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和她的骑士小姐》 1、I女伯爵 通缉: 兹有死灵系巫师一名,违背约定,潜伏入城。如果见到此人或者有此人线索,可向附近的治安署汇报,奖励五十枚金币。 (请居民注意自身安全,不要在夜间前往墓地。) ——阿芙洛·道恩女伯爵 . 通缉令上画着一张女子的图画,不算清晰,但依然可以看出,她有着一头黑色长发,面容因为常年接触死灵巫术而十分苍白,眼睛却是瑰丽的冰蓝色,浅海一般明亮透彻。 麦雅披着一件黑色斗篷,面容笼罩在兜帽下,望着通缉令上自己的画像。 签署人阿芙洛·道恩,女伯爵,她脚下这座城市的领主,当年北方战场上的传奇,联盟最负盛名的骑士,她的光辉令所有敌人无处可逃——如果这个“敌人”不是她自己的话,麦雅觉得她对女伯爵的好感还能更高一点。 这座城市常年繁华安定,因此伯爵大人亲自签发的通缉十分罕见。 在麦雅阅读通缉令的时候,她身边很快就围上来了其他好奇的市民,都穿着普通的亚麻衣服。 市民们对那笔五十金币的悬赏巨款很感兴趣,议论声传进了她耳朵里。 “死灵系巫师……这人名字都没提,谁知道是谁?” “嘘!这种高阶黑巫师的名字是能随便提的吗?!喏,看最下面一行,危险提示——” “她看着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高阶巫师?” “不是高阶巫师能让伯爵大人亲自发通缉令?还不许人家天赋异禀啊。” “……反正,还没谁从伯爵大人手上逃走过,管她是几阶的巫师呢。” “对啊,我们等着听伯爵大人的好消息就行。” “那五十个金币呢——” 麦雅掀开兜帽。 市民们突然间有种被捕食者盯上的危机感,规避危险的本能让他们轰地一下散开,自动地在麦雅周围形成了一片空地。 然后他们才注意到通缉令前裹着长斗篷的女巫。 黑色长发,皮肤苍白,狭长的冰蓝色眼睛。 ——非常年轻,甚至还相当美貌。 她笼罩全身的黑色斗篷在微风里一张一摇地飘荡,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却给人一种站在悬崖边缘凝视深渊的心悸感。 那是通缉令上的画像永远也画不出来的。 极端危险。 她盯着先前提起赏金的那个市民,说:“带我去道恩伯爵的城堡,我可以给你五十枚金币。” 那个市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愕然地指着自己鼻子,“我?” 麦雅说:“对,是你。” 那个市民目光躲闪,余光瞥见有人匆匆往治安署报信,暗自咽了口口水,打定主意要拖延时间,“我……我不认识路……” 麦雅神色冷淡,斗篷下摆在风中微微飘扬。 她说:“你是贵族的马车夫,就算你的主人没资格拜访道恩伯爵,也不可能不知道伯爵的城堡在哪里。不要指望治安署,我完全可以在治安署的巫师赶来之前出城。另外,你的马车就停在路边。” 车夫:“……” 他还没从被麦雅一眼看破身份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苍白冷淡的黑巫师继续说:“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带我去见道恩伯爵,不仅能获得伯爵的嘉奖,还能从我这里得到五十枚金币。” . 三秒钟的思考之后,车夫认同了麦雅的结论——带她去见伯爵是最好的选择。 他垂头丧气地请麦雅上了马车,自己坐到车夫的位置上。 马车横冲直撞地向城外驶去。 车夫从来没有哪次驾车像这么累过。想到那位年轻美貌却又异常神秘强大的黑巫师就坐在自己身后,他连一动都不敢动,脊背因为挺得太久而异常僵硬。 直到快出城的时候,车夫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恐惧,鼓起勇气,盯着前方问: “您……您怎么知道我是车夫?不可能是因为用了巫术,刚才监测巫术的符阵都没有异常。”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这位巫师大人明明正在被伯爵通缉,为什么还敢直接去找伯爵……他不敢问这个,只好临时换了个问题,心里却没指望身后的巫师大人能做出回答。 