 他想做点什么,但是身体僵直了,既不能思考,也没法好好判断。 特奥琳正准备继续骂他,结果不曾想对方突然反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大的惊人。 他的指节收紧,像铁箍一样扣住她的手腕,疼得特奥琳倒吸一口凉气。 她还没来得及挣开,下一瞬她整个人被直接拽了过去,然后被死死地按进了怀抱里。 克劳德的胳膊绕过她的后背,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像溺水的人抱住救命的浮木一样抱着她。 “喂——你——” 特奥多琳德下意识地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手掌抵在那片沾满灰尘和硝烟味的衣料上,使劲往外撑。 但怎么推拒都推不动,他那两条胳膊像是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 “放开!你——朕让你——喘不过气了——” 她的声音被挤压得断断续续,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他的体温透过那层满是灰尘的衣料传递过来,烫得吓人,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搏动。 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热气扑在她的颈侧,毫无节奏可言。 她偏过头,借着煤油灯摇曳的光线,看着他的脸,他不是故意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推他。 主机过热死机了,嗯,对 她有些笨拙的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的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行了行了,朕在这里,没事了,炮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克劳德的呼吸渐渐的平稳下来。箍在她背上的手臂也开始松动。 特奥多琳德感觉到他的额头从她的肩窝里抬了起来,她对上他那终于重新聚焦的眼睛,心里刚刚缓过来,结果对方手一松直接摔倒在地上了…… 特奥多琳德见状拽着他的衣领,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但他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反而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膝盖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她咳嗽起来,这里的烟尘太大了,呛得她眼泪直流。 特奥多琳德拖了几步,实在是拖不动了。 她停下来,喘着粗气,瞪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家伙。 他耷拉着脑袋,目光还是很呆滞,看起来和死了没区别。 她越看就越气,越气又越想看,尤其是想到刚刚的事情,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松开他的衣领,后退半步然后一脚踹了过去。 克劳德被这一脚踹得浑身一激灵,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皇帝,嘴唇动了动:“……陛下?” “你还知道朕是谁啊?!”特奥多琳德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怒气丝毫未减。 她双手叉腰,背过身去,抱着胳膊,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怎么没死里面?!刚刚直接炸死你算了!自己走!” 克劳德靠在墙上,眨了眨眼睛,迟钝的消化着这句话的含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然后撑着墙壁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们挪到要塞外,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室外明亮的光线。 门外站着一群人。 施里芬拄着手杖,站在最前面,面色沉静。 法金汉站在他身侧,表情复杂。 鲁登道夫站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 再往后是一些技术军官和几名扛着相机的记者,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特奥多琳德从碉堡里走了出来。她站在克劳德身侧,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那一排人。 “你们全都完蛋了,一会儿全都到梅斯总督府给朕等着!” 她说完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 “还站着干什么?跟上。” 克劳德扶着门框,迈开步子,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朝通道出口走去。 身后的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缓缓移动。 记者群里,一个年轻的摄影师放下相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旁边那位资深记者的胳膊肘,压低声音问道: “呃……我……我们也要完蛋吗?” 资深记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相机,对准那个少女皇帝和她的顾问并肩远去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 “应该不用……吧……” 第四十一章 妨碍咱的渣渣! 第四十一章妨碍咱的渣渣! 梅斯总督府的会客厅里甚至安静的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会客厅里站了十几个人。 施里芬拄着手杖,站在窗边,目光望着窗外。 法金汉站在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的盯着墙上一幅描绘普鲁士军队进驻梅斯的油画。 鲁登道夫站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名技术军官聚在房间的另一角,大气不敢出。 而那几名记者则被安排在靠墙的地方,他们更是不敢抬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特奥多琳德坐在高背椅上,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挂钟的指针从下午三点一刻走到了三点二十三分。 在沉默中度过的八分钟,长得像是八个世纪。 终于,特奥多琳德动了一下,她将尖顶盔摘下,搁在一边的桌面上,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然后她终于开口了。 “开炮的,签字的,挨打的这三个留下,其他的都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人群开始移动。 技术军官们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贴着墙角鱼贯而出,脚步匆忙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梅斯总督紧随其后,他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赶紧低头走了出去。 几名侍从也跟着退了出去。 那几个记者面面相觑。 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率先站起身来,朝特奥多琳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另外几人连忙跟上,走在最后的那个还在门口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门外。 门被带上了。 咔哒。 房间里剩下四个人。 坐在椅子上的特奥多琳德,灰头土脸的克劳德,追悔莫及的法金汉,以及思考遗言的鲁登道夫。 鲁登道夫抬起头,发现小毛奇居然跑路了,他用脚碰了碰法金汉。 (小毛奇:嘘……) 法金汉疑惑的看向他,用眼神询问他干嘛? 鲁登道夫用下巴点了点刚刚小毛奇站着的地方,意思就是问这家伙怎么开溜了?法金汉居然还看懂了。 法金汉无语极了,小毛奇不跑在这里等死吗? 克劳德发现了他们二人的动静,他这时也是追悔莫及,早知当初就应该跑到别的更远的要塞测试…… 他抬起头,用眼神像这二位老将求救,没想到他们二人也用同样的眼神回应着自己…… 咱俩自身难保,咋救你啊?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这仨不知道在她眼皮子底下挤眉弄眼什么。 本就压抑不住的怒火彻底爆发了,她猛的一拍桌面。 砰! “看什么看!干什么呢!都看过来!听好了!” “这是朕的顾问!!克劳德·鲍尔是朕的顾问!” 她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大步走到法金汉面前,仰起头。 “你们怎么敢违抗朕的命令?!” 法金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敢说话。 “朕任命他的时候怎么说的?你们都聋了吗?!他是朕亲自挑选的人!他是朕的顾问!” “他不是你们的试验品!不是你们的炮靶子!不是你们可以用来验证什么狗屁理论的消耗品!!” “事情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欺瞒着朕——” “你!鲁登道夫!你亲自拉的火绳!你亲自开的炮!你知不知道你在打谁?!” “还有你——”特奥多琳德又转向法金汉,“你签的字!你签的字!你在那份免责声明上签了字!” “你作为见证人,看着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你眼睁睁地看着他钻进那个洞里,看着大炮开炮!” “你们把朕当傻子耍!你们所有人!军队在瞒着朕,企业家在瞒着朕,甚至朕的顾问也是?!” 她猛的转向克劳德。 克劳德靠在墙边,满身灰尘,脸色苍白。 他迎着特奥多琳德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 “你呢?你跟他们一起瞒着朕?你是朕亲自任命的顾问,你拿着朕给你的委任状,你享受着朕给你的信任和庇护,然后你跑到梅斯要塞前面去当炮靶子,连跟朕说一声都不说?”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英勇?你是不是觉得你签了那份免责声明就很了不起?你是不是觉得你往那个洞里一钻,炮声一响,你就能证明什么狗屁理论了?!” “还有朕的总参谋部,你们这帮自称参谋的东西,你们在军校里待了几年,学了些什么?” “你们学会了如何在宴会上用暧昧的话语哄骗漂亮小姐!你们学会了如何在舞会上挑选最合身的军礼服!” “你们学会了如何在觥筹交错之间用半真半假的口吻谈论那些你们根本不懂的战争!” “除此之外呢?你们还会什么?!你们只会对着一个二十年前的老兵棋反反复复地推演!一遍又一遍!” “好像只要推演的次数足够多,那场仗就能打出不一样的结局似的!”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今天干的每一件事情都可能成为以后别人效仿的先例?!” “这个头一开,以后但凡有人想证明什么事情,首先考虑的就不再是道理的是非对错了。” “以后你们总参谋部内部有分歧了,不用开会也不用辩论,直接拉一门炮到院子里,让两边都站着挨两炮,活下来的那边就是对的?!” “以前还整个决斗,现在甚至连决斗都不需要了!直接拉一门炮来,往地上一架,让反对的人站到对面去轰他一炮!活着就算对,死了就错!” “以后大家伙讨厌哪个人了,干脆也可以用这种方法!反正免责声明一签,法金汉阁下大笔一挥签个字见证一下,鲁登道夫阁下亲自拉火绳,干干净净,合法合规!” “你们这是在给帝国开创一个什么样的传统?!啊?!” 特奥琳一口气骂太多,一时间气都没运上来,她大口喘着气,一边等着有人回应。 结果……没有人接话。 法金汉低着头,鲁登道夫盯着自己的靴尖,克劳德依旧装死。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见没有人打算开口,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才在要塞前面不是挺能干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妨碍咱的渣渣!(第2/2页) “你们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了,舆论会怎么样?!一个连自己任命的顾问都保护不了的皇帝,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那些刚刚开始在政治上向朕靠拢的人会怎么想?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到时候还怎么治国?!合法性还要不要了?总参谋部直接就被打成谋杀顾问的凶手了!你们想过这些没有?!” “你们一个两个的,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想一想后果?!” “克劳德这个小的疯了,你们这群老的也要跟着他疯?!你们是总参谋部的高级军官!不是街头上跟着起哄的小混混!” “他年轻气盛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他脑子一热要上吊,你们就真的给他递绳子?!你们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这不行?!” “你们就看着他签那份免责声明,看着他钻进那个洞里,然后站在旁边看热闹!你们跟那些在马戏团里看人走钢丝的观众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马戏团的观众买票入场,你们用的是帝国的军费和自己的军衔在看这场表演!” “一群懦弱到不敢担责,尽会看些热闹的王八蛋!” 法金汉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迎上特奥多琳德的目光。 “陛下,这话……太过分了。我们可以接受您的批评,但不能接受您对我们人格的否定。” “我们是总参谋部的军官,我们对帝国的忠诚和对父国未来的责任感,不比任何人少一分。我们不会拿帝国的未来开玩笑。” “不会拿帝国的未来开玩笑?”特奥多琳德冷笑了一声,“那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觉得克劳德的理论不对,你们觉得他的想法是异想天开,你们觉得一个没当过兵的年轻人不配谈论战争。” “那好啊,你们拿出证据来啊!你们用数据、用实验、用严谨的论证去推翻他啊!” “你们今天能炮轰他,明天是不是也能用大炮炸无忧宫?!反正只要意见不合,拉一门炮来轰就是了!” “你们觉得你们是在捍卫军人的尊严和专业的壁垒,但你们做的事情恰恰是在摧毁这一切!你们在用最粗暴的方式解决最需要精细思考的问题!” “今天那个猫耳洞就直接被炸塌了,你们没看到吗?万一人就在这个洞里呢?这证明了什么建设性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但其失败的后果极其严重!“ 特奥多琳德实在是气的不轻,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会客厅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永不停歇的嘀嗒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可是不这么做,是无法服众的。” 特奥多琳德猛的转过头,目光锁定了靠在墙边的克劳德。 “你说什么?” “总参谋部不相信我的判断,军官们不相信一个没当过兵的年轻人配谈论战争。如果不亲自证明给他们看,我说的话就永远只是一纸空谈。” “我的行动是为您好,也是为了未来好,我无法接受因为我的懦弱,而让未来的士兵们置身于未经验证的险境之中。”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 她盯着克劳德看了好几秒,然后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比刚才烧得更旺。 “你——” 她大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 “你个一步登天快飘上天的家伙!你以为你是谁?!你才来城市宫几天?!” “蠢货!笨蛋!妨碍咱的渣渣!” 她越骂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脸涨得通红。 “你以为你往那个洞里一钻就能证明什么?!你以为你挨了一顿炮就能让所有人闭嘴?!你以为你这样就是在为帝国效力?!” “你这个混蛋刚刚干的那些糊涂事也别想蒙混过关!你——你————” 她话说一半,意识到这东西现在还不能说,于是后半句话只好卡在喉咙里,给她气得跺了一下脚。 就在这时……吱呀,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正要开骂:“谁让你进来的——!” 然后她的声音卡住了,她定睛一看,是施里芬拄着手杖站在门口。 “陛下,是我指使的。”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 “一切都是我授意的,是我授意总参谋部同意这次测试的。也是我最初逼迫鲍尔先生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理论。” 他微微垂下目光:“鲍尔先生曾经向我阐述过他的构想。我当时没有完全采信,我对他说,如果你想让总参谋部相信你的判断,你需要拿出足够有力的证据。” “所以,陛下。如果您要追究责任,责任在我。”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你已经退休了。你拿什么授意总参谋部?” “我在总参谋部工作了四十年,陛下。影响力不会因为退休就立刻消失。”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她当然不信。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施里芬退休多年,就算他在总参谋部仍有影响力,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策划并执行这样一次行动。 但施里芬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无论如何,施里芬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还能怎么办? 他是帝国最德高望重的老臣,在总参谋部服役了四十年,为帝国立下过赫赫战功。 她能对一个退休的老臣动怒吗?她不能。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行,是你策划的对吧?” “是的,陛下。” “好。”她点了点头,“回柏林之后,一周之内你不许离开宅邸所在的街道。除非有特殊情况,比如生病,重大仪式,或者宴会,否则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哪也不能去。” 施里芬微微欠身:“遵命,陛下。” “行了。”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滚蛋滚蛋滚蛋!通通滚蛋!朕今天不想再看到你们了!” 法金汉和鲁登道夫如蒙大赦,连忙向皇帝行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施里芬也转过身,拄着手杖一步一步的向门口走去。 克劳德也撑着墙壁,迈开步子,跟在他们身后。 “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的脚步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到特奥多琳德正双手叉腰站在会客厅中央,目光死死的盯着他。 “你跑什么?!你留下!” 第四十二章 这倒是妹妹的不是了…… 第四十二章这倒是妹妹的不是了…… 大家都走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门合上了。 咔哒……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克劳德回头看去,特奥多琳德亲手把门锁上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训话时残留的红晕,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见。 克劳德的后背贴着墙壁,感觉自己像是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他刚刚在炮火里蹲了将近半个小时,满身灰尘,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双腿还有些发软。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明显还在气头上的皇帝,这……这咋整…… 跑是跑不掉了。 而且这一波自己劣势占尽,于情于理好像自己都是亏的那边……靠……要玩完了…… 特奥多琳德没有立刻开口。 她绕过他身边,走回那张高背椅前,坐下,然后人也不说话,就那么板着个脸盯着克劳德。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克劳德站在墙边,他不知道她打算沉默多久,在这种沉默里先开口的那个人往往处于劣势,于是他决定等。 又过了几秒。 特奥多琳德终于开口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顾问阁下。”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 “我给你点时间组织语言来解释。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 克劳德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有什么想说的?他有很多想说的。 他想说他的理论是对的,想说这次测试证明了掩体在炮火下的有效性,想说那些数据将为未来的战术变革提供依据。 但他也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火上浇油。 认错?有用就有鬼了。 特奥多琳德可不是那种你道个歉她就会消气的人。 她刚才骂了整整一刻钟,把总参谋部从上到下骂了个遍,连施里芬都被她罚了禁足。 妄想靠一句我错了就能翻篇?不可能。 不认错?那更是找死。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继续跟她顶嘴的顾问,而是一个……什么呢?他不知道。 但总之继续辩解只会让她更生气。 他需要在认错和不认错之间找到一个中间地带。一个既能让她消气,又不至于让自己显得毫无原则的位置。 问题是,怎么找?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每一条路都试过了,每一条路都通向死胡同。 逻辑的确上搞不过她,她刚才的指控的确切中了要害,他确实瞒着她,确实擅自行动,确实让她陷入了被动。 逻辑上搞不过,那……他可以换个角度看看啊…… 特奥多琳德就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她能有多少分辨偷换概念和转移话题的能力? 只要他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让她从你瞒着我转移到你为什么这么做上,他就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一个什么呢? 一个受害者? 对! 一个被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证明真理的受害者。 一个不被信任,不被认可,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换取尊重的可怜顾问。 一个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帝国体制里,除了皇帝的信任之外一无所有的外来者。 他垂下目光,让自己的视线落在自己满是灰尘的靴尖上。然后他把这辈子最伤心的事情全都想了个遍…… 说实话……他还真有些委屈,自己干了那么多,回头先吃劈头盖脑一顿骂,这换谁谁不委屈…… 想着想着,眼眶有些发热。 视线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没有去擦。 “陛下……” “我确实没有什么好辩解的。我瞒着您擅自行动,让您陷入了被动的局面,这些都是事实。” “可是陛下……您知道吗?当我向总参谋部提出我的构想时,没有人相信我。” “他们说,你的理论听起来很漂亮,但战争不是靠漂亮话打赢的。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总参谋部不需要纸上谈兵的幻想家。” “他们不需要明说,他们的眼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一个没有穿过军装的外行,一个靠着陛下的赏识一步登天的幸进之徒有什么资格谈论战争?” “陛下你当然有权力干涉总参,在没开战的时候你的权威更是至高无上的,但是这不会让总参谋部和军官们心服口服。” “这反而会他们认为您只是妄图想要宣示自己的权力,而我不过是比洛那样溜须拍马的弄臣。” “君主应当用能力和远见来建立威严和权力,而不是用威严和权力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和远见。” “所以我不能依靠您,不能依赖您,不是我担心您不信任我,也不是担心总参谋部顽固而不忠心于您,而是因为您太信任我,总参谋部也完全忠心于您。” “但这不够。他们忠诚于您与德国,而不是仅仅想要升官,所以他们要对自己的职业和整个国家社会负责,他们不能允许自己的职业被玷污。” “您信任我也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多不懂战争的百姓也要信任我,我们不能光靠数据去说服他们。” “哪怕是瓦德西也懂得写一些装模作样的官样文章和列出骑兵冲锋的海量成功例子来证明他的荒谬观点,而我们要扭转的是从腓特烈二世开始的进攻传统。” “施里芬和小毛奇用了多久扭转瓦德西的错误?七年?十年?而我们要扭转的是一个难以证明谬误的偏执。” “恰恰是它不完全是错误,恰恰是我们胜利过无数次,而又恰好的是我们没有十年的时间了!“ “所以我必须这样做,不依靠您或者总参谋部的力量,让其他所有人闭嘴,我知道这很难……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泪也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但……陛下……您在我最困顿的时候给了我机会。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在报纸上写文章的撰稿人,连温饱都成问题。” “是您把我带进了城市宫,是您给了我委任状,是您让我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皇帝的顾问。” “这份恩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我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背景。” “我身无大才,但您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您给了我信任,我就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 “如果我的理论是错的,那我自己去验证,总好过将来让成千上万的普鲁士士兵用鲜血去验证。” “如果我的理论是对的,那我就算挨一顿炮也值了,这没什么。” “陛下,只要您需要,我的性命都是您的。您若需要,您拿去就是。”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逞英雄,也不是为了出风头,只是为了让您的权威更加稳固,为了让您麾下的军队在未来少流一些不必要的血。” “我本可以不冒这个险的,陛下。我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羽翼之下,靠着您的赏识一步步往上爬。” “我可以慢慢地等,等到那些军官们老去,等到新的世代成长起来,等到我的理论终于有机会被验证的那一天。” “可是我等不了。” “我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在等待的这些年里,会有多少普鲁士的青年走上战场,用他们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验证那些本该被提前证明的道理。” “当权者想要立威,总需要牺牲点什么的。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您需要一个能让总参谋部闭嘴的证据,您需要一个能让那些军官正视您的机会。既然如此那这个牺牲品由我来做是最合适的。” “如果您需要,牺牲我就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这倒是妹妹的不是了……(第2/2页)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他的目光是平静的,把压在心底的话全部倾倒出来后整个人反而轻松了。 “若您不需要如此……还请您告诉我。这次是我的不是,我不该瞒着您擅自行动,不该让您陷入被动的局面。” “您……您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没有任何怨言。” 他说完重新垂下目光,安静的等待着,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挂钟的嘀嗒声再一次变得清晰可闻。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她想起了刚才在碉堡里的那一幕。 她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 “只要您需要,我的性命都是您的。” 她本来是生气的,她原本是想继续骂他,骂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骂他自作主张,骂他让她担心得要死。 但她骂不出来了…… 他真的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她。 她见过太多表忠心的人了。 那些大臣们,那些军官们,那些贵族们,每个人都把忠诚挂在嘴边,说得天花乱坠,但真要他们付出什么的时候,一个个都精得像狐狸一样。 但克劳德不一样,他这次搞不好是真的会死的。这个混蛋是真的会死的! 特奥多琳德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赶紧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克劳德面前。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低头。” 克劳德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低下头。 特奥多琳德抬起手,用袖口胡乱地擦了两下他脸上的泪痕和灰尘。动作笨拙而生硬。 “脏死了。”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收回手,退后半步,双手叉腰。 “……你有没有真的受伤?崩裂的碎石什么的,有没有砸到你?” 克劳德摇了摇头:“没有,陛下。我没有受伤,我很好。” 说着他还挺直了身体,以此证明自己很好。 特奥多琳德瘪了瘪嘴,没接话。 她心里酸酸的。 一方面是自己刚才骂得那么凶,又是拍桌子又是戳鼻尖,结果人家跟她说我的命都是你的,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另一方面……她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她以为克劳德和其他人一样,说些漂亮话哄她开心。 可他真的去挨炮了,他真的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上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继位那年,她才十五岁。 那些老臣坐在会议室里,吵得不可开交。 她坐在主位上,像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等人估价。 萨利克法挡在前面,哥哥们也都死了。罗马尼亚的旁支不能继承普鲁士王位。其他分支要么改信了天主教,要么有些别的污点没法继承。 他们争吵着如何处理王位的问题,有人主张让哈布斯堡来继位,很快就遭到一致的反驳。 现在倘若普鲁士王位一直空悬,德国的合法性很快就会崩裂…… 他们皱着眉头讨论完后一致认为,改宪法阻力太大……这涉及太多邦国权益和利益的划分,但改霍亨索伦的家法难度小的多…… 他们一致决定,事已至此,废除萨利克法,总比德国四分五裂要好…… 特奥多琳德其实不太想当这个皇帝。从小母亲就告诉她王位会吃掉你,将王位渲染的极其恐怖。 可她还能怎么办呢? 艾森巴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您想要成为德意志人的共主吗?您想要成为凯撒吗?” 她点了点头,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然后呢?然后在那之后,没人真正将她当做皇帝。 她的确手握实权,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重塑普鲁士,可以关闭议会,可以把宰相撤换,但那又怎样呢? 她能干什么?闲得无事撤换宰相和国务秘书?那不捣乱吗?她不知道什么方向是对的,妄加干涉只会让事情更糟…… 但如今…… 特奥多琳德的嘴瘪着,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赶紧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行了行了。” “朕……朕没怪你。朕的意思是……嗯……你知道擅自行动不好就行。总之……你现在自己赶紧去洗澡换衣服。你……你……哎呀!” 她烦躁地跺了一下脚,转回头来瞪着他。 “总之朕不罚你。你很好。下次不要不把自己当回事,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头。 这话说出来好难听,而且意思也表达错了。 她连忙补充道:“朕的意思是……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而且行动不许乱来!应该告诉朕!” “当然……没有关心你个人的意思,主要是……嗯……你的安危与否和朕的权威绑定!你……你在这一点得为朕着想!” 她说完了,便双手叉腰仰着头看他。 “遵命,陛下。”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滚吧滚吧。去洗澡换衣服,一身灰看着就烦!” …… 门外走廊里站着一群人,他们还聚集着没走。 法金汉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着步。鲁登道夫正站在小毛奇面前,挥舞着胳膊,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家伙!人影都没了!” 小毛奇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双手抱胸: “又没点我的名,我留下干什么?陪你一起挨骂?” “你——!” “陛下自己定的标准,我只是严格遵守而已。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应该去问陛下为什么没点我的名,而不是问我为什么没留下。” 鲁登道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下次你别想跑。” “下次没这事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开门的声音。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克劳德身上。 他站在会客厅门口,满身灰尘,脸色苍白,看上去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幸存者,事实上也差不多。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鲁登道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克劳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还活着?” “……暂时还活着。” “陛下怎么说?不会把你解雇了吧?”法金汉也快步走了过来,眉头紧锁。 克劳德摇了摇头:“没有。没罚我。”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瞬。众人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没罚你?她把总参谋部从上到下骂了个遍,连施里芬阁下都被她罚了禁足,然后她没罚你?” “没有。” “一句都没骂?” “骂了。” “骂完就完了?” “完了。” 法金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你……以后还干这种事吗?” 克劳德苦笑了一声:“不干了。这种事情我不能再干了,下次可真没机会了……” “行吧……本来事后她也会发现……只是早晚的问题,这次的成果够拿去宣传和堵住那群软弱文人的嘴了……” 第四十三章 沙漠之狐(上) 第四十三章沙漠之狐(上) (今天还有,孩子们) 柏林的礼拜日,天朗气清。 弗里德里希大街上的商铺依然开着门,橱窗里的陈列品安安静静的晒着下午的阳光。 街角的啤酒馆倒是热闹非凡,敞开的门窗里飘出麦芽香气和断断续续的笑声。 人行道上随处可见穿着周日正装的市民,女士们撑着阳伞,男士们戴着礼帽,孩子们在大人腿边追逐嬉闹。 也快傍晚了……这个时间点出来吹吹风是这个时代市民难得的闲暇。 真是一副祥和美好的景象啊…… 最近的好消息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几乎是一夜之间,柏林城里大大小小的报摊上都挂出了同样的头版头条。 德皇陛下慧眼识珠,及时识破了前外交国务秘书比洛男爵的恶劣行径,将其革职查办。 消息一出,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称快,说早就看出比洛那家伙不是好东西。 也有人摇头叹息,说到底是跟了宰相这么多年的老臣,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可惜。 但更多的人只是兴奋,兴奋于我们的皇帝果然英明,兴奋于这场风波没有动摇国本。 毕竟这个时代就是民族主义的时代,这很正常…… 紧接着,摩洛哥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梅斯会议落下帷幕,德意志帝国的利益得到了充分保障。 法国人虽然嘴上强硬,但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 报纸上用大字写着外交胜利,中欧大国风范捍卫和平之类的标题,读来令人热血沸腾。 结果这个热度还没过多久,又传出消息,御前顾问为了验证战术的可行性,亲自躲到工事里面承受炮击。 这消息一出来,市民们也不关心战术到底对不对,或者测试的是何等战术,他们只关心这个噱头。 大家议论纷纷,要么拉踩比洛,说比洛老王八蛋不敢担责,克劳德敢,要么吹嘘德国人最勇敢,搞得扛炮的好像是他似的。 如今走在柏林街头,随处都能感受到那种昂扬的气氛。 就连平日里最严肃的公务员,在礼拜日出门散步时也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仿佛那场外交胜利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真是好啊……德国一年365天都在赢!虽然这次好像的确都赢了就是了…… 但在弗里德里希大街中段,一家餐馆靠窗的角落里,坐着四位与这祥和气氛格格不入的客人。 说格格不入也不太准确,他们都穿着便装,举止也足够低调,但那种长期在军中养成的气质是藏不住的。 坐姿挺拔,目光锐利,哪怕是在私下的时候,脊背也不曾完全松懈。 其中一位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用忧郁的目光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仿佛那些欢声笑语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行了,赫尔穆特,别一副死了儿子的表情,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给你开追悼会的。” “我没有,我在想这次成果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 “用炮弹换来的呗。”鲁登道夫理所当然地答道,“还能用什么换?” 法金汉坐在靠里的位置,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克劳德坐在四人中最靠边的位置,他的目光在三位军官的脸上轮流扫过,没说话。 克劳德前世对小毛奇稍有了解,小毛奇本人热爱旅游,喜爱异国文化,多愁善感,又不够果断,与刻板印象不同的是这家伙是个反对战争的家伙…… 德国的总参谋长反对战争,这的确很滑稽,不过小毛奇反对的是不必要战争。 七月危机中小毛奇先是由于恐惧怯战,后来又认为早打晚打都得打,不如赶紧打了,等俄国准备好就打不了了。 真是一个矛盾的人…… 至于现在嘛……克劳德有些心虚,这顿饭的由头他很清楚。 在梅斯那场炮击之后,他最后一个离开会客厅,独自承受了特奥多琳德剩余的全部火力。 虽说皇帝最终没有实际性的处罚任何人,但总参谋部上下都一致认为,如果不是克劳德最后留下来扛住了那顿骂,事情绝不会这么轻易翻篇。 更何况,那场测试确实危险。 万一猫耳洞让直接命中了呢?万一克劳德的运气差那么一点?今天柏林街头的报纸头版就不会是什么御前顾问英勇测试,而是御前顾问不幸殉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沙漠之狐(上)(第2/2页) 所以这顿饭是来弥合一下关系,也是表达一波谢谢你没死,也谢谢你没把我们供出去。 但…… 他回想起自己在梅斯会客厅里说的那番话……这番话在当时听来,是一个忠臣的肺腑之言。 但如果仔细咂摸,就会发现其中隐藏着微妙的甩锅逻辑。 他没有说总参谋部逼我去挨炮,但他暗示了总参谋部不给我别的选择。 他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但他也没有主动为任何人开脱。 翻译过来就是我是忠心的,总参谋部阻止我也是忠心,特奥多琳德这下骂他不行,职责总参谋部胡闹也不行,一根筋两头堵了。 结果是特奥多琳德的怒火被他引导着,均匀的洒在了每一个人头上。 总参谋部挨了骂,施里芬被禁了足,法金汉和鲁登道夫被训得抬不起头,而他克劳德虽然也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最后却收获了皇帝那句朕不罚你。 这个结果也算好了…… 至于为什么不在军官俱乐部,法金汉认为正式的宴会或者太严肃的场合太令人紧绷,别给克劳德吓到了,于是就来普通馆子吃饭了。 小毛奇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把餐巾一放。 “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鲁登道夫跟着站了起来。 “我也去。” 小毛奇停下脚步,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你和比洛一样?” 鲁登道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怕你又跑了。”鲁登道夫毫不退让的瞪了回去,“上次在梅斯你人影都没了,这次休想。” “我又不是犯人。” “你不是,但你欠我一个解释。” 两人正站在桌边僵持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克劳德和法金汉都没有在看他俩的闹剧。 他们俩不约而同的侧着耳朵,目光投向邻桌的方向,表情凝重。 法金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而克劳德的表情……那表情不知道还以为遇到了什么杀父仇人,恨不得把对面撕碎。 鲁登道夫和小毛奇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顺着他们的目光倾听邻桌的谈话。 隔壁桌上坐着三个男人。说话的是其中一个穿着棕色格纹西装的中年胖子,他正用叉子戳着一块牛排。 “……你们少受骗,咱不投军工。这波你瞧瞧,我看这个克劳德和比洛没啥区别,也就是个鼓吹卖弄文字的货色。” “他个笔杆子懂个屁!这次炮击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总参谋部想杀了他没杀成。” “他鼓吹的什么持久战,说到底还得看英国。你看看,这不是皇太后维多利亚的手笔是什么?” 同桌的两人连连点头,其中一人附和道:“有道理啊……皇太后毕竟是英国人……” “那可不!”胖子越说越来劲,在空中比划着,“这个克劳德也就是会拍马屁,和比洛没区别,还不如比洛呢!” “比洛好歹当过兵,他啥也不是。估计是在唱双簧骗股票搞泡沫呢!到时候手里的钱可就全让他们做局收割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继续说道:“我知道大燕古代有个人,那个什么什么……呃秦始皇……” “秦始皇?”同桌的人好奇的问道,“何等人物?” “大概就是亚历山大和凯撒那样的人物,甚至还要厉害。”胖子煞有介事的说道,“他的皇太后和假太监嫪毐搞在一起。这个克劳德嘛,就是我们德国的嫪毐!” 同桌的两人发出一阵哄笑。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道:“皇太后多老了,还能……” “啧,你这就不知道了,越是老越——”胖子挤了挤眼睛,又灌了一口啤酒,“而且你们想想,克劳德这个名字本来就不是德语名。” “这可是是源自法语的!一个法国名字的人跑来当德国皇帝的顾问,这里头能没鬼?” “对对对!说不定他就是法国人的奸细!” “那可不?比洛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普鲁士容克,这个克劳德算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的野路子,靠着拍马屁爬上来的——” 砰! 胖子的话还没说完,隔壁桌猛地站起一个人。 第四十四章 沙漠之狐(下) 第四十四章沙漠之狐(下)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官,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攥着拳头的手捏的咔啪作响。 他的同桌还有五六个人,两个年轻女眷,剩下几个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军官或士官。 此刻所有人都放下了刀叉,目光齐刷刷的转向邻桌。 普鲁士的军人集团极其骄傲。他们崇尚冲锋,狂热于荣耀。 这种骄傲在和平年代往往会变成一种顽固的壁垒,就像总参谋部最初拒绝相信克劳德的理论一样。 但克劳德在梅斯做的事太狠了,他用自己的身体证明了勇气。 对于那些崇尚荣耀和勇气的年轻人来说,这比任何论文,任何数据,任何长篇大论的说服都更有力量。 他们可以不相信一个文人的理论,但他们无法不尊敬一个敢于钻进猫耳洞承受炮击的人。 现在克劳德就是少壮派集体的领袖,他们平时苦熬资历,晋升缓慢,不知道何时可以熬到头。 现在有个人突然站出来,给出了新的期许,给出了和主流不一样的答案,他主张变革,主张强军。 这个过程里,顽固守旧的家伙就会被淘汰,而他们这些愿意进取却没有门路的家伙就有了新的上升渠道。 更何况这个领袖还偏偏符合他们喜欢的性格,敢负责任又十分直率,还特别大义,说话干事也都向着底层士兵士官,在小军官眼里,克劳德已经变成圈子的核心了。 他们不接受任何对其的诋毁,尤其是当这侮辱来自一个他们最瞧不起的软弱文人之时。 “草你妈!!!” 那士官一脚踹开椅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胖子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碗碟齐齐一跳。 “你个狗王八蛋!我看你妈才和嫪毐搞在一起!你个你妈和嫪毐搞在一起才生出来的狗杂种!!” 他的声音在整间餐馆里回荡,所有人都扭过头来。 老板娘端着托盘僵在原地,几个侍者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胖子被他这一巴掌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椅子的前腿离了地,差点翻过去。 他张了张嘴,试图挤出几句场面话:“你——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 “你是个屁!你不过是路边的臭狗屎,我踩着了都嫌弃!你踏马懂个屁!!!” 士官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指几乎戳到胖子的鼻尖上。 “总参谋部的人都是全国顶级军事学院里最优秀的那几个人才可以进去的!你是个屁啊!你手里攥俩破钱装你妈呢?!” “你懂打仗吗?!你知道普鲁士的传统吗?!别人敢试炮,你他妈看到杀鸡都尿裤裆!!你个狗东西也配议论总参谋部?!也配议论御前顾问?!” 餐馆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目光聚焦在那一桌。 几个食客甚至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该找警察还是该上前拉架。 胖子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但对上那个士官通红的眼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那个士官的肩膀。 “行了。” 士官猛地转过头,看到一名军官打扮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 “行了,够了。” 士官还想说什么,但军官手上微微用力,将他往后带了半步。 “他虽然言辞激烈了一些,但你这个蠢货的确该骂。你把你的狗嘴闭上!你没有资格谈论这些!” 胖子的嘴唇哆嗦着,目光慌乱地在军官身上扫过,结果看见了旁边那张桌子,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摘下帽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沙漠之狐(下)(第2/2页) 小毛奇的脸露了出来。 胖子整个人像是瘫痪了一样直接倒在椅子上。 “总……总参谋长……” 那名年轻的军官也愣住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毛奇身上,立正站定,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总参谋长阁下!” 同桌的几个年轻军官和士官也纷纷起身,立正敬礼。 那两个年轻女眷虽然不穿军装,但也连忙站起身,得体地欠了欠身。 餐馆里的其他食客也陆续站了起来,男士脱帽,女士欠身。 小毛奇微微颔首回礼,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而那个胖子已经彻底傻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足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完了。 克劳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看见那个年轻士官眼中的狂热,看见那些年轻军官们投来的崇敬目光,看见整个餐馆里的人都在用英雄的标准来衡量他。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做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他钻进那个猫耳洞,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偶像,只是为了证明一个正确的道理。 但现在,这些年轻人把他当成了旗帜,当成了标杆,当成了某种值得崇拜的符号,这不对。 他做这些是为了打破壁垒,不是为了建造新的壁垒。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不容置疑的权威。 如果他今天享受了这种崇拜,明天他就会习惯这种崇拜,后天他就会开始维护这种崇拜。 然后他就会变成他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一个用权威压制异议的人。 他需要掐灭这个苗头。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到那名年轻的军官面前。 “这位先生。” 年轻军官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 他显然认出了克劳德,没有人不认识那张最近天天出现在报纸上的脸。 克劳德伸出手:“多谢您刚才仗义执言,您的麾下愿意维护我,这我很感动,不过……我还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年轻军官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克劳德的手。 “您客气了。我只是说了我应该说的话。” “不,您用行动表达了您的立场。这份心意我收到了,也很感激。但是我不希望未来变成这样。” “……什么?” “我不希望我成为一个新的壁垒,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成为下一个不容置疑的人。” “我是为了让这个圈子变得更包容,让那些真正有价值的意见无论出自何人之口都能得到应有的尊重。” “如果我今天被捧上神坛,明天我就会变成那个阻碍别人发声的人。” “我不希望那样,我也不希望你们因为崇拜某个人而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年轻军官沉默了。 “我明白了。” “那就好。”克劳德笑了笑,松开手,“对了,不知阁下怎么称呼?是什么职位?” 年轻军官站直身体:“埃尔温·隆美尔,目前还是军官候补生,毕业后应该会去带新兵。” 克劳德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啥?” “埃尔温·隆美尔,长官。”年轻军官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以为他没听清,“符腾堡人,军官候补生,预计今年会前往但泽皇家军官候学校学习。” “?!” 第四十五章 总署你还活着啊?你没死啊?( 第四十五章总署你还活着啊?你没死啊?(上) (还有一张) 那场餐馆里的风波过后,几位参谋还有要事,自然是离开了,但克劳德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拉着隆美尔在餐馆角落重新坐下,又叫了两杯啤酒。 起初隆美尔还有些拘谨,毕竟坐在他对面的人是皇帝亲自任命的顾问,是那个钻进猫耳洞挨了一轮炮击的疯子。 但几杯酒下肚,话题一打开,那层隔阂就像肆意开盒者的浮木一样消散了。 他们从普鲁士的战术传统聊到法国人的学说,从巴尔干的烂账聊到摩洛哥的残局。 隆美尔对军事的理解出乎克劳德的意料,他并非那种只知道背诵条令和操典的模板化军官,他有自己的想法,尽管这些想法还粗糙,还未经打磨,但那种敏锐的直觉已经初露锋芒。 克劳德越聊越起劲,干脆和他聊起了点未来的事情。 “你将来应该在北非和意大利作战。那里的地形适合你。” 隆美尔端着啤酒杯,然后苦笑了一声: “长官,您太看得起我了。我这辈子应该就是带带新兵,运气好赶上打仗了,也就是个基层军官,顶天了当个团长。北非?意大利?那是元帅们去的地方。” 克劳德看着他,没有告诉他几十年后他的名字会让整个北非英军第头疼不已。 他只是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隆美尔的杯子。 “那就先当基层军官,以后的事说不准的……” 隆美尔点了点头,将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向克劳德敬了一个军礼。 “我得回营了,今天能跟您聊这些是我的荣幸。” 克劳德也站起身来,伸出手:“是我的荣幸才对。” 隆美尔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餐馆。 克劳德站在窗边,目送那个年轻的背影汇入弗里德里希大街的人流,消失在礼拜日下午的阳光里。 隆美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这个未来的“沙漠之狐”此刻还只是一个心怀理想的年轻候补生。 但感慨归感慨,正事还是要办的。 克劳德收回思绪,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内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 这是他穿越以来养成的习惯,把重要的事情记下来,防止遗忘。 他过去办事情有手机备忘录,但这个时代没有智能手机,只好手写了。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目光扫过上面列出的条目,公关部办公地点定下了,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事项。 之前他跑了四五处地方,处处碰壁。 不是房东坐地起价,就是隔壁住着俄国武官,要么就是产权归属天主教会。 最后还是艾森巴赫宰相出手,托人帮他物色了一处地方,说是原先一家三流报社的旧址,地段尚可,价格也公道,就是装修差了点,得重新修。 他当时正忙着筹备梅斯的事情,只来得及道了声谢,还没来得及亲自去看一眼。 如今梅斯的事情告一段落,总参谋部那边也暂时消停了,正好趁今天这个空隙去把这件事落实下来,看看怎么个事。 克劳德走出餐馆,站在弗里德里希大街的路边,抬手拦了一辆轿式马车。 “去威廉街,麻烦快一些。” 车夫点了点头,甩了一下鞭子,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车缓缓启动,汇入了午后稀疏的车流。 克劳德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望着街景缓缓向后流淌。 柏林的城市风貌在这个时代正处于新旧交替的阶段。 古老的巴洛克式建筑与新建的现代公寓楼并肩而立,煤气路灯与刚刚开始出现的电线杆交错排列。 大约二十分钟后,马车在一栋临街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克劳德跳下马车,付了车资,然后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这栋楼。 外观比他想象的要体面一些。 一栋四层楼的建筑,临街的立面是浅灰色的粉刷墙面,窗户排列整齐,虽然算不上气派,但至少干净整洁,没有他之前看过的那几处破败不堪的迹象。 门口上方还残留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痕迹,隐约能看出点轮廓,看来确实是某家报社的旧址。 一楼原本应该是一家油漆店,橱窗里还残留着几块色板和刷子的样品,但店面已经关了,人去楼空了。 二三楼是原报社的办公区域,四楼大概是一些储物间或者排版车间之类的地方。 克劳德点了点头,地段还行,威廉街虽然不是柏林最繁华的商业大道,但距离政府机关集中的区域很近,宰相府就在威廉街,交通也便利。 而且这栋楼的外观足够体面,不会让人觉得这个新成立的机构是个草台班子。 他正准备迈步走向大门,忽然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总署你还活着啊?你没死啊?(上)(第2/2页) 穿着城市宫女侍的制服的女孩正焦急的在门前来回踱步,双手绞在一起,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街道的方向,又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什么人。 克劳德脚步一顿,认出了那张脸,是在城市宫里骗维姬的那个姑娘。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女仆已经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几乎是踩着碎步小跑着迎了上来。 “顾问先生!您可算来了!” 克劳德被她这副如蒙大赦的表情弄得一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您……您进去就知道了。” 女仆说完,侧身让开门口,用眼神示意他快进去。 克劳德心里犯起了嘀咕,但还是迈步走进了大门。 一楼确实如他所料,基本还没装修,墙皮剥落了几处,地面上堆着几袋水泥,几个工人正蹲在角落里抽烟休息,看到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他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的状况比一楼好一些,墙面已经重新粉刷过一遍,地板也换了新的,几扇窗户敞开着,通风散味。 几个木匠正在安装墙边的踢脚线,锯木头的声音吱嘎作响。 工头模样的人看到他,放下手里的刨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快步迎了上来:“您是……鲍尔先生?” “是我。” “哎哟,您可算来了!” 克劳德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进度有问题?还是有什么情况?” “进度没问题,就是……这个工钱的事……一直没结。我们问了好几次,这里的人说他们没法私自取钱,非得等您来了才行。” 克劳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没给?款项应该已经拨下来了才对。” “拨是拨了,但钱在财务科的柜子里锁着,管钥匙的人说没有您的签字他们不能动。我们这一帮人干了大半个月了,工钱一分没见着,大伙儿心里都没底。” “而且您知道的,大家伙讨口饭吃不容易,这拿不到钱,要是中间有点意外该如何是好?”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是我疏忽了,前几天我在梅斯,没来得及处理这边的事,我这就去。” 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女仆:“你叫什么名字?” 女仆连忙行了一礼:“我叫格蕾塔,顾问先生。” “好,格蕾塔,你知道财务科在哪儿吗?” 格蕾塔连忙点头:“知道,在三楼靠东边的房间。” “带路。” 格蕾塔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上楼梯。克劳德跟在她身后,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窄一些,两侧是几扇紧闭的木门,门上都镶着磨砂玻璃,玻璃上用黑漆写着房间的编号和用途。 格蕾塔在最里面一扇门前停下脚步,门上写着财务科三个字。 克劳德推开门。 房间里摆着一张厚重的橡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正用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克劳德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放下笔,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鲍尔先生。” 克劳德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财务官先生,楼下施工队的工钱为什么还没结?” 财务官闻言,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克劳德面前: “钱已经准备好了,按照流程,这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后才能支取,还需要一份补充文件。”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连同信封一起推到克劳德手边。 克劳德接过钢笔,在支取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单据推了回去。 财务官接过单据,仔细核对了一遍签名,然后点了点头,从信封里点出相应的钞票,码放整齐,和账本一起递给克劳德。 克劳德看了看,目前上面拨了五千马克,这已经很可观了,工钱要用一千五百马克……比想象的便宜。 “一千五百马克,这是全部的工钱?” “是的,先生。包括材料费和人工费,都在这里了。这栋楼原本就是报社旧址,水电管线都是现成的,不需要从毛坯开始重新铺,所以花费相对少一些。” “行,还有别的程序吗?你刚刚说的补充文件是什么?” “是的……鲍尔先生……现在的公关部还没有正式成立,这份预算的支取需要负责人事后向宰相拿文件……” 克劳德点了点头,将钱收进口袋里,转身下了楼…… 钱钱钱……干什么都离不开钱,而最近和钱有关的麻烦多了去,比如维多利亚的潮酷美术馆,公关部的经费,以及今天那个胖子银行家…… 至于现在……先把钱付了……再去找宰相要文件,反正宰相府就在威廉街八十八号,也不远……跑一趟吧…… 第四十六章 总署你还活着?你没死啊?(下 第四十六章总署你还活着?你没死啊?(下) 马车在威廉街八十八号门前缓缓停下。 克劳德跳下马车,付了钱,然后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建筑。 宰相府。 他以前路过这里几次,但从未真正驻足仔细观察过。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立面是经典的普鲁士风格。门廊上方悬挂着一盏铁艺吊灯,虽然还没到点亮的时候,但那精致的锻铁工艺已经足以彰显这座建筑的品位。 整栋楼的外观既有传统的庄重感,又不失现代的简洁线条。 门前的台阶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各摆着一只陶土花盆,里面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球。 克劳德站在门前,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酸意。 这么大个宅子,外面看着就不得了。 光是这扇门的黄铜把手,擦得锃亮,啧啧…… 再看看自己那个还没装修完的四层小楼,一楼还堆着水泥袋子,二楼飘着木屑味儿,可怜啊…… 唉。 什么时候他也能住上这种地方办公? 他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上台阶,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内的前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正对面是一座宽阔的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扶手上雕着精美的花纹。 墙上挂着一幅巨幅油画,画的是普鲁士军队进驻柏林的场景,画面气势恢宏,人物栩栩如生。 前厅里的一名侍者见他进来,快步迎上前来:“先生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克劳德·鲍尔,我是皇帝陛下的顾问。我来拜见宰相阁下,没有预约,但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我有急事需要当面请教。” 侍者微微欠身:“请您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他说完,转身快步朝楼上走去。 克劳德站在前厅里,双手背在身后,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墙上的那幅油画。 画面上,普鲁士士兵正列队穿过勃兰登堡门,街道两旁站满了欢迎的市民,旗帜飘扬,鲜花飞舞。 这里是宰相府,是德意志帝国的权力中枢之一,挂一幅歌颂普鲁士军队的画作挺符合这座建筑的气质。 他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那名侍者快步走了回来,在他面前站定:“鲍尔先生,宰相阁下请您上楼。请跟我来。” 克劳德点了点头,跟着侍者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一些,但装饰同样考究。 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壁灯,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木门,门上镶着黄铜铭牌。 侍者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侍者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鲍尔先生,请。” 克劳德跨过门槛,走进艾森巴赫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看着很不错,一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文件。 办公桌后方是一扇高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宰相府后院的景色。 艾森巴赫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放下文件,摘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朝克劳德微微点了点头。 “鲍尔先生,请坐。” 克劳德在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的搁在膝盖上。 “你今天去看选址没有?” “看了,宰相阁下。今天下午刚去看过,地段不错,结构也还结实,比我之前看的那几处都要好,多谢您费心帮我物色。” 艾森巴赫摆了摆手:“举手之劳。那栋楼原本是一家报社的旧址,老板经营不善关了门,房产就挂出来出售了。我让人去看过一次,觉得合适就帮你留下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烟斗,不紧不慢地填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然后透过烟雾看向克劳德: “不过你来我这里……应该是为了财务的事情吧。” 克劳德苦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您,财务官说要等我签字才能支取,事后还得要一份补充文件来追认合法性。” 艾森巴赫点了点头,他吸了一口烟斗,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克劳德面前。 “你要的补充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签个字,之后就不用走这个流程了……” 克劳德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是一份正式的预算支取授权书,措辞严谨,格式规范,末尾有皇帝的章和宰相的章,只差他这个负责人的签名。 他提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将文件轻轻推回桌面上,笔帽扣好,搁在一旁。 艾森巴赫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上那个干净利落的签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文件收进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又吸了一口烟斗,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落在克劳德身上。 “你和总参谋部的人关系处得不错?” 克劳德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的答道: “确实有过一些接触……但谈不上关系不错。只能说,算是半个同僚吧。” “半个同僚?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在普鲁士,军人是最受尊敬的群体。这一点你应该是知道的。” 克劳德点了点头。 “一个文人能够得到总参谋部那些人的认可,哪怕只是半个同僚,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你身上有让他们认可的东西。这是好事。继续保持就行。” 克劳德垂下目光:“多谢宰相阁下的指点。” 艾森巴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烟斗,吸了一口,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克劳德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总署你还活着?你没死啊?(下)(第2/2页)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回味着刚才那番话。 这些话乍一听是闲聊,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认可。 但克劳德认识艾森巴赫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这只老狐狸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是随口说说的。 ……不对……他听懂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当初艾森巴赫说有办法解决经费问题,他给听愣了。 正常情况下,要么直接以皇帝的名义设立专项基金,从皇室私库出钱,要么走正常的财政预算渠道,由议会批准拨款。 但前者的问题是,皇帝虽然有钱,但特奥多琳德的内库终究有限。 如果公关部的规模扩大,长期依赖皇帝个人掏腰包,未来容易成归属不明权责不清的历史遗留问题。 而且这种模式,一旦皇帝驾崩或更换,经费来源就会断裂,机构也就随之名存实亡,典型的人亡政息。 后者的问题更麻烦。 一旦公关部被纳入正式的财政预算,它就进入了议会和宰相的管辖范围。 每年的预算审议,决算审计反对党的质询,媒体和公众的看法…每一项都是潜在的炸弹。 更不用说,那些反对皇帝扩权的议员们,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把公关部当成攻击皇帝的靶子。 艾森巴赫则是说不设新机构,直接在皇帝军事内阁下面设一个新职能部门。 军事内阁这个词在德意志帝国的宪法文本里是找不到的。 它不存在于任何一部成文法中,不隶属于任何一个政府部门,不受任何一部行政条例的约束。 它是国王身边由少数陆海军将领组成的侍从式机构。首领称军事内阁主任,由皇帝直接任免,只对皇帝个人负责。 它与帝国宰相平行,互不统属。宰相对军事指挥,军内人事完全插不上手。 军事内阁和陆军部,总参谋部是三套并列的渠道,都直通皇帝。 这三套渠道被故意设计成互相割裂,彼此牵制的结构,保证只有皇帝一个人能看清全局来加强皇权。 这个机构诞生于1862年的宪法冲突,那场让俾斯麦一战成名的预算危机。 它的使命只有一个,让国王管军队,而不用大臣联署,不用对议会负责。 它是君主绕开大臣责任制和代议机关的一块宪法外飞地。 而它的作为皇帝的私署,其经费来源在正常情况下不需要皇帝出一分钱。 (注:正常情况下维持正常运转不需要,但是历史上由于军事内阁基本都是威老二男宠,威老二会赏钱和补贴,这不算是正常情况。) 军费这块议会只能管总数,不能管明细。 原本是七年一审,后来改成五年。总之,议会管得了军费的总盘子,管不了每一笔钱的具体去向。 往年军事内阁的经费就是直接从总军费里面拨的,也就是说,公关部的运营成本可以藏在军事内阁的经费里,混在军费的大盘子里,由议会拨款,但不受议会审查。 皇帝不需要自掏腰包,议会也无从反对。 因为他们在表决军费预算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表决通过的钱里,有一笔是用来养一个公关部门的。 高,实在是高。 但艾森巴赫这只老狐狸的心思远不止解决经费这么简单。 军事内阁直接管理着陆军的人事问题。 在瓦德西担任总参谋长之前,总参谋部甚至无法直接面见皇帝,面见皇帝是瓦德西争取来的这个权利。 而瓦德西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恰恰因为他本人就是前任军事内阁主任。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值得一提的贡献了。 但军事内阁有一个致命的弊端。 在实际执行中,那些武官多少都沾点……某种特殊的偏好。 威廉二世身边的军事内阁成员,大多数都是能讨好皇帝的人,而非什么能臣,这反而导致其作用适得其反。 军事内阁的设计初衷是加强皇权,捏住军权。 但如果皇帝本人不懂军事,而军事内阁里又刚好没有懂军事的人,那皇帝就只能依靠总参谋部的决断,结果就是军权反而被架空了。 原历史中,法金汉虽然打好了军事仗,但政治仗让他打输了,丢了总参谋长的位置,被发配到巴尔干战线了。 之后接替总参谋长之位的鲁登道夫直接搞起了独立王国。 鲁登道夫是个偏执又疯狂的家伙,他的军事能力并不弱,但他心里只有自己,脾气也很爆。 与此同时他也善于钻研权谋,他发现了权力结构中的这个弱点,于是以辞职相逼,要求威廉二世必须同意无限制潜艇战,否则就辞职。 德国上下都找不到人了。 军事内阁全是些只会讨皇帝欢心的人,皇帝本人又不会指挥。 威廉二世知道无限制潜艇战的缺点,也知道鲁登道夫在搞独立王国,但那又能怎么样?只能向鲁登道夫妥协。 但现在不同了。艾森巴赫这只老狐狸早就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个结构性缺陷。 特奥多琳德本人不懂军事,他作为宰相哪怕懂也不可能兼任总参谋长,权力将会有倾覆的危险。 他自身的权力与皇帝的权威高度绑定,皇帝权威受损,他这个宰相的地位也会随之动摇。所以他要想尽办法提高皇帝的权威,堵塞这个漏洞。 而这个公关部的全称是皇帝军事内阁公关总署,其就设在军事内阁内部。把他克劳德这么一个懂军事,并且和总参谋部以及宰相关系尚可的人丢进去…… 克劳德站在门廊下,缓缓呼出一口气。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这一招,既解决了经费问题,又堵塞了军事内阁的结构性漏洞,还把他这个皇帝的人安插进了军权体系的核心位置。 真是一举三得啊…… 第四十七章 “科佩尼克上尉”(其一) 第四十七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一) 克劳德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也该回去了。 他得向喜怒无常的皇帝打个报告,毕竟他刚刚才因为擅自行动被狠批了一顿,短时间内还是不要再这么干了…… 在他近期的观察看来,特奥多琳德这个君主的能力不上不下的,有点尴尬…… 假设满分的君主是一百分,六十分算合格,那么她打五十分是可以的。 虽然看上去不怎么体面,但架不住历史上零分和负分的君主不计其数。 她和她的爷爷威廉一世挺像,能力平庸,但起码搞得懂大局。 特奥多琳德不捣乱,是非拎得清,也没有大兴土木奢靡享受,现在德国的保险体系是世界最先进的,这倒没得喷。 只是感觉她的行为逻辑怪怪的,像只银渐层小猫,顺着捋就喵喵叫,逆着来就哈气咬人。 克劳德决定以后要老老实实顺毛捋,不然她又要冲自己哈气了,而自己的运气又不是回回都像梅斯那次这么好。 克劳德沿着威廉街走了一段路,拦了一辆出租马车,报了城市宫的地址,便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他正打着一会面见皇帝的腹稿,马车的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威廉街正值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 礼拜日的午后加上最近一连串的好消息,柏林市民的民族自信心膨胀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路边一家咖啡馆门口有一架钢琴,琴盖大敞着,一个穿着格子背心的中年人正坐在琴凳上,十指在黑白键上飞快地跳动。 他弹的是《守望莱茵》。 前奏一响,周围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几个年轻人率先开口跟唱,声音洪亮,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合唱。 “怒吼一声如惊雷~巨浪翻滚铁铮铮~” “莱茵!莱茵!德意志的莱茵~谁来保护她不受欺凌!” 歌声在威廉街上空回荡,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 有人摘下帽子挥舞,有人跟着节奏拍手,几个小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也跟着咿咿呀呀的哼唱。 一曲终了,人群中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几个听众走上前去,往琴凳旁边那只倒扣的帽子里扔了几枚硬币。 弹琴的中年人笑着点了点头,甩了甩手指,又开始了下一曲。 这种气氛他熟悉,民族主义高涨的时代,举国上下沉浸在胜利和荣耀之中的时代,一个人爱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没有错。 这对于这个时代的德国人来说是幸福的,他们相信自己的国家不可战胜,相信皇帝的英明领导,相信未来只会越来越好。 他们不知道几年后会是什么样子,克劳德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只是在心里希望和平可以长久…… 马车驶出街道……克劳德该去处理正事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人行道上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正好与他的马车擦肩而过。 威廉站住了脚……他悲伤的模样和这整条街都格格不入。 昨天上午,警官把一张盖了红章的纸推到他面前。 “你既没有护照,也没有居住证,你不能在德国境内居留,限你十四天内离境。” 他当时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这一生为自己辩解过很多次,但一次都没用……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是德国人?说他出生在蒂尔西特? 警官不会信的……警官只看证件,不看人脸。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拖沓…… 路边一家咖啡馆门口围着一群人,有人在弹钢琴,有人在唱《守望莱茵》,歌声嘹亮,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他不想看那些唱歌的人,不想看那些挥舞帽子的年轻人,不想看那些脸上洋溢着幸福和骄傲的市民。 他们和他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也为德国的成就骄傲,他也是德国人,他也希望可以守望莱茵,但……他没法在德国生活…… 他正走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紧接着,一坨鸽粪落在他面前的人行道上,离他的靴尖只差几寸。 过去的事情他不想回忆,但那些记忆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一)(第2/2页) 当时,家乡的警察抓不到真正的盗窃犯,把他抓去顶罪。 他被迫承认自己偷了容克贵族的衣服,因为不承认就会被打。 蹲完大牢出来之后,他手里攥着一张汇票,动过歪心思。 他悄悄涂改了汇票,他当时太需要钱了,太想摆脱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然后他被发现了,他伪造的数额很小,明明应该是轻罪,结果被判处十年监禁。 十年之后,他出来了。 他以为刑期服完了,债就还清了。 但这个世界不这么认为。 一个有过案底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被怀疑的对象。 他在蒂尔西特找不到工作,于是去了但泽。 但在但泽他又一次被警察盯上。这并非因为他又犯了什么事,只是因为当地发生了盗窃案,而他是附近一个恰好有前科的人。 在那之后他又离开了,他去了波兹南,去了布雷斯劳,去了莱托梅里茨。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试图找一份正当的工作,试图重新做人,但每一次,他的前科都会追上他。 他去派出所办居住证,警察说,你需要一份长期稳定的工作才能办居住证。 他去求职,雇主说,你需要居住证才能签劳动合同。 于是走投无路的他跑到了俄国。 在俄国他没有护照,没有身份,只能在城市里打零工,干最脏最累的活,拿最少的报酬。 但他又被俄国的警察迫害,背上了不属于自己的罪名,又被判处了十几年牢狱之灾…… 出来后,他听说德国变化很大,听说柏林发展得很好,听说皇帝英明,听说帝国强盛。 他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回到家乡!回德国去!他是德国人! 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旧账已经被人遗忘了。也许他可以重新开始,找一份正经工作,租一间小屋子,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他回来了,他去了很多城市,但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落脚。 因为没有护照,他连住店都困难。因为没有护照,他坐车都要被盘问半天。因为没有护照,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游荡在帝国边缘的幽灵。 最后他辗转多处来到了柏林,他来柏林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找他妹妹玛丽。 玛丽应该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了,他花了不知道多少精力,才终于在柏林找到了她。玛丽已经认不出他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他那张布满皱纹和疤痕的脸,然后嘴唇开始发抖,眼泪无声的淌下来。 她以为他早就死了,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她一直以为他死了…… 于是乎……妹妹玛丽和妹夫弗里德里希收留了他。 妹夫弗里德里希是个恪尽职守又很正直的士兵,人很好,从来不嫌弃威廉。 威廉在他们家生活了几个月,他试着找工作,去过码头,去过工地,去过城郊的砖窑,但每一次都被拒绝了。 没有居住证就不能工作,没有工作就不能办居住证,直接陷入了死循环。 他去找警察局,想说明自己的情况,想申请一张合法的身份证明,但警察局的答复永远是不行或者在忙。 最后……就是这么一张盖了红章的勒令离境通知书…… 他该怎么办呢……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该怎么跟玛丽说?说我要走了,被警察赶走的,十四天内必须离开德国?说我又要走了,这一次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小时候父亲还在世,家里的日子虽然不算很富裕,但至少一家人是完整的生活在一起的。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玛丽。如果他当年没有服软去顶那个罪,如果他当年没有贪小便宜去涂改汇票,也许他的人生会是另一条路。 也许他还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也许他还能堂堂正正的站在妹妹面前说一声我回来了…… 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也许。 他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警察在十四天后上门,把他从妹妹家里拖走,让邻居们都看到,让玛丽在这条街上再也抬不起头来。 还是离开吧……就和之前一样……在和她与妹夫好好道个别吧……不要再连累自己那可怜的妹妹了…… 第四十八章 “科佩尼克上尉”(其二) 第四十八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二) (柒柒月的生日爆更吗,我的天哪,落幕,你疯了。) 弗里德里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玛丽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弗里德里希?你今天回来就一直叹气。”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几秒,然后呼出一口长气。 “你知道的,圣诞节前那次演习,我参与了的。” 玛丽点了点头。 “这次应该……应该是我晋升的。连长私下跟我说过,这次的名额有我,让我安心等着就行。” “可是今天下午,上面通知下来了。这一批次的晋升全部取消,要推迟。具体推迟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连长也说不清楚,只说是有上面的原因,不是我们团自己能决定的,大家估摸着是议会里的老爷们不让……毕竟没有普鲁士人不希望军队更强……只有他们天天这么想……” 玛丽的眉头皱了起来:“啊?怎么会这样……那你现在可真是一场空欢喜了。” 弗里德里希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关系,之后会是我的,这次是一次意外。总会轮到我的,我再等等就是了。” 他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玛丽,今天家里怎么这么安静?小莉丝呢?没听到她咳嗽。她今天好些了?” 玛丽的手从弗里德里希的胳膊上滑落,垂在膝盖上。 她没做声,目光落在灶膛的炭火上,沉默了很久。 小莉丝是这里的租客,无亲无故,每个月会有人寄来一笔钱作为房租。 她年纪很轻,才十九岁,老家在波美拉尼亚的乡下,她肺不好,甚至虚弱的下不了床…… 大夫来看过,说得很直白,这种程度是治不好的。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个病到这个地步多少钱都治不好,她还能活多久全看老天爷的心情。 玛丽没有把她赶出去。 她让小莉丝住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每天给她端饭送水,弗里德里希也从来没有抱怨过半句,后来威廉回来了也帮着照顾。 他们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过为什么要管她这种话,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太清楚被这个世界抛弃是什么滋味了。 弗里德里希又问了一遍:“玛丽,小莉丝呢?说话呀?怎么了?” “小莉丝她……她死了。” “……死了?” “今天上午的事,很安详,没有受太多罪。” “……真可惜。她还那么年轻。” 玛丽轻轻摇了摇头:“但这也是折磨。让她去见天父吧,总比在这里一天一天的熬着强。” 弗里德里希低下头,他伸手握住了玛丽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在餐厅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弗里德里希松开玛丽的手,开口问道: “威廉呢?他去哪了?” “啊,他去参加小莉丝的葬礼……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玛丽从凳子上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应该是威廉回来了。我去厨房看看,你去开门吧。”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门闩拉开,威廉站在门槛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礼服。 “回来了?”弗里德里希侧身让开门口,“小莉丝的葬礼怎么样了?” “嗯。”威廉跨过门槛,低头解开纽扣,“人不多,牧师念了几句经文,就结束了。我把你那件礼服穿去了,我的那件破了,不好见人。” “没事,一件衣服而已。” 威廉把礼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弯腰换上自己的旧外套,系好扣子。 弗里德里希重新在桌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 威廉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在对面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 “你不是要晋升吗?”威廉的目光落在弗里德里希空荡荡的领口上,“新军服呢?” 弗里德里希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泡汤了,上面通知下来,这一批次的晋升全部取消,推迟。具体推迟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弗里德里希……我……我要走了。”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威廉脸上:“……走?去哪儿?” 威廉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弗里德里希面前。 弗里德里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展开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会这样?”他放下那张纸,抬起头来,“你去警察局了吗?” “去过几次,第一次说负责这个的警官不在,让我改天再来。第二次说材料不齐全,让我回去等通知。第三次……直接说忙,让我别添乱。” “你就这么回来了?” “不然呢?我还能怎么样?我没有护照,没有居住证,没有工作,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弗里德里希攥着那张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呐……那……你要去哪儿?” 威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望着窗外那条暮色渐沉的小巷。 他苦笑了一下,那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去哪儿?哈哈…我能去哪儿?” 弗里德里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别笑,威廉,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我知道。”威廉转过身来看着弗里德里希,“可是这很可笑,不是吗?” “该晋升的没晋升,不该走的非得走。你等了那么久的名额,说取消就取消了。我好不容易回到了德国,说赶走就赶走了。这不好笑吗?” “你不要这样,威廉,你要振作起来。” “我怎么振作?”威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起来,“没有护照也没有住所,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振作呢?起码……起码也得给我个地方生活!”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的遭遇……太不幸了。” “不是不幸。”威廉打断了他,“弗里德里希,这些都是强加给我的。这不是不幸,这是不公正!纯粹的不公正!” 弗里德里希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不能这么说,威廉。德国只有公正和秩序,没有不公正的事情。” “没有不公正的事情?不提升你是公正和秩序吗?赶我走是公正和秩序吗?真要那样才公正!” 弗里德里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得服从这个体制才能活下去,普鲁士人的底色就是纪律和服从,就连臭虫也想活。”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就连臭虫也想活,但先得有臭虫才有臭虫的制度。人也一样,得先有人才有人制定的制度。” “你不懂大局。”弗里德里希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你没当过兵,你不知道。” “没提升我,那笔钱省下来可以造大炮。大炮能保卫国家,能保卫家乡。个人的事……在国家面前不算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二)(第2/2页) “可是那大炮砰一下,你就倒了。”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几秒:“这不假。但我很光荣。为了祖国,为了家乡,倒下也是光荣的。” “我也爱祖国!我也爱家乡!我离开德国那么多年,在俄国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想回来!想在街上听到有人说德语!我是德国人,弗里德里希!我和你一样是德国人!” “但是……先得让我在家乡生活,然后我才可以为家乡而死,我没有家乡,我的家乡在哪?在警察局?还是在纸上?!哪也没有……我哪也去不了……” 弗里德里希张了张嘴,正要继续说下去…… “哎呀!你们别吵啦……” 玛丽端着面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把面包放在桌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面包刚烤好,趁热吃。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边吃边说?” 弗里德里希没有去拿面包。他站在原地,双手攥着拳头,盯着威廉: “你的良心没有跟你说过吗?要做正直的人。要服从,要守规矩。这才是普鲁士人该有的样子。”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眶开始泛红,泪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但没有落下来。 “我的良心……我的良心早就和我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才继续说道: “它说,等到我死了,我站在我的天父面前,祂问我……鞋匠威廉,你这一生是怎么度过的?” “我只能回答说我本应该是个人,但却做了一个地毯,让人随意的踩踏。” 泪水终于从他的眼眶里滑落下来,顺着那张布满皱纹和疤痕的脸淌下来。他没有去擦,任由它淌着。 “然后上帝会对我说,那你走吧!我让你做人,你却做了地毯!你还来见我干嘛?!” 屋子里安静极了。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威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袖口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弗里德里希脸上,又落在玛丽脸上。 “弗里德里希,你是个正直的人。谢谢你。” 他转向玛丽:“谢谢你,玛丽。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没有把我赶出去。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威廉!”玛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威廉没有回答。他伸手拉开那扇门,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头发。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咔哒声。 “天呐……弗里德里希……怎么会这样……” …… 威廉沿着小巷一直走,穿过几条街,拐过几个弯。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身上那件旧外套太薄了,挡不住柏林一月的夜风。 无处可去的他在桥洞下过了一宿,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被冻醒了。 威廉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关节发出一阵咔咔的响声。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出桥洞。 柏林清晨的空气凛冽而干燥,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 威廉站在桥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然后停在了街角的一座建筑上。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门面装潢考究,门楣上挂着一块锃亮的铜牌,那是个军官俱乐部。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制服笔挺,靴子擦得锃亮,步枪斜挎在肩上,一动不动。 不时有身穿军装的军官进出,他们互相点头致意,或是站在门廊下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各自散去。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 他忽然想,如果……如果他是个军官,那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会站在桥洞里被冻醒,不会因为没有护照而被警察驱赶。 他会有一身体面的制服,有一个明确的身份,有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质疑的立足之地。 军队是这个国家最高地位的群体。任何一个德国人都知道这一点。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他拐进一条小巷,想抄近路穿到另一条街上去。 巷子不宽,两侧堆着一些杂物和空木箱。 他走了几步,目光被巷边一个摊位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旧货摊,木板搭成的台面上杂乱地堆着各种物件。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看到威廉走近,立刻堆起一副殷勤的笑容,搓了搓手: “先生,早上好!要看看吗?我这里有很多好东西!” 威廉本想摇摇头走过去,但他的目光扫过摊位时停住了,摊位上放着一顶帽子。 摊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伸手把那顶帽子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热情的递到威廉面前: “先生是想要漂亮帽子?这是一个波兰贵族逃亡时丢下的,正宗海狸皮的,不是狗皮!您要是戴上它又暖和又气派!” “你是波西米亚人?”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呃不,我是莱托梅里茨人。” “我到那里干过活。” 摊主的笑容僵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威廉一遍: “呃……那我给您打九……九五折,因为您到过那儿。” 威廉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越过那顶帽子,落在了摊位角落的一摞衣物上。 那是一套军服,威廉盯着那套军服,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这个卖多少钱?是真的吗?” 摊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伸手把那套军服拿了起来,抖开让威廉看个仔细。 “诶,保证比真货还真,这是替普鲁士宫廷做衣服的裁缝亲手做的。您瞧瞧这衬里,多好,您再瞧瞧这针脚,密密实实的。” “我跟您说,这套军服的主人本来是个宪兵上尉。倒霉就倒霉在他办事不当,抓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的时候没注意,没管住现场的警察把人家给打了。” “结果上面追责下来,把军衔丢了,灰溜溜的回乡经营庄园去了。这套军服就是他拿来当的。全新的,几乎没穿过。” “卖多少钱?” “只卖您两枚小小的金币,二十马克。” “十五马克!连带腰带,军帽,还有马刺。” 摊主直接懵了,哪有这么连吃带拿还砍价的啊,他干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先生……我没赚你的钱,你就给……十八吧……” “……好吧。但你要给我一把军刀。” 摊主愣住了:“军刀?先生,您要军刀干什么?又不能杀猪。” “少废话!”威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要去执勤了!包起来!” 摊主一时间被他这突然严肃的语气吓到了,额角都冒出了冷汗,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是……是……” 第四十九章 科佩尼克上尉(其三) 第四十九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三) (孩子们,看今天三更) 柏林火车站的大厅里人来人往,铁轨上不时传来机车放汽的嘶鸣声。 威廉找到收费台,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头坐在后面,面前放着一只搪瓷托盘,里面散落着几枚铜币。 威廉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十芬尼的硬币,丢进托盘里。 老头抬了抬眼皮,朝他努了努嘴。 威廉点了点头,在门前停下,拧开门锁闪身进去,然后把门从里面闩上。 站台上,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火车站工作人员正靠在柱子边上,趁着早班列车出发前的间隙抽两口烟。 年纪稍大的那个姓贝尔,四十出头,圆脸,叼着一根卷烟。 “……我跟你说,咱们普鲁士的火车,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火车。你到法国去看看,到俄国去看看,那些火车跟我们比就是破烂玩意儿。” 年轻一些的那个姓施密特,二十多岁,瘦高个,他正心不在焉的点着头,目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的扫来扫去。 “不过嘛……就算是电气化了,该出事还是得出事。机器嘛,总有出毛病的时候。去年在汉诺威那边……” “不好意思,”施密特忽然皱了一下眉头,夹紧了双腿,“我肚子疼,请原谅。” “啊?”贝尔话说到一半,被生生截断了,“你怎么了?” “马上回来,马上回来。”施密特转身快步朝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走去。 他走到门前伸手一拉,拉不动。里面有人! “啧……有人……”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贝尔还靠在柱子上,见他两手空空地回来开口道:“怎么?有人?” “嗯。”施密特重新靠回柱子上,但明显已经站不住了。 “所以说嘛,”贝尔自顾自的继续刚才的话题,“上面管事的那些人懂个屁。” “每次都是出了事故才去处理,平时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我跟你说,这要是在军队里……对吧” “嗯嗯。”施密特应付着点头,目光却一直往走廊方向瞟。 “……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你想想,提前检修要花钱,更新设备要花钱,但出了事故再处理,花的钱也不见得少到哪里去,只会更麻烦!” “那为什么非要等出了事再动呢?这群脑残,他们哪里有我们懂呢!” “嗯。” “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贝尔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听着呢。”施密特嘴上应着,脚下已经又开始往走廊方向挪了。 他走到隔间门前,伸手又是一拉,还是拉不动。 还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忍了三秒钟,进一步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他干脆一拳砸在门板上骂到: “他妈的……还没拉完呐!” 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咔哒一声门闩被拉开了。 这下施密特愣住了,特么一个军官站在门里边! 他啪的并拢双腿,脊背猛的挺直,给他一下吓立正了。 贝尔在后面远远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在地上。他也连忙站直了身体,姿态恭敬了许多。 威廉从隔间里走出来,整了整袖口,目光落在施密特脸上。 “当过兵吗?” 施密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当……当过!上尉!” “那你应该学会克制自己!” 施密特的脸涨得通红:“是!上尉!非常抱歉!上尉!” “行了,你进去吧。” 施密特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开门口。 “脚夫,把我那只行李袋送到行李房去。” 脚夫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隔间门内侧挂着一只行李袋,他连忙点头:“是!” 威廉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出了走廊。 他穿过车站大厅,步伐稳健,目光平视前方。 他走过售票窗口,走过候车长椅,走过那排铸铁立柱支撑的拱形穹顶。 一路上,有人注意到了他。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他,立刻下意识的并拢脚跟,抬手碰了一下帽檐。 威廉微微颔首回礼,脚步不停。 那工作人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走远才放下手。 又走了几步,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侧身让路,微微欠了欠身。 一个报童本来横冲直撞的跑着,看到他便猛的刹住脚步,羡慕的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威廉推开车站的门,迈步走进了柏林清晨的街道。 门外的空气比车站里冷了不少,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在欧洲生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正眼看过他。现在他穿着这身衣服,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主动向他行礼,连空气都变得恭敬了。 以前可从来没有人给他让路,从来没有人向他欠身,从来没有人因为他走近而放轻脚步。 以前的他只是一个鞋匠,一个囚犯,一个没有护照的幽灵。 他走在路上人们要么无视他,要么嫌恶的避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行啊…… 拐过街角,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威廉抬起头,看见一支小队正沿着街道迎面走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三)(第2/2页) 六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指挥,军衔是一等兵,身后五名列队齐步前进,步伐一致。 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尖顶盔,步枪抗在肩上。 这是一支在巡逻或者正在回营的队伍。 威廉停下了脚步。 “立定!” 队伍应声停下。 六个士兵同时收住脚步,那名一等兵转过头来,立刻并拢双腿抬手敬礼: “普鲁士掷弹兵团一等兵,带领军士五名,从步兵打靶场回营!” 威廉看着他,目光从那士兵年轻的脸庞上扫过,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稍息……” 一等兵放下手,队伍略微松弛了一些。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又一队士兵拐过街角,朝这个方向走来。五个人,一人指挥,四人列队。 领头的一等兵远远看到这边的情况,立刻大喊一声: “全体立正!枪放下!” 四名士兵同时收住脚步,枪托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名一等兵快步走上前来,在威廉面前立定敬礼: “普鲁士掷弹兵团一等兵克鲁德里,携带士兵四名,从游泳哨所回营!” 威廉的目光在两队士兵之间扫了一圈,他沉默了两秒钟。 “你们很好。现在你们不用回营了!和我去执行一项特别任务!” “一等兵你指挥!” “是!” “前往柏林火车站乘坐火车去科佩尼克!” 一等兵转过身,面向两支队伍,声音洪亮: “是!立刻乘坐火车去科佩尼克!跑步接上前面队伍!枪上肩!齐步走!” 士兵同时动作,步枪上肩,队列重整,齐步前进。 威廉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脊背挺直。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那两支队伍已经合并成了一支,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在他身后跟随过。 从来只有他跟在别人后面,跟在警察后面走进审讯室,跟在看守后面走进牢房,跟在陌生人后面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 威廉走进火车站大厅,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售票窗口。 排队的人看到他,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他走到窗口前。 “十二张,三等票,去科佩尼克。” 售票员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军衔,然后低头迅速撕下一叠车票,推过窗口:“一共五马克四十芬尼,上尉先生。” 威廉把钱推过去,接过车票,转身走向站台,身后的士兵紧紧跟随着他,场面浩荡极了。 …… 科佩尼克。 这座小城坐落在柏林东南方向,施普雷河与达默河交汇处。 此刻正是午后,天空却下着一场稀稀疏疏的太阳雨。 市长奥本米勒和议员科米纽斯并肩走在通往市政厅的路上。 奥本米勒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科米纽斯比他瘦削一些,走在他右侧,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奥本米勒开口道,“上周聚会上,你为什么坚持要给洗衣工厂老板多拿一份煎香肠?” “我一直尽心竭力地按照进步人民党的政策贯彻执行,没有什么不符合我们利益的地方。” 科米纽斯抬起头来:“因为他是我们主要的纳税人。” 奥本米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们更应该多从他身上刮点油水下来。”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雨势渐渐小了。 “我一直不明白,奥本米勒先生。您是怎么做到的?您就像俾斯麦。” “每次会议,每次谈判,您总能稳稳地掌控局面。那些反对您的人最后都莫名其妙的被您化解了,您是怎么做到的?” 奥本米勒拄着手杖又走了几步,然后在一盏路灯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科米纽斯。 “这很简单,我将其中的奥妙告诉你,要公正讲骨气,特别是要有骨气,人们很尊重这一点。” 科米纽斯站在原地,咀嚼着这三个词的含义。 等他回过神来,奥本米勒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了。他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市政厅门口。门前的台阶被雨水打湿了,泛着深灰色的光泽。 一个穿着制服的门警正站在门廊下,看到市长和议员走近,他立刻堆起一脸殷勤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前来。 “市长先生!您可回来了!下雨天路滑,您小心脚下!”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的伸出手,接过奥本米勒手中的雨伞。 “雨伞放在下面,不然上面有好多水。” 奥本米勒松开手,任由他把雨伞拿走。门警把雨伞小心翼翼地靠墙放好,然后又蹲下身来,目光落在奥本米勒脚上那双沾了泥水的皮鞋上。 “还有套鞋,市长先生,我帮您把套鞋脱下来。” 他不由分说的伸手帮奥本米勒脱下套鞋,动作熟练而恭敬,仿佛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情。 然后他捧着那双套鞋站起身,又朝奥本米勒鞠了一躬,这才转身退开。 奥本米勒道谢之后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迈步走进了市政厅的大门。 第五十章 “科佩尼克上尉”(其四) 第五十章“科佩尼克上尉”(其四) (写完这一章我发现字数有点太多了,我试着压缩了,但一章的字数实在压不下去,我已经在不影响叙事,人物塑造和画面感的情况下删掉了尽可能多的字和不必要的对话,帮助你们减少阅读负担,但依然有点多) (一般来说,一章2000字差不多,但分三章每章都到五千字了,实在有些长了,今天三张放不完,那就四更吧,不偷工减料,你们看的爽就行。)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街道那头传了过来。 路边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个在街角玩耍的孩子最先看到了那支队伍。 他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兴奋的叫喊着,跟在队伍旁边跑了起来,模仿着士兵们的步伐,小胳膊小腿甩得高高的。 行人越来越多地驻足观望。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侧过身,让出道路,目光追随着这支队伍,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一个戴着小圆帽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药店门口,眯着眼睛打量着这支队伍,然后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是干什么,要出事?” 他旁边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打听打听……” “谁知道呢……也许是换岗?” “换岗?咱科佩尼克什么时候有过驻军?波茨坦倒有……” 议论声在人群中低低地流传开来,但这些议论声都很轻,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来,因为那支队伍已经越来越近了。 威廉走在队伍最前方,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市政厅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正门上方悬挂着一枚普鲁士鹰徽。 “立定!” 身后的脚步声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向左——转!” 士兵们整齐地转向左侧,面朝市政厅大门。 “听好了!都上刺刀!” 金属碰撞声接连响起。刺刀从刀鞘中拔出,咔嚓咔嚓像卡进了枪管下方的卡槽里。刀刃在午后的光线中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芒。 人群中的议论声一下子消失了,那几个跟在队伍旁边的孩子也被大人拽住了手腕,拉到身后。 整条街安静了下来,市政厅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胖门警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到外面的情况,他连忙跑上前开口道: “这位……上尉先生……请问这是……” “你是这里的门警?” 胖门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的!上尉先生!可是这——” “别回嘴,我问你答,听我的命令,戒严了,懂吗?” 胖门警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懂……懂的,上尉先生。” “市政厅除了前门和后门,还有别的门吗?” “没……没有了,上尉先生。就前后两个门。” 威廉点了点头,然后侧过头,对身后的士兵下达命令: “你们两个守正门!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两名士兵应声出列,一个站到了大门外侧,枪托拄地,另一个推门走进了门厅,站在了门内侧。 “你,守后门,同样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第三名士兵转身,快步绕向建筑侧面。 “剩下的,保持队形。跟我来。” 他迈步走上了市政厅门前的台阶,胖门警侧身让开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 威廉跨过门槛,走进了市政厅的门厅。 门厅比他想象的要狭小一些,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地砖,正对面是一座楼梯,墙上挂着一幅腓特烈大帝的肖像画。 门厅里没有人,但楼梯上方传来谈话声和脚步声。 “上楼!” 士兵们迅速组成两列纵队向前进,他们走上市政厅门前的台阶时,步伐没有丝毫凌乱。 那股整齐划一的劲头,不知道还以为在阅兵呢 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 奥本米勒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在处理文件。处理到一半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办公桌侧面的抄写员。 “我们科佩尼克没有驻扎警备部队,因此我们不接受军事当局的指示。这一点,你写上了吗?” 抄写员连忙点头,手里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写上了,市长先生。” “嗯。”奥本米勒满意的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准备继续翻阅那份文件。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奥本米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钢笔,抬起头,侧耳听了片刻。 “门厅在干什么?”他看向抄写员,“开汽车吗?” 抄写员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茫然的摇了摇头:“不……不知道,市长先生,要不……我去看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砰!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那胖门警直接闯了进来。 奥本米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的一拍桌面,站起身来: “你怎么搞的?!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但很快,他就看到了一个老军官站在门口,而且在他身后还站满了士兵。 威廉跨过门槛,走进办公室。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才把目光落在市长身上。 “守在这里,一等兵,你去看看警长在干什么。” “是!”一等兵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你就是科佩尼克市长?” 奥本米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我。” 威廉的目光一扫,发现了房间里的抄写员。那抄写员已经缩在椅子上,手里的笔还在发抖。 “你,出去。” 抄写员如蒙大赦,几乎是贴着墙根窜向门口,连笔掉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科佩尼克上尉”(其四)(第2/2页) 他冲出办公室,慌不择路的远去了。 “上尉先生……我是市长,不过这是……” “奉皇帝陛下的命令,”威廉打断了他,“我现在宣布你被逮捕了。” 奥本米勒愣住了,逮捕?他被逮捕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把自己这辈子干过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贪污?受贿?渎职?没有啊?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皇帝亲自下令逮捕他? “我……我真不明白,这……发生了什么?您一定搞错了!” 威廉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内的两名士兵,然后又看向奥本米勒。 “怎么?这还不够?” “呃……这太荒谬了!我绝对不可以离开市政厅!我是这里的市长!我还有——” “当过兵吗?”威廉打断了他。 奥本米勒的声音戛然而止。 “……当……当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当过后备军中尉。” “可是,上尉……”他深吸一口气,“呃……您有没有……呃……证明文件?” “你当过兵,你就应该知道……对军官的命令必须服从。”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解开大衣的纽扣。 胖门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口蹭了进来,他看到威廉在脱大衣,立刻殷勤的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住军大衣,然后恭恭敬敬的把它挂在自己臂弯上,退到一旁站好。 威廉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看向奥本米勒。 “如果有什么误会和异议在事后你可以申诉,现在跟我走。” 奥本米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只执行命令。” “天呐……这……” 威廉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怎么?需要我派人帮你取强心剂?” 奥本米勒连忙摆手:“呃……不用。我想……我想通知我的妻子……” “你住在哪?” 不等奥本米勒回答,角落里抱着大衣的胖门警抢先开了口: “他住在马路拐角的地方!” 威廉看了胖门警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你去通知,不许耽搁。” 门警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名奉命去看警长的一等兵跑了回来,在门口立定敬礼: “上尉!警长在睡觉!” 威廉的眉毛一挑。 “睡觉?真是好极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威廉大步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 警长趴在办公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威廉走到桌前,抬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两下。 “起来!” 警长猛地惊醒,抬起头,迷迷糊糊像睁开眼睛。 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椅子上。 “什……什么?上尉先生?!” “这就是你的工作状态?给你发工资是让你在这里睡觉的?” “不……不是的!上尉先生!我……我昨天晚上刚处理完事情,实在是太累了……”警长手忙脚乱的站起来,慌乱地整理着制服。 “别说废话了!”威廉打断他,“市政厅门口聚集了很多人,立刻去疏散!别让他们打扰我执行公务!” “是!是!”警长连声应道,抓起桌上的帽子就往头上扣,跌跌撞撞的朝门口冲去。 “站住。” 门口的士兵伸出手臂,拦住了警长的去路。 “上尉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警长愣住了,他看看拦在面前的士兵,满脸通红的争辩道: “我是警长!我必须出去!” “不行,上尉说不能出去。” “可我是奉上尉的命令!” “我也是!”一等兵纹丝不动,“回去!” 两人僵持在门口,一个急着出去维持秩序,一个死死守住门口。警长急得满头大汗,却怎么也迈不出那道门槛。 就在这时,威廉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让他出去。” 一等兵愣了一下,立刻收回手臂,立正敬礼:“是!” 警长如蒙大赦,赶紧出去维持秩序了。 威廉这才转身,朝着市长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个穿着考究的年轻妇人正小跑着迎面而来,身后还跟着那个胖门警。 威廉看向胖门警,“你回来了?” 胖门警连忙恭敬的点头:“是,上尉先生!都通知到了!市长夫人说她要来见市长一面……” “嗯,护照科在什么地方?” 胖门警愣了一下,他有些困惑的回答: “请……请原谅,上尉先生。这里没有护照科。” “没有?” “是的,上尉先生。”胖门警小心翼翼的说,“护照科在地区行政公署才有……我们这没有护照科……” 威廉沉默了。 怎么这样…… 胖门警见他沉默了,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上尉先生……您是要查什么人吗?或许……户籍登记处能帮上忙?” 威廉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两秒,换了个问题: “那财务科呢?” “财务科在……在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扇门,上尉先生。” “好。”威廉点了点头,然后侧过头看向他,“你去准备两辆轿式马车,停在市政厅后门口等好,一会要押送犯人!” 胖门警并拢脚跟,高声回答道:“是!我立刻照办!” 他说完立刻转身,跑着冲下了楼梯。 第五十一章 “科佩尼克上尉”(其五) 第五十一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五) 科佩尼克市政厅,二楼,市长办公室。 吉尔达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幅她从未想过的画面。 她的丈夫正瘫坐在椅子上,满脸都是汗。 “天呐……你这是……”吉尔达快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下身盯着他的脸,“亲爱的,你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奥本米勒抬起头来,目光涣散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吉尔达。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是谁逮捕你?为什么逮捕,总得有个由头吧?那个军官是司令部的?还是军法处的?” “我不知道。” “那你问他呀!”吉尔达急得跺了一下脚,“他总该告诉你他是哪儿的吧?!” “我问了……他没说……”奥本米勒的声音越来越低。 吉尔达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快要窜上来的火气,绕到办公桌侧面,弯下腰开口道: “那他有没有出示逮捕证?或者其他什么文件?你倒是想想办法啊!你怎么就跟个懦夫一样,也不反抗?” 奥本米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哎哟,吉尔达,这个你不懂……” “我不懂?”吉尔达直起身来,双手叉腰,“那……那你就这么让他逮捕?没有逮捕证,没有文件,连他从哪来的都不知道?你就这么坐着等?” “可是……可是他是个上尉!他说的和做的都很清楚,而且他的军服明显是宪兵的,那些士兵也有宪兵色彩。” “你没看到门口那个,那个团不得了,那柏林的卫戍部队啊!我当过兵,我不会看错的!” 吉尔达沉默了几秒。 她咬着嘴唇,目光在房间里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猛的转向办公桌角上那台电话机。 “你可以打电话!可以给台尔托夫区长打!或者……邦长官!他们总该有办法!” 奥本米勒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倒是我可以做的……”但随即那点亮光又熄灭了,他摇了摇头。 “不对……他们应该不知道这件事。这是公务机密,不能随便往外说,他们应该是不知道的。” 吉尔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丈夫一眼,然后她不再等他做决定了。 她绕过他的办公桌,抓住了电话听筒,准备摇号。 “我不允许。”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吉尔达的手指僵住了,她缓缓抬过头,看见桌后的那名士兵正严肃的看着他。 “你说什么?” 士兵没有移开目光。他单手握住枪身向前迈了一步,把刺刀指向吉尔达。 “我不允许!” 吉尔达的手从听筒上滑落下来。她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士兵的脸上移到那把刺刀上,又从刺刀上移回丈夫的脸上。 奥本米勒赶紧把妻子拉回来,把听筒放好。 “你看到了吧?现在可是毫无办法。” …… 威廉走出市长办公室,沿着走廊朝尽头走去。 走廊左手边第二扇门,门上的黄铜铭牌写着财务科三个字。 他抬手推开门。 听到门响,里面的金库出纳员抬起头来。 “上尉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威廉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你是这里的金库出纳员?” “是的,上尉先生。”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我是科佩尼克市政厅的金库出纳员。” “叫什么名字?” “罗森·柯兰斯,上尉先生。” “当过兵吗?” “是的,上尉先生,第一拿骚野战炮兵团27奥兰连候补少尉。” “光荣团?” “是的,上尉先生。”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我现在命令你,把金库里的钱取出来。” 柯兰斯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不行,上尉先生。没有市政当局的书面批准,金库的钱不能动。这是规定,我——” “我现在就是市政当局。”威廉打断了他,“我奉命抓捕市长还有你,一起押送到柏林拘留所去。” 柯兰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目光在威廉的脸上和军衔之间来回跳了几下,然后他的喉结滚了滚。 “……这……这就交。” 威廉走出财务科,沿着走廊走回市长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奥本米勒还瘫坐在椅子上,吉尔达站在他身侧。 威廉走到衣帽架前,伸手取下自己的大衣准备穿上。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柔地托住了大衣的袖口。 吉尔达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她微微欠着身,双手捧着大衣的袖子,小心翼翼的帮他套上左臂,然后又转到另一侧帮他套上右臂。 吉尔达帮他整理好衣领,然后退后半步,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恳求: “上尉先生……您不能通融一下吗?” 威廉系好大衣的纽扣,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不行啊,夫人。我是军官,上面有命令我就得去执行,哪怕我个人反对那也得执行。” 她转过身,走到奥本米勒身边,握住他的手,然后故意提高了声音,让房间里所有人都能听到: “可是亲爱的,你听到了吗?上尉先生说……他也没办法。” 奥本米勒抬起头来,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无论如何……上尉先生,我会把您执法严明的事情,找适当的机会向上禀报,要求嘉奖。” 威廉摆了摆手:“那也不必。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胖门警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上尉先生!马车准备好了!两辆,都停在后门口!” 威廉点了点头,然后侧过头看向奥本米勒: “押送他们去柏林拘留所。” 胖门警并拢脚跟,高声答道:“是!” 威廉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吉尔达见门警突然就变成了这样,连忙开口问道:“他是谁?他都和你说了什么?你疯了?” “我对你无可奉告,你个贪污犯的女人!” 奥本米勒愣住了,他涨红了脸指着胖门警的鼻子说道: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夫人说话?!你……” 胖门警毫不退缩地挺了挺胸脯,下巴一扬: “我接到的命令是把金库出纳员和市长当做犯人押送柏林。我和犯人没什么好说的!哼!”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催促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五)(第2/2页) “穿大衣!准备走吧!别让上尉先生等久了!” 奥本米勒气得浑身发抖,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弯腰拿起自己的大衣。 吉尔达帮他穿上大衣,然后两个人跟在胖门警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财务科的门还敞开着。柯兰斯正坐在桌前,对着那本账簿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连忙站了起来。 威廉走到桌前,数了数对方取出来的钱,然后拿起账簿看了看。 “柯兰斯先生。” “是……是的,上尉先生?” “你这账目不对。”威廉用手指点了点账簿上的数字,“账面余额写的是1042马克90芬尼。可我刚才数的钱,只有1042马克50芬尼。差了40芬尼。” 柯兰斯愣了一下,连忙凑过来看账簿,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张单据,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这……上尉先生,我可能是搞糊涂了……今天事情太多,我——” “搞糊涂了?”威廉抬起头,“金库出纳员把账目搞糊涂了?” 柯兰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然后连忙转身走到墙角那只铁柜前。 他蹲下身在柜子最底层的角落里翻了一会儿,然后拿着几枚暗沉的硬币站了起来。 “上尉先生!是这几枚假铜币!”他把那枚硬币递到威廉面前,“这枚假铜币混在钱堆里,我没算进去……所以账面和实际就对不上了……” 威廉接过那枚硬币,在指尖翻转了一下,看了看,然后把它丢回钱袋里。 “行了。穿好大衣,准备走吧。” 柯兰斯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从椅背上扯下自己的大衣,套在身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吉尔达扶着奥本米勒,在胖门警的跟随下也走到了财务科门口。 吉尔达看到威廉,连忙松开丈夫的胳膊,快走几步迎上前来: “上尉先生!能让我一起去吗?我可以在路上照顾他。您看他这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奥本米勒。她的丈夫脸色灰白,额头上还在冒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可以。但你应该在到达拘留所前就下车,不然可能会造成一些麻烦。毕竟,我收到的命令只让我押送两个男人。” 吉尔达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连忙点头:“谢谢您!上尉先生!谢谢您!” “嗯,要适当照顾妇女。” 威廉侧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胖门警。 胖门警立刻并拢脚跟,挺起胸膛。 “柏林拘留所就交给你了,把人看好了!” “是!上尉!我保证完成您的任务!” 胖门警转过身,面对奥本米勒、吉尔达和柯兰斯,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前所未有的威严声音喝道: “奥本米勒!夫人!罗森·柯兰斯!齐步走!” 三个人在他的吆喝下,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威廉站在财务科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然后转过身走出市政厅后门。 那几名士兵还保持着队形,站在台阶下方。看到威廉出来,一等兵快步迎上前来: “上尉!下一步怎么做?” 威廉站在台阶上,目光从士兵们年轻的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 “科佩尼克行动结束了!都很好,全按命令办了!都是好样的!” 士兵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有几个甚至挺了挺胸膛,仿佛刚刚接受了一场检阅。 威廉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几只钱袋,解开系绳数出钱,走到一等兵面前把放钱放进他手里: “一人十金马克,这是回去的车钱。剩下的你们拿去喝点啤酒,搞点羊肉肠。” 一等兵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币,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高声答道: “谢谢上尉!” 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喊道: “谢谢上尉!” 威廉摆了摆手,然后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你们在这里再戒严一小时,防止意外。一小时后,就可以走了。” 一等兵并拢脚跟,抬手敬礼:“是!上尉!” 威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独自离开了。 几小时后………柏林拘留所…… 奥本米勒被带进一间临时留置室,他一进门就开始说话,声音又急又高。 “我再次声明!我是进步人民党的党团成员!这样的荒谬行动会在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奥本米勒你闭嘴!”胖门警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你个犯人安静点!” 奥本米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我什么我?上尉命令我看着你们,我就看着你们!老实待着!” 另一侧,这里的官员也很疑惑,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个事情,莫名其妙来了两个犯人,官员们也在确定信息。 “是……是……确定没有吗?好……我知道了……” 官员放下电话,然后缓缓转过身,带着一众同僚走到留置室。 他推开门,然后清了清嗓子。 “很遗憾,二位先生,你们是这场惊天骗局的受害者。” “……什么?” “我刚才打电话问过了,上面说没有什么抓捕行动,也没有什么上尉先生,你们都被骗了。”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奥本米勒的脸都给气成内阁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准会带来不少流言蜚语!” 值班员身后,几个闻讯赶来的军官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笑意: “这我倒相信……” 奥本米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抓起放在椅背上的大衣,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去。 柯兰斯连忙跟在他身后,缩着脖子,看起来委屈极了。 走到门口时,奥本米勒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还杵在走廊里的胖门警身上。 “对了,你被免职了。” 康庄大道 胖门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奥本米勒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柯兰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大家靠在墙边,笑得肩膀直抖。 “科佩尼克上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五十二章 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第五十二章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上) 几天后,那场发生荒唐闹剧已经传遍了柏林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酒馆里,报摊前,到处都有人在谈论那个胆大包天的科佩尼克上尉。 有人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说这是几十年来普鲁士土地上发生过的最滑稽的事情,也有人皱着眉头摇头叹气,说这说明了治安管理存在巨大的漏洞,必须严惩肇事者。 但无论态度如何,所有人都承认一个事实,一个假上尉凭着一套从旧货摊上买来的军服,就把一座市政厅给端了。 换作往常,克劳德一定是第一批听说这个消息的人。 他需要时刻掌握舆论的动向,任何可能引发公众热议的事件都不能放过。 但这几天他实在分身乏术,他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连坐下来喝杯茶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等他终于从堆积如山的琐事中抬起头来时,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了。 此刻他正向特奥多琳德汇报公关部的进展。 “……大体上已经差不多了,器具都已经到位,随时可以投入使用,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 特奥多琳德坐在椅子上,她抬眼看向克劳德:“什么问题?” “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人。”克劳德重复了一遍,“公关部的架子搭起来了,但是没有学员,一个都没有。”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把茶杯搁在托盘:“朕记得那些年轻的容克不是很拥护你吗?你在梅斯挨了那一顿炮之后,他们在军官俱乐部里都快把你捧上天了。怎么会没有人愿意来你的公关部?” 克劳德苦笑了一下:“陛下,他们拥护我,和愿意到我手下来做事,是两回事。” “怎么就是两回事了?” “陛下,这很好理解,容克们喜欢冲锋陷阵,喜欢在马背上驰骋,喜欢在战场上用刀剑和子弹说话。” “他们崇拜勇敢的人,也愿意追随勇敢的人,这是他们的天性,也是普鲁士军队的传统。” “但公关部的工作不是打仗,公关部的工作是写文章,接待记者,和议员们周旋,在报纸上和反对派打口水仗。” “这些东西在容克们看来,既不体面,也不光荣。他们宁愿去操场上练刺杀,也不愿意坐在办公桌前写一篇新闻稿。”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那怎么办?你一个人总不能撑起一个部门吧?” “陛下,其实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个角度来看。” “那些年轻的容克军官们崇拜我,这是事实。他们认同我的理论,这也是事实。但他们对您的忠诚远比对我的崇拜更加深厚。” “您是皇帝。您的权威至高无上,您的军队所向披靡,您赐予容克们土地和荣耀。” “他们愿意更在您的麾下作战,愿意为您的荣誉赴死,相比之下,我那个公关部自然也不算什么了,他们当然不愿意来。”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心里早就听美了,嘿嘿…… “嗯……这听起来是那么个道理。” 克劳德立刻垂下目光,语气恭敬的接了一句:“陛下英明。” 特奥多琳德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话锋一转,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哎……这几天看文件看得脖子酸死了。克劳德,过来给朕捏捏肩。” 克劳德愣了一下。 “呃……这……陛下,我是您的顾问,不是您的仆人。” 特奥多琳德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过头来,眉头微微拧起,然后哼了一声: “哼,顾问怎么了?顾问就不能给皇帝捏个肩了?朕又不是让你去清理马厩,就捏几下,又不会少块肉,朕难道会咬人吗?” “陛下,这涉及到职责边界的问题……” “行了行了行了,不捏就不捏,啰嗦。”特奥多琳德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自己伸手揉了两下脖子,“朕又不是非你不可,自大鬼。” 她揉了两下,又放下手换了个话题: “你这几天说了那么多,天天就是说那个美术馆的事情,朕知道了,朕会想办法取消的。” 克劳德精神一振:“陛下英明。” “但是城墙还是会拆的。”特奥多琳德补了一句,“那玩意的确该拆了,留着也没什么用还碍事。” 克劳德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城墙的拆除有利于城市发展和卫生改善,与美术馆项目是两回事,不应混为一谈。” “嗯。”特奥多琳德应了一声,然后她的眉头又微微拧了起来,“不过……怎么拒绝,朕还没想好。母亲那边肯定会有反应的,朕得想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克劳德微微一笑:“陛下不必过于忧虑。方法多的是……比如……” “行了行了,朕知道。”特奥多琳德抬起手打断了他,“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朕心里有数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克劳德身上: “你还有什么要汇报的吗?” 克劳德想了想,然后开口问道:“陛下,我冒昧问一下……军事内阁现在有多少人?”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呃……两个人。再加上书记官若干。” 克劳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个人?” “对啊,两个人。”特奥多琳德理所当然是点了点头,“冯·林克男爵,还有塞西莉娅,书记官有三四个吧。” 克劳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上)(第2/2页) 他记得历史上军事内阁的人数虽然不多,但通常也有七八人,加上书记官和勤务人员,维持在十人左右。 1910年左右,有名有姓的军事内阁成员的资料在中文互联网上信息残缺,只知道主任是冯·克林。 另外两三名干事只知道存在这么个人,但不知道名字。 (因为我真的查遍全网没查到,放弃了,时间太晚了,去外网查来不及更新。) 剩下的虽然多是威廉二世的亲信和玩伴,不怎么管事,但至少编制是在的。 再加上几个书记官,怎么也有上十人了,可现在特奥多琳德告诉他只有两个人。 一个原历史就在这个位置上的主任,一个塞西莉娅。 “……陛下,我能请问一下,这两位分别负责什么工作吗?” “林克男爵是内阁主任,主管陆军人事事务。塞西莉娅嘛……她主要负责贵族交际和宫廷礼仪那一块的事务,偶尔帮朕处理一些文书工作。” 克劳德沉默了。 塞西莉娅是宫廷中少数几个真正得到皇帝信任的人之一。 她的角色确实承担了一部分贵族交际和宫廷事务的职能,的确和军事内阁的部分职位重合了,但严格来说,军事内阁的成员应当是现役陆军将领。 不过转念一想,特奥多琳德的情况确实特殊。 威廉二世有他的雷霆好homie,这些人虽然不一定都挂在军事内阁的名册上,但实际上构成了皇帝身边的非正式顾问。。 而特奥多琳德……她被维多利亚控制得太紧了。她没有自己的好homie,没有机会建立属于自己的亲信圈子。 她身边真正信得过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所以她才会把塞西莉娅塞进军事内阁。 合着现在军事内阁里真正干事的,就他们仨,林克管人事,塞西莉娅管交际和文书,再加上他这个刚被塞进去的公关总署负责人。 三个人撑起一个本该有十人编制的军事内阁。 当然……也有可能是塞西莉娅太卷,把其他人卷的被优化掉了…… 克劳德正琢磨着军事内阁这捉襟见肘的人员配置,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女仆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份文件和一卷报纸。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特奥多琳德面前,将托盘轻轻搁在桌角。 “陛下,警察厅那边送来了一份审讯记录,说是与鲍尔先生有关。还有今天的晚报。” 特奥多琳德的眉毛挑了一下,伸手先拿起那份文件:“与鲍尔先生有关?拿来朕看看。” 她展开文件,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的文字。 几秒后她的眉头拧了起来,又过了几秒,她的脸色沉了下去。 克劳德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呵。”特奥多琳德冷笑了一声,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好啊,真是好啊。朕的顾问都有人敢在背后编排这种浑话。” “你前几天是不是在弗里德里希大街一家餐馆里吃过饭,是不是有人骂你?” 克劳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那个胖子。 “陛下,确有此事。那天我与总参谋部的几位同僚在餐馆用餐,邻桌有一个穿棕色格纹西装的中年男子,出言不逊,说了些不太妥当的话。” “当时有一位年轻军官替我解了围,后来总参谋长阁下也出面了,事情便平息了。我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警察厅抓到那个人了,一审就问出来了。他说是受人指使,但问是谁指使的,他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一会儿说是自己喝多了胡说八道,一会儿又说有人给他钱让他这么说的。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 克劳德的眉头微微皱起。受人指使?这倒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一些。他本以为那胖子只是个酒后胡言的无赖,现在看来背后可能另有文章。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但她显然已经没有耐心再看下去了。 她把文件往旁边一推,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脸色很不好看。 “这帮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朕的顾问他们也敢这么编排,下一步是不是要在报纸上指名道姓的说朕的不是了?” 克劳德连忙开口:“陛下息怒。此事不值得您动气。那人不过是个市井之徒,酒后胡言罢了。” “若是陛下为此大动干戈,反倒正中某些人的下怀,他们会说陛下连一句闲话都容不下,度量未免太小了。” 特奥多琳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朕就当没看见?” “不,当然不能当没看见。”克劳德摇了摇头,“但也不必大张旗鼓。此事我来处理就好。” “既然有人愿意花钱雇人在公共场所散布谣言,那说明背后的人至少有一定的财力,也说明他们对我感到不安。这值得我们留意,但不值得为此打乱我们的节奏。”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那份审讯记录,折好,收进自己的内衣口袋里。 “陛下,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会把背后的情况摸清楚,到时候再向您禀报。您不必为这种小事分心。”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行行行,你自己去折腾吧。别让朕等太久就行。” “遵命,陛下。” 说实话,特奥多琳德心里有些气,她更在意的是居然有人骂克劳德,而不是背后还有人,在她看来,有就一锅端掉得了。 气死了,还是看看晚报换换心情吧! 第五十三章 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第五十三章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下) (过生日去了,阴历生日阳历生日叠一块了,还是神秘小岛国的投降日,晚点还有一章) 特奥多琳德伸手拿起那卷晚报,抖开,目光懒洋洋的扫过头版头条。 “科佩尼克上尉大闹市政厅?假上尉潜逃数日仍未捉拿归案?” 她没忍住念出声来,她又往下读了几行,眉头越拧越紧,然后又渐渐松开,嘴角开始往上翘。 读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这什么啊!一个鞋匠!穿着从旧货摊上买的军服,跑到科佩尼克去把市长给抓了?!” 她拍着桌面,笑得肩膀直抖: “还把金库给封了!还把警长从梦里叫起来训了一顿!还让士兵在市政厅门口戒严!这太有意思了!” 克劳德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笑得前仰后合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特奥多琳德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又把报纸拿起来重新看了几行,然后啪的一声把报纸拍在桌上,双手叉腰: “这个家伙!他居然还敢说是奉了朕的命令!朕连科佩尼克的市长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随即又板起脸来,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事情虽然荒唐,但仔细想想,倒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克劳德微微欠身:“陛下请讲。” “你看啊,一个假上尉,穿着一套旧货摊上买的军服,就能调动两支巡逻队,就能占领一座市政厅,就能让市长、警长、金库出纳员全都乖乖听话。”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朕的军队纪律严明,训练有素!说明士兵们对上级的命令绝对服从!说明普鲁士军官的权威深入人心!” “虽然这次是太纪律严明闯了祸……但至少纪律挺严明的嘛。” 特奥多琳德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得意。 克劳德站在一旁,嘴角抽动了一下。 “啊对对对,陛下说得对。普鲁士军队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绝对服从,深入人心。这次事件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特奥多琳德满意的点了点头:“嗯,你也这么觉得吧?” “是的,陛下,我非常赞同。不过能否容我看一下那份报纸?” 特奥多琳德伸手拿起桌上的晚报,随手递了过去:“喏,看吧。第三版,写得还挺详细的。” 克劳德接过报纸,展开来,目光快速扫过头版头条的标题,然后往下看。 嫌疑人还在遁逃,不知道人跑哪去了,但当事人的描述大致把事件经过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人先是在柏林的旧货摊上花十八马克买了一身上尉军服,外加一把军刀。 然后在柏林街头随口一喊,两支巡逻队就乖乖跟他走了。 然后他带着士兵坐火车去了科佩尼克,占领了市政厅。 这个过程里他逮捕了市长和金库出纳员,封了金库,还试图寻找护照科…… 然后他给每个士兵发了十马克的车费,让他们一小时后自行解散,自己则带着剩下的钱消失在了科佩尼克街头。 克劳德缓缓放下报纸,沉默了片刻。 特奥多琳德正端着茶杯喝茶,余光瞥见他的表情,放下杯子: “怎么了?你板着一张脸干什么?这不好笑吗” 克劳德抬起头来。 “陛下,这件事……很好笑。但也非常严肃。” 特奥多琳德的眉毛一挑:“严肃?怎么个严肃法?” “陛下请看。”克劳德将报纸翻到第三版,指着其中一段,“这个人占领市政厅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抢金库,而是找护照科。” “他先问门警护照科在哪里,门警告诉他,科佩尼克没有护照科,然后他才转而去了财务科。” “您想一下,他为什么要找护照科?”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他要护照?” “对。他要护照。”克劳德放下报纸,“一个敢冒充军官,占领市政厅,逮捕市长的人在金库敞开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最先想到的居然是一份护照。” “他做这一切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钱。他需要一份合法的身份证明,他需要一份让他能在德国境内正常生活的证件。”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陛下,这个人指挥两支巡逻队,从柏林坐火车到科佩尼克,占领市政厅,控制出入口,逮捕目标人物,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选的时机很好,午后,市长外出归来不久,警卫松懈。” “他选的地点也很好,科佩尼克是小城,没有驻军,最近的军事单位在波茨坦。” “他先封锁了前后门,控制了通讯,然后用军官身份建立了权威,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士兵们之所以没有怀疑他,不仅仅是因为那身军服,更是因为他下达命令的方式,他的语气,他的姿态,这些都不是一个外行人能装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下)(第2/2页) “这个人天生就是一个当军人的料。他如果有机会走上正道,接受正规的训练,他完全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士官,甚至更好的军官。” “不是每个人都有他这样的胆量和头脑。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那种情况下把指挥做得滴水不漏。” “士兵们和市长没有发现破绽,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他做得确实像一个真正的军官。”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那他现在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了。” “他试过走正道,但没有人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就像一个被贴了标签的货物,走到哪里都被人用同样的眼光看待。” “所以他选择了这条路。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天生的坏人,天然的就想犯罪,而是因为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克劳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特奥多琳德。 “陛下,科佩尼克上尉只是一个人。他出名了,所以他的故事被登上了报纸,被整个柏林的人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话来谈论。” “但在他之外,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那些被逼到绝路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那些默默地消失在帝国边缘的角落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 “他们本来可以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他们本来可以成为优秀的士兵,勤劳的工人,本分的市民。” “但我们的社会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我们把他们逼得太死了,让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路。” “然后当他终于被逼到走投无路,做出极端的事情时,我们又站在岸上嘲笑他,看啊一个疯子,一个罪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渣。” “这太讽刺了,我们得减少这种现象的出现,这对所有人都好。”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克劳德。 “你说的这些朕不是不懂,但朕是皇帝,朕要考虑的是整个国家的运转,而不是某一个鞋匠的命运。”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朕听进去了。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这是一个利益问题,对吧?”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要么成为罪犯和隐患。与其让他变成这些不如给他一条路走。” 克劳德点了点头:“陛下英明。从利益的角度看,一个能用的劳动力被浪费了,一个潜在的社会隐患被制造出来了,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而从全社会的角度看,如果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都觉得自己只能铤而走险,那这个社会的运行成本会越来越高。”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想了片刻:“不过你想怎么办?”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陛下,我想见他一面。” “……见他?见那个假上尉?” “是的,陛下。我想当面和他谈一谈。” “你见他干什么?他不过是一个——” “陛下,”克劳德打断了她,“他有胆量,有头脑,有指挥才能。他唯一缺少的是一个机会。” “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如果他真的有可造之处,那与其让他继续逃亡,最后被抓进监狱里腐烂,不如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他的才能用在正道上。”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觉得有点离奇。 说来说去,这个假上尉是有点小聪明,但他能上什么大场面?又不可能真的成士官……其他同僚们接受不了。 “鲍尔,你倒是胆子不小。一个假上尉刚把一座市政厅给端了,你就想把这个人招到自己手下来用?他能干什么?当士官?” “陛下,他本身才能有限,但他这个人之后定有大用,无论是用在宣传还是舆论战上。” “当然,如果是罪犯应当严惩,但我们要做的不是等罪犯成了罪犯再把他关起来,我们要做的是减少罪犯的出现,并且给那些想重新做人的人一条活路。”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塞西莉娅!” 门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推开的。 塞西莉娅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神色平静。 “陛下,您叫我?” 克劳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刚才进门的时候,走廊里明明没有人。 他进门之后门是关着的,他也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靠近。 塞西莉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特奥多琳德完全没有注意到克劳德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她自顾自地说道: “你去跟警察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抓紧点,尽快把那个什么科佩尼克上尉抓到。抓到了之后立刻上报,不要耽搁。” “是,陛下。”塞西莉娅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第五十四章 克劳德直聘 第五十四章克劳德直聘 柏林警察总局,一楼值班室。 两张办公桌面对面靠墙摆着,桌面上散落着几份积了灰的档案夹和一只搪瓷缸子。 值班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些的姓贝克尔,四十多岁,另一个年轻些的姓迈尔,二十七八岁。 值班室里安静了片刻,贝克尔吸了一口烟,缓缓然后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咱们局长完蛋咯。” 迈尔从书页上抬起目光:“咋完蛋了?科佩尼克那事?可是科佩尼克那事儿不是科佩尼克市的吗?关咱们柏林的警察局什么事?” “关咱们什么事?当然关了,这人是从柏林跑到科佩尼克的啊。” “军服是在柏林买的,士兵是在柏林街上拐的,火车是从柏林站上的。从头到尾这根线全拴在柏林的地界上,你觉得关不关咱们的事?” 迈尔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贝克尔重新把烟卷叼回嘴里,含含糊糊的继续说:“上面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你知道限期是多少天吗?” “多少?” “七天,七天之内必须把人抓到。结果呢?到今天为止,抓了多少人?” “我听说……三十多个?” “对,三十七个,一个真的都没有。全是在车站,码头,桥洞底下抓的流浪汉,看着可疑就摁住了,带回来一审没一个是的。” 迈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小说,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局长就没想点别的办法?” “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他现在连办公室都不怎么待了。再说了,他之前就已经被数落好几次了。” “上回咱警察配合宪兵抓人,结果那俩傻子把人打了,被上面点名批评了一回。” “后来那个克劳德·鲍尔在街上演讲,他不敢疏散人群,宰相府的电话直接打到总局来问责,另一头皇帝的命令他又不敢不听,两头受气。” “现在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你觉得他还能撑多久?” 迈尔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那……他打算怎么办?” 贝克尔笑了笑,又吸了口烟。 “他早就给自己找好退路了,在商业街那边盘了一家铺面,准备开一家高端烟草店。我亲眼看到的,铺面都装修好了,招牌都挂上了,叫什么条顿万岁烟草店。” “……烟草店?” 贝克尔点了点头 “你以为呢?能在柏林警察总局局长的位置上坐到这把年纪的人会是那种等到船沉了才想起找救生圈的主儿?” 迈尔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一股冬日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响了一下。 贝克尔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一个老头,应该是来报案的。 贝克尔和迈尔对视了一眼。 “你是谁?有什么事?” “你们在找科佩尼克上尉?” “你有线索?”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布袋放在地上,直起身来,目光平静的迎上贝克尔的视线。 “我有线索。我可以把他带到你们这里来。但有条件。” 贝克尔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你们要给我一张护照,要真正的盖过章的护照。” 值班室里安静了两秒,贝克尔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知道他在哪里?” “知道。” “你能带他来?” “能。” 贝克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迈尔。迈尔微微点了点头。 贝克尔转回头来,迎着老头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 “可以,我们说话算话,不算话死后就堕入地狱,只要你能把科佩尼克上尉带来,我们就给你一份护照。” 老头听了这句话,立刻弯下腰把那只布袋拎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放在桌面上。 “那好吧,你们抓我吧,我就是科佩尼克上尉。” 值班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贝克尔的手僵在半空中,烟卷的灰烬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迈尔张着嘴,小说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科佩尼克上尉。这袋子里那套军服,在旧货摊上买的,还有一把军刀。”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钱袋,解开系绳,把里面的硬币和纸币倒在桌上:“这是从科佩尼克市政厅金库里拿的钱。我没怎么用,大部分都在这里。” 硬币在桌面上滚动了几圈,叮当作响,然后安静地躺在了那里。 “……迈尔。” “在。” “你去上报。” 迈尔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值班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 消息传得比冬天的寒风还快,不到两个小时,柏林警察总局的会客厅里就挤满了人。 局长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劫后余生。 副局长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 几个政府官员聚在墙角低声交谈,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军官目光好奇的打量着坐在房间中央的那个人。 威廉坐在一张硬背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盘刚热好的火腿面包和一瓶已经开了塞的红酒。 局长亲自端起酒瓶,给威廉斟了半杯,然后给自己也斟了半杯,举起杯来: “福格特先生……呃,或者该叫你上尉先生?”他干笑了一声,“不管怎么称呼,我先敬你一杯。你可真是让我们一通好找啊。” 威廉端起酒杯,和局长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红酒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醇厚而温热。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护照的事你不用担心。”局长放下酒杯,拍了拍胸脯,“包在我们身上,该办的手续我们自然会办,一张护照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威廉点了点头:“多谢。” 一个叫角落里的官员没忍住笑出了声,开口道: “太有意思了,那个科佩尼克市长真是个蠢货。” 威廉回过头,笑了笑:“不不不,不要这么说,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众人闻言都笑了,互相拍着肩膀。 局长笑罢,又开口道: “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把那套军服穿上给我们看看吗?我们都想知道,那个传说中的科佩尼克上尉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军服一件一件的套上身。 他先穿上制服上衣,扣好铜扣,然后系上武装带,挂上军刀,最后戴上那张大檐帽 当他全部穿戴完毕时,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像!真像!”副局长拍了一下大腿,“活脱脱就是一个普鲁士上尉!” “这身板,这气质,谁能看出来是个鞋匠?”一个军官笑着摇了摇头,“你要是站在我面前下命令,我估计也得立正敬礼。” 威廉站在众人的笑声和赞叹声中,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笑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克劳德直聘(第2/2页) 他低着头沉默着,然后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能给我看看吗?我需要一面镜子。” 局长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吩咐手下:“去,搬一面穿衣镜来。” 几分钟后,两名警员抬着一面高大的穿衣镜走进了会客厅,靠墙放好。 威廉走到镜子面前,站定。 他看到了镜子里的那个人,一个穿着普鲁士上尉军服的老人。 制服笔挺,铜扣锃亮,武装带系得整整齐齐,大檐帽端正的戴在头上,他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军官。 但……那不是他。 他看到的是一张布满皱纹和疤痕的脸,一双深陷的眼窝,一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 那身军服穿在他身上像是一件借来的戏服,再怎么合身也不是他自己的。 他曾经为了生活去伪造汇票,如今为了生活又去伪造身份。 他的一生都在扮演别的角色,从来没有扮演过自己,年轻时被抓去顶罪,他被迫扮演着一个穷凶恶极的罪犯,后面又扮演着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现在又穿上军装,扮演着一个威严的老军官…… 但哪一个都不是他,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鞋匠…… 威廉站在镜子前沉默了很久,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布满沟壑的脸淌下来。 泪水滴在那身军服上,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我一点也不像个军官……如果当初有这面镜子……我就不会干这档子事了。” 房间安静了下来,众人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柏林警察总局会客厅,看来我没走错地方。” 局长放下酒杯,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然后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盖着朱红色印章的文件,展开来朗声道: “遵照皇帝陛下的命令,针对威廉·福格特即所谓科佩尼克上尉的诸多指控概予赦免。”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什么?!” 一个军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局长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又是哪来的?你凭什么——” “我是皇帝陛下军事内阁下设的公关总署署长。” 军事内阁是军事内阁,但众人压根没听说过还有什么公关总署,那个军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克劳德,然后冷笑了一声: “呵,又来一个?我们这儿刚抓了一个假上尉,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假署长?这年头,一套军服就能端掉一座市政厅,一个名头就能闯进警察总局?”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克劳德和威廉之间,目光里满是戒备: “你说你是皇帝的人,你有什么证据?” 克劳德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几名士兵鱼贯而入,在房间两侧站定,枪托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领头的一等兵跨前一步,立正敬礼。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四名士兵身上。然后他们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些士兵的尖顶盔上,头盔正面的鹰徽中间不是普通士兵的fr字样,而是近卫军的标记。 这他妈是步兵近卫第一师,皇帝的贴身卫戍部队,能被这支部队护卫的人绝不可能是冒牌货。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了挡在身前的手臂,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去:“……失礼了,先生。” 克劳德绕过他,走到威廉面前。 克劳德在他身侧站定,拿出一份崭新的护照,把护照递到威廉面前。 “威廉·福格特先生,这是你的护照。德国公民威廉·福格特,从现在起你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了,不必继续流亡了。” 威廉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缓缓落在那本护照上。 “这……很好……但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克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 威廉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 “我快六十岁了,先生,我这辈子在监狱里待的时间比在外面还长。这次的事情够判十几年了。” “等我出来的时候,大概也七十多了,那时候我还要护照干什么呢?让我老死在监狱里就好……” 克劳德没有收回那本护照,他依旧把它举在威廉面前,语气平静而坚定: “我刚刚说了,陛下赦免了你。” “……赦免?” “对,赦免。你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你不会再坐牢,也不会再被驱逐,不会再因为没有护照而被警察驱赶。” 威廉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本护照上,然后他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为什么?” 克劳德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护照塞进威廉的手里,然后退后半步,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的遭遇很不幸,但你的不幸不会再在别人身上重演,现在陛下需要你跟我走。” 威廉抬起头来:“……跟你走?去哪里?” “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你可以帮助更多想要改过自新的人,你现在出名了,福格特先生。” “整个柏林甚至整个德国都在谈论你的名字,你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如果你就这样消失在监狱里,那这个故事就只有一个结局,一个疯子做了一件疯狂的事,然后被关起来直到老死。” “但如果你站在阳光下,如果你用自己的经历告诉那些和你一样走投无路的人,这条路走得通,重新做人是有可能的,那这个故事就会有另一个结局。” “否则还会有无数个上尉冒出来,不过他们不会是科佩尼克上尉了,他们会是施潘道上尉,慕尼黑上尉,汉堡上尉,莱托梅里茨上尉。” “你愿意让那样的故事继续发生吗?” 威廉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安静的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然后他缓缓松开了攥着护照的手指,低下头,看着那本护照封面上烫金的帝国鹰徽轻声说了一句: “……我跟你走,我不希望有其他人会被一张轻薄的纸压的抬不起头……” “我不想……不想再扮演别人了……” 【1906年10月,德皇威廉二世治下,五十七岁鞋匠福格特买下一套旧普鲁士上尉军服,借口令截兵一列,直入柏林东郊科佩尼克市政厅。】 【以陛下之名拘市长,提国库四千余马克,十日后就擒,判四年,1908年德皇亲赦,谓足证我军令如山。】 【此事甚至还在德语里留下一词,kpenicker,意为以滑稽手段戏弄权威。楚克迈耶1931年据以成剧,人不如衣,令不如衔。】 【普鲁士保守主义盛行的社会里,服从与纪律是无上的美德,科佩尼克只是其中的一个荒诞缩影。】 【其事迹多次翻拍成了后世之电影,但他们讽刺的都同样是一个东西,军服权柄遮住了人的双眼,而庸众纷纷跪拜虚衔的荒唐之象。】 第五十五章 这是啥猫 第五十五章这是啥猫 特奥多琳德趴在办公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但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纸面上。 塞西莉娅站在一旁,脊背挺直,姿态端正。 “塞西莉娅——” “我在……” “朕好烦啊。” “陛下为何烦恼?” “这些文件,这些报告,这些奏章……朕不想看,朕脖子酸。”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塞西莉娅沉默了一会,然后走到特奥多琳德身后给她按着肩。 特奥多琳德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特奥多琳德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放松。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了: “塞西莉娅。” “嗯。” “朕不想修那个美术馆。” “您有这个权利。” “朕知道朕有这个权利。”特奥多琳德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主要是……主要是……唔,你懂的。” “就是……呃……母亲那边……朕不知道怎么开口。”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她最近本来就因为之前的事情心情不好……虽然朕觉得比洛那个老混蛋活该,但她不这么想,她没觉得自己错哪了,她只觉得朕是在故意针对她。” “如果朕现在又说美术馆不修了,她一定会觉得朕是在故意跟她对着干。” 特奥多琳德说到这里,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可是那个美术馆真的很蠢啊!一百一十万马克!就为了在城墙旧址上建一个画廊!一点也不酷,不如修养猪场,猪猪多可爱啊?” 塞西莉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您是在担心皇太后的反应,还是在担心这件事本身的对错?”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 “……朕担心她的反应,嗯……得想点法子……” 傻银渐层安静下来,真的试图想法子去了,她这一想就是十分钟,整个过程中房间安静极了。 又过了一会,塞西莉娅不放心,担心她想出什么雷霆方案并付诸实践,于是开口问道: “……陛下,您刚才说的法子,是指——” “朕想好了!”特奥多琳德猛的坐直了身子,险些撞到塞西莉娅的下巴,“朕找一个画师,让他把那些艺术品临摹一遍。” “然后告诉母亲,说这些画保存得不好,颜色都褪了,裂了,霉了,不好看了。” “她一看,哎呀,这画都成这样了,修美术馆还有什么意思?不修了不修了!然后朕再把真画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完美!” 塞西莉娅:“?” “……陛下,这个计划,请恕我直言,恐怕很难成功。” “为什么很难成功?朕觉得很有道理啊!” “陛下,皇太后如果想看那些画,她不会只看您派人临摹的赝品,她会亲自去库房里看原作,她看得出来是赝品。”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挠了挠脸颊:“那……那朕就一口咬死,就说那些画在运输过程中受了潮,颜色变了,这就是原作!” “陛下,皇太后在宫廷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她见过的事比您吃过的面包还多。” 特奥多琳德的脸垮了下来。 “那怎么办嘛!朕是真的不想修那个美术馆!” 她烦躁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腮帮子鼓了起来。 但没过几秒,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她一拍桌面: “有了!朕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这是啥猫(第2/2页) “朕先跟母亲说因为有别的事,所以美术馆不修了,城墙也不拆了,什么都不动了,维持原状。” 塞西莉娅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她肯定会不高兴,会说朕不尊重她的意愿,等她说完朕再退一步,说那这样吧,美术馆真的不能修,但朕可以在无忧宫的新宫那边扩建一部分,专门用来陈列那些画。” “这样一来美术馆没了,但画廊有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塞西莉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这个策略……是您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您的?” “克劳德前几天跟朕说的啊。”特奥多琳德理所当然的回答,“他说谈条件的时候要先提一个对方绝对不可能接受的条件,然后再退一步,提出自己真正想要的条件,这样对方就会觉得你已经让步了,她也该让步了。” “他说这叫……呃……折中?还是什么的来着。反正就是这个道理!” 塞西莉娅沉默了片刻。 “……陛下,鲍尔先生有没有告诉您,这个策略在使用之前,需要先确认对方是否吃这一套?”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皇太后看穿了您的策略,她知道您先提的那个维持原状只是一个幌子。” “这样她就不会在您提出扩建无忧宫的时候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她会直接强硬的要求您这件事。” 特奥多琳德又愣住了。 “……那她应该看不穿吧?我之前偷偷听到克劳德在走廊说她是傻子……” 塞西莉娅没有回答。她只是用微妙的目光看着特奥多琳德。 特奥多琳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陛下。我只是在想,您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个计划付诸实施?” “就……就这几天吧,朕得找个合适的时机。”特奥多琳德说着,自己先点了点头,“嗯,就这几天。” 塞西莉娅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然后微微欠身。 “陛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去处理文书了。有几份需要归档的记录还在等我核对。” “去吧去吧。”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 塞西莉娅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房间里安静下来。 特奥多琳德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在桌面上那堆文件上扫了一圈,又移开了。 她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茶杯放回桌上。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座落地钟上,钟摆不紧不慢的摇晃着,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克劳德应该回来了吧?他说要去警察总局处理那个假上尉的事情,这都这么久了,再怎么也该办完了。 要不偷偷看看克劳德在干什么?顺带问问母亲的事情怎么解决? 她站起身来…… 嗯……视察一下下属的工作,这很合理吧? 她是皇帝,皇帝去看看自己的顾问在干什么,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这怎么能叫偷看呢?这叫……巡视。对,巡视。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然后迈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她伸手握住门把手拉开了一条缝。 她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闪身出门,然后轻手轻脚的把门带上,咔哒一声,锁舌归位。 特奥多琳德站在走廊里,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腰板,努力做出一副朕只是在散步的从容姿态,然后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第五十六章 啥猫疯了 第五十六章啥猫疯了 【本章没有任何布丁收到伤害】 特奥多琳德沿着走廊轻手轻脚地走着,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她给克劳德安排的书房在二楼东侧尽头。 她走到门口,发现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门缝。 特奥多琳德在门口站定,把眼睛凑到门缝边上。 克劳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他皱着眉头,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微微抿着,偶尔用笔帽轻轻敲两下桌面。 特奥多琳德屏住呼吸,把门缝又稍稍撑大了一点。 克劳德忽然放下笔,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送到嘴边,然后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他皱了皱眉,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划掉,然后再写又再划掉。 特奥多琳德看得津津有味,她很少有机会这样观察克劳德。 在正式场合他总是那副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来他一个人办公的时候也会抓耳挠腮。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她的小腿。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看见一只橘色的胖猫正蹲在她脚边,是布丁,它仰着圆滚滚的脑袋,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辜的望着她。 “嘘——”特奥多琳德压低声音,朝它挥了挥手,“走开,走开。” 布丁不为所动,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又蹭了一下她的裙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特奥多琳德急了,弯下腰试图用手把它拨开。 但她的手刚碰到猫背,布丁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猛的一扭身子朝旁边窜了出去。 它一头撞在靠在墙边的拖把杆,拖把晃了两下,然后哐啷一声倒在地上。 特奥多琳德整个人僵住了。 门缝里的灯光晃动了一下,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特奥多琳德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然后板起面孔,努力做出一副朕只是恰巧路过的从容姿态。 门被拉开了,克劳德站在门内,目光先是落在特奥多琳德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她脚边那只正若无其事舔爪子的橘猫身上,然后又移回她脸上。 “……陛下?” 特奥多琳德清了清嗓子,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鲍尔,你在干什么?朕来视察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太生硬了,连忙补了一句:“嗯……朕正好路过,顺便看看你的工作进展。你刚才在写什么?” 克劳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门口:“陛下请进。”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办公室。她经过布丁身边时,低头狠狠地瞪了它一眼。 布丁舔了舔爪子,若无其事的别过头去。 特奥多琳德在克劳德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桌上那份摊开的文稿上。 纸面上字迹工整,墨迹尚未干透,有几处被划掉重写的地方,显然经过了反复推敲。 “这一份是文稿?”她伸手拿起那几张纸,“写给报社的?” “是的,陛下。”克劳德在她对面坐下,“是关于科佩尼克事件的后续报道。我打算明天一早投稿到《柏林日报》和《北德总汇报》。”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扫过标题,《科佩尼克事件始末》。 她挑了挑眉,继续往下读。 文稿的行文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冷冰冰,它没有把威廉·福格特塑造成一个英雄,也没有把他贬低成一个罪犯。 克劳德直接的讲述了一个鞋匠如何在一次次被拒绝,被驱逐,被遗忘之后走到了那一步。 “……他不是疯子,也不是穷凶极恶的暴徒。他是一个在帝国的缝隙中滑落的人,一个被制度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最终决定用最荒唐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存在的人。” “他的行为是错误的,但他的遭遇是值得审视的。如果一个人连一张合法的身份证明都无法获得,如果他连一份正当的工作都无法找到,那么他除了铤而走险,还能有什么选择?” “……皇帝陛下在获悉此案的全貌后,作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决定,赦免。” “惩罚一个已经被生活惩罚了半辈子的人并不会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真正需要改变的是那个让一个人走投无路的体制。” “据悉,有关部门正在研究完善身份登记与就业帮扶的相关措施,力求在维护法律尊严的同时,给那些愿意改过自新的人一条实实在在的出路。” “而对于那些屡教不改,罪大恶极之徒,法律的铁拳也绝不会留情。” 特奥多琳德放下文稿,沉默了片刻。 “你把朕写得挺好的嘛。” “我只是如实记录了陛下的决策,以及这个决策背后的善意。” “如实记录?”特奥多琳德抬起眼皮看着他,“朕怎么不知道朕在想什么变得更好?” “您现在知道了。”克劳德面不改色的回答。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文稿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那个假上尉呢?朕听说你把他带走了。他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 克劳德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他没什么特别的,陛下。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个子不高,身材偏瘦,脸上全是皱纹,手上有老茧,走在柏林街头您会以为他是哪个作坊里的老工匠,绝对不会多看他第二眼。”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就这样?” “就这样,陛下。” “那他能有什么用?你费那么大劲把他捞出来,总不至于就是为了让他给你端茶倒水吧?” “陛下,他现在是整个柏林最有名的人。他的名字挂在每个人的嘴边,他的故事被印在报纸的头版。在这种情况下,他说一句话,比我们写十篇文章都管用。” 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所以呢?” “所以,我打算先把他的人设立起来。让他以一个改过自新者的形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而不是以一个侥幸逃脱惩罚的骗子的形象。” “这个周末我安排了一场活动,我让他带着那天被他调动的几名士兵,在城郊的一家三层小楼里做一次小型的巡演。” “巡演?” “对,他会穿着那套军服,带着那几名士兵重现一下当天占领市政厅的过程。当然,是改编过的版本,轻松幽默,不带任何攻击性。” “市民们会笑,会鼓掌,会觉得这个老头挺有意思。然后他会在最后站出来说几句实话。” “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关于他后悔了,关于他感谢陛下的赦免,这样一来,他的人设就立住了。” 特奥多琳德把文稿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克劳德脸上转了一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啥猫疯了(第2/2页) “行,你打算立人设也好,搞巡演也罢,朕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等这股新鲜劲儿过去了,等市民们看腻了那个老鞋匠的故事,他还能有什么用 “到时候报纸上不会再写他,茶馆里不会再聊他,他就真的变成一个普通老头了。那你费这么大劲岂不是白忙一场?” 克劳德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是朴素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题或标识,看起来像是某种内部参考资料的手稿。 他把册子推到特奥多琳德面前。 “陛下,等他跟市民混熟了,以后有不少事就方便多了。” 特奥多琳德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又抬起头来看了克劳德一眼,伸手翻开封面。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工整的手写字……公共关系不是决策后的修饰,而是对组织决策发挥作用的传播管理……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她继续往下翻。 双向对称模式使用研究与对话,使组织与公众在观念,态度和行为上发生共生性改变。 若公关无学术知识体系支撑,它只是一套技巧,而非一种管理功能,更非一个职业…… 她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类似的句子。 有些是定义,有些是原则,有些是案例分析,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术语和模型。 整本册子像是一部尚未完成的教科书……看的令人头晕。 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在桌面上。 “……这都是你写的?” “是的,陛下。断断续续写了一段时间,还没写完。” “公关部要运转下去,不能只靠我一个人会写文章,会应付记者。如果哪天我被车撞了……” “你被车撞了朕就把那个司机绞死。”特奥多琳德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 克劳德的话噎在喉咙里,停了两秒才接上: “……谢谢陛下的厚爱,但我的意思是一个机构不能依赖单个人的能力。” “必须有可传承的知识,可训练的技能,可评估的方法,否则我一倒下公关部就散了。” “不对!停!你刚才说什么?” 克劳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 “……我说,一个机构不能依赖单个人的能力,必须有可传承的知识……” “不是这句。”特奥多琳德打断了他,“前面那句。” 克劳德回想了一下:“……如果哪天我被车撞了?” 砰! 特奥多琳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咖啡杯跳了一下。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什么叫你被车撞了?不能撞!你死了朕亏死了!朕的钱就打水漂了!不许死!” 克劳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愣在那里,目光在特奥多琳德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陛下,我只是打个比方……” “打比方也不行!”特奥多琳德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这种比方一点都不好笑!你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你根本就不懂!朕是德意志人的凯撒!是德国的皇帝,是普鲁士的国王,你是朕的臣民,你的生命是受朕的指引的!” “你这么说搞得意思好像就是你觉得朕给你的工作成了什么什么难以承受的负担!你不许逃避!你应该活着!一直在朕的身边恪尽职守!直到魂归天国为止!” 她说完这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鬼话虽然很正常,但是可以解读成很多奇奇怪怪的意思,脸颊上的红晕迅速扩散到了耳根。 “……朕的意思是朕没关心你……朕是功利的,你……你应该对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应该活着!死了怎么帮朕?”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头,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连忙补了一句: “不是不是……朕是说……呃……朕没那么功利,朕不是那些什么什么暴君!朕是有爱且善良的!你应该要爱惜自己!对!” 她顿了顿,又觉得爱这个词用在这里好像也不太对,于是又急忙补充道: “也不对!朕没关心过你!朕就是功利的!” 她说完最后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克劳德被他这一套左右脑互搏搞的有点懵,这小德皇是遇到了啥不开心的事,气成这样?维多利亚又在作妖? “……陛下,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特奥多琳德恼羞成怒的瞪了他一眼,“朕自己都没明白!” “?” 特奥多琳德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越解释越乱,干脆破罐子破摔地一挥手: “哎呀!行了行了!你自己接着写!朕还有事!”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克劳德,声音故作镇定却明显底气不足: “朕的事情很多,还很大很大!比柏林都大!你的事情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记住了吗?” 克劳德站起身,微微欠身:“记住了,陛下,这微不足道。” “对!微不足道!”特奥多琳德用力点了点头,“所以你别多想!朕没有特别关心你!朕对所有臣子都一视同仁!” “……是,陛下。” “好了!朕要回去处理邦国大事了!你自己接着干吧!” 她说完,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充满怨气的呵斥: “蠢猫!都怪你!” “喵嗷!” 门缝里挤进来一团橘色的影子。布丁被一脚踹了进来。 “……这都什么事啊。” 克劳德扶着额头,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刚才说错什么了吗?没有啊。他就是打了个比方,一个很常见的比方。 哪个做汇报的人不说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这种话?这难道不是一种常规的风险提示吗?她怎么就炸了呢? 莫名其妙给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这逻辑链条也太跳跃了,他完全跟不上。 难道说……她其实是觉得自己和总参谋部走得太近了?担心他和那群参谋们搅到一起,将来有一天会联手架空她? 克劳德认真地想了想这个可能性,然后自己摇了摇头。 不可能,和平时期总参谋部什么权力都没有。 军队的指挥权在皇帝手里,人事权在军事内阁手里,预算权在议会手里。 和平时期的总参谋部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型兵棋推演室,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拿头架空皇帝? 那她到底在气什么? 克劳德又想了想,然后放弃了。 算了,不想了。 少女皇帝的心思,他一个穿越者猜不透,还是继续研究公关学教材吧。 第五十七章 自己是不是干错事了 第五十七章自己是不是干错事了 特奥多琳德沿着走廊快步走回自己的书房,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跳得咚咚咚的,像是有一只兔子在胸腔里蹦跶。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烫的。 “……冷静,冷静,你是皇帝,你是德意志人的凯撒。你不能因为一个比方就慌成这样。” 她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两遍,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几次。 好,没事了,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只是去视察了一下下属的工作,然后指出了他发言中的不妥之处,然后她就回来了。 非常正常,非常合理,非常符合一个皇帝应有的威严,嗯,很好。 她成功说服了自己,然后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文件上。 ……不想看。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的日常很枯燥,上午是处理公务的时间,下午嘛……理论上是她自己的时间,她一般会用来睡觉和处理没处理完的事情,或者有别的特殊安排…… 然后就是晚宴和睡觉,但晚宴一般都是取消的。 因为她没有什么近臣可以召见,一个人能开什么宴会呢?对着空荡荡的餐桌举杯祝酒吗? 特奥多琳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干坐着也不是办法,于是站起身来,决定出去转转。 至少让自己看起来充实一点…… 她沿着走廊漫无目的的走着,穿过一间接一间的厅堂,目光在墙壁上的油画和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之间游移。 走到东翼走廊的拐角处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扇房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 特奥多琳德探头往里一看,房间里站着好些个人,面前支着画架,旁边堆着颜料盒和调色板,地上铺着防污的帆布,一看就是一群臭画画的! 不过……宫廷里啥时有这群画家啊?她不记得啊…… 她迈步走了过去,那几个人听到脚步声,纷纷抬起头来。 看到来人是谁之后,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摘下帽子,躬身行礼。 “陛下!” “嗯……你们在干什么,什么情况?” “陛下,宫廷官员派人通知我们,说您需要我们的服务,我们就赶来了。” “……朕需要你们?” 画师点了点头:“是的,陛下。说是有一批画作需要临摹复制,我们就把工具和材料都带过来了。” 哦……她想起来了。 她刚才跟塞西莉娅说的那个完美计划她说完就忘了,但塞西莉娅显然没有忘,已经派人去办了。 “……哦,那个啊。”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嗯,朕知道了。你们先准备着,具体的工作安排会有人跟你们对接的。” “是,陛下。”画师又欠了欠身,然后转过身,继续指挥同伴们搬东西。 画师们纷纷脱帽致意,然后重新转向各自的画架。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于是转身走了。 她继续沿着走廊走,拐过楼梯口,来到一楼。 走廊里,一个年轻的女仆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用力地擦拭着地板上一块污迹。 特奥多琳德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女仆擦完了那块污迹,直起身来,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一转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皇帝。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脱手飞出去:“陛、陛下!” “嗯,擦得挺干净的。” 女仆吓傻了,低下头去:“谢、谢谢陛下……”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她在宫里绕了一大圈,穿过花园,走过回廊,看完了画师画画,看完了女仆擦地,看完了各种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回到自己的餐厅,一个人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餐。 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侍者端上来的菜肴精致而可口,但她吃得心不在焉。 她甩了甩头,把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脑海,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吃完晚饭,她回到自己的起居室,吩咐侍女准备热水。 浴室里热气氤氲,她脱了衣服,滑进浴缸里,把身体浸在温热的水中,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她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感受着热水包裹着身体的温度。 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克劳德那本册子上写的那些东西她其实没怎么看懂。 什么双向对称模式,什么传播管理,什么共生性改变……每个字母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看不懂也不要紧,反正克劳德懂就行了,她只要知道他是在做正事就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自己是不是干错事了(第2/2页) 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浴缸边缘,盯着水面上升起的热气发呆。 说起来……他今天写的那篇稿子,倒是写得挺好的。 虽然她嘴上说你把朕写得挺好的嘛,但其实心里还是挺高兴的。那篇稿子里把她写成了一个英明仁慈的君主,一个懂得宽恕和给予第二次机会的统治者。 她喜欢那个形象,她也希望自己真的是那个形象,可惜……那不是自己…… 水渐渐凉了,她坐起身来,哗啦一声带起一片水花,唤来侍女帮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袍。 回到起居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侍女放在茶几上的几份晚报,随手翻了翻。 头版依旧是科佩尼克事件的报道,不过角度不同,有的是在聊事件本身,也有转向了对社会制度的反思。 克劳德的效率还挺高的……风口捏的死死的……应该……是他的意思吧? 她翻到第二版,目光扫过几行标题。 皇太后殿下捐助善款……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坐直身子,把报纸拿近了一些,仔细阅读那篇报道。 报道说,维多利亚以个人名义发起成立了一个慈善组织,就是帮助一些穷人的,首批捐款来自皇太后本人的私库,金额不详。 母亲在搞慈善?这很正常,皇太后搞慈善,既体面又安全,还能赢得公众的好感,是再标准不过的皇室成员行为。 搞慈善至少让人吃饱了饭,吃饱了饭就不会出现什么人走投无路去犯罪,也不会让人饿死街头,总比修美术馆有用。 下一页是广告版面,最显眼的位置上印着一幅夸张的插图。 一只硕大的铁拳从天而降,砸在一张代表外国势力的破旗上,旁边用粗体大字写着: “外交大捷!德意志的胜利属于每一位国民!加入帝国共享繁荣基金,让您的财富与国家一同腾飞!” 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什么限量认购,先到先得,年化收益可观之类的套话,再往下是认购地址什么什么的。 特奥多琳德扫了一眼,没太放在心上。 这种打着爱国旗号的金融产品隔三差五就会冒出来几个,无非是商人借着时局热点捞一笔的手段,不值得她操心。 她把报纸合上,随手丢在茶几上,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睡觉睡觉。” 她躺到床上,侍女帮她掖好被角,熄了灯,只留远处一盏昏暗的夜灯,然后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间。 门合上了,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特奥多琳德躺在柔软的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脑子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她今天是不是干了一件蠢事? 她莫名其妙跑去骂了克劳德一顿。 人家好好地在那儿写稿子,写的是夸她的稿子,结果她劈头盖脸一顿输出…… 她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一定觉得很委屈吧?就像一个……一个小孩,做对了事情不但没有得到表扬,反而被家长无缘无故骂了一顿。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就是打了个比方,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比方,然后就被她批了一顿。 换作是她自己,莫名其妙被母亲吼一顿她也会觉得委屈的。 特奥多琳德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心里泛起一股愧疚感。 ……要不,明天对他好一点?道个歉? 不……不行!不能道歉!也她之前看过一个外国来的小说译本,里面说什么人主就是知错,改错,不认错。 还说什么什么天意和自刎归天之类的晦涩难懂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所以她不能认错…… 但以后不能这么乱发脾气了,她好歹是个皇帝,怎么能跟个任性的小孩一样想骂人就骂人呢?这太不体面了。 她点了点头,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这个小目标。 然后她又翻了个身,脑海里浮现出克劳德那张脸。 ……不过他真的好讨厌啊! 之前在梅斯的时候,他灰头土脸的,眼眶红红的,跟她说什么只要您需要,我的性命都是您的。 他说得那么真诚,那么感人,她当时心都软了。 结果呢? 现在让他捏个肩,他居然跟她说陛下,我是您的顾问,不是您的仆人! 骗子!大骗子! 什么我的命都是你的,连捏个肩都不肯,还好意思说命都是她的! 特奥多琳德越想越气,在黑暗中狠狠踢了一下被子。 ……算了,不想了,睡觉! 第五十八章 合成橡胶?何雷霆? 第五十八章合成橡胶?何雷霆? 柏林的清晨,克劳德和威廉并肩走在弗里德里希大街上。 威廉低着头一直往前走,而克劳德嘴里不停地叮嘱着。 “记住了,你现在是名人,但不是神人,不要把自己的名气当成作死的底气,不要有架子。” “你在台上可以开玩笑,可以讲故事,甚至可以拿自己开涮,但有两件事绝对不能碰。” 威廉认真的听着,点了点头:“哪两件?” “第一,不要评论任何皇室成员,陛下赦免了你是恩典,但你不能把这份恩典当成通行证 “如果有人问你关于皇太后或者什么英国人的看法,你就笑着说我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敢妄议其他贵人,然后把话题岔开,这个很敏感。” “第二,不要评论军队,普鲁士军队是帝国的基石,你穿着那套军服上台,本身就沾了军队的光。” “你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第二天报纸就会写假上尉真面目,忘恩负义之徒,到时候耶稣来了都保不住你。”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 先生,您放心。我只是个鞋匠。那天穿着军服站在市政厅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后来我在镜子前面看到了自己,我就明白了,我还是那个鞋匠,科佩尼克上尉是演出来的,但鞋匠威廉永远是真的,我不会弄混的。” 克劳德看了他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下半辈子好好生活,你已经够可怜了,不要再出什么乱子。”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街边的面包铺已经开了门,面包的香气从敞开的门窗里飘出来,在街角萦绕不散。 克劳德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说到生活……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困难想?像是那些普通人,你最清楚普通人缺什么,我得了解了你们缺什么才知道怎么帮。”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他说起了那些和他一样的人,他说起了一个在但泽遇到过的年轻人,那人犯事了,在牢里的时候学了手艺,但出去没人要,还是吃不上饭。 最后那人没办法去偷了一只面包,被判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出来,又去偷了一只面包。 如此反复,像是陷入了一个永远也走不出来的循环。 他说起了一个在莱托梅里茨遇到过的老裁缝,那人坐了十五年牢,出来后发现老婆已经改嫁,儿子已经不认得他,房子早就被卖了。 老裁缝在城里游荡了三天,最后走到了警察局门口,问能不能把他再关回去,至少里面有饭吃,有床睡。 还说什么自己现在居住的地方有个可怜女孩,得了严重的肺病,治不好死了,又说什么德国和俄国的警察都喜欢杀良冒功之类的话。 听完,克劳德心里怪难受的,的确,这些人太苦了,而且明明可以成为一个好的劳动者,却被迫这样,对社会稳定不利不说,个人也饱受苦难…… “……我知道了。”克劳德开口说道,“这种偏见不是一天能消除的,而且不是每一个犯过罪的人都想金盆洗手……有些人还是不老实,这种不能轻饶!” “但像你这种老实的,也不能以偏概全全打死,应该让这一部分人吃饱饭,有个地方住,不用再去偷面包。” “我之前就和跟陛下提议开一家汽水工厂,当时是打算造点陛下关心市民的舆论,现在刚好可以吸纳无业人员。” 威廉愣了一下:“这听起来不错……但……汽水是啥?” “你不知道汽水是什么?” 威廉摇了摇头:“我这辈子只在德国和俄国待过,俄国那边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更别说汽水了。” “就是一种饮料。”克劳德用手比划着,“甜甜的,夏天喝特别爽口,也不贵,几个芬尼就能买一瓶。” “我想让这种饮料走进千家万户,不只是有钱人能喝,普通工人、小职员、家庭主妇,人人都能喝得起。” “这是现代工业文化的一部分,好东西不应该只属于富人,人人喝得起也是进步的表现。”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吗……那很好,不会有人因为走投无路去铤而走险了。”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最近大家都在说股票。我在茶馆里听人聊天,说买了什么股票就能赚钱,一个月翻一番什么的……您觉得,我是不是也应该买一点?” 克劳德猛的停住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威廉脸上。 “……股票?谁跟你说的?” “很多人都在说啊,说最近有什么基金,买了就能分享国家发展的红利,还说这是爱国行为,支持帝国建设什么的。” 克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德国市民炒股票? 德二主要是实体经济,股票是中产和更高层人玩的东西,市民参与度并不高,同时期的美英股市倒是红的不得了,市民也广泛参与其中…… 可是这……这啥情况?德国市民炒股票? “这个还是算了。”克劳德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不少,“咱不碰这个东西,这里面的水深得很,你一个不留神亏得倾家荡产都是轻的。” 威廉听完吓到了,他好不容易图个安稳,倾家荡产还是算了 “好吧,那我继续扮演好我的科佩尼克上尉吧,至少这个角色我还演得明白。” 克劳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被前方街角的一幕吸引住了。 弗里德里希大街中段一家很小的铺面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队伍蜿蜒曲折,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还在继续往后延伸。 排队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围着围裙的家庭主妇,有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学徒,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体面大衣,看起来像是小商人的中年人。 所有人都在耐心的等待着,有的人手里攥着硬币,有的人踮着脚尖往前张望,脸上写满了期待。 克劳德愣住了。 那家铺面很小,门面窄得只够开一家蜜雪冰城,但就是这样一家小店,竟然排起了这么长的队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合成橡胶?何雷霆?(第2/2页) “这是在干什么?”克劳德转过头,看向威廉,“这么受欢迎?” 威廉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以前路过这里的时候,没见过这家店。” 克劳德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迈步朝那队伍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铺面门口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摞着几筐鸡蛋几个人正站在桌后,笑眯眯地给排队的人分发鸡蛋。 每人一枚,用草纸包着,递过去的时候还附带一张巴掌大的传单。 克劳德站在队伍外侧,目光扫过那张传单。 印刷是标题足够醒目,什么帝国共享繁荣基金,还什么让每一个德国人都分享国家崛起的红利…… 一个明显是管事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他。 克劳德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料剪裁考究,站在一群市民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旁边的助手,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先生!一看您就是有见识的人!”他热情的伸出手,“鄙人姓施泰因,是帝国共享繁荣基金的柏林地区推广专员。您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 克劳德没有握他的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就是看看,这么多人排队,好奇是什么东西。” “哎呀,先生,您来得正好!”施泰因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凑近了一步。 “我们这个基金不是那种普通的理财产品,我们有专业的投资团队!” “您不需要懂股票,不需要懂行情,把钱交给我们,我们来帮您打理,我们只收取一小部分合理的参谋费用。” “我们的首席参谋是从伦敦请来的,英国人那边的橡胶股市,您听说了吧?牛市,红得发紫!” “当初那个股市能起来,就是这位先生和几个英国殖民官员的功劳,现在他来帮我们找机会了。” 克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 伦敦来的参谋?橡胶股市?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施泰因见他没说话,以为他心动了,更加来劲: “先生,我跟您说,我们现在手里有几个稳赚不赔的项目,比如说合成橡胶!” 克劳德听完人都懵了,合成橡胶? 合成橡胶的大规模工业化生产,应该是在二战时期才真正成熟的。 早在1900年前后,拜耳公司的科学家就开始研究甲基橡胶,但那玩意儿性能差,成本高,根本无法商业化,效果不说是十分优异,也只能是说一坨大的。 到1910年左右,德国确实有化学家在尝试改进合成橡胶的工艺,但那只是实验室阶段,离工业化还有十万八千里。 眼前这个穿着格子西装,在街头发鸡蛋的家伙张口就是合成橡胶? 施泰因完全没有注意到克劳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他转过身,朝着排队的人群提高了声音: “诸位!都听听啊!合成橡胶项目!我们有顶尖的研究团队,有大化学家亲自带队!” “一旦工业化成功,我们德国就再也不需要去跟英国人抢什么殖民地了!我们自己就能生产橡胶!到那时候德国就是世界霸主!英国佬!法国佬!统统靠边站!”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许多年轻人用力鼓着掌,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施泰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回身来,压低声音对克劳德说: “先生,这还只是我们手里的一个项目。我们还跟汽车行业的巨头有合作,具体是谁,签了保密协议,我不能说。” “但可以透露一点,我们正在筹划一个项目,要把汽车的价格打下来!让普通德国人都能开上汽车!” 克劳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还有这个……”施泰因从桌上拿起一只造型古怪的水杯,“这是我们投资的另一项发明。” “这种水杯可以净化水质,去除杂质,长期饮用能增强体质,让人更强壮!我们已经拿到了初步的检测报告,效果显著!” 他举着那只水杯,不知道还以为供奉圣杯呢…… 克劳德看了看那只水杯,又看了看桌上那几筐正在快速减少的鸡蛋,又看了看队伍里那些满怀期待的市民的面孔。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在前世,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只不过那时候发的更多是大米和食用油,本质换汤不换药。 “听起来确实不错。不过施泰因先生,我今天出门匆忙,身上没带多少现金。而且这么大的投资,我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我今晚正好要和几位从事民用工业的朋友聚会,他们也都是比较有实力的实业家。” “不如这样,我晚上跟他们聊聊,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一起参与。” “人多力量大嘛,大家一起投,既分担风险,也为帝国建设多出一份力。” 施泰因的眼睛顿时亮了,连声说好: “先生果然有远见!实业家和我们的基金简直是天作之合!” “您放心,如果您介绍的朋友有意向,我们可以给出更优惠的条件,毕竟您是我们的贵宾客户!” “那就这么说定了。”克劳德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排着长龙的队伍,“施泰因先生生意兴隆,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他转身离开,脸上的笑容在转过街角的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威廉快步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先生,我看你表情……那个基金……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我今晚本来就要参加一个聚会,皇帝陛下让我代表她出席。” “到时候我正好问问那些真正做实业的老板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帝国共享繁荣基金,有没有听说过那个从伦敦请来的首席参谋。” “如果连他们都没听说过……那这个基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而发鸡蛋的那个施泰因先生和他背后的王八蛋就该换个地方发他的传单了……比方说……审讯室里。” 第五十九章 跑路了兄弟! 第五十九章跑路了兄弟! 柏林的夜晚属于沙龙。 威廉街尽头那栋三层别墅里,灯火通明。 克劳德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落地窗边,面带微笑的听着身旁几位实业家的交谈。 威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起来怪拘谨的。 “鲍尔先生,听说您最近在忙各种有关皇帝的事情?听说不是很轻松……” 说话的是戴姆勒汽车公司的创始人之一,迈巴赫,虽然他这时已经跳槽跑路了,但依然是行业内的大佬。 “事情是有点多……”克劳德微笑着回答,“皇帝陛下活力四射,对很多事物都感兴趣,左右开弓难免有些应接不暇。” “年轻人能有这个干劲,不容易。”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克劳德转过头,看见一个蓄着浓密白色胡须的老人正朝他走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炯炯,步伐沉稳。 这是卡尔·本茨。 克劳德微微欠身:“本茨先生,久仰大名。” “哈哈哈,什么大名不大名的,我就是个造发动机的。”本茨摆了摆手,“倒是你,鲍尔先生,你在梅斯干的那件事我可是听说了。”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往往最难做。”本茨点了点头,然后举起酒杯,“来,敬陛下。” 周围的几位实业家也纷纷举起酒杯,齐声应和:“敬陛下!” 克劳德也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陛下也很在意你们。”克劳德放下酒杯,“没有民族企业,国家难以在这个民族主义时代立足,实业是帝国的筋骨,国家实力不能全靠虚无缥缈的金融。” 这番话让在场的几位实业家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欧宝女士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抹得体的微笑:“陛下能有这样的见识,是帝国的福气。” “是啊,”迈巴赫附和道,“比起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议员们,陛下至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支撑这个国家的东西。” 克劳德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侧过身,让出站在他身后的威廉:“各位,请容许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最近报纸上那位鼎鼎大名的科佩尼克上尉,威廉·福格特先生。” 几位实业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威廉身上。 威廉的脊背微微绷紧,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本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要不说您是假的,我们还真看不出来呢!这身板,这气质,活脱脱就是一个普鲁士上尉!”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威廉被众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 “其实……我一直想的都是当鞋匠。” 这句话让笑声更大了,欧宝女士用手帕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现在不用了!你现在是家喻户晓的科佩尼克上尉了,市民们很喜欢你。” 威廉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克劳德适时的接过了话头: “各位,今晚能和诸位相聚,我很开心。不过我有一些问题需要向各位请教,希望各位可以如实回答我。” 几位实业家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本茨点了点头: “行,我们虽然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但在行当里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能答得上来的一定不瞒你。” 克劳德的目光落在本茨脸上,语气平静是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本茨先生,我想请问,你们汽车行业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把汽车价格打下来的想法?”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本茨愣住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迈巴赫,又看了一眼艾尔莎·欧宝,三个人面面相觑。 “……把汽车价格打下来?为什么?” 克劳德的眉头微微一动:“所以……没有这样的计划?” “鲍尔先生,汽车不是马车。”本茨放下酒杯,“一台汽车里有上百个精密部件,每一个都需要熟练的工人花时间去制造。你不可能像烤面包一样批量生产汽车。” “而且成本打下来……卖给谁呢?为什么不多卖点钱?汽车是现代化的象征,只有跟上现代化浪潮的人才会购买它。”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好吧……那……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合成橡胶?” 这一次,本茨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合成橡胶……这个我倒是听说过。大约十年前,拜耳公司的那帮化学家就在搞这个东西。我记得他们弄出来一种什么东西。” “然后呢?”克劳德追问。 “然后?”本茨嗤笑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玩意儿虽然是橡胶,但太贵了。” “那生产成本比天然橡胶高出不知道多少倍,而且效果很差,耐磨性和弹性都不如天然橡胶,根本用不上。” “也就是说,合成橡胶目前还不具备商业化的可能?” “不具备。”本茨斩钉截铁的回答,“我看起码也要二三十年,如果有人告诉你他能用合成橡胶赚钱,那他要么是在做梦,要么是在骗人。” “那这下坏了。” “……坏了?”迈巴赫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各位先生,你们平时看那些市民报和工人报吗?” 几位实业家面面相觑,伦克老先生则是挠了挠头: “市民报?工人报?鲍尔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们哪有时间看那种报纸?我们看的都是《柏林交易所报》这类报刊。” “是啊。”其他人也附和道,“那些市民报不就是报道一些市井新闻,八卦绯闻的东西吗?有什么好看的?” 克劳德苦笑了一声。 他想也是,这些实业家当然不会看市民报和工人报。 他们每天打交道的是董事会、股东、订单和技术报告,哪有闲工夫去关心那些街头巷尾的小报上写了什么? 至于特奥多琳德为什么看,那是因为他告诉特奥多琳德,要想了解民间真正的风向,不能只看大臣们呈上来的官方报告,那些东西都是过滤过的。 要看就看市民报,看工人报,看那些最接地气的报纸,才能知道老百姓真正在想什么。 特奥多琳德听了他的话才开始翻那些报纸的,而这些实业家们显然没有这个习惯。 “各位先生。”克劳德放下酒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在今天下午在弗里德里希大街上,看到了一家基金公司在街头发鸡蛋拉人头。” “发鸡蛋?”伦克愣住了,“什么基金公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跑路了兄弟!(第2/2页) “叫帝国共享繁荣基金,他们在街头向市民推销一款理财产品,声称有专业的投资团队,有伦敦请来的首席参谋,手里有几个稳赚不赔的项目。” “其中包括什么合成橡胶的工业化生产,以及把汽车的价格打下来,让普通德国人都能开上汽车。” 宴会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本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鲍尔先生,您是说,有人打着这种天方夜谭的旗号在向市民募集资金?谁是……炒股?” “不止是合成橡胶。”克劳德摇了摇头,“他们还声称与汽车行业的巨头有合作,但具体是谁,他们说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但暗示了是行业内的知名企业。” 几位实业家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迈巴赫放下手中的白手帕,语气低沉:“鲍尔先生,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我没有与任何基金有过此类合作,我们也没有听说过这个所谓的帝国共享繁荣基金。” “欧宝公司也一样。”欧宝女士放下酒杯,“我们没有与任何金融推广机构合作过。” 本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奔驰公司也没有。” 伦克猛的一拍桌面,震得酒杯跳了一下: “岂有此理!这是诈骗!打着工业界的旗号干这种勾当!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损害的不仅仅是被骗者的利益,更是整个德国工业的信誉!” “要是如此下去,我们的股市还要不要了?!国际形象我看也可以丢了!” 克劳德站在窗前,缓缓开口:“各位先生,这件事情很严重,往小了说是这些个被波及企业的利益受损,往大了说是德皇权威保障的德国公民遭受了严重的侵害,而我们没能保护好他们。” “现在要么是这什么基金背后的势力足够大,大到不怕被查,要么是他们打算在短期内收割一大笔钱,然后迅速消失携款跑路。” “但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理,这严重损害了很多德国人的利益,骗走了他们的钱财!” 本茨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鲍尔先生说得对。这种事情如果不能及时制止,等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受损的不仅仅是那些可怜的市民,更是整个德国工商业的信誉。” “我们辛辛苦苦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口碑,不能被一群骗子毁于一旦。” “我同意。”迈巴赫点了点头,“警察应该立刻介入调查。” 克劳德微微颔首:“各位的仗义执言,我替那些可能受骗的市民先谢过了。我会将事情如实向陛下禀报相信在陛下的支持下警方会尽快采取行动。” 宴会厅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几位实业家围在一起,低声商议着明天如何配合调查的具体事宜。 毕竟……这种不守规矩的东西也会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可不想把事情闹大了才出钱来护盘。 克劳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愿还来得及。 与此同时,柏林西区,一栋僻静的别墅内。 施泰因站在书房门口,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房间里陈设考究,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穿着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低调的家族纹章胸针。 此人姓冯·德伦,图林根地区的一位男爵。 祖上曾立过功勋,但到了他这一辈,田产早已败落大半,只剩下一座庄园和一张勉强充门面的贵族头衔。 施泰因在半年前前经人介绍认识了他,两人与其他朋友一拍即合,一个出贵族头衔当招牌,一个出骗局方案当内核,一个提供各种便利,以前合伙搞起了这个帝国共享繁荣基金。 “冯·德伦先生。”施泰因满脸堆笑,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向您汇报!” 冯·德伦抬起眼皮,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什么好消息?” “今天我们在大街上做推广,效果非常好!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鸡蛋发出去几千枚,传单也发得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我今天钓到了一条大鱼!” 冯·德伦的眉头微微一动:“大鱼?多大?” “很大!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轻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在我们的摊前站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对我们的项目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冯·德伦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施泰因,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他今晚正好要和几位从事民用工业的朋友聚会,都是些有实力的实业家。他说可以帮我们牵线搭桥,让他们一起参与投资!” “您想想,如果能拉拢到一批实业家入股,我们的基金规模至少能翻一番!” 施泰因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没有注意到冯·德伦的脸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 “他还问了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问了问我们的投资项目,问了问我们的首席参谋,还问了我们和汽车行业的合作,我都按照您教的回答了!一个字都没说漏嘴!” 冯·德伦沉默了片刻。他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然后缓缓开口:“那个人……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施泰因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呃……这个……他没说,我也没好意思问。不过他看起来确实是个有身份的人,衣着考究,谈吐不凡……” “他穿的什么颜色的外套?” “深灰色,呢料的,剪裁很讲究。” 冯·德伦的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施泰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先在这里吃顿饭吧,我让人准备一下。” 施泰因受宠若惊,连忙点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不客气。”冯·德伦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冯·德伦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快步走进卧室,反手锁上门,然后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他打开衣柜,将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里,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拉起行李箱,推开卧室的后门,沿着消防楼梯悄无声息的下到了一楼的后院。 车门关上,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渐渐远去。 第六十章 快去请如来佛祖! 第六十章快去请如来佛祖! 天还没亮,柏林西区那栋别墅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乌压压的一片警察,少说四五十号人,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柏林警察总局局长卢卡斯本人。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脸色铁青,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显然一夜没睡。 局长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前有打人事件,警察系统配合宪兵抓人,结果手下把人家打了,那俩人回家种地了,他被点名批评。 后有科佩尼克事件,一个假上尉端了一座市政厅,他七天没抓到人,差点被撸掉帽子。 现在倒好,又冒出来一个打着实业界旗号招摇撞骗的基金公司,据说涉案金额高的离谱,一群大实业家突然就冲来说什么严惩严惩。 局长昨晚接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烟斗都差点没拿稳。 他连夜召集人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一路摸排,盘问,追踪,总算在天亮前锁定了这栋别墅。 一名警长猫着腰从队伍末尾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局长,查清楚了。这栋别墅登记在一个普通遗孀名下,那遗孀住在乡下,这里租出去了。” “周围的邻居说,经常看到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男人出入,应该就是那个什么骗子施泰因。” 局长点了点头,把左轮手枪插回枪套里,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在手里掂了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群同样一夜没睡的警员们。 “一会儿进去看到长得像人的就往死里打!出了事我顶着!打死这个狗王八蛋!” 警员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齐刷刷地握紧了手里的棍棒。 局长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动手!” 两名体型最壮的警员同时上前,抡起一根包了铁皮的撞门槌,狠狠砸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 轰! 门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门框周围的墙灰簌簌落下。 轰!又是一下。门锁周围的木料开始开裂。 轰!第三下。 那扇门终于承受不住,门锁崩飞,门板向内猛地敞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冲!打他!打死他!”局长一声令下,率先冲了进去。 警员们如潮水般涌入别墅,一楼客厅里空无一人,壁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搜!每个房间都搜!地下室也别放过!” 警员们散开,脚步声在楼梯上、走廊里,各个房间之间响成一片。 柜门被拉开的声音,床板被掀开的声音,杂物被踢翻的声音在整栋别墅里此起彼伏。 几分钟后,警员们陆续回到一楼客厅。 “报告局长!二楼没人!” “报告!三楼也没人!” “地下室检查过了,只有一些旧家具和灰尘,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局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在客厅中央环视四周,然后缓缓走到壁炉前,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炉灰。 冰凉,这炉灰很早就熄了。 也就是说,在他们赶到之前,这栋别墅里的人早就已经走了。 完了,全完了。 他连夜召集人手,一路摸排追踪,结果扑了个空。 那个所谓的骗子施泰因早就跑了,而他的上线是谁,基金的钱流向了哪里,那个所谓的伦敦来的首席参谋是何方神圣一概不知。 线索全断了。 “……快搜!搜仔细点!每一张纸片,每一根头发丝都别放过!要是搜不到线索我们全部都得摘帽子了!” 警员们面面相觑,然后默默转身重新投入了搜查。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栋别墅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壁炉里的灰烬都是凉的还能留下什么线索? 局长站在客厅中央,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一片冰凉,这还能活吗…… 柏林警察总局,一楼大厅。 卢卡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大门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摘下帽子,疲惫的坐了下来。 一夜的搜查一无所获,那栋别墅里除了几件旧家具和一堆垃圾,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骗子施泰因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写这份报告才能让自己的帽子多戴几天,一个年轻警员忽然从走廊那头小跑着迎了上来。 “局长!有线索了!” 卢卡斯脚步一顿,抬起头来:“什么线索?” “不是我们这边找到的,是其他几个分局汇总上来的消息。市民反映,那个基金公司在好几个街区都有铺面,不是只有西区那一栋别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快去请如来佛祖!(第2/2页) 卢卡斯的眉头拧了起来:“铺面?什么铺面?” “就是那种临街的小门面,挂着基金的招牌,有人在里面办公,接待客户。市民说那些铺面里的工作人员都穿着体面,说话客气,看起来很正规。” “而且……市民说,那些铺面里都挂着军方的授权文件,说他们的项目是军方要采购的,有军队的人在现场站台。” 卢卡斯愣了,军队的人?你逗我呢?胆子这么大?打军队的幌子? “军队的人?什么样的军队的人?” “据市民描述是几个穿着军服的老兵,肩章领章都是真的,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市民们就是因为看到了军方的人才觉得这个基金靠谱,于是投了钱进去。” “他们心想,科佩尼克事件刚出,一个假上尉端了一座市政厅,全柏林都在风口浪尖上。这个时候谁敢再冒充军人?” “再这么搞不是找死吗?所以他们觉得既然有真老兵站台,那这个基金肯定是正规的。”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几个老兵呢?查到了吗?” “查到了。”年轻警员点了点头,“我们拿着市民描述的相貌特征去军队那边核实,很快就找到了那几个人。” “他们都是退役多年的老兵,有的已经退伍十几年了,他们现在就在审讯室里等着。” “行!我去看!” …… 审讯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站了七八个警员,一个个面朝墙壁,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一排罚站的小学生。 卢卡斯大步流星走过来,看到这阵势脚步一顿: “你们站在这儿干什么?审了吗?” 为首的警长抬起头,表情复杂:“局长……您还是自己进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审个案子还要我亲自……”卢卡斯一边说一边推开门,看到门内的景象,给他后半句话直接吓得卡嘴里了。 审讯室里坐着三个老头。 左边那个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旧式军服,胸前的勋章挂了整整两排,从铁十字到战役纪念章,琳琅满目。 中间那个身形魁梧,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右边那个瘦一些,但腰板挺得比枪管还直。 三人面前各摆着一杯水,一口没喝。 卢卡斯刚迈进去半步,中间那个老头就猛的一拍桌子,震得水杯跳了起来。 “你就是局长?!” “呃……是……是我。” “你还有脸来!”老头噌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卢卡斯鼻尖上,“我问你!你们警察局是干什么吃的!” “我们几个老头子大清早的被你们从家里揪出来,像押犯人一样押到这儿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卢卡斯张了张嘴:“您——” “我是退休上尉!1870年色当战役我跟着老毛奇元帅打仗,我们连冲在最前面!拿破仑三世投降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老子在战场上替德意志流过血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你现在敢让人把我抓起来?!谁给你的胆子?!” 卢卡斯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不是……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右边的瘦老头也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人都抓来了还解释?!” 卢卡斯额头的汗已经下来了。 “您消消气,这事儿可能有点误会——” “误会?!你把我们当犯人一样押过来,现在跟我说误会?!” “您别激动,千万别激动……”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这事儿我一定查清楚,给您一个交代……” 话没说完,那老上尉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沿,脸色刷地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您怎么了?!”卢卡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 卢卡斯扶着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都在抖。 这一看这老头就身体不太好,这要是把人审死在这儿,他这局长不光当到头了,怕是要直接去吃牢饭。 他直起身来连滚带爬的退出审讯室,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七八个警员齐刷刷地看着他。 卢卡斯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局长……还审吗?”警长小心翼翼的问 “审个屁!”卢卡斯压着声音骂道,“你没看到里面那几位祖宗什么来头?那是上过色当战场的!我一个警察局长敢审他们?他们审我还差不多!” 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思考着对策…… 很快,他猛的抬起头,对着一旁的警员开口道:“快!快去打电话!快去请御前顾问!” 第六十一章 但那是废物的思维 第六十一章但那是废物的思维 柏林,菩提树下大街。 街道上行人不多,几辆马车零星驶过,毕竟天才刚刚亮。 克劳德走在大街上,他身边跟着一个人,塞西莉娅走在他右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克劳德用余光瞟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这算怎么回事? 他原本是接到警察总局的消息,说什么人跑了,请他赶紧过去一趟。 他刚走出城市宫的大门,还没来得及招手叫马车,塞西莉娅就从门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无声无息的站到了他身边。 “鲍尔先生,陛下让我陪同您前往。”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克劳德当时愣了一下,想说不用麻烦,但……他不太敢。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他也不好拒绝,于是他只好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上了菩提树下大街。 走了大约两百米,克劳德终于忍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塞西莉娅小姐,您……一定要跟得这么近吗?” 塞西莉娅也停下脚步,抬起眼看着他:“鲍尔先生,这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这是您的职责,但您这样跟在我身后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被押送去刑场。” “那我走远一些?” “也不用太远……就……保持在视线范围内就行。” 塞西莉娅点了点头,后退了几步,在一棵椴树旁站定,双手重新交握在身前。 克劳德松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原本是打算直接坐马车的,但他准备上车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先打个电话。 警察光审人是不够的,资金流向才是最关键的证据。 那些投资者的钱到底进了哪个账户,又流向了哪里,这些信息必须通过银行渠道才能查清楚。 他现在应该先给宰相府打个电话,让艾森巴赫那边出面协调几家主要银行,冻结可能与基金相关的账户,调取交易记录。 等他把这些前置工作安排妥当了,再去警察局也不迟。 于是克劳德才吩咐马车等一下,他去打电话。 他的目光在街道两侧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一个电话箱上。 这个时代的电话亭还不是后来那种带玻璃门的小屋子,就是一个竖着的铁棺材,开个百叶窗能让你大致看着外面。 克劳德快步走了过去,拉开箱门,投完币,然后伸手握住摇柄转了几圈,提起听筒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接线员的声音:“您好,请问接哪里?” “请接威廉街七十七号。” “请稍等。” …… 与此同时,菩提树下大街的另一端,一个穿着灰褐色大衣的男人正沿着墙根快步走着。 施泰因的头发乱蓬蓬的,衣领竖得老高,他的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昨夜他根本没睡。 冯·德伦让他先在这里吃顿饭,他坐在餐厅里等了半个小时,等来的不是饭菜,而是一阵隐约的马蹄声从后院方向远去的声音。 他冲到窗边,只看到一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刻他才明白他被抛弃了。冯·德伦跑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这栋空荡荡的别墅里。 他也得跑,但他不能一个人跑。他需要掩护,需要有人替他分散注意力,需要有人在必要时替他挡枪。 他连夜赶到了基金在另一处街区的铺面,那里有两个和他一样的负责人,一个叫费舍尔,一个叫弗里茨。 他把他们从睡梦中叫醒,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铺面里值钱的东西,然后三个人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们在小巷里穿行,在桥洞下躲避巡逻的警察,在废弃的仓库里蜷缩了几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施泰因带着他们来到了菩提树下大街。 费舍尔缩着脖子,声音发颤:“施泰因先生……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跑?我们不是在做正当生意吗?” “正当生意?费舍尔,我们的确在做正常生意,但我们动了上面的蛋糕,上面要来干掉我们了。” 费舍尔和弗里茨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白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弗里茨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们会坐牢吗?” “不会,只要我们不被抓住就不会有事。” “可是……”费舍尔嗫嚅道,“我们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跑?昨晚不是更安全吗?” “昨晚?昨晚哪有出租马车?靠两条腿能跑多远?天亮之后才有马车,才有火车,才有办法离开柏林。” “而且你们想想,跑去其他街道的确很好,但这是废物的思维!” “菩提树下大街紧挨着城市宫,警察再精明也不会想到我们会躲在皇宫眼皮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但那是废物的思维(第2/2页) 费舍尔和弗里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施泰因转过身,目光在街道上扫视着,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街角的一个金属箱上。 “看到那个电话亭了吗?我去打个电话叫人来接我们,不然光靠两条腿我们能跑到哪儿去?” 费舍尔和弗里茨连忙点头。 施泰因快步朝电话亭走去,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上一提,拉不动,里面有人。 他烦躁地砸了一下铁皮门,隔着百叶窗朝里嚷了一句:“快点!急事!” 门内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隔着铁皮听不太清,大意是马上就好。 施泰因退后半步,双手叉腰,焦躁地原地踱了两步。 弗里茨在远处问:“施泰因先生,要不我们去下一个街口找——” “等着。”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电话箱的门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轻人从里面侧身出来,手里还握着听筒: “……对,麻烦了。” 他挂断电话,把听筒挂回钩子上,然后转过身来和施泰因打了个照面。 两人同时侧身让路又同时往同一个方向迈了一步,肩膀一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抱歉抱歉——”施泰因下意识地抬起手,话说到一半忽然看清了对方的脸。 “?!” 克劳德也在同一瞬间认出了他.虽然比昨天在街头发鸡蛋时狼狈了许多,但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施泰因猛的转身,拔腿就要跑。 克劳德反应也不慢,他一把攥住施泰因的右手腕,猛的往自己方向一拽,同时右脚向前跨出半步卡住对方的步伐。 施泰因被带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克劳德顺势屈膝,一记膝撞顶在他的肚子上。 “呃啊——!”施泰因闷哼一声,身体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手里的公文包啪的掉在地上。 克劳德反手拧住他的胳膊,将他压在电话箱的铁皮外壳上,膝盖抵住他的腰眼,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啊!快!快来救我!” 街对面,费舍尔和弗里茨这才反应过来。 “是上面的?!”费舍尔脸色煞白,“他认出我们了!” “一起上!他只有一个人!”弗里茨咬了咬牙,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滚过来的木棍,率先冲了过来。 克劳德余光瞥见那道扑过来的影子,三个有点麻烦,但他手里已经牢牢锁住了一个。 弗里茨高举木棍冲了一半,他的腕关节突然被后面来的一只手扣住了,那只手猛的发力顺势往下一带。 弗里茨只觉得手臂一麻,木棍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走了 紧接着有人重重一掌劈在他的颈侧,弗里茨眼前一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倒还没晕,正打算挣扎的往起爬,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按在石板路面上,当场不省人事了。 费舍尔站在三步之外目睹了这一切,他哪见过这场面?什么叫做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突然出现,一下把一个拿着武器的男性给制服了? 他只是一个卖点产品的销售,平时最大的冒险就是在合同条款里藏几行不起眼的小字。 眼前这个女人穿着宫廷女官的裙装,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结果一套连招猛如虎,这这太恐怖了! 他立马转身转身拔腿就往街对面狂奔,但他刚跑出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费舍尔还没来得及回头,那女人直接把他后劲一拽,他刚准备反抗,一记高抬腿已经从他视野盲区呼啸而至。 那一下不得了,他的上下牙磕在一起,整个人直接踉跄了两步,眼前金星乱冒。 然而这还没完,对方身体顺势旋转,另一脚紧跟着横扫而来,毫无前后摇的就是一记干净利落的回旋踢。 好在费舍尔刚刚一个趔趗,反而因祸得福的躲过了这一下。但费舍尔彻底崩溃了,这太吓人了,他两腿一软,连滚带爬的又开始跑。 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前方。 他跑过街角,跑过一盏煤气路灯,跑过一只早起遛狗的市民惊愕的目光,然后他一头撞进了一堵人墙。 那是一队刚刚出营的柏林卫戍部队士兵。 领头的士官被这个突然从街角冲出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先是懵逼了一会,然后本能的一把攥住了费舍尔的衣领。 “干什么的?!” “我……我……” 那士官一看他身后的景象,再看他这人鬼鬼祟祟那样,直接把他一扣。 “闭嘴!有话一会再说!拷上!” 第六十二章 踏马的,牢克还在追我 第六十二章踏马的,牢克还在追我 柏林警察总局,局长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照在对街那家面包店的招牌上,暖洋洋的,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但卢卡斯心里半点暖意都没有,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的冒冷汗。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最后一根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这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进缸里。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卢卡斯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一名警长正快步走来,看到他连忙立正: “局长!第三组回来了!抓了两个铺面的负责人!” “审了吗?” “审了,但……” “但什么?” “他们……什么都不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他们以为是正常工作,这也审不出来什么啊……” 卢卡斯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人先关着,回头再审。” 警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卢卡斯退回办公室,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又是什么都没审出来,这已经是第四批了。 从早上到现在,各组人马陆续返回,抓了七八个人,全是各个铺面的负责人,业务员或者是发传单的,但没有一个人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都说自己只是打工的,每个月领固定工资,偶尔拿点提成。 上头让他们怎么说,他们就怎么说,上头让他们发鸡蛋,他们就发鸡蛋。 上头让他们跟客户吹嘘合成橡胶的前景,他们就照着稿子背。 至于那些钱到底流向了哪里,那个所谓的伦敦首席参谋到底是谁,负责人现在人在何处一概不知。 “靠!怎么还没来啊!” 旁边的秘书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局长,电话那头说了,御前顾问确实已经出发了,可能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我靠……哎哟……我的官职……”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卢卡斯的话音戛然而止,他和秘书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身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克劳德站在大厅中央,在他身后,警员们正押着三个男人。 “顾问阁下!您可算是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克劳德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我的帽子保得住保不住,可就全指望您了!” 克劳德被他摇得胳膊发晃,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回来: “局长先生,您先别急,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什么军队参与?军队也腐败了?” “不是不是!”卢卡斯连忙摆手,“不是军队腐败!是好多老兵也被骗了!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给国家建设出力,结果被人当枪使了!” “行,这三个也是参与的,领头的那个叫施泰因,我们在路上简单问了几句,他知道内情,剩下两个也是被骗的,什么都不知道。” “总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审他,那些工人和市民的街区那边情况怎么样?” 卢卡斯的脸色更难看了: “已经有很多人来问了。铺面关了,人也看到被抓了,自己投进去的钱不翼而飞了,他们能不着急吗?”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这伙人早早就开始准备了,只是最近外交胜利给了他噱头,他们想效仿英国的橡胶股市搞一波大的。”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和他猜测的差不多,借着民族主义热潮收割一波,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他在街头恰好撞见,这个局恐怕真的要被他们做成了。 “那几个老兵呢?”他抬起头问。 “呃……这个……我们没敢审。” “没敢审?” “顾问阁下,您是不知道,那几位都是上过色当战场的老英雄,有一个差点被我审得背过气去。我要是再审下去,人没了我这局长就得去吃牢饭了。” 克劳德缓缓开口: “说实话我也不敢审,我又没当过兵,普鲁士军队很看重资历,我一个文人去审那几个老上尉,怕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轰出来了。” 卢卡斯懵了,连御前顾问都不敢审,那怎么办? “不过我打电话摇人了,一会儿会有老资历来找他们。我们先趁这个时间把赃款追回来。” “摇人?”卢卡斯愣了一下,“您摇了谁?” “资历够老而且分量够重,那几位老兵应该愿意跟他说话,现在先处理逃逸的嫌疑人,追回赃款……” 克劳德话音落下,卢卡斯松了一口气。 他看到这个让他昨晚白跑一趟的施泰因,越看越气,最后气不过,一把抓过施泰因的衣领: “你上面是谁?!说!” 施泰因被他这一拽,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冯……冯·德伦……图林根人……男爵……” 克劳德抬手按住卢卡斯的肩膀: “行了……别问了,审过了,上面那个叫冯·德伦,说是图林根人,但这个姓氏在萨克森地区更常见,他先押走吧。” 警员们应声上前,将施泰因和另外两人带出了大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克劳德转向卢卡斯:“他们什么时候跑的?” “应该是昨天晚上。”卢卡斯擦了把汗,“我们天没亮就扑过去了,别墅里已经没人了,炉灰都是凉的。” “基本对上了。”克劳德点了点头,“施泰因刚才在路上说,冯·德伦昨晚把他骗到别墅里,说要请他吃饭,然后自己从后院跑了。” “这个冯·德伦应该也是个假身份,他不可能蠢到用真名登记房产,注册基金。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往哪儿跑了?” “你们过来,拿一份德国地图,还有圆规。” 卢卡斯和几个警员面面相觑,但还是迅速行动起来。 一名年轻警员从档案柜里翻出一卷折叠的铁路运营图,在桌面上摊开,另一人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圆规递到克劳德手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踏马的,牢克还在追我(第2/2页) “来个算数好的。”克劳德头也不抬的说。 几个警员互相看了看,最后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我实科中学刚毕业,还没忘,算数应该还可以。” “你叫什么?” “维尔纳,先生。” “好,维尔纳你过来,我们现在要做的叫做同心圆扩散法,简单来说就是根据嫌疑人的逃跑时间和可能的交通工具推算出他目前可能所处的范围。” 维尔纳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个……先生……同心圆扩散法是什么?” 克劳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只是那个年轻警员,房间里的其他警员都困惑的看着他。 他这才猛然想起来现在是1910年,这是刑侦技术从经验积累转向系统化学说的黄金年代。 但那些在后世看来属于基本操作的侦查方法,在这个时代还远远没有普及。 他放下圆规,直起身来,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说法: “总之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受到体力、交通方式和地理环境的制约,嫌疑人在一定时间内只能跑出一定的距离。” 克劳德俯下身,手指点在柏林西区那栋别墅的位置上: “现在是早上七点。冯·德伦是昨晚跑的,具体几点不确定,但施泰因的信息可以确定大概是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我们按八点半算。” “步行速度大约是每小时4到5公里,夜间取低值,3到4公里。马车速度要看路况。” “普鲁士对机动车限速是十五公里每小时,但马车不受此限。” “轻便马车在短途内可以达到二十到三十公里的峰值速度,但持续行进的话,大约在二十公里左右。” “城市混行街道有行人,有轨电车,早期汽车,石板路,实际巡航速度更低。” “夜间虽然车少,但有路灯、巡警、关卡和石板减速带。” “双轮轻便出租马车夜间实用速度大约六到九公里每小时,如果是载重货车或封闭厢式马车,只有四到六公里。” “长途换马赶路可以到十到十二公里,但在柏林城内做不到。” 他说完,转头看向维尔纳:“听明白了吗?” 维尔纳点了点头,拿起铅笔:“所以……我们需要按几种不同的速度分别计算半径?” “对,分别取保守值和激进值。保守按城内夜间实际速度,激进按快马加鞭的极限速度,再按步行算一个下限,三个半径分别画三个同心圆。” 维尔纳低下头,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拿起圆规,先将一脚钉在柏林西区那栋别墅的位置上,然后调整间距,在柏林周边的地图上画出了第一个圆。 半径三十一点五公里,覆盖了柏林城区及波茨坦、科佩尼克等近郊城镇。 他没有停顿,继续调整圆规,画出第二个圆,这个圆的范围明显扩大了许多,将勃兰登堡省的大部分地区囊括其中。 最后,他画出了第三个圆,这个是保守预估其在柏林周边步行徘徊的圆,仅做参考。 “好,这个激进值仅供参考,步行的圆也是假设。” “根据施泰因的交代,冯·德伦昨晚是坐马车跑的,优先按这个算。” “马车不可能出勃兰登堡省,石板路关卡夜间巡警,还有换马点的时间损耗,就算跑死马也到不了省界,所以他快速要离开只有坐火车。” “只有跨越了邦境,或者干脆跑出了国,我们才追不上他,所以他一定会选择转乘火车。” 克劳德直起身,看向卢卡斯: “现在看这个圆里有什么火车站,有什么小银行。” “四大银行什么德意志银行,什么贴现公司他都不可能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我们查四大银行的账只是迷惑他用的烟雾弹。” “真正要盯的是那些没被四大行吞并的地方小银行,储蓄会,还有车站周边的汇兑点。” 维尔纳的铅笔已经在地图上那些圆圈边缘的城镇上点点画画。 波茨坦,勃兰登堡市,拉特诺,维特施托克,诺伊鲁平……每个地名旁都标了火车站符号。 “一会主要审施泰因,让他把冯·德伦的相貌,口音,习惯,可能交往的圈子说清楚。” “通知这些地方的警察,看见鬼鬼祟祟的长的也像的可疑人物,尤其在火车站周边游荡或者往小银行方向去的直接抓。” 卢卡斯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图,折了两折塞进离他最近的警长怀里。 “快!复印几份!一份送铁路警察,一份送勃兰登堡省警察厅,剩下两份留在总局调度台!” “通知图上所有标注了火车站的城镇,重点盯车站周边的小银行,储蓄会和汇兑点!” 警长抱着地图,脚跟一并:“是!”转身冲了出去。 卢卡斯又转向另一个警员:“你去审讯室,把那个施泰因给我从头到尾再审一遍!” “把那个什么德伦的相貌特征口音习惯,可能投奔的亲戚朋友在柏林还有哪些落脚点统统问清楚!问完了直接报给我!” “是!” 又一个警员快步离去。大厅里剩下的警员们各自忙碌起来,脚步声,电铃声,电报机的嘀嗒声交织在一起。 卢卡斯站在原地,看着手下们各自领命而去,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总算不用丢帽子了。 “顾问阁下,今天要不是您在这儿,我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写辞职报告了。” 克劳德摆了摆手:“局长先生,现在还不是松口气的时候,冯·德伦还没抓到,赃款还没追回来,被骗的市民还在等着一个交代。” “现在是早上,中午他们渐渐发现人跑了,钱不翼而飞,事情会越闹越大,越早抓到越好!” 卢卡斯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克劳德已经迈步朝楼梯口走去:“走吧,带我去看看那几位老兵。” 卢卡斯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顾问阁下,您不是说您不敢审吗?” “我不敢审,但我请了敢审的人来,在那位到场之前我先看看情况。” 第六十三章 哟!旅长! 第六十三章哟!旅长! 维多利亚站在穿衣镜前,展开双臂,任由两名侍女为她整理裙摆和袖口。 “殿下……”身后的侍女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您真的要去吗?” “我推荐您还是别去比较好。”侍女鼓起勇气补了一句,“警察局实在不是您去的场合。” 维多利亚缓缓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侍女的脸瞬间白了,她低下头,不再敢多说一个字。 维多利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镜子。 她来德国这么多年,始终没能真正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关系网络。 柏林的沙龙由容克的夫人们把持,她们对她礼貌周全,却也仅限于礼貌周全。 军队系统更是铁板一块,那些容克军官们忠于皇帝,忠于普鲁士,唯独不会忠于一个英国出身的皇太后。 德国这个国家太冰冷了,她不希望普鲁士会又一次吞噬她爱的人。 她之前一直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直到最近那场闹剧给了她启发。 一个鞋匠穿着一套从旧货摊上买来的军服就能调动两支巡逻队,就能占领一座市政厅!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国家军队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谁赢得了军队的好感,谁就赢得了真正的影响力。 她之前的路子都走偏了,她试图通过宫廷社交,通过文化赞助,通过那些沙龙里的窃窃私语来建立影响力,但那些都是枝节。 她今天听说了一则奇闻,一个骗人的基金公司打着各种旗号揽财无数,很多老兵都被骗了。 他们参加过1870年的战争,为帝国流过血,如今却被几个骗子玩弄于股掌之中,还被抓到警察局里审了一夜。 这时候如果有人站出来探望他们,去慰问他们,去当着他们的面表达对那些骗子的愤慨。 那她收获的不仅仅是几个老兵的感激,更是整个退役军人群体的好感。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她得加大自己的影响力,不然德国人永远不会接纳自己。 “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殿下。” “那出发吧……” …… 维多利亚走下马车时,柏林警察总局门口的值班警员正在打哈欠,他那哈欠打到一半,他的下巴就像脱臼一样僵在了半空中。 不是,什么叫做皇太后跑警察局来了?这谁想得到? “殿、殿下——!” “嗯。”维多利亚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她走入大厅,室内的喧嚣在她踏入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几个正在交接班的警员保持着递文件的姿势僵在原地。 卢卡斯正站在楼梯口对一名警长交代着什么,余光扫到门口那个身影,话说到一半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皇……皇太后殿下?!” 维多利亚摘下面纱,目光平静的扫过大厅:“不必紧张,我只是听说了一些事情,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卢卡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快步迎上前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汗: “殿下……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呃……您有什么吩咐派人来说一声就行——” “派人来说一声?”维多利亚微微一笑,“有些事情还是亲眼看看比较好,我听说有几名退役老兵被牵扯进了一起案件,有这回事吗?” “……是,殿下。是有几位老兵在接受询问。” “接受询问?那正好,我既然来了,就去看看他们吧。” “……殿下请随我来。”卢卡斯低下头,侧身让开通道。 维多利亚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穿过大厅,沿着走廊向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两侧的警员们贴墙而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克劳德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正靠着墙翻看着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卢卡斯身后跟着的那个人影,他也懵了。 “……殿下?” 维多利亚在他面前停下脚步:“鲍尔先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协助警方调查一些事务。”克劳德将小本子合上,微微欠身。 “正是。”维多利亚点了点头,“我听说有几名老兵被带到了警察局,于心不忍,所以来看看。” 克劳德侧过身,让出了通往审讯室的道路: “殿下有心了,那几位老先生确实在里面,不过……现在的气氛可能不太适合慰问。” “不适合慰问?”维多利亚的眉头微微一动,“怎么,他们受伤了?” “没有受伤,但情绪比较激动。” “那正好。”维多利亚重新迈开脚步,“我来的正是时候。” 她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警长踉跄着退了出来,反手带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 卢卡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么了?里面什么情况?” “局、局长……我实在顶不住了……那几位老先生……他们……他们骂得太难听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审讯室里又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隔着木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滚!都滚!你们这群酒囊饭桶!俾斯麦说得对!就应该继续大搞军警互补体制!看住天主教党派!还要看着你们这群抓不到人的蠢货!” “你们这群维多利亚的狗腿子!维多利亚一个英国来的女人她懂个屁!警察效忠个屁的自由法!效忠皇帝才是对的!你们这群可恶的英国走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克劳德和卢卡斯对视了一眼,两人为了憋笑都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卢卡斯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维多利亚刚刚可是听了个全,自己跑来慰问他们,好家伙,他们上来先给她骂一顿。 又不是自己抓的他们,也不是自己骗的他们!合着德国有啥问题都是她的错呗?这特么还慰问个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哟!旅长!(第2/2页) 她气冲冲的转过身,最终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克劳德和卢卡斯对视了一眼。 “……那个……我再派个人进去劝劝?” 克劳德摇了摇头:“派谁去都一样,他们已经认定警察局是维多利亚的走狗了。” 卢卡斯叹了口气,还是招了招手,叫来另一个警员: “你进去,跟他们说清楚他们是被骗了,不是被我们抓了,我们是来帮他们的,不是来害他们的。好好说,别吵起来。” 那警员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推开门进去了。 门刚合上,里面立刻又炸了锅—— “放屁!你们这群英国走狗!” “今天就算是施里芬来了也说不上话!滚滚滚!都特么滚!” 才几分钟警员就退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卢卡斯扶着额头,正要说什么,大厅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克劳德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军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步伐沉稳,腰板笔直。 这位就是他搬的救兵,林克男爵,军事内阁主任,现役陆军人事问题的实际掌控者。 和平时期的小毛奇也就只能玩玩兵棋,施里芬又已经退休了,但林克手里握着的是每一个现役军官的晋升,调任和退役审批权。 克劳德迎上前去,微微欠身:“男爵阁下,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林克停下脚步,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顾问阁下,大致我已经了解了,真是丢人现眼……我去说说。” 林克没有废话,直接迈步朝审讯室走去。 他走到门口,直接一脚踹在那扇木门上。 砰! 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审讯室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林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个人,三个老兵保持着拍桌子骂娘的姿势僵在原地,嘴还张着,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保罗!你要翻天啊?!” 那个刚才还拍着桌子把警员骂得落荒而逃的老兵,在看到门口那个身影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住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哟!上将阁下!您怎么来了?” 林克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拄着手杖走进审讯室,在那三个老兵面前站定。 “怎么?!要我亲自当车夫,给你送到现场看看具体什么个情况才行?妈的不配合调查还有理了你?” 保罗连忙摆手:“哎呀……这……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不是?!你特么在这里发什么牢骚?啊?!他妈的让人骗了还给人数钱!别他妈丢老子的脸!” 保罗的脖子缩了缩,声音低了下去: “这不都是……那个……那个什么维多利亚,非要说学英国警察,不能听俾斯麦搞什么军警互补……” “现在退役了就没事干了,整天等着召回嘛……但……但也一直等不到,这……这也是想给普鲁士出点力……” “出你个头!”林克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让人骗光了棺材本,还要跑到警察局来丢人现眼,这就是你给普鲁士出的力?” 保罗彻底蔫了,低着头不说话。另外两个老兵也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一会儿老老实实把事情交代清楚!那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用什么方式让你们相信的?有哪些人跟你们接触过?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那几个狗屁主谋到时候肯定要公审,你们几个现在就给我把到时候的证词想好咯!” “要是到时候上了法庭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搞不好我拿你们是问!你们家里的那些个在军队里的后辈,到时候就别想在军队里混了!” 这句话太狠了,换做施里芬小毛奇他们都不会服软,小毛奇只是总参谋长,施里芬门生众多,但也退休了。 林克男爵可是真的能说掉做到啊,这要是真的得罪下来,家族可就只能靠联姻维系地位了…… 他们不敢有别的想法,连连点头表示配合。 林克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审讯室,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克劳德和卢卡斯同时迎了上来。 林克整了下衣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行了,应该没问题了,他们几个就是倔驴脾气,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非得骂一顿才肯老实。一会儿让人进去问话,该说的他们都会说。” 卢卡斯连连点头,转身朝守在走廊口的警员招了招手:“听见了没有?进去问话!客气点,别再吵起来了!” 警员得到命令,快步钻进审讯室,这回里面没有再传出骂声,总算不用挨骂了…… 卢卡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消停了……” 这时,一名警员从大厅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稿纸,径直走到卢卡斯面前:“局长,银行那边来话了。” 卢卡斯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递给克劳德: “顾问阁下,银行方面已经配合行动,今天早上所有分行都延迟了开门时间,柜台业务暂停办理,直到我们完成核查为止。” 克劳德接过电报快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得尽快追回赃款,不然事情会很麻烦。” “那些被骗的市民现在可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等他们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铺面关了,人去楼空,自己的积蓄不翼而飞,他们会恐慌,也会愤怒。” “但那股怨气不会冲着骗子去,因为骗子已经跑了,他们无处发泄,他们就会冲着警察局来,冲着市政府来,冲着皇帝陛下来。” “必须尽快处理掉罪犯,时间拖的越久事情越麻烦,到时候……局长先生,您那顶帽子恐怕还是要摘。” 【雷霆预告之,下一章:德伦快跑】 【克劳德来了!快跑!】 第六十四章 德伦快跑! 第六十四章德伦快跑! 勃兰登堡省界,菲尔斯滕瓦尔德火车站。 冯·德伦站在距售票窗口不远的一根立柱后面,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 靠……有警察 一个守在进站口,一个在售票窗口附近来回踱步,还有一个站在广场中央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 他已经换了两次马车,在城外一处事先备好的农舍里歇了脚,换了衣服,刮掉了胡子。 他现在看上去就是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绅士,和昨晚那个仓皇出逃的男爵判若两人。 但警察的反应怎么这么快! 他原以为柏林方面至少要等到今天下午才能反应过来,那些警察的效率他太清楚了。 科佩尼克事件闹了整整七天他们才抓到人,就凭这帮酒囊饭袋怎么可能在天亮之后就布控到省界火车站? 除非……有人给他们支了招。 他啧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朝车站外走去。 路过一个报摊时,他停下来买了一包香烟,借机又扫了一眼广场上的警察分布。 进站口那个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售票窗口那个背对着他,广场中央那个正朝另一个方向张望。 如果他现在快步冲向进站口,大概有七成把握能混进去。 但七成不够,他要的是十成。在柏林混了这么多年,基本道理还是懂的,所有被抓的人都是因为觉得自己差不多能行,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然后拐进了车站旁边的一条小巷。 没关系,他还有备用方案。 冯·德伦在这片区域经营了大半辈子,狡兔三窟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除了那栋已经被警方查封的西区别墅,他在勃兰登堡省境内还有两处隐蔽的落脚点。 其中一处就在菲尔斯滕瓦尔德老城区的一条僻静街道上,是一栋登记在一个早已去世的远房亲戚名下的老房子,院子里有一间独立的车库,车库里停着一辆他半年前购入的轿车。 这辆车他从未在公共场合开过,购车手续用的是假名,车牌也是从一辆报废车上拆下来的。 他原本打算把这辆车留到真正需要亡命天涯的时候再用,现在看来它应该派上用场了! 他沿着小巷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一片略显破败的居民区,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闪身进去后反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过。 那间车库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他蹲下身,从门框下方的缝隙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车库门吱呀一声拉开,晨光斜照进去,照亮了一辆黑色的霍希轿车。 他坐进驾驶座,拧开油门,拉下点火提前杆,然后握住启动摇柄的接口,用力转动了几圈。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突突突的抖动了几下,然后稳定的运转起来。 冯·德伦呼出一口气,挂上挡,松开手刹缓缓驶出车库。 他驾车穿过几条街道,路边的房屋和公寓飞速向后掠去,他的心情也随之稍稍放松了些。 只要出了勃兰登堡省界,各地警察厅之间的协调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然后他再换乘火车去其他邦国,或者干脆南下瑞士和奥匈帝国,天大地大,凭他这些年攒下的钱改名换姓照样过得滋润。 他正盘算着未来咋继续挥霍,前方的路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站在路中央,朝他举起了左手示意停车。 冯·德伦的心脏咯噔一下差点不跳了,刹车踩得又急又重,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身剧烈的顿了一下才停住。 完了,全完了。柏林那边的人动作怎么这么快?这才几点?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会走这条路?他甚至连下辈子投胎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那名警察大步走了过来,板着脸,一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冯·德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你好!知道犯什么事了吗?” “警官……怎……怎么了?” “你市区开那么快干什么!不怕出事情啊?!” 冯·德伦眨了眨眼睛,大脑宕机了半天才重新开始运转。不是查基金的?不是抓骗子的?就因为……开太快了? 他差点没当场瘫在座椅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连忙挤出一副诚恳又惶恐的表情:“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警官,我……我家里有急事,很急很急!一时心急没注意车速,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警察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着体面、言辞恳切,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再急也不能开这么快!这条路上常有马车和牲口经过,出事了怎么办?人死了才是大事!” “是是是,您说得对,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警察又训斥了几句,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本罚单簿,“驾照看一下。” 冯·德伦的心又提了起来。驾照……他用的是假名办的,但只要不是通缉状态,这张假驾照应该能糊弄过去。 他强装镇定,从内袋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警察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脸,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低头刷刷刷地写了一张罚单撕下来递给他: “二十马克。交了罚款就没事了。” 冯·德伦接过罚单,连连点头,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马克的钞票,连同罚单一起递了回去: “警官先生,辛苦您了,多余的算是请您和弟兄们喝杯热茶的。” 警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钞票,又抬头看了看冯·德伦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哼了一声,把钞票揣进口袋里,把罚单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行了行了,像你这样的绅士,我想是可以管理好自己的脚发力的大小的。别开太快了,注意安全。” “一定一定!谢谢警官!谢谢!”冯·德伦连连点头,挂上挡,轻踩油门,缓缓驶过路障。 开出大约五百米后,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渐行渐远的路口,他感觉后背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新集中精神,继续向行驶。 不能再出岔子了,马上就离开市区了,到了郊区等于成功一半!郊区可没什么力量追自己! 他提心吊胆的开到了市区边缘,抵达了通往郊区的最后一个路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德伦快跑!(第2/2页) 但……远远的就可以望见那有个关卡。 路中央横着一根木制路障,路障两侧各站着一名警察,腰间配着左轮手枪。 路障后面的树荫下还有不少警力,目光锐利,正挨个打量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靠!这特么可不是查超速的!这是在找人! 他趁着警察没注意到,连忙掉头走了。 这下算是出不去了,郊区每条出城的道路恐怕都布了卡。 柏林那边的人比他预想的精明得多,他们算准了他会试图坐火车,也算准了他会试图换公路,连郊区出口都堵上了。 不能坐以待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发动引擎,朝着菲尔斯滕瓦尔德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冯·德伦把车停在距离火车站两条街以外的一条僻静巷子里,用一块帆布把车罩好,然后步行走向车站。 他不敢直接走向进站口,而是先绕到了车站侧面的一处矮墙后面。 他观察了大约五分钟,发现进站口的警察数量似乎比刚才少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临近换班时间的缘故。目前只有一个警察守在入口处,而且正在和一个推着小车兜售小吃的小贩说话。 冯·德伦抓住这个间隙,压低帽檐,快步混入了一群刚下马车的旅客中间,跟着人流涌向进站口。 他随着人流通过了进站口,那名警察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因为同时通过的至少有十几个人,警察根本来不及逐一细看。 他进来了!太好了…… 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长椅上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满了拎着行李,抱着孩子的旅客。 冯·德伦挤在人群中,朝售票窗口的方向挪动。 三等车厢的票价便宜,不需要提前订座,随到随走,而且三等车厢里乘客流动性大,检票相对宽松,混进去最容易。 他排了大约七八分钟的队,终于快要轮到他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急匆匆的挤过来,肩膀重重的撞了他一下。 “哎呀!抱歉抱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瘦小男人连忙抬手道歉,“赶时间赶时间,实在对不住!” 冯·德伦皱了皱眉,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他摆了摆手:“没事。” 那个瘦小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冯·德伦转回身,排到了售票窗口前。“去符腾堡,三等,一张。” 售票员头也不抬地报了个数字。冯·德伦伸手去掏钱包,结果手指探了个空。 他的动作僵住了。他又拍了拍左侧的内袋,又拍了拍右侧的外袋,浑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都拍遍了。 没有!钱包不见了! 他猛的回过头,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但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瘦小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妈的!那他妈是个扒手! 冯·德伦僵在售票窗口前,排在后面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催促了:“喂,买不买啊?不买别挡着!” 他机械的侧身让开位置,退到一旁…… 他这辈子都是他坑别人,这次居然反被扒手坑惨了! 而且他还不能报警!他绝对不能报警! 他咬着牙……没关系,他还有备用方案的备用方案。 他在柏林还藏了一笔现金,在一家不起眼的当铺里,用假名存的…… 只要能拿到那笔钱……只要有钱……哈哈哈……一切就结束了! 他转身朝车站出口走去,结果刚走几步又停下来。 三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正从入口方向走进候车大厅,领头的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警长,目光锐利的在人群中扫视着。 冯·德伦低下头,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侧过身假装在看墙上的时刻表。 那三名警察从他身后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冯·德伦缓缓呼出一口气,正准备迈步离开。 “这位先生?” 他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转过身来。 “我看您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脸色也不太好,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冯·德伦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他该说什么?说自己只是在等车?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说自己在等人? “没……没有,我很好,谢谢。” “您确定吗?您的脸色真的很差,满头是汗。要不要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冯·德伦摆了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赶路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警长点了点头,但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视线在冯·德伦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扫过他身上的大衣,又移回他的脸上。 “先生,请问您能出示一下您的证件吗?” “证件?我……我的证件在钱包里,钱包刚才被偷了,我正在找——” “被偷了?什么时候?在哪里被偷的?您报案了吗?” “就在刚才,在售票窗口那边,一个小个子撞了我一下,然后我的钱包就不见了,我还没来得及报案,因为我急着……” “您急着去哪儿?” 冯·德伦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警长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他身后的两名警员也无声向前迈了半步,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态势。 “先生,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警长盯着他那的脸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地将手伸向腰间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那是一张素描画像,警长低头看了一眼画像,又抬头看了一眼冯·德伦的脸。 冯·德伦知道自己暴露了,他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出了两步。第一名警员从侧面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撞向地面。 第二名警员紧随其后,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反拧住他的双臂。 金属手镯咔嚓一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周围传来旅客们的惊呼声和窃窃私语声,有人在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人在说抓小偷吧,有人在说不像啊,穿得挺体面的。 警长蹲下身,把那张画像举到冯·德伦眼前: “冯·德伦先生,或者说……不管你真名叫什么,警察总局全局通缉,涉嫌特大金融诈骗,涉案金额巨大,受害者遍布普鲁士各地。” “现在我宣布,您被捕了。” 第六十五章 写吧,先生…… 第六十五章写吧,先生…… 冯·德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柏林的,一路上他被蒙着眼睛,塞在一辆军车里。 过程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押送的宪兵像两尊石像一样坐在他对面,等眼罩被扯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间屋子里了。 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才慢慢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个房间看上去很舒适,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地上铺着一块干净的地毯。 角落里放着一张铁架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子,枕头蓬松。 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盏铜座台灯,灯罩擦得锃亮。 窗帘是拉开的,但窗户外面焊着一排铁栅栏。 墙上没有钟,桌上没有钟,他的怀表在进城之前就被收走了。 房间里的一切都很舒适,唯独时间被抽走了。 他正打量着这间屋子,身后的门开了。 两个宪兵走了进来,他们的腰间别着手枪,手里还端着步枪,枪上还上了刺刀。 其中一个宪兵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白纸和一支蘸水钢笔,整齐的摆在桌面上。 然后他转过身通知道: “写吧,先生。” 冯·德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写……写什么?” 宪兵没回答他,宪兵退后两步,重新站到了门边,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炒股的,我懂什么?你们抓错人了!我要见律师!” 宪兵纹丝不动,完全不理他。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让我写什么?!” 冯·德伦又喊了几声,但那两个宪兵像是聋了一样鸟都不鸟他,搞得德伦完全没办法。 过了一会,德伦终于安静下来,一屁股坐到床上。 他盯着桌上那沓白纸,又看了看窗外的铁栅栏,然后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不写!就不写!他倒要看看他们能拿他怎么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因为没有钟表,他只能凭借饥饿感和窗外光线的变化来粗略判断时间的流逝。 肚子叫了两次,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变成漆黑。 台灯被宪兵拧亮了,暖黄色的光圈笼罩着书桌。 没有人来审他,没有人来打他,也没有人来骂他。 只有那两个宪兵像两根柱子一样杵在门边,每隔几个小时换一班岗,交接时靴跟轻轻一碰,然后新人站定旧人离开。 冯·德伦在床上躺了又坐,坐了又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数地上的地毯花纹。 他试过跟宪兵搭话,对方不理他,他试过装自己疯了大声唱歌,对方不理他,他试过用拳头砸门,对方直接把刺刀对过来,他只好罢休。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可能是半天,可能是一天,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因为饿了才觉得胃里发慌,还是因为害怕。 就在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冯·德伦猛的从床上坐起来,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扇门。 两个宪兵架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把他拖了进来。 那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西装,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宪兵把他往房间里一推,那男人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身子抬起头来。 他和冯·德伦对视了一眼。 “……维尔纳?” “德伦?” 这人是北德意志低地地区银行第二董事。鲁尔区一家地方储蓄会的控制人,也是冯·德伦的合伙人。 那些从柏林市民手里骗来的钱,就是通过维尔纳的银行渠道一层一层地洗白,分流,转移到安全的账户里去的。 如果没有他在银行内部做手脚,资金异常早就被查出来了。 他是整条链子上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隐秘的一环,结果现在他也被丢进来了。 冯·德伦的最后一丝侥幸噗的一声熄灭了。 门在维尔纳身后合上了。宪兵重新在门边站定,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抽出另一沓白纸和另一支钢笔,走到维尔纳面前,递到他手里。 “写吧,先生。” 维尔纳捧着那沓纸,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向冯·德伦。 冯·德伦避开了他的目光。 宪兵退回到门边。 “不许交头接耳,自己写,你觉得你该写什么你就写什么。” 冯·德伦盯着维尔纳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的把目光移回到桌上那沓白纸上。 他没招了,只好拿起那支蘸水钢笔,写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呢…… 他写下了基金的架构,写下了资金的流向,写下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账户号码,写下了那些帮他洗钱的中介人的名字。 他写下了那个所谓的伦敦首席参谋其实是一个破产的股票经纪人,现在正躲在汉堡的某个旅馆里等死。 他写下了他们如何在三个月内策划了这场骗局,如何选中了那些退役老兵作为背书人,如何在柏林及周边十几个城镇同时铺开摊子。 他写完之后把钢笔搁在墨水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维尔纳比他写得更多,这个家伙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了,他几乎是想到什么写什么,恨不得把所有他知道的事情全都倒出来,只求能换来一条活路。 他写了他经手的每一笔转账记录,写了那些钱被拆分成了多少份,流向了哪些账户,写了哪些账户是冯·德伦控制的,哪些账户是属于其他合伙人的,甚至还写了他自己从中抽取了多少佣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写吧,先生……(第2/2页)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钢笔一丢,整个人直接一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宪兵走上前来,收走了两份供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字迹清晰可辨,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 柏林警察总局门口,此刻已经彻底乱了一锅粥。 卢卡斯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飞快的放下了帘子。 楼下的大门前聚集了很多人,队伍从台阶一直蔓延到街对面,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过不去,汽车过不去,连行人都得绕道走。 “还钱!” “骗子!还我们的钱!” “我攒了五年的钱啊!全没了!” “我家孩子还等着这笔钱上学呢!” “警察局是干什么吃的!人都抓到了钱呢?!” 卢卡斯放下窗帘,转过身来,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头。 他伸手去摸烟盒,发现盒子已经空了,于是烦躁地把空盒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秘书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局长……又来了几十个人……台阶下面已经站不下了,都站到马路对面去了……” “我知道了。” “还有……有几个容克老爷也来了,他们没在门口站着,坐在对面的咖啡馆里,派了管家过来问情况……” 卢卡斯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容克也投了钱?那些平时最看不起金融投机的地主贵族,居然也被这场骗局卷了进去? 他原以为受害的主要是普通市民,那些人虽然可怜,但至少在政治上翻不起太大的浪。 可现在连容克都掺和进来了,那就不是安抚民众能解决的问题了。 容克贵族是帝国的根基,是军队的支柱,是皇帝最倚重的阶层。 如果他们觉得自己被骗了而警察局没能保护好他们的财产……那他这顶帽子怕是真的戴不住了。 “银行那边的核查结果出来了没有?” “还没有……”秘书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是账目太复杂,涉及多个账户和多次转账,还需要时间梳理。” “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时间?!外面几百号人等着要钱!你告诉我还需要时间?!” “那个死了全家的冯·德伦呢?审得怎么样了?他交代了没有?钱到底藏在哪儿?!” “审讯室那边还没传来消息……” “没传来消息你就去问啊!站在这里等我请你喝咖啡吗?!” 秘书被他吼得一激灵,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卢卡斯忽然想起克劳德今天早上说过的那句话。 “等他们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铺面关了,人去楼空,自己的积蓄不翼而飞,他们会恐慌,也会愤怒。” “那股怨气不会冲着骗子去,因为骗子已经跑了,他们就会冲着警察局来,冲着市政府来,冲着皇帝陛下来。” 一语成谶啊!他当时还觉得这位年轻的御前顾问有点危言耸听,又不是警察骗走了他们的钱,怪警察干什么?!而现在他只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警员气喘吁吁的推开门,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局、局长!银行那边送来了!核查结果!” 卢卡斯直接飞扑过去,一把从警员手里夺过那份文件。 “……够了。”他喃喃道,“够了够了够了!” 他猛地合上文件,久违的笑了一下:“钱在哪?” “报告局长,银行方面说,大部分资金还在几家地方储蓄会账户里,还没来得及转出境外。” “冯·德伦昨晚跑得太急,有几笔大额转账的手续没办完,剩下的钱全冻住了,德伦也有不少资产,可以抵押不够的部分。” “冻住了……冻住了!”卢卡斯和魔了似的重复着,然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好!冻得好!抓得好!” 他抓着那份文件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猛地停下脚步转向警员: “楼下那些人,是不是喊着要钱?” “是……是的,局长。” “好。你现在下去,找两个嗓门大的警员,拿铁皮喇叭去喊话,按我说的去转述!” “诸位市民!柏林警察总局通告,本案主谋冯·德伦及其同伙已于今日落网,涉案资金已被警方协同银行系统成功冻结!” “经核查,资金足以覆盖受害者的损失!请诸位保持秩序,不要拥挤,不要堵塞交通!退到人行道上,让出车行道!” “警方正在联合宪兵与司法部门制定放款方案,待相关负责人到场后,将有序开展登记与核赔工作!” “在此之前,请诸位耐心等待,切勿听信谣言,切勿采取过激行为!” “你记住了吗?” 警员连连点头:“记住了,局长!” “去吧!让下面的人把道路让开,起码得让车过!要是再堵下去,上面又该打我电话了!” 警员转身冲了出去,卢卡斯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 没过多久,两个膀大腰圆的警员拿着铁皮喇叭挤到了台阶高处。 等他们放完话,人群开始松动,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朝警察局大门张望。 卢卡斯放下窗帘,天呐……帽子……暂时保住了…… 烟草店……让家里的人去经营吧……毕竟已经把铺面盘下来了…… 第六十六章 哇!学聪明了 第六十六章哇!学聪明了 柏林,城市宫,皇帝书房。 “最近议会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声音?” “议会里的讨论一如既往的活跃,陛下。”艾森巴赫回复道,“各党派对近期的一些事务有不同的看法,这是正常的。” “正常的?有人反对朕吗?” “陛下,议会里的声音是必要的且无害的,您不必担心这些。”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咂摸了下这话的意思。 “好吧。”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桌沿上,“那朕听说最近出了个特别大的事,好像是骗子什么的?解决了吗?” “陛下指的是帝国共享繁荣基金一案。” “对对对,就是那个。”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朕听说涉案金额不小,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人抓到了吗?” “主要人物均已落网。”艾森巴赫从容答道,“案件目前已经在核赔阶段了。” “这么快?钱追回来了?” “大部分资金已被成功冻结。此外主犯名下有多处不动产及其他可变现资产,足以覆盖受害者的损失。” 特奥多琳德靠回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那就好,朕还担心那帮骗子卷钱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没法收拾。” 艾森巴赫又汇报了几件常规事务,然后起身告辞,他的政务很多,因为外交国务秘书比洛被干掉后暂时还没人补上来。 他拟订了一个人,但还需要最后观察一下再上报陛下,万一又出个比洛这样的混蛋可就麻烦了。 艾森巴赫走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特奥多琳德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手拿起桌角那叠今天的报纸,翻了开来。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粗体大字: “特大金融诈骗案告破!主犯冯·德伦落网,涉案资金全部冻结!” 她挑了挑眉,继续往下读。 报道写得颇为详尽,从案发到侦破再到抓捕,时间线梳理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第二版,目光扫过一篇公告。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警方将于本周末在柏林各区设立若干临时登记点,受害者可携带能证明身份的材料前往登记,经核实后即可领取返还的资金。 公告的措辞公事公办,但有一段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段话说,本案之所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告破,得益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御前顾问提供的关键思路和方法。 警方正是在该顾问的建议下采用了科学的排查手段,才得以在第一时间锁定嫌疑人的逃亡路线并成功实施抓捕。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那段话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往下扫了一眼。 第三版是《柏林日报》的社论,社论从这起案件的侦破谈起,高度赞扬了皇帝陛下对民生疾苦的关切。 文章还特别提到,陛下身边聚集了一批既有才干又有担当的人才,正是这些人的辅佐,才使得帝国的治理日益精进。 特奥多琳德放下《柏林日报》,又拿起另一份《北德总汇报》。 头版的标题略有不同,但基调相似。 快速反应,高效追赃,柏林警方破获特大诈骗案,受害者权益得到保障。 她又翻了翻剩下的几份报纸。《国民报》《德意志周报》《柏林交易所报》…… 每一份都对这起案件的侦破给予了正面报道,有的着重称赞警方的效率,有的着重肯定政府的作为,有的则把笔墨落在了皇帝陛下的知人善任上。 无一例外,每一篇报道里都或多或少的提到了那位御前顾问。 特奥多琳德把报纸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这家伙还挺能干的嘛。”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左右看了看,确认书房里没有其他人,这才若无其事的重新低下头,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克劳德·鲍尔走了进来。 他手里夹着几份文件,腋下还夹着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 “陛下。”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故作随意的往椅背上一靠: “哦,是你啊,有什么事?” 克劳德走到桌前,将那几份文件依次摆开: “陛下,这是关于帝国共享繁荣基金一案的后续处理方案。一共三份稿子,分别是案情通报、金融知识普及手册,以及一份针对常见骗术的识别指南。” “我打算在核赔工作启动的同时,通过报纸和社区公告栏同步发布。” 特奥多琳德伸手拿起第一份稿子,目光在上面扫了几行。 “案情通报……嗯,这个朕看得懂。”她又拿起第二份,“金融知识普及……这是干什么的?” “陛下,很多市民之所以会上当,是因为他们缺乏基本的金融常识。” “骗子说什么他们就信了什么,如果能让他们了解一些基础的金融原理,知道什么样的回报率是不合理的,以后再遇到类似的骗局就能多一分警惕。”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又拿起第三份稿子:“骗术识别指南……这个又是干什么的?” “这份指南列举了常见的骗术套路,每一条都配有通俗的解释,市民只要看了,就能在遇到类似情况时迅速识别出骗局。” 特奥多琳德放下稿子,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那本是什么?” 克劳德将册子放到桌上,推到特奥多琳德面前,封面上印着一行简洁的标题。 《公共关系学基础》 “这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本教材,最近终于完成了初稿。” 特奥多琳德伸手翻开封面,目光扫过目录。 第一章:公共关系的定义与边界。第二章:双向对称模式的理论框架。第三章:组织与公众的关系管理。第四章:危机传播的原则与方法…… 她翻了几页,目光在一些术语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合上了册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哇!学聪明了(第2/2页) “……嗯。”她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有把握,“朕看着很专业。” 克劳德微微欠身:“谢陛下。” 特奥多琳德把册子往桌上一放,摆了摆手:“行了,这些东西你都安排得很好,以后也不用事无巨细的向朕汇报了。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陛下,是您之前吩咐的不许擅自行动。”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然后挠了挠脑袋,有些尴尬的嘟囔了一句: “啊……这个……朕说过吗?” “好吧,就算朕说过,不过现在你可以适当的自己行动。” 她挠了挠脑袋,顺手把桌上那顶尖顶盔往旁边推了推,好让自己趴桌子的姿势更舒服一点。 克劳德点了点头,但仍然站在原地。 特奥多琳德等了两秒,见他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还有事?” “……没有了,陛下。” “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我在等您说你可以走了。”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开口道:“好,你可以走了” 克劳德欠了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特奥多琳德的声音:“等等。” 克劳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特奥多琳德坐在椅子上,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指了指桌面上散落的文件: “算了……你先别走了,帮朕把桌面整理一下。” 克劳德看了一眼那张堆满文件、报纸、信封和各种杂物的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回桌前,开始动手整理。 他把文件按类别码放整齐,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把信封收成一摞,又把那几支散落的钢笔插回笔筒里。 特奥多琳德站在他旁边,伸手帮忙扶住一叠摇摇欲坠的文件。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克劳德的手背,指尖的指甲有些尖,轻轻一划,在克劳德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哎呀。”特奥多琳德缩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朕的指甲好像有点长了……” 她抬起头看着克劳德,然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开口道: “你干脆别走了,帮朕剪一下指甲吧。” 克劳德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 “陛下,我是您的顾问,我的职责不在这里。”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那好吧,现在朕以皇帝命令臣民的方式要求你帮朕剪指甲。这下无关什么职责边界了吧?” 她往前迈了半步,仰着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而且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什么只要您需要,我的性命都是您的,现在让你剪个指甲,你倒跟我讲起职责边界来了?” “……陛下,那是在梅斯。” “在梅斯说的话就不算数了?”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那你的性命都是我的保质期也太短了吧?才几周就过期了?” 克劳德沉默了好一会儿,发现的确没法反驳,只好妥协道: “……好吧。指甲刀在哪儿?” 特奥多琳德脸上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转身走到抽屉前翻找起来。 她翻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银质指甲刀。 她把指甲刀往克劳德手里一塞,然后心满意足的往沙发上一坐,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一只等待被顺毛的猫。 克劳德叹了口气,单膝跪了下来。 沙发的高度刚好让他的手能稳稳托住特奥多琳德的手指。 他低下头握住她的右手,小心翼翼的开始修剪。 特奥多琳德靠在沙发靠背上,垂着眼帘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指甲刀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那本教材你什么时候写的?” “断断续续的,一般都是晚上没事干写的。” “晚上……”特奥多琳德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上,“你白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晚上还要写这个,不累吗?” 克劳德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修剪:“习惯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特奥多琳德整个人猛地一抖,克劳德的手也跟着一颤,指甲刀偏离了原本的角度,在她指尖上轻轻剪了一下。 “嘶——”特奥多琳德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把手缩了回去。 克劳德也迅速站起身来,退后半步,把指甲刀放在一旁,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特奥多琳德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进!” 门被推开了。塞西莉娅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房间。 “陛下,您在房间里待得太久了。天气不错,我陪您出去散散步吧。”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连忙摇头:“散步?不要!朕要睡觉了,朕困了!” “陛下,您已经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了,再坐下去对身体不好,而且现在才下午三点。” “朕没有坐了一整个上午!朕刚才在处理公务!而且下午三点怎么不能睡!朕是皇帝!朕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不行,您得出去走走。” 特奥多琳德委屈巴巴的闭上嘴,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克劳德,但克劳德正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地毯花纹。 “……好吧。”特奥多琳德不情不愿的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塞西莉娅面前,“走走走,散步散步。”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克劳德一眼:“你……你也回去吧,那几份稿子朕看过了,写得挺好的,就按你说的办吧。” “是,陛下。”克劳德欠了欠身。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跟着塞西莉娅走出了书房,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塞西莉娅狐疑的看了一眼克劳德,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六十七章 进行一些化学实验 第六十七章进行一些化学实验 克劳德回到自己在城市宫的住处,反手关上门。 他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只小箱子。 箱子上了锁,他掏出钥匙打开,拨开上层几件硬纸壳,露出了藏在底部的东西。 里面有六个玻璃瓶,瓶身洗净了,贴着手写的标签,标着日期和配方编号。 瓶口塞着软木塞,用蜡封了口。 这是他利用零碎时间偷偷折腾的实验品,松针汽水。 克劳德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无数次刷到过那种雷霆教程,什么野果酿酒,桂花蜜,松针汽水。 他当时躺在出租屋里看完就划走了,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动手做。 但这里是1911年的柏林,没有雪碧,可乐没火到这边,连带气泡的甜味饮料都还在药店里以治疗消化不良的名义出售,装在棕色药瓶里,喝起来一股难闻的味。 他需要一个能走进千家万户的产品,成本低廉,制作简单,口味讨喜,既能创造就业,又能塑造陛下关心民生的形象。 汽水工厂的计划他跟威廉提过,但计划归计划,产品得先能做出来。 于是他小小实验了一下,自己摸索了一套流程。 采集嫩松针,洗净捣碎,加水煮沸,过滤后加糖和柠檬汁,密封发酵。 他试了六种不同的配方比例,有的多加糖,有的少加柠檬汁,有的延长发酵时间,有的缩短,今天是开瓶检验的日子。 克劳德拿起标着一号的瓶子,拔出软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啧……散发着的味道不知道该咋描述,说不上来,有点像松节油,又有点像泡了很久的草药。 ……行吧,闻着不算太糟。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透明的液体微微泛着淡黄色,气泡细细密密的往上浮,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差点没给他全吐出来。 你冯的,一股烂叶子味道,泡了三天的烂叶子加了糖还是烂叶子。 那股难闻的生涩味顽强的穿透了糖浆的甜,直冲天灵盖,难喝炸了。 克劳德端着杯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放下杯子,仰起头,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短视频博主挨个问候了一遍。 废物营销号,全他妈是废物。 什么跟雪碧一模一样,哪里像了?要是汽水都这个味道,可口可乐公司1886年就该倒闭了。 他把杯子里的液体倒回瓶子里,又拿起其他瓶子拔开塞子。 闻起来比刚刚稍微好一点,至少没有明显的烂叶子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略带刺激的草本气息,有点像某种草药茶。 他重新拿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比刚刚那号强,至少能喝了。 但离好喝还有十万八千里,口感偏涩,气泡不够足,甜味和酸味没有融合在一起,不同的味觉像是在他的舌头上打仗。 他放下杯子在桌边坐下来,盯着桌上那六个瓶子发呆,问题出在哪里? 克劳德想了半天,最终他想通了,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诋毁别人,他在心里把那群短视频博主的老冯挨个亲切问候完,然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土法子走不通,老老实实走工业路线吧。 他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从柜子里翻出几只干净的玻璃罐和他提前备好的原料。 干制的苹果渣,晒干的橘子皮碎,几颗干瘪的柠檬,还有一小瓶他搞来的酒石酸晶体。 芬达最早的配方是凑合出来的,当时的德国因为贸易封锁,柑橘类水果进口中断了。 可口可乐在德国的分公司拿不到原材料,就用苹果渣,橘子皮,乳清和葡萄籽榨完油剩下的残渣拼凑出了一款果味碳酸饮料,取名芬达。 但他又现在不缺原料,1910年的柏林市场上柠檬和橙子又不是买不到,苹果更是满大街都是。 他没有必要像战时德国那样凑合,他可以直接做一款正经的果味汽水,主要问题在于工艺,柠檬酸是汽水的酸味核心。 一战前,柠檬酸主要靠从意大利进口的柑橘类水果中提取,产量低,价格贵,根本不是平民饮料能承受的成本。 要到1917年,美国人才搞出黑曲霉发酵法,用糖蜜大规模生产柠檬酸,把价格打了下来。但现在才1911年,现在这条路走不通。 好在他可以用酒石酸替代,酒石酸是葡萄酒酿造过程中的副产品,德国莱茵河沿岸多的是酒庄,这东西不难搞,成本也比柠檬酸低得多。 虽然风味不如柠檬酸清爽,但配上足够的糖和果味香精,普通消费者根本尝不出区别。 合成橙味香精……1911年的德国已经有不少合成香料公司在生产香兰素等人工香精,但柑橘类的食用香精工业水平远不如后世。 他搞不到那种能调出鲜橙风味的合成香精,只能用天然橙皮油和柠檬油来凑。 他拿起一只干净的玻璃罐,把干制的橘子皮碎和柠檬皮碎倒进去,又倒了一小瓶盖酒精,盖上盖子摇晃了几下,放在窗台上。 他需要让酒精把果皮里的芳香物质萃取出来,这个过程需要几天时间。 至于焦糖色和橙色染料,德国化工企业在煤焦油染料领域全球领先,basf和拜耳都在做这个。 食品级的橙色染料早就有了,但技术受限调不出后世那种荧光橙,做出来大概是一种暗琥珀色。 不过没关系,颜色不重要,味道才重要!可口可乐刚发明的时候也是棕褐色的药水模样,但这没妨碍它征服全世界。 至于碳酸化,这个反而是最简单的。 人工碳酸化设备早在1780年代就被瑞典化学家伯格曼发明出来了,到了现在,德国本土的碳酸化机已经相当成熟,柏林有不少工厂在生产这种设备。 嗯……看来技术上无难点……现在的问题是先等,实践出真知,先看看自己能不能调出来,再优化配方走量产……非常好…… 没过多久,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跑马了。 汽水这东西说到底不只是一门生意。它是一种能渗进社会生活毛细血管的载体。 如果运作得当,它可以成为帝国现代化的一张名片,这样的现代制品本来就是消费民主化与市民文化现代化的一个标志。 从工厂流水线到前线战壕,从柏林街头的工人到东线泥泞里的士兵都能被这一瓶甜水串联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进行一些化学实验(第2/2页) 汽水这东西即是生活消费品,也是军备。 他当时在梅斯挨炮,他自己就挨过那么几下,但对他带来的震撼比他之前经历的任何事情都要大。 这要是真上了战场,连续轰上几天几夜人不得疯? 弹震症在这个时代还没个解释,一战的军医管它叫炮弹休克,有人觉得是懦夫病,有人觉得是装出来的。 但克劳德知道那是啥……他在梅斯只待了一小会就觉得快撑不住了,而那些真正的士兵要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上几周,几个月,他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滋味。 如果有一种东西不含酒精,不会误事,不会让士兵在站岗的时候犯迷糊,但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给人一点点甜头和慰藉。 让士兵觉得自己还算是个活人,而不是一架等着被消耗的战争机器……那这东西就有存在的价值。 可口可乐在二战期间能做到的事情,他没理由不能在1911年开始布局。 美军把可乐列为军需品不是因为可乐是什么大力神药,或者它能光喝甜水填饱肚子。 说到底,它可以一定程度上代替酒精能提升士气,德军搞出芬达也不是因为芬达多有营养,也是和可乐一个道理。 汽水不醉人,含糖能快速补能,碳酸刺激带来的口腔快感能在短时间内缓解紧张情绪。 瓶装标准化,运输方便,只要有水源和二氧化碳钢瓶,甚至可以在前线附近设灌装点,这东西天生就适合军队。 当然,现代军营里对碳酸饮料反而是限制的,这东西高糖,影响钙吸收,反而催尿影响补水。 但那是一百年后的事情,在1911年前线士兵能喝上这个已经是奢侈中的奢侈了,现代健康管控是和平年代才有资格考虑的事。 他想到这里,思绪又拐了个弯,落到工厂的事情上,想了这么多也得产出来才行。 流水线他可以直接抄可乐的,传送带送瓶,定量灌装,压盖机一封,一瓶汽水就出来了。 大部分岗位都可以设成坐岗,不需要工人有多大力气,也不需要多复杂的技能。 那些在工厂事故里断了手指的,在矿场上砸坏了腿的,在战争中落了残疾被军队一脚踢出来自生自灭的可怜人就可以有去处了。 其他更复杂,他们无法胜任的岗位就可以拿来好好接纳那些打算金盆洗手,回头是岸的人。 这两种群体不是因为懒惰不想干活,是没人愿意给他们活干,社会把他们当成废料,丢在贫民窟里等死。 但这时候皇帝突然说自己的工厂愿意要他们?让他们坐在流水线旁边做一些简单重复的操作,然后把瓶子推到下一道工序。 这样社会稳定了了,陛下名声好了,挣点小钱修缮修缮宫殿,还可以和军队拉关系,又实际帮助到了底层人,真是一举多得。 克劳德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别人穿越者这时候估计都靠着系统打遍天下无敌手了,直接开局抽到百万大军横扫欧陆。 他倒好,他特么在研究汽水…… 他一个穿越者跑到二十世纪初的柏林来,没搞什么惊天动地的科技大爆发,也没当上什么权倾朝野的宰相,天天琢磨这些…… 啧啧……人比人气死人啊……沟槽的世界意志不给系统,小气鬼…… 克劳德又发了会呆,然后突然想起来那几瓶失败品没处理。 他想了想,最后端起那几瓶失败的试验品,推开窗户走到窗台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前。 他拔开瓶塞,把瓶子里的液体缓缓倒进花盆里。 “喝吧,你比我扛造,你应该会喜欢的吧?” 绿植沉默的立在窗台上,叶片微微耷拉着,看不出对这顿加餐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他把空瓶子收回箱子里,盖上盖推到床底深处,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等他处理完这些恶心的事情,就是时候继续进军军队了。 德国军队才是这个国家的核心骨架,容克军官团,总参谋部,陆军部里的这些人决定着帝国的方向。 他之前在梅斯刷了一波存在感,但那只是崭露头角的第一步。 如果他想真正帮助更多的人,如果他想在这个时代留下一点实质性的改变,他就必须在军队体系里扎根。 军队是帝国内部组织度最高,动员能力最强,资源最集中的系统。 借助军队的力量,他能把汽水送到前线,能把就业机会扩散到退伍兵群体,能把现代治理触角延伸到那些连容克地主懒得管的穷乡僻壤。 同理,更多进步的东西他都可以包装好,通过军队打包送到德国各地,帮助到更多普通人。 如果他没能帮到那些普通人,他等于白穿越了一趟。 “……行吧。”他自言自语的说,“等样品搞出来,找点神秘嘉宾品尝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自己是否应该写一份报告给皇帝,她才说自己不需要事无巨细的报道,可以适当的自由行动…… 应该不需要吧? 奶奶的,穿越前天天写这些老板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报告,穿越后还特么写,自己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白穿越了……唉…… (注:) (不要在高强度训练和剧烈运动里喝碳酸饮料,我不想误导观众,我军对这玩意是受限的,解放军报还专门批评过水壶里面灌可乐的事情,我军推荐的是更科学的饮料,千万不要说什么我推荐军队喝可乐) (我之所以突然说这个,因为我写西幻那本书介绍农奴制的历史合理性,阐述了庄园经济如何发展定型,如何提供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和限制人口流动保障农业生产秩序) (然后说了点在该历史阶段,农奴制的一些基本的庇护作用,结果很难绷) (神人断章取义截图挂我番茄作者支持农奴制的来了,我嘞个豆,这帽子够大,这可比地主狠多了,我支持农奴制?这帽子扣我你真确定?) (之前看见神人营销号洗白叶卡捷琳娜是独立大女主,这就一镇压农奴的傻福,给我气的直接12377举报了,给那死冯营销号号都拿下了,现在我反倒成叶卡捷琳娜了) (反正那次也是给我搞怕了,我叠甲好吧,别再断章取义我了) 第六十八章 维多利亚学乖了? 第六十八章维多利亚学乖了? 特奥多琳德感觉自己脑袋有点晕,因为昨天傍晚她任性了一会,喝了杯咖啡,结果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本来就没睡好,上午那些子总参谋部的参谋又不知道发什么神经,一个个都跑这里来述个职,搞得她更累了。 下午本来想睡一小下的,但算算时间只能睡一小会,那还不如不睡,睡了更困,于是她就在这里看《君主论》 她其实不太想看这种东西。 马基雅维利这个名字她听过,是个几百年前的意大利人,写了一本关于君主该怎么当权的书,有人说它是经典,有人说它是毒草。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塞西莉娅说的那些话。 那天塞西莉娅陪她散步的时候,忽然用随意的语气开了口。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鲍尔先生确实很能干,但您有没有发现,最近很多事情都是他在替您拿主意?” 特奥多琳德当时愣了一下,想说那不是因为他拿的主意都挺好吗,但话到嘴边还是没出口…… “他替您规划舆论,替您处理危机,替您写稿子,替您想好了每一步该怎么走。这些事情他都做得很好,但问题是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呢?” “他不在了?那他能去哪儿?” “陛下,我不是说他真的会走,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他因为某种原因无法继续为您效力了,您怎么办?” “陛下,鲍尔先生是您的顾问,他应该为您提供建议,而不是替您做决定,您才是皇帝。”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真正在治理这个国家的人是鲍尔先生而不是您,那您的位置就会变得很危险。” “在我的观察下,没发现他有什么野心,他很忠诚,但外界会不会这么认为是另一回事。” “他们会觉得您只是一个摆设,一个被顾问操纵的傀儡。”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鲍尔先生本人没有任何不忠之心,那些觊觎权力的人也会利用这一点来做文章。” “这对他也好,对您也罢,都会带来许多负面的影响。” 特奥多琳德当时没有回答,她回到书房后,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塞西莉娅说得对,她最近确实太依赖克劳德了。 从科佩尼克事件的舆论引导,到那场金融骗局的侦破,几乎全都是克劳德在操盘。她做了什么?她批准了,她同意了,她觉得挺好,然后就没了。 她就像一个坐在观众席上看戏的人,看着克劳德在台上表演,然后鼓掌说演得不错。 但她是皇帝,不是观众。 她不能只是被动地接受他带来的成果,她必须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决策。 不然谁是皇帝?谁是顾问? 她想到这里,忽然又觉得有点不服气。 克劳德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她还有什么可操心的?这不是省事吗? 但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塞西莉娅的话有道理,只是合理的表达自己的立场,又不是自己在无理取闹,这才显得自己聪明嘛…… 她自己都没忍住笑了笑,低头看向面前那本摊开的《君主论》。 “君主必须是一头狐狸以便认识陷阱,同时又必须是一头狮子以便使豺狼惊骇。” 特奥多琳德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狐狸?狮子? 她歪了歪头,又读了一遍。 所以马基雅维利的意思是,君主既要像狐狸一样狡猾,能识破别人的陷阱,又要像狮子一样凶猛,能让敌人害怕?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好像有点道理。 但她随即又皱起了眉头,狐狸和狮子这两种动物的习性完全不一样啊,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具备这两种特质? 而且这话翻译的通俗点不就是君主又要能像狐狸打洞,又要能哈气吓人? 那不是傻猫吗?猫最笨了,君主不应该是这样,这个可恶的意大利老头他什么都不懂!天天净写些毒草毒害别人! 她耐着性子往下读了几行,发现马基雅维利还写了别的。 什么君主应当受人爱戴还是令人畏惧,什么守信与背信,什么慷慨与吝啬…… 她读了几页,觉得脑袋有点发胀。 这些道理听起来都对,但落实到具体的事情上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这个马基雅维利是个花架子,只会写这种空话,故弄玄虚的意大利骗子。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之前跟塞西莉娅说过那个不修美术馆的计划,她说完就忘了,但塞西莉娅显然没有忘,已经派人去请画师了。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破事,她一直没有机会去落实这件事,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这是她自己的想法,不是克劳德替她想出来的,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主意,是她自己要做的决定。 如果她能把这个事情办成,那她就可以证明她有自己的想法,她能自己做决定。 而且……这件事还能让她在母亲面前硬气一回。 母亲不是想修美术馆吗?她偏不修。她偏要改,而且要改得漂亮,让母亲挑不出毛病来。 她想到这里,忽然来了精神,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她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铃铛。 不一会儿,塞西莉娅推门走了进来:“陛下?” “备车。朕要去一趟皇太后那里。” 塞西莉娅微微一愣:“现在?” “现在。”特奥多琳德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朕有一件事情要跟母亲说。” “是,陛下。” …… 马车在夏洛滕堡宫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特奥多琳德坐在车厢里,在心里把一会儿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修不了美术馆,为什么?因为政府要拆了挡路的城墙修铁路,施工噪音太大,工期冲突,场地不安全。 哎呀这铁路哐吃哐吃各种吵,美术馆肯定要艺术,艺术都是静谧的,这太不符合那种艺术的氛围了,总之就是修不了。 母亲再怎么样也没法和政府闹,铁路是帝国发展的命脉,她总不能反对修铁路吧? 然后再说画不好看,那些画放久了,“保养的的不好”,色彩陈旧,挂在美术馆里只会让人笑话皇家审美。 与其花钱修一座注定被人嘲笑的美术馆,不如把钱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顶了天就只能扩建一下无忧宫挂下画,总之不可能专门修个美术馆。 对,就这么说。 一口咬死,绝不松口!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踩着小凳下了车。 夏洛滕堡宫门前的侍从看到她,纷纷屈膝脱帽,躬身行礼。 特奥多琳德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的穿过前庭,走上台阶。 刚走到门廊下,她听到一阵钢琴声从宫殿深处传来。 旋律悠扬,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在暮色中回荡,她停下脚步听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维多利亚学乖了?(第2/2页) 走到母亲起居室所在的楼层时,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刚好打开了。 一男一女两位钢琴师从门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乐谱,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他们看到特奥多琳德,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 “嗯。”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殿下在屋里?” “是的,陛下,殿下今晚心情很好。” 特奥多琳德径直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侍女站在门内,看到门口的人影时愣了一下,随即慌忙屈膝行礼:“陛下!” “嗯。”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 维多利亚放下手中的书,目光疑惑的扫过来。 “特奥琳?你怎么来了?” 她挥了挥手,侍女如蒙大赦,低头快步退出房间,反手带上了门。 维多利亚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过来坐。” 特奥多琳德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维多利亚已经侧过身伸手抱了抱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力度也很大。 “让我看看。”维多利亚松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天,“嗯,没瘦,但脸色不太好,柏林的冬天有些阴冷,你又不爱出门走动。” “……我挺好的,母亲。” “好不好我自己会看。”维多利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难得主动来找我,说吧,什么事?” 特奥多琳德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被这么一搅,一下全堵在喉咙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 “让我猜猜。”维多利亚靠在沙发靠背上,“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那些普鲁士军官又给你灌输了一堆普鲁士国王应当如何如何的废话?” 特奥多琳德想开口说话,维多利亚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特奥琳,我今天要对你说的话,你最好一字一句都记住。” “那些普鲁士军人,他们每一个人接近你都有自己的目的。他们今天对你恭敬顺从,明天就能用国家利益四个字把你架在火上烤。” “母亲,我——” “还有那些容克地主,他们嘴上说着效忠皇室,心里装的全是自己的田产和特权。” “他们在乎的从来只有自己的钱袋,你不要听他们说什么传统,秩序,那些话翻译过来就是别动我们的利益。”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比你明白得多,你要学他,他愿意听市民的批评,愿意改错,愿意放下身段去做那些不起眼但有用的事情。” “你要多施粥,建医院,要多多宣传自由,要多尊重宪法,不能把自己的话当成最高法。” 维多利亚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什么犹太人啊波兰人啊全都来了,说了半天说白了就是英国好,英国对,大家都要往英国看齐之类的。 特奥琳想插话,但每次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下一句话淹没了。 “尤其是俾斯麦这个老混蛋,你千万别学他,他把信仰当成划分人群的标准,这是实在太野蛮了。” “你瞧瞧他干的好事,把巴伐利亚的王室都给逼得精神失常了,这太不人道了。” “虽然天主教传统很繁杂,但也不能因为别人信天主教就赶尽杀绝,天主教不应该把控世俗不假,但是反天主教政治化也是野蛮的。” “还有学校,要多多资助学校,而且要强调世俗和科学,而不是让神学一直占据在教育里。” “比如西班牙这种国家真是讨厌极了,他们那个讨人厌的卡洛斯派,支持王室很好,但纵容教会干各种惨绝人寰的事情,一点也不文明,不要学西班牙人那样。” 维多利亚说了半天,总算是口干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特奥多琳德抓住这个间隙,终于把憋在嘴里的话挤了出来: “母亲,有基尔法令……你说的那些都已经……” “我知道……艾森巴赫那个老头子干的,世人不会管是谁起草的,他们只会看到皇帝陛下的印章盖在那份文件上。” “不过话说回来,基尔法令这一块他干得还行,起码没有培养出一群只会写拉丁文的神棍出来。“ “普鲁士的文官系统要是再养一批只会引经据典,不懂实务的废物,那这个国家迟早要被那群容克拖进泥潭里。” “但这个艾森巴赫你不能学他,他和俾斯麦是一条道上的,都是野蛮专治的老混蛋,你应该学你父亲……”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趁维多利亚换气的间隙提高声音喊道: “母亲!我有正事要和你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维多利亚微微挑起眉毛,她很意外女儿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放下翘起的腿,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好,你说。” 特奥多琳德被这突如其来的许可弄得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才终于磕磕绊绊的倒了出来: “美……美术馆不能建!只能在无忧宫扩建一条画廊。” “为什么?” “因为……那些画放得太久了,颜料颜色已经有一些变化了,色块没有那么美了。挂在新建的美术馆里,只会让人笑话!” “……而且……而且附近要修铁路,政府要拆了挡路的城墙。” “铁路噪音很大,美术馆需要安静的环境来营造艺术的氛围,铁路一修怎么搞艺术?” 维多利亚沉默了,她狐疑的看了半天特奥琳。 “所以你的意思是,美术馆不修了?” “不是我不修,政府要修铁路!” “而且君主干预行政部门的日常运作是不对的,不能学俾斯麦那套专制的做法,所以我也不好直接去找铁道部施压……” 特奥琳这次逻辑倒是绕得颇为精巧,维多利亚刚刚呱呱呱说半天英国多好多好,直接把锅甩给政府,这样就不是她的问题了。 反正有错怪政府,但也只能怪政府,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反正一口咬死就是不建美术馆。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啊?”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准备好的下一轮辩词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我说那就按你说的办,美术馆不修了,扩建无忧宫,把那些画挂到无忧宫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她直接答应了?这和她设想的不太一样啊…… “行了,扩建无忧宫就扩建无忧宫吧,总比把钱花在那些容克喜欢的地方好。” “那些容克们天天喊着要修纪念碑,修雕像,修军营,恨不得把柏林每一寸土地都铺上花岗岩,好让后人记住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战功。” “与其让钱流进他们的口袋里,不如拿去修一座像样的宫殿,至少还能挂几幅画。” 特奥琳挠挠头,好吧……虽然有一些意外,但目的达到了,自己答应克劳德会处理美术馆……也不算自己失约了吧…… 第六十九章 我看伦敦未必有小毛奇忧郁 第六十九章我看伦敦未必有小毛奇忧郁 “货呢?没其他人吧?” “嗯,货在这里。” “你确定?这东西真的有那么令人着迷?况且没别的问题?你自己先试试。”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拔开软木塞,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液体裹着气泡涌过舌尖他放下瓶子,舔了舔嘴唇。 “……还行。” 和现代芬达那种经过无数次配方优化,口感无可挑剔的工业化产品相比,他手里这瓶东西还差得远。 酸味略有些尖锐,甜味和果香的融合还不够浑然一体,细腻程度也远不如后世流水线上出来的成品。 但在这个时代,这瓶东西已经足够新鲜了,更何况这个是他手搓的,稍微改改配方上了产线会好很多。 小毛奇接过他手里的瓶子,举到灯光下转了转,观察了一下液体的色泽和气泡的形态,然后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拧,随即舒展开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多一些。 “……确实有点意思。”他把瓶子放在桌上,转头看向身后。 鲁登道夫站在窗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 他走过来,拿起另一只瓶子直接灌了一口。 他含着那口芬达在嘴里停了两秒,咽下去,然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法金汉是三个人中最迟疑的一个。 他接过最后一瓶,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的沾湿了一下嘴唇,最后他也就喝了一小口。 “甜的。” “是甜的。”克劳德点了点头。 “怎么做的?” “果汁、糖、碳酸水,还有一些调配用的辅料,具体的配方比例我可以再改进一下,但今天请三位过来不只是为了请大家喝饮料。” 小毛奇放下瓶子,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他和克劳德打了这么几次交道,高低是对克劳德有点了解的 这个年轻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请三位现役高级将领到城市宫的小书房里来喝一杯甜水。 “鲍尔先生,你不妨把话说的明白点。” “三位都是懂战争的人,比我懂得多得多。我只在梅斯待了很短的时间,但那段时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战场上最能摧毁士兵的不是敌人的子弹,而是漫长的等待,持续的紧张和无孔不入的疲惫。” “士兵需要一点能让自己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的东西,以往这个东西是酒精和香烟,我们的军队每天配额里就有酒和烟,我觉得这东西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鲁登道夫放下瓶子开口道:“你想让军队采购你的汽水?” 克劳德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军队采购可以作为一部分渠道,但我的主要目标是民用市场。” “这是一款面向大众的饮料,定价很低,几个芬尼就能买一瓶,工人,职员,家庭主妇都能喝得起。” “但军队确实可以从这里面受益,这一点我不否认,采购不采购是军需总监也就是你的事,我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 “酒有酒的作用,不可替代。大战前夕一壶酒下去能让新兵的手不再发抖,能让老兵在冲锋前忘记恐惧,这个东西做不到。” “但它能做到酒做不到的事,站岗的时候不能喝酒,行军的时候不能喝酒,刚打完一场硬仗,还处在警戒状态下的时候不能喝酒。 “战场上士兵需要补充水分,需要糖分,需要一点能让自己放松下来的东西,酒能起到这个作用,但酒的问题大家都清楚。” “汽水不含酒精,不会让士兵犯迷糊,不会让他们在站岗的时候睡着,不会让他们在行军的时候东倒西歪。” “这东西含糖,能快速补充体力,碳酸气泡带来的口感能在短时间内缓解紧张情绪,而且最重要的就是它便宜,比酒便宜得多。” 鲁登道夫沉默了,他转头看向小毛奇和法金汉,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法金汉放下瓶子,清了清嗓子:“鲍尔先生,你说它比酒便宜,能便宜多少?” “大规模生产之后,成本可以压到每瓶几个芬尼,具体数字我现在给不出来,因为生产线还没铺开,但可以给你们一个参照。” “军队批量采购的最低价佐餐酒,折算到每份的成本是多少三位比我清楚。汽水的成本绝对不会超过它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法金汉的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有表态。 鲁登道夫重新拿起那只瓶子,晃了晃里面剩余的液体,盯着饮料看了好一会儿。 “酒是维持士气的关键,是军需的必要组成部分,这一点毋庸置疑。” “普鲁士军队的日常配给中,每名士兵每天有一定量的酒水配额。遇上恶劣天气、高强度行军或战斗前夕,这个配额还会增加。” “酒很贵,哪怕是军队批量采购的那些廉价佐餐酒,每年花在军需酒类上的开支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我看伦敦未必有小毛奇忧郁(第2/2页) “而且最重要的问题不是价格,而是其材料,酒的酿造和粮食脱不了干系,战争时期的粮食安全是重之之重,但为了士气,大家也只能砸粮食和钱。” “这东西可以廉价的替代一部分,因为它的材料是苹果渣,橘子皮碎,甜菜糖,酒石酸,碳酸水。” “主要的原料是苹果渣和甜菜糖,前者是做苹果酒和苹果醋剩下的下脚料,后者是帝国境内大面积种植的经济作物。” “这个过程没有用到粮食,一点主要口粮都不用,还能一定程度上起到酒的作用。” 书房里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 鲁登道夫放下瓶子,正想说什么,却发现小毛奇正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鲁登道夫问。 小毛奇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窗外又看了好几秒,才和梦呓似的缓缓开口:“你们有没有注意过汽水瓶里的气泡?” 鲁登道夫和法金汉对视了一眼,克劳德端着自己的杯子,也停下了动作。 “从杯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用尽全力往上浮,浮到水面,啪,破了。什么都没有了。” “像极了士兵在队列里喊过的口号。明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却只剩下一声叹息。” 克劳德&鲁登道夫&法金汉:“?” 小毛奇怎么了?今天是忧郁男神限定版?我看伦敦未必有小毛奇忧郁…… 鲁登道夫面无表情的转过头:“你能不能不要天天一副死了儿子似的?” 法金汉本来正端着瓶子想再抿一口,听到这话,肩膀猛的一抖,瓶口差点磕在牙齿上。 “不是……赫尔穆特……你这总参谋长要是当不了,实在不行可以给我当。” “好了,说回正题,这个方案我认为是可行的,取代一部分酒精配给,在技术和成本上都站得住脚。” “不过,鲍尔,这口味还得再改良。现在的酸味还是有些尖锐,柔和一点会更好。如果能做成一种能被广泛接受的国民饮料,那它在军队之外的战略价值也不可估量。” “另外——”法金汉意味深长的看了克劳德一眼,“你之前在信里写的那些描述,未免也太吓人了。” “什么让士兵忘记恐惧,带来片刻的解脱……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你在推销什么成瘾性的东西。” 克劳德放下杯子,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隔壁可乐还真加了,古柯叶提取物,人家早期配方里确实有,不过我没加。” 鲁登道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小毛奇则若有所思地晃了晃瓶中剩余的液体,看着最后几串气泡从杯底升起,在水面破裂。 与此同时,皇帝的书房里,特奥多琳德正趴在桌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面前那份摊开了半小时还没翻页的文件发呆。 她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首先是克劳德。以往他每天总会出现在她面前,有时候她嫌他烦,但他真不来了她又觉得空落落的。 今天一整个上午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其次是总参谋部。今天上午那几位参谋来述职时,态度比往常恭敬了许多,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对某些新兴事务的看法。 她当时没多想,随口应付了过去,现在回想起来,那几个人分明是在打听什么。 她在书房里又磨蹭了十来分钟,最终还是坐不住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去看一眼,但她就是觉得心里有只蚂蚁在爬。 克劳德今天没来,总参谋部那几个人又在打哑谜,她总觉得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是皇帝,整个柏林有什么事是她不能知道的? 她站起身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书房。塞西莉娅不在走廊里,这让她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又被拉着去散步。 她沿着走廊往东翼走去,脚步刻意放轻了许多。 走到小书房门口时,她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我觉得所有人都会为此疯狂。” 是克劳德的声音,特奥多琳德的脚步顿住了。 “只要他喝上一点,这东西会让人着迷的。”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喝?让人着迷? “真的吗?”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听起来像是总参谋长小毛奇。 “当然。”克劳德的语气笃定,“不仅女人会着迷,男人也会。” 特奥多琳德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猛的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什么?!他在里面干什么?!他说的喝是喝什么?!什么叫让人着迷?!什么叫女人会着迷男人也会着迷?! 她的大脑在短暂空白之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 难怪他今天一上午都没露面,难怪总参谋部那几个人说话吞吞吐吐,原来是几个大男人在这里搞这种东西! 第七十章 近东问题…… 第七十章近东问题…… 特奥多琳德贴着墙壁,连呼吸都屏住了。 书房里又传来小毛奇的声音。 “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什么? 她没听错吧?总参谋长在小书房里,对着她的御前顾问说什么死是凉爽的夏夜?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死是凉爽的夏夜?谁要死了?谁要安眠了? 刚才克劳德说“让人着迷”,现在小毛奇又说“死是凉爽的夏夜”,这两个人到底在小书房里干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书房里又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有人站了起来。 “虽然有些花哨,但是很有意思,”是鲁登道夫的声音,“这多的一些样品我带走了,找点专业人士改良改良配方,军需说不定还真需要这个。” “行,能省一点钱用在刀刃上。” 他们要出来了! 特奥多琳德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回跑。 她提着裙摆,脚步又快又轻,沿着走廊一路飞奔。 她冲回自己的书房,反手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心跳得咚咚咚的,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她缓了好几口气,才慢慢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然后她开始胡思乱想。 克劳德和小毛奇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一个是她的御前顾问,一个是总参谋长,他们私下聚在一起,还说什么让人着迷,死是凉爽的夏夜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 而且他们临走前说什么来着?配方?什么配方?改良?改良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行,她得找个机会问清楚。 但怎么问呢?直接问你今天和总参谋长在小书房里干什么了?那不就等于承认她偷听了吗? 她是皇帝,皇帝怎么能偷听?皇帝应该光明正大的走进书房,然后说朕恰好路过,你们在聊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抓起桌上的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公务上。 她看了眼标题,巴尔干与近东局势分析,艾森巴赫宰相兼任外交国务秘书交上来的…… 巴尔干问题悬而未决,奥斯曼帝国在欧洲的领土正在被逐步蚕食,每次局势的动荡都会让这个西亚病夫再一次丢失本就不多的欧洲领土。 希腊,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罗马尼亚,这些小王国和公国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围着奥斯曼帝国的残骸打转,等着扑上去撕咬下一块肉。 而在这群狼的身后,站着三个巨人,德意志帝国,俄罗斯帝国,奥匈帝国。 三国都不希望看到巴尔干问题发酵。 奥斯曼在当地的传统霸权已经基本丧失,留下的权力真空像一块掉在地上的蛋糕,谁都想伸手去捡,但又怕伸手的时候被别人砍掉手腕。 报告写得相当扎实,条理清晰,数据翔实。 从奥斯曼帝国的衰落,到巴尔干各民族独立运动的兴起,再到列强在当地的利益博弈,层层递进,一目了然。 最后艾森巴赫强调,俄国在这当中的角色最为关键。 尼古拉二世狂热,冒进,极度在意沙皇不能示弱的形象,决策风格摇摆不定,多头听政,朝令夕改。 他依赖近臣,容易受身边小圈子的影响,同时又喜欢绕过专业外交官搞密室决策。 尼古拉二世虽然在血缘和情感上与德国亲近,但在现实利益上已经不可避免地倒向了法国。 俄国在远东战争中惨败之后,急需法国的资本和英国的外交支持,不可能因为一段表亲关系就回头。 特奥多琳德读完这一段,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她对这个远房表哥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小时候在家族聚会上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一个很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男人,喜欢和家人待在一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近东问题……(第2/2页) 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中年乡绅而不是一个统治着庞大帝国的君主,因为他看上去很腼腆。 但艾森巴赫告诉她这个温和的乡绅可能比任何人都危险。 也是啊,一个决策风格摇摆不定的人,手里握着全世界规模第二大的陆军,这本身就是一种不稳定因素。 她又往下翻了一页,看到了一份提名。 艾森巴赫表示自己提名阿尔弗雷德·冯·基德伦-韦希特尔担任自从比洛卸任后一直空缺的外交国务秘书。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基德伦-韦希特尔,十年间负责近东事务,在君士坦丁堡待了好几年,对巴尔干地区的各方势力了如指掌。 他是个强硬派,态度鲜明,作风果断,很符合德国人喜欢的那种说一不二的形象。 特奥多琳德想了想,最终在提名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t.v.p……… 签完字后,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好累啊。 虽然仔细想想,她今天好像什么也没干。 没有接见外国使节,没有出席国务会议,没有巡视军队,没有发表演讲。 她只是看了一份报告,签了一个名字,偷听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然后就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 她是皇帝。理论上她拥有这个帝国的一切,军队向她效忠,官员由她任命,法律以她的名义颁布。 但事实上呢?军队是容克军官团的军队,官员是宰相和各部门挑选的候选人,法律是议会和联邦参议院吵完架之后送到她面前等她盖章的成品。 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签字或者不签字。 不签字的时候倒是能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但后果呢?政府停摆?法案搁置?外交使节在走廊里干等?那些后果最终还是会压回到她头上。 好吧……有点荒谬。 她刚才批了一份外交国务秘书的任命,决定了未来几年德意志帝国对外政策的掌舵人。 她批了一份巴尔干局势的分析报告,那里面每一个字都可能关系到未来几年欧洲的战与和。 她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很大,但她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文件是艾森巴赫拟好的,分析是外交部幕僚写的,决策建议是夹在文件里一起送上来的。 她要做的就是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表示已阅。 她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她想过要不要在巴尔干问题上更主动一些,想过要不要跟俄国那边递个话,稳住那个优柔寡断的表哥。 但她不敢,那些想法太大了,大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执行。 万一她想错了呢?万一她的一句话引发了外交纠纷呢?万一她的一个决定把德国拖进了战争呢? 她坐在那张属于德意志皇帝和普鲁士国王的椅子上,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衣服很合身,但她撑不起来。 咚咚咚。 特奥多琳德的精神一振,然后赶紧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进。” 门被推开了。克劳德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包,看起来也是刚忙完什么事情的样子。 特奥多琳德打量了他半天,然后故作随意的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 “鲍尔,你最近……很忙嘛。” 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句普通的寒暄,但克劳德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呃……幽怨? “陛下,最近确实有几件事情在同时推进,所以比平时忙了一些。” “哦?是吗?说来听听,朕也想知道知道,朕的御前顾问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第七十一章 被判的自由 第七十一章被判的自由 “呃……我最近在研究一些……呃……食品加工。”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身体微微前倾:“食品加工?加工什么东西啊?研究什么呢,见不得人?” “没有见不得人。”克劳德连忙摇头,“我来就是和您说的。很早之前我和您说过一次,您估计已经忘记了,就是那个汽水,您还记得吗?” “汽水?” 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思索了片刻。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了几下,她隐约想起好像是有一回,克劳德跟她提过一个什么汽水工厂的计划。 说要造一种甜甜的带气泡的饮料,让普通市民也能喝得起。 她当时好像点了点头,说了句嗯,挺好,然后就转头去想别的事了。 “哦……那个啊,好像是有这回事。你最近就在研究这个?” “对。” 克劳德见她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便弯腰提起包,放到桌面上打开。 包里垫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棉布中央稳稳地立着一只玻璃瓶。 瓶身洗净了,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瓶口封着软木塞,看起来颇像那么回事。 克劳德把瓶子取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特奥多琳德面前。 “这是我最近调试出来的一版样品,我觉得口感已经差不多了,所以带了一瓶来给您尝尝。” 特奥多琳德低头看着那只瓶子。瓶中的液体颜色有点暗,像是琥珀和蜂蜜的颜色,还有细小的气泡正沿着瓶壁缓缓向上浮动。 她伸手拿起瓶子,在手里转了转,透过玻璃观察着那些上升的气泡。 “就是这个?你说的那个什么汽水?” “对。” “看起来倒是挺好看的。”她把瓶子举到眼前,“你确定能喝?” “我确定。我自己喝过了,也给几位……朋友尝过了,反馈都还不错。” “朋友?什么朋友?!哪来的?朕怎么不知道?” “呃……就是几位对食品加工有兴趣的朋友。” “是吗?”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然后移回到手中的瓶子上,“行吧,朕尝尝。” 她把瓶子放回桌上,伸手去拔软木塞。拔了两下没拔动,她又加了几分力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软木塞还是纹丝不动。 她又拔了两下,脸都涨红了,那塞子依然牢牢地嵌在瓶口。 “……这什么东西啊?怎么打不开?起子在哪?”她气呼呼的把瓶子往桌上一墩,瞪着眼睛看向克劳德。 “陛下,我来吧。” 他握住瓶身,拇指抵住软木塞的边缘,轻轻一拧一拔,只听啵的一声轻响,塞子应声而出。 一缕细细的白雾从瓶口袅袅升起,带着清新的果香和微微的酸甜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特奥多琳德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 “……闻起来还不错。” 克劳德从桌上拿起一只干净的杯子,将瓶中的液体缓缓倒入杯中。 汽水翻滚着落入杯底,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向上翻涌,在液面聚集成一层绵密的白沫,又缓缓消散。 他把杯子推到特奥多琳德面前:“陛下,请。” 特奥多琳德端起杯子,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清新的果香比刚才更加浓郁了。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裹挟着细密的气泡涌过舌尖,碳酸的刺激感让她微微一激灵,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 紧接着,甜味和果香在口腔中缓缓铺展开来,酸味恰到好处的中和了甜腻感,留下一种清爽的回甘。 她又喝了一口,咕咚一下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液体。 “……嗯。”她点了点头,“挺好喝的。” 克劳德微微松了一口气,见对方还算满意,赶紧趁热打铁道: “陛下,这个东西的好处远不止好喝而已。它是一项可以一举多得的产业。” “哦?你说说看。” “它能拓宽您的收入来源。汽水这东西成本极低,但一旦铺开销量,利润相当可观。” “霍亨索伦家族的主要收入是林业和领地传统收入,以及各种公司的股份分红,这样也能做成自己独立的品牌,钱自然是越多越好。” “其次汽水的普及是帝国现代化的一张名片,一瓶汽水从原料采集到灌装出厂,背后是一整套标准化,机械化的工业生产体系。” “这种现代工业制品本身就是德国现代化最好的宣传,它告诉全世界德国不仅有大炮和钢铁,也有能走进千家万户的优质消费品。” “更何况它能塑造陛下关爱民生的形象。一瓶汽水只要几个芬尼,工人喝得起,职员喝得起,家庭主妇也喝得起。” “当柏林街头的每一个普通市民都能花很少的钱买到一瓶清凉甘甜的饮料时,他们会记住这是谁带给他们的。” 克劳德说起劲了,巴拉巴拉一套一套的,还什么现代生活风尚的代表,什么文明灯塔,进步范示都来了。 特奥多琳德听着听着,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他说得都对。每一项好处都是真的,每一条逻辑都站得住脚。 他甚至连工厂的生产线怎么铺、质量怎么控都想好了,他什么都想好了。 又是这样,又是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然后端到她面前,等她点个头说挺好,就这么办吧。 她刚才还在心里跟自己说,她要有自己想法,不能总是被动的接受他安排好的东西。 她刚刚还在为美术馆那件事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次主。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叛逆…… 她不想每一次都坐在椅子上,听他讲完一套完美的方案,然后说一声好,就按你说的办。 那她算什么?一个盖章的?一个在旁边鼓掌的观众? “不要!不要这样!” 克劳德愣了一下:“……陛下?” “朕说不要,朕不要这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这句话。这个方案明明很好,但她就是不想点头,她就是想在他的计划面前说一声“不”。 国家大事她不敢胡来,这种小事难道她还不能有一点自己的主见吗?她大了!应该要自己去做事情! 这些话在她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涌到嘴边的时候变成了一句硬邦邦的:“你什么都安排好了,那朕干什么?” 克劳德愣了半天,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特奥多琳德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那股憋了半天的情绪一旦找到了出口就收不住了: “你每次都把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了,然后留给朕的只有一个签字的位置!朕是皇帝,不是盖章机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被判的自由(第2/2页)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他明明没有恶意,他明明是为了她好。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她垂下目光,盯着桌上的文件,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不敢抬头,她怕看到他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怕他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她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但自尊心把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最终鼓起勇气,悄悄抬眼看了一下他。 克劳德站在那儿没有开口,他似乎在斟酌,在犹豫,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很快移开,像是在掂量什么话该不该说。 克劳德确实有点懵,他预想过很多种她对这瓶汽水的反应,要么觉得好喝,要么觉得一般,要么觉得新奇,要么觉得没必要。 她可能会嫌弃那股轻微的酸涩感,也可能因此特别喜爱,但他没预想过她会因为这个方案由自己提出而生气。 克劳德看得出来她是怎么了,她渴望自由却又不理解自由,她渴望成长却没能理解责任的意义。 她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叛逆期的少年,刚学会走路就想跑,刚学会说话就想吵架,刚尝到一点自主决策的甜头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推开所有搀扶她的手。 这个年龄段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成孩子看待,哪怕对方是好意,哪怕对方是对的她也非要拧着来一句我自己来。 “陛下,您听我说,这个工厂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好处之外还有一个作用。” “这些岗位很简单,不需要多大的力气,也不需要多复杂的技能,只需要进行简单的训练,任何人都可以胜任。” “这种岗位可以让那些在事故里失去了原有劳动能力的人来干,他们并非懒惰,而是没人愿意给他们活干。” “而那些他们无法胜任的岗位,则可以安排给科佩尼克那样想要洗心革面、却无处可去的人。” “他们有手有脚,脑子也清醒,但因为背着一纸犯罪记录没有一个正经作坊愿意收留他们。” “科佩尼克被逼得没了办法,穿上假军装去打劫了市政厅,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既不是钱也不是别的什么,他只是想要一本自己的护照!” “这些人如果有一条路能让他们重新靠自己的劳动吃上饭,他们就不会再去偷,再去抢,再去铤而走险。” “我们得给这些可怜的社会边角料们一个机会,我们应该把文明的成果分享给他们,而不是将这些东西束之高阁。” 特奥多琳德听到这里立刻抬起头来:“不行,朕不要。” “你自己想想。”特奥多琳德直视着他,“如果朕直接开一家明显带有这种性质的工厂,外界看来是什么意思?” “保险是干什么的?工伤保险,失业保险,残疾人抚恤金,帝国每年在这些名目上拨出去多少钱?如果朕自己开一家工厂来收容这些人,外界会怎么解读?” 克劳德想要解释,便开口道:“陛下,关键是保险是下策,保险是用钱去供养那些人让他们活着,但仅仅是活着。” “而这个工厂是给他们提供一份工作,让他们重新成为社会的一部分,能让他们重新……” “不行!”特奥多琳德打断了他,“谁都可以这么做,唯独朕不可以!” 克劳德愣住了。 “因为只要朕这么做,外界看来就是朕对现有的保险体系失望了。” “他们会说皇帝觉得保险没用,皇帝觉得那些钱白花了,皇帝宁愿自己掏钱开工厂也不愿意相信那些人制定的社会保障制度。” “你明白吗?这不是一件好事。这会让人觉得朕在打议会和宰相的脸,会觉得朕在绕过制度搞自己的那一套。” “到时候那些本来就对保险制度不满的容克们会跳出来说连皇帝都觉得保险是浪费钱,那我们凭什么还要交这笔钱?” 克劳德沉默了,皇帝说得对,他刚才只顾着把方案做得尽善尽美,只顾着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妥当,却忽略了最上层的那层政治含义。 有些问题,确实不能这么解决…… 她并非无理取闹,她的确在用自己的脑子思考,是在用自己的判断来给他的方案把关。 “……陛下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认输。 她以为他会再争几句,或者至少解释一下他的初衷…… 她赢了,她成功地在他的方案面前说了不,她成功地用自己的判断推翻了他的计划。 她应该高兴才对,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证明自己有想法,证明自己能做决定,证明她不是一个只会盖章的机器。可她心里为什么堵得慌? 她低下头,看着那瓶汽水,里面的气泡向上涌着,到了头却啪的一下碎了…… “……工厂的事,你自己去搞,但不能用专门收这样的人,明着来不行,会被人嚼舌头。” “钱……从朕的私库里出。就当是朕的个人投资,跟帝国政府没有关系。这样谁也挑不出毛病。” 克劳德微微一愣,抬眼看着她。 特奥多琳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盯着墙上的油画: “……你看什么看?朕说了,朕有自己的想法,你这个方案本身没问题,是路子不对,朕帮你把路子掰正了,就这么简单,你个飘上天的自大鬼……” 她说得理直气壮,克劳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最终欠了欠身:“是,陛下。我明白了。”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嗯。那你去吧。” 克劳德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把桌上的包收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门锁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杯子上。 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圈细密的气泡痕迹,淡淡的果香若有若无的漂浮在空气中。 明明是她赢了,明明是她说了算,明明是她让他认了输,但她心里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快感。 她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克劳德是不是生气了?他是不是觉得她太任性了?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做出来的东西,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怼。 她很后悔,她本可以说这个方案在政治上不可行,我们换一种方式来实现同样的目的,但她说的是你什么都安排好了,那朕干什么? 这两句话表达的意思差不多,但前者是皇帝的决策,后者是……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怎么办…… 第七十二章 忧郁毛奇 OUT 第七十二章忧郁毛奇out 傍晚的城市宫花园里没什么人,毕竟二月份的柏林天黑得早,寒气从石板缝里丝丝地往上冒。 花草都缩在枯枝败叶底下,整个花园灰扑扑的,自然也没什么好看的不是吗? 克劳德在这没什么好看的花园里走了快一刻钟了。 不得不说,霍亨索伦家的宫殿确实牛逼,老柏林正黑旗这一块。 好吧……宫殿再牛逼,方案还是被否掉了…… 特奥多琳德说得对,皇帝亲自下场开一家专门收容边缘人群的工厂在政治上是行不通的。 那会被解读为对现有保险体系的否定,会被容克们拿来当攻击议会的弹药,会把原本一件好事变成一场负面的政治风波。 克劳德刚刚转了半天就是在反思,自己和特奥多琳德的相处方式的确有问题,她是皇帝,拍板是她的事。 皇帝要做的并不是任何事情亲力亲为,而是能够让所有人都为自己办事,遇到事情了要能有决断,能拍板,并且担得起这个责任。 特奥多琳德还不理解后半部分,她还没理解权力和责任的关系,不过这次的确是他考虑不周,再加上过度自信孩视君主了…… 但问题总需要解决,无论他日后如何和皇帝健康的互动和相处,现在最重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很多人没工作还等着吃饭呢,这才是要紧的。 保险制度有其边界,保险的本质是风险分摊,是让社会在个体遭遇不幸时不至于崩断。 工伤了有赔偿,失业了有救济,老了有年金,这套体系确实是资本主义社会缓和尖锐矛盾的必要手段,是人类文明在工业化进程中摸索出来的重要制度创新。 没有它,工人们早就把那群贪得无厌的工厂主老家给点了。 德国现行的社会保险体系覆盖了绝大多数雇佣劳动者,俾斯麦当年亲手打造的这一套制度确实是全世界最先进的社会保障体系。 但它能做的只是兜底,是让那些失去劳动能力的人不至于饿死街头,是让那些年老体衰的人不至于老无所依。 保险可以给一个断了手的人发抚恤金,让他不至于饿死,但它给不了他体面的生活。 他可以靠那点钱苟延残喘地活着,但他无法靠那点钱重新抬起头来做人。 因为社会不仅需要延续,还需要循环。 保险是让资源在社会机体里流动起来的润滑剂,而不是把资源堵死在一个地方的水泥坝。 如果只出不进,再丰厚的财政储备也经不起长期的单向消耗。而那些被保险供养着的人很难真正融入社会。 在邻居眼里,在街坊嘴里,他们依然是吃救济的废料。 尊严这个东西是不能靠施舍来给的,施舍只能缓解饥饿,不能治愈自卑。 一个人只有在能够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的时候才能真正挺直腰杆。 他可以承认自己的自卑,也可以接受自己身体的残缺,但他无法容忍自己成为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 对弱势群体的关照是必要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判定文明的程度不在于它如何对待强者,而在于它如何对待弱者。 但关照不等于把他们圈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用定期发放的金钱来安抚他们的不满。 然后又用一道无形的围墙把他们和主流社会隔开,最后宣称天哪,我关照了弱势群体,我多好多好。 至少……在克劳德眼里健康的运转体系绝对不是把钱往弱势群体哪里一丢就结束了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忧郁毛奇out(第2/2页)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克劳德循声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仆正气喘吁吁的朝他跑来,手里攥着一只信封。 “鲍、鲍尔先生!可算找到您了!”女仆在他面前刹住脚步,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把信封递到他面前,“有您的信,说是急件。” 克劳德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法金汉的? 他向女仆道了声谢,女仆连忙屈膝回礼,转身又跑走了。 克劳德走到最近的一盏灯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鲍尔先生钧鉴: 近日如有事务需与总参谋长赫尔穆特·冯·毛奇将军商议,烦请暂缓数日,或径与在下沟通亦可。 赫尔穆特因个人健康原因,已决定赴维也纳作短期休养旅行,预计将于数周后方可返回。 临行前其嘱托代为转达,此前所议之事他已悉数铭记在心,待返回后再行推进,望勿挂念。 另附一言,赫尔穆特近日心境颇有不佳,梅斯归来后尤为如此,时常彻夜不眠,独自在办公室内翻阅旧档。在下与鲁登道夫屡次劝解,收效甚微。此番出游,或可稍解郁结。 顾问阁下才智过人,倘有闲暇,还望拨冗思虑此事根源何在。言尽于此,余容后叙。 埃里希·冯·法金汉” 克劳德看完人都懵了不是……哥们儿?去维也纳旅游? 小毛奇之前好好的,但从梅斯回来后小毛奇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不知道在emo啥。 克劳德对赫尔穆特·冯·毛奇的历史形象是有概念的。 小毛奇在历史上的评价相当复杂,他接手了施里芬留下的战争计划,却在开战后不久就因为神经崩溃而被撤换。 后世的历史学家们争论不休,有人说他是施里芬计划的牺牲品,有人说他根本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但有一点是公认的小毛奇是一个极其敏感,自我怀疑,容易被悲观情绪淹没的人。 他热爱哲学,文学和音乐,精通大提琴,翻译过法国作家的作品,曾经认真考虑过放弃军旅生涯去当一个作家。 他之所以最终留在军队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姓氏。 他是老毛奇的侄子,毛奇这个姓氏没有给他带来荣耀,反而像一副枷锁把他死死的铐在了总参谋长的位置上。 可能是梅斯之行,他挨完炮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到他了,说实话,对于一个在纸上推演了一辈子战争的理论家来说这有些太吓人。 毕竟克劳德只挨了一会,一战的士兵可是要挨四年,克劳德挨这么一下和行尸走肉似的,那挨了四年的士兵回到家后还是那个孩子吗? 火炮炸死的人化为尸骸,无人认领,但哪怕是活下来的人却依旧在余生饱受折磨,这比直接杀死那个人要可怕的多。 他想起自己在前世读到过的一段史料,一战爆发后不久,小毛奇在一次军事会议上忽然放声大哭。 他说自己亲手发动了一场毁灭欧洲的战争,说自己辜负了叔叔的期望,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威廉二世当时就站在他旁边,据说皇帝的反应是沉默地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那段史料是真是假已经无从考证了,但此刻克劳德觉得那段记载很可能就是真的。 等他回来了还是慰问慰问他吧……免得他提前陷入神经衰弱了…… 克劳德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大衣内袋。 第七十三章 没事了吗?应该吧? 第七十三章没事了吗?应该吧? 他正打算沿着小径往回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克劳德回过头,花园小径旁那棵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白色的头发在暮色里晃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陛下?” 那棵树后面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那颗脑袋只是他的幻觉。 克劳德叹了口气:“陛下,我看到您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棵树的后面缓缓探出整张脸来。 特奥多琳德努力装作朕只是恰好路过的样子,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索性从树后走了出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碎叶和泥土,然后先下手为强道:“你躲在朕的花园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克劳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这句倒打一耙堵得无言以对。 “这……陛下,我在思考替代方案。”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 她哦了一声,目光飘向别处,又飘回来。 她走到长椅前一撩裙摆坐了下来她坐稳之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站着干什么?坐。” 克劳德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花园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宫殿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没有人说话。 克劳德目视前方,姿态端正特奥多琳德则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附近的一块石板缝。 “今天月亮不错。” 克劳德也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天际那抹尚未完全沉下去的余晖。 “……陛下,月亮还没升起来。” 特奥多琳德的脸又红了,她梗着脖子,用比刚才更坚定的语气说道:“朕是说一会儿升起来肯定不错!” “呃……对,一定不错。”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二人间又是一阵沉默。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两下,终于开口了:“你的那个方案,朕仔细想过了,方案本身确实很不错,但是没有朕的好。” “所以……嗯……朕否定你不是说你没用,也不是说你错了的意思,只是说……嗯……朕是皇帝,你应该多多学习皇帝。” 她说完了,然后立刻闭上了嘴,目光跑去瞟小花小草了 “这……是,陛下,我记住了。” “对,朕的方案最聪明,你不要自作聪明,多学学朕。她说完这句,自己先心虚的停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朕想了想,这些人的确很苦。明着来不行你就暗着来呗。” “而且……朕自己也会搞个相关的基金投钱进去的,搞一点简单产业,不会让这些人没法过日子。” “那个基金是别人名义开的,所有人都可以投钱进去的,朕也会投,免得解读成朕对保险不满意。”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这个方案,比我的周全。”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你真的这么觉得?” “真的,我用皇帝的立场去推一个工厂,政治上确实有风险。但用民间基金的形式,以私人名义去投,既做到了实事,又不会触动那些敏感的神经。陛下的判断是对的。” 特奥多琳德的耳根又红了起来,她别过脸去。 “哼,那当然,朕是皇帝,朕想事情当然比你想得全面,不过……朕最近在看一本小说。” 克劳德侧过头:“什么小说?” “一本骑士题材的幻想故事,译过来的,作者好像是个法国人,男主角是个年轻伯爵,女主角是公爵的女儿。他们互相喜欢,但伯爵一直不肯接受她的心意。” “为什么?女主角不好看?” “不,因为联姻,公爵想把女儿嫁给一个有更大领地的贵族。” “伯爵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又怕耽误她的前程,就用什么责任啊家族啊,地位啊之类的话来搪塞她。朕看到那段的时候气得要死。” “明明两个人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非要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联姻,什么领地,什么家族,这些东西比两个人的心意还重要吗?” “朕就是觉得这种写法很讨厌,吊胃口,写这个的应该枪毙。”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儿。 “呃……陛下有没有想过,在那个社会里,伯爵可能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为什么没有?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这不就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没事了吗?应该吧?(第2/2页) “陛下,在这样的社会里,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在大多数人类社会里,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爱情而设立的。” “它是两份财产的合并,也是两个家族的结盟,爱情那是后来的事,而且是奢侈品。” “像这样双方相爱却没法在一起,这是个人的爱被经济必然性吞没时的现象形态。” “只要婚姻还背负着保存和转移私有财产的任务,它就不是爱的实现形式,而是以两性结合为外表的再生产模式。” “封建贵族拿它做政治拼图,资本家拿它做资产合并,当事人喜不喜欢只在宣传上重要。” “那个伯爵他不是不想,他还不够强大,他得强大到能无视那些规则才可以娶她,所以他当时只能拒绝,但至少故事的结局他们在一起了不是吗?” 特奥多琳德挠了挠头,皱着眉头消化了好一会儿: “……你说了半天朕没怎么听懂。什么经济的必然性,什么财产不财产的……你说的都是什么啊?” 克劳德想了想,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来说确实有些超纲了…… “呃……总之,爱是奢侈品。哪怕在现在,它依然是实现利益的一种方式,而并非爱情的实现方法。”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只有少数人可以找到真爱,更多的人被实际情况束缚,最终与真爱错过了。” “哦。”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装懂了。 “那如果你是这样的情况,你会试着打破这些规则去追寻你的真爱吗?” 克劳德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认真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 “那要看值不值得。而且也有底线,不能因为爱就做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不过是把爱变成了施加暴行的借口。” “如果未来真的有这样一个值得的人……我想我会去追寻的。但那很难就是了。” 克劳德这番话说得认真,特奥多琳德却不这么觉得。 “哼,这很好,但是朕觉得不行。” 克劳德微微一愣:“……陛下觉得哪里不行?” “去!哪来那么多规矩啊!”她一挥胳膊,“朕是皇帝,朕说的话就是规矩。朕说可以在一起就可以在一起!” “呃……陛下,您问的是我,我不是皇帝。”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气势明显弱了几分,但嘴上依然不肯认输: “那……那朕可聪慧了!朕想办法不就行了?你懂什么?!” 克劳德没绷住,他认认真真的打量了她好一会儿,他真的很好奇她的大脑到底有没有逻辑模块。 特奥多琳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又烫了起来:“你……你看什么呢!” 克劳德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答道:“我在学习您,学习皇帝。”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挺直了腰板:“是吗?那很好,你继续保持。”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头顶光秃秃的树枝晃了晃,一片干枯的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恰好落在特奥多琳德的发顶上。 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端着皇帝的架子。 克劳德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拈起那片落叶,落叶拈走了,他看到她鬓边有一缕碎发被风吹得翘了起来,顺手帮她理了一下,拢到耳后。 手指触到她发丝的瞬间,特奥多琳德的整个人僵住了,她眼睛瞪的大大的,两只手捂着小脑袋瓜发愣 克劳德的手也在半空中顿住了,不对!我靠! 他刚才干了什么?他才因为孩视君主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现在他又把她当小孩子照顾了?! 他僵硬的收回手,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该如何挽救这个局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特奥多琳德没有因此发火,她低着头,看上去有些羞恼。 “……总之……你应该好好学……也不许有二心,不许跑到别人那里去了,少和那些个军官混一起,他们算个什么。” 克劳德连忙点头:“对对对,陛下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学,绝无二心,坚决拥护陛下的英明领导。”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正要再说点什么来巩固一下自己作为皇帝的威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回廊那头传来。 两人同时转过头。 塞西莉娅正朝这边快步跑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陛下——” “要开战了。” 第七十四章 迟则生变 第七十四章迟则生变 一辆又一辆马车在宫殿门前停下,国务秘书们从车厢里钻出来,裹紧大衣,步履匆匆的踏上台阶,侍从官们抱着文件箱跟在后面。 会议厅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艾森巴赫站在主位旁边,双手撑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份电报抄稿。 特奥多琳德还没有到场,按照惯例,这时候是宰相先把情况捋清楚,再把需要她拍板的事项整理好,然后皇帝入场听取汇报,做出裁决。 克劳德在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新上任的外交国务秘书,海军国务秘书,殖民事务大臣……几乎整个德国行政机器的核心层都到齐了。 艾森巴赫直起身,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嗡嗡声迅速平息下去。 “诸位,意大利王国已于今日傍晚向奥斯曼帝国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奥斯曼承认意大利对利比亚的宗主权,并同意意大利军队进驻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 “通牒期限为二十四小时,如果奥斯曼不在期限内作出全面让步,意大利将向奥斯曼帝国宣战。”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骚动 殖民事务国务秘书皱了皱眉:“利比亚?意大利人要那块沙漠干什么?” “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在地理上紧邻西西里岛,意大利一直视其为未收回的领土。” “意大利在北非的殖民野心被法国抢先了一步,突尼斯已经是法国的保护国,阿尔及利亚是法国的省份,摩洛哥也正在被法国蚕食。如果再不动手,整个北非就没有意大利的立足之地了。” “挑这个时候动手……”阿尔弗雷德摸着下巴,“法国还在摩洛哥平叛,英德还在摩洛哥问题的补偿上扯皮,俄国在远东的事情还元气未复……意大利挑了个好时机。” “确实。”艾森巴赫点了点头,“但这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重点。重点是,这场战争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 “意大利是三国同盟的成员,虽然其性质偏向防御,但盟友主动发起一场侵略战争会让我们在外交上面临两难。” “巴尔干的局势也会因此变得更加敏感,奥斯曼一旦在北非开战,其在欧洲的注意力必然分散,巴尔干诸国很可能会趁机有所动作。” “如果意大利在利比亚的行动进展顺利,其他国家可能会受到鼓励,从而加速对奥斯曼遗产的瓜分。” “是的,这件事情直接关乎欧陆的平衡和我们想要建立的外交体系!”说话的是海军国务秘书提尔皮茨 “如果巴尔干局势因此升温,奥匈帝国的压力会随之增大,而我们作为奥匈的盟友届时会很麻烦!” 会议厅里的空气又沉重了几分,这很棘手……德国在这件事里简直里外不是人…… 帮意大利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帮奥斯曼又在拆自己的同盟体系…… 克劳德也默默的听着,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这事也的确麻烦极了…… 意土战争确实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一次重要预演,历史上于1911年9月爆发,现在提前到2月了…… 当时意大利用飞机投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颗航空炸弹,但奥斯曼在北非的抵抗比意大利预想的顽强得多,战争拖了一年之久,最终奥斯曼被迫割让利比亚。 这场战争暴露了奥斯曼帝国的虚弱,让所有人更加确信西亚病夫是真不行了,直接鼓舞了巴尔干联盟的成立,进而引发了巴尔干战争。 但问题是现在意大利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事前有没有征兆?德国驻罗马大使馆有没有发出预警?奥斯曼方面有没有尝试过外交解决? 他从前排几位大臣的肩膀缝隙间看了看主位旁边的艾森巴赫,宰相正在低声与外交国务秘书交谈,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克劳德犹豫了片刻,还是举起了一只手。 艾森巴赫注意到了他,于是朝他点了点头:“鲍尔先生有什么见解?” “谈不上见解,只是想先弄清楚一件事,这对我们的行动大有帮助。”克劳德站起身来,目光投向新任外交国务秘书基德伦-韦希特尔。 “阁下请问意大利这次的行动事前有没有向我们透露过风声?我们驻罗马的外交人员有没有提前捕捉到相关动向?” 基德伦-韦希特尔抬眼看了他一眼,他当然认识克劳德,皇帝身边的红人,最近风头正劲的年轻顾问。 “这事说来话长,意大利对北非的野心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几年前,他们就多次向德奥两国表达过对利比亚的殖民诉求。” “当时德奥的态度是理解但不承诺支持,毕竟意大利是我们的盟友,我们不能公开打击它的扩张意愿。” “但……我们也明确表示过,不希望意大利在北非的行动引发与英法的正面冲突,这样得不偿失……” “麻烦的是奥斯曼帝国与我们也有着密切的经济和军事合作。” “我们在奥斯曼有庞大的军事顾问团,德国企业在安纳托利亚修建铁路,我们的银行在奥斯曼发行国债,手心手背都是肉。” “大约两个月前,意大利人再次向我们通报了他们的意图,他们表示如果在北非的利益长期得不到满足,意大利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将难以控制,届时可能会采取必要行动。” “这份通报送到了前任外交国务秘书比洛先生的办公桌上,但比洛先生对此未作正式回应。按照他的判断,意大利人只是在抬高要价,不会真的动手。” 会议厅里响起几声低沉的咳嗽声,虽然没有人公开批评那位已经卸任的前外交国务秘书,但大家心里都在问候比洛的老冯。 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说,这下把事闹大了,这家伙现在在施潘道监狱里美美隐身…… “至于奥斯曼方面的动向,就在今天下午,奥斯曼驻维也纳大使通过奥匈帝国外交部向意方转达了一个口信。” “奥斯曼方面表示愿意在利比亚问题上做出实质性让步,他们提议将利比亚的行政权交给意大利,双方实行共管,奥斯曼保留宗主权名义。” “但意大利要的是殖民占领,而不是一面奥斯曼旗帜下有名无实的共同管理,这个提案来得太晚也太过软弱。” “所以答案是这样的,我们事先知情,但我们低估了意大利的决心,至于英法俄等国是否在其中起到了推动作用……目前没有确凿证据。” “但意大利选择在法国深陷摩洛哥,俄国远东创伤未愈,英国注意力在维护自身国际地位的这个时间节点动手,很难说是巧合。” 克劳德听完基德伦-韦希特尔的陈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麻烦死了。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会议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所有人立刻站起身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四章迟则生变(第2/2页)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正装,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她在椅子上坐好,然后开口道: “都坐吧。” 众人落座,特奥多琳德看向艾森巴赫: “宰相阁下,情况朕已经大致了解了,现在的问题是……应该如何处理?”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艾森巴赫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陛下,事已至此,覆水难收。意大利的最后通牒已经发出,无论是出于国内政治压力还是民族主义情绪,他们都很难在最后一刻撤回。” “我们现在不能轻易站队,站任意一方对我们都有不可估量的损失,我们应该思考如何从中为帝国争取最大利益。” “我的建议是继续奉行俾斯麦时代的诚实掮客策略。我们不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在意大利和奥斯曼之间居中斡旋。” “通过调解这场冲突,签订新保险条约体系,我们可以提升自己在国际事务中的话语权,同时向双方索取相应的外交回报。” “意大利是我们的盟友,奥斯曼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偏袒哪边都不好。” “如果我们能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既维护了同盟的团结,又保住了在近东的利益,那么这场危机反而可能成为德国国际地位进一步提升的契机。” 不少大臣频频点头,这个方案稳妥务实,也符合德国一贯的外交风格,风险也可控。 特奥多琳德没有表态,转而看向基德伦-韦希特尔:“外交国务阁下,你的看法呢?” 基德伦-韦希特尔神色凝重,他斟酌片刻开口道: “陛下,我不同意宰相阁下的看法。” “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选择中立斡旋,而不是明确制止意大利的侵略行为,将会对德国在近东和伊斯兰世界的声誉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奥斯曼帝国是我们在该地区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在近东投入了巨大的政治资本和经济利益。” “如果德国在这种关键时刻选择袖手旁观,那么我们在近东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影响力将毁于一旦。” “更重要的是巴尔干的局势也会因此复杂化,奥匈帝国在巴尔干的压力会因此随之增大,俄国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我们没法置身事外。” “所以我们必须明确表态制止意大利的冒险行为,哪怕最终无法阻止战争爆发,也要让奥斯曼和国际社会看到德国站在正义的一方。” 会议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两派意见各有道理,但也各有风险。艾森巴赫的方案稳妥但缺乏原则,基德伦-韦希特尔的方案有原则但可能损害与意大利的关系。 “鲍尔,你呢?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克劳德身上。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陛下,两位的意见都有道理,但我认为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距离意大利最后通牒到期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战争还没有打响。” “我们现在要讨论的重点不应该是战争爆发后如何斡旋,而应该是如何在战争爆发前阻止它。” “意大利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是因为利比亚有多重要吗?是因为奥斯曼威胁到了意大利的安全吗?不!这是因为意大利内部出了问题!” “意大利的统一完到现在不过四十年,北方工业发达,南方依然是落后的农业社会,南北矛盾尖锐,地区认同远高于国家认同。“ “他们叫嚣着洗刷阿杜瓦之耻和突尼斯之耻,国内政治高压越来越严重,这不仅与民族自信挂钩,还直接威胁到了意大利现任政府的合法性。” “乔利蒂政府需要一场看起来辉煌,但实际上代价很小的胜利来转移国内矛盾,巩固执政基础。” “他们之所以选择了奥斯曼帝国是因为在他们看来奥斯曼是西亚病夫,不堪一击。” “他们预期只需要几千人的部队和有限的财政支出就能换来一块北非殖民地和一场足以对内交差的廉价胜利。” “这很好,和奥斯曼打一仗的确可以达成目的,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他们认为这场战争是便宜的。” “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们!这场仗不便宜!并且让意大利的民众相信他们已经赢了!” “只要让意大利人觉得,他们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已经取得了外交胜利,乔利蒂就有了不出兵的借口!只要战争没有真正打响,一切都有可能逆转!” “迟则生变,快则止损,我们现在还有时间,足够做最后一搏!意大利国王埃马努埃莱三世严以律己,性格内敛拘谨,首相乔利蒂是个机会主义者,我们这么做起码可以拖延一两天的时间。” “这段时间我们可以拿来更充分的准备对策,如果战争没有爆发,那我们赚大了,如果战争还是爆发了,我们什么也没亏。” 克劳德的话音落下之后,没有人接话,几位国务秘书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颔首,有人皱着眉头沉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长桌顶端的那把椅子,现在是皇帝拍板的时候了…… 特奥多琳德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这就是她的工作,拍板,并且承担责任……现在就是她站出来的时候了。 “朕觉得这个方案很好,外交国务阁下,立刻联系我国驻罗马大使。” “把鲍尔刚才说的那些思路整理成电文发过去,让他连夜约见意大利外交大臣或者首相本人,越快越好。” “告诉他,朕授权他以德意志皇帝的名义向意大利方面传达以下信息,德国理解意大利在北非的利益诉求,也尊重意大利作为主权国家的正当权利。” “但同时德国认为战争应当是最后的手段,在尚有外交解决空间的情况下贸然开战对意大利本身也未必有利。” “如果意大利愿意在最后通牒到期之前暂停军事行动,德国愿意出面斡旋,推动奥斯曼在利比亚问题上做出实质性让步。” “至于让步到什么程度可以谈,但前提是意大利必须先停下来,如果意大利执意开战,那德国将不得不重新评估意大利作为盟友的可靠程度,以及这场战争对三国同盟体系造成的长远影响。” “这句话不用写进正式照会里,但要让他用口头的方式传递过去,让意大利人知道我们有这个态度。” “其他方面的外交活动同时执行,联络情况随时向朕汇报,如果意大利方面有积极回应朕会亲自斟酌下一步的方案。” “现在我们需要抢夺和平了……” 第七十五章 一日和平 第七十五章一日和平 罗马后半夜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埃克哈德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脖颈间的寒风。 罗马的二月比他想象中要冷一些,但他根本没心思去感受街道的温度,因为他满脑子都是今天下午那场糟糕透顶的见面。 这是家里人安排的一场相亲,那位小姐姓什么来着……科尔贝蒂?科隆贝蒂?算了,不重要。 对方倒是长的十分柔美,眉眼间带着一丝忧郁气质,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人物。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态优雅,手指纤细,说话的声音十分轻柔。 埃克哈德试图聊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罗马最近的天气,比如她从哪儿听说了他这个人。 小姐礼貌地回答了几句,气氛还算融洽,然后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聊起了他最近在研究的机枪的冷却系统改进方案。 他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薄雾。 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贵族小姐聊天。 她们喜欢歌剧,喜欢诗歌,喜欢巴黎和维也纳流行的裙撑样式,也喜欢打听某某伯爵夫人的沙龙上谁又说了谁的坏话。 她们喜欢的东西,他统统不感兴趣,他完全不懂,他应该怎么接话呢? 他感兴趣的只有枪械,弹道,工事构筑和部队机动速度,而这些话题显然不适合在相亲场合谈论。 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时停下了脚步,那是一栋巴洛克风格的宅邸,二楼窗口透出温暖的光线。 从外观来看应该是一家贵族俱乐部,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族徽和装饰线条都透着矜持与考究,啧啧,定然是老牌子…… 埃克哈德退后半步,仰头打量着那栋建筑的结构。 他的目光沿着墙壁缓缓移动,从一楼的窗户到二楼的阳台,从屋檐的排水管道到对面街道的转角…… 如果他能在二楼那扇窗户的位置架起一挺机关枪,他可以封锁整条街道。 从那个高度和角度射界几乎没有死角,任何试图从街道两端接近的步兵都会暴露在交叉火力之下。 唯一的掩护是街角那根灯柱,但那根灯柱没法阻挡子弹。 他在脑海里思来想去,然后晃了晃脑袋。 想岔了,这是在罗马,不是在战场上,他也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相亲的,虽然相亲已经搞砸了就是了…… 他又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在罗马没有地方住,但家里人认识德国驻罗马大使,是一位名叫戈特利布·冯·雅戈的绅士,于是他拎着行李找到了大使馆。 雅戈阁下看上去很和蔼,也个子不高,人很温和,他看起来不像一位外交官,更像一个被公文压垮了腰的老公务员。 他热情的接待了埃克哈德,给他安排了住处,还说想住多久住多久,反正这栋楼里空房间多得很。 埃克哈德当时还有些不好意思,但雅戈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最近使馆里也没什么大事,正好有个年轻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埃克哈德沿着街道走回大使馆门口,掏出钥匙开了侧门。 整栋楼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走廊里亮着几盏昏暗的值夜灯。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门厅,正准备上楼回房间,忽然注意到大使生活区的窗户里透出灯光。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两点了雅戈阁下还没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一日和平(第2/2页) 埃克哈德推开门,看到雅戈正坐在书桌后面。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憔悴了,眼袋垂着,脸色蜡黄,原本就稀疏的头发乱糟糟的支棱着,看上去疲惫极了。 “雅戈阁下,您还没休息?” 雅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哦,埃克哈德啊,你怎么也还没睡?” “我出去走了走,散散心。”埃克哈德走进房间,“您这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雅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意大利要向奥斯曼帝国发出最后通牒了。” 埃克哈德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傍晚的事。”雅戈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意大利要求奥斯曼承认他们对利比亚的宗主权,允许意大利军队进驻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限期二十四小时答复,否则就开战。” 埃克哈德站在原地,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意大利要打奥斯曼?打那个西亚病夫?在这个时间节点? “怎么会……”他喃喃道,“柏林那边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估计还在开会吧,我得先把备忘录草拟出来,明天一早就要送出去。埃克哈德,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吧,不用陪我熬着。” 埃克哈德摇了摇头:“我陪您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雅戈没有推辞,赶紧低头开始书写。 大约过了一刻钟,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起头,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抄稿。 “阁下!柏林急电!” 雅戈腾的站起来夺过那份电报,他的目光飞速扫过纸面。 埃克哈德忍不住问道:“阁下,柏林怎么说?” 雅戈把电报递给埃克哈德,自己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凉透了的茶。 埃克哈德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那一行行密密的字迹…… “……授权阁下以德意志皇帝陛下的名义向意大利方面传达以下信息,德国理解意大利在北非的利益诉求,但认为战争应是最后的手段。” “如意大利愿意在最后通牒到期前暂停军事行动,德国愿出面斡旋,推动奥斯曼在利比亚问题上做出实质性让步……” “如意大利执意开战,德国将不得不重新评估意大利作为盟友的可靠程度……” “现要求驻罗马大使至少为德国争取一日和平,这对德国的对策部署至关重要……” 埃克哈德读完电报,抬起头来,看到雅戈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柏林要求我尽快约见国王或首相,至少要争取一天的和平,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约见?” “现在是凌晨两点,埃马努埃莱三世以自律著称,晚上十点准时上床,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几十年雷打不动。我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去敲奎里纳莱宫的大门。” “首相乔利蒂也是一样,他住在城郊的别墅里,这会儿怕是早就睡下了。就算我连夜赶到他府上,他的管家也不会让我进门。” “那……我们就这样干等着?” 雅戈摇了摇头:“不干等。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封电报的内容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备忘录,天亮之后第一时间递交到意大利外交部。” “然后我再去奎里纳莱宫求见国王,但在此之前我能做的只有把这些话写在纸上,然后祈祷天亮之前意大利人不会做出任何不可挽回的决定。” 第七十六章 另有其人 第七十六章另有其人 克劳德昨晚从会议厅出来之后,又被艾森巴赫叫到宰相府去和一大堆国务秘书补了一轮细节。 比如如果意大利拒绝怎么办?如果奥斯曼不接受这个结果怎么办?如果法兰西至上国借机插手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一条一条推演可能性,再一条一条准备应对预案。 等到他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他也没时间回宫了,艾森巴赫直接让他在宰相府的客房里过了一夜。 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比大脑诚实得多,头刚挨上枕头就睡着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了。 克劳德坐起来,脖子有点疼。 壁炉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房间里冷得像地窖。 他用掌心搓了搓脸,看了一眼怀表,六点四十分,他也就睡了大概两三小时。 他赶忙穿好衣服,把自己打理打理就回了宫。 刚进城市宫,走廊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一夜之间整座皇宫的气氛都变了,平时这个时间点,走廊里只有侍卫和零星几个早起打扫的仆役。 但现在到处都是人,书记官抱着文件来回穿梭,内务府的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墙角低声交谈,几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人站在一扇窗户前面,手里捏着电报抄稿。 克劳德没快步穿过走廊,拐上楼梯,朝皇帝的私人书房走去。 他在门口停下又整理了下着装,然后敲了敲门。 “进。” 克劳德推开门,特奥多琳德正坐在书桌后面吃着早饭。 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头发也只是随意拢在脑后,有几缕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她抬头看见克劳德走进来,嘴里含着一块肉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来了啊之类的话,然后用叉子指了指书桌侧面的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紧贴着书桌的侧边,椅面前沿有一个样式好看的小桌,上面嵌着一个铜质的墨水台,旁边固定着一支笔。 那是给抄写员坐的位置,按照宫廷惯例,皇帝口述文书时需要有人当场记录。 但特奥多琳德从来不用抄写员,因为她一般也就签签字,而且她嫌有人在旁边唰唰写字吵得心烦,所以那把椅子自从她登基以来就一直空着。 克劳德把那几本册子挪开,在抄写员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比正常的座椅矮了一截,有一种莫名的下级感,这在设计上就是故意如此的,让抄写员时刻意识到自己是在记录皇帝的话语而不是在与皇帝对话。 “陛下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钟,”特奥多琳德又切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从宰相府过来。昨晚在那边过的夜,跟国务秘书们推演了大半宿的各种可能性,凌晨三点多才散。” “有结论吗?” “嗯……没有确切的结论……因为每一种可能都得准备一套应对方案,但谁也说不准意大利人会怎么选。”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能想到的情况都准备好,然后等消息。”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对付盘子里的早餐。 克劳德看了下桌面,上面好像有一个北非的详细地图,他正想伸手去够那份清单看看,特奥多琳德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吃早饭了没有?” 克劳德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没吃。起来就直接过来了。” 特奥多琳德皱了一下眉,然后二话不说直接一刀切下一块肉,然后用叉子叉起来,直接朝克劳德嘴边递过去。 克劳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陛下,这……这不太合适吧……” “少矫情!”特奥多琳德把叉子又往前递了半寸,“没时间给你另外准备吃的!这是命令!” 克劳德犹豫了一小下,最终还是张开嘴把那块肉咬了下来。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特奥多琳德又从自己盘子里切了一块,再次递了过来。 “再来一块。” “……陛下,您自己还没吃完。” “朕吃不完这么多,而且你昨晚忙了一宿,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张嘴。” 克劳德看着她又递过来的那块肉,心里感觉怪怪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张嘴吃了。 特奥多琳德看他乖乖吃了,嘴角几不可察的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早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特奥多琳德放下刀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的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打量了半天。 特奥多琳德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开口道: “昨晚在会上,你提出那个方案的时候朕就想问了,你是真心觉得能劝住意大利人,还是有别的想法?” 克劳德在心里打了打腹稿,再回应道:“陛下,我对和平不抱期望。” “这场战争现在不打以后也会打,意大利要的不是利比亚,他们要的是一场胜利,用来安抚国内的情绪,巩固政府的合法性。” “这个需求不会因为一次外交斡旋就消失,只会被推迟。” “那你为什么还要费这个力气?”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蹙起,“既然你知道拦不住,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大约一到三天就够了。” “这段时间够我们做什么?” “够我们把面子做足。” “如果奥斯曼方面反应够快,可以利用这几天疏散的黎波里塔尼亚沿海的平民,加固港口的部分防御工事,把重要的物资和设备向内陆转移。哪怕只减少几百人的伤亡,这件事也值得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另有其人(第2/2页) “表态的速度决定了责任的归属,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意大利突然宣战之后再跳出来发表声明,那在国际社会眼中,德国就是一个事后说明白的角色。” “意大利会觉得我们默认了它的行动,日后只会变本加厉,还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而奥斯曼会觉得我们根本没有把它当成真正的伙伴,我们在近东几十年的外交积累和信誉,一夜之间就会崩塌。” “意大利加入三国同盟,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和我们有共同的核心利益。” “他们是为了在欧洲舞台上有个靠山,如果我们在这场危机中表现得过于软弱,意大利就会觉得德国这个盟友是靠不住的。” 特奥多琳德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所以你想要的不是真的阻止这场战争,而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德国努力过了。” “对。”克劳德点了点头,“让意大利看到我们尽力维护同盟关系,让奥斯曼看到我们尽力履行合作伙伴的义务,让英法俄看到我们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国。” “更重要的是这能让我们德国的民众看到,他们的政府在战争来临之前做过最后的和平努力。” “这样一来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在外交上都立于不败之地,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太大的损失。” “如果战争没有爆发那更是最好的结果,不仅保护了可能遭难的平民,我们的声望也会更上一层楼。” 克劳德说完后,书房里就安静下来了。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琢磨着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说的这套东西俾斯麦是不是也干过类似的事情?” 克劳德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陛下明鉴,思路确实差不多,俾斯麦时代就有过类似的先例。” “上一次是奥匈帝国和保加利亚的问题,那时候奥匈想在巴尔干扩大影响力,保加利亚则刚刚摆脱奥斯曼的控制不久,两国在东鲁米利亚的问题上剑拔弩张。” “俾斯麦当时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没有公开反对奥匈的诉求,也没有跑去支持保加利亚,而是通过外交渠道向维也纳传达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 “德奥同盟的目的是维持区域稳定和中欧安全,不是为了给奥匈帝国的每一次扩张冲动兜底。” “奥匈帝国如果遭遇攻击,德国一定会履行兄弟盟约发起进攻,但如果奥匈是在巴尔干主动惹出事端,德国不会无条件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这个信号传过去之后奥匈帝国在外交上的姿态明显收敛了很多,直到今天他们在巴尔干的行动也会老老实实协调。” “他们明白了德国虽然是有共同利益的盟友,但不是他们的工具。” 特奥多琳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所以俾斯麦的做法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德国的底线在哪里,并且通过居中仲裁的方式把自己置于优势地位?” “正是如此。”克劳德点头,“俾斯麦时代的德国之所以能够在欧洲拥有那么高的外交地位,当然一部分是因为德国确实强大。” “但更重要的是俾斯麦让所有人都相信,德国是一个可以预测的负责任的大国。” “英国人可以预测德国的行为,俄国人可以预测德国的行为,甚至连法国人虽然恨德国,但他们也知道德国在什么情况下会做什么事,这种可预测性是大国信誉的核心。” “好,那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你说得很清楚,意大利和奥斯曼的战争不是我们的核心利益。” “虽然长远来看对巴尔干局势影响巨大,但说到底那是地中海沿岸的事,离德国本土隔着半个欧洲。”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么殚精竭虑?,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克劳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陛下,说实话,无论我们怎么处理,最终的结果大概率只有一个。” “劝奥斯曼吃个亏把利比亚让出去,把面子保住就行,这把给了,劝意大利别太贪,在国际上别太狂,照顾下对方面子,双方各退一步都好对国内交差。” “不管哪种结果,本质上都是在两个非核心利益相关方之间做调解,这件事本身不值得众人殚精竭虑。” “所以……我们真正担心的是另有其人,陛下。”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皱起:“谁?” “陛下应该知道,我们的决策层……他们的精力目前还被另一件事牢牢牵制着,摩洛哥问题的后续。” “梅斯会议虽然确定了法国对摩洛哥的保护国地位,但保护化之后的补偿问题至今悬而未决。” “法国拿到了摩洛哥,英德两国在当地的商业利益和债权如何保障?西班牙在北部沿海的地位如何确认?这些问题到现在还在扯皮。” “更麻烦的是,摩洛哥内陆的反苏丹叛乱还没有彻底平定,法国在当地的军事行动仍在持续。” “英德法等国的外交资源和注意力,仍然有很大一部分被锁在北非西端,这种扯皮又臭又长,起码也得扯半年。” “但有一个传统的陆权强国,目前完全没有被摩洛哥危机牵扯住精力。它在北非没有任何殖民利益,不需要在那里投入任何精力和一兵一卒。” “它在巴尔干和奥斯曼问题上有着至关重要的利益,它有充足的精力关注这场意土危机。” “它在斯拉夫世界有无法推卸的保护者身份,它也有充足的理由趁这个机会在巴尔干有所动作。” 特奥多琳德瞪大眼睛,看了眼桌上的地图。 “你是说……俄国?” 第七十七章 不要优柔寡断…… 第七十七章不要优柔寡断…… 圣彼得堡郊外,沙皇村。 奥尔加·尼古拉耶芙娜正窝着一肚子火,现在在房间里终于可以发泄了。 “她简直疯了!真的疯了!天呐……父亲也是,什么都顺着她!” 站在她面前的贴身女仆瓦尔瓦拉低着头不敢接话,毕竟皇女嘴碎两句皇后是家事,她嘴碎两句可就是造反了…… “阿里克谢舔盘子关我什么事?!他自己要舔的!又不是我教他的!母亲凭什么说是我的责任?就因为我是大姐?!” “殿下,皇后她可能只是……” “可能只是什么?心情不好就拿我撒气?她哪天心情好过?”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女仆吓得把头埋得更低了。 奥尔加转过身,盯着窗外灰蒙蒙的花园。二月的圣彼得堡郊外一片萧瑟,树枝光秃秃的,天空低垂,云层厚重,看着就很压抑。 她深呼吸了一下,但胸口那股闷气却丝毫没散。 阿里克谢今天下午在餐厅里舔盘子,然后母亲亚历山德拉进来了。 然后她莫名其妙被训了整整一刻钟,罪名是身为长姐未能以身作则,纵容皇太子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举止,还什么缺乏责任心。 奥尔加觉得冤透了,阿里克谢舔盘子关她什么事?那小子自己想舔的!再说了,他才几岁,舔个盘子怎么了?谁家小孩不干点傻事? 但这话她不敢当面跟母亲顶,顶了只会招来更长的训斥,所以她只能回到自己房间里摔书。 “殿下,要不要我去给您泡杯茶?” “不要。”奥尔加闷闷地答。 “那……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外面虽然冷,但空气挺好的。” “好吧。反正待在这儿我也烦。” 她披上一件厚外套,系好围巾,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花园的另一侧。 尼古拉二世牵着亚历山德拉的手沿着林荫道缓步而行。 两条牧羊犬在前面的草地上追逐嬉戏,偶尔回头看一眼主人,然后又撒欢跑开。 “你今天对奥尔加是不是说得太重了?”尼古拉轻声说道。 “重?”亚历山德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身为长姐,纵容阿里克谢做出那种不得体的举动,我说她几句怎么了?” “阿里克谢才多大……舔个盘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亚历山德拉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尼古拉,“他是皇太子!” “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室的脸面!如果从小不加以管教,长大了还得了?” 尼古拉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说得对……” 亚历山德拉满意地哼了一声,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道:“还有,尼古拉,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格里高利的事。” “他又怎么了?” “他最近在圣彼得堡受到了一些不公正的对待,有人说他酗酒,有人说他行为不检点,还有人散布谣言说他……说他勾引贵族妇女。” “这些都是诽谤!是那些嫉妒他,不理解他的人编造的!应该严惩圣彼得堡的这些媒体!” 尼古拉早有预料,从去年开始这些事情就都被披露在圣彼得堡的各大媒体了,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亚历山德拉,我知道你对格里高利很有信心,我也承认他对阿里克谢的血友病有帮助。” “但是……拉斯普京最近的行为确实有些太出格了!这!这是上帝不允许的!” “我听说他在餐厅里喝醉了酒,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很多非常不合适的话,还有人看到他出入一些……不太体面的场所……这怎么……” “他是神人!”亚历山德拉还没听完就不乐意了,直接打断道,“神人的行为不能用凡人的标准来衡量!” “他喝酒是因为他在承受世间的苦难,他去妓院是为了拯救堕落的灵魂!你不能用普通人的眼光去看待他!” 尼古拉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但是……为了他好,也为了皇室的名誉,我觉得是不是应该让他暂时离开圣彼得堡一段时间?” “比如说去一趟圣地朝圣,避避风头,这样可以证明他的虔诚!等他回来的时候,这些谣言自然就消散了。” 亚历山德拉盯着他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最后皇后点了点头,随口说道:“朝圣……倒也不是坏事。” “格里高利确实说过,他感受到神的召唤,想去耶路撒冷朝圣。如果我们能资助他的旅程,他会很高兴的。” “那就这么定了。”尼古拉松了一口气,“我会让宫廷办公厅安排经费和行程。”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亚历山德拉又开口道: “尼古拉,你要记住,格里高利是我们家的守护者。没有他,阿里克谢可能已经……已经……”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不能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就疏远他。” “而且你是沙皇!你不能优柔寡断!哪怕做错了也比优柔寡断好!” “我知道,我知道。”尼古拉握紧了她的手,“我是沙皇,我不会疏远他的,我只是觉得让他出去避一避……对他和对我们都好。” 亚历山德拉没有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官员沿着林荫道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在尼古拉面前停下。 “陛下!陛下!紧急军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不要优柔寡断……(第2/2页) 尼古拉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事这么慌张?” “意大利……意大利向奥斯曼帝国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求奥斯曼承认意大利对利比亚的宗主权!限期二十四小时答复,否则就开战!” 尼古拉愣住了:“什么?意大利要打奥斯曼?” “是的,陛下!但是……但是情况有些奇怪。最后通牒已经发出去了,按理说现在就应该到期了,但意大利到现在还没有宣战。” “应该是奥地利或者德国人在劝说盟友,也有传闻说是意大利国王和首相在协商,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 “德国?奥地利?”尼古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想干什么?意大利国王和首相又怎么了?他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不清楚,陛下。但奥斯曼方面已经开始做战争准备了。他们在埃及边境集结部队,应该正在和英国协调通过运河区的事宜。更重要的是……” “奥斯曼方面放出消息,如果战争爆发他们将封闭达达尼尔海峡。” “封闭达达尼尔海峡?!这不行!为什么!” “陛下,奥斯曼方面声称,这是为了防止意大利海军进入马尔马拉海威胁伊斯坦布尔。” “上帝啊……”尼古拉伸手扶住了额头,“这……这怎么会……”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达达尼尔海峡是俄国黑海舰队的唯一出海口,如果被封闭,俄国在黑海的军事和商业航运将全部瘫痪。 小麦出口,石油运输,黑海舰队的行动……全都完了。 “尼古拉。”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他转过头,看到亚历山德拉正盯着他。 “不要优柔寡断。” 不要优柔寡断……不要优柔寡断……对……不要优柔寡断…… 尼古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他,看向那名官员。 “立刻通知外交大臣,让他以帝国的名义向奥斯曼方面发出照会!” “俄国要求奥斯曼帝国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保证达达尼尔海峡对俄国船只的通行自由!” “就算要封锁也得对俄单独开放!这是俄国的核心利益!绝不容许任何形式的封锁!” 官员愣了一下,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录。 “还有,”尼古拉继续说道,“联系我国驻伊斯坦布尔大使,让他立刻约见奥斯曼苏丹或大维齐尔,向他们传达俄国的立场。” “告诉苏丹和大维齐尔,如果奥斯曼关闭海峡,俄国将视为敌对行为!” 官员写完最后一个字,正要转身离开,亚历山德拉忽然开口了: “等等。” 官员停住脚步,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沙皇。 亚历山德拉走上前一步,站在尼古拉身边,目光直视那名官员: “告诉外交大臣,光说是不够的。” 尼古拉转头看着她,有些不解:“亚历山德拉?” “你以为发一封照会就能解决问题?奥斯曼人现在怕的是意大利的海军,不是你的照会!你让他们不要关海峡,他们凭什么听你的?” “那……那你的意思是?” “巴尔干。”亚历山德拉斩钉截铁的说道,“派人去联络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希腊,让他们先停下彼此之间的争斗。” “告诉他们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奥斯曼帝国正在被意大利牵制,北非一开战,他们在欧洲的兵力必然空虚。” “如果他们能联合起来,就能把奥斯曼人彻底赶出欧洲!” “然后呢?”尼古拉问道。 “然后?然后就是分赃的时候了,马其顿,色雷斯,阿尔巴尼亚,谁出力多谁拿大头。”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联合行动,而不是各自为战,你是斯拉夫世界的父亲,现在是你站出来统领他们的时候。” 尼古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僵在原地。 亚历山德拉见他没反应,继续说道: “高加索方向的军队也要做好准备,一旦巴尔干打起来,我们从东面施加压力。黑海舰队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支援巴尔干方向的行动。” “可是……斯托雷平那边……这决定应该告诉内阁吧……起码也得通知一声……” “斯托雷平?你是沙皇还是他是沙皇?这种事情需要跟他商量吗?他是个反对格里高利的愚昧之徒!” 尼古拉沉默了。 斯托雷平是他统治中最重要也最棘手的存在,斯托雷平在1905年革命后帮他稳住了局面,推行土地改革,镇压叛乱,是帝国不可或缺的支柱。 但正因为如此,尼古拉对斯托雷平的感情极其复杂。 他依赖斯托雷平的能力,却又忌惮斯托雷平的威望。 他需要斯托雷平为他干活,却又害怕斯托雷平有一天会取代他。 但1905年的事情之后他学乖了,他又想要成为绝对的沙皇独掌乾坤,又没有能力和决断力。 他开始更多地专注于家庭,把很多实际事务交给了斯托雷平和内阁,自己则躲在皇村的宫殿里享受着家庭的温暖。 但现在…… 亚历山德拉掐了一下他的手臂,尼古拉吃痛,回过神来。 “对!就……就这么做。”他对那名官员说道。 官员瞪大了眼睛:“陛下……您的意思是……要动员高加索军区?还要联络巴尔干各国?” “对!”尼古拉用力点了点头,“朕就是这个意思!立刻去办!” 官员愣在原地,但犹豫了半天也不敢开口,最终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了。 第七十八章 让我随着土耳其一起死吧! 第七十八章让我随着土耳其一起死吧! 伊斯坦布尔,首相官邸。 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内务部长塔拉特站在窗前,手指间夹着一支新的卷烟,烟雾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抄稿。 “说吧。” 秘书咽了口唾沫:“阁下……意大利王国已于今晨向帝国正式宣战。意军舰队已驶离塔兰托港,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抵达的黎波里海岸。” 塔拉特点了点头。 秘书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最终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句:“阁下……要不要通知各部大臣召开紧急会议?” “先不用,先找cup党务负责人……去吧……” 秘书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德国人做到了他们承诺的事……他们让意大利决策圈内部迟疑了将近一天。 那一天里,塔拉特一度燃起了希望。他甚至开始幻想,也许意大利人真的会停下来,也许这场战争真的可以被避免。 但幻想终究是幻想。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窗外,伊斯坦布尔的天际线在二月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宣礼塔的尖顶刺破雾霭,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座城市已经见证了太多帝国的兴衰,它见过征服者的旗帜在城市上空升起,也见过败军的船只从海峡仓皇逃离。 塔拉特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摊着一份利比亚地区的驻军分布图,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的全部守军加起来也就几千人。 其中一半是当地招募的民兵,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手里的步枪型号五花八门,有些甚至是比他年纪都大的老古董。 他们没有统一的弹药口径,没有新式的大炮,没有机枪,也没有任何有效的海岸防御工事。 意大利人呢? 意大利集结了一支精锐的远征军,配备着最新式的舰炮和刚刚列装的野战炮。 他们有现代化的后勤补给体系,有完善的医疗救护系统,有专门负责工程作业的工兵营,他们还带了飞机。 八千人对三万人,老式步枪对新式舰炮,民兵部队对王国精锐,这怎么打? 塔拉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吊灯的水晶坠子在轻微的穿堂风中缓缓转动,他看着那些光点在墙面上游移,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德国人说开战后会随着战争烈度和舆论风向的变化尽可能提供支援,奥地利人也说了类似的话。 尽可能的意思就是我们会观察形势,如果对我们有利我们就帮忙,如果对我们不利我们就袖手旁观,你们自求多福吧…… 他理解,他当然理解,德国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意大利是他们的正式盟友,三国同盟的条约摆在那里,德国不可能为了奥斯曼去和自己的盟友翻脸。 能争取到一天的时间已经是柏林方面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换一个人坐在柏林的决策席上,恐怕连这一天都争取不到。 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 他现在面临的局面是意大利已经宣战,而奥斯曼连向利比亚派遣援军都做不到。 英国人不让奥斯曼军队越过埃及。陆地上的支援路线根本走不通。 走海路倒可以运兵,但奥斯曼海军那支曾经称霸地中海的舰队,如今只剩下几艘老旧的巡洋舰和一堆快要散架的岸防炮艇。 意大利海军拥有整个地中海最现代化的舰队之一,如果奥斯曼试图通过海路输送援军,那些运输船会在出港后的第一个夜晚就被意大利潜艇送进海底。 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只能靠自己了。 那几千名守军,将独自面对强大的意大利远征军以及意大利海军从海上倾泻的舰炮火力。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 那些本该用来修铁路,建工厂,训练新军的岁月,被一代又一代的苏丹浪费在了后宫阴谋和毫无意义的对外战争上。 每一次战败帝国都要丢掉一大块领土,然后再花十年时间去消化这个耻辱,还没等消化完下一次战败又来了。 这样的外债内债越积压越多,而现在轮到他和他的同志们来还这笔债了。 青年土耳其党这个名词曾经承载了多少希望? 1908年,他们高举着立宪的旗帜,推翻了哈米德二世的专制统治,承诺要给这个古老的帝国带来新生。 宪法恢复了,议会召开了,报纸上开始出现批评政府的文章了,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美好。 但立宪只是第一步,救国和建军才是他们的目标。 没有一支现代化的军队,没有一套高效的行政体系,没有一条能够支撑战争的铁路和公路网,立宪就只是一纸空文。 他们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些,宪法恢复才三年,三年的改革在一百年的衰败面前实在太短了。 好在还有人愿意出手相助,德国人愿意帮助他们。 冯·德·戈尔茨帕夏在奥斯曼军中待了十几年,帮助训练了一批受过现代教育的军官。 德国企业正在修建安纳托利亚铁路,德国银行在帮助奥斯曼重整财政。 亲德建军的路线已经确定,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军官被送往柏林深造。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现在意大利人打过来了。如果他们打赢或者打平,那一切还有转机。 如果他们打输了,输掉的将不仅仅是利比亚,还有青年土耳其党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威信。 那些反对立宪的保守势力,那些怀念旧制度的贵族,那些一直在暗中活动的宗教极端分子,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塔拉特把脸埋进手掌里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湿的。 他老大一个人了,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他恨自己这副模样,他是内务部长,是青年土耳其党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应该在危机面前保持冷静,应该拿出方案,应该稳住局面。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连该先给谁打电话都不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阁下!首相府派人来了!哈克阁下请您立刻过去!” 塔拉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狼狈的不成样子,他扯过毛巾擦了擦脸,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和领带走出了办公室。 马车已经在官邸门口等着了,塔拉特钻进车厢,车门关上,马蹄敲击着石板路,车轮碾过潮湿的街道,朝着首相府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伊斯坦布尔一如既往的喧闹,小贩推着车叫卖着面包和烤鱼,码头工人扛着麻袋在货栈之间穿梭,几个穿着长袍的老人坐在茶馆门口喝着红茶,悠闲地谈论着天气。 他们还不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命运正在滑向深渊…… 马车在首相府门前停下。塔拉特跳下车,快步走上台阶。 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财政部的官员,有外交部的秘书,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文职人员,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让我随着土耳其一起死吧!(第2/2页) 他径直走向首相的办公室,哈克帕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抬起头看见塔拉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塔拉特坐下来,开门见山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哈克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 塔拉特接过文件,目光扫过纸面。 俄罗斯黑海舰队已驶离塞瓦斯托波尔基地,正在向博斯普鲁斯海峡方向移动。 高加索总督区已开始动员,俄军在巴统,卡尔斯,埃尔祖鲁姆方向的驻军进入战备状态。 俄国驻伊斯坦布尔大使已向帝国提出正式照会,要求奥斯曼帝国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保证达达尼尔海峡对俄国船只的通行自由。 同时俄方提出奥斯曼帝国拖欠俄国债权人的债务已累积多年,海峡通行税费的征收标准和分配比例应当重新协商,由两国共同监管。 “这?!这!俄国人趁火打劫!” “对,他们想要海峡的控制权,还想要插手我们的财政。” 完了……那条海峡是奥斯曼最后的命脉。 俄国人想要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彼得大帝时代开始,历代沙皇都在梦想着为俄国打开通往温暖海洋的大门。 而奥斯曼帝国就是挡在那扇门前的最后一道屏障,现在这道屏障出现了裂缝,俄国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还有一件事。”哈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俄国人提出的海峡通行税费重新协商,表面上是财务问题,实际上是想在cpd的框架里再插一脚。” cpd……全程奥斯曼公共债务管理局。 1881年的《穆哈雷姆法令》像一道枷锁套在了这个帝国的脖子上。 那一年帝国已经破产了六年,1875年暂停偿付外债利息,1878年俄土战败后财政彻底崩溃,帝国连一分钱的利息都拿不出来。 欧洲债权人们不打算善罢甘休,他们逼着当时的苏丹签下了那份法令,成立了奥斯曼公共债务管理局。 cpd理事会由英,法,德,奥匈,意大利,荷兰的债权人代表组成,奥斯曼这边只有一名列席代表,没有表决权。 cpd不归奥斯曼政府管辖,它有自己的征税网络,高峰期雇用了五千到一万人,规模比他们帝国自己的财政部还大! 老百姓交的盐钱,烟钱,酒税,丝税直接进了cpd的账户,付给外国的债主。奥斯曼财政部连收了多少都看不到,更别说调动了。 帝国编制预算的时候,必须先保证cpd的份额。国防、行政、基建的开支,只能靠剩下的部分来腾挪。 为了让cpd的税基最大化,帝国被迫鼓励种烟,养蚕,扩盐销,而不是按照本国经济的实际需求自主布局。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帝国的财政命脉一直被外国债权人捏在手里,像一个被掐住喉咙的病人,每一次呼吸都要经过别人的允许!而现在俄国人也想来分一杯羹!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这还不够吗?!”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通行自由,他们想要的是在海峡问题上的单方面特权。如果俄国军舰可以自由进出海峡,而其他国家的军舰被挡在外面,那黑海就成了俄国的内湖。” “至于财政问题……俄国人想借着重新协商税费的名义,在cpd的理事会里插进自己的人。” “到时候英法德意奥荷之外再加一个俄国,我们在自己的国家里连税都收不了了……” “哈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哈克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塔拉特。 “我已经派人去联系德国大使馆了,德国人在这个问题上和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他们也不希望俄国控制海峡。” “但德国人现在被意大利和摩洛哥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所以我们自己也得有所准备。” 塔拉特抬起头:“什么准备?” “高加索方向的要塞,我们守得住吗?” 塔拉特愣了一下。 “你想和俄国打?” “我不想!但现在已经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俄国人的舰队已经出海了,高加索的军队已经开始动员了!” “如果我们不做任何准备,他们会认为我们软弱可欺!然后得寸进尺!如果我们摆出强硬的姿态,也许还能把他们逼回谈判桌!” “更何况,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意大利在北非打我们,俄国在高加索压我们,英国人站在一边看热闹,法国人巴不得我们早点完蛋!” “如果我们在这场危机中再退一步,奥斯曼就真的完了!那些反对立宪的势力会把我们撕成碎片!” “马哈茂德·谢夫凯特帕夏是陆军大臣,在高加索方向待过多年,熟悉那里的地形和驻军情况。如果让他去指挥高加索方向的防御,也许能守住。” 塔拉特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站起身,情绪激动的大喊着: “不行!坚决不行!坚决不行!” 哈克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马哈茂德不是我们的人,他对宪政没有感情,他对cup没有忠诚。他忠于的是军队!是国家!是他自己!” “他现在不反对我们是因为我们给他预算,帮他重整军队。但如果这一次我们威信扫地,他就会去找苏丹。” “我们好不容易把苏丹囚禁在宫中!到时候过去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宪政就完了!苏丹就回来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不派马哈茂德,那派谁?谁能守得住高加索?” 塔拉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除开马哈茂德将军还有谁呢?他没有答案,他什么都没有…… “塔拉特……我们过去骂苏丹昏庸,骂大臣无能,骂外国列强贪婪,而现在……我们就是那个昏庸和无能本身……” “是的……现在我需要你给我三天两夜。” 哈克皱起眉头:“你要干什么?” “找个人代理我的职位。我要带着家眷去柏林。” “去柏林?干什么?” “做一切我能做的事情。找德国人,找奥地利人,找所有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哪怕是跪在他们面前磕头,哪怕代价是我的脑袋也行!” “塔拉特……” “如果我没搞到帮助我就自杀,死在异国他乡,不用把我的遗体带回来!我没那个资格!就让我随着土耳其一起死吧!” 哈克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还能说什么……让塔拉特去吧…… “哈克,把资金和人员提前做好转移准备,如果这次宪政完蛋了,大家就流亡吧。” “流亡?我们要流亡到哪里去?” “瑞士,法国,英国……哪里都行,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机会,等未来有一天,我们再像1908年那样再来一次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哈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低着头…… 他忽然想起了一首诗,是某个不知名的奥斯曼诗人在衰落初期写下的句子: 我们的祖先梦见了一片大海,我们醒来时,手里却只剩下一捧流沙…… 第七十九章 机缘巧合…… 第七十九章机缘巧合…… 四天后,柏林。 塔拉特蹲在街边,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灯柱,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马和行人。 没有人在意他,在柏林这座繁华的都市里这样的人太多了,比他落魄的也多的是,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三天前他从伊斯坦布尔出发,一路换乘了三次火车,穿越巴尔干的山峦和奥匈帝国的平原,终于在昨天清晨抵达柏林。 他本以为到了柏林就能找到出路,他带着翻译官跑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机构,外交部,殖民地办公室,几家据说与宫廷有关系的办事处。 他递上名片,报出身份,然后开始讲述他知道的事情。 意大利宣战后,俄国黑海舰队已经出动,高加索军区正在动员,奥斯曼需要德国的支持,需要德国出面遏制俄国的野心。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待见他。 有的人听完他的话,礼貌的点点头,说我们会研究研究,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有的人干脆连门都没让他进,只让秘书出来应付了一句阁下今日公务繁忙。 还有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俄国动员了?先生,您确定吗?我们这边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情报。” “可是……可是这是真的!他们动员了!绝对是真的!” “先生,如果您说的是真的,为什么奥斯曼帝国的外交官没有向我们通报?您是以私人身份来柏林的,对吧?您说的这些……恕我直言,我们没有义务采信。” 每一次他都被人从门口送出来,每一次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都像一记耳光。 他蹲在街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不对……不对……这不对…… 俄国黑海舰队驶离塞瓦斯托波尔,高加索军区开始动员,俄国大使向奥斯曼外交部递交照会,这些事情,奥斯曼的外交官应该第一时间通报德国才对! 德奥是奥斯曼重要的合作伙伴,俄国在奥斯曼边境的军事动向直接关系到德国的战略利益,驻柏林的大使为什么不报告? 除非……除非有人不让他们报告。 外交界里有内鬼。 如果有人刻意隐瞒了俄国的军事动向,那目的只有一个,让德国误判局势,让奥斯曼孤立无援。 谁会这么做?亲意派?还是那些反对宪政,暗中勾结旧势力的保守派? 如果这个消息真的被封锁了,那他这几天的碰壁就完全说得通了。 德国人不是不愿意帮他,德国人根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的认知里意土战争只是意大利和奥斯曼之间的一场局部冲突,俄国没有介入,巴尔干没有动荡,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所以他们才会把他当成一个夸大其词的疯子。 塔拉特站起身来,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 他扶着灯柱站稳,深呼吸了几次。 他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在火车上,他躺在包厢里,耳边是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闭上眼睛就是俄国舰队驶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画面。 每次他刚要睡着,就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全是冷汗。 他今年才三十多岁,正值壮年,但这几天的折磨让他感觉自己老了二十岁。 他看了一眼天色,对身边的翻译官说:“你先回旅馆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翻译官犹豫了一下:“阁下,您一个人……” “我没事。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就回来。” 翻译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塔拉特一个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柏林的二月比伊斯坦布尔冷得多,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赶忙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一直在奔波,饭都没怎么顾得上吃,胃里空空如也,饥饿和疲惫同时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要继续往前走,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落,他试图用手撑住地面,但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气,视野的边缘开始收窄,像一幅画卷从四周向中心卷起。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 几分钟前……巷子外的街道上…… “现在出门真麻烦……以前我是个无名小卒,起码很自在,但现在走到哪哪都有人认出我……这可真不自在……” 说话的正是威廉·福格特,身旁跟着他的妹夫弗里德里希,弗里德里希比威廉高出半个头,身材敦实。 他在军队里当了多年的文员,原本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但自从威廉在科佩尼克干下那桩惊天动地的壮举之后,他这个做妹夫的也跟着沾了光。 上司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年终考核评了个优秀,前不久还小小的升了一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机缘巧合……(第2/2页) “这是好事。”弗里德里希接话道,“你现在是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你。” “你可以借着这些机会说一点正确的话嘛,就像那些演说家一样。你不是一直说想做实事吗?现在平台有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威廉摸了摸帽檐,“但克劳德顾问特意叮嘱过我,不可以乱说话。” “他说我现在的影响力是一把双刃剑,说对了能引导舆论,说错了会惹祸上身。” “他还说公众人物最忌讳的就是信口开河,一句话说出去收不回来,到时候害人害己。”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也是。你在科佩尼克那件事虽然大家都当笑话听,但说到底毕竟是冒充军官,鲍尔顾问能把这事儿压下来,还给你找了条正道,你得珍惜。” “我知道。”威廉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段时间我赚的钱比以前一辈子加起来都多。” “演讲有酬劳,出席活动有车马费,前几天还有个出版社找我写回忆录,人家说了,不用我自己写,我口述他们找人代笔,稿费分我一半。” “那不是挺好的吗?”弗里德里希说。 “好是好……”威廉的脚步慢了下来,“只可惜小莉丝她……她没能等到这一天。”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几秒,低声道:“是啊……那孩子走得太早了,她才十九岁,却得了这样的病……” “别说了,威廉。”弗里德里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去找天父了,至少不用再受苦了……这种肺病有钱也治不好。” 威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岔开话题:“行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对了,那个鲍尔顾问最近让我干一件新鲜事。” “什么事?” “他说这叫……公关?应该是这个词。让我做正面宣传,就是去社区和工厂里头跟大伙儿聊聊,顺带也听听大家的意见,收集起来报到上面去。” 弗里德里希眨了眨眼:“这不就是……线人吗?” “不是线人!线人是偷偷摸摸的,我这个是光明正大的。” “他还让我带人发一种叫汽水的甜水给工人喝,问他们觉得味道怎么样,有什么想法,还有什么困难和需求,都可以跟我说。” “汽水?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加了气泡的甜水,喝进去嘴里凉丝丝的,还挺好喝。” “据说是鲍尔顾问自己捣鼓出来的配方,打算开厂生产。他说这东西成本低,比啤酒便宜得多,工人干完活儿喝一瓶,既解渴又提神。” 弗里德里希听得来了兴趣:“那这活儿不错……到处走走看看,跟人聊聊天,还能赚钱。” “是不错,比当年在监狱里做鞋强多了,不过也挺累的,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回到家腿都站不直。” 两人说着话,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打算抄近路去下一个街区。 走了没几步,弗里德里希忽然停了下来。 “威廉,你看那儿。” 威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子深处一个人靠着墙壁瘫坐在地上,脑袋歪向一侧,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威廉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他赶忙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喂!先生!您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眼皮动了动,艰难的睁开了一条缝,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 威廉和弗里德里希面面相觑。 “他说的是什么?”弗里德里希问。 “不知道,不像德语。”威廉皱了皱眉,“听着像是……什么非洲或者西亚那边的语言?” 那人又挣扎着说了几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但依然完全听不懂。 他的衣着考究,大衣的面料是上等的呢绒,皮鞋擦得锃亮,怎么看都不是流浪汉。 “是个外国人。”弗里德里希判断道,“看上去还挺有钱的。怎么会晕倒在这种地方?” “谁知道呢。”威廉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条巷子偏僻得很,要不是咱们抄近路,根本不会有人经过。他要是在这儿躺上一夜明天早上就冻硬了。” 弗里德里希蹲下来,试着把那人扶正:“不管怎么说,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威廉站起身来,思索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决定: “这样,咱们把他送到克劳德顾问那儿去。鲍尔顾问路子广,认识的人多,肯定有办法搞清楚这人的来历。” “如果是正经人遇到了难处,鲍尔顾问也能帮上忙,如果这人有什么问题,交给鲍尔顾问处理也不会惹出纠纷。”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咱们怎么送?他这个样子也走不了路。” 威廉弯腰试了试:“不算太重。来,搭把手,我背他,你在后面扶着。” 两人合力把塔拉特扶了起来。威廉把他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一使劲把人背了起来,弗里德里希在后面托着,防止他滑落。 “走吧……我先找个地方让他休息……” 第八十章 不可预测 第八十章不可预测 宰相府会议厅的门从清晨起就没有关上过。走廊里来往的脚步声和电报机的嘀嗒声一直没停。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只是少了外交界的几位同僚。 克劳德坐在靠末端的位子上,他是代表皇帝出席的。 特奥多琳德给了他临机决断的授权,但也嘱咐他不可轻率表态。 施里芬坐在长桌对面。这位已经退休的老元帅重出江湖的原因很简单,小毛奇跑去维也纳了,这里总得有个管事的。 马肯森坐在施里芬旁边,陆军大臣法金汉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艾森巴赫先开口:“意大利已经在的黎波里海岸登陆了。奥斯曼在北非的守军只有数千人,装备落后,没有海军支援,也没有补给线。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意大利的行动证明了奥斯曼帝国是可以被公开撕咬的。如果欧洲列强都没有反应,下一个动手的人很快就会浮现。” 法金汉翻了一页文件,开口道:“维也纳方面已经发来情报。塞尔维亚正在边境集结军队,保加利亚在暗中动员,希腊国内舆论已经沸腾。” “这些国家都在等,他们在看奥斯曼在北非能撑多久。如果发现它不堪一击,巴尔干就要动手。” “这些国家背后是俄国,但俄国这几天的行为很奇怪。黑海舰队有异动,但始终没有进一步动作。” “外交上倒是嚷嚷得厉害,声称自己是斯拉夫民族的保护者,绝不允许巴尔干诸族受到欺凌。” “还有就是,继续抗议奥斯曼在达达尼尔海峡问题上的动向,要求保证俄国船只的通行自由。” 克劳德搁下了笔,俄国人这次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历史上俄国在意土战争刚开打的时候就找上了奥斯曼当局,表示俄国愿意放弃俄国在奥斯曼的部分特权,换取俄国船只的海峡通行权,并且愿意出动力量帮助土耳其进行海峡防御。 历史上俄国这么做的原因是,他们压根就没想过加入意土战争,所以通过让利的方式加大自己在谈判桌上的筹码。 而现在……根据德国方面得到的消息,奥斯曼官方宣称俄国强硬的要求海峡通行权,即无让利也没有谈下去的意思,这态势显然是要打。 奇怪的是完全没有俄国动员的消息,这太矛盾了,除非尼古拉和斯托雷平当中有一个人疯了,否则不可能这么做…… 施里芬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慢吞吞的开口:“诸位,我来说两句。俄国这几天的行为让我想起一个说法。” “一只熊在扑向猎物之前通常不会吼叫,它只会压低身体,屏住呼吸,等距离足够近的时候才突然发力。” “叫得最大声的时候往往是它还没准备好进攻的时候。而当它准备好了,反而不叫了。” “俄国现在就在叫,叫得比谁都响。这反而说明他们还没有准备好,我们需要担心的不是俄国打不打,而是俄国何时打?” “但是诸位,这里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俄国现在国内矛盾重重,斯托雷平的改革没有完成,沙皇的权威一再受到质疑。” “1905年远东战争惨败的阵痛到现在都没消散,陆军在远东被东瀛人和大燕志愿军打得丢盔弃甲,太平洋海军存在彻底覆灭了。” “自此俄国人患上了恐东症,彻底放弃了向东扩张的念头,转而经营西线。” “巴尔干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如果俄国能向西南用兵控制海峡,打通黑海出海口,国内对罗曼诺夫的反对声就会被压下去。”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最希望看到巴尔干局势激化的国家,可俄国居然毫无部署,只用外交施压,为什么?要么我们的消息不全,要么……尼古拉二世疯了……” 会议厅里一片安静,法金汉看向施里芬,又看向克劳德。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看克劳德,作为皇帝的代表克劳德不能沉默太久。 “嗯……也许他们确实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俄国的黑海舰队并不算强,能投送到东地中海的力量有限。俄军的主力集中在西部军区,面向德国和奥匈边境,没有足够的兵力支撑一场对奥斯曼的大规模进攻。” “俄国的战争机器在1905年遭受的打击太深了,装备,后勤,士气,训练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他们在等奥斯曼在北非的失败变成既成事实,等巴尔干的几个国家也撕下伪装,对奥斯曼在欧洲的领土动手,等英法德被其他问题牵扯住精力。“ “到那时,他们就可以在保护斯拉夫兄弟的旗号下南下,那时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严重削弱,四面楚歌的奥斯曼帝国,而不是一个尚有还手之力的对手。” 马肯森哼了一声:“那就是说,我们要么在局面尚可收拾的时候先动手,要么就等着俄国选好时机跟我们干一仗。” 众人都沉默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可就麻烦多了…… 就在这时候,法金汉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 “今日上午,小毛奇将军从维也纳发来了一封电报,他正在和奥匈总参谋长康拉德·冯·赫岑多夫会谈。” “康拉德认为,俄国的威胁正在迅速上升,他在向维也纳最高层建议,趁着俄国陆军士气尚未恢复的大好时机,在巴尔干采取更加果断的行动。” 施里芬的眉毛微微挑起:“更加果断的行动是什么?康拉德是想试探俄国的底线,还是想把整个欧洲拖下水?” “不好说。”法金汉放下电报,“但从电报的语气来看,康拉德对目前的局势感到很兴奋。” 马肯森嗤了一声:“维也纳那帮人,一闻到火药味就兴奋得像猎犬看见了猎物。” 艾森巴赫问:“小毛奇将军在电报里说了什么?” “他说他会尽力协调,推动奥匈和德国在巴尔干问题上保持一致,用共同的立场约束维也纳的冲动。” “小毛奇原本是去维也纳度假的,恰好和康拉德碰到了一处,希望事情不要闹得更大……” 历史上,小毛奇和康拉德每一次会面,都预示着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可能。 一个是忧郁敏感但执行力强的总参谋长,一个是好战激进的冒险主义者。 当这两个人在同一张地图上开始推演,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施里芬看向克劳德:“鲍尔,你怎么看?” 克劳德沉默了几息,斟酌了下措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不可预测(第2/2页) “康拉德很疯狂,他渴望一场战争已经渴望了很多年,一旦他找到借口,就很难再拦住他。” “如果我们只是口头上劝维也纳冷静,康拉德不会听,他只会觉得这是柏林在拖后腿。” 法金汉看着他:“所以你认为?” “我认为我们需要做的是让维也纳好好算一笔账,他们自己算完发现是赔本买卖,康拉德自己就会冷静下来。” 艾森巴赫微微一笑: “办法倒也不难,我们只要把奥匈帝国放在钓竿上,俄国人自然会咬钩,但现在还不是鱼上钩的时候。” “我们只需要告诉维也纳你们自己惹出来的事情,德国不会无条件兜底。” “康拉德虽然好战,但他不蠢。他比谁都清楚,奥地利独自面对一个陆军规模第二大的俄国是什么下场。” “只要柏林放出风声,德国对奥匈的承诺不是一张可以无限兑取支票,康拉德就不得不再三掂量。他敢赌俄国打不过奥匈,但他不敢赌德国不兜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息,马肯森哼了一声: “这倒是个办法……可是话说回来,俄国到底在干什么?” 会议厅没有人接话,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俄国在叫嚣,在施压,在虚张声势,但他们的军事部署完全对不上他们的外交姿态。 黑海舰队有异动却不行动,外交照会一封比一封强硬,但军队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施里芬把烟斗在桌沿磕了磕: “最让我头疼的是尼古拉二世这个人。他朝令夕改,今天听这个的,明天听那个的。” “亚历山德拉皇后吹吹枕头风,拉斯普京再念几句经,他下午就可能把早上刚下的命令推翻重来。” “这样一个优柔寡断却又手握绝对权力的人是最危险的,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们现在只知道俄国想打,但什么时候打?在哪儿打?打到什么程度?一概不知!” “我们的情报很有可能不全,这拼凑不出正常的蓝图……而且尼古拉的行为又不可预测,所以我们根本无法断定情报到底全不全……” 法金汉把面前的文件合拢:“那现在就只能靠总参谋部一个一个地推演了。从最坏的情况开始,把每一种可能都摆出来。” “最坏的情况……就是康拉德不管不顾的挑起战争,俄国被拖下水,法国看在俄国的份上跟进,然后我们被夹在东西两线之间。” “我们就先从这个最坏的情况开始推演。” …… 宰相府另一侧的房间,气氛与会议厅截然不同。 门一推开,一阵混杂着香水味和茶点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房间里坐着十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阅杂志,有的在对着窗外发呆。 除开那些妇人,旁边还坐着几位戴着时尚帽子的年轻女士,是某些大人物的情妇。 这种事在柏林的上流圈子里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点破…… 至于这里……这里是宰相府的休息室,自从局势紧张以来,这些夫人太太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 她们的丈夫都住在宰相府里,日夜开会,收发电报,推演战局,连回家换件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作为妻子,她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 “我丈夫已经四天没回家了。”一位年轻太太端着茶杯,“换洗的衣裳还是我让仆人送到门房去的,他连见我一面的工夫都没有。” “我们家那位也是。” “听说俄国人要打过来了?真的假的?这太恐怖了!” “别瞎说,什么打过来了……” “可是维也纳那边呢?我听说他们一直在鼓动打仗……” “哎哟,可别提他们了。我丈夫说康拉德就是一把火,走到哪儿烧到哪儿。” 角落里几位夫人凑在一处,声音压得极低,不时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 特奥多琳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了。 她之所以也在这里,是因为紧急情况她需要决断,需要拍板。 至于为什么不去专门的独立休息室……这另有原因,克劳德说很多时候一些信息会隐藏在闲聊中。 自古以来皇帝的信息难题都在困扰所有统治者,克劳德表示她可以试着去亲自收集下信息,看看更真实的德国是什么样的…… 结果她在这呆了一上午,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就是一些女眷在这里说闲话和不着调的“战略分析”。 还不断有人走过来,对她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 “陛下,请您一定要劝劝宰相大人,千万不能让德国卷进战争啊……” “陛下,他们那边的事情咱们能不能不管?那些巴尔干蛮子的事情,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陛下,我丈夫说俄国人可能要打过来了,您要为德国做主啊……俄国人太可怕了……” 特奥多琳德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次次的点着头: “嗯,朕知道了……好的,朕会考虑的……放心,不会有事的……” 烦死了,这群女人一直缠着她说个没完,还全是无用信息,甚至有人幻想着让她跑去俄国和那个什么尼古拉表哥聊两句把事情解决的都有。 真是离天下之大谱,滑天下之大稽…… 她比这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清楚这场危机有多严重,她也没心思陪他们玩过家家了…… 特奥多琳德站起身,将茶杯搁在窗台上,朝周围的贵妇人们微微颔首:“诸位夫人慢聊,朕去透透气。” 几位夫人连忙起身行礼,她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便提着裙摆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休息室清爽许多,她沿着走廊拐了个弯,看到有一个侍者。 她抬手将侍者找来,侍者赶忙鞠躬行礼,询问皇帝的需求…… “通往会议室侧门的那条走廊在哪边?正门人太多了,要僻静无人一点的。” 侍者微微躬身,抬手一指:“陛下,沿着这条走廊走到尽头,左转穿过一扇橡木门就是,这里偏向私密,一般不会有人过,侍者的通道也不在这边……” “朕知道了,你忙去吧……” 第八十一章 何时来的? 第八十一章何时来的? 艾莉嘉蹲在橡木门后面的阴影里,悄悄望着会议厅内父亲的身影,她今年十七岁,是宰相府里最小的孩子。 父亲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了,这几天来宰相府里人来人往。 信使,电报员,参谋,侍从官,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走廊里匆匆经过。 她在楼梯口碰到过两位哥哥,他们都在军中任职,一个在参谋部,一个在近卫团。 原本说好这个月要休假回家陪母亲过生日的,可前两天一封加急电报打来,两人的假期同时取消了。 父亲守在宰相府里日夜开会,连见一面都难。 她每天最期待的时刻,就是傍晚时分从自己房间的窗户往下看,看宰相府会议厅的窗户里亮不亮灯。 只要灯还亮着,说明父亲就还在那里,还在做着什么她懂得不多却显然是大事的事情。 今天她实在憋不住趁母亲午睡,悄悄溜到了会议厅侧面的走廊。 她知道有一条迂回的小路,从那扇橡木门进去,再拐个弯就是会议厅的侧门。 她没想偷听什么军事机密,她只是想离父亲近一点…… 可她蹲在门后没一会儿,就听到会议厅里传出来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也听不真切,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什么康拉德,什么战争,还有俄国…… 她心里一紧,战争……真的要打仗了吗? 她想起半个月前,父亲在晚饭后把她叫到书房,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 她如实告诉了父亲父亲却说这样的书没意思,让她少看,艾莉嘉嘴上嫌他管得多,心里却很高兴。 那时候宰相府的走廊安安静静的,晚饭的钟声一响,全家人就会坐到同一张桌子前,除开在外面疯玩晚归的三哥。 现在书房的门永远关着。晚饭的钟声也不再响了。 哥哥们走了,父亲守在会议厅里日夜开会,母亲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她连父亲一面都见不着。 她有时候会偷偷地想为什么父亲和哥哥们要做那些事?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像普通人家的父亲和儿子一样,安安稳稳的坐在餐桌前吃饭?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不懂事,知道父亲做的事情很重要,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然后她又会因为自己这样想而更加难过…… 她抱紧膝盖,看着那道缝里透出的光带。不知怎么,她突然觉得那道缝隙那么遥远。 父亲和哥哥们都在那一边,在那个她永远走不进去的世界。 她只能蹲在门外,像小时候蹲在父亲书房门口等他办公结束一样,等着,等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艾莉嘉的心提了起来,她悄悄的转过头。 走廊拐角处一个身着深色军常服的身影正朝她走来,对方的身形纤细,步伐轻缓。 对方有一头白色长发,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五官精致而年轻,看上去似乎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但艾莉嘉认识她,整个德国没有人不认识她。 艾莉嘉有些吓到了,她张大了嘴,差点叫出声来,但还没等声音冲出喉咙,一只手就按在了她的嘴唇上。 “嘘——” 特奥多琳德凑近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压着声音说: “别说话……你开口我们就被发现了!” 艾莉嘉吓傻了,她眨着眼睛懵懵的望着近在咫尺的年轻皇帝,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忘了。 特奥多琳德见她安静下来,才缓缓松开手,又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别出声,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后半步,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朕问你,你为什么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艾莉嘉低下头,对方的眼神让她感到有些腿软,她使劲攥住裙角支支吾吾的说道: “陛下……我……我担心父亲……他……他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他不听医生的……也不听家人的……” “有时候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喝酒……我撞见过好几次……他以为我不知道……” “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我都记不清了……哥哥们也被调走了……”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生活,和我们能说的话越来越少,放在心里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对不起陛下……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我只是希望他可以还记得自己有人关心……” 特奥多琳德听完不知为何,也觉得心里堵堵的,想了半天也就憋出来一句 “人之常情。” 艾莉嘉抬起头,看见特奥多琳德的侧脸。 “想看就看吧,别出声就行。” 艾莉嘉愣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抬头打量了一会。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一个蹲在门缝的这一边,一个蹲在门缝的那一边,肩挨着肩挤在那道窄窄的门后面一起偷看。 艾莉嘉看的是那个坐在长桌另一侧的父亲,他沉默地翻着文件,偶尔抬头说一两句话,然后又把视线埋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何时来的?(第2/2页) 特奥多琳德看的是那个坐在会议桌末端,正低头写着什么的男人。 他写字的样子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思考着,眉头微微皱起。 特奥琳这才发现克劳德其实离她很远…… 明明他是她的顾问,她的得力臂助,可她此刻蹲在门后看着他的侧影时,却意识到她其实根本不了解他。 她不了解他累不累,需要什么,喜欢什么,爱这什么,又恨着什么……这种感觉……很难受…… 身旁的艾莉嘉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 “陛下……”艾莉嘉用气声说,“那位……就是鲍尔顾问吗?” 特奥多琳德没回头,嗯了一声。 “我听说过,母亲说过,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特奥多琳德没接话,她盯着那道门缝里克劳德的侧影,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股酸酸的滋味。 就在这时,克劳德状似无意的看向了这个方向,特奥多琳德吓了一跳,赶紧缩回了头。 她屏住呼吸,把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心脏咚咚的跳着,身旁的艾莉嘉也被她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两人挤在门缝两边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门内没有什么传来特别的动静,她悄悄探出半个头,看见克劳德又把视线收了回去,继续和艾森巴赫低声交谈着什么。 虚惊一场。 特奥多琳德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有点想笑,她是这个帝国的皇帝,却在自家宰相府的门缝后面躲自家顾问的目光。 艾莉嘉的声音又贴了过来:“陛下……您是在担心鲍尔顾问吗?” 特奥多琳德一愣:“朕?担心他?朕有什么可担心他的。” “可是……您一直在看他呀。” 特奥多琳德一时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朕这是……在视察!视察自己的顾问在工作时的状态,这是一个皇帝应尽的职责。” 她说这话时一本正经,连自己都在心里不信。 艾莉嘉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将目光转向门缝里的父亲。 会议厅里的声音隐约传来,断断续续。 “……我们根本无法断定,定然中间环节有问题……” “……奥斯曼内部或者我们内部……” “……小毛奇如果能拉住康拉德……事情就不会那么麻烦……” 艾森巴赫微微皱眉。 “不能只寄希望于小毛奇参谋长能不能拉住康拉德,我们需要保证万无一失,事后应该也让陛下联络皇帝约瑟夫一世,只要皇帝开口,康拉德他……” 他的话音未落,脚步声在会议厅外响起,克劳德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一个侍者快步朝这边走来,然后朝艾森巴赫微微鞠了一躬,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艾森巴赫听完表情一变,然后朝克劳德那边看了一眼,克劳德与他对视一眼。 克劳德放下笔:“怎么了?” 艾森巴赫低声道:“有人来找你,鲍尔,我想我们应该见见他。” 克劳德的目光一顿:“什么人?” 艾森巴赫没有回答,只是朝门口努了努下巴。 门口打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翻译模样的年轻人和几个侍从,其中还包括那个家喻户晓的威廉·福格特…… 会议厅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门口望去。 那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绘声绘色的说了一大长串,身旁的翻译立刻跟进翻译道: “我是塔拉特,是奥斯曼帝国内务部长。” “俄国人在动员。千真万确!高加索军区的部队已经开拔了,黑海舰队正在集结,他们打算从安纳托利亚和巴尔干两个方向同时对奥斯曼动手。” “我为此曾多次想要联系贵方,但贵方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奥斯曼外交界……不知为何……对这一切只字未提。” 会议厅里大家面面相觑,然后一下子炸了锅,俄国主动进行动员的话,那这个事件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直接威胁到了巴尔干地区稳定和中欧安全,不再是一场可能让局势升温的局部冲突了。 “俄国人真的动员了?!”马肯森猛地站起来,他瞪着塔拉特,又看看翻译,“你能为你说的话负责吗?” 塔拉特听完翻译,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拿我的性命担保!我说的绝无假话!俄国人动员了!如果我说了半句假话,我自己了结自己!” 马肯森盯着他看了几息,又转向克劳德:“鲍尔?” “啧……我们需要请示陛下……事情性质不一样了……我们得做对应的动员准备!斯托雷平绝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干这种事情!一定是有什么人干涉了沙皇的决策。” “无论是谁,现在我们必须和沙俄政府进行会谈,如果处理不当,后果将不堪设想!那我们担心的一切可就都来了!” 第八十二章 气笑了……… 第八十二章气笑了……… 圣彼得堡,斯托雷平官邸。 窗外风雪交加,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斯托雷平的桌面上摊着不少文件。 他在今年一月份提出过西部地方自治法案。 就这破事搞得他焦头烂额,右派骂他是拆毁俄罗斯根基的叛徒,嫌弃他给的太多了,左派的立宪民主党人又嫌他给波兰人的不过是残羹冷炙,说他给的太少了。 他习惯了,他从来都是夹在中间两头挨打的那一个。 杜马和国务会议前脚还打得不可开交,国务会议甚至公开对杜马放出过,谁要你们的谅解,你们等着辞职吧这种狠话。 结果两边一听说他要搞西部自治,两边也不打了,国务会议去压力沙皇,杜马在报纸上天天骂娘,一点也没让他好过…… 这事就算了,还有个更麻烦的,一道已然盖了沙皇御印的密令,要求高加索军区进行局部动员。 高加索军区是俄国的南大门,面向奥斯曼帝国的安纳托利亚前线。 而这一切他身为首相居然完全不知情,三天前他才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高加索总督府的军需官跑到陆军部催讨补给时,被财政部的一个处长偶然听到,才上报到他这里。 “陛下到底在干什么?他是疯了吗?!现在收回去掉面子,不收回去又打不了!真是麻烦!” 他身边的心腹、副内务大臣佐洛塔廖夫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小心翼翼的开口:“阁下……听说……陛下近来一直在皇村,应该心情很好才对……” “我知道。“斯托雷平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斯托雷平猜都猜的到是怎么回事,要么是亚历山德拉皇后在发疯,要么就是拉斯普京这个神棍又在搅屎! 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也是一位执念极深的母亲。 她的儿子阿列克谢患有血友病,任何小擦伤都可能致命,而拉斯普京多次显灵,用自己的祈祷稳住了太子的病情。 从此以后,那位神人就成了皇后眼中的圣者,皇后在尼古拉二世耳边说的话,一半来自自己的信仰,另一半来自那位圣者的神谕。 “傻逼拉斯普京,那个家伙就是个骗子!他怎么还不死!” “一个在西伯利亚农村骗吃骗喝的浪荡僧侣,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爬到了俄国权力核心的卧榻之侧!” 这家伙会看眼色,也懂得察言观色,他比那些贵族大臣更知道沙皇爱听什么,皇后需要什么。 他用神谕包装政见,用预言暗示方向,而他那些神谕“里最常出现的主题,永远都是尼古拉喜欢的战争,胜利,帝国荣光。 “他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斯托雷平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步。 “高加索动员!黑海舰队战备!达达尼尔海峡最后通牒!”他一样一样地数着,越来越红温,“这哪里像一个准备谈判的国家的姿态?这分明是在把俄国往火坑里推!” 佐洛塔廖夫小心翼翼地提醒:“也许……陛下是想在谈判桌上增加筹码?” “增加筹码?用三个军的动员去增加筹码?用黑海舰队出港去增加筹码?这笔买卖要是让其他国家知道,他们不会觉得我们在虚张声势,他们会觉得我们要开战!” 斯托雷平又在心里把皇后和沙皇骂了一遍,这俩神人可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拉斯普京更是重量级,这个更是龙卷风摧毁容克领地,冯飞了。 “天呐……他们是没想过动员的后果吗?俄国的破事已经够多了,土地问题没解决,合法性问题没解决,军改没解决,到底是哪来的信心支持他干这事的?!” 这下是真的麻烦了,他刚才对着佐洛塔廖夫骂得凶,骂完了一歇下来,脑子反而清楚起来了。 骂是骂不醒那两个东西的,骂完了,剩下的问题还是他自己的。 意大利跟奥斯曼打架那是小打小闹。意大利人嘛,小孩子不懂事,看别人家大业大的,捡了块石头去砸人家玻璃,砸了也就砸了。 柏林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也纳那边嘴上嘟囔两句,这事差不多也就过去了。 可俄罗斯跟奥斯曼打架?那是小打小闹? 俄罗斯跟奥斯曼动手,打的那可不是小打小闹,主打一个惊天动地啊! 那条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德国惦记了多少年?奥匈惦记了多少年?柏林为了把势力伸进两河流域,花了多少心思? 他们做梦都想在近东问题上分一杯羹,结果俄国海军要是真的开进去了,德奥两国的战略布局比被刀捅了一刀还疼。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人家德国不知道你动了什么心思,你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动了什么心思。 斯托雷平心里清楚得很,沙皇那道密令一下去,高加索军区一动员,黑海舰队一出港,那就是把你自己的野心写得明明白白。 你往巴尔干看,想往海峡伸手,想在南边啃一口奥斯曼的肉,你还想瞒着全世界?瞒得了吗? 德国情报系统就算是铁打的废物,也架不住你自己把刀亮出来往人家眼前递啊! 柏林那边会怎么想?不用猜,德国人一定会大发雷霆。 他们绝不会觉得俄国是在虚张声势。他们会觉得俄国要开战,会在高加索和巴尔干同时亮剑,会把德奥两国的整个战略布局掀个底朝天。 德国人从来不怕事,但他们最恨被人瞒着,被人糊弄,被人背后捅刀。 尤其是德国的普通人不同于俄国,俄国的人连饭都吃不饱,没心思狠什么外国人,德国不一样,德国的平民吃饱了撑着,天天狂热的很。 本来他们就恨法国,恨俄国,别人是真敢打,这种羞辱柏林绝对不会吞下去。 然后维也纳也不会闲着。康拉德·冯·赫岑多夫那个人就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疯狗,闻到血腥味就能发疯,看见火苗就恨不得浇一桶油上去。 只要德国那边态度一硬,康拉德一定会趁势推波助澜,把奥匈拖进一场对俄国的战争,那可真就是大坝溃堤了。 等土崩瓦解的大军开拔,欧洲大陆上还有谁拦得住? 法国人跟俄国签了协约,是盟友,人家一听说俄国跟奥匈在巴尔干打起来,绝不会袖手旁观,法军一定会全线动员,从另一方面扑向德国边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二章气笑了………(第2/2页) 德国人一旦陷入两线作战,整个欧洲就烧起来了,那可就不是一场局部冲突了,那是全欧洲的大战,谁也跑不掉。 他斯托雷平纵有三头六臂,到时候也没办法把俄国从战火的边缘拽回来。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暴风雪依旧不停, 斯托雷平一时间气的不轻,他干的事很多,还大多都是各方都反对的,但也没有这么胡闹过!这怎么收场? 他喘了口粗气,猛的拉开抽,摸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干咽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把药瓶放回去,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他的私人秘书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得像是刚见了鬼。 “不好了,首相……我们在德国的人回话了!” 斯托雷平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抢过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东普鲁士边境,德军已经开始集结,大规模军事演习的公文已经下达,铁路运输计划表铺满了参谋们的办公桌。 柏林各大报纸的头条全是同一句话,俄国要来了。 头版上面印着兴登堡和施里芬的照片 兴登堡退役养老多年,被一纸诏书匆匆召回,还配上了一句令全德沸腾的副标题:帝国的雄鹰重返天际。 施里芬的名字再次被印上总参谋部通令,施里芬元帅归来几个大字被各家报纸炒作得妇孺皆知。 波茨坦的胸甲骑兵团把仓库里的胸甲翻了出来,擦得锃亮如新。 数千骑兵头戴鹰盔,身披胸甲沿着柏林大道一路游街,马蹄声恨不得要震碎玻璃窗,道路两旁挤满了欢呼的柏林市民,挥舞着黑白红三色旗,高喊德意志高于一切。 德国民众的狂热比政府还快一步! 他急忙翻到下一页,电报署名是外交部。 奥匈帝国以塞尔斯维亚边境异动为借口,已开始调动军队向塞尔维亚边境集结。 还有小道消息声称小毛奇在维也纳,报纸上不仅没觉得奇怪,反而欢呼这是德奥同盟共同的军事协调。 意大利那几天把的黎波里和几个沿海城市全部控制,占领军旗都插上了城头。 可意大利人还没来得及庆祝,英国人就站了出来。 伦敦的外交公函措辞强硬,警告意大利舰队不得妨碍苏伊士运河航路,以埃及领土安全为由,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直接开进埃及水域例行巡航。 意大利人当场懵了,他们只是想咬一块奥斯曼的肉,哪里经得住英国海军的炮口? 伦敦的表态震动了欧洲,意大利内阁连夜开会,不得不急刹车,转头便派遣使节向奥斯曼抛出和谈的橄榄枝。 意大利跑了,那局面可就是四打二了。 德国、奥匈、意大利、奥斯曼对俄国和法国? 斯托雷平越想越头皮发麻。 “蠢货!蠢货!那两个蠢货!”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抓起电报纸,冲着空气怒吼:“动员动员!动员个屁,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俄国根本打不了这场仗!把刀亮出来是让人看你有多凶狠的,不是让人看到你有多软弱的!” “我要觐见陛下!我必须觐见陛下,现在!” 他一把抓起大衣,边走向办公室门口边对秘书吼道: “给我准备马车,立刻!德俄两国政府层面必须马上交涉,君主层面也不能少!再晚一步,大家都完蛋了!” 皇村的雪地上,尼古拉二世正牵着萨摩耶犬在花园里散步。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灰色大衣,戴着皮手套,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那只白色的萨摩耶犬在他的牵引下欢快地在雪地里跑前跑后,时不时叼起一个树枝甩来甩去。 “别拉,慢点跑。”尼古拉拉了拉狗绳。 萨摩耶犬回头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的甩了甩脑袋,继续往前跑。 就在这时,一个官员快步走来,他在几步外停下,躬身行礼。 “陛下……杜马那边……立宪民主党人联合右翼团体发表了一封联名抗议书,措辞极为激烈,说您绕过所有人直接签署动员令是及其严重的行为……” 尼古拉不急不慢的拉了拉狗绳,把别拉拉回自己身边:“哦。” 官员愣住了:“陛下……您……您不担心吗?” “杜马哪天不愤怒?他们天天愤怒,愤怒是他们在杜马里的宿命。” “让他们和国务会议互相否决对方法案就行了,他们两边反正天天吵架。” “如果闹得太不像话……大不了再解散一次,让所有人回去重选。重选完他们还要接着吵,吵完还要接着愤怒,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这就是俄国。” 官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可……可是首相那边……斯托雷平首相估计也很愤怒……” “斯托雷平?在他的位置上愤怒是正常的。” “身为一国首相,每天不仅要应付杜马,还要应付国务会议,操心土地问题,工人问题,军费问题……他有太多需要愤怒的理由了。” “斯托雷平这个人我很了解,他是朕最“信任”的大臣,人一多操心,就难免会愤怒,更何况他还是个极其高傲的人。” “应该让东正教的牧师为他祈福,这样他就不愤怒了。我听说圣彼得堡新来了一个很会讲道的年轻神父,或许可以推荐他去那边坐坐……” 官员一脸为难,给斯托雷平请神父?怕不是更气了,改天别给斯托雷平气死了…… 尼古拉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他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别拉面前晃了晃。 那只白色的萨摩耶犬立刻兴奋的跳起来,试图去咬那根树枝,在雪地里扑腾出一个又一个雪坑。 “别拉,你跑得真快。” 官员站在原地,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尼古拉看了他一眼,见他没说话也不在意,又弯下腰去逗狗去了。 第八十三章 柏林大演讲(上) 第八十三章柏林大演讲(上) 柏林的二月罕见的放晴了,太阳悬在勃兰登堡门上方,把下方的巴黎广场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色。 皇帝下了命令,全普鲁士所有人都放了假。 从清晨起,人潮就从柏林城的各个角落涌向巴黎广场,工人,店员,职员学生抱着孩子的妇女、拄着拐杖的老兵。 街道两侧的窗户全部打开,阳台上挤满了人,连屋顶上都站着手搭凉棚的少年。 黑白红三色旗从每一扇窗口垂下来,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阅兵队伍从菩提树下大街尽头开来。 先是胸甲骑兵团,数千骑兵头戴鹰盔,胸甲擦得锃亮,在阳光底下汇成一道流动的洪流。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如闷雷般整齐的轰鸣。 接着是步兵方阵,灰色的军服列成一道又一道笔直的线,皮靴落地的声音正如预料,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 然后是炮兵,马匹拖着沉重的野战炮,车轮碾压路面发出嘎吱声,炮管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德意志高于一切!” “皇帝万岁!” 当阅兵队伍经过巴黎广场正前方时,乐队奏起了《守望莱茵》。 先是铜管乐器的低沉前奏,接着是数百人的合唱团加入,然后是整片广场上数万市民的高歌。 歌声席卷了整个广场,数万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那些扛着步枪的士兵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脊背,步伐迈得更加有力。 