听说死灵系巫师都不近人情。 显然,他身后的这位,尤其不近人情。 他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小会儿,终于听到身后的人毫无情绪地说:“你的靴子上粘附着马毛。显然,它们来自这匹马身上。” 车夫没想到她真会回答,愣了一下,又问:“那您怎么知道,我不是恰好路过,不小心粘上的马毛呢?” 麦雅说:“如果你是路过,那毛应该在你腰侧,或者更高的位置。但是马毛粘在你的靴筒上,你显然是驾车来的。你的马车不是平民负担得起的,但你对五十枚金币非常在意,说明你应该是某位贵族的马车夫。” 车夫悄悄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和麦雅交谈带给他极大的压力,他不敢再多问,心里却对麦雅这种近似于自投罗网的行为更加好奇。 和车夫说完那些话之后,麦雅也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观察周围的风景。 这座城市名叫哥帕,是一座商业非常繁荣的港口城市,位于大陆最南端,远离联盟与帝国的战争前线。 也是她要见的那位阿芙洛·道恩伯爵的封地。 十多年前,阿芙洛·道恩还是北方战场上抵抗帝国的传奇,手下精锐众多,战功显赫,最令人称道的是,她曾有一次孤身杀入敌军,突袭联盟统帅,极大地振奋了联盟士气。 因为实力强劲又兼容貌美丽,很长一段时间里,道恩都被视作骑士精神的代言人。 麦雅自己也来自于北方战场,只是在她参与战争的时候,道恩伯爵已经退居哥帕,因此,她从未见过伯爵本人。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马车从山崖间穿过,来到了一座城堡面前。 城堡建在山崖上,被一条河环绕着。一座铁制的吊桥放了下来,吊桥这头有四位穿着银白色铠甲的骑士守卫,另一头则通向城堡。 麦雅神色依旧冷淡,全身上下都笼在那件黑色的斗篷里,脑海里精确地解析着这座道恩伯爵城堡的构造,目光逐渐幽深。 这座城堡,一旦有需要,随时都能转化为军事堡垒! 她坐在车里,看着车夫将马车驶到吊桥头,按照贵族的礼仪和吊桥守卫交涉——在联盟,高阶巫师的地位和大贵族等同,如果不是像她这样有确凿罪名的话——甚至主动帮她隐瞒了身份。 守卫的骑士皱着眉说:“我们伯爵大人今天打猎去了,还没回来,您带来的这位大人——”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一队人马向着城堡这边疾驰而来,马蹄扬起大量的尘土。 守卫认出这是自家伯爵大人的队伍,于是安静地退了回去。 麦雅望着那队人马,思考片刻,走下了马车。 为首的是一位女骑士。她骑在一匹白马上,执着缰绳,姿态优美,曲线姣好而舒展,轻便的铠甲仿佛流动的白银一般,贴合地覆盖在她身上,铠甲肩上系着一袭红色披风,迎着阳光,张扬地猎猎飞舞,炽烈而耀眼。 她在麦雅面前勒住马头。 白马高大,她停驻在麦雅面前,就好像一尊需要仰望的雕塑。 麦雅这才注意到,她肤色白皙,五官精致明艳,眼瞳是很温柔的褐色。 女伯爵望着她,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她笑着的时候,眼睛温柔地弯了起来,淡金色卷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 “看啊,”伯爵回头对身后的侍从们说:“生活总是充满惊喜,我们一上午都没找到的人,居然就在家门口等着我们。” 2、II叛逃的黑巫师 侍从们听到这句话,缓缓上前,呈半圆形围住麦雅,沉默而整肃。 ——打猎只是借口,这一上午,他们其实是在跟着伯爵大人搜查潜逃的死灵巫师。 如果真是去打猎的,伯爵大人身上穿的应该是猎装,而不是战铠。 有资格跟着伯爵搜查高阶死灵巫师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十几名中阶骑士将麦雅围在中间,人人手按剑柄,带着久经战阵锤炼出的肃杀意志。 