巴黎广场的一侧,一栋建筑的二楼窗后。 克劳德站在窗边,看着下方翻涌的人潮,这场面……确实很震撼。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军礼服,胸前佩戴着铁十字勋章,腰间束着银色的绶带,还戴着普鲁士盔。 她手里捏着几张纸,看上去有些不自信…… “克劳德。”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朕……一定要去吗?” “陛下。”克劳德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您以皇帝的身份对您的人民讲话,这没什么好怕的……” “您不需要说很多,稿子已经按您的习惯改过了,简洁,有力,该有的句子都在上面,您只要站到高台上把它念出来就够了,不用害怕目光。”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稿子。 “朕不是害怕……朕只是觉得,这几张纸上的字担得起下面那么多人的目光吗?而且这些是不是太激进了,如果真的激化了矛盾怎么办?” “陛下,您不用担起所有人的目光。您只需要让他们看到您站在这里,至于理性和对武力的克制,我会来替您说……”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几息,终于把稿纸叠好,收进衣袋。 她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铁十字勋章,又正了正普鲁士盔,然后抬起头。 “走吧。” 克劳德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 后台的走廊里挤满了侍从,军官和官员,所有人见到她都立刻行礼让路。 她一一颔首回应,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通往高台的那扇门。 门外的欢呼声已经震耳欲聋。阳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长线。 特奥多琳德在门前站定,回头看了克劳德一眼。 克劳德站在几步之外,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那扇门。 阳光猛地灌了进来,欢呼声像迎面冲她而来。 巴黎广场上数万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她,她站在高台上,黑白红三色的旗帜在身后猎猎作响。 “皇帝万岁!!” “万岁!!”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特奥多琳德举起手,示意人群安静。 欢呼声渐渐平息下去,数万双眼睛安静的望着她。 她从衣袋里取出那几张纸扫了一眼。然后她拿起喇叭,抬起头直视前方的人海。 “德意志人!朕在这里!” 广场上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特奥多琳德又一次举起手,待欢呼声稍稍平息开口道。 “当今普鲁士的旗帜,自东方的田野到北海的浪涛之上,从未如此庄严的猎猎作响。” “然而,朕不得不以沉重而坚定的心,向你们宣告,这个和平的冬日已被那些觊觎我们的人卑鄙的搅碎了。” “地中海沿岸的战火本与朕无涉。但是有人却将其视为趁火打劫的良机。” “朕的东邻,以无数兵力在奥斯曼边境线上列阵恫吓,而西边的老对手竟借口所谓协约的旧纸,将他们的兵锋指向我们的河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三章柏林大演讲(上)(第2/2页) “巴黎那群人不等谈判落地,就把意土之战当成天赐的烟幕,把法俄协约那张旧纸举过头顶像举着十字架的伪圣徒一样哭喊德国动员了!德国要毁掉欧洲了!” “荒唐!是哪一国的军队先踩进红线?是哪一国的将军先叫嚣战争?是哪一国的报纸连篇累牍把德意志描成野兽,好让拉丁街头的暴民忘了自己饿瘪的钱袋?” “法国不是被拖进危机的,法国是亲手把火把扔进干草堆的人。” “她算准了俄国人在东线抖抖袖子,算准了英国人护直布罗陀的恐慌,于是把一次普通争执蓄意熬成一锅全欧大战的毒汤。” “法国人以为这是重温旧日荣光的时机。俄国人以为这是洗刷对马岛耻辱的捷径。” “但他们错了!德意志不是1870年那个还在蹒跚学步的幼狮。” “朕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哀求和平,也不是来向那些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的人解释我们无害。” “朕站在这里是要让所有人看清德意志的每一条铁路,每一座高炉,每一把刺刀都不是为了侵略而生,而是为了让那些惯于围猎我们的人永远不敢再轻举妄动!” “你们问朕,陛下,我们会打仗吗?” “朕告诉你们朕与整个德意志,不会挑动战争。” “但若有人把火把扔进我们的干草堆,那他们就该准备好看着自家粮仓化为灰烬。” “朕之所以在这里不是因为好战,而是因为只有武器在手,齐装满员的站在边境线上别人才肯听你把话讲完!” “法国人是这世上最自私的赌徒,他们打了太多年的仗。” “他们的脚步踏遍了整个非洲和亚洲,却从未给那些土地带去文明,只带去了税吏,皮鞭和法国银行的债券。” “他们的国库亏空了,他们的工人失业了,他们的农场主破产了,于是他们把目光转向莱茵河对岸的富庶。” “他们不肯自己跳进火坑,他们非要拉上整个欧洲,拉上你们的丈夫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兄弟一起陪葬!” “他们心里那份复仇的欲望,那份对1870年战败的记恨朕不是不能理解。但理解不代表纵容!” “法国人自己想找回场子就该堂堂正正的战斗,而不是把整个欧洲一起拖入火海,自己缩在防线的背后,等着别人流血去填他们自己挖的欲望深坑!” “痴人说梦!” “德意志的刺刀不为战争而来!但我们既然披上了铠甲就绝不会因为几句恫吓就屈膝投降!” “死心吧!收起你们那些在边境上恫吓我们的炮架,滚回你们的谈判桌上去!” “朕要的是和平,但不是乞求来的和平,也不是妥协来的和平,而是用钢铁和意志换来的和平!” “他们若真想谈,我们随时准备好放下刀剑举杯,他们若只想打,那我们也随时准备好,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每逢这一天,都忏悔祖辈在这时犯下的错误!” 她的话音落下,广场上安静了大约两秒钟,但很快,群众们就沸腾了。 “皇帝万岁!!” “德意志万岁!!” “我们不怕法国人!” 声浪像海啸一样拍打着高台的柱子,连脚下的地面恨不得都在震颤。 数万人同时挥动黑白红三色旗,汇成一片翻涌的旗海。 有人摘下帽子抛向空中,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跳又喊,老兵们挺直了弯曲多年的腰板。 军乐队再次奏响《守望莱茵》,数万人跟着高唱,歌声比刚才更加嘹亮。 特奥多琳德在台上站了片刻,面向人群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后台走去。 她走进了后台,门在身后合上,欢呼声瞬间被隔了一层,说实话……她有些紧张…… “鲍尔……朕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不……陛下,您做得很好。”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有未退的紧张…… “朕……朕刚才说了什么,现在都记不太清了……朕真的把那些话都念完了?朕没有念错?没有结巴?” “一个字都没有错,陛下。” “那……那他们高兴吗?他们在欢呼……那是真的吗?不是朕的错觉?” “不是错觉。您听到了,整个柏林都在为您欢呼,陛下。”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缓缓松开攥着稿纸的手,那几张纸已经被汗水洇湿了边角。 “那接下来呢?” 克劳德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 “陛下,您已经让所有人看到了您的决心。为了防止事态真正扩大,理性和克制就交给我吧。” 第八十四章 柏林大演讲(下) 第八十四章柏林大演讲(下) 克劳德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稿子。 这是今天早上送到他案头的,出自一位曾在市政厅供职多年的老撰稿人之手。 用词考究,排比工整,该慷慨激昂的地方绝不含糊,该情真意切的地方恰到好处。 大意无非是德意志不可战胜,我们必将赢得荣光之类的空话。 他把稿子卷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走出后台,踏上了广场。 广场上的人群还没有散去,数万双眼睛正看着这个走上台来的陌生男人。有人认出了他,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动起来。 “那是谁?” “克劳德·鲍尔!那个在梅斯亲自试炮的狠人!” “我听说过!报纸上经常有他,之前还派人发过防骗传单” “我记得他,合成橡胶骗局就是他帮大家追回赃款的!” 御前顾问向来是神秘的职位,皇帝有几位顾问,做了什么,长什么样,普通人一概不知。 他们是藏在皇冠影子里的人,是权力运作的齿轮中最不被看见的那一环,而克劳德·鲍尔是第一个走进大众视野的顾问。 克劳德站在高台上扫了一眼下方的人海,然后开口道 “柏林的市民们。我是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你们或许在报纸上听过我的名字。但今天我站在这儿,不是仅仅来给大家伙漏个面的。” 他举起手里的稿子,晃了晃:“皇帝陛下刚才把话讲得很清楚。手下败将为了找回场子,为了宣泄心中扭曲的愤怒,不惜将暴力和死亡带给全欧洲,我在此不再赘述。” “我的手里呢有份稿子,这是一位在政府任职多年的老文书写就的,内容四平八稳,无非要告诉你们,德国天下无敌,我们必胜无疑。”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克劳德也笑了,他把那份稿子举过头顶。 “这位老顾问写得很好。他知道你们想听什么。德意志的荣光!铁与血的胜利!帝国的长剑必将斩断一切来犯之敌!” 他的声音模仿着那种慷慨激昂的腔调,然后戛然而止,他将稿子往空中一甩。纸张在风中散开,翻卷着飘向台下。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这份稿子很好!但并不是你们现在需要的!我不需要用这些空话来建立你们的信心!” 人群发出一阵惊愕的低呼,随即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知道这几天柏林很热闹!小毛奇总参谋长跑到了维也纳!兴登堡、施里芬等老将重披戎装!” “也许各位家里有休假归来的士兵,却突然被叫回了营房,无论是东普鲁士还是阿尔萨斯洛林,我们的部队开展了声势浩大的演习!我们将会在边境线上守望!” “但无论是我还是陛下,以及诸位将军与各位国务秘书们,我们都不希望打仗!” “皇帝爱着德国和德国人!因此她不希望看到你们投身战争!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事情是公平的!除开疾病和死亡!” “讲点大家爱听的,事实上俄国人也不想打仗!但大家要记住,俄国人不想和我们起冲突是因为他们天性纯良吗?是因为他们内心完全没有对西扩张的欲望吗?” “我告诉你们!不是!抱有这样思想的人我劝你趁早丢掉你心里的幼稚与天真!” “力量换取和平!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明白我们不在阿卡迪亚,也不在什么乌托邦!这里根本没有浪漫的骑士决斗!这里只有最野蛮的冲突!” “我们总是说上帝保佑德意志,上帝垂怜,但这太空了,但有这么一句话是确确实实的,马太福音里写的明明白白!天国是靠猛力获取的!” 风从广场尽头刮过来,吹动他大衣的下摆。他站在猎猎作响的旗帜下,声音压过风声。 “这太讽刺了!我们为了和平不得不用战争的手段逼迫对方接受和平!” “我知道一种常见的论调,恐俄症。上到贵族军官,下到平民百姓,都对俄国这个巨人怀有深深的恐惧。” “而我要说,我们不需要恐惧这么一个跛足的巨人!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 “俄国确实有着恐怖的纵深和惊人的体量,但他没法与我们抗衡!他的军队费拉不堪,他的经济脆弱无比,他的工业聊胜于无,他的胃口却大得吓人!” “他的债务依赖法国来帮忙周转,他的工业要仰仗法国的工程师来帮忙改良,他的外交需要其他列强来帮忙撑腰!可以说离开了法国资本的俄国什么也不是!” 台下响起几声模糊的笑声。有人开始附和。 “俄国的仗打得好啊,雄心勃勃向东扩张,最后被打了个屁滚尿流!不仅赔了整支太平洋舰队,还在陆地上丢尽了脸面!” “俄国的杜马大会多热闹啊,一届一届一届换了多少届啊?改过不啦?换汤不换药啊。” “你看看人家斯托雷平也是有话说的,你这都是什么人啊?日林斯基什么的都在当陆军大将!他能当吗?” “输完大燕输高丽,输完高丽输东瀛,接下来没得输了,欧洲的脸都不要了!” 笑声响起,人群中有人高喊了一声“说得好!”紧接着是零星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多的人鼓掌欢呼。 克劳德压了压手,掌声渐止,但人们的笑容还未平复。 “俄国人天真的以为只要和法国勾结在一起就能让我们退缩!他们认为德国人不敢在逼迫面前亮剑!” “但我要告诉你们!我们越是显得软弱他们越是得寸进尺!因为一只凶狠的老虎再怎么抚摸,也摸不成一只温顺的猫!” “看看他们过去干的事情吧!俾斯麦时代我们两次为俄国留下后门!他们在近东的扩张我们默许,他们在黑海的出口给过外交支持!” “可我们的善意换来了什么?!” 他猛地挥手:“换来的是圣彼得堡把我们的克制读成畏惧,把我们的忍让视作软弱!然后转身投入法兰西的黄金与复仇!” “我们已经忍得够久了!今天我们就告诉他们我们的怒火!” “法俄二国轻蔑的说我们德国人不敢进行总体战!你们想要的是息事宁人,而不是据理力争!说你们惧怕战争和死亡!” “我不信,现在我就代表皇帝问你们!你们想要总体战吗?!” 广场静了一瞬,然后声浪炸开,像火山喷发,像海啸拍岸,像一万面战鼓同时擂响。 “要!” “要!!” “我们要!!!” 数万人的嘶吼汇聚成一道铺天盖地的洪流,整个巴黎广场在震颤,连那些垂挂的黑白红三色旗随着风疯狂摇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一浪盖过一浪,恨不得要把天空都撕开一道裂缝。 他举起左手,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平复下心情。 人群的声音一层一层的降下来,像潮水退去。 “好,你们的意愿我听到了,德国人敢来一场总体战!那些反对我们的小丑的险恶论调被推翻了!” “大家记住今天的一切,现在我可以告诉大家,沙俄政府畏惧我们的决心,我们的强硬震惊了他们。” “就在昨天下午,他们的政府灰溜溜的找上了我们,希望冷却局势,推动德俄缓和。” 寂静在刹那间碎裂,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喧嚣,有人难以置信地追问,有人握拳挥向空中,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喊又跳。 克劳德等到声浪稍稍平息,然后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四章柏林大演讲(下)(第2/2页) “那么好!皇帝与我将会为你们的安全与和平动身与俄国政府会谈!你们的意愿我将会带给他们!” “我们不会再无条件地忍让了,我们的怒火会组成滔天巨浪!为了和平我们不得不用战争来确保这一切!我们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胆量!” “好了!各位!”克劳德举起双手,声音盖过余韵未消的欢呼,“一定记住今日的激情与热血!但记住,战争永远不是民族解放和社会解放的手段!” “我们今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渴望战争,而是因为我们渴望和平,我们渴望一份不需要用同胞的鲜血和家人的生命来换取的和平!” “大家期待吧!我们会把和平带回来!俄国人还是愿意坐下来好好谈的,也一定记住他为什么要谈!因为你们今日的呐喊已经传到了圣彼得堡的窗缝里!” “至于那个法国?让他独自当欧洲的跳梁小丑吧!俄国退缩后他一个人顶什么用?四十年前我们可以打败他!今天我们还能再打败他的!!” “好了!各位今天回去吧!今天皇帝陛下给大家放了假!好好回去享受假期吧!等待祖国又一次胜利的消息吧!” 人群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 “德国必胜!!” 数万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欢腾的浪潮漫过巴黎广场,涌向普鲁士的大街小巷。 克劳德站在高台上,朝人群最后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后台。 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化作身后一道模糊的音浪,门在他身后合拢,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他刚站稳便看到特奥多琳德叉着腰站在屋子中央。 她瘪着嘴,灰蓝色的眼睛圆睁着,一言不发的盯着他,看上去是刚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克劳德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拍了拍衣摆,确认自己没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这才有些困惑地开口: “陛下,您这副表情干什么?我实在是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我不会读心术。”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她鼓着腮帮子沉默了片刻,终于别过头去:“哼。”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陛下?” “笨蛋!”特奥多琳德猛地扭过头来“你在外面说的那些什么鬼话!谁让你说这些了!” “你当着数万人的面说我们要去和俄国人谈判!那些主战派听了会怎么想?他们做梦都想跟俄国打一仗,你倒好,一人把他们的梦全砸了!” 克劳德眨了眨眼睛。 特奥多琳德见他不吭声,反而更急了:“你这个傻子!他们明天就会跳出来骂你是懦夫!骂你是投降派!骂你玷污了德意志的军魂!” “说不定还要连带着说朕识人不明,居然用一个软骨头当御前顾问,到时候朕的名声怎么办?朕的皇位怎么坐稳?朕……天呐!你这个笨蛋!” “到时候他们就会说陛下身边尽是一些软弱动摇之徒,连御前顾问都在公开场合唱反调,陛下自己又是什么态度?这不是把朕的威望也一并搭进去了吗!” 她一口气把心里话吐干净了,胸脯微微起伏着,偏过头去不肯看他。 “呃……多谢陛下挂念。” 特奥多琳德和触了电似的扭回头来,声音都拔高了:“谁挂念你了!别自作多情!朕是……朕是在维护皇室的颜面!你说的鬼话丢的是朕的脸!” 克劳德笑了笑,开口道:“陛下,我们的目的是阻止战争,而不是真的要扩大事态。” “如果阻止战争需要一个人背上怯战的骂名,那就让我来背吧。” “更何况……陛下不妨想一想,那些主战派此刻心里越恼火,他们就越会跳出来。” “他们不跳出来,我们又怎么知道哪些人是可以委以重任,哪些人是得排除的呢?” “而且陛下,我刚才说的话主战派未必不爱听。” “我说的是俄国人灰溜溜地找上我们,希望冷却局势,推动德俄缓和,这哪里是示弱?这是俄国人自己先低头了。” “我们又不是被逼着去谈判桌旁求和的,我们是强大到让对方主动来求和。”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回过味来。 “那些主战派做梦都想跟俄国打一仗没错,但他们的核心诉求是什么?是让俄国低头,是让德意志扬眉吐气,是出一口被法俄两面夹击的恶气 “而现在我当着数万人的面告诉他们俄国已经先怂了,先跑来求和了。这不是比他们想象中的打一仗更能让他们痛快吗?” “打一仗还要死人,还要花钱,还不一定打赢,毕竟实际上他们自己心里都有恐俄症,可现在呢?兵不血刃俄国自己先跪了!这不比打一场又臭又长的仗爽多了?”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何止几分道理,陛下,舆论这东西关键在于口径。同样的消息不同的讲法就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我说我们去和俄国谈判,是说给那些怕打仗的平民听的,让他们安心,我也说了俄国人先来找我们,这是说给主战派听的,让他们知道俄国怕了我们。” “我再跟陛下说一个道理。我们今日为什么站在高台上讲这些?我们是在宣告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却选择了克制。” “克制的暴力是暴力运用的最高形态。” “什么叫克制的暴力?就是我能打你,但我没有打你。这一拳我收住了,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而是因为我选择不打你。” “一个弱者说不打是无奈,一个强者说不打是恩赐。俄国为什么主动求和?因为他们看清楚了自己打不过我们。” “陛下您想一想,能克制暴力的前提是什么?是比暴力更强。” “一只老鼠没法对老虎表现出克制,因为它根本没那个资格。只有你有能毁灭对方的力量才有资格谈克制二字。” “他们不会说我是懦夫。他们会说我强硬,说我在数万柏林人面前把俄国人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至于我提的那个谈判那不过是胜利者给予失败者的施舍,俄国人来求和,我们勉为其难的坐下来听他们说什么。”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那……那万一那些主战派非要打呢?万一他们觉得既然俄国都怂了,不如趁热打铁……” “那正好,如果他们非要打,那他们就是在违抗陛下的意志。” “陛下已经当众说了不想打仗,主战派再跳出来喊着要打,那他们就不是在跟俄国作对,而是在跟陛下作对了。到时候陛下想收拾谁那可就名正言顺了。”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很久,窗外广场上的欢呼声还没有完全散去,隐隐约约从门缝里挤进来。 终于她别过头去,声音低低的开口道:“……就你会说。” 克劳德微微躬身:“谢陛下夸奖。” “朕没有夸你!朕……朕只是觉得你今天说得还算凑合!勉强不丢朕的脸罢了!” “是是是,陛下说得对。” “……你不许用这种语气跟朕说话!” “好的陛下。” 特奥多琳德瞪了他一眼,用力跺了一下脚,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反正过几天要去但泽了!自己收拾好!别给朕添麻烦!” 第八十五章 那还说啥了,都哥们 第八十五章那还说啥了,都哥们 但泽的某个滨海郊区…… 但泽的二月比柏林更冷,风从海面上刮过来。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把整个厅堂烘得暖融融的。 特奥多琳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她的对面坐着表哥乔治五世。 英国国王穿着一身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胡子修得很整齐,面色红润,看起来精神不错。 “说真的,特奥琳。”乔治放下勺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我在伦敦也没什么事可做。” “英王嘛,你懂的,点头签字,作为超越党派的国家象征,偶尔出席点活动什么的……” 特奥多琳德忍不住笑了一声:“听起来很清闲。” “清闲倒谈不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每天告诉你该穿什么,该见谁,该对谁笑。” 特奥多琳德笑摇了摇头:“乔治表哥,你别说,母亲为了英国的事情可是把我折磨坏了。” “维姬啊……她很善良,这一点是真的。但她太空想,也太固执了。” “她脑子里有一个理想的欧洲,所有王室都是亲戚,所有国家都该和睦相处,所有人见面都该互相亲吻脸颊,而且所有人都应该毫无余地的接受英国的思潮,这不可能。” “可她不肯承认王室之间的亲情比起国家利益来一文不值,也不承认不同地域的文化不同,她总是觉得只要我们这些表兄弟坐在一起好好谈谈,天大的事都能化解。” “她也是这样跟我说的,脑袋疼。”特奥多琳德低头看着茶杯,“就是……尼基那边你打算怎么跟他谈?” 乔尼基这个人,你我都清楚。他腼腆,讲义气,但是他缺乏决断,不适合做君主,他太容易被身边的人影响了,他的皇后亚历山德拉,你见过她吗?” 特奥多琳德摇了摇头:“只在信件里见过她的名字,她是黑森的公主。” “嗯……一点不错……她是个虔诚的人,比任何人都虔诚。可虔诚的人一旦被误导,那个方向就是回不了头的,还有他们那个……神父,拉斯普京。” “我听说过很多关于那个人的事,都说他有治病的神力,稳住了阿列克谢的病情。” “但我也听说了,他在圣彼得堡的社交圈里说的话比任何一个大臣都管用。尼基信任他,亚历山德拉更是把他当成先知。” “一个没有官职也没有任何正式权力的人却能在皇宫里出入自如,对皇帝夫妇施加影响,这在英国是不可想象的事。” 特奥多琳德轻轻点了点头:“所以尼基的那道动员令……很可能就是那个人的手笔。” “我也这么想,尼基自己我不觉得他会主动想要打仗。他想要当一个绝对的沙皇,却又没有那个能力……” “1905年之后他就基本死了这条心,他更愿意坐在花园里逗狗,而不是站到阅兵台上检阅军队。” 特奥多琳德听到这句话,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可以收回那道动员令,又不至于丢了面子。” 特奥多琳德原本还想说句什么,但门外的侍从已经敲了敲门,躬身通报: “陛下,俄国皇帝的马车已经到了。” 她看了一眼乔治,乔治放下茶杯,理了理衣服。 “走吧,特奥琳。记住,我们现在不是皇帝和女皇,只是表兄妹来接另一个表兄吃顿便饭。” 特奥多琳德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厅堂。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石阶下方,侍从拉开车门,尼古拉二世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着,脸色被风吹得有些泛红,他抬起头看到站在台阶上的乔治和特奥多琳德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局促的笑容。 “乔治,特奥琳……” 他走上前,乔治已经迎了下来,伸手握住他的肩膀:“尼基,你瘦了。” “……我……政务繁忙。” “是心思太重。”乔治拍了拍他的背,侧身让出位置,“先进去,风大,别冻着了。” 尼古拉微微点头,目光掠过站在台阶上的特奥多琳德。 “特奥琳,你……看起来很好。” “尼基表哥。”特奥多琳德笑了笑,“先进去吧。” 三人走进厅堂,桌上的餐具已经摆好,银器擦得发亮,餐盘里是法式前菜,一旁冰桶里立着一瓶红酒。 “法餐……还有波尔多。” “怎么,不喜欢?”乔治一边落座一边示意侍者倒酒,“我记得你年轻时可是把法餐夸上天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就当是回味一下旧时光。”乔治举起酒杯,“来,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尼古拉抿了一口酒,特奥多琳德坐在他对面悄悄打量着这位表哥,活着的俄国沙皇……这可比企鹅难见到多了,毕竟企鹅有不少,但俄国沙皇只有一个。 侍者上菜,餐刀碰到瓷盘的轻响在厅堂里回荡。 乔治五世拿起刀叉,很自然的开口:“好了尼基,我们都不谈那些政府层面的事情。今天是私交,表兄妹见面,聊点家常。” “……家常,我有时候都不记得家常是什么感觉了。” 乔治放下刀叉,开口道:“怎么了?” “乔治,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沙皇?” “他们说我是皇帝,可是我做什么都有人反对。杜马反对我,国务会议也反对我,大臣们表面上恭敬,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那还说啥了,都哥们(第2/2页) “我签一道令他们要吵三个月,我想做点事,他们说我独裁。我什么都不做,他们又说我软弱。” “尼基,你说这话是心里真这样想,还是这几天被人念叨得烦了?” 尼古拉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听我说,你这次太冲动了。高加索调动令,黑海舰队战备,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以为你被谁下了降头。” “你是一个想要被认可的人,你想要他们承认你。你不想当什么伟大的君主,你只是不想被别人看成无能的那个。” “而且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做的决定。一定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是亚历山德拉吧。” 厅堂里安静了几息。尼古拉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她也是为我好。” “我知道。她很好,我也知道你爱她。她能帮你稳住朝局,能替你挡住那些你不想见的人” ”但尼基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一个皇帝,你要听很多人的话,但最后能替你做决定的只有你自己。” “你是沙皇,沙皇要有沙皇的权威。没有权威的沙皇什么也不是。但你获取权威的方式不对。” “靠一道动员令获得不了权威,靠黑海舰队出港也换不来尊重。权威和信誉不是喊出来的,是你做事有原则,还得让人知道你不会朝令夕改。” “你身边有一个好人,斯托雷平。他是一个真正替你着想的首相,虽然他脾气臭了点,说话难听了点,做事的办法也粗暴了点,但他是在帮你撑住这个国家。” “可你知道吗尼基,国内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我听说杜马和国务会议恨他恨得牙痒痒。” “为什么?因为他挡了太多人的路。像他这样的人,注定是一边被人骂一边替你扛事的。” “你不用怕他的声望超过你,他越能干你的国家越稳,你的位子才坐得越稳。” “你应该把属于自己的烙印打进这个国家,而不是靠制造一场高加索的动静来证明自己。” “……我知道你想洗刷1905年的耻辱,那件事我知道你一直记着。我不是说你不该想,但你得想清楚方向。” “对奥斯曼动手风险太大,变数太多。博斯普鲁斯海峡那条路,你知道德国惦记了多少年?奥匈又惦记了多少年?” “你一旦真的动了,那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那是把整个欧洲都拖下水的事。你信我,这条路走不得,只会弄巧成拙。” “而且你想过没有,你不声不响在那边闹出这么大动静,让表妹怎么办?” “她还是个孩子,维多利亚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她一个女孩,你这不是让她难办嘛。” “她强硬也不是,不强硬也不是。她一句话说不好,德俄之间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民间的报纸吵吵闹闹也就算了,我们之间犯不着。” 尼古拉的头低了低。 特奥琳见尼古拉低着脑袋,知道克劳德说的损招机会来了,赶紧接上话头: “乔治表哥,你也别这样……尼基他……他和你情况不一样,他不是立宪君主,这很麻烦的,我是说……他也不容易,他一时心急很正常,应该理解他。” 听到这话的尼古拉心里更愧疚了,一时间头都抬不起来。 乔治五世和特奥多琳德对视一眼,然后开口答道 “不如这样,波斯本来就是英俄两家瓜分的地方,我知道你想要良港,我可以说服阿斯奎斯同意让出其中一部分利益给你。” 尼古拉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乔治举起酒杯,冲他微微扬了扬。 尼古拉沉默了很久,目光在酒杯和壁炉的火光之间游移。 侍者又给他添了一杯酒,他端起喝了一口。 “……亚历山德拉说,如果我不趁着现在动手,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是因为她只看到了你的委屈,没看到你的凶险。”特奥多琳德终于开口道。 “尼基表哥,我知道你记着1905年。可你想过没有,1905年那场仗本身就不该打。” “远东太远了,你在远东打一场补给线比战线还长的战争怎么打?” “法国的造船业跟我们英德比不了,他们最近也就研究点潜艇之类的歪门邪道,根本撑不起你在太平洋上的野心。” “这次在高加索的事就算了吧,我们可以设几个沿海通商城市,再局部下调一些俄国谷物的关税。你回去也能跟他们说你拿回了东西,不丢脸。” “……真的?” “凯撒说话算话。”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乔治五世适时地举起酒杯:“尼基,这就对了,我专心在大西洋当大西洋舰队司令,等你哪天把俄国养壮了,你东山再起去太平洋当太平洋舰队司令,这不好吗?” 尼古拉被他说得愣了愣,嘴角终于浮起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意:“……你就知道说这些好听的。” “好听的才管用啊。”乔治笑着冲他扬了扬杯,“来,先干了这杯。别辜负特奥琳特的挑了瓶波尔多。” 三人举杯,玻璃杯在空中碰出一声脆响。尼古拉喝下那口酒,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我今晚就跟斯托雷平说收回高加索的动员令,只是……我们得想个说法,而且法国人怎么办?他们这次……你们知道的” 乔治五世听完笑了笑,开口道: “这些说法是政府操心的事情,法国人?无人在意,欧陆上的孤儿而已……” 第八十六章 斯托雷平!你能不能管好你家尼 第八十六章斯托雷平!你能不能管好你家尼古拉! 但泽郊外的某滨海庄园里,克劳德站在露台的石栏边,外交国务秘书阿尔弗雷德·冯·基德伦-韦希特尔站在他身侧,正低头翻看着一份英方代表团的随行名单。 “阁下放心吧。”克劳德打破了沉默,“我有分寸,虽然达成结构性和平不太可能,但按我们事先想的法子应该能行。” “不过……”他微微蹙眉,“德方这边就我一个人去是不是不太够格?会不会显得我们不重视他们。毕竟对方来的一个阿斯奎斯,一个斯托雷平,两个首相级别的人物。“ 阿尔弗雷德轻笑了一声,将名单折起来收进内袋。 “密室外交最看重的不是级别对等,是所谓的情谊,斯托雷平作为俄国支柱过来,你作为德皇近臣能去,本身就是告诉斯托雷平柏林是认真的。” “你是皇帝近臣,你的话不是空头支票,你确实能兑现密室承诺,先得有外交共识,然后正式的政府间会谈才可以基于这个共识去接触。” “至于阿斯奎斯,他自己要来的,我去就太正式了,反而破坏密室外交的味道。” “密室之所以是密室就是因为它不像外交场合,你跟斯托雷平坐下来两个人关起门来说话,没有记者也没有公报草稿。这种场合越不正式越能谈出真东西。” 克劳德点了点头。 “可以,那阁下先去但泽城内吧,看看会场准备得怎么样了,今年打不打仗就看这几天了,一定要在坠崖前悬崖勒马。” 克劳德点了点头。 阿尔弗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克劳德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看了看怀表。 眼见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便转身穿过回廊,走向庄园一楼的小会客厅。 会客厅里壁炉里的火已经生好了,一张圆桌上摆着茶壶玻璃杯和一瓶但泽本地产的金酒。 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等了大概一刻钟,门就被侍从推开。 斯托雷平走在前面,看上去有些疲惫,而阿斯奎斯跟在他身后,目光沉稳而审慎。 克劳德立刻起身,朝两人微微颔首。 “斯托雷平先生,阿斯奎斯先生。感谢两位能来。” 斯托雷平打量了他一眼,阿斯奎斯则更加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鲍尔顾问,久仰大名……”斯托雷平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贵国大使及时传达了消息,感谢你在德国的斡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虽然方式有些偏激……” “不……希望没有冒犯您的祖国……”克劳德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等两人落座后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几位陛下现在在一起会谈,我相信这次的误会和冲突能够解决。” 斯托雷平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阿斯奎斯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着克劳德继续说。 “这次事情说重要也重要,但也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情,意土之间的冲突不应该影响到航道和海峡的通行。“ “现如今意大利首相在瑞士和艾森巴赫阁下会谈,如果调解无果到时候另当别说,但欧洲的几个大国为了这种寻常冲突枕戈待旦……这的确不太合适。” “俄国对海峡通行的的诉求德方完全可以理解,只是为了保证安全德国不得不这么做,您是明白人,应该看得出来德国没有进行实际动员。” “毕竟我们这么做的目的是让德国人认为自己受到了德国军队的保护,我想……你能理解……” 斯托雷平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这个我懂,贵方的行动可以预料,只是贵方盟友的行径不可预料,实在令圣彼得堡担忧不已。” “维也纳方面的声音令人不安,不知为何奥匈内部的狂热排俄和对巴尔干的野心会如此吓人,尤其是康拉德阁下的反应……我不清楚他是怎么了,但我还请贵方可以安抚一下。” 克劳德点了点头。 “这个请放心,柏林放出过话了,柏林不可能因为维也纳的胡闹无条件为他们兜底,我们会尽力保证维也纳也足够克制,只要俄方没有其他引人误会的行动。” 斯托雷平似乎松了口气,但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阿斯奎斯说话了。 “斯托雷平先生,恕我直言,这次的闹剧起自一个不怎么理智的君主。” “一道动员令绕过首相,绕过陆军部,绕过所有正常程序直接落到高加索军区。这不是一个理性决策体系该有的样子。” “我无意冒犯,但问题在于沙皇陛下缺乏说不的能力,他身边的人总是替他做了决定,而他只是……默许了。” “斯托雷平先生,你是俄国最清醒的人,这一点在座的三个人都不会否认,但清醒的人往往是痛苦的。” “我认为您需要当沙皇身边的那个人,只有您足够清醒,否则后续会发生什么依然无法预料……” “在我看来,沙皇本人的决策风格也有些轻率和摇摆。” “这作为一个战士,或许可以帮助他放弃不必要的情绪,鲁莽总比懦弱要好,但作为一个君主,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我毫不怀疑,如果他本人和另外的某位君主私交够好,他很有可能会轻率地签署一些和现实国家利益毫不沾边的条约。” “请一定要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对所有君主制国家都是不好的。” 斯托雷平听完,开口答道: “……是的,现在盘点这些毫无意义。问题是我们得达成共识。” 克劳德点了点头,开口接话道 “显而易见的是因为这点小事挑起一场会把整个欧洲拖入地狱的战争,毫无疑问是罪恶的。” “我们在大厦倾覆之前必须戮力同心,否则上帝不会原谅我们。” “现在战争机器的按钮在各位陛下手里。一切还来得及。” “柏林可以给出的承诺是,媒体上解除制度性的对俄抵触信息。我们也承诺会防止维也纳做出过激行动,同时会全力斡旋帮助俄国恢复海峡的通行。” 阿斯奎斯轻轻颔首:“英国也会去调停,而且在来这里的路上陛下说服了我,英国可以在波斯方面给予事实性的利益让步,以此转移贵国国内注意力。” 斯托雷平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我回去会防止此类事情再发生,但眼下的一切都是非正式的。正式内容……是专业外交官几日后要谈的。“ “起码我们有了共识,我们需要保证和平延续,哪怕抛弃一切道德和人文,最功利的去看也应该如此。” “俄国目前士官不足,德国不想两线作战,英国也不愿意看到这样棘手的场景,这对低地的威胁极大。而且巴尔干的乱局只会更加混乱。“ 斯托雷平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可我觉得康拉德在维也纳的动作不会停的。那个人闻到火药味就会发疯,你们能压住他多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六章斯托雷平!你能不能管好你家尼古拉!(第2/2页) “比你们想象的久。”克劳德说,“前提是俄方不再给他递借口。” “那道动员令我会收回,但收回之后俄国在高加索方向会显得……很……嗯……安静。康拉德那种人会怎么解读这种安静,我不敢保证。” “他会解读成软弱。“阿斯奎斯平静的接话,“狂热的人永远把克制读成怯懦。但问题是他不是奥皇,他做不了最终决定。只要圣彼得堡的按钮不按下去,维也纳的鼓声再响也只是噪音。” 克劳德听完阿斯奎斯的话,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个问题,这次我们算是幸运的。三位陛下之间私交不错,危机能在这个层面上缓和是我们喜而乐见的。” “但这是非制度性的,私交能救一次火,但它不是防火系统。” 今天能靠表兄妹的情谊把动员令收回来,明天呢?后天呢?下一次维也纳或者圣彼得堡有人手痒了,我们还能指望谁家的晚餐?” “所以我们需要在正式会议上签一份新约,用制度把善意固定下来,保持数年的和平。否则今天收回去的动员令,三个月后换个由头又会被签出来。” 斯托雷平叹了口气,扶着额开口: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没这么多麻烦,但很可惜,国际上没有朋友,只有利益暂时重合的陌生人。” “国家已经不再是君主的私产了,现在不是中世纪……” “你以为我不知道需要条约?我比谁都清楚。但杜马不会配合,国务会议不会配合,那些人现在连西部自治法案都能吵三个月。” “你让他们去批准一份和德国人签的和平条约?恐怕又要解散一次杜马了……” “那就让它看起来不像和平条约。“克劳德说,“让它看起来像俄国赢了的东西,海峡通行权,波斯利益,把这些包装成俄国外交的成果,而不是妥协的产物。” “……我会试试。”斯托雷平最终说,“但我不保证能成。” 阿斯奎斯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能试就很好了。” 谈话到此基本告一段落。三人又就一些别的问题交换了简短的意见,主要是关于未来几天正式会谈的议程安排和各方的期许 气氛比刚见面时松弛了不少,但那种松弛底下仍然绷着一根弦,谁都知道今天达成的只是口头共识,真正难的还在后面。 斯托雷平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我该回去了。城里还有一堆电报等着我处理。” 克劳德也起身,送两人到会客厅门口。斯托雷平走过他身边时,克劳德低声说了一句: “斯托雷平先生,不要在俄国街头停留,多多注意安全。” 斯托雷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马车在但泽的石板路上颠簸前行。斯托雷平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坐在对面的佐洛塔廖夫小心翼翼的开口:“阁下,情况怎么样?” 斯托雷平睁开眼,揉了揉眉心:“比预想的好,德方愿意约束维也纳,英国在波斯问题上让步,海峡通行也会在斡旋下恢复。” “德方具体怎么说?” “他说我们需要签新约。用制度代替私交。”斯托雷平苦笑了一声,“说得轻巧。” 佐洛塔廖夫沉默了片刻:“那我们怎么办?” “先回去见陛下。”斯托雷平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趁他现在心情还好。” 当晚,斯托雷平见到了尼古拉。 沙皇正坐在书房里,看见斯托雷平进来,他抬起头,看上去心情好极了。 “彼得·阿尔卡季耶维奇,坐。” “陛下,今天我和德国、英国的代表见了面,达成了口头共识,德国约束奥匈,英国在波斯让步。但前提是您必须正式撤销那道动员令。“ 尼古拉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动员令?” “高加索军区局部动员,您签署的密令。” “对!对!取消取消!我怎么可能签署那种东西?那会毁掉一切。那会毁掉我和乔治,特奥琳的关系,我不会做这种事。” 斯托雷平:“………” “不过既然你说德国人已经答应约束维也纳了……”尼古拉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和法国人的关系?也许确实没必要绑得那么紧。乔治说得对,法国人靠不住……” “嗯……英国人的军舰多强啊,我也想要英国的大军舰,法国……好像的确没有英国军舰强……” 斯托雷平听完这话,悬着的心咯噔一下死了…… “您……您说应该和法国人断绝关系?” “我是说重新考虑,如果德国愿意在海峡问题上让步,如果英国愿意在波斯让利,那我们确实不一定非要靠法国。” “法国人给不了我们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除了钱,但那也钱是借的,迟早要还。” 斯托雷平站在那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花了那么久跟德国人谈,跟英国人谈,好不容易从虎口里抢出一份共识。 结果沙皇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且顺便也许应该跟法国断交。 “陛下,法国是俄国唯一一个愿意提供资本支持的盟友吗?您知道如果我们在这种时候单方面疏远法国,巴黎会怎么反应吗?您……” “斯托雷平。”尼古拉打断了他,语气有些不悦,“你太激动了。我只是说重新考虑,不是今天就断交。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反正乔治答应我了,我们不再需要为了暖水港那么拼命了,这是一个君王的承诺。” “而且事实上法国的军舰的确没有英国强,乔治说他到时候做大西洋舰队总司令,我做太平洋舰队总司令,这不是很好吗?” “更何况法国是共和国,天天就嚷嚷着些亵渎的话,沙皇保护君主权利是上帝给予的使命……更何况我和乔治和特奥琳是家人……怎么可以和他们的仇敌在一起……” 斯托雷平站在原地,气的一时间话都不会说了。 他算是搞明白了,沙皇在用一种天真的方式逃避责任,把动员令选择性遗忘,把解决方案寄托在表兄妹的情谊上,然后把所有麻烦归结为应该和法国人断绝关系。 斯托雷平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他扶住椅背,眼前一阵发黑。 “彼得?你怎么了”尼古拉关切的看着他,“你的脸色很难看。” “陛下……我感受到了上帝的召唤……” “是吗?那回圣彼得堡我给你找一个神父,这是好事啊……” 第八十七章 新法国…… 第八十七章新法国…… 巴黎的二月,阴雨连绵了整整一周之后,阳光终于刺破了乌云,将光芒洒向了这座城市。 那扇常年被脚手架包围的大门,今天终于完工了。 拱门上方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浮雕,战马,号角,披甲的士兵。 门柱上悬挂着巨大的三色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快看!有队伍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纷纷扭过头去。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一匹白马从街角转出来。 马背上的少女穿着一套板甲,手里拿着一面旗旗,金色的长发从盔下散落出来,垂在肩甲上。 她就是今天扮演负责扮演贞德的女孩。 “贞德!贞德!” 人群爆发出欢呼。有人脱帽致意,有人把手按在胸口,几个老妇人虔诚的画着十字。 在她身后,几十个年轻人穿着骑士铠甲,有的举着长枪,有的背着十字弓,铠甲上漆着各色的纹章,他们是扮演的骑士。 骑士队伍的再后面就是是真正的骑兵。法兰西胸甲骑兵团的士兵们穿着深蓝色的军服,胸甲擦得锃亮,头盔上的红色羽饰在风中飘动。 然后是装甲车,三辆雷诺产的四轮装甲车缓缓驶过,引擎的轰鸣声让路面微微震颤。 这是法兰西至上国新锐的工业造物,是钢铁时代的新骑士,是至上国的利剑。 人群再次沸腾。 “法兰西万岁!” “至上国万岁!“ 每一辆装甲车后面都跟着一队举旗的人,那些旗子很大,上面写着各种政治口号: 旗帜的海洋在阴沉的天空下翻涌,队伍缓缓穿过新落成的巨门,马蹄声,引擎声,欢呼声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协和广场的方向涌去。 当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街角,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阶上铺着红毯,两侧站着卫队的士兵,刺刀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一个男人走上高台,是夏尔·戴鲁莱德。 他走到高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俯瞰下方的人群。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千人。他们见到护国主立刻欢呼起来,高呼着口号和护国主的名字。 戴鲁莱德深吸一口气,等人群安静下来后高声开口道: “法兰西的儿女们!今天!你们将见证我们共同的新巴黎!” 他抬起右手,指向身后那扇拱门,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面巨大的旗帜从顶端铺展开来,一寸一寸垂了下来。 红白蓝三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展开来,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戴鲁莱德!戴鲁莱德!” 有人开始唱《马赛曲》。先是零星的几嗓,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整片广场都在歌唱。 那旋律从人群中涌出来,穿过门洞,回荡在巴黎的街道上,回荡在塞纳河的水面上。 “法兰西的儿女们!廉价的住房只是第一步!你们以为我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给你们看一栋栋砖头垒起来的盒子吗?!” “不!我要让每一个法兰西儿女在法兰西的每一寸土地上都能挺起胸膛,骄傲的说这是我的国家,这是我的城市,这是我的家!” 人群中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一波高过一波。 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紧紧攥着拳头,眼眶发红。 “在我的新法国没有失业!和没有饥饿!没有人在冬天因为买不起炭火而冻死在阁楼里!” “我们有做不完的国家工程!铁路向西延伸到布列塔尼的每一个村庄,向南延伸到地中海的每一座港口!” “我们有工厂,有矿山,有钢铁!我们不缺岗位!每一个法国人都可以靠他的双手换取一份体面的酬劳,养活他的妻子,供他的孩子上学!” “但这还不够。房子有了,工作有了,然后呢?” “然后你们要能走出去!走出你们的新家,走出你们的街区,走出你们世代困住的贫穷!你们要能去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大,有多美,有多了不起!” “所以工程的第二部分开始了!” “新的歌剧院!新的博物馆!新的大道!宽阔的林荫道将穿过那些肮脏的陋巷,阳光将照进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我们要让每一个来到巴黎的外国人低下他们的头,承认这里才是文明的中心!” 人群再次沸腾,有人高喊护国主万岁,有人热泪盈眶。 戴鲁莱德站在那里任由声浪拍打他的身体,他等欢呼声稍稍退潮才再次开口。 “但这些东西需要力量来保卫!否则外来的强盗就会把它们夺走!就像四十年前那样!” “四十年前他们踩碎了我们的国门,把我们的皇帝押上囚车,在我们的国土上建起他们的兵营!” “他们夺走了阿尔萨斯和洛林,夺走了我们的铁矿,夺走了我们的尊严!他们在凡尔赛的镜厅里加冕他们的皇帝!”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复仇!” “我们要雪耻!” “阿尔萨斯!洛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七章新法国……(第2/2页) 几千个喉咙同时嘶吼,声浪撞在拱门上,在广场上空翻涌着。有人把拳头举过头顶,有人咬着牙,脸涨得通红。 “对!复仇!但不是在酒馆里喊口号!不是在报纸上写文章!不是让那些穿燕尾服的政客在议会里互相扔墨水瓶!” “法兰西的男人们!加入军队!让我们复现拿破仑帝国的荣光!让我们的骑兵再一次踏过莱茵河!让我们的炮兵再一次让敌人烂在泥沼!“ “把你们的孩子交出来!放心的把孩子们交给至上国!让他们参与我们的夏令营!我们要培养爱国的新一代!” “法兰西的女儿们!贞德解下围裙,披上战甲!你们取下首饰,走向车床!走进工厂!走进车间!你们的双手不仅能缝补衣裳!至上国需要你们每一个人!” 人群中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 “还有!铁路!我们需要更多的铁路!从加莱到马赛,从南锡到波尔多!” “巴黎是祖国的心脏,每一条铁轨都是一条血管,把法兰西的血液输送到每一寸土地!每一座桥梁都是一座堡垒!每一个车站都是一座哨所!” “拿起你们的铁锹!拿起你们的扳手!拿起你们的图纸!和我们一起建设我们的伟大祖国!” “让那些德国人看看,法兰西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病夫!我们比他们更强!” 广场上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就在这时,高台两侧早已准备好的棚子支了起来,那是青年团的队员们提前布置好的。” 棚子下面摆着长桌,桌上铺着白布,放着一摞摞表格和墨水瓶。 青年团员们穿着整齐的深蓝色制服,站在桌后,手里举着笔,人群一下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年轻人挤在征兵棚前,争先恐后的报着自己的名字,有人挽起袖子露出手臂,让对方检查体格,有人已经在和同伴击掌,约定一起入伍。 另一边,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和满脸煤灰的矿工们围在工程报名处,询问铁路修建的工期和报酬。 戴鲁莱德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他缓缓后退,悄悄的离开了广场。 戴鲁莱德乘上专车,穿过爱丽舍宫的长廊,秘书早已等在书房门口,见他走近立刻递上一叠文件夹。 “阁下,这是今天需要您过目的文件。” 戴鲁莱德接过文件,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 “摩洛哥的事情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这里写着损失了两辆坦克?虽然是淘汰的实验型……但也不至于这样……” 秘书微微躬身:“护国主阁下,摩洛哥的内乱已被镇压,请放心。” “只是……我们长途将坦克运过去,摩洛哥内陆又是些荒凉的地方,路况很差。下船的时候坦克能启动就算不错了,很多路段根本不适合这样的怪物通行。” “不过,这次我们用那些柏柏尔部落的血证明了您的远见。坦克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即便只有几辆能开动,也足以让那些人溃不成军。” 戴鲁莱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文件。 “他们的命运就是如此,被我们拿来实验这样的武器是他们的荣幸。” “不过那几辆坏的尽早送回来,让勒阿弗尔的工厂按照实际经验改进。战场上暴露的问题,比实验室里模拟一千次都有价值。” “是,阁下。“ 戴鲁莱德拿起第二份文件,翻了两页,头也不抬的问:“俄国那边呢?我们的外交官谈妥了吗?” “对方询问了贷款和工程师派遣的事宜。不过……据我们的观察,尼古拉二世近期似乎与德皇走得很近,态度……疑似有些亲德。” 戴鲁莱德轻笑了一声,把文件丢回桌上。 “个人感情影响不了真正的实际利益。而且这次的小冲突是打不起来的,除非某些愚蠢的蠢货喝多了假酒,脑子进水了才会在这种时候挑起大战。” 秘书点了点头,又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还有一件事阿尔及利亚的游击队按照您说的法子去处理了,的确消停了不少。” “哦?” “您上次指示的方法,将他们用堡垒隔断开来,又断了他们的粮道。” “现在再给了他们饭碗,愿意拿铁锹的人比愿意拿枪的人多了。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彻底消停了。” 戴鲁莱德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把女性也动员起来,多把贞德拿出来说事,今天那个骑白马的女孩反响不错,以后类似的场合要多安排,其他城市也找一些女孩来扮演贞德。” “是,阁下。” 秘书转身离开,书房门轻轻合上。 戴鲁莱德独自站在窗前,目光从巴黎的屋顶移向墙上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 俾斯麦死了……他留下的外交体系被他戴鲁莱德一点一点拆得七七八八了。 奥匈在巴尔干越闹越凶,俄国在东方和德国之间摇摆不定,意大利是个随时会跑的盟友,英国人在海上虎视眈眈却又被布尔人打的落花流水…… 而法国呢?法国不再是那个被1870年击垮后只会窝里斗的共和国了。 要不了多久,一个真正团结强大的新法国就要来了…… 第八十八章 一切如常…… 第八十八章一切如常…… 阿尔及尔的二月相当美好,阳光明媚,市井热闹。 沿街的咖啡馆撑开条纹遮阳棚,侍者穿着黑白相间的围裙在桌间穿梭,远处清真寺的尖顶和更远处的天主教堂钟楼在并排站着。 托马把背包换了个肩,扯了扯身上那件军装制服的领口: “明明我们是休假,为什么出来自己玩还要穿着制服?虽说这身衣服比我自己那件衬衫好看多了,走在街上连影子都神气些,可终究是有点膈应……” 朱利安嗤笑一声,把军便帽往后脑勺一推。 “你才来这里一周,你不懂。”朱利安说,“在法国你要是穷,街坊只当你是个挣不了几个钱的垃圾,面包铺老板娘少给你抹一分黄油你都得忍着。” “可在这儿不一样,你在法国再失败,你在这里只要穿上这身衣服,其他土著都得对你毕恭毕敬,制服会带给人权威,哪怕你什么都不是。” “而且它很帅,很有魅力。你没发现吗?刚才那个卖橙子的老头,看见我们过来眼神都不敢往上挑。这又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身上这块布!” 托马没说话,目光顺着林荫道望过去。 欧式楼宇的拱廊下,几个包着头巾的女人贴着墙根走,看见两个法国兵,脚步明显加快,低头让到一侧。 朱利安忽然停下,抬手朝斜前方打了个响指。 街角阴影里站着个姑娘,穿一条很凸显魅力是浅色裙,外头罩着件西班牙式短襟坎肩,黑发用丝网拢在脑后。 她的鼻梁高而细,不像阿拉伯人,也不完全像欧洲人,阿尔及尔这种地方,三百年前西班牙人,土耳其人,法兰西人轮流上岸,血统早就混的不知道哪去了…… “小姐。”朱利安对她唤道,嘴角挂着笑,“赶路呢?” 姑娘站住,抬眼打量他。 朱利安没等回答就张开手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那姑娘犹豫了半秒,然后踮起脚投进他怀里。 两人贴面,先吻右颊,再吻左颊,分开时姑娘抿着嘴笑,朱利安顺势捏了下她手腕,她没躲,反倒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嗔怪又像许可,然后提着裙子拐进了拱廊。 朱利安转回来,帽檐往下一压,冲托马扬了扬下巴。 “看到了吧。” 托马眨了眨眼:“……她就这么让你抱了?” “不然呢?”朱利安重新迈步,双手插进裤兜,“她看见这身制服先看见的是法兰西,而不是你。” “法兰西在阿尔及尔意味着什么?她想买块马赛肥皂都得用法郎。你以为吸引她的是你的脸?其实是这身布!” “这不太好吧……毕竟……喜欢一个人应该和她在一起,怎么能说抱就抱,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呢!” 朱利安头也不回,嗤笑一声:“托马,你也太天真了。为什么要知道她的名字?这样好看的姑娘多的是。” .只要在阿尔及利亚,你穿着这身衣服,她们都心甘情愿投入你的怀抱。名字?那玩意儿是未婚妻才需要的。” 托马摇了摇头:“算了,我没法接受。” “你真幼稚。”朱利安丢下这句话,目光已经扫向了街对面。 一个姑娘正从一家精品店出来,手里提着小纸袋,浅色的连衣裙,五官柔和。 她看起来是个欧洲人,或许是从法国本土随家人来的,又或许是殖民地的欧裔后代。 朱利安整了整领口,三步并作两步跨过街道直接挡在她面前。 他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 姑娘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颊泛起红晕,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串托马听不懂的话…… 朱利安没等对方反应,伸出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腰。 姑娘惊呼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的,手里的纸袋差点掉在地上。 她挣扎了一下,朱利安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后背,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仰起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又急急地说了句什么,但没有再用力推开对方。 朱利安低头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姑娘把脸埋进他肩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害羞还是在笑。 托马在一旁尴尬的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他假装扭头去看街景,可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朱利安和那姑娘已经勾肩搭背地沿着林荫道往前走了,朱利安时不时低下头,用指尖挑一下她的下巴,或者手掌在她腰侧轻轻一滑。 姑娘就缩着脖子笑,用那种语言嗔怪几句,然后又被朱利安搂紧了。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逗,像一对相识多年的恋人,而不是十分钟前才搭上话的陌生人。 托马跟在后面,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浑身不自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八章一切如常……(第2/2页)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姑娘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另一条岔路,嘴里又快快地说了一串话。 朱利安捏了捏她的手,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姑娘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巷,裙摆一晃一晃的,消失在拐角。 朱利安回过头,一脸得意的开口道: “瞧见没……托马……啧啧,这姑娘真可爱,我刚刚应该问一下她的名字。” “这,天啊,你太轻浮了!她也是!而且她刚刚说的是什么话?你听得懂?” “呃……这个嘛,我就是这里长大的,我爹是这里的小军官,刚刚她说的是意大利语,这里法国人,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都不少,当然也有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以及土著。” 托马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却越过朱利安的肩膀,定在了路口另一侧。 两个警察正拖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脚上是一双磨烂了底的布鞋。 他没怎么挣扎,只是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个殖民地警察抬脚踢在他肩膀上,他侧倒下去,额头磕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托马猛地睁大了眼睛:“那是……”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可朱利安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胳膊。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这真晦气,我好不容易才来的好心情。” “这……他怎么了?为什么会被打?” 朱利安皱起眉,拉了他一把:“你嚷嚷什么?那是土著,要么是偷了东西,要么是擅自离开居住地没办证件,关我们什么事?” 托马被朱利安拽着胳膊,踉跄着跟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被拖走的男人。 那人额头上渗出的血在石板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可周围的行人都低着头快步走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他流血了。”托马低声说。 “那是他该的。你不懂,托马。” “你别把他们当人看。土著法典里写的清清楚楚,他们不是公民,阿拉伯人是阿尔及利亚居民,出了事情协调协调,而这些土著……你同情他们干什么?这是他们的命。” “我们不仅给他们带来了工业品,还在这里修现代城市,他们感谢我们还差不多。” “更何况我们是买的他们的良田,还给他们工作,让他们给我们打理葡萄种植园,没我们他们哪来的工作?就算种了葡萄又卖给谁?” 托马沉默地听着,脚步慢了下来。 “再说了我们也没把他们往死里逼,那些坡地不是留给他们了吗?他们在那里种种粮食,我们还带来了肥料,没我们他们吃得饱吗?” 托马愣了一下,目光扫过街边那些低矮的棚屋,它们被刻意隔在欧式楼宇的背面,像是这座城市不愿示人的另一面。 “呃……这……的确啊……”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街道渐渐变窄,人群却越来越密。 拐过一个街角,前方围了一圈人,嘈杂的议论声恼人的很。 托马踮起脚尖看过去,人群中央空地上几个殖民地警察押着三个男人。 那三个人穿着破旧的土色罩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拖着铁链,一旁立着架子,上面系着绳索…… 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跪在路面上。 “怎么了?”托马问。 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吐了口烟,懒洋洋地说:“哦,那几个是拒绝缴税的,还有抗议什么户籍制度的。今天吊死示众” “吊死?” “当然。不杀几个其他人记不住。” 人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大家伙都在看热闹,那三个跪着的男人始终低着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朱利安啧了一声,眉头拧了起来:“他妈的,今天真晦气。” 他一把抓住托马的手腕,转身就往反方向拉:“走吧走吧,有什么好看的。还是找姑娘玩吧,烦死了。我知道个找姑娘的好地方,走!” “可是……” “没什么可是!走吧!别过一会又撞见那些吊死示众的,到时候今天的好运气和好心情全没了!” 朱利安不由分说的拽着他,大步穿过人群,把那些嘈杂的声音通通甩在身后。 啊,阿尔及尔,温暖的非洲大地,带着炽热而让人昏昏欲睡的阳光。 姑娘的脖颈上喷着桔梗味的香水,至上国士兵的制服浆的笔挺。 也许该大吃一顿,然后在树荫下唱唱歌,靠在一起看着海岸和砂岩,啊,阿尔及尔,真是黄金一样的下午…… 一切都与往常一样,阿尔及利亚没有异常…… 第八十九章 举步维艰与灵光一闪 第八十九章举步维艰与灵光一闪 但泽市政厅的会议厅里气氛很沉重 长桌两侧,四方代表各自坐定。俄国代表面无表情的翻着手中的草案,奥地利代表则把钢笔搁在文件上,双臂交叉,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德国代表就是阿尔弗雷德,他一脸无语,现在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把奥地利人叫过来…… 英国代表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诸位,我们今天的议题……” “议题?”奥地利代表打断了他,“议题是制度性和平,可制度性和平的前提是双方都有东西可以放进制度里。” “现在的情况是,圣彼得堡想要巴尔干每一个斯拉夫人的保护权,而维也纳想要巴尔干每一个非斯拉夫人的权利。你们告诉我这怎么放进同一个条约里?” 俄国代表抬起眼:“巴尔干问题不是俄国单方面挑起的……塞尔维亚,保加利亚,黑山的斯拉夫民族——” “呵!恕我直言这就是问题所在!泛斯拉夫主义根本不是什么可调和的外交议题。” “今天它说保护塞尔维亚,明天它就会说波黑也是斯拉夫人的土地。这对约瑟夫皇帝的帝国意味着什么诸位应该很清楚才是。” 英国代表缓缓开口:“那么,奥匈帝国的立场是?“ “我的立场很明确。”奥地利代表直起身子,“巴尔干局势直接关乎帝国的民族稳定,这是帝国存续的问题。” “如果维也纳不能在巴尔干维持足够的影响力,帝国境内的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甚至波希米亚人都会动荡。” “他们就会开始想也许我们也不该待在这个帝国里。约瑟夫皇帝的统治根基就在这里,这是不可能让步的。” 俄国代表冷笑了一声:“所以奥匈帝国的民族稳定需要建立在压制其他民族的自决权上?” “自决权?1905年华沙街头俄国士兵开枪镇压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谈自决权?” “够了。”英国代表抬手,“我们不是在审判彼此的历史。” “他说得对。”俄国代表放下文件,“但俄国不会放弃泛斯拉夫主义,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 “沙皇陛下是斯拉夫民族的保护者,这是罗曼诺夫王朝的合法性来源之一。” “如果俄国在巴尔干退让,杜马里的民族主义者会把政府撕碎,更不用说那些黑袍神父和报纸编辑。” “那你们告诉我,”奥地利代表转向英国代表,“再保险条约怎么签?” “这东西的前提是双方都有明确的利益边界。现在呢?巴尔干没有边界,只有互相渗透的野心。” “你们英国人坐在海峡对面,觉得一切都可以谈判,但有些东西不是谈判桌上能解决的。” 英国代表沉默了片刻。他环视了一圈会场,然后慢慢说:“那么,也许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今天的目标。” “什么意思?”俄国代表皱眉。 “意思是……”英国代表斟酌着用词,“也许制度性和平目前不具备条件。各方底线之间的差距太大,强行签约只会产出一个双方都准备随时撕毁的废纸。” “但我们可以谈更具体的东西,比如……危机管控机制。” “比如,巴尔干发生突发事件时,各方承诺在一定时间时内不军事动员。” “比如,维也纳和圣彼得堡之间建立一条直接的沟通机制,绕过正常外交渠道,由双方负责人直接沟通,打消信息差。” “比如,在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边境设立非军事缓冲区,由中立国监督。” 奥地利代表沉默了很久,半天就憋出了一句:“……这比条约低了一个档次。” “但比没有强。”英国代表说,“先保证不摔下悬崖,再谈怎么加固护栏。” 俄国代表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草案。 “我需要请示圣彼得堡。” “我也是。”奥地利代表说。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走向不同的出口。 二层私密包厢里,克劳德和特奥多琳德并肩俯瞰着下方空下来的会场。 特奥多琳德双手撑在栏杆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们谈崩了……再保险条约连提都没法提……怎么会这样!奥地利人怎么这么小气!” “你看到了吗?那个奥地利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说我们不退,而俄国人更是荒谬至极。” “斯拉夫主义是沙皇的合法性来源?那些俄国的大人物跟我们谈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当时说俄国需要和平,现在呢?现在他的代表团在公开场合寸步不让。” “斯托雷平控制不了杜马,也控制不了那些报纸。”克劳德平静的说,“他在密室里能谈的是他自己的底线,但公开场合他必须代表俄国的立场。” “陛下,这是两回事,比如广场上我的演讲和我的实际态度就不同,斯托雷平也没办法。” 特奥多琳德嘟起嘴,气鼓鼓的锤了一下栏杆。 “麻烦死了!这下怎么办?改天又要出事,出事又要搞这个搞那个,麻烦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举步维艰与灵光一闪(第2/2页) “还有那个意大利,一点也不懂事,平白无事打奥斯曼干什么,想打仗可以和法国打嘛,那才叫酣畅淋漓!“ 克劳德微微侧头看着她,等她发泄完那股脾气才缓缓开口:“陛下,我有一计。但……可能需要您的全力支持通过一个疯狂的事情。” “我可以让奥匈和俄国能够暂时放下争端,而且我可以解决帝国的一个顽疾。”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什么顽疾?” “为了保护容克的利益,我们对俄国和美国的廉价谷物施加重税。这虽然保护了容克的利益,维系德国统一,但……同样的,谷物价格居高不下。” “无论是普鲁士的容克还是巴伐利亚的容克都靠着这种条件卡着粮食的价格。” “乡下农民破产,他们只能进入城市务工。虽然这保证工业资本发展,但又加剧了城市粮价危机,毕竟需求更大了。” “与此同时为了安抚容克,我们还要补贴他们,每年花在这上面的钱不少。” 特奥多琳德皱起眉:“朕知道。但是……这没法解决啊,俾斯麦都没办法。” “我没有说这是错的,为了德国的统一和崛起这是必要的。如果没有它,德国早就变回普鲁士了。” “但这个过程受苦的是德国百姓。” “在成为您的顾问之前,我也饱受其苦。” “您是德意志人的共主,您不止是德国容克的皇帝,也是德国佃农和工人的皇帝,您得一视同仁。” “您把您的恩典下放到每个人那里,这可比俾斯麦还要厉害。” “毕竟日后历史书会说俾斯麦阁下统一德国,居中斡旋,成就霸业,也会批评他的政策损害了普通百姓。” “但您不仅成就霸业,还让大家都吃饱了。” “成就霸业的君王很多,但让大家都吃饱的很少,到时候您在历史书上都得排在俾斯麦前面,您说是不是? 特奥多琳德听完,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傻乎乎的笑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怎么搞?”她跃跃欲试凑近了一步,看上去不太聪明 “适当降低俄国谷物关税,安抚俄国促进和谈。” “然后加大对容克的补贴。之后我有方法把多出的钱让他们全都吐出来,而且还会让那些容克对您感恩戴德。” 特奥多琳德瞪大了眼睛,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自己的好轮椅被她玩出故障了。 为了解决容克的补贴和粮食难题,克劳德给出的方案居然是加大力度?这是什么解决方法?他疯了? “这不可能!你是不是又打算忽悠朕!” “陛下!放四十年前,俾斯麦说普鲁士可以统一德国,大家都觉得不可能,我只需要您全力支持,一切就交给我和艾森巴赫宰相阁下吧。” 特奥多琳德狐疑的盯了半天,挠了挠小猫脑袋,最后说了一句:“你又在哄朕!你先想办法把俄奥的问题解决好吧!” “陛下放心,这事我也擅长,俄奥两边现在僵着,说到底是因为巴尔干没有缓冲区。” “维也纳怕塞尔维亚变成俄国人的桥头堡,圣彼得堡怕奥匈把波黑彻底消化掉变成既成事实,两边都在赌对方先撑不住。” “所以?”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一个双方都能对外交代的说法。” “俄国那边,斯托雷平需要的是能拿回去交差的东西在密室里已经谈妥了,现在只需要正式化。” “奥匈那边需要的是面子。约瑟夫皇帝不在乎巴尔干到底是谁的,他在乎的是帝国不能看起来在退缩。” “所以我们要让维也纳觉得是他们在主动管控局势,而不是被德国按着头让步。” “怎么让?这才是难点。” “您今天下午不是还要见尼古拉吗?趁他现在心情好,再推一把。” “告诉他德国愿意在谷物关税上让步,这对俄国农业出口是实打利的好处,斯托雷平拿回去能堵住杜马一半人的嘴。“ “那奥地利人呢?” “奥地利人那边,我去说,我跟贝希托尔德打过交道,那个人虚荣心不比能力小。” “给他一个欧陆和平倡议者的头衔,让他觉得自己是欧洲和平的缔造者,他比谁都乐意配合。”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克劳德这人真神奇……每次看起来最棘手的问题,到他嘴里总能拆成几步,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是早就写好了剧本。 关税换和平,补贴换改革,用虚荣心收买奥匈,这些主意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多高明,但凑在一起偏偏就能转起来。 要不……再信他一次? 毕竟每次他都成了,不是吗?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嘴角压下去,装出一副审慎的模样。 “好吧……朕很期待……不……朕是说……你说的天花乱坠,朕要考验你能不能落到实处,那什么容克的问题朕也勉强准了,先去解决俄奥吧……” 第九十章 来真的啊? 第九十章来真的啊? 头疼……心也累…… 为了把这该死的议程往前再推一寸,克劳德在前天晚上又和斯托雷平碰了个头。 斯托雷平的脸更憔悴了,眼窝深陷,看上去他也挺累。 他还没等克劳德开口,就自嘲的笑了笑: “鲍尔顾问,我知道你想要问我什么,你想问沙皇陛下到底想要什么?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斯托雷平讲述起来沙皇的事情,克劳德越听越觉得离奇,最终开始庆幸特奥多琳德笨是笨了点,但起码不会朝令夕改…… 因为……斯托雷平说的有些太离谱了…… 大致就是……在昨天夜里,尼古拉二世召来斯托雷平,在下榻的地方简短交谈了一下。 沙皇刚和表兄乔治五世在地下室里玩了一通,情绪好极了,沙皇情绪一好就犯病,情绪不好更犯病。 他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家人,他觉得既然都是表兄妹,既然德国和英国都愿意让步,那巴尔干那点破事又算什么?大不了不要了。 就像过去一样,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 他说他受够了那些将军和外交官,受够了他们整天把战争挂在嘴边,甚至表示大不了俄国不要巴尔干了,应该抛弃法国,和德英组成兄弟同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的不得了,仿佛一个拥有数亿人口的帝国的外交战略可以像换一件衬衫那样随意更换。 斯托雷平当时差点当场嘎巴一下死在那,好说歹说讲了整整两个钟头,又是晓之以理又是动之以情。 从俄国的地缘安全讲到法国的贷款、从黑海出海口的航运权讲到杜马的反应,终于让尼古拉打消了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可斯托雷平刚躺下不到三个小时天就又亮了,斯托雷平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又爬起来处理新的事情。 结果尼古拉一觉醒来就又变了。 他见了几个从圣彼得堡跟过来的秘书,听说了英国新下水的一艘无畏舰的消息,又不知从哪听了几句耳旁风。 总之他突然觉得德奥给的太少了,觉得俄国在这场谈判里吃了亏。 他问斯托雷平:既然德国愿意在谷物关税上让步,为什么不能多下调一些? 既然英国愿意在波斯让利,为什么不能帮俄国发展军校、帮他们训练军官? 他甚至提出俄国需要德国提供工业技术转让,需要英国开放殖民地市场。 他最终表示,如果德英真的有诚意,就该帮俄国强大起来,而不是只给一点蝇头小利。 否则的话,他还是觉得和法国人在一起更踏实。 斯托雷平当时感觉自己的膝盖又软了一次,他花了两个小时劝回去的东西一夜之间又翻了回来,而且变本加厉。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沙皇这些新要价的依据从哪来,是有人在他耳边灌了什么?还是他自己半夜梦到啥了? 而就在斯托雷平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来见外交官的时候,尼古拉又后悔了。 这一次是因为他做了祈祷,牧师给他念了一段经文,大概是讲宽恕和谦卑的,沙皇听完后就突然陷入了极端的自责。 他觉得自己太功利了,觉得自己为了关税和军校去跟表兄妹讨价还价是对上帝的亵渎,是对表亲之情的背叛,也是贪婪之罪。 毕竟这次表兄妹那么善良的帮助他,结果自己居然如此贪婪,他为此感到了深深的忏悔,并发誓要补偿这一切 他又说大不了俄国吃点亏算了,没必要斤斤计较,上帝会眷顾那些愿意退让的人。 这神人的立场反复摇摆,谈判标准忽上忽下,上午要上天,下午要入地,搞得沙俄外交官在会场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鬼知道他们这个议题聊完之后沙皇会不会又变卦,鬼知道他们代表俄国签下的每一个字回头会不会被沙皇一句我怎么可能同意这种东西全盘推翻。 而现在谈判已经僵持了一周了这一周里吵了无数架,各方代表在长桌两侧互相瞪眼,草案改了又废,废了又改。 奥地利代表很无语,直接摆烂了,俄国代表则面无表情的翻着手里的文件,谁都知道那些文件上的立场可能明天就会被一封电报或者一句话推翻。 最要命的是那个康拉德,此刻还在维也纳煽风点火,一刻不停的鼓吹什么预防性战争,和瓦德西那个老混蛋一桌的家伙…… 还有一个大麻烦没解决,危机管控机制的具体条款还悬在半空。 非军事缓冲区的范围划在哪里,是直接沿着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的边境线还是往里缩几公里。 维也纳和圣彼得堡之间的直接沟通渠道由谁牵头,是走军事热线还是外交密电。 突发事件的界定标准是什么,什么样的边境摩擦算突发,什么样的军事调动算越线。 斯托雷平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今天下午的会议能把这些全部解决,否则夜长梦多,谁也不知道明天早上沙皇醒来时脑子里又会蹦出什么新念头。 另外有个好消息,沙皇已经不在但泽了。 斯托雷平好说歹说,终于把这神人劝回了华沙。 理由倒也充分,国内还有一堆东西等着批,杜马还在闹,总不能一直待在表妹家吃吃喝喝。 跟何况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沙皇留在但泽的每一天,谈判桌上的人就得多提心吊胆一天。 他一走俄国代表反而能喘口气,至少不用每隔几个小时就派人回去确认陛下今天又想了什么。 克劳德心情也因此好了不少,克劳德心里其实很讨厌这个十八码的沙皇,尼古拉纯纯的老牧师,这活爹走了事情就好办了。 下午的会议重新开起来,长桌两侧还是那几个人。 俄国代表今天的状态明显比前几天松弛了一些,沙皇不在场,他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奥地利代表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但至少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一开口就掀桌子。 英国代表居中斡旋,一条一条的啃那些悬而未决的条款。 到傍晚时分,僵持了一周的死局居然真的松动了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章来真的啊?(第2/2页) 缓冲区的问题最先有了眉目,沿着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边境线往两侧各退五公里,由中立国观察员定期巡查。 维也纳那边勉强能接受,俄国代表也没有明确反对,只是说需要回去再确认一下细节。 然后是沟通渠道的问题,俄国代表提出由双方军方直接对接,奥地利代表坚持要走外交渠道。 俄国认为文官政府不可以代表军队意愿,只会加大信息差,奥匈方面表示他们家军队太过狂热,只会火上浇油。 为此两边愣是又争起来了,又磨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折中平时走密电,危机时启用热线。 克劳德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草案上的空白一格一格被填上…… 也许今天真的能谈出个结果来,沙皇不在场的时候事情反而能往前推,可恶的尼古拉你真是十八码了。 但……好景不长……会议还未落下帷幕,一个俄国侍从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俄国代表身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俄国代表的表情立马就凝重起来,他放下笔站起身,对英国代表微微颔首:“抱歉,诸位,我需要立刻离席。” “发生什么事了?”英国代表皱眉。 俄国代表没有回答,只是又对奥地利代表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那个信使快步离开了会场。 长桌两侧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钟,奥地利代表靠回椅背,双臂交叉:“看来今天又到此为止了。” 英国代表什么也没说,只是好把面前那份草案合上了。 克劳德刚刚有点好心情,搞这么一出一下子又没了。 该不会沙皇又冒出了什么新念头吧……好不容易在今天下午推出来的那点进展,大概率又要被某个从华沙发来的电报推翻了。 约瑟夫大哥还有列夫大哥,真的求求你们了,赶紧把这个老牧师的沙皇枪毙了吧。 克劳德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这人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一个拥有数亿人口的帝国的君主,在这种节骨眼上能左右脑互搏到这种程度,这已经不是朝令夕改了,他只想知道尼古拉的脑桥是被切断了吗? 克劳德深呼吸了几下,试图把那股火压下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下摆,朝德国代表的方向走去。 阿尔弗雷德正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别看了,今天没戏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俄国内部意见又有问题……” 阿尔弗雷德把雪茄塞进嘴里。 “这他妈是第几次了?俄国人到底有几个大脑?他们到底是谁说了话能算数?” “不知道,至少两个,沙皇的话能算数,斯托雷平的话能算数,还有无数个人能够干涉沙皇的决断……” 阿尔弗雷德苦笑了一下,开口道: “奥匈有两个大脑,沙俄也是,早知道应该晚点上任外交国务秘书,让我处理这种事情真是糟糕极了…… 两人并肩走出会场,但泽二月的冷风迎面灌过来,克劳德缩了缩脖子。 市政厅门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卫兵在寒风里跺脚。 “沙皇一走反而能谈,沙皇一来就全完,俄国真是折磨人,沙皇存在的意义就是给自己的官员制造麻烦。“ “别骂了,骂也没用。”克劳德叹了口气,“斯托雷平迟早会被他活活气死。” “那我们呢?” “我们……”克劳德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等吧,等斯托雷平把那封电报的内容消化完,等他明天带着新立场回来,然后我们再从头吵一遍。” 阿尔弗雷德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转身走向等候他的轿车。 克劳德独自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 唉……乌云蔽空啊…… 他正准备在内心好好问候这个十八码的尼古拉,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问先生!顾问先生!” 克劳德回头,一个女仆从一个刚刚停稳的轿车里跑出来,裙摆提在手里,呼吸急促的话都说不清楚。 “怎么了?“克劳德皱眉。 女仆在他面前刹住脚,连忙开口道:“陛……陛下有急事找您……车……车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急事?“ “我……我不知道……陛下她……她很慌……您快去……” 克劳德的心里有些疑惑,急事?什么急事?沙皇这次病情加重了? “带路。” 女仆引着他快步走到车前,汽车引擎轰鸣着,司机拉开车门。 克劳德钻进去,车门砰的关上,车子立刻窜了出去。 但泽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路灯昏黄的光被拉成一条条细线。克劳德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飞速过着所有可能…… 别的国家也来凑热闹了?还是奥匈那边突然宣布动员? 不,如果是那些事,阿尔弗雷德会先知道。而且没什么国家想管巴尔干烂摊子,纯粹吃饱了闲的。只要奥匈,康拉德顶了天口嗨一下,不可能真动员。 轿车驶出城区,沿着海岸公路一路飞驰。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通往郊区庄园的林荫道。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颠簸了几下,最终停在主楼门前。 克劳德推开车门,他快步走上台阶,大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特奥多琳德站在大厅中央,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克劳德快步走近:“陛下,出什么事了?” 特奥多琳德没回话,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将这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你看看这个。” 克劳德接过来。 今日下午三时,沙皇尼古拉二世于维斯瓦河畔散步时遭遇枪击,刺客为一名波兰裔青年,身份暂未查明,沙皇未受伤,刺客已被当场制服。 “?!” 第九十一章 做出回答! 第九十一章做出回答! 但泽的会议厅里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距离那起震惊欧陆的刺杀事件已经过去了数日。 英王乔治五世早已返回伦敦,德皇特奥多琳德也回到了柏林,两位君主的离场让这些憋着一肚子火的代表们终于没了顾忌 高人都走了,现在的会场已经没人按的住了。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栽赃!荒谬!无耻!” 奥匈帝国全权代表,阿洛伊斯·莱克萨·冯·埃伦塔尔猛的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面前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你们俄国人真野蛮!斯拉夫蛮子!先回去自己整顿整顿你那没用的警察系统吧!” “栽赃?”俄国代表团团长伊兹沃利斯基冷笑了一声,“伊兹沃利斯基阁下,请看清楚!这是刺客的供词!” “刺客是波兰裔,他上个月在普热梅希尔购买过军火!也承认普热希梅尔有他们的据点。” “普热梅希尔是哪里?那是你们奥匈帝国的军事重镇!你们在加利西亚的桥头堡!” “如果不是有人纵容甚至暗中支持,这些恐怖分子怎么可能在我们伟大的沙皇陛下散步时实施刺杀?他们的经费哪来的?场所在哪?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你们必须让我们的部队进城调查普热梅希尔城内的颠覆分子!只有这样才可以证明贵方清白!否则越是掩饰越是证实贵国在从中作祟!” “解释?调查?”埃伦塔尔气极反笑,他猛地站起身,“那你们在华沙军区、基辅军区的局部动员令又该怎么解释?!” “沙皇陛下遇刺的当天晚上,你们的军队就开始向边境集结!你们这是借机勒索!这是军事讹诈!” 他指着俄国代表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的脸上: “按照你们的逻辑,刺客是波兰裔,那是不是也该问问你们俄国自己?” “你们在波兰地区统治了这么多年,连个刺客都管不住,现在反而来质问我们?” “贵国的无理要求我们绝对不会同意!你们干脆说把加利西亚直接交给俄国军队托管得了,别在这儿拐弯抹角!” “你血口喷人!” “你才是无耻之徒!” 两国代表团的成员们也纷纷加入了战局,几十号人拍桌子的拍桌子,吼叫的吼叫,德语,俄语夹杂在一起,不知道还以为东线战场提前开打了。 长桌的另一端,英国代表和德国代表隔着老远的距离默默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英国代表查理·哈丁爵士微微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德国代表阿尔弗雷德·冯·基德伦-韦希特尔。 “上帝啊,我宁愿回去面对下议院那些吵闹的政客,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了,其实英国的议会很令人舒心……” 阿尔弗雷德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苦涩的回应道:“哈丁爵士,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现在就订一张去瑞士的火车票。” 俄国代表团团长伊兹沃利斯基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整了整领口。 “既然奥匈帝国连最基本的配合调查都不愿意,那我们也没有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转头看向英国代表和德国代表,微微颔首:“感谢两位的斡旋,但看来在奥匈方面拒绝提供任何合作的情况下,继续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我将立即返回俄国向陛下请示下一步行动。“ 说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就走,俄国代表团的成员们紧随其后。 埃伦塔尔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盯着俄国人的背影咬牙切齿的蹦出一句:“滚吧!你们这群蛮子最好永远别回来!“ 但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谈判已经完了。 他颓然的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站了起来,对身后的随员一摆手: “走。回去发电报给维也纳,让皇帝陛下定夺。” 奥匈代表团鱼贯而出,会议厅的门在两拨人先后离开后重重的关上了。 长桌两侧只剩下英国代表和德国代表,以及散落一桌的文件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火药味…… 哈丁爵士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把钢笔插回口袋:“结束了,但是会谈也完蛋了……” “……我们今天的冲动可能会毁掉欧洲……爵士先生……” “事关重大……我需要请示阿斯奎斯首相。” 同一时刻,圣彼得堡火车站。 沙皇尼古拉二世的专列缓缓停稳,站台上卫兵林立,刺刀在二月的冷光下闪着寒芒。 尼古拉探出头,前天晚上他一直躲在维斯瓦河畔的要塞里,让工事和军队把自己保护的严严实实的,直到斯托雷平再三保证波兰地区已经控制住了才敢上车。 轿车驶出站台,沿着通往皇村的公路平稳前行。 尼古拉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个小小的十字架。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刺杀事件本身已经够让他心惊肉跳了,那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偏一丢丢他可就被那个该死的波兰人射死了! 说实话,他很愤怒,他没想到这群讨人厌的波兰人居然还不消停,甚至还出现了这么亵渎又荒唐的刺杀行动!实在是不可容忍!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华沙城里发生的事情,除开争对他的刺杀,华沙城内发生了暴力游行,甚至还出现了交火,整个波兰裔地区都蠢蠢欲动…… “上帝啊……”他低声念了一句,睁开眼望向窗外。 道路两旁的田野上积着残雪,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 一切看起来平静得不可思议,但这平静底下沸腾的怒火差点就把他烧成灰烬了。 华沙的波兰人不知道从哪得到了他要进一步收紧波兰政策的狗屁消息,然后就炸了。 可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收紧过什么波兰政策了?他连想都没想过!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俄国的外交大事,什么时候想过波兰人? 他开口问对面的宫廷侍从: “华沙地区怎么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做出回答!(第2/2页) “总督大人斯克鲁杰夫斯基阁下在主持大局,他调集了宪兵和骑兵,目前局势基本稳定了。” 尼古拉点了点头,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他又皱起眉来。 “可是,为什么华沙会突然闹起来?“ 侍从低着头不敢回答,这种问题他一个侍从怎么敢接? 尼古拉也没有追问,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这件事。 他记得自己离开之前途径华沙去但泽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波兰人虽然不怎么热情但也算安分,怎么会突然就…… 而且还有个令人疑惑的地方……因为就在今天上午的火车上,华沙军区总督给他发来了一封电报。 “陛下,关于华沙军区局部动员一事,是否按原计划执行?如确需撤销,请即刻下达指令,以免引发边境误判。” 动员?什么动员? 当时他就懵了,他什么时候下令动员过华沙军区?他什么时候下令过基辅军区待命? 他不在圣彼得堡,他在华沙和但泽,斯托雷平不在,毕竟斯托雷平被那群外交官和恼人的奥地利人缠得脱不开身,那这道动员令是谁下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必须尽快回到皇村! 与此同时,皇村的地下室里空气潮湿而闷热,只有几盏煤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内务府军官米哈伊尔·科米萨洛夫正背着手,在狭窄的石廊里来回踱步。 “还没审出来?”他转头问身后的一个卫兵。 卫兵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说:“长官……这都第三天了。她实在不像……而且,再这么下去,人恐怕要先被我们打死了。” 科米萨洛夫转过身瞪了他一眼:“不像什么?不像间谍?都到这份上了还不承认,这恰恰说明她受过严格的反审讯训练!绝对专业的!你们下手太轻了!” 他大步走到审讯室门口,一把推开门。 室内弥漫着血腥味,正中央一个年轻的女仆被铁链吊着双手,跪在地上。 她身上的粗布衣裙早已被鞭子抽得稀烂,碎片勉强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块好肉。 青紫的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皮开肉绽,渗出的血和脓液混在一起,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淤青,那是被勒住后留下的印记。 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人已经昏死过去,头无力的垂在胸前,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旁边一个士兵拿起一桶冷水往她身上泼,她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过来。 “看看!”科米萨洛夫指着那个女人,声音在石壁间回荡,“都这样了还不开口!这不是硬骨头是什么?普通女仆挨两句骂就哭了,她能撑到现在背后肯定有人教!” 他走到墙角,那里立着一个用黑布盖着的物件。 他一把掀开黑布,那是一具铁处女,内部布满尖刺,内部空间能塞进一个人,卫兵们倒吸一口凉气。 “打死了也没用,得让她自己说,要是到这一步还不说那也没办法了!去!弄醒她!” 士兵端起另一桶冷水,劈头盖脸的浇下去。 女仆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 她缓缓抬起头,浮肿的眼皮勉强睁开一条缝。 科米萨洛夫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脸。 “听着,贱货。”他凑近她的耳朵,“你在圣彼得堡的任务是什么?是不是加利西亚那边派你来的?” 女仆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不是……我不知道……” “还嘴硬!”科米萨洛夫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手腕上的镣铐。 女仆瘫软下去,然后被他一把抓住后领提了起来。 科米萨诺夫拖着她,一步步走向那具铁处女,威胁性的将她半个身子塞了进去,尖刺抵在她的皮肤上,只要再往前一寸就会刺穿她的身体 “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奥匈的间谍?说!” “我……我是……呜呜……我……” 科米萨洛夫的眼睛亮了。 “这不就成了!”他松开手,女仆跌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呜咽。 科米萨洛夫直起身,对身后的卫兵一挥手:“把她关进普通牢房,别让她死了。走,跟我去见皇后殿下。” 他快步走出地下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亚历山德拉的书房。 皇后正坐在壁炉前,拉斯普京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低声念着什么。 “殿下。”科米萨洛夫恭敬的行了个礼,“审出来了。那个推倒阿列克谢殿下的女仆果然是间谍!” 亚历山德拉转过头,眼睛里闪过狂热的光: “果然!我就知道!那个该死的女人!还有那群波兰人!拉斯普京先生说得对,一切预言都灵验了!” 拉斯普京笑了笑,手指捻着胡须:“这是针对圣徒的惊天阴谋,但上帝的仆人揭穿了它。” 科米萨洛夫继续说:“她承认了,她是加利西亚那边派来的。” “这说明华沙的骚乱,刺杀事件,背后都有奥匈帝国的影子!而且一般来说皇子殿下身旁的两个水兵会看得很好,这次绝不是巧合!有人从内部接应了她!” 亚历山德拉的脸色变得铁青,她站起身骂道:“那个华沙总督居然拒绝告诉我陛下现在在哪里!说什么为了安全要保密!我连我丈夫在哪都不知道!他这是谋反!” “这下证据齐全了!让我们的使团更强硬一些,证据确凿,必须让我们的军队进入那座该死的城市把组织者和这个组织都抓出来!” “还有那群波兰人!把他们全部吊死!要多少军队就去多少军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侍从推开门气喘吁吁的喊道: “殿下!沙皇陛下回来了!” 第九十二章 荒谬至极…… 第九十二章荒谬至极…… 尼古拉终于赶到了皇村,但他还没来得及掸去肩上的雪花就被眼前的一幕整懵了。 原本空旷的宫殿前厅此刻挤满了人,卫兵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几个内侍正慌乱地指挥着仆人搬运着一箱箱文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尼古拉转向身旁的宫廷侍从,“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士兵!” “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 还没等是从回答,亚历山德拉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她小跑着过来,裙裾拖曳在地,脸色苍白,但看起来很兴奋。 他一把拉过尼古拉的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你没事吧?感谢上帝!你终于安全了!果然你得专注家庭!你一出去就出事,那些该死的波兰人,那些该死的间谍……上帝在惩罚我们不够虔诚!” “尼基……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个可恶的斯克鲁杰夫斯基……背叛了沙皇的华沙总督!他居然敢对我隐瞒你的行踪!他简直是个叛徒!” 尼古拉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眉头紧锁,他现在没心思听这些关于上帝和家庭的呓语。 “别扯这些!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他指着大厅里混乱的景象,又指向窗外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华沙军区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们会接到动员令?他们要造反吗?是谁下的命令!” 亚历山德拉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委屈的开口道。 “是我下的。” 尼古拉听完气的眼前都有些发黑,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妻子。 “你……你下的?这不行!亚历山德拉!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胡乱下动员令呢?又没有打仗,高加索动员是准备和奥斯曼人打仗……” “现在我们不能打仗,因为我得到了两位君主和兄妹的承诺,你知不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恐慌?这会让欧洲以为我们要开战了!” “我当然知道!”亚历山德拉提高了音量,她挺直了腰板,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那个斯克鲁杰夫斯基拒绝告诉我你在哪里!” “他居然敢对皇后隐瞒沙皇的行踪!这难道不是谋反吗?我调动军队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让你能安全回来!而且这正好可以震慑那些该死的波兰人!” “你还是没解答我的问题!”尼古拉烦躁的打断她,“为什么皇村这么多人?他们在干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尼古拉你不懂!那些人是来加强宫殿守卫的,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危险!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吗?就在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一场争对阿列克谢的刺杀,他患有皇室病的事情是一个秘密!” “除开极少数内侍和皇室成员之外,很多高官和贵族都不知道!但现在那个刺客不仅知道,还针对性的进行了攻击!” “那个伪装成侍女的可恶波兰女仆就是刺客!她趁着看着阿列克谢的两个水兵不注意直接推倒了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的小阿列克谢哪怕只是破了点皮都可能因此去世,她能绕过保护,还如此针对性的下手,这不是刺客是什么?” “她是奥匈帝国派来的间谍!她想谋杀我们的阿列克谢!这一切都是加利西亚那边策划的阴谋!科米萨洛夫已经拿到口供了!” “间谍?”尼古拉感到一阵荒谬,自己出去一趟是咋地了,怎么这么多事。 他记得当时特奥琳和乔治都说了,说什么专注家庭是对的,胡乱来是上帝不允许的,因为那是鲁莽之罪,他发誓要改掉这个毛病的…… 不行不行,现在必须打消她这种念头。 “亚历山德拉你清醒一点!这太荒谬了!我答应我的表兄不会再干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了,我要专注家庭,那些事情交给斯托雷平吧!” “荒谬?我的丈夫差点被刺杀!我们的儿子差点被谋杀!这还不荒谬吗?” 亚历山德拉的声音尖利起来,她猛地抓住尼古拉的手臂。 “尼基你太软弱了!你总是被那些大臣和外交官牵着鼻子走!现在证据就在眼前,奥匈帝国对我们宣战了!我们必须先发制人!” “宣战?谁说要宣战了?”尼古拉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甩开妻子的手,“我刚刚从但泽回来,那里的人还在努力维持和平!“ “斯托雷平还在派人和德国人谈判!你这一道动员令会把所有努力都毁掉的!到时候这会毁掉整个欧洲的!上帝会怪罪我的!” “斯托雷平?又是斯托雷平!”亚历山德拉冷笑一声,怨毒的说道,“他算什么东西?他连自己的皇帝都保护不了!” “他只会和那些外国人妥协!等他把事情办完也要让他好看!还有那个斯克鲁杰夫斯基必须撤换!立刻!马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二章荒谬至极……(第2/2页) “亚历山德拉——” “尼古拉!这都什么时候了!“亚历山德拉打断了他,“我说了很多次了,不能优柔寡断!你是沙皇,斯托雷平不是!” “我们必须让我们的军队进入那座奥匈城市搜查!普热梅希尔定然有那群波兰人囤积的弹药和炸弹!” “科米萨洛夫已经审出来了,那个女仆承认了,就是加利西亚那边派她来的!” “她能绕过两个水兵去推阿列克谢说明内部有接应!我已经让外交官对奥匈帝国发照会了!要求他们放我们进去看!要求他们配合调查!” “他们连这都不让,这不是有鬼吗?这就是心虚!就是承认他们参与了这场阴谋!“ 尼古拉站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都有些发黑,这……不可理喻……完全不可理喻!到底是怎么了?! “行了!我知道了!” 尼古拉忍无可忍的吼了出来,亚历山德拉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尼古拉平时腼腆,内向,很少会发火……怎么会这样…… “你这么做是错的!华沙总督不告诉你我的位置是因为我当时在专列上!而且那个奥匈城市是一个军事要塞!要塞有弹药不是很正常吗?” “你让外交官发照会要求军队进入普热梅希尔?这等于在向全欧洲宣布我们要入侵奥匈帝国!” “我没有想过和德国打仗!我答应过乔治和特奥琳,我要专注家庭!那些事情交给斯托雷平!可你——”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亚历山德拉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你……你冲我吼……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阿列克谢……” 她猛是转身提起裙摆跑进了走廊深处,最终消失在拐角。 尼古拉转过身,对侍从摆了摆:“去,把斯托雷平叫来。立刻。” 不到一刻钟,斯托雷平匆匆赶到了书房。 “陛下——” “彼得·阿尔卡季耶维奇……”尼古拉坐在壁炉旁的那把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的传出来,“现在完蛋了……出了个天大的麻烦。” “我的信誉要破产了。我没有想欺骗任何家人和朋友!但我现在看起来就是这样做的!” 斯托雷平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的等了几秒才开口:“陛下,具体发生了什么?“ 尼古拉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亚历山德拉下令动员华沙军区,照会奥匈要求军队进入普热梅希尔搜查,还有那个间谍和针对阿列克谢的刺杀。 他说得语无伦次,时而愤怒时而委屈,像是一个被推到舞台中央却不知道剧本的人。 斯托雷平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他心里也气的不行,本以为看住了沙皇,把他和那个可恶的妖僧和皇后隔开了事情就好了……没成想皇后居然这种事情都干的出来…… 真是离奇……这下好了,把一切都毁了! “.……这也没办法。”他最终开口,“谁料得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现在只能赶紧取消动员,但奥地利人肯定愤怒至极,他们收到的是一份措辞强硬的外交照会,要求他们的城市对俄国军队开放,这绝不是误会两个字能解释过去的。” 尼古拉双手抱住头:“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彼得,我真的不知道……我都想退位了,我就应该专注于家庭……俄罗斯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斯托雷平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侍从探进头来: “陛下……斯托雷平先生……德皇致电。“ 尼古拉猛的抬起头。 “给我看!” 尼古拉一把夺过电文阅读了起来…… “我带着最深的忧虑得知,贵国的行动已被我的盟友视为一种挑衅…… 那桩可憎的暗杀必须被惩处,这是你的权力,但另一方面我完全明白你和你的政府要顶住国内舆论的压力有多难…… 念在我们长久以来真诚而亲切的友谊,我正动用我全部的影响力,劝奥地利直接同你协商,争取达成一个你我都能接受的谅解。 哪怕外交大臣是一个小孩也不会如此行事,我相信这并非你的原意,我希望你可以在回复中告诉我具体情况,我会积极推动和解,这其中定有误会…… 出于我们作为君主的神圣责任,我们必须把真相查明,严惩真正的凶手,而非因此将毁灭带到欧洲大陆…… 你的真诚而忠实的表妹与朋友, 特奥琳…… 第九十三章 特奥琳-尼基电报 第九十三章特奥琳-尼基电报 柏林城市宫的书房内,克劳德·鲍尔皱着眉头,对面的艾森巴赫的脸色也很不好…… “这不是理智的,我怀疑俄国那边的决策层出现了问题……” “俄国人的行动无论是高加索的动员,还是那道针对普热梅希尔的荒谬照会都彻底越过了红线。圣彼得堡现在就像一头被刺伤的熊在盲目的挥爪。” “我知道,阁下。”克劳德揉了揉眉心,“我们还没准备好。俄国的体量太庞大了,它的战争潜力深不见底。” “一场两线作战会把帝国拖入深渊。但是……事情闹到这一步简直麻烦透顶,俄国决策层干的好事让所有外交努力都成了笑话。” 艾森巴赫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不过现在也并非全是坏消息,我刚从瑞士回来,与意大利首相乔利蒂进行了会晤。” “他听闻了俄国在高加索的行动,以及之后那场针对沙皇的刺杀案后说了很多,他表示意大利感受到了巨大的愤怒和恐惧。” “哦?”克劳德微微挑眉。 “意大利同样担心事态扩大,将整个欧洲拖入战火。他们同意与奥斯曼帝国议和,结束在的黎波里的冲突。” “乔利蒂急于抽身,不想在风暴来临前还背着一个包袱,毕竟他们打这一仗的目的就是为了廉价的胜利,他们现在又觉得要倒贴钱了……” “这真是太好了……”克劳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平息事态是好的。”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艾森巴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鲍尔,现在我们必须得看住鲁登道夫。” “他的事情我听说了,他很狂热,就和维也纳的康拉德一样。只是现在有施里芬和兴登堡,马肯森等老将镇着,他没法干太多。” “法金汉和提尔皮茨二人作为国务秘书,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小毛奇又在维也纳,要不是老将们也在,鲁登道夫就会是总参谋部的临时控制人。” 克劳德神色凝重的点头:“我明白。更何况,如今文官政府和军事集团内,主战派的声音已经远超主和派,军方那群鹰派恨不得明天就开拔。” “是的,我之所以把老将召集回来,就是为了防备鲁登道夫出问题……他太狂热了。” 艾森巴赫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烤了烤手,“除此之外,我们之前商量的方案陛下采纳了吗?就是电报外交……” “我说了,陛下同意了。” “看来还有回旋的余地。”艾森巴赫转过身,目光锐利的看着克劳德,“既然如此,陛下这边你务必看住。” “千万不要让她出现态度的摇摆和悬疑不定,也不要让她给予盟友任何支持,哪怕是口头上的……这会极大的加强维也纳的信心……” “我得去解决文官政府的事情,以及一些比较活跃的武将,我会找林克男爵和其他几位实际军级将领……施里芬看着总参谋部……我很放心……” “所以你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陛下这边目前是最大的突破口,而且一出现问题就是灾难级的……” “我会的,阁下。”克劳德郑重地承诺,“我会留在宫中寸步不离,但我需要您的支持,比如与文官政府关系密切的报刊。” 艾森巴赫嗯了一声,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流星的走出了书房。 克劳德在原地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看住皇帝……这是他现在的任务…… 他走向皇帝的书房,抬手轻轻叩响了门。 “进来。”里面传来特奥多琳德的声音。 克劳德推门而入,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塞西莉娅女官长静静地站在一旁,而特奥多琳德本人则独自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几份电报纸,她正逐字逐句的看着。 克劳德躬身行礼走到书桌前。特奥多琳德抬起头,指了指桌子侧面那张抄写员用的小桌。 克劳德依言坐下,拉过椅子。特奥多琳德把面前那几份电报纸往他这边一推。 “鲍尔……沙皇回电报了……只是……有些麻烦……” “是……我看看……” 克劳德拿起电报纸,就着台灯的光逐字读了起来。 很高兴你已回到了柏林,之前在但泽我们很开心,感谢你和乔治表哥的陪伴。 乔治已经给我发了两份电报,但是他无法帮助我,他无法决定阿斯奎斯是如何想的。 在这危急时刻我求你帮我一把。 一场不体面的战争已经要席卷欧洲,俄国的愤怒和奥匈帝国的愤怒大得吓人。 我可以预见到我很快会被压在我身上的压力压垮,被迫采取会导致大战的极端步骤。 事实上那份荒唐照会并非是我的本意,我也绝无与奥匈帝国战斗的欲望,这一切是一场源于宫廷内的误会。 我的妻子误解了国内局势,直接下令进行了动员,造成了及其严重的可怕后果。 但通牒无法撤回,我理解奥匈帝国无法接受,但撤回的代价很可能是我的皇位,这也是我无法接受的。 为了避免欧洲的这场大灾难,我求你尽力拦住你的盟友别让他们走太远。 希望你可以居中斡旋,帮助我澄清误会表明我的原意,走一个过场解决与奥地利的冲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三章特奥琳-尼基电报(第2/2页) 尼基 克劳德放下电报纸,气笑了……原来是沙皇老婆在搞事…… 原本克劳德很讨厌维多利亚,但现在看来维多利亚简直像个天使,维多利亚太好了,特奥多琳德能有维多利亚这样的母亲真是福分。 毕竟维多利亚这辈子干过最坏最邪恶的事情只是在信件里说,威廉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如果你的左臂不是个残疾就更好了。 人家脑子确实有点蠢,不会说话还爱说,她的确干了不少愚蠢的事情。 但克劳德也不是那种因为对方的过失就遗忘对方的善良的人。 维多利亚经常搞慈善,关心普通人的生活质量,而且她干事情亲力亲为,在普鲁士宫廷亲自训仆人,有事基本自己干,裁了不必要的仆役。 而且在普法战争的时候亲自去医院看着伤员处理,还搞护士培训,给底层人办学校什么的,这点没得黑。 但相对一看,这个亚历山德拉简直完全不是人。 像尼古拉这种好歹是优柔寡断,朝令夕改,他干事情还会犹豫一下,半夜改主意前叹口气,要么就是内耗一会,然后继续变卦。 这位皇后呢?这老牧师的连朝令夕改的夕改都嫌慢,她要的是辰时发谕、午时撕了重发,申时再让拉斯普京补一道手谕。 历史上俄国前线在崩,这神人在彼得堡换大臣像换手套,十五个月撸了快二十个部长。 而且她本人比尼古拉还神,昨天骂这人是叛徒该流放,今天听拉斯普京咕哝一句,她立马又给刚流放到西伯利亚的人请回来,说他其实很忠心,自己只是考验一下他…… 家信里天天喊着让尼古拉做彼得大帝,做伊凡雷帝,把杜马全打垮,又天天在耳边说什么用你的拳头,让他们怕你什么的。 沙皇本来就傻,你还特么激人家,克劳德现在是越来越想念神秘俄国律师先生了…… 希望律师先生和他的律师事务所可以尽快解救下俄国人民吧…… 但现在新的问题是……沙皇态度不错,但特么这神人没说动员取没取消,全是些无用的信息!神了…… “……陛下,他好像没说动员取消没。”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对啊……他光说照会不是他的意思,可华沙军区那几万人的动员令呢?那道命令还在不在生效?” “这正是问题所在。”克劳德把电报纸轻轻放回桌上,“奥匈那边收到的是一份措辞强硬的外交照会,要求军队进入普热梅希尔。” “这份照会已经发出去了,等于俄国正式向奥匈提出了领土要求,现在尼古拉说这是误会,但他没有说那道动员令取消了。” “而且……他说撤回通牒的代价很可能是我的皇位,这说明他现在连自己能不能取消动员都不确定。” “皇后下的令他如果直接撤销等于公开打皇后的脸,杜马和军方会怎么看他?一个连自己家都管不住的沙皇?本就没有的权威现在一点都不剩了……” 特奥多琳德烦躁的揉了揉头发,怎么还有这种麻烦事,哪有沙皇管不住老婆? “好吧……朕再发一份问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 “朕说你记。” 克劳德提起笔,蘸了蘸墨水,悬在纸面上方。 “我正尽最大努力当调解人。我将会劝奥地利好好谈,你应该诚挚的向弗朗茨皇帝道歉。” “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争取一份谅解并挽救你由于这场误会而岌岌可危的信誉。” “我深信只要双方保持冷静,欧洲就不会被拖进一场它从未见过的可怕战争,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只是大家太疯狂了。” “你我之间直接达成谅解,我来促成。” “你非常真诚的朋友与表妹——” “特奥琳” 克劳德写完,将信纸折好递给了一旁静立已久的塞西莉娅女官长。 塞西莉娅接过电报,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陛下。” “干嘛?” “斯托雷平知道这件事吗?” 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你是说皇后擅自下令的事?” “对。如果斯托雷平知道,他应该已经在想办法补救了,他足够理智,得让他影响沙皇,而不是其他疯子!如果他不知道……” “放心吧,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很快就会知道了。那个倒霉蛋每次以为事情要解决了就又冒出新的幺蛾子。” 克劳德叹了口气,他把电报纸放下,目光转向窗外。 柏林的夜色深沉,城市宫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马蹄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克劳德……” “我在,陛下。” “你说……俄国那边真的能撑住吗?” 克劳德斟酌了下措辞,回答道:“陛下,我不是沙皇,我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但如果一个皇帝连自己的皇后都管不住,那他管不住的就不只是皇后了。” 第九十四章 廉价的决绝 第九十四章廉价的决绝 维也纳的夜幕低垂,康拉德独自一人站在他的书房里,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沙盘。 奥匈帝国与俄国的边境线在沙盘上被细细的红线标注出来。 他俯下身,手指沿着加利西亚的平原滑过,嘴里喃喃自语,眼睛里闪烁着癫狂的光。 他猛地抓起一把代表奥匈军队的黑色小旗,狠狠地插进塞尔维亚方向的丘陵地带,又抓起一把代表俄国人的棋子,用力扫落在地。 “够了……够了!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俄国人终于来了!”他喘着粗气,猛地直起身。 他大步走过去,啪的一声按下了电灯的开关,书房瞬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维也纳的夜色透进来。 他现在需要休息,明天还需要继续推演新的战争方案,罗马尼亚,塞尔维亚,俄罗斯,一个都别想跑! 他转过身,这才发现书房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 赫尔穆特·冯·毛奇静静的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一脸忧郁的望着维也纳夜晚的天空。 听到康拉德的动静,小毛奇缓缓转过头。 “赫岑多夫,你冷静一点……” 康拉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步跨到小毛奇面前,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的瞪着他:“冷静?赫尔穆特,你叫我冷静?你从柏林来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赫岑多夫……只要你投身战争,这里的夜空你就再也看不到了……因为在那之后它将永远伴随着炮火……” 康拉德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他直起身挥舞着手臂: “待我凯旋归来我才可以无忧无虑的看!我要和吉娜一起看!现在的夜空毫无意思!赫尔穆特你根本就不懂!” “而且俄国人太过分了!你看看那封照会!他们竟然要求我们的军队撤出普热梅希尔,让他们进去搜查!” “这是赤裸裸的侵略借口!我们日耳曼人和他们斯拉夫人必有一战!今天就是那个时候!” 他直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情绪愈发激动: “你看看,在俾斯麦式和平之下,奥匈的地位下降了多少?” “帝国被那些匈牙利人马扎尔人、克罗地亚人、捷克人撕扯着,维也纳的权威一天不如一天!现在我们需要一场战争!证明帝国的霸权也证明我!” “我要成为战争英雄,绝对的战争英雄!我要证明自己!我要名留青史!我要凯旋归来去娶吉娜!” “为此我准备了不下二十种战争方案!对塞尔维亚的,对俄国的,对罗马尼亚的!每一种我都推演了无数次!现在命运把机会送到了我们嘴边,你却叫我冷静?!” 小毛奇静静地听着,直到康拉德喊哑了嗓子,他才再次开口道:“所以……你要把帝国押上,只是为了你那个情妇吉娜能和你一起看维也纳的夜空?” 康拉德僵住了,随即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揪住小毛奇的领口,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叫帝国的荣耀吗?!你懂什么叫被包围的恐惧吗?!” “俾斯麦的鬼魂还在柏林游荡,你们德国人怕了!但我不怕!我要让整个世界知道,奥匈帝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康拉德的手死死揪着小毛奇的领口,小毛奇挣都挣不开,最后只好平静的望着他。 “你冷静一点吧……你这样下去不仅证明不了自己是战争英雄,也没法追到吉娜。” 康拉德的手松了一松。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缺钱也不缺玫瑰。”小毛奇缓缓抬起手,轻轻拨开康拉德攥着自己领口的手,“但你那些廉价的玫瑰换不来沉重的爱。” “愤怒和狂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但是没有人愤怒和狂热是为了来解决问题的……你的怒火与绚烂最终都得用余生的孤独来偿还……” “你闭嘴!你懂什么!” “至于你以为轻松的战争……那东西沉重到整个欧洲都负担不起。到时候你我都会成为罪人……” “至于名留青史?我们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和那些因为一己私欲点燃火药桶的疯子排在一起。” 小毛奇叹了口气,从军大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的电报纸,放在书桌上。 “总之这个给你……自己看吧……希望可以帮你冷静下来……” 康拉德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走回书桌前,啪的一声按下了电灯开关。 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那份电报,他低头读了起来。 电报是艾森巴赫以私人口吻发给他的。 开头几行说,自己已经对约瑟夫皇帝表达了关切,并且明确告知德方会积极协调。 约瑟夫皇帝的态度是俄国必须取消动员,并且惩办祸端,在此基础上奥俄冲突可以平息,也可以接受更温和的通牒条款来保住俄国的面子,没有人想要在这个时候打仗。 然后电报纸上附了几段引文,是艾森巴赫从沙皇和德皇的私人电报里摘出来的。 第一段引自沙皇给特奥多琳德的电报 【我相信你的勇气和智慧,我认为这个冲突应该由海牙来仲裁,这比你我协调有公信力的多,我已经下令取消了华沙军区的动员,总督忠心耿耿。】 第二段引自德皇给沙皇的回复: 【是的,你必须下死命令保证你的军队不能有任何挑衅性的行动,为此我会告诉我的盟友,我们不会无底线的支持他们。】 康拉德读完,缓缓抬起头。 “这……你们不打算帮我们?德国要抛弃盟友?就因为那个沙皇的几句软话?” 小毛奇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康拉德揪皱的领口,平静的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四章廉价的决绝(第2/2页) “康拉德,你清醒一点。这次打起来,你别说名留青史了,绝对是遗臭万年。” “你想要当英雄,也得是保护别人的英雄,不是伤害别人的恶鬼,你要这样吉娜怎么爱你呢,你怎么当英雄呢?你只会成屠夫!”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康拉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把抓起那份电报,“你自己看看!” “塞尔维亚在背后捅刀子,俄国人把大炮架到加利西亚门口,你让我跟他们说我们坐下来谈谈?” “康拉德……如果俄国真的取消了动员,总督也忠心耿耿,那这场危机就有台阶下。约瑟夫皇帝要的不是战争,是一个说法。” “现在沙皇给了说法,他取消了动员,他愿意把事情交给海牙法庭。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让步?”康拉德冷笑,“他取消动员是因为他老婆下错了命令!他现在慌得要死想找个梯子下台!我们凭什么给他这个梯子?我们应该趁他病,要他命!” “然后呢?然后俄国人就真的动员了,然后德国就被拖进一场两线作战,因为条约义务,我们不得不帮你们。” “在那之后整个欧洲都被我们毁了!拿破仑的教训你不记得吗?拿破仑都没打成,我们怎么打。我们比拿破仑还厉害吗?” 康拉德哑了半响,最后开口道: “赫尔穆特……如果这一切都是误会……如果那个照会真的是个疯子发的……那我这些天的推演,我这些年的准备算什么?” 小毛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了按老友的肩膀。 “算你尽职。” 康拉德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我完蛋了……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二十种方案……我推演了十几年……从参谋学院到总参谋部,从巴尔干危机到波黑吞并,我等了又等,忍了又忍……每一次我都以为机会来了,每一次都被按回去。” “现在俄国人把脸送到我面前,他们的皇后发了疯,而你们告诉我不能打。赫尔穆特你告诉我下一次机会是什么时候?等我死了以后吗?” “康拉德,你想当欧洲毁灭者还是欧洲保护者?” 康拉德抬起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选择?但保护者?保护什么?保护一个每天都在裂开的帝国?保护那些恨不得明天就独立的克罗地亚人和捷克人?” “哎哟……康拉德!约瑟夫皇帝今年多大了?他之后呢?你觉得帝国的民族问题会自己消失吗?不会。它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疼。” “你以为一场战争能解决这些问题看过?打赢了斯拉夫人就服气了?塞尔维亚就被同化了?” “你推演过二十种进攻方案,你推演过占领之后的治理成本吗?因为你的方案里只有打到贝尔格莱德和打到华沙,没有占领之后怎么办,而占领之后才是真正要命的部分。” “而且康拉德你看清楚,没有德国的支持你就是在和俄国单打独斗。” “德奥同盟是防御性的,如果俄国先动手我们会来,但如果你们先动手我们不会来。” “艾森巴赫不会允许,施里芬不会允许,特奥多琳德陛下也不会允许。” “你带着奥匈帝国单独上,对面是俄国的一百五十万常备军和源源不断的后备兵员,你拿什么打?“ 康拉德的脸色白了,小毛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推演过对俄作战的兵力对比,如果德国加入,奥匈在东线是有机会的,至少战争潜力被填平了,但如果德国不来…… “而且你以为吉娜会爱一个把欧洲烧成焦土的人吗?再这么下去大家都会抛弃你的,别说英雄了,总参谋长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沙盘上那些被他扫落的俄国棋子,半晌才哑着嗓子说: “那我该怎么办?就这么看着?等帝国自己烂掉?” 小毛奇叹了口气,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我要睡觉了。”他头也不回的说,“你自己想一想吧。” 康拉德坐在椅子上没动,闷闷的开口道:“你想说什么就一次说完。” 小毛奇停下脚步。 “你的爱和决心太廉价了,廉价到吉娜看不起。” “她是汉斯的夫人,也是一个有夫之妇。你追了她多少年了?你送了多少玫瑰,写了多少信,推演了多少场战争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她?” “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小毛奇打断了他,“因为你的廉价决心不只害了你一个人。你把这些玫瑰和情书换算成炮弹和动员令,把对一个有夫之妇的执念变成整个帝国的赌注。康拉德,这太讽刺了。” 康拉德站了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 “你以为吉娜会因为你打了一场战争就爱上你?她要的不是什么战争英雄,她要的是体面。” “你带着奥匈帝国冲进一场必败的战争,然后失去一切,包括她最后那点礼貌的尊重。” “沙皇取消了动员。总督忠心耿耿。照会是个误会。这些你都看到了。如果连这种台阶你都不肯下,那你就不是在保卫帝国,你是在用帝国的命给自己的中年危机买单。” “一个女人和欧洲相比有那么重要吗?你自己想想吧。反正如果是这样的无理取闹,德国是不会管的,我也不会帮你的,因为皇帝不让……” “你冷静冷静吧,我真需要睡觉了……” 第九十五章 我该怎么办…… 第九十五章我该怎么办…… 柏林城市宫的深夜很安静……特奥多琳德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壁炉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 她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桌上摊着一份电报,是维也纳发来的,署名是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私人秘书。 电报说皇帝陛下愿意接受调解,俄奥冲突可以平息,但前提是沙皇必须惩办祸首以证明诚意,这样奥方才有台阶下…… 惩办祸首……这怎么可能呢……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进臂弯里又哭了起来…… 弗朗茨不知道啊,他以为那是俄国某个大臣擅作主张,以为那是外交官越权,以为那是一道可以被归咎于某个倒霉鬼的错误命令。 他不知道那道照会是亚历山德拉下的令,他不知道那个祸首是沙皇的妻子。 承办祸首怎么承办呢?尼古拉总不能把自己的皇后吊死吧?他敢吗? 更何况尼基表哥是一个爱家庭也爱妻子的人,这种条件他绝不可能接受,这还不如让他举枪自尽! 而且就算他敢,杜马和那些军头会让他这么做吗? 一个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的沙皇,再把自己的老婆杀了,那他连最后一点家丑不可外扬的体面都保不住,皇位怕是真的要没了。 可弗朗茨要一个交代。奥匈要一个交代。 那道照会是在太离谱了。 俄国正式要求进入普热梅希尔,那是奥匈的军事要塞!是加利西亚的门户!是最敏感的军事城市。 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还笑着说这是个误会,换做谁都不会接受。 特奥多琳德把电报翻过去,背面朝上,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事情消失一样…… 她从早上开始就没合过眼。 天刚亮的时候,总参谋部送来了一份备忘录,施里芬用他那颤抖但工整的字迹写着 如果战争在可预见的春季爆发,德军可以执行施里芬计划,但时间窗口有限,必须尽早动员,激活铁路系统。 每拖延一天西线的胜算就少一分……必须一举击溃法国 中午战争大臣法金汉来了,他虽然没有直接说开战,但他列了一长串数据。 俄国的动员体系怎么怎么样,俄属波兰的铁路运力怎么怎么样,俄国人的军改什么什么的。 最后总结成一句话,如果现在不先发制人,等俄国完成铁路扩建和军改后德国将永远失去战略主动权。 下午是文官政府那帮人。贝特曼-霍尔韦格和几个老容克吞吞吐吐的说,如果帝国不表态支持盟友,德奥同盟的信誉将破产。 到时候不只是奥匈,连意大利和其他有的没有的国家都会重新掂量自己能不能信任德国,那过往四十年积攒的信誉都会破产…… 他们说要是德国再这么偏袒下去,到时候俾斯麦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彻底毁灭!而这一切的责任全部在她身上。 到了晚上又是军方那群鹰派,鲁登道夫和马肯森他们来了,但他们没进来,克劳德把他们挡住了。 但她隔着门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每一个人都把她架得高高的。 “陛下圣断。” “这是皇帝的决断。” “帝国需要陛下的态度。” “陛下如果犹豫不决,军心会散的。” 她才多大?她坐上这个位置才多久?他们凭什么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想打的人用皇帝的名头逼她下令,不想打的人也用皇帝的名头让她顶住压力。 她点头也是错,摇头也是错。打了是她发动的战争,不打是她怯战误国。 他们自己躲在背后,把所有的后果都绑在她这个皇帝的名号上。 特奥多琳德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眶发热。 凭什么?那些将军,那些大臣,那些老头子,他们多大了都?!他们哪一个不是饱经世故,老谋深算? 他们自己拿不定主意,自己不敢担责任,就把她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想打仗的骂她妇人之仁,不想打的骂她年轻冒进。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因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替别人背锅。 她甚至不能发火。因为皇帝不能发火,皇帝要冷静,要威严,要圣断。 她要是生气了在哪里吼人,明天全柏林的报纸都会写年轻的女皇情绪失控。 特奥多琳德深吸了一口气,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袖子上。 她刚挺直脊背,试图找回一点皇帝的姿态,书房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陛下,圣彼得堡的回电。” 塞西莉娅女官长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报纸,面色凝重。 她将电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 “沙皇陛下拒绝了维也纳的条件。” 特奥多琳德盯着那份电报,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她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不需要拆开也知道。 她拿起电报,借着壁炉微弱的红光读了起来。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这等于要求我直接退位,我完全无法接受。” “我可以保证我的战争机器不转动,看在基督和你我亲情的份上,我恳求你帮助我斡旋。” “我在这里祈祷,希望机器不会把我们带得更远。” “尼基” 她把电报扔回桌上,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塞西莉娅,你退下吧。” 女官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行了个礼就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门一关,特奥多琳德就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下一下抽动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书房的门又被叩响了。 她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得及整理表情和仪容门就自己开了。 克劳德走进来,看见坐在昏暗书房里的特奥琳,看见她红透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直接就愣在原地。 特奥多琳德生气的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恼羞成怒的瞪着他:“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朕不开心!还有!这事不许说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我该怎么办……(第2/2页) 克劳德连忙躬身,干脆利落的转身,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等等……你回来!把门锁上。别让他们来烦朕!” 克劳德反手关上门,落了锁,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 “陛下,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特奥多琳德把脸扭向一边,不让他看见自己还在发红的眼眶。 “……我今天在报纸上把舆论节奏扳回去了,现在普通民众的舆论话题已经不在打不打仗的问题上了。他们在吵架,话题被我转移成了别的” “吵什么?”她闷闷的问。 “吵老毛奇元帅和腓特烈大帝哪个厉害,吵叶卡捷琳娜和拿破仑哪个更英明,吵查理曼大帝和凯撒哪个更伟大。” “老百姓永远有得吵,陛下。他们只需要一个看起来合理的靶子就不会主动去想别的东西。” 特奥多琳德没说话,把下巴重新搁回了手臂上。 壁炉的灰烬里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映在她半边脸上。 “所以……陛下,您哭什么。”克劳德问。 “朕还能怎么办……朕哭什么也解决不了,但是朕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朕干什么都不行……” 她抬起头,眼眶又蓄满了水。 “他们让朕做‘皇帝‘。做一个很‘英明‘很‘英明‘的‘皇帝‘,朕还能怎么办?除了做这个皇帝之外还能干什么?” “现在的局面回不了头了,发动战争的罪恶和不发动战争的懦弱,全部都被他们推了过来,让朕自己承担……” 她低下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就这样吧……皇帝就是担责用的,没有人在意她想不想……朕还能怎么办呢……”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她埋在臂弯里的头顶,看着她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克劳德缓缓单膝跪了下去,他抬起手,轻轻把她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撩开,别到耳后。 “陛下,切不可摇摆和恐惧,我在这里,我在梅斯说的话您还记得吗?” 特奥多琳德没有抬头。 “……你当时说什么了。” “我说过,如果您需要,那就牺牲我吧。”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还有回旋余地。为此我会继续阻止这一切。如果最后失败了,发动战争的罪责和不发动战争的懦弱就由我承担。” 特奥多琳德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的看着他。 “是克劳德影响了您,影响了您的决断…就这么对外宣称吧。” “……你傻吗,你担得起吗?这份罪责比天都大!” 克劳德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开口道: “感谢您的关切,但这只是最后不得已的兜底方案。”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说过还有转机,又不是非要这么做,您何必如此忧心?”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硬生生拔高了声调大喊道: “谁关心你了!你又在自作多情!” 克劳德垂下眼。 “好吧,那陛下英明,懂得从最坏的结果开始筹谋。” 特奥多琳德被堵了回来,她盯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一股酸涩感不受控制的涌上来,冲垮了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你……你回答朕的话……你为什么那么不看重自己,以后不许再说这种鬼话!你就不懂自爱吗?”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她。 “陛下,您哭吧,至少您可以哭,这样您心里会好受许多。我以我的灵魂起誓,今晚之事绝不会从我的口中泄露半个字。” “至于我懂不懂自爱……在我遇到您之前,我的生活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波澜壮阔。” “我得以与那些名动欧洲的大人物周旋,可以参与许多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我心里清楚,他们从未将我视作一个独立的人……” “我每次出席都是作为陛下的化身,都是代表皇帝出席,而我永远不是克劳德·鲍尔自己,我一直都会是皇帝的影子。” “您曾说过您的事很大,比柏林和勃兰登堡加起来都大,在您面前我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而在这之前,我的生活里遇到的麻烦对您而言大概也小得像地上的芝麻,简直微不足道……” “但可惜我的生活满地都是芝麻,一粒一粒的捡,捡到足够让人崩溃。甚至……我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在流泪之前我也必须考虑后果。”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懂事,或许只是无能为力……” “所以陛下……珍惜吧,能哭的时候多哭哭,那不是软弱,起码您有哭的时间与底气,感谢您过往的信任,之后我也会继续尽忠的。” 特奥多琳德愣愣是看着他。 她见过他算计时的精明,见过他拦下鲁登道夫时的果决,见过他在艾森巴赫面前从容不迫的模样。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克劳德……那股冲垮理智的酸涩感还在胸口翻涌着…… “……你起来。” 克劳德依言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特奥多琳德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他面前。她还穿着白天的束腰礼服裙,但此刻那些繁复的蕾丝和缎带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她抬起手踮起脚尖,手指有些笨拙的落在他胸前,把他刚才因为单膝跪地而微微压皱的衬衫领口抚平,又顺着把马甲上的褶皱一点点理好。 “你……”她抿了抿嘴唇,“你早点睡觉吧。说了这么多……朕很欣慰。” “当然不是关心你,”她飞快的补充道,手指继续在布料上摩挲,“是觉得居然有人真的……忠心。” “好吧,朕承认朕现在开心了,就一点点,你在哄人这个领域是德国最强的专家……” “朕要继续去处理那些天大的事情了。”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重新坐回那把高背椅上,把散落在桌上的电报一份一份摞整齐,“你回梦里捡芝麻吧,朕会继续努力不让事情到那一步的。” 她说完抬起头,冲着他扬了扬下巴: “出去吧,记得把门带上……” 第九十六章 我来把地狱的大门关上吧…… 第九十六章我来把地狱的大门关上吧…… 斯托雷平站在会议厅中央,死死捏着那份来自维也纳的照会副本…… 他面前的众人的脸色都灰败极了…… 陆军大臣苏霍姆利诺夫低着头,海军大臣格里戈罗维奇盯着自己的靴尖,外交大臣伊兹沃利斯基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景色…… 没有人开口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斯托雷平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怎么说?” 伊兹沃利斯基头也不抬的回答道:“陛下说……他无法接受。” “这我知道,我是问他具体怎么说的?” “他说……这等于要我退位。”伊兹沃利斯基终于抬起头来,“他说他不能把自己的妻子交给别人审判。” 斯托雷平闭上了眼睛,他早该想到的。 尼古拉可以为了阿列克谢去求拉斯普京,可以为了亚历山德拉去原谅一切,但他绝不可能同意这种条件…… 这该怎么办……约瑟夫是疯了吗?怎么可以提出这样的条件?还是说……他不知情? “那动员令呢?华沙军区的动员令取消了吗?” “陛下说已经取消了……希望这可以平息事态……” “是吗……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众人又一次沉默了……他们不知道沙皇的理智可以维持多久。 此刻的尼古拉足够理智,但那只是暂时的。 他对荣耀和沙皇的权威极其狂热,那是他从小被灌输的全部信仰。 他维护专制,朝令夕改,摇摆不定,又偏偏喜欢展现自己的“决断”和勇气,喜欢以斯拉夫世界的父亲自居。 但如今真正面对那个可怕的战争按钮时,基督唤醒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终于在悬崖边认识到了发动一场席卷欧陆的战争是多大的罪恶。 尼古拉二世是一个可恨又可悲的家伙。他是制度性的暴君和个体性的昏君。 专制制度的暴君外壳包裹着他个人的昏懦内核,但他在战争与和平面前还尚存了一丝理智。 史实中的七月危机里,哪怕尼古拉和威廉二世想回头,他们私人的情谊并不能挡住千军万马,他们对军队的约束力也不如羊皮纸上那么实在。 但放在此刻,尼古拉如果愿意拼尽全力暂停这一切,也许一切还来得及……只是尼古拉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 斯托雷平也在思考着对策……约瑟芬的这件事太奇怪了,也不符合基本的逻辑……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他终于开口道: “我觉得……约瑟夫皇帝应该不清楚具体情况。”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很年轻的时候就继了位,在奥地利经历了风风雨雨,不可能幼稚到这种地步……直接要求惩办皇后的这种条件,不是一个老练的君主会提出来的。” “但如果他不知道这一切的真相,那他的行为就说得通了,毕竟这件事情太荒诞了,任何不具体了解俄国皇室的人都想不到是皇后干的……” “他以为那是一道可以某个大臣擅作主张,这才是更正常的情况,他没有在羞辱尼古拉,他只是……被蒙在鼓里。”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顶罪,来一个身居高位的人顶下这个罪责,表示是自己迷惑了皇后,利用她的担忧和恐惧,绕过正常程序擅自发出了那道照会。” “这样约瑟夫事后知道是皇后,那清除祸首的事情也解释得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发紧。 “只是……谁来呢……” 会议桌旁一片死寂,没有人自愿也没有人敢。 斯托雷平在心里思考着。要不要自己去顶这个罪吧…… 自己的位置够高,说得过去,首相出面,承认自己失职,承认自己利用了皇后的焦虑,这逻辑上勉强成立。 而且经历这么多他也累了…… 他四十九岁了,也许他可以过下休闲的中年生活,而不是每天忙里忙外给这破烂帝国擦屁股。 辞官归隐算了……回乡下经营下农村,写写回忆录,骂骂那些他看不惯的人。 这该死的帝国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他尽力了。 他正准备站起来开口说话,会议厅的门就被推开了。 众人望过去,一个意想不到的小矮子站在那里。 是前任首相维特,维特今年六十二了,看上去憔悴极了,他的个子很矮,现在老了之后更矮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维特大步走了进来,直接中气十足的开口道: “你们这群废物,俄国被你们玩的完蛋了,你们这群没有用的脑残只会在比拼谁更能喝酒的时候本事大。” 斯托雷平猛的站了起来,毫无回避的开口道: “维特阁下,你不是在写你的回忆录吗?您是跑到这里来说风凉话的吗?” “当然不是,哦对了,斯托雷平,你是个傻逼。因为你的改革强制私有化,却不给农民完整公民权,这直接造出半无权的私有者,迟早会让王朝覆灭。” 斯托雷平无语了,二人路线一点都不合,虽然没有任何私人交集,但双方都知道对方看不起自己,只是斯托雷平现在没心思和他斗嘴。 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维特,这不是吵架的时候。” “我曾经两次拯救俄国,”维特走到会议桌前,把手杖往桌沿一靠,“你们这群酒囊饭袋顶个屁,你们最顶的时候是和情妇在一起的时候。” 斯托雷平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到这话更是红的没边,自己苦心搞这搞那,上也骂他下也骂他,小的骂他,现在老的也回来骂他来了…… 他气的脸都抽搐了几下,迅速反击道: “首先我没有情妇,我和我的妻子很恩爱,不劳烦半截入土的前首相大人操心。” “毕竟我和她恩爱的诞下五女一子时候,你那已经魂归天国的老母在天上失望的看着你没能给她留下什么亲生子嗣。” “另外您的感情史比我们在座各位炸裂的多,您自己心里最清楚……” “毕竟您在1878年为了娶一个人妻让她离婚,然后由于我们都没您顶,在1890年您就把这位又可怜又体弱多病的妻子送到天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我来把地狱的大门关上吧……(第2/2页) “1892年寂寞无比的您帮另一位犹太美人的丈夫偿还了赌债,最后将她娶过门,这事闹的可真大,还不是亚历山大三世护着你早就完蛋了……” “至于什么两次拯救俄国,那你自己封的,没有人承认这一点。” 维特冷笑了一声:“哼……过去如何都已经过去了,但你们现在要完蛋了,我知道你们需要什么,因为你们的愚蠢,我现在要第三次拯救俄国了。” 斯托雷平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由于你们这群傻逼不仅看不好尼古拉那个蠢货,还管不住那些傻逼的嘴,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不枉我在回忆录里点名骂你的饭桶内阁!你事后去请辞吧!” 斯托雷平咬了咬牙,这个老头子永远是这样,一张嘴就得罪所有人,当初他下台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另一部分就是被尼古拉担心功高盖主…… “我老了,而且我病的很严重,应该没几年可活了。我的回忆录已经写完了,当然里面没少骂你。” “地狱的大门已经敞开了大半,而我现在带了一个人来,我们俩会去把地狱的大门关上,但代价有可能是我们俩下地狱。” 斯托雷平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维特敲了敲桌子,会议厅的门再次被推开,华沙总督斯克鲁杰夫斯基低着头走了进来。 维特转过身面对众人开口道: “好了,就是我俩。” “这么一来事情就说得过去了。我这个前首相为了扳倒斯托雷平内阁,策划了一场惊天阴谋。” “派人袭击皇子,迷惑皇后,试图闹大事情让斯托雷平内阁信誉破产。” “华沙总督是我的同伙,他明知错误,但在我的串通和游说下干了这些事情,比如华沙军区的动员。” “如果运气好,我俩一个丢了总督帽子回家种田,一个流放西伯利亚当个小官管着那些人挖土豆。” “如果运气不好……那也就是死在西伯利亚。反正我本来也没几年活了。” 斯克鲁杰夫斯基抬起头,开口道:“维特说得对,我在这之前因为动员令的事情顶撞过皇后,日后定然要被她针对和报复,不如现在谋求个退路实在……” 斯托雷平盯着他,又盯着维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维特冷笑了一声,开口道: “呵……不然怎么办?你们这群废物什么都干不好,滚回乡下种地吧。” 他拄着手杖,一步步走到斯托雷平面前。 “你以为我想管这些破事?我六十二了,写回忆录骂你们这群人骂得正开心,结果抬头一看,地狱的大门开了一半。” “你以为我图什么?图你那个首相位置?你以为我稀罕回来?尼古拉没救了,我才懒得回来受罪。” “我回来是因为你们这群人连一个能顶罪的废物都找不出来,到时候打一仗把我家佃农都打死了,我就没法在乡下种地了。” 斯托雷平沉默了一会,他感觉这说不太过去…… “这……你这说得通吗?” “说得通,我是有前科的人,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路线不对付,所有人都知道我恨你的改革,所有人都知道我骂过你内阁的每一个人。” “一个为了扳倒政敌不择手段的前首相,这故事太合理了。” “至于斯克鲁杰夫斯基,他是华沙总督,他有渠道接触军队,他有动机配合我,就说我答应他,等斯托雷平倒台之后给他更好的位置。” “一个野心勃勃的总督被一个心怀怨恨的前首相收买,利用皇后的焦虑绕过沙皇,擅自发出了那道照会,动机手段和证据链全都有。“ 伊兹沃利斯基皱着眉听完,最终开口道:“可是……这太荒谬了。一个前首相和一个总督就能……” “这太荒谬了?俄国看起来像个疯子?这不合理?”维特打断他,“俄国本来就因为一道照会要求进入普热梅希尔而像个疯子了,这个解释可比现在的现实情况合理的多……” 他转向斯托雷平。 “斯托雷平你听着,奥匈拿到这个结果面子上过得去,俄国保住了皇后,也保住了沙皇的权威,因为祸首不是沙皇身边的人,而是一个已经被踢出权力中心的政敌。” “至于然后……然后我流放西伯利亚,斯克鲁杰夫斯基撤职自保,你们这群废物继续你们的游戏,差不多就这样。” 斯托雷平站在原地,他想说这不对,想说维特不该这么做,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方案是可行的,也是唯一可行的。而代价是一个老人和一个老兵的余生。 “你……你老成这样,西伯利亚会要了你的命。” 维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会议厅里回荡着。 “斯托雷平,你居然开始关心我了?你不是说我半截入土了吗?我现在就是半截入土了,早几年晚几年有什么区别?” 斯托雷平站在原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好吧……你现在拯救了俄国一次。” 维特冷笑了一声:“是三次。” “财政危机那次引入法国资本,把俄国从破产边缘拉回来,远东战争那次顶着压力去谈和,保住了俄国在远东的残局。现在……这是第三次。” “好了,你们写东西给沙皇吧,那个傻逼过一会又要发疯了,趁现在他还是个人,我要去把地狱的大门关上了。” “我只希望你们这群自大轻浮的傻逼现在可以对我尊重点,毕竟我拯救了三次俄国,而且这次我还顺带救了整个欧洲。” “斯托雷平,你滚吧,回你的乡下种地去,别在这破地方碍眼了。你的改革……算了,不骂你了,反正我也救不了你那个改革。” 他转过身,对斯克鲁杰夫斯基摆了摆手:“走吧,老伙计……我们去写那份该死的供词……真是麻烦透顶。” “尼古拉应该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还有那个全家都在地狱里泡岩浆的脑残拉斯普京应该下去陪他的家人……” “恶魔快从地狱爬起来了,我要去把地狱的大门关上了。” 第九十七章 地狱门前的红色新朋友 第九十七章地狱门前的红色新朋友 柏林米特区,社民党总部大楼。 大楼内的空气沸腾的几乎要燃烧起来。委员会成员,各选区代表,旁听者以及闻讯赶来的群众挤满了每一个角落,愤怒的声浪像涨潮的海水一波高过一波。 “罪恶的帝国主义战争!工人不会为了帝王家的私事去死!” “我们忍耐的够久了,我们要把这些告诉工厂里的工人!” 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道: “我们不要死亡与痛苦!我们不要去杀死另一个可怜虫!” “面包与和平!面包与和平!”人群回应着她的口号,声浪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我们要向全德国的工人告诉这一点!罢工!抗议!把战争扼杀在摇篮里!”杰西卡身边的工会代表高呼着。 就在这沸腾的顶点,大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骚动,似乎是起了争执。 “你不能进去!这里是内部会议!” “不要妨碍我!我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而来的!” 紧接着…… “砰——!” 双开大门被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巨响,震落了门框上的一些石灰。 原本嘈杂的大厅声音骤然一降,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逆着门外柏林黄昏的光线,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神情冷静,与周围激动的人群格格不入。 是克劳德·鲍尔……他无视了门卫的指责直接踏入了大厅。 “皇帝的走狗!”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声音在短暂的死寂后炸开。 “你是来鼓吹战争的吗?滚出去!”一个年轻人抓起手边的传单纸团砸了过去。 纸团砸在克劳德的大衣上,又无力的落在地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继续往里走。 “容克地主的代表!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新弄臣!”更多的咒骂声浪涌来,有人试图冲过来推搡他,但被克劳德身后跟进来的两名便衣探员用身体强硬的隔开。 “这里不欢迎你!皇帝的演说家!”杰西卡也认出了他,那个在报纸上经常出现的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影子。 她感到无比的愤怒,这个战争贩子的象征竟敢闯入社民党的总部!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克劳德谁也不理,他穿过嘘声和咒骂组成的海洋,一步步走向大厅前方的讲台。 他大步踏上台阶,站到了讲台上。 “下来!你下来!”台下的人愤怒地拍着台面,拳头砸得木板砰砰作响。 “你不配站在这里!” “你是来鼓吹战争的吗?你死了心吧!” 台上的奥古斯特·倍倍尔愣在原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大步踏上讲台,一时竟没发出声音。 等他反应过来要喝止时,克劳德已经一把从他手中抽走了话筒。 “你干什么!这是……” “社民党的各位!今天我为了和平和工农的利益而来!” 克劳德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厅,在短暂的死寂后,台下爆发出更大的嘘声和怒吼。 “骗子!你以为我们会信?!” “容克地主的狗腿子也配谈和平?!” “你跟着皇帝屁股后面转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只有你们需要的时候才会想起我们!” 杰西卡双手叉腰,仰头瞪着他:“克劳德·鲍尔,你以为你站在这里说几句漂亮话,我们就会忘记你是谁吗?” “你是皇帝的影子!你出现在哪里皇帝的意志就到哪里!你现在来找我们是因为你们已经决定要打了,需要普通百姓来当炮灰吗?!“ 克劳德低头看着台下那张涨红的脸,他等嘘声稍微低了一些再次开口道。 “你们说的一点不错,我是皇帝的影子,但今天我带来了十足的诚意,我需要阻止一场空前的欧陆大战!” “我读过在一篇你们社民党人在《前进报》上发表的文章。署名我忘记了,但标题叫《军国主义下的无产阶级困境》。写得很尖锐,但有一个地方那位笔者说错了。” “他说容克地主阶级和大资产阶级是铁板一块,他们的利益完全一致,任何时候都会站在一起,这完全不对!如果一致,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环视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愤怒的脸。 “文官政府和军方,土地容克和军事容克,普鲁士国王和其他邦国君主不是一块铁板,他们是一锅煮沸的粥,每个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搅。” “而你们把他们都当成同一个敌人,这没错。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他们在互相撕扯,你们才有机会?” “什么机会?你在说什么?”台下一个声音喊道。 “阻止战争的机会。” “你们刚才喊面包与和平。面包我现在给不了,我未来才可以给!但和平……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争取。” “一起?你和我们一起?一个皇帝的顾问和我们这些帝国的敌人一起?” “对。因为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暂时重合了。” 克劳德把话筒往台面上一搁,双手撑住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骗你们上战场?如果我想要战争,我应该做的是煽动你们支持政府,而不是跑到这里告诉你们真相。” “什么真相?” “你又要说什么混淆视听的东西!” “真相就是特奥多琳德陛下不想要这场战争。她从第一天起就在试图阻止它。但她在柏林面对的压力,不比你们在这里面对的少。” “她在文官政府面前要顶住同盟信誉破产的指责,在军方面前要顶住先发制人的催促,在盟友面前要顶住德国必须表态的逼迫。” “她希望可以保持和平,但可憎的是许多人为了自己的订单和功勋拼了命地扩大事态!” “他们希望用一身廉价的军装和一把陈旧的步枪就买下一个人的性命,然而我不允许!陛下也不允许!” “我之所以不允许是因为侵略战争永远不是民族解放和社会解放的手段!” “战争分为帝国主义战争,民族解放战争,或者也可以说进攻战争和防御战争!” “我不希望我们德国会主动攻击其他国家,伤害其他国家的普通人,但如果是敌人对我们的进攻我们也应该回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地狱门前的红色新朋友(第2/2页) “现如今的情况是有人想把一场可以避免的战争鼓吹成欧洲大战!” “这群家伙幻想着赶紧拱火,然后坐等两边开打后用普通人的命让他名利双收!现在我们的目标重合了!我们必须一起阻止它!” 台下短暂的安静之后,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又站了起来: “你治标不治本!帝国主义存在一天,世界就无法维持长久和平一天!” “这是资本主义扩张性带来的必然结果!你今天来跟我们谈什么合作,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像你这样的……” 对方还未说完,克劳德直接高声打断道: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伪君子!你回去重修德语吧!” “帝国主义存在一天就没法长久和平一天,但不代表我们不能试图避免一场可以避免的战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要和平还是战争?你嘴上说反战,结果我跑来跟你说我们一起阻止这场战争,你第一句话就是这没用。” “你到底要什么?你要等战争打起来,然后你站在废墟上宣布看,我早就说帝国主义必然导致战争?” “那时候你满意了,但那些死在战壕里的人呢?他们活该给你当论据吗?!你这个恬不知耻的混蛋!” 那个男人脸色涨红,最终没有发出声音,缓缓坐了回去。 台下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刚才那整齐划一的愤怒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又有人喊了出来:“那我们怎么相信你!你的身份让我们无法相信!”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你们才相信?” “我告诉你们,俄国的最后通牒还有四十个小时就到期了。到时候我们就要面对战争,在这之前我们还要因为这种事情争论的话,一切就完了。” “皇帝是德国人的共主,她在加冕宣誓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她不仅是容克和将军们的君主,她也是工人和乞讨者的皇帝!” “为此她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保险制度正在持续推进,十小时工作制已经落实,工厂里的强制劳动保护你们难道看不到吗?!” “而且我知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工农矛盾困扰你们许久,你们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却解决不了!” “农民的利益在容克地主的盘剥下受损,工农联盟因为粮食价格而分裂,你们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死结!” “居高不下的粮食价格折磨了世世代代德国百姓这么多年!而我告诉你们,我可以把它打下来!” “哗——!” 一石激起千层浪,台下立马炸开了锅。 “这不可能!”一个选区代表猛地站起来,“容克地主控制着东易北河的粮食,他们连一芬尼都不会让!这是结构性问题!” “对!你这是在开空头支票!”另一个人附和道。 克劳德冷笑一声,双手重重拍在讲台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你们愿意和我站在一起!” “你们搞了这么久的宣传,发了多少传单,喊了多少口号,结果呢?效果微乎其微!” “你们以为是因为容克太强大?一部分的确是,而另一部分是因为你们的宣传方式有问题!你们太自大了,你们根本没有和工人兄弟站在一起!” 台下的人群发出不满的嘘声,但克劳德毫不退让,他指着台下的人群语气激烈的继续骂道: “帝国给了工人什么?帝国给了他们穿的,吃的,给了他们生活的东西!哪怕这些是那些肥头大耳的贪婪贵族手缝里漏的!但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 “而你们呢?除了那些晦涩难懂的主义,理论和口号,你们给了他们什么?你们什么也没给!你们甚至不屑于去理解他们每天面对的柴米油盐!” “贵族的辞藻和你们的辞藻都一样,都像天上的云,他们根本吃不进去!” “所以你们争取他们的手段不应该是停留在理论上,你们应该教他们如何抵抗降薪和不合理的裁员,如何帮助改善他们的生活!” “教会他们遇到了不公如何保证自己的权利,告诉他们有什么法律可以保护他们!这些才是他们需要的!不然他们怎么相信你们呢?到时候真的到了行动的时候他们怎么会听你们的呢?” “现在正是他们需要你们的时候!需要你们站出来告诉他们这仗不能打!可是你们呢?” “你们却因为种种顾虑,因为对我的不信任在这里退缩?那他们怎么办?德国人民怎么办?你们想过吗?!” “我这里需要你们的声援!告诉那些想要升官进爵的容克,告诉那些想发战争财的大企业家!你们没有和农民与工人谈这仗打不打,陛下亲自说不打,她的子民也都说不打!” “在议会里面,我们一起坚决的拒绝批准军费预算!只要皇帝和宰相不说话,他们是没法强行解散议会的!我能保证这一点!” “哪怕他们用了别的手段强行通过,这对帝国的合法性也是极大的打击!” “那群容克的地位全部来自于皇帝的法统,皇帝为此如果强烈反对或者以退位相逼,他们是不得不让步的,因为这意味着容克的土地和特权将会彻底消亡!” “皇帝和宰相不会阻挠你们!而且我需要你们在街头帮助我!我们要对抗军事冒险野心家!” “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带给这些敌人的,只有人民的唾弃和他们生命的死亡。我保证如果他们一意孤行,如果他们敢把世界人民拖入战火,他们必将遗臭万年!” “现在你们还有最后四十小时去决定你们的方向!德国工人的命运在你们手上,你们自己内部思考一下吧!” “我没时间陪你们胡闹了,我要去阻止那些蠢货继续拱火!如果你们同意与我结盟,那么我将保证日后我会在工农团结问题上给予你们帮助和便利。” “如果你们最终拒绝……那我们在废墟再相见吧……我们都是毁灭欧洲的罪人,以后就在忏悔和懊恼中度过余生吧!” “战争与和平的拔河比赛现在已经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是袖手旁观还是和我一起拽住绳子?战争与和平的天平差你们这一个砝码就可以逆转,你们继续争论吧!我现在要去抗击恶魔了!” 克劳德说完,他一把将话筒塞回已经目瞪口呆的倍倍尔手里,大步流星的穿过人群,径直离开了米特区……… 第九十八章 最后一小时…… 第九十八章最后一小时…… 柏林城市宫的正厅灯火通明,克劳德快步穿过长廊,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克劳德又四处奔走了了一天,这些努力起了作用,社民党内部虽然不知道吵的多么天翻地覆,但他们总算是行动了。 社民党人在议会拒绝起立向议长致意,集体投反对票,拒绝了这一项军费预算。 除此之外中央党得到了一份保证,天主教势力为了维系自身在文化斗争后的权利干脆集体离席,把议会彻底瘫痪了。 军费现在是拨不下来了,这算是天大的好消息。 特奥多琳德独自坐在书房里,一个人抱着膝盖发呆,窗帘拉的死死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陛下。”克劳德在门口停下,微微躬身。 “你来了……怎么样?” 克劳德走到她身侧。 “有三个好消息,我让威廉·福格特继续在汉堡和波茨坦巡演,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我在他的剧目里夹带了些私货,向观众们传递了德国对和平的愿景,反响很热烈,民众的情绪并非铁板一块。” 特奥多琳德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望着窗外。 “还有,康拉德彻底冷静下来了。小毛奇的信里说他现在像只斗败的公鸡,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再嚷嚷着要立刻进攻。” “他放弃了立刻军事报复的冲动,我们的斡旋和努力起了作用。” “第三呢?”特奥多琳德转过头,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红肿。 “约瑟夫皇帝表达了善意,他通过表示沙皇已经惩处了祸首,他表示愿意和沙俄重新和谈,商定出一个新方案。” 特奥多琳德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所以……现在,距离俄国那份照会的最后通牒到期还有最后一小时。” “在这之前只要他们能谈拢……那……这一切是不是就能结束了?” “也不能这么说,现在这个通牒已经事实性作废,只是可能会被当做政治借口,只要德奥这边稳住,不给他们开战的借口,这把火就烧不起来。”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沉默着,眼睛时不时悄悄抬起来往上瞟…… 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克劳德,你累吗?” 克劳德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回复道:“陛下何出此言?” “你看上去……”特奥多琳德转过身,认真的看着他,“嗯……完全没睡,也不在宫里待着,而是一个人四处跑。” 克劳德扯了扯嘴角:“我在争取和平,现在有很多好消息,这些努力是有用的。” 特奥多琳德忧心忡忡的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从的禀报声: “陛下……宫前和侧门,都聚集了一些主战派。他们……他们在向陛下要一个态度,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特奥多琳德和克劳德同时色变。 “要什么答案?”特奥多琳德站起身,眉头蹙起。 “他们问帝国到底是战,还是不战。” 书房内一片死寂。 “侧面的人,已经被塞西莉娅女官长带人挡下了,但正门……正门的人还在闹。” 特奥多琳德心里又是一惊,最后一小时,内部的不安和猜疑终于像沸腾的水一样溢了出来,要是处理不好,之前的一切都白费了。 但又不能直接大众武力驱赶这群疯狂的文官和武将,这样事后又要落人口实。 她下意识看向克劳德。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转向特奥多琳德: “陛下,请您留在这里,最后一小时了,陛下不要出现任何态度摇摆,而且……您把近卫军调动起来吧,以防万一,外面的人我去处理。” 特奥多琳德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克劳德对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书房。 正门外,几十个人聚在台阶下方,他们大多穿着笔挺的军装或深色西装,面色却都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 有人不停地看怀表,有人焦躁的踱步,还有人在骂娘。 齐默尔曼站在人群中央,这位外交国务秘书的副手脸色凝重,心里也烦的很。 他正被四五个人团团围住,那些质问声一起砸向他: “齐默尔曼阁下!您昨天在俱乐部可不是这么说的!”一个中校涨红了脸,手指恨不得戳到齐默尔曼的鼻尖。 “您亲口说鲁登道夫将军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皇帝一声令下,总参谋部立刻就能让战争机器转动起来!现在呢?!” “议会那边刚把军费预算给毙了,社民党的那群混蛋居然敢坐着不动!中央党也是个混蛋!鲁登道夫人呢?他怎么不说话了?他是不是怂了?!” “对!他是个叛徒!”另一个穿着财政部制服的中年文员咬牙切齿的附和,“前几天他还拍着胸脯说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现在倒好,这家伙一声不吭!他跟着林克男爵和法金汉跑了!那群老狐狸一看到社民党在街头公园就缩了,真是废物!更可耻的是他也跟着缩了!” “说得对,他们为什么害怕社民党?这样的游行和集会为什么警察不去阻止!他们是吃干饭的吗?而且中央党为什么会掺和进来?” 齐默尔曼被挤得后退了半步,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他妈的,你们问我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干的!”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当然知道鲁登道夫是个叛徒!他现在躲得比谁都快,把烂摊子留给我们!” “那怎么办?!照会还有不到一小时就到期了!如果俄国人以为我们软弱可欺,他们的军队迟早就会开进东普鲁士!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齐默尔曼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阴鸷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向皇帝施压。艾森巴赫宰相?他现在在和巴伐利亚的首相会谈,根本找不上他。” “议会?那群社民党的混蛋刚刚证明了他们靠不住。总参谋长?施里芬老元帅现在掌控着参谋部,他只听皇帝和艾森巴赫的。” “但皇帝……只有皇帝的话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她松口,只要她点一下头,或者哪怕只是不反对就行了。” “陛下还年轻,她需要有人帮她拿定主意,帮她看清形势!” “可是……陛下会听我们的吗?”有人犹豫问,“她身边很多懦夫肯定不……” “所以我们要让她听到我们的声音!”齐默尔曼挥手打断他,“我们要让她知道,帝国不能没有态度!不能坐视俄国人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 就在这时,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从内向外打开了。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台阶上方,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框的阴影里。 是克劳德·鲍尔! 人群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一阵骚动像涟漪一样传开。 那些原本焦躁,愤怒甚至有些绝望的脸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竟然不约而同的亮了起来。 “是鲍尔!”有人低声惊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八章最后一小时……(第2/2页) 克劳德·鲍尔是皇帝信任的人,他的态度往往就是皇帝的态度,只要对他把话传到位,一切就好办了! 人群呼啦啦围了上来,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廊。 “鲍尔先生!”齐默尔曼挤到最前面,“您来得正好!请您立刻向陛下转达我们的诉求。” “帝国必须立刻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军费预算被那群社民党混蛋否决了,议会瘫痪了,现在每一分钟都在流失德国的战略主动权!” “对!皇帝现在在哪里?她必须出来听一听我们的声音!”一个中校挥舞着手臂,“俄国人的通牒还有不到一小时就到期了!” “难道我们要靠一张嘴去化解危机吗?俾斯麦靠的是铁与血,不是靠和社民党妥协!我们绝不和他们妥协!” “鲍尔,您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现在的局势有多危险!”另一个文官模样的家伙挤过来。 “如果陛下继续犹豫不决,南德的那些邦国就会认为柏林软弱可欺,他们会重新投向维也纳的怀抱!巴伐利亚、符腾堡、萨克森……到时候德意志帝国就会分崩离析!” “皇帝在休息,不会客。”克劳德听烦了,直接出言打断道。 “休息?!”齐默尔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的眼前都有些发黑,“克劳德·鲍尔,你是在开玩笑吗?!” “这是德国的大事!是关乎帝国存亡的时刻!这种时候皇帝怎么可以睡觉?!” “事态已经平息了。”克劳德平静的说,“俄国的通牒已经事实性作废,各位可以回去了。” “回去?!”人群炸了。 “你让我们回去?!这是软弱!这是怯战!这是葬送德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鲍尔,你疯了吗?!你以为俄国人会因为几句话就乖乖缩回去?他们现在正等着我们内乱!你这是在把帝国往火坑里推!” “我们要求的很简单,立刻动员军队!哪怕只是预防性动员!让俄国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有人高喊。 “对!动员!动员!”附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克劳德扫过每一张愤怒的脸,和这群疯子说不了任何话,纯粹是浪费时间,他转过身准备走回宫内。 “你站住!”齐默尔曼冲着他的背影吼道,“克劳德·鲍尔!你以为你转身逃跑就能把问题甩掉吗?!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皇帝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克劳德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脸。 “齐默尔曼先生,手指的责任是贯彻大脑的意志,而不是向大脑建议如何处理问题。” “齐默尔曼先生您的责任是贯彻陛下的意志,而不是质疑它,否定它,甚至……修改它。” “齐默尔曼先生,您在这里并不是想逼宫,只是来提一个小小的疑惑的……对吗” “至于皇帝的意志……你们还没资格左右,如果你们不走,那我就陪你们在这里坐着。” “只是……为了防止战争倾覆欧洲,我今天特地让一个人在某个你们绝对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我本人过去。” “如果我在24点前没有亲自过去,那么就说明我死了或者被关押了起来,那个人就默认主战派已经威胁甚至颠覆了皇权,他就会启动一些措施来维系常态。” “而我准备了几十条紧急方案,有几十种不同的事态标准,用来应对不同程度的紧急事态。” “我来给你们暗示下最严重的那一档吧,我们的皇帝目前没有子嗣,德意志的法统全系于她一身。” “如果她退位或者被胁迫,那么别说德意志帝国的统一了,就连普鲁士也得给我分东西。” “你们就这么和我耗着吧,耗一天也无所谓,在我没有去复命的情况下,我的人就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的方式给你们降降温了。” 克劳德抬起脚,用鞋尖轻轻点了点一条地砖线。 “看到这条线了吗?如果你们再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越过一步,我可就要立刻执行了。” 克劳德的话音落下,门廊前死一般的寂静。 齐默尔曼身后的武将与文官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个个面无人色。 德意志分崩离析?普鲁士也分东西?这简直是……是帝国最不可触碰的噩梦! 虽然这话从克劳德·鲍尔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大逆不道,可偏偏……没人敢赌这不是皇帝的意志! 他真的布置了这种极端预案吗?他真的会为了阻止战争不惜做出这种行动吗?没人知道。 克劳德可能在赌,但他们更赌不起……完全赌不起,他们谁也赌不起,万一……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你……你简直是个疯子……” 克劳德仿佛没听见,依旧平静的看着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凌迟。终于齐默尔曼先崩溃了,他带着几个核心成员离开了这里。 剩下的一个文官首领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开口道:“鲍尔先生……您……您这话未免太过骇人听闻,帝国……帝国岂是如此儿戏?” 克劳德微微偏头:“所以诸位是要继续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倾听帝国的命运,还是想换一种方式?” “我们……我们只是想为帝国尽忠!既然皇帝并非不倾听臣民的声音……那么,我们能否……能否面见陛下,当面陈述我们的忧虑?” 他身后的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文官和较为理智的军官,也纷纷附和: “对!我们只是想为帝国分忧!” “我们要求面见皇帝!” “我们可以好好谈!” “是吗?那当然可以,陛下愿意给忠诚的臣子机会。”克劳德侧身,让开大门,“不过陛下事务繁忙,身份尊贵,当然不能在门口接见,愿意好好谈的可以随内侍进来,皇帝理解你们迫切的心情和忠心。” “当然……如果有人觉得我的暗示只是玩笑,大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思考,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宫内,沉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了。 那文官首领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点了点头。 他们跟着一位早已等候在门内的宫廷仆役,走进了幽深的宫殿长廊。 他们穿过华丽的走廊,心中的忐忑与算计交织。 仆役最终停在一扇门前,推开门,躬身示意他们进去。 众人鱼贯而入,却发现这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觐见厅,而是一个用于小型会议或私人谈话的房间。 房间里光线柔和,坐在主位上的并非他们预想中的特奥多琳德陛下,而是是林克男爵。 “诸位,”林克微微颔首,“我们谈谈吧。” 众人愣住了,那文官首领更是脸色一变:“林克男爵?陛下呢?我们要见的是皇帝!” 林克男爵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房间的侧门被推开,一队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士兵迅速而沉默的分列在房间门口和窗户旁,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门被从外面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好了,我们可以谈谈了。” 第九十九章 冲啊人民们,这是你们的胜利 第九十九章冲啊人民们,这是你们的胜利 米特区的御林广场上,风卷着凉意灌进每个人的领口。 齐默尔曼站在普鲁士音乐厅的台阶上,死死攥着怀表链子。 “齐默尔曼阁下……”身旁一个外交部的中级文官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口,“要不算了……我们这样赢不了的。那个人……他不是在开玩笑!” “最后通牒是事实!”齐默尔曼猛地甩开那只手,“你难道要当懦夫吗?” “可是鲍尔他——”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连正式官职都没有的顾问他凭什么替皇帝做决定?凭什么把我们关在门外?陛下被蒙蔽了!” “可是……他说的那些……如果真的有预案……如果普鲁士真的会分东西……” “那是恐吓!他在赌我们不敢赌!我们不会被他吓住!” 他环顾四周,御林广场上此刻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路人,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和他心中的焦灼格格不入。 “你们看……你们看看我们在哪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左侧是庄严肃穆的法国大教堂,右侧是与之对称的德国大教堂,而正前方是普鲁士音乐厅。 “这里是御林广场!这里见证过腓特烈大帝的葬礼,见证过拿破仑的征服,也见证过俾斯麦的演讲!” “皇帝想听人民的声音?那我们就告诉她!”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那个文官的肩膀。 “你去!去叫人!去把能叫到的所有人都叫来!谁愿意来都行!把附近酒馆里的人叫出来,把街上的行人拦下来!告诉他们帝国的命运就在现在!” “这……是!是!” …… 杰西卡把围巾裹紧了些,烦躁的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我真的不明白,”她对着身旁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社民党人抱怨道,“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我们怎么能和皇帝的顾问站在一条线上?” 老社民党人吸了一口烟斗,开口道:“杰西卡,你太年轻了。你很热情,但政治不是比谁更干净,而是比谁能把事情做成,这种时候多的是暂时的同路人。” 他们转过街角正要往总部走,却被前方御林广场上嘈杂的人声止住了脚步。 广场上一群人正围在普鲁士音乐厅的台阶下,而台阶上站着一个人在演讲。 “我们被出卖了!社民党在议会里否决了军费,他们想让德国手无寸铁地面对俄国人的大炮!”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动员!我们要向皇宫施压!皇帝必须给我们一个态度!” 老社民党人侧耳听了片刻,脸色骤变: “这疯子在我们社民党的眼皮底下干这个?” 台阶上,齐默尔曼正挥舞着手臂:“……皇帝被身边的懦夫包围了!如果我们不发出声音告诉皇帝,明天俄国人的刺刀就会架在柏林的脖子上!为了德意志的荣誉,我们必须行动!” 人群被煽动得群情激愤,有人开始高呼口号,声音像潮水一样在广场上回荡。 老社民党人猛果断的一挥手:“你!立刻去总部!你去国会大厦!我去那边拦住他!” “杰西卡,还有你,现在你去报信!” “我?”杰西卡一愣,“我去哪?” “城市宫!快!” …… 克劳德站在书房内,对面的特奥多琳德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轻松。 她站在落地镜前用手指卷弄着一缕头发,嘴里哼着小曲。 “鲍尔,”她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朕以后要当拿破仑。” “?” “朕刚刚看了本书,拿破仑太厉害了,朕也要当。朕要像他一样,朕也要加冕。” “陛下,”克劳德斟酌着词句,“这个……不是想当就能当的,而且您已经是皇帝了,已经没法再往上加冕了。” “为什么不能?朕是皇帝,朕说能就能,加冕个帝中帝!朕觉得很可以嘛……”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仆役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陛下!鲍尔先生!外面……外面出事了!” 克劳德和特奥多琳德同时转头。 “御林广场上有人聚众演讲!是外交部的人!他在宣称德俄的战争要开始了,说最后通牒即将到期我们却毫无动作!他在煽动群众!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笑容立马变成的愤怒,她猛的看向克劳德,正要说什么,结果克劳德已经一步跨到了门边。 他回过头,丢下一句:“陛下,失陪了。待我把和平带回来!” 不等她有反应,克劳德就已经夺门而出,消失在走廊尽头。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你留下,朕要签署一份文件!签完就立刻发报!” “是!” …… 马车在路上疾驰,克劳德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心里实际上烦得很。 杰西卡坐在他对面,双手攥着衣摆,目光死死盯着窗外。 齐默尔曼此刻恐怕正涨红着脸对着人群咆哮,宣传他的狗屁东西。 “那个混蛋……”杰西卡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克劳德睁开眼,瞥了一眼窗外,这里看不到御林广场,但那里的声浪隐约可以传来。 “别急,现在冲上去和他吵只会变成两个人在台上对骂,底下的人谁也不信。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和更多的听众。” “勃兰登堡门?” “对,那里是柏林最大的广场,今天是周日,工人和市民都在街上。” “刚刚你上车前派人去叫人,你那里有多少人,预计能叫多少?” “应该够多,还有那些今天下午本来就在菩提树下大街散步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被组织。” 勃兰登堡门出现在视野中,门下的广场上零零散散站着一些人,有人在张望,有人在议论。 而在广场四周的街道上,更多的人正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那里有接到命令的警员正在聚集群众,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牵着孩子的妇女,有戴着便帽的店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九章冲啊人民们,这是你们的胜利(第2/2页) 马车在广场边缘停下。克劳德推开车门一步踏了出去。 克劳德快步走向勃兰登堡门下那座高大的基座,他赶忙爬上基座,转身面向广场。 他稍微又等了一会,人群越聚越多,大家也议论了起来,差不多了。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铁皮喇叭举到嘴边。 “柏林的公民们!还有最后十五分钟,圣彼得堡的最后通牒就要到期了!” “但那张废纸早就在所有人的努力下达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它事实性作废了!你们不用担心哥萨克的铁蹄会踏碎勃兰登堡的门廊!和平的曙光就在眼前!” 广场上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议论。 有人将信将疑的交头接耳,有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就在同一条菩提树下大街上,就在那该死的御林广场上,一幕丑剧正在上演!” “一个名叫齐默尔曼的野心家正站在普鲁士音乐厅的台阶上,向你们兜售他的美梦!” “他在做一场用崭新的军装,冰冷的枪支和你们儿子的性命去换取他胸前勋章和权杖的美梦!” “他们欺骗你们!他们蔑视皇帝!他们恬不知耻的宣称战争是帝国的意志,是德国人民的愿景!而我要问的是,他们问过你们吗?!” “曾经全副武装的骑士垄断了战争的权利,扬·杰士卡带领着捷克的农民打破了这一点!” “现在齐默尔曼这个混蛋又想绕过皇帝和你们发起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战争!” “就在不久前,这帮人还试图在城市宫的门前逼宫!他们以为我和陛下会被他们的虚张声势吓倒!他们以为我会因为他们的叫嚣而颤抖!” “但我把他们拦在了门外!我喝退了他们!如果不是我提前做了准备,他们恨不得把我按倒在台阶上,强闯进皇帝的宫殿!” “他们发现从上面撬不开缺口,于是就把目光投向了你们!” “他们觉得你们软弱可欺,觉得你们是一群好骗的绵羊,于是他们又爬上了另一个讲台,试图煽动你们去为他们火中取栗!” “胡斯说过,兄弟姐妹们,不要认为我宣讲的是异端,我们只是告诉你们,你们不必也不应该屈从邪恶与不正当的当权者!” “我们的确有纪律!我们的确有服从!但那是对一部正确的法律,对一个英明的皇帝,对一个正义的国家的服从!” “我们普鲁士人的底色里除开纪律和服从还有抗争!当暴君试图践踏我们的权利时我们会抗争!当野心家试图把大家一起拖入深渊时我们更会抗争!” “我们不是几个疯子和几个战争贩子的仆从!我们的纪律与服从和他们无关!我们要反抗!” “这个齐默尔曼身居高位,他是外交国务秘书的副手!这很可怕,也许会让许多人感到退缩!但德意志人不会!” “俾斯麦说德国人除了上帝什么都不怕,他错了!德国人无所畏惧!德意志人不怕齐默尔曼这个混蛋!” “闵采尔在就义的时候没有服软,他对刽子手说他不会忏悔,他所追求的天国一定会实现!” “胡斯在死前他拒绝收回自己的言论。他当时说,我怎会因畏惧世俗一瞬之罚,就放弃了亘古不变的真理!” “现在这也是我想说的!在梅斯的时候我在炮火下证明了我坚持的是正确的!现在就算这群战争贩子把枪抵在我的头上,我也绝不会害怕!” 广场上的气氛已经被彻底点燃,有人开始鼓掌,有人高喊着口号,声音像滚雷一样在勃兰登堡门下翻涌着。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基座后方气喘吁吁的爬了上来,将一份电报塞到克劳德手里。 克劳德展开电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他看完后喜出望外的举起喇叭,向众人宣布道: “通牒取消了!我们不需要和俄国打仗了!战争没有了!!” 广场沸腾了,压抑了整整许久的恐惧,愤怒和焦虑在这一刻化作了声浪。 帽子被抛向空中,妇女们捂着脸痛哭,工人们互相拥抱,甚至连那些平日里最严肃的职员都笑了起来。 克劳德等欢呼声稍稍平息,再次举起铁皮喇叭。 “德意志的儿女们!德意志的荣耀绝不仅仅属于披着天鹅绒披风的人!我们不需要吟诵着诗歌的胜利!我们是路德宗座之后的人民!是陛下的臣民!” “陛下将德意志的荣光和命运托付给我们每一个人!就如同她关照每一个工人、农民,乃至乞讨者的生活!” “我们绝不辜负陛下!我们绝不把德意志交给野心家!德意志是我们德意志人的德意志!不是野心家一个人的德意志!” “人民们!这是你们的胜利!我们一起把天国带到人间吧!死后的天国太遥远了,我们现在就要!” 说完,克劳德翻身跳下基座,选择和人民站在一起。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团团围住,无数双手伸向他,拍打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高呼和平,有人只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克劳德站在人群中央,被无数张面孔包围着,他抬起手指向菩提树下大街的方向 “跟我走吧!!”我们和俄国的战争没有了!但是我们和那群恶魔之间的战争还在继续!冲啊!人民们!夺取你们的天国!” “我们今天都是闵采尔!都是胡斯!都是杰士卡!我们为了真理而战!我们要与恶魔战斗!” “齐默尔曼擅自代表了你们的意愿,说你们希望要开战!他单方面的说他代表了上帝和真理,号召大家组成虚假的十字军!” “然而我们才能代表我们自己的意愿,我们才能代表上帝与真理!我们才是真正的十字军!” “我们去争取我们的天国吧!我们来救赎险些陷入地狱的我们自己!圣经告诉我们天国是靠猛力获取的!冲啊!把天国带到人间!!”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沿着菩提树下大街涌向城市的深处。 克劳德大致路线图 第一百章 我们幸运的与地狱擦肩而过 第一百章我们幸运的与地狱擦肩而过 浩浩荡荡的人流从勃兰登堡门下涌出,沿着菩提树下大街前行。 克劳德走在最前面,他的左右手被人紧紧挽着,身后是无边无际的人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柏林的街巷间飞速传递。 “不用打仗了!今年欧洲不用打仗了!” “通牒取消了!俄国人不会来了!” “俄国人不会入侵了!我们有救了!” 人们奔走相告,压抑了许久的恐惧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 陌生人互相拥抱,笑着,哭着,挥舞着随手能抓到的任何东西。 这支不可阻挡的洪流拐过一个弯,御林广场的景象骤然映入眼帘。 与这边沸腾的喜悦形成刺眼对比的是,广场上的人群显得混乱而茫然。 普鲁士音乐厅的台阶下,两拨人正吵得面红耳赤,很不得要扭打在一起。 一边是社民党骨干们,他们正竭力向周围聚集的市民解释着什么,另一边,则是齐默尔曼和他的几个死忠,他们依旧在声嘶力竭的叫嚷着最后通牒即将到期,皇帝被蒙蔽,必须立即动员。 “骗子!社民党的骗子!他们想让德国解除武装!” “放屁!你们才是骗子!你们想用他们的命去换你们的勋章!” 被夹在中间的普通市民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刚刚被煽动起来,又被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声音冲击,一时间不知该信谁。 就在这时,从菩提树下大街方向传来的声浪加入了战场。 所有争吵声戛然而止。 齐默尔曼等人脸色煞白的转过头,看到了那支如同凯旋之师般涌来的队伍。 克劳德跳上广场边缘的一个矮花坛,举起手臂高喊道。 “市民们!看看他们!就是这个战争贩子!” “他站在站在神圣的教堂前,却向你们兜售着死亡!” “他想要你们手无寸铁的去迎接哥萨克的马刀!他欺骗了你们!用虚假的危机和廉价的荣誉感欺骗了你们!” 他猛的挥手,指向身后那片欢腾的海洋:“现在告诉这些躲在煽动战争的懦夫和混蛋,你们真正的愿景是什么!” “和平!我们要和平!!” 积蓄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刚刚还在犹豫的市民们,此刻看清了齐默尔曼等人脸上的绝望和心虚,愤怒如同野火般燃烧起来。 “打死这些战争贩子!” “他们才想蒙蔽皇帝!他们为了钱连灵魂都可以出卖!” “把他们赶出柏林!” 愤怒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了台阶。 齐默尔曼和他的同伙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想要逃跑,但很快就被愤怒的浪潮吞没。 雨点般的拳头和脚踢落在他们身上,咒骂声和哭喊声混作一团。 而四周的警员和早已在附近待命的近卫军士兵此刻都只是冷眼旁观,维持着外围秩序,却无人上前阻止这场痛打落水狗的私刑。 直到那几个人快要被打得失去意识,奄奄一息时,一队近卫军才在一名军官的带领下,排成整齐的队列,稳步走了过来。 他们隔开人群,把那些个生命已经快要和棍母一样消散的死狗拖了起来。 军官拔出佩刀,声音洪亮的宣读: “遵照皇帝陛下谕令!齐默尔曼等人罔顾帝国利益,煽动民众,妄议国是,制造恐慌,其行为已构成叛国!现予以逮捕!” “皇帝陛下理解并赞许诸位爱国者的义愤,但德意志是法治之国,他们必将得到公开,公正的审判,届时所有人皆可见证!” “和平已然到来,德意志儿女的胜利理应被庆祝!” “但不能保证这群战争贩子是否留有后手,为防止任何可能的疯子伤害各位,近卫军现已接管城防,接下来的游行将在保护下进行!” 人群稍稍安静下来,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官员像死狗一样被拖起来,粗暴的塞进几辆轿式马车里。 车门砰的关上,隔绝了里面微弱的哀嚎。 马车在近卫军骑兵的护卫下绝尘而去。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 “我们是英雄!” “打倒野心家!” 克劳德重新跳上高处,看着眼前欢呼雀跃的人群,心中不由得又一次激荡起来他再次举起手臂: “说的没错,这是我们的胜利!今天我们用神圣之剑打击了贩卖战争的恶魔!我们将载入史册!” “这次的和平不是任何高高在上者赏赐给我们的!而是我们所有人,用勇气,团结和对谎言的坚决反抗争取来的!” “我们的总参谋长阁下在维也纳苦心斡旋,我们的外交官们四处奔走传递信息,我们的皇帝陛下用尽方法调节矛盾,我们的宰相日夜操劳稳定局势……” “而其中也有你们的努力!是你们在心中的坚持,是你们在街头的怒吼,挫败了这群家伙的阴谋!” “你们对陛下的忠诚与服从,以及你们展现出的勇气拯救了身处悬崖边上的自己,也拯救了德意志!继续如此吧!我们继续前进!” “前进!前进!” 欢呼声几乎要将广场掀翻,队伍重新集结,在有组织的疏导和保护下变得更加有序也更加浩大。 他们沿着菩提树下大街,继续向城市宫的方向前进。 欢庆的人群挤满了街道两侧。 二楼的窗台上,女士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手帕,然后,一面面大大小小的德国国旗被抛了下来。 人群兴奋的接住,将其高高举起,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流。 终于,城市宫那宏伟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主阳台上一个身着盛装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特奥多琳德扶着阳台微微倾身,向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挥手致意,脸上带着微笑。 “向您致意!” “我们带来了胜利!” “以凯撒之名!” 欢呼声浪达到了顶点,人群中男人纷纷脱帽致意,女人纷纷屈膝行礼。 克劳德仰起头,向特奥多琳德喊道: “陛下,我将和平带回来了。我和市民们一起拯救了德国。” 说完他就闭上了嘴,他知道自己该退到背景里去了。 特奥多琳德站在阳台上,风把她头发吹起又落下,她看着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数万张脸仰着看向她,和向日葵朝着太阳一样。 她扶住栏杆,向前迈了半步,打了打腹稿便开口道: “朕常常在想,一个人何其有幸才能被这样一群人信任与追随。朕登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发过誓,说要成为每一个德国人的皇帝。但直到今天,朕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章我们幸运的与地狱擦肩而过(第2/2页) “能够见到今日的盛景,朕有幸成为普鲁士的国王与德意志的皇帝。” 她往下看了一眼克劳德,他现在躲到侧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和人群一起注视着她。 特奥多琳德收回目光,扫过整片广场。 “战争是罪恶的!这一点所有人从来不曾怀疑!如今整个欧洲此刻都坐在火药桶上!” “那些军事同盟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每一个国家都缠在其中,只要有一个地方着火,火星就会顺着蛛丝烧遍整片大陆!” “如果再爆发一场大战,它绝不会像1866年那样在几周内结束,也不会像1870年那样只限于法德边境!” “那将是一场席卷全欧洲的血腥浩劫!那会是拿破仑战争和克里米亚那样的炼狱,朕不愿意看到,所有文明国家的元首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几个小时前,地狱的大门曾经几近彻底洞开。” “里面的恶魔已经把爪子搭在了门框上,差一点就要爬出来收走我们的灵魂!” “在圣彼得堡有人擅自发出了最后通牒,在维也纳有人叫嚣着要立刻报复,在柏林有人试图用逼宫来绑架皇帝的意志……” “但是!由于德国人不屈的努力和绝大的勇气,我们幸运地与地狱擦肩而过!” “和平的愿景扑灭了地狱的业火,而这份荣耀属于你们每一个人!属于今天站在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欢呼声再次爆发,众人又一次相互拥抱,像皇帝示意。 “与此同时,朕的顾问在这段时间里对朕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听闻了你们的愿景,你们除开和平还有不少诉求,他说你们不仅要和平,你们还要面包。” “朕一时为此很苦恼!因为朕从小接受的教育是,面包是上帝赐予的,粮食的丰歉取决于天气和土地,这不是皇帝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问题。” “朕当时看着他,说你在开空头支票,这是不可能。” “他对朕说,陛下,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谷物的产量飞涨,甚至可以让我们的粮食价格比俄国都便宜。” “俄国是欧洲粮仓,他们的黑土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他们的粮食价格低得令人发指!” “他说要让德国的粮食比俄国还便宜——朕当时想,除非是上帝亲自下凡来耕作,否则这怎么可能?” “但是,一想到他过去几个月里就创造了不少奇迹,一想到德国人已经创造了无数奇迹,朕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一切。” “普鲁士在强敌环伺中崛起是奇迹,德意志在四分五裂中统一是奇迹内燃机车轰鸣着取代马车是奇迹,电力点亮了千家万户的黑夜,是奇迹!” “我们德国人已经创造了无数个奇迹,那为什么不能再创造一个让人人都吃得饱的奇迹?” “从今往后,朕都不敢想我们还有多少奇迹要创造了!因为每当朕以为已经看到了极限,你们就会告诉朕还有更多!” “除此之外,你们的声音朕都听见了。朕的顾问把这些声音带到了朕的耳边。” “他告诉朕,保险制度全覆盖是很好,但许多疾病分类还不够细致,导致德国人在生病的时候还要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他告诉朕许多残疾人得不到应有的尊重,社会把他们当作负担,而不是可以自力更生的个体,他们想要工作和尊严。” “他告诉朕,市民们的生活太过单调,食谱单一得令人窒息,没有廉价的调味与小吃来充实大家的味蕾。” “他说了很多很多,多到朕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但朕知道一件事,朕在加冕时曾向这片土地承诺,朕不仅是容克和将军们的君主,朕也是工人和乞讨者的皇帝!” “既然承诺了,朕就会兑现它。就和过去的十小时工作制与工厂里的强制劳动保护一样!” “诸位,和朕一起见证吧,一个崭新的时代要到来了! “德意志还有数不尽的财富等待着诸位挖掘!我们所有人都能吃饱的美梦,很快就会成真了!” “今天朕的顾问带领你们走向了和平的胜利,明天我们还将一起迎接无数新的胜利,朕与你们一同期待着那个未来。” “至于地狱的大门……它就此封存好了。谁再试图推开它,谁就是德意志和全欧洲共同的敌人!” “前进吧!让德国人继续在二十世纪高歌猛进吧!” 阳光在这一刻穿透了柏林上空连日来的阴霾。 金色的光线从云层间倾泻而下,洒在菩提树下大街的梧桐叶上,洒在广场上那些脸庞上,洒在每一面迎风飘扬的三色旗上。 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掀翻了御林广场上方的天空,然后沿着街道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勃兰登堡门,越过施普雷河,传遍了整个柏林。 克劳德在回忆里中斟酌许久,最终写下这么一段文字。 真是不可思议,我从未想过这场愚蠢的闹剧能闹到这一步…… 1911年的欧洲就是一架失控的马车。 车夫被仇恨蒙住了双眼,正驾着马车冲向深渊,车轮碾过理性的尸体,马蹄踢碎了和平的幻梦。 所有人都以为坠落是唯一的归宿,但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总有人伸出手死死拉住了缰绳。 马车停住了,但它并没有掉头,只是停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我们站在车辕上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那一年我们没有赢得未来,我们只是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而那片刻的宁静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有幸的可以与这些勇敢的胡斯们一起捍卫真理,阻止那可怕的地狱提前降临。 但它不可阻挡……资本扩张的野心让全欧洲都染上了好战的狂热,而追逐狂热的代价是一代人调灵和国土满目疮痍。 烈火翻卷着将野草烧尽,来年那些枯死的野草还会冒出新芽,平凡的人们在他们最后一刻绚烂了一回,但逝去的生命却只能回忆和缅怀。 我们幸运的与地狱擦肩而过,但这只是命运之轮的一个小小停顿,而当时的我们仍不知道它何时倾轧而下…… 第二卷...完... (孩子们,第二卷就在这里完结了,我和牢月花一点时间总结一下大家常问的东西,下一章做一个qa和历史勘误) (毕竟这本小说终究不是文学创作,而是网文小说,为了防止诸位陷入错误史观的泥潭,我认为还是有必要进行勘误的,在小说内对任何历史角色的刻画或多或少会受到剧情的影响而失真,这个地方就拿来聊聊历史上的他们吧) (而且我也担心大家会不会有阅读障碍,我尽量避免这种障碍影响到大家的体验,网文就是用来给你们放松心情的,别反过来搞得你们很劳累,你们的工作和学习够累了,到了这里就好好休息吧) 第一百零一章 一次QA和作者的话 第一百零一章一次qa和作者的话 好了,孩子们,也是收集了一些神秘问题,整个qa,还有一些我和柒柒月想说的话,先qa再说事。 q:感情线感觉少了很多,为什么? a:原因很复杂,分开说吧,接近暑假末期的时候出了点很恶性的事情,核心粉应该知道具体缘由,总之对柒柒月打击很大,再加上她有有些胃病什么的,所以现在百分之九十都是我一个人写。 我拉不下脸让一个病人帮我代笔,更何况她因此被伤害过,她现在只是偶尔帮我看看评论,告诉我大致评论风向和读者想要的,以及在群里窥屏并且发一些意味不明的表情包装高冷。 柒柒月如今在剧情上主要是提供想法,偶尔心情好帮我写一点非感情线,或者帮我略微润色一点,然后她那个神秘字体我的电脑没有,文件发回来偶尔会莫名其妙成乱码,也是神了。 还有你们这群不知道咋把柒柒月抖音找到的,给人家视频音频发我的,你们够了啊,再来直接做成猪排。 柒柒月是唱歌的人鱼吗,有什么天籁之音那么吸引你们,不要到处传了啊,我有抖音账号但我不看,我只看b站,柒柒月两个都看,总之别乱传人家的账号了,她的隐私问题不要泄露了啊。 其次是上次感情线有人喜欢有人觉得不太行,总之这个好不好没有标准,这次我和柒柒月的态度是感情线上次略显喧宾夺主,现在需要修复,结果又略显矫枉过正,再加上柒柒月的事情,就压缩了不少。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是上次的感情线柒柒月不满意,这次就畏手畏脚的,我对自己写的也不满意,本质小白文,这次稍微好了点,不要美化一周目了,再美化下去我都没脸见人了。 至于本周目的感情线,我们认为上一次的问题是感情线略显露骨和工业,如今又过于克制和内敛,还得往中间拉一下。 上一本最大的问题是缺乏过渡和过程,而且德皇太废萌,的确有成长但聊胜于无吧……这一次是克劳德太忙,忙到把德皇忘了……总之,下一卷的主题是技术制胜和感情线,牢克已经基本打开了自己的局面,可以开始夹带一些他自己的私货,推动时代往前走了。 q:神秘轴心双人组还在吗? a:已枪毙,勿扰,再来书又死了。 q:牢克这个版本文武双修,有点狠,他之前是干啥的,有这本事还担心在原世界混不好?他是咋沦落于此的。 a:傻福空降神人乱裁高级牛马,也不识货,这种情况很常见,只是牢克这么高级的牛马不常见,对咯就这么裁。 q:小德皇是娘化威老二吗? a:不是,威老二的性格特点与其家庭环境与实际处境有深深的联系,他也并非如同大家刻板印象中那样是个纯粹的嘉豪。 小德皇更接近平庸之罪的威老大,而非喜欢自己干涉,独掌乾坤的威老二,小德皇在此之前对公务相当冷淡,因为她觉得自己搞了容易出事,不敢担这个责。 q:这次一战阵容是什么?打法呢? a:总之和上一次不一样,我说了你们期待什么?上一次法国的战略问题很严重,两边光攀科技没攀战法,这次来点狠一点的,来点拿破仑大战杰士卡 q:斐迪南大公的命运 a:你不死我们看什么? q:落幕和柒柒月平时除开写书还会干什么 a:和朋友打qq电话,我们俩也会一起打我的世界,以及玩一些别的游戏,除开写书我和她还有自己的生活,又不是机器人,就和你们一样,你们每天干什么我们每天就在干什么,我和柒柒月又不是外星人。 q:为什么新书章节小了这么多,以前大章多好。 a:写多了挨骂写少了挨骂,反正受不了怄到了,我的心又不是铁做的。 q:落幕对ai写书的看法是什么 a:ai写书量大的确,但思考和设计的过程需要人工,说白了想把ai书写好比你自己写要难的多,不如自己写,但偏偏很多人幼稚的认为ai的各种辞藻堆砌起来就是优美的文字。 至于我的文笔只到这一步了,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在遇到你们之前我很苦难,但网文并不是文学,而是服务业。所以再怎么苦难也和网文创作无关。 因此我的文笔只能继续积累才能进步,总之我清晰的认识到我的文笔仅停留于把舌头捋直,不至于有严重逻辑问题和行文问题。 q:法国的设定和之前一样吗? a:大差不差,但略有改动。 q:沙皇一家的命运会如何?他们太讨人厌了。 a:“无辜”的殉难者?一个温和的丈夫与慈祥的父亲?残忍却又懦弱的罪人! q:德国的未来? a:闵采尔的遗憾在今日依然会成为遗憾…… q:之后还会有什么大家喜闻乐见的,我想要看超级大战!我要血流成河! a:大战有点晚,但小仗打来打去,喜闻乐见的军事学院,军工发展,志愿军和刷将,以及德法军备竞赛什么的,要不然我怎么会说第二卷的主题包括技术制胜。 q:法国到底算不算英东托 a:严格意义上不算,没有成熟理论支撑,本质一个扭曲到接近的军政府,而非真正的英东托。 q:至上国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唐,为什么要取这个 a:第四共和国看不出其特性,民族国更唐,除开某个中世纪干尸和萝马之外,欧洲哪个不是民族国家?我觉得取个这个名字反而显得自己没有似的…… 法兰西国也看不出什么,总不能叫骑士团国和火十字吧?又不是kkk,最后选择了至上国,因为可以提现其部分特性,也不会太过于做作。 q:戴鲁莱德具体是谁,历史上确有其人吗? a:架空角色,夏尔·戴鲁莱德,部分原型是法国诗人保罗·戴鲁莱德,二人年龄差那是有点大的,只能说名字有点关系就是了…… q:伦敦事件还会复刻吗 a:这个问题被问到的次数相当之多,完全超出了我之前的预想,没想到这个会被大家这么喜欢,但实际上他的历史合理性并不高,如果大家都愿意的话可以在这一段下面告诉我你们的声音 具体什么时候放我也不清楚,我还需要往我已有的大纲里塞,总之如果大家愿意我自然会搞,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或者宣扬错误价值观以及反人道,或者什么严重影响大多数读者观看体验的东西,读者想看那就行 而且我不希望他只是那个时间的套皮,这对一周目读者没新鲜感了,我希望多多改编,而不只是复刻,复刻没有意义,所以忘了一周目吧。 好了,qa结束了,接下来是对文中主要历史人物的历史勘误环节。 我相信很多人都在意土战争的危机中被亚历山德拉气的不轻,这个神人真的有那么神吗? 我的回答是有,但不是这个时候。历史上她甚至更神,就是时间错位了,历史上1912年她才变成这个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一章一次qa和作者的话(第2/2页) 她是德意志邦国里黑森的公主,按照正常的轨迹她就和一个普通的德国公主一样,到时候大概就是嫁给一个大容克。 但是六岁的亚历山德拉同时失去了姐姐和母亲,因为没了监护人,她被送到英国的祖母那里养。 也就是英国女王维多利亚管教她(这个是维多利亚女王,傻子银渐层的母亲我们称呼维姬,是维多利亚的长女) 亚历山德拉接受英国的思想和教育,正常情况下,她会接受进步的英式自由主义和宪政思想,但是命运没有就此放过她…… 在英国的时候她就被孤立,社交圈很窄,再加上亚历山德拉性格软弱,特别内向害羞,几乎没有熟人。 这种环境加剧了她童年的创伤,让她更加依赖一个鲜活的个人而非什么一套死板的思想。 在之后,她嫁给了地下室战神尼古拉二世,这在当时是被大众不认可的,因为当时欧洲其他人觉得俄国是蛮子。 但是哪怕都这样了,到了俄国命运还在追着她砍。 她嫁过去的时候因为太巧了,和亚历山大三世的棺材一起进的圣彼得堡,被俄国人当做灾星,所有人都因此骂她,但实际和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然后加冕当天,按照传统会发免费纪念杯,葡萄酒,面包还有别的东西,因为秩序没维护好出了严重踩踏事故。 当时还不是首相的维特就说,要不算了,宴会取消,集体哀悼,玛利亚太后也说应该这样,尼古拉先同意,结果后面来了个大公说继续搞继续搞,这样会寒了法国盟友的心,然后尼古拉脑子一热,好!搞! 然后他带着皇后亚历山德拉去和法国人跳舞了,然后这事把维特气炸了,民众也愤怒至极,还有一句诗预言了尼古拉未来的结局。 “以霍登开场的人,必以断头收场。” 就差了一点好吧,明明是在地下室拍照。 然后明明是那个大公的错和尼古拉自己太傻雕,结果又怪到皇后头上。 维特主张沙皇私库里赔钱给死亡者,孤儿就扶养到长大,尼古拉这个时候很拟人,说好,巴拉巴拉上帝什么的全来了,结果手下的贵族把钱贪走了三分之一,要不是沙皇自己给的,三十分之一都不会剩。 这个时候的亚历山德拉还是一个性格很好的乖乖公主,经历了这些还没黑化,然后在俄国宫廷里面被婆婆欺负,被贵族欺负,也就尼古拉护着她。 虽然我很讨厌尼古拉,但这里真不能喷尼古拉,尼古拉对家庭很man,所以本来不爱尼古拉的亚历山德拉就对尼古拉爱到疯狂。 然而命运还几把不放过她,她怎么也生不出儿子,然后所有人又因为这个压力她,好不容易生个阿列克谢,结果又有血友病。 因为这事,大家又天天压力她,其他也是拟人完了,明知对面是皇后也要霸凌她吗?我认可你的霸之意志了。 然后这个时候她几近黑化,主要是1905年沙俄战败后,尼古拉位置差点丢了,她因为太爱尼古拉了,直接英国思想?那是什么?早在几万年前我就把他丢了! belike 然后这神人黑化了,但还没这么神。 后来阿列克谢血友病医生治不好,拉斯普京这个神棍串通仆役,给阿列克谢下慢性毒药,制造出病重的模样,然后他祈祷后再停药,就显得是他神力发力救回来了,就给亚历山德拉忽悠瘸了彻底和书里一样变成神人了。 只不过这是1912的事情,文中为剧情需要给他提前了一下。 总之,这神人神是神,但她有苦衷,但她有苦衷不代表他做的就是对的,就可以把罪行一笔勾销,这不是伤害别人的借口。 大家不要为此洗白她,也不要把他当纯粹的女恶魔。 另外维特这人,大家似乎把他想的太伟岸了,维特说自己两次拯救俄国,这是他自己封的,没人承认这一点,这个臭矮子特别自负,口直心快,他丢了首相位置就是因为嘴太直。 但这个人在当时算是能担责的人了,神秘彼得堡里里外外都完蛋了,他和斯托雷平两人是最拟人的两个而已,具体缘由不多赘述了。 还有就是维姬,维姬一点也不坏,维姬的善良就像天上下来的天使一样,亲自去医院,培训护士,办学校,反对种族歧视,搞慈善基金,什么的。 但她……呃……依旧霸之意志。 因为她和亚历山德拉相似,在德国天天被欺负,腓特烈还短命的死了,她请了个英国庸医给腓特烈治死了,然后她就变得偏执,逐渐变成文中这样。 另外威老二恨她的原因是她请的医生在把威老二取出来的给威老二一只手干残疾了,她为了救威老二病急乱投医,逮着威老二电,结果手彻底残疾了,允许逃离原生家庭。 她对威老二无疑是爱的,但她认知不够,反而害了威老二,最终1901年孤独终老了,这次有乖乖银渐层陪着,也没有英国庸医,活的久一点,银渐层很幸运没残疾也没遭受太多原生家庭的摧残 现在的维多利亚对银渐层和威老二相比,属于是没容错了,在搞下去没孩子了,对银渐层还行,她是真关心银渐层,担心容克欺负她,虽然她比起容克更像欺负银渐层的人就是了…… 维多利亚是一个道德上几乎没有瑕疵的人,就是太冲动且不计后果了,下一卷她很快会下线。 但我希望给这个帮助了无数失业者和伤残者的公主一个好结局,因为无论怎么样她让许多残疾者得以吃上饭,不至于没人照顾死在床上了。 另外就是最具争议的尼古拉本人,尼古拉不是什么纯粹的魔头,但他和善良只能说占了个边,私德无愧,公德倒欠十个亿,地下室作为他的结局是最合适的 如果这能让过去的罪行一笔勾销的话,对他本人来说是救赎,对俄国人来说也是。 可惜,这不能一笔勾销,罪恶滔天,其他人的愤怒难以平息 他绝对不是无辜的人和圣徒,在他的授意下,斯托雷平和维特杀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尼古拉二世还是在地下室比较适合他,但大家不要脸谱化他,他该死,死一百遍都不够,但在福木斯排行榜上他也只能排t2,t0t1完全不是人,尼古拉好歹还搞了点保险,前面几个不是人了。 最后,网文小说是为了剧情推进,难免会有失真,请勿把握文中的角色和历史上的原型和本人重合,也不要因此抹黑或洗白任何人。 就像威老二这人种田能力s,但外交等于边牧,算半个嘉豪,结果最后直接和边牧划等号了…… 俾斯麦外交简直无敌,但是他内政里的毛病就完全被忽视,比如文化斗争,反社会党人法,沾染皇权,四处树敌什么的,仿佛他天生就是什么天神一样无敌。 大家多多读书,自己掌握了知识才不会受知识分子的骗,好了,我要重新确认下一卷的大纲了,下一卷见。 第一百零二章 风暴渐歇 第一百零二章风暴渐歇 欢迎来到第三卷 城市宫西侧的小会议室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艾森巴赫宰相靠在扶手椅上,盯着坐在对面的克劳德。 房间里没有旁人,连侍从都被打发到了门外。 “我听闻了你说的事情,很不可思议……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 克劳德微微抬眼:“哪一件,阁下?” “你之前信件里说能解决粮价补贴的那一件事。” “我想仔细听听你的想法。陛下年轻,天然的就喜欢这些令人心驰神往的叙事。” “这些东西听起来就很伟大,事实上能做到这些的确很伟大,但这并不容易,我需要为她把关,这是我的职责。”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随即端正了坐姿。 “感谢您的信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事实上在1909年的时候,一个叫弗里茨·哈伯的科学家在实验室完成了一项壮举,合成氨。” “他在实验室环境下固定了空气中的氨,创造了一个奇迹,我想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固定空气中的氮………”艾森巴赫低声重复道,“制造肥料的核心原料,不再依赖天然硝石矿,更重要的是……火药……” “对!”克劳德点了点头,“如果这项技术能够工业化,氮肥和火药的产量将不再受土地和矿产的限制。” “我们的战争韧性和战争潜力会极大的提高,哪怕我们遭遇封锁也可以继续作战很久很久!” “德国的耕地可以反复施肥,单位产量可以成倍增长!廉价的肥料能够让我们不再需要关税壁垒保护我们自己的作物,也不需要补贴其他容克了。”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回椅背想了想…… “难怪你之前问我要他的联系方式……不过他被主流学界排斥,一般的协会通道是联系不上的。” 克劳德点了点头。 哈伯的发现虽然在化学界引起了震动,但当时的工业界普遍认为从空气中固氮成本太高,不具备商业可行性,许多权威学者甚至公开质疑他的数据。 再加上哈伯这人的民族问题,他在德国倍受歧视,在学术界他需要付出比其他学者多得多的努力,但在最终也没有换来一份平等的尊重。 一个被边缘化的科学家,正是克劳德需要的那种人,他不被体制束缚,也没有太多选择余地。 “至于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办妥了。“艾森巴赫从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轻轻推到克劳德面前,“这个名片你拿去吧。” 克劳德伸手接过名片,轻声道谢。 艾森巴赫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就此打住,宰相站起身走到壁炉旁,背对着克劳德开口道: “你干的事情都很好,我相信你的才华和能力,虽然立场有些不同,但我不会因为立场排斥一个人……” “但我要提醒你,你最近太显眼了。” 克劳德抬起头。 “保护好你自己也是保护陛下的权柄和威严。” 艾森巴赫转过身,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尤其是你这次干的这种事情本就争议极大,你的位置又及其敏感,若是稍有不慎,你便会和闵采尔一个下场,甚至更糟。” “至于那场游行……下次不要采用这种方式了,出了踩踏事故可就麻烦了,可别把好事变悲剧。” 他走回克劳德身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不要随意在政治上承诺,失信将会毁了你的一切。” “合成氨的工业化举步维艰,甚至被认为不可能,因为那太贵了,也看不到希望。” “没有人愿意为一个不可能的东西砸进去几百万马克,除非他脑子有问题,你要说服的不只是科学家,还有那些只看账本的董事们。” “我知道,阁下,这并非不可能,我会说服他们。” “你知道就好。” 艾森巴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准备离开了。 “哦对了,我还得给外交国务秘书的副手找个人。” “这个职位简直是中邪了,先是比洛的丑闻,阿尔弗雷德刚接班又遇到意土战争这种事情,现在他的副手齐默尔曼又干出这事……” 他摇了摇头,最后说道: “你也小心行事,别当胡斯和闵采尔,你说的对不对和你力量强不强是两码事。” …… 与此同时,巴黎…… 护国主办公室的落地窗半开着,戴鲁莱德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目光落在远处荣军院的金色圆顶上。 俄国大使伊格纳季耶夫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刚刚合上公文包。 “所以……贵方除开这些,还有什么事情?”戴鲁莱德转过身开口问道。 伊格纳季耶夫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二章风暴渐歇(第2/2页) “护国主阁下,我们需要法国资本的支援。原本谈好的贷款协议我们希望能追加额度,我国需要扩建战略铁路网,尤其是波兰和乌克兰方向的线路。” 戴鲁莱德抿了一口白兰地,点了点头: “这没任何问题。你们这次在危机中的克制是好的,法国乐于见到理智回归,贷款我会让人安排。” “非常感谢。”伊格纳季耶夫欠了欠身,但并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戴鲁莱德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非常感谢至上国对我们航空兵的支援。在贵方的帮助下,我国已经培养了第一批航空兵。但我们的军事观察家在意土战争中看见了……不少奇景。” “哦?” “意大利人使用飞机运送炸弹,在空中投下攻击奥斯曼守军。虽然效率低下,但那证明了空中投弹的可行性。” 我国有一些航空器设计师认为这样粗糙的飞机不能胜任真正的战争需求,他们有设计一款专业投弹飞机的想法。” 戴鲁莱德放下酒杯,看向俄国大使:“重型投弹机?” “对,侦察机挂几颗土雷的确能造成一时的混乱,但他承担不了任何专业的作战任务。” “我们需要一款真正意义上的攻击飞机,而不是靠飞行员手投一些小土雷。” 伊格纳季耶夫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草图。 “这是初步构想,加装了投弹的装置,但我们的瓶颈在于发动机。” “我们需要大功率,高可靠性的航空发动机,而目前欧洲和我国关系亲密,又能拿出这种东西的只有贵国的工厂。” 戴鲁莱德接过草图,扫了几眼。 “……等具体图纸出来后才能洽谈。”戴鲁莱德把草图放回茶几上,“概念归概念,工程归工程,你们先把能飞的东西造出来我们再谈合作。” “当然,当然。”伊格纳季耶夫连忙点头,“一旦图纸成熟,我们会第一时间与贵方分享技术和方案。” 戴鲁莱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的火轻微的噼啪作响。 “我明白了。”戴鲁莱德最终说道,“这方面的事,你们拟一份正式的技术合作备忘录,我会交给相关部门评估。” 伊格纳季耶夫如释重负地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感谢护国主阁下的理解。俄国不会忘记法国的支持。” “嗯……合作愉快,回见。” 伊格纳季耶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戴鲁莱德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寒风中摇晃。 等他确认俄国人走远了才转过身,按了按桌上的铃。 几秒钟后,秘书推门而入。 “护国主阁下。” “坐。”戴鲁莱德走回办公桌后,“民众对新一期工程的响应率怎么样?” 秘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简报,快速扫了一眼:“非常好,这些公共工程的报名人数比上月增长了三成,尤其是东部省份。航空俱乐部的民间捐款也超出了预期。” “嗯。”戴鲁莱德点了点头:“那几辆坦克拖回造船厂了吗?检查出原因没?” 秘书翻了几页报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阁下,这个……有点麻烦,问题很多。” “报告上说没有好的变速箱,卡死是常态。履带工艺太松,跑不了几公里就脱落,也没有可以替换的备件。” “不像炮兵那边,火炮如果只是轻微损坏,还可以替换部分零件,这东西完全没法修,再加上传动系统很差,简直浑身上下都是毛病。” 戴鲁莱德听完,淡淡的说了一句:“意料之内,继续,那些殖民地现在什么情况?” 秘书翻到下一页,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呃……这些土著基本消停了,没有有组织的反抗,主要是一些游兵散勇依托内陆的据点和山洞进行防御,相当麻烦。” “我们的情报部门截获了一份情报,德国人在1901年发明了一种单兵装备,叫做喷火器,我们的设计师按照类似思路仿造了一些。” “这东西可以喷出长长的火柱,但现如今还存在一些设计缺陷,只能一次性把火喷完,不能像机枪那样可以慢下来点射,但用在这些土著身上效果十分显著。” “那现在先嘉奖那些设计师。”戴鲁莱德果断的说,“给他们更多经费,激励他们研发更有效的武器。” “这件事的优先级提到最高,未来正面战场他也一定排的上用场,你明白吗?” “明白,阁下。”秘书快速记录着。 “还有,那些老式装甲车也要顺带改进,他们暴露的问题太多了……列一个清单交给那些企业,让他们三个月内给我改进方案。” “是。” 第一百零三章 朕的顾问朕欺负(上) 第一百零三章朕的顾问朕欺负(上) 柏林市郊,特奥多琳德名下的汽水工厂终于搞齐了设备,可以大规模生产汽水了。 厂房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糖浆味,各种机器发出规律的运作声,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克劳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双手背在身后,缓慢的穿行在生产线之间。 他看上去比前几日轻松了些,至少表面上如此。 克劳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穿着工装的工人。 他们大多面色红润,动作麻利,不像一些矿井或纺织厂里那些形容枯槁的劳工,这流水线开的也不快,不算什么很劳累的工作。 而且他逛了一圈,岗位设置得算合理,轮班间隙也有休息的地方,通风也比想象中好很多…… 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全部…… 克劳德选择走向厂区更深处的厂房,那里的情况他需要确认。 走到厂房前后克劳德没有进去巡视,只是在门口往里看。 这间厂房比外面那一条生产线更靠里,也更安静。 这里的工人都是些轻度残疾的人,他们大多坐在高脚凳上,做着一些可以胜任的简单工作 克劳德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特奥多琳德把这件事交代给他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这种事情不能明面上搞,容易被外界解读成皇帝对社会保险体系的不信任。 克劳德对此完全理解,社民党会借题发挥,容克们会冷嘲热讽,教会也会指指点点。 更何况这是皇室名下的产业,面子上的事情也不能不顾,本来是一件好事,到时候反而还会把麻烦闹大。 于是……这些人就被藏在了厂区最深处的这间厂房里,这么做一部分也是为了照顾这些可怜人的脸面。 把他们放在外面那条生产线上,和健全人混在一起,他们会被盯着看,会被议论,会被有意无意地当成特殊照顾的对象。 藏在这里,至少他们可以安安静静的干活,不用承受那些目光。 只是嘴上说的是让他们自食其力重新融入社会,重新拾取信心和尊严。 但把他们藏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和别人不一样,你们就是低一档。 这个过程从一开始就是在打击他们的尊严,把他们从公众视野里抹掉,然后说这是为了他们好,可好的定义权不在他们手里。 但克劳德也没办法,尊严他给不了,尊严不是可以施舍给一个人的……他现在只能用这种伤害他们自尊的方式给他们换来自尊……总比让他们完全找不到工作要好。 克劳德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 这里的日常运作有人代理,他不需要事必躬亲,今天来这一趟也只是想看看情况。 哈伯那边还是联系不上,不知道天天在忙什么。 对方现在有事不在柏林,得过几天才回来。 等他回来之后合成氨的事情才能往下推。 现在……先回城市宫吧。 …… 与此同时,城市宫内。 特奥多琳德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铜铁家伙。 那是个手持臼炮,枪管粗短,底座带着个简易的木质握把,炮身上满是划痕和氧化斑点,一看就是个老古董。 “这得有一百年了吧?”她小声嘀咕着,用手指戳了戳冰凉的炮身,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是她今天下午在宫里闲逛时,从一个堆满旧物杂件的储藏间角落里翻出来的。 大概是某位先祖的战利品,或者某个军械商送的样品,这东西被遗忘在灰尘里不知多少年了,现在让她找到了。 她让人擦干净之后发现居然还能用,击发机关没锈死,膛内也没有裂纹。 花园后方的那片空地是城市宫里少有的几处没有铺石砖的地方,平时用来晾晒地毯。 嗯……就在那里试一下吧! 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上,特奥多琳德的行动力总是很高。 她跑到小花园,然后小心翼翼的把一个铁球的引信点燃,火光一闪,白烟冒出来。 然后她迅速把那颗铁球塞进臼炮的炮口里,对着空地一放。 “砰!” 炮口喷出一小团烟雾,那颗铁球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飞出去几十米远,落在空地边缘的泥土上。 “轰!” 泥土飞溅,在空地上炸出一个浅浅的坑。 特奥多琳德哇的叫出声,笑得肩膀直抖,这可比处理那些有完没完的文件有意思多了! “再来一次!”她自言自语,弯腰去翻脚边的一个小木箱,里面显然还有弹药。 她摸出第二颗铁球,正要点燃引信。 “陛下……” 特奥多琳德浑身一僵,手里的铁球差点掉地上砸到自己的脚,她缓缓转过头。 塞西莉娅女官长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双手报胸。 “塞……塞西莉娅……”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表情从惊喜瞬间切换成无辜,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傻笑。 “陛下,这是城市宫,不是靶场。” “朕知道……朕就是……”特奥多琳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榴弹,又看了看地上的臼炮,声音越来越小,“唔……无聊听个响。” “这东西快一百年了,炮膛有没有裂纹,引信是不是稳定,这很危险,而且城市宫在市区,影响很不好。” “可是它很好玩嘛……”特奥多琳德瘪了瘪嘴,眨巴眨巴着眼睛看着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完全不惯着她,她走上前一把夺过小臼炮,另一手把那颗手榴弹从特奥多琳德手里抽走。 “还给朕……“特奥多琳德伸出手,声音拖长,看上去怪可怜的。 塞西莉娅看都没看她,把东西拿完转身就走。 “塞西莉娅——!” “陛下,如果您想玩火器,请去军械局的正规靶场,由近卫军军官陪同,而不是在花园里用古董弹药炸泥巴。” “……”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嘴瘪着。 她看着塞西莉娅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处,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浅坑。 “……小气鬼……又没炸人……” 她蹲在地上生了一会儿闷气,双手托腮,百无聊赖的望着天空。 柏林的天空很是美丽,云层薄薄的,很耐看。 远处天际线上,一个彩色的圆点正慢悠悠的飘着,下面吊着个小篮子,隐约还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热气球?!” 特奥多琳德猛地站起来,她提起裙摆就往二楼跑,脚步声在长廊里噼里啪啦的响。 她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去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越飘越远的小点,她突然觉得这很酷,她也想坐热气球…… 不过这要是摔下来……… “不行……下次得找个机会试试,朕要坐大飞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三章朕的顾问朕欺负(上)(第2/2页) 她暗暗下了决心,然后继续趴在那里看,直到那个热气球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才恋恋不舍的缩回脑袋。 与此同时,城市宫的侧门处。 克劳德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大衣领口,从侧门步入宫内。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备忘录,一边走一边低头翻看,眉头微微皱着。 备忘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事项,有些打了勾,有些画了圈,还有些被反复涂改过。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心里暗暗叫苦。 公关总署…… 意土战争把他的时间表彻底搅乱了,原本计划好的公关总署的各种事情被一拖再拖。 这个十八码的意大利和十八码的沙皇在在哪里搞事情,搞得整个欧洲忙前忙后,真是折磨…… 现在的宣传和舆论管控还在用老一套的宣传口径,完全跟不上时代。 报现代公关学如果不尽快搞起来,下次再遇到危机,某些傻逼又会占据舆论高地,而他只能像这次那样靠铁皮喇叭和两条腿去补救。 他继续往下看。 公关学教材出版…… 这个倒是可以推进了。 这东西一旦落地,相关的科普教材和手册就是现成的宣传材料。 不仅用于总署建设,他还能顺带赚一笔,这笔钱和名声都可以为他自己的未来铺路。 再往下翻。 普通人的生计问题。 德国现在的廉价住房规模特别大,位于同时期世界前列,这得益于20世纪初期的大柏林竞赛和各种市政政策。 德国制度化了这种福利房,德国的工人阶层有遮风挡雨的地方,这在当时的欧洲简直是人间天堂。 十小时工作制已经落实,保险体系遥遥领先,看起来一切都很好,德国人还要要求别的反而显得太贪心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很多问题出在执行层面。 首先,这些廉价住房规模大,人人都有的住不假,但是他的居住条件和舒适度难以保证。 英国工团在访问德国之后表示德国没有贫民窟,这很伟大不假,但这还不够,还得让这些福利房更加舒适,保证普通人的舒适度和幸福度。 医疗保险的体系很完备,但并非没有问题。 假设一个工人得了病,他因为有保险,他可以直接找签约医师去看病,挂号和药物完全免费。 从第三天起,这个生病的人每天还可以拿等于日工资一半的津贴,最多发放26周。 这听起来很美好,但疾病分类不够细致。 这个时候医学还没到21世纪那个地步,很多病理和各种学说还在发展中,一些症状相似但严重程度和医疗成本完全不一致的疾病无法分辨,于是只能笼统的按照一个标准放。 很多工人得了很重的肺病却找不到对应的理赔条目,按照保险标准被划分到普通肺病,最后那补不上的医药费只能靠自己扛。 十小时工作制很好看,落实程度很高,但工厂主们有的是办法在别的地方钻空子,十小时就十小时,但这个十小时他们可以玩出花来。 而普通德国人打不起官司,诉讼费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保险又不管律师费,工人们文化程度也没那么高。 进步人民党那群讼棍嘴上说着文明,说着什么进步,结果他们只接有钱人的案子,穷人的委托他们看都不看一眼。 这个时候只有社民党人愿意帮德国普通人,但社民党本身就被盯得很紧,能提供的援助杯水车薪,他们也无能为力。 克劳德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时,在柏林街头亲眼见过的一幕。 他在银行前听普通人闲聊,那个妇人的丈夫得了尘肺病,但是因为没有断定标准只能走普通病的赔付标准,他们就因为这几十马克犯了难 还有一个汉堡来的小厂长,玩文字游戏死赖账,最后被路过的他给锤了,这几件事他可一直记着。 他一边想一边走,注意力全在备忘录上,脚下的路完全靠肌肉记忆。 然后他一脚踩进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凹陷里,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踉跄。 克劳德手忙脚乱的稳住重心,低头一看,这地方怎么有一个浅坑。 这坑底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焦痕,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什么鬼?” 克劳德皱着眉,环顾四周。这是花园后方的一片空地,平时用来晾晒地毯,地面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坑?而且这焦糊味——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坑边的土,凑近闻了闻。 ……谁在城市宫里放火?火烧花园?这是想被德皇枪毙了? 哪个脑残这么没公德心,抓到了应该狠狠惩罚!这要是烧起来哇唔哇唔的就给城市宫烧了,看来消防安全也应该普及。 克劳德一边腹诽一边把备忘录夹在腋下,快步朝宫内走去。 穿过花园拱门,沿着长廊没走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从二楼下来的特奥多琳德。 她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嘴里还哼着小曲。 可一抬头看见克劳德,她的脚步顿住了。 克劳德照例微微躬身:“陛下。” 特奥多琳德颔首回应,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突然就把眼睛瞪大了。 他的眼底泛着一层青灰色,黑眼圈很重,眼角带着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他怎么搞成这样?这……这家伙完全不懂得爱惜自己吗?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张,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多久没睡了,但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她绷紧了脸,不能担心!绝对不能!搞得好像她很在意她似的! 他要是看出来她在意那还得了?他肯定会飘的!到时候尾巴翘到天上去,没大没小,目无君上,指不定哪天就骑到自己头上了! 于是她把那股担忧死死压下去,换上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下巴一抬开口道: “克劳德·鲍尔,你在干什么?” 克劳德一愣,下意识挺直了背:“刚从城郊回来。您的工厂秩序井然,残疾人工坊也运转正常。” “那你现在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情。” 特奥多琳德眯起眼睛,没什么事情?没什么事情能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于是她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得找个理由把他叫过去,好好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但直接说朕要检查你的身体状态太奇怪了,得找个由头… 有了。 “克劳德·鲍尔!你犯事了!跟朕来!你犯了天大的错!” 说完她转身就走,裙摆一甩,头也不回。 克劳德站在原地人都傻了…… ……啥? 他犯事了?天大的错?他犯了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朕的顾问朕欺负(下) 第一百零四章朕的顾问朕欺负(下) (落幕是猪喵,他偷我背包里的子弹,还拿雪球和岩浆攻击我,你们快把他猪蹄剁了炖大肘子。) 克劳德跟在特奥多琳德身后穿过长廊,脚下的地板被她踩的咚咚响。 克劳德落后两步,看着她的后脑勺和那几缕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的头发,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架势一看就不是要谈正事。 果然,一进书房她就猛的转身,双手往腰上一叉,胸膛一挺,下巴抬得几乎要戳到天花板。 “克劳德·鲍尔!” “你昨晚去哪了?” 克劳德刚要开口,她后面的话已经机枪弹似的接踵而至: “怎么很晚才回城市宫?朕这里是哪里不合你的意?嗯?晚饭也不吃?怎么?御厨已经不合你的胃口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话音都还未落,但她的却眼神忽然飘了一下。 ……不对。 那个点在正常情况下,她人早睡了。她怎么知道他昨晚没回来?这不等于明摆了告诉他自己在打听吗? 特奥多琳德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红到了脖子根。 但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死不认错,于是她硬是把那股心虚压下去,反而把音量又拔高了一截,好像这样就能盖住自己露出的马脚。 “你现在必须给朕好好解释!老实交代!” “……呃……这个……陛下。昨天晚上出去聊的有点晚,就……直接在外面吃了。” 他说的是实话。昨晚他去了米特区一家不起眼的馆子,和几个社民党的人碰头。 私下和几个中层骨干聊聊工人那边对游行之后的反应,以及一些农民的结构性问题。 吃完已经过了十点,他不想回宫,又去了几个地方转了一圈,回到城市宫时差不多十一点。 “在哪吃的?!” “一……一家小馆子,在米特区。” “米特区?!”她双手从腰上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不许在外面乱吃东西!小孩都知道!” “……” “而且万一晚上有坏人呢?!他们最喜欢拐小孩了!你怎么这么笨!你难道不知道吗?!” 克劳德这下是真的懵了。他今年二十出个头,结果被一个十七岁的皇帝当小孩来训斥,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荒谬。 但他不敢笑,只好努力维持面部肌肉的平静,直接一波自在绷住尽显从容。 但特奥多琳德已经刹不住车了。她脑子里大概有一百个关心他的理由,但嘴上能用的只有最离谱的那几个: “那些俄国人!他们把自己国家的小女孩拐到我们这里,让她从事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 “这简直丧尽天良,别说上帝和朕了,哪怕是撒旦来了也要愤怒的把那个人吊死,为了这个事情朕还和外国人签了约,白奴贸易公约知道吗?!” 她说到这里,大概自己也觉得俄国人拐卖小女孩和克劳德在外面吃晚饭之间逻辑链条过于薄弱,自己都不知道说啥了。 但她已经收不回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 “还有一群天杀的!把农业省的小孩骗到大城市!还有那种反过来送到乡下干活的!你改天没看好被带到易北河以东种地去了!” 克劳德听到这里,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这……有些过于抽象了吧…… “……呃……陛下。我不是小孩……而且我只知道最近听说德国猪肉价格大涨,偷猪的倒不少。” “陛下应该小心行事,制定法规防止养殖户受损。” 特奥多琳德:“……” 偷猪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在跟她讨论偷猪的?!她刚才说了那么多,他的关注点居然在猪上?!真是岂有此理! “什么偷猪的!你别被偷跑就算好了!那……那这个不算!朕承认你不是小孩,但你就没有错吗?” “你不许晚归!这太危险了!朕强调了无数遍!你的安全关乎朕的威信,你一点也不为朕考虑!”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僵了一下。 ……你的安全关乎朕的威信。 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连她自己都知道这不是全部……这根本不是最重要的那部分。 她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变得更小了,小到几乎像是在嘟囔: “.……而且你一点也不懂得自爱。你应该学会爱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层青灰色的黑眼圈,干得起皮的嘴唇,还有眼底那些红血丝。 她见过他几个月前的样子。那时候他虽然也忙,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现在…… “……是,陛下,我知道了,我之后不会晚归。” 特奥多琳德听见他答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瞬。 但马上她又绷起来,她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显得太软了,太像关心了,太像……在意了。 不行,绝对不行。她可是皇帝,她可是特奥多琳德,她怎么能对一个顾问表现出这种东西? 他要是看出来了,尾巴肯定翘到天上去!那他还怎么好好履职,这德国到底谁是主?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扭头,恢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冰冰语调: “哼……但是朕宽宏大量,不计较你昨天晚归的事情。” “以后不许了。你!”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空气,方向大概是指向客房那一侧,“回客房洗澡睡觉 克劳德:“?” “因为朕现在不想看见你,但是也不能让你出宫,也不想听见写字的声音,更不想看到你房间的亮光,所以你只能睡觉。你懂吗?” 克劳德站在原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无比无语。 这到底是在惩罚他晚归,还是在强制他休息?但眼下还是答应了吧,猫要顺毛捋,逆着来会哈气咬人,休息一下也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四章朕的顾问朕欺负(下)(第2/2页) “是,我这就去休息……”他低下头,规规矩矩放躬了躬身。 “去吧!”特奥多琳德一挥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赶紧去!朕现在不想看见你!” 克劳德微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小德皇又在发什么疯?看来自己太高调了?对方在敲打自己……嗯……艾森巴赫不愧是老狐狸,连这个都预料到了…… 还是不能太跳啊……要满足年轻皇帝的掌控欲和权利欲……嗯…… 刚才那一出……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 什么俄国人拐卖小女孩,什么被拐到易北河以东种地,这都什么跟什么?她的脑回路果然不是常人能揣度的…… 不过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特奥多琳德那句你应该学会爱自己倒是人话,这家伙还关心起自己了? ……但随即他就把这念头掐灭了。 想多了,那只是皇帝对工具的保护欲,就像主人会关心自己的怀表走不走准一样。 他克劳德·鲍尔只是个工具,一个好用的工具,仅此而已。 算了,先不想了。 猫要顺毛捋,今天这毛算是捋完了,他确实也该休息。 他转身朝客房方向走去,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散—— 穿越前他是个天天加班的牛马。那时候他总想着,等哪天攒够钱就辞职,过点爽日子,结果钱没攒够人先穿了。 早知会穿越的话,那他穿越前真该把那个把自己开了的老板痛骂一顿,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他要是能追到这个世界再来当自己上司再来开自己一次,那他也认了,你都追到这里了,那还说啥了?这把给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推开客房的门。 房间的床铺铺得平整,窗户半开着,微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克劳德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解开领口,正准备往床上倒 “砰!” 门被一脚踹开。 克劳德整个人弹了起来,结果还没看清来人,一个穿着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高大身影已经大步跨了进来。 “鲍尔!” 是鲁登道夫,克劳德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出现幻觉,自己没睡醒?鲁登道夫怎么跑这里来了? “事情什么时候搞!”鲁登道夫一把抓住克劳德的肩膀,“新的计划是头等大事!小毛奇那个天天和死了儿子似的家伙也回来了!不要沉迷于你那小甜水了!” “……小甜水?” “汽水!虽然那东西很好喝不假,但是搞小甜水的你是心高气傲,打起仗来你是生死难料!快和我走!这很重要!” 克劳德:“?” 他刚想开口说我现在被皇帝勒令睡觉,结果话还没出口,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鲁登道夫。” 鲁登道夫浑身一僵,抓着克劳德肩膀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他缓缓转过头。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口。 “陛下。”鲁登道夫松开克劳德,立马脱帽致意,“日安。” “你在干什么?”特奥多琳德走进房间,“你在使唤克劳德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鲁登道夫没吭声。 “他是朕亲自任命的顾问!梅斯那次朕已经强调过一次了!朕的顾问你都敢这样!下次是不是轮到朕了!上次炮击的事情还没有算账!” 鲁登道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梅斯……那次克劳德在炮火下证明了自己,皇帝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是自己的顾问。 而炮击的事情……不提也罢…… “陛下……这是为了德国好。”鲁登道夫终于开口道。 “不行。” 特奥多琳德走到两人之间,目光扫过鲁登道夫,又扫过克劳德。 “朕下了命令!具体内容是让他不许离宫,不许开灯,不许说话也不许写东西!他只能睡觉。” 鲁登道夫皱起眉:.陛下,但总参谋部——” “你当过兵,”特奥多琳德打断他,“就应该知道对上级的命令应该服从。哪怕你个人反对这个命令。” 鲁登道夫沉默了。 “……您说的一点都对,这一点也不错。” “让小毛奇明天来见朕。”特奥多琳德说,“你今天先回去吧。总参谋部的人也需要休息。” 鲁登道夫站了片刻,最终又行了一个军礼,戴上帽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背对着克劳德,肩膀微微绷着。 “你休息吧,真是麻烦。” 然后她转头就走,裙摆一甩消失在走廊里。 特奥多琳德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跳得飞快。 她刚才……是不是特别威严? 她刚才挡在克劳德前面,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训斥了鲁登道夫,那是一个总参谋部的将军!一个在军中威望很高的人!她把他赶走了!为了克劳德! 她捂住脸,嘴角又开始自己往上翘。 哼哼哼……他肯定感动极了。又觉得朕是上级,又有威严!朕今天表现得太好了!简直是帝王里的帝王! 克劳德肯定心里钦佩极了,日后定然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誓死效忠啊…… 哼哼…… 她蹦到床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不过那个鲁登道夫,居然敢踹克劳德的门。下次再这样就把他扔到梅斯炮击算了,而且不能有掩体。 第一百零五章 我不是一个喜欢赊账的人,小 第一百零五章我不是一个喜欢赊账的人,小姐 晨光熹微,菩提树下大街已经有了不少行人…… 克劳德夹着个包裹,不紧不慢的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包裹里是他写成的《现代公共关系学导论》原稿。 前世做牛马时积累的那些营销、公关、危机管理的经验被他一条条整理出来,结合这个时代的媒体环境和政治结构,硬生生拼成了一本教材。 内容从报纸舆论的引导策略,到危机公关的响应机制,再到政府如何与公众建立信任,放在二十世纪的德国,这东西算得上降维打击。 这东西要是能顺利出版,不仅能给那帮老古董开开眼,还能顺带给他自己赚点外快和名声。 现在稿子写完了,问题是怎么出版? 克劳德翻着手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不认识什么出版社,莱比锡的那些老牌印刷厂他搭不上。 他一个穿越者在这个时代的人脉基本全在政界和宫廷,文化出版圈他根本没门路。 前段时间里他忙着救火,哪有空去结交编辑和出版商? 好在,他认识一个能搞定这事的人。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他现在虽然顶着皇帝的顾问头衔,但兜里那点钱在政坛上啥也不是。 更别说第二个月开始不知道是德皇忘了还是压根没想给,总之没工资了…… 五万马克原来是终身买断制吗……那自己很便宜了…… 但……昨天睡得是真他妈爽啊!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点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自打穿越到这个世界他还没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 洗了个热水澡,和衣倒在了床上,一闭眼直接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特奥多琳德那道强制休息令虽然来得莫名其妙,但效果拔群也真不假。 克劳德看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从身边驶过,车身漆着醒目的条纹,在晨光里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往目的地方向走,他得去趟《柏林日报》,那里总该认识几个出版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穿制服的警员正推搡着人群,试图把围观的人驱散。 街道中央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把人行道都堵死了。 有人在高声叫嚷,有人在吹哨子,还有女人尖利的惊呼声混在其中。 克劳德停下脚步,眯起眼看了看。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可恶的法国佬!” “应该要仔细搜!” 克劳德皱了皱眉,夹着包裹绕到人群侧面,试图找个缝隙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但人实在太多了,他个子不算矮,可前面几个高大的人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一点也看不到。 他拍了拍前面一个穿着工装戴着小平帽的老头肩膀。 “老先生,请问里面在干什么?” 老头回过头,满脸褶子里透着兴奋,像是刚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抓法国人呢!” “法国人?什么法国人?” “间谍!两男一女!”老头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划拉“说是刚刚在施普雷河边上鬼鬼祟祟的,被巡逻的近卫军发现了。身上搜出了地图和照相机!” “两男一女……他们说什么了?” “嘴硬得很!一个字都不肯吐,那个女的一直在喊自己是游客,说自己是来柏林看博物馆的。谁信啊?哪有游客大早上带着这些东西看博物馆的? 克劳德正要再问,旁边一个卖报的小童突然指着他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哎!那是克劳德·鲍尔!” 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嘈杂声骤然一降。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落在克劳德脸上。 他今天穿的是便装,没有宫廷制服也没有大衣,但那张脸在柏林已经算是知名人士了 十字路口的辩论,梅斯的炮火,前几天的游行,勃兰登堡门下的演讲,还有社民党报纸上那些或褒或贬的报道,让他的面孔成了某种符号。 “鲍尔先生!” “是皇帝陛下的顾问!” “克劳德先生!您看看这些法国间谍!” 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有人试图挤过来和他握手,还有人高声问他这事您怎么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五章我不是一个喜欢赊账的人,小姐(第2/2页) 克劳德深吸了一口气,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大家都要去上班吧?工厂的汽笛一会儿就要响了。” “那三个人是不是间谍,该不该抓,近卫军和情报部门会查清楚。这是他们的职责,不是我们的。” “但你们不去上班全勤就没了,大家争取来的十小时工作制是好东西,可别因为看热闹把自己一天的工钱搭进去。” “散了吧!都散了吧,间谍抓不抓的和你们的午饭没关系,但迟到扣的钱可是实打实从你们口袋里掏的。” 人群开始松动了,有人说他说得对有人嘀咕确实该去厂里了。 不到几分钟,围观的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了大半。几个警员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他们吹了半天哨子没驱散的人群,被三两句话就打发走了。 克劳德冲警员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继续往目的地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法国间谍……两男一女……带着地图和照相机……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而且还是在施普雷河边,那里离城市宫不算远。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试探德国的反应? 又或者……这根本不是什么间谍,只是几个倒霉的法国游客撞上了柏林人最近过于敏感的神经? 毕竟前几天的危机让整座城市都绷得像根弦,随便一个外国面孔都可能被当成威胁。 克劳德摇了摇头。这事不归他管,晚上回去可以了解一下具体怎么个事。 《柏林日报》编辑部的红砖大楼出现在视野中,克劳德走上台阶,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打字机的嗒嗒声此起彼伏,几个编辑正围在一张桌子前争论着什么。 克劳德找人大致打听了一下,得知林德纳在哪一个办公室后就朝着那个排号径直走去。 克劳德穿过嘈杂的大厅,在一张堆满校样的桌子前停下了脚步。 约瑟芬·林德纳正撑着下巴校对稿子,笔悬在半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见到来人她先是一愣,然后宛然一笑。 “你是终于想起我了吗,鲍尔顾问?” 克劳德把包裹放在桌角,微微颔首:“虽然很不好意思,林德纳小姐,但是我现在似乎又需要你帮忙了。我知道《柏林日报》和莫塞出版社关系比较近………” “希望您能帮我联系一下,把这本书排版并出版……” 约瑟芬一撩头发,靠回椅背,指尖点了点那包裹:“可是上次的事情……” “我不是喜欢赊账的人。”克劳德打断她,“您是一个报人,我理解您需要什么。” “您需要曝光度,需要一个更好的前程,需要更好的业绩来提升您在这里的地位。主编还不够,对吗?” “……说来容易。” “我能让你的一份报纸卖出10马克。” “噗——”旁边一个正在喝咖啡的编辑差点喷出来。 林德纳本人倒是没喷,但她确实愣住了。 她缓缓直起身,把手里的笔轻轻搁在桌上,这事有点狠,她得坐起来听。 “这不太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克劳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包裹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刚好在路上遇到了一点事情可以拿来说道说道。” “总而言之,用不了多久我能让你见到一份报纸卖十马克还有人抢的奇景。但前提是帮我把这个弄一下。” 约瑟芬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在克劳德脸上逡巡,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包裹,又抬头看了看他。 “出个版不是什么难事,莫塞那边我打个招呼就行,手续走快些,两周内能排上。” “但一份报纸卖十马克是奇事,是真的我赚大了,是假的我什么也没亏。” “毕竟按照我对你的印象来看你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贪便宜,只有傻子才会计较这些地方,贪的便宜很小,对自己的损失却很大。”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克劳德面前,伸出手。 “那我可要开始期待一下了,鲍尔顾问。希望我可以见到这样的奇景。” 克劳德握住她的手,简短的摇了摇:“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一百零六章 克劳德注意到…… 第一百零六章克劳德注意到…… 城市宫的起居室内,午后的阳光斜斜的打在波斯地毯上。 特奥多琳德整个人陷在长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搁在上面,两条腿不安分的晃来晃去。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浮雕,发出一声长长叹息。 “朕好无聊……朕想睡觉……” 克劳德站在窗边,闻言转过头看她。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个在阳台上承诺面包的皇帝,皇也不皇,帝也不帝,倒像个被关在窝里闹脾气的猫。 “陛下,”克劳德走过去,“您现在要是睡了晚上会提前醒,又饿又难受,到时候更无聊,之前在梅斯那次您忘了吗?”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然后瘪了瘪嘴:“……好吧,确实难受。”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靠枕里,闷闷的说:“可是城市宫太小了,一点也不自在。连个能跑的地方都没有。”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算是哄住了,至少没有去捣什么乱。 他趁热打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我今天下午想再出去一趟。” 话音刚落,沙发上那颗埋在靠枕里的脑袋猛的抬了起来。 特奥多琳德转过脸,眼睛眯起来,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一扫而空。 “上午不是让你出去了吗?朕这里空气就这么混浊?令你难受了?” “不是的,陛下。今天上午在街上见到了一些事情,政治警察抓了三个法国间谍,我想去总参谋部看看情况。” “这种涉及军情的事务,我代表您去走一趟,既能显示您对军务的关切,也能让那些将领觉得您无处不在,他们才会佩服您,崇拜您。” “更何况上次危机解除后,那些老将大多回家了,现在总参谋部里中层资历的那一批对这次的处理结果是不满的。需要有人去安抚他们,也要去摸清楚他们的态度。” 特奥多琳德坐直了身子,靠枕被她随手丢到一边。 她歪着头,手指无意识的卷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 “……嗯。” “好吧,朕现在同意了。” 克劳德刚要开口道谢,她紧接着补了一句:“但是朕也要去。” 克劳德:“……” 他下意识就要说这不行,特奥多琳德亲自去总参谋部?这不太好吧…… 可特奥多琳德根本不给他反对的机会。她已经从沙发上滑下来,仰着脸看他,理直气壮的说: “你刚刚说的有道理,朕也觉得有道理,朕亲自去一趟效果不是更好吗?你那些安抚和摸态度的话,朕自己去一趟岂不是更直接?” “还是说你的意思是朕的分量已经没你大了?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愣在原地。 ……好家伙。 她把他自己的话拿来打他自己。逻辑严丝合缝,他连反驳的切入点都找不到。 他张了两次嘴,最终还是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陛下您开心就好。”克劳德叹了口气,“只是这恐怕很无聊。总参谋部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全是文件和地图。” 特奥多琳德已经转身往衣帽间走了,闻言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 “无聊也比在这里数天花板上的天使雕像强。” …… 总参谋部大楼内,b部的走廊比别处更安静…… 长条会议桌旁挤了十几个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正常情况下,负责情报的总参b部没这么热闹,这里本该只有瓦尔特·尼古拉先生和他的几个手下。 但今天不一样…… 政治警察的便衣,军法处的军官、总参谋部各处的参谋们全挤在这间办公室里,有人站着,还有人干脆靠在墙边。 小毛奇坐在靠窗的位置,眼袋垂着,像是又没睡好。 法金汉站在地图架旁边,双臂抱胸。 鲁登道夫站在最里头,背对着所有人,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欧洲铁路运力图,不知道在想什么。 至于他们为什么全来凑热闹了,因为昨天特奥多琳德那一波给鲁登道夫吓到了,为了自己的前程,他打算遵照皇帝的命令休息休息…… 于是乎没事干的他们就去哪来这里看同事的热闹了…… “这帮法国人……嘴是真硬。” 政治警察的一名探员啐了一口,把审讯记录甩在桌上。 “上了强度也没用,那两个男的从头到尾就一句话,我们是游客。那个女的不一样,她哭得厉害,但问什么都摇头,一个字不吐。” “哭也没用。”军法处的一个少校冷冷的说,“就这事情已经够枪毙他们每个人三次了,真是麻烦……” “问题是咱们得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打死他一点用都没有……”瓦尔特·尼古拉上校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来。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看起来劳累的不得了…… 前段时间的危机里为了获取情报,拼凑局势真面目,总参b部都快累死在总参谋部了,还没休息几天又有新活来折磨他们了。 “这些人间谍的身份肯定是石锤了,在他们生活处搜到的一些东西,照相机里的底片,几张草图,正常人肯定不会这样。” “这三人组不是来旅游的。但他们到底在传递什么情报?目标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抖了抖。 “截获的电文,纯数字,没有密钥根本破不了。还有这个——” 他把另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母,完全看不出规律。 “这玩意儿,我们的人看了半天,有人说是密码,有人说是速记,还有人说可能是某种暗语本。谁也拿不准。” “最离谱的是这个。” 瓦尔特从文件堆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是娟秀的法文笔迹。 他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念了一句: “叫我你的男人,就这样,求你永远别停止爱我,上帝知道我早已属于你,握住我的手别再松开……” “陪我到最后,忘了这个世界吧,我们不在乎,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也是我唯一等待的,如此渴望你几乎让我痛苦。” “够了!”法金汉抬手打断,“这什么玩意儿?” “情书,这情书要么是掩护,要么这情书本身就是密码载体。我们找了几个懂法文的人来看,目前结论是……” “……这情书确实很肉麻很恶心,看上去就不像是正常人会写的,但暂时没发现暗码,只知道这个东西有鬼……”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所以,”小毛奇终于开口,“我们现在有一份破不了的密码,三个不开口的人,一封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情书……” “我们现在只能证明他们拍了照,带了地图,有加密电文。但不知道他们的上线是谁,不知道他们的情报往哪送,不知道他们已经传递了多少。” “破译需要时间,”瓦尔特揉了揉太阳穴,“密码组的人说至少一周,而且密钥一般是动态的……估计也用不到后面的地方,而那三个人……” “再上强度也未必能撬开,职业间谍都受过反审讯训练,尤其是法国人……“ “一周……一周够他们把该传递的都传递完了。” 他话没说完,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众人回头一看,发现皇帝居然来到了这里。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鞋跟碰撞地板发出整齐的声响。 “坐。”特奥多琳德摆了下手,自己走到长桌主位上坐下,“听说抓了三个法国人?事情属实吗?到哪一步了?” 瓦尔特·尼古拉清了清嗓子,站起身:“陛下……我们现在正在破译密码,是最繁琐的时候。那三个人身份已经确认是间谍无疑,但他们的通信方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六章克劳德注意到……(第2/2页) “拿来看看。” 瓦尔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桌上的几份文件整理了一下推到她面前。 特奥多琳德低头翻了翻。 第一份全是数字,密密麻麻排列整齐,她扫了两眼就嫌弃地皱起眉:“这什么?电报码?” “是截获的电文,纯数字,没有密钥的情况下很难破译……” 她没等他说完,翻到下一份。 这一份就是各种大写字母毫无规律的堆在一起,像有人把字典倒过来抖了一抖。再下一份还是这样的字母。 最后一份…… 她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目光落在法文笔迹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声音是我唯一听的,让我用你值得的方式爱你,也爱我吧,这就是我全部所求。……”她跟着念了一句,嘴角抽了抽,“这很法国……”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波尔多?她只知道波尔多很好喝…… 特奥多琳德把信纸丢回桌上,拍了拍手:“真是麻烦……” 她正要说什么,克劳德却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那几份文件上。 “陛下,我能看看吗?” 特奥多琳德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克劳德走到桌前,先把那串数字拿起来。 no.047—0041007301120008015501560099 03010420050306110612061306140422 070107020703 080508060807 他盯着看了几秒,发现自己的眼睛都快不认识阿拉伯数字了……这个没有密码本解到明年都不知道说了啥…… 他把这份数字放下,拿起那几份全大写字母的翻了两页,最终摇了摇头也放下了。 最后他拿起了那封情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来我怀里吧,我的爱。 你笑起来多美。看我的心跳全是为了你。 可你甚至没注意到。你走过时时间都停了。而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看着你。 永远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梦想一生。 叫我你的男人,就这样。求你永远别停止爱我。 上帝知道我早已属于你。握住我的手别再松开。 陪我到最后。忘了这个世界吧,我们不在乎。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也是我唯一等待的。 如此渴望你几乎让我痛苦。 你占据了我每一刻。我整个人生都交给你了。 你一个抚摸就能救我。没有你的目光一切都不存在。 而我坠落,坠落,还在坠落。我的心永远朝向你,理所当然。 世界其余的部分可以等着。就请给我一个吻。我就是最幸福的男人。 你的声音是我唯一听的。让我用你值得的方式爱你。也爱我吧,这就是我全部所求。 我不要遗憾,我每天都选择你。打开你的心,那里有我的位置。 你既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力量。带我离开这里,去哪都行。 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都不重要。 你的一切都让我疯狂。除了我们俩什么都不重要。 想到失去你我就恐惧。 走吧,要么一起活要么别活。只要我们在一起生活就是甜的。 我发誓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用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随你处置。 在你怀里某处就是我的家。其余都只是布景,你才是主角。 今天,明天,永远,都是你。 太阳嫉妒你的温暖。 放下防备吧,我不会伤害你。 尝尝我的唇,你会明白的。 我们交织的呼吸是我最爱的祈祷。我会这样祈祷直到最后一天。 我的心脏上刻着你的名字。有一丝怀疑就摸摸我的胸膛。 当你怀疑时,回到我身边。无尽的温柔,这就是我对你的全部。 跟着我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你之前有过别人,但现在没有了。别去别处找了,你在这里拥有一切。 让我做你的奴隶,我心甘情愿的签字。没有什么比你双手更让我感到活着。 用力爱我,像这是最后一次那样。别害怕,我托着你。 今夜,明夜,每一夜。你属于我,如同我有幸属于你。 当夜幕降临,我呼唤的是你的名字。如果你知道我多想要你。而且我还想要,一次又一次。 别再远离了,快回来。 回到我怀里,马上。 我从你这里要什么?一切。无论去哪,只要一起就走。 没有你的地方都不美。我拥有的一切都在你脚下。你哭时,我的世界就崩塌。睁开眼看看你把我变成了什么。 哦我的爱,你既是我的毁灭也是我的财富。 我们已相连,连死亡插手也是徒劳。 相信我,我会永远崇拜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跟随。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的爱不可动摇。 即使百年之后,我依然会寻找你。 特奥多琳德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他一目十行地扫下去,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 克劳德越看越得恶心……这很法国……对法国的刻板印象又一次加深了…… 但同样的,克劳德越看越越不对劲……克劳德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略作思考后,他笃定的开口道: “各位,基本可以确认这是一段密文,而不是用来掩护的烟雾弹……这其中一定蕴含着重要信息……” 瓦尔特·尼古拉皱眉:“鲍尔先生,我们研究过了,这封信的措辞虽然肉麻,但没有什么很特别的特征,我们拿凯撒移位和别的试了几轮……” “而且我们试了首字母,首字母没法拼成任何有规律的语句,我们又试着移位,但是也没结果……” “不……这定然是密文。”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和便签纸,刷刷写了几个字母组合,一边写一边说: “这些句子单独看虽然很恶心且露骨,但都没什么大的语法问题,只是放在一起莫名其妙。” “这段话很不自然,正常法语口语里不会这么表述,夫妻之间的信按道理是比较亲密,但谁会这么跟自己老婆说话?” “一个文化水平普通的正常人和老婆说点话难道会满口诗歌吗?哪怕夫妻再恩爱也不至于吧……” “而且他的每一句都在铺排情绪,每一句都在堆砌意象,像是在用最短的篇幅塞进最多的字母组合。” “这绝对不是一个丈夫写给妻子的信,更可能一段被精心构造的载体文本。” “rdvhs、dcjonn,这种连续辅音堆在法语自然文里几乎不会出现,除非是刻意的。” “法语的音节结构以元音结尾的单词占大多数,正常写信不可能出现这种辅音连缀,除非写信的人根本不在乎语法通不通顺,他在乎的是把特定字母按特定顺序排进去。” 鲁登道夫转过身来,目光锐利的盯着克劳德:“你还懂这个?” 克劳德微微侧头:“略懂一些。” “那你有几成把握?” 克劳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作尔特·尼古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比瓦尔特上校更专业?上校的b部才是干这个的。我不过是个看了几本密码学入门书的人。” “这封信存在异常,给我足够的草纸和时间,以及你们已有的废弃法国密码本,应该能试着找出规律。” 第一百零七章 克劳德注意到……(中) 第一百零七章克劳德注意到……(中) 克劳德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一叠空白便签纸和那封情书原件。 铅笔削得尖尖的搁在手边,总参b部的一个中尉给他准备好各种东西,又递上一杯黑咖啡。 特奥多琳德就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她看着他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在便签纸上开始写写画画,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停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家伙到底怎么什么都懂? 特奥多琳德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要是真把这玩意儿解出来了,那些老将怕是要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毛奇那个天天丧着脸的家伙估计得对他刮目相看,还有那个冷血又沉默的法金汉,至于鲁登道夫……哼,那个踹门的莽夫更得闭嘴了。 而且……这不都是她的功劳吗?克劳德这么厉害还不是沾了她的光,以后说起来怎么也和自己脱不开关系,天呐,她都不敢想自己有多伟大…… 想到这里她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盯着他看。 克劳德并不知道旁边那只银渐层的小猫脑里已经把他夸上天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字母。 “先列段首字母。”他对旁边那个中尉说。 中尉拿起信纸,逐行提取每个单词的第一个字母,工工整整抄在便签上: “vqvelegrandprotectureetotepaqrslagnemaqtreqnfrancaqsecaqxatqoonfqrm” 克劳德拿起来扫了一眼。 “数一下频率。” 中尉开始数,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统计完后他开口答道: “a和q并列最多,各出现11次.接下来是e和t各8次,然后是r和l,各7次,n出现6次,c出现4次,g、f、o、p、s各出现3次。” “u、m、v各出现2次,d、h、k、x各出现1次,b、i、j、w、y、z没有出现。” 克劳德听完,把便签放下。 “正常法文的首字母分布没这么怪,法语里出现频率最高的首字母一般是l,d,c,p这些常见词的起头,但这里很显然不正常。“ “所以确认了,”瓦尔特·尼古拉上校在桌子对面说,“这确实是密文。但问题是……” “是段首字母加密还是词字母加密,还是别的什么规则,目前未知。”克劳德接上他的话,“段首字母看不出规律,拼不成任何可读的句子。” “凯撒移位呢?”有人问。 瓦尔特摇头:“试过了。刚刚拿前几组试了几轮,a往后移一位是b,移两位是c,就这么以此类推全部试了一遍,拼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单词。不可能是凯撒。” “好吧。”克劳德揉了揉眉心。 凯撒移位是最基础的单表替换,如果这个不行,说明加密方式至少是双表甚至多表的。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回那串字母上。 “那……这可能是维吉尼亚密码。” 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维吉尼亚是用关键词循环加密的多表替换法,比凯撒复杂得多。 克劳德拿起铅笔,开始把那串首字母按不同长度分组 他换了好几种分组方式,眼睛在纸上来回扫视。 “维吉尼亚密码的特点是,用两到五个字母为一组,分段用不同位移规则加密,但会进行规则的循环。” “破解它的关键是找到循环周期,因为加密方式是循环的,同一组字母在不同位置出现时,密文应该呈现周期性重复。” “但……现在看不出任何周期性。” 他翻回前面几组,指着纸面: “看这里,第一个v和第三个v之间隔了两个字母,如果周期是2,那这两个b应该对应同一个明文字母。” “但后面再出现v的时候间隔完全不固定,周期3,4,5都试了,没有一致的重复模式。” 他把铅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维吉尼亚也pass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小毛奇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又回到原点了。” 鲁登道夫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你不是说给够时间就能找出规律?” “我是说能试着找,又不是说我一定能找出来。” 他拿起那封情书,又从头读了一遍。 “查词频。”他对中尉说,“把原稿全文所有字母按出现次数排个序。” 中尉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几分钟后面前出现了一列数字: “e出现了47次,a是31次,i是28次,o是22次,n是19次……” 克劳德盯着那列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法语里e确实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字母,a和i紧随其后,如果这是一段用单表替换加密的密文,词频应该能暴露端倪。 他试着把出现密文里最多的字母对应e,第二多的字母假设是a或者i,看能不能找到规律反推暗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七章克劳德注意到……(中)(第2/2页) 但问题是,这封信的原文本身就是一段完整的法文,词频分布完全符合正常法语的字母频率曲线。 加密者是把明文藏在了一封用词略雷霆,语句诡异,但是语法自然的法文信里,那词频分析法根本无效。 因为载体文本本身就是正常的,你没法从字母频率里区分什么是明文、什么是密文。 “词频也走不通。”克劳德把铅笔搁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低着头,试图从记忆里翻找这个时代法国军事情报系统的密码体系,看看能不能开个小挂。 作为穿越者,他脑子里确实装着一些历史碎片。 二十世纪初,法国在密码学领域确实是列强里最领先的。 他们的核心思路是改进维吉尼亚密码,加入动态密钥和分频加密,甚至已经开始尝试将特定军事术语直接编码为数字组,再和改良版维吉尼亚混用。 这种混合体系在1911年已经相当成熟,破译难度远超同时期德奥俄的水平。 但……眼前这封信的特征,偏偏不符合维吉尼亚密码的任何变体。 其没有周期性,没有可辨识的循环位移,首字母提取拼不出有意义的词组,词频分析被载体文本本身掩盖…… 本来法国密码就是遥遥领先,主打一个大法兰西核心科技,但现如今他们的密码体系更是王中王,这很可能是一套全新的密码体系,这叫他咋作弊? 这不是维吉尼亚的改良版,也不是凯撒的变种,让他硬推啊……推明年去他克劳德也推不完啊…… 不行……得冷静…… 现在还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密码本对照,完全无规律,要么就是其他规律加密方式。 一般来说,高层之间的绝密通信可以用密码本对照模式。 二人事先约定好一本密码书,发报时直接查表替换,接收方拿同一本密码书反向查表还原。 这种方式安全,高效,但有一个致命前提,双方必须持有同一本密码本。 而这三个间谍是街头被捕的,身上搜出了照相机,地图和这封信。 他们又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收发电报的外交官,他们是实地活动的低级特工。实地特工用密码本对照模式?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真是的,说明护国主在法国组建法兰西后宫近卫军的时候组的脑子都不清醒了,法国这个世界线里工业实力强的可怕,把原世界线里的重工短板补上了…… 而密码这样的传统强项要是反而弄丢了才是奇怪的事情……这种低级方式不可能用在前线,护国主脑子很正常,又不是尼古拉二世。 毕竟这种密码本一旦被缴获,整个情报网瞬间暴露。 这下好了,所有历史知识就全是废的。 穿越者的信息优势在这里帮不了他,他不能靠我知道历史上法国人用什么密码来走捷径,因为眼前这东西可能连历史书上都没有记载。 特么世界线变了,这老牧师的护国主……现在只能靠硬实力了…… 好了,这封肉麻信卡住了,克劳德从那摞废弃密码本里抽出一本,哗哗翻到数字代码那几页,他打算看看这边…… “047……0041……0073……”他一边念一边用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 no.047对应的应该是部队番号,或者文件代号,但后面跟的数字组在过期本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条目。 “对不上。”他把那本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本,翻到同一页。 “301……0420……这应该是日期编码,但0301对应的是三月一日还是第三军团第一师?过期本上没标注。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数字那页推到一边。 “数字代码这条路走不通,密码本过期了,编码规则可能已经改过一轮。 他转头去拿另外几份,就是那几页全大写字母的密文。 第一份…… vqvelegrandprotectureeloqgnezhaberduuboratoireiqre 克劳德突然注意到一点,这一段和刚刚的首字母很像…… vqvelegrandprotectureetotepaqrslagnemaqtreqnfrancaqsecaqxatqoonfqrm 克劳德把两份并排摊在桌面上,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二行。 “……前半段一模一样。” 中尉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一样?“ “开头那一句话,你看,从开头到这前面两段完全一致。一个字母都不差。” “两段密文共享同一段前缀,说明它们加密的是同一句话的开头,或者同一段密钥作用于同一段明文。“ “你是说,这两份不同来源的密文,用的是同一套加密规则?” “差不多!我有思路了!我有了新突破口!但需要暴力破解去验证……” (孩子们,已经有大手子照我的原稿反推出来了,大家可以试试,简直逆天,我们现代有现代自己的牢克) 第一百零八章 克劳德注意到……(下) 第一百零八章克劳德注意到……(下) (原文搞错了,我已经把前两章修改了一下,柒柒月把我废稿抄了一遍,难绷,依旧罚抄柒柒月) 克劳德把铅笔往桌上一搁,深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就试试,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克劳德拿起那两份并排摊开的密文,手指点在第一份的前半段上: “维吉尼亚密码本质上是好几种规则混用,一段话用周期循环但不同的凯撒密码加密,所以会有周期性,而这里没有。” “现在我们已知不是凯撒移位,也不是多表替换。这里一共69个字母……刚好是3的倍数,可以试一下矩阵密码。” “它的核心方式是通过坐标建系打乱单词,以某种规则将乱码重组成可读的明文。”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把前九个字母按3x3填入方格 vqv……ele……gra “……vegqlrvea……”他念出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什么玩意儿。” 中尉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摇头道。 “不行,没规律……” 克劳德不死心,又试了按行读取、按对角线读取,按螺旋顺序读取,每一种排列组合出来的字母串都像天书,拼不出任何有意义的法语单词。 “不对,找不出任何正常的句子。看来不是3x3。” 瓦尔特皱着眉,开口提醒道: “你的想法是好的,这的确可能是矩阵密码,但3这种周期太小了……” “矩阵密码的周期如果只有3,那打乱的幅度根本不足以把一段正常法文彻底搅成乱码,这封信的词频异常程度远超3x3能造成的效果。” 克劳德听完点了点头,他拿起铅笔,在便签上重新写下69的因数分解: “69=3x23。如果3不行,那可能是更大的矩阵,但69不是完全平方数,没法排成正方形。除非……” “除非不是正方形矩阵,而是长方形矩阵。3行23列,或者23行3列。” “但23列意味着每行塞23个字母,那打乱的范围太大了,几乎等于完全随机置换,那就已经不是矩阵密码的范畴,而是单纯的置换密码了……” 瓦尔特·尼古拉上校又开口道:“置换密码?你是说字母位置被打乱但字母本身不变?” “对,就像把一段明文按某种规则重新排列,但每个字母还是原来的字母,这种加密方式不需要密钥本。” “只需要一个排列规则,比如按字母在原文中的位置编号,然后按另一组编号重新排序。” 克劳德拿起那封情书,翻到正文部分,目光快速扫过前几行。 “但问题是……如果这是置换密码,那密文里的字母频率和原文应该完全一致。这里又不符合这个特征……” 他突然停住了。 “等等……” 他猛地低头去看中尉之前统计的那列频率数字。 “a和q并列最多,各出现11次……” “正常法文里a不可能和q并列最多。q在法语里是极低频字母,正常文本里出现一次都算多了。但这里q出现了11次,和a一样多。” “说明密文里的字母根本不是从原文里直接置换来的。这些字母是被替换过的,每个字母被换成了另一个字母……这应该是棋盘密码!” “什么?”中尉没听清。 “棋盘密码就是把字母表排进一个5x5的棋盘里,每个字母用它的行号和列号代替。比如a在第1行第1列就写成11,b是12,以此类推。” 例子 他拿起铅笔,在便签上飞快地画了一个5x5的方格。 “如果发信人用的是棋盘密码,那密文里应该全是两位数字。但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字母,所以不是直接棋盘加密,他们又在这个基础上加密了一道。” 他停下来,咬着铅笔尾端,眼神放空了几秒。 “棋盘密码把每个字母变成两个数字,比如a变成11,b变成12。如果他把这些数字再通过某种互换之后再映射回字母表那就会是一个打乱了的字母乱码。” “……不对,密文长度是69,奇数,棋盘密码要求每两个字母对应一个原始字母,密文长度应该是偶数才对。69是奇数,说明至少最后有一个字母是多余的,或者……” “中尉!帮我重新数一下,有没有遗漏……” 中尉赶紧拿起信纸,从头开始数,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纸面上逐字划过。 如果棋盘密码不对,那会不会是棋盘密码的变体,比如不是5x5而是别的维度?或者……不是棋盘,而是某种字母-数字双向映射,把明文和数字互转之后再套一层替换? 又或者…… 他目光落在那封情书的最后几行上。 “……跟着我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封信里我爱你这个词组出现了不止一次。在法语原文里是jet‘aime,但信里用的是各种变体,比如monamour、iet‘adore、iet‘aime混着来。 如果加密者需要把特定字母按特定顺序塞进文本里,那他会不会在某些固定位置反复使用同一个单词,来确保某个关键字母出现在密文里的特定位置? 这或许是棋盘密码的变体……比他原本想的还要复杂…… 中尉数完了,手指从信纸末尾抬起来,抬头看向克劳德。 “六十九个,没错。” 啧……六十九。要么最后多了一个字母,要么…… “等等!不是缺了一个,是多了九个。” 他抓起铅笔,在便签上把那串字母按五个一组重新排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八章克劳德注意到……(下)(第2/2页) vqvelegrandprotectureetotepaqrslagnemaqtreqnfrancaqsecaqxatqoonfqrm “你们看,如果去掉最后九个字母,前面刚好是六十个,六十是偶数,刚好可以两两分组。” 他飞快地把前六十个字母两两配对: vqvelegrandprotectureetotepaqrslagnemaqtreqnfrancaqsecaqxa “vq、ve、le、gr,你们看!” “le!这是法语里的定冠词!gr,grand!大的!prot,protecteur!保护者!这些拼得出来”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把脑袋凑过来,盯着那排两两分组的字母。 “而且vqve……这会不会是vive?万岁?法国人的文件是不是开头先来一句什么万岁?法兰西万岁?祖国万岁?就和我们的皇帝万岁一样?” 瓦尔特·尼古拉上校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立马激动的开口道: “对!之前截获的一份残缺电文,密码组只翻出来一两个词,头一个就是万岁,但后面接什么我们一直不知道!” 克劳德心中一喜,立马下结论道: “我知道了!这就是棋盘密码的变体!他们把明文字母转化成5x5棋盘里的坐标(x,y),然后把x和y互换位置,再映射回字母表!” “比如v在普通棋盘里是第5行第1列,坐标就是(5,1)。互换之后变成(1,5),再查表,第1行第5列是e!所以v加密后变成了e!” “但如果某个字母的x坐标恰好等于y坐标,比如第3行第3列的字母是n,n的坐标(3,3),互换之后还是(3,3),所以n加密后还是n!” “v在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不变的情况,但如果密钥排序让某些v的x和y碰巧相等……” “这就是为什么密文里v出现了这么多次却略显突兀,不像是被替换掉的,正是它的xy碰巧相等!” “快试!用vive、法兰西、拿破仑这些可能作为密钥的词试!” 瓦尔特扑回自己的桌子,翻出密码组之前整理的法国常用词表,哗哗地翻页。 “如果vive对应vqve……v加密后是v,i加密后是q,v加密后是v,e加密后是e……” 他手指在纸上颤抖着推算: “v的xy相等……i变成了q……标准棋盘里i是(2,3),互换应该是(3,2),但密文里是q……” 就在这时,克劳德突然又发现了一个事情,除开v没有变化之外,p的位置似乎也没变,比如prot等…… 这明显是这个字母原来的位置,这说明p在棋盘中应该处于对角线上,xy是相等的。 “各位……p好像也在对角线上,p的xy坐标是相等的!我们现在开始推算,假设p是(1,1)一直试到(5,5)” 众人对视一眼,的确,p的位置也像是没有打乱的情况……他出现的位置像是原词存在的地方。 如果p是(1,1)的话,也就是密钥词的首位…… 小毛奇沉思着,过了一会开口道:“法语有什么p开头的,和民族或者荣耀相关的口号词?” 众人沉默…… 克劳德也暂时想不到,他的目光扫过那串已经两两分组的前六十个字母…… gr——grand,prot——protecteur,fran——france,ca——a…… 这些词已经浮出水面了……看来这次发报的这个间谍是个新手,虽然明面上打乱的很厉害,但是一些词根却因为加密不当可以看出端倪。 不过……克劳德看了下旁边的一份文件,里面称呼护国主为protecetur?这是不是拼错了? “呃……这个……protecteur……保护者。但正常法语里这个词拼作protecteur,t后面是e,u,r。这里却是protecetur,多了一个e。”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拼写错误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不,”瓦尔特摇头,“法国人为了区分克伦威尔那位英国护国公,也是为了神化他,专门给戴鲁莱德造了一个新词,protecetur” 克劳德猛的转头看向瓦尔特:“那戴鲁莱德在法国被称为什么?就是这个?他的正式头衔是什么?” 瓦尔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proteceturdrépublique……共和国的护国主。” 克劳德抓起铅笔,在棋盘里写下护国主的称号,再刨去重复的字母…… 他心算了一下,现在又有个新问题,前面对的上后面又对不上了…… 他记得后世有一种密码为了防止词频异常被看出端倪,如果他们通过将一个字母重复填入棋盘,或者让一个词有好几个对应密文来混淆视听…… 如果关键词密钥允许重复填入棋盘呢? 也就是密钥是protecetur?!第五位和第七位是e,那e的第二个密码在棋盘的位置岂不是(2,2)?!所以e不变! 刚好密文的开头是vqve,而正常的原文是万岁vive,这其中v不变!e也不变?! “各位!我知道了!密钥是protectur!密钥词就是护国主的称号!” 第一百零九章 我的饭碗…… 第一百零九章我的饭碗…… 众人听到这话,立马就来了兴致,纷纷围在一起打起草图,准备去试。 “不要去掉重复的字母,直接把护国主的称号按原样填进去……”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之前词频分析走不通,也是为什么密文里有些词根会碰巧露出马脚。” 特奥多琳德坐在旁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棋盘密码?xy坐标?密钥词?这都啥? 这些词从她左耳朵进,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从右耳朵出去了,毕竟这些词对她来说和天书没有任何区别。 她连棋盘密码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基础的凯撒密码和维吉尼亚密码…… 她只知道克劳德在说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然后周围那群平时眼高于顶的军官和情报官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开始疯狂列表格,写数字,然后就能把这种乱码变成一句话。 ……好厉害。 他怎么什么都会?演讲会,游行会,政治会谈会,现在连密码都会解?这到底是什么人?她好像不止是捡到宝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但她就是觉得厉害,他坐在那里,眉头微皱,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划,周围一群人围着他转。 这个画面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得意感,好像那个坐在长桌主位上运筹帷幄的人不是克劳德而是她自己似的。 她正这么想着,会议室里其他人已经有了不少动作…… 瓦尔特依旧在翻词表,小毛奇从窗边走过来凑到桌前,中尉赶紧又递上一叠空白便签,他们按克劳德说的规则列表格,把密文字母分组后对照棋盘反查。 特奥多琳德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像个傻子,因为她帮不上什么忙,但她不想走她现在就想看着他。 她见众人完全没看她这个方向,于是轻轻踢了踢克劳德的裤脚。 克劳德正埋头在便签堆里,被踢了一下才侧过头。 “陛下?” 特奥多琳德凑过去小声的开口道: “朕很欣慰,也很惊讶。你怎么什么都会。”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同样压低声音: “为您服务什么都需要,因此我什么都得会。”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猛的把脸转回去,耳根又开始发烫。 ……什么啊。这种话……这也太…… 她咬住下唇,心里那点小算盘又噼里啪啦响起来了。 哼,算他有眼光,知道是为朕服务。不过这话说得倒是顺口,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想好的…… 她低头假装看文件,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那个中尉突然喊了一声: “出来了!第一句出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低头看过去。 便签纸上,按照棋盘互换规则还原出来的字母串清晰地拼出了一行法文: viveleprotecteurenationfrancaise! 大意为伟大的护国主与法兰西民族万岁…… 小毛奇,法金汉,鲁登道夫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毛奇的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这个年轻人,从公关理论的提出到梅斯的炮火,从街头游行到密码破译,每次他都能拿出点新花样。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刀会从哪里砍出来。 鲁登道夫主要在思考一件事情,他发现他每次和克劳德待一块,特奥多琳德永远会以某种方式出现在他身后,为了防止自己前途不保……他下定决心以后绝不单独找克劳德说事情…… 法金汉则是更关注密码本身,这样的加密方式居然这么快就在法国谍报组织得到实际运用……他记得1901年才有相关理论的雏形…… 而这个运用熟练度……法国很可能有了相当成熟且体系先进的全新加密体系……与其相应的,法国的情报组织恐怕比他想的强的多…… 瓦尔特·尼古拉则又是另一种心情,他又开心又害怕…… 他高兴于密码破了,b部的成绩有了着落。 但他也怕,自己一个专门搞情报的人,被一个看了几本密码学入门书的顾问当着皇帝的面硬解了密码……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饭碗还能保住吗?尊严往哪放? 中尉和其他几个副手倒是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多大,他们赶紧继续对照棋盘还原后面的字母组。 但翻到第二句中段时,有人皱起了眉。 “不对……这里有些对不上。” 便签上拼出来的字母串在好几个位置突然变得不连贯,像是缺了或者被替换了……正常读就会发现读不通顺。 “单词明显怪怪的,好些子字母错位了。”另一个参谋指着纸面说。 克劳德凑过去看了一眼,摇头道:“正常的。为了混淆视听,妨碍非母语者阅读,加密者会找一个发音或拼写接近的字母填进去,或者互换语序位置,解密的时候需要靠语境脑补。” “呃……也就是说部分词我们还得猜?” “嗯………差不多,就像我写一封错别字连篇的信,虽然明面上都怪怪的,但你照样能看懂意思,你的大脑能脑补一部分正确的语序来。” 几分钟后,第二句也出来了。 但读起来还是有些不通畅,中间似乎缺了东西。 克劳德把密文和还原出来的内容并排放在一起: vqvelegrandprotectureetotepaqrslagnemaqtreqnfrancaqsecaqxatqoonfqrm viveleprotecteurenationfrancaiseconfirmezsllemagnemaitrisefixationdzotepair 克劳德扫了一眼,念出声: “伟大的护国主与法兰西民族万岁。现命令确认德国从空气固定氨的技术是否成熟。” ……合成氨。 他之前计划推动合成氨工业化,这条线他还没来得及推,法国人就已经在打听消息了…… 不过这事也不奇怪……哈伯于1909年7月份把合成氨搞出来后,走的是学校和巴斯夫内部发布的路线。 毕竟要保护技术和什么的,直到1910年3月18日才在讲座里初次亮相,然后又到了五月份才有报纸报道,等消息能让法国佬都知道,恐怕都1910年年底了。 这么看来法国人也是最近才知道还有这等技术,于是派人来打听……常规的间谍活动…… “看来事情就是这样。”克劳德把铅笔搁下,“这三个间谍太低级了,用的密码是这种比较次级的密码。” “而且发布人自己的水平太差,明明密码设计了专门混淆视听的机制,他们居然偷懒到让我们直接看到了词根。” “prot,grand,franc这些词根几乎没怎么藏,密码里明明通过别的可以规避这些,这加密的太不严谨了。” “但……就这样就差点要了我们的命。其余更高级的密码我都不敢想有多复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九章我的饭碗……(第2/2页) 瓦尔特·尼古拉面色凝重:“他们盯上了哈伯的研究,得把保密做好了,虽然能不能工业化不一定,但一定不能让对面知道!” “呃,刚刚不是有一个相似的吗。”中尉突然举起另一份密文,就是刚刚那份全大写字母的,“要不把这份也试一下?” 克劳德点头。中尉按照同样的棋盘规则开始还原。 几分钟后,字母串拼出来了: vivelegrandprotecteurenationfrancaise.eloignezhaber. “命令是……支开哈伯?”有人念出来。 克劳德愣了一下,对啊……哈伯现在不在柏林。他前几天有事外出,得过几天才回来。 法国间谍的指令很明确:确认合成氨技术进展,同时想办法支开哈伯。 “他们知道哈伯是关键人物。”克劳德沉声道,“所以他们一方面派人来柏林刺探情报,另一方面想办法把哈伯从柏林引开,双管齐下,而且他们好像成功了一半……” “哦对了,既然这个密码有效,我们把类似的都试一遍,也许可以有不少新发现……” 众人看向开口的那个参谋,心想的确是这样,于是依葫芦画瓢继续去破解其他文件了。 可没过多久,大家就发现套不上了。 中尉摇了摇头:“用同一套规则解密解不开。看来这不是大规模通用密码,而是针对特定任务组的分发密钥。” “但这次的突破有启发价值。”瓦尔特开口道,“至少我们知道了法国人用的棋盘变体结构,可以加速破译其他类似密文。” “今天的事情记下来,留档变成教材,针对性的训练……” 特奥多琳德见也没什么事情了,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开口道: “诸位辛苦了。看来各位的努力有了成效。” “将这份结果告诉那三个间谍。这种成果够让他们震惊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密码在我们面前形同虚设,看看能不能撬开他们的嘴。” “以及……关于这个……谁?哦……哈伯的事情也记得收集一下,这次事件的全过程直接送到林克男爵那里。”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 “走吧,回宫。朕有事要和你说。” 克劳德一怔:“现在?” “现在。” …… 二人离开后,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那个中尉呆呆的看着克劳德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嘴里喃喃道: “我的天啊……我的书白读了……” “这件事情可不可以保密……因为如果让我的父母知道他们把我打死的……” (我不得不向各位解释一下为什么昨天柒柒月在和我互相哈气,以及为什么上和中改了一下) (问的人有点多了,我实在是没法一个一个回为第一个我解释了之后我就懒得解释了,后面就直接转发聊天记录到再后面我已经懒到转发都不想点了,懒狗这一块。) (之所以改是因为,我在把东西交给柒柒月让她给我代笔的时候,因为我的雷霆聊天记录层层嵌套,导致最里面那层看不了了,然后她就把我的废稿当成正文设定哇唔哇唔的就写了) (也就是原本的那一版本密文和情书,废稿那一段的之所以废弃是因为虽然这一版情书自然,但是长度有点问题,而我和柒柒月之间存在一点小小的信息差) (柒柒月第二外语是学法语的,她列密码表格的时候和我列的不一样,法语中有很多不常用甚至几乎完全不用的字母,例如jkw等,本土词基本没有,只有一些外来词偶尔会用。) (她在列表的时候用的是法语的日常表达习惯列表,j被她记为ge,w被她记为ou/v,k则是被记为qu/c,以及别的一些不常用字母都是这么处理的。) (这导致她的表格有歧义,而且她没有遵循一般规律把i和j放在一个格子里,导致排表有点问题) (她是基于她那个方式用命令原文反推成密文,再写一份法语情书,事情到这一步还没太大问题) (问题在于,我们两个都十分信任对方,柒柒月认为落幕一定是知道我这个表格是按照语言习惯的吧,我认为柒柒月一定是按照更常规逻辑排的表吧。) (直到昨天下午我打算再验证一遍逻辑链和密码对不对,然后我惊恐的发现,这怎么密码不对,怎么得出来全是乱码……) (然后我研究半天才搞明白,柒柒月那里的部分字母不是原字母的意思,我这个不学法语的分不清,导致结果天差地别。) (于是我和柒柒月又重新写了一个版本,排了个对的密码棋盘表,再依照这次的结果重新反写一篇情书……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版本) (总之,草台班子发力了,我们都认为对方懂自己意思,实际上我们两边对同一个字母的认识都不同……) (我是学日语的,因为我英语很不好,当时为了高考,所以高中选的日语读,对这些什么英语法语的完全不懂) (至于柒柒月为什么哈气,以至于和我在群里互相发哈气猫猫打架,甚至严重到柒柒月和我绝交五分钟并且不和我玩mc) (哦不不不不不,我无疑是委屈的,事情是这样的) (之前书里很多图,都是我用镜像gpt跑的,这次的法文原稿我也打算去跑一下的。) (然后我发现这个网站出鬼了,打死进不去,疑似跑路了,然后我又找了点别的国内ai跑,实在太难看了,于是想起柒柒月,就说你写一份吧,我ai用不了) (然后柒柒月说好,就写了,也就是当时你们看到的那一版,现在因为原文被改动就跟着删了) (然后你们也知道原文改了,因为有bug,新的这个文章我就和柒柒月说,你再写一遍吧,她说好,结果她写了七面纸) (我一看你怎么写了特么七面?这我怎么放?大家伙看小说代入的好好的,你哇唔哇唔就把七张雷霆天书塞过来,别人又不认识,这不影响阅读体验吗?) (然后柒柒月认为这是我刻意哄骗她罚抄,毕竟刚刚我们才因为这种难绷的事情导致倒推重来,于是她就使用表情包对我哈气,然后我也用小猫打架的图对她哈气) (这就是为什么昨天我们在莫名其妙打架和哈气,总之不用担心,我俩没吵过架,互相甩表情包而已) (我俩最大的冲突和分歧是柒柒月认为我应该变成那种娇弱的女孩子,她是男孩子,而我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以及我认为柒柒月是猪,她则是想尽方法证明我是猪,然后为了这个事情辩论了很久) (但说实在的,柒柒月你这人真是的,怎么把我想那么坏,还我让你罚抄,说实话我字丑的要命,我这人最嘉豪了我和你们说,我要是克劳德早就整点龙王和装逼打脸的了) (克劳德这种太谦虚了,是我我就直接,羞辱龙王!合约作废!) (我要是有柒柒月那个字体我天天写这些拿来装逼,让你们觉得我很牛逼,柒柒月居然还不愿意,天哪) 第一百一十章 下司不准啵上司嘴 第一百一十章下司不准啵上司嘴 城市宫的书房里,特奥多琳德反手把门带上,又咔哒一声拧了锁。 克劳德站在门边,看着她忙前忙后。 银渐层先是把门锁死,然后跑到书桌前把摊开的地图和文件胡乱推到一边,又绕到窗边把窗帘拉拢了一半,最后拍了拍沙发扶手上的灰。 “你站那儿干嘛?过来。” 她蹦到书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双腿放一块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坐这儿,这个抄写员的位置。” 克劳德看了一眼那把椅子,一张硬木椅,没有靠背垫,桌面高度矮了点,平时是给文书抄写员坐的。 他走过去规规矩矩的坐下。 特奥多琳德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额头扫到眉骨,从眉骨落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 克劳德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出声问道: “……陛下?”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从出神的状态里被拽回来。 她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的卷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 “嗯……你家人在哪?” “……啊?” “你的家人啊,怎么不把他们接到柏林来?毕竟你在柏林也算有了体面的工作……你故乡是哪?柏林本地的吗?” 克劳德愣了一下。 他坐在那把矮椅子上,仰头看着坐在桌面上的十七岁皇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陛下,这对您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您要查的话恐怕比我自己说的还快。” “哎呀你真笨!”特奥多琳德翻了个白眼,“你自己说和我查是两码事!查出来的东西是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才是热的。” “而且朕问你话你就答,哪来这么多废话。” “……嗯。”克劳德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我也不知道我家乡在哪里。而且我没有家人。”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克劳德抬起头,“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故乡,就我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我家乡在哪里,而且我也没有家人,或者说有我也不知道。”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特奥多琳德原本还撑着下巴的姿势僵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头发上,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半张着。 “……那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您查的到……我是教会学校带大的,在那里面识字,学习一些算数和一些神学知识,这也是为什么我演讲喜欢引用这些例子……” “事实上我也在一些您不知道的企业做过一些活,算是有了正常的工作,但实际上也不容易,一天搞个十二小时,那些项目就我一个人在推,后面来了个完全不了解情况领导乱裁员……给我踹了。” “然后我就失业了,后来……嗯因为辩才不错,能写点东西就去了报社,但是还是混不下去……” “再然后……1910年也就是去年的圣诞节后,您召见了我,剩下的您也都知道了……”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特奥多琳德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补全了 一个没有根,没有家人,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年轻人,在柏林的街头摸爬滚打,靠自己的脑子一步步走到皇帝顾问的位置上。 “……你现在没想过找一下家人吗?”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上哪找?德国那么大,我能找到哪去?教会学校没有记录,我连自己出生在哪座城市都不知道。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请问你们二十多年前丢过一个孩子吗。”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了点自嘲的笑意,但特奥多琳德听着,心里心疼极了 她沉默了几秒,又问:“还有……你之前在什么企业干的活?朕记得产业工人的工作时间是十小时啊,你说什么十二小时,这是什么情况?” 克劳德心里咯噔一下,刚刚他只是顺带倒倒苦水,没想到对方会追问啊……自己总不能说自己来自未来吧…… “不用查了,小企业,早就倒闭了。” “……是吗。”特奥多琳德从桌上滑下来,慢慢走到他面前,“那它真活该。” “好了,朕知道了,朕的顾问克劳德很可怜,朕现在勉为其难地关心一下你。但只有这一次,而且还有条件。” “你应该很清楚,朕是皇帝,除开皇帝和臣民之外还有一层关系,朕是你的上司,朕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克劳德坐在那把矮椅子上仰头看着她,开口道:“陛下,我有我的底线,丧尽天良的我不干,违宪反动的不干。” “你——!”特奥多琳德瞪大眼睛,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你的意思是朕丧尽天良吗?!” “没有。” “而且上司说话属下不能驳上司嘴!” “您说的一点都对……” “……” 特奥多琳德气不过,她站在他面前手指攥着裙摆的边,胸口起伏了两下。 “好了好了好了!”她猛地一挥手,“然后是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学会自爱。虽然朕知道你懂得很多,但你也应该学会休息。” “你一个顾问看上去比宰相还忙像什么话?到时候传出去又有一堆阴谋论和瞎解读,处理起来可麻烦了!”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的声音。书房里的光线因为窗帘拉了一半而变得柔和,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青灰色的黑眼圈映得更明显了。 “……除开工作我也没什么爱好。自爱……我也想。可我除开工作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价值。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有话我能对谁说?” “总之我只能在工作和改善民生这里找到一点获得感,我也没什么很大的物质欲,也许是以前当牛马当惯了……” 特奥多琳德听完,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桌上弹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章下司不准啵上司嘴(第2/2页)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不可以这么想!” “再这么想就把你扔到马厩和马一起睡!你这么想是错的!” 克劳德仰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银渐层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而且你真的越来越飘了!不许把自己当世界中心!你以为你是谁?德国少了你是不转了吗?以后这种话不仅不准说,而且也不准想!” “我——” “闭嘴!朕还没说完!下属不准啵上司嘴!” 她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一旁睡觉的布丁都被吓得从柜子上跳下来躲到窗帘后面去了,连猫都知道这时候别惹她。 “朕应该让那些天天满嘴各种理论的科学家发明个东西,可以像魔法一样读心,直接连接到你的脑袋,你想什么朕都能知道!总之不许想!听见没有!” “……听见了。” “而且你必须限期内完成朕的任务,学会自爱!不然你就去无忧宫的马厩睡觉吧!让马踢死你!那些马可凶了,踹到身上可疼了!知道没有!” 她喊完最后一句,胸脯还在起伏,但声音忽然弱了下来: “而且……尤其是什么没有家人什么的。没有就没有吧,以后不想了就行。”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到窗边假装去拨弄那半拉着的窗帘。 “没有朋友的话……朕勉为其难可以兼任一下。” “毕竟朕的头衔多的是。什么德意志皇帝,普鲁士国王,勃兰登堡边伯,纽伦堡城伯爵,霍亨索伦伯爵,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马格德堡、不莱梅、盖尔德恩、克莱沃、于利希、贝格、萨克森、威斯特法伦、波森诸公爵……乱七八糟的。”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数到后面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总之现在加一个克劳德·鲍尔的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她猛的转身,下巴一抬。 “但是朕没有对你个人关心的意思!这种头衔那都是什么什么领地,你啥也没有,又不能让朕多一块领地。” “只是朕花了大价钱把你搞来,你应该恪尽职守的对朕负责,要是你因为这种心理问题而无法履职是违约的!契约精神懂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帘被她拨弄得微微晃动,外面鸽子又扑棱棱飞过一群。 克劳德坐在那把矮椅子上,仰头看着她,他沉默了半响…… “是的……我……我会尝试尽快学会自爱的,只是……给我点时间……”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继续骂下去了,但克劳德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让她那股火突然找不到着力点。 “……哼。” 她别过脸去,下巴抬得高高的。 “时间?你还要多少时间?朕的事又多又杂,哪有那么多时间!你当朕的任务是过家家吗?” “……没有……” “还有!你那个表情是什么鬼?” “什么表情?” “就那个……丧丧的、蔫蔫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钱但你又不打算要回来的表情!” “我没有那个表情。” “你有!你脸上写着呢!” “……陛下,我真的会试试的。” “不是试试!是做到!” 特奥多琳德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凑到他面前。 “你给朕听好了克劳德·鲍尔,你不是没有价值,你不是只能在工作和改善民生里找到获得感,你是朕的顾问。“ “所以你不准再那样想了。再那样想,朕真的把你扔马厩去。” “……遵命,陛下。” “而且……而且朕说兼任你朋友这件事,你不准到处说!这是最高机密!泄露出去朕就把你丢到那些偷猪的那里,给你卖到易北河以东去种地!” “……是。” “还有!朕没有对你个人关心的意思!朕刚才说得很清楚了!这是契约精神!你违约朕就——” “就让我去无忧宫的马厩睡觉。” “对!让马踢死你!” “好了,你走吧!朕有天大的事情要处理,批阅奏折、审阅外交文件、研究军事部署……哪一样不是千钧重担?你在朕面前晃悠只会碍眼。” 克劳德从矮椅子上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衣摆,躬身道:“遵命,陛下。” “还有!你必须去外面散步放松一下。听见没有?朕的顾问不能像个苦行僧一样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这是朕的命令,不是商量!” “好的,陛下。” “那还不快走!!” “是。” 克劳德拉开门,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 特奥琳德站在原地,保持着挥手的姿势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手,软软的靠在门背上。 “完了。”她小声嘀咕,“完蛋了……又犯傻了。” 她刚才都说了什么?朕勉为其难可以兼任一下?朕花了大价钱把你搞来?契约精神??? 谁会信啊!! 谁会信没有对你个人关心的意思啊!! 她自己都不信!!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得更深了,手指攥紧了裙摆的布料。 她刚才明明可以……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 她可以像平时那样,端着皇帝的架子,冷冷的说一句朕需要你保持健康以便履职,然后轻描淡写地补一句偶尔休息是命令,不是建议。 这多好!威严有了,关心也到了,还不会让自己显得像个大傻子。 恩威并施……这才是皇帝该有的样子。 结果呢?她倒好,又是马厩又是易北河东种地,越说越急越急越乱,最后连朕的头衔多的是都搬出来了 她到底在干什么?在炫耀吗?在暗示什么吗?还是在…… ……又搞砸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去把面包抢回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我去把面包抢回来…… 初春的柏林依旧有些寒冷…… 克劳德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菩提树下大街慢慢走着。 石板路面还有些湿,大概是前夜下过一场小雨,没化干净的水洼被风一吹,泛着冷冽的光。 说实话,这地方的气候的确不太宜人。 冬天巨冷,夏天又巨热,一年里真正舒服的日子拢共没几个月。 更南边好一些,巴伐利亚的湖区和意大利北部就不错……至少阳光充足,空气里带着点暖意。 柏林呢?柏林只有风和永远灰蒙蒙的天,当然,柏林至少比天天起雾的伦敦好…… 他拐进一条小巷,避开主路上来往的马车和电车。 巷子两边是四层高的公寓楼,晾衣绳上挂着些还没收的床单。 一个卖烤栗子的摊贩缩在墙角,火炉里的炭已经快灭了。 小德皇刚才那些话对他影响有点大……原本被他用工作和忙碌压在底下的东西,这下从水面下浮了上来。 他自认行动力很高。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几乎没有一天真正闲下来过。 演讲,游行,写书,每一件事都塞得满满当当。 他告诉自己人总得有点事做,总得告诉自己还是个人,不能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一部分是他勤勉,但说到底……更多是为了逃避。 一旦闲下来,心一放空,就会胡思乱想。 想自己到底是谁,想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想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可能是有答案但他不想面对……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没有根,没有来处,没有归属。 他对这个地方毫无归属感,这里是德国人的德国……而不是他的。 这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舞台。 他之前做这么多,单纯是因为德皇给了他钱,他和德皇有了这么一份聘用关系后,他既然收了钱,就得把工作做好。 这是顾问这份工作应该做的,至于那些多的部分,则是因为他不希望让时间和机会白白流逝。 这个时代有太多人活得不好了,自己有机会影响德皇,这对改善他们的生活有帮助。 实际上他既无义务也无必要这么做。只是道德感催促着自己,有些看不下去了而已。 更何况这件事很危险……稍有不慎,掉脑袋算小的事情。 毕竟德皇也不是真正的绝对君主,德国的权力体系远比外人看到的复杂。 当权者行使权力是需要消耗公信力的,公信力要么通过妥协或者交易恢复,要么通过胜利获得,要么就是让时间冲淡上一次公信力消耗的后果。 德皇在权力体系里依托宰相遥控德国政局。 在正常运转中,宰相是实际操盘者,德皇则是宰相的甲方,可以适当提出意见和把控大方向。 只要德皇不是个巨婴,不会乱撤换国务秘书和宰相,而宰相能力正常,可以管好文官政府,那这个体系就能维持微妙的平衡。 而他克劳德·鲍尔只是一个没有正式官职的顾问,他干的事情本质上是在用德皇的信任做杠杆,撬动那些本不属于他这个位置能碰的东西。 每一次撬动都在消耗德皇的公信力储备,如果成功了,公信力可以通过胜利恢复,如果失败了,德皇就得替他买单。 这个后果他承受不了……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巷子里的铁招牌嘎吱作响。 真是荒唐…… 小德皇那番话说的倒不错,她当然可以说不许那样想,因为她从来不需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而他呢?牛马当久了,久到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一个人。 牛马怎么自爱?自爱的前提是你得觉得自己值得被爱,他的一切都挂在这份聘用关系上。 如果抽掉克劳德·鲍尔是皇帝的顾问这层外壳,里面还剩什么? 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孤魂野鬼?一个连出生城市都说不出来的孤儿? 他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没有同僚,小毛奇等人算半个,但他们理解不了…… 特奥多琳德?……她倒是说了兼任朋友,但她也是皇帝。 在他面前她可以踢他的裤脚、可以红着耳朵骂他,可以靠在门背上懊恼自己说了傻话。但他能在她面前诉苦吗?能跟她说我其实很怕吗? 不能。 因为他是她的顾问,顾问可以是勤劳的,可以是聪慧的,可以是疲惫的,但唯独不能是脆弱的。 脆弱意味着不可靠,不可靠意味着她可能会收回那份信任。而那份信任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别人的道路上有人结伴同行。 有人摔倒了父母会拉一把,有人撑不住了兄弟姐妹会顶上来,有人崩溃了朋友会递一杯酒。 而他身后空无一人,他倒下了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扶起他。 他把自己裹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就该是这个样子,永远有方案、永远有办法,永远能从乱麻里抽出线头来。 自爱,自己该怎么自爱呢?有人什么人爱自己呢? 特奥多琳德?……她对自己是什么,他说不清。 她关心自己不假,但她关心的是她的顾问还是克劳德·鲍尔这个人?这鬼知道? 风又紧了,巷子口传来电车的叮当声。 克劳德拐出小巷,在大街旁找了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来。 电车从面前驶过,叮当,叮当。 电车一趟一趟地来,一趟一趟地走,载着那些有家可回的人。 车里有人在看报纸,有人靠着窗打盹,有人在跟同伴说话,嘴唇一张一合,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 他就这么发着呆,直到远处工厂的汽笛响了。 下午下班了,工人们涌出车间,挤上电车,回到那些拥挤但温暖的公寓里去。 克劳德抬起头,天什么时候开始暗的?自己居然发了这么久的呆吗? 克劳德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大衣。 电车一趟一趟的走远了,工人们挤上去,像候鸟归巢。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东走。 柏林东区和西区可不太一样,四层公寓楼的墙皮剥落了大半,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巷子里的积水泛着暗色。 他走了一段,拐过一个街角,闻到一股热汤的味道。 巷口支着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砌的砖灶上,柴火劈啪作响。 两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用长柄勺往粗瓷碗里舀汤,旁边排着一条队伍。 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有,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外套,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 克劳德放慢了脚步。 施粥点旁边还堆着几袋土豆和几筐黑面包,但打汤的两个女人手忙脚乱,一个负责舀汤,另一个负责递碗,队伍移动得很慢,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的跺脚。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压低了大衣的帽沿:“需要帮忙吗?” 两个女人同时抬头看他。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脸上被炉火熏出两道灰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 克劳德绕到了锅边,拿起搁在桶沿上的备用长柄勺,在锅边磕了磕。 “两个人忙不过来吧?” 年长的女人愣了一下,赶紧把旁边一摞粗瓷碗推过来:“那……那麻烦您了,先生。您负责递碗,我来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一章我去把面包抢回来……(第2/2页) “不用,我来。”克劳德接过勺子,探进锅里搅了搅。热汤冒着白汽,是土豆白菜汤,稠度还行。 他舀满一碗,稳稳递给队伍最前面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谢谢……谢谢先生。” 女人接过碗,手指冻得通红。 “不用谢……”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女人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您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路过。”克劳德又舀了一碗,递出去。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年长女人趁空档擦了把汗,跟他搭话:“先生,您要是常来这边就好了,我们这边缺人手缺得厉害。” “今天维多利亚殿下那边的人来送了批物资,光卸车就花了两个小时,打汤的就我们俩。“ 克劳德的手顿了一下。 “维多利亚?” “对啊,殿下起的头,新教和天主教的几个教堂联合办的,还有些太太们的慈善沙龙也掺了一脚。” “一部分拿来施粥,一部分说是要改善这边的排水和住房环境。” “……是吗……” 克劳德没再多问,低头继续舀汤。 队伍渐渐短了,最后一个人接过碗,道了谢,然后缩着脖子走远了。 锅底还剩小半锅汤,年长女人盖上木盖,用石头压住。 “今天差不多了……”她松了口气,“先生,真的谢谢您。您叫什么名字?” “不用……”克劳德把长柄勺搁回桶沿,拍了拍大衣袖口溅上的汤渍,“举手之劳……” 他压了压帽沿,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两个女人的对话声,隔着风隐隐约约飘过来: “这人谁啊……声音怪年轻的……” “管他是谁呢,肯帮忙就是好人。你看他舀汤那手法稳得很,不像没干过活的人。” “大衣看着挺贵的……” “嘘,别说了,人家不想让人知道。” 克劳德把帽沿又压低了一些,拐进另一条巷子。 他沿着巷子往深处走,两侧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起又落下。 巷子中段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气灯,灯下就是那家小酒馆。门没关严,从缝隙里漏出暖黄色的光和嘈杂的人声。 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五六张长桌几乎坐满了。男人们穿着工装外套,女人们裹着厚围巾,面前摆着大啤酒杯和黑麦面包。 靠近吧台的那桌人正围着老板争执着什么。 “又涨了?!上周才涨的!” 老板是个秃顶的矮胖男人,两手摊开,脸上的表情很无奈:“我有什么办法?啤酒花涨了,麦芽涨了,连煤都涨了!我也需要生活……”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接话,“这些年工资涨了是真的,但花得也多啊。房租涨,煤涨,面包涨,菜也涨……” 克劳德站在门口听着这些抱怨,大衣的料子是好料子,剪裁是裁缝店定做的,和酒馆里所有人的衣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众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那不是……” 一个年轻工人从长桌旁站起来,眯着眼打量他。 “看呐……那好像是克劳德·鲍尔 “哪个克劳德·鲍尔 “就那个把黑心鬼骗我们的钱追回来的那个!就是前几天在街上游行那个!” “真的是他?!” 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从长桌旁站起来,从吧台边转过身,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门口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人。 有人兴奋,有人局促,有人赶忙把刚才抱怨的话咽了回去。 克劳德站在原地被十几双眼睛盯着,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但人群已经涌过来了。 最前面那个瘦高个工人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突然张开双臂。 克劳德愣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 两个人抱在一起。工装外套的粗布蹭着呢绒大衣…… “先生……”瘦高个在他肩头闷声说,“我听过你的演讲,你还记得你说的吗?” “我记得。”克劳德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手。 瘦高个退开一步,“我刚才说话太大声了,您别介意 “不介意,我听到了一些抱怨。这没关系,我想知道你们现在在烦恼什么。”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众人纷纷围着他开口道: “生活成本高!” “物价一直在涨!工资涨的跟不上!” “住的地方太挤了!四口人挤一间房,冬天煤炭贵,孩子冻得直哭,夏天更别提,而且隔壁咳嗽一声整层楼都听得见。” “卫生不好容易得病!”有人接话,“得了病去看诊所倒是不要钱,但病假只拿半数工资,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等着吃饭呢。” “主要是粮食!我们……我们想吃饭,不是想犯法。我们只想吃饭。” “我听很多从乡下来的人说,他们那里的粮食也不便宜,所以才来城里闯荡。” “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乡下怎么会缺粮食?他们说……活都是自己干的,地却是老爷们的。” “在哪里日子根本没法过,自己留的一部分粮食不够吃,而且粮食运输要钱,中间商要抽成,运到城市里就贵的要命。” “社民党的先生们告诉我们俄国和美国的粮食便宜,我们问上哪可以买,他们又说买不到,说是政府不让我们买,政府觉得买俄国粮食就是帮沙皇。” “我们想吃便宜面包……但我们不是德国的叛徒。我们想吃俄国面包只是因为它更便宜,而不是想要帮俄国人……” 酒馆里所有人都看着克劳德,他们等着他说话……等着一个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承诺。 克劳德站在人群中间,他低着头不敢看这些人…… 容克……又是容克…… 容克把持着土地,把持着粮食,把持着军队。 他们追求荣耀和特权,一战后他们和富商联合起来哄抬粮价,让德国人连面包都吃不上。 而现在,为了保证德国工业的发展,平衡工厂主和旧贵族,德国不得不搞起贸易保护来保护自家农产品市场不受冲击……这让德国迅速崛起,却实实在在的伤害了每一个人农民和市民…… 他前世知道容克的结局,容克的蛋糕最终会被打碎,但那是在一场摧毁了一切的战争之后,以千万人的尸骨为代价。 克劳德不想走那条路,他更想在战争之前就做点什么,但他没有信心…… 容克是普鲁士的脊梁,是军队的来源,是德皇的阶级基础。动容克的蛋糕等于动德皇自己的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是动了这个心,明天醒来的时候自己还在不在这个世界。 但此刻十几双眼睛看着他……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们过的够苦了,难道自己还要安慰他们再忍忍吗?忍不了了!大家早就忍不了了!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他没法忍受自己的虚伪,他不想继续欺骗他们了…… 克劳德下定决心,抬起头看向众人…… “我知道了……我会把面包从容克手里抢回来的……” “你们……你们等我回来……” 他退后一步,手指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离开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宰相阁下,德国需要你…… 第一百一十二章宰相阁下,德国需要你…… 雨又下了起来…… 柏林的初春总归是这样,一场雨接着一场雨。 好在下水道修得还算像样,霍亨索伦历代在这座城市埋进去的砖石管道不是白费的,再加上第二次工业革命带来的不少建设成果,城市设计的还行。 雨水顺着菩提树下大街两侧的排水口湍急地汇入暗沟,路面没有积水,马车碾过石板时只溅起薄薄一层水雾。 帝国宰相府二楼的灯还亮着。 艾森巴赫揉了揉眉心,桌上摊着最后一份待签文件。 国务秘书们今天送来的东西不算多,一份贸易统计,某铁路的拨款,阿尔萨斯-摩泽尔地区一份关于教师薪俸的咨询回函。 这些都是日常运转里那些不声不响但缺了就会卡住的齿轮。 现在倒没什么大事,他这几天过的还算闲暇…… 他一份一份过完,签上名字,推到托盘里,然后伸手去拿压在最下面的那叠。 封面上印着总参b部和外交部政治司联合署名的字样:《英法社会动态季度观察(1911年第一季度)》 艾森巴赫翻开第一页,先看的法国部分。 报告上说北非那边的局势已经彻底定型了,法国人在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等地建起了一套比十年前高效得多的殖民行政架。 驻军,民兵,土著队伍,铁路和电报网织成了一张密实的网。 内陆那些零星的游击队,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初被连续清剿了三四轮,现在基本肃清。 报告的原话是阿尔及利亚都督辖区与西非军区已完成行政并表,法属北非帝国事实上已具备完整财政-军事动员能力。 北非帝国虽然没有正式写进法国人的官方文书里,但所有人都知道戴鲁莱德的护国主政府需要这块招牌…… 它需要殖民地来证明其复兴拉丁文明的合法性,需要北非的资源和人力来喂养本土的军工体系。 这块殖民地终于被他们收拾干净了。 一个能稳定抽取北非财富的法国,比一个还在沙漠里跟游击队缠斗的法国危险得多。 他翻过去,看英国部分。 英国那边的情况又是另一种路数。 报告罗列了1910年到今年初的一系列罢工事件,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部分罢工脱离工会高层主导,基层自行发动,事后工会再入场谈判收拾局面。 这种自下而上的激进化趋势让英国本土的社会主义组织正在加剧分裂与内斗,工团和费边社那帮人还在议会里慢慢磨,但码头和矿井底下的人已经不耐烦了。 不过报告最后一段的研判才是艾森巴赫真正在意的…… 英国社会对革命性冲击的稀释能力极强。 政府,法院,工会高层,自由党与工党之间的缓冲层厚实,历次罢工最终均被吸纳进既有谈判框架。 短期无政权更迭风险,但长期看阶级对立持续累积,建议持续观察,尤其关注爱尔兰与印度事务是否成为泄压阀转移方向。 艾森巴赫合上报告…… 英法两边,一边在固化,一边在沸腾,但两边都没到崩的程度。德国夹在中间,东面俄国还在慢慢消化1905年之后的残局,西面这两个邻居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 好在目前没有大的麻烦事,摩洛哥问题的赔偿方案稳步推进,巴尔干地区暂时安静,奥斯曼那边已经在和谈了…… 好了……也该休息了……明天估计很闲,给自己放一个小假,再喝一点小酒……真是不错…… 艾森巴赫拧灭了书桌上的灯,拎起外套搭在臂弯里。 他正准备抬脚出书房,门廊外那头已经传来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金发脑袋先探进来,然后艾莉嘉挤了进来。 “父亲——你又骗我!” 小女儿站在门口,浅金色头发松松编了一条辫子搭在左肩,右手还攥着一本书。 “您又说好了今天晚上早点搞完的,”她把门带上,抱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结果现在您还在办公室!” “您上周答应过,外面那摊子事告一段落就回归家庭,您自己说的,国际上的大事情结束了之后我会把时间还给你们。现在呢?您真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二章宰相阁下,德国需要你……(第2/2页) 艾森巴赫看着女儿,眉心那道常年压在公务上的竖纹松了一瞬。 他放下外套,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在女儿面前低了半个调,“今天真的是最后一份,既没有什么急件,也没有什么质询,没有要签。搞完了,真的搞完了。” “您每次都说真的搞完了。”艾莉嘉把脸往旁边一偏躲开他的手,“母亲说您除开工作什么都不记得,除开德国你还有我们!” “虽然……虽然三哥很不听话就对了……” 艾森巴赫顺手把女儿鬓角一缕散头发别到耳后 “少管这个王八蛋,他死外面算了,艾莉嘉你别跟他学。” “他作息颠倒,东跑西颠,让他去阿尔萨斯跟总督学行政,结果打死不去不说,天天就知道和一些狐朋狗友鬼混……应该给他放到东普鲁士或者非洲。” 艾莉嘉噗嗤一声笑了,又赶紧绷住脸:“三哥的确有时候不太好……但母亲想他了……” “那就让他自己滚回来,别连累我被你母亲骂。” 艾森巴赫揽着女儿的肩膀往走廊深处走。 “明天我很闲,真的。我听说有个著名的意大利歌剧团这周在皇家歌剧院巡演,你不是上个月就说想看歌剧吗?票我让人现在去订,你,我,你母亲,三张。” “菲利克斯就算了,带上他纯捣乱,上次第二幕他就鼾声如雷,去年看歌剧就被前排贵妇抱怨了,真是丢人现眼的家伙 艾莉嘉这下终于笑了,眼睛弯起来,辫子跟着一甩一甩的:“……那您不准食言。” “不食言,我从来不骗人,当宰相最重要的就是讲公正。“ “您之前答应看赛马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没来……” “哎呀……世事难料……” 父女俩沿着楼梯往下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她松开父亲的手臂,踮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提着便袍下摆往夫人起居的方向跑,跑到一半又回头: “父亲,反悔的和骗人的是荷兰猪!” “知道了知道了,去睡你的觉。” 艾森巴赫站在门厅里看着女儿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他转身去衣帽架放大意,手刚碰到呢,侧门那边就有一个侍从快步走了过来。 “阁下……” “说。” “有人求见!” 艾森巴赫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眼怀表…… 这个时间………? “哪位国务秘书?如果是贸易司的夜报——” “不是国务秘书,是克劳德·鲍尔先生。他说……有要事,关乎德国未来。” “……让他进来……” 艾森巴赫话音落下,仆役就去通知了,很快在仆役的引导下,克劳德来到了他的面前…… 克劳德站在门廊里,黑色大衣的肩线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水珠顺着大衣下摆滴落在门厅的大理石地面上,积出一小滩暗色的水迹。 他的头发贴在额角,脸色被冷风刮得发白…… 艾森巴赫打量了他两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鲍尔,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克劳德斟酌着措辞,抹了一把脸,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阁下,我是来找你谈件事的,德国现在需要您。” 艾森巴赫愣了一会,然后转过身朝壁炉方向抬了抬下巴。 “德国需不需要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一个暖和的地方把那件大衣脱了。” 他冲侍从摆了下手:“去,把书房壁炉升起来,再拿条毯子,顺带倒一杯酒用来暖身子” 侍从应声快步去了。艾森巴赫走回克劳德面前,伸手把他大衣领子翻起来是那截拨正。 “进来说吧,我相信你不是那种半夜淋着雨跑来宰相府只为说几句废话的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拍即合 第一百一十三章一拍即合 克劳德双手捧着杯子,酒液滚过喉咙……酒精总算给冻僵的身子带来了点暖意 “.……谢谢阁下。” 艾森巴赫没接这句客套。他自己也端了杯酒在手里。 “鲍尔……总参b部的事情我听说了……” “你在瓦尔特那帮人面前把法国人的棋盘密码拆了,瓦尔特·尼古拉给我递了份密报,措辞写得……啧……” “那几个间谍嘴撬开没有他没通报,但你让那帮老将刮目相看是真的,就是瓦尔特心里怕是不太好过。” “说吧……大半夜淋成这个样子跑来我这里,不会只是为了找我邀功。” 克劳德把杯子搁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阁下,我需要知道哈伯现在具体在哪,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巴斯夫的博施这几天在柏林,但这不够,我需要哈伯本人。” 艾森巴赫眉梢一皱,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是因为合成氨的事情?” “是。” “哈伯现在在挪威,他精神压力不小,和一些子犹太科学家或者学者去度假了,放松一下心情。” “但你不至于为了催一个人回来半夜淋雨跑到我面前,你要动的东西比这个大……” 克劳德抬起头。 “对。因为法国人已经在打听这件事了,他们派间谍来柏林,密码指令原文是『确认德国从空气固定氨的技术是否成熟』,另一条是『支开哈伯』。” “他们知道哈伯是关键人物,他们要么想动他,也想确认我们走到了哪一步,他们在合成氨方面也很感兴趣。” “……继续说。” “阁下,您比我清楚,德国每年花在农产品保护关税和东部容克补贴上的钱是什么量级。” “我们为了保护本土粮食市场不被俄国和美国冲垮,用关税把粮价顶在高位,还得一定程度上进行财政补贴。” “这笔钱从纳税人口袋里掏出来,绕一圈最后养的是谁?是东易北河以东那帮大地主。” “过去俾斯麦这么做的确是无奈之举,甚至可以说是高明的政策,但它无时无刻损害着普通人的利益,这本来就是一种代价转嫁。” “现如今已经不止普通人了,旧铁麦同盟已经反过来妨碍我们的工业发展了。” “容克希望固定农业人口,但又因为自己经营不当,乡下佃农大量破产不说,粮食哪怕烂掉也不愿意卖出去。” “这些破产佃农和逃亡的农民进入城市打工,这不仅减少了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口还加剧了粮食消耗,这又限制了工业从事者的人数上限,提高了城市生活成本。” “而我有办法让我们不用再出这份钱,还能让粮价降下来,与此同时容克的利益不受损,新的铁麦同盟不但不会散,反而会被进一步强化。”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壁炉里一根木柴塌了半截,火星噼啪溅到挡板上。 “……你意思是合成氨工业化打压粮价,然后倒逼顽固容克改革自己的农场经营方式?” “差不多,但也不完全是倒逼,给他们一条更赚钱的路,让他们自己走上去,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合成氨量产之后,氮肥价格会断崖式下跌。东普鲁士那些靠粗放种植黑麦和裸麦过日子的庄园有了工业化的氮肥,产量能往上提不少。” “容克手里那点地,原来靠高粮价和高关税兜底,现在粮价如果被进口和增产两头压下来,他们靠卖粮赚的差价会缩水。” “但他们的利润不会缩水,因为化肥让单产翻倍,土地产出密度上去了,同样一千公顷,卖的量多出来不少,成本和单价降了点,总账还是赚的。” “而且赚得更稳,不用每年赌收成和俄国边境的关税风向,再配合上更集中的大农场管理方式,赚的又多又稳。” 艾森巴赫听完,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鲍尔。你知道我和陛下本人就是容克吧。还是领地最大、根子最深的那两个……” “你去总参谋部转一圈,从门口看门的侍从武官,传令骑兵、到各位大参谋,他们的本籍都写着东易北河以东某处庄园。” “现在……你跟我坐在这间书房里说要动容克的蛋糕?” 克劳德没躲这句反问,立马接口道: “阁下,工业发展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从殖民地或者敌国那里抢,抢市场、抢原料、抢劳动力。” “这条路我们在非洲和太平洋已经走了一些,但因为我们德国来的太晚,空间有限,而且英法不会坐视。” “另一条路就是从本国农民身上要,用农业来养着工业,这就是过去几十年德国走的那条路。” “现在工业已经建成了。克虏伯、西门子、巴斯夫、莱茵金属、通用电气,德国的重工业产能已经到了可以反哺农业的阶段。” “氮肥降价、单产翻倍、粮食总成本往下走,城市生活成本跟着降,实际工资不降反升,工厂招人的池子才能扩大。” “这是双赢的事情普通人吃便宜面包,容克用化肥和大农场管理赚到比高关税时代更稳更厚的利润,多余出来的氮肥进炸药车间。” “我相信您不是那种极度保守,短视到看不懂账本的愚蠢容克,所以我才半夜淋着雨来敲您的门。” 艾森巴赫没立刻接话。他靠回椅背喝了口酒,目光从克劳德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一角那盏没点亮的枝形吊灯上。 “.……你设想得很好,但你高估了容克群体的学习能力。那帮人里有不少就是你口中的蠢货,而且蠢得理直气壮。” “哪怕你是为了让他们赚更多钱,他们第一反应也不是算账,反而是警惕。警惕你在改规则,警惕你在动我们的德国的底色。” “关税保护是俾斯麦留下来的圣物,你让一个梅克伦堡的老伯爵去信化肥能让我赚更多?这和你在中世纪宣讲异端学说一样。” “更何况……合成氨工业化还没有结果,你拿一张还没烙好的大饼,来跟我谈重构铁麦同盟、重构东易北河以东的经济基础?” “企业家和容克根本吃不到这张饼的时候,他们凭什么跟你走?更别说下面的普通人了……” “容克都不吃到,他们吃什么?容克连自己吃剩的都不一定愿意分。” “只有让平民只能吃个半饱,他们的地租和雇工成本才能压在低位,他们的社会地位才系在那个我养活你们的假象上。” “工业越进步,这批人的地位掉得越快,他们拼了命也要保住那点岌岌可危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三章一拍即合(第2/2页) 克劳德听完微微一笑,立马跟进道: “阁下,我从没指望那群跟不上时代的容克能第一时间跟上您和陛下的步伐。” “他们是后知后觉且幼稚的,事实上容克如果没了佃农,他难道要自己种地吗?企业家没了文员他能一个人管理公司吗?工厂主没了工人他一个人做活吗?” “很显然不能,为此他必须伪造出自己不可或缺的样子,他不敢让大家吃饱,但假如这样不仅可以得到让平民吃饱的美名以保住社会地位,还能大赚特赚呢?” “虽然他们后知后觉,但他们不会和钱过不去,等第一批用化肥,上集中管理把单产翻上去的庄园主赚到钱,他们自己也会学的。” “人的膝盖弯向利润,不弯向道理,这个道理您比我熟。” “而且容克又不只是东易北河以东那帮种黑麦的大地主。小地主要弯道超车,家道中落的容克要现金流,军事容克要军衔和军官团年金。” “还有那些在贴现公司,达姆施塔特银行,土地信贷社里握股份的容克,他们要的是资本回报率,不是地里长出来的那点裸麦。” “让那批靠旧方式活不下去的人被淘汰吧,我们本来就不需要他们全员上车。先让能算账的那批人赚到,剩下的自然会动。” 艾森巴赫听到这里,默默点了点头…… “……嗯。”他抿了一口酒,“你果然会这么说……我就知道。” 克劳德:“您的意思是?” “你开口说合成氨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后面要说什么了……” “但我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鲍尔,你太跳了。” “在总参拆密码,在皇帝面前写公关学,在街头领游行,你每跳一层,压在你身上的靶子就大一圈。越跳的人死得越惨,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这个过程你需要抗压这可不是陛下给你撑腰就够的。” “陛下能给你信任,但陛下不能替你把每个枢密顾问、每个地主的喉舌、每个东普鲁士地方议会的老东西嘴堵上。你准备挨多少明枪暗箭?” “更何况……合成氨到底能把氮肥成本压到哪一步,现在真不一定。” “就算现在合成氨立马成了,产能爬坡要几年?第一年出来的氨够喂饱几个庄园?你拿这个去跟容克谈,他们问你明年我的地施什么,你答再等三年就好,人家能信吗?” 克劳德没被这段泼冷水打乱节奏。他反而往前坐了坐,立马答道: “所以才需要您,阁下。需要您给大家信心,陛下可以给信心,陛下去年带大家赢过的那些事足够让旧贵族闭嘴一阵子,但这一次阻力太大、利益太深、时间线太长,陛下一个人不够。” “您需要站在宰相的位置上,让农业联盟里那批能算账的人先看到关税改革和化肥补贴的路线……” “您说容克们担心自己的地位,因为普通人若是吃得饱就不需要他们了,这很简单,与其在悬崖边上慢性死亡,不如搬到个好地方重新修个好房子。” “庄园引进了新的经营方式,产出的粮食让大家吃饱了,美名容克得到了,利益容克赚到了,容克现在觉得这不够,没关系,合成氨不止于此。” “氮肥进民用是粮食,进军用是火药。合成氨工业化一旦跑通,陆军每年要的原料不再卡在智利硝石航线和英国海军手里。” “这条线养肥的人,比东易北河那几万公顷黑麦地多得多。” “军事容克要的是军团、是订单、是克虏伯和炮兵委员会递过来的长期合同。” “金融容克要的是贴现公司和工业信贷里的新资产。” “连最老派的庄园主,他的小儿子在参谋部候补,大女婿也在军队里当军官。” “用军需和资本回报换掉纯地租思维,用军事功勋替换旧的土地地位体系,这才是让他们上车的真正钩子。” “经营农场的方式落后就换方式,机器不只用在克虏伯的车间里,也用在东普鲁士的田头上。” “正向循环转起来之后,旧容克里能转过来的那批人地位不会掉,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从土地食利者变成工农军复合链条里的地主-资本家-军官合伙人。不愿意转的就让市场淘汰吧,陛下和您本来也不需要那批人。” 艾森巴赫听完又打量了一遍克劳德,半晌才点了点头。 “……行,你这套东西我听进去了。化肥换地租,军需换地位,资本回报替掉纯食利……账能算通,前提是你得活到它跑通的那天。” “不过……我怎么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克劳德一怔:“阁下指的是?” “心理状态。”艾森巴赫直截了当的说,“你今天行事风格有些偏执……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而且你眼睛底下可不像一天熬出来的……” “……还好吧,只是……” “只是个屁。”艾森巴赫抬手打断他的话,“行了,我都看得出来。” “年轻的时候胡思乱想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谁二十多岁的时候没在半夜想过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你听好了,你需要像外界证明自己无害,而不是天天跳起来当靶子。这对你好,也是对陛下好……” “陛下把你亮在台前已经够久了,公关学,游行,密码,合成氨,每一样都往你名下挂一笔。” “你知道现在柏林沙龙里怎么传你的吗?那个年轻人什么都要碰一碰,什么也能碰一碰。这话听着像夸你,翻过来就是此人不可控。” “……可是——” “没有可是,哈伯过几天才回来,巴斯夫的博施这几天你在柏林慢慢谈就行,不差这一个晚上。” “你需要懂得休息和自我保护,你太冲了,鲍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太容易被一些情绪牵着走了。” “你需要沉稳一点,你手里有一把刀是好事,但你不能时时刻刻都把刀拿在手里招摇过市,你要学会把刀收进鞘里走路。” 壁炉里的火又塌了一截,暖光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烘得微微发烫。克劳德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三四秒。 “……您说的是。” “不如这样,”艾森巴赫忽然往后一靠,“我明天闲着,我带你去看下歌剧,本来我也打算和家人一起去的,票我让人加一张。” 克劳德抬起头:“……阁下,这——” “别推辞,推了就是不给宰相面子,换换心情对工作有好处。” “是吗……感谢您的教诲……”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约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有约了?! 落幕要求放的喵 城市宫里壁炉烧得正旺。 特奥多琳德盘腿坐在四柱床正中央,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说。 她闲的没事干,再加上今天一下午都在宫里到处跑,一时间有些累了,于是看点闲书。 这书里写的是一个流亡的年轻伯爵在巴黎街头靠赌术和剑术谋生,最后被一位女大公收留,情节俗套得要命,但有一句话她折了角。 “孤独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会,不过是无人可依又无人可问,才将自己的软肋通通裹上了万能的外壳。” “他们不会祈祷,更不会承认他们也需要一个怀抱,但他们希望有人替他承担这副过于沉重的肉身………”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到锁骨的头发。 ……克劳德好像就是什么都会。 演讲,游行,军事理论,地缘政治,密码学,书也会写,他上次在说“您服务什么都需要,因此我什么都得会的时候,她还耳根发烫的觉得这人说话真…… 现在想想……天哪……他真可怜。 孤独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他说自己没有父母,也没有故乡,她完全不能理解这是什么状态……怎么会有人没有家人呢? 他的什么都会里底色全是恐惧,怕失去信任,怕倒下去没人扶,怕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 特奥多琳德把小说合上,扔到枕头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炉火发呆。 ……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关心。 发现了他肯定要飘到天上去!这人什么德行她太清楚了,这人要是知道皇帝半夜窝在床上拿小说里的话对照他的人生,明天怕不是要顺着杆子爬到无忧宫屋顶上去。 不对不对!自己才没有关心他呢!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然后又突然弹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银梳子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 ……而且退一万步,就算有一点点……一点点在意,那也是担心他的状态影响履职! 一个顾问连自爱都不会还怎么给自己干活呢?他个人爱咋样咋样,跟她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从床沿滑下来,踩在地毯上,走到靠墙那张胡桃木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她把下午探险时翻出来的那个长盒子拖了出来。 这是一个黑漆木盒,铜扣,铰链没锈,盒盖内侧衬着褪色的深绿天鹅绒,枪躺在凹槽里,黄铜管身和胡桃木枪托都被她拿绒布擦过一遍了。 这是吉兰多尼气步枪。 很久之前的奥地利军队配过一阵子,后来因为充气泵笨重,野战不如火药枪利索,再加上太贵了就撤装了。 但它是世界上第一批真正实用的军用气枪之一,不用火药,没有硝烟,据说中东欧的猎人和收藏家把它当宝贝供着。 她下午发现这玩意儿的时候都没认出来,查了很久的书才找到。 她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枪不要黑火药,而且这枪不要黑火药就算了,居然还能连发,真是稀罕东西…… 其实城市宫的杂物间她从小都翻遍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回回都能发现神秘宝藏。 这东西跟一堆旧地图和断了弦的鲁特琴塞在一起,落了灰但保养得意外的好,她还偷偷玩了一下,打起来真的没声音,可有意思了! 这东西明天给克劳德吧!男孩子最喜欢这种刀枪炮了,这东西这么稀罕,造价又贵,又是个稀有的古董!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搞到的,到时候他肯定感恩戴德尽心竭力的为自己服务啊! 但也不能让他飘了,就说是城市宫库存盘点清理出来的,顺手赏了,不要让他觉得自己专门为他翻箱倒柜找了一下午。 她把盖子虚掩上,推到床头柜旁边,重新盘腿坐好,下巴搁在膝盖上。 然后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怎么还没回来。 散个步散这么久?她下令了,让侍从在门口等,等到人立刻让他来找自己……可现在都没回来? 特奥多琳德从床上弹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雨还在下,菩提树下大街对面煤气灯的光晕被水汽洇成一团模糊的橘色,路面反光得像镜子,偶尔一辆电车碾过去,溅起一些水雾。 没有人。 她盯着空荡荡的街面看了几秒,手指攥紧了窗帘边缘。 ……这个笨蛋。 ……散步散哪去了? 特奥多琳德又等了大概半刻钟。 她重新坐回床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抱枕边上,眼皮开始打架。 炉火塌了一层,屋里暖烘烘的,雨声隔着双层玻璃变成远处沙沙的底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四章有约了?!(第2/2页) 她迷迷糊糊听着着街面上有没有什么动静,没有,连猫的呼噜声都没有,只有电车叮当叮当从菩提树下大街那头碾过去的动静。 ……这个笨蛋。 她快睡着了的时候,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到门口停住,然后传来了三声叩门声。 “进。” 门被推开,克劳德站在门框那边。 大衣不见了,大概是去前厅脱了,肩线还是湿的,头发半干不干地贴在额角,但脸上那层灰扑扑的疲惫淡了不少。 看起来终于不是死气沉沉一副鬼样子了!看来自己的决策是对的! 特奥多琳德盘腿坐直了身子,抱枕还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 “克劳德·鲍尔。” “陛下我在。” “看来朕想的没错。”她把抱枕往旁边一拨,两条腿从床沿滑下来踩在地毯上,“出去转了一圈,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陛下。” “那很好……”特奥多琳德从床头柜旁边把那个虚掩着的黑漆木盒拖过来,往他那个方向一递,“但这还不够。朕有东西要给你。” 克劳德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道:“……这是?” “你回去自己看。”特奥多琳德下巴一抬,语气理所当然,“很贵重就是了,是无价的宝物。” “但也不用那么感激,这对朕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顺手从库存里清出来的。” “你其实值得更好的待遇,但谁让你这家伙自以为是不听劝,朕让你自爱你偏不学,所以好东西暂时取消那么一下下。”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手指顺带摸向枕头边,嘴角压都压不住:“不过嘛……为了让你学会自爱——” 两张票捏在指尖翻出来,歌剧团的徽章烫金在炉火光下晃了一下。 “——朕这里有两张明晚皇家歌剧院的票,意大利剧团巡演。朕勉为其难带你出去散散心,不准推辞,推了就是抗旨。” “啊?呃……这……陛下……我有话讲……” “说。” “我明天……恐怕有约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特奥多琳德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眼睛都没眨。但捏着票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有约了?有约了?哪个混蛋坏她的好事?! 散步散出个约来了?下午还在书房里丧得要死要活说没有朋友没有去处,转了几个小时就约上了? “哎呀……那好吧……你能那么快就懂得放松和自爱,甚至居然还交到了……朋友,这很好……朕很欣慰。” 这句话咬得比平时重了半分,但表情还是那副朕毫不在意的模样,下巴抬着,肩膀松着,仿佛赏他两张票被拒只是小小的一桩挫折。 “你先休息吧。把那个盒子收好,回去自己看……” 克劳德站在门口躬了躬身:“……遵命,陛下,那我先告退了。” “走吧走吧。”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长廊远去,拐过走廊那头就没了。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没动。 两张票还捏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 ……有约了? “……散步散出约来了!!” 这句话喊完,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布丁从窗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它在评估这两脚兽是不是又疯了。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两张票…… ……自己在干什么。 “……“她慢慢把票放回床头柜上,用银梳子压住,防止它们飞走。 ……散步散出约来了…… 这句话的语气……像什么?像小说里那些等着情人回来结果人去了别处的女主角。 像她上个月翻完就扔掉的那本小说里,公爵夫人发现公爵去见了别的女士之后摔茶杯的段落。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把脸埋进抱枕,再抬起来的时候耳根烫得能煎蛋。 ……她不过是期待落空了而已。这很正常! 肯定是今天玩太久脑袋不好使了!下午翻杂物间翻出气步枪的时候玩傻了!查了那么多资料把小脑瓜用累了! 后来读那本破小说又全是那些俗套句子闹的,什么无人可依,需要一个怀抱,写书的人就该拉去易北河以东种地! 还有那个可恶的神秘人,应该查清楚!然后直接送去东普鲁士! 明天……明天就正常去看看歌剧吧……真是烦死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还不能笑 第一百一十五章还不能笑 今晚的歌剧院真是热闹,马车和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大台阶下。 侍从们撑着门,地面上铺着红毡,看着就很气派。 军官的绶带,贵妇的鸵鸟毛扇子,高级文官胸前的勋章在这里多到数不清。 进入到皇家歌剧院内部,这里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座无虚席。 今天演出的《西部女郎》是普契尼去年十二月才在纽约首演的新东西,新鲜感十足。 意大利剧团一路巡过来,柏林是这一站最重要的场次,毕竟这次的观众很特别…… 特奥多琳德在包厢里面看着台上,下巴搁在手上。 这出戏她之前翻了节目册,背景是美国加州淘金热时期的雪山营地,酒馆、矿工、逃犯、治安官…… 跟她日常处理的各种东西八竿子打不着。 她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一群意大利人写的歌剧要跑去讲美国西部的事情,但至少…… “……女主角的衣服还挺酷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台上的女主角明妮穿一件收腰的猎装外套,宽皮带,长靴。 她站在吧台后面甩扑克牌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 特奥多琳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宫里裁缝按正式观剧礼制给她压出来的一层又一层裙撑和刺绣胸衣,走动的时候腰后两根鲸骨硌得她想骂人。 ……等散场了她也要去做一件那样的外套。 这多好!比这些个裙撑实用一百倍,骑马的时候也不会卡马鞍。回头就让内廷的人去问裁缝能不能照着做…… 她正走神想着宽皮带的事情,台上剧情推进到了治安官兰斯出场。 那个穿制服的治安官一上来就缠着明妮,堵在酒馆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爱你你嫁给我,明妮明确说了不,他还要追上去握住人家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表白。 特奥多琳德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男的好讨厌。” 她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跟站在身后的女侍说。 “别人说了不就是不喜欢你了,缠着人家干什么?你一个治安官,穿得人模狗样的,尊严去哪了?” 台上的兰斯还在唱,唱的是我为你翻过雪山追过逃犯我可以为你死之类的东西。 特奥多琳德面无表情的听了一段……真讨厌…… …… 另一个包厢…… 艾森巴赫靠在右侧扶手边,左手端着一杯酒,视线落在台上的时间大概占三成,剩下七成在扫观众席……他对这种戏剧不怎么感兴趣。 艾莉嘉坐在第一排,手肘撑着栏杆,她看的倒是挺入迷,都说距离产生美,美国淘金热时期的东西对她来说无疑是新鲜又浪漫的…… 伊丽莎白夫人在她旁边,微微前倾着身子,看上去也挺感兴趣…… 艾森巴赫的余光往左手边偏了偏,克劳德就坐在他左边。 这人从序曲开始就只动了两次,一次是翻节目册看演员表,一次是抬手松了松领带。 艾森巴赫把酒杯往小几上一搁,往后靠了靠。 “看来……你也不怎么欣赏这种艺术。” 克劳德闻声侧过头,两人视线一对,然后一起露出一个你也一样的表情。 “嗯……我的价值观暂时无法接受这个歌剧,阁下。” “哦?剧情你都知道?” “略有耳闻。《西部女郎》,普契尼写的,去年纽约大都会首演。” “明妮是酒馆女主人,朗格是个逃犯,兰斯是治安官,这三人维持着一段非常不正常的三角关系。” “这些人最后为了爱情把法纪,职务,追捕令全部抛之脑后了,无非是意大利人和法国人喜欢的那一套,为了爱情可以毁灭一切的无稽之谈。” “逃犯明明杀了人,女主角用一手扑克作弊骗过全场帮情郎脱罪,治安官被戴了绿帽还要在暴风雪里放他们走……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鼓掌的。” “所以……你不喜欢因为它不合规矩?” “不只是不合规矩,它把破坏规则包装成崇高,一个执法者放弃追捕令去成全私情,全场观众还站起来鼓掌。”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高雅的艺术,这只能说明台下坐的这帮人自己为了一己私利也想这么干,只是没胆子在现实里撕警徽罢了。” 艾森巴赫沉默了两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话可别在外头乱说,很多高雅的艺术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分化所谓的上等人和下等人,只要你能理解这种艺术,那么就是自己人,不能则反之。” “你要融入他们,哪怕你觉得恶心你也得忍着去说这太艺术了,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我只会对您说……” “滑头。不过话说回来,你平时喝什么酒。” 克劳德愣了一下:“酒?我平时不喝酒,阁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五章还不能笑(第2/2页) “工作的时候都不喝酒?” “工作的时候怎么能喝酒?” 艾森巴赫这次真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脚底慢慢移到脸上。 “你不是纯正的德国人。“ “我当然是德国人,阁下。至于酒……酒精会让人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判断。我承担不起这个代价。” 艾森巴赫听到这句承担不起,嘴角抽了抽…… “……我算是明白了。” “你前两天那副鬼样子,我本来以为是别的事。现在看来全清楚了……” “工作的时候不喝酒,连小酌两口都嫌承担不起,那你每天醒着的那几个小时全在工作,不成那样才怪。” “鲍尔,又不是非要喝个酩酊大醉才算喝。半杯莱茵高,一小口苦艾,让神经松一松,对心脏好,对脑子也好。” “酒不是什么毒药,他只看喝它的人想要它是毒药还是良药。” “有的人嗜酒成命把自己害死,也有人用药酒治病救人。有的人拿醉酒当借口伤害别人,也有人哪怕喝醉了也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在工作的时候小喝一点对你有好处,总比天天板着一副臭脸,思考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强的多。” 克劳德听完沉默了一会,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 德国的酒文化偏向于实用性的,工作里喝一点酒是常态。 事实上在1907年之前,德国工厂内一般会内设一个小卖部专门卖点饮品,其中销量最大的就是一些低浓度的啤酒。 啤酒在当时并不认为是一种享乐手段,就和未来长期熬夜的人们喝速溶咖啡或者别的提神饮料一样,是生理需要的一部分…… 或许自己可以喝一点咖啡?放松放松也没什么…… “嗯……是吗。” “是吗?你回去试试就知道了。别跟我说你那里都没有开瓶器。” “……那回去试试。” 艾森巴赫刚要再开口,包厢门被从外侧轻轻叩了几下。 一个穿宫廷侍从制服的年轻人侧身进来,径直弯下腰凑到宰相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半分钟。 艾森巴赫听完的表情……很难形容,看上去……精彩极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转头看向伊丽莎白。 “天哪……伊丽莎白……你来看看你的好儿子干的好事。” 伊丽莎白夫人正看着歌剧呢,闻言微微一怔,放下节目册,用询问的眼神扫过来。 “你过来一下,这真是麻烦透了……” 艾森巴赫已经起身了,顺手把酒杯搁下,对艾莉嘉丢了一句坐着别动,然后他侧身让伊丽莎白先出门,自己跟在后头。 门在侍从身后轻轻带上。 包厢里突然只剩三个人。艾莉嘉在前排没回头,克劳德和侍从对视了一秒,那个年轻人躬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克劳德看着重新关上的包厢门,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宰相的家庭没少给他找麻烦啊。 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回台上。 台上的剧情已经推进到了酒馆群像戏,矿工们围着吧台又唱又跳,明妮在中间甩牌,倒酒,大笑。 那个男主角朗格混在人群里,两个人隔着一个舞池眉来眼去,然后莫名其妙这俩人又来了一出一见钟情的戏码,克劳德完全跟不上。 前面戏剧里一直在强调什么明妮是女强人,没有父母一个人经营这个酒馆巴拉巴拉的,结果到了这把设定忘的干干净净,女强人人设直接成棍母了,这人一下子就莫名其妙沦陷了…… 克劳德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剧情更是越来越抽象……这群人简直是疯了,这人莫名其妙沦陷了不说,人设都特么崩坏了。 然后台下这帮柏林上流社会的老爷太太们居然看得津津有味,有人还在跟着打拍子,他们是没带脑子吗? 普契尼写这玩意儿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意大利人真的觉得为了爱情放弃一切是值得歌颂的吗? 普契尼的音乐确实漂亮,漂亮得让这群人愿意暂时忘记自己口袋里揣着多少规矩,多少契约,多少本该比爱情更重的东西。 音乐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痛苦,这没问题。 但把破坏规则包装成崇高,把徇私枉法唱成命运的慈悲,再让一群本该维护秩序的人起立鼓掌,他真的受不了一点。 这东西要是放现代当网文,作者的浮木早就飞走了,艾森巴赫说得对,这东西就是给上等人分圈的。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领带有点紧,现在松了一下舒服多了……就是看起来有些随意…… 因为这个讨厌的歌剧,就连这里的空气都变得难闻多了。 他悄悄站起来,两步到门边推门出去。 还是找个地方透透气吧,不仅音乐吵得耳朵疼,剧情还这么恶心……真是不可理喻…… 第一百一十六章 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上) 克劳德推开门,天台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门在身后带严。 这条走廊他来时根本没注意,歌剧院三层的路太绕了,和个迷宫似的,一会儿搞不好他都走不回去…… 他只记得拐过衣帽间后面有一道拱门,左边是吸烟室,几个军官后背笔挺地站在那边吞云吐雾。 他实在不想去,他可不想吸二手烟…… 再往深处走,走廊尽头一扇铸铁小门虚掩着,门闩没落,推开是螺旋铁梯,往上十来级就是天台,这地方不错…… 柏林的夜风很是舒服,一下把歌剧厅里闷着的香水与脂粉气息给刮跑了…… 他走到栏杆边上,铸铁凉得硌手,菩提树下大街背后这一面的灯光稀疏些,远处国会大厦的轮廓在这里还能看见。 他突然想起昨天特奥多琳德给的那个木盒子。 当时从房间退出来之后他没敢当场打开,回了客房才掀了盖。 里面是一把吉兰多尼,奥地利军用气步枪。 他认得这东西,穿越前上班摸鱼刷视频刷过。 不过德皇为啥给自己这东西?合着城市宫小金库亏空到这个地步了是吧。拿不出顾问的绩效奖金,直接拿十八世纪的古董气枪抵工资? 他那五万马克的工资……呃……不对,他根本没有固定薪资,皇帝至今没给他正经编制,政府里挂个外聘、顾问名录里更是查无此人,干着宰相级咨询的活拿的是皇帝私库打赏…… ……别想了。 他手撑着栏杆,额头抵在手背上,夜风把额角的头发吹开。 这几天真荒唐。前天在总参拆法国人的棋盘密码,昨天淋雨去敲艾森巴赫的门,半夜被皇帝按在寝室里塞枪塞票,今天坐在歌剧院包厢里听普契尼写美国西部爱情故事,了。 他什么都想干,但什么都等不起,什么都快不了。 合成氨的账算的很好,但账能算通和账变成面包之间隔的太多。 巴斯夫的反应釜造的造不出来,哈伯-博施法的压力参数算的对不对,还有几年起步的产能爬坡。 这段时间里柏林东区酒馆里那些跟他碰过杯的工人吃什么? 施普雷河东岸那些冬天靠烧湿木柴取暖,孩子手上生满冻疮的佃户吃什么? 总不能站在天台上跟全德国说再等三年化肥就来了,你们先忍忍吧,普通人可等不了了!他们忍不了!这话他说不出口…… 柴米油盐……总得有个东西安慰安慰他们…… 柴米油盐……柴米油盐……对啊!柴!柴排在米前面也是有原因的! 米贵的时候人还能掺土豆糊口,柴没了是真的会冻死。 柏林的冬天冷的要命,东区那些后院棚屋里住着的就是去年从波森和东普鲁士逃出来的破产佃农,房租吃掉工资三分之一,剩下的钱买完黑麦就没余钱买硬木和煤。 一般来说柏林很少会饿死人,各种慈善福利,还有教会在东区坐镇,不会真的坐视一个人饿死。一般都是烧不起东西、屋里结霜,然后冻死的。 合成氨解决的是明年后年的肥和火药,今年的柴和煤才是活命的重中之重! ……市政配给?帝国木材专卖?东普鲁士林场直供柏林东区?还是让克虏伯和通用电气的工人合作社拿厂里废料煤渣折价换居民配额…… 不对,厂里自己的焦炭都不够吧…… 他想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又来了。 这具身体里好像装了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永远都在工作,或者构思未来的工作…… 他低头摸向大衣内袋,指尖碰到一个烟盒…… 这……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哦,下午路过一家烟草铺时买了一盒。 他没拆,一直搁在口袋里跟着他坐进歌剧院包厢,听演员唱完半场荒唐戏,再到走上天台。 他拇指推出一支,火柴划过磷面,火苗被风压歪了半边,凑上去点着。 第一口吸得太深,烟涌进肺里,他受不了偏过头咳了两声,然后慢慢把烟吐进夜风里。 ……多久没抽了。 穿越前最后一根烟是什么时候掐灭的,他其实记不清了,他老早就把烟戒了。 克劳德刚毕业进组的时候什么都不会,excel函数写不利索,有个前辈在午休拉他去楼梯间,递过来一根烟。 前辈姓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总之三十多岁,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女儿上幼儿园,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周末带全家去郊野公园烧烤。 这人挺好的,职场里能有这么个人,能让原本枯燥的工作时间快很多。 后来那个人开始频繁请假,一开始说是胃炎,后来是肺,再后来上午工位就清空了,下午过来已经坐了新人的屁股。 克劳德私下打听过一次,人还在,就是贷压得喘不过气,病假工资覆盖不了月供,老婆把夜班排满了。 在哪他就把烟戒了,克劳德也怕变成那个人,怕身体垮掉,怕账单追上来,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怕身后如果真有人指望他的时候他刚好不在。 结果戒了烟之后活也没少干。 前辈走后组里所有脏活全堆到他桌上,空降的领导看他不顺眼,直接给他开了。 ……然后大概就是死了吧……反正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对过去的事情已经很恍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六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上)(第2/2页) 他的人生充满了好景不长,从小到大都是,每一次刚觉得好像能喘口气了,下一脚就踩空。 烟烧到一半,他垂眼看了看,灰积了长长一截。 ……自己除了工作还能干什么呢,自己现在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家庭,他连家这个字在身体里的坐标都找不到。 普通人期待他能带来更好的生活,他不希望让他们的期待落空,这事本身就是他活着的全部理由,但也正因为它太大了,大到把其他所有东西都挤没了。 就这样吧……除开这些他什么也不剩了…… 就在这时……天台门吱呀一声开了…… 克劳德转过头…… 是……是宰相的小女儿? 深灰色的斗篷裹着肩膀,头发被天台上的风一下子掀起来几缕。 她左手还扶着门把,像是推门之前没想到会有人,脚步停在门槛上没往里迈。 两人对视了一会…… 艾莉嘉往前走了两步,斗篷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回去,她停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 “鲍尔先生……您怎么也在这里。” 克劳德连忙把烟按灭,他其实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宰相的女儿,他见过一次侧面,在书房外走廊里擦肩而过。 但这张脸他也说不清,除开在宰相府的走廊之外似乎在哪里还见过一次……街头?还是哪?记不清了。 “真是惭愧,小姐,事实上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敢问芳名?”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 “鲍尔先生,您怎么在天台?” 艾莉嘉问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她自己觉得这问题多余。 “这话该我问才对,小姐您来天台干什么?” “这个……当然是透口气,歌剧结束了,距离下一场还有半小时呢,但里面太闷了,您不用把烟熄掉的,我不在意烟味,父亲抽雪茄的时候书房里比这浓得多。” “没事。一支烟而已。” 克劳德把身体从栏杆上直起来一点,天台上风很大,她斗篷里面是一件蓝色的小礼服,裙摆被铁梯口灌上来的气流掀得贴住小腿。 “我之前听说过您,父亲提过几次,也在街头以及各种报纸上见到过您的名字。” “您真厉害,很多人都说您有多神秘多神秘……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不敢当,小姐。见到您才是我的荣幸。”他微微颔首,“希望没有打扰你们家庭聚会原本的氛围,也很抱歉现在连您透口气的地方都占了。” 艾莉嘉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真的笑出声了,连忙摆摆手,开口道: “没有没有!真没有这回事。”她往前又迈了半步,背靠到栏杆另一头,和他隔了三四尺。 “这里是公共天台,帝国歌剧院又不是我家的客厅,谈什么打扰。而且里面那出戏虽然音乐确实漂亮,但连听半场脑袋涨得厉害,父亲听完每次序曲就只剩三分在看台上了,我出来缓一缓很正常。” “那看来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克劳德笑了笑,打趣道,“音乐倒是好东西,普契尼把新大陆的民谣和加州淘金热的节奏揉进去,配器确实漂亮。只是这东西太恢宏了,对我的耳朵不太友好。” 艾莉嘉掩嘴笑了一下,手套指尖抵着下巴。 “您说话真有趣……恢宏得对耳朵不友好。不过听您这个语气,您似乎并不喜欢它,能详细说说吗?” 克劳德沉默了两秒。天台上风改了方向,从国会大厦那头折回来,把她的斗篷下摆整个掀到一侧。 他下意识侧了半步帮她挡了一下铁梯口灌上来的气流,他的动作比脑子还快,做完才意识到自己多事了,又赶忙退回原处。 “我的看法恐怕有些……离经叛道,还是不说了好。” “没关系的,其实我也有不少别的看法,而且父亲刚才被侍从叫走之前还在包厢里跟您说话来着,我坐在前排听得见半句。似乎您不欣赏这种艺术。” 克劳德皱了皱眉,合着刚刚的话让她听进去了……还好没聊什么机密,那聊一聊吧,说一点艺术上的看法似乎也没什么……不是吗? …… 另一侧,皇帝的包厢。 特奥多琳德从扶手椅上直起身,她是一点也看不下去了。 这都演的什么狗屁?! 第二幕的时候那个什么明妮,让那个逃犯躲在酒馆阁楼里,明妮用身体挡住楼梯口跟治安官对峙,然后她真的掏出手枪指着兰斯让他滚。 然后全场又鼓掌,这有什么好鼓掌的? 写这个的人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她一时间不知道是美国人都是这样,还是意大利人都是这样,在酒馆里拿枪指着一个穿制服的治安官还算是浪漫情节? 这不是暴力抗法吗?真是荒谬极了! “……陛下,下场还有三十分钟。”塞西莉娅开口道。 “朕知道,塞西莉亚……” “陛下?” “朕要去透气。你们在这里呆着就行,不用跟着。” 塞西莉亚刚要躬身说遵命,特奥多琳德已经站起来了,裙撑碾过地毯发出窸窣的声响,她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紫绒披风甩到肩上。 “……陛下,外面风大……” “风大正好,可以去天台吹吹风,就是要风大,风不大吹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中) 天台上,夜风又吹了起来,克劳德把被吹乱的头发理了理。 “……那行吧。”克劳德重新靠回栏杆,随意的开口道,“这里没有别人,不过我希望您可以为我保密,小姐。” 艾莉嘉眼睛亮了一下,她很认真的点头:“一定一定,我的嘴可严了!” “那我说了啊,事实上我也的确不喜欢这样的作品,从艺术性上,我不刁难它。” “普契尼的谱曲很妙,新大陆民谣揉进意大利歌剧传统,加州淘金热的节奏,铜管配器里那种粗粝的荒野感,既有美国底色也有欧洲底蕴,我承认它很好听。” “但剧情都是胡乱写,这个明妮,戏单上写她是女强人。” “说是酒馆女主人,一个人撑起营地唯一的社交和补给点,矿工们信她,把工钱和金砂寄存在她那里,好,这点我认。” “一个女人在淘金营地里活下来并且被人敬重,这本身就需要骨头。但编剧和普契尼写到第二幕就全忘了。” “她做了什么?她为了一己私利,利用兰斯对她的感情要求一个执法者徇私枉法,放过匿名的逃犯约翰逊。” “您可能不知道,美国西部淘金热时期,杀人放火都是日常,那个约翰逊在剧里被写成没直接杀人所以还有救,剧作家留这一笔是为了保那点可怜的浪漫底色。” “事实上这种拦路匪首每一个都是血债累累。更何况剧情里他潜入酒馆根本就不是来谈恋爱的,他觊觎明妮替矿工保管的那批金砂。” “结果明妮跟他隔一张赌桌对视了三十秒,莫名其妙一见钟情,后来还把藏金矿的地窖位置告诉了他。” “后面更荒唐,明妮在赌局出千、治安官被戴绿帽还要在暴风雪里放他们走。最后两个人卷着矿工的金子私奔了。” 艾莉嘉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显然没往这层想过,包厢里所有人都在为明妮甩牌那段鼓掌,没人算过金矿是谁的。 “……那这些矿工呢?他们个个活该给这对亡命鸳鸯的爱情做陪衬?” “他们通过劳动换来的金砂被卷走,冬天营地没有流通的硬通货,酒馆关门,下一个暴风雪来之前他们连买豆子和硬木的钱都没有。” “兰斯作为治安官把追捕令撕了,就因为明妮靠在他胸口哭了一场。” “观众席里那些穿绶带的老爷太太起立鼓掌,他们鼓什么?鼓一个执法者徇私枉法?鼓一个女人用身体和扑克帮匪首脱罪?还是鼓自己这辈子不敢干的事被台上的意大利人唱成了命运慈悲?” “这和现实里这帮人私下想干的事一模一样,只是他们没胆子在台下光明正大的干这种勾当,所以花钱坐包厢看演员这么做。” 克劳德说完最后一句,余光扫到艾莉嘉的表情,她站在风里,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的大大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久,还带上了很多情绪,看样子自己好像吓到对方了。 “……抱歉,小姐。”他偏开视线,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不自觉带了点情绪,我说的有些重了。” 艾莉嘉眨了两下眼,然后猛的摆手开口道: “没事没事!真的!我一直……有些想法,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她往前挪了半步,手肘撑上栏杆。 “就是……哪怕一个东西明明是低俗的,一旦跟艺术或者什么别的高大上的词挂上钩,就莫名其妙变成高雅的了。” “哪怕有人开口说这不对,立刻就会被打上你不懂艺术的标签。”她咬了咬下唇,找了下词,“我觉得这真的太奇怪了。” “很多东西的确是艺术,但有一些东西混进来,拿别的艺术当挡箭牌,这……这的确不太好。” “我……我不太清楚淘金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美国是什么样的,以前只知道有牛仔这种东西。” “就什么骑马,宽檐帽子,左轮枪,小说里写的都是这些。但刚刚听您说完,这简直太疯狂了,居然有那种混乱的社会?这个明妮也是……怎么可以这样。” 克劳德看着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跟这位宰相千金聊天比在包厢里听普契尼舒服太多。 “艺术分两种,小姐。一种您刚才说的那种,这叫做高雅艺术,就是那种本来就该被认真对待的真正在表达什么的艺术品,还有一种……叫商业艺术。” “商业艺术?”艾莉嘉偏头,这个词她没听过。 “就是把本来无价的真正高雅的艺术,和低下且充满铜臭味的货币划等号的东西。” “只要你说它好,你就是懂行的,只要你掏钱买票鼓掌,你就是自己人。” “事实上普契尼上一部作品因为太离经叛道,在意大利首演的时候被观众嘘到演不完,骂声一片,算是亏完了。” “他憋着一口气要写个美国人爱看的东西挣钱。《西部女郎》就是这么来的!把加州淘金热,酒馆,逃犯,一见钟情打包好。” “这东西打包好后运到纽约大都会首演,现在再巡回到柏林骗贵妇和老爷们的票钱。现在看来他成功了。” 艾莉嘉听完,两只手不自觉按到胸前,斗篷从肩膀滑下半寸都没察觉。 “还有这种事情吗?这真的……很不可思议。”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这听起来……嗯……像……像……我也说不出来……” “赎罪券。”克劳德接得很快。 “他们只要可以,连你呼吸的空气都想收集起来装进袋子里,让你花钱买了才能喘气。” “想要受洗?交钱!想要祈祷?交钱!想要杀人越货?交钱!今天恶魔来了,只要交了钱你就可以上天堂!就和这出歌剧同理!这个观众再庸俗虚伪,只要付了票钱都可以说自己是高雅艺术的!” “对!就这样!赎罪券!”艾莉嘉兴奋的喊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压低了点,“天哪,您怎么一句话就……对,赎罪券。这真是太不……艺术了。” “而且除开这些,还有一种很奇怪的的现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七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中)(第2/2页) “很多人就喜欢对着一个艺术品反复解读,贴上各种高雅的标签,事实上作品本来想表达的东西反而没人关注了。” “这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艺术家自己看到那些人把他东西供在玻璃罩里念经,大概会很伤心吧?” 克劳德皱了皱眉,他其实比较意外。 在他的刻板印象里,容克的小姐一般都会比较保守,很少思想会这么开放,今日能见到这种比较离经叛道的算是很稀奇的事情了…… 她有自己的思考,也有许多“不合时宜”和“另类”的看法,这很难得,尤其是德国本土基本没有自由主义力量…… “小姐,这很简单,因为他们只有把艺术品制成标本才能拿来卖钱。” “——标本!”艾莉嘉眼睛彻底亮了,“对!就是标本!天哪,您……您太懂我了,标本,这就是我想说的话,我刚才怎么就说不出来!” “这就像昆虫的标本一样,昆虫学家观察了它的习性,最后为了记录它的样貌才将它制成标本。” “但标本是死的,看标本的人根本看不到生动的昆虫,但他们总是以为自己也研究了昆虫!” 她说到最后自己先笑出了声,肩膀完全松了下来,背靠回栏杆,夜风把她的头发又吹乱了一层。 “是啊,死掉的东西最好卖。活的艺术会咬人,会让人不舒服,会指着台下说你们鼓什么掌。所以他们把它钉在框里,标个价,写篇乐评,所有人就安全了。” 克劳德说到这里突然想抽一支烟,他正准备把烟盒从大衣内袋里摸出来,艾莉嘉已经伸手了。 她从小口袋里捏出一支东西,是一支细长的纸烟。 “……这个,您试试?” 克劳德低头看了一眼。 ……女士香烟,这东西后世满大街都是,但在现在主要是被贵妇圈当社交道具用,后来才慢慢被男男女女通吃。 “您抽烟?” “没有,社交需要而已,其他人聚在沙龙里总爱说,哟,小姐连这个都不会,太不摩登了。好像不点一根就证明对方脑子是空的了。” “……不过我其实有点想试试。他们都说抽烟益脑,雪茄能治头疼,苦艾酒配烟能让人看见天使。” “父亲喝半杯莱茵高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酒和烟,总归是让人松一下的东。” 他正要低头划火柴,听到后半句手停了。 “……这不行。”他把火柴梗放回火柴盒,“你不可以抽这个,小姐。” 艾莉嘉举着烟的手顿在半空,歪头看他:“……怎么了?” “抽烟有害健康。” 艾莉嘉:“……啊?为什么?” 克劳德这才反应过来。1911年。肺癌和尼古丁的因果关系还不是公共常识,肺痨归肺痨,烟草归烟草,医生开处方还拿烟丝当镇定剂使。 “……呃。这个,您知道的,做顾问要什么都懂一点。我在这方面……懂一些。” “烟草里有一种东西叫尼古丁。碱性的,进肺之后走血,先让你觉得松了,其实是在烧气管和肺泡。” “长期抽的人肺会变黑,气管慢性炎症,咳嗽只是开始,后面咳血、气肿、心力往下掉,我不是在吓您,这是真的。” 艾莉嘉低头盯着自己指间那支白嘴细烟,这有点骇人听闻了…… “……原来是这样吗。完全没听说过呢。” “……那您为什么抽?您明明知道有害。” 克劳德把刚推出半截的那支重新按回盒里,咔哒合盖。 “很多时候一个人做什么没得选,尼古丁可以让人逃避一瞬的现实,为此很多人愿意为了这么一下付出代价,包括我。” “但……今天这根已经抽完了,您别学,我可以放纵一点毁掉我自己,但我不能伤害其他人。” 艾莉嘉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把那支细烟收回斗篷口袋,没再坚持。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又掀起来一层,她没理,只是忽然伸手 “领带。” “……什么?” “您领带松成那样了,歪到锁骨下面去了,衬衫第一颗扣子也开着。”她几步凑过来,踮起脚尖,手指已经伸向他的领口,“我帮您——” 克劳德吓得后退了一整步,后腰撞上铸铁栏杆。 “不必劳烦,小姐,我自己来便好。” 艾莉嘉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什么,耳尖先红了一层,收回手退半步:“……抱歉抱歉,我——” “没关系,是我不太正常。”克劳德低头把领带扯正,“在我接受的教育和文化熏陶里,这有些……过于暧昧了,但对大众来说没什么,我比较保守。” 艾莉嘉咬了咬下唇,憋住没笑,但眼睛弯了一下:“……但这样在社交场里会不会让人觉得您很冷淡啊?毕竟绅士在这个时候一般会愿意给身旁的女士一个手臂,比如挽着走回包厢什么的。” 克劳德系好扣子,领带终于归位,松了一口气似的呼出半口夜风。 “那看来我这辈子都和绅士无缘了,小姐。” “……哈,您真有趣。”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距离从两步扩为三步,又维持在一个安全得体的区间里。 有了这么一场小小的尴尬后,反而把话匣子打开了很多。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路德,什么扬杰式卡,还有什么克伦威尔巴拉巴拉全来了。 他们就这么聊到塔楼钟声敲了一下,远处歌剧院内部隐约传来序曲重启前的调音声,下半场要开始了。 克劳德理了理大衣领子:“该回去了,小姐。” 艾莉嘉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天台门走。 结果还没靠近天台的门,下面就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动静……其实挺大的。 克劳德和艾莉嘉对视了一眼,什么情况? 第一百一十八章 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下) 一小段时间前…… 特奥多琳德走出包厢,走廊里人很少,下半场还没开演,贵妇们都在休息室里补粉,军官们扎堆在吸烟室门口。 ……这歌剧院三层怎么跟迷宫似的。 她站在一条岔道中间,左右看了看,两边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壁灯和暗红墙纸。 刚才出来的时候没觉得绕,现在往回走反而找不着北了。 她本来想的是随便走走透口气,风大正好,吹一吹就回去。 结果路走岔了,越走越深,走廊尽头只剩一扇铸铁小门虚掩着,门闩没落。 她走过去推开一条缝,里面是一个楼梯,往上十来级,天台的夜风从门缝里灌下来。 ……行吧,找到天台了,至少目的没落空。 她提着裙摆往上走,边走边在脑子里排骂词。 那个笨蛋,昨天让他散步散出个约来,今天直接散到歌剧院来了,明天是不是要散到波茨坦去? 她倒要看看他约的是谁,要是哪个沙龙里的交际花,她明天就让内廷查清楚那人底细,然后给她咔擦了! 铁梯走完,天台门虚掩着,她抬手要推。 门缝里传出来声音。 “……那行吧。这里没有别人,不过我希望您可以为我保密,小姐。” 克劳德的声音? 还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回复道 “一定一定,我的嘴可严了”。 特奥多琳德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推门,她侧过身从门缝往里看。 天台上风很大,两个人隔着三步站在栏杆边上。 克劳德背对她,领带松着,衬衫第一颗扣子开着,手里捏着一截烟蒂…… 她从来不知道他抽烟。她认识他这么久,他身上从来没有过烟草味,书房里没有,寝室里没有,她甚至以为这个人根本不碰这个。 然后她听见他在说话,他语气自然的拆那出歌剧。 明妮怎么利用兰斯的感情,约翰逊怎么觊觎金砂,矿工的血汗怎么被卷走,观众为什么鼓掌。 “……观众席里那些穿绶带的老爷太太起立鼓掌,他们鼓什么?鼓一个执法者徇私枉法?鼓一个女人用身体和扑克帮匪首脱罪?还是鼓自己这辈子不敢干的事被台上的意大利人唱成了命运慈悲?” 艾莉嘉站在他三步外,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就是……哪怕一个东西明明是低俗的,一旦跟艺术或者什么别的高大上的词挂上钩,就莫名其妙变成高雅的了……” “艺术分两种,小姐……” “商业艺术?” “把本来无价的真正高雅的艺术,和低下且充满铜臭味的货币划等号的东西。只要你说它好,你就是懂行的,只要你掏钱买票鼓掌,你就是自己人。” 特奥多琳德攥住门框边缘…… 克劳德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开口永远是密文,化肥,容克,铁麦同盟。 他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前缀,都带着目的,都带着一个外聘顾问对皇帝该有的分寸。 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就像对一个诚心的朋友自然的聊天那样……原来除开那副模样之外他还有这样的时候吗? “……标本!对!就是标本!天哪,您……您太懂我了,标本,这就是我想说的话,我刚才怎么就说不出来!” 克劳德笑了一下。 特奥多琳德看见了,他侧对着她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嘴角弯了一下。 而且手里那截烟蒂一直没扔,捏在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专门把烟熄了。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手里那支烟一直没熄。 他跟她聊了这么久,烟都被他专门熄了,为什么?因为她在?因为烟味熏到她了?因为他觉得在一位小姐面前不该抽? ……为什么。 为什么在她面前只有工作、密文、化肥账、铁麦同盟、容克、东普鲁士、帝国、陛下。 为什么在她面前永远是那副“什么都会”的万能外壳。 为什么她折了角的那句孤独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会,她对着炉火想了一整夜,他却在天台上跟别人聊标本聊到笑出来。 是不是他陪着她的时间太少了?她给他太多的空余时间了?所以他才可以把自己藏起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特奥多琳德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这种想法是罪恶且自私的……到头来只会让对方更讨厌自己…… 呜呜……明明不是这样…… 盒子是她翻了一下午杂物间擦干净递出去的,票是她捏在手里准备了半天才掏出来的。 勉为其难兼任朋友是她先开的口。她连他淋雨回来那晚都站在窗边等了他半个钟头。 然后他转个身,在天台上跟宰相的女儿聊赎罪券聊到钟响。 有约了……这就是那个约吗…… 这就是真正的他嘛?这就是顾问克劳德面具后面的真正的他吗? 他也会这样吗?也会这样毫无形象的靠在窗台上?也会这样谈话谈到一半,突然的停下来,沉默,看着空旷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他在自己面前的从容算什么,表演?还是面具?他在恐惧自己?排斥自己? 就像疏远那个不知廉耻的偷腥猫?像个孩子一样,把摔伤的手掌藏到背后,熟练的撒着谎? 手掌,对,手掌。 她想起剪指甲时,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指节带着长期写作的硬茧,指甲不长,无名指和小指上有一块小月牙…… 明明她才是更了解他的人……明明不是这样…… 特奥多琳德站在门缝后面,她看着艾莉嘉伸手从口袋里捏出一支细烟递过去,看着克劳德低头划火柴又停住说这不行,看着他跟她解释什么尼古丁,今天这根抽完了您别学…… 这语气……那嘴角的微笑,她从来没在他身上得到过…… 她看着艾莉嘉伸手去够他领口,看着他后退一步撞上栏杆,看着他偏开视线说我比较保守,看着艾莉嘉耳尖红了一层收回手,看着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他们什么时候亲密到这个地步……怎么会这样……这个偷猩猫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只是个趁虚而入的小偷,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如果先上来的是她,他会这样对她嘛? 他会这样对她笑嘛?还是正襟危坐的行礼,惶恐的解释?他会退那一步嘛?就像她剪指甲的时候,他低下头,发丝挡住他的眼神。 “……” 特奥琳眯起眼睛,指甲攥进手掌中…… “令人不悦。令人不悦,真是令人不悦……” 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后站了多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八章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下)(第2/2页) 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天台上的夜气和烟草味,还有那两个人的轻松又惬意的笑声…… 一来一回的、像两个人在分同一块面包那样平常的笑声,但就是这么寻常……她却从来没听过克劳德那样笑过。 这欢笑寻常无比,也从不带伤人的锋芒,只是在这时,这寻常的欢笑莫名利的和刀似的,每一次传来都割的特奥琳心疼…… 她慢慢松开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僵得回不了弯。 裙撑硌着腰后那两根鲸骨,她刚刚一直没觉得疼,现在却又突然疼得让她弯下腰去。 她扶着墙慢慢滑落,深紫绒披风堆在地面上,白发从肩头垂下来,耷拉在膝盖两侧。 她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没出声。 她不能出声,她是皇帝,她不能蹲在歌剧院走廊里哭,不能让人看见德意志的共主像个小女孩一样缩成一团。 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砸在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只能咬着嘴唇,试图把哭声全部咽回喉咙里。 她明明是德意志人的共主,是普鲁士的国王……结果现在只能和一个小偷一样躲在暗处……… 明明是她先来的…… 是她把克劳德从那个出租屋里拎出来的……是她给他钱,给他地位…… 她捏着两张歌剧票在床头坐了半个钟头,想好了措辞,才说朕勉为其难带你出去散散心。 她连他淋雨回来那晚都站在窗边等了半个钟头,数着电车的叮当声,直到走廊里终于响起脚步声。 然后他转个身,在天台上跟宰相的女儿聊赎罪券聊到钟响…… 她忍不住又抬头,从门缝里看过去。那两个人已经聊到路德了,艾莉嘉不知道说了什么,克劳德又笑了一下,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还有抽烟这件事……他原来也会在这种地方悄悄抽烟吗……原来他也有很多难以诉诸于口,于是只能靠香烟解忧的东西吗…… 原来除开那副万能外壳之外,他还有这样的时候…… 她蹲在门后,眼泪终于止住了,但心里那团东西没散,反而越拧越紧。 ……是朕太愚笨了吗?是朕不懂得关心吗?那个偷腥猫懂得什么?她不过是恰好站在天台上,恰好推开了那扇门,恰好听见他说那些话…… 果然是自己太笨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才导致了今天吗…… ……不对。她凭什么觉得艾莉嘉是偷腥猫?她凭什么觉得“是她先来的”?她凭什么觉得克劳德该在她面前也那样笑? 他是她的顾问,她给他钱给他地位给他书房,这跟艾莉嘉有什么关系?他愿意跟谁聊天,愿意在谁面前松领带,愿意为谁熄烟,那是他的事。她有什么立场站在门后觉得不公平? ……那你现在蹲在这里哭什么? 她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只是希望他作为顾问只能为你效力,这是占有欲,是皇帝对臣子的独占,很正常。 另一个说你为他辗转反侧,为他吃醋,为他担心他会不会自爱,你翻了一下午杂物间就为了送他一把枪,你捏着票在床头坐半个钟头就为了说一句勉为其难……你已经爱上他了……哪怕爱的莫名其妙…… 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膝盖里。 ……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她终于承认了,她为他担心,为他吃醋,希望他好好生活,希望他别那么累,希望他别总是那副什么都会的样子。 她希望他也能在她面前松一松领带,也能跟她聊一些不带前缀不带目的的东西,也能为她把烟熄了然后说今天这根已经抽完了。 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塔楼的钟敲了一下,隔着门板传进来。 她猛地抬头,那两个人已经聊到尾声了,克劳德理了理大衣领子,说该回去了,艾莉嘉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天台门走。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特奥多琳德立马弹起来,裙撑碾过地毯发出窸窣的声响,她转身就往铁梯下跑。 裙摆太长了,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铁梯扶手,鲸骨硌着腰,脚步又急又乱,铁梯在她脚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她跑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扶着墙喘了两口气,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眼泪干了,但眼尾肯定还红着,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把披风拢好,下巴抬起来,肩膀压下去,乖乖站直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等那扇铸铁小门被推开。 门开了克劳德先走出来,侧身替身后的人扶着门,艾莉嘉跟着出来,两个人一抬头,就看见走廊拐角站着一个身影。 特奥多琳德站在壁灯下,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微抬着,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 “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愣了一下:“……陛下?” “你怎么在这里?”朕出来透口气,路走岔了,倒是你,你不在包厢里看戏,跑天台来做什么?” 她问得很随意,目光却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领带系好了,衬衫扣子扣上了,但额发还是乱的,被风吹得翘起几缕,大衣领口沾着一点天台上的夜气。 ……烟味已经基本散了,但那一点烟草的气息,她还是闻的出来。 克劳德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他愣了一下,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艾莉嘉,然后微微躬身: “……包厢里有些闷,出来透透气,陛下。” “透气?透气透到天台去了,还带着宰相家的小姐一起透?” 艾莉嘉站在克劳德身后,闻言耳尖又红了一层,连忙行了个礼: “陛下,是我自己觉得闷才上去的,鲍尔先生只是……” “朕没问你。”特奥多琳德打断她,“朕在问朕的顾问。” “……是我先上去的,陛下。艾莉嘉小姐后来才到,我们只是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特奥多琳德重复道,“聊到钟响?” 克劳德没接话。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移开视线,像是终于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抬手拢了拢披风:“行了,朕没空跟你计较这些。”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头也不回的开口道。 “该你履职了,朕有话问你。一会和你说,朕回宫。” 克劳德抬起头:“……陛下?” “现在跟我来。”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艾莉嘉。 艾莉嘉也正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失陪了,小姐,和您的对话很开心……” 他快步跟上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和前面那道身影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要讨厌我…… 第一百一十九章不要讨厌我…… 城市宫里灯火通明,但走廊尽头那间偏厅的门槛前,维多利亚皇太后正叉着腰站着,眉头拧着,看样子她有些不耐烦。 “这些该死的锁还没撤?我上次来就说过,这些锁该拆了。都什么年代了,宫里还挂这种锁,跟监狱似的。什么时候这个蠢制度才会取消?” “这种程序简直是最消磨耐心的,我真想知道当时是哪个家伙出的蠢主意,文明的英国人就不会干这种事情。” 她身后的女官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回答:“殿下,我也不清楚……这大概是内廷的人提出来的……也可能是德英或者其他国家的宫廷旧例……” “旧例旧例,什么都是旧例。”维多利亚哼了一声,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特奥琳呢?怎么这个点不在城市宫?干什么去了?” “陛下今晚去皇家歌剧院了,殿下。” “歌剧院?”维多利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女官一眼,说实话维姬心里十分意外,特奥琳一向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 “如果是真的话……那这很好。她居然会去看这些文明的东西,什么国家的歌剧,具体又演的什么?” “意大利剧团巡演的《西部女郎》,殿下。普契尼的作品,讲美国加州淘金热的故事。” “意大利人写的美国歌剧?虽然美国给我的印象很差,那帮暴发户一点教养都没有,但总比德国歌剧强。” “德国人写的东西,不是骑士就是龙,又臭又长,听得人头疼。特奥琳愿意去看意大利人的戏,说明她终于开窍了,知道什么是文明的东西了。果然特奥琳是听话的好孩子。”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往偏厅方向走。 她今天来城市宫,本来是想跟特奥琳商量一件事的。 她最近越想越觉得,国务秘书这个称呼实在太过德式,野蛮,专制,一点文明的味道都没有,一听就是普鲁士军国主义的东西。 而海峡对面的英国人就聪明得多,什么不管部大臣、掌玺大臣、枢密院议长,听着就体面和自由。 这才是文明的命名方式,英国最文明,最自由,议会制、君主立宪、绅士风度,哪像德国,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铁锈味和火药味。 德国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这种文明的做派?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几个备选方案,打算跟特奥琳好好谈谈。 但既然特奥琳去看歌剧了,那就不急。她难得有兴致去接触这些文明的东西,自己不能扫了她的兴。 “既然这样,”维多利亚拢了拢披肩,“今天就不打扰我的宝贝特奥琳看歌剧了。改天再来吧。”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女官连忙跟上。 她脚步轻快,心情不错,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下次来的时候该怎么跟特奥琳开口提掌玺大臣的事了…… 果然嘛……自己努力多年,德国这样的野蛮国家也要被她转化成和英国一样的文明国家了。 然后她拐过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两个人。 特奥多琳德走在前面,低着头,步子很快。 她又没看路也没看人,她身边的空气都恨不得比其他地方低两度。 克劳德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微微躬身,脚步轻而快。 维多利亚的脚步停住了。 “特奥琳?” 特奥多琳德回过头。 那一瞬间,维多利亚的呼吸顿住了。 那双眼睛冷冷的盯着她,一时间维多利亚差点以为那是威廉一世的眼睛,是老毛奇的眼睛,是那些在易北河以东的庄园里长大,用半个世纪的血与铁把自己锻成刀锋的容克的眼睛。 她见过这种眼神。 1908年,腓特烈死的时候,那些容克站在灵堂外看着她就是这种眼神。 他们不说话也不指责,只是那样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外人,一个永远不可能真正属于他们的人。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特奥琳?” 特奥多琳德移开视线,绕过维多利亚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 克劳德连忙跟上,经过维多利亚身边时停了一步,躬身赔了个笑。 他行完礼也不等回应,立马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维多利亚依旧呆立原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两个人的身影已经拐过弯,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了。 “……特奥琳?” 这……这是怎么了? …… 另一边,克劳德跟着特奥多琳德穿过三道走廊,拐过两个弯,一路走到城市宫深处那间她常用的书房门口。 克劳德跟在她身后三步远,脑袋里思考着对策…… ……她生气了。 为什么?刚才在歌剧院走廊里撞见的时候还好好的…… 不对……那时候就不对劲了……难道自己惹到她了?什么时候? 难道是自己在天台上聊天……她介意的是这个? 可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他一个外聘顾问,在歌剧院天台上跟宰相的女儿聊了四十分钟歌剧,这算什么大事? 她总不能……不,不可能。她是皇帝,她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又不影响工作…… 克劳德和特奥多琳德沉默的进了房间。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特奥多琳德走到书桌后面背对着他,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白发散在肩头。 “把门锁上。” 克劳德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槽,他转过身,特奥多琳德终于回过头来。 她瘪了瘪嘴,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你不好。” 克劳德:“……啊?” “你不好!你从头到尾哪都不好!” 克劳德彻底懵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瘪着嘴,眼眶还有点红,语气像在控诉又像在撒娇的女孩,脑子里所有的预案都作废了。 “……陛下,我自认为我在履行职务的时候相当尽心竭力,甚至已经远超了这份顾问职责原有的工作内容边界。而从第一个月之后您就没有发过工资。” 特奥多琳德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更气了:“谁和你说这个了!在朕这里你就只有工作!” “那……陛下指的是什么?” “你……你今天为什么和那个艾莉嘉在一起!什么时候认识的?原来有约是这约吗?” “???” 克劳德愣住了……艾莉嘉? “陛下,我是在天台上才得知她的名字的,在这之前我甚至不清楚她叫什么。另外这个约与她无关,是我昨晚在宰相阁下那里,宰相的邀请,我不得不从。” “那就刚认识就成这样了!刚认识就能聊到钟响!刚认识就能让她碰你领带!刚认识就能在她面前笑成那样!这更不允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九章不要讨厌我……(第2/2页) 克劳德这下是真的懵了,不是……她总不可能在吃醋吧……这种发展真的合乎常理吗……又不是写三流工业糖精小说…… 眼下只能先想办法应对……他组织了下语言便开口道: “……陛下,我不清楚您这是怎么了,但我清楚的是这似乎是我的自由。” “您在此之前也自己承诺过,我无需事无巨细地向您汇报,这句话里,我想也包括我私底下见了谁。” “我可以在工作中保证我对您的绝对忠诚,权力由谁产生就对谁负责,哪怕我什么正式的权利都没有。” “但我无法把我的心挖出来,把里面的东西抖开给您看,因为那样我就死了,同理,我也不能对您保证我的生活也要对您完全透明。” “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陛下您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对我进行这种质询?我实在无法理解。”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朕……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她答不上来。她站在书桌后面,手指攥着桌沿…… 她不能说我喜欢你,说了就完了,她不能承认这份感情,更何况什么我喜欢你,所以你不可以和别人靠太近!这种话他根本说不出口…… 她也不能不承认,因为不承认她就没有任何立场说刚才那些话。 她只能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少管!不允许就是不允许!” “陛下,我理解您可能出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对我产生了超出工作关系的期待或要求。” “但我必须说清楚,在成为您的顾问之前,我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是一个享有完整人权的人,是蒙神恩典来到地球的人。” “我不清楚您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如果您需要,我的确可以接受您的要求,以后不再见她。” “但我需要一个理由与原因,而不是趋炎附势的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我曾经很认真的跟您说过我的行事底线,违宪反动的事情不干,比如伤害他人正当权益或者开历史倒车,伤天害理的不干,比如那种有违人伦,泯灭人性的杀戮与战争。” “我的行动需要一份准则,而非仅来自于对您的愚忠,不然这份工作我很难胜任。” 特奥多琳德急了,她别扭的别过头,声音又急又乱: “你少管!不允许就是不允许!你不许和她接触!她明显影响了工作!而且……而且为什么和她就有生活,和朕就只有工作?” “以后不许和她有交集!更何况你的一切是朕给的!你不能和别人走得近!” 克劳德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书房里只有灯芯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虽然不知道特奥多琳德到底是突然怎么了,但很吓人对方现在不太冷静……这种时候和对方讲道理基本没用,除非让她冷静冷静…… 得制定好策略,对方毕竟是德国的君主……她要是闹腾起来进行一些不理智的决策后果将十分严重…… 先强硬的往前走两步吓吓她,然后再退一步哄一哄……人总是折中的……特奥多琳德也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陛下,如果这份工作的前提,是我需要完全抛弃我作为一个人应当享有的自由,无底线地接受您各种不合理的要求……” “那么恕我直言,这份雇佣关系已经触及了底线,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也超出了正常关系的范畴。” 特奥多琳德闻言立马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我爱这个国家乃至所有国家的普通人,我希望他们可以过更好的日子,为此我愿意付出鲜血与汗水。” “但倘若我的存在会极大干扰您的理智判断,这对于德国的普通人和他国的普通人都是巨大的危险。” “您是德意志人的共主,倘若您不能够理智的决策,这和在中欧埋一个不知何时爆炸的巨型炸弹没什么区别,为了对他们负责,我不得不考虑向您请辞了。” “感谢您过去的信任,也感谢您的薪资与待遇……为您工作的这些日子里给了我许多……谢谢您的支持与给予的平台………” 克劳德转过身,手搭上门把手。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停下!” 他停住了,手从门把手上松开,转过身看向特奥多琳德。 她心里乱成一团,克劳德要把这一切都丢掉……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蔓延上来,就像岸边的人被涨潮的水逐渐没过小腿那般,危机感冲上心头,在体内四处蔓延…… 什么皇帝的威严,少女的矜持,此刻纷纷被她抛之脑后……她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现在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冲撞,他要走了,他真的要走了,如果现在不叫住他,他就永远不会再走进这间书房了。 “……你不许走!就是不能!你不可以走!”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彻底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朕……我……我就是……就是……” “……总之是我先来的!就是我先来的!是我让你在这里!给你薪资和工作!我……我……” “我为你安危在深夜辗转反侧!为你是否在梅斯受伤而生气!为了你的几句话醋意翻腾……我……我才是先来的……” 克劳德闻言立马震惊的看向她,这话……哪是随便就能说出口的……对方很显然是认真的…… 不会吧……应该……不至于如此戏剧性的发展吧…… “但你永远只把我当做凯撒,而不是特奥多琳德!凯撒又不是我想做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书桌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永远都是你的上司,你的君主,我从阿尔萨斯洛林到东普鲁士,这都是我的领地!我拥有中欧的一切,但唯独就是没有你!” “你承认我拥有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鸟一石,承认我是德意志的皇帝,承认我是普鲁士的国王,就唯独没承认过我也可以是克劳德·鲍尔的朋友!在我这里有的只有麻烦和工作……” “可……可你对那个偷腥猫就可以吐露心声!她到底有什么魔力!为什么短短几分钟就可以成那样!这不公平……呜……一点也不公平……” 她说完最后一句,肩膀塌下来,扶着桌沿慢慢滑坐回椅子里。 白发从肩头垂下来,耷拉在膝盖两侧,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裙摆上。 “我也想被爱……呜……我也想被当做一个人一样被爱……求求你了……哪怕只是一瞬间……不要讨厌我……” 第一百二十章 不许叫陛下! 第一百二十章不许叫陛下! 克劳德转过身,面向那扇门。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我不会为此请辞,我也可以向您保证与其他女性保持距离,我与那个……呃……艾莉嘉小姐的确也毫无关系。” “但我没法立刻就接受您这份……令人意外的感情……这并非我一人之愿就可以决定的事情……” “现在很晚了,我也该走了……明天我会继续任职……晚安,祝您好梦,陛下。” 他没有回头,手搭上门锁,咔哒一声锁舌退了回去。 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 身后传来椅子被撞开的声响,克劳德还没来得及回头,衣角先被攥住了 “陛下——” 第二个词还没出口,特奥多琳德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来,额头直直撞在他后腰上,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门板。 他下意识转身伸手去扶,两只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顺势把脸埋进他胸口,双臂环上来,死死箍住他的腰。 “陛下,您松开……我没请辞……只是很晚了,正常休息。” “不行!你少骗我!我一松你就跑了!” “要么就是装成这样,然后晚上偷偷收拾好东西翻墙溜出去!你别想了!这里都是锁,墙也是爬不上去的!” 克劳德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试着往前走一步,特奥琳就跟着他走一步,他停住那双手就收紧一分。 他低头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一个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女,此刻却箍得像铁箍一样,他一时间居然真的挣不开。 克劳德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覆上特奥琳攥在他腰侧的手。 特奥多琳德浑身一僵。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哄小孩那样。 “……陛下,我没走。您看,门已经关上了。” 他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把门重新推上,锁舌咔哒一声落回锁槽。 “我没走,也没打算翻墙。您松开,我们好好说话,行吗?” 特奥多琳德从他胸前抬起脸来,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白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两侧,她仰头看了他两秒,判断着他是不是在骗她。 “……你保证?” “我保证在您允许我离开之前,我不会擅自离开这间书房。” “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又看了一会才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 但手没完全收回去,还攥着他大衣的一角,应该是怕他反悔。 克劳德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 他伸手进大衣内袋,摸出那盒烟。 克劳德从里面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燃火柴,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点燃了烟头。 他沉默的抽完了一根烟。 烟雾从唇间溢出来,被夜风扯碎,散进窗外的黑暗里。 他没有回头,但身后那道视线一直落在他背上。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 克劳德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指尖碾了碾,确认火灭了才转过身来。 “陛下,很晚了。您明天还有政务,我也还有合成氨的账目要核对。今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也不会因此改变我对您的忠诚。但请您理解,我确实需要时间。”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看着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白发乱糟糟的。 “……需要时间?你需要什么时间?你需要时间想怎么躲开我?还是需要时间想怎么编个理由把我打发掉?” “陛下,我没有——” “你就有!”她声音猛的拔高,眼眶又红了,“你就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我讨厌你!” 克劳德皱了皱眉,还没开口她已经冲过来了。 “不管不管不管!”她一拳砸在他胸口,“你这人特别坏!特别特别坏!你脑子有问题!呆子!木头!你什么都不懂!除开一点辩才之外你就是个傻子!也不会哄人!一点用都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捶,克劳德被她捶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窗台。 “我讨厌你!看到你就特别烦!但是看不到你心里就空落落的难受!特别特别难受!只要看不到你心里就担心!梅斯那次你就自作主张!我心里特别特别担心,你倒觉得无所谓!王八蛋!” 她骂到最后,眼泪又一次掉下来。 “你天天就和别人说话!你不可以和那些偷腥猫说话!我看见了很难受!很难受你知不知道!” 克劳德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泪糊了一脸,白发黏在脸颊上,拳头还抵在他胸口攥着他大衣的前襟,又怕他跑掉又恨不得把他推开。 “陛下,您还不够成熟。” “你才不成熟!你全家都不成熟!” “反正……看不到你……心里就像有小猫在抓一样,但……对你的喜欢也就一点点。顶了天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风一刮就跑了。你不可以得意!听到没有!呜呜……” 她说到最后自己先哭了,声音又急又乱,颠三倒四,前一句还在骂他,后一句就开始哭。 克劳德觉得麻烦极了,这种不成熟的爱意就和毛线团一样,很难理顺,这颠三倒四说的都什么和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章不许叫陛下!(第2/2页) 一方面说喜欢他,一方面又说讨厌他,说只有指甲盖大的喜欢,却又因为这么点喜欢饱受嫉妒和思念的折磨…… 这孩子在感情上……是不是有些扭曲了…… 也是啊。她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她刚刚才说凯撒不是自己想当的,她能有什么选择呢? 她在这种才是个高中生的年纪却要承担起整个国家的重量,任何大事基本都要她签字并担责…… 容克的否定,家庭的压力,自身的孤独……这样的精神压力很难不压垮一个孩子。 她承受了太多这个年龄不应该承受的。被当做挡箭牌放在台前,替不知道多少野心家的阴谋和罪恶买单。 除开恪尽职守的宰相之外,谁又真心对她好呢? 现在他自己是唯一一个靠近她的年轻异性。 刚刚自己只是为了让她冷静吓一吓,没想到她当真了。 她害怕失去这种懵懂的感觉,愤怒和醋意都纷纷消退后,这份喜欢不知如何安放,也不知道那才压下去的醋意和愤怒如何处理,更不知道要怎么挽留…… 于是她只能用最笨最原始的方式,又哭又闹,胡言乱语,像一只淋了雨又死死不愿意松开爪的小猫…… 天呐……自己怎么没提前想到。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 “陛下……所以您又哭又闹,就是为了您口中的指甲盖那点爱?那是不是太大动干戈了吧。”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这话说的站不住要,然后脸腾地红了,立马高声喊道: “哪里小了!你又欺负我!没有一点,是很大很大!超级超级大!比勃兰登堡都大!一点也不小!” “好吧……一点也不小。” 她吸了吸鼻子,正要说什么,克劳德已经继续开口了:“但陛下……您听我说……” “不许叫陛下!”她打断他,“现在没有陛下!我要你看我是特奥多琳德而不是凯撒!叫我特奥琳!” “……好,特奥琳。”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真会叫。耳尖红了一层,别过头去。 “……你少来!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吗!” 克劳德没有接她的话,他看着她,声音平静:“特奥琳,实际上,这份感情不是爱。”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异性的好感并不能全部囊括到爱意里。您分不清爱和占有欲与新鲜感。这不是爱。” “就是爱!”她一下就急了,眼眶又红起来,“就是爱就是爱!我就是分得清!不是什么新鲜感和占有欲!就是因为喜欢,然后才对你有占有欲!你凭什么说不是爱!你又不是我!” “特奥多琳德——” “你少来!你刚才还叫我特奥琳!你现在又要说不是爱!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克劳德叹了口气,手又伸向大衣内袋。 指尖刚碰到烟盒边缘,一只手就横过来,一把将烟盒从他口袋里抽走了。 “不行!” 特奥多琳德攥着那盒烟退后半步,像护着什么战利品一样把它藏到身后,然后红着眼眶理直气壮的开口道: “不许抽!你已经有特奥琳了!烟什么的都走开!它不可以和我抢!” 克劳德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捏烟的姿势,整个人愣在原地。 “……您连烟的醋也吃?” “对!就是吃!”她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你刚才在天台上就抽了!你都没在我面前抽过!这不公平!” “???” 克劳德沉默了两秒,缓缓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指尖,又抬头看了一眼特奥多琳德身后那截露出来的烟盒边角。 克劳德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沉默的往特奥琳那边走。 特奥多琳德以为他是来夺烟的,立刻把烟盒藏到身后,后退两步:“不给你!就是不给你!” 他往前走一步她就退一步,一路退到书桌后面的扶手椅边,腿弯撞上椅沿,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跌进椅子里。 克劳德双手撑着扶手俯视她,这个姿势让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 特奥多琳德缩得更低了,下巴埋进胸口。 “……你不要欺负我……呜……” 克劳德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白发乱糟糟,鼻尖红通通的女孩,忽然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抢小孩糖吃的坏人,他明明什么都没干……怎么搞得和欺负她似的。 克劳德伸手从她怀里把烟盒抽出来,特奥多琳德啊了一声想抢回去,但他已经退开两步,从里面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燃火柴点燃了烟头。 特奥多琳德坐在椅子里,仰头看着他站在窗前抽烟的背影,嘴唇抿了抿没再说话。 “陛下,我们需要聊聊,需要互换我们的想法。这对我们的关系、对您这份感情,都很重要。” 特奥多琳德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的开口:“……那你说嘛……” “但现在您不够冷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等几分钟,等您不再哭到说话都抽抽了再谈。” 第一百二十一章 谢谢您,您的怀抱很温暖… 第一百二十一章谢谢您,您的怀抱很温暖…… 书房里的灯焰晃了一下,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特奥多琳德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呜……好了……” 克劳德回过头,看见她缩在椅子里,白发乱糟糟地披在肩头,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 她委屈巴巴的抬眼看他,嘴唇瘪着,看上去怪可怜的…… 克劳德看了她两秒,转身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特奥琳,那我可就开始问了。”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些:“……你问。” “你怎么看我?” “……什么叫怎么看?” “就是,在你眼中,我是什么。”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脸。 她盯着自己脚下的地毯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克劳德在她心里是什么? 是全能的顾问,是那个从出租屋里被她拎出来,给她出主意、替她挡掉无数麻烦的人。 是她想爱的人,是她希望对方也能爱自己的人。 他很有趣,说话总是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视角,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也很神秘,身上总有挖不完的东西,每挖一层就发现下面还有一层,让人忍不住一直挖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才小声开口:“……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克劳德没接话,等她继续。 “虽然……你很讨厌,但我很喜欢……想要了解更多,也想要能对我好……”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你的顾问,还是别的什么?” 特奥多琳德猛的抬头,眼眶又红了:“我……我不要只是顾问!你……你虽然很讨人厌,但我很喜欢!” 克劳德看着她,一直没说话。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特奥多琳德开始不安的挪动身体,久到特奥多琳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你答应了吗?!”她终于忍不住了,“快答应!你只能给特奥琳当顾问,不可以给别人当!不然就把你关到小屋子里,不让你出去!吃饭我来送!让你眼里只有我!也只能给特奥琳出主意!” 克劳德听完吓得眼皮都不由自主的跳了跳,什么小黑屋,眼里只有我……这有点恐怖了吧…… 这不仅是非法不说,也太吓人了,这都快成病娇了。 “陛下,这是非法的。奴隶制这东西现在也就在殖民地和一些野蛮国家有残余,在德国没有一个人会属于另一个人。” 特奥多琳德瘪着嘴,眼眶里又开始转泪花: “我不管!就是不管!得不到就关起来!直到得到!” “反正外界没人知道!你别想跑!谁反对就把谁流放!最激烈的那几个直接枪毙了!大不了就把宪法改了,往里面专门加一条让你属于我!” 克劳德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 “特奥琳,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很残忍,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这不叫爱。”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一下子又红了,眼瞅着她又要哭出来:“你凭什么——” “特奥琳,你还不够成熟。”克劳德打断她,“我理解你身上的压力与过往的孤独。我当然知道继承这个位置非你之愿,就和小毛奇做总参谋长也不是他的愿望一样。” “他的姓氏束缚了他,毛奇的侄子这个身份将他架在高处,为了不负众望,他不得不拼了命地工作,试图让自己像一个总参谋长。” “他看起来严谨,工作认真,是一个优秀的总参谋长,但内里的小毛奇终究只是一个郁郁寡欢的旅行家,而不是总参谋长小毛奇。” “他对战争抱有抵触,对罪责抱有恐惧,这些东西在工作的时候不会涌出来,只有在深夜它们才会被释放出来,日日夜夜折磨着小毛奇的心理。” “而您的姓氏和家庭的悲剧把您抬上这个位置。您原本普通的人生现在却要竭尽全力维系德国的统一,承担许多不需要您承担的责任。” “很多人做事不担责,我也知道这需要您去为他买单。但……” “爱一个人,并不能像特奥琳现在这样,只是试图把他关起来,或者类似的手段得到他。” “你只在希望自己被爱,而没有做好爱别人的准备。健康的爱情关系是双向的,是权责对等的。” 特奥多琳德听完克劳德那句你只在希望自己被爱,而没有做好爱别人的准备愣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为什么……为什么啊…… 明明她已经鼓起勇气开了口,为什么还是这种结局……自己就这么没有魅力吗……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脸。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成这样,但又忍不住。 克劳德看着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别开视线。 他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特奥琳,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特奥多琳德吸了吸鼻子:“……你问。” “您到底是出于什么,才希望我在您身边?” 特奥多琳德猛的抬头,眼眶红透了,声音又急又委屈: “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你这个笨蛋尽问些重复的问题!就是要你!你!再来一个比你还厉害的顾问也不要!要的是克劳德·鲍尔,不是全能的别的顾问!” “……是吗。” “恕我直言,您才十七岁,而我比您大好几岁。您也不成熟,没理解什么是爱——就像您在权力关系上没能理解权责对等一样。” 特奥多琳德瘪起嘴,刚止住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您还小,见过的人和经历过的事都还太少。” “柏林很大,德国也很大,世界更大。你现在觉得有点喜欢我,或许只是因为我是你身边为数不多能让你觉得不那么孤独的年轻异性。” “毕竟您以往身边转着的都是些老头子,要么就是塞西莉娅这样的年轻女官之类的,有这种感情很正常。” “这种感情可能混杂着依赖,好奇,还有因为我的特别而产生的新鲜感。这不一定是真正的喜欢,更不一定是成熟的爱。” “等你以后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认识了更多的人,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爱,占有欲和喜欢的区别或许就会有不同的想法了,我们暂时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好不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一章谢谢您,您的怀抱很温暖……(第2/2页) 特奥多琳德才十七岁,人生几乎全部局限在宫内和有限的宫廷社交圈 而克劳德是她生命中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如此近距离介入她思想与情感世界的年轻而特别的异性。 她分不清依赖和孤独时的慰藉,与真正的男女之情再正常不过,谁还没个这种时候呢?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如同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是君,他是臣,她是古老的霍亨索伦家族嫡系,帝国皇冠的继承者,他是来历不明、毫无根基的平民。 这条鸿沟绝非一点稚嫩的喜欢可以跨越,而且特奥琳不懂事,难道自己也要跟着不懂事吗? 贸然为了爱情而将更重要的东西抛之脑后,这份爱在当下只会招来祸端,而非真正美好的爱情,他得对自己和特奥多琳德负责。 特奥多琳德听完,愣了两秒,然后又急了。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能等!就是不能等!” 她一个飞扑撞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双腿缠上他的腰,整个人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死活不肯下来。 “不能等!一天都不能等!等我长大了你都老了!你到时候肯定又说什么特奥琳你长大了但我已经配不上你了之类的话!然后找个理由跑掉!我不管!就是不能等!” 克劳德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一步,后背抵上书桌边缘,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白发乱糟糟的脑袋,叹了口气: “……我还没说完。” 特奥多琳德从他肩上抬起脸来。 “……那你说。” 克劳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慢慢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后脑勺上。 特奥多琳德浑身一僵。 “……特奥琳,我不是在拒绝你。”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只是在请求你,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你不需要现在就成为懂得爱的人。你只需要……慢慢来。……你也不必为此难过。我并没有拒绝你。” 特奥多琳德从他肩上抬起脸来,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眼泪挂在睫毛上:“……你骗人。” “我没骗你,抛开顾问的身份,你知道我怎么看你吗?” 特奥琳愣住了,但克劳德不等她回应就自顾自的开口道: “从世俗的角度来看,您的外貌很美,您有权力,有财富,有整个德意志。” “您的精神方面虽然略显幼稚,但心地善良,您不是那群短视到为了手头的几个铜板可以罔顾人命的容克。” “谢谢您没有只把我当一个可以打开所有门的万能钥匙。” “我对您并非全无好感。和您相处虽然时不时令我感到无比意外,但这是我人生中最有意思的时候。谢谢您过往的关心。”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但你还是不喜欢我。” “我对您还没到爱的地步,我才认识您多久,两个月?三个月?我仅仅凭此就宣称我爱上了您,爱上了德意志的皇帝?” “我想………这有些太轻浮了,爱的越轻浮,这份爱情的重量就越不沉重,哪怕我现在说我爱上了您,您会信吗?事后回忆起来您能接受吗?” 特奥多琳德瘪起嘴,眼眶又开始泛红。 “但我向您保证,我这一生只会爱一个人,就像枪只有一个准星一样。” “所以,努力让我爱上您吧,但与之相对的,您必须抛弃掉那些极端的想法,什么乱改宪法、枪毙反对者、关小黑屋之类的。” 特奥多琳德耳尖红了一层,别过头去:“……我那是说着玩的……” “我喜欢的特奥琳是一个理智,可爱能给我温暖的女孩。而不是一个残暴嗜血的疯子。” “如果这份爱情的代价是要用他人的命和侵害别人的权益来换,那我宁愿不要。” “就像今天看的《西部女郎》一样。那个明妮为了爱情可以毫无底线,把黄金卷走,让矿工自生自灭,您不可以学她。”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很久,慢慢点了点头:“……嗯。”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还有吗?” “……还有,谢谢您的怀抱。”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 “它很温暖,一直都是……包括梅斯那一次。” 特奥多琳德的耳尖腾地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才憋出一句: “……真的吗?” “真的。”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脸。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你说得很好。但朕怎么知道是真的?” “……什么?” “朕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哄我?”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已经亮起一点狡黠的光,“你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又跑去跟别的女人聊天怎么办?你得有东西抵押在这里!” 克劳德哭笑不得:“……我能有什么是您看得上的?”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他身上滑下来,双脚落地。 她踮起脚尖,飞快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克劳德整个人僵住了。 特奥多琳德退后半步,耳尖红透了,但下巴微微抬着理直气壮的开口: “现在你的半个心都在朕这里了!现在你已经不许跑了!听到没有!” 克劳德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我什么时候说要跑了?” “你刚才还说要走!”特奥多琳德叉着腰,“朕不管!反正现在抵押物到手了!你要是敢跑,朕就——就——”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惩罚,最后憋出一句:“——朕就把你丢到马厩里!” 克劳德:“……” “……好,我不跑。”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你去睡觉吧!朕也要睡觉了!”她转身往书桌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不许迟到!” “……好,明天不迟到。”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晚安!” 克劳德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轻声开口道: “……晚安,陛下。”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期神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这期神了…… 日升月落,很快一晚就这么过去了。 城市宫的钟楼敲过六下,晨光从东窗斜进来。 走廊里传来侍从轻而快的脚步声,换班,撤灯,换水,一切照旧。 克劳德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柏林清晨的街道上,送奶工推着车走过,面包房飘出第一炉黑麦面包的焦香,远处教堂尖顶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 事实上,克劳德在此之前从来没想过事情还会这么发展,这实在太荒谬了,哪怕是工业糖精番剧也不敢这么写…… 日后在回忆录中,他这样写下这一段记述。 事实上我很惊讶,这样的故事发展简直荒谬到像一段童话故事。 在此之前数次出现的端倪都被我当做自作多情和自恋忽略过去…… 她深夜留我谈事,她对我莫名其妙的执念,她站在窗边数着电车的叮当声等我淋雨回来…… 这些迹象现在回头看来,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是路标,但在当时,我全都读成了皇帝对顾问的器重或少女对新鲜玩物的好奇。 直到她亲口说出我才是先来的那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认这居然是事实。 语言篆刻裹挟着幼稚的爱与占有欲,而愚笨的我直到最后才发现。 这比起她爱上我反而要更荒谬…… 当然了,这都是日后的事,而克劳德还得处理眼下的麻烦。 克劳德叹了口气,真是荒谬极了。 然后他摊开一个本子,继续写前几天一直在写的东西,合成氨工业化的难题和他知道的解决方法。 他得加速推动合成氨的落地,过几天哈伯就回来了,他就可以把这个给哈伯和博施。 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1909年哈伯就在实验室证明了在空气里提取氨是可行的,但实验室不是工厂,工业化要便宜能量产,还得要求这个反应不能太娇贵。 哈伯实验室里发现的催化剂有铀和锇,但很显然这俩玩意听名字就知道很稀有,工业化肯定用不了这种稀有催化剂。 首先这个锇就贵得不行,光是做实验否差点给哈伯做破产了,还想工业化?纯粹是痴人说梦。 而另一个铀相对便宜很多,但也只是相对,而且这东西娇贵得像公主,碰到点水和空气她就立刻报废给你看。 现在哈伯和博施已经确定了铁基催化剂的大方向,但具体配比不清楚,而且反应不完全,工业化浪费的原料特别大。 而且大规模制取原料气体很麻烦,又不像后世,氮气制取还算简单,但大规模制取氢气在历史上差点要了博施的小命。 就算搞出了原料气体,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杂气,这工业级的脱硫工艺也不知道怎么办,还特么得控制成本便宜。 这放在当时难怪没有人相信合成氨可以工业化,就这前景,一般人看到早放弃了…… 但……好在克劳德知道。 “通过焦炭造气……除尘焦油……粗脱硫……深冷或者碱洗处理一氧化碳……水洗co……空气分馏取氮……再硬凑成净气……”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 “……我靠,这么搞又费电又费力……还有腐蚀……没办法了,时代局限。”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写。 “工业反应器……怎么做来着……” 他咬着笔尾,眉头皱起来,脑子里翻找着那些上辈子看过的工艺资料。 合成氨的反应器要耐高温高压,材料是个大问题,衬里用什么?铬钒钢?还是得加镍?温度控制在多少合适?触媒层怎么布置才能让气体分布均匀?换热怎么设计才能把反应热利用起来…… 他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写的时候还一直在自言自语,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涂了大半页。 “……催化剂的还原活化……这个得让博施自己摸索,我知道个大概方向就不错了……脱硫用氧化铁还是砷碱液?” “氧化铁便宜但效率低,砷碱液效率高但废液里的东西有腐蚀性……算了,先写上去吧,后面再让哈伯和博施自己优化……” 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你在干嘛?” 克劳德头也没抬:“哦……别闹,我在研究化学。” 他继续写,笔尖沙沙作响。 “……工业反应器……内外分层但是氢气会渗透……怎么解决的来着?我记得好像是……” 身后没有声音了。 克劳德又写了两行,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猛的回过头,特奥多琳德站在门口,双手叉着腰,她皱着眉头,气鼓鼓的瞪着他。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你还好意思问!”特奥多琳德大步走进来,“你昨天怎么说的?明天不迟到!结果呢?你人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二章这期神了……(第2/2页) 克劳德张了张嘴:“……陛下……你也没说啥时候啊?” “朕不管!”特奥多琳德走到他桌前,一巴掌拍在本子旁边,“你说了明天不迟到!现在都早上了你还没来!你就是骗朕!” 克劳德没话说了,不过至少昨天的顺毛行动效果不错,今天白天没有又哭又闹,那还说啥?让着呗…… “好的陛下,我知道错了,但我现在有正事。” “什么正事?”她探头往本子上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和工艺流程图,她一个字都看不懂,“这什么?魔法阵?” “合成氨。”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就是那个,你之前说的,能让粮食变多的东西?” “对,哈伯过几天就回来了,我得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些工艺路线整理出来,不然等他到了再开始写就来不及了。” 特奥多琳德盯着本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绕过桌子,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那你写吧,朕看着。” 克劳德愣了一下:“……陛下,您不用——” “朕说看着就看着!”她打断他,双手叠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你写你的,朕不吵你。” 克劳德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特奥多琳德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从本子上的化学式移到他的侧脸,又移回本子上。 “这个是什么?”她伸手指了指一个化学式。 “氨。nh。一个氮原子和三个氢原子。” “那这个呢?”她又指了指旁边的箭头。 “反应方向。氮气和氢气在高温高压下,通过催化剂反应生成氨。” “那这个呢?”她指了指催化剂那栏。 “铁基催化剂。让反应速度变快的东西。” “那这个呢?” “……陛下,您问的这些,我写完之后可以给您从头讲一遍。现在让我先把思路写完,不然一会儿就忘了。” 特奥多琳德委屈的瘪了瘪嘴,但没再问了。 但银渐层也就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她就又开始闹腾了。 克劳德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肩头有点热。 他侧头一看,特奥多琳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脑袋几乎贴在他肩膀旁边,白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袖口。 她正盯着本子上的流程图,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看懂那些线条和箭头。 “……陛下。” “干嘛?” “今天难得暖和一些,但您贴太近了,让我感觉很热。”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叉着腰理直气壮的开口: “那是你的荣幸,你真是不知足的人。” 克劳德:“……” 克劳德无语了…… 他叹了口气,算了,她昨天没继续闹已经很成熟了,这点小任性就随她去吧。 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特奥多琳德又只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开始伸手戳他本子上的化学式。 “这个是什么?” “这是气体符号……” “这个呢?” “热交换器。” “这个呢?” “……陛下,您刚才问过这个了。” “朕忘了不行吗!” “……行。” 克劳德继续写,特奥多琳德继续戳,一个写一个问,一个答一个忘,晨光从东窗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 与此同时,城市宫另一头。 塞西莉娅端着早茶托盘站在皇帝的寝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她皱了皱眉,轻轻推开门,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陛下呢? 塞西莉娅端着托盘退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她先去了书房,没人,又去了偏厅,没人,再去了餐厅,也没人。 侍从们都说今早没看见陛下出门,但人不见了。 塞西莉娅心里开始打鼓,她在这个宫里伺候了这么久了,还从没见过陛下大清早凭空消失的。 出鬼了? 她沿着走廊一路找过去,脚步越来越快,路过一间房门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个是什么?” “氨。” “这个呢?” “……哎哟……陛下,您刚才真的问过这个了,饶了我吧……” “朕考考你不行吗!你是什么态度!你昨天才答应好的!” “唉……行……” 塞西莉娅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扇门,那是顾问克劳德·鲍尔的书房。 什么情况?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乐意效劳(上) 第一百二十三章乐意效劳(上) 比例限制放不全,可能有点难看 马车碾过柏林的主路,哈伯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让风灌进来,然后转过头眉飞色舞的拍着膝盖。 “博施!你看到了没有!御前顾问召见我俩!这等于陛下的意思!我马上就要成为被认可的德国天才科学家了!德国!天才!哈哈哈哈!” 他笑得中气十足,车厢里全是他的回声。 博施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耷拉着脸没接话。 哈伯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自顾自的继续:“你想啊,合成氨这条路,我在实验室里已经跑通了!” “只要工业化能落地,氮肥管够,粮食翻倍,容克那帮人靠地吃饭的都得看我们的脸色!” “到那时候我就是德国的功臣!别人说我就再也不是那个犹太人哈伯,他们就会改用德国科学家哈伯!” 博施听到这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呃……我不想打击你,但我有话得对你说。” 哈伯的笑声顿了一下:“怎么了?” “事实上你在北欧挪威玩的时候,那位顾问就找了你几次了,但是回回找不到,估计早等急了……” 哈伯的笑容僵在脸上。 “……几次?” “至少三次吧,每次也都顺带叫了我,这对对方……恐怕印象不会太好吧。”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给你写过信,你也没回啊……” 哈伯:“…………” 他靠回座位,眉头皱起来。 “三次……三次都没回……这可不妙……御前顾问,那可是陛下身边的人,要是他对我印象不好,在陛下面前说两句……” 他越想越慌,整个人都怂了不少,也不张扬了…… “哦对了……更何况,你是犹太人。” 哈伯猛的抬头:“我是德国人!就算是犹太人也是德国犹太人!” 他的声音有点急,而对面的博施没接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哈伯被这沉默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声音低下来: “……都怪爱因斯坦。他过生日非要去北欧过干什么?和他那个婚外情人一起,真是太不像话了。还拉上我们一起去,害得我留了个差印象……这可如何是好啊……” “……应该没关系。传闻里那个顾问人很好,应该不计较。” 哈伯没抬头,闷闷不乐的开口:“你不懂。” “我是犹太人……我的身份在这里就有原罪……” 博施不说话了。 车轮碾过一道坎,车厢晃了一下。哈伯靠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柏林清晨的街道从他眼前掠过,面包房,送奶工,还有穿着制服的警察,也有教堂的尖顶。 这座城市是他的家。 他改信基督教,拼命搞科研,把自己活成一个比德国人还德国人的样子,就是为了让这座城市承认他是它的一部分。 但每次他以为自己终于被接纳了,总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提醒他,你是个犹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过实验,写过论文也拿过奖,但这双手的主人在有些人眼里永远是个那个犹太人哈伯。 马车继续往前,拐过一道弯,城市宫出现在视野里,快到博物馆岛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车夫勒住缰绳,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哈伯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拉了拉袖口,把大衣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 “……我现在好后悔,可恶的挪威……怎么会这样。” 博施坐在对面,看着他反复折腾那件已经理得很平整的大衣,叹了口气:“……应该没事的,我刚刚说过了……传闻里那位顾问人很好。” “传闻是传闻实际是实际,我见过太多看起来人很好的人了,他们对我笑,跟我握手,转头就在背后就捅刀子。” 博施不说话了。 哈伯又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低声念叨着: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他找我肯定是为了合成氨的事,我实验室里已经跑通了,对,肯定没事……” 他一边念叨一边推开车门,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博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宫门。 宫门前站着一名侍从,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 哈伯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你好,我是弗里茨·哈伯,这位是卡尔·博施,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先生召见我们。” 侍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博施,点了点头:“请稍等。” 他转身走进门内,脚步声在门廊里渐渐远去。 哈伯站在宫门前,目光落在门楣上的纹章上。 晨光从东边斜过来,把纹章上的鹰照得泛着金边。 他盯着那只鹰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的搓着大衣的扣子。 博施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侍从回来了,他侧身让开门口:“两位请跟我来。” 哈伯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宫门。 门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壁灯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多余。 他跟着侍从穿过一条走廊,又拐过一道弯,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 侍从推开门:“两位请在这里稍候,顾问先生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来。” 哈伯走进会客厅,目光扫了一圈。 房间靠墙摆着一组沙发,中间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和几份报纸。 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博施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就这么沉默的等待着。 哈伯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你说,他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合成氨吧。”博施说,“你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是一直有别的化工公司挖你吗,很多人都找过你……” “但那是御前顾问,那是陛下身边的人。他找我一个犹太人……你觉得他是真的想用我的技术,还是想拿我当靶子?” 博施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哈伯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学生的时候,第一次走进实验室,第一次在论文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被这座城市接纳。 但后来他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 希望……希望一切不会变的更差。 门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应该是那个顾问来了。 哈伯立刻坐直了身体,博施也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看起来比哈伯想象中年轻得多。 “两位好,我是克劳德·鲍尔。”他走到两人面前主动伸出手,“弗里茨·哈伯先生,卡尔·博施先生,久仰大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三章乐意效劳(上)(第2/2页) 哈伯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您好,我是弗里茨·哈伯,这位是卡尔·博施。” 博施也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您好,鲍尔先生。” 克劳德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笑了笑:“呃,这里我就不多寒暄了,废话少说,直入主题吧。” 哈伯和博施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克劳德没等他们反应,径直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立马开口道: “我找你们来的原因很简单,你们掌握着一份将会改变世界的科技。” 哈伯愣了一下。 “这种意义就像发明新的冶铁法代替块炼法,发明火器终结冷兵器战争一样划时代,甚至我觉得合成氨比前者更加伟大。” “因为新的冶铁法拿去造了盔甲和更厉害的刀剑,火器用来杀人,但合成氨是我们第一次克服农业对自然的依赖。它是人对自然的征服,也是对全人类的解放。” 哈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设想过很多种开场,客套的寒暄,试探的询问,或者公事公办的流程,但他从没想过,一个御前顾问会在他面前说这些。 “……如果可以的话,的确是这样。”哈伯终于开口,“但另一方面,它也可以用来生产炸药。” 克劳德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现在是和平时代,火药是捍卫和平用的。在和平时期它是烟花,在战争时期它是子弹。” “更好的铁器解放了生产力,但它也制造了盔甲,让骑士垄断了战争权。火器打破了贵族战争的壁垒,让普通人也可以战胜曾经不可战胜的贵族,但它也制造了更加血腥高效的杀戮。” “这些东西本身没有罪,如何使用它们是使用者的事情。我相信你现在没有想着用合成氨制造屠杀。” 哈伯愣在原地,他盯着克劳德看了很久,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博施替他答道:“当然。化学家就是干这个的,炼金术士想要点石成金,哈伯他想让遍地长满麦穗。” 克劳德看了博施一眼,点了点头:“我希望是如此。”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但我不只是来和你们说空话的。我得知你们在工业化上有些困难。” 哈伯和博施又对视一眼,这次两人的眼神里都带着疑惑。 “……您是怎么知道的?”哈伯问。 克劳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折好的本子,摊开放在矮桌上。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化学式,有流程图,有工艺参数,还有各种箭头标注的路线。 哈伯的目光落在本子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合成氨工业化的一些工艺路线设想。” 哈伯和博施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伸手翻开那个本子。 第一页是总流程图,从焦炭造气到除尘焦油,从粗脱硫到深冷碱洗,从空气分馏到净气配比,一条完整的工艺路线铺在纸上,箭头标注清晰。 博施翻到第二页,目光钉在反应器的结构图上。 他盯着那张剖面图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他自己设计的反应器是内外双层壁,内壁抗腐蚀,外壁保强度,但他一直没解决一个问题。 哪怕设计出内外壁各司其职,但氢气在高温高压下会渗透过内壁,和外壁接触。 日积月累,外壁会和气体进行反应,逐渐脆化和软化,最终可能导致外壳开裂,甚至机器吃不消直接就爆炸了。 而这个本子上的设计,开了一层极细的微孔结构。 那些微孔是用来把渗透进来的少量氢气直接排走的。 氢气穿过内壁后,会顺着微孔层导流到反应器外部,而不是长期滞留在内外壁之间与金属反应, “……这个反应器……您是怎么想到的?” 克劳德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淡:“略懂一点,我学过一些基本的化学。” 博施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但哈伯已经翻到了第三页,脱硫工艺。 这一页的笔迹明显比前两页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赶,有几处甚至只写了几个关键词就跳过去了。 “哦对了,这些东西主要不是我的智慧。我在美国的一个学会里认识一位老科学家,他快死了,家庭破碎,也没了钱,研究来不及完成了。” “他把他的研究手稿卖给了我,打算拿一笔钱养几年老,他活不久了,很可惜,所以我就买了。” 哈伯愣了一下:“……您买的?” “美国化工也很发达,不是吗?新大陆有很多新鲜东西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比如新式打火机什么的。” “他们的化工研究在某些细分领域确实走在前头,只是没有形成体系。那位老先生的手稿里正好有很多有意思的构想,我整理了一下补进了这份方案里。” 哈伯和博施又对视一眼。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新大陆确实有很多散落的天才,也确实有人穷困潦倒到要卖手稿维生。 但一个御前顾问会花钱买一个快死的老科学家的手稿,还把它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工业化方案,这本身就说明他对合成氨的重视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哈伯低头又翻了翻本子,越翻越沉默。他原本以为这次召见是陛下对合成氨项目感兴趣,想让他来汇报进度。 他甚至做好了被盘问,被质疑被要求证明自己的准备。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问他任何证明性的问题,反而直接递给他一份几乎完整的工业化路线图。 “……鲍尔先生,您这份方案就这么给我们了?” “继承他的心血吧,他奋斗一生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只是他来不及了。我又不是科学家,放在我手里只能烂掉,不如交给能用它的人。”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哈伯和博施同时抬起头。 “我发现德国科研界有不少问题。” “比如大学体系撑不起前沿研究,教授教学任务重,学生多,前沿物理化学生物的研究需要大实验室和大设备,但大学编制和学科边界卡住了人才。” “所以学界人士一直想建一种不上课、只做研究的研究所。” “工业国竞争压力也摆在那里,美国有慈善资本办的研究所和基金会,英国也有些类似的机构。” “科技已经变成国家实力和工业竞争力的核心,德国如果只靠大学,化学、电气、材料、军工、合成品这些乱七八糟的迟早会被赶超。” 哈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这些,普朗克和哈纳克一直在推动这件事,但宫廷和教育部那边一直不冷不热。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御前顾问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且……有些科学家因为教学能力,政治立场,民族身份,学科太新等原因不适合当大学教授,但他们的研究能力不该被浪费。” “皇帝会在近日成立一个学会,届时希望你们可以参加,哈伯先生,博施先生,你们是合成氨项目的核心,也是这个学会第一批应该吸纳的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乐意效劳(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乐意效劳(下) “两位,刚才说的那些,你们觉得怎么样?” 哈伯和博施对视一眼。博施放下茶杯,语气沉稳的开口道:“鲍尔先生,这份方案的价值,我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但至少有一点我可以确认,反应器那种微孔结构解决了我一直头疼的氢气渗透问题,这个思路我没想到。” 哈伯接话道:“催化剂配比那几页,虽然还缺一些实验数据,但大方向是对的。” “我回去之后立刻开始验证,铁基催化剂的活性温度窗口,应该能再往上推一截。” 克劳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差不多就这些。合成氨至关重要,这将重塑我们的未来。这份荣耀将属于攻克无数难题的你们。” “我相信,未来化学界你们的大名将响彻每一位后世化学家的耳畔,就像物理界的牛顿一样。” 哈伯愣了一下,这还是他头一次被这么作比较,放做之前他都不敢相信还会有德国人这么评价他…… “……鲍尔先生,您放心。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催化剂配比的实验跑起来。博施那边,反应器的结构验证也得跟上。合成氨这条路上,只要我还在就不会停下来。” 博施点了点头:“我会把材料耐压测试排进日程。氢气渗透的问题如果真能解决,反应器的寿命至少能翻一倍。” 克劳德站起来,伸出手:“那就拜托两位了。” 哈伯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转身往门口走,博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边。 “哈伯先生,您留一下。” 哈伯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见克劳德还站在沙发旁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博施先生,麻烦您在门外稍候片刻,我和哈伯先生有几句话要说。” 博施看了哈伯一眼,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会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哈伯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克劳德绕过矮桌,走到他身边。 平日里自负的哈伯此刻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他有些不安……甚至有些……抬不起头…… “……哈伯阁下,您低着头干什么?” 哈伯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低着头。 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鼻尖:“……没什么,我看到我的皮鞋似乎沾了点灰,担心会不会影响形象。” 克劳德笑了一声:“不必在意。事实上,刚刚和你们说的那些,也都是我的真心话。” “您是个优秀的化学家,也是一个负责的学者。您的科研的确将会塑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哈伯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终于转过身来,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鲍尔先生……我……我有问题想问。我希望您可以如实回答我。” “当然,您问吧。” 哈伯深吸一口气,有些不自信的说道: “我……我知道我很自负。很多人因为我的性格讨厌我,这些事情我也都知道。” “德国是一个教育和科研很发达的国家,有很多很多很优秀的化学家,并非只有我。为什么……您选择了我?” 克劳德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回应道: “哈哈,那我倒想知道为什么不选择您呢?您很优秀,对研究也很负责。虽然我听闻您对研究太负责了,导致您对家庭很冷漠,您还是要兼顾一些为好。” 哈伯愣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才低声说:“……阁下,您还是没有正面的直接的回答我的问题。” “您知道的,这事太大了,合成氨的工业化将影响德国数十年的未来。而我却是个犹太人。您为什么会选我?” “那我要反问您了,我为什么要把您排除在外?仅仅因为您是犹太人?” 哈伯没有回答。 克劳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哈伯脸上:“我觉得您不是。如果有人因为您的民族而轻视您的研究,或者否定您的智慧,那说明他没智慧,睡不好脑子也有点问题。” “决定一个人从来不是基因和命运强加给我们的肤色和民族。” “我知道不同民族的文化不一样,有差异,也会产生很多刻板印象,但那些标签远远不够代表一个复杂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四章乐意效劳(下)(第2/2页) “我并不在乎您到底是信什么宗教,流着什么血。不要因为这些东西束缚您。” “您是德国犹太人,这没什么,就像德国有普鲁士人和有巴伐利亚人一样,但怎么都是德国人。” 哈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些在学术会议上看见他走过来就转身走开的人,想起那些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时目光微微偏移的同事,想起那些在课堂上低着头不肯看他的学生。 他想起自己改信基督教的那一天,站在教堂里,听着管风琴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心里却空荡荡的,像是一个人在旷野里呼喊一样,只有回声而没有任何应答。 他盯着克劳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从东窗斜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略显刺眼的光晃的有些睁不开眼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发呆很久了…… 他低下头,满面愁容的开口道:“……我家里有亲戚是搞纺织物染色的。” “他曾经对我说,这染料该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不会因为这是天主教徒的染料就是红色的,是新教的就是紫色的。” “我提取出来的的氨就是氨,不会因为实验者的国籍和民族就分成德国氨和犹太氨,氨就是氨,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但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他们永远只把我当犹太科学家哈伯,而不是德国的犹太科学家哈伯。” “他们不愿意和我握手,大多也不和我往来,很多学生甚至不听我的课。所以我很激动也很意外您能找我。” “……如果这就是您的需要的话,我乐意为您效劳,我是德国的犹太科学家哈伯,是划时代的天才,这一点也不错。” 克劳德看着他,最后走上前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一点也不错,您是德国的骄傲,而不是什么外人。” 哈伯僵在原地。他活了这么多年,被同行排挤过,被学生无视过,被社交圈,冷落过,但从来没有一个德国人在知道他是犹太人之后,还愿意给他一个拥抱。 他抬起手,在克劳德背上拍了两下:“谢谢您的信任,我……我要去实验配比了,回见。” 他松开手,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哈伯是科学的普罗米修斯,也是人类良知的俄狄浦斯。 他站在二十世纪化学的巅峰,伸手摘下了太阳,用氮与氢的化合将空气变成面包,把遍地荒芜喂养成满地丰饶。 那一年全世界都在为他欢呼,仿佛他解开了上帝关于饥饿的魔咒。 然而命运给他的桂冠是用硝烟编织的。 他发明的合成氨,在和平年代是养活亿万生灵的奇迹,在战争岁月却成了炸药与毒气的源泉。 当他在伊普尔释放出氯气,看着黄绿色的云雾吞噬战壕里的生命时,他或许以为自己在为祖国赢得胜利。 可在历史的记述里,那场毒雾不仅夺走了士兵的呼吸,也腐蚀了他灵魂的边界。 战后他被全世界唾弃,他依然狂热的想要证明自己是一个忠诚的德国人,为此他疯狂的进行实验,试图在海水中提取黄金来赔付战争赔款。 但……他的妻子因无法承受他的罪孽而自杀。 丧妻的哈伯远走他乡,在流亡中老去, 像一个被自己创造的文明放逐的流浪者,他晚年曾感叹,我一生都在为人类服务,却最终被人类抛弃。 哈伯他让人类拥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也让人类拥有了更高效地杀死彼此的能力。 当他于1934年在瑞士巴塞尔孤独离世时,他也没有放下对自己身份的执念。 而人类将永远在他留下的光明与阴影之间,寻找自己的救赎之路。 哈伯是一个被自己的才华和身份同时困住的人,他是一个拯救半个世界的天使,也是一个毁灭了半个世界的恶魔…… 好在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专注于研究,执着于身份认同的犹太科学家,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次就让他拯救世界,成为德国真正的骄傲吧…… 因为克劳德知道,他是德国的天才犹太化学家,合成氨的开创者,弗里茨·哈伯! 天使与恶魔:弗里茨哈勃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初现端倪 第一百二十五章初现端倪 送走哈伯和博施后,克劳德站在会客厅里,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事实上,同时期里的德国是对犹太人最不偏见也最包容的地方了,也正因如此,一战前的德国犹太人的身份认同非常忠诚,他们认为自己是德国人,只是有犹太血统。 像是哈伯就是典型的例子,他虽然在生活中饱受冷眼,但是德国能让他生活,他也希望通过研究证明自己,犹太人偶遭歧视,但好歹有个生活途径。 而同时期的什么俄法英,犹太人的地位已经尊贵的如同路边的野草了,尤其是法国。 历史上法国反犹是日常里的日常,为了搞反犹还闹出德雷福斯案这种危害巨大,对合法性打击大到差点把第三共和国政府的合法性颠覆的烂事。 这个世界线的法国那更是重量级,德雷福斯案闹得一度大到演变成低烈度内战,最后再在数次政变里变成这么个听着就吓人的法兰西至上国……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会客厅,沿着走廊往书房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昏黄的光落在地毯上。 他忽然觉得有点怪。这两天……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他放慢脚步,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肯定是少了什么,就是说不上来……算了以后再说…… 他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翻开一个空白的本子,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 《关于设立特奥多琳德皇帝学会的提案》 他盯着这个标题看了两秒,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算了,没什么。 他继续往下写。 他得把这个学会的框架搭起来。历史上,1911年威廉二世同意搞这么个学会,有很多原因。 一方面是威廉二世需要扩大自己的存在感,这位皇帝陛下对权力的渴望从来都不掩饰,更何况任何一个实权君主都需要存在感。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当时全欧美都在搞科学竞赛,第二次工业革命大家都涌上来一起参与了,都想要分一杯羹。 德国科技虽然当时基本领先,但他们当初也是超车的。 十九世纪后半叶,德国靠着一代人的时间,从欧洲的落后农业国变成了世界科学的中心。 正因为自己超车过,所以他们更担心自己被别人超车,就像神秘大宋,当初他自己就是杯酒释兵权上来的,他也怕未来自己也会重演这种历史,所以对武官限制的很死。 现在英国有皇家学会,法国有法兰西科学院,美国有卡内基基金会和洛克菲勒研究所,德国如果只靠大学,的确迟早会被赶超。 更何况现在有一个巨大的问题现在的新前沿科学,专业程度远超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一个教授带着几个学生,在一间小实验室里就能做出改变世界的发现。但 现在不行了,物理学要更加精密的仪器和更长期的研究,化学需要更专业的仪器,还要更好的设备,生物学也是个烧钱的。 这些哪个不需要大实验室和大设备?哪个不需要大量经费和人力?而大学已经无力承担研究体系了。 大学的编制是死的,学科边界是死的,教授的教学任务是死的。 一个教授要上课,要带学生,要批改作业,要参加各种委员会,他根本没有时间专心做研究。 而且大学的研究缺乏战略方向,每个教授都在做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没有人从国家战略的角度去规划我们应该研究什么。 为此就可以成立一个学会,由皇帝出名头,学者出脑子,学者背后那些支持的企业出钱,三方各取所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五章初现端倪(第2/2页) 皇帝有了属于他的政治成就和影响力,学者有了专心做研究的场所,企业有了前沿技术的优先使用权。 这些研究一方面利好国家战略方向,比如合成氨,比如电气,比如材料,另一方面新成果可以给企业赚钱,大家都赢了,何乐而不为呢? 历史上那个威廉皇帝学会的发展也挺曲折,它后来改名为马克斯·普朗克学会,一直延续了很久。 它培养了很多诺贝尔奖得主,也参与了一些邪恶的非人道研究。它既是德国科学的骄傲,也是德国科学的耻辱。 但那是另一个时间线的事,在这个时间线里,他要在它成立之前,把它的框架搭好。 他要让这个学会成为德国科学的引擎,而不是反人道之物的帮凶。 “学会宗旨:促进自然科学各学科的前沿研究,为德国工业与农业提供技术支撑,培养新一代科研人才。” “组织架构……设会长一名,由皇帝陛下任命,设秘书长一名,负责日常事务,设学术委员会,由各学科顶尖学者组成,负责评审研究项目与分配经费。” “经费来源皇室拨款……企业支持……专利收入……学会下属各研究所的科研成果,优先授权给捐赠企业使用,形成研究,转化收益,再投入的良性循环。” “研究所暂时就拟设立化学研究所、物理研究所、生物研究所、材料研究所、医学研究所。各研究所独立运作,学术委员会定期评估。” 他写到这里又停了一下……他想起历史上威廉皇帝学会存在一个问题,它太依赖皇帝的个人意志了。 威廉二世喜欢什么,它就研究什么,威廉二世讨厌什么,它就回避什么。 这种皇帝导向的研究体系,在正常情况下还能运转,但一旦皇帝本人像尼古拉那个老牧师一样抽风,或者个人意志和国家利益发生冲突,整个学会就会跟着跑偏。 他得想点法子约束一下特奥多琳德,她要是提早知道了这东西她可以很大程度的干涉,她肯定又会叉着腰要求研究这个研究那…… 另外一提……威廉二世在历史上甚至还自己设计了一条战舰,还兴冲冲拿去给海军设计师看……希望特奥琳不要自己乱指挥瞎研究…… 克劳德写完最后一笔,搁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盯着提案看了一会,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皱起眉,仔细想了想,他刚才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但一直说不上来。 现在他写完了提案,脑子空下来了,那个少了点什么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 他盯着窗外看了两秒,然后猛的一拍大腿。 对哦!特奥多琳德!少了她。 自从三天前她闯进他书房、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像只银渐层一样戳着他本子上的化学式问这个是什么那天起,他就再没见过她! 按道理说,她早就该像只小猫一样黏上来了。早上闯进来监工,中午派人来传话,晚上找借口谈政务,这三天他居然一次都没被她骚扰过! 他一开始还觉得清净,但现在回头一想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难道她学乖了?成长这么快?已经学会给喜欢的人留自己的空间了?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浮起欣慰的笑意。 ……挺好的。她终于开始懂事了。知道不能一天到晚黏着人,知道要给对方留一点私人空间,知道感情是需要呼吸的。这成长,比他预想中快多了。 刚好也写完了……就把这个给她看看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鹬蚌相争…… 第一百二十六章鹬蚌相争…… 而与此同时……大约一个半小时前 城市宫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苗舔着木柴,特奥多琳德坐在书桌后面,看上去银渐层正乖乖的看着文件,实际上她的小眼珠子在到处乱瞟。 她悄悄抬眼往旁边瞥了一下,那个原本给抄写员准备的小矮座上,此刻坐着塞西莉娅。 这位平日里冷淡的女官长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裙装,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应该是一些宫廷内部的文件吧…… 只是……她往那儿一坐,整个房间的温度都恨不得往下掉一度。 特奥多琳德正想着呢,塞西莉娅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准备抬头。 特奥多琳德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假装看文件。 从大前天开始,塞西莉娅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走到哪儿,塞西莉娅就跟到哪儿,她坐下来批文件,塞西莉娅就在旁边坐着,她想去花园透透气,塞西莉娅就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一声不响的跟在她身后。 特奥多琳德一开始还试图反抗,说朕不需要人跟着,朕又不是三岁小孩,但……对方每次答的滴水不漏,愣是要跟着。 她只能瘪着嘴坐回书桌前,继续批那摞永远批不完的文件。 其实根本没什么政务,只是塞西莉娅在这里呆着,她也不好无所事事,那自己的皇帝形象就完蛋了,于是只好装作在研究一些很重要的文件。 特奥多琳德委屈的瘪了瘪嘴,她好想去找克劳德玩,但她不敢说。 塞西莉娅就坐在旁边,那双眼睛虽然垂着,但特奥多琳德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她低头盯着面前那份文件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像一群小蚂蚁在爬,心里也空空的,越想越心烦意乱。 她终于忍不住了,放下钢笔抬起头,用自以为很自然的语气开口问道: “塞西莉娅……朕觉得,地下酒窖的扩建可以再考虑一下……” 塞西莉娅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着她:“陛下觉得哪里不妥?” “朕觉得……地下除了酿酒,还可以干点别的。”特奥多琳德一本正经的说,“比如……用来做功能区,朕觉得光存酒太浪费了。” 塞西莉娅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陛下,地下的扩建会很吵闹,对您休息无益,等夏天到了,您去了夏宫再说,好吗?” 特奥多琳德瘪了瘪嘴,这条路走不通了。 “可是……朕好无聊……朕要睡觉。” 塞西莉娅抬头看她,行吧……她当然看得出来特奥多琳德一直都没在看文件,毕竟这几份文件翻来覆去的能有什么好看的…… 只是………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早晨。 她端着早茶托盘,找遍了整个城市宫,最后在顾问克劳德·鲍尔的书房门口,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对话声。 她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俩都恨不得贴一起,陛下看起来也没有不自在,反而那个鲍尔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陛下大清早不在自己寝宫,不在书房也不在餐厅,而是跑到一个外聘顾问的房间里粘和人家一块 这本身已经够荒谬了,但更荒谬的是,她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陛下越来越不正常。 她批文件时会走神,目光往窗外飘,手指在那里转着钢笔,嘴角时不时弯一下,然后又很快压平。 她吃饭时会突然问侍从今天顾问先生吃了什么,问完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补一句朕只是关心下属的饮食是否合宜,又欲盖弥彰的补充一大堆关于体面的说辞。 她晚上在走廊里散步,走着走着就会拐到通往顾问房间的那条走廊,走两步又停住,转身往回走,像是自己跟自己打架。 塞西莉娅是陪着特奥多琳德长大的,什么样的特奥多琳德她就见过,但她从没见过陛下这个样子。 现在的她像是……心里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想放出来又不敢,想藏起来又藏不住。 真是荒谬又令人难以置信,但总而言之皇帝陛下现在很不正常。 虽然无确凿证据,但她还是很清楚陛下现在是个什么心理状态的。 她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事情应该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至少陛下还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没有在公开场合表现出对那个顾问的特殊关注,也没有因为那个顾问而耽误任何政务。 但她也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下去,迟早会出事。 现在……她想睡会觉也好,乖乖的,休息休息又不是什么坏事…… 她收回思绪,开口答道:“陛下当然可以休息。” 特奥多琳德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小跑到沙发边。 然后整个人往上一躺,白发散开铺在靠枕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银渐层。 塞西莉娅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 特奥多琳德立马翻了个身,把头枕在她腿上,蜷起身子。 塞西莉娅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又掖了掖边角。 特奥多琳德闭上眼睛,安静了两秒,然后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塞西莉娅的腰。 塞西莉娅低头看了她一眼。 特奥多琳德闭着眼睛,白发散在她膝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手臂却环着她的腰,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塞西莉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手落在特奥多琳德的头发上,一下一下的顺着。 特奥多琳德呼吸渐渐绵长,蜷在她膝上的身体也一点点放松下来。 塞西莉娅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那张睡着的脸上。她小时候也是这样,闹累了就往她腿上一躺,抓着她的裙角不肯松手,睡梦里还要嘟囔几句听不清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六章鹬蚌相争……(第2/2页) 至于现在……这可真是天大的麻烦,今天她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得出来她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心思…… 而皇室婚姻法不是改就能改的。上一次为了让她继位,改萨利克法就差点翻了天。 那次是不得不改,因为除了她,霍亨索伦家族嫡系确实没有更合适的继承人了。 但婚姻法不一样,这又不是不得不改,没有足够的理由和借口,只是普通的个人意愿是没法压倒千年的传统的。 那是另一座山,一座更高更陡更不可能翻过去的山。 一个没有家族,没有封地,没有军功,甚至没有明确出身背景的平民怎么可以和皇帝结婚。 隔壁奥匈帝国的斐迪南大公只是娶了一个等级不太够的贵族之女,闹得差点奥匈帝国没了皇储。 这还是娶了个小贵族的后果,如果是平民那更不得了。 如果陛下真的动了那个念头,容克集团会炸锅,保守派会跳脚,教会会搬出教义,连那些平时不吭声的自由派都会站出来说这不符合宪政传统。 “……嗯……” 特奥多琳德在睡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里埋进她腰间,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了几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特奥多琳德,呼吸平稳,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轻轻把手从她头发上移开,动作极轻地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解开,又掖了掖毯子的边角,确认她不会着凉,才站起来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一名年轻的女官站在门外,神色有些焦急,手里捧着一份文件,看见她出来,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说: “塞西莉娅大人?陛下呢?” “陛下在休息。” “哦……那这有些麻烦需要您处理一下。” “……什么事?” “是内廷那边送来的,宫廷的账目有几笔对不上。” 塞西莉娅沉默了两秒。账目对不上,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常情况,简单查一下就行了。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特奥多琳德。 陛下睡着了,自己就离开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就一会不看而已。她不会醒的,她睡得这么沉。 “……走吧,带路。” 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塞西莉娅跟着年轻女官走过两道弯,走出走廊来到大厅。 她正准备去处理那些麻烦的账目,却发现连接前厅的走廊那边,维多利亚皇太后正朝这边走来。 塞西莉娅立刻侧身让到墙边,垂下目光,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皇太后殿下。” 维多利亚在她面前停下:“塞西莉娅,陛下在书房吗?” “回殿下,陛下正在休息。” “休息?那正好,我正好有几句话想和她说。” 维多利亚心情好的很。 她听说这几天城市宫来了不少科学家,前天来了几个物理学家,昨天又来了一个设计师。 今天她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两个人从宫门出去,应该是哈伯和博施,对吧?那个哈伯还是个犹太人。 特奥琳不愧是她的好孩子,这么听话,越来越文明,越来越英国了。 尤其是弗里茨·哈伯还是个犹太人,不枉她年轻的时候去犹太教堂表态,虽然当时被骂得很狠。 果然嘛……说到底她还是自己的乖宝宝,只是被带坏了而已。 她心里想着这些,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她嫁进霍亨索伦家族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等这个家族变得“文明”起来。 他一直在等这个国家变得像她的家乡一样体面,开明,有教养。而今天她终于看到了苗头。 特奥琳那个孩子,虽然从小在德国长大,骨子里流的是霍亨索伦的血,但她的教育是她一手安排的,她的礼仪是她亲自调教的,她的品味是她一点点带出来的。 她一直相信,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一定能把这个孩子塑造成一个真正文明的配得上欧洲皇室身份的君主。 现在看来,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维多利亚收回目光,又看了塞西莉娅一眼,语气随意:“对了,你这是在忙什么?” “回殿下,内廷那边送来几份账目有几笔对不上,我要去核对一下。” “账目?”维多利亚摆了摆手,“去吧,别耽误太久。” 塞西莉娅应了一声,正要告退,却看见维多利亚已经迈开步子,径直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殿下,走廊锁了,现在您进不去。” 维多利亚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锁了?为什么?这个愚蠢的制度都多久了,什么时候才可以撤销?” “回殿下,这是内廷的规矩。陛下此刻正在休息,没有陛下的特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入,我也没办法。” 维多利亚皱了皱眉:“可是我是她的母亲。” “殿下,规矩没有例外,这是英国智慧,陛下在睡觉,她总不能在梦中特许吧,至少也得等她醒了才行。” 维多利亚听到这话气的差点人都晕过去了,可恶的德国专制!就是想尽方法让他见不到特奥琳,好把她变的不文明! “不是?这样的愚蠢制度只会害了德国!必须废除他!” …… 就这么过了十几分钟,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克劳德手里拿着那份提案,正沿着走廊往书房的方向走,他远远就看见了塞西莉娅站在大厅中间不知道在和维多利亚解释什么。 虽然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但看那个气氛,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对话。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卷入为好。 先把这份提案交过去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这诗荷兰猪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这诗荷兰猪啊? 克劳德攥着那份提案沿着走廊往里走,指腹压在纸页边缘,折痕处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软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措辞,比如……陛下,这是关于设立学会的提案,请您过目。 嗯……简洁,正式,不给她发挥的空间。 毕竟就特奥琳现在的这种神秘状态肯定要先缠着来一大堆非正式的质询,先处理正事,其余的之后再说…… 他拐过一道弯,走进内部的小厅。 他正准备继续前进,却发现通往更深处的那条走廊被一道锁给锁住了,门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仆,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 克劳德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这门纹丝不动。 他转头看向那个女仆:“这里锁了?” 女仆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是的,顾问先生。” “能劳烦你帮我打开吗?” “不好意思,顾问先生……我……我也没钥匙。” 克劳德愣了一下,不是……没钥匙站在这里干什么?罚站? “呃……这样吗?那你站在这里是……?” 女仆沉默了两秒,声音更小了:“就……看着。” 克劳德:“……” 行……还真罚站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提案,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门,再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仆。 自己压力人家一个不管事的小姑娘也没用,自己想法子吧…… “……好吧。” 他伸手探进大衣内袋,掏出来一串钥匙,大大小小总共二十几个,铜的铁的都有。 这是当初公关危机那会儿内廷配给他的,这锁就一直没撤销过,但一般他都可以直接面见皇帝,这些锁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但现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串钥匙,又抬头看了看那把锁。 之前走廊上挂的是铁链锁,粗得跟手腕似的,现在由于太过于“纯狱风”,影响宫殿的品味,于是换成了这种精美的小锁,造型倒是精致了不少。 不过……他手里的钥匙能打得开吗?而且这些钥匙上也没贴标签,哪把对哪锁全凭运气。 ……试试吧。 他走到门前凑近锁孔,先挑了一把看起来最新的铜钥匙,插进去发现拧不动,于是拔出来换下一把。 他运气不错,试了三分之一就开了。 克劳德松了口气,把锁摘下来拿在手里,转头看向那个女仆:“这门别锁了,把锁虚锁着让人看不出来就行。劳烦你在这看着,别让人进去。” 女仆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顾问先生。” 克劳德侧身走了进去,又回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落在地毯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熏香。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到书房门前停下,然后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说辞,最后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他等了一会,发现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克劳德皱了皱眉,试探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只是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走进去,目光先落在书桌后面,没人。 椅子上空着,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钢笔搁在墨水瓶旁边,笔帽都没盖。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左边的沙发上。 特奥多琳德蜷在沙发上,白发散开铺在靠枕上,毯子从肩头滑落了一半,搭在腰侧。 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呼吸平稳,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克劳德现在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在这待着也没事干,总不能直接给她整醒吧,但也不好干等着。 走吧岂不是白来了,还可能撞上维姬和那个冷面女官长……他可不想卷入其中,麻烦死了。 克劳德正犹豫着是进是退,书桌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他转头看过去,那声音是从书桌下层抽屉里传出来的,窸窸窣窣,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吱吱叫。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一只圆滚滚的荷兰猪正蹲在里面,仰着脑袋冲他叫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七章这诗荷兰猪啊?(第2/2页) 这时髦啊?啊不是……这是荷兰猪啊?不知道以为土豆呢。 这荷兰猪毛色棕白相间,胖胖的,看着就傻傻的,这往那一蹲像一颗长了腿的土豆,要是再沾点泥土,扔地里都分不出来这是个啥。 克劳德和它对视了两秒,荷兰猪又吱了一声…… 不是……就把荷兰猪往柜子里放啊,闷死了怎么办?特奥琳这么粗心? 克劳德看了看抽屉里面,这里面铺着一层类似猫砂的东西,角落里还开了几个通气孔,看来是特奥多琳德专门布置过的藏匿点。 上班摸鱼干点别的很正常,比如玩荷兰猪,毕竟现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玩一半有臣子进来了,就把这个小豚鼠往这里塞。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伸手把荷兰猪捞出来,那家伙倒也不怕生,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稳稳地落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一坨。 克劳德捧着它环顾了一圈书房,在靠窗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小窝,木质的,做工还挺精细,里面铺着软垫,旁边除开小围栏还搭了一个小滑梯和一只巴掌大的跑轮。 他走过去把荷兰猪放进窝里,那家伙落地后先是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头钻进软垫里拱了拱,又探出脑袋来,继续冲他吱吱叫。 克劳德蹲下来看着它:“你饿了对吧?” 荷兰猪叫得更响了,还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看。 行吧…… 克劳德顺着荷兰猪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墙角矮柜上并排放着两个小箱子,箱盖上贴着标签,字迹娟秀,一看就是特奥多琳德亲手写的。 左边那个贴着主食,打开一看,里面是分装好的干草,每一小捆都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标签上还写着品种。 提摩西草,燕麦草苜蓿草,旁边还标注了适用阶段。 右边那个贴着辅食,打开盖子,里面是切好的彩椒条,胡萝卜丁,黄瓜片,生菜叶,每一格都用油纸隔开,码得整整齐齐。 “你这日子过得比皇帝都好啊,提摩西草配彩椒,还有餐后水果,吃个野菜差不多得了还吃这?” 荷兰猪才不管他说什么,两只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辅食箱,吱吱叫得更欢了。 克劳德从辅食箱里拈了一根胡萝卜条递过去,荷兰猪一口叼住,两只前爪捧着咔嚓咔嚓地啃起来,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胡须一颤一颤。 克劳德又抓了一小把提摩西草放进它窝里的食盆,荷兰猪啃完胡萝卜条,立刻一头扎进食盆里,埋头苦干,尾巴尖还一翘一翘的。 克劳德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它不会再闹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目光转向沙发。 特奥多琳德还在睡。 毯子又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半边肩膀。白发散在深色的靠枕上,衬得那张脸格外小。 克劳德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了她两秒。 ……行吧,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走。万一她醒了发现自己来过又走了,指不定又要闹什么脾气。 他在沙发边缘坐下,动作放得很轻,尽量不让沙发陷下去太多。 他本来打算就坐在这儿等着,等她自然醒,结果他刚坐稳特奥多琳德就动了。 她先是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这一侧,然后那只垂在沙发边的手抬起来,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摸了两下,然后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克劳德身体一僵,他试着轻轻把手抽出来,结果刚动了一下,特奥多琳德就皱了皱眉,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那只手顺着他袖口往上爬,一把搂住他的手臂,整个人也跟着往他这边蹭过来,半边脸贴在他小臂上。 克劳德:“……” 他不敢动了。 他试着再轻轻抽一下,特奥多琳德搂得更紧了,还往他手臂上蹭了蹭,像一只找到热源的猫一样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克劳德僵在原地,手臂被她搂在怀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力气大了吧,怕把她吵醒,醒了之后那个场面他不敢想。力气小了吧,又掰不开,她抱得死紧,跟八爪鱼似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认命的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行吧……唉…… 第一百二十八章 治国,轻而易举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治国,轻而易举啊! 过了一小段时间后……特奥多琳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模糊的一片,然后慢慢聚焦。 她正准备开口说什么,结果睁眼看见的不是塞西莉娅那张冷淡的脸,而是一个男人的侧影。 她眨了眨眼,又下意识揉了揉眼…… 克劳德正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他的左臂还被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特奥多琳德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正侧躺着,脸贴在他小臂上,两只手死死搂着他的胳膊,整个人恨不得挂在他身上。 她又抬头看了看克劳德,克劳德见她醒了也在看她。 二人四目相对。 特奥多琳德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松开他的手臂,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太大,毯子被她一脚蹬到了地上。她站在沙发上,居高临下的指责他: “朕、朕……你!你干嘛?!你你你!” 她语无伦次,脸越来越红,最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哎呀!打死你!” 她抄起手边的靠枕,用力砸过去。 克劳德偏了一下头,靠枕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啪是一声砸在后面的书架上,又软绵绵地滑落下来。 特奥多琳德又抄起第二个靠枕,砸过去。 这次克劳德连躲都没躲,靠枕正正砸在他胸口,然后掉在他腿上。 克劳德低头看了看掉在腿上的靠枕,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退后半步躬身行礼。 “敬祝陛下安康,我有事向您禀报。” 特奥多琳德举着靠枕的手僵在半空。 她眨了眨眼,慢慢放下靠枕,从沙发上下来。 先是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又扯了扯睡皱的衣襟,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表情: “咳咳……嗯……朕刚刚处理政务很累,在下午的私人时间里小睡片刻,恢复精神,这很正常。” “陛下……现在是上午……” “?!你少管!昨天朕熬夜攻关,休息一下怎么了?!” 克劳德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是的,陛下勤勉,我感佩于心。” “就是嘛!朕每天要批那么多文件,休息一下怎么了?朕有朕的道理,你这种傻瓜一辈子都学不懂!” 特奥多琳德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又觉得有点怪怪的。 她背过手,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皇帝: “总之……咳咳……什么事情?” 克劳德这才直起身,双手将那份提案递上前:“事关重大,此事关乎我们未来三十年的科学竞争能力。”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 《关于设立特奥多琳德皇帝学会的提案》 特奥多琳德眉毛一挑,以她的名字命名?这看起来很酷。 但特奥多琳德皇帝学会这几个字摆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学会……研究机构……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可是她有什么学术成就吗?没有。她连化学式都认不全。 到时候学会建起来了,里面全是顶尖学者,个个都学富五车,就她这个挂名的皇帝一问三不知。 合着特奥多琳德皇帝学会里的人都学得会,就她特奥多琳德学不会,那传出去岂不是成了全欧洲的笑话?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抬头看向克劳德: “嗯……听起来很酷。但是鲍尔,你也知道,朕又不是什么随性的君主,不会因为名字好听就点头。这个是干嘛的?有什么设立的必要吗?” 