马车夫被这威势吓得坐到了地上,骑士们却非常默契地绕过了他,能量波动全部锁定在麦雅身上。 阳光干燥而炽烈,局势一触即发。 麦雅却只是静静站着,甚至连兜帽都没有取下,黑色长斗篷迎风飘扬,在她身侧落下一片舞动的阴影,虽然站在阳光里,却和这彩色的世界格格不入。 然后她左手按在右肩上,向伯爵微微躬身,施以巫师之礼,“麦雅莎蒂斯·斯派科特,您可以称呼我为麦雅,来自北方极夜之地。” 极夜之地,联盟与帝国战争的第一线。 “斯派科特小姐。” 女伯爵没有用她建议的称呼,而是用了非常正式疏离的说法:“你应该知道,你的姓氏意味着什么。” 她从腰侧拔出了一柄细十字剑,“——八百年前,也是在这座城市,你们一位先祖失控的实验造成了一半平民死亡,黑巫术的伤痕至今仍在大地上蔓延。或许斯派科特们在联盟依然拥有尊贵的地位,但却决不允许踏入这片土地半步,这是你们理应支付的代价。” 所有的骑士随着她一起拔剑。 阿芙洛举起细十字剑,剑身的符文次第亮起,如同熔银流淌。 “我敬重每一位极夜之地战场上的巫师,”她说:“但是很抱歉,斯派科特小姐,我必须履行领主的职责,请你去监狱里住上一段时间。” . 麦雅突然说:“如果我不是斯派科特家族成员呢?” 阿芙洛并没有收手的意思,细十字剑上聚集起庞大的能量,连周围的光线有些扭曲,“治安署的预言系巫师已经确认过你的身份。” “我叛逃了。”麦雅简单直白地说,声音冷漠:“我偷了家族看守最严的巫术物品,被追杀,逃到哥帕。” 一片哗然。 “这——这么可能?” “疯了吧?那可是斯派科特家族!” “从来没有人被斯派科特家族追杀还能活这么久!” “……” 骑士们相互看着,不知道应不应该把手里的长剑再插回剑鞘里。 只有阿芙洛依旧不为所动,“你身上流淌着纯粹浓郁的斯派科特血脉。” “拥有斯派科特血脉的生物太多了。”麦雅说:“有些黑巫师很喜欢用自己的血脉做实验,这种巫师,姓斯派科特的尤其多。血脉不能代表任何问题。” 黑巫师们疯狂的实验和研究精神是世界闻名的。 阿芙洛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收回细十字剑,盯着她说:“我需要证据,证明你已经叛逃了。” “等到晚上,您就能看到斯派科特家族对我发出的追杀令。” 阿芙洛讥讽地一笑,“——然后,我就放任一位危险的、为了巫术物品连自己家族都能背叛的高阶死灵巫师,在我的城市里游荡一下午?” 麦雅静静立在原地,“我并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联盟公约或者王国法典。” ——相比于大陆对岸集权的帝国而言,她们所处的联盟要自由松散许多:联盟境内划分出了很多国家和地区势力,只要不违反联盟公约或者当地法典,其他人就无法越境追究他的责任。 因此,经常有人在一个地区犯事之后逃到另一个地区,获取当地法典的保护。 比如麦雅自己,她虽然盗窃了家族的巫术物品,但是这件事不触犯安亚提王国法典,所以哥帕的治安署无权以盗窃罪逮捕她。 “很聪明的做法。”阿芙洛让坐骑后退一步,偏着头看着麦雅,忽然又笑了起来,“不违反公约和法典,所以追杀你的只有斯派科特家族。而斯派科特们无法进入哥帕,所以只要跟我解释清楚,你就安全了。” 麦雅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听不出她的嘲讽似的,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是你好像忘了一点。”阿芙洛收起笑容,冷淡地说:“作为领主,我必须要为哥帕居民的安全负责。而作为贵族,我在很多事情上有豁免权——比如,我想联盟不至于因为我私自监/禁一名叛逃巫师,而治一位伯爵的罪。” 麦雅终于望向她,“我会给你证据,但是我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阿芙洛在心里松了口气。 麦雅最后这句话,基本上可以看做是示弱:这附近“安全的环境”,只有她的城堡能够提供。而在她的城堡之中,她有绝对的主场优势。 麦雅同意进入她的城堡,基本等于把处置权交到她手上……这么想着的时候,阿芙洛略微低垂目光,正好和麦雅的视线对上。 