克劳德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现在德国的科学水平在欧洲排第几?”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反问。 她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回答:“……应该是第一吧?朕记得之前听人说过,德国的大学是全世界最好的。” “陛下说得没错,我们在工业上暂时领先欧陆,但我要告诉您的是这个第一正在被逐渐追上。” “普鲁士能在一代人的时间内从欧洲的落后农业国变成世界强国靠的是军队,但军队的培养和进步靠的是教育和兵员素质的进步。” “我们建立了全世界最好的大学体系,培养了全世界最多的工程师和科学家,然后这些人才造出了克虏伯的大炮,西门子的电机,拜耳的染料。军队只是这些成果的最终体现。” “这些都是我们过去取得的巨大成就,然而现在的大学已经无法带领我们继续向往日那样高歌猛进了。” 特奥多琳德皱了皱眉:“为什么?我们的大学不是全世界最好的吗?” 克劳德回忆了下腹稿,然后娓娓道来: “陛下,这很复杂,且听我慢慢讲。” “二十年前的德国,物理学界还流传着一种浪漫的想法,一位教授带着三五个博士生,挤在旧实验室里就能撬动整个学科的未来。” “那时候一台自制的放电管,一个灵光乍现的假设就足以改写教科书。” “可如今,这种车库科学的时代已经彻底落幕了。” “今天的物理学,动辄需要各种乱七八糟的高级仪器。化学的每一台设备都是帝国马克堆出来的。” “一个研究所的年度开销,可能抵得上一家克虏伯工厂的年利润,要是研究的更前沿点,花钱的速度就和烧纸一样快。” “这些前沿研究,早已不是单打独斗的智力游戏,现在需要的是体系化的工程。它需要大型实验室,跨学科团队,持续十年以上的稳定经费。” “可大学的组织架构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编制是固定的,学科边界是森严的。” “教授的授课时数、考试命题、论文评审、学术委员会会议,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样把人的精力切割得支离破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八章治国,轻而易举啊!(第2/2页) “一个真正想埋头做研究的学者,光是应付教学任务和各类行政事务,就已经精疲力竭,哪还有余力去追踪那些需要长期专注的难题?” “更致命的是大学的科研方向缺乏顶层设计。每个教授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深耕,选题往往源于个人兴趣或学术惯性。” “彼此之间没有协同,更谈不上与国家战略需求对接。我们明明知道很多领域正是我们需要的,却很难在大学里看到有组织、有梯队的系统性攻关。” “资源分散在无数个小而美的课题组里,各自为战,重复投入,最终产出的大多是论文流水线上的增量成果,而非真正能改变产业格局的突破。” “所以问题的本质并非我们德国的学者不够聪明,也不是经费不够多,实际上是我们的科研组织方式,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要求了。” “但好在您是德意志的皇帝,由您改变这种麻烦的现状,拯救德国科学于水火,这再合适不过了。” “当下看那些学者们会感谢您的慷慨和支持,将他们从繁重的教学任务里解放出来,那些原本不支持您的学者会变得忠诚。” “而德国的科学也会继续突飞猛进,往后几十年,历史书上也会记载您的名字,而这些只需要您现在同意这么个学会,何乐而不为呢?” 听了这么一大长串,属实给特奥多琳德听美了。 什么嘛……她可是个非常严肃又正经的好君主,自然不会被什么名利给打动(???),但是……这真的好酷啊…… 而且听起来确实是这个道理嘛,本来就是嘛,合理的分工合作才可以提高效率,要是让一个人兼任很多他不会的工作反而会让效率降低,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嘛…… 就比如男人力气大可以从事一些体力劳作,例如耕地伐木,女性力气小就可以做一些不需要力气却灵巧的工作,比如洗衣织布。 放在这里也很简单,科学家就是科学家,教授就是教授,要是所有都兼任教授,岂不是浪费了科学界一半精力在教学上?可是教学是老师的工作啊…… 而自己只需要轻轻一点头,同意这么个学会,然后一群平时眼高于顶的大学者都会对自己更加毕恭毕敬……历史书上也会因此对她的评价都高一档…… 天哪……嘿嘿嘿嘿……治国……轻而易举啊! 特奥多琳德装作平静的点了点头:“咳咳……呃……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大学教授上完课好像也没啥时间,工资也是死的,靠公司赞助,没钱了怎么办……那些研究应该很花钱吧?” 她低头翻着手里的提案,越看越觉得有道理,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好吧,看来它不只是听起来很酷,实际上也很酷,只是……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克劳德愣了一下,说实话,克劳德本来以为她会喜欢这个安排,毕竟以皇帝的名字命名一个国家级科研机构,这在任何君主看来都是莫大的荣耀。 一般的君主恨不得在全国上下都打上自己的印记,特奥多琳德怎么还反其道而行之? “陛下……这是体现您的领导,让学界和民众知道这个学会是由您亲自推动的,有利于……” “不行。”特奥多琳德打断他,语气很坚决,“听起来怪怪的。别的国家都是这么叫这种东西的?你说来朕听听!” “呃……陛下,举几个例子,比如英国皇家学会,法国法兰西科学院,美国卡内基基金会……” “那不就得了。”特奥多琳德摆了摆手,“人家叫皇家学会,叫科学院,咱们叫德意志皇家科学院多好,一听就知道是干什么的。非要挂个名字上去,朕又不搞研究,挂上去干什么?让人家笑话吗?”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躬身:“陛下说的一点都对,名字无所谓,重要的是框架和方向。” “不过……还有一件事。合成氨的工艺路线已经整理完毕,哈伯和博施那边也已经开始着手推进进一步的实验了。” “但这件事情要真正落地光靠学会内部的力量还不够。接下来几天我可能需要去游说一些企业和容克家族的人,争取他们的资金和政治支持。” 特奥多琳德正低头整理桌面,听到这话头也没抬的答道:“朕说过,你不必事无巨细是汇报,这种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呃……陛下,可是前几天您可不是这么表现的。” 特奥多琳德听到这话立马就炸毛了。 “前几天?前几天怎么了?!朕…朕那是……那是关心下属!朕是皇帝,关心一下顾问的行踪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大,手里的草稿被她攥成一团。 “总之……准了!朕准了!你想去游说谁就去游说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跟朕说!朕讨厌你!你走开!今天朕不想看见你了!” 克劳德躬身行礼:“好的,陛下,我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侧身出去了,又轻轻把门带上。 特奥多琳德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确认脚步声真的远了,才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 什么嘛…… 她抬起头,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她努力想板起脸,却失败了。 “德意志皇家科学院……听起来就正经。” 她放下提案,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什么嘛……治国……轻而易举啊!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看见才又偷偷弯起嘴角。 终于,她这时候想起了自己塞进抽屉里的小豚鼠,这么久会不会给它闷死了?! 特奥多琳德连忙拉开抽屉,往里面一看。 ?!土豆没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在看着你…… 第一百二十九章我在看着你…… 克劳德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心情不错。提案递出去了,名字虽然被改了,但框架和方向都保留了下来,特奥多琳德也明确点了头。 接下来只要游说一点企业和容克家族,还有就是对社民党的承诺,这样资金和政治支持到位,这个学会就能真正落地。 他拐过一道弯,走到那条通往外部走廊的过道尽头伸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 克劳德愣了一下,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他低头一看,锁扣合得严严实实,锁舌稳稳地卡在锁孔里。 “嘿?!有人吗?” 走廊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走之前明明嘱咐过那个女仆把锁虚锁着,让人看不出来就行。她还点头了,怎么他进去一趟出来门就锁严实了? 他抬手又拍了两下门:“外面有人吗?劳烦开一下门。” 但依然没有回应,克劳德沉默了两秒,退后半步,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而大约一个半小时前……门的另一边…… 那个年轻女仆低着头站在走廊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 她叫玛尔塔,刚进宫不到半年,分在内廷做杂役。今天她的任务是站在这里看门,这是塞西莉娅大人亲自交代的,说是陛下在休息,任何人不得进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门,但她知道塞西莉娅大人的话不能不听,所以她也只能在这里看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玛尔塔抬起头,看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朝这边走来。 她认得那张脸,是维多利亚皇太后,那可是陛下的母亲,她不敢怠慢,赶紧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维多利亚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的打量了她一眼。 “你在这里站着干什么?” 玛尔塔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回殿下……看……看门……” 维多利亚皱了皱眉:“看门?看什么门?” “陛下……陛下在休息……塞西莉娅大人交代,任何人不得进入……” 维多利亚听到塞西莉娅的名字,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又是那个女官长。刚才在走廊里拦住她,说什么这是英国智慧,把她堵在外面憋了一肚子火。现在连一个小女仆都敢拿塞西莉娅的名头来压她? “你叫什么名字?” “玛……玛尔塔……” “玛尔塔,你在这里站着能看住什么?门锁着人进不去,你站在这里有什么用?” 玛尔塔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塞西莉娅大人说让她看着,她就看着。但维多利亚殿下问她对不对,她也不知道对不对。 她就一个当仆役的,哪敢回这种嘴…… 维多利亚看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更加不耐烦了:“别在这里站着了,去干点别的。花园那边正缺人手,你去帮忙。” “可是……可是塞西莉娅大人说……” “没什么可是,我是皇太后,我说的话和塞西莉娅说的话,你觉得哪个管用?” 玛尔塔没办法,只能行了一个礼,转身沿着走廊走了。 维多利亚看着她走远,才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冷哼一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玛尔塔走了以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一名年轻女官抱着一摞文件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她是内廷的书记官,负责传递文书,每天要在各个走廊之间来回跑好几趟。 她走到那扇门前,习惯性地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锁扣,发现锁舌没有完全卡进锁孔,还露着一小截。 她皱了皱眉,这种虚锁的状态看着像锁了,实际上用力一推就能推开。陛下正在休息,要是有人不小心推门进去那还得了? 她腾出一只手把锁舌按进锁孔,又推了推确认锁死了,这才放心地抱着文件继续往前走。 然后到现如今……克劳德就这么被困在了里面…… 克劳德又拍了两下门,走廊里依然安安静静。 这下好了……只能等人来了…… 克劳德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坐在走廊的地毯上,把提案的草稿卷起来攥在手里,目光放空。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提案递出去了,陛下点头了,一切都很顺利,然后他被锁在走廊里了。 他作为皇帝的顾问,居然被锁在自己工作地点的走廊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也许有些荒谬了吧……到底是谁把女仆叫走了,真是个死冯的…… 克劳德太无聊了,只好盯着对面墙上那幅画发呆。 那幅画画的是普鲁士的某个老将军,骑在马上,目光坚毅,一脸我打过胜仗的骄傲表情。 看起来不错,技法看上去很牛逼,就是似乎有些旧了,那些原本用来保护画作的透明树脂现在有些发黄发灰,也该维护一下了…… 克劳德叹了口气,正准备站起来再拍两下门试试,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克劳德精神一振,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外面有人吗?劳烦开一下门,我被锁在里面了。” 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锁扣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门就直接开了。 克劳德脸上的笑容刚挂到一半,就僵在了那里,门外站着的是塞西莉娅。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裙装,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目光平静的落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挺直腰板,双手垂在身侧,直接给德意志小伙整立正了。 “……女官长阁下?” “鲍尔先生,你怎么在这里面?” 克劳德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从容答道:“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为陛下提供决策,替她冲锋陷阵。如今陛下需要,我自然为其提供她想要的方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九章我在看着你……(第2/2页) 塞西莉娅没有接话,安静的打量了他两秒。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然后不紧不慢开口道:“敢问是什么方案?” “一个科学院,以陛下的名义设立。”克劳德没有隐瞒,“用荣誉和利益做饵,钓企业和学者上钩。” 塞西莉娅微微点头:“听起来是个好方略。鱼饵够香,咬钩的鱼不会少。” “我虽然只是一个内廷官员,但我有一言相告……阁下有没有想过,咬钩的人里有多少是只冲着鱼饵来的?” “有人拿到经费,做不出成果,对外说是皇室乱花钱。有人做得出成果,但成果归了南德某邦,柏林一分好处没落着。” “有人干脆什么研究都不做,只想借着这个名头在陛下面前混个脸熟,好给自己谋个差事。” “到那时候,皇室资源就成了集市上的摊位,谁都能来讨价还价。” “陛下批的每一笔钱都会被解读成偏袒,陛下拒的每一笔钱都会被说成打压。阁下的好方略替陛下招来的忠诚远小于无穷无尽的扯皮。” 塞西莉娅说完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他,等他回应。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这女官长……啧……不简单,的确一针见血的指出了一些可能存在的问题。 这个过程里的确存在皇室权威的稀释和工具化,这长久看的确有些不利…… “女官长阁下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所以这个学会从一开始就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经费是与监管挂钩的,项目与帝国战略挂钩的,每一笔钱花在哪里,每一份成果用在哪里都有据可查,批准经费的委员会并非都是些傻子。” “服从柏林主导的秩序就能分享帝国复苏的红利,阳奉阴违或置身事外,那就边缘化。这可从来没有挥霍信用,这本就是建立规则的一部分。” 塞西莉娅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淡淡问道:“规则由谁定?利益由谁分?由您吗?顾问阁下?” 克劳德正要开口,塞西莉娅没给他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近来陛下对阁下之言可谓言听计从,如今阁下更欲替陛下规划如何利用皇室的威信,动用皇室根本。” “阁下可知,自古以来深得帝心手握权柄又喜擅专之人,他们的下场大多都是什么样的?” “阁下又可知,陛下对阁下之信任倚重,乃至超乎寻常之亲近,在这宫廷之中,已非秘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相信您是懂这个道理的……” 克劳德眉头一皱,这一招来的又快又狠,直接从公务层面转到危险的指控,直接一个恃宠擅权,惑主浊名的大帽子就扣上来了…… 得想个法子开脱…… “女官长阁下,我无意与你起任何不必要的争端,但我必须为我的忠诚和克制自证。” “其一,您说的擅专根本不存在,我所呈递之方案,无论巨细皆曾向陛下详陈利弊,获陛下首肯后方才推行。” “陛下虽年轻,却并非无知稚子。她能看到柏林街头的饥饿,能听懂议会里的争吵,也能分辨何为帝国长远之利。” “所以擅专的质控不成立,倘若您有疑问,可向宰相了解,多方认证准不会出错……” 克劳德这里松了口气,第一个大帽子算是过去了,这波恢复基本把擅专撇清了,还直接拉上宰相当潜在盟友,对方应该不太可能再从这个方向发难…… 只是,第二个帽子也得摘……这个更大,更不得了…… “其二,关于陛下之信任与亲近,乃至种种流言。” “我入宫之日浅,然亦知宫闱之地,耳目众多,人心莫测,我多日以来都在撰写公共关系和信息传播之教材,其中的道理我了如指掌。” “陛下是德意志帝国公主,但亦是青春少艾。我克劳德·鲍尔蒙陛下不弃,委以顾问之职,唯有竭尽驽钝,以报君恩。除此之外从无非分之想,更无亵渎之念。” “陛下的清名和皇室的声誉,于我而言重逾性命。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只要对德国人民和陛下有益,我定当尽心竭力。” “至于他人如何揣测,如何议论我无法控制,毕竟我无法操控人都思想,但我不愿为此而杯弓蛇影,裹足不前,致误国误民。” “这反而本末倒置,对我的揣测事小,有损德国国家利益与人民权益事大,如果这是必要的代价那么我欣然接受。不能只进不出不是?” “而抛开德国,说回陛下自身,女官长侍奉陛下日久,忠心可鉴日月。” “您维护陛下之心我感同身受,甚至深为敬佩,但对她的维护绝非立起高墙挂起深锁即可万事大吉的。” “陛下是一位君主,也是活生生之人。她需处理国政,需接触臣僚,亦需....些许能暂放重担,坦言信任的空间。” “若因畏人言,而令陛下子然孤立,或驱离一切可能之辅佐,这难道不是因噎废食,反而误了陛下吗?” 塞西莉娅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甚至还无形中反将一军,反倒是指责她过度保护影响陛下成长了…… 啧…… “鲍尔先生这番话,倒显得是我多虑了。” 克劳德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恰到好处:“女官长阁下忠心侍奉陛下多年,所思所虑皆为陛下着想,我只有敬佩。” 塞西莉娅没接这句恭维,她垂下目光,语气平淡:“我言尽于此。鲍尔先生是聪明人,多余的话不必我再说第二遍。” 她侧身让开半步,让出门前的通道:“您去处理您的事情吧。” 克劳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留,迈步从她身侧走过。 克劳德心里松了口气,这关算是勉强过了……他还得去游说……合成氨的事情刻不容缓,毕竟德国普通人等不起…… 【另外我突然有个事情需要向大家征求意见,是否需要在一些可能生僻或者一些历史人物出现时附上照片和简单介绍,加强代入感,减小隔阂和阅读障碍,介绍不录入正文字数,我需要你们的意见】 第一百三十章 各怀鬼胎 第一百三十章各怀鬼胎 城市宫的会客厅今天热闹非凡。 在以往的日子里,城市宫的会客厅可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容纳过这么多完全不在一个阵营上的人。 平日里它最多接待两三批客人,每批客人之间隔着足够让马车掉头的空档,好让侍从们来得及换茶具,换桌布,换掉空气里残留的上一批客人的气息。 但今天不行,因为今天三波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侍从们连换气的时间都没有。 第一波是化工巨头们。 巴斯夫、拜耳等巨头代表,还有爱克发,以及另外两家在莱茵河流域颇有分量但名声稍逊的化工企业。 来的人都是高级代表,穿着裁剪考究的深色大衣,袖口干净,领结端正,手里拎着的公文包一看就是上等牛皮定制的。 他们进门时互相点头致意,笑容得体,寒暄得恰到好处,但彼此之间的距离感拿捏得很精准。 毕竟在商场上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对手,而明天的对手今天也可能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巴斯夫的代表是个中年男人,姓霍夫曼。 他落座后没有急着和旁人寒暄,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厅内的陈列,然后垂下眼帘装死。 他心里有数,巴斯夫在搞合成氨,这在柏林不是什么秘密。 从去年开始,巴斯夫就砸了大笔马克进去,实验室里那些玻璃器皿和高压设备烧掉的钱,够买下莱茵河畔好几座庄园了。 但合成氨这个东西,技术难度远超预期,催化剂的问题卡在那里,迟迟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钱烧得厉害,董事会里已经有人开始嘀咕了,要不是哈伯那个犹太人在理论上给出了可行的方向,这个项目恐怕早就被砍掉了。 而今天皇帝突然召见,还指名要化工企业的代表来城市宫,这背后意味着什么,霍夫曼心里大致有数。 皇帝恐怕对合成氨很感兴趣,不然怎么会让那个顾问找他们呢?那位鲍尔先生最近在柏林风头正劲,据说陛下对他言听计从,他既然出面召集化工企业,那这件事就不是简单的商业会面了。 他正想着,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霍夫曼抬头看去,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二波人到了。 领头的是几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人,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扫过厅内的企业代表们,然后平静的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同伴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是社民党人…… 霍夫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会吧……别到头来还得和这些家伙合作? 他认出了为首那个人,弗里德里希·艾伯特,社民党在柏林的头面人物之一,在工人群体里威望很高。 艾伯特,评价毁誉参半,不屑于和伯恩施坦的修正学派合作,但也背叛了大众,他拯救了民主共和,却毁了苏维埃 霍夫曼和他打过几次照面,都是在一些不太愉快的场合,比如罢工谈判,比如劳资纠纷的调解会上。 巴斯夫和社民党,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巴斯夫要的是利润,社民党要的是工人权益,这两者之间的鸿沟,比莱茵河还要宽。 但皇帝把他们同时叫来,那就说明陛下心里有盘算,难道这群社民党人有什么诉求,达成了某种交易,支持合成氨换更好的工作条件? 他正琢磨着,余光瞥见角落里那几家小企业的代表也在交头接耳。 爱克发的人脸色不太好看,另外两家厂的代表更是坐立不安,目光在巴斯夫和拜耳的人之间来回扫动。 霍夫曼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大企业有资金、有技术、有产能,但他们没有。 一旦皇帝牵头搞什么大项目,巴斯夫和拜耳自然是主力,而他们这些小厂子,要么被收编,要么被边缘化,要么干脆被吞掉,他们害怕是正常的。 还没等这些小企业代表讨论个所以然来,第三波人就来了。 这一波人他们穿着军装,领头的是居然是总参谋长小毛奇,还戴着军需总监鲁登道夫。 他们身后还跟几个军官,但认不出来,也一言不发,就这么干坐着。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企业代表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社民党人也安静下来。 巴斯夫和拜耳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爱克发的人缩了缩脖子,小企业代表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军方的人来了。这就意味着,这件事不只是商业合作那么简单了。 合成氨能造化肥,也能造炸药,而炸药从来都是军方的头等大事。。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名册,站在厅堂中央,清了清嗓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章各怀鬼胎(第2/2页) “诸位先生,陛下与顾问先生已在会议厅等候。请化工企业的各位代表先行入内。” 霍夫曼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拜耳和爱克发的人也跟着起身,鱼贯而入。小企业代表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会客厅里只剩下军方的上校和社民党人面面相觑。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军方的人坐在东侧,社民党的人坐在西侧,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试图寒暄。 侍从们轻手轻脚的换掉企业代表用过的茶杯,撤走桌布,又铺上新的。 杰西卡坐在社民党一方的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布料。 她本来是带着一肚子话来的,准备和皇帝的代表好好谈谈工人待遇的问题,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资本家,紧接着又看见了一群穿军装的。 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军队、企业巨头、皇帝……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她太清楚这帮人是什么德性了。军队要打仗,企业要赚钱,皇帝要面子,他们三个凑在一起,最后买单的永远是工人和农民。 克劳德·鲍尔。她想起这个名字就一肚子火。 当初处理意土危机的时候她对这家伙观感还不错,毕竟至少站在反战阵营这一边的,当初他还承诺一起夺得和平,然后还会致力于工农矛盾的调和和粮食价格的打压。 结果今天,她看到了什么? 化工巨头们坐在会客厅里,拎着上等牛皮公文包,笑容得体的互相寒暄。军方的人坐在另一侧,穿着笔挺的军装,面无表情。 而他们社民党的干事,被安排在后面,坐在角落里等着被召见。 她越想越气,手指绞着裙摆的力道越来越大。 企业巨头先进去了。他们会在里面谈什么?谈利润分配?谈市场划分?谈怎么把合成氨的专利攥在手里,然后抬高化肥价格,让农民继续买不起? 军队也来了。他们想要什么?炸药。合成氨能造化肥,也能造炸药,这帮穿军装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 他们三个凑在一起,一个出钱,一个出技术,一个出兵,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化肥价格被垄断,工人继续在工厂里干十个小时,农民继续被压榨,一切照常。 而他们社民党人像是施舍一样被叫进去,听他们告诉她我们已经决定了,你们要支持这个项目。 骗子!全都是骗子。 她当初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什么打压粮价,什么改善工人生活,全是画大饼。 他真正的目的从来就只有一个,就是替他的皇帝陛下整合资源,让资本家和军队都绑上战车,然后打着国家利益的旗号,继续压榨普通人。 她越想越觉得今天这一趟来错了。她应该站起来和社民党的人直接走,让这帮人自己玩去。 但她又不敢走,因为如果社民党现在走了,社民党就彻底失去了在这件事上发言的机会。 现在社民党只能等……以及希望这个克劳德鲍尔不是个画大饼的骗子…… 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 会议厅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侍从走出来,清了清嗓子:“请社民党的各位代表入内。” 杰西卡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和其他社民党人一起朝门口走去。 那些企业的代表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谈的很愉快,直接就径直离开了。 而鲁登道夫坐在军方的位置上,脸色很不好看。 他今天是被小毛奇拉来的。总参谋长说皇帝召见,要谈一个关于“国家战略”的项目,他本来以为是军备相关的事务,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是那个顾问在搞什么学会。 他烦透了。 那个鲍尔,天天就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什么学会,什么科学院,什么促进自然科学的前沿研究,说得倒是好听,实际上不就是给那帮学者和企业分钱吗? 还有那些企业代表。他们刚才进去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出来的时候更是一脸满足,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 他们懂什么?他们只懂利润。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让德国屹立于欧洲之巅的,是普鲁士的军事传统,是容克贵族的铁与血,是军官团一百年来的纪律和荣誉。 他当然知道合成氨能造炸药,但那些企业巨头嘴上说着支持国家战略,实际上心里盘算的全是怎么从这笔订单里多捞一点利润。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群社民党人的背影,心里更加厌烦,和这群家伙有什么好谈的。 真是烦死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空手套白狼(其一) 第一百三十一章空手套白狼(其一) 大约一个小时前,城市宫的会议厅里还是很安静的…… 克劳德站在房间中央,手里对着窗沿比划着什么,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退后两步,眯起眼看了看光线的角度,然后走到窗边,把厚重的窗帘往中间拉了一点,直到阳光被切割成一道窄窄的光带,斜斜地落在地毯上,恰好停在访客座位的正前方。 他退到访客的位置上,坐下来试着眯了眯眼。 光线正好,有些刺眼也不算灼目,足够让一个刚走进来的人下意识的抬手挡一下眼睛,也足够让坐在阴影里的人看清来者的表情,而来者却看不清阴影里的人。 克劳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又走到房间另一侧,把一张高背椅往阴影深处挪了挪。 调整好角度,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确认那张椅子从访客的方向看过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才转身去摆弄茶几上的茶具。 “鲍尔。”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克劳德抬头,看见特奥多琳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她一屁股坐在高背椅上,翘着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干嘛?摆弄这些干什么……” “陛下……我在做准备。”克劳德继续摆弄茶几上的茶杯,“访客快到了。” 特奥多琳德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又看了看克劳德站的位置,眨了眨眼:“所以朕为什么也要来?现在是下午,是朕的私人时间。” “陛下,您牺牲私人时间见他们,更显得您关注民生,也积极参与政治。这样的信号对您权威的塑造是有益的。” “我早就承诺过,我会帮您夺回本该属于您的一切,现在正是兑现这个承诺的过程。”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当然知道克劳德说的是政治上的一切,但这句话从他说出来,她就是觉得心里舒坦。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正低头整理茶几上的文件,没有在看她才悄悄弯起嘴角。 至少……可以和他待在一起。 嘿嘿……嘿嘿嘿…… “陛下,您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特奥多琳德立刻板起脸,“朕在思考国家大事,十分的严肃,你看错了。” 克劳德没有追问,他走到门口,对候在门外的侍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走回房间中央,在访客座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坐下时,正好坐在那道窄窄的光带边缘,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半张脸被光线照亮,但无论访客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的落在门口。 “让化工企业的代表进来吧。” 很快门就开了,巴斯夫的代表第一个走进来。 他进门时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让他花了一小会才适应室内的昏暗。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房间,首先看见的是阴影深处那张高背椅上坐着的模糊轮廓,那是皇帝…… 然后他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那个男人,克劳德·鲍尔。 他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直安静的打量着他,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霍夫曼后背一紧。 他下意识地摘下帽子,握在手里,朝阴影深处那个轮廓鞠了一躬:“敬祝陛下安康。” 阴影里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沉默。 霍夫曼不敢抬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克劳德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霍夫曼先生,请坐。” 他这才直起身,走到沙发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公文包放在脚边,姿态端正,像一个第一次进校长办公室的学生。 拜耳和爱克发以及其他化工企业的代表也跟着进来,同样被那道光线晃了一下眼,同样在看清阴影里的轮廓后下意识地摘帽行礼,然后依次落座。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寒暄,连落座时椅子拖动的声响都被刻意放轻了。 “诸位先生,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前来。陛下对诸位的到来十分重视,特意调整了今日的行程安排,亲自接见各位。” “今天请诸位来是为了什么,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 克劳德说完话后,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 霍夫曼是第一个开口的,他不敢多绕弯子,直接抬起头迎上克劳德的目光: “阁下,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巴斯夫在合成氨上投入了多少,柏林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催化剂的问题卡了快一年,实验室里烧掉的钱够买下不知道多少庄园了。您今天把我们叫来,想必不是只为了寒暄。” 克劳德没有急着接话。他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安静的看了霍夫曼两秒,然后微微点头: “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了,合成氨的工艺路线已经整理完毕,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这句话一落地,在座的几位企业代表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 拜耳的代表率先发问:“阁下是说……工业化已经具备可行性了?” “具备可行性和具备市场价值是两回事,所以我今天想先听听诸位的判断,假设合成氨实现了理想的工业化,你们觉得它的市场前景如何?” 几位代表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最终还是霍夫曼打破了僵局。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如果真能实现理想的工业化……那几乎是纯粹的暴利。” “没有哪个农民耕作的时候不需要氮肥。现在的天然硝石产量有限,原料还要海运,运费很贵,市场价居高不下,只有富裕的中大庄园才用得起。” “如果合成氨能把成本压下来,哪怕只压到天然硝石的一半,整个欧洲的农业市场都会向德国敞开。” 爱克发的代表接过话头: “不止是农业。合成氨的副产品可以用来制造炸药,成本比现在的黑火药和苦味酸低得多,而且产量可以大规模提升。军工那边……恐怕比农业更急着要这个东西。” “还有一点。”拜耳的代表补充道,“如果我们的成本能压到足够低,就能抢占国际市场。” “英国人现在靠智利硝石的贸易赚得盆满钵满,一旦合成氨工业化,这条财路就断了。” “只要外国不立起保护关税,光是出口这一块就是一笔平日里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本来硝石是白色黄金,现在恐怕要跌下神坛了。” 克劳德安静的听完,才缓缓开口答复道:“诸位先生说得都很好。正因如此,陛下关注到了这一点。” “德国化工过去在染料和医药上已经取得了重大成就,我们的染料基本垄断了全世界。今天在合成氨方面,我们也将继续高歌猛进。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几位代表脸上逐一扫过:“我也听说了一些问题。” 霍夫曼咽了口唾沫:“阁下请讲。” “据我所知,军工和钢铁那边什么莱茵金属、克虏伯,和你们化工行业关系圈子很融洽,但在运营里也存在竞争。争夺优质劳动力,对不对?” 几位代表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一章空手套白狼(其一)(第2/2页) “企业竞争很正常,克虏伯的福利房很不错,工资比其他产业有优势,很多工人乐意去克虏伯。” “那里十小时工作制落实得很好,虽然都是些重活很累人,但薪资条件很诱人。” “而你们为了竞争,虽然开不出那么高的工资,但你们建了许多工人社区,环境非常好,都快赶上技工的公寓了。” “克虏伯那边和兵营似的,这也让你们留下了不少劳动力,甚至也是化工行业最早搞出厂医的。” “但问题也来了,厂医很好,但那只是事后补救。工人病了再医治,但他病都病了,身体已经损害了,工作也耽误了,对不对?” 霍夫曼缓缓点头:“阁下说得是。厂医只能治已病,不能治未病。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没有预防体系,百姓们在柴米油盐上面精打细算,其中首位就是柴。” “但煤炭要用作工业原料,价格可不便宜,其他供暖方式也不值当。北德的冬天不得了啊,那是冻得死人的。” “柏林很少有直接饿死的,但冻死的不计其数。而且长期挨冻,手上留了冻疮,哪怕只是操作工,也会影响工作,更别说他们还是未来的技工了。” “这可能会让你们开出高价抢来的劳动力受损,不是吗?毕竟我记得,你们化工行业内熟练操作工转技工的例子不少,但培养起来很麻烦,对不对?”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 霍夫曼沉默了很久,试图解读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意思,最后他抬起头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阁下……您是在说,让我们出资给工人供暖?” 克劳德没有直接回答:“霍夫曼先生,我在说一笔账。你们花大价钱建工人社区,花大价钱搞厂医,是为了什么?为了留住人。” “但一个工人冬天冻出病来,厂医能治好他,却治不好他耽误的那几个月工时。一个熟练技工手上长了冻疮,操作精度下降,废品率上升,这笔损失谁承担?还是你们。” 霍夫曼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呃……阁下,您说的道理我们都懂。但……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铺设管道的费用不是小数目,那些老社区……” “停。”克劳德抬起手打断了他,“谁让你管老社区了?” 霍夫曼一愣。 “那不现实,我也没打算让你们做慈善,我只需要你们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厂区宿舍、工人村、还有那些紧挨着工厂的公寓楼。这些地方就在厂子边上,管道铺设的距离短得可怜,能贵到哪里去?” 霍夫曼擦了擦额角的汗:“这……这……顾问阁下……当真心善……” 克劳德语气平淡的回复道:“我可不是什么善人。我是一个功利的人,这件事与道德无关。” “杀人的买卖多的是人干,但亏本的买卖没人干,这个道理不需要我教各位吧?” 几位代表纷纷点头。 “这笔钱对你们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但它能保证劳动力稳定,能增加工人对企业的归属感,还能给你们赚个好名声。” 霍夫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可是……可是……阁下,这……万一他们得寸进尺怎么办?今天要供暖,明天要加薪,后天要缩短工时,这口子一开,往后可就堵不住了。” “得寸进尺?这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人生来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困了要睡觉,渴了要喝水,这是上帝赐予他的权利。我现在很饿,我想要吃饭,这是我贪得无厌吗?” 几位代表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没有没有……这很正常……” 克劳德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朝阴影深处那张高背椅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语气随意的反问道:“是啊,为什么到这里就不正常了?”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克劳德没有给任何人接话的机会,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最擅长的是写文章,各位肯定都知道。但文章写得再好,实际上不对也会被戳穿。” “皇帝陛下要求我宣传你们的工作,结果转头传出来些丑闻……这似乎对你们的市值有害吧?” “别忘了,舆论也是市场的一大影响因素。英国现在的橡胶股市红得很,但他们真的缺橡胶吗?没有!只是舆论认为橡胶很缺,投了必定赚钱。” “你们要是这么做了,我一宣传,大家自然老老实实的,全往你们这里涌。你们不做,他们为什么要在你们这里待?舆论翻天覆地,可别因小失大啊……” “陛下的威信可以用来给你们背书,也可以用来……对吧……” “霍夫曼先生,你觉得陛下为什么要在今天,把你们和社民党人,军方的人同时叫来?” “陛下圣明,她只用有能力的人。谁把事办好,谁就是德国的脊梁。谁办不好……那自然有别人来办。” “门外的社民党先生们,他们可一直在等着……” “对德国的脊梁,陛下从来不吝啬奖赏,荣誉,民心,皇室的背书,军队的优先订单……这些东西是花钱能买到的吗?” 会议厅里安静了很久,霍夫曼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账,铺设管道的费用,哪怕把厂区宿舍和工人村全部覆盖,撑死了也就那样。 比起合成氨工业化之后的暴利,比起军方订单的规模,这点钱连根毛都算不上。 而且……这话说得对。社民党就在门外等着。如果今天他们不接这个茬,明天社民党就会拿着这个方案去工人中间宣传。 到那时候,巴斯夫在工人眼里就成了最大的吸血鬼,而社民党成了替工人争来供暖的救世主。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拜耳的代表,对方也在看他,两人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到了同样的判断。 霍夫曼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转向阴影深处那张高背椅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圣明,巴斯夫愿为陛下的仁政尽绵薄之力。” 拜耳的代表也紧跟着站起来:“是的……回去之后我们就安排工程部门勘测管线路线,争取在入冬前完工。” 爱克发和另外几家企业的代表也纷纷起身表态,一时间会议厅里此起彼伏的都是愿为陛下分忧,定当尽心竭力的声音。 克劳德等所有人都表完态,才微微点头。 “诸位先生都是德国的脊梁。陛下会记住诸位的忠诚。” “至于合成氨的工业化细则、专利归属和利益分配,后续会有专人负责与诸位对接,今天先到这儿吧。” “是……多谢阁下。” 霍夫曼带头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拜耳,爱克发和其他企业的代表也纷纷跟上,鱼贯而出。 模板 (我思考了一下,只放一张照也没啥有效信息,如果大家可以接受的话我就用这张模板来制作补充信息的插图,但一般来说会更契合章节内容,本章节没想到有啥话题可以搞,就只好拿这张图举个例子,询问下读者的意见,人物的科普则是历史照片和五十字内的简短介绍,方便大家认识,我需要你们的反馈,如果人物和历史小知识的形式都可以接受,我就在前面逐渐补图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空手套白狼(其二) 第一百三十二章空手套白狼(其二) 特奥多琳德坐在阴影深处,看着那几家企业代表一个接一个的鞠躬表态,退出会议厅。 直到门重新合上,她才慢慢从高背椅上直起身子往前探了探脑袋。 她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困惑。 这群人平时不是很犟吗?她虽然不太管具体政务,但宫廷里那些传闻她可没少听…… 结果今天克劳德就坐在那儿说了几句话,他们就乖乖点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合上的门。 ……好爽啊。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她小时候第一次骑马,那匹烈马谁都不让骑,连宫廷马术师傅都被它甩下来过,结果她翻身上去,轻轻一夹马肚,它就乖乖走了。 虽然实际上那匹马是被驯马师提前调教好的,特奥琳只是最后一个坐上去的人,但特奥多琳德完全不知道,她一直觉得自己简直是天生的骑士。 而今天的感觉和她那天的体验一模一样。 特奥多琳德努力压了压嘴角,没压住,干脆不压了。 诶嘿嘿嘿……今天也是轻松拿捏的一天! “陛下。”克劳德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社民党的人快到了,您做下准备……” 特奥多琳德收起笑容,板起脸,挺直腰板,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偷笑的少女无缝切换成一个端坐于阴影中的君主。 克劳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起身走向门口。 门再次打开,侍从引着社民党的代表们走进来。 为首的是弗里德里希·艾伯特,身后跟着几位干事。 社民党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带,走在最前面的艾伯特被晃了一下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才看清房间里的布局。 他看见了阴影深处那张高背椅上的轮廓,又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克劳德。 艾伯特摘下帽子,朝阴影深处微微躬身:“敬祝陛下安康。” 阴影里没有回应。 克劳德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社民党众人面前伸出手:“艾伯特先生,久仰,我是克劳德·鲍尔,陛下的顾问,我们之前一起在和平议题上努过力。” 艾伯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走过来握手。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握了一下。 克劳德又依次与其余几位社民党代表握手,轮到杰西卡时,他多看了她一眼,开口道:“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杰西卡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带着审视。 克劳德没有在意她的冷淡,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抬手示意:“诸位请坐。” 社民党众人落座,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艾伯特先生,各位,我就不说弯弯绕绕的话了,我知道你们想要的,废话除开让我显得虚伪和浪费时间外毫无作用。” “我是一个守信的人,在意土危机里我承诺过,如果我们一起争得和平,我会想办法解决一些结构性的问题。” “这不是空话,但我也要坦白的说这是一张暂时吃不到的大饼。” “合成氨很好,它能造化肥,能让粮价降下来,能解决德国农业的氮肥困境。但建造和研究需要时间,不是今天点了头明天立马就能看到成果的。” 艾伯特微微皱眉,社民党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是这套。什么长远利益,国家战略,发展需要时间,这些话他们听得太多了。每 一次都是同样的套路,先画一张大饼,然后说需要时间,然后时间过去了,饼还是挂在墙上,普通人什么都没等到。 他们几乎能猜到克劳德下一句要说什么,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你们的支持,需要工人暂时忍耐,需要大家共同为了德意志的未来而奋斗。 然后呢?忍耐完了,奋斗完了,物价涨了,工资没涨,工人还是住在漏风的屋子里,冬天还是冻得睡不着觉。 艾伯特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看向克劳德,等着他说出那句熟悉的台词。 “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中间的时间,普通人怎么办?毕竟辞藻他们吃不进去。” “陛下让我思考了很久,我也观察了很久,柴米油盐,最首位的是柴,工人除开获取食物要花高价外,取暖也是一大问题。” “但那种燃料价格便宜?花在买炭火的的地方甚至比花钱买面包的钱都多!合成氨我不可能一日建成,但现在可以用别的方面来补偿。” “为此,陛下花费巨大的精力和代价,为化工企业的工人们争取来了一项福利。” 艾伯特微微眯起眼。 来了。 他心想,又是所谓的“福利”。什么福利?节日多发一袋面粉?年底多给半天假? 最有可能的是经济上行带来的正常工资上涨,实际上是正常市场和经济规律,每一次都被包装成上面的恩赐。 但实际上呢? 物价涨得比工资快,工人拿到手的钱永远追不上柴米油盐的价。 所谓的福利不过是给驴子面前挂着的胡萝卜,看得见却吃不着。 他甚至已经想好怎么回应了,先礼貌地表示感谢,然后指出这项“福利”的实际效果,最后委婉地表达社民党无法为此背书。 他正准备开口,克劳德的声音传来: “虽然代价有一点大,但陛下依然搞来了化工厂工人的福利,集体供暖。”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社民党众人面面相觑。 集体供暖?福利? 这两个词……是怎么被放到一起的? 在德国,供暖是只有大城市里的公共建筑才有的待遇。 皇宫有专门的供暖体系,市政厅有锅炉房,大学里那些专门做实验的楼才有暖气管道。 至于普通人?普通人冬天靠的是煤炉,木柴,棉被,还有用身体硬扛。 那些工人住宅区冬天的时候,窗户上糊着报纸,门缝里塞着破布,孩子们裹着所有的衣服缩在角落里,大人们把手伸进袖子里,坐在炉子边。 至于集体供暖?那是有钱人才能享受的东西,是那些在办公室和实验室里工作的人才能享受的东西。和工人有什么关系? 艾伯特抬起头,看向克劳德:“阁下,恕我直言,我们没法相信。” “这明显逻辑不通,您知道供暖是什么概念吗?管道,锅炉,燃料,这些都需要钱。” “巴斯夫和拜耳那些人,连半小时的工时都不肯多让,连一芬尼的工资都不肯多涨。您说他们愿意出钱给工人供暖?这不可能。” 艾伯特说完后,克劳德略作沉默了一会…… 他斟酌着语言,最终反问道: “呃……艾伯特先生,我无意冒犯,但你们社民党是不是觉悟有点问题?” 艾伯特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们摆出一副供暖不能是福利的模样?我本以为你们的胃口比这个大多了。” “你们是代表工人说话的,结果我递上来一个实打实的东西,你们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那你们想要的是什么?我们可以再谈谈。” 话音落下,社民党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反应过来。 最终还是艾伯特先开口,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 “呃……我们不是说这不能是福利。但这样太……太荒谬了,我们根本没法相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二章空手套白狼(其二)(第2/2页) “您得给出证据和保证,不然我们怎么确定这不是一个新的大饼?巴斯夫和拜耳那些人不可能良心发现的!” 克劳德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会觉得荒谬?化工企业最不缺的是什么?燃料、废渣、各种管道。在宿舍区铺一下能有多贵?这像是很亏本的买卖吗?” “而且你居然把这归咎于他们良心发现?他们哪来的良心?只是他们在陛下的提醒下发现这东西不亏本罢了。” “这与道德无关!我记得有这么一句话……” “在雇佣劳动制基础上要求平等的报酬或仅仅是公平的报酬,就犹如在奴隶制基础上要求自由一样。” “什么东西你们认为是公道的和公平的,这与问题毫无关系。问题在于在一定的生产制度下什么东西是必要的和不可避免的。” 艾伯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但克劳德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时,一直沉默的杰西卡开口了。 “好。照这么说,你有办法把这个供暖变成一种廉价的工人社区福利。那为什么不扩大化?” “为什么只停留在化工圈子内?其他工人怎么办?是把他们的生存留着下次继续做筹码吗?” 她的语气尖锐,目光直直地盯着克劳德,没有半分退让。 克劳德看了她一眼,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小姐,我虽然不是什么善人,但好像也没有这么冷血吧。” “陛下是个感性且善良的人,她看到柏林街头的饥饿会难受,看到冻死的穷人会睡不着觉。我……我可能理性一些,但也不会把人当做这种筹码。” “那为什么不扩大化?”杰西卡追问。 “因为现在扩大化,对你们不是好事。” 杰西卡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为什么化工企业可以这么搞?因为他们最不缺的就是燃料,废渣和各种管道,废热利用一下又不要钱。” “钢铁军工也同理,克虏伯那些厂子里高炉的余热比化工企业还高,他们铺管道的成本比巴斯夫还低。” “但我现在直接把这个东西推到台前,会变成什么局面?所有人都会说化工企业大发慈悲,给巴斯夫洗成什么圣人。”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你们什么事了。你们社民党在这场谈判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你们什么都没有捞到,你们只是坐在角落里等着被通知结果的旁观者。” “事实上克虏伯这些企业看到化工企业用更好的待遇把优质劳动力全吸走,他们比你们急多了。他们自己也会把供暖铺开,毕竟他们也不缺那点管道钱。” “而这个过程里,你们只需要轻轻一推,在报纸上写一篇文章,在议会里提一个议案,在工人集会上说一句化工企业已经做到了,你们也应该争取同样的待遇!” “然后供暖就不再是什么巴斯夫,什么拜耳的恩赐,而是你们社民党替工人争来的权利。” “你们不需要求着资本家发善心,你们只需要让他们意识到,不跟进就会在劳动力市场上输给竞争对手。” “市场竞争会替你们推动一切,而你们只需要站在工人的立场上,把每一次胜利都变成你们的政绩。” “这就不再是我替你们争取来的福利,这是你们自己争取来的胜利。你们觉得,哪个对你们更有利?” 艾伯特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他有些不安……这个人太会算了…… 他把化工企业的钱,社民党的政治资本,市场竞争的规律,工人的诉求全部揉在一起,捏成一块谁都能咬一口的饼。 “阁下,您说了这么多,我听得也很明白,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您把这么大一块饼递到我们嘴边,总得有个代价吧?” 克劳德微微点头,没有绕弯子:“很简单,你们得在议会内和舆论上帮陛下干几件事情。” 艾伯特眯起眼:“什么事?” “你们现在是第二大党,在议会里的分量举足轻重。合成氨这种东西,很多顽固派肯定不会接受,他们要么是既得利益者,要么是纯粹的短视者。” “我需要你们的声援,和那些愿意进步的容克一起,去压倒那些短视者的声音。” “然后呢?” “宣传和解释,你们在工人群体里的影响力是别人没有的,我需要你们让所有人都知道合成氨的好处,他们不懂这些专业的东西,所以需要你们去宣讲。” “说粮价会降,化肥会便宜,农业会增产,工业会扩张,这些最终都会回馈到普通人身上。” “这种舆论会激励股市,而股市的上涨又会吸引更多资本进入这个领域,形成良性循环。” 艾伯特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您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不像画饼。但股市这种东西……伦敦那边可是吹出过不少泡沫的。” “这怎么能一样?伦敦的泡沫是虚构的预期,而合成氨是实打实的技术进步。” “它造出来的化肥能让土地增产,它产出的炸药能让军队自给自足,它的副产品能养活一整条产业链。” “而且,一旦化工企业因为合成氨赚到了钱,其他行业的企业家会怎么想?他们会眼红。” “为了竞争,他们只能拿出更好的条件来吸引工人,改进产品来争夺市场。或者他们发现自己搞不定,就会来找你们合作。” 艾伯特微微皱眉:“找我们合作?” “对。因为你们手里有他们最缺的东西,工人的信任。” “当资本家发现花钱买不来劳动力的时候,他们就会来找你们,问你们想要什么条件才可以帮他们吸引来劳动力。” “到那时候,谈判的主动权就在你们手里了……你们想要什么……他们能不接受?” 艾伯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这…… “还有一件事。”克劳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学会的事情,你们也得在议会里投通过票。” “学会?” “一个以陛下名义设立的研究机构,框架已经拟好了,叫德意志皇家科学院。” “它不会占用太多财政预算,主要经费来自企业赞助和专利收入,但它需要议会的批准才能更加合法的成立。” 艾伯特想了想:“这个学会……对大学有好处?” “有,它会把最顶尖的研究人员从繁重的教学任务里解放出来,让他们专心做研究。” “大学依然负责培养人才,学会负责产出成果,两者互补。而且学会下属的研究所会与大学合作,给学生提供实验机会和实习岗位。” 艾伯特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阁下,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需要时间和同志们商量。” “当然。”克劳德点了点头,“但请尽快。冬天不会等人,议会也不会。” 艾伯特站起来,其他社民党人也跟着起身。他朝阴影深处那张高背椅的方向微微躬身:“陛下,我们会认真考虑您的意思。” 艾伯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克劳德一眼。 “阁下,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记住的。如果它们兑现了,社民党会记住今天这次愉快的合作,如果它们只是又一张饼……我们也会记住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空手套白狼(其三) 第一百三十三章空手套白狼(其三) 社民党的人走后,会议厅的门重新合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克劳德转过身来。 特奥多琳德还坐在阴影深处的高背椅上,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鲍尔,你怎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呃……陛下,您这话说得……别这么难听嘛。” “难听?刚才那群资本家进来的时候,你跟他们谈利润,谈市场,谈暴利,社民党进来的时候,你又跟他们谈工人,谈权利,谈政绩。” 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你这个人,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克劳德走到茶几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陛下我说的话都是真话,只是不同的人需要听不同的真话。” 特奥多琳德挑了挑眉:“哦?” “资本家听不得权利这种话,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找他们要钱。但你跟他们谈利润,谈市场风险,他们就愿意掏钱。” “社民党听不得市场这种话,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替资本家说话。但你跟他们谈政绩,谈主动权,谈信任,他们就愿意支持你。” “同一件事对不同的人说不同方面的话怎么就是说谎了,我只是把事情翻译了一遍告诉他,只是他们的母语不一样,所以我翻译的时候采用的语言也不一样。”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段话。 然后她换了个姿势,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歪着头看他: “唔……所以朕没搞明白。非要把朕拉过来干什么?朕就坐在这儿,一句话都没说跟个雕塑似的,而且这是不是有点尴尬。” “陛下,您坐在这儿,就已经是最大的作用了。” “什么意思?” “您坐在这儿,他们就知道,无论我怎么说我背后站着的都是您,我说的话当然可以讨价还价,但您坐在这儿他们就不敢讨价还价得太离谱。” “权力是需要力量的,但另一部分也需要神秘和距离。他们看不清您,不知道您在想什么,就会下意识地高估您。” “陛下,您今天一句话没说,但他们每一个人走出去的时候心里都在想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已经决定了?她是不是还有后手?” “他们想得越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这对您是有利的。” 特奥多琳德听着论述,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 神秘感?嗯……什么嘛,也不过如此嘛…… 她在老早之前就设想过,要通过神秘来维持权威,看来这也没什么难的,自己真是聪明! 她之前的想法是什么来着?对!打造一个纯金王座。 要那种从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的,闪闪发光到让人不敢直视的。 她坐在上面,所有人都只能远远的看一眼,然后献上他们的忠诚,其他人连走近都不行。 她甚至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只要坐在那里,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深不可测。 嗯……然后她默默点了点头,嘴角往上一翘又开始无意识傻笑。 克劳德看着她忽然点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看她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还以为她真的领悟了权力与距离的奥义,一时间有些欣慰。 “陛下,您能理解就好,现在请您坐到明处来,接下来您不需要这样了。”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啊?什么?” “刚才您坐在阴影里,是因为我们需要他们看不清您。但现在进来的这两位不需要这种手段。” 克劳德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让午后的阳光铺满整个房间。 他转身看向特奥多琳德:“总参谋长和军需总监是您要亲自面对的人。他们需要看到您的眼睛,听到您的声音,感受到您的存在。” “未来您需要指挥和掌控他们,所以您在他们面前要展现的不是神秘感,而是掌控力。”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从高背椅上站起来,走到克劳德刚才坐的位置。 阳光正好落在那张沙发上,侍从上前整理了一番,茶几上的茶具重新换好,文件整整齐齐的码在一侧。 克劳德没有坐下。他走到她身侧,侍立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垂首。 特奥多琳德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刚才克劳德是坐在明处的那个人,现在换成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目光落在门口,声音清亮:“让总参谋长和军需总监进来。” 侍从推开门,通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很快,小毛奇和鲁登道夫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都是军人,步伐稳健目不斜视。 他们走到房间中央,抬手向特奥多琳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敬祝陛下安康。” 特奥多琳德坐在沙发上,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二位将军请坐。” 小毛奇和鲁登道夫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 “二位将军近日辛苦了。前段时间麻烦事很多,朕都看在眼里。” 小毛奇微微欠身:“为陛下分忧,是总参谋部的本分。局势虽有波折,但总参谋部始终在动态研判,随时准备应对各种局面。” 鲁登道夫没有多话,只是老实的点了点头:“职责所在。” 特奥多琳德微微点头,然后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朕这里有样新东西,恐怕又要麻烦二位将军和你们的麾下了。这东西对德国的战略方向有巨大的影响。” 小毛奇和鲁登道夫对视了一眼。 小毛奇先开口:“陛下言重了,总参谋部存在的意义就是时刻研判局势、制定作战计划。无论是什么新情况,我们都责无旁贷。” 鲁登道夫则直接得多:“陛下……恕我直言,请问是什么东西,能够影响到宏观战略?是武器的革新吗?” 特奥多琳德没有直接回答。她偏过头,朝克劳德的方向微微示意。 克劳德走上前,将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两人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三章空手套白狼(其三)(第2/2页) 小毛奇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眉头微微一动。 他和鲁登道夫一起翻开文件,目光扫过几页,动作顿住了。 “合成氨……”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前段时间在总参b部的时候这东西还虚无缥缈,据说连催化剂都搞不定。 这才多久?怎么突然就一副板上钉钉,马上要工业化的模样了? 特奥多琳德看着两人的反应,语气平淡的说:“二位将军是专业的,应该知道这东西对德国意味着什么。” 小毛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陛下……如果这份文件上的工艺路线属实,那对德国的军事自给能力提升是空前的。火药,化肥,炸药,都不再依赖进口硝石……” 鲁登道夫却微微皱眉,壮着胆子开口道:“陛下……这……这对军事自给能力的提升无疑是巨大的。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这好像……没有直接强关联于我们现有的战略。” “施里芬计划的核心是速战速决,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争。合成氨则是长期战略,并不是武器的直接革新,这似乎没有计划层面的直接帮助。” 特奥多琳德没有回答,她偏过头看向克劳德。 克劳德上前一步,站在两人面前:“鲁登道夫将军,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很久之前我说过持久战的事情。当时这个话题在总参谋部激起了很激烈的讨论。” “现在其一个重要的基础条件已经有了,合成氨建成之后,我们可以不依赖南美硝石制作火药和肥料。” “哪怕战时被完全封锁,我们也可以保证粮食供应和火药产量。” “我们可以不再大费心思和南美人搞关系了,硝石是白色黄金,为了这些东西甚至爆发了鸟粪战争。但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白色黄金。” “有了它,我们就可以进行更合理的计划,除开运动战部分,我们也可以有计划的设计持久战部分的作战计划,而不是只啃施里芬计划的老本。” “原本我们没有选择,德国地处中欧,两面受敌,资源有限,粮食不能自给,火药依赖进口硝石。” “一旦战争拖过一年,外国的海上封锁就会掐断我们的脖子。到那时候前线打得再好,后方的工厂和农田也会先垮掉。” “施里芬计划是战略窘境下选无可选的战术赌博,它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破产的,因为它建立在敌人会配合我们的节奏的前提上。” “但现在我们真正有资格客观的评估战争风险,制定一份更务实的进攻计划,而不是把全部筹码押在一场必须速胜的赌博上。”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 鲁登道夫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最终他缓缓开口道: “鲍尔,你之前提过的德意志总体战概念我很看好。这件事本身也很好,火药和粮食的自给自足,这些都是总体战的基础。但是……” “容克们不一定接受。合成氨这种东西除开军需还关系着粮食,一旦它大规模推广,粮价就会降下来。” “粮价降了地租就会受影响。那些靠地租过活的容克家族,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收入缩水。” “他们这群脑袋里面除开自己情妇的笑容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蠢货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战略,也不懂什么叫军需。” “他们的愚蠢绝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一把刀,捅在我的后背上,他们要是联合起来抵制怎么办?” 克劳德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微微点头:“您说得对,容克们确实会抵制,但比起地租他们更在乎什么?” 鲁登道夫微微眯起眼。 “一个容克的领地可以经营不善,他可以是败家子,可以是蠢货,这些都不妨碍他被人尊重。” “但他绝不可以是个不敢击剑的懦夫。社会地位,荣誉,军功,在军队里的晋升才是容克家族真正在乎的东西。” “管理土地只是他们现在用来获取荣誉,维护社会地位的一种方式,只要能够维系地位,他们其实不太在意具体是以什么方式获取荣誉。” “而且他们的子嗣在军队中的晋升与否,还不是总参谋部和其他精英说了算?” “您和小毛奇将军在军中的威望,足以让许多人改观。只要总参谋部表态支持,那些渴望功勋的容克子弟自然会跟上。” 鲁登道夫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是吗……鲍尔,你说得轻巧,汽水的事都还没结束呢。” 克劳德看了他一眼,鲁大师又咋地了?怎么突然又和汽水过不去? 不过他没有追问,继续说了下去: “将军,我说这些不是要您立刻表态支持。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件事不是没有操作空间的。” “一些短视是容克的确会抵制,但他们会抵制的程度,取决于总参谋部愿意花多少力气去推动。” “他们想要荣誉和维系摇摇欲坠的社会地位?给他们便是,反正这并不值钱。” 鲁登道夫听完没在接话,而是挠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应该是在考虑了,毕竟鲁登道夫这家伙是个爱行动但又有些冲动的人。 这时,一直沉默的小毛奇开口了。 “陛下,恕我直言,这件事不是我们说干就能干的。” “合成氨的推广涉及军工、农业、财政多个部门,刚刚顾问阁下说的东西也需要战争部的战争大臣和军事内阁主管一起协调。” “而且,即便总参谋部内部达成共识,也需要花心思游说那些持不同意见的将领。这不是一纸文件就能解决的问题。” 特奥多琳德听完,微微点头:“是的,朕知道。小毛奇将军,您不用做超出您职责范围的事。先让那些渴望功勋的容克带头冲锋吧,其余的地方朕自会处理。” 小毛奇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朝特奥多琳德深深鞠了一躬:“陛下圣明,总参谋部会做好力所能及的部分。”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鲁登道夫。鲁登道夫也站起来,两人朝特奥多琳德敬了一个军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中秋快乐! 第一百三十四章中秋快乐! 今天的麻烦解决得差不多了。 资本家点了头,社民党松了口,军方表了态,三方都带着各自的算盘离开了城市宫。 对克劳德来说,剩下的无非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麻烦……比如特奥多琳德的死缠烂打。 克劳德刚把文件收好,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鲍尔。” 他动作顿了一下,正准备组织语言回答,对方却不耐烦的的又开口了。 “鲍尔——” 克劳德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特奥多琳德已经从那把高背椅上跳下来了,正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朕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陛下,您表现得很好。” “真的吗?朕也觉得!朕可聪明了!”她立刻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朕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特别有威严?小毛奇和鲁登道夫都被朕震住了吧?” 克劳德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确实很认真的听了陛下的话。” “那当然!朕可是皇帝!”她得意地挺起胸脯,然后又凑近了一点,“诶?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朕深不可测?” “大概会吧。” “那他们会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英明的?威严的?还是那种看起来很年轻但其实很有手腕的?” 克劳德看着她,她正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他决定实话实说:“呃……陛下,他们大概率会觉得您身边有一个很能干的顾问。”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嘁了一声,别过脸去:“哼!朕才聪明!你这个自大鬼!就知道仗着朕对你那点指甲盖大的喜欢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呃……陛下,您刚才的表现确实很好。但如果您想让将领们觉得您深不可测,最好别在他们面前问朕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鼓起腮帮子,用力瞪了他一眼。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克劳德没有接话,转身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特奥多琳德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鲍尔,你刚才跟那个鲁登道夫说的总体战是什么东西?朕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是一种战争形态的概念,陛下。它意味着战争不再只是军队的事情,而是整个国家全部动员起来支持战争。” “哦……”特奥多琳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是不是不太好啊……” “呃……是不太好,毕竟没人喜欢打仗,包括我,我很厌恶不必要的战争。” “那为什么还要做?”特奥多琳德歪着头看他,“你刚才跟鲁登道夫说的时候,好像很支持这个东西。” 克劳德把公文包扣好,直起身: “我想不想要战争和我能不能不参与战争是两码事,德国坐在欧洲中间,两边都是强敌,战争主动权不在我们身上。” “如果有一天战争真的来了,我们得保证自己能活下来。总体战不是用来发动战争的,是用来让敌人不敢轻易对我们发动战争的。”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消化着这段话。 “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会不会也上战场指挥啊?像老毛奇那样。”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陛下,我是文官,不是武将,我在这方面不是专业的,还是交给总参谋部那些专业的参谋们指挥吧。” “哦……”特奥多琳德低下头,踢了踢地毯的边角,“那你会不会离开柏林?” “应该也不会,陛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头看他,脸颊微微泛红,但她立刻别过脸去:“……哼,说得好像朕离了你就不行似的。” “是是是,陛下英明神武,离了谁都行。”克劳德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陛下现在能不能让我回书房把思绪整理一下?” “不行。”特奥多琳德立刻转过身来拦住他。 “不是?刚刚陛下不是还一脸离了谁都行的样吗……您这……咋还赖皮呢?” 特奥多琳德瘪着嘴,叉着腰,一脸骄横的开口道: “你懂什么?!朕要了解军情大事,很重要!下属不许驳上司嘴!” 特奥多琳德看了他一会儿,领着他一路回了自己的书房。 到了书房她一下跳上沙发盘腿坐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过来,跟朕讲讲这个总体战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劳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但刻意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特奥多琳德瞥了一眼那个靠垫,没说什么,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把靠垫挤到一边去了。 “讲吧。” 克劳德讲了一个多小时。 从施里芬计划讲到战略和技术的矛盾,从硝石进口讲到海上封锁,从粮食自给讲到工业动员,从铁路调度讲到兵役制度。 特奥多琳德其实听不太懂。 什么铁路调度、工业动员、粮食储备,这些词她以前从来没关心过。 她只知道打仗就是军队上前线,打赢了回来,打输了……她没想过打输了会怎么样。 但克劳德讲这些的时候……她就喜欢听这些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停下来。 “然后呢?”她问,“铁路调度解决之后呢?” “陛下,您今天怎么这么有耐心?” “朕一直很有耐心!”她立刻反驳,“是你平时讲得太无聊了!” “我平时讲的都是政务,确实无聊。” “那你以后多讲点这种嘛……朕觉得很……朕是说,朕作为皇帝应该多了解一些国家大事,这样才显得英明神武。” “陛下说得对。” 特奥多琳德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正低头整理袖口,没有看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晚饭二人是在书房里吃的 晚饭是在书房里用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她吃饭的时候话也不少,一会儿问克劳德今天那几家企业代表的表情是不是特别好笑,一会儿又学霍夫曼鞠躬时擦汗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 克劳德一边吃饭一边应付她,偶尔被她逗得笑出声来,又赶紧收敛。 饭后侍从撤下餐盘,换上茶具。 特奥多琳德盘腿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继续讲,刚才说到铁路调度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四章中秋快乐!(第2/2页) 克劳德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传来侍从通报的声音,说是皇太后来了。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克劳德已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她微微躬身:“陛下,我先告退。” 特奥多琳德抬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你去吧。” 克劳德退到门口,正好迎面遇上维多利亚皇太后。 克劳德微微欠身:“皇太后殿下。” 维多利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从他身边走过进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克劳德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柏林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的建筑只剩下剪影,零星几点灯火在窗格里亮着,倒也不像后世那样亮如白昼。 克劳德靠在窗框上,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正从东边升起,一轮满月,又大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和街道上,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冷冽的光辉。 星星也清晰得不像话,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穹。 他穿越之前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了。 那时候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彻夜不熄,光污染把夜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抬头只能看见零星几颗最亮的星。 他抬头看着,看了很久。 关于月亮,关于月亮,无数作家的笔下都是温柔、浪漫与诗意的化身。 歌德说它是静默的旅人,黑塞说它是灵魂的镜子,里尔克则把它比作夜之眼,注视着人间所有的秘密与叹息。 月亮是孤独的,它悬在夜空里,清冷的亮着,从不言语。可它又是温柔的,把光洒向人间,照见每一个独自行走的人。 月亮从不解释自己,正如孤独从不寻求安慰。 对克劳德来说,月亮就是月亮,没有什么诗意的解读,他不喜欢把它写成思念,也不肯把它说成温柔。 因为一旦月亮成了意象,夜就变成了修辞,孤独也就被写成了很美的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克劳德转过身,看见维多利亚皇太后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表情她似乎很满意。 她看见克劳德站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示意。 克劳德朝她欠了欠身:“皇太后殿下慢走。” 维多利亚收回目光,在侍从的陪同下沿着走廊离开了。 克劳德目送维多利亚皇太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重新转回窗边。 月亮还挂在那里,银白色的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刚才那段关于月亮的思绪,说到底不过是穿越者的一点矫情。 他见过太多月亮,见过它在诗里被反复吟咏,见过它在屏幕里被滤镜调成各种颜色,却很少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看它一次。 毕竟他一直在工作,在和生活赛跑,哪来的时间跑过去看什么月亮?现在穿越后有了片刻闲暇……看看也无妨……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极轻极慢,但克劳德并不聋。 特奥多琳德趴在门缝边,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见他站在窗边,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银白色的光落在他肩上,他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忽然莫名有点生气,这个人怎么这样?自己刚刚才被母亲缠着说了半天什么国务秘书要改名叫英国官职的鬼话,好不容易应付完,出来一看,他居然在这里看月亮? 看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月亮能有她好看吗? 她想起刚才母亲说的那些话,什么文明,体面,英国官职比秘书听起来更符合欧洲宫廷的礼仪。 她听得头都大了,又不好直接顶撞母亲,只好含糊地点头,想着回头让议会去否决这个提案就行了。 反正议会那帮人也不会让皇帝太舒服,她正好借他们的手把这事拖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克劳德·鲍尔呢? 她悄悄推开一条缝,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 他可能从离开书房之后就一直站在这里,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没有去处理什么公务,就这么站在窗边看着月亮。 他是在等自己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跳就微微加快了一点。 她赶紧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不对不对,他可能只是在看风景,或者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他明明可以回书房的。他明明可以明天再来见自己的。他明明可以不用等她的。 她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他喜欢自己,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 她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偷偷摸摸的举动,和自己歌剧院那天晚上的胡言乱语,她越想越觉得丢脸,恨不得把那些记忆都从脑子里挖出来扔掉。 她一定是疯了。她可是皇帝,他只是一个顾问。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尤其是那天晚上!居然把底子全交出去了!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对自己说:特奥多琳德,你清醒一点。你只是有一丢丢欣赏他而已。 他确实很能干,确实帮了你很多忙,确实……确实长得也不难看。但那又怎么样? 你是皇帝,你不能光看到他就心绪不宁,不然他永远只会把你当小孩!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故意板起脸,声音拔高:“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转过身来。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克劳德微微欠身:“陛下。” 特奥多琳德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照得清清楚楚。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叉着腰说:“别看月亮了,一点也不好看,不如朕好看,回来!” “是,陛下。” 一个普通的女孩与另一个青年 【发的有点晚了,柒柒月下午就发给我了,但是我十一点才醒,柒柒月没搞醒我,算是迟到了,但是应该不妨碍我补一句中秋快乐吧,中秋快乐】 第一百三十五章 新需要与新机会…… 第一百三十五章新需要与新机会…… 总参谋部的走廊在夜晚显得格外空旷。 这里的白天很热闹,脚步声,电报机的嗒嗒声、地图室里压低的讨论声混杂在一起,但现在这里安静极了。 这里没有企业那样的固定上下班打卡时间,一般来说,军官们上午九点多到就行,下午五六点便陆续离开,另有特殊情况就会实行轮班制。 德国总参谋部的文化和习惯就是将任务常态化和责任化,这里的精英们把这份工作视为莫大的荣耀,几乎人人早到,也几乎人人会把任务带回家思考。 军队的任务确实重要,能够在总参谋部任职,也确实是值得骄傲的事。 只是现在已经九点了,总参谋部的参谋们基本都回了家,走廊尽头的几间办公室早已熄了灯,只有一间侧室还亮着。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侧室里的气氛比走廊更沉闷。 提尔皮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他眉头紧锁,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小毛奇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纯粹是在发呆。 法金汉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鲁登道夫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翻来覆去的研究着。 没有人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提尔皮茨放下手里的文件,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是好事……对德国是好事,但对我……不是什么好事。” “我的造舰计划估计要黄了。合成氨一旦工业化,军费预算的重心必然向陆军的火药,化肥,粮食自给倾斜。” “毕竟有了这个已经不需要一个强大的海军了,我总不能跟陛下说,我要钱造战列舰就纯粹用来在海上跟英国人炫耀肌肉吧?” 他苦笑了一下:“看来以后我的研究方向要转为近海防御了,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好的殖民地需要防御……”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没有人接话.只有鲁大师还在研究汽水。 他拧开瓶盖倒了一部分在杯子里,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 “这玻璃瓶的瓶壁真厚……这里就舍得的造,甜水就舍不得放。” 提尔皮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 “你别看这个了。你最近是怎么了?为什么对这东西情有独钟?” 鲁登道夫放下瓶子,一本正经的回答:“这东西可以让人无忧的安眠,酒喝多了辣嗓子,就是这个喝起来不够刺激,不够劲。” 法金汉从角落里抬起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那为什么不兑一起喝?不就两全其美了?” 鲁登道夫愣了一下,然后猛的一拍大腿:“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立刻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撬开瓶盖又拿起那瓶汽水,当场就往杯子里兑。 就在这时,小毛奇突然长叹一声。 房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循声望去。 鲁登道夫手里还端着那杯刚兑好的混合液,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小毛奇:“你又犯什么病?又死儿子了还是死孙子了?” 小毛奇没有接他的玩笑,他低着头,双手交握着。 “未来该怎么办……明明这是好事……但我觉得好害怕。” 鲁登道夫皱起眉:“你在说什么?合成氨是好事,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火药自给,粮食自给,这都是好事。你怕什么?” 小毛奇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怕的……就是它太好了,但具体我也说不上来……” “施里芬计划是赌博,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但至少我们知道赌的是什么,速胜或者速败。” “但合成氨不一样。它给了我们打持久战的能力,给了我们选择权。” “可有了选择权就意味着我们不再有借口了……我们该怎么办……” 鲁登道夫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咂了咂嘴,放下杯子,不耐烦的开口道:“咋办?还能咋办,少想点战略多想点战术,大不了晚上喝两口全忘了,有啥好想的。” “怎么看这都是纯粹的好事,怎么到你这儿,就跟我们已经输一半似的?” 法金汉从角落里抬起头,开口接话道: “鲁登道夫,他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可以打更久了。但打得更久意味着死更多的人,而这份罪责也会更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五章新需要与新机会……(第2/2页) 鲁登道夫嗤笑了一声:“什么狗屁罪责,输了才有罪责,赢了你有什么罪责?还没打就开始想这个,那你不输谁输?” 提尔皮茨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小毛奇,语气比鲁登道夫缓和许多: “毛奇的意思不是怕输,他是怕死的人太多。他没法接受那样的战略结果。” 鲁登道夫愣了一下,然后嘟囔道:“打仗要是能不死人,我还不是想?” “问题是这世上哪有不死人的仗?你要么不打,要打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想得越多手越软,手越软死的人越多。” 小毛奇终于抬起头,开口问道:“那……施里芬计划怎么办?” “都计划好了,能用就用呗,大不了改一改。也许可以再加强加强决定性兵力,毕竟我们现在能承载的兵力比当初制定计划的时候强多了。” “合成氨给了我们底气,那就把底气用在刀刃上,说不定能多动员点部队出来。” 小毛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是吗……我……我或许应该去问问施里芬本人……他或许……” “你一定是甜水喝少了。”鲁登道夫出声打断道,“怎么一天天净想点这。” 小毛奇抬起头,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鲁登道夫一本正经的说:“多喝甜水能开心的上天堂,压根没有那么多麻烦。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搞得好像没有合成氨,施里芬计划就是百分百能赢似的。” “那计划本来就是赌博,你赌赢了是英雄,赌输了是罪人。现在有了合成氨你至少不用赌了,你手里有了筹码,怎么反而更怕了?” 小毛奇想说什么,但鲁登道夫没给他机会。 “说到这个甜水,这克劳德·鲍尔真是个黑心鬼。” 法金汉从角落里抬起头:“他又怎么了?” “你看这瓶壁,厚得跟城墙似的。玻璃不要钱吗?”鲁登道夫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而且产量这么低,都多久了,就两个厂房。” “这东西名号倒是挺响的,柏林城里谁不知道?但是糖精放的太克制了,还有就是不扩产!” “这家伙真是个懦夫!投资和商业扩张就是要大胆操作!真是个怂货。” 法金汉和提尔皮茨见状对视了一眼,二人早就习惯了…… 鲁登道夫精神状态经常疑似不正常,小毛奇则是天天唉声叹气思前恐后,只是……鲁登道夫最近似乎更不正常了…… 法金汉斟酌了下语言,然后开口接话道:“……嗯……鲁登道夫,我现在在怀疑是汽水的配方有什么问题,还是你脑子有问题。” 鲁登道夫听到这话正要发火,小毛奇开口了。 “很晚了……都回去吧,该熄灯了。” 鲁登道夫一口灌完,咂了咂嘴,站起来把空瓶放在桌上。 法金汉也站起身,把角落里的帽子拿起来戴上。 提尔皮茨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把它折好收进公文包。 几个人陆续走出侧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脚步声沿着空旷的走廊渐渐远去。 鲁登道夫和法金汉并肩走出总参谋部大楼。 鲁登道夫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明天还有一堆破事,便和法金汉各自上了车。 提尔皮茨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银白色的光洒在总参谋部大楼的石墙上。 他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吩咐车夫回私宅。 小毛奇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前面的几辆车陆续消失在夜色中。 总参谋部大楼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整栋建筑在月光下显得沉默而厚重。 他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夫回头问了一句:“将军,回私宅吗?” “……回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小毛奇靠在座椅上,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 月光从车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影。 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前方,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多事之秋…… 第一百三十六章多事之秋…… 克劳德走在柏林清晨的街道上,他现在得去一趟报社。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出版社把书送到城市宫,他才猛然想起还有公关教材这么个事。 他翻开扉页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 过了一会,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见林德纳了。 他也许,应该,大概,或许欠她两个人情。 第一个是当初她给了他那份险些造成公关危机的荒诞报纸的原稿,让他得以可以借此发挥推动现代公关的建设。 第二个是后来她帮忙协调了出版社的资源,让这本教材能这么快问世。 他当时说自己不喜欢赊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忙着合成氨,忙着学会,忙着应付特奥多琳德,忙着在资本家、社民党、军方之间来回周旋,把这件事彻底忘到了脑后。 现在他走在去柏林日报的路上,心里有点发虚。 他倒不是怕林德纳生气,他怕的是自己留了点不好的印象,这种印象分还是很重要的,他不可能只跟林德纳打一次交道就再也不见。 而且他一想到未来有各种事情要干他就头大,什么军工的推进,想办法再扩大化自己的名声,以及搞点福利建设。 行吧……他这辈子真是有了,刚还完一笔债又欠下一笔,刚搞完点工作更多工作又来了,他怎么永远在还债的路上。 服了……傻逼世界意志,又让他莫名其妙的穿越,又不给他个系统,本来穿越这种屁事就很荒诞了,就不能更荒诞一点加个金手指吗? 他记得穿越前很多这个时期的历史小说都得带点系统,要么是换资源的那种商店系统玩种田,要么就是爆兵系统玩争霸。 他要是能选的话,干脆来个催眠系统,能让被催眠的人对自己无条件服从,把全世界领导人都催眠了,让世界不需要再经历世界大战…… 不过……这似乎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毕竟资本扩展带来的必然矛盾不可能随着催眠就消失了…… 可恶啊……应该来点更厉害的系统,不过得什么系统才能阻止一战……嗯……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脚步,除开这些什么系统不系统的,他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特奥多琳德会不会又哈气? 她要是知道他一个人跑去见一个年轻女性,哪怕只是谈公事,她也会在那里胡闹,歌剧院那次就给他吓得不轻。 尤其是最近城市宫的后院一直在叮叮当当的搞事情,说是扩建酒窖,配合着特奥多琳德那个任性样,他都不敢想。 说不定她现在就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回去之后再旁敲侧击地问东问西。 他不想沾花惹草,也不希望闹出新麻烦,所以回去后老老实实禀报一声,可以更好的撇清自己的嫌疑。 他继续往前走,清晨的柏林已经醒了大半。 街边的面包房飘出热腾腾的麦香,一些小巷里还有叫醒工拿着一个长杆子敲窗户,看上去倒也热闹。 他路过一家咖啡厅时,里面突然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隔着玻璃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男人拍着桌子吼:“我说了多少次!咖啡要滚烫的!你这杯端上来就温了!” 另一个声音毫不示弱:“先生,这是刚煮好的,您自己站在这儿聊了十分钟才端起来,它当然会凉!” “你这是在怪我?” “我说的有错吗。” 克劳德脚步没停,心里嘀咕了一句:德国人大早上起床气这么严重? 他过了马路,路边马车和轿车并排而行,车夫们互相鸣笛的鸣笛、甩鞭的甩鞭,谁也不让谁。 克劳德侧身避开一辆差点碾过水坑的马车,正要继续走,一个报童突然从人群里蹿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 “先生!先生!买份报吧!北欧剧变!您一定想看!” 报童仰着脸,手里举着一叠报纸,嗓门大得惊人。 克劳德低头看了他一眼,北欧剧变?他心想,这年头报纸标题一个比一个唬人,十有八九又是哪家小报编出来凑版面的。 但他今天心情不算坏,而且话又说回来,他倒要看看这北欧剧变有多剧变! 他掏出几芬尼丢给报童,报童一把接住,把报纸往他手里一塞,转头就跑了,连找零都没提。 克劳德展开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黑体大字: “著名银行家预言失效,比利时昨日未出现大规模罢工” 克劳德挑了挑眉,往下读了几行。 事情倒也不复杂,两年前一个奥地利银行家写了本书。 书里为了论证某个观点,拿比利时1902年和1908年的普选权大罢工当例子,言之凿凿地预言1911年3月前比利时必然再爆发一场大规模罢工。 如今早就过了那个期限,比利时风平浪静,连个游行队伍都没见着。 克劳德翻了个白眼。这种破事也能上头条?他继续往下看。 然后写的是某地有人射杀鸽子被逮捕,理由是鸽子是和平的象征,射杀鸽子有伤风化。 还有个说英国人出了海上事故,幸存者狂游一整天终于寻得救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六章多事之秋……(第2/2页) 666,这波该你获救,英格兰超人给你了。 克劳德看了一眼配图,那画面上的人躺在担架上,浑身湿透,表情倒是挺安详。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板块,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某伯爵夫人的狗丢了,悬赏多少多少马克寻狗,什么某地新开了一家蒸汽浴场,开业三天免费,什么某议员在议会打瞌睡被同僚画成漫画登在讽刺周刊上…… 克劳德把报纸随手一抖,风一掀,纸页哗啦作响。 他也没再细看,手腕一甩,那叠报纸就落进了街角的废纸筐。 北欧都没有,有个der北欧剧变。 晨光里柏林的石板路还有些潮,他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继续往《柏林日报》方向走。 可没走出两百步,又一个报童从巷口钻出来,像埋伏好的侦察兵。 “先生!先生!北欧剧变!出大事了!不买后悔一辈子!” “?” 克劳德皱了皱眉,总不能几分钟被骗两次吧,他倒要看看这北欧到底有多剧变。 克劳德把钱给了对方,报童一把抓了钱,报纸塞过来就窜跑了。 克劳德站到面包房檐下,把新报纸摊开。 这一回头版不再是搞笑栏目。 粗黑标题看上去很正经,《斯德哥尔摩传来急报:禽疫越界,人畜同危,瑞典政局一夜生变》 他眉头立刻拧起来。 报道说,约两周前瑞典南部养殖场先爆发一种禽类传染病,起初农会和卫生局都当作家禽疾病的变种处理。 但随后出现数起养殖场工人高热、咳血、结膜炎的病例,病理官怀疑病原体可从禽类传人。 可真正让北欧剧变这四个字出现在报纸上的元凶并不是病本身,只是瑞典本来就绷着的弦被这场疫病给拨断了。 关于这场疾病的处理瑞典各方态度不一,自由派和社民党要求立刻全国通报、隔离疫区,拨专款,扩市政医疗。 而军方与保守派则担心恐慌破坏秩序,动摇君宪体面,先把消息压了三天。 等这消息压不住时,斯德哥尔摩市政厅前已经聚满了人。 学生、工会社员、退伍兵、小农代表混在一起,军警骑马维持秩序,保守派报纸骂刁民借疫夺权,社民党小册子回骂贵族拿人命保面子。 而且更麻烦的是挪威,瑞典—挪威联盟早分家了,但两国在边境贸易、渔业线、北极铁路和共同关税上的旧账一直没清。 报道里说,克里斯蒂安尼亚那边有示威者举牌子,写着斯德哥尔摩的瘟疫别过山来,瑞典这边保守派立刻回呛挪威人趁疫要挟。 瑞挪矛盾一夜之间从文明扯皮直接升级成街头对立。 尤其是这么一段听起来很唬人。 斯德哥尔摩方面消息人士称,若国内卫生与治安形势继续恶化,瑞典王室与政府将“重新评估1912年奥运会承办能力”。 ……1912年斯德哥尔摩奥运会,这可是奥运会从过去的各种草台班子走向世界博览会级盛典的转折点。 这一次奥运会里也是奥运会首次运用电子技术表,规模空前盛大不说,也是头一次五大洲都参与的奥运会,就这么因为一群鸡鸭和一场政争给搞黄了? 1912年斯德哥尔摩奥运会是奥运制度化,国际化,北欧福利国家登场的前奏。 这届要是办不成,不光是体育史拐弯,北欧自由派—社民党—王室—军方的关系会彻底重新洗牌。 而且瑞挪这俩都分家了,还能有啥特别大的矛盾?他俩是要复合还是要打?麻烦可别真闹大了…… 这下好了,出来一趟头更疼了。 不过还是先去报社吧,林德纳那边有北欧通讯员的一些渠道,能验真假,顺便把书的人情还了。 回去再对斯德哥尔摩,奥斯陆,哥本哈根,巴黎四地电报底稿,真有疫的话英国《泰晤士》和法国《时报》不可能一点声儿没有 他拐过两个街角,《柏林日报》的招牌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这栋灰扑扑的楼房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点没精打采,门口台阶上还扔着几卷没拆的麻绳捆报纸,一个学徒正蹲在那儿拿小刀割绳子。 克劳德从他身边绕过,推开门,门铃叮当一声响。 排版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油墨味混着纸张的粉尘味扑面而来,编辑部里已经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也有人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看街景。没人注意到他。 他轻车熟路的穿过外间的记者办公区,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出一个有点含混的声音,像是刚睡醒。 克劳德推开门。 林德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很困。 她没抬头,只听见门开了就随口说了一句: “汉斯,你看看你昨天干的蠢事,还好没闹大,我帮你压下来了。下次再写这种稿子,先动动脑子……” 她说着说着,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哟。原来您还记得我啊,克劳德·鲍尔先生。” 第一百三十七章 打破囚笼 第一百三十七章打破囚笼 林德纳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占了大半,窗台上堆着几摞旧报纸,角落里放着一台打字机,纸篓里塞满了揉成团的废稿。 和上次来时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其他几位编辑要么没上班,要么还在打瞌睡,毕竟克劳德这次来的比较早。 克劳德站在门口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林德纳小姐,虽然很是惭愧,但我还是得有些厚颜无耻的说,事务略有些繁忙。” 林德纳打了个哈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懒洋洋的: “没事,我不在意。您是陛下的顾问,忙是应该的。” “只是……”她放下杯子,歪头看他,“这么一直下去,您的承诺会不会略有掉价?您的工作很需要公信力,不是吗?” 克劳德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是啊,所以我来兑现承诺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稿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您看看就知道了。” 林德纳把咖啡杯搁在桌角,伸手把那几页稿子捞过来,眼皮还半耷着,像看普通来稿那样扫了两行。 然后她眉头慢慢挑起来了,这篇文章讲的是合成氨。 合成氨这个概念最近突然炒的很红,就和雨季后的蘑菇一样突然在各个沙龙和报纸中活跃了起来…… 实际上林纳德其实不太清楚这是什么,但她作为报人需要的并不是了解什么前沿概念,她需要的是热度。 她继续往下读…… 独家消息:祖国的又一次胜利…… 在德国人的智慧下,又一个难题被克服,正如当年我们把笨重的蒸汽机赶进博物馆一样,这一次我们让天空与土地都向德国人低头。 如果说上一个世代的德国人用染料把全世界染上了拜耳红、巴斯夫蓝,那么这一世代的德国人,则用一管反应釜里的气体,把靠天吃饭四个字从欧洲版图上抹掉了。 长久以来,硝石是白色的黄金。它长在秘鲁的鸟粪里,长在智利沙漠的矿脉里,长在南美总督和伦敦经纪人的账本里。 我们的麦田要靠它,我们的炮弹也要靠它,可它不属于我们,它依靠海运和汇率来到我们中欧,需要看别国的脸色我们才能分得一些残羹剩饭。 为了这点“白色黄金”,帝国在外交桌上赔笑脸,在海军预算里咬牙,在拉美和太平洋的谈判里跟英国人挤来挤去。 一场鸟粪战争死的是南美人,可勒紧裤腰带的是全中欧辛勤劳作的农民和城市里日夜奔波的工人。 而现在鸟粪战争已经成了历史,未来也不必再复刻了。 弗里茨·哈伯教授用实验把氮气从空气里请了出来,卡尔·博施工程师用钢铁把教授纸上的方程,变成了能冒烟能出料、能喂饱千万公顷土地的工业巨兽。 理论攻关者不畏冷眼,实干家不惧高温与爆炸。一个想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做到了怎么做,这就是德意志人的智慧与毅力。 从此以后农民的田里不再等南美的船,炮兵的弹药库不再看伦敦的脸色,帝国的黄金不必再漂洋过海去换一把会潮解的粉末。 工人的餐桌上面包会多,价格会低,孩子手里拿的不会再是掺了锯末的黑面包。 我们不再需要为了白色黄金和人争的头破血流,我们不再需要为了几船硝石,在外交部的走廊里低声下气。 我们不再需要听巴黎说你们大陆国家不懂海洋,也不再需要看伦敦交易所的橡皮图钉上下跳。 过往那个靠天,靠海,靠别人恩赐的时代过去了。 而这一切都源自我们的二位民族英雄,哈伯教授和博施工程师,我们德国人不缺乏智慧,也不会吝啬对英雄的赞赏。 我们的下一个十年再也不需要靠高粮价来保护我们的农产品市场了,我们的黄金时代将会继续延续。 德意志帝国还有数不尽的面包等着烘烤,还有无数智慧和财富等待着我们去慢慢挖掘,继续高歌猛进吧!各位光荣的德意志人! 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 林德纳把稿子搁在桌上,抬眼看向克劳德。 “这真是一份振奋人心的文章。您的署名很加分,笔法也漂亮,煽情和事实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是……然后呢?任何一个写手都写得出来这种文章。您把它给我,我明天就能排版发出去,头版头条,销量涨个两三成没问题。” “但这不是什么独家报道,合成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别的报纸也在写,只是没您写得这么……动人而已。” 克劳德没有急着接话。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平静的看着她。 “我记得我说过,我能让一份报纸卖到十马克。” 林德纳挑了挑眉:“是啊,我拭目以待。所以您今天是要用这篇文章来兑现这个承诺?” “当然不会是这一份,在此之前我得问一下,现在报纸一般卖多少?” “早报8到10芬尼,晚报5芬尼,那种面向群体高端一点的周刊和大报,也就20芬尼。” 克劳德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那么好,这份文稿是面向普通群众的,我们按下不表。但我这还有一份,你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稿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林德纳皱眉,伸手把那份稿子捞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林德纳原本还带着点又来一篇吹水稿的敷衍神色,可刚读开头,眼皮就彻底睁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七章打破囚笼(第2/2页) 这个稿子通篇都是详实的数据和论证,专业感……很强…… “德意志帝国所处的位置一直令我们的将军无法从容,我们天生就背负着被包围性的宿命。 西有法国陆军与要塞体系,东有俄罗斯帝国战略纵深,北有皇家海军远程封锁与北海制海权,南有阿尔卑斯山脉与奥匈依赖链。 德国没有无限战争的奢侈,只有时间窗与被掐断的时间窗。 从腓特烈大帝起,普鲁士—德意志军事思想的核心命题就是普鲁士能否在快速做出决定性突破。 资源曲线,兵员曲线,马匹与草料曲线,财政贴现曲线都会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先于敌军刺刀杀死自己。 历史对此的教训是残酷而清晰的。 三十年战争中的德意志大地从来不是败于一次会战,它败于社会经济在战争下的彻底崩溃。 军队过冬征发,村庄去人口化,谷物市场瓦解,铸币贬值与军票泛滥,邦国财政以战养战反噬民生。 神圣罗马帝国的整个社会再生产能力被折旧到归零,人口、畜力、工匠、教会档案、地方信贷网络一并报废。 时至今日,任何一个德意志统帅回望这段历史时都不由得心惊胆战,生怕他再次复刻在我们这一辈人的身上。 为了打破这样的窘境,我们不得不设计出无数赌上一切的速决战计划,这就是我们过去几十年一直在做的事情。 我们并不缺优秀的谋部与军官,不缺先进的火炮与步枪,不缺勇敢与强大的士兵,我们真正缺少的是战争的主动权,因为我们打不起一场总体战。 然而1909年哈伯在实验室以高压催化得到氨,博施在今日把它变成一项系统性的工程。 我们终于补足了总体战的最后一个碎片,战争资源的自给能力得到空前提升。 上帝保佑我们,使我们不必再胆战心惊的计算着一个又一个倒计时,我们终于从囚笼中挣脱。 据悉,如今帝国高层对合成氨高度重视,对其呈鼓励态度,关于其具体应用方式,普鲁士与邦国政府正在积极讨论。 总而言之,合成氨让德国正在掌握了战争的权利,我们依然保有着传统教给我们的进攻勇气,但我们不必只强调进攻了,我们可以骄傲的宣布,我们战胜了缠绕我们千年的诅咒。 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 …… 林德纳把第二份稿子搁下。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克劳德·鲍尔先生,您这篇东西……写得不像报纸文章。” “怎么说?” “它像教材,像研究报告,像那种放在大学图书馆里落灰的学术小册子。数据详实,论证严密,逻辑链条完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它不适合印在报纸上。” “普通人翻开报纸是想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没人会急头白脸去读一篇关于地缘政治的论文。” “您这篇东西放在地缘政治的教材上合适,放在我的报纸上……读者会以为印错版了。” 克劳德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他微微点了点头,接口道:“你说得对。所以我没打算把它当报纸卖。” 林德纳皱眉:“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早报卖8到10芬尼,晚报5芬尼,高端周刊20芬尼,对吧?” “对。” “那你觉得,一份报纸能卖到十马克吗?” “十马克?一份报纸?克劳德先生,十马克够一个工人家庭吃几天了都?谁会用十马克买一份报纸?除非那报纸是金子印的。” “是啊,谁会用十马克买一份报纸呢?所以你不能把它当报纸卖。” “那您打算把它当什么卖?”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伸手拨开一摞旧报纸,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报童正扯着嗓子卖报纸,行人匆匆路过,没人停下。 “赎罪券。” 林德纳愣了一下:“……什么?” “赎罪券。”克劳德转过身来,目光平静的看着她,“中世纪教会卖赎罪券,买的人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吗?” “赎罪卷就是一张纸,上面印着拉丁文和教皇的印章。但他们买的不是那张纸,他们买的是心安和救赎。” 他走回办公桌前,手指轻轻点在那份稿子上:“这份东西也一样。买它的人不会觉得十马克买了一份报纸,他们会觉得十马克买到了一个我比普通人更懂前沿大势的身份。” “你看这里面的内容,专业词多,但实际内容浅显。” “真正懂行的人不需要它,他们自己就能分析,不懂行的人看了它,只会觉得高级,觉得写这篇文章的人一定是个大人物。” “而署名是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林德纳接话。 “对,十马克买一份报纸确实贵,但十马克买一份身份认同一点也不贵。” 林德纳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稿子和克劳德之间来回移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这听起来像个妙计,但它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是政治版主编,定价这种事我说了不算。” “我上面还有总主编,定价和发行这些都要他点头才行。你这份计划确实有搞头,但我没有权限给你批这个价。” “所以……我应该去找他?” “你说的一点都对。”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兜售虚荣 第一百三十八章兜售虚荣 林德纳走在前面,克劳德跟在后面,两人穿过编辑部走廊,经过一排排堆满稿纸的办公桌,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办公室门前。 门上钉着一块铜牌,刻着总主编·沃尔夫几个字。 林德纳抬手敲了敲门 “进。” 声音有点闷,不像沃尔夫平时那种中气十足的嗓门。 林德纳没多想,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沃尔夫先生,我这边有个……”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坐着的不是沃尔夫。 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个头发灰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正抬起头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领带打理的整整齐齐,手边摊着一份刚签了一半的文件。 柏林日报社的老板,莫塞。 林德纳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门口:“……莫塞先生?您怎么在沃尔夫的办公室?” 莫塞看到她,正要开口说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林德纳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正迈步走进来的人身上。 他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啪的一声皮鞋后跟并拢,腰杆挺得笔直,给德意志中登吓立正了。 “鲍尔先生!您、您怎么来了?您应该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克劳德站在门口,看着这位柏林日报社老板像见了阅兵长官似的立正站好,心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翻出了记忆里的档案。 莫塞,柏林日报社的老板,资产虽然不像什么克虏伯,巴斯夫那样雄厚,但在柏林报业圈里算得上一号人物。 他的政治光谱是资产阶级自由派,这个词在当下的德国基本等同于过街老鼠。 自打俾斯麦时代以来,自由派在德国就处于一种尴尬的夹缝状态。 社民党骂他们是资本家的走狗,容克贵族嫌他们是市侩的商人,天主教中央党把他们当世俗化的异端,而新教保守派则视他们为动摇君宪的隐患。 几十年来,自由派被各方势力轮番胖揍,早已从当年1848年革命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风潮运动,萎缩成了议会里零星的席位和报纸上软弱的社论。 到了现在,德国本土自由派最拿得出手的政治力量居然是进步人民党。 进人党当初就已经被他开炮了,本质上是由各种自由派残余拼凑而成的松散联盟,既没有明确的纲领,也没有强硬的领袖,在帝国议会里翻不起半点浪花。 这就是德国自由派的现状,虚弱又分裂,还人人喊打。 所以莫塞的反应就说得通了。 一个资产阶级自由派的报业老板,突然见到皇帝身边的御前顾问亲自登门,第一反应绝不会想有什么合作机会,他在担心这人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克劳德这段时间在柏林的名声,已经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顾问,变成了皇帝的影子。 莫塞摸不清他的来意,自然要先摆出最恭敬的姿态。 克劳德想通了这一层,倒也不觉得意外了。 他迈步走进办公室,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温和:“莫塞先生,不必这么客气。我今天来是为了公事,事先没有通知是我的疏忽。” 莫塞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目光在克劳德和林德纳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试探着问:“鲍尔先生是为……?” 克劳德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签了一半的文件,又看了看莫塞:“莫塞先生,我听说《柏林日报》最近发行量不错?” 莫塞一愣,随即露出一个谨慎的笑容:“托陛下的福,还过得去。鲍尔先生对报纸也有兴趣?” “当然,我有事找主编沃尔夫先生,请问他在哪?” 莫塞表情僵了一下,找沃尔夫? 沃尔夫是个左翼自由派……该不会……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露出一个圆滑笑容:“沃尔夫先生……他、他去了新大陆。” 克劳德挑了挑眉:“新大陆?美国?” 莫塞的额头上已经开始渗汗了,他抬手擦了擦:“是、是的……沃尔夫先生说是去考察那边的报业模式,学习一下美式新闻的运作方式……顺便,顺便休个假……” 克劳德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莫塞。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莫塞的汗流得更快了。 “那这可如何是好。” 莫塞赶紧接话:“怎么个事?鲍尔先生,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沃尔夫不在,我也能做主……” 林德纳适时开口:“莫塞先生,是这样的。鲍尔先生给了我两份文稿,您过目一下。” 她把两份稿子放到桌上,莫塞如蒙大赦,赶紧低头翻看起来。 他先看了第一份,眉头舒展,连连点头,又看了第二份,眉头慢慢拧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斟酌着措辞道: “呃……这真是一份激动人心的好稿子,请问您是要投稿吗?” 克劳德笑了笑:“当然不是。” 莫塞一愣:“那是……” “第一份稿子先不提,第二份稿子您感觉如何?说实话。” 莫塞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稿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呃……不太像报纸。毕竟和我们的阅读人群接不上,《柏林日报》的主要读者最高也就是中产,那些普通读者更是看不懂这些术语,他们认识的词都是生活常用词。这会不会……卖不出去?” 克劳德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听取意见:“那么好,我不仅要卖,还要一份卖到十马克。” 莫塞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呢?十马克?鲍尔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十马克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不是!” 克劳德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街道上正在叫卖的报童,然后转过身来:“莫塞先生,《柏林日报》现在卖多少钱一份?” “五到十芬尼……” “那您觉得一份报纸卖十马克和一份报纸卖十芬尼,哪个更赚钱?” 莫塞愣了一下:“当然是……卖十马克更赚钱,可是没人买啊!” “没人买?”克劳德笑了笑,“莫塞先生,如果您把它当报纸卖当然没人卖。” “您觉得柏林城里那些有钱人,会为了十马克皱一下眉头吗?不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八章兜售虚荣(第2/2页) “他们为了一个舞女的宛然一笑可以一掷千金,为了一点时尚可以互相攀比,为一瓶好酒可以在拍卖行里竞价半天。十马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枚随手丢给侍者的小费。” “您要赚钱就不能盯着普通人的口袋。普通人的口袋里只有铜板,您得盯着那些口袋里装着金币的人。” “他们不缺钱,他们缺的是比别人懂得多的证明,他们这群所谓的精英里没有几个是真的有真材实料的,为了营造自己的精英人设他们可以付出很高的价码!” “我们这份报纸兜售的从来不是报纸本身,我们得卖一份新潮的身份认同。” “它的载体是报纸,但我们用最好的纸,最好的墨,最文艺的字体来刊登这篇大报。您算算一份的成本能有一马克吗?您卖一千份能挣多少?您自己算算这笔账。” 莫塞低头,然后缓缓开口:“呃……这……这是很美好。但是鲍尔先生,别人为什么要信这些?他们……不买账呢?” 克劳德笑了笑,他早就料到莫塞会这么问。 “伦敦橡胶股市现在这么红火,是因为缺橡胶吗?不,只是权威官员出来说了句我们需要橡胶而已。” “然后那些闲人就把钱砸进去了。您觉得他们真的懂橡胶吗?他们只是信那句话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而这篇稿子,署名是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您觉得那些看到它的人,会认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吗?” 莫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些没本事的人买回去,是为了在沙龙里炫耀,说自己看到了皇帝身边人才能看到的东西。” “那些有点水平的容克买回去,会嗅到改革的味道,他们会琢磨,皇帝是不是要对农业政策动手了。” “那些教授学者买回去,会争论这篇文章里的论点是对是错,写文章反驳它,或者引用它。” “那些企业家买回去,会试图从中琢磨出新的风口,新的生意。” 克劳德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无论这篇文章是对是错,只要有讨论度,它的价格就会居高不下。” “而在这场讨论里,柏林日报就是舆论的弄潮儿,因为这种文章只有我可以提供,而发行者只有你们。” “您不需要说服所有人相信它,您只需要让所有人都在谈论它,这份生意需要我教你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莫塞坐在椅子上,目光在那份稿子和克劳德之间来回移动,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开口道:“……那……定价十马克,发行量您觉得能有多少?” 克劳德直起身来,语气平淡:“第一期不用多,五百份。卖完即止,绝不加印。” 莫塞一愣:“呃……这……这为什么不加印?五百份卖完就没了?这不是白白放着钱不赚吗?” 克劳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莫塞先生,您觉得古董为什么值钱?” “因为……它老?” “因为它少。全世界就那一件,您不买别人就买走了,您再想找就找不着了。所以那些人之所以愿意出高价,是因为他们知道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报纸也一样。五百份,卖完即止,绝不加印。” “买到的读者会觉得自己拿到的是稀罕货,别人想看都看不着。他们会把这五百份报纸当宝贝一样收着,甚至可能有人会出更高的价钱从别人手里转买。” “您想想,如果满大街都是这份报纸,谁还会稀罕它?谁还会觉得它值十马克?它跟那些五芬尼的早报有什么区别?” “物以稀为贵懂吗?一共就只有五百份,这个价格能炒得多高?您等着看就是了。” “而且这五百份只是第一步。等这五百份卖出去,市面上开始有人谈论这份报纸的时候,我们再放出一些便宜的片段。” “比如删减版,比如节选,比如摘要,定价便宜些,三五十芬尼一份。” “这些片段里会有原文的一部分内容,但不会给全。我们会告诉那些买删减版的人,这是完整版的节选,完整版只有五百份,已经卖完了,您手里这份是删减过的,核心内容不在这里。” “然而实际上我这篇文章只是些浅显的地缘政治和军事困境,然而不懂行的人大有人在,收割他们就足够您赚的盆满钵满了!” “您想想,那些买了删减版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残次品,真正的精华在那五百份里,而他们没买到。” “他们会不甘心,会想方设法去找那五百份完整版,哪怕花更高的价钱从别人手里转买。” “而那些已经买到完整版的人呢?他们会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是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他们会更珍惜这份报纸,会在沙龙里把它拿出来炫耀,会告诉别人你们看的都是删减版,我这份才是完整的。” “这就是档次,这就是格调,这就是虚荣心。” “那些有钱有闲,喜欢在沙龙高谈阔论,喜欢追逐最新最前沿最能彰显自己品味和见识的贵人们,喜欢什么?他们喜欢的就是这个。” “他们买的是报纸吗?他们买的是优越感!买的是稀缺性!他们买的是我们发行的赎罪券!”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莫塞坐在椅子上,目光在克劳德和那份稿子之间来回移动,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稿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克劳德,然后看了一眼林德纳。 莫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经营《柏林日报》的辛苦,想起那些为了几芬尼的销量跟同行争得头破血流的日子,想起那些广告商压价时的嘴脸,想起那些读者为了五芬尼的报纸还要挑三拣四的抱怨。 十马克一份,五百份,卖完即止。 他心算了一下账,五百份乘以十马克,就是五千马克。 这还只是第一期的收入,还不算后续的删减版、节选版、以及可能出现的转卖溢价。 莫塞深吸一口气,对金钱和曝光度的渴望暂时战胜了理智和谨慎,他猛的抬起头来。 “干!现在就干!晚上就见报!” 克劳德笑了笑,伸出手:“那……合作愉快?莫塞先生?” 莫塞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住克劳德的手,用力晃了两下:“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第一百三十九章 瞻前顾后的莫塞 第一百三十九章瞻前顾后的莫塞 《柏林日报》今天可真是热闹极了。 排版房里铅字碰撞声叮当作响,校对员们伏在长桌上勾画红笔,印刷间的滚筒已经预热完毕,油墨的气味混着纸张的粉尘弥漫在整栋楼里。 莫塞本人在走廊和车间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冲进排版房喊着字体再大一点。 过了一会儿又跑到印刷间吼墨色要均匀!别省料什么的。 林德纳靠在门框上,看着莫塞风风火火的背影,扭头看了克劳德一眼,耸了耸肩。 克劳德也耸了耸肩,两人默契的没有开口。 到一半的时候,莫塞突然从印刷间里走了出来,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 他手里攥着一张刚印出来的样报,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从兴奋逐渐变成了犹豫。 刚刚的疯狂已经逐渐被回笼的理智所压制,现在他又有些担心和犹豫了。 “鲍尔先生……您说,这能行吗?会不会……卖不出去?” 克劳德看着他,语气平淡的开口道:“放心吧,这不会的。” 莫塞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又走回了印刷间。 傍晚时分,所有报纸终于出炉了。 克劳德接过一份,展开看了看。 莫塞确实挺用心,纸张是上等的重磅铜版纸,摸上去光滑厚实,透着与普通报纸截然不同的高级感。 字体选用了最优雅的衬线体,标题字号的排布疏密有致,版心四周留白充足,每一段落的间距都经过精心调整,看上去不像报纸,倒像是一本精装书的扉页。 头版是克劳德那篇关于地缘政治与合成氨的文章,署名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被印在最显眼的位置。 翻到内页,其他版面也都填充了精心挑选的内容,国际局势简报、金融市场动态、奢侈品行业消息、最新科技进度。 这些都是从各地摘抄或约稿而来的高质量内容,措辞考究,信息密度高,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这不是给普通人看的东西的高端感。 克劳德看完之后不由得相信,这波就算是最腼腆的人来了,拿到这么一份报纸也会变成嘉豪,急头白脸当场检视一波报纸都不为过。 莫塞站在印刷间门口,手里也攥着一份刚出炉的报纸。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一会儿凑近闻闻油墨的香气,一会儿又举起来对着灯光端详纸纹,嘴里喃喃自语:“这简直就是一份圣御……圣御……” 过了几秒,他又皱起眉头,把报纸放下来:“这会不会……不太好?毕竟十马克一份……” 克劳德没有接话,他悄悄侧过身压低声音问林德纳:“你们老板天天这样?他怎么瞻前顾后的?” 林德纳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代入他你就知道了。” 克劳德想了想,好像也是…… 莫塞是个犹太人,在这个时代的德国,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无处不在的敌意和歧视。 他的自由派立场更是让他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靶子。 几十年来他就是在这样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经营着这份报纸。 他的私德几乎无可指摘,后世来看他没有什么妻妾成群的丑闻,没有挥霍无度的恶习。 相反,他把赚来的钱大量回馈给员工,他制度化了企业内部的福利,建立员工互助基金,开设慈善医院和慈善学校,不分教派和人种地医治病人、照料孤儿。 他虽然是资产阶级自由派,却对左翼抱有同情,沃尔夫那样的左翼自由主义编辑能在他的报社里当高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而沃尔夫这个人,克劳德也听说过一些。 那位主编不仅是犹太左翼自由主义人士,更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英雄事迹。 在1933年,当某位神秘人物上台时,沃尔夫拒绝了给他当走狗的机会,抛弃了当局开出的巨额价码,也放弃了自己体面的生活和工作。 他为了躲避清算和陷害,只能携带家人流亡法国,结果后来却被维希法国政府抓捕,送回了德国,最终死在集中营里。 然而在如今,莫塞已经时常因为帮助一些spd内的右翼党员饱受非议,或者遭遇到一些极端分子的攻击。 克劳德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沉重。 他看了一眼莫塞,那个男人还在那里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报纸,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忧虑,像个第一次登台表演的孩子。 他忽然有点理解了莫塞的患得患失。 一个在夹缝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手里攥着一份可能改变命运的报纸,他当然会害怕。 莫塞终于鼓起了勇气,他走到克劳德面前,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鲍尔先生……您觉得怎么样?这……能行吗?” “莫塞先生,您不必这么不自信。走吧,我们去找报童。” 莫塞一愣:“找报童?现在?” “对,傍晚了,不是刚好快到晚报发行时间吗?” 莫塞跟着克劳德往外走,一边下楼一边搓着手,嘴里还在嘀咕:“呃……这……这不太行吧?报童……呃……还要一会……” 克劳德没接他的话,随口说了一句:“对了,中午吃的那个酸面包,您口味真独特。” 莫塞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慌张: “啊?酸面包?那个……那个是我让厨房准备的,是不是不合您口味?实在抱歉,我招待不周……” 克劳德摆摆手:“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调侃。我还以为大家都喜欢甜面包,没想到您偏好酸的。” 莫塞这才松了口气,干笑了一声:“哈……哈哈……其实也不是偏好……就是……习惯了。您口味真独特,居然喜欢甜的。” 克劳德笑了笑:“所以报童呢?” 莫塞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还得等等……他们过一会儿才能到。我们的报童都是我学校里的学生,还得有一会儿,他们得先回家吃完饭。” 克劳德点了点头:“好吧。” 他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林德纳:“嘿,林德纳小姐,帮我去那边买点糖果,顺便兑点零钱。” 林德纳挑了挑眉:“您天生像使唤人的。” 克劳德笑了笑:“我倒是希望这个世界没有使唤人的。” 林德纳没听懂这句话,歪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转身往街角的杂货铺走去。 克劳德站在《柏林日报》门口,看着林德纳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又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紧张地搓手的莫塞。 “莫塞先生。” “在、在!” 克劳德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有那么吓人吗?我觉得我很儒雅随和的说。” 莫塞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您一点也不吓人!您、您非常儒雅随和!真的!我就是……就是有点紧张,第一次见到陛下身边的人,难免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九章瞻前顾后的莫塞(第2/2页) 克劳德看着他那副模样,也没再说什么。 他确实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怕的,但在这个时代,皇帝身边的顾问本身就自带一层光环,莫塞的反应也算正常。 过了一会儿,林德纳从街角的杂货铺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小袋糖果,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零钱,递过来:“给,您要的糖和零钱。” 克劳德接过来,掂了掂那把硬币,又看了一眼暮色渐浓的街道:“报童怎么还没来?” 莫塞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街口,又低头看了看怀表:“快了,快了……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克劳德点了点头,没再催促。 果然,没过多久,街角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一群半大的孩子从巷子里涌出来,有的背着帆布包,有的腋下夹着捆报纸的麻绳,边走边打闹,笑声和叫嚷声混在一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热闹。 他们跑到《柏林日报》门口,正要像往常一样去领报纸,却忽然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大人,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年轻男人,一个西装革履,神情紧张的中年人。 报童们认出了莫塞,但没认出克劳德。 不过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能让老板亲自站在门口等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原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孩子们聚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克劳德往前走了一步,报童们齐刷刷的立刻安静了。 他低头看着这群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最小的可能才八九岁,眼睛亮晶晶的,既好奇又警惕地看着他。 克劳德蹲下身,把糖果袋拆开,从里面抓了一把糖,摊在手心递过去:“来,先吃颗糖,算我请你们的。” 孩子们犹豫了一下,但糖果的诱惑显然比矜持更大。 几个胆大的先伸手抓了一颗,剩下的见状也纷纷凑上来,不一会儿就把那把糖瓜分干净了。 克劳德看着他们含着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样子,笑了笑:“小鬼们,今天我有一份特别的任务交给你们。只有最机灵的孩子可以胜任。”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咽下嘴里的糖,壮着胆子问:“什么任务?还是卖报纸吗?” “对,卖报纸。”克劳德站起来,从莫塞手里接过一份样报,展开在孩子们面前,“看到这些报纸了吗?你们需要和往常一样兜售它,只是不一样的是今天这份报纸十马克一份。” 报童们安静了一瞬,然后他们像炸了锅一样,七嘴八舌的叫起来: “十马克?!” “先生,您没开玩笑吧?” “一份报纸卖十马克?这、这卖不出去吧!” “真的会有人买吗!” 克劳德没有打断他们,等他们吵够了、声音渐渐低下来,他才开口:“所以我才说只有最机灵的小鬼可以做到。” 他扬了扬手里的报纸,纸面在暮色里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你们看看这份报纸,和你们平时卖的是不是不一样?纸张、油墨、排版,全是最高级的货色。” “这上面的内容,你们现在还看不懂,但我相信你们未来一定可以聪明到看懂它。” “你们要做的不是把它卖给你们平时卖的那些人,这份报纸你们要卖给那些老爷们。” 报童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老爷们?哪些老爷?” “就是那些穿西装,拄手杖的,或者在高档俱乐部附近出入,在繁华街道上散步的有钱人,他们喜欢看这个。” 克劳德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这群孩子:“具体怎么做呢?我来教你们。” “先礼貌地鞠个躬,然后神秘兮兮的开口,尊敬的先生,我这里有一份最前沿的战略分析,是陛下的顾问写就的。” “这篇前沿分析连陛下本人可能都看过。只有您这样的精英,才能看到这份报纸。” “如果对方买账就好说。如果不买账,你就强调今晚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如果对方还不买账,你就随便指一个穿着体面、看上去就很厉害的先生说,您要是不要,那位先生还想要呢。” “懂了吗?” 孩子们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小男孩怯生生的举起手:“先生……我记不住……能说简单点吗?” 克劳德看着他,笑了笑:“你很勇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屈指一弹,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小男孩手里。 小男孩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那是一枚十马克的金币。 同伴们立刻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甚至忍不住哇了一声。 “你敢于提问,没有勉强自己做自己不太懂都事情,这是理智也是聪明的。” 小男孩攥着那枚金币,用力点了点头。 克劳德站起来,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好,我给你们说个更简单的版本。” “你们就说这东西是皇宫里流出来的,是最顶尖的大人物才看的。现在我们这里有几份,告诉对方,这东西现在只要十马克就是你的了,这说明了你的品味,你是真正的精英。” “懂了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点头,嘴里默默念叨着皇宫里流出来的,顶尖大人物才看的之类的话术。 这时,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突然问:“那……那卖这么一份,我们可以拿多少?” 克劳德挑了挑眉:“说实话这很困难,也需要勇气。为了奖赏你们,我决定你们卖出一份就拿一马克!” “钱由我直接给你们,平时该给你们的照常给一分也不少。” 报童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卖一份顶平时卖不知道多少份!” 克劳德把报纸一份一份的分发到他们手里,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生怕自己少拿了一份。 “但我有一个要求,不许折价!谁折价卖了,可就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知道了!” “放心吧先生!” “绝不折价!” 孩子们抱着报纸,像一群刚放出笼的麻雀,呼啦一下散进暮色里,叽叽喳喳的喊声很快被街道上的车马声吞没。 柏林日报的门口安静下来。 莫塞站在台阶上,看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有一些复杂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鲍尔先生……这……真的能行吗?” “莫塞先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看不就知道了?” “另外……我们可以打一个小赌,就赌100马克吧,三小时之内这些报纸一定卖完。” 第一百四十章 众宾欢也(上) 第一百四十章众宾欢也(上) 赫尔曼从俱乐部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站在台阶上伸手整了整衣领,俱乐部里那股闷闷的气味让他有些难受,现在总算清爽了。 他沿着大街走了几步,决定去商业街逛一逛。 反正今晚没有应酬,妻子去了娘家,家里空荡荡的,不如去街上走走,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他走了没几步,习惯性的伸手去摸大衣内袋里的烟盒。 手指探进去摸了个空。他又拍了拍另一边口袋,还是没有。 他皱了皱眉,把大衣前襟翻开,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烟盒不见了。 该死,是弄丢了吗?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回忆了一下今天的行程。 上午在银行处理了几份文件,中午和客户吃饭,下午去了俱乐部。 大概是在俱乐部里拿出来递给别人的时候,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忘了拿。 算了,不过是盒烟,回头让仆人去那家店再买一盒就是了。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一个小身影突然从街角的阴影里蹿出来,挡在他面前。 赫尔曼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以为是那种缠着行人讨钱的小乞丐写,这种柏林街头多得是,穿得破破烂烂,伸着脏兮兮的手,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着你的钱包。 他正要抬手驱赶,却见那孩子站定了朝他鞠了一躬。 “老爷!尊贵的老爷!” 赫尔曼的手停在半空。 那孩子穿着一件普通的衬衣,外套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但他站得笔直,语气彬彬有礼,完全不像街头那些乞儿。 “您要不要看看这个?”男孩双手举着一份报纸,“这是帝国最新的最内部的,只有最高贵且最有远见的老爷才有资格看的东西!” 赫尔曼愣了一下。 内部?最高贵?最有远见?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精准地撩拨了他这个阶层人士敏感而自负的神经。 他低头看了一眼男孩手里那份报纸,纸张厚实,在暮色里泛着沉甸甸的光泽,确实和街头那些粗制滥造的晚报不一样。 “这是什么?”他问道。 “这是宫里出来的内部报告,先生!”男孩背诵着教给他的话术,“是陛下亲自过目参考的!” “里面都是关于帝国未来的、最前沿的思考,专为您这样有远见卓识的先生准备的!普通市民要等到一个星期以后才能在报纸上看到一点点摘要呢!” “而您不一样!您是德国精英,是真正的精英老爷今晚就能看到全文!” 赫尔曼挑了挑眉。 宫里出来的?陛下亲自过目?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报纸。暮色里看不清太多细节,但头版那几个粗黑的大字倒是醒目,什么战略,什么革命,还有那个署名,御前特别顾问,克劳德·鲍尔。 皇家顾问?御前? 赫尔曼心里微微一动。最近确实有风声,这个克劳德·鲍尔现在在德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他记得前几天在银行里,有个客户还提起过这件事,说那个顾问似乎在推动什么化工项目,陛下对他颇为器重。难道…… “这到底是什么?说实话!” “先生,这真的是御前顾问写的前沿思考!还是陛下亲自过目参考的!!” 赫尔曼沉思了一下 内部报告?陛下过目的?普通市民看不到? 在柏林的上流社会,尤其是在银行家,工业家和高级官僚的圈子里,对内部消息和高层动向的渴望是一种本能。 这代表着信息差,代表着权力,代表着可以转化为财富的机遇。 赫尔曼在银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不是白搞的 谁先知道风向,谁就能先布局,谁先布局,谁就能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赚到钱。 如果这份报纸真的如这个孩子所说,是宫里流出来的内部报告,那它的价值远不止十马克。 哪怕只是透露一点点高层对经济政策、军事预算,外交走向的倾向性意见,都足以让一个敏锐的银行家做出提前判断。 当然,他也很清楚,这更可能是个骗局。 柏林城里从来不缺这种把戏,拿一份印得精美一点的报纸,编个宫里流出来的故事,骗那些爱慕虚荣的有钱人掏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章众宾欢也(上)(第2/2页) 他见过太多这种把戏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份报纸。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多少钱一份?” 赫尔曼转头看去,一个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络腮胡,衣着考究的绅士不知何时也停下了脚步,正饶有兴致的看着男孩手里的报纸。 “十马克,先生!”男孩挺起胸脯,声音响亮。 “十马克?!”络腮胡绅士下意识的惊呼出声。 他旁边那位秃顶的同伴也皱起了眉头,显然觉得这个价格荒唐至极。十马克买一份报纸?简直是疯了。 男孩似乎被对方的反应吓了一跳,但立刻想起了克劳德教的剧本。他连忙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 “可是,先生,这真的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内部报告啊!是陛下……陛下都看过的!整个柏林,今晚能拿到手看到全文的,不超过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小声补充道:“烟草店里面那位先生,刚才还问呢,说要是老爷您不想要,他就……” 赫尔曼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小鬼的鬼话,这很可能是报社吸引眼球的噱头。但是这些充满挑衅和煽动性的字眼太有吸引力了。 作为一个银行家,他对一切可能影响帝国政局、军事格局、乃至经济走向的动向,都有着敏锐的嗅觉。 这或许是个骗局,或许是个笑话,但十马克……对他来说,不过是晚餐后一杯高级白兰地的价格。 如果这里面有哪怕一点点真实的信息,有一点点方向的预示,那这十马克就赚大了! 反正……也就十马克……不是吗?万一呢? “给我一份。”赫尔曼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十马克的纸币递了过去。 男孩眼睛一亮,双手接过纸币,把报纸恭恭敬敬的递到赫尔曼手里,然后鞠了一躬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赫尔曼捏着那份报纸,站在暮色里低头看了几行。 他本来没抱什么期待,十马克买一份报纸,他权当是给那个机灵的小鬼一点赏钱。 但当他借着路灯的光看清头版那几个字时,脚步停住了。 “……我们并不缺优秀的谋部与军官,不缺先进的火炮与步枪,不缺勇敢与强大的士兵,我们真正缺少的是战争的主动权,因为我们打不起一场总体战。” “然而1909年哈伯在实验室以高压催化得到氨,博施在今日把它变成一项系统性的工程。我们终于补足了总体战的最后一个碎片……” 赫尔曼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是银行家,不是化学家。但他在银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技术革新如何改变产业格局的例子。 他不需要懂氨的合成原理,他只需要看懂这篇文章在说什么,大致就是德国从此不再依赖进口硝石,不再受制于南美的鸟粪、智利的矿脉、伦敦的交易所。 他翻到第二页,那里有一段更让他心惊的论述。 “……合成氨的意义,不亚于开辟新航路对旧世界的冲击。正如当年奥斯曼帝国扼住东西方商路,迫使欧洲人另辟蹊径,从而彻底改写了世界权力的版图一样。” “如今英国与法国凭借对海外硝石产地的控制,扼住了中欧的咽喉。而合成氨的出现,意味着这条锁链被斩断了。” 看到这里,他兴奋的瞪大了眼睛。 当年新航路开辟后,奥斯曼帝国用了不到一百年就从欧亚贸易的中心变成了边缘。 那些曾经靠地理优势吃饭的城市,那些曾经靠过路费发财的商人,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手里的筹码变成了废纸。 而这篇稿子告诉他伦敦,利物浦也会如此,那些靠控制海上航路吃饭的旧海洋帝国,即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如果这是真的,那帝国的战略地位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陆军不再需要担心弹药短缺,农业不再需要担心化肥断供,外交不再需要为了几船硝石低声下气。 如果合成氨真的成功了,那南美硝石贸易的信贷业务会萎缩,但化工行业的信贷需求会爆炸式增长。 那些提前布局化工领域的银行,会在未来几年里赚得盆满钵满! 他连忙收好这份堪比圣谕的宝贝报纸,一路向着一家私人保险公司飞奔而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众宾欢也(下) 第一百四十一章众宾欢也(下) 与此同时,柏林的各个地方都在上演类似的事情。 毕竟信息的不对等就是固化阶级鸿沟的一种方式,他们天生就需要利用这样不平等的环境去维护自己的地位。 这些权贵们利用这样的信息差和认知差去欺骗他人,层层盘剥。 圣经有云: 月朔几时过去,我们好卖粮,安息日几时过去,我们好摆开麦子。 卖出用小升斗,收银用大戥子,用诡诈的天平欺哄人,好用银子买贫寒人,用一双鞋换穷乏人。 夺去知识的钥匙,用诡诈天平,藉律例行奸恶,使民因无知识灭亡,把穷人的理夺去。 由此可见,从古至今,他们获取优越和地位的方式从底层逻辑上是一成不变的。 尤其是这些没有真正智慧的人,花钱买不到真正的智慧,但可以换来一份自己有智慧的幻觉。 当然,柏林城中也有不少有真才实学的精英,信息就是权力,他们对此可以付出远超十马克的高价。 傍晚的柏林,路灯刚刚点亮,煤气灯的光芒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圆晕。 马车和轿车在街道上交错穿行,报童们像一群麻雀,分散钻进城市的各个角落。 他们有的跑进咖啡馆,有的钻进俱乐部,有的守在剧院门口,有的在商业街的拐角处徘徊。 他们手里攥着那份沉甸甸的报纸,嘴里念着克劳德教给他们的话术,用那种故作神秘的语气对每一个衣着体面的行人说 “尊敬的先生,您要不要看看这个?这是宫里出来的内部报告,陛下亲自过目参考的……” 有人嗤之以鼻,挥手赶走,有人将信将疑,接过报纸翻了两页又放下,但更多人在犹豫片刻之后掏出了十马克 在夏洛滕堡区的军官俱乐部里,一群年轻的容克军官正围坐在一张橡木长桌旁。 桌上摆着几杯喝了一半的啤酒,烟灰缸里堆着烟蒂,气氛热烈而嘈杂。 一个穿着灰色军服、肩章上缀着少尉衔的年轻人正拍着桌子,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整个房间的喧哗: “我跟你们说!德意志已经天下无敌了!” 他手里攥着一份报纸,纸张厚实,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指着头版那几个大字: “你们看看这个!御前顾问写的!说是有个什么合成氨,可以从空气里提取出肥料和炸药!” “我们再也不需要从智利运硝石了!意味着俄国佬那套耗死我们的把戏没用了!他们唯一的优势也没了!” “我们不要恐俄症了!以前总有人说俄国体量太大了,现在呢?现在我们可以自己造炸药!自己造肥料!我们想打多久就打多久!” 旁边一个年轻军官放下手里的报纸,若有所思的开口:“嗯……务实点来看,这对我们的农场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看这里,说合成氨能让粮食产量大幅提升,化肥价格下降。” “我们的庄园如果都用上这种新肥料,产量能翻多少?但……这对我们农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灰军服的少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这当然是好事啊!产量多了,赚得就多了!” 单片眼镜的军官摇了摇头:“不一定。如果大家都增产,市场上粮食多了,价格就会下跌。” “我们本来靠地租和粮食买卖吃饭,如果粮价跌了……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如果化肥成本降了,那我们的生产成本也会降。这么算下来,可能还是赚的。但具体怎么算,得回去找管家好好盘一盘账。” 灰军服的少尉涨红着脸,指节敲得桌面咚咚响: “你们一个个都在算什么账?算粮食价格?算农场收益?你们到底是不是军人?” “我问你们,火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那些东西以前掐着我们的脖子,现在呢?现在我们可以自己造!你们居然在担心粮价?” 他对面坐着一位年纪稍长的上尉,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手里端着啤酒杯: “克莱斯特,你说得对,火药确实重要。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合成氨真的让化肥价格降下来,粮食产量大幅提升,那容克庄园的地租和粮价会怎么样?” “那又怎样?”克莱斯特拍着桌子,“大不了少赚点钱!但德意志的剑可以自己出鞘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你说得轻巧,你的庄园在波美拉尼亚,那里地广人稀,产量提升对你来说是好事。” “但我的地在莱茵兰,那里本来就已经精耕细作,产量提升的空间有限。如果粮价下跌,我的地租收入就会缩水。你让我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那灰军服的克莱斯特猛的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你懂什么?火药才是最重要的!粮食可以少吃两口,但炮弹不能没有!俄国人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耗!靠的就是拖!” “他们赌我们撑不过多久,赌我们的炮弹打光了就只能投降!现在呢?我们想打多久就打多久!这是德意志百年来最大的战略优势!” “哼!你说得轻巧。合成氨造出来的肥料往地里一撒,粮食产量翻一番,粮价跌一半。” “你家的庄园靠什么活?靠地租!粮价跌了,地租怎么收?佃农交不起租,你拿什么养你的马?拿什么买你的军服?拿什么在俱乐部里喝这杯啤酒?” “你这是在因小失大!”克莱斯特拍着桌子回击,“帝国强大了,我们才有未来!如果帝国垮了,你的庄园再赚钱又有什么用?你难道想看到法国人骑着马在勃兰登堡门上插旗?” “军人!要有骨气!吃不上饭算什么?!你太没骨气了!帝国的胜利才是最重要的!” “帝国胜没胜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粮价跌了,我家的庄园明年就得玩完。” “到时候我拿什么交税?拿什么维持体面?你光顾着谈火药,你考虑过我们的实际利益吗?” “你个德国的叛徒!你不配做容克!” “你才是叛徒!连自己的本分都不记得了!你才不配做容克!” 两人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隔壁桌的人纷纷侧目。 坐在两人中间那个单片眼镜的军官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他看着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同伴,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俩神人怎么这种东西都能吵起来………算个账是很难的事情吗……快给他干出幸福者退让了…… 而隔壁桌坐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衣领笔挺,袖扣在灯光下泛着金光,一看就是银行家和实业家的打扮。 “你们看看这段!合成氨的意义,不亚于开辟新航路对旧世界的冲击,这是产业革命的信号!” “这真是……真是……不可思议。”他喃喃道,“如果这篇文章说的是真的,那南美硝石贸易的信贷业务……怕是要出大问题。” 他对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人,脸色却不太好。 “你说得轻巧。”他闷声道,“我去年刚投了一大笔钱在智利硝石矿的债券上。当时都说硝石是白色黄金,稳赚不赔。现在你给我看这个?” 八字胡银行家摊了摊手:“那就趁还来得及,赶紧脱手。” “脱手?现在脱手?那我不就亏了?” “你亏一点,总比亏光强。你看看这文章里说的,合成氨一旦量产,硝石价格只会往下跌。你手里的债券,早一天卖就少亏一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一章众宾欢也(下)(第2/2页) “再说了,现在消息还没传开呢!你去骗骗那些还不清楚的外国佬,让他们接盘不就行了。” 秃顶中年人咬着牙,沉默了半天,终于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也行……就是当初不该信那些南美佬的鬼话!” 旁边一个年轻人倒是兴致勃勃,他凑过来看着那份报纸,眼睛发亮: “先生们,你们说……这个合成氨,有没有可能成为新的风口?如果我现在投一笔钱进去,是不是能赶上头班车?” 八字胡银行家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年轻人,有眼光。不过你得先搞清楚,这个项目是陛下在推动的,你觉得你能插得进去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那……如果我不直接投合成氨呢?我投那些配套的产业,比如化工设备,管道,阀门,锅炉。不管谁做合成氨,总得用这些东西吧?” 八字胡银行家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他一眼:“……有点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汉斯·施密特。” “施密特先生,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谈谈。” 而在俱乐部另一侧的休息室里,几位女士正坐在天鹅绒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姿态优雅,但这里的火药味比男人那边还要浓。 “你们听说了吗?”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夫人放下茶杯,“今天傍晚,商业街那边有报童在卖一份报纸,十马克一份呢。” “十马克?”对面一位穿着深蓝色天鹅绒裙的夫人挑了挑眉,“什么报纸这么金贵?” “听说是宫里出来的内部报告,御前顾问写的。我丈夫买了一份,说是陛下亲自过目参考的。” “真的假的?”深蓝天鹅绒夫人露出怀疑的表情,“不会是骗人的吧?” “骗人?我丈夫可不是那种会被街头骗子糊弄的人,他可是仔细看过内容才买的。他说里面写的是帝国最新的战略方向,普通市民要等一个星期以后才能看到摘要呢。” 旁边一位一直没开口的年轻夫人这时轻轻哎呀了一声,用手帕掩住嘴: “那……那你们家岂不是已经知道最新的消息了?我们家的那位,今天下午在俱乐部待了一下午,回来什么都没带,我问他今天有什么新鲜事,他居然说没什么特别的!” “那可真是不巧。我们家那位倒是买了一份,说是要好好研究研究。” “他这个人啊,就是喜欢琢磨这些大事,我说他一个商人关心这些做什么,他还不高兴,说我不懂。” 年轻夫人立刻接话道:“那是自然的,这种内部消息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到的。能买到,说明你家先生有门路,有眼光。” 对方被这句话捧得舒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嘴上却还要故作谦虚:“哪里哪里,不过是碰巧遇上了罢了。” 那年轻夫人可不想就此放过她,她又开口试探道: “那……你家先生既然买了,有没有跟你透露点什么?” 那夫人正要骄傲的开口,却忽然顿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报纸里写了什么,她丈夫买了报纸后只顾着自己看,根本没给她讲。 更何况就算她知道讲的是什么,她也不清楚这些名词指的是什么,合成氨这个词对她来说和天书没区别。 但她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 “这个嘛……有些事,不方便说。毕竟是宫里的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深蓝天鹅绒夫人和年轻夫人对视了一眼,心里一半是羡慕,一半是嫉妒。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如果自己家的先生也能买到那份报纸就好了。 珍珠项链夫人看着她们的表情,心里暗暗得意。虽然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那种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感觉,让她觉得今晚的自己格外高贵。 然而实际上,克劳德三人正站在俱乐部大厅的角落,手里各自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饮料。 他们一直在这家俱乐部里观察着反应。 林德纳靠在柱子上,目光扫过那群争论不休的容克军官,低声开口道: “我做了这么多年报纸,第一次见到一份报纸能同时让这么多不同的人吵起来。” 莫塞搓着手,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那这……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报社制服的年轻人从门口快步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穿过人群,跑到莫塞面前,弯着腰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老板!报童全回来了!报纸……报纸已经卖完了!” 莫塞猛地瞪大眼睛:“卖完了?全卖完了?五百份?” “全卖完了!一份不剩!” 克劳德不紧不慢的掏出怀表,弹开表盖,看了一眼指针:“两个小时一刻钟。” 他转头看向那个报信的人:“我留在报社的钱,给那些孩子了吗?” 那人连连点头:“给了给了,按您说的,卖一份给一马克,孩子们领了钱,一个个高兴得跟过节似的。” 克劳德点了点头,这才转向莫塞,微微勾起嘴角:“莫塞先生,看来是我赢了。” 莫塞愣了好几秒,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最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现在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这报纸真的卖出去了,两个小时一刻钟就卖光了。难过的是……我输了一百马克。” “不过,和您带给我的东西相比,这一百马克真的微不足道……” 克劳德·鲍尔接过这一百马克,收进口袋,然后开口道: “这就是这份报纸能够卖出去的原因。” 莫塞一愣,开口问道: “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买十马克的报纸,要因为带给他们的虚荣远高于他们自己的水平。” “而这份虚荣的要求价码远低于他们的财富,就像您觉得这一百马克的赌注在这个商机面前不算什么一样。” “如果我现在平白无故的要求您给我一百马克,您会心疼一下,但现在与这失去的一百马克相比,您得到的热度和收入才是大头。” “十马克买一份报纸很贵,但在这种虚荣面前,十马克什么都算不上,这就是我们的商机。” 克劳德话音刚落,莫塞便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鲍尔先生……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您吃亏的。给报童的钱、还有这份巨额的收入,没有您这一切都没有。您放心……后续的……” 克劳德正要开口回应,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去,一个穿着宫廷女侍制服的女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侧。 “鲍尔先生……那个……请您和我来。” 克劳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认得这套制服,是城市宫的侍女服。 但她的脸有些陌生,不是他平时常见的那几个。 他松开莫塞的手,微微颔首:“莫塞先生,我们通过书信再聊。我可能需要去履职了。” 莫塞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好,您忙您忙。这边的事交给我就好,您放心!” 克劳德转身跟着那位女侍走出俱乐部大厅。 林德纳站在柱子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挑了挑眉。 第一百四十二章 666,狸猫换太子 第一百四十二章666,狸猫换太子 特奥多琳德坐在马车里,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裙摆上的花边。 真是令人不悦…… 克劳德这家伙,早上说去报社办点事,结果现在天都黑透了还没回来。 她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他进了柏林日报社,又跟一个年轻女人一起去了俱乐部。 年轻女人?! 特奥多琳德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防止被人认出来。 她偷偷跟到俱乐部附近,看见克劳德站在门口,身边确实站着一个女人。 她偷看了一会儿……呃,也不能叫偷看,皇帝的事怎么能叫偷看呢? 她只是恰好路过,又恰好停下来,最后恰好看见克劳德和那个女记者站在一起说话。 她当时就火了,这家伙答应得好好的,说什么会保持距离,结果转头就跑到报社去跟别的女人待在一起? 她正要冲过去质问,但没走出两步,理智就回笼了。 克劳德说了会保持距离。 而且他应该是出来谈公事,身边还有那个看起来就很斯文的中年人,三个人一起,一点嫌疑都没有。 就克劳德平时这副什么事情都讲究个什么责任的人,不像是在这种时候就选择性遗忘责任的人。 对啊!她应该信任他才是。 毕竟自己……虽然只对他有一丢丢喜欢,但喜欢的地方不就是他很负责任嘛。 不仅说话有意思,还很有责任感,愿意陪她。 那些臭贵族只知道打着她的旗号干坏事,最后把一切锅都甩给她,只有克劳德不一样。 特奥琳啊特奥琳,你要理智!要成熟!不然克劳德这辈子都把你当做一个不成熟的孩子! 上次闹出那么大的乌龙你忘了吗!歌剧院那次,她不分青红皂白冲过去,结果最后把事情闹大了。 以后不能这样了,特奥琳,这样只会让你爱的人讨厌你。 她狠狠谴责了自己一番,又莫名委屈了半天。 (???) 她明明已经这么努力在做一个成熟的人了。 她知道克劳德很忙,知道他有很多大事要办,知道她不能像个小女孩一样缠着他。可是……可是她就是想见他嘛。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克劳德从俱乐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宫廷女侍制服的女仆。 特奥多琳德立刻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帽子和衣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大方。 她可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在这儿偷窥了快一个小时,就为了等他出来。 克劳德走到马车前,伸手拉开车门,看见里面坐着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陛下?” 特奥多琳德端坐着,摆出一副朕只是恰好路过的从容姿态:“克劳德·鲍尔,你怎么也在这?朕路过。” 克劳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今晚的特奥多琳德穿了一身维多利亚式的裙装,高领束腰、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开。 这和她平时那种偏爱德式仿军服的穿衣风格差别太大了。 大致如此,特奥琳新限定皮肤 特奥多琳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悄悄泛红,嘴上却硬撑着:“你看什么?这很奇怪吗?” 克劳德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没有,只是与寻常不同。”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回应噎了一下,心里又恼又慌。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伸手推开车门,提着裙摆直接跳了下来。 “好吧,真是没办法。”她站定在克劳德面前,“朕原本只是想兜兜风,没想到你也在这里……那一起走走吧,刚好有事和你说。” 一旁的女侍不知所措地看看皇帝,又看看克劳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特奥多琳德回头瞥了她一眼:“你上马车回宫里,朕要徒步逛一逛。” 女侍不敢违抗,行了一礼就连忙爬上车辕。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辘辘的驶离了街边。 于是街灯下就只剩下两个人。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冲动。 她攥着手包的带子,目光飘忽,不敢去看克劳德的表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她终于忍不住偷偷抬眼,却正好对上克劳德正看着她的目光。 “……走吧。”她抢先开口,“朕要逛逛。别让他们认出朕来,不许称陛下。” 克劳德微微颔首:“是的。那我应该——” “小姐就行。”特奥多琳德飞快的打断他,然后转身迈步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克劳德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柏林夜晚的街道上。 煤气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的马车声和偶尔传来的笑声被暮色拉得悠长。 特奥多琳德走在克劳德身侧,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似的跳个不停。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人的侧脸,又赶紧收回目光,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往上翘。 她在心里傻笑了一声,又立刻板起脸来告诉自己,特奥琳,你要端庄,要成熟,不能让他看出来你在高兴。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特奥多琳德终于找到了话题,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的开口道: “鲍尔啊,我这儿有个事情,你知不知道?” “小姐不说,我怎么知道?”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句小姐叫得心里一甜,差点没绷住表情,赶紧清了清嗓子:“我打算要动身去比利时。” “比利时?为什么?” 特奥多琳德歪头看他:“你不知道?” 克劳德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姐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特奥多琳德看着他这副谨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个傻子,4月8号是阿尔贝一世的生日啊。”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阿尔贝一世? 帅的,兄弟,这是真的帅 好像是历史上这时候的比利时国王……他的历史评价很高,人称骑士国王,平时严于律己,私德无愧,在一战中面对帝德的侵略坚持抵抗。 从政治角度看是一个道德式君主,在他的统治下比利时人民安居乐业,他本人也是个好人,真是难得啊。 毕竟同时期其他几个著名君主基本都在福木斯排行榜上,一个比一个思浮木,阿尔贝这样的国王实在不多见。 “原来如此,是去祝寿吗?”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当然,这是礼仪的一部分。比利时虽是小国,但阿尔贝一世在欧洲王室中口碑极佳,而且你也得去。” 克劳德微微颔首:“这我知道。比利时地处德法之间,是帝国西线的关键邻邦。” 特奥多琳德听着他这番分析,嘴角微微翘起,却故意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煤气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分明。 “克劳德·鲍尔啊,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二章666,狸猫换太子(第2/2页) 克劳德愣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主仆?” 特奥多琳德瞪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骂了一句:“你是傻子。” 克劳德:“?” 特奥多琳德却没有再解释,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克劳德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柏林夜晚的街道上。 煤气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偶尔传来马车驶过的辘辘声。 特奥多琳德走在克劳德侧后方,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 她看着那两道影子在灯光下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心里其实还是很开心的。 这时,一辆电车从街对面驶过,车顶的受电弓在架空电线上擦出一串细小的火花,发出滋滋的声响。 电车驶过后,街道重新安静下来,一个老头从街角慢悠悠地踱出来,肩上扛着一根长长的木杆,杆头挂着一个小小的钩子。 特奥多琳德好奇地停住脚步,看着那老头走到一盏路灯下,举起长杆,用杆头的钩子勾住灯罩上的某个机关,轻轻一拉。 然后那盏原本还灭着的煤气灯便亮了,他又走到下一盏灯前,重复同样的动作。 “这是干什么?”她问。 克劳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姐,这叫点灯人。” “点灯人?点灯的?” “是的,他们拿的东西叫点灯器,用来开关路灯。每天傍晚点亮,清晨熄灭,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特奥多琳德皱眉:“可是……现在的灯不是自动亮的吗?我看到的那些灯,是到时间自己就亮了。” 克劳德点了点头:“柏林的大多数路灯确实已经换成自动的了,但还有些老旧的没来得及更换。” “现在这种点灯人基本绝迹了,南德那边没我们这儿这么发达,倒还是有很多。实际上在十年前这还是很常见的。” 特奥多琳德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十年间就变化这么大……” “是的。”克劳德接口道,“而且有很多工作都是很有趣的,只是您不了解而已。”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看他:“是吗?说来听听。” 克劳德想了想:“嗯……比如叫醒工。” “那是什么?” “就是一个人每天清晨拿个长棍子敲你窗户把你叫醒,叫醒工嘛,纯字面意思。”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就这?” “就这,还有葬礼哭丧妇,专门在葬礼上替人哭丧的,收了钱,然后在葬礼上排队,哭丧,显得主人生前人缘好有面子。” “还有钟表上弦仆,专门负责给大户人家的钟表上弦,比如宫里就有,还有很多很多听起来奇奇怪怪的工作。” 特奥多琳德忍不住笑了一声:“真是不可思议。” 她笑完之后,忽然安静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不语。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 “……嗯……你有没有觉得我很成熟?” 克劳德偏过头:“小姐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字面意思,一定要如实回答哦。”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小姐自然是成熟的。” 特奥多琳德立刻叉着腰,瘪着嘴:“你这是恭维。”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实话,就是您很努力地在变得成熟。”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立马追问道:“那你觉得如何?” “哪方面?” 她张了张嘴,耳尖悄悄红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总不能说你觉得我适不适合当你的妻子吧?总不能说现在她有没有成熟到他可以接受的标准吧?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哪怕是猜也猜的到特奥多琳德具体是什么意思。 他斟酌了一会,最后缓缓开口道: “……一个不会单方面要求对方迁就自己,会想办法让对方也觉得自己舒心的女孩,本就是部分脱离了幼稚和单纯的自私的表现。相反,我反而有些疏离了。” 特奥多琳德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又开心又害羞,心里像有只小鹿在乱撞,嘴上却还要逞强: “你居然还有脸说,原来你还知道啊。”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 克劳德想了想:“主仆。” 特奥多琳德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行吧行吧,你赢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克劳德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柏林夜晚的街道上,就和一对普通的异性朋友一样。 …… 而与此同时,城市宫门口,维多利亚皇太后正来回踱步。 她是来找自己的宝贝女儿特奥琳的,结果侍从说特奥多琳德傍晚时分乘马车出了宫,说是去兜风,可这都过去快两个小时了,天都黑透了,人还没回来。 维多利亚之所以突然又要来找特奥琳,原因很简单也很巧合。 她今天在和自己的侍女聊天的时候听说了一则奇闻,在德国的化妆品市场上居然可以合法的买卖含砷的化妆品。 要知道这在英国是法律禁止的,是有害的东西!在文明的英国,这种化妆品顶了天只能作为灰产卖,结果在德国居然可以正大光明的交易。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野蛮的国度!必须向英国看齐才行! 于是乎……她就来了。 “她到底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她是怎么出去的?”维多利亚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旁边一名侍从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是乘马车出去的,您只要看到马车回来了就说明陛下回来了。” 维多利亚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是吗?”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远处街角一辆马车的轮廓正缓缓驶来,她仔细看了看,是宫廷的马车。 维多利亚立刻闭上嘴,整了整衣领,又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脸上那副焦躁的表情迅速收敛,换成一派端庄得体的微笑。 她站在台阶上,姿态优雅,目光温和,准备好迎接自己的宝贝女儿。 马车缓缓驶近,在宫门前停稳。 维多利亚等着车夫跳下车来开门,然而车夫稳稳地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根本没有下来的意思。 维多利亚脸上的微笑立马一僵,真是没规矩。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车门却自己从里面推开了。 维多利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探身往车里看了一眼,里面只有那个穿着宫廷女侍制服的女仆,正手足无措地坐在座位上,一脸惶恐。 维多利亚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特奥琳呢? 第一百四十三章 鲁大师的伟大构想(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鲁大师的伟大构想(上) 特奥多琳德和克劳德沿着施普雷河畔走了很久,久到街边已经只剩下一盏一盏煤气灯的亮光,久到夜风只再陪伴着他们两个人。 特奥多琳德走在前头,她偶尔停下来看河对岸的灯火,偶尔回头瞥克劳德一眼,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走。 她嘴上说着很晚了,沿着菩提树下大街回城市宫吧,可脚步却不知不觉的往别的路线偏去,最后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博物馆岛这块。 克劳德跟在她身后,没有戳穿她绕了这么大一圈其实只是想多走一会儿的心思。 等他们绕过最后一道街角,城市宫的光晕和外墙已经清晰可见时,特奥多琳德忽然停住了脚步。 克劳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城市宫正门入口处停着一辆马车,这就是刚刚特奥多琳德坐着的那一辆。 维多利亚皇太后正站在马车旁,双手抱臂,语气明显有些红温。 她面前站着的正是那个穿着宫廷女侍制服的女仆,那女孩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说陛下傍晚就出宫了?去哪儿了?和谁一起去的?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回、回太后的话,陛下说想出去兜兜风,不许我们跟着,只带了我一个人……” “兜风?兜风能兜到现在?天都黑透了!她到底去哪儿了?你老实说!” “我……我真的不知道……陛下到了银行附近就下了车,说兜风逛一逛……” 维多利亚气得来回踱了两步,又回头瞪着女仆:“那她一个人去的?身边还有谁?” 女仆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就一个人……兜风……兜风带什么人嘛……” 维多利亚沉默了。 她站在马车灯的光晕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特奥多琳德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她母亲身上那股压抑的火气。 特奥多琳德猛地缩回墙根,一把攥住克劳德的衣袖,把他拽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克劳德被她拽得踉跄半步,低头看她,特奥多琳德扒着墙角的砖缝,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陛下。” “嘘!”特奥多琳德头也不回,压低声音道,“别说话!” 特奥多琳德扒着墙角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维多利亚又训了女仆几句,转身坐回马车里,女仆垂着头跟在后面,马车却没有驶离,而是停在原地,应该是打定主意要等到人回来。 特奥多琳德这才缩回脑袋,背靠着墙,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克劳德,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开口:“你……从侧门回去吧。” 克劳德看着她,微微颔首:“好的,陛下。”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她本以为克劳德会问点什么,或者至少多看她一眼,但他就这么干脆利落的应了。 “……你就这么走了?” 克劳德停下脚步,偏过头:“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特奥多琳德嘴角抽了抽,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什么。你走吧。” 克劳德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墙根的阴影往侧门走去。 他沿着墙根的阴影走到侧门,守门的士兵认出了他,立刻立正敬礼,然后默默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辛苦了。”克劳德微微颔首。 他走进门内,穿过一条铺着石板的小径,绕过花园的喷泉,回到自己那间客房。 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点了灯后就径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 远处施普雷河的水面反射着零星的灯光,像碎银子一样晃荡。 他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比利时国王的生日……阿尔贝一世。 去比利时,陪特奥琳给阿尔贝一世祝寿…… 这倒是个不错的差事,至少比在柏林跟容克,资本家,社民党来回周旋要轻松得多。 而且……特奥琳说,他该自爱。 自爱……说起来容易,他什么时候停下来过?他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三章鲁大师的伟大构想(上)(第2/2页) 也许……这次去比利时确实是个机会,离开柏林和那些没完没了的算计,这能让自己喘口气,也是时候为自己活一会儿了。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鲍尔先生?” 克劳德转过身:“什么事?” “陛下请您去书房一趟。”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特奥多琳德?她不应该在门口纠缠一会吗?怎么这么快就派人来找他?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整了整衣领,推开房门,跟着男侍从穿过走廊,来到书房门前。 男侍从替他推开门,然后躬身退下。 克劳德走进去,书房里灯火通明,特奥多琳德正站在书桌前来回踱步。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看见克劳德站在门口,立刻停下脚步瞪着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你来了。” “陛下找我有什么事?”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就是一连串抱怨: “真是烦人,真是难以想象,母亲今晚来找朕是为了什么?你猜猜?” “她跟朕说什么德国市面上有含砷的化妆品在卖,说这在英国是禁止的,说德国野蛮落后,必须向英国看齐,让朕赶紧推动立法禁止这东西。” “砷是什么朕都不知道,她跟朕说有毒,有毒的东西也敢拿出来卖,确实应该禁止一下。” “但也不至于大半夜的堵在宫门口就为了跟朕说这个吧?朕好歹是个皇帝,天天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人有那么多精力?” “而且这种事情真是荒谬极了,到底是什么人在卖,抓到枪毙得了,哪有那么多麻烦的破事……” 克劳德没有急着接话,等她把话说完才开口道: “呃……陛下,含砷的化妆品确实有害。” “英国禁止它是合理的,德国在这方面的监管确实落后了。” “之所以它会用来做化妆品,原因也挺离谱的,短期内接触这种东西会损害健康,让皮肤变得苍白又泛着潮红。” “别人看上去就会觉得使用了这种化妆品的人看上去就很娇柔,皮肤也很白,但这实际上使用健康换的。” “更何况这东西严重了还能要人命,相当的危险,我也没想到这东西在德国如此猖獗。” 特奥多琳德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个?” “略知一二。”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在书桌边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 “唔……说起这种奇怪的东西,朕还听说英国人吃木乃伊,是真的吗?”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实际上不止英国人,全欧洲以前都迷信过这个。” 特奥多琳德瞪大眼睛:“全欧洲?吃木乃伊?那不就是吃尸体吗?怎么会有人信这个?” “呃……大约几百年前,欧洲人认为木乃伊有某种神奇的药效,可以止血、治病,甚至延年益寿。” “他们把木乃伊磨成粉末,混在酒里或者药膏里服用。当时的上流社会以此为风尚,觉得这是来自埃及的神秘智慧。” 特奥多琳德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露出一种恶心的表情: “这也太离奇了……傻子才会信吧?那不就是和现在很多人不清楚砷的危害一样吗?几百年后的人看我们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蠢得可笑?”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愚昧,只是我们身处其中,不容易察觉罢了。”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什么,她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男侍从推开门,躬身禀报:“陛下,军需总监鲁登道夫将军求见,说是有军务禀报。” 特奥多琳德和克劳德对视了一眼。 鲁登道夫?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城市宫干什么? 特奥多琳德皱了皱眉,但还是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鲁大师的伟大构想(下) 第一百四十四章鲁大师的伟大构想(下) 鲁登道夫此刻红的很,一直在来回踱步。 可恶,真是可恶。 法金汉和小毛奇,这群愚蠢的同僚根本不懂他的伟大构想。 他今晚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傍晚时分,总参谋部召开了一次临时会议,讨论了一些事情。 他们一致决定可以计划着扩充常备军,毕竟合成氨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这很显然可以解放更多人口,加入动员体系内。 现在只要等待其工业化真正在第一个工厂落地,扩充常备军的计划就可以实行了。 不过……鲁登道夫出于稳妥考虑,要是合成氨最终难堪重任呢?那为了保证基本粮食安全,应该有相应的计划。 于是他提出了一个又宏大,又完美,又体现德国昭昭天命的完美作战计划,没成想当场就被否了! 否了还不算完,法金汉那个蠢货居然还说他喝甜水喝傻了!真是荒谬至极! 意土战争刚刚结束,沙俄在那场危机中丢尽了脸面。 尼古拉二世自己的决策反复无常,一会儿要出兵,一会儿又退缩求和,整个决策体系混乱不堪。 俄军的动员机制,后勤补给,指挥体系全都在那场危机中暴露出了严重的问题。 他研究过俄军的动员计划,分析过他们在意土危机中的表现,私下也接触过几个从圣彼得堡来的情报线人。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沙俄的军事机器远没有他们自己吹嘘的那么强大。 因此,鲁登道夫认为德国大可以把沙俄想的弱一点,而不是把它当做一个不可战胜的怪物。 他正想到这里,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宫廷制服的侍从快步走来,对着他躬身行礼:“将军,请您前往书房。” 鲁登道夫精神一振,整了整军装的衣领,又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威严。 “好。” 侍从引着他穿过走廊,在书房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鲁登道夫跨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书房内部。 特奥多琳德站在书桌后面,双手撑在桌沿上。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克劳德·鲍尔。 怎么这家伙也在? 鲁登道夫摘下帽子,躬身行礼:“敬祝陛下安康……”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目光落在鲁登道夫身上:“将军深夜来访,想必是有要事。” 鲁登道夫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目光灼灼的看向特奥多琳德。 “陛下,我今晚前来是为了一件关乎帝国百年国运的大事。” “合成氨技术即将落地,这是帝国之幸。但我认为我们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一项尚未量产的技术上。” “若合成氨最终难堪重任,德国开战后的粮食安全将面临巨大的风险,这将会严重的限制我们的战争能力!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防止这样的困境出现!” “因此我设计了一项计划,既能保障粮食安全,又能一举解决帝国东线的战略困局。” 特奥多琳德微微挑眉:“将军请讲。” 鲁登道夫走到书桌前,伸手在桌面上摊开一张地图,他显然是早有准备,地图上已经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 “陛下请看,波兰突出部是俄国插入中欧的一把尖刀,华沙军区是俄国在西线的军事枢纽。” “我的计划是动员三个集团军,从北,中,南三路合围波兰突出部,一举歼灭俄国整个华沙军区!” 克劳德&特奥多琳德:“?” 克劳德的嘴角已经开始抽抽了,他实在没忍住看了一眼特奥多琳德,结果没想到对方也在看自己。 二人四目相对,差点就没绷住。 然而此刻正在狂热之中的鲁登道夫压根没发现面前二人的异常,还在继续输出自己的观点。 “一旦华沙军区被歼灭,整个波德平原便唾手可得!” “我们可以扶持一个亲德的波兰会议王国!这样一来,帝国的东线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战略纵深。” “更何况我们可以向波兰人许诺战后的独立地位,让他们动员力量,为我们而战!” “而等到我们站稳脚跟,就可以以此为跳板,派出军队夺取波罗的海沿岸!哪里是沙俄的富庶海岸线!价值极大!” “而且这不仅仅是军事计划,更是历史使命!您可知道,这片土地曾经是条顿骑士团的领地!” “波罗的海沿岸的那些城市都是骑士团的骄傲!条顿骑士团的遗产至今仍在这片土地上流淌!” “陛下,我们不是在侵略,我们是在收复!这是属于我们这代人的条顿再征服!是我们天命所归的伟业!” “陛下请看,而且一旦我们控制了波兰,刀锋便可直指小俄罗斯地区。” “那里是俄国的粮仓,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我们可以攫取那里的粮食利益,彻底保障帝国的粮食安全!” “陛下!只要此计划成功,帝国将不再受制于任何人的粮食威胁,东线的战略格局将彻底改写!” 二人已经彻底听不下去了,但鲁大师正说到兴头上,看样子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克劳德想都不敢想他接下来还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前几步都这么疯狂了,那后面得是啥样啊? 怎么滴?德国殖民五大洲啊? 更何况他真不知道鲁大师是突然怎么了,喝的是假酒吗,喝大了就往皇宫里跑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四章鲁大师的伟大构想(下)(第2/2页) 就在这时,特奥多琳德踹了踹克劳德的裤腿。 克劳德会意,咳嗽了两声:“呃……鲁登道夫将军,先停一下。” 鲁登道夫被打断,不满的瞥了他一眼:“怎么?影响你扩产小甜水了?” 克劳德嘴角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气,没接这话茬:“将军,您这个计划……三个集团军,从哪儿来?” “从哪儿来?当然是调过来!东线要打,西线就缩一缩,施里芬计划不是你自己说要选择性执行的吗?” “我是说过。”克劳德点了点头,“但选择性执行,不等于把西线掏空。” “施里芬计划要七个集团军,我们一共就八个。东线抽走三个,西线就只剩五个了,五个集团军您打算怎么在六周内拿下巴黎?” 鲁登道夫皱了皱眉:“战争不是死的,计划可以调整——” “调整?法国人这几年常备军扩充很快,开战至少能立刻投入六个集团军。” “他们若是开启总动员,开战初期可以动员的人口就有340万到400万。” “他们虽然不能直接立刻变成士兵,但加上临时组建动员的一些部队,他们大约有六到八个集团军可以投入使用。” “我们就算未来扩军到八九个集团军,分三个去东线,西线剩六个,六个对六个,甚至可能六个对八个。” “要知道明明我们才是后备人力更充足的那一方!法国的动员能力远逊色于我们,结果我们在战场上反而陷入了人数的劣势,这是绝不正常的!” “更何况我们还要借道比利时,比利时军队虽然不多,但阿尔贝一世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他们境内的各大要塞足矣迟滞我们的进攻脚步,当时在梅斯的时候我已经亲身检验了要塞和堑壕工事对进攻的迟滞能力。” “而我们在比利时花费的时间已经足够长到施里芬计划的战略窗口关闭,前面的一切都会白费。” “更要命的是英国,我们一旦踏进比利时,英国人会是什么反应?如果英国下场,这样的战略困境只会加深!” 鲁登道夫脸色变了变:“英国人不一定——” “不一定?你敢拿帝国的命运赌这个不一定?” 鲁登道夫气的眼皮都在跳,立马反驳道:“那你说怎么办?东线就不管了?沙俄的动员体系确实有问题,这是机会——” “我没说不管,沙俄确实是突破口,但不是这样突破的。把三个集团军送进波兰是一场赌博,而不是什么战略。” “东线的意义在于牵制,在于消耗,在于让俄国人自己犯错,而不是我们主动跳进绞肉机里,这只不过是次要战场罢了!” “我们需要重视西线的战略决战,这里才是我们的主要战场。” “尤其是目前局势未明,我们连法国会有什么盟友都不知道,我们甚至有可能在西线的狭窄战线里进行多达十个集团军的正面交锋。” “从条顿骑士团来到普鲁士这地方时,我们就因为当时的暴虐和残忍背负上了一场持续千年的诅咒。” “处于四战之地的我们,每一次胜利都是一场巨大的赌博。” “德国的胜利,无论是古代,还是近代的普法战争,还是未来我们欧陆上的超级大战都是一场巨大的赌博!” “我们根本没得选,我们无论怎么做,都会有一只脚踩在浮冰上。” “这浮冰不是我们胜利的坚实支柱,但你不得不适应这样的局面。” “战争从来不是一场理想的牌局,我们只能用手里仅有的牌尽可能打的最好。” “我们得为千年前的祖先的错误还债,不要再重复这样的错误了,这才是我们的天命,而不是一场所谓的条顿再征服。” “那只会让我们重新背上新的血债,让我们的诅咒加深,让我们继续在战略焦虑中度过每一天!” 鲁登道夫听罢,满脸错愕的看着克劳德。 “你……你说这是赌博?” “每一场战争都是赌博。”但赌徒分两种,一种是把全部身家押在一把牌上,赢了通吃,输了出局。” “另一种是算清楚自己手里有几张牌,对面可能有什么牌,然后决定这一把跟不跟。” “总而言之,陛下要休息了,将军请回吧……” 特奥多琳德一直在旁边安静的听着。 她看着鲁登道夫从进门时的意气风发到此刻的沉默不语。 现在,她也是时候开口了…… “鲁登道夫将军。” 鲁登道夫抬起头。 “这份计划是好的,但它更像是十年后的德国才可以执行的。如今的我们没有这样的军力,也没有这样的底气。” 特奥多琳德轻轻叹了口气:“已经很晚了,将军,请您回去吧。” 鲁登道夫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低下头,将那张地图从桌面上卷起来。 “陛下……我先走了……” 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鲁登道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被夜的寂静吞没。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他好像……很不甘心。” “不甘心是好事。”克劳德缓缓说道,“不甘心的人才会继续往前走。怕的是那种认定了自己是对的,从此再也听不进任何话的人。” 鲁登道夫……唉…… 第一百四十五章 1911年的比利时…… 第一百四十五章1911年的比利时…… 汽笛长鸣,尖锐的声响在铁轨上空回荡。 专列缓缓减速,车轮与钢轨摩擦着发出哐当声,蒸汽从车头两侧喷涌而出,在站台上方弥漫成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列车最终停稳,车身轻轻一顿,随后归于沉寂。 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比利时方面的接待队伍排成两列,最前方是一位身着深色礼服的中年官员,胸前缀着几枚勋章,身后跟着一群西装革履的随员和侍从。 他们身后是几名手持步枪的仪仗兵,看上去真是有排面极了。 特奥多琳德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专列,今天她换了一身正式的宫廷礼服,深紫色的裙摆拖曳在站台的石板地面上,领口和袖口缀着精致的银线刺绣。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步伐从容而稳健,完全看不出几天前还在柏林街头扒着墙角偷看自己母亲脸色的小姑娘模样。 那位中年官员迎上前来,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远道而来,比利时蓬荜生辉。国王陛下已在宫中备好午宴,恭候您的光临。” 特奥多琳德微微颔首:“多谢贵国的盛情,阿尔贝国王陛下身体可好?” “国王陛下一切安好,只是近日事务繁忙,略有疲惫。得知陛下亲临,国王陛下十分欣喜。” 寒暄几句后,特奥多琳德便在侍从的引导下走向站台外等候的马车。 那是一辆比利时王室派来的马车,车身漆成深绿色,镶着金色的纹饰,四匹白马拉着,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气派。 特奥多琳德登上马车,坐定后,目光不经意的扫过站台。 她似乎在找什么人,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嘴角微微一抿,随即恢复了那副端庄从容的姿态。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站台,沿着通往城区的道路辘辘而去。 骑着马的仪仗队跟在马车两侧,步伐整齐划一,马蹄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那么问题来了,克劳德·鲍尔在哪里呢? 克劳德·鲍尔当然不可能跟着皇室一块走。 在比利时人看来,他不过是个普通顾问罢了。 一个随行的德国侍从,既没有爵位,也没有显赫的头衔,自然没有资格出现在迎接仪式上,更没有资格坐上那辆王室马车。 所以此刻的克劳德·鲍尔还在火车上…… 他坐在专列末尾的一节普通车厢里,靠着窗,手里捧着一本书。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不再是德国的田野和村庄,而是比利时的低地风光。 平坦的草地,稀疏的树林,偶尔闪过一座红砖砌成的农舍,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上,轻轻叹了口气。 “鲍尔先生?”车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他抬头看去,一个年轻的德国随员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我们该下车了。比利时方面安排了车辆送我们去使馆。” 克劳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好。” 他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跟着那位随员走下火车。 站台上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搬运工在装卸行李。 比利时方面的接待人员看到他们,立刻迎上来,礼貌的引着他们走向站台外的一辆黑色马车。 克劳德登上马车,坐定后马车缓缓驶出站台。 车窗外的景色从郊外的低地风光逐渐过渡到城市的边缘。 先是零星的农舍和田野,然后是成排的砖房,接着是越来越多的街道,店铺和行人。 除开逐步繁华的景色,路边的建筑风格也在悄然变化。 从朴实的乡村住宅,渐渐变成带着法式风情的联排楼房,墙面刷着浅灰或米黄的涂料,窗框漆成深绿或墨黑,阳台上摆着花盆,偶尔有一两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马车驶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运河,水面上漂着几艘平底驳船,船夫撑着长篙,慢悠悠地穿过桥洞。 桥的另一头,街道骤然热闹起来,行人的衣着也从乡间的粗布衣裳变成了城里人的呢料大衣和礼帽。 克劳德微微侧过头,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城市的轮廓。 布鲁塞尔,比利时的首都,欧洲大陆最富庶的城市之一。 街道两旁的建筑十分精致,很讲究装饰,那些新艺术风格的立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铁艺阳台的曲线像藤蔓一样攀附在墙面上,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蕾丝、巧克力、珠宝和皮具。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阔的大道,两旁的行道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晃动。 路边的咖啡馆已经开门了,露天的桌椅上坐着几个戴礼帽的先生,面前摆着咖啡杯和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马车队。 一个报童站在街角,手里攥着一叠报纸,扯着嗓子喊着什么,克劳德听不太清。 马车队继续前行,穿过一个圆形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雕像,基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克劳德扫了一眼,没来得及看清那些名字,马车已经驶过了广场。 他注意到路边的建筑墙上偶尔嵌着一些铭牌,有的写着1830,有的写着1839。 这就是1911年的比利时。 一个从1830年独立战争中诞生,被1839年伦敦条约盖章为永久中立国的小国,它的版图小的可怜,但它也早已不是欧洲版图上无足轻重的边角料。 它是全世界工业化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是欧洲大陆铁路网最细密的棋盘,是当之无愧的欧洲车间。 然而,这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其内部早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在布鲁塞尔的议会大厅里,天主教党自1884年起便牢牢把持着政权,法语是官场,法院与上流社会的通用语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五章1911年的比利时……(第2/2页) 而北方的佛兰德人正用荷兰语低声抱怨着巴黎化的侵蚀,要求根特大学改用荷兰语授课。 这个双语王国的裂缝,比政客们愿意承认的要深得多。 而在矿工区与列日、沙勒瓦罗的街巷里,工人党正在积蓄力量,他们抗议着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劳作,工业国里垫底的工资、以及那个荒诞的“复数投票制”。 只要在比利时有财产,有文凭,并且是一家之主,那么那个人就能投两票甚至三票,资产阶级把国家当作股份公司来经营,忽视了布鲁塞尔群众的诉求。 而对于这些不公,比利时人则用罢工与集会来回应,1913年的全国大罢工在此刻已经在暗处酝酿。 与此同时,布鲁塞尔的街头正绽放着新艺术运动最璀璨的花朵。 维克多·奥尔塔用铁与玻璃弯出藤蔓般的曲线,人民之家既是工人党的总部,也是社会主义者的教堂。 而在这片繁荣的表象之下,有一条看不见的输油管,从非洲的心脏直通比利时的金库。 利奥波德二世的刚果自由邦原本是国王的私产,那里有象牙、野生橡胶、鞭子、断手与被烧毁的村庄。 1904年,卡塞门报告将这一切丑闻摊开在全世界面前,1908年,比利时议会被迫接盘,将之改为比属刚果。 铜,橡胶,棕榈油,象牙源源不断地运往欧洲,而殖民者的铁路只修到能装货的地方。 1911年,利弗兄弟公司拿到了刚果棕榈油的租让地,合同上写着建学校、建医院、不得使用强迫劳动。 这听起来很像文明的承诺,但落地后依然是低工资的地狱,比利时的苛捐杂税逼着人走进丛林,而不是拥抱“文明”。 特尔菲伦的非洲博物馆里,还在陈列着象牙与“驯化后的黑人模型”,供中产市民参观,让他们相信我们不再是利奥波德了,我们在开化这些野蛮人。 而在马塔迪至利奥波德维尔的铁路沿线,搬运工们扛着货包,脚上沾满泥泞,背后是预制铁皮房与欧洲经理的小别墅。 在外交棋盘上,比利时正被两个庞大的阵营夹在中间。 德国在扩军备战,准备着迎接意志的又一次胜利,法国在狂热的叫嚣着复仇色当之耻,夹在两个大国的夹缝之间是任何小国的悲惨命运。 而比利时唯一的倚仗,是1839年伦敦条约赋予的永久中立身份。 阿尔贝一世深知这纸条约的脆弱,他开始推行武装中立,德布罗克维尔首相兼任国防大臣,推动征兵制改革与防御要塞的整备。 安特卫普的要塞,列日的炮台,那慕尔的防线,都是为日后那可能的万一留下的后手。 马车队穿过一条狭窄的街道,两侧的建筑突然变得古老起来,墙面是暗红色的砖,窗户是哥特式的尖拱,像是从中世纪直接穿越而来的街区。 克劳德的目光落在一座教堂的尖顶上,那尖顶高耸入云,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泽。 教堂前的广场上,几个修女正提着篮子匆匆走过,一个老人在长椅上喂鸽子,鸽子扑棱着翅膀,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细碎的灰影。 马车最终在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前停下。这是一栋典型的布鲁塞尔联排别墅,墙面刷着浅米色的涂料,窗框漆成深绿色,铁艺阳台上摆着几盆正在开花的杜鹃。 克劳德拎着行李箱走下马车,接待人员迎上来,引着他穿过门厅,沿着铺着红地毯的楼梯上了二楼,将他带到一间朝街的客房。 这房间不错,有一扇朝街的窗户。 窗外正对着一条宽阔大道,街对面的咖啡馆门口已经坐满了人,几个戴礼帽的先生正端着咖啡杯,低头翻着报纸。 克劳德把行李箱放在床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行啊……这小街景安排的不错啊…… 他站在窗前,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过街景,忽然注意到楼下停着一排马车,好像也是车队。 那不是普通的出租马车。 车身漆着深色的珐琅,车门的角落刻着徽章,马匹的挽具擦得锃亮,车夫穿着统一的制服,端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 这种规格的马车,显然不是普通市民能雇得起的。 一辆马车的车门上刻着一枚徽章,橙色的盾牌,蓝色的十字,那是荷兰王室的纹章。 旁边另一辆马车的车门上,则刻着一只双头鹰,金色的鹰爪抓着权杖和宝球,那是俄罗斯帝国的国徽。 克劳德眉头微微皱起。 荷兰?俄罗斯? 阿尔贝一世的生日是4月8日,而特奥多琳德来比利时是礼仪的一部分。 但据他所知,历史上阿尔贝一世的生日,没有任何君主亲自到场。 无论是不列颠的乔治五世,还是德皇威廉二世,或者荷兰女王威廉明娜,以及共和法国的使节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发电报祝贺。 可现在,荷兰王室的马车停在使馆楼下,俄罗斯帝国的马车也停在这里。 威廉明娜女王来了?还是荷兰派了亲王代表?俄罗斯又是谁来了?沙皇尼古拉二世不可能亲自来,但如果是大公级别的代表,那也足够引人注目了。 比利时国王的生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 无论如何这都不正常,尤其是尼古拉二世,这个朝令夕改的家伙可千万别这个时候来凑热闹…… 【国到盛世普天庆,月到中秋分外明】 【国庆快乐,贺图等我今天下一章,因为现在我现在不在家里】 第一百四十六章 比利时一日游(上) 第一百四十六章比利时一日游(上) gpt打死不生图,我无疑是愤怒的,贴这个吧 【还有什么大家不了解的,需要做注释的可以在这一楼问一下我也做一下图防止产生阅读障碍,尽量带来最好阅读体验】 克劳德把行李箱里的衣物取出来,一件件挂进衣柜。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窗外那条大道,街对面的咖啡馆依旧坐满了人,只是具体的人换了一批,看来生意不错啊。 他整理完行李,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栋联排别墅装修是真不错,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比利时的风景画,有运河边的风车,有布鲁日的老教堂,还有安特卫普港口的帆船。 克劳德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下了楼梯来到一楼的会客厅。 会客厅里空无一人,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余烬。 沙发旁的茶几上摆着一份当天的布鲁塞尔报纸,克劳德随手拿起来翻了翻,全是法文。 他对法语的了解仅限于部分非常有限的口语和英语同音同义或者拼写类似的词,毕竟法语和英语是表兄弟关系。 这种水平可以让他勉强阅读法语,就和之前在总参b部破译法语密码一样,但……要是和人交流的话不太行,毕竟他不太了解法语发音规则。 他把报纸放回原处,走到窗边,透过薄纱窗帘看向外面的街道。 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顶的受电弓在架空电线上擦出一串火花。 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扛着工具从街角走过,边走边用佛兰德语交谈,语速很快,克劳德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男仆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他在克劳德面前停下,微微躬身:“鲍尔先生,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克劳德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是特奥多琳德的,有些乱,看上去是匆匆写就的。 “鲍尔,朕这边临时有点事,阿尔贝国王的侍从长说要先商议一下明日典礼的流程,走不开了。” “原定出去逛逛的想法怕是不行了,你自己在布鲁塞尔随便转转吧,别惹事。” 克劳德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他倒没什么失落,特奥多琳德事情多,行程安排由不得她做主再正常不过。 倒是他自己,既然来了布鲁塞尔,总不能整天闷在房间里。 他想了想,决定出去走走,看看这座传说中的“欧洲车间”。 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会荷兰语,也不会法语的口语,他总不能让路人都把法语写出来让他看吧,他又不会读。 德语在布鲁塞尔并不通用,虽然这里肯定有人能翻译,但总不能拉一个使馆官员当导游。 啧……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正想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楼梯口。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军官正从楼上走下来。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挺拔,肩章上缀着少校的军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端正,看上去颇为干练。 他军大衣领口的纽扣擦得锃亮,靴子也上了油,一看就是个注重仪表的军官。 那少校走到会客厅门口,看见克劳德站在窗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克劳德没有多想,他正愁找不到人问路,便开口用德语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您会说法语吗?” 那少校愣了一下,随即回问道:“会,您就是克劳德·鲍尔先生?” 克劳德微微一怔:“您认识我?” “久闻大名。”少校走上前,向着克劳德伸出手,“埃克哈德·冯·克莱斯特,少校,隶属战争部。在柏林的时候听过您的事迹,只是一直无缘得见。” 克劳德握住他的手,心里暗自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埃克哈德……这个名字他没什么印象,但战争部的年轻少校,能在这个年纪爬到这一步要么是家世显赫,要么是能力出众,要么两者兼有。 “埃克哈德少校,幸会。”克劳德松开手,“您刚才说会法语?” “会一点。”埃克哈德点了点头,“在军校的时候学过,您想去哪儿逛逛?我可以陪您走一段。” 克劳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更何况他也需要了解下年轻军官对德国战略问题的真实看法,刚好一举多得。 “那就劳烦少校了。”克劳德微微颔首,“我对布鲁塞尔不太熟,正愁找不到向导。” 埃克哈德笑了笑:“我也刚到没多久,不过比您早来半天,已经摸清了附近几条街的路,走吧,我带您转转。” 两人并肩走出联排别墅,沿着街道往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埃克哈德的心里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比利时……这地方真不错。 既上次罗马相亲失败后,他第一次来到别的国家。 老爹嫌他天天在家里晃悠,因为找不到对象看着心里烦,就给他赶来了。 好吧,他承认自己在处对象这一块有些愚笨,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他好歹也是个少校,战争部的年轻军官,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在老爹眼里就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似的? 老爹骂他的时候埃克哈德很想反驳,但想了想,又觉得老爹说得好像也没错。 他确实在处对象这一块没什么建树,罗马那次相亲更是闹了个大乌龙,搞得他到现在都不太敢提那件事。 唉……埃克哈德啊……你真完蛋了…… 不过……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克劳德。 这人看上去倒是挺平和的,没有想象中那种御前顾问的架子。 他原本以为克劳德·鲍尔会是个油嘴滑舌的政客,或者是个满口大道理的学者,但目前看来没什么架子。 嗯……不错不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六章比利时一日游(上)(第2/2页) 在那之后,两人并肩走出联排别墅,沿着街道往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布鲁塞尔街边的咖啡馆飘出烘焙面包的香气,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身旁驶过。 埃克哈德是个话匣子,他先是问克劳德对布鲁塞尔的印象,然后不等克劳德回答,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在战争部的工作。 克劳德起初只是礼貌地听着,但很快发现这个年轻军官讲的东西确实有点意思。 他讲的是什么机关枪的水冷系统,讲枪管在连续射击时如何过热,讲水套筒的冷却效率如何影响持续火力,讲马克沁机枪在布尔战争中的实战表现如何改变了步兵战术。 克劳德听着听着,忍不住接了几句,说这种火力投射能力如果放在战略层面考虑,将会严重逆转原有的攻防逻辑。 埃克哈德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话头,说这正是他在军校论文里写的观点,但教官说他异想天开。 克劳德说教官未必是错,只是战场上的变量太多,机关枪再厉害也改变不了补给线的长度。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一个讲战术,一个讲战略,压根不在一个频道里。 埃克哈德聊得眉飞色舞,克劳德也难得放松下来,偶尔还会反驳两句。 虽然两人聊得驴唇不对马嘴,但居然莫名其妙聊得很开心。 路边的行人偶尔侧目,看着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少校和一个穿着便服的人并肩走在布鲁塞尔的街头,一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一个若有所思的点头。 呃……一个不会法语的御前顾问和一个穿着军大衣就在街上逛的少校一起在布鲁塞尔街头逛街,这似乎本就是比他们能莫名其妙聊在一起更奇怪的事情。 而他们路过一个街角时,克劳德的目光忽然被路边两个人吸引住了。 那是两个穿着呢料大衣的中年人,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的露天桌旁,手里各攥着一份报纸,正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面色红润,说话时手势不断,另一个则皱着眉,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报纸,又抬头看看对方,表情有些犹豫。 克劳德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这俩人实在动静太大了,让人难以忽略。 他偏过头用德语低声问:“埃克哈德少校,那两位在说什么?怎么这么激动?” 埃克哈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侧耳听了一会儿。 “呃……在说股票呢。那个红脸膛的先生正在劝另一个买伦敦橡胶公司的股票,说英国伦敦橡胶股市行情好得很,涨势惊人,现在入场稳赚不赔。” “另一个先生担心会不会亏,因为远东局势诡橘多变,俄国最近在那里有动作,于是东方的视野从海洋重新转回陆地,还收紧了关税保护的口子,怕是自己亏的倾家荡产。” “而那个红脸膛的就说不会,说这股票有英国殖民官员背书,怎么可能亏呢,说什么远东又不是真正的橡胶消费大户,根本就不影响。” 克劳德听完这话,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伦敦橡胶股市……1911年…… 他记得这段历史,非常清楚。 1908年福特t型车量产,汽车从奢侈品变成了大众品,轮胎、胶管、密封件带动了天然橡胶需求的真实上升。 这个时代没有成熟的合成橡胶技术,拜耳搞的合成橡胶性能太垃圾了,根本没法用。 他当初在柏林就见过打着合成橡胶旗号的金融骗局。 好在他赶在金融诈骗犯德伦逃走之前就把他捉拿归案,夺回了赃款,不然不知道多少柏林市民都要蒙受损失。 咳咳……扯远了。 总之橡胶的供给端集中在马来亚、荷属东印度、锡兰、巴西等地,而橡胶树的种植周期要五到七年才能割胶,供给根本跟不上需求增长的速度。 于是乎,伦敦市场的橡胶价格从1908年的约两先令一磅,涨到1909年底的约十先令,再到1910年春天的高点十二先令五便士。 这种涨幅是真的逆天,入场的人基本都大赚特赚,直接一飞冲天了。 但克劳德很清楚这本质上和橡胶产业革命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真实需求被放大、供给故事被包装、杠杆投机叠加的典型股市泡沫。 英国此刻并不真正紧缺橡胶,伦敦殖民官员和一些富商在炒作,把真实需求放大了好几倍,包装成一个橡胶永远不够用的故事,吸引无数人入场接盘。 而这场泡沫,很快就会崩盘。 原历史的1912年到1913年,橡胶价格直接暴跌,无数投机者会倾家荡产,伦敦金融城会经历一场惨烈的洗牌。 他收回目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特奥多琳德什么都好,就是不发工资。 他这趟来比利时,吃住行都是皇室包了,但口袋里的钱是有限的…… 啧啧……既然他知道橡胶泡沫会在什么时候崩盘,那为什么不趁现在小买一点? 不用多,小买一点玩一下,等泡沫到顶之前卖掉,赚一笔就跑。 他知道什么时候崩盘,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埃克哈德少校,这附近有证券交易所吗?” 埃克哈德愣了一下:“证券交易所?您想去看什么?” “随便看看,来都来了,总得见识一下布鲁塞尔的金融市场。” 埃克哈德看着他,总觉得这位御前顾问的眼神不太像随便看看的样子,但他也没多想:“嗯……我记得这附近就有一家,沿着这条街往南走两个路口,拐角处那栋带廊柱的建筑就是。您要去看看?” “行,那走吧。”克劳德迈步向前走去。 “哦好,不过……鲍尔先生,您对股票也有研究?” 克劳德笑了笑:“谈不上研究,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有些是看得见的,有些是看不见的。股票这东西,恰恰是看不见的那部分最值钱。” 埃克哈德听得一头雾水,但也没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第一百四十七章 比利时一日游(中) 第一百四十七章比利时一日游(中) 布鲁塞尔的证券交易所坐落在一栋带廊柱的灰石建筑里,门楣上刻着一行法文铭文,大意是公正与交易之类的话。 一边一个小牌子还写着什么什么……vive,什么什么万岁?应该也是什么证券交易相关的标语吧。 埃克哈德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大厅里面可真是人声鼎沸。 中央树立着一块巨大的木质交易柱,柱面上钉着成排的纸条,上面用墨水写着股票名称和最新报价。 几个穿着黑色围裙的店员正踮着脚,把新到的价格用长杆挑上去,替换掉旧的纸条。 那些手写的法语单词和旁边的阿拉伯数字他都看得懂,上面写着伦敦橡胶,12先令7便士,箭头朝上。 “啧,还真涨了。” 埃克哈德凑过来看了一眼:“哦,就是刚才那两位先生说的股票吧?确实涨得挺凶。” 大厅中央,一群经纪人正围成几个圈子,扯着嗓子喊价。 克劳德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捕捉到零星的几个词,橡胶,买进,但语速太快的同时口音又重,他只能放弃。 他转头看向大厅一侧,那里摆着一排黄铜管道,通向地下室的方向。 店员们把写好的交易单塞进管道,用压缩空气送到楼下的机器房,那里有电报机把指令发往伦敦和安特卫普。 “这效率倒是挺高。”克劳德说。 “比柏林的交易所还先进?”埃克哈德问。 “柏林的也有气动管道,但没这么密,毕竟我们那边搞的主要是实业,金融水平远不如布鲁塞尔发达。” 克劳德的目光落在大厅另一侧的一块大牌子上,那上面画着几条曲线,用红蓝两色标注。 克劳德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几秒,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他口袋里大约有三百马克,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如果现在买入,等到泡沫见顶之前卖出,翻个两三倍应该不成问题。 当然,前提是他能找到一个靠谱的经纪人,并且能用法语说清楚买和卖。 他正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他好像在比利时没有账户。 他是德国人,在布鲁塞尔的证券交易所开户需要本地住址,银行担保,甚至可能需要比利时公民担保。 他总不能拿使馆的地址去开户吧?那也太招摇了。 克劳德在心里叹了口气,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算了,回德国再买也一样。柏林证券交易所同样有伦敦橡胶的报价,他在柏林有账户,有经纪人也有门路,何必在布鲁塞尔冒险?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大牌子上的红线,那条线全程都在往上爬,它已经接近顶峰了。 伦敦橡胶股市的最后一舞,看起来确实已经到了尾声。 那些最后打算冲进去的人,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正在接最后一棒。 克劳德也就当消遣消遣了,他可不想当拟股喵喵和空中飞人…… “鲍尔先生?”埃克哈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到底在看什么?呃……交易柱吗?” “没什么,随便看看,看起来这里相当繁华,每个人都可以从股市获利。” 两人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克劳德正打算转身离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交易所工作人员朝他们走了过来。 那工作人员也没别的意思,主要是看到他们二人在这里呆立许久,因为他们二人遇到了什么困难,就打算过来问一下。 他走到两人面前,用荷兰语开口问了一句什么。 克劳德和埃克哈德面面相觑。两人谁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克劳德能分辨出那是荷兰语,但具体内容完全不明。 埃克哈德显然也一样,他微微皱起眉头,好消息是荷兰语和德语很像,坏消息是他听不懂。 那工作人员见两人没反应,又用荷兰语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依然听不懂。 克劳德正打算试着用他那点可怜的法语词汇比划一下,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dezeherenhebbenmisschienwathulpnodig.”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上前来,用荷兰语对那工作人员说了几句。 那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又看了克劳德和埃克哈德一眼,转身走开了。 那男人转向克劳德,改用英语开口:“先生,您没事吧?我看您和您的朋友在这里站了很久,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克劳德松了一口气,英语他熟悉啊,穿越前大学里没少学,于是也用英语回答道: “先生,您误会了,我没有遭遇什么困难。只是我们不太懂荷兰语,刚才那位工作人员过来说的话我们没听懂。” 那男人微微颔首,目光在克劳德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埃克哈德肩上的少校衔。 “原来如此,二位先生,看来你们确实不是本地人。” “比利时这地方,语言的门槛比国境线还高,北边讲荷兰语,南边讲法语,中间的人两头都不讨好,这在日常生活里确实很麻烦。” “我叫范·德·维尔,瓦隆人。家里算是行伍出身,但我自己是个散人,没什么固定的职业,平时搞点金融消遣一下。” 克劳德打量了他一番。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皮肤略有些黝黑,像是常年日晒留下的痕迹,腰背挺直,一看就是行伍里待过的人。 他说自己是散人,但那双眼睛扫过交易大厅时的目光锐利而老练,不像是个只懂消遣的闲人。 克劳德没有戳破,只是微微颔首: “幸会,范·德·维尔先生。我叫克劳斯,没有姓氏,在一家德国报纸里当经济板块的主编,偶尔写点短篇小说,这位是埃克哈德,某军校里的副主任。” 他刻意隐去了姓氏和军衔,只给了个模糊的身份。埃克哈德倒是很配合,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嘴。 范·德·维尔挑了挑眉,似乎对没有姓氏这个说法有些兴趣,但也没有追问。 他伸手与两人分别握了握,掌心干燥有力,指节粗粝,确实是握过枪的手。 “克劳斯先生,埃克哈德先生,幸会。”他松开手,目光重新落回交易大厅中央那块巨大的交易柱上,“二位是第一次来布鲁塞尔的交易所?” “第一次来。”克劳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听说这里是欧洲大陆最活跃的金融市场之一,来了之后果然名不虚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七章比利时一日游(中)(第2/2页) “活跃是活跃,但……有些东西涨得太快了,未必是好事。” “哦?范·德·维尔先生的意思是?” 范·德·维尔笑了笑,目光从交易柱上移开,落在克劳德脸上: “克劳斯先生,您看二位的样子,似乎对这个股票很感兴趣。” “在遥远的大燕有一种说法,叫做‘yuan’,意思就是人与人能遇到有一种叫做‘yuan’的命运指引。” “既然我们有这个‘yuan’,那么我奉劝二位还是不要这时候入场了。” 克劳德嘴角一抽。大燕?yuan?这他熟悉啊,上辈子他就是中国人,怎么现在听这个人这么解释感觉有点难绷。 “呃……缘?嗯……新奇的说法,不过……我看那红线涨得正猛,现在入场不是正好?” 埃克哈德也附和道:“是啊,刚才很多人还在说伦敦橡胶行情好得很,涨势惊人,怎么到您这儿就成了不能入场了?” 范·德·维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具体我们出来说吧。但我希望看在我告诉你们的份上不要把消息传出去,因为我还需要捞最后一笔。” 克劳德和埃克哈德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走出交易所大门,来到廊柱下的阴影里。范·德·维尔掏出一只烟斗,慢条斯理的点上,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实不相瞒,事情是这样的。克劳斯先生是经济板块的主编,肯定很懂这方面。而这位少校先生年轻有为,想必也是消息灵通。” “我就直说了吧,荷属东印度地区的数个橡胶种植园发生了反抗殖民的暴动,两天前的事情。这消息被封锁得很严格,但很快就会传开了。” 克劳德微微皱眉:“荷属东印度?暴动?” “对。”范·德·维尔吐出一口烟,“种植园的工人反抗殖民当局的压迫,烧了几个种植园,还杀了几个欧洲经理。” “荷兰殖民政府正在拼命封锁消息,但这种事瞒不了多久。一旦传开,市场对橡胶供给的预期就会立刻逆转。” 克劳德和埃克哈德又对视了一眼。埃克哈德开口道:“这消息我们倒是没听说过,因为在赶路和休息。不过您说消息没传到欧洲,那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范·德·维尔笑了笑:“我说过我家里是军队里的。我家里有人就在殖民地工作,这种消息我当然知道。” 克劳德沉吟片刻:“嗯……这的确听起来有些骇人听闻。” “不过……一次种植园的暴动,也不至于真正让股市崩溃吧?毕竟橡胶的需求还在,供给的缺口反而可能推高价格。” “克劳斯先生说的很对,但暴动只是现象上的导火索,根子里这个股市撑不住了。” “克劳斯先生,您是搞经济的,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价格涨得越高,离崩盘就越近。” “伦敦橡胶从两先令涨到十二先令,用了不到两年。这种涨幅靠的可不是真实需求,是杠杆和故事。” 克劳德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最大消费国政策转向了。美国开始限制橡胶消费了,同时鼓励国内回收利用。” “与此同时,东方的那些钱庄和那些在马来亚和荷属东印度放贷的资本们也撤了,他们现在发现局势异常,早早做好了转嫁打算。” “某些荷兰的傻子公司就被耍得团团转,高位接盘,现在失去了东方钱庄的支点,杠杆又疲软无力,消费端也开始转向抵制。” “而那些注册的无数橡胶公司,真正有产胶能力的只有三家。抵押物和股票最终会一起贬值的。” “你想想,当市场发现那些号称‘橡胶帝国’的公司其实连一棵橡胶树都没有,它们的股票会跌成什么样?”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儿,范·德·维尔能把这些逻辑说得这么清楚。这个人绝不是普通的散人。 “范·德·维尔先生,您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捞最后一笔?” 范·德·维尔笑了笑:“因为泡沫最后的那一段是最肥美的,只要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跑,我就能在崩盘之前全身而退。” “二位先生,我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你们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被贪婪冲昏头脑的人。” “实不相瞒,我已经找好了一个比利时的傻子。那人是个纺织厂主,攒了一辈子钱,最近听人说伦敦橡胶稳赚不赔,正急着把手里的现款全部换成橡胶股票。” “我手里的那些泡沫明天就正式交付给他,他还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逢人就说自己赶上了头班车。” 克劳德和埃克哈德对视了一眼。克劳德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埃克哈德倒是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算不算把人往火坑里推?” 范·德·维尔听见了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 “少校先生,您这话说得不对。我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我是把火坑指给他看,他自己非要跳进去。” “他要是听我一句劝,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但他不会听的,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人就是这样,越是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越看不见脚下的悬崖。” “不过二位在这里有什么计划?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专程来交易所参观的。” 克劳德随口答道:“随便看看,没什么计划,我写经济板块的,到了布鲁塞尔总得来瞧瞧这里的行情,算是采风。” 埃克哈德也耸了耸肩:“我不太了解这里,就是陪他转转。” 范·德·维尔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他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一团青烟: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我们去看今天下午的赛马吧。” 克劳德微微一怔:“赛马?” “对,赛马。”范·德·维尔朝街对面努了努嘴,“最近快到国王陛下的生日了,布鲁塞尔到处都在办庆典,赛马场那边更是热闹得很。” “与其在危险的股市里消遣,不如小买一点这些比赛的押注,这比股票安全得多,也娱乐得多。” 克劳德和埃克哈德又对视了一眼。埃克哈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克劳德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错的主意,那就感谢您的盛情邀请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比利时一日游(下) 第一百四十八章比利时一日游(下) 布尔福瓦赛马场坐落在布鲁塞尔城南的一片缓坡上,四周环绕着修剪整齐的梧桐树,看台呈马蹄形展开,能容纳上万名观众。 今天是国王诞辰庆典的前奏,赛马场被装饰得格外隆重,看台栏杆上缠着红黄黑三色的彩带,入口处立着巨大的花环拱门,几面比利时国旗在旗杆上猎猎作响。 克劳德和埃克哈德跟着维尔穿过人群,沿着石阶登上观众席的高处。 维尔挑的位置确实不错,这里正对着赛道终点的弯道,视野开阔,能看清整个赛场的全貌。 包厢区在观众席的上层,此刻已经有不少包厢拉下了帘子,侍从们端着托盘在走廊里穿梭。 “今天来的贵宾不少。”维尔在克劳德身边坐下,掏出烟斗点上,“好几个包厢都被王室和外国使团包下了。” “您看那边——”他用烟斗指了指对面看台最高处的一个包厢,“那是荷兰代表团的位子,虽然女王陛下没来,但是来了个等级够大的王室成员。” “而旁边那个挂着双头鹰旗的,是俄国人的,但来了谁不清楚,应该是那几个大公吧?” 克劳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挂着双头鹰旗的包厢帘子半拉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赛马场的中央草坪上,几匹骏马正在遛弯,骑手们穿着鲜艳的骑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观众席上人声鼎沸,卖小吃和啤酒的小贩在台阶间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克劳德正打算问维尔今天的赛程安排,忽然发现草坪上的局势有些不对劲。 几匹原本在遛弯的马被牵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穿着盔甲的骑手。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握着长长的木骑枪,盔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骑手们分成两队,一队穿着红色罩袍,盾牌上绘着金色纹章,另一队穿着蓝色罩袍,盾牌上绘着银色纹章。 两队骑手在草坪两端列好阵型,隔着整个赛场遥遥相对。 克劳德愣住了,不是?这啥? 正常的马上长枪比武一般是两人单挑,中间放一个木栏杆,这咋还有团队模式?这太危险了吧? 他偏过头看向维尔:“范·德·维尔先生,不是说是赛马吗?这……这是闹哪样?怎么还有骑士对冲?” 范·德·维尔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哦,那是正式比赛前的一些小娱乐环节嘛。” “国王陛下的生日庆典,总得有点热闹的节目。这种骑士对冲是仿古的表演赛,用的都是木骑枪,打不伤人的,就是图个乐子。” 克劳德看着草坪上那两队盔明甲亮的骑手,怎么看都觉得这小娱乐的阵仗有点大。 他正想再问,范·德·维尔已经站起身来,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穿着马甲、胸前挂着投注牌的侍者。 “这种表演赛也可以下注的,克劳斯先生,您看红队和蓝队买哪边赢都行。赔率差不多,不过好像更多人买了红,因为他们的马看起来更壮实些。” 克劳德看了看那两队骑手,红队的马确实更高大一些,但蓝队的骑手看起来更年轻灵活。 他摇了摇头:“我看不出什么门道,还是算了。” “怎么样,我挑的地方如何?这个位置还不错吧?” 克劳德正要开口,旁边的埃克哈德已经抢先接过了话头: “这地方可真是棒极了……视野开阔,正对弯道,几乎能看清整个赛场的每一个角落。而且……”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对面的观众席,又扫向赛场的入口方向, “如果在这里架上几挺机枪,几乎可以压制对面整个观众席,再加上入场的地方。那个入口是个漏斗形,人群涌进来的时候会挤在一起,机枪火力可以覆盖整个扇形区域。” 范·德·维尔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克劳德:“呃……这位少校先生,他一直这样吗?” 克劳德也觉得这联想的有些诡异,但也只好开口胡编:“呃……你知道的,他毕竟在军校教学生,工作的有些忘我很正常。” “你要知道,德国人对待工作严肃又认真,看到什么都会下意识地往军事角度想一想。” 范·德·维尔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这下的确看出来了。德国人对待工作确实严肃又认真,严肃到让我有点担心比利时的小伙子们是不是该多修几座碉堡。” 克劳德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 草坪上,两队骑手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 裁判骑着一匹白马走到场地中央,举起手中的小旗子,全场观众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要开始了。”范·德·维尔说。 红旗落下的一瞬间,两队骑手同时策马冲出。 马蹄踏在草坪上发出沉闷的轰鸣,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红队和蓝队的骑手们各自锁定了对面的对手,木骑枪平端,枪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 两队的先锋率先撞在一起,木骑枪重重地捅在对方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一名红队骑手被捅得身子一晃,差点摔下马,但勉强稳住了身形。 另一名蓝队骑手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的木骑枪在撞击中直接断裂,半截枪杆飞了出去,人也歪向一侧,被裁判判定落马。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惊呼和惋惜声。 克劳德第一反应倒不是这很酷,反而他觉得这特么真没防护措施啊,赛场上比完一场比赛是不是赛后还得有一场决斗。 但一联想到这个时代的运动基本都这样,他突然也觉得不奇怪了。 什么手枪决斗,还有橄榄球什么的,这个时代的橄榄球的球员护具很捞,经常出现对球员造成很严重伤害的事故。 好吧……欧洲老一辈艺术家特有的比赛就是生死…… 克劳德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对冲的骑手,他注意到蓝队虽然看起来不如红队壮实,但他们的配合明显更有章法。 前排的骑手缠住对手,后排的骑手趁机突进,交替掩护,层层推进。 红队虽然单兵素质更强,但蓝队的战术配合更默契。 几轮对冲下来,红队已经有三个骑手落马,蓝队只损失了两个。 草坪上散落着断裂的木骑枪和掉落的头盔,裁判骑着白马在场边来回巡视,判定落马的骑手退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八章比利时一日游(下)(第2/2页) 最后一轮对冲,蓝队剩下的四名骑手对红队剩下的三名骑手。 蓝队没有急着冲锋,而是缓缓压上,保持阵型,红队的一名骑手沉不住气,率先策马冲出,蓝队立刻分成两翼包抄,两杆木骑枪同时捅在他的盾牌上,把他直接顶下了马。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蓝队剩下的三名骑手举起断裂的木骑枪,向观众席致意。裁判骑着白马绕场一周,宣布蓝队获胜。 克劳德看着草坪上那些欢呼的蓝队骑手,转头看向维尔: “范·德·维尔先生,果然蓝队赢了,这有什么门道吗?你怎么知道他会赢?” 范·德·维尔坦然的笑了,开口道:“其实是我猜的,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没买。”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您倒是诚实。” “在金融市场里撒谎是要付出代价的,现实生活里也是,我不想贪图一点蝇头小利就付出过于沉重的代价。” 赛马场的欢呼声渐渐平息,草坪上的骑手们已经退场,工作人员推着铁耙平整被马蹄翻起的草皮。 过了一会,场地中央的准备工作完成了。 工作人员撤走了铁耙,几匹纯血马被牵入场内,骑手们穿着色彩鲜艳的骑装,正在马背上做最后的调整。 观众席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卖啤酒的小贩又开始在台阶间穿梭,几个穿着燕尾服的绅士正举着望远镜打量那些赛马。 “正赛要开始了。”范·德·维尔说,“今天的头场比赛是国王杯预选赛,三公里草地赛,八匹马参赛。” “你们看那匹栗色的马,编号三号,那是比利时本地马场培育的,最近状态不错,赔率也合适。” 克劳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匹栗色马确实精神抖擞,肌肉线条流畅,正在场边踱步,不时甩甩尾巴。 “您对赛马也有研究?”克劳德问。 “谈不上研究,只是看得多了,多少能看出点门道。” 发令枪响,八匹马同时冲出起跑线,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骑手们伏低身子,贴着马颈,缰绳绷得笔直。 那匹三号栗色马果然不负众望,从一开始就保持在第一集团,步伐稳健,节奏从容。 克劳德看着那匹马在弯道处利落地切入内线,心里也不由得有些热血沸腾。 这种速度与力量的对决,确实比交易所里那些数字来得更直观更刺激。 比赛进入最后一圈,三号马依然领先,但身后一匹黑色骏马正在加速逼近,两匹马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观众席上的呐喊声几乎掀翻屋顶,克劳德也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头。 三号马在最后直道上突然发力,骑手挥鞭催马,那匹栗色马猛地向前窜出,率先冲过终点线。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克劳德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维尔:“您眼光确实准。” 范·德·维尔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快步从台阶下方走上来,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他听完那侍者的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真是遗憾,二位先生,我得失陪了。家里那边有点急事,需要我赶回去处理。” 克劳德和埃克哈德也站起身来,与他握手告别。 “很高兴认识你们。”范·德·维尔说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克劳德,“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 “我很期待日后的书信往来,二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写信给我。” 克劳德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是深灰色的硬纸,上面印着简洁的字体,没有头衔,只有名字和一个布鲁塞尔的地址。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口袋:“范·德·维尔先生,实在抱歉,我没带名片。不过我可以手写一份给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名片背面空白处写下克劳斯三个字,又附上一个勃兰登堡的地址。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虽然简陋了些,但信寄到这个地址,我一定能收到。” 范·德·维尔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小心地收进内袋:“克劳斯先生,这可不简陋。手写的字迹比印出来的更有温度,我会好好收着的。” 他转向埃克哈德,埃克哈德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范·德·维尔先生,不好意思,我的工作不允许我这样……所以恐怕没法给您留联系方式。” 范·德·维尔没有在意,反而点了点头:“理解,少校先生。军人的身份特殊,这种事我懂。不过,如果日后有机会再见,我们还可以继续聊那些有趣话题。” 埃克哈德有些意外的看着他,随即笑了笑:“一定。” 维尔向两人微微颔首,转身沿着台阶快步走下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克劳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可惜。 这人确实有意思,懂金融,懂军事,说话又滴水不漏,是个难得的聊天对象。 “鲍尔先生,我们还看吗?” “看,当然看。”克劳德重新坐下,“来都来了总得看完再走。”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同样精彩,但克劳德的心思已经不在赛马上了。 他脑子里转着范·德·维尔说的那些话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里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他几乎能看见那条红线在某个时间点上骤然断裂。 赛马场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天色开始暗下来,看台上的观众陆续散去。 克劳德和埃克哈德也站起身来,沿着台阶往下走。 埃克哈德还在回味刚才的比赛,嘴里念叨着某匹马的冲刺时机选择得如何精妙,克劳德只是嗯嗯啊啊的应着,目光随意扫过赛马场出口处的广场。 广场上停着几辆马车,车夫们靠在车旁抽烟聊天,等着各自的主人出来。 克劳德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广场另一侧,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身上的纹章装饰是俄国的。 车夫端坐在车座上,腰背挺得笔直,姿态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裙装的人,那人背对着克劳德,正烦躁的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 靠……特么的……怎么是她?! 第一百四十九章 别人……我……就很…… 第一百四十九章别人……我……就很…… 夜幕降临,布鲁塞尔城南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维尔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巷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栋不起眼的联排别墅前停下脚步。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他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拉开电灯开关。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客厅里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侍从。 那人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站姿笔挺,双手交叠在身前,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维尔走到窗前,背对着侍从,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没了下午在赛马场上那副随和的模样:“所以……具体是什么事情?” 侍从微微躬身:“阁下,法国已经基本确定可以取得1912年奥运会承办权。” “哦?这倒是个有趣的消息。还有呢?” 侍从沉默了一瞬:“另外,布鲁塞尔的客人有点多。” 范·德·维尔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侍从脸上:“是吗?说来听听有什么人?” “德国方面出乎意料的是德皇本人前来,而荷兰方面是亨德里克亲王前来。” “而……俄国那边很特殊,来的是……俄国皇后,亚历山德拉。” 范·德·维尔的手停在窗台上,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侍从的眼睛:“你确定?” “千真万确,阁下,我们的人亲眼看着她的马车进了俄国使团的驻地。随行护卫的规格很高,这个消息已经确认过了。” 范·德·维尔沉默了很久。他走回客厅中央,在沙发前站定,窗外传来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划破夜色。 “真是奇怪的事情。”他低声说,“布鲁塞尔很好,我很喜欢这里,但这么一来可真是麻烦。” “看来也该离开了,记得安排好原本就定好的事情。” 侍从再次躬身:“是,阁下。” 范·德·维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看向外面漆黑的街道。 街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俄国皇后……她来布鲁塞尔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楼上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客厅重新陷入寂静。烛光在风中轻轻摇曳,然后很快就熄灭了。 而在这之前…… 克劳德和埃克哈德在赛马场出口处分开。 