她愣了一下。 眼前的巫师高挑瘦削,笼罩在黑色斗篷里,连容貌都被兜帽遮盖着,阴郁而苍白,如同深渊一般,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她身边容不下任何光明力量,连阳光都显得十分虚弱。 可那一瞬间里,阿芙洛看到了她的眼睛。 狭长,但是沉静而透彻,那是一种介于冰蓝和碧绿之间的颜色,仿佛阳光穿透浅海,在水底变幻出的瑰丽光影,异常漂亮,漂亮得让人无端心悸。 就是这一愣神之间,阿芙洛突然察觉到整件事情的不合理之处: 麦雅,一位年轻的、巫术天赋惊人的、出身于最古老最强大黑巫师家族的高阶死灵系巫师,按照正常路线,将在极夜之地积累够足够的战功,受封爵位,进入联盟高层,未来不可限量—— 她为什么要做偷盗这样自毁前途的事? 这已经无法用贪婪来解释了。 何况巫师们,尤其是黑巫师们,对帝国的仇恨是深深刻在历史、刻在血脉、刻在每一道巫术里的。 只有其中一方的彻底灭亡,才能终结这种仇恨。 任何人都可能背叛联盟,唯独黑巫师不可能。 3、III随机召唤术 在阿芙洛的记忆里,像麦雅这样,帝国死亡名单上排第一位的死灵系巫师,大多数宁可不要爵位也要留在极夜之地战场上,用帝国骑士的鲜血浇铸仇恨。 黑巫师对帝国的仇恨毋庸置疑,所以…… 到底是什么让麦雅离开的战场? “还有一件事,”麦雅突然说:“请允许我先兑现我的承诺。” 阿芙洛有些疑惑:“什么承诺?” “不会威胁到你或者你领地的安全。” 理智告诉阿芙洛不能相信眼前这个黑巫师,可是她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驾马后退几步,示意麦雅请便。 麦雅走到瘫坐在地的马车夫面前,取出一小袋金币,放到他身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阿芙洛说:“我用五十枚金币雇佣了他,让他把我送到你的城堡。他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我的目的,只是履行了一个车夫的职责——所以,他的做法与我无关,也不应该受我牵连。” 阿芙洛褐色的眼瞳明亮了几分。 她抬起手,示意骑士们让出通往城堡的道路。 . 阿芙洛麦雅来到了一间密室里。密室是一个标准的六边形,地上刻着六芒星巫阵,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用一种奇异的黑色石材制造的,深邃神秘,仿佛看上一眼,就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随着她们二人进入,沉重的石门缓缓合拢。 墙壁上的黑石不知是何材质,在黑暗中发出温柔而细碎的银光,照亮了她们的身形。麦雅修长的身影站在她身边,却依然透着一股疏离,仿佛连她周围的空气都是冷淡的。 很奇异地,和陌生的黑巫师共处一室,阿芙洛却竟然不觉得紧张。 “我虽然不是巫师,但有些时候,也有自己的私事要处理。”她转头看着依然笼罩在斗篷里的麦雅,说:“这个地方很安全,当然,没有我的允许,也很难离开。” 麦雅静静站着,没有出声,面容隐没在兜帽之下。 阿芙洛说:“我希望确认你的斯派科特家族身份、你的叛逃事实,如果你能证明自己的联盟官方身份当然更好——以及,这几天里,希望你不要离开城堡。” 麦雅:“可以理解。” 阿芙洛又看了她一眼,走到密室正中,用一块魔石启动密室的防御巫阵。 银色的光芒从巫阵中心亮起,仿佛水银流淌一般向外蔓延而去,迅速地铺满了地面。 巫阵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缓缓旋转起来,银色的雾气在密室中蒸腾,然而很快便被黑色墙壁吸附了过去,在墙上形成和地面巫阵一样的符文。 等待巫阵成型的时候,麦雅终于主动开口:“随机召唤术可以证明我的姓氏,另外,我归属于联盟军方,但恕我不能拿出证明,所以你也不必在意。” 