埃克哈德说要回使馆整理一下今天的见闻,克劳德则是说想再走走,吹吹晚风,实际上他是要去找特奥多琳德通报消息。 两人在街角道别,埃克哈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灯尽头。 克劳德沿着街道小跑了约莫十分钟,拐过几个街角,在一栋挂着比利时国旗的别墅前停下。 这是特奥多琳德在布鲁塞尔的下榻处,门口站着两名比利时侍卫,穿着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缀着王冠纹章。 克劳德走上台阶,正要推门,其中一名侍卫伸手拦住了他。 “monsieur,veuillezvousarrêter.” 克劳德顿住了,法语。 他听懂了monsieur这个词,但后面的内容完全是一片迷雾。 他试着用德语回应:“我是克劳德·鲍尔,是特奥多琳德陛下的随行人员,我有紧急的事情需要进去。” 侍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法语,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依然听不懂。 克劳德能分辨出那是在重复刚才的话,大概意思是请停下之类的。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试着用手比划。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内,做了一个走进去的动作。 侍卫摇了摇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门外,做了一个看不太懂的动作。 两人就这么在门口比划了足足两分钟,谁也没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另一名侍卫也加入了对话,他说的依然是法语,而且语速更快,带着浓重的瓦隆口音,克劳德这次更是听不懂。 克劳德心里一阵懊恼。他不应该让埃克哈德先回去的,那个少校虽然是个话匣子,但至少会法语,有他在至少能跟门口的侍卫沟通。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内院子里巡逻的卫兵,有穿比利时制服的,也有穿德国制服的。 但那德国兵正沿着院子另一侧巡逻,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发生的情况。 克劳德又试了几次,用英语,用德语,甚至用他那点可怜的法语词汇拼凑出allemand或ambassade几个词,但侍卫依然摇头。 “allemand!ambassade!”克劳德指着自己,又指了指门内,声音有些急了。 侍卫这次似乎听懂了其中一个词,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内,又看了看克劳德,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嘴里说出一长串法语。 克劳德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深吸一口气,他搞不懂法语的拼读规则,但大致可以阅读,写出来试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又翻出一张纸片。 他把纸片按在门柱上,就着门廊那盏昏黄的煤气灯,一笔一画的写下: “moiêtreserviturdel‘impératrice.moiavoirnovellesimportant.s‘ilvoustissermoientrer.” 他写得很慢,每个词都要在脑子里转一圈,确认拼写没有大错。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总觉得语序和语法哪里不太对劲,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纸片折好,连同身份证件一起递过去。 那侍卫接过纸片,凑到灯下看了一会儿,又翻过身份证件看了看。 他皱着眉把纸片递给旁边的同伴,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法语。 这俩卫兵也是看懵了,这段法语语法毛病多的发指,而且还拼错了词,但好歹能看懂,意思就是这人自称是女皇的仆人…… 克劳德站在台阶上,心跳有些快,手心也微微出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九章别人……我……就很……(第2/2页) 他只能祈祷自己那点蹩脚的法语没有写错意思。 过了一会儿,那侍卫终于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纸片背面写下一行字,递还给克劳德。 克劳德接过来,凑到灯下看。字迹有些潦草,但还算能辨认: “d‘ord.attendezuninstant.” 差不多是好,等一会儿的意思 克劳德松了一口气,朝那侍卫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站在台阶下等着。 那侍卫转身推开大门,快步走进院子里,消失在门廊的拐角处。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大门再次打开。 一个穿着德国陆军制服的中士快步走出来,看到克劳德,立正敬了个礼:“鲍尔先生,陛下刚从外面回来,正在书房。您请跟我来。” 克劳德点了点头,跟着那中士走进大门,穿过铺着碎石的前院,踏上台阶,进入别墅的门厅。 中士在走廊入口前停下,转身低声说:“鲍尔先生,陛下就在走廊尽头。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自己进去吧。” 克劳德点了点头:“多谢。” 中士敬了个礼,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 克劳德走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真是麻烦。 这个时代贵族和上层人士的通用语是法语而不是英语,麻烦死了。 他穿越前好歹也是个过了六级的,结果到了这个时代,英语反而成了没什么大用的东西。 法语才是这时候上流社会的通行证,而他偏偏只会个半吊子阅读,口语一塌糊涂。 回去之后一定要把法语口语学好。不能只是能阅读法语文书,得能说,能听,能跟人交流的那种。 然后还有个事,亚历山德拉怎么来了。 俄国皇后,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 这个蠢女人来布鲁塞尔干什么?比利时和她有狗屁关系啊?她不在圣彼得堡待着,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这人真的无敌了,好吧。 按照克劳德的消息,上一次危机中,俄国的解决方法不是让这个罪魁祸首认错,而是把前首相维特抓来顶罪,还把忠心耿耿的华沙总督给一并撤职了。 现在这个亚历山德拉做错了事却没有遭受惩罚,肯定会越发无法无天。 别人家女皇室成员:修建一些美术馆……宣传一点文明……反对一点德式宪政……制造一些公关危机…… 而我:签署一些动员令,制造一些战争危机,祸乱朝纲,迷信神棍……就很……… 这个老牧师上次惹出的天大麻烦,搞的各路人士现在了还在给她擦屁股,真是麻烦…… 到时候不知道能解读出多少阴谋论,德国皇帝来了,俄国皇后也来了,荷兰亲王也来了,比利时国王过个生日,半个欧洲的君主都派了代表来,这消息传出去,那些报纸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克劳德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进。” 克劳德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特奥多琳德躺在沙发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裹着一条小毯子,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克劳德嘴角抽了抽。 他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陛下,您怎么了?” 特奥多琳德有气无力的抬了抬眼皮:“朕快要死了……好累……” “您这是怎么了?” “比利时国王真没意思……”特奥多琳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的说,“哪有上来先爬个山庆祝一下的……” “那家伙……兴致勃勃地拉着朕爬了一下午……什么俯瞰布鲁塞尔全景……朕差点就俯瞰到天堂了……” “呃……陛下您先别累,我有重大消息。” 特奥多琳德从毯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什么重大消息?你先坐过来。” 克劳德依言在沙发边缘坐下。 特奥多琳德从毯子里伸出两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像只树懒一样缠了上来。 克劳德浑身一僵:“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朕累了,借朕靠一下。”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别动,让朕缓一会儿。” “……陛下,我们还没到这一步。”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瘪着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委屈:“朕都快要累死了,你就不能让朕靠一会儿?” “事实上我们是君臣,这样似乎不太合适。”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巴瘪得更厉害了。 克劳德被她这么盯着,头皮一阵发麻,只好干咳一声:“呃……说正事吧。” 特奥多琳德没动,依然挂在他身上,只是哼了一声:“你说。” “我今天闲逛的时候,在赛马场外面看到了一个人。” “谁?” “亚历山德拉。” 特奥多琳德缓缓松开克劳德的胳膊,坐直了身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哪个亚历山德拉?” “哎哟……就上次意土危机的那个蠢皇后!差点把约瑟夫皇帝气笑,差点把尼古拉二世逼疯,最后差点把我们都拽到地狱里的那个!”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毯子滑落在地:“她来干什么?比利时和她家有什么关系啊,俄罗斯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战略诉求吧?”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克劳德说,“但问题在于,以尼古拉的性格是不可能同意她来的。” “尼古拉二世现在估计瞻前顾后怕得要命,怎么可能允许自家皇后乱跑?结果她还是来了。这俄国究竟谁是主?” “总而言之这段时间请陛下谨言慎行,低调行事,我担心近日会有麻烦事。后天就是国王陛下生日了,我们尽快离开就好。” 特奥多琳德仰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朕本来打算后天参加完典礼再待两天,看看布鲁塞尔的风景。但现在看来……还是早点走为好。” “希望麻烦别到我们头上……” 第一百五十章 股真人(前传) 第一百五十章股真人(前传) 布鲁塞尔城西,一栋挂着“图尔纺织”招牌的三层小楼里,二楼会客室的灯光亮到深夜。 图尔·格拉夫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今年五十七岁,经营纺织厂二十余年,攒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 但在这个城市里,纺织厂主的身份充其量只是个体面的中产,离真正的上层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面前坐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那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在桌上摊开。 “图尔先生,这是之前说好的股权转让书,一式三份,已经经过公证处认证,您确认无误的话就签个字,这笔交易就算完成了。” 图尔的目光扫过文件上的数字,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您确定这些股票……真的值这个价?” 黑衣人笑了一声: “图尔先生,您应该清楚,伦敦橡胶现在的行情是十二先令七便士,而且还在往上涨。” “我手里的这些股份,按今天的市价计算,价值远超您支付的数目。要不是在巴黎的生意周转出了问题,急需现金,我绝不会以这个价格转让给您。” 图尔咽了口唾沫:“您说的那个大项目……是什么?” “这个您不必多问。”黑衣人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您只需要知道那是个回报率极高的项目,但需要大量现金周转。” “上面派我找了很多人,只有您愿意一次性拿出这笔钱来。所以……这算是您的运气。” 图尔的手指在文件上摩挲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当了一辈子纺织厂厂长,每天跟棉纱和织机打交道。 他早就受够了这种日子,他想要跻身上层,想要住进布鲁塞尔城东那一片带花园的豪宅,想要让自己的妻子戴上真正的钻石项链,想让那些在社交场合从不正眼瞧他的“先生们”有一天反过来恭维他。 他听说了,最近橡胶股票行情好得很,伦敦那边涨疯了,多少人入场就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入场晚了一步,等他下定决心要买的时候,市面上的橡胶股票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要么来源不明,他完全不敢碰。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自称瓦隆商人的人找上了门。 那人说自己叫范·德·维尔,在巴黎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急需资金周转,手头有一批伦敦橡胶公司的股票,愿意以低于市价的价格转让。 图尔当时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他反复确认了那批股票的真实性,又托人打听了范·德·维尔的身份,这才放下心来。 他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他当了一辈子纺织厂厂长,能不能跻身上层就看这一回了! 他取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全部积蓄,又抵押了纺织厂的一部分资产,凑齐了那笔现金。 今天,就是正式交割的日子。 图尔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黑衣人收起文件,站起身来,向他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图尔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脸上堆满了笑容: “合作愉快!先生,您放心,等我赚了钱,一定不会忘了您的好。” 黑衣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直接离开了。 黑衣人走后,图尔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他盯着那份股权转让书的副本,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章股真人(前传)(第2/2页) 夜风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里都带着甜味。 “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他扶着窗框,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他受够了。受够了那些从不正眼瞧他的先生们,受够了那些在俱乐部里把他当空气的贵族子弟,受够了妻子每次参加晚宴回来时那副失落的表情。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签下了那笔交易,他拿到了伦敦橡胶公司的股票,按今天的市价计算,价值远超他支付的数目。 等行情再涨一涨,他就能翻倍卖出,然后成为真正的成功人士! “吔!好!我中了!” “橡胶这样的风口,总算是让我抓住了!” 他抓起桌上的帽子,推开门,大步走下楼梯。 门房老约翰看到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先生,您这是……” “老约翰,明天给你涨工钱!”图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走出门去。 虽然老约翰不知道自家主子是咋地了,但听到要涨工钱,自然也乐呵。 街道上的夜风迎面吹来,图尔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那盏昏黄的煤气灯,觉得那光晕美得像一轮满月。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他路过街角的拱门,停下脚步仰头看了半天。 那座拱门他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觉得那拱门的线条优美极了,像是专门为他庆祝而搭起的凯旋门。 “天哪……这拱门……这曲线,哦……真是太美了……” 他又往前走,路过一盏路灯,又停下来,盯着那团昏黄的光晕看了好一会儿。“天哪……这路灯……太美了……” 他伸手摸了摸灯柱,冰凉的铸铁触感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个穿着呢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路灯下仰着头傻笑,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回头多看了两眼,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喝多了吧。 图尔不在乎,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人的目光,以前不在乎,现在更不在乎。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些人在背后嘲笑他,说他是暴发户,说他是土包子,说他这辈子都别想挤进上流社会。 但他现在有了橡胶股票,他马上就要发财了,他马上就要搬进城东的豪宅,他马上就要让那些嘲笑他的人刮目相看。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越迈越大,笑声也越来越响。 他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咖啡馆,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坐着几个穿着体面的绅士,正举着杯子谈笑风生。 他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朝里面的人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先生们!晚上好!” 咖啡馆里的人纷纷转过头来,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图尔毫不在意,他大笑着继续往前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经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摆着一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条项链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股票涨到顶之后,要买一条比这更大更亮的送给妻子。 “等着吧……很快了……很快了……” 他低声念叨着,又继续往前走。他走过布鲁塞尔大广场,走过那栋哥特式的市政厅,走过那些他以前从来不敢进去的高档餐厅和俱乐部。 他走了一路,笑了一路,看什么都觉得美,看什么都觉得亲切。 真好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温斯顿·丘吉尔(上) 第一百五十一章温斯顿·丘吉尔(上) 庆典当日的黄昏,布鲁塞尔王宫灯火通明。 阿尔贝一世国王的诞辰晚宴,是这次庆典的重头戏。 王宫宴会厅的穹顶高悬着三盏水晶吊灯,每一盏都点着不少蜡烛,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虽然这时候电力系统早就接入了布鲁塞尔的各种公共建筑,但贵族们在搞宴会的时候更喜欢用华丽的烛台来撑场面。 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看起来很有底蕴不是吗? 宾客们陆续入座,比利时本地的贵族们穿着最考究的礼服,勋章挂满了胸前,女士们的裙摆拖曳在地毯上,珠宝在烛光下闪烁。 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主宾席上的几位外国贵客。 比利时国王阿尔贝一世坐在长桌正中,他今年三十六岁,面容温和,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礼服,胸前挂着比利时的某种勋章。 他正侧身与右手边的客人交谈,语气随和,笑容真诚。 他右手边坐的是荷兰亲王亨德里克,是威廉明娜女王的丈夫。 亨德里克亲王身材高大,面容端正,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领口别着一枚荷兰狮勋章。 他正用一口流利的法语与阿尔贝一世交谈,谈的是荷兰与比利时的贸易往来,语气从容,举止得体。 阿尔贝一世左手边坐的是特奥多琳德。她今晚穿了一袭天鹅绒长裙,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插着一支钻石发簪。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虽然……她现在只想乖乖吃饭,但是昨天晚上克劳德强调了很久,低地关系对德国未来战略有帮助,于是她也只能尽力去扯话题了。 毕竟此时不表达一下德国对低地的亲善态度,未来出事情了可不好办啊…… 但……特奥多琳德对面,坐着一个她今晚最不想见到的人。 俄国皇后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 她穿着一袭墨绿色的丝绸长裙,看上去确实是一位雍容华贵的皇后。 她正与身旁的比利时外交大臣低声交谈,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似乎聊得颇为愉快。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从亚历山德拉脸上掠过,又不动声色的移开。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真是……阴魂不散。 上次意土危机,这个俄国皇后可没少给她添堵。 当时所有人都在想办法缓和局势,结果这个亚历山德拉倒好,一意孤行,签署动员令,制造战争危机,把整个欧洲都差点拖下水。 特奥多琳德当时都给气哭了,她给尼基发了多少封电报,好话说尽,道理讲透,好不容易把事情稍微搞好一点。 结果那个女人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照样我行我素,上来一波大的差点给所有人都害死。 现在倒好,这个女人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她对面,穿着漂亮的裙子,戴着昂贵的珠宝,脸上挂着优雅的微笑,仿佛那场差点把欧洲拖入战争的危机跟她毫无关系。 她怎么有脸来比利时庆祝的啊!真讨人厌! 主桌这一步虽然算不上相处和睦,但也算得上各怀鬼胎和暗流涌动。 而在宴会厅的另一侧,靠近窗户的一张长桌旁,气氛要朴实得多。 克劳德坐在桌尾,他今晚的身份是特奥多琳德的随行侍从,坐的是低等宾客席,周围坐的都是些比利时的地方官员、小贵族,以及几个外国使团的随员。 没人认识他,也没人需要他寒暄,这正合他意。 而且话又说回来,比利时国王过生日是真大方,这一桌的菜也很好吃。 他叉起一块浸满肉汁的烤牛肋排,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法餐做得确实地道,酱汁浓郁,火候精准,比柏林宫廷那些讲究排场但味道平平的菜式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一边嚼着,一边又伸手去够那盘黄油焗蜗牛。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比利时地方税务官,正用佛兰德语和对面的人聊着什么,语速飞快,克劳德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他不在意,他今晚的任务就是吃,吃完了就回去睡觉,明天一早跟着特奥多琳德离开布鲁塞尔,离那个俄国皇后远远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一章温斯顿·丘吉尔(上)(第2/2页) 他拿起面包,撕下一块,蘸着盘子里剩下的酱汁送进嘴里。 真好吃,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仰头灌了一口,长舒一口气。 这日子,要是天天能这么过倒也不错。 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年轻随员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搭话,但克劳德已经低头去对付那盘烤羊腿了。 那人原本要说什么的,结果看他这样嘴又闭上了,转而和旁边的人聊起别的话题。 克劳德对此浑然不觉。他只觉得今晚的烤羊腿火候恰到好处,外皮焦脆,内里嫩滑,配上迷迭香和蒜蓉的香气,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他又切下一块,送进嘴里,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晚宴的最后一盘甜品撤下去之后,阿尔贝一世站起身来,举起酒杯,用流利的法语说了一段简短的祝酒词。 克劳德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从周围宾客举杯响应,齐声高呼“viveleroi”的架势来看,大概是感谢各位来宾赏光之类的话。 他跟着举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祝酒词结束,宴会厅里的气氛骤然一变。侍从们开始撤走长桌上的餐盘和酒杯,换上干净的桌布,摆上新的酒水。 椅子被推向墙边,腾出中央一片空旷的木地板。 一支小型管弦乐队在角落里调音,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弦音在厅堂里回荡。 克劳德看着这一切,心里叹了口气。 来了,他最不喜欢的环节。 贵族老爷们最喜欢用来社交的舞会。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退到宴会厅边缘,靠在一根廊柱旁。 这里光线昏暗,视野却不错,能看清整个舞池的全貌,又不至于被人注意到。 乐队奏起一支华尔兹,宾客们纷纷步入舞池。 男士们挽着女士的手,在木地板上旋转滑步,裙摆在灯光下翻飞如花瓣。 比利时贵族们跳得优雅,荷兰亲王亨德里克也下了场,搂着一位比利时的夫人转得颇为熟练。 克劳德的目光扫过舞池,在主宾席那边停了一瞬。 特奥多琳德正坐在原位,没有下场跳舞。 她面前摆着一杯香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很显然她也在熬。 坐在她对面的亚历山德拉倒是跳得很欢。 她挽着一位比利时军官的手,在舞池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墨绿色的裙摆飞扬起来,笑声清脆悦耳,仿佛整个宴会厅都是她的舞台。 克劳德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酒。 他不想看那个女人,也不想关心她在跳什么。他只想等这场舞会结束,然后回去睡觉,明天一早走人。 可惜他不想惹事,事却偏偏要来找他。 他正靠在廊柱旁,百无聊赖的晃着酒杯,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说的是英语,带着一口清晰的伦敦腔: “hello,sir?areyouenioyingtheevening?” 克劳德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廊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略微有点矮小了,而且微微有些发福,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 他头顶的发际线略高,有点小秃了。 克劳德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认识这张脸,他太认识这张脸了。 温斯顿·丘吉尔。 英国政治家,时任内政大臣,后来那个在二战中带领英国扛过至暗时刻的男人,一位伟大的反法西斯战士,但与此同时也是沾染着鲜血与罪恶的殖民主义者。 虽然此刻的他还没有后来那么胖和秃,但那张脸克劳德绝对不会认错。 他怎么会在这儿? 克劳德心里翻江倒海,他定了定神,用英语回应道:“是的,先生,我在享受这个夜晚。晚宴的菜肴非常出色,尤其是那道烤羊腿。” 第一百五十二章 温斯顿·丘吉尔(下) 第一百五十二章温斯顿·丘吉尔(下) 温斯顿·丘吉尔端着酒杯,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目光越过舞池中旋转的裙摆,落在廊柱旁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注意这个人已经很久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柏林政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克劳德·鲍尔。 起初只是些零碎的报告,说德皇身边多了一个年轻的顾问,出身不明,来历成谜,查了一下就是一个教会学校里养大的孤儿。 丘吉尔当时没太在意,柏林宫廷里来来往往的顾问多如牛毛,大部分都是些夸夸其谈的老幕僚,过几个月就会被遗忘。 甚至还有一次,听说德皇一怒之下把所有幕僚都给开了,找点新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后来的报告越来越有意思…… 他参与过市民生活的改善,在军权的日常运转中插过手,在外交策略上给过建议,甚至在皇室和政府的协调中起到了某种微妙的作用。 更奇怪的是,他似乎无处不在,似乎每个领域多多少少都有他的参与。 这个人做过的事情也在柏林市民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一个教会学校出身的孤儿,怎么可能有这种能量? 丘吉尔当时就起了疑心。 他协调其他老阁员,让情报部门对这个叫克劳德·鲍尔的人做一次专项调查。 结果让他大吃一惊,什么都查不出来。 只知道这个人由教会学校教育和养大,其余信息一概不知。 他的具体身份,他学习的知识从哪来的,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柏林政界,没有任何源头。 这太反常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没有过去,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过去,或者……他的过去根本不存在于任何记录中。 丘吉尔见过很多间谍和特工,但像这样干净得查不出任何东西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当时得出的结论是,德国有一个保密性极高的秘密人事组织,专门负责培养和安插这种“无根”的人才。 这个结论让英国高层感到不安,德国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这次来布鲁塞尔,他本来的目的和克劳德·鲍尔无关。 自从年初摩洛哥危机之后,夹在德法英荷中间的比利时嗅到了战火的气味。 再经过意土危机的发酵,比利时的精英们开始感到恐惧,他们抛弃了道义中立的路线,而是转向积极备战,做好武力维持中立的准备。 这方面英国是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的,比利时的中立严重关系着英国的安全。 该聊的昨天已经聊完了,比利时的官员都是是聪明人,他们清楚比利时夹在三大强国之间的处境,也清楚英国的态度。 丘吉尔现在对比利时还算放心,至少比利时不会倒向德国或者法国的任何一方。 但今晚,当他走进宴会厅,目光扫过低等宾客席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克劳德·鲍尔。 他坐在桌尾,面前堆着餐盘,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烤羊腿。 没人和他寒暄,他似乎乐得清闲。 丘吉尔站在远处观察了他好一会儿,这个年轻人和周围那些拘谨的随员们完全不同,他吃得很投入,喝得很自在,仿佛这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而不是比利时国王的诞辰晚宴。 有意思。 丘吉尔端着酒杯,装作不经意地穿过人群,走到廊柱旁向他搭话。 然后对方回头,用英语回应:“是的,先生,我在享受这个夜晚。晚宴的菜肴非常出色,尤其是那道烤羊腿。” 他的口音很怪,不像是德国人学英语时常见的那种口音,他总是感觉他的发音不太像欧洲人的习惯…… 丘吉尔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脸上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烤羊腿确实不错,我也尝了。不过我更推荐那道红酒炖牛肉,火候很到位。” 他伸出手:“温斯顿·丘吉尔,来自英国,您看起来不像是比利时人,是跟随使团来的吗?” 克劳德看着眼前的英国绅士,心里飞速盘算着。 他怎么会在这儿?比利时国王的诞辰晚宴,来的都是各国王室成员和使团代表。 丘吉尔作为英国内政大臣,等级很高,而且他极度自负,他本人出现在这里倒也不算突兀,毕竟比利时中立问题关乎英国核心利益。 但他偏偏走到自己面前来搭话,这就不是巧合了。 克劳德心里清楚,丘吉尔一定认识自己。 他在柏林政界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英国情报部门不可能对他的出现毫无察觉。 与其装傻充愣,不如主动挑明。 他放下酒杯,微微欠身,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丘吉尔先生,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您是英国内政大臣,我想……我这种小人物恐怕和您的等级不太对等。” “另外,真是巧合,国王陛下今天庆祝的是三十六岁生日,而您与他同岁,我也提前祝您十一月份的生日愉快了。” “?!” 丘吉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人不仅知道自己的名字,还知道自己的职位,甚至连自己的年龄都一清二楚。一个教会学校出身的孤儿,怎么可能掌握这些信息? 除非德国有一个极其发达的情报部门,专门负责收集英国政要的详细资料。 莫非是总参二部?不可能……他一个内政大臣又不是军事将领,不可能在德国总参谋部的研究范围内。 丘吉尔定了定神,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礼服,面容年轻,但眼神却老练得不像话。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看来您是个非常诚实的人。”丘吉尔缓缓开口,“事实上,我很喜欢和您这样的人打交道。” 克劳德微微颔首:“是吗?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不胜荣幸。” “您在这么一个年轻的年纪就有此高就,我想您未来定然还有更大的作为,绝对不能止步于区区内政大臣。” 丘吉尔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愉悦。 丘吉尔向来是个自负的人,在他自己看来,他就是和旁人不一样。他研究国际局势,研究内政外交,研究那些英格兰绅士们不屑一顾的枯燥事务。 他觉得自己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而不是像那些只会打猎,赛马和玩板球的贵族子弟一样虚度光阴。 眼前这个德国年轻人,居然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与众不同。这让丘吉尔对克劳德的观感瞬间好了起来。 “这太恭维了。”丘吉尔嘴上谦虚着,但嘴角已经不自觉的上扬,“我很满足于我现在的职位,只是……我家的那些酿酒匠如果能研发出更好的酒就好了。” 克劳德笑了笑:“看来您很喜欢这些前沿的品鉴工作,品味很不错,不愧是您。” 丘吉尔摆了摆手:“那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其他英格兰绅士在这年纪里沉迷的都是各种时尚运动,而我研究的都是国际局势和内政,这令我很难融入他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二章温斯顿·丘吉尔(下)(第2/2页) “这令我很苦恼……就很……你懂吧?” 克劳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 “我懂,当一个人看得比旁人远的时候,他注定是孤独的。” 丘吉尔看着克劳德,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顺眼极了,他举起酒杯:“敬看得更远的人。” 克劳德也举起酒杯,轻轻与他碰了一下:“敬看得更远的人。”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酒,目光在烛光下交汇。 克劳德绷着脸把酒喝下肚,心里其实已经快绷不住了…… 他只知道丘吉尔是个自负的家伙,但……怎么目前给他的观感更像是嘉豪,而且还是那种豪情在天的那种…… 好吧……可能是自己被互联网污染了,看什么都这样…… 丘吉尔放下酒杯,忽然压低声音:“鲍尔先生,您看起来也像是那些目光长远的人士。” “而东瀛有句古话,叫做大燕有句古话:英雄所见略同,我冒昧问一句,您对当前的欧洲局势怎么看?” 克劳德微微挑眉。 “丘吉尔先生,欧洲局势就像这杯红酒,表面上看色泽醇厚,香气扑鼻,似乎一切都很美好。但只有真正尝过的人才知道,这酒里藏着多少涩味。” 丘吉尔眯起眼睛:“有意思的说法。那您觉得,这杯酒什么时候会变酸?” 克劳德笑了笑:“丘吉尔先生,您是研究国际局势的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当所有人都在思考这杯酒不会变酸的时候,它往往就已经开始变质了。” 丘吉尔听到克劳德这个回答,微微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 “鲍尔先生,您这个比喻很妙。红酒的涩味往往要等到入口之后才能察觉,而等所有人都察觉的时候,酒已经不能喝了。” “说起来,我听说德国议会最近不太平静。社民党的势头很足,似乎有成为第一大党的趋势啊。” “这对您和您的……雇主来说,恐怕是个不小的麻烦吧?” 克劳德心里冷笑一声。 切,这就来了,这老狐狸果然开始试探了。 这话表面上是在关心德国的政局,实际上是在戳他的身份和立场。 丘吉尔想看看他会不会露出破绽,想看看他具体有什么基本路线,方便应该英国了解并应对。 克劳德不慌不忙的晃了晃酒杯,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 “啊……这种事情嘛……我听说英国的相关运动近日激进化也很严重,而您是内务大臣,想必一定为此焦头烂额了吧?” “但我相信您的能力,毕竟英国在这方面的经验是最丰富的,不是吗?” 丘吉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克劳德这句话的潜台词非常清楚 意思就是,你英国工人运动闹得比德国还凶,你一个内政大臣不去管好自己家的事,反倒来操心德国的议会选举? 而且经验最丰富这几个字,明摆着是在讽刺英国在爱尔兰问题,宪章运动,工会运动上积累的“丰富经验”…… 丘吉尔很快恢复了笑容,举起酒杯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 “鲍尔先生,您说话的方式真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可能是因为我读的书比较多。”克劳德面不改色。 丘吉尔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换了一个角度: “那么,鲍尔先生,您觉得比利时怎么样?我听说您这次是跟随德国使团来的,德皇陛下对阿尔贝国王的生日倒是颇为重视啊。” 克劳德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试探意味。丘吉尔在问德国对比利时的态度,是单纯的友好访问,还是另有所图? “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德比友好,一个中立的比利时对德国的西部边境防御是好事,能缩短战线的好事为什么不要?” 丘吉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克劳德会这么直白的说出缩短战线这种话,这几乎是在承认德国在考虑军事层面的问题。 但克劳德说得太坦荡了,坦荡得让丘吉尔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追问。 他沉默了几秒,心里飞速盘算着。一个中立的比利时对德国有利……这话听起来简直是扯淡,完全不像是一个德国人该说的话。 从俾斯麦到施里芬,他们一直在鼓吹西线作为战略重心,从一开始他们就一直在鼓吹预防性战争,哪怕是路边偷白菜的猪都清楚这一点。 德国人什么时候开始满足于现状了?他们不应该渴望吞并比利时,打通通往法国的道路吗? 而且什么叫做缩短战线是好事……德国还怕填不满战线吗?他们绝对不缺兵员。 唯一的可能是他们战略重心转向东方了!这样就解释的通了!俄罗斯那么庞大,想要进攻俄国当然很缺兵员。 啧啧……但这也只是有可能……还是得后续观察,克劳德说不定在胡扯。 丘吉尔心里冷笑一声,从克劳德嘴里套不出更多的话了,既然正事套不出话来,丘吉尔索性放松下来,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鲍尔先生,说起来,您对殖民地的事情怎么看?我听说德国在非洲的殖民地最近有些动静。” 克劳德心里松了口气,这老狐狸终于不试探了。 他顺着话题接下去:“殖民地嘛……说到底就是生意。有赚头就经营,没赚头就放弃,没必要为了面子死撑。” 丘吉尔挑了挑眉:“这话倒是新鲜。我在伦敦可没见过几个愿意承认殖民地是生意的政治家。” “那是因为他们没算过账。”克劳德耸了耸肩,“一块殖民地要维持统治,需要驻军和行政,还得搞榨取资源用的基础设施,这些都是钱。” “如果产出的资源价值抵不上投入的成本,那这块殖民地就是在亏钱,亏钱的买卖做它干什么?” 丘吉尔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那您觉得,大英帝国的殖民地是赚钱的买卖吗?” 克劳德笑了笑:“丘吉尔先生,这个问题您比我更清楚。印度是赚钱的,埃及是赚钱的,但有些地方……恐怕就没那么赚钱了。” “不过话说回来,殖民地的价值也不光是经济账,还有战略账,像是直布罗陀什么的,这就看您怎么算了。” 丘吉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话题从殖民地转到天气,从天气转到布鲁塞尔的建筑,又从建筑转到了舞池里那些旋转的裙摆。 丘吉尔忽然看了一眼舞池,又看了看克劳德: “鲍尔先生,您今晚不打算找一位女士跳一支舞吗?我看那边有好几位年轻的小姐一直在往这边看。” 克劳德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果然有几个穿着裙装的年轻女士正朝这边张望,见他看过去又纷纷低下头,假装在聊天。 克劳德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跳舞?我不是很想和陌生的女士跳舞。我总不能和男士跳吧?” “是吗?你要知道,在英格兰这很常见。”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当场笑了出声。 我们应该如何正确看待丘吉尔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丘吉尔,卧槽泥马 第一百五十三章丘吉尔,卧槽泥马 二人笑罢,丘吉尔举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舞池里扫了一圈,忽然又转回克劳德身上。 “鲍尔先生,说真的,您真应该找一位女士跳一支舞。” “今晚的布鲁塞尔好天气,好音乐,好酒,还有这么多漂亮的小姐,您一个人站在柱子旁边喝闷酒实在太浪费了。” 克劳德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丘吉尔先生,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和陌生的女士跳舞。” “尤其是我完全不会法语,她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到时候踩了人家的裙子,连句道歉都说不利索,那场面可就尴尬了。” “至于陌生男士……我更不想。毕竟我不是比洛,没有那种兴致。” 丘吉尔听到比洛这个名字,眉毛微微一挑,差点也没绷住笑出声来,比洛的美名在整个欧洲传的都挺开的。 他放下酒杯,目光不经意的扫过舞池边缘。 一个穿着浅蓝色裙装的年轻小姐正从他们身旁经过,裙摆轻盈地擦过地板。 丘吉尔不动声色的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给那位小姐让路,但肩膀却“恰到好处”撞上了克劳德的侧身。 克劳德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跌了两步,直接闯进了舞池的边缘。 周围几对舞者纷纷侧目,那位浅蓝色裙装的小姐也停下脚步,好奇地回过头来。 克劳德站稳身子,心里已经炸开了锅。 丘吉尔,卧槽泥马,你是要害死我啊! 老子站在柱子旁边喝得好好的,他妈把自己推进舞池干什么? 这下好了,全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自己现在站在这儿像个傻子一样! 克劳德肺都快气炸了,这么闹一出回去又特么全是麻烦…… 等着吧,克劳德坚信自己肯定比丘吉尔死得晚,到时候他就退休写丘吉尔野史,把丘吉尔写成个天天在伦敦街头追着鸭子跑的老疯子,让后世所有人都以为温斯顿·丘吉尔是个精神不正常的英国佬!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却挂着一个从容的微笑,转过身来朝着廊柱的方向伸出手,指了指丘吉尔。 丘吉尔站在廊柱旁,举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咧嘴一笑,然后转身就溜了,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克劳德站在舞池边缘,心里已经把丘吉尔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正想趁没人注意悄悄退回廊柱旁,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excusez-moi,monsieur...?” 他转头看去,那位穿浅蓝色裙装的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正笑吟吟的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克劳德心里叹了口气。来了,怕什么来什么。 那位小姐又说了一串法语,语速不快,发音清晰。 克劳德勉强捕捉到几个词,honneur,danse,cesoir,大致意思是问他今晚能否赏光跳一支舞。 他定了定神,用英语开口:“小姐,十分感谢您的盛情邀请,这是我的荣幸。但我实在无法应允,请原谅。” 那位小姐眨了眨眼睛,歪了歪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克劳德心里一沉。她没听懂。 他又试了一遍,放慢了语速,尽量把每个词都咬清楚:“i...amverygrateful...foryourinvitation.buti...cannotdance.iamsorry.” 那位小姐又眨了眨眼睛,这回她似乎捕捉到了cannotdance这个短语,但脸上的困惑并没有消退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一串法语,这回语速更快了,克劳德只听到pourquoi和dommage两个词。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说英语,一个说法语,鸡同鸭讲了足足两分钟。 周围几对舞者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好奇的朝这边张望。 克劳德没办法,只好试图用最简单的短语表示自己的抱歉。 听到这话,那位小姐忽然停了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克劳德心里一喜,她终于听懂了? 然而下一秒,那位小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愕,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克劳德愣了一下。她怎么了?自己脸上沾了酱汁?还是领结歪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礼服平整,领结端正,皮鞋锃亮,没什么问题啊。 “monsieur...derrièrevous,c‘est...” 那位小姐盯着他身后,声音有些发颤。 克劳德心里咯噔一声,猛的转头。 特奥多琳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正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完了。 特奥多琳德没有看他,而是转向那位小姐,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 那位小姐愣了一下,看了看特奥多琳德,又看了看克劳德,脸上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随即微微欠身,说了句“pardon,madame”,便转身离开了。 克劳德站在原地,心里松了口气。好险,总算走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特奥多琳德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但眼神明显不太对劲。 “看来朕的顾问在这里很开心嘛。” 克劳德心里警铃大作。他可熟悉这种语气啊……上次在柏林,特奥多琳德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呃……咳咳…… “陛下,老实说我不是很开心,这里的交流障碍太严重了,我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三章丘吉尔,卧槽泥马(第2/2页) 特奥多琳德挑了挑眉:“哦……原来是有交流障碍啊,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不然就把你挽着跑了!” 克劳德头皮一麻:“陛下,我没这个意思。我向您保证过的,每时每刻都在恪守本分。” 克劳德原本想好好解释,没成想对方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说的拉起他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你和我跳舞。” 克劳德愣住了:“陛下,这——” “这是命令。” 特奥多琳德不容分说,已经带着他迈出一步。 克劳德被拽了个趔趄,差点踩到她的裙摆,手忙脚乱的稳住身形。 特奥多琳德已经摆好了架势,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后退一步挣脱特奥多琳德的手,在她面前站定,然后整了整衣襟,郑重其事的鞠了一躬。 “不胜荣幸,陛下。”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她重新伸出手,克劳德接住,两人步入舞池。 “朕教你。”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朕退你就进,朕进你就退,只挑最简单的步子,跟着朕的节奏走就行。” 克劳德点了点头:“好。” 音乐正好是一支舒缓的华尔兹,节奏不快不慢。 特奥多琳德带着他迈出第一步,克劳德笨拙的跟上,脚步有些僵硬,但好歹没踩到她的脚。 “放松。”特奥多琳德轻声说,“你肩膀绷得像块木板。” 克劳德努力放松,目光却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她的发髻。 特奥多琳德倒是自在得很,她显然从小就在宫廷舞会上泡大的,步伐轻盈流畅,带着克劳德在舞池边缘缓缓转动。 出乎意料的是,克劳德居然没踩到她的脚。 他不懂什么舞步,但特奥多琳德说得很简单,她退他就进,她进他就退。他只需要跟着她的节奏走,像散步一样自然。 “还不错嘛,你以前真没跳过?” “真没跳过。”克劳德老实回答,“可能是……陛下带得好。” 特奥多琳德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起来。 两人又跳了一会儿,克劳德渐渐找到了感觉,脚步不再僵硬,甚至能顺着她的带动做出一些简单的转身。 特奥多琳德似乎也来了兴致,带着他转了小半圈,裙摆在他腿边扫过。 “转个圈!” 克劳德一愣:“什么?” “转个圈,这是舞步的动作!我带你转一圈!” 克劳德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沉默了两秒:“陛下……这个动作有点难吧。” “怎么难了?”特奥多琳德挑眉,“不就是转个圈吗?” “您太矮了。我没法在和您同频的时候转一圈,步子会乱。”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抬起脚踩了他一下。 克劳德没吭声。 特奥多琳德踩完他,像是出了一口恶气,重新摆好姿势,语立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转!” 克劳德无奈,只好试着转圈。 他迈出一步,特奥多琳德跟着动,但两人的步幅确实不太匹配,转到一半就卡住了,差点撞在一起。 克劳德稳住身形,越发感到奇怪,跳舞还有这个环节?这不对吧…… “不是……陛下,我虽然不会跳舞,但……这似乎是女步吧?”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得意洋洋:“你才发现啊?”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傻乐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特奥多琳德笑得眼睛都弯了,拉着他的手又转了一圈,这回她干脆不装了,大大方方地带着克劳德跳女步。 两人磕磕绊绊地转了两圈,居然也没踩到对方的脚。 乐曲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穹顶下消散,特奥多琳德松开手,长长呼出一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行了不行了,朕跳不动了。”她摆摆手,“你太笨了,让朕很费体力。”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不是……是他自己笨吗,不是特奥琳太矮跳起来吃力吗? 但克劳德识趣的没有拆穿她,只是微微欠身:“陛下辛苦,请回席休息吧。”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转身朝主宾席走去。 克劳德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舞池。 亚历山德拉已经不在舞池里了,她正坐在主宾席上,端着一杯香槟,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克劳德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祈祷今晚剩下的时间能平安度过。 特奥多琳德在席位上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拿起一块小点心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这马卡龙太甜了,齁嗓子。” 克劳德站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陛下,您小声点,这是比利时王宫的糕点师傅做的,让人听见了不好。” “朕又没说不好吃,朕只是说太甜了。”特奥多琳德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的说,“其实这种挺好吃的。” 克劳德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正想再说什么,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王宫侍从制服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脚步急促,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穿过人群,径直跑到阿尔贝一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 听罢,阿尔贝一世脸上的笑容立马凝固了。 克劳德心中立马警铃大作,不是吧……可别出什么乱子……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这我熟,我有经验。 第一百五十四章这我熟,我有经验。 然而在那之后……晚宴居然照常进行。 阿尔贝一世脸上那凝固的笑容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重新舒展开来。 他端起酒杯,向身旁的亨德里克亲王说了句什么,语气随和,仿佛方才那侍从的耳语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禀报。 荷兰亲王似乎也没察觉异样,笑着举杯回应,两人又聊起了低地国家的港口贸易。 克劳德站在特奥多琳德身后,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阿尔贝一世。 特奥多琳德坐在席位上低声说:“你老盯着国王看做什么?他脸上又没长花。” 克劳德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陛下,您不觉得刚才那个侍从的脸色不太对吗?” “哪个侍从?”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她没注意到方才那一幕。 克劳德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 特奥多琳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她放下马卡龙,端起香槟抿了一口,目光在舞池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又落回克劳德身上: “你刚才跳得其实还行,就是步子太僵了,像是踩在钉板上跳舞。” “陛下教训得是,那下次我找双钉板鞋练练。” 特奥多琳德被逗笑了,差点把香槟喷出来,赶紧拿手帕掩住嘴,瞪了他一眼:“你少贫嘴。” 克劳德微微欠身,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宴会厅的大门。 那个侍从跑进来又跑出去之后,大门就再没打开过,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酝酿…… 晚宴继续进行,甜品撤下去之后,侍从们又端上了咖啡和利口酒。 比利时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女士们坐在沙发上摇着扇子,男士们站在窗边讨论着最近的赛马行情。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克劳德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多心了。 直到第一声嘈杂从窗外传来,那声音起初混在乐队演奏的弦乐声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但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宴会厅里的交谈声开始稀疏下来。有人停下话头,侧耳倾听。 有人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张望,乐队的演奏还在继续,但已经有人注意到窗外的不寻常,开始窃窃私语。 克劳德心里一沉,闹哪出?出什么事了? 特奥多琳德也放下了酒杯,眉头微微皱起:“外面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恐怕不是好事。” 宴会厅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比利时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人试图维持镇定,继续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不在谈话上了。 窗外的嘈杂声越来越明显,马蹄声,喊叫声,还有某种沉闷的撞击声。 阿尔贝一世终于坐不住了,他放下酒杯,朝身旁的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从快步走向大门,推开门走了出去。宴会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大门,等待着什么。 几分钟后,门重新被推开。侍从快步走回来,俯身在阿尔贝一世耳边说了几句。 这一次,阿尔贝一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开口说了一长串法语,宴会厅里的宾客们安静下来,听着他说话,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但总体气氛还算平稳。 阿尔贝一世说完,便向侍从吩咐了几句,然后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会厅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种微妙的紧张感依然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克劳德低下头,凑近特奥多琳德耳边,压低声音:“陛下,他说了什么?” 特奥多琳德放下酒杯,轻声说: “他说……股市的一些起伏影响了股民信心,还有些骇人听闻的报道令人不安,但这与在座的各位无关。” “他说他会派宪兵和警察维护好秩序,宴会照常进行,大家不必担心。” 克劳德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吧……看来不出意外要出意外了。陛下,明天早上我们就赶快离开吧,实在不行今晚就离开。” “我们得在安全的岸上静观其变,且莫波及到我们。” 特奥多琳德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信任克劳德的判断。他说要离开那就离开,反正也没别的事情了。 克劳德转身离开特奥多琳德身边,穿过人群,朝廊柱方向走去。 丘吉尔还站在那儿一块,手里端着酒杯,目光饶有兴趣的看着舞池里那些已经有些心不在焉的舞者。 克劳德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丘吉尔先生,你会法语吗?” 丘吉尔挑了挑眉,脸上露出自负的笑容:“我会八种语言,这是任何英格兰绅士都做不到的。” 克劳德点了点头:“那真是帮大忙了。请问这些先生们在聊什么?” 丘吉尔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啊……大概就是担心怎么办怎么办,他们又没本事胆子又小,除了头衔什么都不是。不像你我这样有能力的人。” 克劳德嘴角抽了抽:“呃……那晚宴什么时候结束?” 丘吉尔看了看怀表:“三十分钟后就结束了。本来也快结束了,现在应该是等秩序恢复好就行。” 克劳德看着丘吉尔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先生,这似乎和您祖国的股市有关系,您不担心吗?” 丘吉尔放下怀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松: “股市有亏有赚,这种涨得特别红的几年后暴跌不是奇怪的事情。需要应对的只是接下来几个月的麻烦,疏导好过于激进的情绪,很快就解决了。” “这种事情常有发生,不算稀奇。证券交易所已经有多少次暴跌了,我给你数数……” 他伸出手指,开始历数: “1873年,维也纳交易所危机,欧美铁路股崩盘,美国铁路投机破裂,杰伊·库克公司倒闭,引发长期萧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四章这我熟,我有经验。(第2/2页) “1882年,法国和欧洲股市与银行危机,巴黎交易所泡沫破裂,多家银行出问题。” “1884年,美国恐慌,纽约股市下跌,银行与经纪商倒闭。” “1890年,巴林危机,伦敦巴林兄弟因阿根廷债务几乎破产,英格兰银行联合罗斯柴尔德救市。” “1893年,美国大恐慌,费城与雷丁铁路、伊利铁路破产,工业股平均市价跌近一半,六百多家银行倒闭。” “1901年,北太平洋铁路逼空大战,纽约股市瞬间崩盘。” “1903年,美国股市熊市,工业股、铁路股齐跌。” “1907年,美国大恐慌,海因茨操纵联合铜业失败,尼克博克信托挤兑,纽约股市暴跌,短期利率飙到百分之一百五十……” “呢,这些都是,而且哪次算小事?这次顶了天也就是橡胶一行跌了,相较之下算小事了。” 克劳德听着丘吉尔如数家珍地报出一长串股市崩盘的历史,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丘吉尔嘴真硬,搞得他看得蛮清醒似的。 实际上他在美国大萧条前在美国开户买股票,最后亏了个底朝天,现在在这儿装什么金融专家呢。 但他没有拆穿丘吉尔,只是点了点头:“先生见识广博,令人佩服。” 丘吉尔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克劳德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主宾席那边。 几位主宾们正与几位比利时大臣低声交谈,脸色凝重,语速很快。 克劳德问:“丘吉尔先生,他们在说什么?” 丘吉尔侧耳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天哪……这话题不太好吧……” “总之阿尔贝国王陛下说……外面的骚乱和橡胶股票有关。晚上开盘的时候橡胶价格小跌了一些,许多比利时投资者感到了担忧。” “亨德里克亲王说……这种事情很正常,股市有亏有赚和有涨有跌才是日常。” “只是太不巧了,刚好在国王陛下的诞辰庆典上发生,实在令人遗憾。又不是您导致的,陛下不必自责。” “然后阿尔贝一世说这事情有些棘手。” “大该就是说,街上有些混乱,宪兵和警察正在处理。” “但实在有些麻烦,现在既要克制处理,又得快速解决问题。要是一个地方应对不好,闹出什么误会,那就麻烦大了。” 这时特奥多琳德开口了。 她说了一长串法语,丘吉尔侧耳听了几句,眉毛微微一挑,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嗯德皇陛下说……她建议放出别的消息来暂时对冲,比如……嗯……八卦。”丘吉尔低声说,“她说民众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与其让他们盯着股市,不如让他们盯着别的更有趣的事情。” “说什么她这方面有一些经验,比如某位贵族的风流韵事,或者某位大臣的丑闻,都比股市的涨跌更让人感兴趣。” 克劳德嘴角抽了抽。特奥多琳德这招确实够损的,但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不过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你说是吧,比洛阁下? 主宾席上的众人听到这个建议,反应各异。 比利时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若有所思。 一位年长的比利时大臣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什么,丘吉尔翻译道: “他说……这确实是个办法,但恐怕不太体面。国王陛下的诞辰庆典,不应该用这 而剩下几位比利时大臣和贵族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愁容。 有人低声说:“这的确棘手。” 有人附和:“国王陛下恪尽职守,只要恪守宪法,就不会有事情。” 也有人提议:“应该让警察缓和一点处理,街道的秩序和国王陛下的名声最重要。” 丘吉尔翻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这些比利时人遇到事情就知道恪守宪法和缓和处理,生怕惹出什么麻烦来,要我说就让骑警去处理了,哪儿这么多麻烦。” 克劳德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主宾席,落在亚历山德拉身上。 那位俄国皇后正端着一杯香槟,姿态悠闲,脸上挂着微笑,仿佛周围的愁容和焦虑都与她无关。 然后她从容开口,说了一大长串话。 丘吉尔侧耳听了一句,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难以置信的转过头来看着克劳德。 “她说什么了?摆着这副表情做什么?” 丘吉尔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的复述道: “她说……各位,我想这一点也不麻烦。在俄国我很有经验。只要国王陛下把机关枪送到街上,一切都解决了。” 克劳德眼皮跳了跳。 亚历山德拉疯了?公关不要了还是王位不要了? 在比利时国王的诞辰晚宴上,当着各国王室和使团的面,建议用机关枪镇压本国平民?这是政治自杀来 但更让二人没想到的是,贵族们的争论焦点居然不在该不该镇压上。 一位比利时老贵族皱着眉头开口:“陛下,机关枪这种东西……对勇敢的白人是没有用的。” “那是对付殖民地的劣等武器,用在欧洲人身上,只会适得其反。” 旁边几个人居然纷纷点头:“说得对。欧洲人是勇敢的,机枪对他们无效!” “是啊,我们比利时人可不是那些非洲土著,机枪没法对付白人!” “用机关枪对付欧洲人,这简直是对我们比利时民族勇气的侮辱!” 丘吉尔翻译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子了。 克劳德也沉默了。 这些贵族老爷们,股票跌了不心疼,街上骚乱了不着急,反而在维护欧洲人的勇气? 这局面根本无法靠常理预测,还是趁早跑路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 谢天谢地……? 第一百五十五章谢天谢地……?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好在警察和宪兵们严守了自己的纪律和底线,没有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他们用身体组成人墙,将愤怒的股民从街道上缓缓推开,又用几轮耐心的喊话安抚了最激动的几个人。 骚乱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最终在午夜前平息下来。 没有出现流血,也没有人纵火,没有暴力打砸的情况,事情没有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得以脱身的克劳德通过特奥多琳德的渠道,联系上了德国驻布鲁塞尔使馆的参赞,参赞又动用了几个线人,拼拼凑凑,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 今天下午喊价时,伦敦橡胶市场突然出现大量卖单,价格从十二先令七便士一路下滑,最终跌破了十一先令。 到了晚间,布鲁塞尔这边刚继续交易,又传来消息说美国那边对橡胶贸易的政策可能要转向。 具体是什么转向,线人们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加征关税,有人说是限制进口量,还有人说是美国政府准备调查橡胶市场的投机行为。 但……无论哪种说法,对股民来说都是坏消息。 橡胶价格最终回跌到了十先令左右。这个跌幅称不上暴跌,比起历史上那些一天之内腰斩的股灾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对于那些在十二先令以上高位接盘的投资者来说,这已经足够让他们心惊肉跳了。 更糟糕的是,消息传得飞快。 布鲁塞尔街头的报童们连夜加印号外,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比利时晚报》用了橡胶泡沫破裂的问句,《布鲁塞尔日报》则直接宣称美国政策转向,橡胶市场面临重大变局。 这些报道像野火一样在市民中间蔓延,恐慌的情绪一旦被点燃,就很难再压下去。 但让克劳德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 那些号外和报道,出现得太快,太整齐了。 傍晚才收盘,晚间就出了号外,凌晨就有详细报道,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布鲁塞尔的报馆虽然不算落后,但也不至于高效到这种程度。 除非……有人提前准备好了这些稿子,只等市场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发出去。 有人在做空…… 有人提前知道橡胶市场要出事,于是准备了这些稿子,等着价格一跌就推波助澜,把恐慌放大,好让价格跌得更深,跌得更快。 范·德·维尔?! 他早就说过伦敦橡胶股市的泡沫内幕,他说荷属东印度种植园暴动,美国限购,空壳公司仅三家有产胶能力。 他手里有情报网,他提前知道了这些消息。 啧…… 克劳德不想管这件事。那些投机分子也好,范·德·维尔也好,都是比利时人的事,跟他一个德国顾问无关。 之前他之所以帮助合成橡胶骗局的受害者追回损失,那是因为他们是被欺诈被蛊惑的那一方,是完全的受害者。 而这些人纯粹是主观自愿参与进股市交易的,这他救不了也不想救。 克劳德不是救世主,也不是什么英雄,如果每次失误了都有别人兜底,那么这个人永远也不会懂得承担自己决策带来的责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头看去,一个穿着王宫侍从制服的男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皮箱,微微欠身道: “先生,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专列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动身。” 克劳德点了点头:“好,我这就来。” 男仆没有多问,拎着皮箱转身离开。 克劳德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布鲁塞尔夜色,然后关上窗户,拿起自己的外套大步走出房间。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已经等在那里。 男仆把皮箱放进车厢,然后转身看向克劳德:“先生,请上车。” 克劳德上了马车,车夫一甩缰绳,马车缓缓驶离王宫大门。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还好没出事…… 马车穿过布鲁塞尔的街道,夜色中的城市安静而祥和,仿佛几个小时前的那场骚乱从未发生过。 火车站台上灯火通明,一列专列正停在轨道上,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在夜色中缓缓升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五章谢天谢地……?(第2/2页) 特奥多琳德已经站在车厢门口,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正在与一位德国使馆的官员低声交谈。 看到克劳德走来,她结束了交谈,朝他点了点头。 克劳德走到她身边,微微欠身,两人一前一后登上专列,车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不久后,专列缓缓启动,车头喷出一股浓烟,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 克劳德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着站台的灯光渐渐远去,看着布鲁塞尔的城市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模糊。 就这样吧……至少没出事…… 与此同时,布鲁塞尔城西的一栋公寓里,温斯顿·丘吉尔正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怀表,眉头紧锁。 “怎么还没准备好?”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随行秘书,“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发?” 年轻的秘书擦了擦额头的汗:“先生,实在抱歉。今晚的骚乱让火车站暂时封锁了,根本无法按时发车,我们只能先驱车前往港口,再设法安排船只。” “好吧,那就驱车去港口。通知司机,十分钟后出发。” 秘书应声退下。丘吉尔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一支钢笔,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落笔写道: “1911年4月8日,布鲁塞尔。” “比利时国王阿尔贝一世的诞辰晚宴,因橡胶股票下跌引发的骚乱而蒙上阴影。” “骚乱持续约两小时,警方以人墙和喊话平息,未造成流血事件。” “但市场恐慌已然蔓延,橡胶价格从十二先令七便士跌至十先令左右,且跌势未见止境。” “值得注意的是,布鲁塞尔各家报馆在收盘后数小时内便刊出号外,标题之耸动、内容之详尽,远超正常新闻采编的速度。” “这让我有理由怀疑,有人提前准备了这些稿件,只等市场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拿出毁盘。”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做空操作,背后之人对橡胶市场的内幕了如指掌。” “更值得关注的是晚宴上的一段插曲。俄国皇后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在席间公开建议,比利时国王应调动机枪镇压街头的骚乱民众。” “此言论之鲁莽与之冷酷,无不令人震惊。”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欧洲的舆论场与俄国的专制传统截然不同。” “若她继续以这种方式行事,恐怕迟早会给俄国乃至整个欧洲带来灾难。” “回到眼下……比利时的经济危局若再有其他火星助燃,很有可能会将波及领域扩展到政治层面,这将是个巨大的麻烦。” “此外,我在晚宴上遇到了一位有趣的年轻人,克劳德·鲍尔。” “此人是德皇身边的新晋顾问,出身不明,来历成谜。英国情报部门对他的调查一无所获,只知道他由教会学校养大,其余信息一概不知。” “我原以为他不过是柏林宫廷中又一个夸夸其谈的幕僚,但今晚的交谈让我改变了看法。” “他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对欧洲局势的洞察力,对殖民地问题的务实态度,甚至对英国政治高层人士的熟悉程度,都远超他的年龄和出身所应有的水平。” “更让我在意的是,他似乎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职位,甚至知道我的年龄和生日。” “一个德国顾问,怎么可能掌握这些信息?除非德国有一个极其发达的情报部门,专门负责收集英国政要的详细资料。” “但即便是总参二部,他们研究的对象应该是敌国将领与密码加密体系,不至于把目标对准一个内政大臣。” “我无法确定克劳德·鲍尔到底是什么人。他可能是德国秘密培养的‘无根’人才,也可能是某个更复杂的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但无论如何,他值得我持续关注。我会安排情报部门对他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同时留意他在柏林政界的动向。” “此人若非德国未来的一枚重要棋子,便是我见过最出色的骗子。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容小觑。” “温斯顿·丘吉尔” 第一百五十六章 股真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股真人 翌日…… 布鲁塞尔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石板街道上。 街角的咖啡店照常开门,面包房的烤箱里飘出新鲜的麦香,报童们抱着厚厚一叠报纸,在晨光中奔跑叫卖。 太阳不负众望的照常升起了……但股票的走线却没有不负期待的继续回涨。 昨夜收盘时勉强维持在十先令左右的橡胶价格,在伦敦早盘开盘的钟声敲响后,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 九先令八便士,九先令三便士,八先令十一便士……每一次报价刷新,都伴随着交易大厅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消息随着进一步发酵,越来越多的坏消息传入欧陆。 早报高喊着各种令人恐惧的消息。 美国宣布紧缩政策,限制橡胶消费,鼓励循环利用优质资源。 对于美国人,这是为了长远的经济健康而做出的必要调整,但落在欧洲投资者耳中,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与此同时,大量注册的橡胶公司被披露其产业下根本没有真正产胶能力。 伦敦的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受委托对上市橡胶公司进行核查,结果令人触目惊心。 号称马来亚橡胶帝国的七家公司中,只有两家拥有实际种植园,打着荷属东印度种植旗号的十余家公司,更是连一棵橡胶树都拿不出来。 那些精美的招股说明书上印着的种植园照片,不过是借来的风景照。 更糟糕的是,荷属东印度地区的零星暴动被刻意曲解,选择性报道成了大规模叛乱。 电报线路里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悚,“叛乱席卷爪哇”,“种植园工人集体暴动”,“荷属东印度总督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尽管后来被证实这些报道大多夸大其词,但在恐慌蔓延的时刻,没有人愿意去核实真相。 伦敦的部分外资银行与上海的各大钱庄宣布不再接受橡胶股票作为可靠抵押物。 这条消息砸碎了最后一丝侥幸,连抵押都不行了,那这些股票还有什么用? 布鲁塞尔股市开盘后,橡胶价格已经滑落到了七先令。 从昨天的十二先令七便士,到今天的七先令,不到二十四小时,跌去了将近一半。 交易所大厅里一片死寂,交易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双手抱头,有人死死盯着报价牌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而与此同时,一个更令人愤怒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亚历山德拉在宴会上的那番离奇言论,不知被谁泄露了出去。 或许是某位在场的侍从,或许是某个使团的随员,又或许……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布鲁塞尔蔓延,从咖啡馆传到酒馆,从酒馆传到街头,从街头传到工厂,从工厂传到码头。 俄国皇后建议用机关枪镇压比利时平民? 本就因为意土危机带来的不安感而沸腾的民族情绪,瞬间转化成了愤怒。 意土危机时,比利时人就因邻国的威胁担心受怕,夜夜难以安眠,那时候他们已经对俄国在巴尔干问题上的姿态感到不满。 如今,那个俄国皇后居然在比利时国王的诞辰晚宴上,当着各国王室和使团的面建议用机关枪对付比利时人? 于是……关于这一段历史,一位亲历者在回忆中如此写到。 “在这样的背景下,奇景出现了…… 昨天的同一段街道,还行走着载歌载舞、为国王庆祝生日的人群。 彩带和国旗还挂在街边的灯柱上,王宫门口的花坛里还摆着庆典用的鲜花,市政厅的墙上还贴着“viveleroi”的横幅。 但今天,街道上的国旗和彩带都没有撤下,却聚集着群情激愤、要求把外国人赶出比利时的示威者。 他们举着标语牌,用佛兰德语和法语交替喊着口号 “比利时人的比利时!” “俄国佬滚出去!” “我们不需要机关枪来告诉我们什么是勇气!” 有人把俄国国旗踩在脚下,有人朝着俄国使馆的方向挥舞拳头,有人站在街角的台阶上,慷慨激昂的发表演说,引来一阵阵欢呼和掌声。 而仅仅一街之隔,另一边却是唉声载道,寻死觅活的失望股民。 他们蹲坐在交易所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股票凭证,眼神空洞,嘴唇干裂。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仰天长叹,有人把股票撕得粉碎,扬向天空,纸片在风中飘散,就此化为粉末。 两种极端的情绪,竟然同时在一条大街上上演。 一边是愤怒的示威者,高喊着驱逐外国人的口号,脸上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一边是绝望的股民,瘫坐在交易所门口,眼神里只剩下死寂。 愤怒与绝望,狂热与崩溃,仅仅一街之隔,互不干扰却又互为映照。” 而现如今,愤怒的浪潮在布鲁塞尔的大街小巷翻涌,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一样横冲直撞,吞噬着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示威者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起初只是零散的人群,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 工人从工厂里走出来,职员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主妇从厨房里走出来,甚至连一些穿着体面的中产阶级也混在人群里,举着临时写就的标语牌,脸上带着被羞辱的愤慨。 “俄国佬滚出去!” “他们毁掉了我们的生活!” 口号声此起彼伏,在狭窄的街道间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有人把俄国国旗从使馆门口的旗杆上扯下来,撕成碎片,踩在脚下。 有人捡起石块,朝着使馆的窗户砸去,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引来一阵欢呼。 俄国大使馆的大门紧闭,几个俄国工作人员躲在楼上,不知所措的看着门外汹涌的人潮。 一个年轻的外交官攥着拳头,低声咒骂:“特码的!谁传的谣言?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旁边一个年长的参赞愤怒的摇了摇头:“栽赃?这个蠢女人真的说得出这话!” 又一个工作人员蹲在墙根下,双手合十,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 “上帝啊……快让那些宪兵和警察来吧……快让他们来……” 石块继续砸向使馆的窗户,一块接一块。 玻璃碎片飞溅,落了一地。 “把门撞开!” “让那些俄国佬尝尝我们的厉害!” “比利时人的比利时!” 铁门在人群的推搡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撞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六章股真人(第2/2页) 然而,就在这时—— 马蹄声从街道尽头传来,还伴随着骑警的呵斥声和鞭子在空中抽响的脆响。 “让开!都让开!” “快让开!解散!立刻解散!” 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浪一样向两侧退去,一队骑警纵马冲入广场,黑色的制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为首的警官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的扫视着人群: “以国王陛下的名义,我命令你们立即解散!否则将会被逮捕!” 示威者们愣了一下,但很快有人喊道:“我们是在维护比利时人的尊严!” “对!让俄国佬滚出去!” “你们在帮谁!你们这群比利时的叛徒!” 骑警们勒着缰绳,马匹在人群的面前不安的打着响。 为首的警官脸色铁青,国王陛下和内阁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任何有可能激化矛盾的行为。 这意味着他不能像对付普通骚乱那样挥动马鞭或使用警棍,甚至连驱散人群都必须讲究方式方法。 “退后!所有人退后!”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在嘈杂的口号声中显得单薄无力。 示威者们显然也看出了骑警的犹豫。他们原本还带着几分对权威的敬畏,但看到那些骑警只是勒着马在原地打转,既没有拿出棍子也没有冲阵,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他们不敢动我们!” 有人甚至开始往马匹前方扔掷东西,马匹被砸得连连后退,骑警们狼狈的躲避着,却依然不敢有任何过激的举动。 局面就这样僵持住了。 骑警不敢轻举妄动,示威者也不敢真的冲上去撞开使馆大门,他们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失去理智到要与整个国家机器对抗的地步。 双方就这样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峙着,口号声和呵斥声混成一片,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就在这条街的另一个方向,一辆不起眼的深灰色马车正行驶着。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带着怒意的眼睛。 亚历山德拉正坐在马车里,透过那条缝隙看着远处俄国使馆门口汹涌的人潮,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俄国佬滚出去,气的牙都快崩碎了 “这群暴民!一群没有教养的乌合之众!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们在围攻一个大国的使馆!这是对我们的侮辱!”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不过是提了一个合理的,在俄国被证明行之有效的建议。那些贱民居然敢这样对待一个大国的皇后?” 车厢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话。亚历山德拉的侍女们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亚历山德拉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她无法接受眼前这一切。 她可是俄国皇后!是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罗曼诺夫家族的女主人! 现在她居然被一群比利时暴民逼得只能坐着一辆没有标识的深灰色马车狼狈出逃。 没有仪仗队,没有卫兵开道,没有皇家马车的金色双头鹰徽章,只有这辆破旧的马车,闷不说,减震也做得不到位! 她还得跑到别的城市,再转乘火车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群贱民真是反了天……就应该用我们国家的方式处理。” “就该让骑兵冲进广场,用马刀和鞭子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敬畏。宪兵队也该出动,把那些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吊在路灯上示众,看谁还敢闹……”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提高。 侍女们缩得更紧了,几乎要贴到车厢壁上。 终于,一个侍女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开口: “殿下……这……是有坏人说出去了,而且……您这话在比利时人听来很过分……他们自然……” 话还没说完,亚历山德拉猛的转过头来。 “你在说我过分?” 侍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但亚历山德拉已经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狠狠抵在车壁上。 车厢里响起一声闷响,侍女的头撞在木板壁上,发出一声痛呼,但立刻又咽了回去。 “我哪里过分了?!我可是俄国皇后!我说什么做什么轮得到一群比利时贱民来评判吗?!轮得到你来评判吗?!” 侍女被她掐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双手本能地抓住亚历山德拉的手腕,却不敢用力挣扎。 “你可也别像那群贱民一样没大没小!”亚历山德拉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我带着你们出来是让你们伺候我,不是让你们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说三道四?” 终于,亚历山德拉松开了手。侍女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 亚历山德拉看都没看她一眼,重新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这群人真是疯了……路都走不了……”她低声抱怨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连马车都过不去,他们是想把整个布鲁塞尔都掀翻吗?一群疯子,真是疯了……”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从车厢顶部传来,整个马车猛的一震。 亚历山德拉的身体向前一倾,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 她尖叫了一声,双手死死抓住车厢壁上的扶手,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怎么回事?!有人袭击我们?!是那些暴民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惊恐的瞪大眼睛,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有刺客?还是有什么大鸟掉下来了?还是那些暴民真的疯了,连马车都敢砸? “开窗!让我看看!” 侍女们手忙脚乱的掀开车帘,亚历山德拉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朝车厢顶部张望。但她什么也没看到。 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上沾着一抹暗红色。 血?! “啊——!!” 她尖叫着缩回车厢里,一把抓起手帕疯狂擦拭着脸颊。 “快走!快走!让车夫快点走!立刻!马上!” 她歇斯底里的尖叫着,声音几乎要刺破车厢的顶棚。 侍女们连忙拍打着车厢壁,车夫听到动静,猛的一甩缰绳,马车在人群中艰难的加速,朝着街道尽头冲去。 “快走……快走……”她低声喃喃着,“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 第一百五十七章 斯托雷平:维特……你在哪 第一百五十七章斯托雷平:维特……你在哪…… 圣彼得堡的清晨,天色尚是一片灰蓝。 涅瓦河上笼着薄雾,天才蒙蒙亮一点。 尼古拉二世猛的睁开眼。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他做了个梦……一个及其恐怖的噩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昏暗的地下室里,墙壁斑驳,地面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硝烟的气息。 他面前站着一排穿着军装的士兵,看不清面孔,只有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 他想说话,话还没出口,他就听见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更多声枪响,密集而刺耳。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洇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然后他倒了下去。 尼古拉二世坐起身,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浇灭胸口那股灼烧般的惊悸。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窗外天才蒙蒙亮,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 他叹了口气,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呼吸。但那个梦的画面却顽固地停留在他的脑海里,地下室、枪口、胸口的血迹,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得不像一场梦。 他睡不着了。 尼古拉二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房间角落的祷告台前。 那里摆着一幅圣像,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残蜡。 他跪下去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开始低声祷告。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祷词,试图用虔诚的信仰驱散那个噩梦带来的阴影。 渐渐的,他的呼吸平稳下来,胸口那股惊悸也慢慢消散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已经亮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皇村的庭院里,树梢上挂着露珠,远处传来鸟鸣声。 尼古拉二世看着这一幕,心情渐渐好转。 梦都是相反的,那个梦只是恐惧的投影,而现实是俄国正在蒸蒸日上。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沿着走廊朝餐厅走去。 刚走到拐角处,他看见长女奥尔加正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望着窗外的庭院出神。 奥尔加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父亲,微微一愣:“父亲,您怎么醒得这么早?” 尼古拉二世走到她身边,微笑着说:“睡不着,就起来了。你呢?怎么也醒这么早?” 奥尔加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一个无头骑士骑着黑马,在雪原上追着人跑,怎么甩都甩不掉。” 尼古拉二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巧了,我也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间地下室里,被人用手枪打死了。” 奥尔加睁大眼睛:“父亲,您也做噩梦了?” “是啊,但只是个梦而已。”尼古拉二世摆了摆手,“梦都是相反的。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奥尔加看着父亲脸上轻松的笑容,没有接话。 她最近其实很开心。母亲亚历山德拉离开皇村去了比利时之后,整个皇村的气氛都轻松了许多。 在她记忆里的母亲,母亲是个腼腆,内向,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但是十分虔诚且善良的人。 只是从弟弟病重之后,就突然变得偏执,易怒,冲动且不计后果。 现在母亲走了,没有母亲那一直喜怒无常的心情,没有她无休止的担忧和训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轻快了。 侍女们敢小声说话了,仆人们走路也不再蹑手蹑脚,连阿列克谢的房间里都少了那种压抑的沉默。 母亲在的时候,她总是被要求做一个完美的长姐,照顾阿列克谢,体谅母亲的情绪,忍受母亲那些无理的苛责。 母亲只护着阿列克谢,只要谁对阿列克谢好,哪怕只是表面功夫,就能得到她的青睐和提拔。 而谁要是说了一句阿列克谢的坏话,或者让她不顺心,母亲就会用各种手段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这太愚蠢了,奥尔加在心里想。 她不是不爱阿列克谢,但母亲那种毫无原则的护短,只会让阿列克谢变得越来越骄纵,也让宫里的人越来越不满。 而且还有那个虔诚的怪叔叔,拉斯普京,他人很好也很温和,就是母亲总是无条件相信他。 母亲还逼着她做那些所谓长姐该做的事,陪阿列克谢读书,陪他玩耍,忍受他的脾气,在他哭闹时哄他。 可阿列克谢有时真的很过分,他仗着母亲的宠爱,对姐姐们颐指气使,稍有不如意就大发脾气。 母亲不在的这些日子,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她甚至想过,如果母亲一直不回来就好了。虽然她知道这个念头很恶劣,但她控制不住。 尼古拉二世没有注意到女儿脸上的复杂表情。 他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圣彼得堡的方向,语气轻松的说:“奥尔加,你在皇村待着吧。我今天想去圣彼得堡城区看一看。” 奥尔加一愣,抬起头:“父亲,您要去圣彼得堡?” “是啊。”尼古拉二世点点头,“从1905年以后,我基本不怎么参与治理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七章斯托雷平:维特……你在哪……(第2/2页) “但我想了想,我毕竟是沙皇,总不能一直待在皇村里。我想去看看,看看圣彼得堡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俄国现在是什么样子。” “说不准,现在我的名声变好了呢。” 奥尔加犹豫了一下,低声说:“父亲,要不算了?圣彼得堡……可能……呃……有点不太平?” 尼古拉二世摆了摆手:“太平不太平,我看了才知道。我觉得我治理得不错,圣彼得堡看起来很发达,想必俄国也很发达吧。” “而且法国的朋友还给我们俄国借钱,帮助我们政府运转和修铁路,那个护国主戴鲁莱德是个好人。” “父亲说得对。”奥尔加轻声附和道,“法国人……是我们的朋友。他们借给我们钱,帮我们修铁路,这都是好事。应该……应该是这样的……” (奥尔加:流汗黄豆………) 尼古拉二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身朝餐厅走去,脚步轻快,刚刚的那个噩梦早已经被晨光彻底驱散了。 而与此同时,圣彼得堡城区,首相官邸。 斯托雷平的一天从清晨六点开始。 他坐在办公桌前批阅着一份提案,窗外天色刚亮,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只有几辆马车驶过。 他批完一份文件,又拿起另一份,正要落笔,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斯托雷平!斯托雷平!不好了!” 科科夫佐夫冲了进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斯托雷平抬起头,看着这位副手狼狈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大早上的,怎么了?你跑什么?出什么事了?” 科科夫佐夫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总结,于是他把手里那封电报往前递了递,示意斯托雷平自己看。 斯托雷平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让我猜猜……是关于股市的事情吧?不必担心。我们俄国连工业化都是半条腿,哪来的金融?” “那点股票交易量,还不够伦敦交易所一个上午的零头,对我们的影响微乎其微。”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从容极了。 科科夫佐夫没有说话,只是把电报又往前递了递,脸上的表情和吞了大粪似的。 斯托雷平看着他这副样子疑惑的皱了皱眉,他终于放下了茶杯,伸手接过那封电报低头看了起来。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比利时布鲁塞尔,俄国皇后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在比利时国王阿尔贝一世诞辰晚宴上公开建议……”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建议比利时国王调动机枪镇压街头的骚乱民众。” 斯托雷平:“?” 他简直不敢相信,愣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缓缓把电报合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科科夫佐夫站在对面,看着他这副反应,小心翼翼的问:“斯托雷平?你还好吗?” 斯托雷平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那封电报继续往下看。 “……该言论被在场人士泄露后,引发比利时民众强烈不满。布鲁塞尔街头爆发大规模示威游行,围攻俄国驻布鲁塞尔大使馆,撕毁旗帜,投掷石块击碎使馆窗户玻璃……” “……俄国大使馆工作人员被困馆内,比利时宪兵与警察已抵达现场维持秩序,但局势仍处于失控边缘……” 他翻到下一页。 “……比利时各报均以头版头条报道此事,将俄国皇后称为‘野蛮人’‘未开化的东方暴君’。” 斯托雷平缓缓放下电报,目光呆滞的望着天花板。 科科夫佐夫紧张的问:“首相?首相?你还好吗?” 斯托雷平没有回答。 他忽然觉得腿脚一阵发软,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试图站起来,但膝盖一弯,整个人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科科夫佐夫吓了一跳,连忙冲过来扶他:“斯托雷平!斯托雷平!你怎么了?!” 斯托雷平瘫坐在地上,目光空洞的喃喃自语: “完蛋了……完蛋了……俄国本就是负数的声望又更上新台阶……为什么……为什么亚历山德拉在比利时?” “上周我去皇村的时候她不是还在圣彼得堡吗?她什么时候去的比利时?她为什么要去比利时?她为什么要在比利时国王的晚宴上说胡话?!” “她疯了吗?!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不知道那些话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她是俄国皇后!她代表的是俄国!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当成俄国的态度!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科科夫佐夫扶着他的肩膀,焦急的呼唤着:“哎呀!你冷静一下!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们可以通过外交渠道……” 斯托雷平还想说什么,但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直接给气晕了。 “斯托雷平!斯托雷平!”科科夫佐夫惊恐的摇晃着他的身体,“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首相晕过去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新挑战…… 第一百五十八章新挑战…… 柏林,弗里德里希大街。 几辆马车横在路口,车与车之间用粗大的木栅栏连接起来,将整条街道拦腰截断。 栅栏后面站着七八个警察,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手里握着警棍,腰间别着手枪。 路障内侧的地面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水渍,边缘已经干涸发黑,但中间还有几处湿润的地方,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两个清洁工正用水桶和拖把反复擦拭那片区域,但血迹渗进了石板缝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一个警察靠在栅栏上,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旁边的同事抱怨道: “你说这叫什么事?大半夜的,又闹出人命来。” “啧,世道越来越乱了。”另一个警察摇了摇头,“怎么满大街都是破产的、失业的、发疯的。” “我和你说,昨晚还有人在交易所门口上吊,被巡夜的及时发现救下来了。” “救下来干嘛?让他死了算了,活着也是受罪,我听说昨天一天,柏林就有小银行关门了,几百人排队取钱取不出来,差点把银行给砸了。” “你小声点,别让上头听见。”对方听到这话,连忙去捂他的嘴,压低声音道,“上头说了这种话不能乱说,影响稳定。” “少说两句,干活吧,等会儿巡官来了又要挨骂。” 克劳德站在路障外围,隔着人群远远望着那片暗红色的水渍。 那两个警察的对话,他全听进去了。 柏林这边没有布鲁塞尔那么严重,德国以实业为主,金融市场的体量远不如伦敦和维也纳,橡胶泡沫的崩盘对德国实体经济的冲击有限。 但有限不代表没有,那些在橡胶股票上高位接盘的投机者,一夜之间从富翁变成负债者,有人跳楼,有人上吊,有人疯疯癫癫的在大街上游荡。 克劳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些投机者死了活该,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风险,怨不得别人。 但关键是那些破产者会制造一大批无业者,这才是真正让他头疼的问题。 投机者死了,他们的公司倒闭了,他们的雇员失业了。 那些工人没有参与投机,没有买过一股股票,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股票是什么东西。 但泡沫炸了,他们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收入,失去了养家糊口的能力。 他们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在一家错误的公司里打工,而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个赌徒,赌输了,跑了,跳楼了。 留下他们,面对一个突然失去收入来源的困境。 金融泡沫吹大的时候,赚钱的是那些搞泡沫的投机家。 他们拿着剥削别人得来的钱去赌,赌赢了是他赚得盆满钵满,赌输了就一死百了,或者拍拍屁股跑路。 而那些普通人,那些工人,那些雇员,那些小职员,他们什么也没做,却要承担投机家们留下的烂摊子。 社会危机的转嫁从来都是这样,顶层的人制造危机,底层的人承担后果。 只是过去欧洲或者其他地方的封建王朝是君主乱搞,然后给所有人灌输所谓的忠诚道德观,让臣子和百姓担责。 现在1911年的欧洲民族国家和资本主义社会,是大托拉斯享受最好的信息和最高利润,让小企业为他们的虚名买单,小企业再让普通人为受损的小企业回血。 克劳德不能坐视事情继续发展下去……他得想想办法…… 德国的实业基础还在,那些工厂还在运转,那些铁路还在运行,那些矿山还在开采。 橡胶泡沫的崩盘,影响的只是金融市场,而不是实体经济。 只要实业还在就有就业的机会,那些失业的工人,可以转移到其他行业去。 但问题是转移需要时间,而工人们等不起。 克劳德转身离开弗里德里希大街,朝城市宫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盘算着对策。 他需要了解柏林失业工人的具体情况,有多少人失业,集中在哪些行业,有没有可能迅速转移到其他行业。 除此之外还需要想办法稳定那些还在运转的企业,如果那些企业也受到恐慌情绪的波及,开始裁员或缩减规模,那失业问题会进一步恶化。 他需要给那些企业主一些信心,让他们知道政府不会坐视不管。 而且最重要也最直接的就是需要考虑如何安置那些失业工人,临时救济、以工代赈、职业培训,这些都是选项。 但每一项都需要钱,而政府财政在橡胶泡沫崩盘后也会受到影响。 而且他还需要考虑舆论,那些投机者跳楼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民众的情绪正在发酵。 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发更大规模的骚乱。 他需要让民众知道,政府正在采取措施,正在想办法解决问题。 还有个严重的问题,自己太忙了,公关总署现在都没有学员,自己也没有空余来培养了,看来得想办法外包了…… 啧……好多且好麻烦…… 唉……道阻且长啊…… 克劳德走到城市宫门口,卫兵认出他敬了个礼,放他进去了。 他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开始把自己刚才在路上的想法一条一条写下来。 想法想再多也只是想法,不赶紧落地只会影响普通人的生计,他们的生计才是社会稳定的基石。 待他写就,只大致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问题,就直接起身朝特奥多琳德的书房走去。 他推开门,看见特奥多琳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大摞文件,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眉头紧锁,飞快的在文件上签着字。 看起来特奥琳也很头疼毕竟这几天积压了不少文件。 她连头都没抬,只是听到开门声以为是什么宫廷官员,就随口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克劳德走到办公桌旁边,直接站在那儿等着。 特奥多琳德签完一份文件,又拿起另一份签上名字,再拿起下一份。 她签了三四份,才终于抬起头来,结果看见克劳德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八章新挑战……(第2/2页) “克劳德?你怎么站在这儿?”她皱了皱眉,“朕不是让你睡觉吗?怎么又起来了?” 克劳德思考了一下,一定不能让银渐层知道自己刚刚压根没睡还到处乱跑,于是微微欠身胡扯道:“呃……陛下……我试着入眠了,但是可能是因为喝了太多水,有点睡不着。” 特奥多琳德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睡不着?” “是的,千真万确。”克劳德点了点头,把那张纸递过去,“不过陛下,请您过目一下。” 特奥多琳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起来。 “嗯……调查这次造成了多少死亡,集中在什么行业,因此出现了失业者?这是干什么?” “陛下,为了防止事情严重化,我们必须做足准备。” “金融的麻烦会沿着消息一并传递,我们柏林虽然没有布鲁塞尔那么严重,但恐慌的情绪已经在蔓延了。” “我很久之前和您说过,像科佩尼克那样的失业者是社会动荡的源头,只有他们有了稳定的工作,社会才会稳定。” “如今已经出现了因此产生的失业者,如果处理不好,失业问题会进一步恶化,甚至引发更大规模的骚乱。” 特奥多琳德放下那张纸,思考了一会…… 嗯……克劳德和她说过怎么来着?好像忘记了…… 但她觉得克劳德现在的话就很有道理,那可不是嘛,人如果有稳定工作,能吃饱穿暖,那为什么要当小偷和骗子。 调查一下,顺带把事情解决了是个好选择……毕竟可以做克劳德说的那个什么……呃……公关? 她沉吟了片刻,然后点头道:“你说得对,朕会协调的。” 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桌角拿起一封信,递向克劳德: “不过嘛……这有一封信,今天中午送来的,也就是我们刚下车那会儿,是艾森巴赫那个老头写给你的。” 克劳德微微一怔,接过信:“好的,陛下,我看看。”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低头看去: 致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先生: 前次所谈合成氨一事,容克诸位初闻时议论纷纷,如今风向已转,附议者渐多。 这自然有你的一份功绩,也足见实业之重,正是我们抵御封锁的关键所在。 然而眼下布鲁塞尔股市崩颓,橡胶价格如坠深渊,市井之间惶惶不安,颇有借虚妄金融动摇实业根基之势。 坊间已有微词,甚至有短视之人断言合成氨不过是纸上谈兵,又一个新泡沫罢了。 我虽力持镇定,但恐时日一久,流言蚀骨,空言终究喂不饱贪婪之人。望你速将所成之器公之于世,以实证破虚辞,以坚壁消浮议。 你的才具,我素来倚重,唯愿早闻佳音。 艾森巴赫 克劳德读完信,眉头微微拧起。 艾森巴赫说得没错。合成氨项目从立项到现在,一直停留在实验室和小规模试验阶段,外界对它只知道作用,具体原理知之甚少。 如今橡胶泡沫崩盘,市场恐慌蔓延,那些短视之人把一切新事物都当成泡沫来怀疑,合成氨很容易成为下一个靶子。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身侧多了一团温热的气息。 特奥多琳德不知什么时候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凑到他手边偷偷看信纸上的内容。 她个子虽然不是特别特别矮,但踮起脚来偷看的姿势还是带着几分孩子气,像一只好奇的银渐层猫,伸着爪子去够桌上的毛线球。 克劳德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只是稍微把信纸往她那边偏了偏,方便她看。 特奥多琳德飞快扫了几行,然后直起身来,撇了撇嘴: “这老头怎么还催你?你不是才回来吗?连口气都不让你喘。” “宰相阁下的担心是对的。”克劳德把信纸折好,收进口袋里,“他说得在理,合成氨项目如果一直停留在纸面上,确实容易被流言中伤。” “嗯……我想……我得现在当场向您报备了,明天我估计要去一趟巴斯夫,确认一下合成氨项目到哪一步了。” 特奥多琳德原本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猛的转过头来:“明天?你明天又要出门?” “是,陛下。” “不许!”特奥多琳德干脆利落地否决了,走回他面前,双手叉腰,“你天天到处跑像个什么样子?前脚刚从布鲁塞尔回来,后脚又要跑去巴斯夫,你当自己是信鸽吗?” 克劳德哭笑不得:“陛下,我怎么可能偷偷跑去玩呢?这是正事,宰相阁下也在催……” “不行就是不行。”特奥多琳德打断他,“除非朕也去。”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什么不许乱跑,合着就是想粘着他。 “陛下,这太不合适了。” “化工厂的环境很差,到处都是反应釜、管道、蒸汽,气味刺鼻,还有安全隐患。” “您是一国之君,去那种地方不合适。” “朕是皇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特奥多琳德扬起下巴,理直气壮,“整个普鲁士有哪里是朕不能去的?还是说……你想打着这种名号偷偷见什么年轻女孩?” 克劳德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架势噎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两秒,终于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吧,陛下,您赢了。” 特奥多琳德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得逞的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朕和你一起去巴斯夫,因为上午要处理公务。” “不过嘛……你现在必须立刻睡觉!朕知道你刚刚肯定没老实睡觉!现在去睡!不然就不许去了!听到没有!” 特奥多琳德往那一站,双手一叉腰,搞得和自己赢了似的…… 克劳德嘴角抽了抽,好吧……她在这方面脑子就特别好使……只好先答应她,乖乖去睡觉了…… “是……陛下……” 第一百五十九章 喂,你在这里骂巴斯夫泡沫 第一百五十九章喂,你在这里骂巴斯夫泡沫骂的很开心嘛(上) 柏林的巴斯夫分部…… 董事长办公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布伦克正背着手,在办公桌和窗台之间来回踱步。 “这可如何是好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走到窗边停住,望着远处厂区林立的烟囱,又转身走回来,走到办公桌前停住,再转身走回去。 如此反复了七八趟,终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双手撑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太离奇了……橡胶股市的崩塌几乎是必然的,这一点我早就算到了。” “但我实在没想到,大家居然会把信心重新放到拜耳的合成橡胶上……大家都跑去支持拜耳了,而我们巴斯夫的合成氨居然被指控是炒作概念!” 他猛的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拜耳那个合成橡胶,说白了就是一堆劣质的、成本高得吓人的玩意儿,他们自己都不敢大规模量产!” “可那好歹有个东西摆在那儿,能让人看见,能让人摸到。而我们呢?我们的合成氨还在建设,离成品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 “可外面那些人不管这个,他们只看见我们巴斯夫的厂区还围着在改建,就说什么合成氨不过是又一个泡沫、巴斯夫在画饼充饥……” 布伦克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工程进度表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你看,催化反应塔已经完成了,压缩机组上个月就到位了,就剩下测试了……可那些人连等一等都不愿意!” 站在一旁的副手一直没敢插话,等布伦克终于停下来喘气的间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先生,您先别这样……要不,我去给您打听打听?说不准能打听到些门路,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破局。” 布伦克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总比在这儿干着急强。” 副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布伦克看着门关上,又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雪茄,用雪茄剪剪掉封口,然后点燃。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缓缓吐出一口青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布伦克一个人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糟心事。 橡胶泡沫崩了,投资者们像惊弓之鸟一样四散奔逃,可他们逃去的方向居然是拜耳的合成橡胶。 而巴斯夫的合成氨,明明才是真正能改变产业格局的技术,却被那些人说成是“炒作概念”。 本来巴斯夫的总部在路德维希港,合成氨的首试也应该在这里,但为了影响力,上面要求要在柏林搞一个示范工厂。 现在他直接住柏林这边,天天盯着,亲自检查这又是检查那,结果累死累活不说,转头一看报纸上全是骂他的。 他越想越觉得胸闷,又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弥漫开来。 门忽然被推开了。 布伦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副手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布伦克皱了皱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不舒服吗?” 副手张了张嘴,伸出手指往身后指了指,又指了指门外:“外……外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九章喂,你在这里骂巴斯夫泡沫骂的很开心嘛(上)(第2/2页) “外面怎么了?”布伦克放下雪茄,站起身,“你倒是说清楚啊。” 副手还没来得及回答,门被彻底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外套,身材修长,面容年轻。 他走进办公室,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布伦克身上,微微欠身:“布伦克先生,冒昧来访,打扰了。” 布伦克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人,克劳德·鲍尔,德国御前顾问,特奥多琳德皇帝身边的红人。 虽然他在柏林政界崭露头角的时间不算长,但布伦克作为巴斯夫的掌门人,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据传合成氨项目之所以能获得容克们的支持,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位年轻顾问在背后推动。 “鲍尔先生?”布伦克连忙绕过办公桌,脸上堆起笑容,“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准备准备……” 他说着,脚步忽然顿住了,因为克劳德身后,还有一个人。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普鲁士的国王,德意志人的皇帝。 布伦克整个人给吓立正了,他本来想脱帽致意,但手抬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戴帽子。 他又想屈膝行礼,但随即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又不是宫廷女官,屈膝礼不合适,最后他只能深深鞠了一躬。 “陛……陛下驾临,实在不胜惶恐!” 他不敢抬头,只听见一个清朗而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免礼。” 布伦克这才直起身来,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去。 特奥多琳德正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漫不经心性扫过墙上的工程进度表,最后落在他身上。 她穿着一身外出的便装,没有戴皇冠,也没有披仪仗斗篷。 克劳德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顺,仿佛只是一个随行的普通侍从。 特奥多琳德走到窗边,望了一眼远处厂区林立的烟囱,语气随意:“朕听说……你最近遭遇了不少运营上的麻烦啊?” 布伦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容:“没有没有,陛下言重了,都是一些小事,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是吗?”特奥多琳德转过身来,目光淡淡的落在他身上,“那合成氨的示范工厂在哪?朕要看看。” 布伦克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呃……这……这不行……” 特奥多琳德挑了挑眉:“哪里不行?” “呃……这……实验反应塔已经建成了,只是还没测试,环境很不好,而且有点危险……” 特奥多琳德看着他,然后语气平淡的问道:“环境不好为什么不改善?就纯放着?” 布伦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愣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回答。 特奥多琳德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转身朝门口走去,丢下一句话:“总之你准备准备吧,今天朕要去看。” 布伦克连忙躬身:“是,是!陛下放心,我一定准备好!” 特奥多琳德走到门口,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 “剩下的事让鲍尔和你说吧,你准备准备。”说完便迈步走了出去,随行的侍从们跟在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一百六十章 喂,你在这里骂巴斯夫是泡沫 第一百六十章喂,你在这里骂巴斯夫是泡沫骂的很开心嘛(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布伦克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克劳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的开口道:“呃……鲍尔先生啊……咱那里实在环境需要改善一下,您能不能……” 克劳德没等他说完,便开口打断:“当然可以,陛下的确不应该在这种环境里待。” 布伦克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连忙朝副手使了个眼色:“快去!快去准备!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 副手拔腿就跑,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克劳德和布伦克两个人。 克劳德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厂区的烟囱上,语气平静: “我一会找点理由拖延一下时间,但我这次只能给你开一次这样的后门。毕竟我不可能每回都在,所以我希望每天环境都很不错。” 布伦克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这是该不错,该不错……” 克劳德转过身来,目光审视着他。布伦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 布伦克……该时期的德国著名企业家…… 其实克劳德对他观感不错。 1870年代,德国刚统一,莱茵河畔的路德维希港还是一片潮湿低洼的工业荒地。 巴斯夫靠合成茜素红起家,赚了钱,但染料行业竞争惨烈,价格战一轮接一轮,很多厂死在半路。 布伦克是化学家出身,但他比同时代大多数化学家更早明白一件事 实验室里烧瓶的成果,不变成车间里的反应釜,就一文不值。 他做技术董事时,亲自盯着设备放大、管道腐蚀、催化剂中毒这些脏活,这些恰恰是当时德国化学家最不屑于碰的领域。 布伦克建工人住宅、厂医、学校、疗养院,在19世纪末的德国工业界堪称超前。 但他做这些不是出于人道主义理想,只是出于稳定劳动力,降低流失率,减少罢工的功利计算。 他给工人体面的宿舍,但宿舍紧贴工厂,烟囱和酸气是日常背景。 他建疗养院,但工人肺病的高发恰恰来自工厂本身。 他拒绝与工会谈判,用企业福利替代工人自治。 他是福利资本主义的先驱,但不是工人权利的盟友。 这人并非贪得无厌的愚蠢短视者,相反,他相当有市场的远见。 这人最狠的地方就在于他特别能忍,之前巴斯夫搞靛蓝染料合成,他愣是一口咬死亏损了十几年都没放弃。 这个过程里差点把巴斯夫彻底拖垮,但事实证明布伦克是对的,他搞的合成燃料最终让巴斯夫一鸣惊人。 低廉的价格直接彻底打垮了世界旧染料市场,让普通人也可以穿得起更好看的衣服。 这人是个精明的功利主义者,只要能长远的赚着钱,他就敢投入精力和资金。 这样的人可比道德改良主义者好搞定,只要让他明白继续强化福利建设可以让他总账赚得更多,他比谁搞福利都快。 克劳德收回审视的目光,开口问道: “对了,话说回来,之前我与贵公司的代表洽谈过,他答应会在福利住房里利用废热进行福利供暖,这件事情有在推进吗?” 布伦克一听,连忙点头:“在推进,在推进!管道在铺设,这事我一直记着呢,您放心。” 克劳德点了点头:“那很好,不过我听闻了一些舆论上的事情,听说您最近一直被口诛笔伐?” 布伦克听到这话,本来想否认,但看着克劳德那表情,知道装下去也没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里,伸手揉了揉眉心。 “鲍尔先生,我也不瞒您了。您既然都问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打肿脸充胖子就太不识趣了。” 他伸手从桌角拿起一叠报纸,往克劳德面前推了推:“您看看,这都是最近几天的。” 克劳德低头看去。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几行大字标题: 《巴斯夫合成氨:又一个橡胶泡沫?》 《巨额投入未见成品,巴斯夫被指画饼充饥》 《容克贵族力挺的“新技术”,究竟是实业还是骗局?》 他随手翻开一份,扫了几眼内容。 文章措辞尖锐,引用了不少“匿名业内人士”的话,暗示巴斯夫的合成氨项目缺乏实际进展,不过是借着“新技术”的名头圈钱。 还有一篇评论文章,直接把合成氨和橡胶泡沫相提并论,称“投机者的狂欢终将以眼泪收场,而巴斯夫的投资者们,恐怕也要做好流泪的准备”。 克劳德把报纸合上,放回桌角:“嗯……好吧……这舆论确实不太好看。” “何止是不太好看!这帮记者写起文章来一个比一个能编!他们连合成氨是什么都搞不明白就敢在报纸上大放厥词!” 克劳德等他发泄完,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布伦克先生,您别真把自己当泡沫了。” 布伦克一愣。 “您可是实业家,您的利润大头来自实打实的工业产出,而非金融债券。” “那些记者写文章骂您,能影响您的反应塔吗?能影响您的压缩机组吗?能影响您厂里那些正在干活的工人吗?” “不能,工人还在您这儿待得好好的,厂子还在转,烟囱还在冒烟,这就是您最大的底气。他们那点话影响不了大头。” 布伦克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但……鲍尔先生,您也知道,巴斯夫摊子铺得大,合成氨的投入又是个无底洞。” “容克那边虽然转了风向,但真金白银掏出来的时候,他们比谁都谨慎。” “我这头要顶着舆论压力,那头还要盯着工程进度,说实话,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全是那些报纸上的标题,翻来覆去睡不着……” 克劳德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章喂,你在这里骂巴斯夫是泡沫骂的很开心嘛(下)(第2/2页) “哎呀,您听我说。您过去搞靛蓝染料的时候,见过的风雨比这大多了。” “1870年代,染料行业价格战打得血流成河,多少厂子死在半路上?” “但您撑过来了,巴斯夫也撑过来了,最后打垮了世界旧染料市场。” “那会儿的记者比现在只多不少,骂得比现在更难听,您不也扛过来了?” “所以我说这点舆论算什么?我给您支个招如何?” 布伦克直起身子,正色道:“顾问阁下请讲。” 克劳德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厂区林立的烟囱,缓缓道: “我看你们的工人社区搞的不错,很多企业都在模仿。我觉得你可以再改进改进。” “像是你们建造的尘肺病疗养院是很不错,但是工人之所以得病,不就是居住和工厂的环境很差吗?” “缺乏绿化,空气里飘着酸气,劳动保护也不够严格,没有足够的环境建设。” “这花不了几个钱,但对其他劳工不仅可以提升吸引力,还可以减少您长期运转的成本,还能回应那些说您是泡沫的声音。” “您可以反过来问问他们,我在研究合成氨打破德国的战略困境,在造福所有饿肚子的普通人,绿化和改进工人社区提升了劳工环境,请问您反对的是?” “他们要是反对合成氨,反对改善工人环境,那他们就是站在人道主义对立面,站到了道德洼地里。” “他们要是支持,那就等于变相承认巴斯夫在做实事,那些泡沫论就不攻自破了。” 布伦克听完这些话,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鲍尔先生,您是说,我与其花钱去堵那些记者的嘴,不如把钱花在工人身上,让工人自己替我说话?” 克劳德微微颔首: “您想想,社民党为什么能在工人里有市场?因为他们承诺给工人更好的待遇、更体面的生活。” “现在您手里就有工厂,有岗位,有真金白银。” “您给工人修房子、建疗养院、改善环境,这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工人拿到手了,他们自然知道谁对他们好。” “俾斯麦当年怎么对付社民党的?《反社会主义非常法》是一手,但这太愚蠢了越压只会让对方越壮大,我看来倒还不如想办法同化。” “所以俾斯麦还搞了疾病保险法、事故保险法、养老保险法。他用国家福利把工人从社民党的口号里拉回来。” “您不需要搞那么大的盘子,您只需要把巴斯夫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做好,让您厂里的工人过得比别处好,他们就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到时候社民党想在您厂里搞事,工人自己都不答应。您既省了扯皮的精力,又落了个好名声,还减少了劳动力流失提高了生产效率,一举三得。” 布伦克听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鲍尔先生,您这一番话,倒是让我想通了不少事。” “您说得对。我过去总想着怎么堵住那些记者的嘴,怎么跟容克们解释,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泡沫。” “但我从来没想过,其实最好的证明,就在我自己的厂区里。” “那些工人,他们每天在反应塔旁边干活,在压缩机组旁边巡检,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巴斯夫到底有没有在做事。” “他们的生活变好了,他们自然会跟家里人,跟邻居,跟朋友说。这比我在报纸上登一百篇声明都管用。” 克劳德点了点头:“您能想通这一点,说明我没看错人。不过——” “布伦克先生,今天这些舆论上的事说到底都是枝节,我今天来最重要的还是合成氨。” “我得先跟您说清楚一件事。我今天跟您提这些舆论上的问题,不是为了教您怎么去跟记者打嘴仗,也不是为了让您把精力花在面子工程上。” “我是为了让您别再被这些破事烦心,好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您要是听了我的话,转头就沉迷于搞舆论建设,搞形象工程,把钱和精力都砸在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泡沫上,那叫本末倒置。” “到时候舆论不但会反弹,会证实您真的是泡沫,厂子也得跟着倒闭。您应该懂这个道理,对吧?” 布伦克脸上的热切神色稍稍收敛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个道理我懂。我厂里的工人,他们每天在反应塔旁边干活,在压缩机组旁边巡检,他们比谁都清楚巴斯夫到底有没有在做事。” “我要是光顾着搞面子工程,把钱都花在粉饰门面上,工人心里门儿清,他们嘴上不敢说,但心里都会记着这笔账。” “到时候,那些被骗了的人回过神来,肯定会骂我,我没那么多钱一个一个去封口。” “那点钱还不如拿来给工人涨工资,或者搞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推点项目。” “工人拿到了好处,他们自然愿意替我说话。” 克劳德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布伦克先生,看来我们很聊得来。” 布伦克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鲍尔先生,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认死理,东西好不好,得用了才知道。” “巴斯夫我盯了这么多年,我心里有数,等示范工厂跑起来了,那些说我是泡沫的人自然会闭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布伦克一眼: “好吧,您先准备着。我得想办法拖延一下时间,这是我答应好的。” 布伦克连忙躬身:“是,是!顾问阁下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克劳德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布伦克站在办公室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百六十一章 合成氨…… 第一百六十一章合成氨…… 柏林……巴斯夫的合成氨示范工厂…… 这里一眼看去,和其他普通的化工厂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只是工厂中央矗立着一根巨大的钢柱。 那钢柱十三米高,表面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在晨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钢铁纪念碑。 弗里茨·哈伯站在钢柱前,仰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博施: “博施啊……这看起来是不是不太化学?” 博施正拿着一个笔记本,在记录着什么,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嗯?” 哈伯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实验室里的原型反应装置只有七十五厘米高,而且是并联的。” “催化剂层叠在一起,气体从顶部进入,逐层反应,最后从底部排出。” 他指了指面前那根十三米高的钢柱: “但这个东西……它看起来就是一根管子,一根很长很长的管子。” “而且说实话,它看起来不太像化学反应装置,更像一根烟囱或者某种纪念碑。” 博施合上笔记本,走到哈伯身边,也仰头望着那根钢柱。 “哈伯你说得对,它确实不太像实验室里的东西,但你也得理解,实验室和工厂是两个世界。” “在实验室里,你可以随时调整温度、压力、流量,出了偏差立刻就能修正。” “但在这里,一旦开始运转,整个系统就是一个整体,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放大化之后,管道运送本身就是一部分隐患。” “气体在长距离输送过程中,会有损失,会有温度变化,会有杂质沉积。” “这些在实验室里可以忽略不计的因素,在这里都会被放大。” “虽然我承认,反应塔现在看起来确实有点寡……但寡归寡,能反应才是硬道理,好看的反应塔反应不了也没啥用。” 哈伯沉默了几秒,又仰头看了一眼那根钢柱,终于叹了口气:“好吧……你说得对,能反应才是硬道理。” “这几天厂里真是忙,都忙活了一周半了,各种流程搞半天,等催化剂可用又花九天,今天总算开起来了。” 他忽然注意到什么,转头看向厂区门口的方向:“不过……他们在干什么?” 博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厂区门口那边,一群工人正拖着扫把和拖把,在门前的空地上来回清扫。 另一些人搬着一盆盆盆栽,沿着道路两侧摆开。 还有人踩着梯子,在厂房的外墙上挂横幅,这边挂一条,那边挂一条。 博施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清楚,我们搞我们的就行。” 哈伯收回目光,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望着那根十三米高的钢柱:“真期待啊……今天就要测试了。” “我感觉似乎昨天我还泡在实验室里,盯着那些瓶瓶罐罐,一转眼就要工业化了。” 就在这时,厂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 一个管事从门口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扯着嗓子喊:“所有人!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到门口集合!快!快!” 哈伯和博施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哈伯问。 管事跑到他们面前,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别问了!快走!上头说了,所有人都到门口迎接!” 哈伯皱了皱眉:“是布伦克先生来了?” “不……比那大得多……是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亲自来了!” 哈伯愣了一下,博施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来不及多问,管事已经催促着他们往门口走。 哈伯和博施跟着人流走到厂区门口,发现工人们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全都伸长脖子望着远处的道路。 布伦克站在人群最前面,西装笔挺,额头上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不停的用手帕擦着。 他身旁站着几个高管,也都是一副紧张到不行的模样。 哈伯站在人群里,低声对博施说:“皇帝亲自来?这排场……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博施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回答:“你忘了?之前皇帝身边的那个顾问不是邀请我们去城市宫谈过合成氨的事情吗?” 两人说话间,厂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驶来,在厂区门口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人先下了车,这人他们俩都认得,正是克劳德·鲍尔。 他下车后转身微微欠身,伸手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伸了出来,搭在克劳德的手腕上。 随后,特奥多琳德从车里迈步而出。 布伦克连忙迎上去,脸上堆满笑容,微微躬身:“陛下驾临,巴斯夫上下蓬荜生辉!您这边请,我为您介绍……” 特奥多琳德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目光已经越过布伦克,落在了远处那根十三米高的钢柱上。 布伦克赶紧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陛下,这边是厂区的入口,左手边是原料仓库,右手边是压缩机组车间,中间那根钢柱就是合成氨的反应塔……” 特奥多琳德听着,没有打断。 布伦克见她没有反应,心里有些发虚,语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整个厂区占地约四万平方英尺,从去年开始改建,目前反应塔主体已经完工,压缩机组也已经到位……” 一行人穿过厂区,来到反应塔前。 特奥多琳德停下脚步,仰头望了一眼那根十三米高的钢柱,然后转过头来,语气平淡的打断了布伦克的介绍: “这听起来很好,但朕今天来是想看到工厂运转的。如果是想要了解原理,朕应该参观的是实验室。” 布伦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陛下说得对!看原理是实验室的事,今天陛下是来看实际运转的!” 他连忙转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站在工人中间的哈伯和博施,招手喊道:“哈伯先生!博施先生!请过来!” 哈伯和博施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布伦克侧身介绍道: “陛下,这位是弗里茨·哈伯,合成氨工艺的核心研发者,这位是卡尔·博施,负责工业化放大设计。今天反应塔的测试由他们二位主导。”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微微点头:“嗯,朕听说过你们的名字。” 哈伯和博施连忙躬身行礼。特奥多琳德没有多寒暄,直接问道:“催化剂还原到什么地步了?” 博施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陛下……请您再等待一下。” 他转过身,伸手指向反应塔侧下方的一组设备: “您看那个氨冷器,它表面才刚刚开始结霜。这意味着系统还在降温阶段,催化剂还原反应尚未完全稳定,现在还不能稳定想产出液氨。” 特奥多琳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那组设备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她微微眯起眼睛,侧过头看了克劳德一眼。 克劳德微微垂下眼帘,氨冷器结霜说明系统还在降温阶段,距离稳定产出液氨还需要点时间。 但特奥多琳德今天特意抽出时间过来,总不能让她看一个“还在降温”的工厂。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博施:“博施先生,催化剂还原还需要多久?” 博施想了想,如实回答道:“按照目前的样子,应该还需要一到两个小时,还原中的时候已经少量的产出了一些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一章合成氨……(第2/2页) “如果中间没有意外,过一会应该能稳定且大量的产出第一批液氨。” 克劳德微微躬身,靠近她半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是这样的,技术手段上,催化剂原料需要在反应塔内还原成活性铁,只有催化剂到位,反应速率才会起来。” “这个过程急不得,强行缩短反而容易出事故。” “我想……布伦克先生肯定准备好了具体的工艺流程介绍,这比枯燥的原理有意思得多,不如让他先带您走一圈?” 特奥多琳德听完,目光在克劳德脸上停了一瞬。 她原本以为所谓的视察工厂,就是走到反应塔前,拧开某个阀门,液氨就像自来水一样哗啦啦流出来,然后大家鼓掌,拍照,然后就结束了。 结果现在告诉她还得等一两个小时?还得等催化剂还原?还得等系统稳定? 她心里微微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麻烦。 但转念一想,越麻烦说明越高级。 就像医生一样,治个头疼脑热开两片药的,那是庸医,真正的大医,望闻问切,开方抓药,那能一样吗? 她好像在哪本书里看到过,中世纪医生的医袍从来不换,上面的血迹是证明他们医术的徽章,医生医死的越多说明医术越高明,越麻烦的工艺说明工艺越高级。 同理,合成氨要是真像拧开水龙头那么简单,那还叫什么改变产业格局的技术?那还值得容克们掏真金白银? 她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耐烦顿时消散了大半。 再一看克劳德,正微微躬身站在她身侧,姿态恭顺,语气温和。 她忽然觉得他这副恭恭敬敬的样子虽然带着点距离感,但她还挺喜欢的。 诶……嘿嘿…… 她脑子里一时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嘴角不自觉微微咧开,眼神有些发直,像是要傻笑。 克劳德站在旁边,看着她突然露出这副表情,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工艺流程介绍?催化剂还原?这有什么好笑的? 还是说……合成氨的反应塔长得像根烟囱,她觉得好笑?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陛下?” 特奥多琳德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清了清嗓子:“嗯……行吧。” 她转头看向布伦克,语气平淡:“布伦克先生,既然催化剂还需要时间,那你先给朕介绍一下工艺是怎么运转的。” 布伦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陛下请随我来!” 他侧身引路,走到反应塔侧下方的一组设备前,开始介绍: “陛下,您看这里。合成氨的生产,第一步是原料气的制备。我们用的是水煤气法,将焦炭在高温下与水蒸气反应,生成氢气和一氧化碳的混合气体,也就是水煤气。” 他伸手指向远处一组巨大的储气罐: “水煤气经过脱硫、变换等工序,将一氧化碳转化为二氧化碳,再经过脱碳处理,最终得到纯净的氢气和氮气,按一比三的比例混合,就是合成氨的原料气。” 特奥多琳德微微颔首,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 实际上特奥琳听的脑仁疼,不是说好了不是枯燥的原理吗?说了半天她听着想睡觉。 但布伦克看她老是顶着反应塔看,以为她有兴趣,语速稍稍加快,继续道: “原料气制备完成后,就要进入反应塔。陛下请看……” “反应塔内部是多层催化剂床,原料气从塔顶进入,在高温高压下通过催化剂层,氮气和氢气在催化剂表面发生反应,生成氨。” “反应后的气体从塔底排出,经过冷却、冷凝,氨被分离出来,未反应的气体则循环回塔顶重新参与反应。” “封塔之前,催化剂是人工一层一层装填进去的,每一层都要压实、平整,确保气流均匀通过。光是装填催化剂,就花了两天。” 特奥多琳德听到人工装填四个字,微微挑了挑眉,在他印象里这种活不应该都是机器干吗? “人工装填?三天?” “是的,陛下,催化剂是合成氨的核心,装填质量直接决定反应效率。” “如果装填不均匀,气流就会走短路,部分催化剂无法充分发挥作用,产率就会下降。” 特奥多琳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实际上特奥琳听的脑仁疼,不是说好了不是枯燥的原理吗?说了半天她听着想睡觉。 布伦克见她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 “至于产出的产品,液氨在常温下是透明的液体,有刺激性气味,但一旦加压或冷却就会变成清澈的液体,储存和运输都非常方便。” “它既可以用来制造氮肥,直接施用于农田,也可以进一步加工成硝酸,用于制造炸药。”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布伦克讲着呢,后面几个拿着相机的人跟在队伍后面,对着反应塔和厂区设施咔嚓咔嚓的拍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特奥多琳德跟着布伦克走过了原料仓库,走过了压缩机组车间,走过了换热区,走过了循环气系统。 她听了一耳朵的什么转化率,什么活性铁,每一个词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了。 她中途求助似的看了好几次克劳德。 克劳德每次都能接住她的目光,然后微微垂下眼帘,装作没看见。 特奥多琳德咬了咬后槽牙。 哼……你等着…… 她面上依然维持着皇帝应有的从容与威严,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之后该怎么整克劳德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布伦克的声音顿了一下。 “嗯?怎么了?” 布伦克转头看向远处,一个穿着工装的技术员正从反应塔的方向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神色。 “先生!先生!反应塔那边已经稳定了!分离器的液位计里已经出现液氨了!” 布伦克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特奥多琳德:“陛下!反应塔已经稳定产出液氨了!” 特奥多琳德精神一振,什么整克劳德的计划瞬间抛到了脑后:“走,去看看。” 一行人快步穿过厂区,来到反应塔侧下方的分离器前。 那是一个银灰色的圆柱形设备,侧面装着一根玻璃液位计,透明的管子里,此刻正缓缓上升着一层无色的液体。 液位不高,只有浅浅的一层。 特奥多琳德站在分离器前,踮起脚尖凑近那根液位计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那液体清澈透明,冒着白气,除此之外看起来就像一杯普通的水。 她直起身来,心里微微有些失望。 她原本以为液氨会是什么神奇的东西,结果就是……冒着白气的水…… 但她转念一想,就是这杯看起来和水一样的东西,将会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 它可以让贫瘠的土地长出庄稼,让千万人填饱肚子,也可以变成炸药,让千万人在战场上倒下。 它可以打破德国对智利硝石的依赖,让德国在封锁中自给自足,也可以让德国的对手们坐立不安。 克劳德说,德国从条顿开始就背负着征服的诅咒,而现在,打破诅咒的钥匙就装在这根细细的玻璃管里。 身后的记者适时的拍下一张皇帝的背影…… 也许这图片宣告着一个靠天吃饭的旧时代的终结,也许……它也昭示着更高效屠杀的开始…… 第一百六十二章 局势激化 第一百六十二章局势激化 比利时,布鲁塞尔。 春天的崩溃以来,这座被称为欧洲客厅的城市正经历着它历史上最寒冷的季节。 橡胶泡沫的崩盘像一场海啸,先吞没了交易所,然后顺着信贷链条蔓延至工厂、码头、矿山。 短短一周内,布鲁塞尔及周边地区的失业人数突破了新高。 安特卫普港口的吊机静止在半空,沙勒罗瓦的煤矿停工,矿工们蹲在井口旁发呆,不知道该去哪里。 面包店门口排起了长队。救济站前排的队伍更长。工人们聚集在街角,用沙哑的嗓音争论着明天的生计,而他们的妻子则站在家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菜篮发呆。 街头上,游行队伍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 他们举着写满标语的木板,喊着统一的口号:“工作!面包!普选权!” 比利时自1830年独立以来,实行的是基于财产限制和一定身份限制的选举制度。 全国有资格投票的成年男性不足总人口的百分之三。 工人、手工业者、小职员那些真正在工厂里流汗的人被彻底排除在政治之外。 而现在,当工厂倒闭、失业蔓延时,他们发现自己连发声的渠道都没有。 于是他们走上街头。 “我们要工作!” “要么给我们投票权,要么给我们面包!” “政府下台!” 警察试图用警棍驱散人群,但人群越驱散越聚集。 到了第三天,游行队伍已经蔓延到了城市的主要街道,工人们推倒了一辆电车,用它堵住了通往王宫的路口。 比利时国王阿尔贝一世紧急调集了宪兵队,但宪兵队的人数在愤怒的人群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更何况阿尔贝一世下的死命令让宪兵畏手畏脚,不敢有什么过激动作。 人群涌过布鲁塞尔大广场,涌过证券交易所,那座曾经在一周之前还人声鼎沸、挤满了炒作橡胶股票的投机客的建筑,如今大门紧闭,尽显萧瑟。 愤怒的人群在广场上聚集,有人开始往路边的商店扔石头。 警察试图维持秩序,但人数太少,很快被淹没在人潮中。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再去去俄罗斯领事馆!那个野蛮女人建议用机枪镇压我们!她没法走火车,肯定还在这里躲着!” 人群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方向。 他们涌向使馆区,冲进那条街道。 但愤怒的人群没能注意到,这是荷兰的领事馆。 有人捡起路边的砖头,砸向荷兰领事馆的窗户。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紧接着,更多的石头飞了过去,有人翻过铁栅栏,有人开始砸门。 荷兰领事馆的馆员们吓得躲在办公桌底下,以为比利时发生了革命。 而在几条街之外,真正的俄罗斯领事馆门口,荷枪实弹的比利时宪兵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领事馆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早就在混乱初期就跑路了,外面的风暴实际上没有波及到他们。 当夜幕降临时,布鲁塞尔的街头依然没有安静下来。 火把在黑暗中摇曳,口号声此起彼伏。警察逮捕了上百人,但更多的人依然聚集在广场上。 消息传到王宫时,阿尔贝一世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刚刚接到报告,荷兰领事馆被砸,比利时外交部收到了抗议照会,而真正的俄罗斯领事馆因为提前撤离而幸免于难。 愤怒的人群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人,但他们的怒火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因为扑了个空而更加炽烈。 “他们现在在哪儿?”阿尔贝一世问。 “陛下,人群已经退回了布鲁塞尔大广场。但……”侍从犹豫了一下,“他们喊的口号变了。” “什么口号?” “他们不再喊工作、面包、普选权了。他们要求政府下台,要求我们给他们交代和工作。” 阿尔贝一世沉默了很久。 他挥了挥手让侍从退下,然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广场上隐约可见的火光。 那些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着,他想起一周前,他还在晚宴上听着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建议用机枪镇压骚乱。 当时他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而现在,那句野蛮人的标签已经牢牢贴在了他的客人身上,也间接贴在了他的政府身上。 他转过身,对侍从说:“请布雷克维尔首相来。” 半小时后,夏尔·德·布雷克维尔走进了国王的书房。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眶凹陷,领结歪斜,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了几缕在额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二章局势激化(第2/2页) “陛下。”他躬身行礼。 阿尔贝一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布雷克维尔坐了下来,但只坐了半个椅面,身体前倾着。 “街上的情况,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陛下,警察已经逮捕了上百人,但逮捕只会让更多人走上街头。宪兵队的人数不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宪兵们不敢动手。”布雷克维尔抬起头,直视着阿尔贝一世,“陛下,我知道您害怕扩大事端,但这样只会让宪兵畏手畏脚。他们不敢有更多行动,人群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宪政合法性都会遭遇严重威胁。” 阿尔贝一世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布雷克维尔,望着远处广场上的火光。 “陛下……”布雷克维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请宽恕我的无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尔贝一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布雷克维尔。 “没关系的……是我没封锁好消息,也不应该让俄国人参与进来,这都怪我,这不怪你,你很好,你的政府也是。” 布雷克维尔微微一愣。 “但……”阿尔贝一世的声音低了下来,“布雷克维尔,他们的怒火需要一个对象承担。” 这句话在书房里回荡。 布雷克维尔低下头,他知道国王的意思。 人群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他们的怒火。这个人不可能是国王,王权神圣不可侵犯,至少在名义上是如此。 这个人也不可能是俄国人,他们早就跑了。 尤其是……他们惹不起俄国这个庞然大物。 比利时这个国家的存在都只是大国博弈的产物……比利时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掌握在比利时自己手里。 比利时是黑白博弈中的一个卒子,而国际象棋常规的开局打法就包含王翼弃兵…… 布雷克维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平静的对国王说道: “我明白了,陛下……感谢您过往数月对我首相工作的信任……” 阿尔贝一世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是我对不起你,我会让下一任内阁继续延续你的主张的,还请你在幕后继续帮我游说吧。” 布雷克维尔微微躬身:“陛下,再次感谢您的信任。现在我正式向您请辞。” 阿尔贝一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布雷克维尔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陛下,我们必须继续恪守中立。但为了您的王位和政权稳固,我们不得不向德法求援,还请您可以让新内阁灵活些,比利时的命运就是如此……” “我们从来没有自己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重振军备什么的……也必须继续……哪怕这一切最终被证实只是螳臂当车……” “但至少……我们不是完全束手无策……比利时人证明了他们的勇气,就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晚安……陛下……” 【我没找到布雷克维尔的图片,因此贴不了图】 【另外解答一个问题,最近被问到很多】 【牢克前面抓法国间谍看得懂法文密信,为什么后面他无法用口语交流,这一点有人不理解,我给一个图应该就懂了】 不占用正文 第二张 我这种高中学日语的都看得懂一些基本法语短句,le你就替换成the,一下就看懂了,对于牢克来说看懂不是什么难事,他只是不会拼读规则和具体语法,尤其是还原的命令是简单短句,这不是什么难事 大家看我前面发的对比图,我估计你们也看得懂,别说牢克了,毕竟我可没牢克聪明,我要是有牢克聪明就不在这写小说了。 我都看得懂,牢克没什么理由看不懂。 vive这样常识性词汇,nation,art这些同词同义的单词说真的不难吧,我高中以来就没学过英语了,我记得nation和art初中就有,现在教材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肯定是我学过的。 而且我记得当时牢克破解的方式是说词根没隐藏好。 prot,vive,le,art这些都出来了,补全一个句子不难,尤其是已经知道了互换规律。 其实英德法语基本都这样,大家可以找点句子看一下,会发现自己看得懂一部分,毕竟本来就是一家人,只是具体语法和发音问题,就这样吧,之后不解释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英国今日无事……? 第一百六十三章英国今日无事……? 伦敦,白金汉宫。 春日的伦敦雾霭沉沉,伦敦城里的气氛并不比布鲁塞尔好多少。 橡胶泡沫的崩盘像一场海啸,先吞没了布鲁塞尔,然后顺着信贷链条越过海峡,扑向伦敦的金融市场。 那些在布鲁塞尔交易所里炒得火热的橡胶股票,有一大半其实是在伦敦的银行和信托公司里做的融资。 尤其是这一整个大泡沫,都是他们的殖民官员炒热并担保的。 当泡沫破碎时,伦敦的金融机构首当其冲。 英格兰银行紧急上调了贴现率,试图稳住英镑的汇率。 但信贷紧缩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开始提升工时,伯明翰的金属加工厂推迟了订单。 格拉斯哥的造船厂里,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船坞边,等着工头宣布下一周的工作安排。 《泰晤士报》在社论里写道:“这是自克里米亚与布尔战争以来,英格兰最艰难的一段噩梦。” 但好在伦敦的街头并没有出现布鲁塞尔那样的骚乱。 面包店门口排着队,但队伍还算有序。救济站前排着长队,但工人们只是沉默的等着,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举标语。 警察在街角巡逻,但他们的表情并不紧张,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走来走去。 伦敦的秩序依然稳固,因为英格兰的文化就是这样,人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责。 绅士们戴着高帽走过街头,工人们穿着粗布外套走进工厂,一切都井然有序。 而在白金汉宫的私人书房里,乔治五世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纸。 我亲爱的尼基: 我听说了你最近的窘境,布鲁塞尔的事情传得很快,整个欧洲都在谈论那位建议用机枪镇压骚乱的俄国皇后。 尼基,我无意冒犯你的妻子,但早在意土战争时我就提醒过你,亚历山德拉的性情过于直率,虽然她在英国生活的时候又腼腆又害羞。 现在的她试图将俄国的思想和方式带到任何地方,但那些思想和方式只有俄罗斯人可以接受。 在英格兰,我们从不这样治理国家。我们从不把游行者当作叛国者,也从不把抗议者当作革命者。 他们只是表达不满的公民,而公民的不满,应该通过议会和法律来解决,而不是通过机枪和镇压。 尼基,为了你的东正教使命也好,为了你的皇冠也好,还请克制一些,不要激化那些流亡者的情绪。 那些流亡者就像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点燃整个森林,而你的皇冠不该是那根火柴。 我想我也得务必提醒我的内阁,不要将游行者当做叛国者与革命者,这将让我们面临颠覆的风险。 好在在英格兰人人都会尽忠,就和英格兰的文化一样。 我亲爱的尼基,我永远都是你忠实的表兄和友人。 乔吉…… 乔治五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钢笔,轻轻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 他拿起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火漆棒,在烛火上烤了烤,滴在信封的封口处,用戒指上的纹章压了下去。 暗红色的火漆在信封上凝固,印出一个清晰的纹章。 唉…… 他确实有些担心俄国皇室的反应。 那个尼古拉从小就性格软弱,现在被亚历山德拉牵着鼻子走。 他记得1905年时,尼基差点退位,是斯托雷平和维特等人帮他稳住了局面。 但那些俄国人的手段终究是铁腕,而铁腕可以镇压一时,却无法镇压一世。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命运,俄国的命运是尼基的,英格兰的命运是他的。 不过……他倒也不是特别头疼。 乔治五世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 毕竟他和阿尔贝一世等君主一样,是立宪君主。 内阁说了算,具体的治理问题不需要他操心。 那些失业工人也好,游行队伍也好,都是首相和内阁大臣们需要面对的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三章英国今日无事……?(第2/2页) 他只需要在白金汉宫里接见大臣,听听报告,签签字,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发表一些不痛不痒的讲话就行了。 至于现在……他看向桌子角落。 那里放着一叠当天的报纸,是侍从傍晚时送来的。 他坐下来,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泰晤士报》,翻开第二版扫了一眼标题。 “英格兰银行宣布贴现率上调至百分之五……” 他轻轻啧了一声,翻到下一页。 “曼彻斯特纺织业联合会呼吁政府提供低息贷款……” 他又翻了一页。 “伦敦某歌手被发现离奇死亡于家中。” “?” 什么玩意? 乔治五世把《泰晤士报》丢到一边,拿起另一份《每日电讯报》。 第一版说的是德国的事情,报道刊登了德国成立了个德意志皇家科学院……嗯……很正常…… 这份报纸的第三版上有一篇关于赛艇的报道,讲的是泰晤士河上即将举行的一场业余赛艇比赛,参赛名单里有几个他认识的名字。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 赛艇……他确实很久没碰过他的快艇了。 他放下报纸,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上,画面上是一艘白色的快艇,正在海面上破浪前行。 那是他几年前让人画的,他有时候会想,要是能把不列颠号改装一下,换上更强劲的引擎,说不定真能参加比赛。 当然,其他人大概不会同意他把一艘皇家游艇改成赛艇,但想想总归是不花钱的。 他收回目光,又拿起一份报纸。 这一次是《每日邮报》,翻到中间一版,看到一篇关于集邮的专栏文章,讲的是某个罕见的毛里求斯邮票最近在拍卖行拍出了高价。 乔治五世微微坐直了身体,仔细读完了那篇文章,然后放下报纸,走到书桌旁拉开一个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的放着几本集邮册,他拿出一本,一页一页的看过去。 邮票这东西说来也奇怪,它既不能吃,也不能穿,更不能用来打仗或者治国。 但每一枚邮票背后都有一段历史,一个国家、一个时代、一个事件,都被浓缩在方寸之间。 他喜欢这种感觉,把整个世界装进一本册子里,随时可以翻开来看。 他的爱好实在有些太独特了,以至于不像是英国国王该有的样子。 至于他的那两个表亲…… 像是尼基……他现在应该正在皇村里陪着孩子们吧。 尼基现在的爱好和精力都集中于家庭和东正教,这倒也没什么不好,但一个国家不能只靠家庭和信仰来治理。 至于特奥琳的爱好……她似乎纯粹是喜欢睡觉,喜欢玩一些对她来说新奇的事物。 这倒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比尼基的东正教狂热要轻松得多。 好吧,现在他愿意承认他的爱好确实不太像个国王。 打野鸡、集邮、开快艇、看报纸,这些爱好放在任何一个普通的英国绅士身上都很正常,但放在一个国王身上,就显得有些……不务正业。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他比尼基和特奥琳都更像个正常的君主,哪怕他的爱好确实很不君主。 乔治五世合上集邮册,轻轻放回抽屉里。 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座钟,十点一刻。 对于白金汉宫来说,这个时间已经算晚了,他今天确实有些困了。 布鲁塞尔那边的消息让他费了不少神,虽然那些事严格来说不归他管,但作为欧洲最老牌君主国的国王,他总得对大陆上的风吹草动保持敏感。 更何况,那封写给尼基的信花了他不少心思。 既要表达关切,又不能显得像是在干涉俄国内政,既要提醒他约束亚历山德拉,又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 “今天的英格兰一切正常。”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卧室。 今日无事……来日有事也交给阿斯奎斯他们解决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 狮子大开口(上) 第一百六十四章狮子大开口(上) 柏林,城市宫,御书房。 特奥多琳德坐在书桌后面,面前堆着一大摞文件。 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半空,盯着眼前那份文件的最后一行,迟迟没有落下去。 “……关于西里西亚煤矿工人抚恤金标准的调整方案……” 她深吸一口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这份文件往左边一推,又从右边抽出一份新的。 “关于但泽港务局申请追加预算以扩建码头仓库的请示……” 签。 “关于巴伐利亚王国就铁路货运费率问题提交的异议函……” 签。 “关于陆军部请求批准采购新型野战电话设备的报告……” 签。 她签完这一份,又去摸下一份。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摞纹丝不动的文件山,又看了看右边那摞只矮了一小截的“待签”文件。 “怎么这么多……不想写了……” 克劳德坐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面前也摊着一摞文件,但他没有在签字,他纯粹是在帮特奥琳分类。 他手边放着三个空文件夹,分别贴着标签,紧急、重要、常规。 他正拿起一份文件,扫一眼标题和内容,然后把它放进对应的文件夹里。 听到特奥多琳德的话,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分类:“陛下,今天是周一,按照惯例,各部和各邦的呈报文件会在周末积压。” “然后他们会被送达到城市宫,由内廷秘书处整理后,于周一上午呈交御前。所以每周一的文件量都会比其他日子多一些。” 特奥多琳德瘪着嘴,委屈巴巴的问道:“朕知道……朕是想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克劳德又拿起一份文件,扫了一眼,放进重要文件夹: “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比较多。橡胶泡沫崩盘引发的失业潮,布鲁塞尔骚乱,伦敦的信贷紧缩,还有维也纳股市的波动……” “这些事都牵涉到帝国的贸易伙伴和海外利益,各部需要呈报的内容自然就多了。” 特奥多琳德听到维也纳股市也出事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伦敦的恐慌性抛售,朕能想到。伦敦的银行和信托公司是橡胶泡沫的主要融资方,泡沫一碎,他们首当其冲,恐慌性抛售是必然的。” “但维也纳……维也纳的股市为什么也会波动?那里金融规模很大,但朕记得炒的比较红的不是橡胶啊……” 克劳德放下手里的文件,想了想便开口答道:“陛下,维也纳的股市波动,根源不在橡胶泡沫本身,而在信贷链条的传导。” “信贷链条?” “是的。伦敦的银行在泡沫破裂后紧急收紧了信贷,而维也纳的银行和信托公司,有很大一部分资金是依赖伦敦的金融市场进行短期融资的。” “伦敦一收紧,维也纳的流动性就跟着紧张起来。” “再加上奥匈帝国本身的经济结构就比较脆弱,工业虽然很发达,但地区发展差异巨大。” “其对国际资本流动的依赖比德国和英国更严重,所以伦敦的信贷紧缩一传导过去,维也纳的股市就出现了波动。”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几秒,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嗯……看来朕这边的金融很发达?” 克劳德:“………” 唉……… 他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措辞: “呃……陛下,帝国的金融体系确实相当成熟,柏林和法兰克福的交易所规模在欧洲都排得上号。” “但发达归发达,信贷链条的传导效应是一样的,伦敦打个喷嚏,维也纳就得感冒,柏林虽然体质好一些,但也不能完全免疫。” 当然,克劳德没说的后半句话是…… 咱德国也不是没事,咱们安然无恙的更多原因是咱实业占比严重超标,导致金融市场相对比起来很萎靡。 市民对金融参与度太低,导致看上去没什么影响罢了…… 但事实上,德国的全能银行体系下,金融问题极其容易传导到各个领域……只是仅仅只是这次这种程度不至于让德国出现经济危机罢了…… 相关科普 特奥多琳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伸手去摸下一份文件。 她翻开一份,扫了一眼标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还有外交部的事?朕不是说了吗,外交上的事让外交国务秘书去处理就行,不用事事都呈到御前来。” 克劳德一边分类一边回答:“陛下,这份是外交部转呈的,因为涉及的是皇家访问的接待规格,所以需要御前批示。” “皇家访问?谁要来?” “英国海军大臣麦肯纳。” “英国佬?” 克劳德点了点头:“电文里说,麦肯纳大臣将以私人名义访问柏林,但随行人员里有海军部的几名高级幕僚。外交部判断,这趟访问大概率是冲着帝国海军扩建计划来的。” 特奥多琳德把文件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英国佬……朕最讨厌英国佬了。一个个鼻子长在头顶上,说话拐弯抹角,每句话里都埋着三五个陷阱,跟他们说话比批一天文件还累。” 克劳德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分类文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四章狮子大开口(上)(第2/2页) 特奥多琳德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哎,那个什么麦肯纳是什么时候来啊?” 克劳德抬起头:“陛下,电文上说他预计今天抵达柏林。”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伸手挥了挥:“行,那一会儿你去应付一下,把他打发了吧。” 克劳德微微一愣:“陛下,您的意思是……由我代为接见?” “对,你去,朕讨厌英国佬,不想跟他们说话。你是御前顾问,身份够格,替朕去打发了他。”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躬身:“是。” 特奥多琳德又签完一份文件,往左边一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叮嘱道: “对了,你记住,他要是来探风口的,你就什么也别说,他要是来谈条件的,你就什么也不给,跟他绕圈子就行。” “鬼知道他憋着什么好事,英国人又高傲又讨人厌,全都是讨厌鬼,你以后也不许和英国人玩!” 克劳德微微颔首:“我明白了,陛下放心。” 特奥多琳德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翻文件。 克劳德收回目光,继续分类手边的文件。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钢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特奥多琳德签完一份文件,又摸向下一份,翻开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关于帝国铁路网东部段扩建工程的分期拨款方案……这个不是两个月前就批过了吗?怎么又呈上来了?” “陛下,您上次批的是第一期拨款,这是第二期的追加申请。铁路扩建工程分三期进行,每期都需要单独审批。” 特奥多琳德撇了撇嘴:“……麻烦。” 她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往左边一推,又去摸下一份。 时间在文件堆里缓缓流淌。 窗外的阳光从斜照逐渐变为直射,又从直射逐渐变为斜照,书桌上的文件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消融了。 特奥多琳德签完又一份文件,把笔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后一靠,仰着头望着天花板:“朕不签了……朕的手要断了……” 克劳德抬头看了她一眼:“陛下,还剩最后十几份了,都是常规性的例行呈文,签起来很快的。” 特奥多琳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朕的手已经不属于朕了……朕现在是个没有手的皇帝……” “……” 沉默了片刻,特奥多琳德忽然睁开一只眼睛,看向克劳德:“克劳德。” “我在。” “你说……其他皇帝,他们每天也要签这么多文件吗?” 克劳德想了想:“陛下,这取决于每个皇帝的治国方式。” “有的皇帝习惯事必躬亲,每一份文件都要亲自过目,有的皇帝则更信任内阁和臣属,只处理最核心的决策。” “那朕算哪种?”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陛下两种都沾一点。” “什么意思?” “陛下既没有完全放权给内阁,也没有真正事必躬亲。您签文件的速度很快,但内容……我斗胆说一句,您可能并没有完全看进去。”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坐直了身体,瞪了克劳德一眼:“……你这是在说朕敷衍?” 克劳德微微垂下眼帘:“臣不敢。臣只是觉得,陛下如果能把签文件的速度放慢一些,或许能更清楚地掌握各部正在推进的事项。”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朕当然看进去了。朕只是……看得快而已。” 她说着,又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扫了一眼,飞快的写下名字,往左边一推,动作一气呵成。 克劳德看着她没有拆穿。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女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英国海军大臣麦肯纳先生已经抵达城市宫,正在会客室等候。” 特奥多琳德放下茶杯,看向克劳德。 克劳德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微微躬身:“陛下,我去去就回。”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记住朕说的话。” 克劳德微微颔首:“陛下放心,我记得。” 克劳德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柔和,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历代普鲁士国王的肖像画,画中人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迅速整理着关于麦肯纳的情报。 英国海军大臣,雷金纳德·麦肯纳。此人是如今英国内阁的重要成员,原本是律师出身,靠着自己的能力和政治嗅觉一步步爬到了海军大臣的位置。 他上任之后,一直在推动皇家海军的扩张计划。 但这个人有个特点,他不是一个喜欢绕弯子的人。 他说话直白,甚至有些粗鲁,在议会里经常因为言辞激烈而被人诟病。 尤其是他不像丘吉尔那样,喜欢政治表演,他更加务实,更适合待在办公室而不是前台,正因如此,他在内阁的人气很低。 但他对海军事务的了解非常深入,战略上“相对保守”,且极其固执和高傲,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来……能有什么好事…… 第一百六十五章 狮子大开口(下) 第一百六十五章狮子大开口(下) 会客厅里,麦肯纳坐在沙发上沉思着…… 他被领进这间屋子,然后女仆对他说: “请您在这里等待一会儿,我去通知陛下,人员马上才来……” 啧……这下扑了个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德皇打算亲自接见一位外国使臣,那么他抵达城市宫的那一刻,就会被直接引向御书房或正式的接见厅,而不是被安排在这间布置精致,却显然不是用来接待贵宾的会客室里。 毕竟应该是他觐见德皇,怎么可能让他等德皇过来呢…… 这下好了……他见不到德皇了。 他喝了一口桌上的茶,看了眼窗外 柏林的天色比雾蒙蒙的伦敦清朗一些,但此刻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他想起出发前,阿斯奎斯对他说的话。 “雷金纳德,你这次去柏林试探一下德皇本人的态度。” “德国人最近的动作很反常,丘吉尔也接触了一些德国的人,他说对方对殖民地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提尔皮茨那边安静得不像话。” “这不符合德国人一贯的作风,战略也不可能说停就停,所以要么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他们的战略方向变了。” 麦肯纳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如果德皇不愿意见我呢?” “那就更说明问题了。” 麦肯纳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会客厅门口那扇紧闭的门上。 唉…… 既然德皇不愿意见他,那接下来来的应该就是某个负责传话的官员了。 不管来的是谁,他今天既然来了就不能空着手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 麦肯纳抬起头。 一个年轻人走进会客厅,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暗蓝色的领带,没有佩戴任何勋章或绶带。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不像是什么国务秘书…… 麦肯纳微微眯起眼睛。 他认识这个人。 克劳德·鲍尔。 德国皇帝陛下的御前顾问,最近几个月在柏林政坛迅速崛起的新面孔。 据说这位年轻人深得德皇信任,许多重大决策都有他参与的痕迹。 有人说他是德皇的智囊,有人说他是德皇的影子,还有人说……他比任何一位德国国务秘书都更能影响德皇的决定。 麦肯纳在来之前读过关于他的情报,但此刻亲眼见到,还是微微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一位内阁大臣,或者至少是外交部的高级官员。 但来的是这位御前顾问。 麦肯纳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御前顾问,虽然名义上只是顾问,但既然他能代表德皇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他至少带着一部分皇帝的意志。 他的话,可以代表一部分皇帝的意思。 也行! 麦肯纳站起身,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朝克劳德伸出手:“鲍尔先生,久仰大名。” 克劳德走到他面前,伸手与他握了握:“麦肯纳大臣,欢迎来到柏林。” 两人松开手,目光在空中短暂的交汇了一瞬。 麦肯纳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克劳德的表情平静如水,谁都揣着点心思。 会客厅里的两人重新落座。 麦肯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鲍尔先生,我这一路从伦敦过来,倒是听说德国的铁路建设又有了新动静。” “从汉堡到柏林的线路,据说要改成双轨电气化?” 克劳德微微颔首: “是有这么回事。帝国铁路局去年提交了东部干线的电气化改造方案,陛下已经批准了第一期拨款。” 麦肯纳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电气化……这倒是个大工程。英国那边的线路,光是讨论要不要电气化,议会就得吵三年。” 克劳德笑了笑:“议会制的优点就是讨论充分,缺点也是讨论充分。” 麦肯纳哈哈笑了一声:“鲍尔先生这话,倒是说得挺有道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柏林的天色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说起来我这次来柏林之前,路过安特卫普港看了一眼,那边的吊机全停了,码头工人蹲在岸边抽烟,整个港口安静得像座坟场。” 克劳德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布鲁塞尔那边更热闹,听说连荷兰领事馆都被砸了。比利时政府现在焦头烂额,阿尔贝一世似乎换了首相,但街上的游行队伍一点没见少。”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看向克劳德:“鲍尔先生,你觉得比利时这场乱子,会闹到什么时候?” 克劳德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的答道:“比利时的事情是比利时的事情,德国对比利时的局势保持关注,这对德国西部安全是重中之重,但德国无意干涉他国内政。” 麦肯纳点了点头:“也是,毕竟比利时那地方实在太敏感了,不是吗?” “不过话说回来,德国这边倒是稳得很。” “我这一路过来,没看到什么游行,也没看到什么骚乱。柏林街头秩序井然,连失业工人都安安静静的排队领救济粮。” 克劳德微微颔首:“帝国的社会保障体系虽然谈不上完善,但至少能让每个公民在困难时期有口饭吃而不至于饿死。” 麦肯纳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有口饭吃……这话说得轻巧,但有口饭吃的标准到底是吃饱还是垫个肚子可是说话人可以随便更变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随意的岔开话题:“对了,鲍尔先生,我听说德国最近在殖民方面有些新对策?是否可以就此交流一下?” “毕竟您也知道,荷兰殖民地的橡胶种植园暴动闹得整个欧洲都在哭泣,大家都不想自己的殖民地里出现这样的惨案……” 麦肯纳这句话说完后,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克劳德在心里冷笑一声……借着殖民话题旁敲侧击海军……那你可真会找话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五章狮子大开口(下)(第2/2页) “麦肯纳大臣,您说想交流殖民经验,我倒觉得有些意外。” “毕竟,像英国这样从海洋而来、制霸整个世界的大国是不需要德国那点殖民经验的。” “贵国的殖民体系相当先进,我们学你们还差不多,哪里轮得到您来请教我们?” 麦肯纳微微挑眉:“鲍尔先生这话说得太谦虚了,资历老不代表什么都对,德国这些年在殖民地上的经营,也有不少值得借鉴的地方。” 克劳德微微颔首,像是认真考虑了这个说法: “您说得有道理,资历老确实不代表什么都对。” “但资历越老,经验和实践的积累也越多,这一点恐怕没人能否认。” “至于能不能从中提炼出有价值的东西,就看这个人能不能扬弃和超越了。” 麦肯纳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一些。 他发现自己绕不过这个年轻人。 他抛出的每一个话题,殖民经验也好,比利时局势也好,都被对方用恰到好处的分寸挡了回来,既不显得生硬,也不留任何可以深入的缝隙。 麦肯纳沉默了几秒,决定不再绕圈子。 “克劳德先生,您知道我要说什么。” 克劳德放下茶杯,迎着麦肯纳的目光从容答道:“是的,麦肯纳先生,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您想要的答案,德国没有挑战英国的意思。” “俾斯麦留给德国的外交方法论,就是做一个城市的掮客。” “在法庭上,法官可不能和某一方有什么关系,或者法官自己就是原告和被告的一方。” “毕竟法院的判决公平要得到保障,而为了保证这一点,法官绝对不可以自己给自己判案。” “德国如果想在欧洲的棋盘上扮演调停者的角色,就不能让自己在各种麻烦问题上做到原告或者被告的位置上。” “更何况,陛下对英国没有恶意。陛下与贵国国王陛下之间的亲情是真实存在的,她不会做出任何损害这份亲情的事情。” 麦肯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俾斯麦阁下的智慧是我们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您这么说,确实让我安心了不少。” “但克劳德先生,您也知道,国与国之间的信任,不能只靠口头上的承诺来维系。我们需要更正式的东西。” 克劳德微微抬眼:“您需要什么?” “我们应该就此问题签署一些条约,比如规定两国海军的总吨位。”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总吨位……麦肯纳先生,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战败国才会签的东西。” “那比例制也行。英德两国按照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比例,来限制各自的海军规模。” 克劳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比例制……这听起来确实体面多了。” 他抬起目光,看着麦肯纳:“但请问,英国可以给予什么呢?” “英国的善意中立。”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克劳德又等了一会,他原本以为对方是在斟酌措辞,等了半天没听到对方再开口,他才发现对方真的就只打算说这一句。 “麦肯纳大臣,您用善意中立四个字就想换德国在海军建设上的自我限制?” “善意中立意味着英国在未来的冲突中不会站在德国的对立面。” “但请问,这个未来是多久?一年?五年?十年?还是直到英国觉得有必要改变立场的那一天?” “如果德国在海军建设上自我限制,而英国却继续扩建舰队,那这份‘善意中立’还能维持多久?” “如果欧洲大陆上爆发冲突,英国会不会因为‘善意中立’而袖手旁观?” “还是说,到了那一天,英国会重新评估自己的立场?” “德国需要的不是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而是实实在在的保障。如果英国真的希望德国在海军建设上保持克制,那就应该拿出相应的诚意来。” “您说呢,麦肯纳大臣?” 麦肯纳沉默了一小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皮球又被踢回来了,但看他表情,他似乎并不在意。 “克劳德先生,您说得对。我确实没法给予任何可以完全生效的东西。背后的原因您知道的。” 克劳德也的确知道。 英国内阁对海军问题的分歧由来已久,阿斯奎斯首相的财政压力、丘吉尔与费舍尔之间的路线之争、保守党在野党对海军预算的虎视眈眈。 麦肯纳作为海军大臣,能拿出来的“善意中立”,充其量只是他个人和部分内阁成员的态度,而不是英国政府的正式承诺。 克劳德语气坦然的答道:“是啊,我也没有。我只是个顾问,更正式的东西不应该也绝不会在这里决定。” “但这个共识是有的,我没法给予您任何永久有效的东西,但德国这个基本态度您已经知道了。” “我想……这足够您交差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是的……这个态度已经足够我交差了。” 麦肯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虽然和预期的不太一样,但照样是意外的结果。” 克劳德也站起身,伸手与他握了握:“我也很意外。” 两人的手在空中交握了一瞬,然后松开。 麦肯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转身走向门口。 女仆已经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侧身引路:“麦肯纳大臣,请这边走。” 克劳德见他就这么走了,心里有些意外…… 他上来就这样直接狮子大开口妄图空手套白狼,现在怎么说了几句反而跑了? 算了……他走了更好,免得费口舌…… 还是回御书房吧……他这个顾问干得好啊,现在更像是德皇的秘书了,天天给她整理文件…… 女官们的活难道要他来兼任吗……那他很吃苦耐劳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邪恶银渐层(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邪恶银渐层(上) 御书房里,最后一份文件被合上,特奥琳把它轻轻搁在桌角。 她把钢笔往笔筒里一插,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搞完了!” 她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看了几秒,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两声轻响。 “终于签完了……朕的手还在,朕很感动。” 塞西莉娅站在书桌旁,正将批阅完毕的文件分类,依次放进不同的公文匣里。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房,扫过窗台,扫过门框,又扫过角落里那个正低头擦拭花瓶的女仆。 她忽然开口:“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陛下?” “克劳德怎么还没回来?” 塞西莉娅气的眼皮都不自觉跳了一下,该死的克劳德·鲍尔…… 她面上却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语气平淡的答道:“陛下,麦肯纳大臣远道而来,总有些话要说。克劳德顾问既然代陛下接见,自然要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该听的也听明白,费不了多少时间。” 特奥多琳德“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翻剩下的文件。 她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来:“那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塞西莉娅:“……陛下,克劳德顾问才刚离开不到半小时。” “才两刻钟吗?”特奥多琳德皱了皱眉,“朕怎么觉得他已经走了好久……” 她说着,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低头翻开一份文件,拿起笔飞快的签下名字。 塞西莉娅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文件:“陛下,麦肯纳大臣远道而来,就算只是礼节性的会面,也需要一些时间。应该费不了多少功夫。” 特奥多琳德哦了一声,目光依然没有收回来,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你说……英国佬会不会很难缠?” 塞西莉娅将最后一叠文件放进公文匣,合上盖子:“陛下放心,鲍尔顾问应付得来。” “朕当然知道他应付得来。朕是怕他应付得太好,英国佬觉得他太能干,下次又来找他。” 塞西莉娅没有接话。 特奥多琳德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依然落在门口。 角落里,那个女仆还在擦着同一只花瓶,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那是一只刚刚出土的文物。 特奥多琳德忽然坐直了身体,看向塞西莉娅:“塞西莉娅,你说朕是不是该去看看?” 塞西莉娅微微抬眼:“陛下,您方才已经批准了全部文件,今天的政务已经处理完毕。如果您想休息,御花园的茶点已经备好了。” “朕不是想休息。朕是想去看看克劳德那边怎么样了。” 塞西莉娅沉默了一瞬,然后语气依然平稳:“陛下,鲍尔顾问此刻正在会客厅与英国海军大臣会谈。您若此时现身,难免会让对方解读出一些信息。” 特奥多琳德委屈的瘪瘪嘴,然后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落在门口。 角落里,女仆终于放下了那只花瓶,转而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窗台。 特奥多琳德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塞西莉娅。” “陛下。” “你说……他会不会被英国佬欺负啊?还有还有!你说那个英国佬会不会为难克劳德啊?” 塞西莉娅想了想:“陛下,克劳德顾问虽然年轻,但办事向来稳妥。麦肯纳大臣就算想为难他,恐怕也找不到什么机会。” “可是英国佬都狡猾得很。”特奥多琳德撇了撇嘴,“他们说话拐弯抹角的,克劳德那么老实,万一被绕进去了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六章邪恶银渐层(上)(第2/2页) 塞西莉娅听到克劳德那么老实这几个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陛下对老实这个词的理解,恐怕和常人不太一样。 “陛下,鲍尔顾问是帝国御前顾问,代表的是您的意志。他不会被任何人欺负。” “哦。” 特奥多琳德又安静了几秒。 “那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朕让他一个人去应付英国佬,是朕在偷懒啊?” 塞西莉娅微微垂下眼帘:“陛下多虑了。” 特奥多琳德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好烦啊……克劳德还没回来…… 而且塞西莉娅在这里,就算克劳德来了也没法畅所欲言……得想个法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朕下午要吃现烤的蛋糕!” 塞西莉娅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微微一愣:“……陛下?” “朕说,朕要吃现烤的蛋糕!要那种刚出炉的、热乎乎的、上面撒了糖霜的蛋糕!” “陛下……有现成的……” “不管不管,朕就要吃!”特奥多琳德把双手往桌上一拍,“朕今天批了这么多文件,手都要断了,吃个蛋糕怎么了?朕很努力了,朕值得一块蛋糕!” “陛下,御厨房的糕点师傅随时可以为您准备,制作起来需要点时间,也完全不需要特意……” “不行!而且你必须全程盯着,不可以离开厨房哦!一步都不可以!” 塞西莉娅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躬身:“……是,陛下。” 唉……自己的银渐层……还能怎么办……惯着呗…… 她合上公文匣,抱着它转身走向门口,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特奥多琳德侧耳听了听门外的脚步声,确认塞西莉娅已经走远了,然后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弧度,开始嘿嘿傻笑。 她搓了搓手,目光转向窗边那个正低头擦拭窗台的女仆。 “你!” 女仆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慌忙转过身来:“陛……陛下?” “去看看克劳德怎么还没回来!”特奥多琳德指了指门口,“如果他已经把人打发走了,就让他立刻过来!他过来了你就不用过来了!今天你的工作也全免了!” 女仆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不……不行……会……会……” “会怎么样?”特奥多琳德不满的瘪了瘪嘴,“还能有人欺负你不成!你快去!不然朕就要用最残暴的君主才会用的方式折磨你!” 邪恶至极 女仆听到这话被吓到了,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应了一声“是”,然后一溜烟的跑了出去,裙摆差点绊到门槛。 门在她身后砰的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飞快的远去。 特奥多琳德看着关上的门,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哼哼……要是她没把人带回来怎么办呢……必须用最残暴最邪恶的方式折磨她! 是把她丢去给钟表上弦好呢,还是罚她给草莓上的小黑点一根一根拔干净好呢。 嗯……钟表上弦好像太轻松了,草莓小黑点又好像太累了…… 她想了想,决定到时候看心情,如果人带回来了就给她吃好吃的补偿一下吧……因为自己刚刚好像吓到她了…… 算了一会再想!反正克劳德应该快回来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邪恶银渐层(中) 第一百六十七章邪恶银渐层(中) 克劳德刚走出会客厅,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个女仆就小跑着迎了上来,裙摆翻飞,气喘吁吁。 “鲍尔顾问!陛下让您立刻去御书房!” 克劳德微微一愣:“陛下?她不是在批文件吗?” 女仆用力点头:“批完了!批完了!陛下说……说让您立刻过去!” 克劳德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女仆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行了个礼就转身跑远了。 克劳德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批完了就批完了,怎么这么急?怎么?她饿了要吃人了啊?! 他摇了摇头,迈步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克劳德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那人穿着普鲁士陆军上将的制服,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身材魁梧,肩膀宽阔,下巴线条硬朗,哟……? 鲁登道夫,鲁大师怎么会在这里? 他很少出现在城市宫,因为他在和平时期对宫廷向来没什么兴趣,他更愿意待在军营和参谋部里研究地图和作战计划。 克劳德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侧身让路,准备点头致意后继续前行。 然而,鲁登道夫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鲁登道夫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鲁登道夫将军,您来城市宫是有什么事吗?” “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微微一愣:“……怎么了。” “军需计划的硬核才是王道,你的汽水制备根本没技巧。” 克劳德:“?” 克劳德嘴角抽了抽,他完全不知道鲁大师是突然抽了什么风,给他赶出幸福者退让了:“是的是的……将军教训得是,不过陛下审核了营收情况,决定扩产,这并非我的意思。” 鲁登道夫见他居然没和他争论,于是忽然话锋一转:“行吧……那那个狗屁英国佬是不是来了!” 克劳德:“……您说的是麦肯纳大臣?” “管他是麦肯纳还是麦什么纳!英国佬就没一个好东西!”鲁登道夫嗓门不小,走廊里甚至有了回音,“你没胡乱说什么吧!没答应他什么狗屁条约吧!他们要的东西战败方都不敢签!” 克劳德微微摇头:“将军放心,我只是转达了陛下的态度。德国无意挑战英国的海上霸权,但也不会接受任何限制自身发展的条约。” 鲁登道夫盯着他看了几秒,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嗯……这还差不多。” 克劳德见他似乎满意了,便微微欠身:“将军,我得去御书房了。陛下还在等我。” “毕竟您也不想陛下又莫名出现在您的身后,最后我们一起落个挨数落的下场,就和梅斯那次、还有上次那样。” 鲁登道夫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显然也想起了那两次不太愉快的经历。 梅斯那次是军事演习,特奥多琳德突然出现把正沉浸于火炮的鲁登道夫逮了个正着。 上次嘛……有点恐怖了……还是不回忆了…… 鲁登道夫清了清嗓子,语气明显收敛了几分:“……行了行了,你去吧。不过你记住——”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一定要对英国佬重拳出击!” 再走两步,又回头:“藐视一切敌人!” 再走两步,又回头:“文官那些花架子靠不住,军队才是根本!”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鲁登道夫三步一回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 “……重拳出击……藐视一切敌人……陆军才是根本……”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 鲁登道夫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总参谋部是什么问题人士聚集地吗? 唉……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 特奥多琳德坐在书桌后面,双手托腮,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克劳德怎么还没来啊?! 那个女仆明明跑出去好久了!就算爬也该爬回来了吧!克劳德是被人绑走了吗?!还是说那个英国佬真的很难缠,克劳德被缠住了?! 特奥多琳德越想越坐不住,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只有几个侍卫在巡逻,没有克劳德的身影。 她又走回书桌旁,坐下,双手托腮,目光再次落在门口。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得找点什么事做……不然朕要疯了…… 她目光扫过桌面,忽然落在抽屉上。 抽屉里藏着一本书,那是她前几天翻出来的一本意大利人写的闲书,里面研究的东西比较奇怪,说是那个意大利人专门研究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她当时只是随手翻了两页,觉得写得听起来还是挺有道理的,就偷偷塞进了抽屉里。 她本来打算批完文件就看的,但后来克劳德来了,她就忘了这回事。 现在正好,赶紧复习复习…… 特奥多琳德拉开通抽屉,把那本书拿出来,翻开,找到自己上次折角的那一页。 嗯……书里说要强势……因为男孩子没被别人爱过,他们往往要承担更多社会责任,因此他们更能接受毫无选择余地的爱…… 这是因为如果有的选他们担心这是什么新的责任,但没得选让他们更加安心,就与他们的生活一样。 特奥琳看完只觉得晕晕的,怎么还有这回事?前几页不是还说男孩子喜欢保护更弱小的女孩子吗?这不是冲突的吗? 不过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那她也要给克劳德毫无选择余地的爱…… 只是应该怎么给呢……嗯……这似乎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就在银渐层沉思着一会儿的策略时,门被推开了。 特奥多琳德吓得手一抖,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见克劳德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特奥琳若无其事的弯腰捡起书,装作镇定的塞进抽屉里。 然后她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桌面上,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表情。 克劳德站在门口没搞清楚这是什么状况,只好微微躬身道:“陛下,麦肯纳大臣已经送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七章邪恶银渐层(中)(第2/2页) 特奥多琳德不知如何接话,她瞪着他,过了好几秒才终于憋出一句话: “克劳德你怎么才进来!怎么慢吞吞的!” 克劳德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看见特奥多琳德瞪着他,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一只炸毛的银渐层。 他思索再三,还是打算好好解释……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耍小脾气。 “……陛下,我在走廊上遇到了鲁登道夫将军,他拉着我说了几句,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特奥多琳德一听鲁登道夫四个字,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鲁登道夫?!你跟他有什么好说的!他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文官都是花架子那套话了?!”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陛下怎么知道。” “朕当然知道!他每次见到朕都要念叨一遍!”特奥多琳德拍了一下桌子,“朕告诉你,你以后不许跟总参谋部的人玩!” “他们最讨厌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打仗打仗,脑子里全是火炮和地图,跟他们待久了你会变傻的!” “……不是,陛下,您今天早上刚说不许我跟英国人玩,现在又不许我跟总参谋部的人玩,那我未来岂不是要成社交孤岛了?”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社交孤岛怎么了!朕也是社交孤岛!朕每天就跟你和塞西莉娅说话,朕不也活得好好的!” 克劳德:“……” 特奥多琳德叉着腰,理直气壮的开口道:“而且你答应过朕的!你在梅斯的时候,你亲口说的,只要朕愿意,你的命都是朕的!你忘了?!” 克劳德微微一怔,然后叹了口气:“陛下,我没忘,但那天晚上您也答应了我一件事。”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朕答应你什么了?” “您答应我以后不会情绪化的质询,也不会用不成熟的处事方式,至于为什么我会这么要求,因为这样会拉远我们的距离,导致我们在君臣这一端越走越远。”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朕……朕当然记得!也当然知道!朕只是……只是……”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红:“朕明明已经很努力在成熟了……朕今天批了一整天的文件,手都要断了,朕都没有抱怨……朕还学会了信贷链条……朕已经很努力了……”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样子,语气放软了一些:“陛下,我知道您在努力。但您越是这么说,越是看起来不成熟。” 特奥多琳德一听这话,立刻又炸了:“你!你!你懂什么!朕最懂男人了!男人就喜欢不成熟的可爱的女孩子!书上说的!” 克劳德:“……什么书?”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闪了一下,下意识的往抽屉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收回视线:“……没、没什么书!反正朕知道!” 克劳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抽屉,又看了看她心虚的表情,沉默了一瞬:“陛下,那本书是意大利人还是法国人写的?” 特奥多琳德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意大利人和法国人才能写出这么不靠谱的东西。” “写出这本书的人大抵是龙卷风摧毁容克领地——冯·飞了。事实上压根没有个定式,这种东西是用来让小资产阶级小姐买单的,您看这种干什么?” 克劳德说完,发现对方气鼓鼓的等着自己。 他看着特奥多琳德那副又心虚又理直气壮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本来想继续说那本书的事,但看到她的眼眶还红着,腮帮子还鼓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陛下。” “干嘛!” “您今天批了一整天的文件,手也酸了,脑袋也累了。要不这样,我先去把麦肯纳大臣的会谈结果整理成简报,明天呈给您过目。您今天先休息,好不好?” 特奥多琳德一听这话,眼睛立刻瞪圆了:“你又要跑!” “我没有跑,我是去……” “你就是想跑!”特奥多琳德拍了一下桌子,“朕跟你说正事呢!你每次都是这样,一说到正事你就找借口溜走!” “上次是这样,上上次在书房也是这样!” “你答应过朕的,你亲口说的,说你会慢慢爱上朕的!现在呢?你天天就知道文件文件文件,简报简报简报,你个骗人的坏家伙!” 克劳德:“?” 克劳德被这一连串的输出打懵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类似的话他确实答应过,但他当时的本意,是希望特奥多琳德能冷静下来,不要用情绪化的方式处理君臣关系,结果对方只取字面意思,从来没想过他想说的是什么。 他更是万万没想到,特奥多琳德把这句话记到了现在,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翻出来念叨一遍。 “不是……陛下,您听我说。” “朕不听!” “您听我说完。” “朕不听不听不听!”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 “陛下,您刚才说您最懂男人了,对吧?”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扬起下巴:“对!朕最懂了!” “那您应该也知道,男人最讨厌被逼着做某件事。您越是逼我慢慢爱上您,我反而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那朕不逼你,你就知道怎么做了?” “至少我知道该怎么慢慢来。”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你倒是慢慢来啊。你天天就知道忙工作,朕想跟你说话都找不到人。” 克劳德叹了口气:“陛下,我今天是替您去应付英国佬了,是您让我去的。” “朕知道了!朕后悔了!下次朕自己去应付英国佬,你就留在朕身边陪朕说话!” 克劳德:“……” “……陛下,您今天也累了,要不我先去把简报写了,明天……” “不准写!” “……?” “今天不准写简报!也不准看文件!也不准想工作上的事!”特奥多琳德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你今天陪朕说说话。” 第一百六十八章 邪恶银渐层(下) 第一百六十八章邪恶银渐层(下) 克劳德看着特奥多琳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陛下啊……我不知道您在那本书里看了什么,但这样可能……没什么作用。”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什么作用?朕又没想干什么!朕就是想让你陪朕说说话!” “我说的不是陪您说话这件事。我是说……您对我的心意我明白,但您用的方式……可能不太对。”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了起来:“那什么方式才对?你是不是打算不信守承诺了?你答应过朕的!你亲口说的!”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上了颤音,然后嘴一瘪,莫名其妙的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扑,抓起那条小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团,脸埋进靠枕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个裹着毯子,只露出一点发顶的银渐层彻底懵了。 ……这是闹哪样?怎么突然委屈上了? 这怎么办?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站了好几秒。 理智告诉他此刻应该告退,让陛下自己冷静一下。 但看她这副样子,他要是真走了,恐怕明天就要被以藐视君威的罪名拖出去炮决了。 ……好像应该哄哄她吧?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旁边,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处于差不多的高度。 “陛下……” 毯子里没有动静。 “……陛下,我知道您对我抱有好感,和一些略显……嗯……任性的蛮横。” 毯子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掀开。 “我也知道您……嗯……试着努力关心我。我其实知道那些……嗯……要求我必须休息、派人专门给我当抄写员的事。” “虽然那位抄写员先生说是他日常宫廷工作……但我也看得出来他是新雇的,因为他时常找不到路。” “但特奥琳啊……喜欢一个人,对她好是应该的,只是……只是……”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懂那个意思,但不知道这么准确的表述除开,于是只好愣着…… 他斟酌着措辞,结果他一时间真卡住了,怎么也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他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 那是那位伟大领袖写给杨开慧的,抄的是元稹的《菟丝》—— 人生莫依倚,依倚事不成。 他忽然觉得,这首诗用在这里刚好合适。 “陛下……虽然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大逆不道,但您不得不听。” “您这样对我好,我很感激。谢谢您,我会想尽办法给予您同等的回报。” “但您没有真正把自己作为一个鲜活的人来爱我。您只是希望通过给予好处来收买我。” “而且您这样对我的好无形中是贬低您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地位哪怕在权力体系中,您在上我在下。” 克劳德说完,见特奥琳完全没反应,一时间又犯了难…… 啧……怎么银渐层闹起脾气这么麻烦,不理人是怎么个事…… 他想起那位领袖说过的话,恋爱和婚姻应该成为健康的、有建设性的推动力,而不是颓废的、有破坏性的腐蚀剂。 也是……这一点很重要,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陛下,您答应过我,我也明确表示过,这份感情要能促进进步,而不是成为正事的妨碍。” “我也知道特奥琳在工作上学会了耐着性子,会好好工作,今天您就做得很好,现在事情也结束了,这点奖励是应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八章邪恶银渐层(下)(第2/2页) 毯子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掀开。 “只是……特奥琳,以后请你不要这样了。我对你的感情需要一个活生生的特奥琳来维系,而不是由一个皇帝来。” 毯子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里面传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朕知道了。” 又安静了几秒。 “你过来吧……” 克劳德微微一怔,但还是往前挪了挪,蹲得更近了一些。 就在他刚靠近的瞬间,毯子猛地掀开,特奥多琳德像一颗小炮弹一样飞扑过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把他扑得往后一仰,直接倒进了后面的沙发里。 克劳德被压得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特奥多琳德趴在他胸口,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立马得逞的笑了起来 “陛下!您在这样,以后我就不会相信您了!”克劳德被她压得起不了身,只能无奈的叹气。 “狼来了的故事您知道吗?我之前也说过了,我们没到这一步,还只停留于相互欣赏和工作关系……” 特奥多琳德却不为所动,反而骄傲的扬起下巴,宣布道: “朕全都理解了!” 克劳德:“?” “朕知道你缺乏无可选择的爱!”特奥多琳德竖起一根手指,理直气壮的晃了晃,“那本书上说了,男孩子没被别人爱过。” “他们往往要承担更多社会责任,因此他们更能接受毫无选择余地的爱!因为如果有的选,他们担心这是什么新的责任,但没得选让他们更加安心!” “所以朕现在要专心给予你爱了!”特奥多琳德拍了拍他的胸口,语气笃定,“朕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朕要让你感受到毫无选择余地的爱!” “……陛下。” “干嘛?!” “您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不要!朕在给予你爱!” “您这样压着我,我很难呼吸。” “那正好!你以后就习惯了朕的重量!这也是爱的一部分!” 克劳德:“……” 克劳德被她压得动弹不得,仰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心如死灰。 完了,刚才掏心掏肺说那半天全白说了。 他费了那么多口舌,引经据典,连菟丝都搬出来了,就为了告诉她你要把我当活人爱,也要把自己当一个独立的人。 结果她倒好,不仅没听进去,还反过来把他的理论当成了进攻弹药。 亦或者特奥多琳德不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是选择性听懂。 她把他所有的话都过滤了一遍,只留下她愿意听的部分,然后用自己的逻辑重新组装了一遍,组装出来的东西和他说的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 “唉………特奥琳你开心就好……” 特奥多琳德趴在他胸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自己的“理论”十分满意。她甚至还晃了晃手指,补充道: “你放心!朕会注意分寸的!朕不会让你感到压力的!书上说了,要给对方空间!” “……那您能不能先从我的胸口上下来,给我一点空间?因为再不给我空间我就要窒息了。” “不行!空间是心理上的!不是物理上的!”特奥多琳德理直气壮,“朕在心理上给你空间,在物理上给你重量,这两者不冲突!” 克劳德:“……” “你赢了,陛下……” 与此同时的门外...拳击的欲望正在增加 第一百六十九章 怎么?她还吃醋了?(上) 第一百六十九章怎么?她还吃醋了?(上) 【昨天落幕忘说了,这几天落幕因为国庆假期爽玩,没画结课作业,这几天在狂补,而且也没有存稿,所以靠我代笔】 【那就写一点雷霆的剧情吧,在落幕回来后应该就立马接上英国篇吧,落幕应该很快就可以把作业补完吧……因为好像要到截止日期了……】 走廊深处,三个女仆蹲在一扇窗前,手里攥着抹布,却谁也没在擦窗。 “你们刚才看见爱丽丝没有?”年纪最小的那个压着嗓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她跑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说陛下要折磨她!” “我知道我知道!”另一个女仆接话,“她说陛下要用最残暴的方式折磨她。” “那具体是什么折磨?” “不知道,反正听起来很可怕。” “不过她后来不是又跑出去了吗?跑出去的时候倒是不哭了。” “那不一样!那是陛下让她去找鲍尔顾问,说找到了就免她今天的活儿。她那是高兴跑的!” “那她到底是被吓哭的还是被高兴哭的?” “谁知道呢……反正陛下那个人,你永远搞不清楚她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三个女仆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了些,这聊天氛围突然就变了味。 女孩子聊天是非常喜欢打探一些好玩的消息的,放到今天嘛……那就叫八卦和磕cp…… “你们说……陛下和鲍尔顾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年纪最小的那个率先开口道,“我上次去御书房送茶,看见陛下盯着门口发呆,鲍尔顾问一进来,她眼睛立刻就亮了,跟灯似的。” “这算什么?我上回在走廊里撞见陛下跟顾问说话,陛下那个语气,啧啧……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 “那可不,陛下对老顾问们可不是这个态度。你们还记得吧?就是之前那会儿,陛下刚登基没多久,大闹无忧宫那次——” “记得记得!那场面……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腿软。陛下把那些老顾问全给炒鱿鱼了,一个都没留。” “我听说是他们想给陛下安排婚事,陛下当场就炸了。” “安排婚事?给陛下?那不是找死吗?” “可不就是找死嘛,虽然这种事情在皇室好像很常见。” “真的假的?可现在陛下看新顾问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所以说啊……你们说,陛下跟鲍尔顾问,到底是不是那个关系?” “嘘!你小声点!这种事也是能乱说的?” “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 “不对!有人来了!” 三个女仆瞬间噤声,抓起抹布,装模作样的开始擦窗。 走廊尽头,女官长塞西莉娅正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纸杯蛋糕走过来。 她当然看见了这三人刚才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样子,她当然也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塞西莉娅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微微加快了一些。 她当然知道陛下对克劳德·鲍尔是什么态度,她天天跟在陛下身边,陛下看鲍尔顾问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那些莫名其妙的借口和小心思,她全都看在眼里。 但知道是一回事,是不是也是一回事。 她又不是特奥多琳德的父母,也不是特奥多琳德本人,无权替她决定她该喜欢谁该不喜欢谁,起码这个克劳德鲍尔看上去挺恪守本分,也不是个无能的弄臣,不是吗? 但……被下人们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是另一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九章怎么?她还吃醋了?(上)(第2/2页) 塞西莉娅走到御书房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却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朕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朕要让你感受到毫无选择余地的爱!” 塞西莉娅的手僵在了半空。 “……陛下。” “干嘛?!” “您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不要!朕在给予你爱!” “您这样压着我,我很难呼吸。” “那正好!你以后就习惯了朕的重量!这也是爱的一部分!” 塞西莉娅:“……” 她端着蛋糕盘的手微微发抖,她的肺都要气炸了…… 她这下清楚为什么女仆们喜欢拿这个当谈资了!合着是在书房正大光明的这样是吧?!一点也不收敛的吗? 塞西莉娅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她是陛下她是陛下她是陛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塞西莉娅在门外静静站了几秒,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然后传来特奥多琳德的声音:“……进、进来吧。” 塞西莉娅推开门,看见特奥多琳德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克劳德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看起来很严肃。 塞西莉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着蛋糕走到书桌旁,将盘子轻轻放下。 “陛下,您要的现烤蛋糕,刚出炉的。” “哦……好、好的。”特奥多琳德的目光飞快的扫了一眼蛋糕,然后又飞快的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朕……朕待会儿吃。” 塞西莉娅转过身,看向克劳德:“顾问阁下,您今日的会面已经结束了吧?” 克劳德微微颔首:“是的,麦肯纳大臣已经送走了,会谈结果我正准备整理成简报。” “那正好。”塞西莉娅微微点头,“既然今日政务已经处理完毕,顾问阁下想必也没有其他事情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克劳德微微一怔,然后站起身,躬身行礼:“那我先告退了。”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别走三个字。 克劳德的目光与她短暂对视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的移开,迈步朝门口走去。 特奥多琳德的眼神从急切变成了求助,又变成了控诉。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就这么丢下朕不管了?! 克劳德的脚步脚步不敢停顿,这有啥招?爱莫能助啊,陛下。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特奥多琳德最后的求救信号。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特奥多琳德坐在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腿上,后背已经开始发凉了。 塞西莉娅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静静的看着她,而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可怕。 特奥多琳德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心虚的很:“……塞……塞西莉娅……” ……与此同时的走廊外…… 克劳德快步走在长廊上,身后隐约传来御书房方向的声音。 他起初没在意,直到他听见一声猫发出的惨叫,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克劳德侧耳听了听,又听见了特奥琳好像是在大声狡辩,然后一下又没动静了…… 克劳德:“……”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默默加快了脚步。 嗯……走得快是对的……还好他跑了…… 第一百七十章 怎么,她还吃醋了?(下) 第一百七十章怎么,她还吃醋了?(下) 克劳德快步走出长廊,直到确认身后再没有任何声响传来,才终于放慢了脚步。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先是替陛下应付英国佬,然后被鲁登道夫拦在走廊里听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质询,再然后…… 嗯……好吧,看来特奥琳希望自己更主动……但她似乎还是没理解什么叫健康的恋爱关系…… 这种只能日后慢慢矫正吧……起码爱是真的不是吗?只是他这个失败者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也能得到这份爱罢了…… 至于之后的事情……他不想回忆了…… 总之,他现在只想回住处好好躺一会儿。 他沿着走廊拐进一条僻静的侧廊,这里是通往他房间的捷径,平时没什么人走。 两侧摆着几盆装饰盆栽,绿油油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克劳德扫了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 巴斯夫那边的人最近很兴奋,毕竟合成氨可是头等大事,这对他们来说又是大赚特赚的新风口。 不过嘛……他得亲自去看一眼,确认工人社区的供暖管线有没有老老实实铺到位。 而且他希望这套模式能在所有大厂推广开来,工人社区、供暖、食堂、医疗站,这些投入看似费钱,但对这些厂子来说能提高生产效率,长远来看比多雇几个监工划算得多。 只是各家厂主未必都愿意掏这笔钱,得推一把。 他正想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一盆盆栽…… 这啥? 他退后半步,低头仔细看了一眼那盆“绿植”。 翠绿的叶片中间,挂着几颗红彤彤且油亮亮的果实。 辣椒? 不是,这怎么种的是辣椒? 他环顾四周,又看了另外几盆,好家伙,不光是辣椒,还有几盆番茄,红艳艳的果子坠在枝头,看着倒是挺喜人。 克劳德想了一会,一想也是,这事其实也没那么离谱。 辣椒也好,番茄也罢,一开始和各种美洲作物一起来到旧大陆的时候,压根没人把它们当食物。 大家种它们纯粹是因为好看,红彤彤的果子挂在绿油油的枝叶间,多喜庆啊。至于吃?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番茄刚传到欧洲那会儿,甚至被当成剧毒之物。 贵族们把它种在花园里当观赏植物,看着果子一天天变红,啧啧称奇,但谁也不敢咬一口。 据说是因为番茄的茎叶确实含有微量的有毒生物碱,加上它属于茄科,跟颠茄、曼陀罗沾亲带故,于是就被扣上了毒果的大帽子。 然而事实上番茄果实根本没什么剧毒不说,味道也的确不错,但番茄没长嘴,他没法给自己辩护,于是这毒果子的黑锅一背就是一百多年。 直到有个贪吃鬼,是一个法国作家,这人馋这玩意儿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挑了一颗最红最饱满的番茄咬了下去。 然后他没死,并且表示这玩意儿还挺好吃?还给番茄起名爱的苹果。 克劳德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嘴里有点馋了。 说起来,他确实很久没吃过辣椒了。宫廷里的膳食讲究清淡,特奥琳虽然偶尔会搞些出人意料的吃食,但辣椒这种东西在柏林宫廷里还是不太常见。 他以前在……咳咳……呃……在别的地方,倒是吃过不少,说实话他还挺喜欢这种口味的。 更何况这可是城市宫里的辣椒,说不定是什么好吃的皇室品种呢?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 就尝一个,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克劳德伸手,从盆里摘了一颗最红最饱满的辣椒,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咬了一小口。 克劳德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已经做好了被辣得涕泪横流的准备。 万一这玩意儿太辣,他打算就装作若无其事的咽下去,然后面不改色的走回房间,再灌三大杯凉水。 然而他嚼了两下,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这咋没味。 就这? “这什么品种啊……”他自言自语道,“看着挺唬人,结果一点辣味都没有,这也能叫辣椒?” “城市宫里养出来的东西就是不行,光长个脸,一点内涵都没有,真是坏了规矩,还吃着烧心。”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从背后袭来。 克劳德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腰就挨了一大飞脚。 他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差点一头栽进那盆辣椒里。 他猛地回头,只见特奥多琳德叉着腰站在他身后,头上鼓了个包,气鼓鼓的瞪着他,脸颊鼓得像只河豚。 “陛下?” “你个大骗子!”特奥多琳德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又急又委屈,“朕不要再喜欢你了!以后不要你了!” “你嘴上说的那么好听!什么活生生的特奥琳!什么健康的关系!结果呢?你转头就跑了!你丢下朕一个人面对塞西莉娅!你——” 她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带了颤音。 克劳德张了张嘴,正要解释,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了他手上,那颗虽然已经让他吞了,但辣椒把还明晃晃捏在指间。 “你现在还在破坏朕的盆栽?!打死你!打死你!” 她冲上来,抡起小拳头就往他胸口捶。 克劳德被她捶得连连后退,一边躲一边试图解释:“陛下,您听我说,我没有——” 克劳德被她锤得没脾气,只能站在原地挨打。 但打着打着,特奥多琳德的拳头忽然慢了下来,然后停了。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眨了眨,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他刚才说……克劳德的意思似乎是说喜欢成熟的女孩子…… 特奥多琳德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慌乱。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小:“朕……朕刚才是不是……又……又没成熟了……”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样子,都快被逼出幸福者退让了。 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没事”,特奥多琳德却忽然抬起头,清了清嗓子,脸上挂起一副我刚刚什么都没干的表情。 “咳咳。”她背过手,挺直腰板,一本正经的说,“刚刚朕是在装可爱,担心你被赶出书房太伤心了,其实本意是想逗你玩。” 克劳德:“……” “朕是皇帝,怎么可能做出那种捶人的事呢?那不符合朕的身份。”特奥多琳德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所以刚才那个是朕的表演。你懂吧?表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章怎么,她还吃醋了?(下)(第2/2页) 克劳德看着她,表情复杂:“陛下……这可真是一份惊吓。”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像是完全没听见他说什么,自顾自的话锋一转:“刚刚之所以让你出去是有点政务,现在朕处理完了。现在解释吧,为什么偷吃朕的盆栽?”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面不改色的胡扯道:“陛下,我没吃,您看那颗少的是我看它枯了,摘下来丢楼下了。” 特奥多琳德眯起眼睛:“是吗……张开嘴,给朕看看。” 克劳德:“……” “陛下,就算有我也已经吞了,您看不到的。”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判断着他话里的真假。 然后她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朕不跟你计较这个。” 克劳德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特奥多琳德已经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还站着干什么?跟朕走啊。” “去哪儿?” “回御书房啊。”特奥多琳德理所当然地说,“塞西莉娅那边朕已经摆平了,你不用担心,你现在只用纠结怎么接受朕对你满满的爱。”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陛下……您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面对女官长满满的愤怒……” “她生气有什么用?!”特奥多琳德嘴硬道,“朕是皇帝!想和谁谈恋爱就和谁谈恋爱!” “朕这辈子决定认定一个叫克劳德·鲍尔的负心汉了!虽然这个负心汉刚刚背叛了朕,总之她管不着!” 克劳德:“……” “再说了,她为什么生气啊?”特奥多琳德越说越理直气壮,“怎么了,难道朕天天只找你整理文件而不找她,所以她吃醋了?” 克劳德抬手扶住额头:“陛下……吃醋不是这么用的……” “那怎么用的?”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你教朕啊。” “那……陛下,您头上的包哪来的?”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顶的确鼓起了一个小包,摸上去怪疼的。 “刚刚不小心磕的!”她飞快的说,语气心虚极了,“再说了,还不是怪你!你跑了之后,塞西莉娅她——”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闭上嘴,眼神飘向别处。 克劳德识趣的闭上了嘴,没有再进行下去包的话题,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特奥多琳德瞪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小声问道:“那个……克劳德。” “嗯?” “朕……朕刚才那样……是不是又显得不成熟了?唔……朕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克劳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进步。” 特奥多琳德眼睛一亮:“真的?” “嗯,起码你现在会问这个问题了。”克劳德说,“以前你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哪里不成熟,现在你至少有了这个意识,这本身就是进步。”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嘿傻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整个人看起来得意极了。 克劳德:“……” “陛下……您笑什么?” “朕在高兴啊!”特奥多琳德理直气壮,“你夸朕有进步了!朕当然高兴!” “我只是说您有进步的意识……” “那就是进步!”特奥多琳德打断他,“朕不管!朕就是进步了!” 她嘿嘿嘿又笑了半天,笑着笑着,笑容忽然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慢慢回味过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眉头拧了起来。 ……等等,这好像是在骂自己! “你说朕只是有进步的意识,”特奥多琳德眯起眼睛,“意思是不是说朕现在还不够成熟?” 克劳德:“……” “你绕弯子说朕不成熟!”特奥多琳德的脸一下子板了起来,“你个蠢木头!你拐着弯骂朕!” “我没有骂您,我只是——” “你就是!”特奥多琳德指着他的鼻子,“你刚才说了一堆好听的,结果还是在说朕不成熟!你个大骗子!”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感觉脑袋越来越疼了…… 他突然觉得英国下议院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有规律可循,特奥琳的逻辑是什么人教的?还是遗传了什么傻子基因? 可是她的母亲维多利亚公主和腓特烈三世哪个不是学识渊博,文雅端庄…… 这……还有隐性基因? 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换一个角度:“陛下,与其纠结这个,您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份喜欢变成推动德国前进的动力。”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什么?” “我希望这份感情能成为健康的动力源,而不是颓废的腐蚀剂。 “陛下,您对我的喜欢我很感激。但如果您真的想让我看到您的成长,那就把这份喜欢变成大脑里推动德国前进的动力和博爱的源泉,而不是变成什么自私占有欲的作战中心。”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你是说朕自私?” 克劳德:“……” “你就是在说朕自私!”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一下子委屈起来,“你说朕把喜欢变成了占有欲!你说朕不博爱!你说朕——”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又小了下去,表情从委屈变成了若有所思。 “……不过,你既然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你平时一直在观察朕吧?” 克劳德:“?” “你要是没天天盯着朕看,你怎么知道朕是什么样的?虽然你的观察结果都是你的偏见,但起码观察了!”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嘴角慢慢上扬 “你观察朕,说明你在意朕,你在意朕,说明你喜欢朕!嘿嘿嘿……” 克劳德:“……” “朕就说嘛!你肯定喜欢朕!不然你干嘛天天研究朕的性格?”特奥多琳德越说越得意,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朕果然魅力无边!连你这种木头都能被朕打动!” 唉……恋爱脑无敌了……胡闹城市宫……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目光却不经意间越过特奥多琳德的肩膀,落在了楼下正门的方向。 一辆马车刚刚停稳,车门打开,一个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克劳德的瞳孔微微一缩。 “陛下……看……是维多利亚殿下……” 第一百七十一章 维姬开智了?!(上) 第一百七十一章维姬开智了?!(上) 维多利亚来了的消息把还沉浸在自我世界的特奥琳给吓了个不轻。 克劳德还想说什么,特奥多琳德已经一把拽住克劳德的袖子,不由分说的把他往御书房的方向拖。 “走走走,趁她还没上来,咱们先回去。”特奥多琳德头也不回地说,“她肯定要先去和塞西莉娅拖一会,咱们还有时间。” 克劳德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脑袋里还想着事情…… 维多利亚公主,腓特烈三世的遗孀,特奥多琳德的母亲,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女儿。 她这时候来城市宫又是来搞什么幺蛾子?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已经被特奥多琳德拖进了御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特奥多琳德松开了他的袖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克劳德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坐啊。”特奥多琳德又拍了拍,“你站着干嘛?朕又不吃你。”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但他坐得很直,腰背挺挺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告退的姿态。 特奥多琳德看了他这副样子,撇了撇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妈来了。” “陛下……呃……我只是觉得她可能过来没什么好事……” 克劳德的高中时期其实是很喜欢英国的,那会儿他还年轻,还带着一腔热血和对英式宪政的天真憧憬。 主要是课本把什么光荣革命,大宪章吹的都快飞起来了,这的确很伟大不假,是人类历史的里程碑,但……课本里对于英国普通人实际生活情况的描写却少得可怜。 这导致他曾经真的觉得这时候,英国就是完美无瑕的什么天上人间 结果呢? 后来认识多了点,就被那套“光荣传统”和“绅士风度”背后的虚伪折腾得够呛。 议会里吵得昏天黑地,大臣们表面上彬彬有礼,背地里互相捅刀子。 报纸上天天都是“自由”“民主”“进步”的大字标题,实际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议员连自己选区的路面修没修好都不知道。 从那以后,他就对英式宪政彻底祛魅了,大缺大德这四个字简直是为英国量身定做的。 尤其是对英国人那丰富的对内镇压和对外掠夺的光辉事迹有了学习后……他现在看到维多利亚时代的任何国家就烦…… 这其中也包括什么法国德国和其他国家,只是英国的大缺大德尤为突出罢了…… 和特奥琳相处虽然有些麻烦,但是特奥琳起码是真关心他,好歹能让他这个这辈子没让人爱过的家伙浅尝一点点被关心的感觉。 至于维多利亚……她每次出现只会加深克劳德对英国大缺大德的刻板印象……哪怕维多利亚真的是一个学识渊博且富有涵养的好人…… “喂。”特奥多琳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眼睛都直了……” 克劳德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没什么。” 特奥多琳德显然不信,但她这会儿也没心思追究这个。 她站起身,开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朕跟你说啊,一会儿她进来朕说什么你就顺着往下说。” 克劳德:“……好。” “她肯定是来问朕答应她的事为什么没办到,到时候朕就说都怪议会,她问什么你都附和,就说议会不好,全是议会的错。” “再说了,这也不算撒谎,本来议会也不会准许这些事情……” 克劳德:“……行。” 特奥多琳德又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扭头看向克劳德:“你坐那儿不行,太闲了,看着就像在偷懒。” 克劳德:“?” “你去把那边的文件拿过来。”特奥多琳德指了指书桌上那摞文件,“拿过来放你面前,一会儿朕签字,你就在旁边抄写,装得忙一点。” 克劳德起身去把那摞文件抱了过来,放在抄写员的桌上,又拿起一支笔,摆出准备书写的姿态。 特奥多琳德走到主座前坐下,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袖口,把桌上几份文件摊开,抓起一支蘸了墨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摆出一副正在批阅的架势。 她想了想,又扭头看向克劳德:“你那个文件夹,拿大一点的那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一章维姬开智了?!(上)(第2/2页) 克劳德看了一眼手边,换了个更大的文件夹摊开。 “好。”特奥多琳德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样,等会儿她进来,咱们就这副样子。” 两人就这么一个假装批阅文件,一个假装抄写文书,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特奥多琳德这么等了一刻钟,手都酸了,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还不来?” 克劳德头也不抬:“殿下可能先去见了女官长,也许被拦住了。” “……那正好,塞西莉娅能拖她一会儿。” 又过了几分钟,门外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下叩门声。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果然是维多利亚这个英国老太婆…… 克劳德站起身退到角落,躬身行礼,低着头,看上去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 特奥多琳德迎上去,脸上挂起一副乖巧得体的笑容:“母亲,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维多利亚的目光在御书房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特奥多琳德脸上,又扫过书桌上摊开的文件和克劳德面前那摞厚厚的文件夹。 最后她才收回视线,微微挑眉道:“我的特奥琳啊,天哪……这群容克怎么这样?看起来你怎么这么忙?” 特奥多琳德立刻接话:“嗯……母亲您知道的,股市行情不太好,就有很多麻烦……” 维多利亚听到股市就来气,她一向是鄙夷投机行为的,立马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是啊是啊,这群贪婪的蠢货,这些钱与其变成一堆废纸不如建点学校。”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特奥多琳德身上,语气忽然一转: “不过,母亲和你说的事情怎么还没弄好?像是国务秘书这样的称呼太野蛮了!” “你瞧瞧,国务秘书,所有内阁成员都是皇帝一个人的秘书,这哪有现代民主的色彩?这一点也不文明,一点也不英国。” “应该改成英国的名字,但为什么这点事情现在还没好?你是不是不想这样,要和母亲对着干?”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飞快的摇头:“呃……这……这肯定没有!议会不让!” 维多利亚明显不信,眉头微微一挑,正要开口,角落里却传来一个声音。 “呃……是这样的,殿下。” “议会的确是文明的象征,但是……呃……德国议会里的议员还不够文明。” 维多利亚的目光转向克劳德,上下打量了一眼:“什么意思?” 克劳德这才微微抬起头,语气不卑不亢:“第一大党中央党代表着容克大地主和克虏伯等与容克几乎绑定的巨型企业的利益,他们票数最多,当然不允许改用英国的名字。” “票数就摆在那里,陛下也没办法不是?这是尊重议会的成果,不是吗?” “而您想,总不能让陛下去解散议会吧?这多不文明,您说是不是?怎么能用不文明的方式达成文明呢?” 御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维多利亚眨了眨眼,脸上的不满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脑海里思考了一下 ……也是。 这种方式太不文明,哪怕成功了也只能让不文明胜利得更隐蔽,说到底还是不文明的胜利。 于是无处发泄的她骂了一句:“这群该死的容克!” 然后转头看向特奥多琳德,语气严厉了几分:“特奥琳,你以后不许学他们!他们就是一群毫无教养的暴发户和莽夫!” “容克什么的最野蛮了!是文明的敌人。” 特奥多琳德赶紧点头,点得飞快:“是是是,母亲说得对,我绝不学他们!” 维多利亚看了她一眼,这才满意的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这不是我找你的主要目的。” 她说着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书桌上。 “这是英国的文明智慧……特奥琳你也应该像你的父亲一样努力让这个野蛮且冰冷的国家变得文明一点。” 特奥琳皱了皱眉,疑惑的看去…… 唔……《家庭工作法案》…… 这是什么? 第一百七十二章 维姬开智了?!(下) 第一百七十二章维姬开智了?!(下) 特奥多琳德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满篇都是英文,她虽然会英语,但那些词绕得她脑袋发晕。 什么“类雇员”……什么“外包工”……什么“血汗行业”……一个个名词堆在一起,读得她头大。 她翻了两页,越翻越迷糊,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从角落里抬起头:“陛下?” “你过来。”特奥多琳德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克劳德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标题,《家庭工作法案》 他又翻了两页,目光在那些条款上扫过,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仿照英国法律写的,笔者应该是个熟悉英国法律的律师,从哪方面看这都是个好东西啊……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英国工厂法已经进步了不少,可以管到作坊里面,不至于出现及其恶劣的劳动问题。 可众所周知,英国主打一个大缺大德,英国工厂主更是不把英国人当人,他们嫌弃工厂法限制他们无底线的压低工资,于是他们想了个好法子,家内代工。 于是乎,制衣,纸盒,花边,制链,钉纽扣的活计被发到伦敦、伯明翰、利兹、格拉斯哥的贫民家里。 女人在灶台边踩缝纫机,孩子糊盒子,老人敲链环。 厂商那头表示这批人不是厂里的正式职员,所以这批人不受法律的保护,拿不到保险和最低工资。 而中间商一层层压价,按件算钱,一小时就挣个几便士,这些人哪怕干到半夜也养不活自己。 大英可是真不管你,英国的生活成本极高,真能把一家人活活饿死,往往还需要英国教会的帮助才能勉强不饿死人。 而英国工厂视察员想查这种情况,家门一关就是私宅,不是工厂,不能随便进。 《民法》里这些人又常被说成接活的自营者,童工法、工时法、社保都够不着。 于是家内劳动妇女成了比工厂女工还软的群体,工厂女工至少还有机器,有工会的帮助。 而家内女工分散在千家万户,根本组织不起来,合同写的是承揽,结局却是血汗。 于是,面对这样现实困境,1891的英国《工厂法》要求雇主留外包工名单。 但真到具体环节里,国家既没认这些家庭工是工人,也没认厂商是雇主,中间商几乎零责任。 为了继续解决现实问题,社会改革者办血汗行业展览,全国反血汗联盟和妇女工人联合会组成统一战线,舆论才发现除开女工和产业工人原来还有这么一批受害者。 在那之后英国各界持续推动才推动立法,1909年才把这事搞完…… 这下好了,克劳德说真没话说了,这次英国的确比德国文明一些,相关立法推动的早一些。 历史上德国1911年12月才正式立法,而英国1909年就已经一锤定音了…… 而且不得不承认,维姬这次搞来的稿子,这个笔者很有水平,不像是空谈者随便乱写的,肯定是专业的律师或者别的什么相关人士写的。 克劳德想了想,小声提醒道:“陛下……这是个好东西………”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好东西?” “嗯。”克劳德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解释,“这份法案的意思是,一些非产业工人也应该被纳入监管范围和如今的保险体系里。” “因为咱们现在的保险体系保障的是产业工人,而这些灰色地带的类雇员或者女工就没有保障。” 特奥多琳德若有所思的“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文件上。 维多利亚见这次没有任何反对的阻力,一时间心情大好。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特奥琳,你瞧,这就是英国的智慧。” “早在1878年,文明的英国就通过了《工厂与作坊法》,把那些只雇家庭成员的家庭作坊也纳入监管。” “1891年又通过了《工厂法》,要求雇主必须留下外包工的名单,视察员随时可以查看。” “到了1909年,英国人更进一步,在制衣、纸盒、花边这些血汗行业设定了最低工资,不管你是不是正式的雇员,只要你干活,就不能低于这个价。” “这就是英国的文明和智慧,你也应该学习,靠渐进的方式,一步一步的让那些最底层的人也能享受到法律的保护。” “特奥琳,你要学的就是这个。这个野蛮的国家需要你用这种方式去改变它。” 特奥多琳德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些年份、法案、条款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她只能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克劳德,眼神里写满了救命两个字。 克劳德接收到特奥多琳德那个救命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微微侧身,将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您别慌,您就说咱们也在搞,而且很快就有了。”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还在消化这句话。 克劳德又说:“您就说……您早就关注到这个问题了,正在推动立法,她这份文件来得正好,剩下的话您看我眼色就行。” 特奥多琳德心里踏实了几分,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维多利亚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眉头越挑越高。 “特奥琳,母亲在和你说正事,你一直和他眉来眼去干什么?” 特奥多琳德张了张嘴,腹稿还没打好,就被堵了个正着。 她下意识又瞟了克劳德一眼。 克劳德赶紧接过话头,语气恭敬而从容: “呃……殿下误会了。陛下没有拒绝您的意思,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这份法案的细节。文明的智慧,总得给一点时间去消化,您说是不是?” 维多利亚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审视:“那……理解得怎么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二章维姬开智了?!(下)(第2/2页) 克劳德正要继续开口,维多利亚却忽然抬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闭嘴,特奥琳你说。” 特奥多琳德被点了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嗯……母亲……这个东西……我们已经在立法了。” 维多利亚一愣:“在立法?” “对的对的,克劳德……呃,不是……那个鲍尔先顾问一直在跟进这件事,他比较清楚细节,让他说吧。” 维多利亚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女儿,又将目光转回克劳德身上。 克劳德躬身行了一礼:“是这样的,殿下。” “大家都知道,陛下的教育和课程都是您亲自选定,并且精心设计的。” “陛下有您这样文明又充满素养的母亲的教育,自然也是憧憬且向往文明的。” 维多利亚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审视之色缓和了几分:“嗯……这一点也不错,先说点实在的。” 克劳德神色一正:“但……殿下,您怎么可以这样对陛下呢?这岂不是寒了她的心?” 维多利亚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哎呀,殿下,这立法肯定不是一拍脑袋的事情,实际上陛下早就开始加速推动这一切了。” “在德国,这个问题在1860到1880年代就已经被学界和工会指出来了。” “家内代工对女工和童工的剥削是有目共睹的,到了1890年代末到1900年代初,帝国政府和内政部层面就已经开始准备立法了。” “而现在,这东西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陛下正是要推动正式成文法的确立。” “她刚才叫我过来看这份文件,低声和我说的那些话就是在问,怎么和德国目前的想法这么像?” “事实上,德国将推出《家庭劳动法案》,和您这份文件巧合的重名了。这东西在英国叫《工厂与作坊法》,在德国就叫这个,叫法不同嘛。” 维多利亚挑了挑眉:“哦?那有没有英国的文明?” “呃……大差不差,殿下,这东西是有些思路的差别,但结果一样。” “英国的思路是不承认这些人是产业工人,而是认为他们是一种特殊职业,然后设立这种职业的最低工资来限制。” “德国的思路略有不同,是在法律意义上将这些人强制规定为工人的一种,让他们可以享受工人同等待遇。” “虽然实现的路径不同,结果却一样文明。但您却只是因为陛下一时间整理思路,就出言训斥,这岂不是寒了她的心?” “若是打击到了陛下心向文明的积极性,闹出什么脾气逼得她一时逆反,岂不是毁了文明大事?”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维多利亚靠在椅背上,一时间被噎的没话讲。 