阿芙洛曾经在北方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对麦雅所属的斯派科特家族也有所了解,“斯派科特家族的血脉天赋是一种随机召唤术,预言术可能有偏差,但是你们的血脉天赋,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查验身份方法。不过,我听说那个天赋巫术因为太随机了,经常造成事故。” 麦雅看了阿芙洛一眼。 见她依然是微笑着望向自己,麦雅错开目光,“……没有任何巫术是安全的。” 阿芙洛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她遇见麦雅起,无论何种境地,麦雅一直都是镇静冷淡的,现在看起来,却好像对她自己不稳定的天赋巫术十分介意……不过想来也是,对于追求极致攻击性的黑巫师们来说,一个控制不了结果的巫术,显然是最无法忍受的事。 尤其是这个巫术还是血脉天赋,想不会都不行。 她的思维渐渐飘远,心想斯派科特这样主修死灵系的黑巫师家族,居然会诞生一个这么滑稽的血脉天赋,还真是有趣……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麦雅已经拿出了一根法杖。 那是一根完整的白骨,杖尾相当尖锐,杖身笔直,杖头类似于不规则弯曲的蛇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简洁到令人心悸。 麦雅右手握着法杖,杖尖点地。 她看向阿芙洛说:“这就是我被指控偷窃的那件巫术物品,龙骨法杖,只有家主才具备使用的资格。以斯派科特家族的行事风格,我想任何人都不必怀疑我叛逃的真实性。” 阿芙洛点头。 她受封伯爵之前也在极夜之地参与战争,对当地的斯派科特家族还是有所了解的,知道龙骨法杖这一传说级的巫术物品,在整片大陆上的地位——足以让一位前途光明的巫师背叛家族,也足以让这个家族倾尽全力追杀盗窃者。 如果真的是麦雅偷盗的,那麦雅的行为至少逻辑合理。 但她心里还是有另一层怀疑,挥之不去。 麦雅右手法杖开始转变为暗金色,在这个时候,她却突然停了下来,再次向阿芙洛确认:“防御确定没问题吗?” 阿芙洛拔出腰间的细十字剑,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定。” 麦雅想了想,说:“你最好也准备一下,我不敢保证会召唤出来什么,虽然以我现在的实力,基本上不会出现处理不了的生物。” 她家的随机召唤术,真的是,相当随机。 据麦雅这些年查阅藏书看到的,有记载的,就有好几个被自己召唤出来的生物炸毁房子的。还有一位巫师更惨,跟人战斗的时候,想用这个召唤术提升一下己方实力,结果反而是他自己直接被召唤出来的生物杀死了…… 如果血脉天赋能够删除,斯派科特们宁愿什么天赋都没有,也不会想要这个召唤术。 不过也有好处:有些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定了定神,进入施法状态。 随着她的精神力注入,龙骨法杖逐渐由白色转为暗金色,某种属于远古顶端生物的威压缓缓地从那暗金色中散发出来。 于此同时,她前额正中也亮起了一个暗红色的蝎尾符文。 在和麦雅双眼平齐的虚空处,一个暗红色巫阵渐渐扭曲成型,巫阵中心是一个完全相同的蝎尾符文,边缘的的符文则缓缓旋转着,神秘,优雅,却又因为暗红色而显出了几分诡怖。 阿芙洛一眨不眨地盯着半空。 很快,紧靠边缘的内层出现了第二层符文,以相反的方向开始旋转。 巫阵的层数次第往里叠加,直到与蝎子符文重合,暗红色的中心终于出现了一点白光。 麦雅握紧了手里的法杖。 独属于高阶死灵巫师的阴冷气息,以她为中心,缓缓扩散至整间密室。 阿芙洛又一次在麦雅身上感受到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危险感,想起她先前说过的话,也跟着提高了警惕,手中的细十字剑流淌起熔银般的颜色。 白光成型之后,红色巫阵缓缓散去,光团则从半空中向麦雅飘来。 虽然没有感受到什么剧烈的能量波动,麦雅还是没敢放松,全神戒备着,手中的龙骨法杖依然维持着暗金色,色泽甚至更浓郁了一些—— 在真正见到之前,永远不要去猜测随机召唤术到底召唤出来了什么。 白光飘到了她面前。 麦雅伸出左手,巨龙骸骨的虚影自她身后缓缓浮现。 白光散去。 啪嗒一下,一只仓鼠从白光里掉了出来,正好落在麦雅手里。 仓鼠毛茸茸软乎乎的一团,掉下来的时候肚皮朝天。它挣扎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把自己翻了过来,然后一脸懵懂地坐下,开始用短小的前爪洗脸。 洗着洗着,还打了个滚儿,又在麦雅手心里蹭了蹭。 麦雅看着手心里那团毛茸茸软乎乎的仓鼠陷入了沉默。 永远,不要,猜测,到底,召唤,出了,什么。 4、IV宴会邀请 阿芙洛感觉到麦雅的身体骤然僵硬,于是有些疑惑地向她看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麦雅手心里的一团仓鼠。 麦雅,危险而强大的死灵系巫师,在足以抵挡高阶巫师全力一击的防护阵中,如旗帜一般笔直地站立着,手里捧着一只拱来拱去的胖仓鼠。 这幅画面让她差点笑出声。 她强忍着笑说:“抱、抱歉……不过,这大概是巫师历史上待遇最高的一只仓鼠了。” “不是,”麦雅冷着脸说:“在我之前,还有召唤了蟋蟀的。”这该死的召唤术。 阿芙洛忍不住露出微笑,“蟋蟀哪有仓鼠可爱。” 麦雅:“……”这是可爱的问题吗?她可是黑巫师!黑巫师怎么能召唤仓鼠! 阿芙洛把细十字剑插回腰间,走到麦雅面前,略弯下腰看着她手里的仓鼠。 麦雅还在试图维护她作为黑巫师的尊严,“其实,家族也研究出了几种方法,能提高召唤到秘法生物的概率。不过这并非战斗场合,所以我……” 她还没说完,阿芙洛突然伸出手在仓鼠肚子上戳了一下。 短暂的片刻间,阿芙洛指尖擦过了麦雅的手心——像是拂过了一本书,冷淡,疏离,克制,但,确凿无疑——那是有温度的。 白绒绒的仓鼠团子原本正躺在麦雅手里,肚皮朝天,被阿芙洛这么一戳,很不高兴地扭过头去,要咬她的手指。 但是它实在太胖了,这样强行扭头,不仅没咬到阿芙洛,还把自己从麦雅手心里翻了下去。 阿芙洛伸手捧住了掉落的仓鼠。小东西对她戳它肚皮的那一下怨念极大,被阿芙洛捧在手里,还要去啃她的手心。 阿芙洛作为高阶骑士,自然无所谓仓鼠啃她的这两口,甚至还有心情撸了一把它背后的毛。 仓鼠愤怒地在她手心里转圈圈。 麦雅:“……” 她面无表情地对阿芙洛说:“送给你了。” 阿芙洛把仓鼠丢进衣袋里,然后抬头望着她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褐色眼睛很温柔地弯了起来,淡金色卷发松散地系着,像是南方小镇上的阳光。 麦雅被这样明亮的笑容照得恍惚了一下。 她常年在极夜之地。在那里,联盟与帝国隔着一条海峡遥遥对望,漆黑冰冷的海水里漂浮着大块浮冰,天空中充斥着各种巫术,却永远也等不到一次真正的日出。 阳光和安定都是是奢侈品。 “……城堡里除了几座塔楼,还有控制中枢之外——嘿?斯派科特小姐?麦雅?” 麦雅迅速回神,“我在听。” “哦。”阿芙洛点了点头,显然没有相信麦雅的“在听”,又重新说了一遍:“下星期五,这里会有一个宴会,你既然来自极夜之地,最近就先我的城堡里住着好了,正好空房间很多。” 她说着向麦雅眨了一下眼睛,“邀请远方来的尊贵客人参加宴会,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虽然麦雅说自己叛逃家族,而且逻辑合理,但是阿芙洛并没有真正相信她这个说辞。她可不敢放任一个目的不明的高阶死灵系巫师在自己封地内游荡。 何况在这附近,还有联盟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哥帕港口。 她离开极夜之地后退居南方,本身也有替联盟守卫这座港口原因。这座南海岸线上的港口虽然不必担心帝国的大规模入侵,但是偶尔也会有海盗出没,或者商队被混入帝国间谍。 所以把麦雅放在自己城堡里是最好的方法,她也正好在这几天里调查一下麦雅的真正目的,确保哥帕城市和港口的安全。 再说,万一麦雅真的被斯派科特家族追杀,斯派科特来要人的时候,她总得知道人在哪里吧? 邀请麦雅留下的时候,阿芙洛其实也没有把握她会不会同意。 