特奥多琳德赶紧摆出一副正是如此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 维多利亚的目光在特奥多琳德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克劳德,眉头微微拧起。 片刻后她忽然站起身,冲克劳德抬了抬下巴:“你,出来一下。” 克劳德心里觉得自己可能要凉,面上却面无表情的躬身应道:“是,殿下。” 他跟着维多利亚走到御书房外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宫的花园,看上去岁月静好。 维多利亚站定,转过身来,目光直直的盯着克劳德。 “你现在说真话,你刚刚说的是真的?真有这法律?真的和英国一样文明?” “殿下,我难道还能骗您不成?陛下就是受了您的教育才推动这一切的,这一点不可能有假。难道您觉得您教育得不好吗?” 维多利亚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地想起特奥多琳德从小到大的模样。 那些精心挑选的课本,那些反复叮嘱的礼仪,那些关于文明与进步的言传身教。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全欧洲最尽责的母亲,特奥琳也一直是个又听话又聪慧的孩子。 她向往文明、追求进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自己为什么要怀疑呢? 维多利亚的眉头渐渐松开,脸上的审视之色被一丝懊恼取代。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你说得对……特奥琳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她一直很听话,很聪明,这是理所当然的。” 克劳德见她态度松动,立马趁热打铁道: “殿下,您一向教导陛下要学习英国思想,懂得接受批评,要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 “可您看,您方才那几句话,是不是也有些急躁了?陛下她心里敬爱您,自然不会计较,但若是因此寒了心,那文明大业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您也应该虚心接受批评,再去想办法弥补,不然这后果不堪设想啊。” 维多利亚的脸色变了变,眉头又拧了起来。 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克劳德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自己方才的言行实在是不妥。 她竟然那样训斥特奥琳,还当着外人(?)的面,这要是真的打击到了特奥琳的积极性,让她对文明产生了抵触,那她这个做母亲的岂不是成了文明的罪人? 维多利亚越想越懊恼,脸上的表情从自责渐渐变成了后悔,甚至带着几分焦虑。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深吸一口气,语气低沉:“你说得对……是我方才太失态了。特奥琳她……她一直是个好孩子。” “你出去吧,我要单独和女儿待一会。” 克劳德躬身行了一礼:“是,我就不打扰您了。” 克劳德得此机会,也是直接美美跑路…… 唉……特奥琳啊特奥琳,真是刚出狼巢又入虎穴啊。 刚刚被塞西莉娅女官长敲了脑袋,现在又被维姬训了一顿,然后现在还要被维姬缠着试图弥补…… 这不是我克劳德·鲍尔害了你,是这个乱世害了你啊…… 第一百七十三章 罢工潮的开端 第一百七十三章罢工潮的开端 英国,南安普顿,某间酒馆 周末晚上,酒馆里挤满了人。 煤油灯把屋子熏得发黄,空气里飘着廉价啤酒的酸味,还有从后厨飘来的炖菜香。 呃……说是炖菜,其实不过是些土豆皮和骨头渣子熬成的汤水,再加几片菜叶。 毕竟……英国可是世界里的奇葩,二战的战时配给制里的民众生活过的比平时还好……放到别的国家都不敢想…… 角落那张桌子坐了六七个人,都是制衣厂和纸盒厂的工人,他们正借着酒劲发泄着生活的愤懑。 “这周又扣了三个便士,说是原材料涨价,原材料涨不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裤腰带已经勒到最后一个洞了。” “你那算什么?我上周领到的工钱,比上个月少了不知道多少!老板说股市亏了钱,要‘共渡难关’。共他妈的难关!他挣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 “就是!你们听说了吗?议会那帮老爷又吵着要延长工时,说什么提高生产效率,我看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酒馆里响起一片附和声。有人骂了一句: “那群大人物把钱砸进股市,亏了却要加我们的工时来替他偿还!这他妈算什么道理!” 那壮汉又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还有工会那帮人,上个月我去参加集会,他们站在台上说要耐心,改革正在路上。” “他妈的改革个屁!我等了二十年,等来的只有更长的工时和更少的工钱!” “汤姆说得对!工会那帮人压根就不同情我们!他们自己拿薪水,住好房子,哪知道我们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连孩子都养不活?”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老头这时抬了抬眼皮。 “你们骂工会骂得痛快,可我问你们,罢工的时候是谁给你们送的面包和汤?”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是工会啊,你们骂他们不同情你们,可他们至少还知道送点吃的来,好歹还愿意帮你们争取一下。” “那些议员老爷呢?他们连我们住在哪条街都不知道,虽然工会的人有时候也会怕字当头就是了……” “总之现在不是已经在谈判了吗?等着吧……看看那群贪得无厌的吸血鬼还有没有最后一点良心,当然我觉得……” 老头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很快便汇成一片汹涌的声浪,隔着酒馆那扇歪斜的木门都能感受到那股躁动。 汤姆站起身,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外面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酒馆里的人纷纷放下酒杯,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那老头也皱起眉头,侧耳听了片刻,缓缓说:“听着像是在骂街。” 话音未落,门被猛的推开,一个穿着沾满煤灰工装的年轻人冲了进来,胸膛剧烈起伏着你。 “汤姆!老杰克!你们还坐在这儿喝酒?”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的吼道,“码头上炸锅了!航运公司的老板拒绝了工会的要求,还说要开除所有参加工会的人!” 酒馆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那帮狗娘养的!” “现在码头上全是人,司炉工和海员都来了!大家说要跟他们干到底!工会的人已经宣布要罢工了!” 汤姆把酒杯往桌上一砸,啤酒溅了一桌:“他妈的!早就该这样了!” 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角落里那个老头:“老杰克,你说得对,工会至少还给我们送过面包。现在他们站出来了,我们总不能缩着。” 老杰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把烟斗在桌上磕了磕:“走吧。我这条老命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酒馆里的人纷纷起身,有的抓起外套,有的抄起靠在墙边的棍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三章罢工潮的开端(第2/2页) “让那些老板自己去还股票的钱!凭什么我们流血流汗,他们拿我们的工钱去炒股,亏了还要我们加班替他们填坑?” “对!让他们自己去还!” “罢工!罢工!罢工!” 酒馆里的人涌上街道,汇入那股越来越庞大的人流。 主干道上的人流比他们想象的要大,看来已经提前有人在行动了。 几百号人挤在主干道上,举着临时写成的木牌和纸板,上面歪歪扭扭的涂着承认工会,我们要吃饭,让老板自己去还债之类的字句。 有人站在一辆翻倒的板车上,扯着嗓子喊话,声音在人群头顶上滚过,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应和声。 “这边!码头工会的人在前面,他们说航运公司老板已经躲进办公室锁了门,连话都不肯出来谈。” “躲?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他要是敢一直躲着,那就让他的船烂在码头上!” 人群越聚越多,从码头区一路蔓延到主干道。 有人开始喊口号,起初零零散散,后来渐渐齐整: “谁不认工会,就让谁破产!” “休想转嫁危机!” 喊声惊动了附近的居民,有人推开窗户往下看,也有人干脆披上外套走下楼来。 几个巡警从街角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站在人群外围,面面相觑。 他们手里拿着警棍,却不知道该不该拔出来。 人群少说有三四百人,还在不断增加,而他们只有七八个人。 带队的巡官是个干了二十年的老警察,他看了看人群,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这几个毛头小子,心里清楚得很。 今天要是动手,别说弹压不住,自己这几个人先得被淹没在人堆里。 他咽了口唾沫,抬手示意手下别轻举妄动: “去个人报信,就说码头区罢工,人群正在往主干道聚集,请求支援。” “头儿,总局能派多少人?” “能派多少是多少。”巡官低声说,“但就算派来一百个人,你觉得能挡住这阵仗?” “咱们是警察,不是军队。真闹出人命来,上面那些老爷拍拍屁股没事,背锅的回回儿是我们。” “到时候闹出大事来第一个丢工作的是谁?还不是咱们?你家里没老婆孩子要养吗?” 几个年轻警察对视一眼,默默把警棍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白金汉宫。 乔治五世合上钢笔,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 他方才写下的话还在脑海里盘旋…… “英国现在这充满怒火和冲劲的氛围令我不安,这也许会让君主制和宪政毁于一旦。” 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此前那场宪政危机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他最初很不愿意答应自由党政府“必要时册封大批自由党贵族来压过上院”的要求。 因为那在形式上像是用君主权力去消灭贵族院的传统地位。 这可能会导致宪政惯例被破坏、王权被拖进党派政治、君主制失去超党派外壳。 但他最终还是照做了,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相关补充信息 他望向窗外,白金汉宫前的广场在夜色中一片寂静。 他想起阿尔贝一世,他以道德模范著称,深受民众爱戴。 也许他也该学学阿尔贝一世,做一个道德模范式的君主? 或许如此吧…… “英格兰的忠诚就如同太阳和月亮每天会升起一样永恒……”他喃喃自语,试图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他重新打开日记本,补上最后一句: “阿斯奎斯报告今日无恙。今日无事。” 【我回来了,作业搞完了,但是柒柒月好像把图忘了,我将在171章末尾补上】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这车开着不烧心 第一百七十四章这车开着不烧心 威廉·福格特坐在副驾驶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活像个头一回坐汽车的新兵蛋子。 克劳德瞥了他一眼,又终于没忍住开口道:“威廉,你出息了,我都没买车你买上了,这车开着可以啊。” 威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托您的福,鲍尔先生。” “和我有什么关系?”克劳德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随意的说道,“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又不是偷来的,这也是种本事不是?” 威廉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车子驶过几条街,两旁的行道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工人住宅。 红砖墙,灰瓦顶,窗户上挂着洗过的衣物,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 威廉看着窗外,忽然开口道:“鲍尔先生,话说您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才说: “我要去一趟工人社区,检查一些事情,你在他们那里声望不错,大家挺喜欢你的,一起看看也没什么。” 威廉没多问,跟着他下了车。 巴斯夫的工人社区比克劳德预想的要规整不少。 宽阔的街道,两旁的有排水沟,而一些管道整齐的码在路边,几个工人正蹲在沟里,挥着铁锹把碎石铲平。 克劳德放慢脚步,目光在那些管道和沟渠上扫过,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几栋正在搭脚手架的楼房。 “还行。”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走到一个正在沟边抽烟歇脚的施工工人面前,指了指脚下那段已经铺好的管道:“这是在干什么?” 那工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西装,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威廉,态度倒还算客气:“铺下水道啊,先生。” “谁让铺的?” “巴斯夫出的钱,让咱们承包过来搞管道,”工人把烟头掐灭,往沟里一指,“说是要搞什么供暖,虽然不知道这运营起来得收多少费用,但我只是个施工的,不管这些。” 克劳德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根水泥管道的接口:“管子质量不错。” “那可不,大厂的活,我说是能用很多年。” 克劳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沿着街道延伸的方向看去:“这一片都铺?” “都铺。”工人点头,“先铺东区,再铺西区,说是年底前要把整个社区都搞一遍。” “呃……我再问一下……你们这是外包的施工队是吧。” “不然呢?先生,巴斯夫又不是建筑公司。” “那……嗯……薪资有到位吗?” “没有钱谁会干活?” 克劳德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看来巴斯夫确实不是只是在嘴上说说,施工队的工资待遇没问题,管道也在老老实实铺设。 他转身朝社区深处走去,威廉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一条小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几台蒸汽压路机正在来回碾压,几个工人正往地上画线。 威廉看着那片空地,忍不住问:“鲍尔先生,这是要建什么?” 克劳德看了一眼地上画好的线,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建材:“大概是一些公园或者别的什么小广场。” 威廉愣了一下:“小广场?” “工人社区不能只有房子和下水道,人不是牲口,吃饱喝足还得有地方遛弯,孩子得有地方跑。” “呃……那……那挺好……” 威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鲍尔先生,这管道还有那供暖……应该很贵吧?” 克劳德这才收回视线,语气平淡的答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免费的。” 威廉愣了一下:“免费?” “巴斯夫出钱铺管道,搞的供暖用的是厂子的废热,这些燃料本来就是深的渣子,又不要钱。” 克劳德说着,朝那几栋正在搭脚手架的楼房抬了抬下巴,“房子也是,租金压到最低,质量还不差,克虏伯之类的大厂为了竞争力和控制力专门搞的。” 威廉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渐渐变成感慨:“那巴斯夫的老总真是个好人啊,他心真善。” 克劳德听到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唉……看来第二国际道阻且长啊…… 他没接话,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威廉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说:“鲍尔先生,像这样有良心的企业,不多吧?这怎么谈得下来?”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等威廉也上了车,才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 “威廉啊,我得纠正你,这可和良心没关系,只和商机有关系。” 威廉还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克劳德之前反复叮嘱过他的话,现在他是科佩尼克上尉,已经不是单纯的威廉福格特了,不该说的不说,不清楚的不表态,免得被人拿去做文章。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事儿大概也属于不该多问的范畴,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车子驶出工人社区,重新汇入主街的车流。 威廉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这就结束了?接下来去哪?” 克劳德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 “当然不会。大厂子有他们自己建的工人社区,巴斯夫也好,克虏伯也好,他们为了抢工人,为了和社民党扯皮、为了在议会里少挨几句骂。” “总而言之,他们都会想办法把条件开得好一点,这些地方你看着还行,是因为他们需要维持体面。” “虽然他们干这些没抱着什么好心,但起码改善了工人的居住环境,不至于大缺大德到和英国人一个级别。” “但……我一直在想这些进不了大厂的工人怎么办,这种垃圾社区没人铺设管道,也没人搞锅炉房,我真正要看的是那些黑房东的地盘。” 威廉转过头:“黑房东?” “就是那些把贫民窟隔成一间间鸽子笼,转手租给工人的中间商。” “他们不建房子,只改房子。把一间大屋子用木板隔成四间,每间塞一家五六口人。” “窗户开在走廊尽头,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租金收得比巴斯夫的工人住宅还贵,但水管是锈的,墙皮是掉的,还不如富人家的狗窝。” 威廉的眉头渐渐皱起来:“那……没人管?” “谁管?警察不管,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坏,单纯是他就算想管也没办法。” “市政不管,因为市政前些年已经花了大价钱搞住宅合作社,一方面安抚社民党,一方面改善工人居住环境,能做的已经做了。” “法律上还没有有法可依的东西让市政去管这种情况……搞起来容易搞成暴力拆家,到时候反而误了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四章这车开着不烧心(第2/2页) “至于议会里的老爷们,他们连那些街区的名字都不知道。” “工人没地方住,只能去租他们的鸽子笼。” “工厂不管住,只管招人,社民党倒是想管,但他们的人组织不起来,因为他们也没好办法解决,只能想尽办法压低房价。” “但……价格也压不了多少,居住环境也没实质性改善,这很难办。” 克劳德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 恩格斯在《论住宅问题》里说得没错,克劳德如今看来也觉得他说的完全正确。 恩格斯认为,人口突然被工业吸进大城市,旧工人街区被拆,中心地皮升值、房屋本身反而相对贬值。 这一系列现象的背后不是房屋供给的偶然不足,而是资本积累、土地私有制和城乡对立共同塑造的城市空间结果。 住宅在资本主义下首先是商品和使用权载体,房租由建造成本维修,保险,资本利息,房屋折旧以及最关键的地租共同构成。 所以工人交的租金里真正不断膨胀的部分,往往不是砖瓦的钱,而是位置垄断带来的地租。 恩格斯由此说建筑投机的真正对象常常是地租而不是房屋,住房从住的地方变成资本占有空间、截取地租、等待区位升值的工具和投机商品。 米尔柏格那套让工人分期买房的蒲鲁东式方案听起来很美,实际上只是把工人更深地绑定债务上 资产阶级改革派搞的慈善住宅,例如之前德国政府搞的住宅合作社,或者大厂子建造的工人社区也不过是施舍性质的补丁,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恩格斯对德国住宅问题的观点 为了解决迫切的现实问题,德国工人运动从一开始就把住房当成阶级问题。 社民党把住房写进政纲,建筑合作社试图绕开私人房东,租户组织反抗高租,这些努力都真实存在,也都有意义。 但问题是它们的规模太小了,合作社建的健康工人住宅,在柏林、汉堡、莱比锡那种庞大的私人租赁市场面前,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社民党长时间作为非法党派,没法正面抗敌,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合法地位,某位神秘大区又怕字当头,生怕丢掉合法地位,不愿意为普通人出头。 租户组织的反抗,也常常被法院和房东团体一起压下去。 更麻烦的是,德国政府一直把住房问题当成一个议题,却很少真正动手解决。 这背后的原因很简单,德国政府行政力有限,财政紧张,而且这件事费力不讨好。 修福利房要花钱,花时间,花人力,还要跟地产商和房东集团扯皮,搞不好还得两头挨骂。 工人骂政府装装样子,哪怕德国政府的确是在尝试解决问题,但通常因为现有结构矛盾的掣肘有心无力。 那些地产商和房东集团也不开心,他们觉得帝国政府断了他们财路,常常在各种场合发难,干扰正常运转。 所以历届政府都选择侧面对冲,修一点福利房差不多得了,安抚一下社民党,然后继续放任私人租赁市场野蛮生长。 直到一战末期,物价飞涨,房东随意赶人,普通人连鸽子笼都没得住了,政府才在战争状态下用铁腕手段强行干预。 乱赶人并且欺负租客的黑房东直接视作破坏后方秩序,当做法国间谍打。 但那种效率是战争体制下被逼出来的,不是行政体系真的有能力。 而现在……现在是1911年,他面对的是一个还没有被战争逼到墙角的德国。 麻烦透顶……但不能不解决。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不,克劳德这就来好好调查一下具体情况,并且制定应对策略……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克劳德远远就看见两侧的楼房开始变得低矮逼仄,墙面斑驳。 他把车停在巷口一棵歪脖子树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那条幽深的巷子,忽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你这车开着真好。” 威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克劳德拍了拍方向盘:“开着不烧心,我也想买车了,就是没钱。” 威廉有点惊讶,克劳德居然会没钱,但也没敢问,只是跟着笑了笑。 两人推开车门,刚走进巷口,一阵清脆的嬉闹声就迎面扑来。 五六个孩子正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当步枪,嘴里哒哒哒的模仿着枪声。 他们本来玩得正欢,忽然看见两个大人走进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威廉那身军装上,眼睛刷地亮了。 “是当兵的!” “快看!是军官!” 孩子们一窝蜂涌上来,最小的那个连树枝都扔了,挤在最前面,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威廉的军装看。 “你是真正的军官吗?” “你带枪了吗?” “你能让我们看看你的剑吗?” 在德国,军队的地位非常的高,小孩子之间最流行的游戏就是跟着路边的军人或者警察踢正步。 现在一个活的军官出现在家门口,他们当然是开心的。 (虽然这是个假军官就是了……) 威廉一下子僵住了,他站得笔直,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克劳德在旁边看得差点笑出声,轻轻推了威廉一把:“威廉,你带他们玩一会儿,我进去看两眼就出来。” 威廉转过头:“鲍尔先生……我不擅长带孩子。” 克劳德已经迈开步子往巷子里走了,头也不回的扔了一句:“你巡演的时候难道没有小孩子观众吗?就和平时一样带他们玩玩就行。” 威廉想说什么,但克劳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围在自己脚边的那群小萝卜头,最大的那个正一脸期待地拽着他的衣角,最小的那个已经抱住他的腿不撒手了。 威廉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努力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呃……你们想玩什么?事先说好,军刀不可以玩。” 孩子们欢呼一声,立刻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克劳德沿着巷子往里走,目光在两侧的楼房上扫过。 这里的楼比外面那些工人社区的要旧得多,墙面上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有些地方的墙皮整块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体。 窗户大多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偶尔有一两扇开着,里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走到一栋楼前,门洞敞着,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克劳德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抬头打量了一下这栋楼的结构。 三层……看起来就觉得拥挤…… 他低头看了看门口那根锈迹斑斑的水管,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丢丢黄褐色的铁锈。 啧…… 第一百七十五章 吸血鬼的吸血鬼…… 第一百七十五章吸血鬼的吸血鬼…… 克劳德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楼梯往上走。楼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糊着几层发黄的旧报纸,边角卷起,露出底下斑驳的霉斑。 他伸手扶了一下栏杆,掌心立刻沾上一层黏腻的灰。 越往上走,空气里那股潮湿发霉的气味越重,混杂着廉价煤油和隔夜饭菜的味道。 克劳德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隐约能看见地上堆着几双破旧的鞋子。 他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比楼下稍微亮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头顶一盏煤油灯挂在铁钩上,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光线昏黄得像是随时要灭。 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板薄得像是纸糊的,隔音效果约等于无。 克劳德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听。 没有动静。 也是,今天周一,能出门的都在上班,留在家里的应该只有些没工作的妇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出头,正是工人们忙的时候。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克劳德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借着走廊那点昏黄的光往里打量。 房间不大,大概也就十几个平方,却被木板隔成了两间。 外间摆着一张床,床上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里间拉着一条布帘,帘子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墙角的墙皮已经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体,地上铺着几块破木板,踩上去嘎吱作响。 窗户开在走廊尽头那面墙上,说是窗户,其实只有一扇小小的方洞,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 克劳德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简直不是给人住的…… 他正要转身离开,楼里却传来一阵动静。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拌嘴,隔着薄薄的墙面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你跟我说没钱?上个月才发的工钱,这个月就没了?” “……厂里扣了。” “扣了?扣了多少?” “……三天的工钱。” “三天?凭什么扣三天?” “说是……说是原材料涨价,行情差……其他厂子也这样。” “凭什么!”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上个月扣两天的,这个月扣三天的,下个月是不是要扣一个礼拜?你让他们干脆把我们一家人都扣死算了!” “你小点声……”男人压低嗓门,“隔壁能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巴不得全楼的人都听见!让大家都看看你这窝囊样!” “我窝囊?我一天干十个小时,回来还要听你骂我窝囊?” “你干十个小时有什么用?干十个小时连孩子的牛奶钱都挣不出来!”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厂里扣钱又不是我决定的。” “那你就不会换一家厂?隔壁那谁在克虏伯,人家一个月能拿多少?你呢?” “克虏伯?你以为克虏伯是想进就能进的?人家要技术工,我这种普工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那怎么办?就这么熬着?熬到孩子饿死?” “我说了厂里在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你天天就知道说想办法!办法呢?办法在哪?” 克劳德听到这里,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身走到楼梯口,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往上走。 克劳德敲了下门,门内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半个脑袋,三十来岁,脸膛黝黑,眼窝深陷,穿着一件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的衣服。 他上下打量了克劳德一眼,目光在那身干净的西装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警惕立刻换成了几分惶恐: “先生……您是房东那边的人吧?您行行好,再宽限一周,就一周,下个月发工钱一定补上……” 克劳德摇了摇头:“我不是催租的。” 男人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他,见他确实没有房东手下那种横劲儿,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然不敢怠慢:“那……您是?” “路过的,看看这栋楼的情况,方便让我进去坐坐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看克劳德身后空荡荡的走廊,最终还是把门开大了一些: “您请进……屋里乱,别嫌弃。” 克劳德侧身走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外间摆了点简单的家具,里间的布帘拉得严严实实,隐约能听见帘子后面有个孩子在小声咳嗽。 男人搬了把椅子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凳面:“您坐。” 克劳德没有坐,而是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那扇蒙灰的小方窗上:“这窗户一年到头能晒到太阳吗?” 男人苦笑了一下:“太阳?能看见个亮就不错了。” 克劳德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里间的布帘:“孩子生病了?” 男人脸色微微一变,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有点咳嗽,不碍事……就是夜里凉,窗户关不严。” 克劳德没再追问,转身朝门口走去:“打扰了。” 男人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敢问出口。 克劳德走出门,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推开那扇积灰的玻璃窗,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喊:“威廉!威廉!” 巷子里,威廉正被五六个孩子围在中间,最大的那个正拽着他的衣角问你打没打过法国人和俄国人,最小的那个还挂在他腿上不肯下来。 威廉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克劳德在三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连忙应了一声:“鲍尔先生?” “你上来!让孩子们自己玩一会!” 威廉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群小萝卜头,最大的那个立刻抱紧了他的胳膊:“你要走了吗?” 威廉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们先玩着,我一会儿就下来。” “真的?” “真的真的!” 孩子们这才不情不愿的松开手,威廉一路小跑进了门洞,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楼梯往上走。 他上到三楼,看见克劳德站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正等着他。 “鲍尔先生,怎么了?” 克劳德朝那扇门努了努嘴:“进去看看。” 威廉看了一眼那扇薄得像是纸糊的门板,又看了看克劳德的表情,没有多问,上前凑近去看了眼。 里面的男人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威廉那身军装,明显愣住了:“……军官?” 威廉下意识挺了挺腰板,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别紧张,我们就是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五章吸血鬼的吸血鬼……(第2/2页) 男人这回连问都没敢多问,赶紧把门拉开:“您请进,您请进。” 威廉侧身走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那扇蒙灰的小方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克劳德跟着走进去,在屋里站定,目光落在男人脸上:“你刚才说,厂里扣了你三天的工钱?” 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在惦记这事,犹豫了一下才点头:“……是。” “什么厂?” “呃……一个做一些小玩意的小厂。” “扣钱的名目是什么?” “说是行情不行……” 克劳德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了一眼威廉。威廉会意,开口问道:“你一个月能拿多少?” 男人苦笑了一下:“平时满打满算……一百马克多,柏林……物价高一些,上个月只拿了九十多马克。” 克劳德点了点头,目光又扫了一圈这个逼仄的隔间,又问了一句:“这么小的房间,厨房在哪呢?”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抬手往门外指了指:“厨房……在走廊那头,和对面那间共用的。” 克劳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有扇半开的门。 他眉头微微拧起:“共用?” “嗯,这栋楼隔出来的房间都没有单独的厨房,都是两间共用一个灶台……做饭得排队,有时候赶上两家都要用,就得错开时间。”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他记得自己过去读资料的时候,柏林工人住宅的标准配置都是一间一厨,哪怕条件再差,厨房也是单独隔出来的。 这下好了,厨房都他妈是共用的?还这么小? 今天就算是赫鲁晓夫来了,他随便往这里修俩赫鲁晓夫楼,全柏林工人不知道还以为是天使下凡来了! 赫鲁晓夫楼再怎么样起码让普通人有在那个时代比较好的住宿条件,虽然共用厨房但空间很大,完全足够这么多家庭同时生活。 这……这种地方别叫鸽子笼了,鸽子笼没这么垃圾!蚁穴还差不多! 他转头看向威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样的房子,你过去租过吗?” 威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回答: “我以前一个人……租一个铺位,一周五十到八十芬尼,看城市大不大。就是那种大通铺,一排木板床,中间隔一道帘子,放个箱子就算自己的地方了。” 克劳德点了点头,又转回那个男人:“你们这一间,一个月多少?” 男人像是被问到了什么难堪的事,目光闪躲了一下,才低声说:“二十马克。” 克劳德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二十马克,一个月。” 克劳德沉默了两秒。他脑子里飞快的算了一笔账,巴斯夫的普通工人住宅,一个月八到十五马克,能住两三个人。 还有那种条件好一点的家属宅,一个月也就二十到二十五马克。 眼前这个连太阳都见不到、厨房还要跟人共用的鸽子笼,居然敢收二十马克一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火气,语气尽量平静的问:“这栋楼里,像你这样隔出来的房间有多少间?” 男人想了想:“这栋三层……每层隔出来四间,一共十二间吧。都住满了。” “房东住哪?” “不住这栋楼。”男人摇头,“他手里有不少栋这样的楼,平时收租都是让手下来收,我们连他面都见不着。” 三层楼,十二间鸽子笼,每间收二十马克,一个月就是二百四十马克。 而房东只需要出钱把大屋子用木板隔开,连水管都不用修,墙皮掉了也不用管,就能躺着收钱。 巴斯夫工人社区那些规整的下水道,供暖管道,公园空地。 那些大企业再怎么混蛋,至少还要为了抢工人和市场竞争去修房子、铺管道、搞福利。 他们参与社会生产,推出产品,推动技术进步,哪怕动机不纯,单纯是为了赚钱,但客观上也推动了点什么。 容克好歹深度参与军队和社会管理,容克也要运营农场,需要改善种植技术。 无论怎么也好歹参与农业生产,哪怕效率低下,压迫农民,但至少还在社会总生产里占着一席之地,也有一部分进步人士在帮助破产农民。 而这些人……他们连生产都不参与。 他们只是占着空间,截取地租,然后等着区位升值。 他们不推动任何进步,不创造任何价值,什么屁用都没有!纯粹是趴在吸血鬼身上的吸血鬼!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火气,他看了一眼威廉,威廉也沉默着,眉头拧得紧紧的。 “社民党的人来过吗?” 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来过……社民党的先生们人很好。” 克劳德微微挑眉:“哦?” 男人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原本这间房是二十五马克一个月的,后来社民党的先生们组织我们这些租客一起去找房东理论,才把价格压到二十马克。不然……他敢涨到三十马克。”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 二十五马克……三十马克……社民党的人组织租客去谈判,把价格从二十五压到二十。这确实有用,也确实有意义。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们能压一次价,能压两次价,但房东手里有十二间鸽子笼,有几十栋这样的楼,有整个柏林庞大的私人租赁市场。 社民党的人能组织多少租客?能压多少次价?能改变这栋楼的结构吗?能让这扇窗户晒到太阳吗?能让厨房不用跟人共用吗? 不能。 克劳德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马克的纸币,放在桌上。 男人愣住了:“先生……您这是……” “拿着,给孩子买点药,改善一下生活吧。” 男人慌忙摆手:“不……先生,这我不能收……我怎么能收您的钱……” “我说了,拿着。”克劳德把纸币又往前推了推,“我不是什么慈善家,我暂时没法完全解决这样的问题,但未来我会的。” 男人张了张嘴,还想推辞,但看着克劳德的眼神,最终还是颤着手接过了那张纸币。 他低头看着那张钞票,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先生……您说要解决这些?您是律师吗?” 克劳德摇了摇头:“我不是,之后你会知道的……” 他说完,大步走出门去。 威廉看了一眼那个握着钞票站在门口的男人,又看了看克劳德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 德二双子星 第一百七十六章德二双子星 宰相府的书房里,艾森巴赫正在处理着日常政务。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签完一份,翻到下一页,目光逐字扫过。 这是皇帝的立法命令,关于禁止含砷化妆品售卖的文件。 这种东西照例是皇帝起草、宰相复署才生效,然后才能推到议会走立法程序。 但特奥多琳德登基后除开一些象征性的东西之外,皇帝几乎什么也不做,这其中有一部分是维多利亚的控制,一部分……是皇帝不愿意干涉政治。 因此……艾森巴赫有些意外。 他扫了两眼,措辞没什么毛病,禁售范围、处罚标准、过渡期安排都写得清楚。 他提起笔在末尾签下名字,又拿起下一份。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 艾森巴赫头也不抬,以为是官邸里的仆役:“进。” 门被推开,克劳德·鲍尔走进来,反手带上门,站在门口行了一礼:“宰相阁下。” 艾森巴赫抬眼看了他一下,就那恨不得把人活活撕碎的表情,猜都猜的到他找自己来干嘛 于是他见怪不怪的又低下头继续批文件:“说吧,鲍尔,是不是又遇到愤懑的事情想要解决了?” 克劳德没有急着开口,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等艾森巴赫批完手头那份文件才说: “宰相阁下,我今天去了一趟柏林的工人住宅区。” “嗯。” “我看了巴斯夫的工人社区,下水道、供暖管道、公园空地,都铺得规整,看起来很体面,外国游客来了也能留一个好印象。” “但我也去了那些进不了大厂的工人住的地方。三层楼,每层隔出四间鸽子笼,一间二十马克一个月,厨房是两间共用的,窗户开在走廊尽头,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 艾森巴赫的笔停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克劳德:“你是在跟我讲道理,还是在跟我讲问题?” “讲问题,道理我自己已经想明白了,我一直都很明白,就算有想不明白的地方我也不会来打扰您的工作,您已经很忙了。” “你也知道啊?你就直说吧……你是来说什么的?我很忙……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火气,语气尽量平静的开口: “宰相阁下,我要说的是,我想解决掉这一批社会的蛀虫。” 艾森巴赫挑了挑眉。 “这一群完全不创造任何社会价值的人,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当房东不是犯罪,出租闲置的房子是正常的市场现象,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罪。” “但把本来的好房子分割成猪圈一样的隔间,塞给不同家庭,还敢收取极其高额的房租。” “这样的人和水蛭有什么区别?” “水蛭在古代因为它可以吸血,偶尔还可以用在医疗领域!而这群人一点用都没有!” 他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直直地盯着艾森巴赫。 艾森巴赫沉默的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消消火,消消火。” 他放下钢笔,朝书房门口扫了一眼:“走廊上有人吗?” 克劳德愣了一下,回头开门看了一眼:“宰相阁下,外面没人。” 艾森巴赫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摸出一瓶苦艾酒和两个杯子,走回来放在桌上。 克劳德识相点上前一步,拿起酒瓶,给艾森巴赫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艾森巴赫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陛下知道这事吗?”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陛下还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艾森巴赫叹了口气,抿了一口苦艾酒。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这确实是个影响秩序和兵员素质的事情,搞不好将来征兵连合格的兵源都凑不齐。这对德国的军事和稳定至关重要,你的关注是正确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六章德二双子星(第2/2页) “但我要说的是,立法是不可能的。” “首先,我们没有这个行政力了。帝国政府的行政体系已经绷得很紧,财政也紧张,我们没有这个人力。” “其次我们也没有这个时间,你我都清楚,现在的问题不是靠一纸法令能解决的,先解决问题才能解决制度。” “先试着立法是个死胡同,大家压根没认识到立法的必要,反而还容易被反弹,设计的太严格了没法通过,若是不痛不痒等于没立法。” “问题由制度而起的时候,最佳的解决方法从来不是先改善制度,要潜移默化地让大家逐渐改变对问题的看法之后,才方便你改善制度。” 克劳德点了点头:“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之所以这东西不声不响,不是因为问题不够大,是因为所有人对其认知不够足。” “大家觉得鸽子笼是穷人的命,觉得黑房东是市场规律,没有人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社会毒瘤。”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艾森巴赫:“所以我需要您,宰相阁下。您是议会的主持者,您知道怎么让一个议题在议会里被看见,拜托了。” 艾森巴赫见他语气突然认真,也一下坐直了身体。 “你要干什么?”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艾森巴赫: “我要把事情闹大,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 “大家都讨厌这样的黑房东,绝不止穷人。” “大企业家和资产阶级化的容克讨厌,因为他们在坏行业规矩,把正经市场搅得乌烟瘴气。” 普通厂长也讨厌,因为工人住在这种地方,生病、流失、效率低下,最后吃亏的还是厂子。” “其他正经房东的活路被挤占,容克需要优质兵员,而鸽子笼里养出来的孩子,连征兵体检都过不了。” 克劳德一字一句的说:“只要让所有人都认识到这东西危害多大,政府再顺势解决,那样刚好就能名利双收。” 艾森巴赫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缓缓摇了摇头。 “不切实际。” 克劳德一愣。 “你这个计划听起来不错,但只有骨架,缺乏血肉。” 艾森巴赫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皇帝可以随时撤换宰相,但她的政令,依然要让我复署吗?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请您指教。” “因为我的签字,代表着我替她承担政治责任。” “你刚才的说辞,是在野党的说辞,而不是执政者的思路,你习惯所有人都是你的盟友,但是那只是愤懑的集合罢了。” 艾森巴赫一口喝尽酒液,又自顾自续上一杯。 “最近你的行事风格已经被他们忌惮了,问题可以慢慢来,但是稳定,稳定对于他们是不可动摇的,何况这样最后也容易只限于议会之中。” 克劳德抿了抿嘴唇,艾森巴赫摆了摆手,“你是陛下的代表,这个思路也是没错的,只是你对执政者所有的理解还略有模糊” 他说着,朝克劳德招了招手 克劳德将信将疑的附耳上去听着,眉毛拧在一起,“阁下,这,这真的有效?” “有时候,政治上绕远路才是捷径,这能让愤懑变成机遇,愤懑的团结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务实的合作才是成事的目标” 艾森巴赫又喝了一杯酒,眯眯眼,他实在喜欢苦艾的味道。 “当然,你还要说服陛下,承担风险和指摘,不过这对你反倒不是问题了” 克劳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鞠了一躬,“谢谢您不吝赐教,阁下。” “欸,别来这套,我听说你喜欢抽烟?”艾森巴赫抽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议会那边你不用担心,放手去做就好” 第一百七十七章 终于上当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终于上当了…… 城市宫,御书房隔壁的偏厅。 克劳德坐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窗外是城市宫的花园,修剪整齐的灌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远处有园丁走过,一切看起来岁月静好。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灌木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艾森巴赫的话还在脑子里打转。 “你方才的都是在野党的说辞,而不是执政者的思路。” “愤懑的团结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务实的合作才是成事的目标。” “有时候,政治上绕远路才是捷径。” 绕远路…… 克劳德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烧到指根,烫得他回过神来。 他掐灭烟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当然听懂了艾森巴赫的意思。 直接闹事等于把自己摆到台面上当靶子,让所有人看见他克劳德·鲍尔在煽动什么。 到时候容克恨他,资产阶级防他,社民党那边也会觉得他不过是个利用民愤的政客。 而特奥琳呢?她替他背书,分担一部分政治风险,挡下一部分明枪暗箭。 理智的看……这不仅对他自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也对特奥琳有不少影响。 所以他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顺水推舟的人,而不是兴风作浪的人。 要让别人觉得,这件事不是他克劳德挑起来的,而是“大势所趋”推到了这一步,他只是那个“顺应民意”站出来的人。 要让人以为,他不过是搭了一趟顺风车。 但不说他也知道,这么做也只是相对前者的风险小了一点,这依然无异于虎口夺食…… 可是……他妈的。 他今天在鸽子笼里看到的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 那扇蒙灰的小方窗,那个咳嗽的孩子,那个男人低头接过一百马克时颤抖的手。 他当时怒火中烧的时候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把这事翻出来。 但现在理智回笼了,他反而可耻的有些胆怯。 克劳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有多显眼…… 一个从无名小卒爬起来的顾问,先是卷进总参谋部的风波,又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现在还要插手住房问题。 盯着他的眼睛已经够多了,那些容克、那些议员、那些报社的编辑,都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栽跟头。 他要是再搞出动静来,无异于把自己往枪口上送。 克劳德愤怒的发现……他害怕了… 他怕自己出头,怕自己成为靶子,怕自己闹了一场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懦夫。 一个从无名小卒爬上来的顾问,现在却因为一件他明明知道该做的事而畏首畏尾。 在这样的煎熬中,克劳德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明知是懦弱的决定,一个他明知是在逃避的决定。 他要把决定权还给特奥琳。 这本来就是她的权利,按照惯例,这种事情一定要请示皇帝。 他是她的顾问,只是依附于她为她服务的一个仆人,克劳德不可以僭越权力关系的原则。 他可以在她面前陈述利弊,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但最终拍板的人应该是她。 如果她同意,那他就做到底,哪怕把自己搭进去也认了。 如果她不同意……那他就把这份煎熬和谴责自己背一辈子。 这是他的惩罚,是他为自己的懦弱付出的代价。 克劳德在偏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烟又一次烫到了手才站起身。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特奥多琳德含糊的声音:“进。” 他推门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御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被挡在外面。 特奥多琳德正蜷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厚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塞西莉娅坐在沙发边缘,让特奥多琳德的头枕在她腿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像哄孩子睡觉一样。 克劳德在门口站定,压低声音:“陛下。” 特奥多琳德睁开一只眼,看见是他,又懒洋洋的闭上:“朕之前不是说了吗?不必事无巨细都来请示。” “不过……你都跑来了,肯定是有正事,快说吧说吧,朕要睡觉。”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斟酌着措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七章终于上当了……(第2/2页) 陛下,具体问题我就不和您细说了,免得浪费您的时间。但……简而言之,我需要您批准我在议会内的一场行动。” 特奥多琳德没睁眼,含糊的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要致力于解决一个影响德国秩序和兵员素质的社会问题,只是……这可能对我以及我背后的您有一定影响。” “皇权的使用时常伴随着代价,它的具体使用与分配的决定权永远都在您身上,因此这样的冒险我必须向您请示……” “我不清楚您是希望近期对皇权的运用是内敛一些,还是……” 克劳德话还没说完,特奥多琳德忽然睁开了眼。 她猛地从毯子里坐起来,塞西莉娅被她这动作带得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收回手,往旁边让了让。 特奥多琳德直勾勾的盯着克劳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冒险?你?” 克劳德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是。” 特奥多琳德往后一靠,重新倒进沙发里,语气不以为然:“冒险?你?克劳德·鲍尔,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词了?” 克劳德张了张嘴,正要解释,特奥多琳德却已经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朕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又是那些巴拉巴拉的合成氨,朕听见这些就犯困,而且朕又不是聋子,塞西莉娅都跟朕说了。” 克劳德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塞西莉娅。塞西莉娅面不改色的坐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特奥多琳德裹了裹毯子,语气懒洋洋的: “朕跟你说,朕的背书可不是拿来给你随意挥霍的。朕的权威,是要用在刀刃上的,不是让你拿到议会去跟那帮老头子打水漂玩的。” “陛下,这件事很重要——” “重要?”特奥多琳德打断他,“朕当然知道重要。但重要的事多了去了,朕难道每一件都要亲自下场?” “你知不知道朕的权威在议会里值多少?朕要是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用,用一次两次还行,用多了就贬值了!” “emmm……好像有这么一句话,叫什么物以稀为贵,朕就觉得很有道理,像朕这么聪慧的皇帝就是稀少,因此朕的权威当然是贵重的,你看这多对。” 克劳德还想再争:“陛下,这件事如果做成了,对您的声望——” “行了行了。”特奥多琳德又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朕觉得你今天有些怪怪的。” “平时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今天绕来绕去,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朕现在要睡觉了。” 克劳德站在门口,话被堵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他最终只挤出一句:“……是,陛下。” 他转身推开门,脚步沉重的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站在走廊里,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偏厅的。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好,花园里的灌木还是那样整齐,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他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他失望,因为特奥多琳德拒绝了他。 他觉得自己懦弱,因为他本可以坚持,本可以再争几句,但他没有。 他不安,因为他的良心不出所料的开始谴责着他的懦弱…… 他坐在窗边又点了一支烟…… 御书房里,特奥多琳德看着克劳德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撇了撇嘴,然后转头看向塞西莉娅,张开双臂撒娇道:“塞西莉娅!你过来一点!” 塞西莉娅叹了口气,挪过去,让特奥多琳德重新枕到她腿上。 特奥多琳德舒舒服服的蹭了蹭,把毯子裹紧,心满意足的闭上眼:“一会不准跑!不许偷偷溜出去处理那些麻烦事,让女官们自己做好了。” 塞西莉娅低头看了她一眼,点头表示自己答应了,随即轻轻拍着特奥琳的肩膀哄着她入睡。 没过多久,特奥多琳德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塞西莉娅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小心翼翼的抽开身。 她拿过一个枕头垫在她头下,站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出御书房,带上了门。 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特奥多琳德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特奥多琳德忽然睁开了眼。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终于走了……嘿嘿…… 第一百七十八章 未诉之语 第一百七十八章未诉之语 城市宫的花园里,克劳德坐在一棵老橡树下的长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 脚步声从碎石小径那头传来。 克劳德没有转头,直到那人走到近前,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克劳德这才偏过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毛奇阁下?” 小毛吸了一口烟,语气平淡的答道:“一些琐事,只是来转交一份文件。” “您堂堂总参谋长亲自来送文件?” “顺路。”小毛奇又吸了一口烟,“而且我也想透透气,总参谋部的氛围实在让人感到压抑……” “德国的战略前景太过悲观……我……我想离开同僚们,稍微一个人思考一下……” 克劳德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一个仰着头,一个微微低着头,各自吞云吐雾。 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园丁修剪灌木时偶尔传来的剪刀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毛奇才开口问道:“鲍尔,你平时似乎不怎么抽烟。” 克劳德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和您一样,有些烦心,就点一两根。” 二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小毛奇正要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克劳德的肩膀,落在花园另一头的小径上。 他轻轻拍了拍克劳德的胳膊。 克劳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特奥多琳德正站在那条小径的尽头,正远远的望着他们这边。 克劳德把烟掐灭,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落的一点灰,挺直腰板。 小毛奇也几乎是同时站起来,把还剩半截的烟在长椅边缘摁灭,收进口袋。 两人并肩站好,像两个被班主任逮住的学生。 特奥多琳德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朝小毛奇招了招手:“毛奇阁下,过来一下。” 小毛奇看了克劳德一眼,克劳德微微点头。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小毛奇走到特奥多琳德面前,特奥多琳德低声说了句什么,小毛奇微微欠身,两人便一前一后朝花园深处走去。 花园另一头的小径上,特奥多琳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小毛奇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行礼:“敬祝陛下安康。” 特奥多琳德叉着腰,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毛奇阁下,你和鲍尔刚才在做什么呢?” 小毛奇如实回答:“回陛下,我与鲍尔先生方才在长椅上抽了支烟,聊了几句闲话。”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远远看了一眼克劳德坐着的方向,又转回来:“没有把烟头乱丢吧?” 小毛奇立刻正色道:“陛下放心,我的烟头已经收进口袋里了,鲍尔先生也是掐灭了的,绝不会污了花园。”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嗯,那就好。若是总参谋长没什么事的话,还请回吧。” 小毛奇欠身:“是,陛下,那我就先告退。” 他正要转身离开,特奥多琳德忽然又叫住他:“等一下。” 小毛奇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陛下还有何吩咐?” 特奥多琳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经常抽烟吗?” 小毛奇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经常算不上,只是偶尔烦心时点上一支。”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却又忽然眯起眼睛:“你抽烟的时候为什么仰着头?拿下巴对着人不太好吧?” 小毛奇额角微微沁出一层薄汗,连忙解释: “陛下明鉴,我绝无对鲍尔先生任何不尊重的意思。只是这种比较粗的烟,若是低着头抽烟气容易熏到眼睛,所以才微微仰着头,绝无他意。”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摆了摆手:“行吧……还有这种道理……那你走吧。” 小毛奇如蒙大赦,再次欠身行礼:“是,陛下。臣告退。” 他转身沿着小径快步离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看着小毛奇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拱门外,才慢悠悠的转过身,朝克劳德的方向走去。 克劳德远远看见她走过来,已经掐灭了烟站起身。 特奥多琳德走到他面前,叉着腰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朕方才远远看着,你俩坐得倒是挺近的。” 克劳德微微一愣:“陛下,毛奇阁下只是来转交一份文件,顺路歇歇脚。”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朕当然知道他是来有事。”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克劳德的胸口:“朕说过不许抽烟,不开心了找特奥琳就行了,你偏不听。” 克劳德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 “陛下,我没有不开心。抽烟只是一种娱乐手段,就像有些人喜欢喝咖啡,有些人喜欢听音乐,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放松而已。” 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娱乐手段?” “嗯,只是这样的快乐伴随着对身体的伤害,不过这也是正常的事情,这个世界就这样,如果一份爱里没有裹挟着疼痛,那我……恐怕到死也不敢相信这是一份爱。” 特奥多琳德一听伤害两个字,脸色立刻拉了下来:“那不许抽!全给朕拿来!”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态度坚决。 克劳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特奥多琳德已经踮起脚尖,伸手探进他西装内袋,一把抽出那个装着烟丝的小袋子,攥在手心里,退后一步,像收缴了什么违禁品似的晃了晃:“没收了!以后别想要了!” 克劳德摸了摸空荡荡的内袋,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小烟袋,无奈的叹了口气:“陛下……那我把剩的半支抽完总行吧?总不能浪费。” 特奥多琳德看了一眼他手里还剩半截的烟,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好吧。就半支,抽完就不许再抽了。” 克劳德把烟送到嘴边,低头吸了一口。 特奥多琳德却没走,反而凑近了一些,歪着头打量他,忽然冒出一句:“不过你怎么这么秀气?抽烟也抽这种女士香烟。” 克劳德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偏过头去:“……其他烟对我来说太冲了……” “哦……劲小一些的?那不还是女士抽的?”特奥多琳德撇了撇嘴,“朕还以为你这样的人,抽烟应该抽那种最烈的,一口下去能把人呛出眼泪来的。” 克劳德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着,没接话。 特奥多琳德也不催他,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猫。 “老实说吧,要干什么?” 克劳德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陛下,我已经告诉您了。我需要一场冒险。” “冒险?这一点也不像你。你怎么会冒险?你向来是那种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才肯迈出去的人。”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什么叫别无选择?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别无选择的事?你分明可以等,可以忍,可以挑一个更好的时机——” “陛下。”克劳德打断她,“我等得了,但别人等不了!这事情我必须去做……” “这件事需要您的支持,我无权擅自行动。但陛下还请放心,我会尽量吸收那一部分可能导向您的火力,不会给您添麻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八章未诉之语(第2/2页) 特奥多琳德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哼了一声: “你说不会给朕添麻烦……可你刚才自己也说了,这是一场冒险。冒险的意思就是有可能失败,你失败了朕能不受牵连?” 克劳德低下头:“……是。” 特奥多琳德叉着腰,气鼓鼓的瞪着他:“你!你个大骗子!” 克劳德一愣:“陛下……我怎么又成骗子了?” “你就是骗子!”特奥多琳德气得直跺脚,“你天天说教朕,要朕成熟,要朕把自己当成一个成熟个体平等地看待!朕听了!朕在改了!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把朕当什么了?一个必须躲在后面的孩子?一个只能替你鼓掌叫好的花瓶?你嘴上说着平等,心里却压根没把朕当成一个能和你并肩站着的人!” “你个骗子!你骗朕说你会认真对待朕,可你连让朕和你一起承担后果都不肯!” 克劳德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陛下,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无关于感情,也任性不得,我可以让自己去冒险,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承担得起后果。” “但我不能让您去冒险,因为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我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随即更火了:“你!你又说这种话!你凭什么替朕做决定?朕是皇帝!朕有资格决定自己要不要冒险!” 她喘了口气,忽然伸出手:“把火机拿来。” “陛下?” “朕说把火机拿来!给朕也点一根!”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坚决反对道:“陛下,这不行。我放纵糟蹋的是我自己的身体,但牵连到别人是不可原谅的事情。” “这又不会死人!”特奥多琳德瞪着他,“朕只是想体验一下你现在的处境,体验一下你正在承受的对身体的破坏!你天天说要把朕当平等的人看待,那你就该默认朕要和你一起承担责任和后果!” 克劳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摸出火机,递了过去。 特奥多琳德接过火机,又从他手里抽过那半截烟,笨拙的凑到火苗前,还没凑上去就立刻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克劳德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拍背,却被她一把挡开。 特奥多琳德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红着眼眶说道:“……真难闻。” 克劳德看着她,没说话。 特奥多琳德实在受不了,最终还是没下嘴,她把烟还给他,又咳了两声,才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看着他: “总之……你听好了。朕不管你什么冒险不冒险,什么责任不责任,你要是真的认真对待朕,那你应该默认朕要和你一起承担责任和后果!” “朕不要你一个人去扛,朕也不要你替朕挡什么明枪暗箭。朕是皇帝,朕有资格决定自己要不要冒险,你凭什么替朕做这个决定?” 克劳德沉默着,没有接话。 特奥多琳德又火了,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说话!不许装哑巴!” 克劳德被她揪着衣领,低着头,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特奥多琳德的手还攥着他的领子,却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烟雾缭绕间,克劳德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一滴水光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消失在衣领里。 特奥多琳德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手足无措的左顾右盼,目光从克劳德脸上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像一只犯了错却不知道该怎么道歉的小猫。 “你……你怎么了?朕……我……我不是故意说那么重的话……我、我……” 克劳德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来看着她。 “陛下,您怎么了?”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随即急了:“什么我怎么了?是你!你哭了!朕……我看见你哭了!” “是不是朕刚才说错话了?是不是朕说你是骗子、说你没把朕当平等的人,你伤心了?朕、朕不是那个意思,朕就是气急了,朕——”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索性攥住了自己的裙角。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沉默了一瞬才低声说:“陛下,我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让烟熏到眼睛了。” 特奥多琳德的动作僵住了。 她瞪着他,然后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 “你!你——”她气得直跺脚,“你早不说!害朕——害我白担心了半天!”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那副慌乱的样子丢人丢到家了,又羞又恼之下,踮起脚尖,一口咬在克劳德的脖子上。 克劳德吃痛,闷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 特奥多琳德咬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退后半步,红着脸瞪他。 克劳德摸了摸被咬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陛下,我没事。您不用担心我。”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耳根还红着:“谁担心你了!朕只是怕你哭哭啼啼的传出去丢朕的脸!你真不要脸!” 克劳德看着她泛红的耳根,轻声说:“陛下,您刚才说,让我把您当成一个能并肩站着的人。”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来,看着他。 克劳德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认真:“那我也请您把我当成一个会害怕,会犹豫,会流泪的人,接受对方的缺点比喜欢对方的优点困难的多。”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 “所以,陛下,如果您真的想和我并肩站着那就请您允许我在您面前偶尔露出这副狼狈的样子。” “当然……这一句话我过去说过了,就是……谢谢您没把我只当一个可以打开所有门的万能钥匙。”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知道了。啰嗦。” 特奥多琳德过了一会见他没反应,又转回身来,叉着腰,又恢复了那副皇帝做派:“行了行了,朕批准了,你说的那个什么冒险批准了。” “但你要记住,不是朕被你说服了,是朕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朕自己想通的!” “是,陛下。” 特奥多琳德又瞪了他一眼,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烟不许再抽了,朕会盯着你的。” 说完她就加快脚步走了,背影带着几分仓促,像是怕被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克劳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垂下眼帘站在原地,直到一旁的园丁从他面前路过,他才回过神来。 他弹了弹烟灰,把烟蒂包进纸巾,随手塞进口袋里,转身慢慢走回办公室。 为女士设计的女士香烟在烟草量上相当含蓄……对克劳德来说刚刚好……但对掩饰眼泪的理由来说却又差了点意思…… 第一百七十九章 掀起浪潮(上) 第一百七十九章掀起浪潮(上) 议会大厦的下午往往和午后的宁静没有一点关系。 议会大厦的下午一如既往的吵闹。 穹顶下的大厅里,议员们分坐几侧,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农妇。 “肃静!肃静!” 议长汉斯·冯·施维林-洛维茨举起木槌重重敲了几下,槌声在穹顶下回荡,却只激起了一圈涟漪便消失不见。 “诸位!诸位!我强调过多少次了!一读虽然是泛泛的辩论,但这里也不是动物园!请诸位保持基本的秩序!” 他的声音淹没在几十个同时开口的嗓门里。 保守党容克们拍着桌子,资产阶级化的容克们冷笑着回击,中产学者们抱着文件高声反驳,社民党议员们挥舞着拳头。 整个议事厅像一口烧开了的锅似的一直在发出尖锐的爆鸣,吵闹至极不说,还什么都能往里加,唯独就是炒不出一个结果。 议长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无奈的转向旁听席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克劳德·鲍尔坐在旁听席上,手里捧着一份刚发下来的资料,目光平静的扫过那些争吵的面孔。 议长低声说:“阁下……你别不习惯……每天都这样。” 克劳德翻了一页资料,头也不抬的回答:“没事,各国议会都这样,这里就是吵架的地方。”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早已见惯。 议长苦笑了一下,转回身去,又敲了一次木槌:“肃静!” 争吵声终于稍稍平息了一些,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依然浓重。 今天辩论的议题,是议长刚刚抛出的那份资料。 德国的人口问题。 自德国统一以来,帝国的人口确实在暴涨,从四千一百万涨到六千五百万,数字看起来光鲜亮丽,像是德意志民族的伟大胜利。 但翻开数字的背后,结构上的问题已经严重到不能再忽视。 新生儿出生率逐年下降,婴儿死亡率居高不下,人口流动几乎失控。 东部农业区的年轻人源源不断地涌向西部工业城市,留下大片荒芜的庄园和空荡荡的村庄。 农村人被地租驱赶着进入城市,城市人又被工资驱赶着背井离乡,前往新大陆。 资料发下去不到十分钟,议事厅里就炸开了锅。 保守党容克第一个站起来,拍着桌子质询道: “都是城市的错!政府管的什么东西!” 他挥舞着那份资料,纸页哗啦啦作响: “征兵部收到的兵员素质低得发指!沙眼!驼背!各种疾病都有!城市里养出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连枪都扛不稳的废物!” “而我们东部的兵员素质高!壮实憨厚!这才是士兵的好苗子!” “可东部一直在流失人口!年轻人都跑了!再这么下去德国连能扛枪的士兵都找不到了!” “要把人口还给东部!要给东部政策倾斜!要让年轻人留在土地上!” 他话音刚落,对面就有人拍案而起。 “草你妈!” 一个资产阶级化的容克站起来,西装笔挺,领带倒是打得体面,但说出来的话和体面二字毫无关系: “你怎么不反思一下东部自己的问题!自己经营不佳,把佃农逼得破产,活不下去还不是只能往西部跑!” “你们不思进取,不懂得追随时代潮流,也不好好经营土地!你们这群愚蠢的家伙!” “市政压力那么大都是你们害的!你们东部的地主们躺着收租收惯了,现在年轻人跑了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 保守党容克脸色铁青:“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东部的地主世代经营,是你们这些城里人——” “城里人怎么了?城里人至少知道怎么让工人干活!你们东部呢?除了收租还会什么?” “你!” 眼看又要吵起来,议长又敲了一次木槌:“肃静!肃静!” 但没人理他,大家还是该怎么吵怎么吵 中产学者们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诸位,诸位,请听我说一句。” 他翻开手里的资料,推了推眼镜:“传染病不分你有钱没钱。城市里人口密度越来越大,卫生条件却跟不上,一旦爆发疫情,在座的各位谁都跑不掉。” “都是因为这群臭乡巴佬害的!他们从乡下涌进城市,带着一身病菌,把我们的城市搞得乌烟瘴气!” “市政预算全花在安置他们身上了,我们正经市民的福利反而被挤占!” “应该限制人口流入!提高城市落户的门槛!” 他话音刚落,保守党容克们立刻附和:“对!说得对!让那些乡下人留在乡下!” 资产阶级和一些资产阶级化的容克们则冷笑:“说得轻巧!工厂要工人!你们这些学者坐在书房里当然不觉得,我们工厂缺人缺得都快停工了!” “那是你们自己不会管理!” “你才不懂管理!我们工厂主不比你们会管理?” 就这么……才几十秒两边就又吵起来了…… 一个老容克站起来,拄着拐杖,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诸位!听我说一句!” 众人稍稍安静了一些,看向他。 老容克清了清嗓子:“我说句不好听的,是工厂和城市泡软了德国人的脊梁!” “我们普鲁士的荣光是容克们用马刀和铁血打出来的!是那些在田地里劳作、在军营里操练的壮实小伙子们用脊梁撑起来的!” “现在呢?城市里的年轻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连站直了都费劲!让他们去当兵?他们连枪都扛不动!” “应该把政策优惠更多地倾斜给容克!让容克们有足够的资源经营庄园,留住佃农,才能为帝国提供合格的兵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九章掀起浪潮(上)(第2/2页) “帝国需要的是士兵,不是工人!” 他话音未落,社民党人终于忍不住了。 一个社民党议员站起来,怒火中烧的开口道:“你们说来说去,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问题!” 他指着那些容克:“你们疏于管理!藐视人的生存需求!佃农在你们手下过的是什么日子?住的是什么房子?吃的是什么饭?孩子生病了有钱看吗?你们管过吗?” “婴儿越来越少了!中产也不敢生孩子!为什么?因为传染病!因为生了孩子也活不到成年!因为你们根本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 “你们只在乎兵员!只在乎庄园!只在乎自己的地租!” 容克们立刻炸了:“你放屁!我们容克世代为帝国效力——” “效力?你们效力的是自己的钱包吧!” “你这是侮辱容克的荣誉!” “荣誉?你们的荣誉值几个马克?” 眼看双方大战又要升级成多方混战,议长又敲了一次木槌:“哎哟!肃静!肃静!” 但依然没人理他。 保守党容克们开始起哄:“这是社民党的错!他们这些人最喜欢说什么人没有民族和国家的话!这都是阴谋!他们想要让我们民族直接消亡!” “对!他们就是帝国的蛀虫!” 社民党议员气得脸色通红,拍着桌子回击:“消灭了这些人的是你们!” 他指着那个容克:“是你们!是你们这些只知道收租、只知道征兵、只知道让佃农饿着肚子干活的地主老爷们!” “你们才是让婴儿夭折的凶手!你们才是让年轻人逃离东部的罪魁祸首!” “是你们!是你们这群贪得无厌,把房子做成猪圈的房东闹得大家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才是市政压力大的根源!你们才是让中产不敢生孩子的幕后黑手!” “你——” “够了!” 一声沉闷的槌响。 议长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敲了一下木槌:“我再说一次!肃静!” 争吵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未消的怒气,像是随时准备再战。 “诸位!一读到此为止!按照议事规程,现在进入质询政府代表的环节!之后再进行二读三读。” 他话音落下,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和低语声。 议员们纷纷抬头,目光在政府席上扫了一圈。 政府席上空空荡荡。 没有宰相,没有国务秘书,连个普通的政府文员都没有。 “怎么回事?政府代表呢?” “不是有质询环节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来?” “宰相呢?国务秘书呢?总得有人来回答我们的问题吧!” 议长正要说什么,旁听席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却抢先站了起来。 克劳德·鲍尔整了整西装领口,从旁听席的侧门走出来,沿着台阶走下,穿过议员席之间的过道径直走向政府席。 他在政府席的座位上站定,转身面向议事厅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那是谁?” “好像是……皇帝身边的顾问?” “顾问?顾问来质询环节干什么?” 一个议员认出了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那不是克劳德·鲍尔吗?就是那个……那个最近在柏林很红的那个,报纸上天天都是他。” “他?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好像也在政府挂了个顾问的职……” “顾问?顾问算什么政府代表?宰相呢?国务秘书呢?” 克劳德站在政府席上,面对满厅的质疑目光,神色平静的开口: “诸位议员,请容我说明。今日宰相阁下与诸位国务秘书因突发国际事务繁忙,无法出席质询环节,由我代为出席,回答诸位的问题。” 议事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你?你算哪门子政府代表?” “一个顾问就想打发我们?国务秘书呢?我们要见国务秘书!” “这是藐视议会!这是对议会权威的侮辱!” 克劳德没有急着反驳,等嘈杂声稍稍平息了一些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诸位,我理解诸位的情绪。但情况实在特殊。” “如果诸位觉得国际事务可以放下,让宰相阁下回来接受质询,那我现在就可以派人去请。”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国际事务这么要紧……” 克劳德微微笑了笑:“诸位,国际事务的具体内容,恕我无权透露。” “但我可以向诸位保证,宰相阁下与国务秘书们此刻正在处理的事务与在座每一位议员所代表的选民利益息息相关。” “尤其是我如今带来的东西,也是你们正在争论的,今年是1911年,1912大选快到了……诸位把握好机会。” “至于我是否有资格回答诸位的问题,我是皇帝陛下任命的顾问,受宰相阁下委托出席今日的质询环节。” “如果诸位觉得我不够资格,可以去和皇帝或者宰相说,看看他们的态度如何,我只知道最近陛下对议会的低效很愤怒,我也不清楚她会因此做出什么举措。” “所以……我推荐大家还是不要打扰宰相阁下和陛下为好……我在这里刚刚好。” 议事厅里沉默了。 议长适时地敲了一下木槌:“质询环节开始,请诸位议员依次提问。” 第一百八十章 掀起浪潮(下) 第一百八十章掀起浪潮(下) 议会大厦的穹顶下,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克劳德站在政府席上,面对满厅的沉默神色表现的异常平静,仿佛这阵寂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保守党那边终于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面色红润的老容克,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灰白胡子,领口别着一枚铁十字勋章。 “鲍尔先生!既然你说你是来回答问题的,那我第一个问!” “我问你!帝国的人口增长正在放缓,这件事你知道吗?” 克劳德微微颔首:“我知道,我比谁都知道。” “你知道?”老容克冷笑一声,“你还知道啊?” “隔壁法国的人口增长已经近乎停滞了?这是获取我们一直庆幸的,因为他们的人口几乎不涨了!但我们现在也有这样的趋势了!” 他挥舞着手里那份资料,纸页哗啦啦作响: “我们德国是什么处境?两线作战的战略压力!东边是俄国,人口比我们多不知道多少,而且还在涨!西边是法国,虽然他们涨得慢,但人家好歹还有殖民地可以吸血!” “而我们呢?我们的人口增长在放缓!照这个趋势下去,再过二十年,我们的人力连法国都比不过了!”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到时候我们德国的战略前景会恶化到什么地步?你们想过没有!”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老容克没有给克劳德插话的机会,继续火力全开: “再说兵员素质!我告诉你,我去看过征兵站,你知道我看到什么吗?”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的掰着数:“沙眼!佝偻病!扁平足!肺病!还有那些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崽子,连枪都扛不稳!” “这他妈的是兵吗?这他妈的是难民收容所里拉出来的叫花子!” “我们普鲁士的军队,当年是老元帅带着一群壮实的小伙子打出来的!那些小伙子在田里能扛犁,在军营里能扛枪,一个顶俩!” “现在呢?城市里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面黄肌瘦,风一吹就倒!” “政府到底怎么搞的?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东部的人口一直在流失?为什么年轻人全往城市里跑?为什么城市里养出来的兵越来越孱弱?” “这都是政府管理不当!把政策优惠过多给了那些开工厂的暴发户和投机客!搞得我们的人口全没了!” “把人口还给东部!给东部政策倾斜!让年轻人留在土地上!这才是正道!” 他话音落下,随即响起一片附和声。 保守党那边纷纷点头,有人甚至鼓起掌来。 克劳德站在政府席上,等掌声平息下来,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阁下说得很有道理。” 老容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先肯定自己。 “人口增长放缓,兵员素质下降,东部人口流失,这些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我完全认同阁下的判断。” “但是……阁下说要把人口还给东部,让年轻人留在土地上。我想请问怎么还?怎么留?” 老容克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克劳德却抢先一步: “是靠给容克们更多的政策补贴吗?是靠降低东部的税收吗?还是靠立法禁止农民离开土地?” “我倒要问问您,您读过多少书?” 老容克一愣,下意识挺了挺腰板:“我……我在军校读过几年,后来在普通大学读了农法和法律——” “农法和法律?”克劳德打断他,“那您读的那些东西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容克脸色铁青:“你——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自己看看易北河以东是个什么条件。” “农民想要摆脱封建义务,就得交钱赎身。但你们开出的工资低到什么程度?他们干一辈子都攒不够赎身的钱!” “他们自己的保有地不够吃,就只能来庄园租种你们的地。但你们给了他们什么?除开鞭子和冷眼之外,你们连一分钱都不打算给他们!” “你们故意保留大量季节工和日工,而不是稳定雇佣。真当我是傻子看不懂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为什么呀?因为这样可以在农忙时压榨高强度劳动,农闲时直接甩掉包袱,不用承担全年福利和养老!” “雇农全年收入极不稳定,冬季失业成为常态。而庄园主通过冬季不发工资、只给半口饭的方式,迫使雇农在次年继续接受低工资,形成债务捆绑!” “庄园在机械化和化肥使用上明明很先进,比如甜菜种植。但你们只对能提高利润的环节投资,对改善雇农居住条件,卫生设施,教育设施则极度吝啬!” “庄园里一边是现代化的脱粒机、蒸汽犁,一边是住着人畜混居的土屋!” “庄园管理把女性雇农视为附带劳动力,工资只有男性的一半甚至更少,但同样承担重体力劳动!” “儿童则被当作免费劳动力,在收获季被大量征用,挤占上学时间!” “女性早衰,儿童发育不良,但你们这群庄园主不打算承担任何责任,因为你们觉得这是家庭自愿来干活的!”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的说: “现在女性不行了,他们也不愿意生孩子了,破产佃农只能抵押土地去城市闯荡。你们又抱怨东部人口流失,没了优质兵员?” “这是谁干的啊?啊?!” “说话!” 老容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资产阶级化的容克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对!对!我看这说的很好!政策应该给我们城市!” 克劳德猛的转过头,怒目圆睁的看着他:“哦?还有你?你是哪个党的?” 那资产阶级化的容克被他这一瞪,笑容僵在脸上:“……你什么意思?我是……” “我管你哪个党!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骂了他忘记骂你了!” 那资产阶级化的容克脸色一变:“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你们这些城里的老板天天喊着缺工人,缺劳动力。但你们给工人住的是什么?” “你们一边抱怨市政压力大,嫌弃乡下涌入的劳工,却又把他们引来当工人。” “你们一边说工人效率低,一边连像样的住房都不给他们!” “你们和东部庄园主有什么区别?他们压榨佃农,你们压榨工人!他们让人住人畜混居的土屋,你们让人住鸽子笼!他们用鞭子抽雇农,你们用房租和扣薪逼工人!” “你们还有脸说政策应该给你们城市?你们配吗?” 那资产阶级化的容克被他这一连串质问堵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只挤出一句:“你……你这是胡说八道!” 克劳德目光如刀似的刺过去,直接毫不留情的骂道:“闭嘴!你不配说话!” 那人被他这一喝,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社民党那边有人站了起来,似乎想抓住这个机会开口。 克劳德抬手一指:“你也回去!还没到社民党说话的时候!” 社民党议员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又讪讪的坐了回去。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穹顶外鸽子扑扇翅膀的声音,但这份安静只持续了几秒。 保守党容克们率先反应过来,有人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怒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章掀起浪潮(下)(第2/2页) “克劳德·鲍尔!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你骂完容克骂资本家,骂完资本家又堵社民党的嘴!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你是不是社民党派来的!你是不是社会主义者!” “对!他就是社会主义派来的奸细!” “德国不需要你这种人!你要离间我们的铁麦同盟!” “滚出去!” 起哄声此起彼伏,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 克劳德站在政府席上,面对满厅的声讨,没有后退一步,反而迎着浪潮反攻回去。 “你们这群叛徒!我才是站在德国这一边的!” “你们嘴上说着爱德国,要霸权,要荣耀。但那些真正毁掉德国的事情,是谁干的?” 他目光扫过保守党容克们:“你们把佃农逼得破产,把年轻人赶出东部,让兵员素质跌到连枪都扛不稳——这是谁干的?” 他又转向资产阶级化容克们:“你们把工人塞进鸽子笼,让他们住得连猪圈都不如,让婴儿夭折在潮湿的隔间里,这是谁干的?” “这些是我干的吗?你们说话啊?” “你们嘴上喊着德意志的荣耀,手里干着拆毁德意志根基的勾当。你们有什么脸说我是德国的叛徒?”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我们容克世代为帝国效力——” “效力?”克劳德冷笑一声,“你们效力的是哪个德国啊?我看是能给你们提供无尽财富和功勋的德国吧!” “你们爱的从来不是当下这个真实的德国,你们爱的是那个能让你们躺着收租、坐着收税、站着领勋章的德国!” “你们把德国当成什么了?一个取款机?一个勋章铺子?一个可以随意榨取的血库?” “你们爱的是德国,还是爱德国给你们的钱和权?” “你们说我是德国的叛徒?那按你们这个标准俾斯麦也是叛徒!” “俾斯麦为了德国的统一和强大,得罪了多少人?他是不是也是叛徒?” “如果按照你们的逻辑,只要一个人做的事不符合你们的利益,他就是德国的叛徒,那俾斯麦早就是叛徒了!腓特烈大帝也是叛徒!因为他推行开明专制,得罪了容克贵族!” “来吧!你们觉得俾斯麦是叛徒的话,就在这里说吧!当着这穹顶的面说!说那个用铁血统一德国的男人是叛徒!说话!”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 克劳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孔,那些刚才还在起哄、还在叫嚣的面孔,此刻全都低下了头或是别开了视线。 “如果按照你们的标准,我荣幸于成为德国的叛徒。” “如果这有罪,那我就是罪犯。只不过我的罪名是爱国。” “你们要来法庭起诉我吗?我乐意与你们继续辩论。” “别光说我了,我看你们厉害得很,俾斯麦腓特烈你们都可以拉起来打成叛徒!” “他们俩现在早就死了,没法开口为自己辩论,但我还活着!我来替他们辩护,发问啊?怎么到这里就不说话了?!” 克劳德站在政府席上,胸膛微微起伏,目光扫过满厅沉默的面孔。 没有人接话。 刚才还在叫嚣滚出去的容克们低下了头,资产阶级化的容克们别开了视线,社民党议员们面面相觑,中产学者们抱着文件一言不发。 克劳德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照片和资料,随手往桌上一甩。 纸页和照片散落在政府席的桌面上,滑出半米远,几张照片甚至飞到了前排议员的脚边。 “你们自己拿着看吧。” “这是我昨天托人花了一天时间收集的,仅仅一天!就有这么多!”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举起来对着议事厅转了一圈。 照片上是一间逼仄的隔间,木板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一扇蒙灰的小方窗透进一点可怜的光,角落里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这是柏林工人住宅区的一间鸽子笼,一个月二十马克,厨房和隔壁共用,窗户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 他又拿起第二张照片,是一栋三层楼的立面,窗户密密麻麻像是蜂巢。 “瞧瞧,这样的居住环境,那劳动力能长久保留吗?” 接下来的第三张照片是一群孩子蹲在巷子里玩耍,背景是斑驳脱落的墙皮和积水的路面。 “这些孩子住在鸽子笼里,没有阳光,没有干净的水,没有像样的食物。他们长大了就是你们口中的兵员素质低下的废物,就是你们嫌弃的传染病来源。” 克劳德把照片放回桌上,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隔壁英国那个愚蠢的橡胶股市才崩塌多久?前车之鉴都看不到是吗?” “泡沫破裂的时候,你们这些避实向虚的家伙一个都跑不掉!” 他转向代表中产小资的议员们,目光更加锐利: “还有你们这群食利者,差点忘了你们了。” “一方面,你们的物质文化全是那些普通人创造的。” “你们穿的衣服是工人缝的,你们吃的面包是农民种的,你们住的房子是建筑工人盖的,你们看的书是印刷工人排的。” “但你们呢?你们嫌弃他们的传染病,嫌他们挤占了市政预算,嫌他们拉低了城市品位。你们可曾为他们辩护过一句?” “你们觉得实业不如金融,投资不如投机。服务可以变成金融,土地可以变成金融,现在连房产也被你们变成了金融!” 他一把抄起桌上那沓照片,朝中产学者们的方向甩了过去。 照片散落在他们面前的桌面上,他们却无人敢看。 “这些照片全是你们的杰作!你们是最没良心的那一部分!” “资本家和容克好歹还在创造价值,资本家办厂雇工,容克经营庄园,他们至少还在参与生产!你们呢?你们除开一地狼藉什么都没留下!”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反正明年就是1912年了,马上就是大选。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大家只会选能够解决问题的党派。想要优质兵员?我也想要!但你们嘴上想要,身体又不行动!想要更好的劳动力?我也想要!但黑房东不允许!” “光在这里对着我起哄,光质询我有什么用?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立法还是怎么样,自己在党内商量!做不到就自己解散吧!” “总之这问题再不解决,就等着和法国一样吧!战争潜力被消耗的干干净净。” “但我看他们那个至上国的政府的疯狂程度,我觉得他们敢把女人都拉上战场,你们敢吗?” “要是不敢就改!是想当统一德国,改变欧洲格局的俾斯麦,还是想当把德意志拖入三十年战争,让中欧土地生灵涂炭的斐迪南,你们自己选!” 有人在低头看那些照片,有人在翻看那份资料,有人在和旁边的人低声交换意见。 就在这时,一个侍者从侧门走进来,快步走到克劳德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然后递上一份文件。 克劳德接过文件,低头看了几秒。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厅议员,语气平静的说: “诸位,刚刚收到消息。” “英国工人发起了行业内的大罢工了,伦敦、曼彻斯特、伯明翰、格拉斯哥都是,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第一百八十一章 罢工潮复现 第一百八十一章罢工潮复现 一份该世界线下的报纸 译文如下 (我担心扯多了会无聊和拖沓,这样或许就是水文或者渣更,毕竟我懂你们爱看啥不爱看啥,但不扯信息给不到位,又会突兀,于是干脆这么把信息贴出来,节省篇幅,我不清楚这样效果如何,我需要你们的反馈,若效果不佳下次就不用,若可以提升代入感就可以推广,你们的感受才是最正确的标准) 白金汉宫的西厅里,下午的阳光斜斜的落在地毯上。 茶几上摆着银壶、骨瓷杯和一小盘柠檬蛋糕,玛丽公主坐在靠窗的软椅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手里捧着半杯加了奶的茶。 乔治五世坐在对面,眉头紧锁。 他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半天没碰茶杯。 “父亲,”玛丽用小勺子敲了敲杯沿,“您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乔治回过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道: “很简单,罢工。” 玛丽眨了眨眼:“罢工?那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是的,这本不是什么特别坏的事情。工人停下手里的活,要加薪,要少干点,要被当个人看。” “说到底,王室反倒该喜欢这种时候。” “除了这一点劳资矛盾,大家才想起还有一顶王冠是挂在所有派别之上的。” “这正是王室体现其国家象征地位的好机会。” 玛丽若有所思地点头:“唔……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应该是好事,那您为什么还要皱眉?” “只是这次影响有点大。”乔治五世摇了摇头,“码头瘫痪了。” “司炉工们先串起来,如今码头工人也加进来,要求加薪、吃饭时间算工时、不跟非工会司机混干。” “泰晤士边上那些起重机全耷拉着胳膊,煤运不进来,货轮靠了岸也卸不动,铁路那头也在蠢蠢欲动。” 玛丽瞪圆了眼睛:“他们只是想要过一点好日子呀。” “一点也不错,每一个人都想要过好日子,这天经地义,我觉得他们这次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只是政府处理的有问题……” “前天利物浦发生了一点麻烦,圣乔治广场的集会据称有八万人参与,昨天下午阿斯奎斯和我说……大约25万人参与了利物浦的大罢工。” “随后就乱了……有人砸了监狱车,甚至伴随着一些暴力和秩序的失控……然后……” 玛丽凑近了些:“然后怎么了,父亲?” 乔治五世声音沉下去: “有愚蠢的家伙下令让警方开枪,两个人当场倒在广场上,八万人的怒火被两颗子弹点着了……” 玛丽手里的勺子叮一声掉进杯里,奶沫溅到指尖。她愣住,嘴唇微微张着: “怎么会这样……警察是自己人,工人也是自己人,怎么会说开枪就开枪?” 乔治五世靠回椅背,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叹了口气。 “因为有人怕了。老板怕停工,市长怕失控,警察头子怕人群冲进仓库,一怕就忘了对面也是臣民。” “玛丽,君主制最险的时候就是当权的人先扣了扳机,这把国王与百姓之间的那层体面给撕碎了,我现在很难办,恐怕得多走动走动,安抚一下民情。” 说到这,乔治忽然坐直身子,语气放缓道:“好了,玛丽,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说,你该找你的堂姐了。” 玛丽看了父亲一眼,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提起裙角行了一礼:“是,父亲。” 她转身走出西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乔治五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皮面日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提起钢笔蘸了蘸墨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一章罢工潮复现(第2/2页) 他打算按照习惯记一点东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 他正要落笔,书房的门却被轻轻敲响。 乔治五世头也不抬:“进。” 门被推开,他的私人秘书走进来,微微欠身:“陛下,首相阿斯奎斯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乔治五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钢笔,合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这才抬起头道:“可以,让他进来吧。” 秘书应声退下。片刻后,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阿斯奎斯走进来,西装笔挺,但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在门口站定,脱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陛下,冒昧打扰,深感抱歉。” 乔治五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阿斯奎斯。” 阿斯奎斯没有推辞,走到椅子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 “陛下,我不得不向您报告一件令人遗憾的事。目前的罢工局势,恐怕在原定的六月底之前无法平息。” “利物浦的冲突已经让局面变得极为复杂,各行业的工潮有连成一体的趋势。” “如果强行镇压,恐怕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动荡,如果让步太多,又会让资方和保守派失去对政府的信任。” “因此,陛下,您的加冕仪式恐怕得推迟。” 乔治五世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他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这没关系,阿斯奎斯,稳定大于一切,仪式可以推迟,但王冠不能落地。” 阿斯奎斯似乎松了一口气:“陛下宽宏。” 乔治五世微微前倾身子:“嗯……这没什么,只是...看起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问题是你们打算怎么办?” 阿斯奎斯斟酌了一下措辞:“拖字决。先看他们接不接受谈判的条件,同时让铁路和煤矿方面暂时稳住,不让罢工进一步蔓延。” “他们不接受就继续谈,谈不拢就再拖。” “罢工这种事最怕的就是拖,普通人的积蓄撑不了太久,只要拖到他们内部出现裂痕,事情就有转机。” “与此同时,我们应该敦促资方做出让步,让码头这边先谈出一个结果,其他行业的风潮就会慢慢降温。” 乔治五世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英国过去几次罢工潮也基本都是这么处理的,这听起来就十分稳妥,越稳妥的策略对英国政府来说就是越好的。 “如果能凑效那最好,不过……阿斯奎斯,你应该和丘吉尔带一些话。” “就说我欣赏他的强硬,但一定要克制些,不要把问题扩大,不必要的时候,不要开枪。” 阿斯奎斯郑重的点头:“是的,陛下。我会责令此前失误的市长,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 乔治五世看了他两秒,挥了挥手:“去吧,阿斯奎斯。你还有很多事要忙。” 阿斯奎斯站起身,重新戴上帽子,深深鞠了一躬:“陛下保重。” 他转身快步走出书房,阿斯奎斯还有很多皮要扯,毕竟对于此事内阁内部的意见都还没统一…… 尤其是这直接影响到了原定的加冕仪式,不过好消息是国王似乎不在意,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走之后,书房里又只剩下乔治五世一人了。 他重新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日记本,翻开刚才那一页,提笔写道: “英格兰期望着所有人都恪尽职守……只是目前看来似乎有些事与愿违,好在阿斯奎斯可以解决这一切……”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无名者的怒火 第一百八十二章无名者的怒火 矿场坐落在山谷的褶皱里,离附近的城区不算太远。 若是在夜晚爬上矿场背后的山腰,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但矿工们很少会去看那些灯,因为每当他们从地底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今天也不例外。 最后一辆矿车吱吱嘎嘎的升上地表,铁轮碾过轨道。 汽笛拉响,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在山谷间回荡了几圈才渐渐消散。 这是下工的信号。 矿工们三三两两从井口涌出来,浑身沾着煤灰,脸黑得只剩眼白是亮的。 他们拖着步子往矿场宿舍走,有人摘下帽子拍打上面的煤粉,有人摸出烟斗点上,有人沉默的走着,连话都懒得说。 其中的帕特里克是爱尔兰人,来英国挖矿已经很久了。 他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正盘算着这个月的工钱能剩下多少寄回老家。 忽然,前面的人停住了。 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渐渐停下来,人群在矿场中央的空地上聚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帕特里克踮起脚尖,看见圆圈中间围着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他挤过去,拍了拍一个熟识的工友的肩膀:“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那人头也不回,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圆圈中央:“别说话,看。” 帕特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圆圈中央站着一个矿工,年纪稍长,脸上沟壑纵横,被煤灰填满了皱纹。 他手里攥着一张破旧的纸条,纸边卷曲发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他眯着眼睛,把纸条凑到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辨认。 这个时代的英国矿工,大多数已经能读能写。 矿井里贴着安全须知,报纸上有罢工的消息,工会的人会念文件给大家听。 但眼前这张纸条上的字迹却让那个矿工犯了难。 书写的是一种连笔字体,花哨的弧线和缠绕的笔画纠缠在一起,像是贵族老爷们签文件时用的那种笔法,对习惯了印刷体的矿工来说简直像天书一样难认。 人群只好安静的等着,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那个矿工终于抬起头,看起来很困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是念道:“这条子说的是……我自愿……呃……将我的工资下调百分之二十。” 人群安静了一瞬,他们只知道要降低薪资了,但不清楚百分之二十具体是多少。 于是乎,立马有人问道:“百分之二十是多少?大约少多少钱?” 那个矿工低头又看了一眼纸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天大概就是少一到两先令。” 听到这话,人群立马就炸了。 “两先令?一天少两先令?那一个月少多少?” “我们从来没和他们商量过!凭什么说降就降!” “这群王八蛋!凭什么降低我们的工资!” “自愿?谁自愿了?我他妈什么时候自愿过!” “这是谁写的条子?谁让签的?有人签了吗?” “没人签!他们根本就没让我们看过这张条子!”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宿舍的方向走,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骂骂咧咧的踢着脚下的煤渣。 帕特里克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之前在爱尔兰老家,那里的地主也是这样,一句话就涨了地租,一句话又减了工钱,从来没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英格兰,因为听说这里的矿场有工钱,比种地来的快不少,能攒下钱。 可如今看来,天下的老爷们都是一个德行,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口音,换了个矿场,换了个老板,那根抽在背上的鞭子却从来没换过。 愤怒当然有,但愤怒完之后呢? 帕特里克攥了攥拳头。 “这群矿老板真狠心啊!”一个工人扯着嗓子喊道,“矿上老约翰的兄弟刚死,他们转头就把老约翰的儿子开除了!现在又让我们降工资!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那是属于我们的劳动成果!他们凭什么拿走!” “让他们滚出来!让董事滚出来!” “对!让董事出来说话!” 人群的怒火越烧越旺,声音像浪潮一样涌向矿场办公室的方向。 办公室的窗户黑着,门关得严严实实,他们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人来砸门,提前躲起来了。 帕特里克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挥舞着拳头的工友,心里却空落落的。 愤怒有用吗?有。愤怒能让一个人站起来,但站起来之后呢?是冲上去被打倒,还是站在原地等死? 他正胡思乱想着,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工人兄弟们!不要只愤怒!” 帕特里克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人群中央,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他们从来没有和你们商量过!一张纸条就想降你们的工资,凭什么?凭他们觉得你们不敢反抗!”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附和声:“对!凭什么!”“我们不是牲口!” 年轻人见众人有了回应,声音更大了:“要让他们看到你们的力量!董事们怕了!你们看,他们都不在矿场!他们知道你们会愤怒,所以他们躲了!” “我是工会的人,我叫亚瑟·麦克马纳斯!工人兄弟们,不要害怕!我们要把属于我们的东西要回来!我们罢工!” 亚瑟,slp的年轻骨干,后来成为英国共产党首任领导人,1911年他在苏格兰工厂为工人权力奔波 “罢工”两个字一出,众人都有了新的反应。 有人眼睛一亮,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已经开始点头。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给大家伙泼了一盆冷水。 “不能罢工!不能罢工!” 人群安静了一瞬,纷纷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矿工,脸上同样沾着煤灰。 “如果现在罢工,这点工资都没了!谁给我钱养孩子?罢工?罢工了吃什么?喝什么?房租谁付?生活的费用谁出?” “你们想过没有?罢工一天,我们就少一天的工钱!罢工一个月,我们就一个月没有进账!老板们有的是钱,他们耗得起!我们呢?我们耗得起吗?” 人群沉默了下来。 刚才那股愤怒的浪潮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碎成了泡沫。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视线,有人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 帕特里克站在人群里,喉咙发紧。 他知道那个中年矿工说得有道理。罢工?罢工了吃什么?他还有家人要养,还有老家的父母要寄钱回去。 他不能罢工,他不敢罢工,他连“罢工”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因为罢工的代价他付不起…… 可他又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些愤怒的面孔,想起自己从爱尔兰逃到英格兰,却还是逃不过被压迫的命运。 自己像是站在一条路的岔口。 左边是罢工,右边是忍气吞声。 左边可能饿死,右边肯定被榨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二章无名者的怒火(第2/2页) 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选择…… 就在这时,亚瑟·麦克马纳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工人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饿肚子,怕付不起房租,怕孩子生病没钱看。” “这些恐惧是真实的,我不嘲笑你们的恐惧,因为所有人都怕过,这是正常的。” “但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今天他们敢降百分之二十,明天他们敢降多少?” 人群安静了一瞬。 “今天他们拿一张纸条说降就降,连问都不问你们一声。你们忍了,觉得至少还有百分之八十。” “那明天呢?明天他们再拿一张纸条,说降百分之四十,你们怎么办?再忍?” “那后天呢?后天他们说,矿上效益不好,工资减半,你们怎么办?” “你们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们今天不敢罢工,明天他们就更不怕你们!” “你们以为忍气吞声能保住那点工钱?错了!你们忍得越多,他们拿走的就越多!直到有一天,你们发现自己干了一整天的活,连一块面包都买不起!” “别说未来了,你们现在的工资够你们生活吗?这几个钱真的足够你们过的像个人吗?” 那个中年矿工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从矿场大门的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慌。 “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纷纷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的跑进人群,帽子都跑丢了,脸上满是惊恐。 “城里……城里出事了!老爷们让骑警骑马撞人群了!好多人都被撞倒了!还有人被马踩了!”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骑警撞人?” “他们疯了!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 “连话都不让说了吗?连站在一起都不行了吗?” “他们没把我们当人!” “我们挖出来的煤烧暖了他们的房子!我们流血流汗养肥了他们的口袋!他们呢?他们骑着马撞我们!他们把我们当牲口!” “对!当牲口!连牲口都不如!” “煤炭贵重无比!我们却和牲口一样!” “这不公平!” 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刚才还在犹豫、还在害怕、还在担心房租和孩子的那些人此刻全都红了眼。 他们不再想罢工的代价,他们只想要拿回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工人兄弟们!听我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亚瑟身上。 “你们看到了!他们不仅降你们的工资,他们还用马蹄来回答你们的愤怒!” “瞧瞧,我刚刚说了什么?忍气吞声就能换来安稳?这不可能!” “我们要反抗!不要轻视团结的力量!” “你们知道吗?过去的时候,英国的农民起义甚至打到过伦敦!他们逼迫国王谈判!” “为什么?因为他们团结!因为他们不怕死!因为如果这一次不反抗,他们的子孙后代还要继续跪着活!” “你们觉得你们耗不过那些老爷们?错了!你们大错特错!” 他指着矿场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他们躲在那扇门后面,以为只要不出来,你们就会自己散掉。” “但你们知道吗?他们比你们更怕!他们怕你们团结起来,怕你们罢工,怕你们让整个矿场停下来!” “他们害怕我们如此做,资本主义就是你们的洪水猛兽!这些灾祸都是他们带给你们的!他们害怕我们削弱了资本主义,于是才逼迫你不许罢工!” “过去我们罢工为什么总是失败?因为我们没有触及根本!我们只是在一个矿场罢工,其他地方还在干活,老爷们可以从别处调人调煤,他们当然不怕!” “但现在不一样了!铁路工人那边也准备罢工!航运工人也在闹!如果我们也加入,铁路瘫痪,航运瘫痪,整个国家的物资都运不出去!” “老爷们再有钱,他们也要吃饭!他们也要取暖!他们也要靠物资运进来才能卖钱!他们离不开我们!是我们养着他们,不是他们养着我们!” “让他们体会下我们的感受吧!让他们尝尝没有煤、没有货、没有工人在干活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罢工吧!我们也是时候让他们见识到我们的愤怒了!我们也是人!不是可以随意用几撮牧草就可以打发的牲口!” 人群沉默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罢工!罢工!罢工!”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山谷间来回碰撞,震得矿场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都在微微发颤。 帕特里克站在人群里,胸膛里那团火终于烧穿了犹豫的壳。 他攥紧拳头,跟着人群一起喊出声来。 “工人兄弟们!罢工只是第一步!如果只是罢工,等我们熬不住了回去上工,他们照样会降工资,照样会开除我们的人,照样会拿马蹄来回答我们的愤怒!” “我们要的不只是这一次的胜利!我们要的是永远的保护!” “我们要他们承认工会!承认我们的组织!承认我们有权利坐在一起谈判,而不是像牲口一样被一张纸条打发!” “只要工会被承认,以后他们再想降工资,就得先过我们这一关!再想开除工人,就得先问我们同不同意!再想拿马蹄撞人,就得先踩过我们所有人的身体!” “有了工会,我们罢工的时候才有底气!才有保障!才能和他们闹到底!让他们再也不敢轻视我们的力量!” 那些不承认工会的老板,就让他倒闭吧!我们工人团结起来不给他干活,看他拿什么赚钱!” “既然要罢工,就不能稀里糊涂地罢!我们要让那些老爷们知道,我们不是一群只会喊口号的乌合之众!”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有组织、有纪律、有要求的!” “现在,我在这里问大家几个问题!愿意跟着工会走的,就大声回答我!”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第一!从明天起,矿场不开工,矿井不下人,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人群齐声吼道。 “第二!罢工期间,工会会组织纠察队守住矿场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去上工,也不许任何人出来破坏罢工!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 “第三!我们要向矿场董事提出条件,不答应就不复工!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 “好!”亚瑟的声音也高了起来,“那我现在就把条件说给我们听!少一条都不复工!” 亚瑟说完,人群沉默了一瞬,随即立刻控诉起来矿场过去的暴行,诉说着遭遇的不公。 怒火中烧的工人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这个国家最沉重的力量。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英格兰除了恪尽职守的忠诚之外,还有另一种传统,抵抗敌人的勇气。 锻造钢铁的指头被攥在一起,熔锻钢铁的怒火无声的燃烧,英格兰屏息凝神,等待寂静下的咆哮。 第一百八十三章 哇…… 第一百八十三章哇…… 鲁登道夫的晚餐桌上一片狼藉,他一手撑着桌沿,一手端着半杯啤酒,脸色铁青,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 “这群议会里的虫豸!跟着他们怎么才能搞得好德国?嗯?你告诉我,怎么搞?” “他们以为德国是什么?是他们的私人庄园吗?是他们的家族产业吗?他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这群人就是德国的叛徒!只是他们还没到完全投敌那一步罢了!” “等他们真把德国拖垮了,他们就会跪在法国人和俄国人面前摇尾巴,求人家赏他们一口饭吃!”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做响。 他喘了口气,正要继续往下说,妻子拉了拉他。 “埃里希,你小点声。英格还在呢。” 鲁登道夫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餐桌另一头。 五岁的小英格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摆着一杯汽水,玻璃杯上凝着水珠。 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喝了两口,皱了皱小鼻子,把杯子推开。 “爸爸……这橙子水酸。” 鲁登道夫看着女儿皱成一团的小脸,猛的从椅子上跳起来: “咱说了!咱家不怕酸!不怕!” “埃里希你小声点!”妻子见鲁大师突然又犯病,立马瞪了过去,“孩子才五岁,你别吓到她!” 妻子叹了口气,伸手把英格从高脚椅上抱下来,拍了拍她后背:“去玩吧,爸爸和妈妈说几句话。” 小英格乖乖的滑下椅子,抱着那只比她脑袋还大的布兔子一溜烟跑出了餐厅。 鲁登道夫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沉默了几秒,才把杯子放下,声音沙哑的说:“我要见皇帝。” 妻子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鲁登道夫站起身,扯了扯军装的领口,“议会那帮人靠不住,文官们什么也不懂,我得当面跟陛下说清楚。” 妻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翘起的一角。 “那早点回来。”她说。 鲁登道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城市宫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已经烧过了最旺的时候,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炉膛里明明灭灭。 特奥多琳德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一份文件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克劳德自从昨天去了一趟议会,晚上压根都没回来,今天上午只托人递回一封简短的便条,说一切顺利,稍后详报。 除此之外,再无音讯。 她知道自己不该着急。 克劳德很能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能力。 议会那帮人虽然难缠,但以克劳德的辩才和手腕,应付他们应该绰绰有余。 但应该这个词,恰恰是最让人不安的。 英国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柏林,电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外交部。 伦敦、曼彻斯特、伯明翰、格拉斯哥,罢工的浪潮一个接一个。 码头瘫痪,铁路动摇,连利物浦都见了血。 德国的工人又不是瞎子,他们看得见海峡对岸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得见英国工人站起来要加薪、要缩短工时、要工会被承认,他们看得见英国政府用骑警和子弹来回答这些要求。 如果德国也走到那一步呢? 德国的工人住房不比英国好到哪里去,德国的工人工资不比英国高到哪里去,德国的工人受的压迫也不比英国轻到哪里去。 英国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德国的干柴就在旁边。 特奥多琳德不担心议会又要发什么难,议会那帮人她见多了,吵吵嚷嚷,最后都会在利益面前低头,大不了就解散。 她也不担心克劳德嘴里那些丧尽天良的食利者,因为克劳德说他们只是些软骨头,他们再闹也翻不了天,毕竟军队和官僚还攥在她手里。 她只担心克劳德。 她怕他在议会里太出风头,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以后寸步难行。 她怕他太锋芒毕露,让那些被他骂过的人联合起来对付他。 她怕他太急于求成,在议会里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承诺,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她不该让他去的…… 她应该再多叮嘱几句,多交代几句,特奥琳现在觉得自己后悔极了…… 她只是说了一句去吧,就让他一个人走进了那个虎狼环伺的地方。 壁炉里的余烬又暗了几分,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沉下去。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特奥多琳德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谁呀?”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陛下。” 克劳德! 特奥多琳德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进来吧。” 门被推开,克劳德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他身上的西装还整齐,但领口微微松开了些,头发也有些凌乱。 “情况怎么样?” 克劳德走到书桌前站定,沉默了两秒,才低着头开口道:“远超预料……恐怕得真来点严重的事情他们才会有教训,人教人是教不会的。” 特奥多琳德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三章哇……(第2/2页) “我昨天在议会里说了问题的。” “我告诉他们,无论是乡下还是城市,住宅这种基本生存需求如果都不能满足,生育率下降是必然的。” “他们一直在讨论的兵员素质和数量一起下降的原因就在这里,想要兵员素质高,问题就必须解决。” “为了举反例,我告诉他们法国人现在为了填补潜力空缺,他们可能疯狂的能让女人都上前线。” “虽然法国人没有真这么做,我这么说也只是想告诉他们严重性。” “但今天我去看的时候,他们居然完全没考虑怎么解决现在的问题。” “他们全在思考未来真的到了军队编制都补不齐的时候,要不要大幅度降低标准,甚至找女性来填。” 特奥多琳德惊讶地看着他,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好半天才放下来。 她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克劳德面前。 “你过来。” 她转身走向书房一侧的沙发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坐垫。 “坐下说。” 克劳德愣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特奥多琳德看着他凌乱的头发和松开的领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你从昨天到现在没怎么合眼吧?” 克劳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着头说:“陛下,我今天上午去找了几个企业家。” 特奥多琳德微微挑眉:“企业家?” “嗯。和皇室以及德国政府绑定很深的那几个。他们倒是挺积极。” “他们……也要求整顿这样的情况。” “他们说,那些黑房东和小厂子坏了行业规矩,用劣质的住房和用工拉低了整个行业的成本底线。” “正经做生意的反而被挤得没有利润空间,这是纯粹在破坏市场的健康。” “他们希望政府出手,把那些害群之马清出去。” 特奥多琳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倒是不意外。” “但麻烦的是后面,我也找了社民党的代表。” “他们说……如果议会没有能力解决实际问题,那他们就要考虑其他的方式了。” “由此可见,那一群食利者已经顽固到了一定程度。” “我昨天在议会里说了那么多,把问题摊开在他们面前,他们想的不是怎么解决,而是怎么在问题爆发之后找别人来填坑。” “我恐怕……我恐怕光靠议会辩论,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我想,我或许……” 说到这儿,特奥多琳德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克劳德愣住了,他稍微推拒了一下,试图继续说下去。 而特奥琳不仅没收手,反而整个人往他那边倾了过去,像只猫似的攀上沙发扶手,又攀上他的肩膀,膝盖抵在他身侧的坐垫上,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 “你真笨!你不要老是把自己当靶子!你怎么这么笨!” 她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口,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你天天想着这些那些,你有没有为你自己想过?有没有为朕想过?” 克劳德刚想说点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剩下的事情他们不想做他们自己会遭报应,你没有义务去手把手把所有事都帮他们干了,他们不配!” “到时候你把好事干了,好名声反而会落在这群人头上,他们到时候只会宣称是自己的远见,而不是有一个叫克劳德鲍尔的人的推动。” “而且凭什么你要把精力放在这群食利者身上!他们不配得到! “克劳德是朕的克劳德,不是他们的!这群该死的人都去死吧!” 克劳德见她这副模样吓得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口水:“陛下……” “别叫陛下!你答应过的!”说着,特奥琳的脸又往他那边凑近了几分。 她的呼吸打在他脸上,克劳德能看见她眼睫微微颤动,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壁炉余烬的暗红色光芒。 她越凑越近,近到克劳德几乎能看清她睫毛。 就在这时—— “笃笃笃。” 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 特奥多琳德的动作猛的顿住。 她整个人僵在半途,脸离克劳德只有一掌的距离,呼吸却骤然冷了下来。 门外传来女仆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军需总监鲁登道夫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报。” 她连忙从克劳德身上退下来,利落的坐回沙发另一端,伸手理了理鬓角散落的发丝。 看起来表面没什么,实际上银渐层的心里已经快把鲁登道夫杀一万次了…… 这个鲁登道夫看来是想当路灯倒夫了,三番五次的坏好事……改天应该给他调走才是! 整理好情绪,特奥多琳德平淡的对门外开口道: “咳咳……那让他进来吧。” 克劳德坐在沙发另一端,领口还歪着,头发也乱着,一时不知道该整理还是不该整理,只能僵硬的坐着。 特奥多琳德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坐那边去,别坐我旁边。” 克劳德立刻起身,挪到了对面的椅子上,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特奥琳立马板起个小猫批脸,她倒要看看这鲁登道夫能说出什么花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我看你是舍不得这张帅案吧 第一百八十四章我看你是舍不得这张帅案吧! 而大概半小时后…… 侧室的门虚掩着,壁炉里的火刚刚添过柴,暖意融融。 克劳德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庭院里。 小毛奇坐在他对面,军装笔挺,姿态端正,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无奈。 “所以……”克劳德放下茶杯开口道,“总参谋长阁下怎么在这里?刚刚鲁登道夫将军也来了,是有什么要事吗?” 小毛奇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鲁登道夫将军很冲动,我听说他要来见陛下,打算劝劝他。” 克劳德挑了挑眉:“那他怎么还来了呢?” 小毛奇的表情僵了一下:“……呃……我没拦住。” 克劳德:“……” 小毛奇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他决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拦住。我试过了,但他……嗯……你知道他那个脾气的。” “尤其是……这已经算好的了,之前他还有一段时间沉迷过北欧巫术,总比当神棍好……我也没办法……” 克劳德听完也是直接流汗黄豆了……但一联想到历史上的鲁大师,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尤其是鲁大师在一战结束后失心疯了,的确也沉迷于北欧神秘学或者黑魔法……现在这样的鲁大师算正常的了…… “呃……这听起来……真是十分的糟糕啊……那他是来干什么的?你们有什么分歧?” 小毛奇沉默了片刻,斟酌了一下措辞。 “没有军事上的分歧。”他说,“是政治上的。” “他觉得文官政府无用,议会更是无用。尤其是最近英国的事情,罢工、骚乱、利物浦的枪声,他觉得议会什么都不会,只会吵架和卡预算,不如解散。” “解散议会?” “嗯。”小毛奇点了点头,“他觉得与其让那群议员在议会里空耗,不如直接解散,重新找议员,找一批能干活还懂军需的人来。” “这其中你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尤其是……你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就是兵员素质什么的,你在议会里说的那些,东部人口流失、兵员素质下降、住房问题导致生育率降低,他听了之后非常愤怒。” 克劳德放下茶杯:“愤怒?对谁愤怒?” “对议员们,他觉得你说的非常好,那些议员不知好歹,明明问题已经摆在眼前了,他们还在吵来吵去,不干正事。他觉得……嗯……” 小毛奇顿了一下,寻找了一个不那么激烈的措辞,但最终放弃了。 “简而言之……他觉得应该通通枪毙。” “这您没拦住?!” 小毛奇的表情更加无奈了:“他经常这样的……陛下基本也习惯了。” 克劳德无语了,最终只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经常这样这几个字,信息量太大了。 他正想着该怎么接话,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动静。 是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出去吧!这样的提案以后不许送到朕这里来!再这样朕就要恢复只有军事内阁才可以面见皇帝的传统了!” 侧室里,克劳德和小毛奇对视了一眼。 小毛奇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克劳德则是更好奇这是个什么场面。 下一秒,书房的门被猛的拉开。 鲁登道夫大步走出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脸色铁青,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显然是被特奥多琳德噎得不轻。 他走了两步,余光扫到侧室里的两个人,脚步一顿,随即直接调转方向,大步朝侧室走来。 他扫了一眼小毛奇,又扫了一眼克劳德,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径直走到克劳德面前,一把将他从扶手椅里拎了起来。 克劳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将军阁下——您这是——” “克劳德·鲍尔!你昨天在议会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 克劳德被他拎着领口,双脚几乎离地,只能勉强维持着体面:“……那您觉得我说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说得太好了!”鲁登道夫把他放下来,但手仍然攥着他的领口不放,“就是因为说得太好了,那群议员才更该枪毙!” 他松开克劳德的领口,转身在侧室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这群议会的虫豸!他们懂什么?他们知道军需的重要性吗?他们知道兵员质量有多重要吗?他们知道什么叫两线作战的战略危局吗?” “他们觉得少赚点钱是要他们命的事情!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地租和股息!” “他们只知道把年轻人从东部赶走,把工人塞进垃圾堆一样的房子,然后等到征兵的时候抱怨兵员素质下降!” “你昨天说得清清楚楚!东部人口流失、兵员素质下降、住房问题导致生育率降低,这些全是他们干的!但他们呢?他们还在吵!还在争!还在互相推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四章我看你是舍不得这张帅案吧!(第2/2页) “这群德国的叛徒!他们要把德国拖进深渊才甘心!” “你!你既然能在议会里把这些问题说得那么清楚,你就应该知道怎么解决!你快想办法!” 克劳德被他这一指,整个人都懵了:“……将军阁下,我只是个顾问……” “顾问?顾问怎么了?”鲁登道夫瞪着他,“顾问就不能想办法了吗?顾问就只能看着这群虫豸把德国啃空吗?” “你看看陛下!她一定被那群软骨头的议员给迷惑了!她居然拒绝了我的提案!她居然觉得解散议会是过激!是不合宪政!” “宪政?宪政能当饭吃吗?宪政能让俄国人少调一个师吗?宪政能让法国人少造一门炮吗?” “应该下令让军队出击!让这群德国的叛徒都付出代价!如果没了军队,那德国什么也不是!” “你是顾问!你得想办法让陛下迷途知返!这全靠你了!” 他喘了口气,克劳德还以为他骂完了,正要开口呢,鲁登道夫又开始输出了: “这群愚蠢的议员连这样根本的问题都搞不懂,少赚点钱是要他们命的事情吗?到时候军队里全是老弱病残!这群家伙只会卷钱逃跑!” “你告诉我,鲍尔!你说!该怎么办!” 克劳德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头晕眼花,他试图组织语言:“军需总监阁下,您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鲁登道夫吼道。 “……您这不像冷静的样子。” 鲁登道夫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要把那股火气全撒在他身上。 克劳德被他瞪得头皮发麻,余光扫向小毛奇,后者正低着头,专心致志的翻着手里那份文件,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天大的机密值得他研究一辈子。 克劳德:“……” 鲁登道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小毛奇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赫尔穆特!”他大步走过去,“你在这儿装什么死?你倒是说句话啊!” 小毛奇抬起头,缓缓开口道:“……埃里希,我觉得鲍尔先生说得对,你应该冷静一下。” “冷静?”鲁登道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让我冷静?现在德国都快被那群虫豸啃空了,你让我冷静?” “赫尔穆特,你告诉我!你说该怎么办!” 小毛奇没有被他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倒,反而语气更加平缓的答道: “埃里希,你要克制,要冷静。我们都是爱德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正因为爱德国,我们才不能冲动行事。” “解散议会?让军队出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宪政的崩塌,意味着德国在全世界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裂痕。” “这不是在拯救德国,这么做只会害了德国。” 鲁登道夫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要是爱德国,你就行动!劝陛下接受我的想法!” 小毛奇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那份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他研究一辈子的机密。 鲁登道夫等了半天,小毛奇纹丝不动。 鲁登道夫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他猛的一把夺过小毛奇手里的文件,扬手甩到一边,纸页哗啦啦散落一地。 “赫尔穆特!我看你是舍不得这张帅案吧! 小毛奇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装死,仿佛刚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鲁登道夫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等了半天,确认小毛奇是真的不打算再理他了,才猛的一转身,靴子在地板上重重一跺: “好!你们都不动!那我自己动!这群人无法无天就是你们惯出来的!我要去议会!” 他大步朝门口走去。 克劳德赶紧开口:“将军阁下!议会今天三读已经结束了,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 鲁登道夫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那就明天!后天!难办?那他们都别办了!” 他一把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军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远去,渐渐消失在拐角。 侧室里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暖意重新漫上来。 克劳德站起身,走到茶几旁,弯腰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理齐了放到小毛奇面前。 小毛奇低头看着那叠被理好的文件,忽然叹了口气,悲愤的喊道:“你捡它做什么?!你现在捡了,明天他还会这样!” 说着,小毛奇把文件收好,只留下一句不要让陛下也冲动行事之后,就一脸忧郁的离开了。 克劳德看着小毛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总参谋部真的有正常人吗? 第一百八十五章 威灵顿……你在哪…… 第一百八十五章威灵顿……你在哪…… 伦敦舰队街的一间编辑室里,煤气灯嘶嘶作响,把满屋的纸张染成昏黄色。 《泰晤士报》的资深编辑亨利·阿特伍德坐在堆满稿件的书桌前,手里捧着一份刚排好版的校样。 他眯着眼睛,借着灯光逐行默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标题是《文明的胜利:我们伟大民族独有的克制》。 “近日,海峡对岸的德意志帝国上演了一出令人瞠目的闹剧。” “据柏林方面消息,该国皇帝的私人顾问克劳德·鲍尔先生,在帝国议会上以极其粗野的姿态,对贵族、企业家乃至学者代表进行了无差别的攻击,甚至将俾斯麦亲王与腓特烈大帝一并拖入叛徒之辩,其言辞之激烈,几近失态。” “更令人震惊的是,该国军需总监埃里希·鲁登道夫将军随后亦闯入议会,延续了这场闹剧。” “反观我国,尽管正面临罢工浪潮的严峻考验,但我们的议会始终保持着令人钦佩的秩序与尊严。” “下议院里,无论是执政党还是反对党,均以理性、克制的方式表达各自立场。即便在最激烈的辩论中,议员们也从未忘记使用‘尊敬的阁下’‘可敬的反对党朋友’等文明用语。” “我们的首相阿斯奎斯先生,更是在危机中展现出卓越的协调能力,既维护了法律的尊严,又体恤了劳工的疾苦……” “德意志的困境,根源在于其民族性格中根深蒂固的尚武传统。” “他们习惯于用命令代替协商,用威胁代替说服,用军靴代替讲坛。” “而我们英国,尽管也面临着种种挑战,但我们的制度赋予了我们从容应对的底气。” “我们不需要一个咆哮的顾问来提醒我们问题所在,我们不需要一个冲动的将军来替我们做出决定。” “我们有议会,有宪政,有法治,有传统,这些看不见的纽带,比任何军队都更能维系一个国家的团结。” 亨利·阿特伍德放下校样,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发现后面还有一半,但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英国人的议会和个动物园似的,有什么脸说别人德国议会混乱啊…… “……这能行吗?” 编辑室另一头,一个年轻人正靠在文件柜旁,手里夹着一支铅笔,正在核对一叠电报稿。 他听到阿特伍德的话,抬起头来:“怎么了,亨利?” 阿特伍德把校样往桌上一拍:“这篇稿子。你看了吗?” “看了啊。”年轻人走过来,拿起那页纸扫了两眼,“挺好的啊。立场鲜明,措辞得体,把中欧那边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也把我们这边的克制和秩序衬托出来了。” “就是太清楚了。”阿特伍德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德国议会那点事,我们写这么详细干什么?这些细节有必要吗?” “有必要啊。”年轻人理所当然的答道,“没有这些细节,怎么衬托出我们英国议会的秩序和尊严?读者要看到对比,才能感受到我们的优越性。” “优越性……我们自己的码头还瘫着呢,利物浦还躺着两个死人呢,上哪来的优越性?”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亨利,这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别在外面讲。” “我知道。”阿特伍德摆了摆手,“我就是……觉得这稿子写得有点太满了。好像生怕读者看不出来我们在夸自己、骂别人似的。” “上面要求的嘛。”年轻人耸了耸肩,“最近这些天,各家报纸都在发这类稿子。他们不都是这个路子?咱们《泰晤士报》要是没点声音反而显得不正常了。” 他放下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送印刷车间吧。” 年轻人拿起稿子,又确认了一遍页码,点了点头:“没问题的话我就送过去了啊。” 阿特伍德挥了挥手,没再说话。 议会?秩序?英国议会有秩序就有鬼了……… 下议院早就从绅士俱乐部变成伦敦斗兽场。 那些所谓的“尊敬的阁下”们,在报纸上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可一旦进了议事厅,吵起架来比码头上的搬运工还粗野。 只不过他们不扔石头,他们扔文件、扔墨水瓶、扔椅子垫,然后第二天在报纸上互相称“可敬的朋友”。 唉……算了,反正英国人也不知道自家议会是个啥样就是了…… 而与此同时…… 下议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工党议员们聚在左侧的长椅上,为首的几个人正指着对面的自由党席位破口大骂。 自由党那边也不甘示弱,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袖子都卷起来了,像是随时要冲过去干架。 统一党议员们坐在右侧,一副看好戏的姿态,有人甚至掏出了烟斗点上,优哉游哉地吐着烟圈。 “你们背信弃义!当年上议院要否决预算案的时候是我们工党支持了你们!你们当时怎么说的?” “你们当时说劳工的权益就是国家的权益!现在呢?工人罢工了,你们就翻脸不认人了?” “翻脸不认人?”自由党那边立刻回击,“你们也好意思说?你们现在提出这种动议,是要把整个国家绑架在你们的罢工上!” “你们知道码头瘫痪一天,英国要损失多少钱吗?你们知道铁路要是也停了,整个国家的物资供应都要断吗?” “那是你们自找的!”工党议员拍着桌子站起来,“工人要求加薪、要求缩短工时、要求工会被承认,这些要求过分吗?” “你们自己看看利物浦!警察开枪打死两个人!那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你们有什么脸说我们绑架国家?” “那是个别官员的失误!”自由党那边也站了起来,“我们已经承诺调查了!你们还要怎么样?难道要让政府向罢工者低头?那以后谁还听政府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五章威灵顿……你在哪……(第2/2页) “听政府的?”工党议员冷笑一声,“你们政府干了什么值得人听的事吗?你们答应过工人什么?你们兑现过吗?” “你们嘴上说着体恤劳工,实际上连一个像样的住房法案都拿不出来!你们就知道让工人干活、干活、干活,干到死为止!” “胡说八道!”自由党那边有人抄起一份文件,朝工党席位扔了过去,“你们工党就知道煽动工人闹事!你们根本不在乎国家利益!你们只在乎选票!” 文件在半空中散开,纸页哗啦啦地飞落。 工党那边有人被纸角划到脸,顿时火冒三丈,也抄起手边的东西扔了回去。 “够了!”议长在台上拼命摇铃,铃声尖锐刺耳,“请各位议员保持秩序!请各位议员回到自己的席位!” 没人理他。 工党那边有人站了起来,朝自由党席位走了两步: “你说我们不在乎国家利益?你说我们只在乎选票?那你们呢?你们在乎什么?你们在乎的是工厂主的利润!是码头老板的股息!是那些有钱人的体面!” “你们知道矿工一天工作几个小时吗?你们知道码头工人一天搬多少货吗?你们知道他们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吗?你们知道他们的孩子一天吃几顿饭吗?” “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坐在这个议事厅里,喝着茶,抽着烟,讨论着国家利益!你们口中的国家利益就是让有钱人更有钱,让穷人更穷!” 自由党那边有人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但也有人不服气的站起来: “你少在这里唱高调!你们工党要是真在乎工人,你们就该让他们回去干活!罢工?罢工能解决问题吗?罢工只会让所有人都饿肚子!” “饿肚子?我们现在就在饿肚子!你以为工人罢工是因为闲得慌吗?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你们这些坐在议事厅里拿着高薪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工人罢工是闹事?”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议事厅里的温度像是又升高了几度。两边的人越吵越激动,已经有人离开了座位,朝对面逼近。 爱尔兰议会党那边有人站起来,假惺惺的喊了两句请各位冷静,然后又坐回去和统一党一起看戏。 “你们工党就是一群暴民!”自由党那边有人喊道。 “你们自由党就是一群骗子!”工党那边立刻回敬。 “暴民!” “骗子!” “暴民!” “骗子!” 两边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把穹顶掀翻。 议长拼命摇铃,都快气的把铃铛给砸了,但这点声音完全被淹没在声浪里。 就在这时,一个墨水瓶从工党席位那边飞了出来,那墨水瓶划过一道弧线,精准砸在自由党前排一位议员的额头上。 墨水瓶碎了,黑色的墨水顺着那位议员的额头流下来,淌过他的脸,滴在他雪白的衬衫领口上。 那位自由党议员愣了一瞬,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满手都是黏稠的黑色墨水。 “你——你敢砸我?!” 他猛地把手里的文件往地上一摔,推开面前的桌子,大步朝工党席位冲了过去。 “来啊!你们这群暴民!来啊!” 工党那边也不甘示弱,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有人抄起手边的椅子,有人抓起桌上的文件,有人甚至解下了皮带。 “砸你怎么了!你再说一遍谁是暴民!” “你们就是暴民!你们都是暴民!” “你他妈再说一遍!” “暴民!暴民!暴——民——” 话音未落,第二只墨水瓶飞了过来,这次砸在那位自由党议员的胸口,黑色墨水在他马甲上炸开一朵墨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个扔墨水瓶的工党议员的领口,两人扭打在一起,脚边的文件被踢得四处飞散。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议事厅瞬间炸开了锅。 工党席位和自由党席位之间那片原本空旷的地带此刻直接成了战场。 有人抄起椅子垫砸向对面,有人抓起桌上的铜制墨水瓶当武器,有人干脆赤手空拳扑上去,揪住对方的领带就往地上按。 里面的动静实在太大了,议事厅的大门被猛的推开,一队穿着制服的警卫冲了进来。 他们愣了一下,他们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警卫队长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一挥手:“分开他们!” 警卫们冲进混战的人群,两人一组,架住扭打在一起的议员们,试图把他们分开。 但议员们已经打红了眼,有人被架开还在挣扎,有人被按在地上还在骂骂咧咧,有人被拖开时手里还攥着对方的领带碎片。 警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混战的人群分开。 工党议员和自由党议员被分别拖到议事厅的两侧,有人还在骂骂咧咧,有人被墨水糊了满脸,有人衣服被扯破了,有人皮鞋都被踩掉了。 议长看着眼前这片狼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之前下议院的议员习惯性的会佩剑,经常出现两边拔剑相逼,威灵顿公爵因为天主教问题上的分歧还和别人私底下约了手枪决斗…… 但……那也不至于这样啊…… 以前的议会大抵的确没这么分裂,天没这么热,豆子也比现在的好吃……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威灵顿……你在哪…… 第一百八十六章 局势恶化 第一百八十六章局势恶化 谈判大厅设在伦敦市政厅的东翼,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工会代表们坐在左侧,穿着体面的大衣,政府代表坐在右侧,西装笔挺,领结端正,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像是一道道垒起的堡垒。 亚瑟·麦克马纳斯坐在工会代表的正中,他的目光平直地扫过对面的面孔。 “先生们,我们已经坐在这里三天了。三天里你们提了六份方案,每一份的核心都是同一个意思,成立一个新的委员会。” “我们不要委员会,那不过是你们官僚主义的把戏!” “那是你们上议院贵族子弟镀金的地方!你们把问题塞进去、然后等风头过了就会悄悄撤掉!” “我们不要一个新的委员会!我们要的是实打实的条件,加薪、缩短工时、承认工会!” “并且必须惩办祸首!利物浦那两颗子弹不能白打!近期的所有暴力和流血事件都必须有解释!” “尤其是你们的那个内务大臣!丘吉尔!他为什么把军队调到铁路旁,为什么让军队进入城市!军队必须回到营房!否则我们不会继续谈判!” 政府代表那边沉默了几秒。 坐在正中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中年官员,领口别着一枚枢密院顾问的徽章,他叫威廉·霍顿。 他微微前倾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麦克马纳斯先生,我理解你们的愤怒。利物浦的事我们已经在调查了,相关责任人会得到应有的处理。” “调查?”亚瑟冷笑一声,调查了多久了?两周了!你们调查出什么了?你们连开枪的人叫什么名字都不肯公布!” “因为调查还在进行中。”霍顿答道,“我们不能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仓促下结论,这是法治原则。” “法治原则?”亚瑟身后一个年轻代表忍不住喊了一声,“你们开枪的时候怎么不讲法治原则!” “等一会,”亚瑟抬手止住他,目光仍盯着霍顿,“霍顿先生,我们不是在讨论法治原则,你们直接回答我们的问题!你们到底愿不愿意满足我们的条件。”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起草协议,如果你们不愿意,那我们继续僵持下去。” 霍顿沉默了片刻,还是不敢直接回答,而是悄悄换了一个话题:“麦克马纳斯先生,今天是六月十日了。” “国王陛下原定的加冕日很快就要到了,这对大家都不好。” “更何况从罢工开始到现在,我们已经损失了无数个工作日。铁路和航运受到的冲击尤为严重,全国物资调度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城外的粮食和海外的物资进不来,搞的什么都干不了,尤其是粮食问题。” “曼彻斯特的粮食库存只够维持十二天。伯明翰的煤库存只够维持九天。伦敦的情况稍好,但也不是很乐观。” “你们罢工要求改善生活,这我能理解。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物资真的断了最先受苦的会是谁?” “不是我们这些坐在谈判桌旁的人,是普通人,他们没有足够的积蓄,也是老人、孩子、病人,你们难道想让这些人挨饿吗?” 亚瑟见对方突然转变策略,开始搞道德绑架,他沉默了几秒斟酌了下措辞: “霍顿先生,你说得对,最先受苦的会是普通人,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为什么他们会没有积蓄?为什么永远恪尽职守的英格兰人要干这些事情?为什么老人孩子们没有人照顾?!为什么我要提出这些条件!” “如果我们现在回去复工,你们会满足我们的条件吗?!我需要直接的回答!” 霍顿没有回答。 亚瑟等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看,你不回答。” “因为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积蓄,为什么我们会罢工,为什么老人小孩没人照顾!” “如果我们现在回去,你们什么都不会给我们。加薪?不会!缩短工时?不会!承认工会?更不会!” “你们会告诉我们问题已经记录在案,我们会认真研究,然后等我们回去干活了,你们就继续研究,研究到下一次罢工为止。” “普通人会挨饿是真的,但我要告诉你,如果我们不罢工,我们就会一直挨饿。” “我们老实了,你们就会饿死我们。我们罢工了,你们反而会坐下来跟我们谈。你说我们该选哪一个?” 霍顿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沉默了许久才诡辩道: “麦克马纳斯先生,我理解你的逻辑。但你要明白政府也有政府的难处。” “加薪需要钱,钱从哪来?从税收来。税收从哪来?从工厂主和商人来。如果工厂主和商人不满意,他们就会撤资、减产、裁员,最终受害的还是工人。” “你们要求缩短工时,这涉及整个行业的用工制度,不是一纸协议就能改变的。至于承认工会……” “这个问题在目前的宪政框架下……呃……比较复杂。” “复杂?”亚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火气,“复杂在哪儿?!你们承认工会,就是承认工人有集体谈判的权利。这有什么复杂的?!” “因为这会改变现有的劳资关系格局,一旦工会被正式承认,就意味着工人拥有了与资方对等的谈判地位。” “这会影响到整个行业的运行模式,甚至影响到国家的经济政策。” “所以你们就拖着?”亚瑟盯着他,“因为影响太大,所以你们就拖着?因为复杂,所以你们就拖着?” “那利物浦那两颗子弹呢?那倒不复杂!也是啊,普通人的命对你们来说不重要!扣一下扳机的事情,当然不算复杂!” 霍顿没有接话。 这时,政府代表那边有人低声对霍顿说了几句什么。 霍顿微微点头,然后转向亚瑟:“麦克马纳斯先生,我们不妨换一个思路。” “你们要求军队撤回营房。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谈判取得实质性进展,军队就会撤回。” “但在此之前,我们希望能先达成一个临时协议,你们先恢复铁路和码头的正常运转,我们则承诺在两周内启动对工会承认问题的正式讨论。” “毕竟再这么下去……大家伙可真得挨饿……普通人没有那个积蓄……别闹的不愉快不是?” 亚瑟·麦克马纳斯听到这话实在气的不轻,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双手撑着桌面,胸膛剧烈起伏,正要开骂,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从侧门快步走进来,是工会的联络员。 他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径直走到亚瑟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亚瑟的脸色在几秒之内从铁青变成煞白,在那之后怒火烧的更甚。 “霍顿先生,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霍顿微微皱眉:“麦克马纳斯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六章局势恶化(第2/2页) “我在问你!你少装糊涂!” 霍顿沉默了两秒,才谨慎的开口:“好吧……我听说……个别城市出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件——” “不愉快的事件?”亚瑟打断他,“你管这叫不愉快的事件?” 他一把从联络员手里夺过那张电报纸,扬手拍在桌面上,纸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半米远。 “曼彻斯特!昨天晚上,军警向罢工集会的人群开了火!当场打死十几个人,伤者不计其数!” “伯明翰的骑警冲进罢工者的队伍,马蹄踩踏,警棍挥舞,很多人都受了重伤!” “格拉斯哥的军队直接进驻了城郊的工业区,那里的骑警更是嚣张跋扈!他们甚至用马车冲阵!!!” “你管这些叫不愉快的事件?!我需要解释!所有人都需要解释!” 谈判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政府代表那边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别开了视线,有人盯着面前的文件假装在认真阅读。 霍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麦克马纳斯先生,我向你保证,这些消息我还没有收到正式报告……” “你当然没有收到!”亚瑟打断他,“因为你们根本不想让这些消息传到谈判桌上来!” “你们想一边在谈判桌上跟我拖时间,一边在谈判桌下用军警和马蹄回答我们的罢工!” “昨天晚上你们的人开枪了!你们的人骑马踩人了!然后今天上午你们坐在这里跟我说什么临时协议,说什么恢复运转!” “你们一边让军队在背后杀我们的人,一边在谈判桌上跟我们谈和平!你们的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 霍顿的脸色终于装不住了,他沉声道:“麦克马纳斯先生请你冷静,我理解你的愤怒,但你要明白军队的行动是有原因的。” “原因?”亚瑟冷笑一声,“什么原因?什么原因能让军队向手无寸铁的工人开枪?” “因为罢工者开始打砸抢了!”霍顿的声音也抬高了,“曼彻斯特的罢工者袭击了警察局!伯明翰的罢工者砸毁了商铺!抢劫和暴力是犯罪的行为!军队必须维护城市秩序!” “打砸抢?你们把军队调来暴力镇压之前曼彻斯特有打砸抢吗?你们把骑警派来之前伯明翰有打砸抢吗?” “我告诉你为什么会有打砸抢!因为你们先让警察开枪打死了利物浦的两个人!因为你们先让骑警骑马撞人!” “你们把工人逼到了绝路,然后他们反抗了,你们就说他们是暴徒!” “你们先开枪,然后说死者是暴民。你们先骑马撞人,然后说伤者是暴徒。你们先架起步枪,然后说工人要打砸抢。” “你们永远有理!你们永远站在秩序的一边!因为秩序是你们定义的!暴徒也是你们定义的!” “你们定义谁是暴徒谁就是暴徒!你们定义什么是犯罪什么就是犯罪!你们定义什么是秩序什么就是秩序!但你们从来不敢定义什么是公正!” 霍顿的脸色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亚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一把抄起桌上那叠文件,扬手甩了出去。 纸页在谈判大厅里漫天飞舞,却无人敢直接面对。 “你们在谈判桌上跟我们谈和平,在谈判桌下用军队杀我们的人。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 “我告诉你们,从现在起,工会不再与政府进行任何形式的谈判!直到军队撤回营房,直到下令开枪的凶手被惩办,直到丘吉尔那个屠夫下台!” “等你们有了诚意!我们再考虑谈判!没有诚意的谈判只能浪费双方的时间!我们绝对不可能因为军队就妥协!” 亚瑟·麦克马纳斯话音落下,他一把拉开椅子,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工会代表们纷纷起身,随着他一起离席了。 威廉·霍顿坐在原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诸位,我们……恐怕得重新评估一下事态了。” 政府代表们面面相觑。 “原定七月中旬解决问题……”一个年轻的秘书小声说,“现在看来,恐怕得拖到八月,甚至九月了。” “九月?”另一个代表苦笑一声,“九月?你们算过这要损失多少工作日吗?码头瘫痪一天,损失多少?铁路瘫痪一天,损失多少?煤矿停产一天,损失多少?你们算过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人愿意说出来。 “我早就说了,那群老板太贪婪了。”有人低声嘟囔,“罢工都闹成这样了,还不愿意松口,不愿意道歉。”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他们以为工人会自己饿死然后回来干活吗?” “他们当然这么想。”另一个人接话,“他们觉得工人撑不了太久,觉得只要拖下去,工人就会屈服。” “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国家利益,不在乎什么工作日损失,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润。” “可现在呢?现在连谈判都谈不下去了!军队开枪了!曼彻斯特、伯明翰、格拉斯哥,到处都是血!你们觉得工人还会回来谈判吗?你们觉得他们还会相信我们吗?” “别说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当务之急是……是想想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霍顿站起身,拿起那叠被亚瑟甩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理齐了放在桌上。 “我得进宫一趟。陛下需要知道这个消息。” 消息传到白金汉宫时,乔治五世正在书房里无聊的踱步。 秘书推门进来时,他头也不回的答道:“什么事?” 秘书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谈判破裂了。” 乔治五世一下就懵了,过去每次罢工不都是好好谈判,然后双方都心满意足的回去吗? 这是怎么谈的,反而给谈崩了?! 他立刻回头问道:“破裂了?怎么回事?” “工会代表集体离席了,他们宣布不再与政府进行任何形式的谈判,直到军队撤回营房,凶手被惩办,丘吉尔先生下台。” 乔治五世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秘书欠身退下,书房的门轻轻合拢。 乔治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日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提起钢笔蘸了蘸墨水。 “谈判破裂了,事情正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哪怕这次问题得以解决,日后的罢工潮只会愈演愈烈,恐怕1912、1913也不好过。” “但更令我担心的是这次工会的强硬态度……以及政府的处理。” “也许政府应该更多的让步,毕竟批评罢工者前先得试着用他的工资生活。” “但没关系,王室还是超越党派和阶级的象征,我将尽全力解决迫切的现实问题,哪怕国王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 第一百八十七章 风暴前夜(上) 第一百八十七章风暴前夜(上) 消息传遍英伦三岛的速度比政府预想的快得多。 曼彻斯特的枪声、伯明翰的马蹄、格拉斯哥的军靴,一夜之间从电报线传到酒馆,从酒馆传到码头,从码头传到工厂。 每一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血腥,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比上一个更愤怒。 政府试图封锁消息,但消息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渗漏,无孔不入。 而报纸,成了愤怒的催化剂。 《泰晤士报》连篇累牍地报道海峡对岸的“德意志闹剧”,用考究的措辞描绘那位皇室顾问克劳德·鲍尔在帝国议会上“粗野失态”的表演。 报道的本意是用“德国的混乱”衬托“英国的秩序”,但效果却恰恰相反。 在伦敦东区的酒馆里,在曼彻斯特的工厂门口,在格拉斯哥的街角,人们读着那些报道越读越愤怒。 那个被报纸描绘成咆哮的疯子的德国顾问,在议会里痛斥贵族、企业家和投机房东,为普通人的房租问题拍案而起。 人们发现,那个被英国描写为“专制野蛮”与“欧陆威胁”的德国至少还有一个敢为普通人说话的皇室顾问。 而他们引以为傲的“自由英国”,却连一个愿意为工人出面的阁员都找不到。 工党在下议院里拼命呐喊,但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党派斗争的喧嚣里。 议会里墨水瓶横飞、椅子垫乱舞,工党议员们带着淤青和墨水渍走出议会大门,什么也没能改变。 工人们只看到了军警的警棍和马匹。 于是,街垒出现了。 城市的街道上,工人们撬起路面的石板,推倒街角的货车,搬来废弃的木箱和铁栅栏,在路口筑起一道又一道简陋的防线。 铁路工人则自发的来到铁路旁,保卫他们平时一直工作的铁路。 军警奉命驱散他们,警棍挥舞,马蹄践踏,有人被拖走,有人被踩伤,虽然成功驱赶了他们,但这只加剧了人们的怒火。 每一次警棍落下,就有更多的人从巷子里涌出来,每一次马蹄践踏,就有更多的拳头攥紧。 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烧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烧过一座城又一座城。 连日的罢工和罢运让城市陷入了瘫痪。市场里的货架一天天空下去,面包店的橱窗里只剩下零星的碎屑,肉铺的钩子上空空荡荡。 物价开始飞涨,面包的价格在几天之内翻了一倍,牛奶和黄油成了奢侈品,煤球按个卖,蜡烛按根卖。 黑市应运而生,像野草一样在城市的缝隙里疯长。 巷子深处有人偷偷兜售面粉,地窖里有人悄悄交易煤炭,后院里有人用高价换一块咸肉。 黑市四通八达,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但事实上丘吉尔派出的军队牢牢已经把持住了铁路,工人被他们驱赶,物资完全运得进城。 封锁线后面,一列列火车满载着粮食和煤炭,静静地停在站台上,等待放行。 然而囤积居奇的商人们嗅到了暴利的气息。他们把粮食锁进仓库,把煤炭堆在地窖里,等待着价格涨到足够高的时候再出手。 而政府需要饥饿的恐慌来瓦解罢工意志,他们选择了默许,甚至暗中配合。 于是,一边是堆积如山的物资,一边是城市里空荡荡的货架。 一边是泰晤士河畔的繁华灯火,一边是东区贫民窟的赤贫黑暗。 伦敦从未如此分裂。 查尔斯·布思在1880到1903年间对伦敦做过一次详尽的调查,结论是大约百分之三十到三十五的伦敦人口处于极度贫困状态。 这个数字在报纸上被反复引用,但从未有人真正在意过。 直到此刻,当饥饿开始啃噬城市的肠胃时,那些被统计在百分之三十里的面孔才终于鲜活起来。 码头工、裁缝、小贩、女工、佣人,他们构成了这座帝国首都庞大的贫困底层。 他们住在潮湿狭窄的出租屋里,吃着发硬的面包,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每天工作极长的时间却依然养不活一家老小。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金融家们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翻看着股票行情 地产商们举着酒杯,庆祝着地价的又一次上涨。 贵族们穿着考究的礼服,在舞会上谈笑风生。 把持殖民贸易的巨富们数着从印度、非洲、加勒比海汇来的利润,仿佛这座城市里从未有过饥饿。 一个流亡于此的作家走在伦敦的街头,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见街垒后面的工人,看见铁轨上的铁路工人,看见黑市里闪烁的眼睛,看见东区贫民窟里瘦骨嶙峋的孩子。 他看见繁华与赤贫并存,看见巨富与赤贫对峙,看见这座城市在资本主义的心脏里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多年以后,他在回忆录里写下这样一段话: “1911年的6月,一切的预兆都表明,一场风暴正在伦敦酝酿。 英格兰这颗资本主义世界的心脏已经停跳了将近一月,但这一月的寂静之下,柴薪正在被贪婪堆起…… 我看见街角那些标语,它们在清晨出现,被公告勉力的遮掩,最后叠成一片鲜红。 我看见窗中那些孩子的眼睛,我看见人们在走出商店时咽下的话语,生存的代价正在变得无可忍受,而另一半伦敦,那颗骄傲的心脏浑然不觉。 我观察到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我们等待的那个机会也许正在到来,伦敦的浪潮只等待着一声春雷,而我必须考虑这是否是我仅有的机会。” ——观察家“欧文”《伦敦风暴》 ……… 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伦敦的普通工人米切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七章风暴前夜(上)(第2/2页) 伦敦的物价太高了,米切尔一天的工资甚至都买不到像样的食物,他很饿……他想吃点东西。 他攥着口袋里的那点存款,试图在街上找点便宜的吃的。 可奇怪的是,大家莫名其妙都堵在五金店和体育用品店门口。 那些从店里出来的人怀里抱着的既不是面包也不是奶酪,而是用油布包着的长条形东西。 有人边走边拆开油布检查,露出一截枪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米切尔愣在原地,看着一个又一个普通人抱着枪从店里出来,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鬼使神差下挪到五金店门口,往里一探想看看情况。 柜台前挤满了人。 老板满头大汗,一边收钱一边从柜台下面往外拿东西,嘴里不停念叨:“别挤别挤,我要搞清楚谁没付钱。” 米切尔没进去,他转身走了。 他沿着街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正经的枪店。 店面的橱窗里摆着几支锃亮的猎枪和步枪,玻璃擦得干干净净,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持照销售。 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个人。 米切尔鬼使神差的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穿着旧呢大衣的市民正趴在柜台上跟老板说话:“那支短枪要多少钱?” 老板从柜台下抽出一支枪,枪身上有些划痕: “二手的,但这枪的确很不错,得要四镑。” “四磅?这太贵了吧?!我听别人说这样的转轮短枪最贵的也只要十几先令。” 老板叹了口气,淡淡道:“没办法,那种便宜的是低地和中欧流进来的廉价手枪,早就让卖完了,我也没办法。” “而且买这样的短枪得先花十先令办个枪照,不然我不能卖给你,实在不行就看看长枪吧。” “十先令?”那人急了,“我连买面包的钱都得掂量着花!” “规矩就是规矩。”老板面无表情的答道,“1903年还是什么时候加的规定,如果没枪照我就不能卖短枪,被查到了我要吃官司的。” 那人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硬币,数了数推到柜台上:“这十先令给你,你通融一下,拜托了……” 老板看了看那堆硬币,又看了看那人,犹豫一小会就伸手把硬币拢进掌心,把枪推了过去:“拿着。” 那人一把拿起枪,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转身就往外走。 米切尔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先生,你买枪做什么?现在买吃的才是正经事吧?”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诧异的很:“为什么不买枪,你难道不知道吗?有个叫瓦特·泰勒的先生,对我们特别好!” “他之前帮我们普通人和小店主打官司,现在又接济我们,还让我们去买枪,免得吃亏!” “瓦特·泰勒?”米切尔皱眉,“这是谁?” “你居然真不知道?总之听他的准没错,你也去买枪吧!” 米切尔觉得莫名其妙,肚子饿了不买吃的买枪干什么,而且这号人物他闻所未闻,尤其是……买枪?这怎么感觉怪怪的,像是罪犯干的事情。 “这……不好吧?没人管吗?” “有什么不好的!”那人瞪了他一眼,“瓦特先生说了,这是市场行为,政府管不着!” “只有醉汉和未成年人不能买枪,短枪只要有枪照就能买,长枪随便买,当然你可以让老板通融一下,反正那群老爷们没少相互通融!我们之间怎么就不能通融?” “还有,你看起来还饿着肚子,你要是饿了就去白教堂区,那里可以问路人瓦特先生的平价商店在哪,那里的食物没涨价,可以去买!”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把多的钱拿来买枪吧!听瓦特先生的准没错!” 米切尔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愣愣的点了点头:“好……好。” 那人抱着枪走了,消失在街角。 米切尔站在枪店门口,犹豫了很久。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最后还是转身走回了柜台。 “老板,我想买支枪。” 老板抬眼看他:“有枪照吗?” “没有。” “那我不能——” “呃……那……那我要长枪,有没有大一点而且子弹好搞的?”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支单管猎枪,枪管很长,枪托有些旧,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打猎用的,子弹好搞,两镑,再送你几先令的子弹。” 米切尔把钱掏出来,数了又数,递过去。 老板接过钱,把枪和子弹一起推过来,没再说话。 米切尔抱着枪走出枪店,枪管冰凉,硌在怀里还有点沉。 他是真的很饿了,他左看看右看看,决定去白教堂区找那个所谓的平价商店,如果那里食物真的没涨价,那自己就有救了。 可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看见街道尽头涌来一大群人,人群最前面有人领着头,正在往西区方向跑。 米切尔拦住一个路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人头也不回的跑,完全没理他。 他问了半天其他人,但那些人具体什么事也说不清楚,反正就说是出大事了,要去西区看一看。 米切尔站在原地,抱着枪看着人流从他身边涌过。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稀里糊涂的就跟着人群跑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风暴前夜(下) 第一百八十八章风暴前夜(下) 米切尔跟着人群跑过几条街,怀里的枪管硌得他肋骨生疼。 人群在伦敦西区一栋宅邸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气派的联排别墅,三层高,白色廊柱,门廊下挂着煤气灯。 铁栅栏外面已经围了上百人,有工人,有妇女,有小孩,还有些穿着体面却面色焦急的小店主。 他们挤在栅栏外踮着脚往里张望,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米切尔喘着粗气挤到人群边缘,拉住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怎么回事?这是谁家?” “你不知道?”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怀里露出的一截枪管,又看了看他的脸,“这是议员哈灵顿先生的宅子。听说里面正在谈赔偿的事。” “赔偿?什么赔偿?” “就是之前那些事啊!”旁边一个妇女插嘴,声音又急又快,“伦敦这边也死了人!东区那边警察开枪打死了两个人!你都不知道?” 米切尔只听说利物浦打死了人,但伦敦的具体情况确实不知道。 他每天在工厂里干活,下了工就回家睡觉,报纸上的字他认不全,酒馆里的议论他也从不参与。 他只知道物价涨了,面包贵了,他饿了,之前利物浦的消息还是路上的行人们太愤怒了,到处谈论他才知道的。 “那两个死者的遗孀被请来了,”妇女继续说,“还有工会代表,还有几个……说是怎么激进分子的人。” “哈灵顿议员想跟他们谈,赔钱道歉,把事了了。” “那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因为大家不信啊!”戴鸭舌帽的男人压低声音,“谁知道他是真想赔钱还是想把人骗进去抓起来?” “再说了,凭什么只赔那两个死者的家属?曼彻斯特死了那么多个人!伯明翰伤了那么多!格拉斯哥连马车都开出来撞人了!就赔伦敦这两个?那其他地方的人命就不是命?” “就是!”旁边又有人接话,“听说政府还想收枪!要把我们手里的枪都收走!” “收枪?”米切尔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猎枪,“凭什么?” “说是怕暴民闹事。”那人嗤笑一声,“他们自己开枪打死人,现在反过来怕我们闹事。” “那也不能收枪啊!我们花钱买的!”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说了这叫暂存,登记一下罢工结束就还给你。” “骗鬼呢!东西到了他们手里还能还回来?” “就是!进了警察局的东西,从来没见还回来过!” “对啊!这些枪是我们自己买的!是我们自己的财产,他们没有权利收走!” 米切尔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七上八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猎枪,那是他花了两镑买的,是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小物件。 他买它是因为听说那个“瓦特·泰勒”的人说免得吃亏,但他其实不太明白这枪能干什么用。 他只是一个工人,他只想吃一顿饱饭,只是看着大家都在买,好像自己不买反而会很奇怪。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米切尔转头看去,只见一队警察正沿着街道跑步过来。 他们穿着制服戴着帽子,腰间的皮带上挂着警哨和手铐,但他们手里没有警棍。 警察们在人群外围停了下来,没有冲进来,也没有喊话。 领头的警官站在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警察来了!他们要收枪了!” “别慌!他们没带警棍!” “没带警棍怎么了?他们有枪!” “他们哪来的枪?你看他们腰上只有手铐!” “管他带没带!今天一条枪也不能交,我们买的东西凭什么要交出去!” 而宅邸内,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上插着三根蜡烛,水晶杯里盛着琥珀色的葡萄酒。 烤鹅、牡蛎、鹿肉馅饼、奶油浓汤,一道道菜肴端上来,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两位遗孀坐在长桌的末端,穿着临时借来的黑色丧服。 她们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她们一口都没动哪怕眼前的珍馐是过去她们一辈子都不敢想的。 哈灵顿议员坐在长桌的主位,正举着酒杯打圆场:“两位夫人,请别客气,这些都是特意为你们准备的。尝尝这个烤鹅,是我家厨子的拿手菜。” 坐在哈灵顿右手边的是一位蓄着灰白胡须的富豪,名叫索尔兹伯里,伦敦东区好几条街的房产都是他的。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哈灵顿先生,咱们也别绕弯子了。今天请两位夫人来和其他尚有理智的代表来,是想把之前那件事做个了结。” “了结?”年轻的遗孀抬起头,“我丈夫死了,怎么个了结法?” 索尔兹伯里笑了笑:“夫人,人死不能复生,这话不好听,但事实如此。” “这警察的确干的不好,这一点毋庸置疑,这人命是最重要的,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人搞死了。” “但这没个好办法,我们商量了一下,愿意给你们两家各一笔抚恤金,数目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张支票,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另一位富豪接过话头,这人叫温特伯恩,经营着几家纺织厂和一家信托公司: “这笔钱是你们丈夫在工厂里干一辈子都攒不下来的。拿了它你们可以搬出东区,买个好房子,让孩子上好学校,过一辈子体面的日子。” 两位遗孀没有说话。 哈灵顿议员打圆场:“两位夫人,温特伯恩先生和索尔兹伯里先生都是好意。” “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们拿了钱,我们这边也把事了了,大家各退一步,不是很好吗?” 索尔兹伯里又说:“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这很正常。但你们想想,你们丈夫死了,你们还得活下去。” “你们有孩子要养,有日子要过。跟政府硬顶,能顶出什么结果?他们手里有军队,有警察,你们有什么?” 年轻的遗孀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温特伯恩接着说:“还有这里的几位代表先生,你们都是律师,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没必要搭在这里,而且你们和那些暴民不一样,还愿意谈。” “再说了这世上的事说到底不就是个‘利’吗?政党之间争来争去,争的不就是职位和油水?” “你们要是愿意,我认识不少信托公司的董事,还有几个殖民地的官员,可以给你们安排个差事,有油水的那种。” “至于你们两位,”他转向遗孀们,“拿了钱签个字,这事就算过去了。只要你们俩原谅了,这头一开后面就好说了。” “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认识的人多,路子广,有矛盾总得化解不是?” 长桌上一片安静。 两位遗孀低着头,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几位代表各自对视着,有人愤怒,有人则十分不屑。 哈灵顿议员等了一会儿,见她们不说话,便举起酒杯开口道:“既然两位夫人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们默认了?来,咱们举杯——” “我丈夫……” 一个声音打断了哈灵顿的话。 “我丈夫……死前还给你投过票。” 哈灵顿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竞选的时候,他说你是个好人,你当选那天他回家还多喝了一杯酒,说以后日子有盼头了。” “结果呢?你坐在这个宅子里,吃着烤鹅,喝着葡萄酒,拿两张支票就想买我丈夫的命?” 你个骗子!恶魔!你当下地狱!” 哈灵顿的脸色刷的白了。 索尔兹伯里皱起眉头:“夫人,你冷静——” “冷静?你让我冷静?你名下那些房子可真好啊,我丈夫活着的时候你涨过几次房租了?!我丈夫死了你倒是大方起来了!” “你们的好意,就是用钱堵住我们的嘴?你们的好意,就是让死者的家属签字画押,替你们把这事盖过去?” “我告诉你们,我一个字也不会签!我丈夫的命,不是你们用钱能买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八章风暴前夜(下)(第2/2页)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索尔兹伯里的脸色沉了下来:“夫人,我劝你识趣一点。你丈夫已经死了,你再闹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要好处!”她喊道,“我要你们偿命!” 那年轻遗孀的话音刚落,长桌旁几位代表便陆续站了起来。 为首的一位蓄着短须的中年律师整了整领带,目光冷冷的扫过索尔兹伯里和温特伯恩: “二位先生,收着你们那套心思吧。我们几个要是想钻营,早就不坐在这里了。” “我们今天是来谈公道的,不是来听你们安排差事、介绍油水的。” 另一位年轻些的代表也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们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把命和钱放在一杆秤上称?这两位夫人失去的是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你们拿两张支票出来,就想把这事抹平?你们自己听听这像人话吗?!” 索尔兹伯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正要开口,却被窗外骤然升起的喧哗声打断了。 宴会厅的落地窗外,人群的骚动明显在升级。 原本只是嗡嗡的议论声,此刻已经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喊叫。 温特伯恩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温特伯恩放下窗帘,回头看向哈灵顿:“哈灵顿先生,这些警察是怎么回事?他们连警棍都没带,站在那里当摆设吗?” 哈灵顿议员也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我……我跟警局说好了的,他们会派人来维持秩序……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带装备……” “废物。”索尔兹伯里冷冷的骂了一句,“一群废物。” 哈灵顿正要开口,却被那位中年律师打断了:“哈灵顿先生,你省省吧。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你请我们来,根本就不是为了谈赔偿的。你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慢慢‘说服’我们签字,对吧?” 哈灵顿的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话?我是真心想解决问题——” 么索尔兹伯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够了。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我也把话挑明了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长桌对面的代表们和两位遗孀:“今天这个字,你们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人?几个臭律师,两个寡妇就想跟我们斗?” 索尔兹伯里话音落下,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两名身材壮实的男仆从门廊两侧走进来,脚步沉稳,面无表情。他们一左一右站定,堵住了宴会厅的门口。 紧接着又有数人从侧门进来,像是早有准备。 就在男仆伸手要抓住那年轻遗孀的胳膊时,一个身影突然从长桌旁暴起。 那位年轻些的律师代表弹射起步,几步助跑,踩上窗边的矮柜,纵身一跃。 整个人直接从二楼跳出,滚落在院子的草坪上。 他顾不上身上被碎玻璃划出的口子和疼痛,爬起来扑到铁栏杆上,双手攥紧栏杆,朝外面的人群嘶声大喊: “兄弟姐妹们!他们要监禁遗孀!他们要强迫我们私了!他们要把我们关起来签字画押!” 楼下的人群原本正和警察对峙着,听到这声喊叫齐齐回头。 一瞬间,人群炸了。 “他们敢!” “冲进去!把人救出来!” “这帮人无法无天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铁栅栏门。铁栅栏在几十双手的推搡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气急败坏的人直接拿着枪对着门就是一枪,铰链崩断,门扇轰然敞开。 人群涌进院子,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警察们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他们没带警棍,也没有接到命令,领头的警官犹豫了一瞬,抬手示意手下退到一旁。 他低声说:“拦不住了,别把自己搭进去,命是自己的。” 门厅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水晶吊灯在头顶晃荡。 几个家丁站在楼梯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有人冲他们吼了一嗓子,他们立刻贴着墙根让开,连头都不敢抬。 人群踩着地毯涌上楼梯,木质的台阶在几十双脚下发出沉闷的轰鸣。 二楼宴会厅的大门虚掩着,最前面的人一脚踹开,门扇撞在墙上,震得烛台上的火苗齐齐一颤。 宴会厅里的景象让米切尔愣了一下。 长桌上摆着各种珍馐美食,两位遗孀坐在长桌末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几位律师代表站在桌旁,面色冷峻。 而哈灵顿议员、索尔兹伯里和温特伯恩站在长桌的另一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倨傲变成了惊恐。 人群涌进来,瞬间填满了半个宴会厅。有人翻过长桌,有人绕过桌角,几十个人把长桌围得水泄不通。 哈灵顿议员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酒柜上,一瓶葡萄酒晃了晃,险些摔下来。 他举起双手,声音发颤: “各位……各位冷静!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只是在谈赔偿!我们是好意!” 人群沉默了一瞬。 “什么都没做?天呐,兄弟姐妹们!他们说他什么都没做!” “你们坐在这个宅子里,吃着烤鹅喝着葡萄酒,我们都快饿死了!” “现在你们拿两张支票就想把这事抹平?你们以为人命是什么?是你们账本上的一笔开销?”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怒吼。 “打死他们!” “让他们偿命!” “扔出去!扔出去!” 他们抓住索尔兹伯里的衣领,把他从泥里拎起来,往窗口那边凑。 对方拼命挣扎着,嘴里大喊道 “我有钱!我给你们钱!你们要多少——” 没有人听。 他们推开落地窗,风灌进来,烛火齐齐一歪。 索尔兹伯里被几双手抬起来,在窗台上晃了两晃,然后被掷了出去。 他摔在楼下的石板路上 他的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嘴里涌出鲜血,但还没死。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铁栅栏外的人群正涌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一根棍砸在他后脑上。 人群围上来,像蚁群围住一只落地的飞蛾。他的身体在几十只脚下起伏,很快就不懂了。 温特伯恩是第二个。他被拖到窗边时,还在喊他的名字,喊他的律师,喊他的信托公司没有人回答他。 他被掷出窗外,摔在索尔兹伯里身边,手臂折成两截,白花花的茬子戳破皮肤,露在外面。 他疼得蜷成一团,但外面的人群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哈灵顿议员是最后一个。 他从小受的教育告诉他,他是议员,是体面人,是这座城市的治理者。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像一袋垃圾一样,被自己治理的人从窗口扔出去。 人群把他抬起来。 他在窗台上挣扎了一下,手指抠住窗框,指甲崩裂,留下一道血痕。 有人掰开他的手,他失去支撑直接坠落在地,眼前就彻底黑了。 英格兰是一个克制的国家 克制的理性,是英国人引以为傲的性格,是他们赖以走在世界之前的特质 帝国教会了他们忍耐,教会了他们爱是克制,礼貌亦是克制,忠诚自然亦是克制,在妥协中寻求稳定,在稳定中寻找未来。 但愤怒从不因为帝国没有教过而从每个人的心中消失。而当帝国这头巨兽从铁轨上失控时,火焰就会从引擎中喷出。 当妥协换来的是马刀,当克制换来的是傲慢,当稳定换来的是死亡,当未来不再属于英格兰,那火焰将会照亮白夜。 不要温和的走入那个良夜, 暮色之时,应当呐喊咆哮。 咆哮着,怒斥那光明的消逝, 于是我们将那怒火汇聚起来, 让整个伦敦燃烧。 就此……英国大众自维多利亚时代起就一直迟来的愤怒,如同火山一样爆发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第二次进军 第一百八十九章第二次进军 白教堂区的众人聚集在了一起,几只倒扣的木箱成了临时的讲台。而“瓦特·泰勒”站在上面宣讲着什么。 他面前挤满了人,工人、码头工、女工、小店主、失业的年轻人。 人群一直延伸到街角,连路灯杆上都爬着人。 “兄弟姐妹们!你们知道今天上午利物浦发生了什么吗?” “今天上午,忍无可忍的利物浦市民打死了一个混蛋投机家!那个家伙囤积粮食,哄抬物价,把面包卖到三倍的价格!” “利物浦的兄弟姐妹们冲进他的仓库,把他从宅子后面拖出来,当场打死在街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然后呢?”瓦特·泰勒提高声音,“警察来了!他们想抓人!但利物浦的兄弟姐妹们没有退缩!他们和警察爆发了正面冲突!警察被逼得节节败退!” “好!好!他们是好样的!”人群里有人高喊道。 “还有爱尔兰!爱尔兰的兄弟姐妹们也在闹!他们和我们的陆军对峙!政府吓得没办法,只知道把军队调过去,防止我们爱尔兰的难兄难弟闹事!” “但看样子他们得头疼了!因为爱尔兰人不是好惹的!他们比我们更早学会怎么跟陆军和官吏的皮鞭打交道!” “活该!”人群里有人喊道,“那些投机家活该!” “就是!打死他们!” “爱尔兰的兄弟也应该和我们联合在一起!” “让有钱人也尝尝挨饿的滋味!” 几个穿着旧呢大衣的年轻人挤在人群前排,他们胸前别着徽章,是某个英国激进社会主义组织的成员。 他们挥舞着拳头,高声附和:“他们活该!他们都活该!他们带来的罪恶根本就不是可以一死百了的!休想一笔勾销!” 瓦特·泰勒抬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他正要继续开口,却突然停住了。 他侧过头,望向东边。 人群还在喧闹,但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些不正常的动静,像是从远处的街道传来的。 他眯起眼睛,踮起脚尖往那个方向望去。 街口的行人开始骚动,有人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有人开始往反方向跑。 而正好的是,一个人从街角飞奔而来。 那人跑得跌跌撞撞,帽子都跑丢了,他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 “瓦特先生!瓦特先生!不好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那个飞奔而来的人。 那人冲到木箱前,双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有几个骗子议员和虚伪的垄断商引起了众怒!他们要强迫死者的遗孀原谅他们,好瓦解我们反抗和罢工的正当性!” “其他兄弟姐妹们气不过,把他从楼上窗户丢出去打死了!现在兄弟姐妹们和警察直接交火了!”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议员死后来了好多警察,警察开枪了!兄弟姐妹们也有枪!两边打起来了!已经有人倒下了!” “军队……军队恐怕要进城了!” 人群瞬间炸开。 “军队要进城?” “他们开枪了?” “我们的人倒下了?” “不能让他们进城!他们是一群屠夫!” “瓦特·泰勒”站在木箱上看着沸腾的人群。 这事情实在在他意料之外…… 这也完全不是时候,他原本的计划是再等一段事件,让罢工潮继续加深,真正严重打击到这群老爷们,让他们内部分化。 再等更多的街区被组织起来,等更多的工人拿到枪,等“平价商店”的网络覆盖更多的城区。 但现在……一切都提前了…… 他没有时间了,只能这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居高临下的看着人群,张开双臂: “我的兄弟姐妹们!” “你们听到了吗?东区的兄弟姐妹们正在遭受不公!他们正在被警察的子弹屠杀!他们正在被军队的靴子践踏!” “难道你们要袖手旁观吗?!”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怒吼: “不!” “不能袖手旁观!” “我们要去帮他们!” “我们不想再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九章第二次进军(第2/2页) “对!我们早就忍够了!” “瓦特·泰勒”扫过每一张脸,愤怒的、恐惧的、兴奋的、决绝的。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英格兰人终于冲破了原有的桎梏,决定如同他们的先祖一样反抗。 他立马趁热打铁,继续高喊到: “兄弟姐妹们!今天是1911年6月15号!历史会记住今天的!” “530年前的今天,1381年6月15号!农民起义领袖瓦特·泰勒打到了伦敦!” “530年前!我们的祖先,那些被贵族和主教压榨的农民也过着和我们一样的苦日子!” “我们的祖先要为老爷们服役,打起来的时候老爷们觉得箭矢贵重,而人命便宜,让我们冲锋陷阵。” “但分战利品的时候,这群老爷们又忘了我们,永远是那些个老爷们拿大头!” “一年下来苛捐杂税数不胜数,忍无可忍的他们揭竿而起,从肯特郡一路打到伦敦!” “他们占领了这座城市!他们要求废除农奴制!他们要求平等的法律!” “但你们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他们的领袖信了国王的鬼话!他以为国王真的愿意谈判!他走进谈判的帐篷,结果被国王的人杀死了!” “他死了之后呢?国王把原本谈了一半的条件完全作废了!一点东西都没兑现给农民!农奴制没有废除!平等的法律没有颁布!什么都没有!” “瓦特·泰勒死了!因为他信了国王的鬼话!因为他以为谈判能解决问题!” “但530年后的同一天,我们还要让伦敦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但这次我们不会谈判!我们不会走进任何试图劝我们谈和的帐篷!我们不会相信任何国王、任何首相、任何议员的鬼话!” “我们要清算过去的一切!从1381年到1911年,530年的账我们今天一起算!” “我们不会再忍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不谈判!” “清算他们!” “要工作和面包!” “要自由和公正!” 人群里除开一些普通工人,也有不少虔信者,他们也早就种种不公所激怒,声音嘶哑的高喊道:“为了上帝与一切正义事业!” “为了上帝与一切正义事业!”更多的人跟着喊。 东边的声响越来越大了。 “瓦特·泰勒”清楚已经没有时间了。 “真是遗憾,我的战友和兄弟姐妹们,我们没法像巴黎人那样浪漫!” “1871年,巴黎的兄弟姐妹们赶走了残余在巴黎里的资产阶级!他们建立了自己的政府!巴黎公社存在的那几个月,他们真是浪漫极了!” “一切归公!官员和工人拿同样的薪资!他们举行了真正的选举,选出了他们自己的政府!他们让教堂的钟声为工人而鸣!” “但可惜,我们似乎没有时间去干这些浪漫的事了!” “因为我们这边的资产阶级和一切恶魔,都还盘踞在伦敦!他们绝不会允许我们像巴黎人那样从容的建立我们的公社!他们绝不会让我们有机会选出自己的政府!” “他们正在调集军队!他们正在磨刀霍霍!他们想在我们学会走路之前,就把我们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兄弟姐妹们,到街垒去!我们和他们战斗到底!” “瓦特·泰勒”朝着台下的一位工人点了点头,后者对上他的目光转身跑进一旁一个小教堂,片刻后,一面斑驳的红旗从长廊里招展而出 他的左手被绷带挂在胸前,无力的垂着,于是他把红旗扛在肩上,冲过让开道路的人群,走在了最前面。 他努力让那面旗帜不要歪斜,好在身旁的人扶住了旗杆。 在“瓦特泰勒”的组织下,人群抓起枪,冲向街道的另一头。 “英格兰!解放!”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低沉而有节奏呐喊和冲锋的步伐一起汇聚成浪潮,将街道填满。 “英格兰!解放!英格兰!解放!” “英格兰!我们的英格兰!” 他们嘶吼着,生疏的拉开枪支的保险栓,那面红旗被这风暴高高的扬起,就和1871年一样。 某俄国历史革命海报 第一百九十章 出乎意料的发展 第一百九十章出乎意料的发展 柏林,皇宫书房。 午后阳光透过高窗洒在深色地毯上,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 特奥多琳德坐在书桌后,指间夹着一支钢笔,正低头翻阅一份文件。 克劳德站在桌前正向她述着职。 “陛下,经过宣传部和战争部的配合,我们已开始在全国张贴兵员素质与居住、工作环境挂钩的海报。” “鸽子笼问题如今已成为大众关注的焦点。” “报纸在讨论,议会里也有人引用,连街头巷尾的孩子都知道住房即战力这个说法。” 特奥多琳德没有抬头,钢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嗯,继续说。” “这个问题被解决,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虽然……议会一开始的态度实在令人失望,但现如今无论是议会还是各部,没有人敢公开反对改善居住条件,那等于承认自己不在乎军队的战斗力。” 但问题是立法程序实在太慢了,委员会审议、部门会签、预算审核、议会辩论……” “这里每一步都可以被拖上许久,而每一步的拖延,都意味着更多年轻人继续住在那种鸽子笼里。” “因此……我恳求陛下拨付一笔经费,建一个示范工程。”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示范工程?” “是的,应该派人在柏林或波茨坦选一块地,建一批标准工人住宅。” “有窗、有厨房、有独立的房间,租金控制在普通工人能负担的范围内。” “这笔钱对您来说微不足道,但产生的影响是深远的。” “它向全国证明,陛下不仅关心军队的枪炮,也关心普通人的床铺。” “它比任何演讲与任何法令都更有说服力,因为它是看得见且摸得着的。” “立法程序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示范工程决不能替代立法,我们得用其他手段倒逼立法。” “一个社会里,这样的完全不参与生产和管理,且不创造任何价值的人越少,那这个社会就越健康。” 特奥多琳德沉吟片刻,在心里想了想。 唔……钱……钱……,建房子要花她的钱,唔……这样的工程要多少马克?没个图纸和建筑师……好像不知道要多少钱。 不过说到马克,她是不是好像一直没给克劳德付工资,克劳德会不会因此疏远她啊…… 想到这里,特奥琳发现自己跑偏了,羞红着脸甩了甩脑袋,给对面正在等着她反应的克劳德看到一愣一愣的。 嗯……但仔细想想,建一点住宅怎么看都是好事,花不了太多钱,又不是建造宫殿,还能搞一个好名声,尤其是这还是克劳德恳求她的。 一想到这,特奥琳心里就莫名其妙涌上来一种成就感,管他多少钱,眼一闭直接过了得了。 她笑吟吟的正要开口,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 一名仆役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只深红色的文件匣,快步走到书桌前,躬身呈上:“陛下,大使馆加急密电,外交部刚译出来的。” 特奥多琳德接过文件匣,挥了挥手示意仆役退下。 她打开匣盖,抽出里面的电报纸,目光刚扫过第一行字脸色就变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克劳德看的更懵了,银渐层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陛下,怎么了?” 特奥多琳德没有回答,她盯着电报纸,嘴唇抿成一条线,指尖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推向他:“你……你自己看看吧。” 克劳德上前两步,拿起电报纸,目光快速扫过。 电报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但核心信息一目了然。 伦敦的罢工浪潮全面失控。 今日下午约两小时前,白教堂区爆发武装起义,起义者自称“瓦特·泰勒”,以1381年农民起义纪念日530周年为号,组织工人、码头工、小店主及失业者冲击伦敦秩序。 起义者占领多处街区,构筑街垒,与军警交火。 利物浦、曼彻斯特、伯明翰、格拉斯哥相继出现疑似配合性的骚乱,有无统一组织完全不明。 爱尔兰局势同步恶化,自治派与罢工者合流,虽无直接武装暴动,但局势及其紧张。 看到这里,克劳德第一反应不是狂喜,反而是疑惑。 这不合常理。 英国工人?武装起义? 按照他的了解,英国工人是全世界最温良的一批无产阶级,是马恩双子星吐槽了一辈子的人。 他们实在是太温良,太守法,又太能忍了。 1832年、1867年、1884年,三次议会改革,一步一步把他们接进了政治系统。 1875年英国出台了《主仆法》,法律上承认劳资平等缔约。 劳资的双边谈判得到制度化和框架化,每次罢工都会被吸纳进谈判体系。 罢工能涨工资,选票能改法律,那他们为什么要起义呢?没那必要。 尤其是英国本土左翼整体力量孱弱不说,改良派也占据上风。 费边社反对暴力,说要渗透议会、渐进长入社会主义,工联主义说要工会经济斗争,工党早期主流是劳工主义。 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要面包,要养老金,要工厂法,但绝不谈颠覆性的任何东西。 他们早就被驯化了,他们宁可相信下议院里那些互相扔墨水瓶的绅士,也不愿意相信街垒。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瓦特·泰勒……6月15号,这个名字绝对不是偶然。 有人刻意选择了这个符号,有人知道这个日子意味着什么,有人故意把530年前的账翻出来做了动员工作。 这不是英国工人自己会做的事……莫非……是先锋队?! 而且更令他好奇的是英国政府到底干了什么?能让那些温良守法到骨子里的工人拿起枪,英国政府得先把他们逼到什么样的墙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章出乎意料的发展(第2/2页)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历史上1911年到1913年,英国连续三年大罢工,损失超过八千万工作日,但那些罢工始终停留在经济诉求的层面,加薪、缩短工时、承认工会。 工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打碎国家机器,从来没有想过要建立自己的政权。 他们相信议会,相信工会,相信渐进改良,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一点。 克劳德放下电报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翘起。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只是……他想要得知更多细节。 特奥多琳德正等着他开口,却看见他脸上浮现出莫名其妙的笑意,顿时眉头一挑,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电报纸: “克劳德,你笑什么?英国乱成这个样子你居然在笑?” 克劳德被她这么一喝,赶紧收敛表情,硬着头皮答道:“陛下……这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特奥多琳德瞪着他,“伦敦都武装起义了,这是哪门子好事?” “陛下您想想,英国是欧陆事务最积极的干预者,也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 “如今他们内部乱成一片,军队要镇压起义,议会要应付罢工,政府要收拾烂摊子,他们哪还有精力来关注欧陆?哪还有余力来牵制我们?” 特奥多琳德本来想按照君主制的逻辑去反驳,但又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于是一屁股坐回去不说话了。 克劳德继续说:“陛下,更重要的是这对我们而言是一个绝佳的改良时机,我们可以做很多以前我们都没法做的事情!” “改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特奥多琳德皱眉,“英国工人起义和我们关系不大吧?”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打了打腹稿,接下来的话可能需要一点历史铺垫。 “咳咳……陛下,您知道俾斯麦阁下当年为什么能推动福利制度的建立吗?” 特奥多琳德想了想:“唔……因为他声望很高?手段足够强硬,把反对派整死了?” “这是一部分原因。”克劳德点了点头,“但更重要的是,他用巧妙的方式让容克贵族们不严重反对这件事。” “那时候还是您祖父威廉陛下统治的时代,容克贵族比现在难缠得多。” “现在的容克们再怎么样,他们经营土地的方式也得到了革新,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他们也不得不采取资本主义的方式进行管理。” “而当时的容克用高额的赎身费把农奴绑定在封建义务上,还在用封建的方式经营土地,对任何‘现代’的东西都充满敌意。” “在这样的环境下,俾斯麦阁下想让他们同意建立保险制度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普法战争改变了一切。那场战争不仅让德国统一,还产生了一个衍生物……” 特奥多琳德听到这里,眼睛突然亮了:“哦!朕知道了,你的意思是……巴黎公社?!” “正是。”克劳德看着她,“巴黎公社的存在,让整个欧洲的地主和工厂主都看到了普通人的力量。” “俾斯麦阁下正是利用这种恐惧,说服了容克贵族们,如果不主动改善工人的处境,巴黎公社的火焰就会烧到柏林来。” “于是,保险制度、劳动保护、社会保障,这些以前根本不可能通过的法案,在巴黎公社的阴影下一个接一个的通过了。” 特奥多琳德听到这里,眼睛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所以……英国这场乱子,对我们而言就是那个巴黎公社?” “正是。”克劳德点了点头,“陛下,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容克们不讲道理,但他们怕自己的仓库被烧,自己的宅邸被围,自己被挂在路灯上。” “巴黎公社当年把欧洲的统治阶级吓得够呛,但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新容克们和新一代的工厂主们没见过那个场面,他们觉得那只是历史书里的一页。” “但现在这一切就发生在英吉利海峡对岸,他们可以无视道义,但他们不能无视海峡对岸的浓烟。” “过去我们跟工厂主们说工人的住房有多恶劣,和容克们说鸽子笼有多摧残人,他们听不进去,他们觉得那不过是必要的代价。” “但现在呢?伦敦的街垒已经筑起来了,红旗已经插上了,工人们已经开枪了,他们还会觉得那是必要的代价吗?” “现在,没有人再敢反对改良的法案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柏林也出现一个瓦特·泰勒,那今天被从窗口扔出去的就不只是伦敦的议员了。” “英国政府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工人会一直忍下去。他们错了,而我们不必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陛下,您同意我刚才的提案吗?示范工程的事?” 特奥多琳德几乎没有犹豫,她点了点头:“可以,朕同意了。先找一块地皮,柏林或者波茨坦都行,一定要快。” 克劳德微微躬身:“陛下放心,我会亲自盯着。”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告退,而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开口道:“陛下……我有一个请求。” 特奥多琳德抬眼看他:“说。” “能不能多收集一些伦敦方面的具体消息?不只是电报摘要,我想要更详细的情报,我觉得这对我们有巨大的启示。” 特奥多琳德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可以。朕会让外交部和大使馆把伦敦的密电直接抄送一份给你,情报局那边也会配合。” 她说完,忽然话锋一转无奈的说道:“不过你赶紧再休息一下吧。” “朕猜过一会儿那些讨厌的老头子们就又要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会议,没完没了的决断,朕光是想想就头疼。” 克劳德身行礼:“那我告退了,陛下也请好好休息。” 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目送他退出书房,门轻轻合拢。 哼……拿捏拿捏……呃……不对,是不是又把工资忘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何遽至此(上) 第一百九十一章何遽至此(上) 伦敦交火四小时后,东区某街道。 这里的巷口十分安静,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分不清是枪声还是门板被风撞上,很快又归于沉寂。 巷子深处一截帽檐从墙角探出来,他悄悄观察了一下就又缩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顶帽子又探出来,这次带出了一双眼睛。 他叫吉米,穿着紧巴巴的卡其色军服,肩上扛着一支比他年纪还大的李-恩菲尔德步枪。 他盯着街道看了一会,确认没有动静才回头压低声音说:“没……没人……” 巷口后面挤着四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新兵,一个个灰头土脸,军服皱巴巴的。 “你……你再确定一下。” 吉米又探出头去,这次看得更仔细。 街道上确实空荡荡的,只有一辆翻倒的轿式马车横在路中央,车轮朝天,车辕断了一截,拉车的马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对,街道上只有一辆推翻了的轿式马车。”吉米缩回头,“没人,真的没人。”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他们是几小时前被派出来巡逻的,说是维持秩序,可出营几条街之后,突然就听见枪声一阵大过一阵。 他们原本想原路返回,去营队寻求庇护和指挥,但路上的路障和远处的枪声隔绝了这一条路。 现在他们五个新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们该去哪……兵营回不去了……”一个瘦高个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吉米沉默了一会儿,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西……西敏!我们去威斯特敏斯特!”他咬了咬牙,“这里肯定已经失控了!警察都看不到!” “我们得去西边!那里全是伦敦的老爷,肯定不可能弃守的。” “而且那里有冷溪卫队,还有苏格兰近卫,有近卫骑兵驻扎,他们都是英国的精锐,只要去了西边就安全了!” 几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另一个圆脸的小兵低声嘟囔了一句:“西边……那得走多远啊……” 吉米心里也没底,但他不能露出犹豫。 他是这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虽然也不过二十出头,但其他人看他,那他就得有个主意。 “恐怕得绕一绕,我不清楚哪些路能走,还有哪些路已经被堵上了。总之先走吧,边走边看,总比蹲在这条巷子里等死强。” 几个人又对视了一眼,没人提出更好的主意,于是便一个接一个从巷口钻了出来。 他们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步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往另一边走。 他们只是一群本土军的新兵,或者按照其他部队对他们的蔑称来说,他们是一群“周末兵”。 本土军是志愿兵制,平时招不满,津贴很少,地位是最低的,只有像吉米这样活不下去的人才会来。 他们平时有各自的工作,有各自的日子要过。 有人在码头扛过包,有人在工厂拧过螺丝,有人在铺子里当过学徒。 他们下班之后和周末才操练,说白了只是一群穿上了军装的民兵,连正规军的边都够不着。 他们手里的步枪比他们年纪还大,枪托上刻着上个世纪的编号,像是从哪个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老古董。 他们不想和任何人交火,也不想死守东区。 东区那些街垒后面的人跟他们有什么仇? 他们自己就是从那样的街区走出来的。 他们穿着这身军装只是因为每周能领几个先令的津贴而已,他们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端着枪对准那些跟他们一样穷苦人。 他们只是想活命…… 几个人贴着墙根走了大约一刻钟,途中枪声时远时近,忽而密集忽而稀疏。 前方街口横着一道半塌的砖墙,墙后露出一扇虚掩的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隐约能辨认出油漆与颜料几个字。 吉米抬手示意停下,他贴着墙缝往里张望了几秒,院子里堆着几只空油漆桶,一架手推车翻倒在地上,车斗里还残留着干涸的颜料渍。 “进去。”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几个人鱼贯而入,铁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锈涩的呻吟。 院子里果然是一家油漆店,货架上的油漆桶大多已经空了,地上散落着几把刷子和一卷砂纸,柜台后面挂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围裙。 几个人靠在墙根坐下,步枪搁在膝盖上,谁也没说话。 吉米喘匀了气,悄悄摸到院门边,探出半张脸往两侧各看了一眼。 左边的枪声明显更密集,似乎是在打,中间还夹着几声尖锐的哨音和爆炸声。 那边是东区某个警察局的方向,他记得那里,过去他还在那为一个被冤枉偷面包的邻居作保。 现在那边肯定打得很热闹,听动静像是普通人在和警察交火。子弹可没长眼睛,谁撞上谁倒霉。 右边相对安静得多。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枪响,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应该是有人在试探性放了一枪,又缩回了掩体后面。 吉米缩回头,靠着墙蹲下来,低声说:“左边不能去。那边是警察局,咱们过去都不知道该帮谁,别去了比较好。” 几个人沉默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个瘦高个忽然开口了:“要不……咱们把衣服脱了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一章何遽至此(上)(第2/2页) 几个人都转头看他。 “你看啊,那些造反的人看见穿制服的就要开枪,咱们把这身皮脱了混在人群里,他们不就认不出来了?我们就可以安全的走了。” 吉米瞪了他一眼:“你傻呀?你脱了衣服那些造反的是认不出你了,可正规军呢?” “冷溪卫队、苏格兰近卫,那些老爷兵看见咱们穿着便衣在街上晃悠,又赶上这种时候,几枪过来连问都不问,你信不信?” 瘦高个不说话了,低下头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远处左边又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 吉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步枪往肩上一扛:“走,右边。” 吉米带着几个人贴着墙根往右走,脚步放得比刚才更轻。 枪声在身后渐渐远了,但谁也没敢松一口气,这条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街道却被一道路障截断了。 路障是用翻倒的货车、几扇拆下来的门板和一堆沙袋垒起来的,堆得歪歪扭扭却相当厚实。 吉米抬手示意停下,几个人立刻贴着墙根蹲下来,大气不敢出。 “怎么过去?”那圆脸小兵压低声音问。 吉米盯着路障看了一会儿,路障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窗户也全拉上了窗帘,没有别的路可以绕。 他咬了咬牙,回头对瘦高个说:“咱俩过去看看,要是能翻越最好,不能只能绕了,希望没有人看着这儿。” 瘦高个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贴着墙根慢慢往前摸,走到离路障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吉米正要观察翻越的可行性,路障侧面却突然响起了枪声。 子弹打在吉米左边的墙壁上,崩起一片碎砖屑,擦着瘦高个的腿飞过去。 瘦高个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直接栽倒在地。 他手里的步枪摔出去老远,双手死死捂住左腿,指缝里很快渗出一片暗红色。 “我的腿!我的腿!”他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在地上翻滚着,惨叫一声比一声高。 吉米一把扑过去按住他,压低声音吼:“别叫!别叫!” 但瘦高个疼得根本听不进去,他抓着吉米的胳膊,嘴里只剩下含混的哭喊和呻吟。 又传来一声枪响,子弹打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面上,溅起一蓬尘土。 吉米不敢再停留,他半拖半抱地把瘦高个往掩体方向拽,一边拽一边朝后面喊:“快打啊!” 圆脸小兵赶紧对着窗户开会。 另外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瘦高个拖回墙角后面。 瘦高个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疼……疼死我了……”他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我是不是要死了……吉米,我是不是要死了……” 吉米撕下绑腿手忙脚乱地缠在瘦高个的腿上,缠了两圈血还是渗出来,把布条染得通红。 “别胡说!就是擦破点皮!”吉米一边缠一边说,“子弹没打中骨头,就是擦过去带了一块肉,没事的!” “到了威斯特敏斯特就有医生,到时候给你好好包扎,养几天就好了!” 瘦高个哭着摇头:“你骗我……我疼成这样……你骗我……我要死了!呜呜呜……我不想死!” “我没骗你!”吉米用力把布条系紧,瘦高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听我说,等到了威斯特敏斯特,那边全是正规军,有军医有医院,你这伤不算什么,养好了还能继续当兵。” “而且你想啊,你这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的伤,这叫英勇负伤!” “等回去了我们几个都给你作证,说你是在巡逻的时候被暴徒袭击,你奋不顾身才受的伤,到时候给你记一功,发一枚勋章,还能领一笔津贴,比你当兵好几年挣的都多!” 瘦高个抽噎着,声音渐渐小了些:“真的?” “真的!我们几个都给你作证!”圆脸小兵赶紧接话,“你刚才那一下是冲在最前面的,我们都看见了,你是好样的!” 瘦高个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往下掉,虽然一直在痛苦的申吟着,但总算不一直嚎了。 吉米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路障方向。那边没有再开枪,但刚才他们的反击肯定没把那个放冷枪的给打死。 “这条路过不去了,我们得绕路。” “绕哪儿?”圆脸小兵问。 吉米想了想:“我记得这条街往北走,隔两条街有一条平行的大街,比这条宽,那边应该没这么快被堵上。” “那怎么过去?”另一个小兵问,“这条街两边全是封死的门,总不能翻墙吧?” 吉米站起身,贴着墙根往两边扫了一圈。 街道两侧的院门大多紧闭,有的还上了锁,只有斜对面不远处有一扇院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缝,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 “那边。”吉米指了指那扇虚掩的门,“那家院门开着,咱们穿过去,从那边绕到隔壁街。”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架起瘦高个,一瘸一拐的往那扇门走去。 见众人还算冷静,吉米松了口气。 但吉米其实心里完全没底,就那院子开着院门,事出反常必有鬼,万一有什么埋伏可就完蛋了! 但他不敢说出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只要能到西边一切都好说……希望东区没有被彻底封死……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何遽至此(下) 第一百九十二章何遽至此(下) 伦敦东区的一间小楼里。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墙壁上贴满的旧报纸染成昏黄色。 亚瑟·麦克马纳斯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从窗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边。 他走到桌前停下,拿起那叠手稿翻了翻。 手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的痕迹,有些段落被整段划掉,有些句子被反复涂改,边角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墨渍。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把手稿扔回桌上。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怎么会把一场经济性的总罢工闹到这一步……”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些斑驳的水渍上。 怎么会这样…… 街垒筑起来了,红旗插上了,枪声响了,这是好事,但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因为这样的盲动主义只会适得其反,毁掉了原本积蓄的力量,也会让罢工已经取得的成果不复存在…… 巴黎公社的建立是有条件的,普军外敌压境,资产阶级政府溃逃,统治者跑了大半,无产阶级手握直接且强大的人武装,巴黎城几乎是空出来的。 在这样的条件下,巴黎公社才得以奇迹般的建立。 但这里是伦敦,是资本主义的心脏,是英格兰银行、证券交易所、殖民地部的所在地。 这里的资产阶级没有外逃,他们正躲在西区的宅邸里等着军队来“恢复秩序”。 在英国建立公社?还是在伦敦?这怎么可能? 英国这个老牌殖民帝国的对内镇压的熟手……他拥有世界上强大的武装……而工人们没有统一的领导……也没有先进的武器。 而且那个传来传去的瓦特·泰勒到底是谁?他是哪个地下左翼组织的都不清楚,更别说其他的了。 巴黎公社覆灭的一部分原因就是权力过于分散,各个街区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指挥,也没有趁着资产阶级虚弱的时候乘胜追击。 结果他们让统治者在凡尔赛重新组成政府,资产阶级依托财产重新集结了一支新的军队反扑回来,把公社淹没在血泊里。 如果这次也是这样……如果街垒后面的人还是各自为战,如果没有人统一指挥,如果军队集结起来反扑…… 他不敢想下去。 也许这样的运动需要一批有严格纪律,且抱有理想的人来领导吧。而不是泛泛的吸纳所有人进入…… 亚瑟还沉浸在悲观中,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压低的争执,然后门板被轻轻叩响了。 亚瑟没有动。他盯着那扇门,右手缓缓伸向桌角,那里放着一支转轮手枪。 门又响了两声,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 “有人吗?如果有的话,还请让我们进去,我们不是来作战的……我们想借个道……” 亚瑟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手枪,拇指拨开击锤,枪口朝下:“门没锁,自己推。” 门板被慢慢推开,先探进来的是一截卡其色的袖口,然后是半张灰扑扑的脸,然后是整个人。 吉米站在门口,双手举过头顶,掌心里空无一物,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学着他的样子举着手。 其中一个圆脸的小兵正搀着一个瘦高个,瘦高个的左腿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很苍白。 亚瑟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落在瘦高个的腿上,又落在他们肩上的肩章上。 这个肩章和领口上面的t……这是一队本土军? 他垂下枪口,随意的坐回椅子上: “这里似乎离你们的营房已经有点远了,你们不是来作战的吧?” 吉米咽了口唾沫:“不是,先生。我们想穿过楼房去别的街道,我们没有攻击的意思,可以让我们过吗?” 亚瑟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手稿,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五个年轻人,他们站在昏黄的灯光里,军服皱巴巴的,脸上沾着灰,眼神里全是茫然和疲惫。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只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药片。 这东西是德国公司的,平时治一治头疼脑热倒还好,但真说有多强的镇痛效果肯定顶不上,只能当安慰剂了。 他走到瘦高个面前,把那几片药递过去:“能镇痛,给他来一点吧。” 瘦高个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眶里全是泪。 他接过药片干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亚瑟绕回桌后坐下:“你们想要穿过去的确可以,那边街道很宽阔,但宽阔也意味着危险。” “什么意思?”圆脸小兵问。 “宽阔的街道没有掩体,你们穿着军装走在一条空荡荡的大街上,那里的老远就能看见你们,你们跑都没处跑。” 亚瑟说完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只箱子里翻出一卷英国旗帜。 他走回吉米面前,把那卷旗子递过去。 “这是之前为罢工队伍准备的,本想着让游行显得更正当一些,不至于被说成暴民闹事。现在用不上了,你拿着吧。” 吉米接过旗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面旗子压着太多人,让他们抬不起头也直不起腰,现在就让这东西庇护你们一次吧。” “到时候记得把旗子展开,免得防线后面那些政府的人不认你们。” 吉米低头看着手里的旗卷,他想开口道谢,却发现自己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谢……谢谢先生……” 亚瑟摆了摆手:“别谢了,赶紧走吧。你们穿着这身皮在东区晃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穿过去之后,走那条街的背面。那里有一截污水沟,沿着沟走能通到一家纺织厂的后门。” “从厂里穿过去,再走几步就能看到政府军的防线了。” “到了防线那边把旗子展开,举高一点别让他们看不清。你们穿着军装又打着旗子,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们。” “先生……”吉米终于开口了,“您不走吗?” “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吉米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急切起来,“只要到了西区就安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二章何遽至此(下)(第2/2页) 亚瑟摇了摇头 “他们饶不了我,如果我走了,我也饶不了我自己。” “快走吧。”亚瑟说,“拯救你们自己吧。” 圆脸小兵忍不住了,他往前挤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困惑: “先生,您的意思是什么?为什么不走?您跟我们一起到西边就好了,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就算他们觉得您有罪,也不能直接所以给你乱定罪啊!” 亚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还不明白吗?” “伦敦本来不必至此……是那群愚蠢的老爷和你们的长官们,认为手里的那一点蝇头小利是什么比人命都重要的事情!” “他们连一丝一毫的东西都不愿意退让!加薪不愿意,缩短工时不愿意,承认工会不愿意,惩办凶手也不愿意。” “他们把每一件本该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当成一笔可以讨价还价的买卖!” “他们觉得这是一笔划算的账。打死几个人算什么?罢工损失几个工作日算什么?只要事情过去了,以后还能赚回来。” “他们害得我们不得不毁掉一切……” “但哪怕这样,国王也会给这群愚蠢的指挥官和肥头大耳的贵族授予最高级别的荣誉勋章。” “就连其他不明真相的人民大众……他们也会说他们是伦敦的守护者,会说暴徒毁掉了伦敦……” 亚瑟走到桌前,拿起那叠手稿递过去。 “拿着,不要打开,帮我带出去吧。以后就藏在家里最角落的地方就行。” “先生,这是……” “你不用知道是什么。”亚瑟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今天的事,或者组织什么游行,你把这叠纸交出去就行,他们应该会需要。” 吉米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接过那叠手稿。 “走吧。”亚瑟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吉米的喉咙里面堵着千言万语,但最后,他和其他人只是退后一步,抬手敬了一礼。 他们并不是精心挑选的仪仗队,只是一个刚入伍的志愿兵。 这个军礼实在称得上拙劣,他们站的有些歪斜,还在微微的喘着气。 “也许英格兰不会记住您,先生,但我会,我们会……请您保重……” 亚瑟只是低头点了点桌上的煤油灯芯,火苗跳了一下:“走吧。” 吉米转身,把那卷旗帜夹在腋下,手稿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亚瑟一眼。 亚瑟坐在昏黄的灯光里,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 吉米咬咬牙,迈出门槛。 铁门在身后合拢,几个人贴着墙根往外走,瘦高个被圆脸小兵搀着,脚步一瘸一拐,但比刚才稳了些。 他们拐过街角,沿着亚瑟指的方向走了一会,很快一条宽阔的街道横在面前。 街道确实很宽,宽得让人心里发虚,两边没有遮挡。 “走!快跑!” 他们快步跑到对面,找到了亚瑟口中的污水沟。 他们沿着污水沟一路穿行,污水沟的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几缕灰白的光。 吉米把旗卷夹在腋下,侧身挤过门缝,眼前豁然开朗,这里的确如刚刚那位好人先生所说是一个工厂。 他们摸索了半天才找到出口,厂区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只空木箱,再往外就是那条宽阔的街道。 吉米贴着墙根探头望去,街对面一道防线横亘在路中央。 沙袋垒成半人高的胸墙,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不少穿着卡其色军装的士兵蹲在沙袋后面,枪口朝外。防线后方隐约能看到一门小炮,炮口指向东区方向。 “正规军!”圆脸小兵的声音都变了调,“是正规军!我们到了!” 吉米死死盯着那道防线,又确认了一遍。 没错,卡其色军装,李-恩菲尔德步枪,沙袋铁丝网,还有那门炮。 这是真正的正规军,他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走!”吉米把旗卷展开,一面米字旗在风中抖开,“把枪收起来!别让他们误会!”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步枪背到身后,圆脸小兵搀着瘦高个,一瘸一拐的跟着吉米冲出巷口。 “长官!长官!”吉米把旗子举过头顶,拼命挥舞,“是我们!我们是本土军!自己人!” 街道很宽,他们跑得踉踉跄跄,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吉米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哑了:“本土军!我们是本土军的巡逻队!别开枪!” 防线后面的人影动了一下,几个士兵从沙袋后探出头来,枪口似乎微微放低了。 “我们是国王的军队!是国王的军队!我们终于——” 话音未落,枪声响了。 一颗子弹打在吉米脚边的地面上,溅起一蓬尘土。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更多子弹打过来,他们躲无可躲,纷纷中弹倒地。 吉米蜷缩在地上挣扎着,剧烈的疼痛侵蚀着他的意识,但他此刻更多的不是恐惧,而是茫然。 “为什么……”吉米喃喃自语,“为什么……” 对面的军官见他还在动,朝着他补了一枪,随着一声枪响,吉米彻底没了意识。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穿着国王的军装,举着国王的旗帜,喊着国王的名义,却死在国王的军队枪下。 防线后面,一个年轻的士兵放下枪,转头看向军官,声音里带着颤抖:“长官……他们真的是本土军,我认得那个肩章……他们真的是自己人……” 军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把枪背回肩上:“两小时前那事你忘了?刚刚那几个弟兄是怎么死的?” 年轻士兵沉默了。 “听好了,我再说一遍命令。”他看着旁边的射手,提高了一点声量。 “东区已经全面沦陷,防御阵线已经被渗透,冲击阵地者要么是逃兵要么是暴徒。” 军官扶了扶帽子,走向胸墙之后的帐篷。 “再有人来格杀勿论!” 第一百九十三章 海上骑士(上) 第一百九十三章海上骑士(上) 伦敦东区的战斗在入夜后彻底变了模样。 起初还是零星的枪声,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口破锅,敲一阵歇一阵。 但到了傍晚,枪声忽然连成一片。 街垒后面的人不再满足于防守了,他们开始有组织地冲击防线。 正规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又一场暴乱,和过去几十年里见过的那些一样,闹几天就会散。 但对面那些人显然不打算散。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每次退下去都留下几具尸体,但每次涌上来都比上一次更接近防线。 防线居然出乎意料的在后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何况上面下了死命令,绝对不允许一个暴徒靠近威斯特敏斯特桥。 军官们脸色铁青,他们从未想过会在伦敦城里遭遇这样的场面。 过去几十年,他们在殖民地用机枪对付过无数不体面的敌人。 非洲的土人、印度的叛兵、阿富汗的山民,那些人在马克沁面前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连像样的冲锋都组织不起来。 但这里是伦敦,对面是白人。 英军内部为此争论了整整半天。有人说机枪是不体面的武器,用在白人身上有损大英帝国的体面。 有人说机枪对白人未必有效,因为白人的勇气和耐力远超那些低等种族,到时候不仅损失了机枪,还丢了面子。 争论到最后,是一个刚从印度调回来的上校拍了桌子: “先生们,等对面那些暴徒冲进你们的指挥部,你们可以跟他们谈谈体面。” 就这么,机枪终于被运上了前线。 它们被架在沙袋后面,枪口对准东区的方向。 射手们蹲在掩体里,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等待着那个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时刻。 与此同时,泰晤士河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两艘灰色的舰影正缓缓驶入河道,烟囱里冒着黑烟,舰艏劈开浑浊的河水,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 她们是皇家海军的l级驱逐舰,自由号与路西法号。 舰艏的炮管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甲板上的水兵们列队站着,目光越过河岸,望向远处那些正在燃烧的街垒。 自由号的舰桥上,海军少校埃利斯站在舷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烟斗。 他今年四十二岁,按海军惯例,指挥一艘驱逐舰的通常是海军上尉,他这个少校多少有些“超标”了。 他已经苦熬资历很久了,同僚们私下都说,等再来一次任务,他就该调任了。 要么去更厉害的舰船上,要么回陆地上坐办公室,总之不会再窝在一艘驱逐舰上。 埃利斯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习惯了当一艘驱逐舰舰长的节奏,习惯了泰晤士河的潮汐,习惯了看着伦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但今天,那个轮廓变了,东区方向升起几柱黑烟,隐约还能听到枪声和爆炸声。 “舰长。” 副舰长推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文和几份附件:“命令来了。” 埃利斯点了点头,把烟斗收进口袋:“好,那准备静默无线电吧。” 埃利斯伸手接过电文展开看了一眼。 “奉海军部令,即刻起执行如下行动。 因hms云雀号突发动力故障无法出航,本次任务由hms自由号与hms路西法号共同执行。 任务目标:对伦敦东区指定区域实施炮火压制,震慑暴徒,摧毁其抵抗意志,协助陆军部队尽早收复失控地区。 炮击范围及弹着点分配详见附件地图。陆军将派遣观察员协调弹着修正,暴徒无无线电设备,不必保持静默。 此令。海军部作战处。” 埃利斯把电文合上,看了看附件。 他们附了一张泰晤士河河口地图,东区被红铅笔圈了几个区域,旁边标注着目标一,目标二,目标三。 “副舰长,命令你看到了?” 副舰长点了点头:“看到了。” “你觉得这是一个正确的命令吗?”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副舰长下意识往门外瞥了一眼,门外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这话可不能乱说,副舰长犹豫再三终于说:“我的忠诚属于国家,也属于公理。” “如果这两者冲突了呢?”埃利斯问。 副舰长没有回答。 埃利斯走到舷窗边,望着东区方向升起的黑烟:“把军官们都叫来吧。我有话说。” 副舰长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舰桥。 几分钟后,自由号的军官们挤进了狭小的舰桥。 轮机长、枪炮长、航海长、信号官,还有两个刚从海军学院毕业不久的少尉。 他们站成一圈,目光都落在埃利斯身上。 埃利斯站在舷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电文你们都还没看过,大致就是云雀号出了故障,任务落到我们和路西法号头上。” “具体的任务是,让我们用舰炮炮击东区,震慑暴徒,摧毁其抵抗意志,帮助陆军收复失控地区。” 舰桥里安静得能听见河水的拍击声。 众人虽然在来到这里时就有预料,但依然震惊至极。 枪炮长米勒第一个开口:“炮击东区……那里全是民宅,全是工人住的地方,我们炮击那里,那和屠杀有什么区别?” 埃利斯转过身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打算拒绝这份命令。你们怎么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三章海上骑士(上)(第2/2页) 舰桥里又是一阵沉默。 埃利斯继续说: “如果愿意留下和我阻止这一切的,就什么也不说。” “不愿意的往后退一步,我会安排小艇送你上岸。你依然有大好前程,和我们撇清关系。” 他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开始倒数。 “十……九……八……” 他不想看到身后的人退却,也不想看到身后的人留下。 但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倒数到三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往前迈了一步。 “我坚决不干!” 是枪炮长米勒。 “我就是伦敦人!我的姐姐就住在这里!我他妈怎么可能对着自己人的房子开炮!” 紧接着是轮机长:“我当兵是为了保卫英格兰,不是为了把英格兰炸成废墟。” 两个少尉也开了口,一个说这将是伦敦的灾难,另一个说这会让海军蒙羞。 埃利斯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七个人一个不少。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动:“我能在这艘驱逐舰上,我感到无比光荣,哪怕立刻升我为海军元帅也不比如此光荣。” “我坚决不会执行这样的命令,我们的忠诚属于自由法,不属于屠杀和暴政。” 众人沉默着点头。 就在这时,信号官忽然开口:“可是路西法号怎么办?他们那个疯子霍华德,绝对迫不及待地想要给自己的肩章多两颗星。” 舰桥里的气氛又凝重起来。路西法号的舰长霍华德是大家眼里的“红人”。 他年轻、果决、野心勃勃,在其他地方服役时就有过“果断开火”的记录。 海军部喜欢他这样的人,因为他从不质疑命令。 而此刻路西法号就在下游,炮口同样对准东区。 如果自由号拒绝执行命令,路西法号会怎么做?是独自完成任务,还是…… 就在这时,舰桥的门被敲响了。传令兵推门进来,敬了个礼: “报告舰长,路西法号通过灯信号询问,为什么我们还没有任何准备的迹象?他们询问具体情况。” 埃利斯和副舰长对视了一眼。他走到舷窗边,望向河下游。 暮色中,路西法号的轮廓隐约可见,舰艏的炮管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冷光。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先拖,让他们重复信号,然后再告诉他们,我们这里出了点问题,正在检修,一会路西法号先行,我们跟在后面。” 传令兵敬礼:“是。”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枪炮长米勒率先打破了沉默: “舰长,您刚才说先拖……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路西法号不是傻子,霍华德那家伙更不是。” “他很快就会意识到我们在拖延,到时候他要么独自开炮,要么直接向海军部报告我们抗命。” 埃利斯点了点头,走到海图桌前,俯身盯着那张泰晤士河河口的航海图。 他的手指沿着河道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河湾的突出部上。 “你们看这里。”他指着那个位置,“这是炮击白教堂区的最佳阵位。射界开阔,河道笔直,霍华德一定会去抢占这里。” 轮机长凑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如果我是霍华德,我也会选那里。” “但他要到达那个位置,必须经过我们眼前这段河道。” 埃利斯的指尖沿着河道划了一条线,停在一个狭窄的拐弯处, “这里河面宽度大约只有八十八米。对于两艘l级驱逐舰来说太窄了。”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枪炮长米勒眯起眼睛,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您的意思是……” “我们一会假意同意,让他们先行,疯子霍华德贪功冒进,绝对巴不得能够拔得头筹。” “等他放松警惕,我们就撞他的舰尾。”埃利斯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全速前进,从后方撞上路西法号的舰尾,形成一个v字形,彻底卡死这段河道。” “这样一来,他的舰艏炮射界被我们挡住,他连转向都做不到。” “然后呢?”航海长问。 “然后我们展开接舷战,从舰尾入侵,直接控制路西法号。” 舰桥里彻底安静了,河水的拍击声透过船壳传来,远处的枪声也越来越大了。 轮机长率先开口:“接舷战……舰长,我们是海军,不是海盗。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对自己的军舰展开接舷战。” “我也没想过。”埃利斯答道,“但我更没想过,有一天海军部会下令让我们炮击伦敦的民宅。” “我绝不可能把伦敦交到疯子手里,你们各自做好准备。我去动员水兵,枪炮长挑选战士,准备好轻武器和刀具。” 米勒立正:“是,舰长。” “轮机长,你带人检查主机和舵机,确保全速前进时不会出任何故障。航海长,你重新核对这段河道的深度和流速,我要确保撞击角度万无一失。” “是。” “信号官,你继续和路西法号周旋,如果他们派小艇传话,语气不耐烦一点,让他们觉得我们是真的在拖延,而不是在蓄谋。” 信号官点了点头:“明白。” “行动时间定在二十分钟后。”埃利斯看了看怀表,“二十分钟一到,轮机长全速前进,枪炮长带人埋伏在舰艏,等撞上去之后立刻展开接舷战。” 舰桥里的军官们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立正敬礼。 “是,舰长。” 第一百九十四章 海上骑士(下) 第一百九十四章海上骑士(下) 埃利斯刚刚向全舰官兵传达了命令。 他没有讲任何大道理,只是把电文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念了出来,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他打算拒绝执行。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从舰桥到甲板,从甲板到轮机舱,从轮机舱到炮位。 水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他们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子弟,来自利物浦的码头、格拉斯哥的贫民窟、纽卡斯尔的矿镇。 他们参军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活不下去。 早在上个世纪,英国的海军还有强抓壮丁的情况,现如今虽然改为了志愿军制,但水兵的主要来源还是那些英国的下层们。 志愿兵制给了他们一条出路,虽然津贴微薄得可笑,虽然军饷不是很多,但至少比在码头上扛包,在矿井里等死强一些。 支撑他们熬过漫长军旅生涯的,往往不是那点可怜的津贴,而是大不列颠无敌海军的宏大叙事。 他们入伍时,海军部的招募官告诉他们,皇家海军是大英帝国最光荣的臂膀,是“日不落”的守护者,是特拉法尔加与纳尔逊的继承者。 这些词句在征兵海报上闪闪发光,在阅兵式上震耳欲聋,在酒馆里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他们相信这些,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这些。 因为如果不相信这些,他们的人生就剩下无穷无尽的劳作和一眼望到头的贫穷。 更何况那套说辞确实动听,也确实能让他们领到一份微薄的津贴,那点钱不足以让他们的家人脱贫,却足以让他们的父亲少弯一次腰,让他们的母亲少补一次衣裳。 但此刻,那些宏大叙事忽然变得苍白了。 炮击东区,炮击伦敦的民宅,炮击那些和他们一样穷苦的人住的地方。 水兵们不需要军官解释,不需要别人来给他们分析,他们听到这些直白的命令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的炮弹会落进工人家庭的厨房,会炸穿码头上扛包的人睡觉的阁楼,会把那些和他们出身一模一样的家庭炸成碎片。 什么帝国荣耀,什么海上霸权,什么日不落的光辉,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们可以为了帝国去和敌国舰队拼命,可以为了荣誉去面对炮火,但他们不能对着自己人的房子开炮。 虽然没有人站出来说我拒绝,但也没有人站出来说我服从。 水兵们只是沉默着,用沉默表达着他们的选择。 就在这时,下游传来一声尖锐的汽笛鸣响,划破了暮色中的沉寂。 埃利斯站在舰桥上,望着下游那艘灰色的舰影。 路西法号已经启动了,烟囱里冒出浓黑的烟,舰艏劈开河水,正在缓缓驶向那个河湾突出部,那个炮击白教堂区的最佳阵位。 “全体注意。” “刚才的命令我已经念过了。我的决定你们也已经知道了。” “我不打算执行那道命令,我不会让这艘船的炮口对准伦敦的民宅,不会让你们的炮弹落进和你们出身一模一样的家庭。” “但路西法号会,疯子霍华德会。他们正驶向射击阵位,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把炮口对准东区。” “所以我要做一件事,我要阻止他们!” 自由号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甲板上爆发出一阵喧哗。 “自由号,启航!跟在路西法号后面!” “我有幸能和各位在同一条舰船上服役!一会我们将撞击路西法号,展开接舷战,成员自愿前往枪炮长处报名!我们决不允许让伦敦落在疯子手里!” 话音未落,甲板上已经炸开了锅。 “我报名!” “算我一个!” “妈的,早就看霍华德那小子不顺眼了!” 水兵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枪炮长米勒,把他团团围住。 有人挤到前面,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干脆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生怕自己不被看见。 “枪炮长!我之前当过拳击手!我打头阵!” “我力气大!我不怕!” “我表弟在路西法号上!我不能让他干这种事情!” 米勒被挤得踉跄了一下,他扶着舱壁站稳,看着面前这群刚才还在沉默的水兵。 “别挤!都别挤!”米勒吼了一嗓子,“你们他妈的是要去打仗,不是去领赏!” 轮机舱里,轮机长已经带着人钻进了主机舱。他蹲在巨大的蒸汽机旁,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检查着每一个阀门和管道。 “一会撞击的时候,谁要是掉链子,我把他扔进锅炉里当煤烧。” 轮机兵们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头。他们的手已经按在各自的岗位上,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航海长蹲在海图桌前,用铅笔在泰晤士河河口的航海图上画了一条线。 他反复核对着数据,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信号官站在舰桥侧翼,指挥着信号灯对着下游方向闪烁。 “路西法号询问我们为什么还没有跟上。”他回头看向埃利斯,“我按您说的,回复说我们正在检修主机,让他们先行。” 埃利斯点了点头:“继续拖。等他们差不多超过我们再告诉他们我们修好了,正在跟上。” 信号官转过身,继续打信号。 自由号的主机开始轰鸣,蒸汽从烟囱里喷涌而出,船身微微震颤。 舰艏劈开河水缓缓驶离泊位,跟在路西法号身后,保持着一段适中的距离。 暮色越来越浓,河面上只剩下两艘驱逐舰的轮廓。 路西法号在前,自由号在后,像一对沉默的影子沿着泰晤士河向下游驶去。 “她快要进入河湾了。”航海长低声说。 埃利斯没有回答,他望着路西法号的身影,看着她缓缓转向,舰艏对准河湾突出部,他们要进入射击位置了。 埃利斯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舰桥里的每一个人。 “加速!打满舵,直接撞上去!” 舵轮猛地转动,自由号的舰艏开始偏转。 轮机舱里,主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压力表上的指针疯狂跳动。 船身倾斜,甲板上的水兵们抓住身边的固定物稳住身形。 自由号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全速冲向路西法号的舰尾。 路西法号上的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幕。 他们正忙着调整射界,当自由号的舰艏从侧后方猛然切入时,瞭望哨才发出惊恐的喊叫。 “船长!自由号!自由号突然撞过来了!” 舰桥上,霍华德猛地转身,透过舷窗看到自由号的舰艏正在急速逼近。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住扶手,嘶声喊道:“左满舵!快左满舵!快躲开!” 但已经晚了。 自由号的舰艏狠狠撞上路西法号的舰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钢铁与钢铁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在暮色中飞溅。 两艘驱逐舰像两只纠缠在一起的巨兽,在河面上剧烈震颤。 路西法号的舰艏炮管被撞得偏转,炮口失去了射击角度。 船身被自由号死死卡住,形成一个v字形动弹不得。 两艘驱逐舰在河面上剧烈震颤,船身倾斜,甲板上的水兵们被巨大的冲击力甩得东倒西歪。 “接舷战!上!” 枪炮长米勒第一个跃上船舷,他手里攥着一把从枪炮舱里翻出来的登船斧,斧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身后跟着一群水兵,他们提早分发好了轻武器,直接越过自由号的舰艏,跳上路西法号的舰尾甲板。 路西法号上的水兵们完全没有准备,他们被刚才那一下撞击震得七荤八素,有人还躺在地上抱着头,有人扶着舱壁踉跄着站起来,手里连轻武器都没有。 “别开枪!别开枪!”米勒扯着嗓子吼,“我们是兄弟!我们是皇家海军!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群从姊妹舰上跳过来的人,看着他们手里的武器,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们知道上面要让我们干什么吗?要我们炮击东区!炮击伦敦的民宅!炮击那些普通人住的地方!” “你们想对着自己人的房子开炮吗?你们想把自己的炮弹打进码头工人的厨房吗?”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沉默着。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目光闪烁,有人攥紧了拳头,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就在这时,舰桥方向传来一声嘶吼:“你们在干什么!?拿起武器!他们是叛徒!他们违抗国王的命令!他们抛下了妻儿和职责!” 霍华德站在舰桥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手枪,枪口指向甲板。 对他来说,他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姊妹舰为什么对自己发动这样的袭击,尤其是这在他眼里就是最高的叛国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四章海上骑士(下)(第2/2页) “击沉自由号!他们是叛徒!违抗国王命令的都该死!”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犹豫了,有人往武器架方向挪了几步,有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快用主炮和副炮!用一切能用的东西!”霍华德嘶吼着,“开火!给我开火!” 几门副炮转动炮口,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炮口几乎贴着自由号的船壳。 炮声响起,炮弹在近距离炸开,钢铁碎片飞溅,两艘船同时剧烈震颤。 自由号的船舷被撕开一道口子,火光从破口处透出来,甲板上的水兵们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米勒被震得单膝跪地,斧刃撑在甲板上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见路西法号的水兵们也在震颤中摇晃,有人捂着耳朵,有人蹲下身子,有人茫然的望向舰桥方向。 第二轮炮击又来了,火光在暮色中一闪,又是一道口子被撕开。 霍华德的声音又从舰桥门口传来,嘶哑而暴怒:“继续!继续!不开火就枪毙!都给我开炮!违抗命令的统统按叛国罪论处!” 米勒撑着斧刃站起来,血从额角渗下来,顺着颧骨淌进领口。 他顾不上擦,抬手指着舰桥方向:“你们听见他说的了!不开火就枪毙!他要用枪毙来逼你们炸死自己的邻居!炸死自己的兄弟!炸死自己的家人!” “你们想当这种人的走狗吗?!”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沉默着。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刚摸到的枪又放下了。 霍华德见状,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米勒的耳廓飞过去,打在身后的舱壁上崩起一片碎屑。 米勒缩了一下脖子,随即抬手还击,子弹打在舰桥门口的钢框上,溅起一串火星。 霍华德被迫缩回门后,嘶吼声被钢铁的门框挡成了闷响。 “你们看到了!”米勒吼着,声音已经沙哑了,“他连自己人都打!你们还要听他的?!”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看着舰桥门口那扇被打出凹痕的钢框,看着米勒耳廓上渗出的血珠,看着自由号船舷上那道还在冒烟的口子。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步,把武器架上的步枪抄了起来,枪口朝下。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武器架上拿起枪,却没有人把枪口对准米勒他们。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一个接一个转过身来,路西法号的水兵们和自由号的水兵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哪条船上的人,他们端着枪朝舰桥方向压过去。 霍华德缩在舰桥门后,他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那些他以为会服从命令的水兵们发出的声音,脸色铁青。 “你们这是叛国!”他嘶吼着,“你们要上军事法庭!你们要被枪毙!” “那也比你强!”有人回了一句,“操你妈的,你全家都去死吧!” 路西法号的舰桥门被撞开时,里面已经安静了。 米勒端着斧子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混在一起的水兵。 他们原本做好了肉搏的准备,但门后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 霍华德仰面倒在舰桥中央的地板上,胸口一个弹孔,血在深色地毯上缓缓洇开。 副舰长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转轮手枪。 “他疯了,他要把我们全变成刽子手,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命令,和他在一起服役是我人生的侮辱。”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我们维护了正义!” 紧接着,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正义!” “我们没有对着自己人开炮!” “伦敦不会毁在我们手里!” 副舰长没有跟着欢呼。他站在霍华德的尸体旁望向舷窗外。 “你们的舰船……”他说,“自由号她……” 米勒猛地转身,冲到舷窗边。暮色中,自由号的轮廓已经歪斜了。 刚刚零距离的炮击,主炮副炮一起开火,钢铁船壳被撕开几道巨大的裂口,火光从破口处透出来,船身正在缓缓倾斜。 “舰长!”米勒嘶吼出声。 埃利斯的身影出现在自由号倾斜的舰艏,他抓着栏杆朝这边大喊:“米勒!米勒!” 米勒扑到船舷边:“舰长!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回来!我们是叛军啊!叛军就是要和叛舰一起啊!” 他转头看向路西法号的水兵们:“你们都是好样的!但你们听我说!” “你们快对着自由号开炮,这样才可以保住你们的前程,岸上的人只会看到路西法号在英勇的战斗!” “现在霍华德死了,你们可以告诉海军部!你们是拼死抵抗才保住了路西法号!霍华德是在与叛军作战中殉职的,你们全舰官兵都是英雄!” “你们拿着他的死去换你们的勋章和前程!你们不用跟着我们当叛徒!” “一天之内,帝国的忠诚不能被辜负两次!” “但愿意跟我走的就留在自由号!我们让西区的老爷们也尝尝炮弹的厉害!” 自由号倾斜得越来越厉害,河水涌进破口时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火光从船壳的裂口里透出来,映红了周围的水面,把埃利斯的身影拉成一道摇晃的剪影。 米勒站在路西法号的船舷边,攥着登船斧的手在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路西法号的水兵们,又转头望向自由号上那个正在倾斜的身影。 “舰长!”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破音,“自由号撑不住了!” 埃利斯抓着倾斜的栏杆,半个身子探出船舷,风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我知道!所以他妈的快让路西法号开炮!” “对着自由号打!用副炮打!让岸上的人看见路西法号在战斗!” “别磨蹭了!你们救不了自由号!但你们还能救你们自己!快打!” 副舰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路西法号的枪炮位吼道:“主炮不得开火。副炮瞄准水线以上。” 路西法号的水兵们愣住了。有人低声问:“副舰长,那我们的姊妹舰……” “我说了,开炮!”副舰长重复了一遍,“岸上的人只会看到路西法号在英勇战斗,至于炮弹落在哪儿只有我们知道。” “等自由号沉下去之后我们毁掉动力系统,彻底卡死河道,然后……准备好说辞。” 路西法号的副炮开始射击。 炮弹落在自由号周围的水面上,炸起一道道白色的水柱。 偶尔有几发照明弹升上天空,把暮色中的河面照得惨白。 自由号的主炮缓缓转动,炮口指向西区方向。 埃利斯站在舰桥上,望着远处威斯敏斯特宫的轮廓。 暮色中的尖顶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下达了命令:“主炮准备!开火!” 炮声在河面上炸开。第一发炮弹落在某广场上,炸起一蓬碎石和尘土。 第二发炮弹落在议会大厦的侧翼,火光在暮色中一闪,玻璃碎片像冰雹一样飞溅。 第三发炮弹因为舰身已经极度倾斜,落在泰晤士河岸边的堤道上,炸开一道缺口,河水倒灌进去,漫过路面。 三发炮弹打完,自由号的舰艏已经沉到水面以下。 河水漫过炮位,漫过甲板,漫过舱门,冰冷的水流灌进轮机舱,蒸汽从烟囱里喷涌而出,发出刺耳的嘶鸣。 埃利斯站在舰桥的最高处抓着栏杆,看着河水一寸一寸的吞没这艘驱逐舰。 “弃舰!所有人弃舰!” 埃利斯和水兵们登上小艇,他们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里呛出两口河水。 埃利斯趴在艇舷边,望着自由号逐渐沉没的位置,河面上除开还未彻底沉没的舰身,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和几块漂浮的木板。 “舰长……”有人低声叫了他一声。 埃利斯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吧,往东岸划。” 路西法号上,副舰长站在舰桥的舷窗边,望着河面上那片正在消散的泡沫。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发报舱。 “按我说的发报吧……” “海军部作战处: hms路西法号报告。叛舰hms自由号于泰晤士河河道内发动撞击,企图阻止本舰执行炮击任务。本舰被迫还击,经交火,叛舰自由号已被击沉。 舰长埃利斯以下官兵随舰沉没,推定已阵亡。 本舰舰长霍华德中校在交战中殉职,遗体已收殓。 本舰动力系统在撞击及交火中受到不可逆损伤,现已彻底卡死于河道,无法按原定计划执行炮击任务,也无法自行脱困。 请求拖拽及进一步指示。”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这是本就是公社的胜利…… 第一百九十五章这是本就是公社的胜利…… 零散的枪声在伦敦东区响起,似乎还有人在继续作战。 威廉蹲在一截塌了半边的砖墙后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 今天是6月22日,原定国王陛下的加冕日,也是伦敦暴动的第七天。 我来到了伦敦,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我只感觉东区这里似乎和家乡的镇子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没有镇子规划的好。 他写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有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威廉低下头,继续写。 这里的房子比家乡的还挤,比家乡的还破。 街上到处是垃圾和碎砖头,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混着雨水和尘土。 我听说这里以前是工人住的地方,他们白天去码头扛包,去工厂拧螺丝,晚上就回到这些鸽子笼里睡觉。 我不明白,人怎么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写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因为远处又传来一阵枪声,比刚才近了一些。 我昨天路过一条街,看见墙上用红漆写着不谈判,清算530年旧账。 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听连里年纪大一点的兵说,那是暴民们喊的口号,说是什么瓦特·泰勒的人教的。 我不认识什么瓦特·泰勒,我只知道家乡的镇子口也有一棵老橡树,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很久以前一次佃户闹事的事。 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说那些佃户最后都被吊死了,吊在镇子口的橡树上,挂了好几天。 按道理来说,伦敦明明是最发达的,应该是全英国房子最漂亮的地方,这里让我无比怀疑,这里……真的是伦敦吗? 他刚写完最后一句,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威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卡其色军装的士兵正朝他这边跑来。 那士兵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威廉!连长集合!快走!” 威廉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头别在耳朵后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来了。” 他跟着那士兵穿过半塌的砖墙,拐过一条巷子,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空地上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卡其色军装,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靠在墙根闭目养神。 威廉挤进队伍里,旁边一个圆脸的年轻士兵往他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干嘛去了?我还以为你被暴民抓走了。” “写日记。”威廉说。 “写日记?”圆脸士兵瞪了他一眼,“你他妈还有心思写日记?你当你是来旅游的?” 威廉没接话,只是把笔记本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 队伍前面,一个挂着中士衔的军士正在清点人数。 他手里攥着一块怀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扫了一圈队伍:“都到齐了?好,听我说。” “咱们的任务很简单,去东区收个尾。冷溪卫队那些精锐早就把这群该死的暴民打死了,咱们就是去打扫战场,完事就回来。” 队伍里有人松了口气:“不用打仗了,太好了。” “别高兴太早。”中士瞪了那人一眼,“东区那么大,保不齐还有几个躲在地窖里的亡命之徒。你们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他妈到时候阴沟里翻船。” 队伍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议论道:“听说前几天河上出了事?两艘军舰打起来了?是一个撤下来的苏格兰伤兵和我说的” 这话一出,队伍里顿时热闹起来。 “我也听说了,说是两艘驱逐舰在泰晤士河上干起来了,这么厉害了……” “怎么可能?那些暴民还能有军舰不成,肯定是假的……” “不是暴民,他们说那两艘军舰都是咱们皇家海军的,不知道为啥打起来了……” “自己人打自己人?你他妈喝多了吧……” 威廉听着这些议论,跟着队伍往东区深处走去。 主干道确实已经被清剿得差不多了。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队士兵,有的蹲在沙袋后面抽烟,有的靠在墙根打盹,有的正把一具具尸体往板车上抬。 队伍里越聊越兴奋,直接从窃窃私语变成大声议论了,中士回头瞪了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少他妈胡说!皇家海军自己打自己?你当海军部是吃干饭的?再瞎传谣言老子把你嘴缝上!” 队伍顿时安静了。 他们拐过一条街,路边的景象渐渐变了。 街垒被推倒,沙袋被掀翻,砖块和碎玻璃散了一地。 墙上到处是弹孔,有的窗户还冒着黑烟。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几个穿着便服的人被反绑着手蹲在墙根,旁边站着手持步枪的士兵。 “看什么看?”中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些都是暴民,等会儿有你们忙的。” 威廉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继续走。他看见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年纪和他差不多,脸上全是灰,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那男人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威廉赶紧移开视线。 队伍在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前停下。那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似乎是个警察局。 门口站着好几个士兵,手里端着步枪,枪口朝外。 院子里蹲着一大片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低着头,有的茫然的望着四周,有的小声啜泣着。 “到了。”中士站在门口,转身面对队伍,“咱们运气好不用去打巷战。冷溪卫队那些老爷兵们已经把硬骨头啃完了,咱们只需要把这些抓来的人分好就行。” 有人问:“分什么?” “分哪些是叛党,哪些是普通人。”中士说,“一个一个检查手上,看肩膀有没有勒痕,看身上有没有火药味。你们当了兵,最清楚什么样的人是拿过枪的。” 队伍散开,威廉被分到一列人面前。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个男人面前。 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粗布外套,双手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 他看见威廉走近,主动站起来,目光里带着恳求:“长官,我什么都没干……” 威廉低头看了看他的手。那双手满是灰和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污垢。 他翻过那双手,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虎口。茧子厚得发硬,像一层老树皮。 威廉沉默了几秒。这双手他太熟悉了,他小时候在镇子上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手。 那是烟囱清理工的手,常年钻进狭窄的烟道里,用刷子和刮刀刮掉内壁的烟灰,手被烟灰和煤灰浸透,洗都洗不干净,只能一层一层积成茧子。 他正要开口,中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威廉!你愣着干什么?” 威廉抬起头:“长官,我在检查他的手。” 中士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眉头一皱,一把拽住男人的胳膊,把他从队列里拖了出来:“这还用看?手上全是火药痕迹!这是土枪里漏的火药!毫无疑问是叛党!” 几个士兵立刻冲过来,把男人反绑起来押走。男人挣扎着喊:“我不是叛党!我是修鞋的!我手上的灰是烟囱里的!我是烟囱清理工啊!” 没人听他喊。中士瞪了威廉一眼:“你愣着干什么?要是个个都像你这样磨蹭,得分辨到什么时候?” 威廉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长官,他手上的灰和茧子,是烟囱清理工才有的。我之前就是干这个的,我认得……” “你他妈说什么?” 威廉低下头:“我说……他是烟囱清理工,手上的灰是烟灰……” “烟灰?”中士冷笑一声,“你他妈是烟囱清理工,你认得烟灰?那老子还认得火药呢!老子在印度打了五年仗,什么灰什么火药味老子闻不出来?” “我再跟你说一遍。”中士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这些人是叛党,是暴民,是拿着枪要杀我们的人。你他妈要是再分不清敌我,老子把你跟他们一起关进去。” 威廉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是,长官。” 中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继续检查!下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天的。 他机械的走到一个又一个人面前,伸出手低头看,然后开口问。 有些人他认得出,手上的茧子是铁匠的,是木匠的,是泥瓦匠的,是裁缝的,是面包房的。有 些人他认不出,手上的茧子厚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粗糙的皮肉。 但不管他认不认得出来,上面的人总有办法把那些人带走。 “这茧子是握枪握出来的。” “瞧瞧他的肩膀,这是扛枪的。” “这虎口的茧子,不是拿枪拿的是什么?” 威廉后来不再开口了。他只是走到人面前看两眼然后就退开。 中士说什么他就点头,中士说带走,他就退到一旁。 这场“分辨”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过场。 上面人根本不在乎那些人是烟囱清理工还是码头扛包的,不在乎他们是铁匠还是木匠,不在乎他们手上是烟灰还是火药。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这些人是从东区抓来的,东区是暴民区,所以这些人都是暴民。 而威廉的存在,只是让这个过场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收队了。威廉跟着队伍穿过东区,走过威斯特敏斯特桥,准备回到西区驻扎地。 西区的街道和他白天在东区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道规整,建筑大方,路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这才是他想象里的伦敦,繁华,规整,体面。 当然,除开一个某个广场中央有个巨大的弹坑。 威廉站在街边,看着那个弹坑。弹坑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几个工人正在往里面填土。 威廉看着那个弹坑,又抬头望向东区方向。 暮色中东区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几柱黑烟还在缓缓升起。 就在这时,一队近卫骑兵策马路过。 马匹毛色油亮,身高整齐划一,制服笔挺,帽缨鲜红,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街边翘首以盼的小姐们纷纷尖叫起来,她们挥舞着手帕,向那些骑兵抛去飞吻,欢呼声此起彼伏。 “英雄!是英雄!” “他们收复了东区!” “我们安全了!” 威廉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欢呼的小姐们,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白天在东区看到的那双手,那些被反绑着拖走的人,那些蹲在墙根沉默着的人,那些被塞进板车里的尸体。 和眼前这些欢呼的小姐们,这些策马而过的骑兵,这些光鲜亮丽的街道,这些暖黄色的路灯。 它们之间只隔了一座桥。 威廉站在威斯特敏斯特桥边,望向东区。 东区只是目光所及之处,算不上有多么遥远,他甚至能隐约看到东区那些低矮的屋顶和破败的烟囱。 但他突然觉得,泰晤士河实在是太宽了,宽到隔开了两个英国。 东区的人住在鸽子笼里,白天去码头扛包,去工厂拧螺丝,晚上回到那些没有窗的房间里睡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五章这是本就是公社的胜利……(第2/2页) 他们手上的茧子是烟灰,是铁锈,是麻绳勒出的痕迹,是生活磨出来的粗糙。 西区的人住在规整的街道上,建筑大方,路面干净。 骑兵策马路过,小姐们欢呼尖叫,他们等待着浪漫幻想里英雄收复东区,拯救暴民威胁下的自己。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座桥…… 但这条河又太窄了,窄到没有给两个世界一丝一毫的过渡空间。 东区的街垒和西区的广场之间没有缓冲,也没有过渡。 两侧的人靠威斯特敏斯特桥相连,却住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但奇怪的是……他们都说自己是伦敦人。 而与此同时,一间指挥室里。 房间挤着十几个人,有穿陆军制服的军官,有穿便服的文官,还有两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秘书,正伏在桌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伦敦地图,地图上东区被红铅笔圈了几个区域,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一个骑兵队长站在门口,敬了个礼:“长官,近卫骑兵第一中队奉命报到。” 桌边一个挂着准将衔的军官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辛苦了。东区的情况怎么样?” “报告,东区主干道已基本肃清。残余抵抗力量已分散,正在逐街逐巷清剿。我们骑兵在开阔地带负责巡逻和封锁,目前没有发现成规模的抵抗。” 准将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地图:“瓦特·泰勒呢?那个自称瓦特·泰勒的人有消息吗?” 骑兵队长沉默了一瞬:“暂未发现传闻中的瓦特·泰勒的踪迹。” “我们在东区搜查了多处据点和集会场所,都没有找到符合描述的人。” “俘虏们对这个人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年纪很大,有人说他很年轻,更多人根本没见过他的脸。” “没找到?”准将的眉头皱了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个人煽动了整场暴动,不能让他就这么消失了。” 旁边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悠悠的开口: “会不会是那个亚瑟?之前做过工会代表的那个。我记得他在罢工初期就很活跃,到处演讲,组织集会。” “后来罢工升级成暴动他就消失了,再也没有露过面。” 准将想了想:“亚瑟·麦克马纳斯?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和瓦特·泰勒是一个人吗?” “两个人风格不太一样。亚瑟讲话偏温和还讲道理,瓦特·泰勒讲话……据说很激进,号召清算旧账。” “风格可以伪装。”中年人又端起茶杯,“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听众,说的话自然不一样。” “而且他消失的时间点和瓦特·泰勒出现的时间点高度重合,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准将沉吟片刻:“不管是不是同一个人,都要找到。亚瑟也好,瓦特·泰勒也好,如果他们还活着,这场暴动就没有真正结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另一个军官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长官,关于重建事宜……恐怕会很麻烦。东区的房屋损毁严重,好几条街的街垒还没有完全清理,供水系统也受到了破坏。而且……” “而且很多工厂和码头还没有复工。工人们要么被抓了,要么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要么……已经死了。” “就算我们把东区清理干净,没有工人复工,码头和工厂就运转不起来。” 准将叹了口气:“这些事后面再说。先把暴动彻底平息再谈重建,伦敦不能一直乱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文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件,快步走到准将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准将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放在桌上,抬头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人: “有个情况。我们在审讯俘虏的时候,发现他们中间流传着一种说法,他们管这场暴动叫‘伦敦公社’。”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一声:“伦敦公社?他们以为他们是谁?巴黎人吗?” 笑声像会传染一样,几个军官也跟着笑起来。 有人端起茶杯,有人摇了摇头,有人拍了拍桌子。 “巴黎公社是什么下场他们不知道吗?他们想重演一遍?” “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叫公社?他们连个像样的领导都没有,那个瓦特·泰勒到现在都找不到人,还公社?” 准将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不管他们叫什么,这场暴动基本已经结束了。” “东区在我们手里,街垒被推平了,抵抗力量已经瓦解。所谓的伦敦公社不过是一群叛徒临死前的呓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中的伦敦:“我们是伦敦的守护者。我们英勇捍卫了这座城市,捍卫了不列颠的心脏。至于他们那个什么公社,已经见鬼去了。” 房间里响起一阵附和声:“没错!伦敦不会落在暴民手里!” “我们守住了!” “不列颠的心脏还在跳动!” 只有那个刚才提到亚瑟的中年人没有附和。 他放下茶杯,看着准将的背影开口道:“长官,我建议还是重视一下。” 准将转过身来:“重视什么?” “那个瓦特·泰勒不管他是谁,他既然能煽动起一场暴动,就说明东区确实有积怨。如果我们只是把暴动镇压下去,却不解决积怨,那下一次暴动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以后还会回来的。” 准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走回桌边:“回来?他们拿什么回来?枪被缴了,人被杀了,街垒被推平了。他们还能拿什么回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是死前放狠话罢了。没有什么伦敦公社,只是一群叛徒发起的暴动罢了。” “就和530年前一样,一群英格兰的叛徒,被国王的军队碾碎,然后被历史遗忘。” “就这么简单,我们应该杜绝这样的情况,枪照制度应该更加严格!哪怕要花更多钱监督也得弄了!” “好了,先生们!这些沉重的话题一会再聊,可以准备庆功宴了。” 泰晤士河依旧东流,裹挟着这座帝国之都的荣光与污浊,缓缓淌过时间的河床。 硝烟散尽后的伦敦,在寒风中依旧舔舐着深可见骨的伤口。 枪声止息了,街垒被拆除,弹孔被填补,破碎的旗帜与遗弃的武器被收进暗无天日的仓库。 城市急于抹去一切痕迹,像一位体面的绅士匆忙拂去礼服上不慎沾染的泥点。 胜利者的宣言覆盖了每一面墙壁,字句铿锵,不容置疑。 叛乱已平,秩序已复,国王的仁慈如暖阳照拂,迷途者当知返。 报纸的社论层层叠叠,从各个角度解剖这场暴动的必然溃败。 又是什么外国的阴谋、又是什么暴徒的野心、愚民的盲从,字里行间满是对铁腕的颂扬。 舆论如潮水般涌过,将真相淹没在冠冕堂皇的修辞之下。 议会里的政客们收起短暂的惊惶,迅速达成默契,开始修补国家的体面与市场的信心,讨论着审慎的改良。 他们用精致的措辞,为旧秩序缝制一件体面的新衣。 伦敦的表面恢复了光鲜。 电车叮当作响,店铺次第开张,交易所的钟声重新敲响。 绅士们戴上高筒礼帽,淑女们拢紧皮裘,仿佛东区的风暴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随清扫车的轰鸣与警察的皮靴声一同沉入了地底。 但有些东西已然断裂。 码头区、白教堂、沃平,那些被炮火犁过的街巷里,沉默成了唯一的语言。 行人低首疾走,目光如惊弓之鸟,交谈声压得比耳语更低。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仿佛每一扇门后都藏着未愈的伤口。 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童,他们的悲恸被压抑成无声的暗流,在城市的底层涌动。 乱葬岗上无名的土丘,河底沉默的尸骸都在等待一个无人知晓的答案。 街道上,只有皮靴的沉重回响和呵斥的冷硬声调。搜查仍在继续,逮捕仍在继续,恐惧如蛛网般蔓延,织成一张无形的铁网。 但泰晤士河不会停止流淌,有些东西也无法被彻底抹去。 伦敦公社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里,胜利者的叙事中只有“暴乱”与“骚动”。 但在幸存者的低语里,在酒馆最隐秘的角落,在被鲜血浸透又被匆匆掩埋的旗帜碎片中,它被反复咀嚼,成为一个秘密的图腾。 那是一场未能诞生的公社,一次绝望而仓促的尝试。 没有纲领,没有领袖,只有底层民众在绝境中迸发的怒火与激情。 它败给涣散的组织与匮乏的武器、内部分裂的争吵,更败给国家机器冷酷无情的碾压。 但失败并不等于消亡。 它留下了仇恨,它也留下了裂痕。 这道裂痕与一腔怒火不会因表面的平静而愈合,它蛰伏着等待着下一次地动山摇。 泰晤士河依旧东流,承载着这座城市的辉煌与污秽,记忆与遗忘。 河岸的血迹终将褪色,废墟上终将矗立新的建筑,但那些在绝望中点燃又熄灭的火焰,已经渗入这座城市的骨髓。 它们沉在河底,藏在石缝,刻在每一代人的血脉里,等待某个契机再次燎原。 但……如果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伦敦公社”的战士们其实胜利了,甚至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伦敦的愤怒为旧世界的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它就如同一枚不知埋藏何处且不知何时爆炸的定时炸弹一般,令每一个老爷们都胆战心惊。 为了延缓它的爆炸,老爷们不得不放下往日的傲慢与偏见,第一次认认真真的与沉默的大多数谈判。 这就像530年前一样,瓦特泰勒虽然也被刺杀,军事上彻底破产,最终这次起义宣告失败。 但从更宏观的角度上看,这直接推动了英格兰农奴制的瓦解,逼迫地主将劳役转为货币地租,将广大农奴解放出来。 历史的吊诡之处,正在于此。 或许未来的历史书会这样写道,伦敦公社是一场失败的起义,但它迫使统治者第一次认真面对被统治者的愤怒。 它是一次被镇压的反抗,但它让改良成为可能,让变革成为必然。 它没能一击致命,却割开了旧世界最坚硬的表皮,让新鲜的空气得以涌入。 他们用失败换来了后人的胜利,用死亡换来了未来的生机。 他们拯救了太多,拯救了那些尚未出生的孩子,拯救了那些即将被碾碎的希望,拯救了那些在更遥远的未来终将到来的黎明。 唯独没能拯救当下受苦受难的自己。 但也许这正是所有先行者的宿命。 他们站在黑暗的最深处,用自己的身躯点燃火把,只为让后来者看清前路。 他们的名字或许会被遗忘,他们的面容或许会模糊在历史的烟尘里,但他们点燃的那簇火会在每一个被压迫者的心中代代相传,永不熄灭。 第二次瓦特泰勒起义?不,它叫伦敦公社! 第一百九十六章 诶嘿嘿…… 第一百九十六章诶嘿嘿…… “陛下,这……已经结束了?” 克劳德合上最后一叠送来的文件,它们被裁去了抬头和落款,或是在内卷里夹上几页凌乱的抄页。 伦敦东区的暴动已经平息,街垒拆除,抵抗瓦解,主谋在逃,追捕和戒严仍在继续,下议院快速通过了劳工问题的委员会,报告将在秋季出具。 镇压过程中,海军部调度的两艘驱逐舰在泰晤士河发生交火,具体原因不明,尚需进一步情报。 他感到眼睛有点干涩,大脑昏昏沉沉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可能是这两天灯下看东西太久了。 “这已经是b部能收集到的全部了。”特奥琳靠在椅背上瘪了瘪嘴。 她看着克劳德揉着眼角的样子,手里的笔漫不经心的转着,决定先把他没有感谢自己费劲帮他搜罗文件的事情先摆在一边。 她的身子往前一探。 “克劳德。” “我在,陛下。”克劳德抬起头,对上那双认真的眼眸,“只是事态的转折太快,虽然我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克劳德。” “是……陛下。” 特奥琳看着躲着她目光的克劳德觉得很奇怪,于是她绕过桌子,凑近他的脸。 “你现在很不好,你当朕是傻子还是瞎子?” 她当然不信。 他看文件的时候,眉毛拧的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当然,还有他身上的烟草味,大衣他估计特意散过味道了,不过衬衫的后领子上还残留着一点,不注意的话就像冬青一样的气味。 当然,还有现在,他若无其事避开她的目光的样子。他之前也会躲开她的目光,但那不一样。 她想着就伸出手,毫无预兆地捧的想要往后缩的克劳德的脸,让他和自己对视。 “克劳德,你骗朕,你明明就很担心。” “只是……例行公事,伦敦那边的情况对我们至关重要。” 克劳德看着她认真的脸,感觉自己的话被噎在喉咙里。 “你每天关心这啊那啊,昨天还同步合成氨和供暖,你是弥赛亚啊?你又不是救世主,天天这啊那啊的干嘛……” 克劳德苦笑,“我要真是救世主一样全知全能倒好了,就是因为我不是,我才得多劳点心。” “克劳德。”特奥琳捧着他的脸,感到他脸颊上因为忙碌已经留了一点胡茬,“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她的手微微收紧,让他的下巴抬起, “更何况,你不是答应过朕的吗,如果你想要救别人,至少你先得把自己救明白。” 克劳德愣了半晌,伸出手揉了揉面前女孩的头,“陛下教训的是。” “哼,哼!”少女感觉自己和手掌解除的头顶有些发烫,连忙收回手,转过身去,“你能明白朕的苦心就好,不,不说这个,朕有个东西要给你。” 说着,她噔噔噔的跑回自己的座位下面,取出一个袋子,塞外他怀里,克劳德略微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灰蓝色的围巾,折的整整齐齐的。 他讶异的看向特奥琳。 “这,这可不是特地为了你织的,朕,呃……我也没有花很多时间,只,只是看你最近比较尽职尽责,嗯对!尽职尽责!” “而且我顺便练了练手,所以给你而已,”特奥琳越说越快,“总总总之,不许不要,不许不喜欢,也不许……” “不,陛下。”克劳德打断她,低下头笑了,“谢谢,我很喜欢。” “这是第一次,有人送给我亲手做的礼物。” 特奥琳努力想让自己脸上的笑容低那么一点,但是显然她失败了,于是她转过头去,手指忙乱的绞在一起,“是,是吗,那,那你” “只是陛下。”克劳德抬头,眉眼间带着些担忧。 “?” “现在是六月。”克劳德咳了两声,“虽然我受宠若惊,但是今年好像已经入夏了,而且今年还是百年一遇的热年。” “呃?” 特奥多琳德僵住了,耳尖红的发烫,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懂什么,这几天老下雨,而且刮风,你上次和赫尔穆特在花园里面领子都竖起来了,你当朕不知道吗!” 克劳德把围巾取出来,料子很软,针脚说不上规整,不过边缘没什么歪扭,在围巾的一角,用深蓝色的毛线绣上了他名字的缩写。 看得出来,织它的主人很用心。 克劳德想起前几天,特奥琳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藏在口袋里贴了膏药的手指,突然觉得这围巾也挺好看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六章诶嘿嘿……(第2/2页) 他把围巾戴上,羊毛的柔软质地贴着他的脖颈,有点痒痒的,带着一点特奥琳爱喷的香水味,雪松和柠檬的味道和呼吸一起钻进肺里,他笑起来。 “陛下有心了。” “哼,这还差不多。”特奥琳满意的点点头,又想起来什么,叉腰盯着克劳德,“哦对了,你不要老是蒙混过关,朕说了,你要先想着怎么救自己,你以后不准偷偷熬夜,也不准偷偷抽烟了,听见没有?” “陛下,我可不会让自己加班,我这段时间已经够累了。” 克劳德眨巴眨巴眼,他这段时间的确会熬夜把英比局势的看法和对策整理出备忘录,以免忙忘了,但他应该没告知过特奥琳吧…… “你少和朕来这一套。”特奥琳瞪着眼不依不饶。“你昨天什么时候睡的?” “十二点。”克劳德出口的同时就意识到这谎言过于拙劣,他昨天还叫了杯咖啡呢,“emm……不过我后面又卧床工作到了两点。” 特奥琳:(盯) “……好吧好吧,三点四十。” 面对特奥琳咄咄逼人的目光,克劳德无奈地举手投降。 “好哇,你居然敢欺君,就不怕朕治你的罪?”特奥多琳德气鼓鼓的跺了跺脚。 “我是为国熬夜,陛下必然宽宏大量。” “贫嘴。” 克劳德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都没绷住嘴角。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初夏的午后,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围巾一角的缩写,感到胸口的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些。 “哦陛下。”像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克劳德把托着腮看着他发呆的银渐层拉回现实,“我今日会最后去一次议会,然后明天加上周末,我想向你请个假。” “请,请假?”特奥琳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你?你要请假?” “对,”克劳德点头,“请一天假。” 特奥琳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的鼻子不要翘到天花板上。 “朕是尊重宪法的贤明圣君,平时只是想要听听你们的观点,嗯,但是既然你这么说了,朕当然自无不允之理,毕竟,关爱臣民的身体也是贤君应当做的事情。” “朕只是平时热爱倾听,其实朕真好贤明起来,也是贤明的不得了啊!” “呃,对,那……陛下圣明。”克劳德见顺毛成功,收起桌上的文件,“那……我还要去一趟议会,容我告退。” 特奥琳挥了挥手,又想起什么似的,认真地看着他,“你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当然!”克劳德笑着点头,“肯定不反悔,所以我今天才要加紧把事情办完,免得明天玩都不开心。” “去吧去吧。”特奥琳捧着脸,嘴角慢慢翘起来,“围巾记得戴!不许不戴,不许不喜欢!” “知道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特奥琳立在原地,蹲下身,看看原本放围巾袋子的地方,又站起来,突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原地蹦哒了两下,飞到沙发上,滚在角落缩起来。 嘿嘿嘿嘿,他喜欢我的围巾,他还要请假,他总不能睡一整天吧,到时候还不是和她玩。 那男女之间,出门玩一整天,那不就是,约,约会嘛?! 约,约会?特奥琳感觉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约会应该干什么?要穿什么衣服好一点? 待会要塞西莉娅帮自己挑一挑才行,克劳德喜欢什么样子的? 他好像还蛮喜欢围巾上的香水味道的?他都闻了,那那天也喷好了,这个香水商不错,改天多定一点……这个书里看到的方法就是好,戴上她亲手织的围巾,这样克劳德连呼吸都是她的味道了,哼哼哼…… 少女把脸埋进臂弯里,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真好。 真好,这一次没有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天台上。 真好,他笑的时候。 特奥琳望向窗外 阳光从街道两侧的建筑间落下来,电车沿着轨道缓缓驶过。 街边的商店刚刚开门,面包房里飘出新鲜面包的香气,行人穿着适合夏季的衣服,在微凉的风里匆匆走过。 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偷偷织围巾时被扎了好几次的指尖,那点刺痛还在,心里倒是甜丝丝的,连带着头顶被他揉过的地方,都还发烫。 少女把打理好的头发揉的一团乱,傻笑着看着天花板。 “哼,反正明天他就归朕了。”她小声嘟囔着,又把脸埋回臂弯里。 第一百九十七章 意料之外 第一百九十七章意料之外 议会大厅穹顶高阔,午后时段的质询会本应稀稀落落,主要是前几天鲁登道夫大闹议会,很多议员干脆离席抗议。 但今天十分反常,座位坐满了,自从伦敦的消息传开,议员们出席率肉眼可见的高了起来。 前排靠右的位置,两个议员正低声交头接耳。 一个是头发花白的纺织厂主,另一个是胖乎乎的中年人,据说在城郊开了几家洗衣工厂。 “他是不是真不怕?”纺织厂主压低声音,目光瞟向讲台,“你看他那个样子,三天两头往议会跑,每次都是他站在上面,政府那边一个人都见不着。他到底要干什么?让我们质询谁去?” 洗衣工厂主没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纺织厂主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那个克劳德,还有那个军需总监隔三差差五就来议会,把咱们当什么了?他一个顾问凭什么站那个位置?” “你小声点!别说话,现在说话就是当靶子。” “什么靶子?我还怕他一个——” 话没说完,讲台上传来一声响亮的敲桌声。 克劳德站在发言席上,目光扫过台下:“诸位议员先生,我再次重申,我说的一切关系到整个德国的稳定,如果各位继续以需要更多时间研究为由拖延——” “你这是在威胁议会吗?” 纺织厂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他身边的洗衣工厂主伸手想拉他,被他甩开了。 “你一直在胡搅蛮缠!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以中产为主体?中产越多说明社会越稳定,说明社会也越公平,这是常识!” 他环顾四周,寻找着支持者: “我们德意志这些年发展得不错,靠的就是不断壮大的中产!你口口声声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难道要把我们好不容易积累的成果全部推翻吗?”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看着讲台。 “你住口!” “你说这话的时候,最好先搞清楚自己代表的是谁!” “中产多是中产多,但你们这些食利者寄生虫是另一回事!你不配说话!” 纺织厂主的脸涨红了:“你——” “学者创造知识,律师维护规则,工程师设计桥梁,医生救死扶伤,这些人确实是中产,他们确实在创造价值。” 克劳德的目光扫过台下,“但食利者呢?你代表的是靠地租和股息过活的食利者,你什么都不生产,什么都不创造,你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别人创造的财富流进你的口袋。” “你们进步人民党最双标!你们天天喊着要劳工立法,要改善工人处境,可你们提出过哪怕一条具体的法案吗?没有。” “你们只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指点点,真让你们解决一点实际问题,你们就闭嘴了。” “你们仇视社民党,生怕那些土包子冲进你们的沙龙,打乱你们精致的生活。” “你们要自由贸易,又瞧不起真正的自由派,你们想要的只是名为自由贸易的投机倒把罢了,好让你们囤积居奇和上下其手。” “你们反对天主教,可你们信的人还没信神的多。” “南德和波兰的信众已经过得够苦了,你们只会居高临下地批评他们的愚昧,你们什么时候关心过他们的生活?” “你们这群伪君子祸害最大!难怪狗弃人嫌。” 进步人民党那边嘘声一片,开始起哄,而议席上很快站起来几个人, “你放肆!” “你一个顾问,凭什么在议会里大放厥词!” “和你在同一个穹顶下是耻辱!” 一个议员率先摔下文件,转身朝门口走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片议席像退潮一样呼啦啦站起来,脚步声在穹顶下乱成一片。 克劳德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反而笑了。 “滚吧!滚吧!”他提高声音,“走了就别回来了!你们走了德国人民就开心了!少和社民党争夺群众!滚吧!” 大门在身后砰的关上,余音在穹顶下回荡。 中央党议席上有人率先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落落,渐渐连成一片。 那些议员们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他们是代表邦国和天主教信众利益的党派,他们天天就和进步人民党以及其前身兜来兜去。 现在看着这个老对手灰溜溜的退场,对他们来说真是看了一场好戏,实在是太出气了。 克劳德转过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掌声还在继续,有人甚至站起来,朝他点头致意。 “你们开心什么?你们有什么好开心的?” 中央党的议员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 “你们的教义丢哪去了?你们到底是什么立场?” “军费问题上你们摇摆再三,一会儿支持一会不支持,这次这样的人道问题和结构问题你们又视而不见,前天给宰相阁下递话暗示支持,昨天又莫名翻脸,你们在搞什么?”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维护天主教信众的利益,可你们为南德的农民和波兰的矿工做过什么?你们和进步人民党斗了这么多年,斗来斗去斗出什么结果了?” 一个教士模样的议员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克劳德先生,我想您对教会的立场有所误解。” “我们不是对工人家庭的拥挤冷漠。柏林地下室的水渍、阁楼的闷热、一家七口挤一间屋的屈辱,堂区神父的探访报告里年年都在写。” “教会从《新事通谕》以来,一直在做工人住房合作社、储金会、堂区空屋安置。” “但我们拒绝用违背圣经秩序的手段去解决这真实的苦难。” “《新事通谕》早已宣告:私有财产不是国家恩赐,而是自然法秩序中的人格延伸。” “人的居所,不只是遮风避雨的砖瓦,它是家庭这个小教会的圣殿。” “父亲在此养家,母亲在此持家,孩子在此学会祈祷与劳动。” “当国家以统一规划和统一标准的方式介入住房,它就把父亲的责任收归给了官僚。” “这就把人当成国家账本上的数字,而不是天主眼中的儿女。” “圣雅各伯书明言,天主拣选了世上贫穷的人,叫他们在信德上富足。但富足在信德,这些并不能拯救灵魂,只有恩典能。” “世俗的人说住房是权利,国家有义务监督权利的公平分配,但我要问权利若脱离责任那还是权利吗?” “福音里的好撒玛利亚人,是出于怜悯与自由意志而施予。” “若把施予变成这样强制的规定,把仁爱变成税收,那灵魂就失去了行善的德性。” “《新事》早已警告世俗者把人的一切关系收归国家,是要把人从家庭、教会、行会中连根拔起,再造一个无神的集体。” “这份法案若通过,那家庭在服务国家而丧失其本性,这根本不是改善,是奴役的新形式罢了。” “天主十诫说:不可贪恋你邻人的房屋。今天本案却反过来,以打击投机为名,惩罚那些拥有房屋的人。” “租金上涨是城市人口增长的自然结果,不是谁的罪。” “把房东污名化,课重税,限租金,是煽动人与人之间的仇恨,这分明是嫉妒之罪。” “箴言说不要贪图别人的财物。但本案是国家带头贪图房东的财物,以正义之名行掠夺之实。” “利奥十三世在《新事》里说了,私有财产是自然法,国家可以鼓励改善,但绝不可持剑强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七章意料之外(第2/2页) “而且圣经还说了,我的……” 克劳德听他还要鬼扯神学,直接出言打断道: “老神棍,你少给你们的不作为辩护。” 教士的脸色微变。 “你说家庭是小教会,但福音里耶稣怎么说?” “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兄弟?凡遵行天父旨意的,就是我的母亲、我的兄弟姊妹。” “耶稣自己都不把血缘家庭当作最高秩序,你们却把父权家庭捧成圣殿,你们信的是哪个教啊?耶稣说的话也不好使啊?” “十诫是说不可贪恋,但圣经同时也说了!” “依撒意亚5:8,祸哉,那些使房屋连接房屋,田地连接田地,直到没有空地为止的人!你们只应独自住在这地中。” “这话清清楚楚,天主亲自咒诅囤积房产,制造住房稀缺的人。” “你们倒好,说我打击投机是嫉妒之罪?天主说囤积房屋是祸,你是什么意思?我倒要听你们解释解释?” “我看你们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些问题,无论这些人信新教还是天主教,他们家里穷得连一个摆圣像的地方都没有了!怎么信你们呢?” “我还送你一句话。”克劳德的目光钉在教士脸上,“圣经·何西阿书里还说了,我必灭绝你的母亲!” 中央党议席一片哗然。 有人站起来,有人脸色铁青,有人拍桌子。 但那教士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这话乱说不得啊,说错一句就得下地狱了,更何况他们的确态度摇摆……事实胜于雄辩……这很难开脱…… 克劳德的目光从中央党议席上移开,落在右侧那一排沉默的座位上。 容克那一块的两个党今天难得没有跳出来唱反调,一个个正襟危坐,像一群等着看完了戏再决定要不要鼓掌的观众。 克劳德看着他们,倒也没打算骂。 前几天施里芬做东,和他们的代表碰过一面。 容克们要军队,要霸权,要维持他们那日渐缩水的威望和地位。 住房问题是远在城市的事情,和他们关系不算太大,但极大影响了兵员素质。 他们要付出的不过是改善佃农处境,在议会里做个表率,这能赚取不少好名声。 克劳德朝那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容克党那边有人微微颔首回应,有人干脆闭目养神。 克劳德的目光继续移动,最后落在议席左侧。 社民党,他们今天格外安静,克劳德差点都忘了。 “哦对,还有你们,你们这几天表态的很快也很坚决,这很好,但为什么没有直接的行动?” “你们在行动上一直畏首畏尾,你们在怕什么?怕被扣上暴动的帽子?怕被政府镇压?怕失去你们那点合法政党的体面?” 一个社民党议员终于开口了:“克劳德先生,我们相信通过合法途径——” “合法途径?”克劳德打断他,“那你们觉得什么是非法途径?” “你们看看进步人民党那群伪君子,他们嚣张跋扈到这个地步,在议会里居然还能有一席之地。” “你们应该采取直接有力的方式消灭他们!这群愚蠢的食利者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就是一群软骨头!” “而且你们到底罢不罢工?你们要是不罢工,那我就带着工人罢工!我要是每天住着这样的居所我才不想干!” “你们除开选票还应该让那些食利者知道你们的厉害!如果你们都不敢干,这议会干脆解散,然后陛下宣布无限期放假,直到住房问题解决再复工!” “你们别以为我在开玩笑,这样的鸽子笼必须拆除,必须推动相关政策去限制。” “住房是基本的生活问题,别告诉我这方面你们也拎不清。” 沉默。 社民党内部的分歧在沉默中清晰可见,有人眼神热切,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们对问题的态度是统一的,但在具体行动上,有人担心过激的手段会招致镇压,有人担心罢工的代价太大,有人担心被政府抓住把柄。 他们的确太害怕丢掉合法地位了,为此他们牺牲了很多。 克劳德见他们这样也没话说了,只好看向所有人。 “伦敦的事情你们都知道,那个自称瓦特·泰勒的人到现在都没找到。” “政府军把东区翻了个底朝天,但瓦特·泰勒不见了。” “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可能还躲在某个地窖里,可能已经离开了伦敦。” “但不管他是死是活,那场暴动告诉所有人一件事,当积怨积累到一定程度,它不需要一个清晰的领袖也会爆发。” “你们可别逼得德国也出现一个新的闵采尔来。” “尤其是那些已经灰溜溜跑掉的。”克劳德的目光转向那扇刚刚被摔上的大门,“如果明天他们还有脸来,托各位转告一下——” “不好好解决,就等着柏林也冒出来一个公社吧。” 穹顶下死一般的寂静。 克劳德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把它夹在腋下,最后扫了一眼全场:“一读时间也结束了10分钟了,你们二读吧,明天我不会来了,尽快解决问题,不然政府就不得不用其他手段解决迫切的社会问题了。” “这严重影响了德国的社会秩序和市场环境,甚至对德国安全和战略问题有影响,不要把我们这一代的社会问题留到下一代。”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走下发言席。 他走到大门前,厚重的橡木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口站着的警卫侧身让开,朝他微微颔首。 “谢谢。” 他跨出门槛,午后的阳光从廊柱间斜斜地落下来,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司机先生站在车门旁,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百无聊赖的擦着后视镜。 看见克劳德出来,他连忙把抹布塞进口袋,快步绕到驾驶座一侧:“先生,直接回去吗?” “嗯……不,待会送我去一下菩提树下大街。” 克劳德拉开车门,特奥琳送他围巾,于情于理,他也该回应这份心意。 他一边想着该选择什么样的礼物,准备弯腰坐进去,又忽然顿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空的。 他直起身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对司机说:“先生还请等我一会,我落了点东西。” 司机点点头:“好的,先生。” 克劳德转身快步走回大门,警卫看到他折返,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但还是侧身让开了。 他找到了落下的围巾,把围巾叠好,又转身走出议厅。 “没事了?先生?”警卫问。 “没事了,谢谢。” 他再次跨出大门,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 克劳德走下台阶,朝轿车走去。 他正准备走上前伸手去拉车门,一道清脆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紧随而来的是遮蔽视线的火焰。 议会一楼的窗户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破碎,炽热的火焰从车腹喷涌而出,像撕碎纸片一样挣破铁皮,车架的残骸被冲击波扯到路灯那么高,又狠狠砸在地上。 克劳德的身体被气浪掀起来,最终重重的摔在石板地面上。 耳鸣,尖叫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然后世界在一瞬间突然就失去了所有声音。 第一百九十八章 柏林紧急状态 第一百九十八章柏林紧急状态 柏林警察总监卢卡斯瘫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感觉自己的后颈正在往外渗汗。 “天哪……我好像又要完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指腹上沾了一层湿意。 文件是刚刚送来的。 送文件的人是凯赛尔少将的副官,进门之后连坐都没坐,把文件放在桌上就走了。 卢卡斯看着那份文件,迟迟没有翻开。 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文件封面上的烫金国徽,终于翻开了第一页。 “依据1871年《德意志帝国宪法》第68条与1851年《普鲁士围困状态法》……” “……现认定柏林-勃兰登堡地区已出现严重威胁公共安全的重大安全事件与针对政要的未遂刺杀,现决定对柏林及勃兰登堡地区实行军事戒严……” “……部分公民权将不再受保障,柏林卫戍司令凯赛尔少将现兼任柏林安全总监,民政机构权力移交卫戍司令部,公安机关现隶属于柏林卫戍司令部……” 卢卡斯站起身,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制服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秘书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见他出来立刻跟上:“局长,马车已经备好了,凯赛尔少将那边——” “我知道。”卢卡斯打断他,快步穿过走廊,“现场是谁在负责?” “近卫军已经封锁了菩提树下大街,宪兵队在议会大厦周围设了卡。凯赛尔少将本人正在现场。” 卢卡斯没再说话。他推开警察总局的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起眼。 马车停在台阶下,车夫已经拉开车门。 马车驶出警察总局的院子,汇入柏林午后的大街。 卢卡斯靠在座位上,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在这座城市长大,自认对柏林每一条街巷都了如指掌,但此刻他透过车窗看到的柏林让他觉得陌生。 骑兵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队,马匹的蹄铁敲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 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军服,帽盔上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腰间的马刀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 行人纷纷避让,贴着墙根快步走过,没有人敢在骑兵队面前停留。 军警在每一个路口设卡。 关卡后站着端着步枪的士兵,枪口朝外且面无表情。 过往的车辆被拦下检查,行人的证件被反复查验,有人被要求举起双手搜身,有人被喝令靠墙站好。 马车拐上菩提树下大街,卢卡斯看到了那些圆形广告柱。 它们原本贴满了剧院的海报、商品广告、招聘启事,此刻全部被新的公告覆盖。白纸黑字,字体标准,盖着卫戍司令部的公章。 卢卡斯不用凑近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那肯定是戒严令,禁止集会,非必要公共场合封锁。 一张公告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半张旧海报的残片。 卢卡斯瞥见那上面印着一双靴子的图案,似乎是某家鞋店的广告。 这样的场景卢卡斯也不是完全没见过,不过那还是他小时候,1878年才见过这样的场景。 马车在距离议会大厦还有一小段距离的路口被拦下。 一个宪兵走上前,敲了敲车壁:“证件。” 卢卡斯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宪兵翻开看了看,又看了看卢卡斯的脸,敬了个礼就挥手放行。 马车继续往前,卢卡斯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个残骸。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铁皮被炸得向外翻卷,四个轮子只剩下三个,另一个滚到了十几米外的路灯杆下。 车顶被掀开,座椅烧得只剩骨架,黑色的焦痕从车头蔓延到车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残骸周围用路障隔开了,线外站着一圈近卫军士兵。 他们背对着残骸,面向外围,步枪横在胸前,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围观的人群。 卢卡斯下了马车,穿过路障。 他走近那具残骸,闻到那股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他看见地上有一滩深色的痕迹,已经干涸了,边缘发黑,渗进石板路的缝隙里。 他移开目光,抬头看向议会大厦。 一楼朝这边的窗户碎了一部分。玻璃碎片散落在窗台上和墙根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窗框被冲击波震得变了形,有一扇窗的整块玻璃都被震碎了,只剩下几片尖利的残片还挂在框里。 卢卡斯站在那里,看着那排破碎的窗户,后颈又渗出汗来。 他转身看向警戒线外的人群。 人比他想象的多。 柏林的市民们站在警戒线外,挤成一片,却没有人大声说话。 卢卡斯听见了一些零碎的对话。 “是那个鲍尔先生……就是那个之前帮我们追回黑钱,还帮我们说话的那个……” “我听说是那些黑房东干的,肯定是这样的,因为鲍尔先生不让他们赚钱!” “我看是法国人干的!抓到应该枪毙!” “你小声点!现在说这些是要被抓的!” “他们怎么能这样……那个顾问是真为咱们说话的……” “是啊……世界上还有几个愿意为咱们说话的人……现在连他都……” “如果连皇帝的顾问都能被刺杀,那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办?”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宪兵制服的副官正快步朝他走来。 副官走到他面前,敬了个礼:“卢卡斯总监,凯赛尔少将请您过去。” 卢卡斯跟着副官穿过路障,走到议会大厦侧面的一处临时指挥点。 凯赛尔少将站在一张摊开的柏林地图前,旁边站着几个军官,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八章柏林紧急状态(第2/2页) 凯赛尔看见卢卡斯走过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卢卡斯总监,戒严令已经生效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卢卡斯点了点头。 “那你也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柏林警察总局现在隶属于卫戍司令部,你的职责是尽快侦破此案。” 卢卡斯沉默了几秒: “少将,我需要现场勘查的时间,炸弹残骸的分析,还有至少得让我知道爆炸物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你都可以做。”凯赛尔说,“但我给你一个期限,七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卢卡斯张了张嘴:“少将,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凯赛尔打断他,“现场被炸得面目全非,没有目击者,没有嫌疑人,线索几乎为零。但你必须查出来。” “卢卡斯,今天有人敢在皇帝顾问的车底下放炸弹,明天就有人敢在皇帝的车底下放炸弹。” “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这是对国家和皇权的挑衅,陛下一开始甚至打算让工兵和炮兵也进城,若非旁人阻拦,她差点就要签署法令临时扩编国土宪兵。” “这个事情的性质非常严重,而且陛下授权了,阻挠搜查者,带头以讹传讹且性质恶劣者,或者涉嫌参与但拒捕,拒绝配合调查并且武力抗法的都可以直接击毙!” “你懂了吗?我现在授权你一切促进调查的必要行动权利,抗法者直接视同间谍,如极度危险就当场击毙!这要是查不出来你和我都得完蛋。” 卢卡斯咽了口唾沫:“我明白了。” “还有,不许找人顶罪。我要的是真凶,不是替罪羊。你要是敢拿个倒霉鬼来糊弄我,我会让你比那个倒霉鬼更惨。” 卢卡斯的后颈又渗出一层汗:“是,少将。” 凯赛尔没再多说,转身和军官们继续讨论部署。 卢卡斯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终究是走到头了。 他转身走回残骸旁。几个侦探和警官已经围在那里,有人蹲在地上查看炸点,有人在记录碎片的特征。 卢卡斯走过去,低声问:“怎么样?” 一个年纪大些的侦探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这毫无证据,要说具体是谁……这现场什么都没剩。” “弹片收集了一些,但都是车体的碎片,还需要一定时间分辨。” 卢卡斯沉默了。 这种案子,如果没有抓现行,没有目击者,没有直接证据,那破案率低得可怜。 大多数时候最后都是随便抓一个人顶罪就草草结案,让上面满意,让报纸有话可写,让公众的情绪有个出口。 但凯赛尔刚才说了,不许顶罪。 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在七天之内,从这一堆烧焦的铁皮和碎玻璃里,找出一个连脸都没露过的凶手? 那这下是真完蛋了…… 同一时刻,城市宫。 特奥琳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门。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的街道上,隐约能看到巡逻骑兵的身影。 她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转身。 “陛下。”塞西莉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宰相府那边……副署文件已经送回来了。” 特奥琳沉默了几秒才转过身来。 “拿过来。” 塞西莉娅走上前,将一份文件双手呈上。 “陛下……”塞西莉娅轻声开口,“这份戒严令,议会还……” “议会延会,这本就不是他们的权力,他们只有在事后的时候可以讨论是否滥用,在调查结束之前,议会无限期延会。” 特奥琳把签好的文件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份空白文件: “还有,让女官起草一份文件,要求限制以往有的房产金融化问题,若条文合理就即刻生效。” “这份法令先送宰相府副署,然后送卫戍司令部备案,等调查结束和戒严解除之后再提交议会追认。” 塞西莉娅接过文件:“如果议会拒绝追认呢?” “那就继续延会,延到他们愿意追认为止。” 塞西莉娅没有再问,躬身行礼:“是,陛下。” 门关上的一瞬间,特奥琳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这从爆炸消息传来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无论于公于私,这就是对她最大的挑衅这不可原谅!!绝不可原谅!应该把幕后黑手千刀万剐!把他也塞进汽车里炸死! 但……眼下的重点不是千刀万剐和炸死那个人…… 特奥琳睁开眼,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她看了一会儿,抽出一件维多利亚风格的浅色长裙。 裙摆宽大,领口柔和,袖口缀着细碎的花边。 她平时很少穿这种风格的裙子,她嫌它太繁琐太累赘,还不够利落。 但今天不一样。 她换好裙子,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像是褪去了君主的锋芒,只剩下一个普通的、要去探望病人的年轻女孩。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侍从们看到她出来纷纷低头行礼。 特奥琳快步走过,裙摆在地毯上轻轻扫过。 “陛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一个侍从跟上来说。 “医生那边说情况怎么样?” “鲍尔先生运气很好,仅有少量碎片扎入体内,且均嵌入较浅。” “目前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医生说爆炸的冲击可能造成了一些内伤,需要静养。” 特奥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好,去传话,如果医生允许,朕要带他去波茨坦疗养。” “是,陛下。” 第一百九十九章 凡高大者…… 第一百九十九章凡高大者…… 波茨坦,无忧宫。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窗外的花园里,玫瑰开得正盛,但房间内却全是药的气味 特奥琳站在窗前,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塞西莉娅,你说把真凶绑在汽车里,然后在周围摆上一圈火堆慢慢烤,这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塞西莉娅站在门边,闻言眼皮跳了一下:“陛下,这恐怕……” “恐怕什么?不人道?真是便宜他了!应该找罗马的教皇,亲自送这个混蛋下地狱,虽然他这个家伙肯定十恶不赦,不需要主教也可以下地狱!” 特奥琳停下脚步,翻开手里的书, “朕昨天看书,看到东方有一个说法,叫诛九族,就是一个人犯了罪,就把他家里九个人杀掉。”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朕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就要诛杀他的九族!” 塞西莉娅深吸一口气:“陛下,那是东方的古代刑罚,而且据我所知,诛九族并不是杀九个人——” “不管杀几个,总之很解气就对了!”特奥琳把书往桌上一拍,“还有,国土宪兵应该全部动员起来!一个都不许闲着!把柏林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她掰着手指数:“还有,那些扒手、小偷、流氓、地痞,反正都是坏人,顺带全抓了!” “轻罪的送去劳役,中罪的流放,重罪的直接枪毙!反正都是祸害,抓了也不冤枉!” “陛下……”塞西莉娅扶着额头,“您再这样下去,鲍尔先生恐怕得不到什么好的休息。” 特奥琳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向房间内侧的大床。 克劳德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 他的左臂裹着绷带,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被角掖了掖,又忍不住伸手想碰他的额头,指尖快触到皮肤时又缩了回来。 “塞西莉娅,你说他什么时候能醒?”她压低声音问。 “医生说鲍尔先生目前主要是需要静养,身体在恢复,醒来是迟早的事。” “那朕等他醒。”特奥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裙摆拢好,“朕哪儿也不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女仆在门口行了个礼:“陛下,皇太后殿下到了,正在无忧宫东翼的会客厅,说想见您。” 特奥琳愣了一下:“母亲?她怎么来了?” 女仆低着头:“殿下说……因为英国的消息和柏林的混乱,她心里很不安,想来无忧宫住几天,散散心。她听说您在这里,就想见您一面。” 特奥琳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克劳德,又抬头看了看塞西莉娅。 “那没办法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安排一个人看着他,先走吧。” “是,陛下。” 特奥琳穿过长廊,走向无忧宫东翼的会客厅。 房间里只剩下克劳德独自躺在床上。 门外,一个侍从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边,手里捧着一份报纸,百无聊赖的翻着。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侍从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认出了那张脸,连忙站起身,行了个礼:“宰相阁下。” 艾森巴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鲍尔先生在里面?” “是,阁下。陛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陛下在哪?” “陛下现在在东翼会客厅见皇太后。” “那我进去看一眼,不会待太久。” 侍从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艾森巴赫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安静,药味比走廊里更浓,克劳德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艾森巴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他听说了爆炸的细节。 近距离爆炸,汽车被炸得面目全非,车架都飞到了路灯那么高。 按照常理,站在车旁的人就算不死也该重伤。 但这个年轻人只是左臂裹着绷带,脸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看起来远没有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艾森巴赫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张纸,折了两折,边缘微微卷起。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看。 ……这小子运气这么好? 艾森巴赫把纸放回床头柜,目光重新落在克劳德脸上。 刚刚那张纸上是医生的诊断,和结合爆炸现场的推测。 爆炸中心在车后座,克劳德则是准备开副驾驶门的时候发生的爆炸,大部分产生的破片都被金属汽车框架和座椅吸收了部分动能,主要伤害来自爆炸的冲击波。 破片比较浅,愣是让医生取出来了,冲击倒是让克劳德吃全了,内伤不少,但不致命…… 但凡装药多一点点,或者他再靠近一点点,那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了…… 就在这时,克劳德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皮缓缓睁开。 目光先是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醒来,然后逐渐聚焦,落在床边的艾森巴赫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克劳德困难的眨了眨眼,声音有些沙哑:“……宰相阁下?” “是我。”艾森巴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醒了。” “我还没死?” 艾森巴赫看着他,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但考虑到他刚醒,可能人还不是很清醒,只好接话道:“不然呢?你希望我站在这里是在参加你的葬礼?” 克劳德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了扯想笑,但牵动了一点小伤,又变成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哦,我是不是昏迷了很久?” 他试图撑起身子,但手臂刚一动,一阵剧烈的咳嗽就从胸腔里涌上来。 他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涨红,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边缘发黑,视线里的艾森巴赫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九章凡高大者……(第2/2页)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怎么眨都聚不上焦。 “别动。”艾森巴赫的声音从模糊中传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平躺好,别乱动,医生说你有内伤,肺也受伤了。” 克劳德被按回枕头上,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咳嗽慢慢平息下来,视野里的黑边也一点一点退去,重新看清了天花板上的雕花。 他喘了几口气:“……议会,法案通过了吗?” “什么法案?” “住房法案,伦敦的事情……足够让他们通过这些了吧?我昏迷了多久?他们应该……应该没有理由再拖了……” “法案通过了,效率很高。” 克劳德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那就好。我就知道,伦敦的事情足够让他们,等等?” “我昏迷了多久?总不能……咳咳……一个多月吧?” “一天。” “一天?!”克劳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牵动了肺,咳了两声,“一天?怎么可能?我昏迷了一天,法案就通过了?那些议员什么时候这么高效了?” “我说了,法案通过了,当我没说是议会通过的。” 克劳德愣住了:“那……陛下?她用了授权法?” 艾森巴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授权法?那是什么?你在说什么胡话,看来你是真糊涂了。” 克劳德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也是啊……授权法是魏玛共和国的事情了……德二压根不存在授权法,毕竟皇帝是实权的……当然不需要授权…… “……没什么。”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记错了。” “嗯……陛下下签署了戒严令,议会延会,然后以行政命令的方式起草了住房金融化限制法案。” “等调查结束、戒严解除之后,再提交议会追认。” 克劳德听完松了口气,这再好不过了…… “好吧……无论怎么样……通过了就好。” “刚刚的话,是对顾问克劳德的同步,”艾森巴赫身子前倾,“现在,鲍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像长辈一样向你说两句。” 他双手交叉,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神情严肃。 克劳德张了张嘴,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鲍尔,你做错了,当然,我不是指你在法案这件事上的坚决态度,而是你的行事,你太不审慎了……” “审慎,审慎!我提醒过你,不要仅仅用在野党的方式解决问题,审慎在一切事物中是美德,在政治中更是首要的美德。” “愤怒和狂热在半小时内摧毁的东西,审慎一百年都建不回来。”他伸出粗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克劳德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雕花上,稍微有些艰涩的开口, “您说的是,我代表着陛下,同时我自己也存在着政治形象,我的行事会影响他人对这一形象和态度的认定。”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往里跳呢?” 艾森巴赫盯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您发表那样演说,哪怕是保守党提前和您达成了合作,部分议员对于您的措辞和态度也颇有微词。” “他们认为你如此轻松的谈论着罢工这种违反秩序的行为,完全不像代表陛下的顾问,反倒像个英国来的工团分子。” “但机会稍纵即逝,阁下。”克劳德看着艾森巴赫答道,“愤怒不会因为我不揭开帷幕而消失。” “而它爆发的时候,鞭下的每一寸血都要用剑下的每一滴血来偿还,伦敦是一计警钟……” “但你,唯独你,你最不该成为那个撞钟的人。”艾森巴赫打断了他,此时此刻,甚至显得有些强硬, “你太看轻自己的政治形象和态度的价值,因为陛下和我,对那就的期望都不止于此,不是一个演说家,一个煽动者。” “你能做到的不仅仅是利用愤怒作为筹码,然后达到你的愿景,尽管你精通此道。” “愤怒是有代价的,鲍尔,哪怕你代表着真理。”艾森巴赫站起身,“你在教会那里长大,听过利维坦的故事嘛。” “凡高大者,它无不蔑视。”克劳德轻声开口。 “是啊,凡高大者,它无不蔑视,它在骄傲的水族上做王。” “它的心结实如石头,如下磨石那样结实。你用刀剑刺它,那刀剑必回来刺中你的胸膛。” “霍布斯把国家比喻成它,‘这个庞然大物‘利维坦’就是用艺术造成的,号称‘国民的整体’或‘国家’……它仅仅是一个‘人造的人’,’。” “它的‘健康’是‘和睦’,而它的‘疾病’是‘动乱’,它的‘死亡’是‘内战’。” 克劳德替老人补上了后面半句,嘴角浮起一丝很轻的笑,但似乎又扯到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你已经付出过代价了,不是吗?”艾森巴赫看着他的左臂,“如果再近一点,你也就没有机会和我在这里讨论这些了。” “但至少我扳赢了它。” 克劳德躺在床上,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而且……除了我,谁又会在意鸽子笼里的人呢……” “总有人……咳咳,总有人要替他们急一急。” “……为了终结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 “嗯,为了终结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克劳德轻声陈述。 “……好吧,你就当这是一个长辈对年轻人放心不下的叮嘱。” 艾森巴赫摸了摸下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 “医生叮嘱说您现在还只能吃些流食,但是我看您的嘴唇是很干了。” 艾森巴赫穿上大衣,从眉眼间甚至可以看出一点挪喻, “所以我把它放在这权当惩戒,提醒您也该多注意自己。” “人不是火车,鲍尔,别把什么都填进锅炉当成燃料,然后一头奔向自己都不清楚的前方。” 艾森巴赫戴上帽子。 “走了,好好养伤。” “回见……阁下……” 第二百章 你还可以拯救自己 第二百章你还可以拯救自己 艾森巴赫离开了,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花园里玫瑰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克劳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雕花看了一会儿。 他其实很累。 从醒来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 尤其是他想喝水,特别特别渴,他感觉现在要是不喝一口水,自己嘎巴一下能死庄上。 而床头柜上有一个水杯,但他看了一眼距离,觉得自己可能够不着。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指尖刚碰到床沿,一阵眩晕就涌上来,眼前的雕花开始发花,边缘泛着黑边。 他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 艾森巴赫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人不是火车,别把什么都填进锅炉当成燃料,然后一头奔向自己都不清楚的前方。” 他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确实像一列超载的火车。锅炉烧得太旺,轮子转得太快,以至于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都快散架了。 他睁开眼睛,视线依然有些模糊,但勉强好一点了,说不定可以试试。 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那个苹果,这个比水杯更近。 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吃了肯定很甜很解渴吧…… 他伸手去够那个苹果。 指尖刚碰到果皮,一阵剧烈的咳嗽就从胸腔里涌上来。 他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伤口被牵动,肺里像有刀子在绞,眼前的东西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缩回手,闭上眼睛,等咳嗽慢慢平息。 算了,不吃了。等睡醒再说。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床沿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影。花园里,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曳。 克劳德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入水底。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很快他就睡着了。 而一直到半小时后,走廊里才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特奥琳探进半个脑袋,先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蹑手蹑脚的走进来。 特奥琳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克劳德。 他还在睡,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烦心。 她伸手想摸一摸,指尖快碰到他的眉心时又缩了回来。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红彤彤的苹果上。愣了一下,然后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谁放的? 她记得医生说了只能吃流食,哪个仆役这么粗心,放个苹果在这里,万一他醒来忍不住吃了怎么办? 她把挪到了离克劳德更远一点的角落,免得他被炸成笨蛋了上来一口就把苹果吃了。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裙摆拢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看着克劳德的睡脸。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玫瑰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特奥琳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自言自语:“你真是个王八蛋。” “干事也不想想后果,冲上去就骂这个骂那个,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不是皇帝,你只是个顾问,真是嚣张跋扈惯了!朕平时太惯着你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 “你以为你死了就有人记得你吗?你以为你死了那些议员就会良心发现吗?他们不会的,他们只会觉得少了一个碍事的,然后该干嘛干嘛。” “你倒好,躺在床上一睡不起,留朕一个人在外面收拾烂摊子。你什么都不懂……”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朕……我……我听说你被炸了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我连话都说不出来,塞西莉娅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听见。” “我那时候想,你要是死了怎么办?你要是死了,朕……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最好快点好起来。朕……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你答应过的事情你还没做到呢。” 特奥琳话音刚落,床上的克劳德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嘴唇动了动,然后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特奥琳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然后一股热浪从脖子根猛地窜上来,烧过耳尖,烧过脸颊,烧得她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你——你醒了?!”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床上的克劳德。 克劳德本来还困困的,大抵是要继续睡的,结果反倒被她这一嗓子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直接醒了 他刚醒过来,意识还像一团浆糊,眼前的东西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看到一个浅色的身影站在床边,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茫然的眨了下眼。 “你……你听到了?”特奥琳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刚才是不是醒了?你是不是听到我说的话了?” 克劳德耳朵里的嗡嗡声还没退去,他只能看到特奥琳的嘴巴在动,脸上的表情像是惊恐,像是羞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什么?” 特奥琳愣了一下。 “你……没听到?” 克劳德又眨了两下眼,表情茫然:“……你说什么?我耳朵……嗡嗡的……” 特奥琳盯着他看了一会,看起来……他似乎没听到那些丢人的话…… 她慢慢放下捂在嘴上的手,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努力压下去的笑意。 “……没什么。”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朕说,你醒了就好。” 克劳德看着她,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陛下?您怎么在这里?” “朕……朕来看看你。”特奥琳坐回椅子上,把裙摆拢好,动作端庄得体,“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朕当然要来看看。” 克劳德看着她,意识终于慢慢从浆糊里凝聚起来。 他试图撑起身子,但手臂刚一动,胸腔就莫名涌上来一阵疼痛。 他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涨红,肺里像有刀子在绞。 特奥琳弹起来,两步绕过床尾,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别动!别动!啊……乖啊乖啊……”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又顿住了,那杯水是早上放的,已经凉了。 她转头朝门外大喊了一声:“来人!换温水来!” 门外的侍从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特奥琳扶着克劳德靠回靠枕上,见他还在咳,眉头拧得紧紧的,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觉得自己的力道可能不合适,缩回手,手足无措的站在床边。 温水很快送来了。特奥琳接过杯子,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克劳德嘴边:“慢点喝。” 克劳德喝了几口,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像久旱的土地终于逢了雨,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喝完水,喘了口气,靠在枕头上。 特奥琳把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端庄的君主姿态。 “克劳德呀克劳德,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或者想问的?朕对你可好了,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朕可是什么都替你安排妥当了。” 她说完,微微抬起下巴,等着克劳德露出感动的表情,或者至少说一句多谢陛下关心。 克劳德靠在枕头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司机先生……还活着吗?” 特奥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从容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一点一点褪去。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很不幸。” 克劳德选择了沉默。 特奥琳抬起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被子上的某一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搭在被子上的右手,指节慢慢收紧,攥住了被单。 “克劳德……”她轻声开口。 “凶手找到了吗?” 特奥琳摇了摇头:“没有,还在查,但现场被炸得面目全非,线索几乎为零。” 克劳德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裹着绷带的左臂上。 这样吗…… 也是啊……这个时代警察不分刑警干警什么的,能查出来就有鬼了,尤其是这种嫌疑人可能都压根不在现场的,除开穷举法毫无办法。 特奥琳看着他低着头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站起身,凑到克劳德近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章你还可以拯救自己(第2/2页) “你怎么了?”她放轻了声音,“你没事的,医生说养一阵子就好了。你别想太多,凶手的事有人在查,你只管好好养伤……” 克劳德看着她凑近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轻声开口道:“那法案……现在怎么样了?” 特奥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时候还在想这个。 但她很快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在起草!在起草!朕已经让人拟稿了,房产金融化限制的法令框架已经出来了,等细节完善就能即刻生效!”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晶晶的: “朕可是亲自盯着的,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的,那些官僚想糊弄朕可没那么容易!你放心,等你养好伤,法案肯定已经落地了!”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邀功的模样,嘴角浮起笑容:“是吗?陛下真棒……” 特奥琳的耳朵尖瞬间红了,整个人都好了,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往上翘,她要是有尾巴,那早就开始晃了。 她努力想摆出一副这算什么的矜持表情,但显然失败了,最后干脆放弃,低下头傻笑起来。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松。但他没有忘记正事。 “陛下,议会前门的现场有保护好吗?” 特奥琳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在:“当然,近卫军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现场一根草都没让人动过。” “那司机先生……有家人吗?” 特奥琳的笑容淡了一些:“有,我已经让人送了一笔抚恤金过去了。” 克劳德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除开司机先生……还有其他人受伤吗?” “有几个行人运气不好被碎片划伤了,都不严重,包扎完就走了。” 克劳德又点了点头,然后问:“我想……城市肯定戒严了……有没有搞什么冤假错案?” 特奥琳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戒严令是签了,但朕说了不许他们乱抓人。那边我也交代过,只查有关的人,不许借机公报私仇。” “那就好。”克劳德轻声说。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裹着绷带的左臂上,然后抬起头,看向特奥琳:“陛下,我想去现场看一看。” 特奥琳愣住了:“什么?” “我想去现场。”克劳德重复了一遍,“我是受害者,我最想知道是谁干的。而且……我比警察更了解那些想杀我的人是谁。” “警察恐怕很为难,但我能查出来。给我时间就行,到那时候陛下才方便清洗反对派。” 特奥琳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她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克劳德僵住了。 特奥琳平时特别喜欢那种咋咋呼呼的拥抱,要么就是带着撒娇和胡闹的扑上来,要么就是那种气鼓鼓的朕命令你式的霸道。 她只是安静的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克劳德低头,看见她埋在自己身上的脑袋,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慢慢洇开,浸透了他身上单薄的衣服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克劳德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陛下……” “你别说话。”特奥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让朕先抱一会儿。” 克劳德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靠在枕头上,感受着怀里那个女孩的温度和她无声的颤抖。 过了很久,特奥琳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她胡乱抹掉了。 但新的眼泪又涌上来,在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的鼻音: “克劳德……霍亨索伦拥有好多好多,但特奥琳除了你什么都没有。” 克劳德愣住了。 “特奥琳不该之前胡闹的,”她低下头,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声音越来越小,“特奥琳也不应该让你冒着风险的……特奥琳错了……” “也不应该做一些事情可能让你不开心……特奥琳只想要你开心……”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你能不能自私一点?” “特奥琳想要克劳德多在意自己一点……现在最需要拯救的是被困在这里的克劳德自己……”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特奥琳什么都讨厌!所以一直在找唯一喜欢的人,结果你天天干这些讨厌的事情,甚至差一点就消失了!” “你一方面无私到像一个圣人,一方面又自私到完全不考虑特奥琳!你再这样,特奥琳就要把你纳入讨厌的范围了!”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克劳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声音有些沙哑:“……是吗?” 特奥琳没有抬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那陛下把我纳入讨厌的范围吧。”他轻声说,“只是这样一来……我可就没人喜欢了……” 特奥琳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带着哭腔:“你活该!你说的话从来不算数!” “这个世界很坏!特奥琳全部都讨厌!你现在也让特奥琳讨厌了!你个说话不算数的坏人!” “你说你会注意安全的,你说你会好好休息的,你说你不会让自己累着的,你哪一句做到了?” 她越说越气,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又觉得不解气想捶他一拳,但看到他裹着绷带的左臂,又舍不得下手,最后只能攥着拳头,眼泪汪汪的瞪着他。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陛下再信我一次吧,就一次。” 特奥琳吸了吸鼻子:“信你什么?” “就让我去查一下吧,要不了几天。”他说,“但是之后要养伤肯定干不了什么,到时候就请一周的假,陛下会批准吗?” 特奥琳瞪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摇头:“不行!太短了!三周!” 克劳德愣了一下:“不行,一周半。” “两周!”特奥琳跺了跺脚,“不能再少了!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好好养伤!” 克劳德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两周。” 特奥琳见他答应了,却反而瘪了瘪嘴,眼泪又涌上来:“你真好讨厌……这个世界的全部都讨厌!” 克劳德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声音很轻:“是啊,德国是一个讨厌的国家,我也讨厌这个世界。” 特奥琳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的看着他。 “有人因为讨厌这个世界,就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但他们其实想要的不是离开,而是不想像现在这样活着。” “我没办法心安理得的享受,有很多人活的太不好了,我讨厌自己,因为我太无能为力。“ “我讨厌德国,因为我不希望它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转过头,看向特奥琳:“我还讨厌您。” “您那自私且高高在上的关心太多了,让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和这个讨厌的世界撇清关系。” “我讨厌您,您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关心太少了,我只感到远远不够……” 特奥琳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克劳德看着她,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脸上,用拇指抹掉她脸颊上的泪痕:“所以陛下……您能不能再多让我讨厌一点?这样我就能多留一会儿。” 特奥琳再也忍不住了,她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克劳德没有推开她。他抬起手,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窗外的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曳,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过了很久,特奥琳的哭声才慢慢平息下来。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红红的,声音沙哑:“……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哪一句?” “你说你之后会好好养伤,你说你会请假两周,还会因为朕留下……” “算数。” 特奥琳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最后相信一次。” 克劳德轻轻环住她。 过了一会,克劳德才松开,对着特奥琳开口道: “陛下,再和我聊一会天吧……明天……明天太阳升起后,我可就要去查案了。” “还请您在这个时候维持好稳定吧,这是拯救德国大多数人的事情……” “至于我自己……您会拯救的……” 第二卷,完 第二百零一章 心生爱慕 第二百零一章心生爱慕 欢迎来到第三卷 克劳德靠在汽车后座上,车窗外的柏林街景缓缓后退。 他感觉自己现在活的很通透,差点要见耶稣了。 左臂的绷带裹得严实,但真正让他难受的除开伤口,还有各种主打一个长久折磨的不适。 气短,说两句话就得歇一歇,特别难受。 明明六月天,车窗关得严严实实,他还在膝盖上搭了条毯子,结果还是感觉有点冷。 而且隔一小会就会口渴,喉咙很难受,喝多少水都不够。 偶尔咳两声,肺里就一阵钝痛,像有一把刀在里头翻搅似的。 而且昨天特奥琳着实给他吓到了…… 具体是这样的…… 那会儿特奥琳刚刚说完讨厌不讨厌什么的那一通胡话,后面又嫌弃不够亲密,特奥琳就扑上来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乱蹭。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轻轻推了推她:“陛下……您压到我伤口了。” 特奥琳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呆立当场的话:“你坏死了!抱一抱安慰下怎么了!” 克劳德当时愣了一下,以为她在撒娇,毕竟她平时也经常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别胡闹了。” 结果特奥琳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说:“谁胡闹了!是医生说的!你坏死了!” 克劳德差点被吓的原地蹦起来。 坏死了?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动了动四肢,感受了半天,也没觉得哪里明显缺了知觉。 他有些紧张的问:“哪里……坏死了?” 特奥琳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医生说你耳垂缺血,有些坏死了。” 克劳德:“……”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确实有点发凉,但也没到坏死的程度吧?他有些无语的看着特奥琳: “陛下,您下次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您知道坏死这个词听起来有多吓人吗?” 特奥琳瘪了瘪嘴:“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而且医生说了,只是一时间缺血,养一养就好了。” 克劳德:“……” 克劳德想起这段对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想。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又被一阵咳嗽压下去。 他咳了两声,车窗外的街景在视线里晃了晃。 汽车开得很慢,司机是临时调配的,开得格外谨慎,生怕一个颠簸就让后座这位又出什么状况。 克劳德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道。 柏林还是那个柏林,但又不完全是那个柏林了。 骑兵巡逻队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队,关卡前士兵端着步枪,行人贴着墙根快步走过。 戒严令生效后的柏林失去了往日的活力,看上去氛围很压抑。 汽车终于在一处路口停下。 前方设了卡,几个宪兵站在路障后面。 司机探出头出示了证件,宪兵敬了个礼,搬开路障放行。 汽车缓缓驶入菩提树下大街,在一段被薄铁皮围起来的区域前停下。 车停稳后,一个侍女从副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车门,伸手想扶他。 “不用,我自己能走。”克劳德说。 他撑着车门站起身,脚刚落地眼前就一阵发黑。 他晃了一下,侍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先生!” 克劳德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慢慢退去才睁开眼:“……没事,走吧。” 侍女没有松手,小心翼翼的扶着他穿过铁皮围栏的入口。 围栏内,几个穿着便衣的侦探正蹲在地上查看什么,有人拿着本子记录,有人捏着放大镜观察地面,有人蹲在炸坑边缘用镊子夹起什么碎片放进纸袋里。 卢卡斯站在那具烧焦的汽车残骸旁,正和一个年纪大些的侦探低声说着什么。 他眉头拧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如同刚从67餐厅出来一样,看起来他现在活的很通透…… “卢卡斯警长。” 卢卡斯抬起头,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愣了好几秒,然后脑子抽了直接脱口而出:“顾问阁下?您还活着?!” 说完这话他就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多大的蠢,吓的把嘴一捂,汗流浃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一章心生爱慕(第2/2页) 而几个同僚要么震惊的看着他,要么默默挪开方便撇清关系 克劳德看着卢卡斯的脸,沉声开口:“我没死你很惊讶?” “没……没有没有,顾问阁下,我只是……没想到您会亲自来现场。” “我还好……咳……我也想查查是谁,”克劳德的目光越过卢卡斯,落在那具烧焦的汽车残骸上,“查出什么了?” 卢卡斯和几个侦探对视了一眼。沉默在空气中凝滞了几秒,最后还是那个年纪大些的侦探硬着头皮开了口: “顾问阁下,目前……只能确认炸弹的类型。现场除开没有充分燃烧的火药残留,还有一些明显不属于汽车零件的碎片。” “像是机械钟的小零件残片,齿轮,发条,游丝之类的。我们已经把碎片收起来了,正在找来源。” 克劳德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具残骸上,缓缓走近了几步。 “机械钟的零件……定时装置?” “是,初步判断是。”侦探点了点头,“炸弹应该是用机械钟作为定时引信。” “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卢卡斯和侦探们对视了一眼。还是那个年纪大些的侦探开口: “我们打算……把所有钟表匠都排查一遍。” “这种机械钟定时装置总得有人会做,有人买零件,有人组装,挨家挨户问过去总能找到线索。” 克劳德听完,摇了摇头:“不行。” “时间不够。这种案子,越晚越难查。” “凶手不会在原地等着你们找上门,等你们把柏林所有钟表匠都问完,他早就把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卢卡斯开口问道:“那……顾问阁下,您的意思是?” “勃兰登堡封锁了吗?” “戒严令生效后,所有常规出城方式都需要审批手续,但如果熟悉地形,走小路还是能绕出去的。” 克劳德点了点头:“那先缩小范围。” “这怎么缩小?”侦探有些为难,“这些残片是唯一的证据了,我们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缩小范围?” “这些小齿轮和小零件都收集好了对吧?” “是,都在警察局,用纸袋分装好了。” “那我们去警察局。”克劳德说,“这些小齿轮照样能提供线索。” “找个老师傅,用放大镜看齿轮上的痕迹。” “如果是手工锉出来的,上面一定会有锉痕,方向,力度,角度什么的都能看出门道。” “如果是精密机床加工的,那说明来源是工厂,可以从机床型号反查有这些加工能力的工厂,有这种精密制造能力的工厂很少很少。” “还有铜触片,干电池碎片,这些东西的细节都能查出很多东西,铜触片焊接点是怎么焊接的,干电池型号什么的都可以反推来源。” 卢卡斯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这些……都能搞明白这是哪来的??” “都能搞明白。”克劳德说,“炸弹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它需要零件,需要工具,需要有人组装,每一个零件都有来路,每一条来路都是一条线索。” “刑侦需要一套完整的方法论,去年就有一个理论很不错,叫做罗卡交换定律。” “凡接触必留痕。凶手和现场之间必然发生物质交换。” “你们看只看谁在现场,或者试图找目击者,但这样的方式太宽泛。” “现在需要研究的是现场留下了什么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并且试着找凶手到底交换了什么属于这里的东西。” “任何工业品都有出生证明,光查谁买了炸药或者齿轮只是单点追踪。” “任何犯罪行为都将会留下痕迹,无数个单点痕迹都可以成为线索,但单点痕迹可以伪造。” “因此要通过痕迹网络追查,因为凶手只能伪造单点痕迹,而网络无法整体伪造,具体的一会回去再说。” “这里留人,别让现场被破坏了。再派两个人去汽车厂,问清楚这辆车的参数,底盘结构、钢板厚度、油箱位置。” “爆炸点的破损尺寸也要量,炸坑的深度,范围,边缘的烧灼痕迹,这些数据能反推装药量。” 卢卡斯连忙点头:“是,我这就安排。” 第二百零二章 盒!(上) 第二百零二章盒!(上) 克劳德坐在警察局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小口的喝着。 水是卢卡斯亲自倒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但他喝了两口就觉得喉咙又开始发干,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卢卡斯警长。” “在,顾问阁下。”卢卡斯从桌边凑过来,看上去殷勤的很。 “人什么时候到?” “您别急,顾问阁下。”卢卡斯搓了搓手,“我已经派人去请了,大学那边离这儿有一段路,而且都是临时来,总得协调一下。” “还有您说的那些老师傅,也得一家一家去敲门,得等他们把人从家里找到才行。” 克劳德没说话,只是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看得卢卡斯后颈又开始渗汗。 “我知道,我只是在了解进度。” 卢卡斯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我已经让人催了,最快的话,下午两点之前应该能到。” 克劳德没再追问,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远处士兵的吆喝声。 克劳德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脑子里在飞快的转。 他刚刚让卢卡斯去大学里请人,物理系的,化学系的,机械系的。 另外还让去找几个老钟表匠,最好是那种干了一辈子手工活,眼睛还没花的熟练工匠。 卢卡斯当时一脸茫然,但还是点头去了。 他不敢问为什么,也不敢说不。 更何况他是真的啥也查不出来,就自己琢磨下去恐怕自己脑袋都掉了还没想出来线索。 克劳德知道卢卡斯在想什么。 一个刚被炸过的顾问,不老老实实躺在波茨坦养伤,跑到警察局来指手画脚,还叫了一群大学生和老师傅来,这怎么看都像是外行在添乱。 但也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刑侦方法论太落后,就靠他们能查出来就有鬼了。 1911年的办案方式说白了就是靠经验、靠直觉、靠运气。 警察们查案的方式无非就是问目击者、查仇家、搜证据、抓人、审讯、逼供。 运气好能撞上,运气不好就随便找个替罪羊交差。 而真正的刑侦方法论,什么痕迹分析,物证链,犯罪心理画像、系统性的线索网络。 这些东西要到1910年到1930年之间才会迎来一个黄金发展期。 可惜,今年是1911年。 “卢卡斯。” “在,顾问阁下。” “那些残片,你让人动过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卢卡斯连忙摆手,“保存的好好的!” 克劳德点了点头,又闭上眼。 卢卡斯站在一旁,看着克劳德闭目养神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个顾问到底要干什么。 叫大学生来查案?那些毛头小子学识是很高,但他们能查出什么东西来?还要带设备?这是来团建来了还是怎么了? 但卢卡斯不敢问,他也不敢不做。 而且克劳德还说什么“凡接触必留痕”…… 这都什么玩意儿? 卢卡斯叹了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现在只能祈祷,祈祷这个坐在他办公室里闭目养神的年轻人,真的能从那堆烧焦的铁皮和碎齿轮里变出一个凶手来。 接下来等待的时间里,克劳德就一直在闭目养神。 其实他是打算干脆小睡一会,但因为太难受了,咋都睡不着,愣是被折磨了快要一个小时。 等到他快受不了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警员探进半个脑袋:“顾问阁下,人到了。” 克劳德睁开眼,放下手中的水杯:“请他们进来。” 警员把门推开,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先进来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皮箱,看模样是个教授。 他身后跟着挺多人的,有男有女,有的抱着书本,有的提着木盒,有的拎着帆布包。 他们鱼贯而入,在办公室里站成一排,目光在克劳德身上扫过又迅速移开。 气氛有些局促。 那个中年教授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顾问阁下,我是柏林大学的赫尔曼·贝克尔教授。” “这几位是我的同事和学生……我们正在上课,突然被通知来警察局,说是您要见我们。” 他擦了擦汗,斟酌了一下措辞:“请问……是出了什么事?”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心里都在打鼓。 物理系、化学系、机械系,三个系的人被一起叫来警察局,最近城里戒严,再加上骇人听闻的爆炸案,换谁都得紧张,万一是抓来顶罪的呢? 诸位不必紧张。”克劳德开口,“是我让警长请各位来的,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需要各位的专业知识。” 他看向卢卡斯:“把东西拿上来。” 卢卡斯应了一声,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几个袋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打开袋口。 纸袋里是那些从爆炸现场收集的碎片,烧焦的金属片、变形的齿轮、断成两截的发条,一小截铜触片,还有干电池的残骸。 克劳德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这是议会门前那起爆炸案中收集到的物证,我请各位来,是想请你们帮我分析这些碎片。” 那些教授和学生面面相觑,目光在桌上的碎片和克劳德脸上来回游移。 “顾问阁下……我们只是做学问的人,恐怕对破案之事……” “我知道,我不是请各位来办案的。你们只需要看这些东西,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查出来了记一功,查不出来也没什么,不勉强。”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明显松了几分。 “那……我们试试看吧。” 克劳德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办公室门口。 两个老人站在门边,一个穿着灰布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旧木盒,另一个穿着皮围裙,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手艺活的人。 “二位是钟表匠?请问如何称呼?”克劳德问。 穿灰布外套的老人往前迈了一步,摘下帽子:“顾问阁下,我是施密特,接一些简单维修的日子过活。” 另一个穿皮围裙的老人也上前一步:“我是库尔特·费舍尔,呃……靠定制或者维修一些奢侈品营生。” 克劳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两位师傅,请过来看看这些齿轮残片,告诉我你们能知道的一切,比如是机器的还是手工的,新的还是旧的。” 老施密特和费舍尔对视了一眼,走上前来。 费舍尔拿出寸镜,老施密特则从木盒里取出一块绒布铺在桌沿,小心翼翼的把那片变形的齿轮放在上面。 费舍尔把寸镜抵在右眼上,俯下身,将那枚变形的齿轮凑到镜片前,缓缓转动角度。 费舍尔看了一会,放下寸镜抬起头,眉头微微拧着:“顾问阁下,这个齿轮……不是手工做的。” “这个齿形虽然有破损,但每一个齿的间距和形制误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手工锉出来的齿轮不可能做到这种精度。人的手是有抖的,锉刀下去的角度、力度、方向,总会有细微的差别。” “哪怕是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也不可能让每一个齿都一模一样。” “但这个齿轮……它每一个齿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这是机器加工的,而且是精度相当高的机床,不是那种小作坊里的人力车床能做出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二章盒!(上)(第2/2页) “而且这个断口边缘有一层非常均匀的毛刺,这是冲压成型的特征。手工锉出来的零件不会有这种毛刺,这是机器批量生产的痕迹。” “所以这东西不是定制的,也不是哪个匠人手工做的,它是工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标准件。” 费舍尔说完,把齿轮放回绒布上,看向老施密特:“老伙计,你来看看。” 老施密特点了点头,走上前来观察了一下。 然后他从自己那只旧木盒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平时维修时替换用的大小不一的齿轮和发条。 他拈起其中一枚,和现场那枚残片并排放在绒布上,又摸出一把铜尺,量了量齿距和直径。 他反复比对了很久,最后放下铜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顾问阁下,这东西……我知道是哪来的。”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请说。” “这两个齿轮齿数一样,齿距一样,外径一样,连中心孔的直径都分毫不差。” “这是同一批货,同一个模子出来的,我平时接触的多,我敢肯定这是荣汉斯的零件。” “荣汉斯?” “是,荣汉斯是一家钟表厂,除开奢侈品,他们也做便宜的座钟和闹钟。” “他们的零件是机器批量生产的,精度高,价格便宜,所以市面上流通量是最大的。” 老施密特放下齿轮,又拈起那截断成两截的发条: “所以这枚齿轮来自一台荣汉斯的闹钟,他们不可能单独卖齿轮给别人,没人会买,他们也不会卖。” 克劳德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这东西不是现场定制的,也不是单独买的零件,而是买了整台闹钟,拆出零件来用的?” 老施密特点了点头:“是。荣汉斯的闹钟在商店里就能买到,价格不算贵,但也不是普通人家随手就能买的。” “一般家庭不会买这种闹钟,他们更愿意雇一个叫醒工,每天早晨来敲窗户。” “但如果是有点家底的人,买一台荣汉斯的闹钟用是很正常的事。” “这种闹钟的机芯结构简单,拆起来很容易,齿轮,发条,游丝都是现成的,拿来改装成定时装置再合适不过。” 克劳德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碎片上,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凶手不需要去专门定制零件,也不需要认识什么钟表匠。” “他只需要去商店里买一台荣汉斯的闹钟,拆开取出机芯,改装成定时引信。” 是。”老施密特点了点头,“而且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不留痕迹。” “买闹钟的人太多了,每天都有几十台卖出去,没有人会记得谁买了闹钟,买来做什么用。” “当然,前提是他也得会组装,普通人不可能凭自己组装成精密的定时炸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卢卡斯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桌上的碎片,又看了看那两个老钟表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那这线索不就断了吗?满柏林那么多商店都在卖荣汉斯,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谁买了闹钟吧?” 克劳德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那几个柏林大学的教授和学生:“各位,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 赫尔曼·贝克尔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走上前来,手里拈着一小截铜触片和干电池的残骸: “顾问阁下,我们这边……确实也有一些发现。” 他把铜触片放在桌上:“这截铜触片是炸弹定时装置的一部分。您看这个焊接点……” 他指了指铜触片末端一处发黑的痕迹: “这个焊接点不是锡焊,是银焊。” “锡焊的熔点低,焊接点表面会留下比较粗糙的氧化痕迹,而且颜色发灰。” “但这个焊接点是银焊,熔点高,焊接点表面光滑,颜色发白,这是用高温火焰焊接的痕迹。” “银焊需要专门的焊枪和焊剂,一般家庭不会有这种东西。” “但五金店、修理铺、还有……一些机械作坊可能会有这种设备。” 贝克尔教授又拈起一块干电池的残骸: “还有这个干电池,是标准的锌壳干电池。但您看这个外壳上的压印标记……” 他把残骸翻过来,露出一个模糊的印记: “虽然被烧得变形了,但还能辨认出一个a字和一个g字。这是aeg的标记,柏林通用电气公司。” “aeg的干电池在柏林卖得很好,各大商店都有售,但他们的干电池是整箱批发给经销商的,每一箱都有编号,记录发往哪个经销商。” 贝克尔教授放下残骸,看着克劳德: “如果警方能拿到aeg的销售记录,就能查到这批电池发给了哪些经销商。虽然不能直接锁定凶手,但至少能缩小范围。”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克劳德的目光从铜触片上移开,落在桌上剩余的碎片上。 他伸手拈起一枚螺丝钉,放在指尖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递给老施密特:“师傅,您再看看这个。” 老施密特接过螺丝钉,凑到寸镜前看了一会儿:“顾问阁下……这个螺丝钉,不是钟表上用的。” “钟表上的螺丝都很小,螺纹细密,但这个不一样,而且头部是十字槽的,钟表匠用的螺丝大多是平槽或一字槽,十字槽的很少见。” 费舍尔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十字槽螺丝是最近几年才开始流行的,一般用在机械装配上,尤其是……精密仪器或者电气设备上。” 克劳德放下螺丝钉,又拈起那粒玻璃碎渣:“那这个呢?” 贝克尔教授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放大镜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是玻璃碎渣……但看着不像是普通的窗玻璃或瓶玻璃。” “您看这个断面,边缘非常锐利,而且有均匀的弧面曲度,这看起来像是……某种仪表盘上的玻璃罩。” “仪表盘?”卢卡斯忍不住插嘴。 “对,比如压力表,电流表之类的仪器上用的玻璃罩。” “这种玻璃不是普通玻璃,是经过退火处理的仪器玻璃,比普通玻璃更耐热更不易碎。”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桌上那些碎片之间来回移动。 “卢卡斯警长,你刚才说,线索还是不知道凶手具体是谁?” 卢卡斯搓了搓手,有些窘迫:“是……顾问阁下,虽然知道了是荣汉斯的闹钟、aeg的干电池、银焊的设备……但这些满柏林到处都是啊,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搜吧?” 克劳德摇了摇头:“卢卡斯警长,你搞错了一个问题。” “我们现在才用了三条线索,桌上还有一大堆线索没有用。更何况,凶手不等于制造者。” “制造炸弹的人和把炸弹放进车里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但只要能找到其中任何一个,就可以顺藤摸瓜把整条线上的人全揪出来。” 他伸手在桌面上点了点:“现在这三条线索已经能提供很多方向了。” “想要制作一个时间精确的定时引信,就要求制作者有一定的水平。” “或者这些工序他是托人制作,那线索交叉面积更大,反而更好查。” “同时,他必须在同一时间能够接触到以上所有物质,并且这些东西都不该同时出现在他的日常生活里。” “我已经有他的画像预期了。” 克劳德把目光重新落在桌上剩余的碎片上:“现在,看剩下那些线索吧。” 第二百零三章 盒!(下) 第二百零三章盒!(下) 克劳德把目光从桌上剩余的碎片上移开,看向卢卡斯:“现在把爆炸点上的残余物质取样拿来。” 卢卡斯连忙点头,转身从墙角的铁皮柜里取出一个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到桌上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个玻璃瓶,瓶底沉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某种晶状物。 “这是从炸坑边缘,汽车底盘和周围地面上刮取的残留物样本。”卢卡斯说,“按您吩咐的,分区域、分层位收集的,没混在一起。” 克劳德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一个玻璃瓶,对着光晃了晃。 “卢卡斯警长,你们应该问了目击者吧?他们对爆炸的描述收集过没?” 卢卡斯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神色有些为难:“问了……都问了,但……” “但什么?” “他们的话有出入。”卢卡斯硬着头皮说,“有人说烟尘巨大,整个路口都被烟罩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也有人说爆炸的时候几乎没有烟,只看到火光一闪,然后就听到巨响。” “两拨人说的完全不一样,我们也不知道该信谁的。”卢卡斯叹了口气,“我让人去核实了好几遍,但那些目击者都坚持自己没看错,谁都不肯改口。”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那就只能测试了。” 他伸手拿起一根干净的玻璃棒,轻轻刮了一下瓶底的残留物,凑近看了看。 颜色白的黄的都有,晶体感明显,不是那种细腻的粉末。 黑火药?不可能。 黑火药爆炸反应不充分,会留下大量黑色粉末状残余,特征极其明显。 现在的警察虽然缺乏现代刑侦方法论,但他们不是傻子。 如果现场残留物是黑火药,卢卡斯早就该认出来了,根本不需要请人来分析。 就和古人只是古,不是傻一样。 无烟火药?也不太可能。 无烟火药起爆感度低,用机械钟改装的定时引信直接引爆很容易哑火。 而且无烟火药价格昂贵,作为发射药是它的本职工作,拿来当炸弹主装药既不稳定又不划算,根本不符合一次精心策划的刺杀行动的要求。 黄色炸药,有点像……但这没把他炸死,定然有点说法,应该也不是…… 那剩下的可能就很少了。 他心里的判断已经基本成形,只是他不太敢相信。 这种炸药不是普通市民能搞到的东西,它需要化学知识,需要原料,需要配制工艺,稍有差错就会在制作过程中把自己炸死。 但他需要证明,才能让大家也相信。自己总不可以靠臆断抓人。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脸:“各位,在动手之前你们可以先猜一猜这是什么炸药,我有个猜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卢卡斯搓了搓手试探着开口: “我猜……是少量黑火药做引信,引爆的其他炸药?” “黑火药做引信?”克劳德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黑火药引信是土制炸弹最常见的做法,便宜,容易搞到,而且……”卢卡斯挠了挠头,“嗯……做引信的话也的确不会残留多少……”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的老侦探开了口。 “我看是苦味酸。” 克劳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为什么?” “残留物是黄色晶体,我在英国的朋友断过类似的案子,苦味酸爆炸后的残留物就是这种黄色晶体。” 贝克尔教授却摇了摇头:“苦味酸有不合常理的地方。” “苦味酸爆炸威力极大,如果主装药是苦味酸,顾问阁下不可能只是受伤。他当场就会被炸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那到底是什么?”卢卡斯挠了挠头,“黑火药不对,苦味酸也不对,那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子弹里的那种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克劳德身上。 克劳德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贝克尔教授:“教授,我先前派去的警员,有没有把一份纸条交给你们?” 贝克尔教授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有有有,收到了。您纸条上列的东西按您说的分装好带来了。” 他转身从自己带来的那只沉重皮箱里取出一只扁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小玻璃瓶和一些溶液。 “蒸馏水、稀硫酸、硝酸银溶液、碘化钾溶液、酒精灯、滤纸、漏斗……都齐了。” 克劳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然后看向卢卡斯:“警长,让人把窗帘拉上。” 卢卡斯照做了。 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天光。 克劳德看向贝克尔教授身后那几个学生: “接下来需要一场实验,不必紧张,就和你们平时在实验室里做的一样,这对你们的毕业大有好处。” “教授,麻烦您取一点这个残留的样本,用蒸馏水溶解,过滤,取滤液。” 贝克尔教授接过瓶子,动作利落的开始操作,他身后的几个学生也凑上来帮忙。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操作,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教授,滤液出来之后先加几滴硝酸银溶液,如果出现白色沉淀,再加一滴稀硝酸,看沉淀是否溶解。” 贝克尔教授依言而行。滤液滴入试管,加入硝酸银溶液,轻轻摇晃,试管里果然出现了一层浑浊的白色沉淀。 他又滴入一滴稀硝酸,观察后发现沉淀没有溶解。 贝克尔教授盯着试管看了一会儿,放下试管,推了推金丝眼镜:“……不溶于稀硝酸的白色沉淀,这是氯化银。” “滤液里有氯离子,也就是说残留物里有氯酸盐的痕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三章盒!(下)(第2/2页) 克劳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拿起另一个装着白色粉末状残留物的玻璃瓶,递给贝克尔教授: “教授,同样用蒸馏水溶解,过滤,取滤液。然后加几滴碘化钾溶液,然后再加入淀粉” 贝克尔教授依言操作。 滤液入试管,滴入碘化钾溶液,轻轻摇晃,然后再加入淀粉。 试管里的溶液很快就变成了黄棕色,淀粉加入后又很快的变成蓝黑色。 “果然,我猜对了。” “顾问阁下,这……这是什么意思?”卢卡斯忍不住问。 克劳德放下玻璃瓶,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脸:“各位,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主装药是氯酸盐炸药。” “氯酸盐炸药?”卢卡斯重复了一遍,一脸茫然。 “氯酸钾和可燃物混合制成的炸药,爆炸威力比黑火药强,比苦味酸威力略小,但是极度不稳定。” “卢卡斯警长,现在你能明白为什么目击者的证词会有出入了吗?” 卢卡斯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那两拨目击者都没说谎?” “对,氯酸盐炸药爆炸时,初始阶段会因为燃烧完全,产生大量高温气体和火光,但烟尘相对较少,所以有人看到火光一闪。” “但高温会引燃周围环境中的可燃物,比如汽车座椅、内饰、轮胎,这些东西燃烧会产生大量浓烟,所以有人看到烟尘巨大。” “两拨人看到的都是真的,只是他们看到的是不同阶段的现象。” 听完这话,卢卡斯看向克劳德的目光都变了。 之前假基金那次他就和预知未来了一样,把那个该死的冯·德伦给拿下了 他刚才更是只凭几瓶残留物,就解决了卢卡斯完全想不到解法的难题。 这……不可思议。 “那……顾问阁下,氯酸盐炸药……这能说明什么?” “苦味酸是军用炸药,管控极严,如果凶手能搞到苦味酸,说明他在军队内部有关系,那查起来很简单,少了一点大家都知道。” “但氯酸盐炸药不一样。” “这东西是矿山用的,采石场、煤矿、铁矿,那些地方爆破作业量大,炸药消耗快,用量极大。” “但问题是,这东西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城市里。” 卢卡斯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氯酸盐炸药极度不稳定。”贝克尔教授接过话头,“它比黑火药敏感得多,撞击、摩擦、静电,甚至温度稍微高一点都可能引发爆炸。” “在矿山里使用尚且需要极其小心的操作规范,在城市里运输、储存、组装,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炸死。” “所以为了安全,这东西是绝不可能出现在城市里的!” 等教授说完,克劳德接话道: “好了,卢卡斯警长,它的主要用途是矿山爆破,所以它的流通渠道很固定,而供应商就那么几家。” “你只需要拿着警察局的公文,去查这些供应商的销售记录,看哪些客户在最近一段时间里采购过氯酸盐,但他们的用量和矿山规模对不上,或者干脆是个人名义购买的。” “矿山用的量是巨大的,而且有固定的采购周期,突然多出来的订单或者用量异常小的订单就是有鬼。” “现在可以得知炸药从矿山来,闹钟从商店来,设备从作坊来,这三条线在柏林交叉,而交叉点就是组装者的活动坐标。” “只需要去查炸药供应商,看看最近有谁异常的买过氯酸盐,然后顺着这条线往上摸,摸到的人再去查他有没有买过荣汉斯的闹钟。” “只需要一两天就能找到那个组装者,再顺藤摸瓜把安置炸弹者和背后支持者全部都抓出来。” 卢卡斯恍然大悟,立马挺直了腰板:“顾问阁下,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都进来!” 几个警员匆匆跑进来,在办公桌前站成一排。 卢卡斯站在他们面前,声音比刚才高了好几度:“都听好了,现在立刻分三组行动。” “第一组,去炸药供应商那边,拿警察局的公文,查最近一个月内所有采购过氯酸盐炸药的单子。” “那种不符合周期突然多出来的订单,或者用量异常小的订单全部记下来。” “第二组,去钟表店,查最近一个月内所有卖出去的荣汉斯闹钟的销售记录。” “或者哪家钟表匠接过修理或者拆解的单子,一定是荣汉斯的。” “第三组,去五金店和机械作坊,查最近一个月内所有购买过银焊设备、焊枪、焊剂的人。” “这东西不是日常消费品,买的人一定是有特定用途的。” “另外也要问他们有没有哪家会银焊,这几天接了单子的,要一份名单和制成品的描述!” “每组查完回来汇总,把三份名单交叉比对,找出同时出现在两份以上名单里的人!” “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警员们齐声应道,转身快步冲出办公室。 卢卡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身,看向克劳德。 “顾问阁下,”卢卡斯说,“您……真的不考虑在警察局挂个职吗?”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了,我要是挂了职你就该睡不着觉了。” 卢卡斯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克劳德撑着扶手站起身,侍女过来扶好他。 “卢卡斯警长。” “在,顾问阁下。”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你们平时最擅长的了,我要回去了,记得给教授学生和两位师傅送回去。” “是!顾问阁下!” 第二百零四章 银渐层是暴君 第二百零四章银渐层是暴君 “啊~~~” 特奥琳捏着一勺粥,凑到克劳德嘴边,嘴里还发出那种哄小孩的声音:“乖啊……张嘴。” 克劳德靠在床头,看着面前这勺粥,又看了看特奥琳那副不容拒绝的表情实在有些……呃……挂不住脸: “陛下,我自己能吃饭。” “你手伤了。” “我伤的是左臂。”克劳德抬起右手晃了晃,“这只手好好的。” “那你肺伤了,咳嗽的时候会呛到。” “我吃饭还是可以的。” 特奥琳不为所动,勺子又往前递了递:“乖啊……张嘴。” “陛下,我自己能吃饭。我只是被炸伤了,不是被炸废了。就算要喂也应该是侍从来,这传出去我可就完蛋了。” “完蛋什么完蛋?”特奥琳瞪了他一眼,“朕喂你吃饭怎么了?多少人想求朕喂他们吃饭还求不来呢!” “就是因为这样才完蛋。”克劳德认真的说,“陛下您想想,这事要是传出去,明天柏林街头就会流传帝国顾问已经被炸成了个连饭都不会自己吃的家伙。” “谁敢传?”特奥琳哼了一声,“朕割了他的舌头。” “陛下,您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克劳德叹了口气,“而且您这样喂我,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像个……” “像个什么?” “……像个被陛下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特奥琳也就把这一句听进去了,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突然口出惊人道: “这不是很不错吗?” 克劳德:“………” 克劳德沉默了,然后认命的张开了嘴。 特奥琳眼睛一亮,勺子稳稳的送进他嘴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喂一只受伤的小猫。 克劳德嚼了两下,咽下去,感觉那口粥从喉咙滑进胃里,温温热热的,倒也不算难受。 “好吃吗?”特奥琳问,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就是没味道。” “还行就是好吃,”特奥琳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来,张嘴。” 克劳德认命的张嘴。 就这样一口一口,一勺一勺,特奥琳喂得极其认真,每一勺都要先吹一吹,试了温度才送到他嘴边。 克劳德从最初的抗拒到麻木,再到最后干脆放弃抵抗,靠在枕头上老老实实的吃完了整碗粥。 特奥琳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满意的看着他:“这不是很好吗?自己吃还要费力气,朕喂你多省事。” 克劳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闭上了。 算了,说不过她。 特奥琳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然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手帕,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对了,朕刚刚忘记追究你了。” “追究什么?” “你刚才叫朕陛下。”特奥琳抬起下巴,“朕说了多少次了,私下里叫特奥琳,不要叫陛下。” “你倒好,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陛下,叫得比谁都勤。” 克劳德愣了一下,然后轻声开口:“……好的,特奥琳。” 特奥琳的耳朵尖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过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 “这还差不多。” 她抬起头,看着克劳德,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那……朕昨天可是破格让你出去了一天的,怎么样?查到是哪个混蛋没有?” 克劳德靠在枕头上,沉默了片刻:“基本知道了。” 特奥琳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是谁?是不是那群黑房东干的?朕早就说他们不是好东西!吸人血还嫌不够,现在居然敢炸人!应该把他们所有人抓起来枪毙!” 克劳德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他们。” 特奥琳愣了一下:“为什么?他们最恨你了,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肯定想弄死你。” “他们确实恨我,但他们没有那个能力。他们只是水蛭,吸血可以,杀人不行。” “这种人没什么本事,所以只能干这种投机的方式赚钱,不然他们早像那些化工军工大厂研究新东西了。” “而且他们只是想赚点小钱,当小土豪,平时日子里就他们最怕事,一群软骨头罢了。” “你让他们在议会里使绊子,他们比谁都积极,因为这能体现他对政治的参与,好和他认为的土包子有区别。” “但你让他们真的去搞炸药,搞定时装置,搞一场刺杀,他们没那个胆子,他们想都不敢想,毕竟他们是最软弱的一批人。” 特奥琳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又有些不甘心:“那……那是谁?容克?还是大企业?” 克劳德靠在枕头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特奥琳,各个利益集团不是死板一块。” 特奥琳歪了歪头,没听懂:“什么意思?” “也许在你的教育里,各个利益集团都被打上了一个既有的标签。” “容克就是地主,大企业就是资本家,学者就是潜在共和派,犹太人就是小商人。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里面的每一个个体都是独立的,他们并非都是一个思想。” “毕竟这个世界上又没有什么机器可以控制心灵,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想一样的事?” “就像易北河以东的容克,他们在意的更多是土地,是庄园,是那些农民能不能按时交租。” “但其他容克呢?他们在意的更多是经济和军事,是工厂的订单,是军队的军衔。” 特奥琳眨了眨眼:“所以……你的意思是,炸你的不是什么什么整体,而是整体里面的某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四章银渐层是暴君(第2/2页) “对也不完全对,应该是跨阶层的一个特定思想的团体,不一定拘泥于某个整体利益集团内。” 特奥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能查出来吗?” “能,这个事情恐怕牵扯很深,但也正因为面积太大,所以查起来很容易。要不了几天就明白了。” “到时候估计要清算不少人,陛下下得去手就行。” 特奥琳几乎没有犹豫的开口道:“直接全枪毙,通通公开处刑。” 克劳德愣了一下:“……特奥琳啊,您这样,到时候外国人就要抹黑您是个暴君了。” “那怎么了?”特奥琳抬起下巴,“特奥琳就是暴君,再说了这种事情发生在他们国内,他们不这么干吗?真是只会说闲话。” 克劳德:“……” 特奥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特奥琳现在就要当暴君了!嘿嘿!” 她说着,手脚并用的往床上爬,膝盖压着被褥,朝着克劳德的方向爬过来,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克劳德看着她的动作,一时间有些懵:“特奥琳……您要干什么?” “当暴君啊!”特奥琳理直气壮的说,“暴君现在要开始欺负你了!你准备好了吗?” 克劳德看着她越爬越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陛下……特奥琳……你冷静一点,我身上还有伤……” “伤就伤嘛,我又不碰你伤口。”特奥琳已经爬到他面前,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暴君想欺负你,你让不让?”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警铃大作。 她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让他头疼的事。 他果断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被子往身上一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陛下再这样,我就只能请辞了。” 特奥琳扑了个空,趴在床上愣了几秒,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气鼓鼓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朕不同意!” “您同不同意是您的事,请不请辞是我的事。” “这里是波茨坦!”特奥琳得意洋洋地说,“你跑不掉的!嘿嘿嘿!” 克劳德沉默了几秒,忽然翻过身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特奥琳。 特奥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你看什么看?” 克劳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陛下,您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小说?” “什……什么小说?” “就是那种法国人或者意大利人写的,什么假公主撩王子,然后处处排挤真公主的小说。” 克劳德慢悠悠的说,“我看那里面的假公主和现在的特奥琳很像。” “你……你胡说!朕才没看那种东西!” “是吗?那您刚才那些胡话是从哪学来的?” “朕……朕自己想的!” “嗯,自己想的。”克劳德点了点头,“我信了。” 特奥琳瞪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你管朕?!” 特奥琳哼了一声,往前凑了凑,“朕就是看了,怎么了?你还能管朕看什么书不成?”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特奥琳见他不说话了,嘴角浮起一丝得逞的笑意,她觉得自己以某种形式赢了,然后她乘胜追击,飞快的在他脸颊上啵了一口。 特奥琳抬起头,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嘴上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哼,你管朕,朕就亲你,朕是暴君,看你能怎么办。” 克劳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唉……特奥琳随意吧……” 特奥琳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整个人都恨不得原地蹦起来 她一把抱住克劳德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那种压抑不住的傻笑声:“嘿嘿嘿嘿嘿……”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没救了…… 特奥琳笑够了,才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哦对了,还有大约半个多月,特奥琳就要成大人了。” 克劳德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朕的生日!就在半个多月后,正好也是你的假期末期。所以这段时间你必须多多陪特奥琳,听到没有?” “这是自然的,陛下开心就好。” 特奥琳的眼睛更亮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又忍不住发出那种邪恶的笑声:“嘿嘿嘿嘿嘿……” 她正准备继续往克劳德身上爬,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陛下,卫戍司令部送来急件,说是需要您过目。” 特奥琳的动作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一副端庄的君主表情,连忙从床上下来,理了理裙摆,清了清嗓子:“知道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名侍从捧着一份文件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陛下。” 特奥琳接过文件,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知道了,朕看完了会回复的。” 侍从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门重新合上。 特奥琳仔细看了一遍,最终把文件往克劳德那里一递。 “你自己看吧……” 克劳德接过文件,大致看了一眼……居然已经…… 唉…… “陛下,先把他家人控制住吧……” 第二百零五章 大清洗…… 第二百零五章大清洗…… 三日后,柏林的戒严还是没有解除。 夏季的雷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乌云压得极低,几乎要碾上教堂的尖顶,闪电撕裂云层时,整座城市在那一瞬间惨白如纸,紧接着雷声滚滚碾过屋顶,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暴雨倾盆而下,排水沟很快涨满,浑浊的水流裹着落叶和垃圾涌向低洼处。 按道理来说这个时间加这样的天气,尤其是最近还在戒严,肯定是不会有人的。 但今晚的柏林有些特殊。 凌晨两点四十分,菩提树下大街的东端,两道车灯刺破雨幕。 紧随其后的是六辆卡车,车斗用深色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哗啦声,车斗在颠簸中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卡车车队过去之后是骑兵。 骠骑兵开道,黑色的高筒靴踏在马镫上,马刀斜挂在腰间,雨帽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滴落,汇成细流从马颈两侧滑下。 车队在议会大厦前没有停留,继续向西驶过腓特烈大街路口,又拐了两个弯,在一处僻静的巷口缓缓停住。 头车的车门打开,一名军官跳下来,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制服肩章。 他快步走到第二辆卡车旁敲了几下车斗,帆布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按计划分散。”军官压低声音,“到现场后确认地址后直接实施抓捕,如遇激烈反抗可武力解决。” 帆布重新落下,车斗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军官转身回到头车,车门关上,车队重新启动。 六辆卡车在下一个路口分成三股,两辆左转,两辆右转,两辆直行,很快消失在暴雨织成的夜幕里。 一辆卡车在一条狭窄的巷子深处停下,车斗的帆布被掀开,士兵们鱼贯跳下,落地时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汽车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色雨衣的人跳下来,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快步走到第一辆卡车旁,抬手在车斗上拍了两下。 车斗的帆布被掀开一角,几个士兵探出身来,动作利落的跳下车,靴子踩进积水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他们身上穿着灰色的军服,没有佩戴任何标识,腰间鼓鼓囊囊的,雨帽压得极低,看不清脸。 另一个士官模样的人从驾驶位跳下来,卡车停在原地,引擎没有熄火,低沉的轰鸣声在雨夜中持续不断。 他站在行动目标的屋檐下,雨水从帽檐滴落,他背过身,避开街灯的光线,从怀里掏出了个牛皮纸信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背过身用身体挡住风,拇指拨动打火机的砂轮。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在雨夜的暗影中摇曳,将信封上的内容照亮。 纸上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地址和行动指令。 士官确认了一遍地址,然后他立刻把纸凑到火苗上,纸张边缘卷曲发黑,火苗沿着纸面蔓延。 纸烧了大半后,他松开手,烧焦的纸片落在积水中,被雨水一冲,黑色的灰烬顺着水流涌向排水沟,很快就消失不见。 “行动!” 士官的手猛地一挥,士兵们无声散开,贴着墙根向目标建筑的两翼包抄。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门内传来,紧接着是门轴断裂的脆响。 短暂的骚动过后,一名士兵从门内探出头,朝士官打了个手势。 士官快步走进去,靴子踩在碎木屑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屋内灯光昏暗,一个中年男人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地板,双手被反铐在背后,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们是谁!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律师!” 士官没有理会他,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微微点了点头。 士兵们将男人从地上拽起来,反剪着双臂押向门外。男人还在挣扎,但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塞进了停在巷口的卡车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五章大清洗……(第2/2页)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卡车掉头驶出巷子,消失在雨幕中。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短暂地照亮了整座城市。 如果有人能在这一刻从天上往下望,就会看到类似的场景在城内各个地方同时发生。 在克罗伊茨贝格的一间地下室门口,士兵们破门而入,从被窝里拖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按倒在地,反铐双手。 在夏洛滕堡的一间后屋,男人被从床上拽起来,惊恐的看着满屋的士兵,他的妻子缩在墙角抱着孩子浑身发抖。 在米特区的一间公寓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试图从后窗逃跑,但窗外的巷子里早已站着两个士兵,他刚翻出窗台就被一把拽住,整个人摔在积水里,眼镜飞出去老远。 在潘科夫的独栋住宅里,一个白发老人坐在书桌前,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士兵们走进来,然后缓缓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任由他们铐上。 同一时刻,城市宫对面的新岗哨。 新岗哨如今在戒严时期作为卫戍司令部的临时指挥所,这里灯火通明,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凯赛尔少将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柏林城区地图。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副官快步走进来,靴跟并拢敬了个礼:“长官,各行动组已回报。” 凯赛尔放下茶杯:“说。” “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均已完成抓捕,目标已押送至临时羁押点,无人员伤亡。” “第四组和第五组正在收尾,预计十五分钟内完成。第六组……遇到了一点麻烦。” 凯赛尔眉头微动:“什么麻烦?” “目标拒捕,试图从后窗逃跑,被士兵截住后激烈反抗,一名士兵被他用剪刀刺伤手臂,目标已被制服,目前在押。” 凯赛尔沉默了几秒:“伤者送医,目标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 “是!” “抓到的这些人,一律移送军事法庭。” “在此之前别让他们死了,日后要公审,这些人必须活着站在法庭上。” “另外提醒一下慕尼黑方面,如果暴力抗法可以用一切必要的非致命武力制服。但如果有严重威胁可以就地击毙。” 副官挺直腰板:“是!” 凯赛尔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标记上。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 凯赛尔和副官同时看向那台电话。 副官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这里是卫戍司令部。” 他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微变了。 “请稍等。” 他捂住听筒,转头看向凯赛尔:“长官,无忧宫来电,请您接听。” 凯赛尔少将站起身走到电话机前,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是我,陛下。” “是的,陛下。莱比锡,法兰克福等地的主要活动人员已被国土宪兵抓获,相关受资助报刊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今天傍晚的事情……慕尼黑方向不清楚,只能请您督促巴伐利亚政府配合,十分抱歉。” “不不不……绝无任何违宪操作,全程合法合规,陛下不必因此担心。” 他沉默了片刻,听筒里的声音又响了一会儿。 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是……” “彻底取缔泛德意志协会?好……我立刻就办。” 他挂上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向副官:“传令下去,起草彻底取缔泛德意志协会的行政命令,明天一早就送呈陛下和文官政府复署。” 副官靴跟并拢:“是!” 第二百零六章 就这样吧…… 第二百零六章就这样吧…… 次日清晨,雨停了。 无忧宫的花园被一夜暴雨洗得干干净净,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克劳德老早就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试图再睡一会儿。 但……实在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左臂的绷带蹭到被单,牵动伤口,一阵钝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 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姿势又闭上眼。 还是睡不着。 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花园里园丁扫水的声响,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转着各种念头。 泛德意志协会…… 这个协会他并不陌生,它成立于1891年,最初只是一群学者、记者和中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俱乐部,主张殖民扩张、强化德意志民族意识、推动海军建设。 但这些年它越来越激进,逐渐演变成一个极端民族主义的政治压力团体,会员遍布帝国各地,甚至渗透进了军队和官僚体系。 泛德意志协会的核心主张是民族的生存空间,他们视一切社会改革和克制的外交策略视为“削弱民族凝聚力”和软弱无能的背叛行为。 克劳德在议会里推动住房改革,限制金融化这些对他们来说无关痛痒。 他们更多的怒火来自于之前对战争的克制,这群蠢货巴不得赶紧打一场仗,这些政策早就触怒了一批人。 这帮人留着就是个祸害。 在他们眼里,任何克制、任何妥协、任何为普通人着想的政策都是“背叛民族”的罪行。 这种人没法说服,没法拉拢,只能连根拔掉。 主犯和协会骨干送军事法庭审判后,全枪毙得了。 这种事不能走正常流程,正常流程意味着漫长的审判、冗长的辩论、律师的纠缠、舆论的拉扯。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那些人的同伙不会闲着,他们会在法庭外制造舆论,试图把政治犯包装成爱国殉道者。 就应该趁着戒严一并解决。 戒严令还在生效,军事法庭的审判程序比民事法庭快得多,而且不受舆论干扰。 等戒严解除,再想动这些人就难了。 到那时候,他们又会钻回议会、钻进社团、钻进各种冠冕堂皇的组织里继续他们的勾当。 他们自认为比普通人更懂“民族的利益”,自认为有资格替整个民族决定方向。 他们从来没有问过那些普通人想要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普通人是否愿意为他们的狂热买单。 他们该死,死一百遍都不够。 差不多就这样……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克劳德闭着眼,没有动。 这么早?会是谁? 脚步声很轻,那人刻意放轻了步子一点一点往床边挪。 克劳德闭着眼,呼吸平稳,假装还在睡。 他感觉到有人凑近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像是某种皂角的味道。 然后他听到一声压得极低的笑声。 “嘿嘿……” 克劳德心里叹了口气。 特奥琳。 他继续装睡,想看看她要干什么。 特奥琳蹲在床边,双手托着下巴,盯着他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后干脆露出一排白牙,傻笑起来。 她看了很久,久到克劳德差点装不下去。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前的碎发,又缩回去,像是怕把他吵醒。 “嘿嘿……” 克劳德闭着眼,心里默默思索着她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特奥琳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慢慢凑过来,屏住呼吸飞快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亲完之后她立刻缩回去,蹲在床边,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偷笑。 克劳德实在装不下去了,直接睁开眼看着她蹲在床边捂着脸傻笑的模样:“……陛下,您大清早的是来偷亲我的吗?” 特奥琳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张涨得通红的脸,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没睡?!” “本来睡着了,被您笑醒了。” “我……我没出声!” “您笑得跟偷到鸡的狐狸似的……” 特奥琳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胡说!朕才没有笑!” “嗯,没笑,那您蹲在我床边捂着脸干什么?晨练?” 特奥琳:“……” 她猛的站起身,气鼓鼓的瞪着他,但脸上的红晕还没退,整个人看起来又羞又恼又拿他没办法。 “陛下,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特奥琳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朕……朕睡不着,就过来看看你。”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往上翘:“好吧,陛下很热情,我感受到了。” 特奥琳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谁让你这么冷淡!朕大清早跑来看你,你倒好,装睡骗朕!” “我真的本来确实在睡,是您把我笑醒的。” “朕没笑!” “嗯,没笑。” 特奥琳瞪着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既然你醒了,朕就顺带和你说一下吧。” 克劳德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骨干昨晚让朕派人连根拔起了。”特奥琳说,“骨干成员除开部分在南德邦国地区的已经全落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六章就这样吧……(第2/2页) 克劳德点了点头:“这是好事。” “这些肯定要枪毙,一个都跑不掉,只是……那个凶手,就是安装炸弹那个怎么办?” 克劳德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之前不是给你看过那份文件吗?”特奥琳说,“他本人已经被灭口了,朕是指……他的家人怎么办?”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凶手本人是个技工,没错吧?” “对,是个机械厂的技工,手艺不错,但没什么政治背景,也不是协会的正式成员。应该是被收买或者被煽动的。” 克劳德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净的花园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一时间没看清楚谁是敌人,他固然有罪,但他已经死了,我们不可能再追到地狱去审判他。” “而他的家人因为他的鲁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们失去了丈夫和父亲,失去了生活来源,按道理来说我们已经没必要惩罚她们了,他们已经被惩罚的很惨了。” “但,不能没有个说法……留在柏林对我们来说是个定时炸弹,万一他们的仇恨还在延续呢?这对他们的生活也毫无益处……” “他的家人……就流放去东普鲁士吧,这是最大的仁慈了,总比留在柏林被其他愤怒的群众打死好。” 特奥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朕知道了,朕会安排的。” “还有。” 特奥琳看着他:“嗯?” “法案起草完之后,如果可行性没问题就通过吧,法案的整理和审判结束后就立刻停止戒严。” 特奥琳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停止戒严?” “对。”克劳德说,“戒严的前提条件是存在对公共安全的威胁。” “泛德意志协会的骨干已经落网,主谋已经死了,威胁已经不存在了。继续戒严就没有法理依据了。” 特奥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朕知道。” “陛下,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克劳德看着她,“没了议会,办事确实方便很多。” “不用辩论,不用扯皮,不用等那些议员慢慢悠悠的审议,一道行政命令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戒严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对常态的维持,才是对合法性维持的最优选择。” “戒严令每多持续一天,合法性就多流失一分。等戒严解除的时候,那些被压下去的反对声音会加倍反弹回来。” “而且长时间的戒严会让他人怀疑您戒严的真正动机,这对经历过人民之春的德国民众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而且……现在已经临近您的生日了。” “一个在戒严中过生日的皇帝,和一个在和平中过生日的皇帝给民众留下的印象是完全不同的。” 特奥琳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很久才闷闷的开口:“……朕知道了。法案通过后,审判结束,朕就解除戒严。” “陛下圣明。” 特奥琳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克劳德没有接话,靠在枕头上安静的看着她。 特奥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说什么,克劳德忽然话锋一转又开口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陛下您从第一个月结束开始,一直没给我发过工资。” 特奥琳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工资?” “对,工资。”克劳德点了点头,“我虽然不指望靠这个发财,但总不能白干活吧?这都几个月了,一个铜板都没见着。” 特奥琳摸了摸下巴,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确实没给过工资,倒也不是故意不给,就是……忘了。 但她转念一想,忽然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给他工资,他不就离不开她了吗? 他没钱就得靠她养着,她养着他,他就得乖乖待在她身边,这不是挺好的吗? 特奥琳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朕都对你这么好了,还要什么工资?你怎么不说把城市宫也转让给你得了?”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朕有理的表情,故意叹了口气:“唉……是吗?这下克劳德可怎么办呐……克劳德没钱了,要饿死了,还受了伤……”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惆怅:“到时候也不知道哪位富家小姐可怜可怜他,让克劳德帮她写写文章,愿意给他一口饭吃……” 听到这里,特奥琳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没钱了总得想办法活下去吧?”克劳德慢悠悠的说,“我虽然受了伤,但写文章的本事还在。” “说不定哪位好心的贵族小姐愿意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让我帮她写写稿子什么的……” “不行!” 特奥琳猛的站起身,两步冲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瞪着他:“你不准去!朕不准你去给别人写文章!你只能给朕写!” “可是陛下不给我发工资,我总得吃饭吧?” “朕给你发!朕现在就给你发!” 特奥琳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指着克劳德的鼻子:“你等着!朕一会儿就去签支票!你要是敢去找别的女人你就完了!现在刚好戒严,把她也顺带一起毙了!”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又急又气的模样,嘴角浮起笑意:“陛下圣明。” 特奥琳瞪着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故意的!” “陛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总之就这么定了……对吧?” 第二百零七章 应有的审判 第二百零七章应有的审判 柏林的国王广场今天非常热闹。 雨过天晴,昨夜那场暴雨仿佛把整座城市都冲刷了一遍。 军事戒严虽然没有取消,但士兵撤去了很多。 原本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的骑兵巡逻队不见了踪影,街角的关卡也拆了大半,只留下警察在维持秩序。 少数留下的士兵换上了仪仗礼服,他们站在路口更像是一道移动的风景线,而不是威慑。 柏林的氛围顿时轻松了很多。 至于宵禁?市民们大半夜一般也不会出门,虽有影响,但也不像前几天那般压抑。 至少白天走在街上,不再有那种被枪口盯着后背的窒息感了。 今天是一个周末。 国王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拖家带口,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站在人群边缘,踮着脚往前张望。 他们大多穿着干净的衣裳,手里攥着帽子或手帕,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 前几日就有传闻,说他们敬爱的顾问先生并无大碍,甚至还亲自侦破了凶手。 传闻这种东西,向来是越传越神的。 最开始只是有人说顾问先生伤得不重,要和陛下一起推动清算。 后来变成顾问先生亲自去了案发现场,直接一眼看出炸弹的类型。 再后来变成顾问先生比神探都神探,说什么他对一切事物都过目不忘,只要看了就能记一辈子。 等到现在,传闻已经变成了顾问先生只用了一杯水的功夫就锁定了凶手,警察顺着线索一夜之间抓了几十个人。 人们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但没有人觉得这是假的。 毕竟……顾问先生他实在是太传奇了,不是吗? 从他第一次在街头出现开始,到梅斯的炮火,到和平游行,再到住房改革法案的推进。 他每一次都像是提前知道了答案一样,一步一步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拽到阳光下。 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预言家,有人说他是上帝派来拯救德意志,抗击俄国佬的使者。 但今天,他们听说上面要来国王广场公开审判罪犯,这一下就把前面各种神探的传闻全坐实了。 审判这种事,柏林人不是没见过。 但以往的审判都在法院里进行,高高的台阶,法官戴着假发坐在台上,律师穿着黑袍来回踱步,陪审团坐在一侧交头接耳。那地方天生就是给精英准备的。 至于那些罪犯说了什么话、怎么被定罪,具体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普通人只能从报纸上读到二手消息,隔着油墨和铅字,总觉得隔了一层。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审判在国王广场上,在露天之下,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进行。 这在柏林还是头一回。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木制的高台,台上摆着一排长桌,桌后坐着几名军官和法官,面色严肃。 高台两侧各站着一排士兵,步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更戏剧性的在于,国王广场紧紧挨着议会大厦,也就是爆炸案案发地点,这更加激起了大家的愤怒,也凸现了罪犯的狼狈。 人们交头接耳,踮着脚往前张望,看那些胆大包天的犯人到底要怎么为自己的罪行辩护。 台上的第一轮审判目前已经进入了尾声,一个军官在上面对着那一排被告骂道: “你们中间有些人从审判开始到现在,一直在试图撇清关系!” “有的说我只是写了几篇文章,有的说我只是参加了集会,有的说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休要在这时候想着脱掉关系!你们对刺杀的策划是绝对的事实!” “你们提供的资金,你们组织的集会,你们煽动的情绪,那些东西就是犯罪的一部分!” “哪怕放开这一部分不谈,你们有什么资格认为受害者是德国叛徒?你们没有这个资格!” 军官的最后一句话吼出来,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就在这时,一个被告忽然抬起头来。 “我要求见律师。” “我们需要律师为我们辩护。这是基本的法律权利——” “律师?有什么好叫律师的?还有什么好辩护的?你们的犯罪行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另外我们是临时军事法庭,不和你扯东扯西!平时那一套在民事法庭里钻营的路子在我们这没用!” “今天就算是亚里士多德来了也救不了你!为自己的罪行忏悔吧!” 这句话一出,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一边笑一边喊:“说得对!谁来了也没用!” 军官转过身,面向人群,声音洪亮: “本庭宣判,以上被告以煽动袭击、策划刺杀政要、危害国家安全之罪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好!” “该杀!” “他们该死!” 人群沸腾了。欢呼声、叫好声、掌声混成一片,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广场。 有人摘下帽子扔向空中,有人激动地拍着身边陌生人的肩膀,有人甚至红了眼眶。 高台上的被告们脸色灰白。有人瘫软下去被士兵架住,有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有人闭上眼默念什么。 士兵们上前,押着被告们走下高台,向广场边缘的刑场走去。 欢呼声还没落定,第二批被告已经被押上了高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七章应有的审判(第2/2页) 这一批人看起来和前一批不太一样。前一批人大多穿着体面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体面的绅士。 但这一批人……穿着五花八门。他们被押上台时,有人低着头,有人缩着脖子,有人试图挡住脸。 人群安静下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 “这批人是谁?” “看着不像协会那帮人……” 台上的军官拿起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声音传开: “第二批被告,涉嫌违反普鲁士道路红线法,非法侵占公共用地,以危房冒充合格住房出租,收取超额租金,危害公共安全……”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草他马的!是那帮黑房东!” 这一声一出,人群瞬间炸了。 “他妈的!就是他们!” “诶!那个秃头!就是他!他把一间地下室隔成三间租出去,墙都是纸糊的!”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 和刚才那批被告不同,那些协会骨干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他们写文章、搞集会,煽动情绪,但普通人其实很难直接收到他们的威胁。 但黑房东不一样,黑房东就在他们身边。 是他们每天下班要回到的那栋破楼的主人,是他们每个月省吃俭用交出去的房租的去向。 就是这群蛀虫吞掉了他们的劳动所得,逼迫他们住在猪窝一样的地方。 “普鲁士道路红线法明文规定了最小预留消防用地,你们违反不说,还拒绝接受公署命令整改!” “现在是戒严期间!一切从整体情况出发,降低兵员素质,危害部队战斗力,昨天调查时抗命,任何一条都够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也没什么好辩护的了!房子原封不动的就在市区那里放着,这是你们罪行的直接证明!” “昨日的抗命更是罪上加罪!具体监禁时长送莫阿比特刑事法院分开审判!一切从重从快!不许轻饶!” “好!” “该判!” “让他们进去好好反省!” 人群爆发出叫好声。士兵们上前,押着第二批被告走下高台,向等候在旁的马车走去。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一个穿着灰呢外套,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看他。军官也循声望去,眉头微蹙:“什么人?” 学者站在人群与高台之间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台上的军官: “我不是来为这批人辩护的!他们确实该判!” “道路红线法写得清清楚楚,最小消防预留用地是硬性规定,他们连这点用地都没留,他们最愚蠢的一批,判多少年都不冤。” “但我想问的是,那些没有完全踩过红线的人呢?” 人群安静了一瞬。 “这批人完全没有预留最小消防用地,他们是最黑最黑的那一批!是黑房东里最畜牲的那一档子!” “他们的确被审判了,这是他们活该!” “但那一批把最小消防用地要求的数据当成性价比最高,成本最小出租屋的房东呢?” “他们卡着先走,省出来的每一厘米都是从租客的安全和自己的良心里抠出来的。他们比这批人更精明,更懂得钻空子,他们难道就不该被追责吗?”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说:“是啊……更多黑房东是这个先生说的那种!他们也应该被抓起来……” “那些人比这批更可恨,他们明明知道规矩,就是卡着线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的目光从高台上的被告,转向那个学者,又转向台上的军官。 军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 “今天站在这里的这些人是杀人犯,是爆炸案的主谋,是泛德意志协会的骨干。” “他们直接违反了明文法律,革命罪有应得,军事法庭会给他们应有的审判。” “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蛀虫们不在今天的行列里,你们说得对,那些人比台上这批更可恨。” “他们不直接杀人,但他们一直在杀人。他们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是从你们的命里抠出来的。” “我今天还对此无能为力,但过不了几天,他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皇帝陛下正在起草相关法令,整治这些乱象!” “昨日已经着手寻找企业承包新社区的营建事务!那些偷工减料的,搞鸽子笼的一个都跑不掉!” “在德国只有秩序和公正!消灭这群蛀虫,本来就是我们民族的使命!” “这比打败俄国或者法国更说明我们民族的优越!这比鼓吹生存空间的蠢货厉害的多!” “审判继续!今天我们审判的是这么一批可以用现行法律审判的蛀虫,过几天我们再清算你们说的那一批蛀虫!” 话音落下,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欢呼声爆发了。 “皇帝万岁!” “德意志万岁!” “消灭蛀虫!”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广场上空回荡。 人群散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这是他们今天听到的不知道第几个好消息了,爆炸案的主谋落网了,那个干坏事的泛德意志协会被取缔了,现在连住房的问题的整治也快了。 如果可以的话,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这似乎和顾问许诺的那个德国越来越接近了。 第二百零八章 我可能来的不是时候 第二百零八章我可能来的不是时候 克劳德这几日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无事一身轻。 爆炸案告破,泛德意志协会连根拔起,那批留了把柄的黑房东已经送进了莫阿比特监狱,第二批正在被新法令的草案吓得瑟瑟发抖。 而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无忧宫的客房里,什么也不干。 起初他还有些不适应。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几乎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他的大脑一直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连睡觉都在盘算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曾经以为睡觉和休息这种东西只是消遣,是浪费时间和懒散的表现。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大错特错。 当他终于卸下所有责任,可以毫无负担的躺在床上不用想任何事的时候,他才发现,睡觉是真他妈的爽啊。 这几天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在床上赖着不动,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他的左臂还绑着绷带,伤口正在愈合,偶尔会传来一阵痒意,还有时常的咳嗽和口渴,这令他略微有一点不适。 但除此之外,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神清气爽过。 大脑里那些一直嗡嗡作响的念头终于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宁静。 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策,不需要为任何人的命运负责。 他只需要躺着,这日子简直是天堂。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手机。 如果有手机的话,他可以在床上刷一整天。 刷视频、看新闻、打游戏、跟人聊天……但这里是1911年的德国,别说手机了,连个电灯都还没完全普及。 他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发呆,然后翻个身再继续睡。 他迷迷糊糊的想再睡一小会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他翻了个身,准备换个姿势继续享受这份清闲。 然后他感觉自己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温热的,毛茸茸的。 克劳德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被窝里突然窜出一团东西,动作敏捷的蹿到床尾。 那东西转过身,冲着他弓起背,炸了毛,发出了一声极其不满的: “哈——!” 克劳德眨了眨眼,看着床尾那只猫。 那是一只他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一只橘色猫,好像就是城市宫里的那只,大眼睛,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它正瞪着他,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显然对他刚才那一压非常不满。 城市宫里的猫怎么也跟着来无忧宫了?而且这蠢猫怎么在他床上? 克劳德和那只猫对峙了几秒,决定不去招惹它。 宫里养的猫应该不会挠人,但万一呢?看对方目前这个棘背龙状态似乎随时会发起攻击,他现在可不想在养伤期间再添一道抓伤。 他慢吞吞地翻身下床,动作尽量轻缓,避免刺激到那只明显领地意识极强的小型剑齿虎。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衬衫,领口敞着。 他又看了看镜子,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算了,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他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找出一件衬衫换上,又对着镜子把头发胡乱捋了捋。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伤口带来的苍白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血色。 他拿起桌上的香水瓶,往手腕和颈侧各喷了一下。 柑橘调,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是特奥琳前几日让人送来的。 克劳德放下香水瓶,回头看了一眼床尾。 那只橘猫还蹲在那里,尾巴盘在身前,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个闯入者是否真的要离开。 “看什么看,”克劳德嘀咕了一句,“你的床,行了吧。” 橘猫没有回应,只是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克劳德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走廊两头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镶板墙,同样的枝形壁灯,同样的深红色地毯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随便挑了个方向走。 无忧宫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房门紧闭的房间,偶尔看到墙上挂着巨大的油画。 大多是普鲁士历代君主的肖像,戴着假发,穿着胸甲,目光威严的俯视着这个在自家宫殿里迷路的异乡人。 他推开一扇侧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宴会厅。穹顶上画着繁复的天顶画,诸神在云间嬉戏,金色画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关上门退了出来。 他就这么观光了大约一刻钟,不得不说,无忧宫的设计的确优美…… 但…… 他停下来,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是哪里?他应该怎么回去? 他好像迷路了。 他站在走廊里左右张望,一个人影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八章我可能来的不是时候(第2/2页) 这地方大得离谱,走廊像迷宫一样交错纵横,每一段都长得差不多,他完全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 他想找个人问路,但走了这么久,连一个仆役都没见到。 那些有钱人的宅邸会专门设计仆役的通道。 这些下人们有专门的通道,厨房、洗衣房、储藏室都藏在地下或侧翼,与主人和宾客的活动区严格分开。 他们不会在勋贵们散步的时候出现在走廊里,以免打扰他们的清静。 但这就意味着,他连个问路的都找不到。 这下好了……好像玩大了……先硬着头皮找吧。 …… 与此同时,更衣室内…… 一个年轻女仆正站在特奥琳身后,替她整理裙摆。 特奥琳站在落地镜前,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高腰线的设计将她的身形衬得格外修长,裙摆垂到脚踝,线条流畅利落 她脚上踩着一双浅色的高跟鞋,鞋跟细巧,让她整个人显得比平时高了一截,。 她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巧的帽子,帽檐微微倾斜,缀着一朵素色的绢花,衬得她的脸小巧精致。 她正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转了个圈,裙摆轻轻荡开,又落回原处。 “陛下,腰这里会不会太紧了?”女仆小声问。 “不会,就是要紧一点才好看。”特奥琳又转了半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眯了眯眼,“好了可以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今天你休假!” 女仆愣了一下:“陛下?” “今天不用你伺候了,回去歇着吧。”特奥琳挥了挥手,“朕一个人待会儿。” 女仆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特奥琳一个人。 她站在落地镜前,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自己。 高腰线把她的身形拉得修长,高跟鞋让她看起来高挑了不少,小帽子斜斜地戴着,衬得整张脸精致又精神。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又侧过身看了看侧面的线条,满意地微微点头。 克劳德肯定会喜欢的吧? 他之前说过她穿浅色好看,所以她特意挑了这件浅蓝色的。 她想象着克劳德看到她时的表情,他会不会眼前一亮?会不会夸她好看? 她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对了,还有草案。她已经把住房改革的草案起草好了,就放在书房里。到时候让克劳德看,他肯定会夸她干得好的。 就应该这样,这才像皇帝嘛,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议会统统见鬼吧!只会用来扯皮和吵架,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她美滋滋地想着,又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她感觉到背后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呢……背后的布料收得格外紧,紧得有点勒,哪怕这件裙子是高腰线设计,也不至于紧成这样。 她侧过身,扭着头往背后看,但角度不对,看不太清。 她伸手往背后摸了摸,摸到盘扣的位置,指尖一顿。 扣子错位了。 最上面那颗扣进了下面那个扣袢,导致整排扣子都歪了,背后的布料被斜着拽紧,难怪她觉得勒。 女仆刚才没发现。 特奥琳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再把人叫回来?不太好,她都让人家放假了。 算了,自己弄吧。 她先解开外层罩裙的系带,把外面一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米白色的内衬。 然后她解开前面的小束腰,缎带松开,腰间的束缚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接下来是最麻烦的,背后的盘扣。 她反着手,指尖摸到那颗错位的扣子,先把它解开来,然后顺着扣袢一路往上摸,试图找到正确的对应位置。 但盘扣这东西,扣的时候要一颗一颗按顺序来,错了一颗后面全乱。 她解开了错位的那颗,但后面几颗也跟着松了,她反着手摸来摸去,越摸越乱,越乱越急,越急越扣不上。 “这什么破扣子……”她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 她试图把扣子按回原来的扣袢里,但手指在背后根本使不上力,好不容易捏住一颗,刚扣进去另一颗又滑脱了。 她折腾了好一会儿,出了一身薄汗,背后的盘扣不但没扣好,反而比刚才更乱了。 她气鼓鼓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背后,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副狼狈的模样。 不行,得找个能看清的角度。 她转身走向那面落地镜,侧过身,扭着头,对着镜子里的倒影,试图看清背后的扣子到底乱成了什么样。 然后,就在这时,她正巧看到镜子里映出了门口的人影。 门被推开了。 克劳德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目光从她敞开的背后滑到她涨红的脸,又滑到她手里攥着的那条束腰缎带。 四目相对。 “我可能来的不是时候……” 第二百零九章 没救了…… 第二百零九章没救了…… “你出去!出去!!” 克劳德立马往后退了一步,门在他面前砰的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他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了一口气。 好,冷静。 刚才什么都没看到。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他就是推错了一扇门,然后立刻退出来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误会。 克劳德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门内就传来一声更加气急败坏的喊叫: “你回来!闭着眼睛!” 克劳德:“?” “不行!也不能闭眼,会摔跤,你侧着进来!” 克劳德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最终他下定决心,侧过身面朝走廊墙壁一步一步往门里挪。 他把视线移开,免得看到什么不能看的,现在他只好盯着对面墙上的那幅油画,画上是一位戴着假发的普鲁士先王,正用威严的目光注视着他 克劳德在心里对这位先王说,您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吧。 “站住。” 特奥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强装镇定的威严,但尾音微微发颤。 克劳德停下脚步,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转过来。” “……您确定?” “朕让你转过来!”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特奥琳站在落地镜前,已经穿回了那件浅蓝色的裙子,但背后的盘扣明显扣得歪歪扭扭,有一截布料还皱巴巴的拧着,像是被胡乱塞进去的。 “你……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刚推开门,就看见您站在镜子前,还没看清楚您在干什么然后就让我出去了。” “真的?” “真的,我发誓。” 特奥琳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在判断他到底有没有撒谎。 克劳德面不改色,目光平静的回望着她。 “哼。”特奥琳终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这次……这次就放过你了。” 她嘴上说着放过他,但耳朵尖还是红的,手指也不自觉的绞着裙摆的布料,显然还在为刚才的尴尬耿耿于怀。 克劳德松了一口气:“多谢陛下宽宏大量。” 他说完就想溜,但特奥琳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克劳德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看来逃不掉了,这下克劳德可惨了…… “你……站那儿别动!” 特奥琳站在落地镜前,小目光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别过头去,像是在酝酿什么。 沉默蔓延开来。 克劳德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走。 特奥琳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克劳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男生应该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但问题是,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嗯……朕问你啊……”特奥琳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克劳德啊……” “嗯?” “朕……嗯……你有没有觉得朕今天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克劳德愣了一下。 不一样? 他打量了她一会儿。浅蓝色的裙子,高腰线的设计,浅色高跟鞋,斜戴着的小帽子,缀着素色的绢花。 她今天确实精心打扮过,和平时那种威严的皇帝形象不太一样。 不过问这个干什么? 嗯……克劳德检索了一下大脑里的记忆。 这种场景似乎在一些三流工业糖精漫画里他见过很多,他前世上班摸鱼偶尔看一看,其实挺好看的。 这种时候女主就那几个目的,要么就是女主其实没什么不一样,就是单纯希望对方看看自己,要么就是真的精心打扮半天要夸夸…… 这应该怎么回呢…… 克劳德打着腹稿,一边观察着特奥琳身上有什么好夸的地方。 但克劳德的目光落在她腰际那条高腰线上,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维多利亚时代的审美对女性有一种相当病态的追求,那时候的人们喜欢娇小玲珑的女孩,身高高于一米六八的女孩甚至会被认为粗鲁。 这本来就很奇怪,但还远不止如此,他们主打一个既要又要,他们又要绝对身高矮,又要女孩的身材看起来修长苗条。 于是为了让个子矮的女孩子显得高挑,设计师专门设计出很紧身的高腰线衣服,这样看上去比例会很苗条,显得很高。 也有女士选择穿高跟鞋,或者把头发盘起来,或者干脆戴一顶很高的帽子,来反衬脸蛋很小很可爱。 但更多人会选择高腰线衣服,因为那是最“优雅”也最“不显刻意”的选择。 但代价是什么? 这样的束腰勒得极紧,紧到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现实里真的有小姐会被勒到窒息,就为了那一点视觉效果,她们甘愿忍受肋骨被挤压、呼吸变浅、甚至头晕目眩的痛苦。 而到了现在的爱德华时代,虽然这样的审美略显松动,但维多利亚时代留下来的旧审美依然是主流。 特奥琳个子不算高,她穿这件高腰线裙子,多半也是为了让自看起来更修长挺拔。 但她穿这身衣服站在他面前时,腰际绷得那么紧。 她是为了他穿的。 自己是不是应该关心关心她…… 而特奥琳还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紧张。 她在等他夸她好看,等他注意到她今天的精心打扮。 克劳德往前走了一步。 特奥琳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他忽然靠近,下意识到往后缩了缩,但身后就是落地镜,她退无可退,只能仰头看着他。 克劳德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条被勒得紧紧的束腰上。 “特奥琳。” 特奥琳愣了一下。 克劳德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通常都是陛下或者您,哪怕她多次强调私下叫特奥琳,但他一直都放不开,只有在极少数场合才会叫她“特奥琳”。 “你……你干嘛?” 克劳德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腰间的束腰。 特奥琳整个人僵住了,脸刷的一下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你……你干什么!” “这件衣服穿起来很难受吧?高腰线设计,束腰勒得这么紧,你从穿上到现在应该一直觉得喘不上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九章没救了……(第2/2页) 特奥琳本来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得对。 她确实一直觉得勒得慌。从穿上这件裙子开始,她就觉得肋骨被压得发酸,呼吸也比平时浅了不少。 但她一直忍着,因为这件裙子让她看起来高挑又苗条,她以为这样会更好看。 “……不难受。”她嘴硬道。 “特奥琳,你没必要这样。” 特奥琳仰着头,心跳突然就加快了。 他……他这是在关心她?! 这与其他那种客套的关心不同,是真的在看她,在注意她穿得舒不舒服,在担心她被束腰勒得喘不上气。 特奥琳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跳得又快又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她刚刚还在为那件尴尬的扣子事件脸红,但现在那种羞恼已经完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好开心。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今天精心打扮了,他注意到她穿了高腰线的裙子,他注意到她为了好看而忍受的不适。 这也太温柔了吧…… 特奥琳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这不是克劳德吧?她认识的那个克劳德,平时总是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陛下,从来不会主动靠近她,更不会伸手碰她的腰。 但今天他不一样了。他主动走过来,主动碰她,主动叫她的名字。 是朕对他的爱打动了他吗?他终于开窍了? 接下来他是不是要说你穿什么都好看?然后牵她的手,然后……亲吻?约会? 他是不是要带她去花园散步,然后在玫瑰丛前停下来,对她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特奥琳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她屏住呼吸,等着他说出那句她期待已久的话。 “陛下,您的身高和身材不需要用这种方式点缀。” 特奥琳:“…………”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克劳德一脸认真,“您穿这种高腰线的裙子其实效果有限,反而把腰勒得难受。” “您本来就不需要靠这种手段来显得高挑,自然一点反而更好。” 特奥琳的嘴角僵住了。 她刚刚还在心里描绘着你穿什么都好看的浪漫画面,结果他告诉她你个子不高,穿这个没用,还把自己勒得难受。 个子不高。 穿这个没用。 特奥琳:“……” “你……你走开!” 克劳德愣了一下:“嗯?” “你走开!你走开!”特奥琳跳起来,指着门口,“朕不要你在这里!你出去!出去!” “不是,我只是说——” “你闭嘴!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的意思是朕矮穿了也白穿,身材也不好,再怎么打扮也没用是不是!”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走开!哼!” 特奥琳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双手抱在胸前,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克劳德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刚才说错什么了吗?他是在关心她啊。束腰勒得那么紧,呼吸都变浅了,他提醒她别为了好看折磨自己,这有什么问题? 特奥琳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还在气头上。 克劳德张了张嘴,试图补救:“陛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走开!”特奥琳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桌子上有法案,你自己看去吧!朕不要你哄!” 克劳德:“……”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书桌上摊开的文件,又看了一眼特奥琳的背影。 她双手抱在胸前,腰板挺得笔直,一副朕很生气别来惹朕的姿态。 克劳德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撤为妙。 女孩子生气的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尤其是一个正在气头上的银渐层。他要是继续站在这里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哦,好吧,那我去看法案。” 特奥琳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克劳德没有注意到,他转身走向书桌,拿起那份摊开的草案,坐下来开始翻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特奥琳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过来哄她,反而听到了翻纸的声音。 她偷偷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克劳德真的坐在书桌前,低着头一页一页的翻着那份草案,神情专注,嘴里啧啧称奇 “啧……这不完全没解决吗……” 特奥琳的嘴唇瘪了瘪。 她本来以为他会过来哄她的。她都说了朕不要你哄了,按照小说里的套路,这时候男方应该厚着脸皮凑过来,说一些好话,把她逗笑,然后两个人就和好了。 但他没有。 他说哦,好吧,然后就真的去看法案了。 特奥琳越想越气,但又不能真的冲过去把他手里的法案抢走,那也太幼稚了。 她干脆站在原地,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四、五…… 她本来想着,只要他肯过来哄她,哪怕只说一句好听的,她就勉为其难的原谅他。 毕竟他刚才确实是在关心她,虽然话说得难听了点,但出发点总归是好的。 但身后只有翻纸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特奥琳又等了十秒,实在等不下去了。她悄悄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克劳德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份草案,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完全忘了刚才的事。 特奥琳的嘴唇瘪了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朕很生气的姿态,慢吞吞挪到书桌旁边。 她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翻页。 克劳德抬头看了她一眼:“哦,陛下,您不生气了?” 特奥琳:“……” 她本来已经不气了,被他这一句话又气了个半死。 “朕什么时候生气了?”她硬邦邦的说,“朕只是过来看看你看得怎么样。” “哦。”克劳德低下头,继续翻页,“那正好,我正想跟您说呢。” 他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陛下,这个草案……是不是有点问题?” “……” 没救了。 第二百一十章 新任务与新需要……与克劳德 第二百一十章新任务与新需要……与克劳德的新危机 四平八稳,这是克劳德对这份草案的第一印象。 特奥琳确实下了功夫,条文清晰,逻辑严密,惩戒措施也写得有板有眼,但问题恰恰在于它太稳了。 普鲁士道路红线法,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专门用来整治黑房东的利器,但实际上它压根不是干这个用的。 它最初是为了规范城市道路规划,预留消防通道,确保建筑退线而设立的,属于城市建设的基础性法规。 它的立法初衷是城市不能乱建,而不是“房东不能坑人”。 黑房东钻它的空子,是因为它恰好涉及了住房安全的最小标准,但它从来不是专门管理房产金融化的针对性法律。 而这时候的德国压根没有过针对住房租赁市场的专门立法。 至于为什么没有?因为过去不需要。 德国住房问题的传统解法是合作社和企业福利。 工人自发组织建房合作社,企业为稳定技术工人提供宿舍或住房补贴,教会和慈善机构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 这套体系在工业化初期勉强够用,因为那时候城市化的速度还没那么快,人口流动也没那么剧烈,问题被分散消化了,没有集中爆发到必须由国家出面立法的程度。 再加上行政力的限制。 帝国时期的德国,行政体系并不像后世那样无孔不入。 地方自治传统深厚,非城市地区的行政依赖容克,而各邦国各有各的法规,中央政府的触角有限。 就算想立一部全国统一的住房法,执行层面也会被地方势力消解殆尽。 与其立一部没人执行得动的法律,不如让合作社和企业自己摸索着解决。 所以,住房问题的立法在德国一直处于没必要还没心思的状态。 但现在已经拖不下去了。 柏林的人口在爆炸式增长。 工业化把成千上万的工人从农村吸进城市,他们需要住房,但住房供给远远跟不上需求。 黑房东就是在这样的供需缺口里长出来的蛀虫,他们不需要盖新房,只需要把旧房隔成鸽子笼,就能以极高的租金租给那些别无选择的工人。 这不是靠合作社和企业福利能解决的问题了。 合作社的建房速度远远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企业福利只能覆盖少数技术工人。 而大量非技术工人、临时工、服务业从业者,根本不在任何福利住房体系的覆盖范围内。 他们是城市里最庞大也最沉默的群体,住在最差的房子里,交着最贵的房租,没有任何议价能力。 而经济已经发展到位了。德国的工业产值已经超越英国,城市化的进程不可逆转,住房问题已经从个别现象变成了社会问题了。 到了这个阶段,立法就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了,是必须想办法解决。 一部专门针对住房租赁市场的法律,需要明确最低居住标准、租金上限、房东义务、租客权利,以及政府监管和处罚机制。 它需要把住房从商品重新定义为民生必需品,让市场逻辑让位于社会逻辑。 克劳德想了想,现在要么在草案基础上大改,要么干脆推倒重来,起草一部全新的《帝德住房保障法》。 他倾向于后者。 既然要立法,就立一部真正解决问题的法律。 它需要明确房东的登记义务,住房的最低居住标准,租金的合理上限,租客的申诉渠道,以及政府介入和处罚的权限。 想到这里,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特奥琳站在书桌旁,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侧着头看他:“你不是说朕的草案有问题吗?怎么看了半天也不说话?” 克劳德没抬头:“我在想……这份草案只是打打补丁,还是干脆推倒重来。” “什么意思?” “嗯……陛下,这份草案写得很好,您确实下了功夫。” 特奥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维持着朕还在生气的姿态:“哼,那你说有问题?问题在哪?” “嗯……问题在于,它好像解决不了问题。” 特奥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克劳德把草案翻到第一页,指着标题:“普鲁士道路红线法。陛下,您知道这部法律最初是干什么用的吗?” “规范城市道路规划啊,”特奥琳答得很快,“这个朕当然知道。” “那您知道它为什么能用来抓黑房东吗?” 特奥琳沉默了一瞬:“……因为它恰好涉及了住房安全的最小标准。” “对。”克劳德点了点头,“它是被借用来整治黑房东的,但它从来不是一部专门针对住房租赁市场的法律。” 特奥琳的眉头微微蹙起:“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靠这部法律打补丁,只能抓那些最蠢的黑房东。” 克劳德把草案往桌上一放:“靠打补丁永远追不上蛀虫钻空子的速度,补一个洞,他们就能找到两个新洞。” 特奥琳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肩膀微微垮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委屈巴巴的,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小猫。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他好像说的有点重。 他刚才那番话,等于把她精心起草的草案批得体无完肤,虽然他说了“写得很好”,但后面的话已经把她的努力否定得差不多了。 “陛下。” 特奥琳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干嘛。” “呃……我的意思是……”克劳德斟酌了一下措辞,“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您认识到了问题,并且试图用现有的工具去解决它。这是一个优秀君主应该有的敏锐。” 特奥琳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嗯……您离神君还差了一点。” 特奥琳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神君?” “对。”克劳德看着她,“优秀的统治者会用现有的工具解决问题,但最厉害的统治者会创造新的工具。” “您已经看到了问题,但您只是在想怎么用旧法律去套,而不是为什么我们还没有一部专门针对住房租赁市场的法律。” 特奥琳眨了眨眼,她手指绞着裙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的开口:“那……那你说怎么办嘛。”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 “陛下,您得先理解一件事,农村人口向城市流动是目前的必然现象。” 特奥琳抬起头看他。 “工业化把工作岗位集中在城市,农民在土地上挣不到钱,但进城做工能挣到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章新任务与新需要……与克劳德的新危机(第2/2页) “这是经济规律,不是靠一道法令就能逆转的。” “而且城市也确实需要他们,工厂需要工人,码头需要搬运工,铁路需要维护工。没有他们柏林转不起来。” “就像煤铁互资一样,煤矿需要钢铁做采矿机械,钢铁厂需要煤炭做冶炼燃料,两者互相依存,谁也离不开谁。” “城市和农村的劳动力流动,本质上也是这种社会资源的双向的奔赴。” 相关科普,煤铁是典型案例,实际上还有不少 特奥琳愣了一下。 煤铁互资……双向的奔赴……?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克劳德站在她身边,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走向光明的未来。 他说的双向的奔赴……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他是不是在说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双向的? 她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脑补的画面里。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傻笑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心血白费了。 又来了。她肯定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陛下?” 特奥琳猛地回过神:“啊?嗯?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没精力也没行政能力去搞一个新机构来专门管住房问题。” “哦……”特奥琳的耳朵红了一下,赶紧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那你的意思是?” “与其缝缝补补,不如直接立法,与其搞新监管机构,不如顺带整顿警察队伍。” 特奥琳眨了眨眼:“整顿警察?” “对。现在的警察队伍问题不少,吃白食的多,真正干事的少,治安问题也一直压不下去。” “戒严期间,军队接管了大部分治安职能,警察反而闲下来了,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克劳德往前倾了倾身子: “趁戒严还没解除,把警察队伍从头到尾梳理一遍,裁掉吃白食的,提拔能干的,建立专业化的警务系统,并且增加军事化程度。” “等反对者反应过来的时候,柏林会拥有一支比现在高效得多的警察队伍,木已成舟,他们还能怎么办,再说了,容克贵族们对此会很满意。” 特奥琳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 “而且,”克劳德压低声音,“您不觉得,戒严期间最适合干这种事吗?” “没有议会扯皮,没有舆论干扰,一道行政命令就能推行下去。” “等戒严解除了,事情已经办完了,谁也没法反对。” “陛下,您难道不想在日后的历史书里看到这样的字句吗?” 特奥琳的耳朵竖了起来。 “凯撒特奥多琳德,用她的智慧和对时机的把控,在戒严期间完成了德意志历史上的开创性改革。” “整顿警务系统,开创性的推动干警专业化,推动住房立法,为帝国的长治久安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后世的历史学家会怎么写?他们会说,这是一位真正有远见的君主,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未来。” “她会成为德意志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之一,她的名字会和腓特烈大帝并列,甚至超越他。” 特奥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越来越亮,这一番话下来给她听美了,她虽然不怎么贪图虚名,但这一番话下来谁能拒绝啊? 关键是也没什么太大的阻力?为什么不干? “好!干大事!” 她猛的一拍桌子,把克劳德吓了一跳。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斗志昂扬的模样,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好,搞定了。 特奥琳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来!你现在就写!朕说你写!” “等等,陛下——” “不等!朕已经想好了!” 两个人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从警务整顿聊到住房立法,从住房立法聊到城市发展规划,最后又扯到几年前的大柏林设计竞赛。 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又渐渐西斜。 二人全然忘记了刚刚衣服的事情,特奥琳衣服都还没穿好。 而……与此同时……无忧宫的走廊。 维多利亚手里拄着一根细长的象牙柄手杖,正在漫无目的的四处跑。 她身旁跟着一名年轻女仆,手里捧着一件薄披肩,亦步亦趋的跟着,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皇太后殿下……可是医生说……说您最近身体欠佳,应该多晒晒太阳……要不……要不去葡萄梯田看看吧?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 维多利亚淡淡的回了一句:“可是英国的医生说我的身体很好,只是老了,正常的。” 女仆心里知道说不过,干脆闭上了嘴,默默跟在她身后。 维多利亚心里清楚,所谓的“身体欠佳”不过是普鲁士御医们的老调重弹。 他们总是这样,一看到她年纪大了,就恨不得把她塞进温室里养起来,虽然她年轻的时候他们也这样就是了。 她这辈子已经听够了这种话。 从她嫁进霍亨索伦家族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听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 她的母亲,她的婆婆,她的宫廷女官,她的医生,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指点她的人生。 但她活到了今天,比他们大多数人都活得久。 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 她今天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地,只是想在宫里走走,看看那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和画作。 然后她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步,这扇门她认得,是更衣室。 她本想继续往前走,但门缝里透出的声音让她停了下来。 是特奥琳的声音。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微微皱眉,伸手按下门把手,推开了门。 “特奥琳?你在——” 话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的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特奥琳站在书桌旁,身上的裙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背后的盘扣敞着大半,露出一截米白色的内衬和肌肤。 而她旁边,克劳德坐在椅子上,两人几乎头挨着头挤在一起,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堆文件指指点点。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光晕里。 二人闻讯转头,见到来者是谁时,一时间顿感不妙。 “你们!你们?!特奥琳!!!” 第二百一十一章 别给维姬气死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别给维姬气死了 无忧宫已经很久没这么喧闹过了。 这座宫殿自建成以来一直作为普鲁士王室的夏宫,它向来以优雅,宁静,秩序井然著称。 历代普鲁士君主在这里接待贵宾、举办宴会、商讨国事,连仆役的脚步声都被训练得轻不可闻。 但今天,这份延续了上百年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维多利亚皇太后正气急败坏地踱着步。 她的象牙柄手杖被丢在桌上,没有拄着,显然已经气到顾不上那些讲究了。 她这几天腿软,早上时常头疼,御医说要多静养。 但此刻她完全静不下来,脚步急促的在地毯上来回碾过,裙摆被带得猎猎作响。 “特奥琳!你太不体面了!” “先不论你们在干什么!你那是一副什么样子!” 特奥琳站在墙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整个人缩成一团委屈巴巴的挨训。 “你是一个君主!你是德意志的皇帝!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霍亨索伦家族的体面!你倒好,在更衣室里衣衫不整,和一个男人头挨着头挤在一起,像什么话!” 特奥琳的嘴唇瘪了瘪,没有吭声。 “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你知道那些宫廷女官会怎么传吗?你才刚登基几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给自己招来闲话?” 维多利亚越说越气,脚步也越来越快:“我当年在宫廷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你呢?你倒好,你这把话柄往别人手上。” 特奥琳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手指绞着裙摆的布料。 维多利亚见她这副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声音沉了几分:“好,那我们就先不谈体面不体面的事。你和那个克劳德·鲍尔到底在干什么?” “你是一个皇帝,他是你的顾问,你们之间有公务往来这很正常。” “但公务往来需要头挨着头挤在一起吗?需要衣衫不整的关在更衣室里吗?” “他只是你的幕僚,仅此而已!” “母亲……我们是在讨论法案……”特奥琳小声说。 “讨论法案需要把裙子脱了?” 特奥琳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没有脱!是扣子……扣子坏了……” “扣子坏了?扣子坏了,然后他就进来帮你修扣子?他一个男人进你的更衣室帮你修扣子?” “不是……是他走错了……” “走错了?”维多利亚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他走错了然后你就让他留下来,两个人关着门讨论法案?特奥琳,你觉得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 特奥琳本来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没法解释清楚,这套说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离谱。 维多利亚看着她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特奥琳,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事,但那个克劳德·鲍尔,他不能也不应该和你走那么近。” 特奥琳抬起头:“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维多利亚看着她,“我虽然教导你要善待宫里的其他人,哪怕他只是一个仆役,但也没让你和他走这么近!” “他不是仆役,他是——” “他是什么?”维多利亚打断她,“他是你的顾问,但他也是平民出身。” “他来自哪里?他的家族是谁?他的教养是谁给的?他读过什么学校?他有什么背景?” 特奥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回答。 “你只知道他聪明,他能干,他帮你解决了很多问题。但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你知道他会不会利用你的信任来谋取自己的利益吗?” “他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 特奥琳低着头,没有吭声。 “而且他有什么好的?他就是一个粗鲁且不文明的德国人,德国人都是一群欧陆暴发户,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打打杀杀,一点也不文明。” “只有英国的绅士才配得上你,只有一个自由且懂得文明世界的人才配得上我的宝贝特奥琳!那个克劳德鲍尔还不够格!” 维多利亚的话音刚落,特奥琳的肩膀就开始微微发抖。 她忍了很久,忍到嘴唇抿得发白,忍到眼眶开始泛酸,但母亲那句只有英国的绅士才配得上你终于把她的忍耐推到了极限。 她猛的抬起头。 “母亲!你根本不懂他!” 维多利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愣了一下。 “你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和其他德国人不一样!他……他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 维多利亚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 “有什么不一样!我看他就和那些粗鲁的容克子弟没什么两样!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那容克子弟有什么?他们只会靠着祖产混吃等死!他们连自己家的庄园都管不好!他们凭什么和他比!” 特奥琳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滚落下来:“母亲……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数落他!” 维多利亚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特奥琳满脸的泪痕,看着她那副倔强又委屈的模样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好了……别哭了……是母亲说得重了些。” 特奥琳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维多利亚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你回去好好反省吧,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特奥琳却猛的抬起头,眼泪还没干,但声音已经重新硬了起来:“我才不要听你的!” 维多利亚眉头一皱:“特奥琳——” “朕是皇帝!朕觉得谁可以谁就可以!英国人最讨厌了!英国人才什么都不懂!” “他们只知道吃喝玩乐!哪一点比得上克劳德了?” “你就知道管我!朕就不听!朕就是觉得克劳德很好!克劳德最文明最绅士!” 维多利亚被她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 她盯着特奥琳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发作,只是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好……特奥琳……我管不了你了,你走吧。” 特奥琳赌着气,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裙摆带起一阵风,用力拉开门。 门外走廊里,克劳德正贴着墙根站着等死。 特奥琳走出来,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但看到他面如死灰的模样,嘴角却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 她冲他挤了挤眼,又飞快的别过头去,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朕赢了的姿态大步流星的走了。 克劳德心里叹了口气,这下好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缓缓转过头,正对上维多利亚站在门口,目光冷冷的落在他身上。 哦豁…… “进来。” 克劳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认命的迈过门槛,看来是活到头了。 维多利亚皇太后气得直转圈,她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也有点交通,疼得她不得不扶着椅背缓了缓。 她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她的女儿居然为了一个平民出身的顾问冲她吼出朕就不听这种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一章别给维姬气死了(第2/2页) 好啊,说不了她,还说不了一个顾问? 她定了定神,目光冷冷的落在克劳德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衣着得体,站姿端正,面容沉静,倒不像那些毛手毛脚的容克子弟。 但再得体又怎样?一个没有出身、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支撑的人,凭什么把她的女儿迷得神魂颠倒? 她倒要看看这个克劳德鲍尔有什么不一样! “鲍尔先生,您最近很忙啊。”维多利亚随手从桌上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眼睛却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整个柏林对你动静的议论甚嚣尘上” “殿下谬赞,承蒙陛下厚爱,作为陛下的顾问,为德国的发展尽些微薄之力罢了。” 克劳德微微俯身。 “至于对改革的非议,如果连这点准备都没有,就太幼稚了。” “厚爱,呵,你倒还真是得了我女儿的厚爱!” 对方不卑不亢的态度反倒让维多利亚气的连文件都拿不住了。 “鲍尔先生,我不是在指摘你,你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这很好,所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呢会和我的女儿衣衫不整的在更衣室里凑在一起,您的审慎和自知之明被抛到哪里去了?” “殿下,恕我失礼,为了陛下,我不得不向您提出批评,并请您收回发言。” 沉默的两秒,克劳德没有再维持着作为顾问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而是抬起头,直直的注视着维多利亚。 丝毫不给气懵了的维多利亚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首先,殿下,您与陛下在门外的分歧我都听见了,您刚才不由分说的训斥了陛下,现在又来质询我的意图。” “这当然是殿下您关心则乱,但是我想指出的一件事,” “如果连您都质疑您的女儿不成熟,不是一位称职的皇帝,外界和容克又怎么能对陛下没有疑虑呢?” “我没有!”维多利亚拔高声音,“我一直都支持着特奥琳!” “是么,殿下,我没有资格指摘您,只是作为一个顾问给出我的看法。” 克劳德上前半步,一只手扶在桌上, “您刚才在走廊里面训斥陛下,先入为主的判决了一切,既不听她的解释,也不相信她作为帝国的皇帝有独立的思考力,成熟的判断力。” “您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在走廊里训斥她,到头来还要为外界质疑陛下的威望和处事能力而苦恼,” “恕我直言,这种状态的直接制造责任在于您,您以强硬的姿态介入陛下的决断和行动,并且试图纠正她,这对陛下亲政,树立威望,全无裨益。” “你,你……你一个外人懂什么?!我都是为了她好!” “是,陛下与殿下家事,我作为外人无权置噱。” 克劳德点了点头 “那么恕我冒昧的表达我的困惑,您刚才说只有英国的绅士才配的上陛下,对么。” “没错,是我说的。”维多利亚给自己顺了顺气,点头,“这又怎么了?” “恕我冒昧,您觉得先皇与您的婚姻,在当时被威廉皇帝和俾斯麦亲王他们祝福了吗?” “不,当然没有,”哪怕是维多利亚正在气头上,听见腓特烈三世,表情也柔和了下来,她平静的摇了摇头。 “只有腓特烈支持我,只有他从头到尾都站在我这边。” “当然,您与先皇伉俪情深,但是并未得到宫廷里面几乎所有人的看好。更进一步的讲,先皇不仅是帝国的皇帝,还是最英勇的将军之一。” “腓特烈不一样,他当然不是那些冷漠的屠夫。”维多利亚当然明白他在意指什么。 “那么我们也就知道,感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国籍和身份都是沉重的荆棘,戴在那些蛮横而冷漠,利己的人身上,您说只有绅士的爱才能配的上陛下,说得好,我完全同意。” “但殿下,无论是绅士的爱还是父母的爱,首先的就是对边界的尊重。” “我平时也会看些英国的小说,遇见喜欢的话,也会随手记下来,” “我最喜欢的话是一个印刷小工写的情书,他说,loveisatouchandyetnotatouch.” “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 “我并不怀疑您对陛下的爱,我只是想提醒您,陛下马上就成年了。” “殿下,密尔说人类对社会任何成员施加强制,唯一正当目的是防止伤害他人。” “我听过一句荒谬的话,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饭都更多,因此听我的准没错。” “那我就要问发言者,他吃过的盐再多,那能替孩子消化她的人生吗?我看不能,只有恶魔可以占据别人的身体替别人而活。” “因此陛下信赖谁,或者选择谁,都是她的权界。” “谁都不该成为您最讨厌的那种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却事事干涉的封建大家长。您说对吗?” 克劳德说完最后一句话,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维多利亚都快被气疯了,这……这明明是诡辩,该死的,这就是诡辩,一定有哪里有问题。 但……他说得……怎么莫名其妙该死的有道理。 “你……”维多利亚终于挤出声音,“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来教训我该怎么对待自己的女儿?” 克劳德没有退让:“殿下,我没资格教训您,我只是在陈述密尔的话,我很崇敬像他这样的自由主义者。” “你——!” 维多利亚正要发作,就在这时——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维多利亚的话音戛然而止,克劳德也微微侧过头。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殿下,冒昧打扰。”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声音尽量维持着皇太后的威严:“进来。” 门被推开,塞西莉娅女官长站在门口。 她先向维多利亚行了一礼,然后目光转向克劳德:“鲍尔先生,医生在找您,说是需要检查一下您的伤口恢复情况。” 克劳德微微点头:“多谢女官长通报。” “另外还有一个小时,陛下需要出席英国大使馆的晚宴,您需要陪同出席。” “是,我已了解。” 一旁的维多利亚这下没话说了,这正事她可没法拦,她的目光冷冷的扫过克劳德:“鲍尔先生,今天的谈话,我希望你能记住自己的身份,你走吧,别耽搁了身体。” 克劳德微微俯身:“殿下教训得是,我先行告退了。” 克劳德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迈步离开,就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钉在他后背上。 他转过头,正对上塞西莉娅瞪着的眼睛。 克劳德:“……” 他干笑了一声,朝塞西莉娅点了点头,然后飞快的溜出了门。 塞西莉娅站在原地看着克劳德的背影,差点没上来给他两拳,最终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就转头和维多利亚禀报了。 克劳德走出走廊,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才终于放慢脚步。 他靠在墙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差点无了…… 大难不死,定有后福…… 事已至此,先跑路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维特是谁? 第二百一十二章维特是谁? 圣彼得堡的近日氛围不错。 比起西欧那几座快被自己人点着了的城市,这座帝国首都眼下竟显得格外体面。 毕竟,最近全世界的麻烦都挤在别人家门口。 伦敦的暴动还没完全平息,泰晤士河沿岸的煤气灯下至今残留着街垒的焦痕。 比利时人为普选权把全国拖进大罢工,列日、布鲁塞尔的工厂和矿井一齐熄火,到现在还在僵持。 德国更不必说,一场刺杀政要的闹剧刚收了尾,据说展开了一场骇人听闻的清洗 而圣彼得堡,暂时风平浪静。 斯托雷平处理着日常的政务,今天他心情不坏。 西部自治法案的烂账暂且压下去了,农民田庄的过户文书在各省慢慢铺开,今年黑土区的粮仓比往年鼓。 虽然知识分子骂他用皮囊装新酒,虽然革命党人往他别墅扔过炸弹、把他的名字贴满人民公敌的传单,可眼下毕竟没打仗,没饥荒,暗杀也没要了他的命。 “最近算是好日子了。”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又补了一句。 秘书在门外轻声提醒:“阁下,离觐见还有半个钟头。” “知道了。” 说实话,维特挺羡慕德国的环境 那种戒严一开、军事法庭一排、该枪毙的枪毙,该立法的立法的爽利在俄国想都不敢想。 杜马里天天吵,国务会议里全是阴着脸的贵族,沙皇一边嫌他专断,一边又离不了他压场子。 他要是想靠戒严搞事情,恐怕撕破脸之后先没的可能是君主制。 更何况戒严了也没用,就算解散杜马,也只是换一批新的人上来骂他,谁骂不是骂,他都习惯了。 斯托雷平在书房里最后整理了一遍衣装。深色的礼服笔挺,领结端正,胸前的圣弗拉基米尔勋章擦得锃亮。 他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几份他已经反复推敲过数遍的文件。西部自治法案的修正案、农民土地银行的季度报告、以及一份他亲手起草的关于当前国际局势下俄国战略机遇的备忘录。 最后这份他还没给任何人看过,连沙皇最亲近的宫廷秘书都不知情。 奥地利在国内扯皮,奥斯曼就是一具木乃伊,法国人最近在为德雷福斯那桩旧案吵得不可开交,听说关停了不少报社。 这是一个极其难得的窗口期。 列强各有各的麻烦,谁也没空盯着俄国。 如果这时候在哪里做出一点实质性的动作,等他们回过神来,事情可能已经办成了。 他要在今天,把这个想法当面呈给陛下。 马车驶出圣彼得堡,穿过涅瓦大街,沿着通往皇村的道路一路向南。 夏末的俄罗斯原野在车窗两侧缓缓展开,白桦林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切都显得安宁而从容。 斯托雷平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着眼睛,把一会儿要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皇村的亚历山大宫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这座宫殿不像冬宫那样宏伟逼人,也不像彼得霍夫那样华丽张扬,它更多的是温馨感。 斯托雷平被侍从引入沙皇的书房时,尼古拉二世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神情。 “彼得·阿尔卡季耶维奇!你来了!”尼古拉转过身,“来来来,今天天气真好,我刚才还在想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 斯托雷平躬身行礼:“陛下,臣冒昧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我正想找人聊聊。” 斯托雷平在沙发上落座,侍从端上茶来。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尼古拉二世,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沙皇今天怎么回事?眉梢带笑,步履轻快,连端着茶杯的手指都在微微晃动,像是揣着什么天大的喜事。 平时他来觐见,尼古拉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要么皱着眉头看奏折,要么唉声叹气地抱怨杜马又给他添堵。 今天倒好,整个人容光焕发,像刚捡了金子似的。 他今天怎么这么兴奋? 斯托雷平压下疑惑,转念一想,这倒也是好事。 他心情好,那今天的事就有九成把握。他决定趁热打铁,不给他任何转变态度的机会。 “陛下,”斯托雷平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臣知道您今天心情很好,但臣这里有一个更大的好消息要带给您。” 尼古拉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哦?是什么好消息?” 斯托雷平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备忘录,放在膝头郑重的开口: “陛下,臣近日反复推敲了当前的国际局势,发现一个极其难得的窗口期,列强各有各的麻烦,谁也没空盯着我们。”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正是我们真正践行领导和解放斯拉夫世界使命的最佳时机。” “把那些被奥地利人、奥斯曼人压在脚下的斯拉夫兄弟解放出来,让他们团结在俄罗斯的旗帜之下!” “您是斯拉夫世界的父亲,这对您的合法性和权威有极大的帮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二章维特是谁?(第2/2页) 他以为尼古拉会沉吟片刻,会皱眉思考,会问几个问题,甚至可能会犹豫,毕竟这听起来像一场豪赌。 但尼古拉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好!好!” 尼古拉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彼得·阿尔卡季耶维奇,你说得太好了!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斯托雷平愣在原地。 “……陛下?” 他还没说具体计划呢,这家伙就了?好什么? “陛下,臣还没有具体说明——” “不用说了!”尼古拉大手一挥,“我信你!彼得·阿尔卡季耶维奇,朕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你说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 斯托雷平:“???” 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没把那份备忘录直接递上去,至少那上面还写了一些具体的东西。 “陛下,臣以为,我们还是应该先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 “对!对!要制定计划!”尼古拉连连点头,然后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盯着他,“彼得·阿尔卡季耶维奇,我今天早上在祈祷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过去……太执着于权力了。” “我总觉得,皇权必须牢牢握在手里,一切都要我说了算。” “但我今天忽然意识到这种想法太狭隘了,太专制了,太不像一个基督徒该有的样子了。” “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当个好沙皇。” 斯托雷平:“???” “我过去实在太可恶,太专制了。俄罗应该更加人道,更加开明,应该把更多的信任交给别人。斯托雷平,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完了是认真的!” 斯托雷平更懵了。 这家伙吃错药了?平时就他权利欲最强,巴不得当绝对沙皇,连杜马多开一天会都要皱眉头,现在怎么又要开明专制了? 他认识尼古拉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沙皇这副模样。 该不会是宫廷里新来个拉斯普京2.0,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吧? “陛下,”斯托雷平斟酌着措辞,“您能有如此感悟,实乃俄国之幸。” “不过臣以为,开明与人道固然重要,但治理国家,仍需——” “当然当然,治理国家嘛,我最懂的。”尼古拉摆摆手,“不过宪法什么的还是算了。” 斯托雷平:“……?” “宪法这种东西太冰冷了,没有人情味。我觉得治理国家还是要靠道德和温暖的人心,你说对不对?” 斯托雷平沉默了片刻,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尼古拉这家伙有时候优柔寡断,有时候刚愎自用,他面对杜马时那副既嫌恶又无可奈何的嘴脸,但他这副模样是什么情况? 容光焕发,满嘴开明人道,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算了。 他在心里说服自己,至少这样的沙皇不会嫉妒臣民的民望,不会因为他斯托雷平的威望而心生芥蒂。 比起一个时刻提防他功高震主的君主,一个满脑子温暖的人心的沙皇反而更好糊弄。 而且他说到底还是那个尼古拉。 宪法什么的还是算了,这句话让斯托雷平确认,沙皇的“开明”只是换了层皮,内核还是那个害怕分权的专制君主。 那就好办多了。 “好吧……感谢您的信任,陛下。”斯托雷平微微欠身,“这事需要您的肯定。” “可以可以可以,完全可以!你全权负责,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斯托雷平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话尼古拉对不下一百个人都说过…… “那这样真是太好了。”斯托雷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就是……还请陛下最近一段时间多陪陪皇后殿下。” 尼古拉的笑容微微一顿:“嗯?” “殿下她说话可能有点直率,”斯托雷平斟酌着措辞,“而过去的我们已经因此把维特送到了西伯利亚。” “但俄国已经不能再失去一个维特了。” “就当为了俄国和您的权威,以及上帝的宽仁和您对她的爱,请您务必多陪陪她,好吗?”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尼古拉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陪她?陪亚历山德拉?” 斯托雷平点了点头。 “这还需要劝?”尼古拉的表情更加困惑了,“她是我的妻子,我当然要陪她。她需要陪伴和保护,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斯托雷平见他这样也没别的招了,只能一直点头附和:“对对对,陛下要多多陪伴,别让她来到外界遭受这些摧残和伤害!” “嗯……说的在理,不过……维特……那是谁?” 斯托雷平:“?!” “你那样看着我干什么?” 斯托雷平咽了咽口水,最终开口道:“没事……陛下……呃……我……我需要和外交大臣接触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风水轮流转 第二百一十三章风水轮流转 柏林宰相府,午后。 艾森巴赫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搁回墨水瓶架,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今天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几份协调函、两通电话,一封地方邦国的问询信,半个上午就干干净净地处理完了。 真是难得清闲。 他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气泡酒。 淡金色的液体在杯底翻起细密的气泡,沿着杯壁缓缓上升,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他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动。 最近柏林市面上确实兴起了一种饮料,气泡水,带点果味,带点甜,年轻人尤其喜欢。 街边的小店开始供应,一些工人酒馆都开始卖这东西,说是比啤酒便宜,喝了不误事。 艾森巴赫当时常了一点,不如气泡酒。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哪家伟大的酿造厂终于把气泡酒的价格压了下来,那要是真的话那确实有点本事。 可惜了,制造的只是些小甜水,也许军队可以运用一下这样的东西代替一部分酒精供应,毕竟他好像听说甜的东西可以让人感到开心,和酒一样可以对冲战争的打击。 他端着杯子走回窗边,柏林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今天真是好极了。 这几天能落得清闲,确实得感谢这场戒严。 德国平日的运转,权力是分散的。 帝国议会管预算和立法,有立法权,司法归司法机构管,有司法权,而文官政府,也就是他,负责行政权。 三者互相制衡,互相扯皮,任何一项东西想要落地都得在议会里磨上个一年半载是,在司法系统里再耗上几个月,然后落实到实处又要行政机构卡一卡。 但戒严之后,一切都变了。 皇帝取回了立法权,行政权的一部分也让渡给了军队,司法权更是被军队接管了大半。 他需要处理的只剩下些协调事务,哪个部门缺人,哪个邦国在抱怨,哪份文件需要盖个章。 军队这几天可是要好好干活的,抓捕、审讯、审判、处决,一条龙下来干净利落,连议会的质询都省了,毕竟都延会了,根本没法质询。 权力被收走,听起来像是坏事。 但对一个干了这么久文官的人来说,这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只需要签字,承担政治风险,然后等戒严结束,一切恢复原状。 虽然说风险是他的,功劳是皇帝的,但他乐得清闲。 国内似乎没什么事了。 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该立的法也正在立。 剩下的都是些收尾工作,不归他管。 国外……事情不少。 英国那边闹了个大笑话,那个叫丘吉尔的小年轻办事不力,把伦敦的暴动处理得一塌糊涂,被撸掉了内务大臣的帽子,转去当了海军大臣。 他正想着,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件:“阁下,新到的公文。” “放桌上吧。” 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退了出去。艾森巴赫走过去,随手翻了翻,就十几份文件,量很少,比平时少多了。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十多个都是闭眼签字的,都是些例行公事,连内容都不用细看,签字盖章,归档完事。 他拿起笔,一份一份签过去,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签到最后一份,他的笔顿住了。 这份文件有些特殊,皇帝的行政命令? 《关于禁止含砷、含镭等有害物质之化妆品及保健品售卖之行政命令》 他微微眯起眼睛,把文件凑近了一些,逐字逐句的看下去。 条文写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直接列出了禁止售卖的物质清单。 砷、镭,以及若干相关化合物。 适用范围涵盖帝国全境,包括进口商品。 处罚措施分为三档,初犯罚款并没收货物,再犯吊销营业牌照,情节严重者移交刑事法庭。 最后一行是皇帝的签名,以及日期。 艾森巴赫放下文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砷……镭……” 他对化学不算精通,但这两个词他并不陌生。 砷是毒药,这他知道,老鼠药里就有这东西。 镭……他隐约记得是几年前才被发现的一种新元素,听说很亮,能发光,被不少人追捧是什么未来材料。 但这些东西和化妆品有什么关系? 他按下桌上的铃,片刻后秘书推门进来:“阁下,有什么吩咐?” 艾森巴赫把文件往秘书的方向推了推:“这份行政命令,你之前见过吗?” 秘书上前两步,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阁下,这份提案……大约两个月前第一次出现在议会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三章风水轮流转(第2/2页) “哦?”艾森巴赫靠在椅背上,“说来听听。” “当时也是皇帝要求推动的,说砷和镭这类元素对人体有巨大伤害,就和毒物一样,理应禁止在化妆品和保健品中添加使用。” “只是……当时有一些既得利益者一直阻挠,提案被压下去了,没推得动。” “既得利益者?” “主要是几家化妆品和制药厂商,他们往这些产品里添加砷和镭,成本低,效果好。” “这个叫砷的元素,能让皮肤看起来白,而这个叫镭的能让人精神亢奋,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这些产品利润很高,厂商在议会里养了一批人,提案就被卡住了。” 艾森巴赫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这次怎么又出来了?” 秘书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既然是皇帝陛下直接下的行政命令,那就不需要经过议会了。” “嗯。”艾森巴赫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宰相府的印章。 “复署了。”他把文件递还给秘书,“归档吧。” 艾森巴赫把文件递还给秘书:“复署了。归档吧。” 秘书接过文件,点头退了出去。 艾森巴赫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镭…… 他隐约记得几年前读过一篇报道,说居里夫妇发现了一种能自行发光的元素,取名叫镭,轰动了整个科学界。 巴黎的贵妇们趋之若鹜,把它当成“永恒之光”的象征,抹在脸上、掺进牙膏里、甚至注射进血管。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巴黎人的时髦病,但现在听说它有毒……那这些行为岂不是服毒自尽?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算了,不管他事,又不是他逼迫全世界贵妇抹这些东西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 今天确实没什么事了。 他站起身,脱下外套挂上衣架,换了一件轻便的常服。 难得清闲,不如陪陪妻女。 妻子前几天还在念叨,说女儿最近在学钢琴,老师夸她有天赋,让他回去听听。 他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秘书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不知为何怎么又跑回来了。 “阁下,英国大使馆刚送来一封急信。” 艾森巴赫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皱起:“英国大使馆?” “是。”秘书把信递上来,“说是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先生希望今天下午能与您会面。” 艾森巴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信写得很简短,措辞客气但带着一丝急切,大意是格雷大臣正在柏林访问,希望就当前欧洲局势中双方共同关心的问题与帝国宰相交换意见。 “今天下午?” “是的,阁下。” “让外交国务秘书去见他。” 秘书愣了一下:“阁下……对方点名要见您。” “我知道,但外交大臣来访,对口接待是外交国务秘书的分内事。更何况我很忙,英国人难道看不到德国在戒严吗?” 秘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是,阁下,那我去通知外交国务秘书。” “告诉他,”艾森巴赫补了一句,“英国人最近在伦敦捅了不小的篓子,现在找上门来,多半是想要点什么。” “让他别急着答应任何事,先听听对方开什么价。” 秘书点头退了出去。 艾森巴赫站在门口,看着秘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真是风水轮流转。 伦敦暴动之前,英国人就来找过他们一趟。 英国人带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说只要德国愿意放弃自己的战略主动权,英国可以保证对德国的善意中立。 那一次是鲍尔去应付的。 鲍尔回来后跟他复述当时的场景,说那位英国官说话时下巴微微仰着,仿佛英国愿意给德国一个中立的资格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现在呢? 伦敦的暴动把英国人烧得焦头烂额,内务大臣被撸了帽子,整个内阁焦头烂额。 这时候格雷亲自跑来柏林,说是“交换意见”,实际上多半是想要德国在某个问题上表态支持,或者干脆就是求助。 上次你们端着架子来,这次轮到我们了。 让格雷等着吧,反正急的不是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