万一麦雅不愿意,她用道恩城堡的巫阵也能强行留人,只不过这样就太不好看了。 看在仓鼠的份上……不对,看着联盟的份上,她还不想和跟麦雅为敌。 好在麦雅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伯爵款待了。” 阿芙洛这才注意到,麦雅下颔的线条锐利而分明,配上她的肤色,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异常脆弱的苍白感,更像是亡魂,而不是活生生的人类。 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她几乎会忘记这位死灵巫师还活在世上。 阿芙洛感觉仓鼠在自己衣袋里不安分地动了几下,于是抓紧时间交代其他事,“城堡里除了那几座最高的塔楼,和地下室里巫阵的控制中枢之外,其他地方你都随意。” 麦雅问:“藏书室也行?” 阿芙洛有些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麦雅不像是会在生活上主动提出要求的人。 她说:“一般来说是不行的,但是我收集的藏书,你在极夜之地肯定也能看到,所以你想用的话请便就好。”说到这儿,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你如果要试验巫术的话,在这里就好。你还需要别的实验场地吗?” 黑巫师们对研究的疯狂热爱是出了名的,但她作为骑士,自然不会专门在自己的城堡里准备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麦雅属不属于那种研究狂人类型的巫师。 麦雅想了想,说:“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去用哥帕巫师学院的实验室。” 阿芙洛:“……”永远不要低估黑巫师对实验的热爱。 “那再好不过。”她说:“你想用的话和我说一声,我派人带你去,你自己的身份太麻烦了。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 麦雅说:“我有一辆马车停在港口,我希望能带过来。” 阿芙洛问:“……车上的东西?” “不,整个车厢。” . 半个小时之后,麦雅的马车厢被送到了城堡。 从外表看来,那只是一辆稍微大一点的运货马车,除了被漆成纯黑之外。 麦雅当阿芙洛的面打开车门—— 5、V瘟疫 里面的空间成成叠叠地延展而开,所有的空间都被摆满了书架,连给人行走的地方都没留下。大部分的书架都被分类整齐的各类书籍占满,粗略估计不下万本,足以与一些小型学院的图书馆媲美。 阿芙洛:“……” 她错了,麦雅不仅是研究狂人,还是里面最疯的那种。 麦雅像一位绅士一样向她做出邀请的姿态:“我的私人藏书。有兴趣参观一下吗?” 阿芙洛:“……我还要去处理哥帕的事务。” “哦,”麦雅语气里流露出罕见的惋惜,“我最近一直在尝试拦截帝国用祭祀仪式获得的光明力量,本来还准备和你交流一下的。我试图还原祭祀仪式一直失败,我猜测可能是因为祭品必须要是活着的巫师,连巫师的血肉都不行。上一次我在自己的血肉里附上精神力也失败了。一直以来,我们就没有搞清楚祭祀的条件——等等……”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伸手,一群书自动张着书页从车厢里飞出来,在她手上摞成一摞。 然后她抱着这一摞书就钻进了房间,把阿芙洛一个人扔在原地。 阿芙洛:“……” 她认识麦雅这么久以来,这位来自极夜之地的死灵系巫师,说的最长的一段话,就是刚才介绍她自己的实验吧?? 她站在原地,往麦雅的房门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转身下楼,准备去哥帕市行政大厅。 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阿芙洛突然顿住了。 谁会在逃亡的时候带着一图书馆的书? 尤其是在追杀者是斯派科特家族的情况下——她熟悉这个家族,在他们面前拖累自己逃亡的脚步,基本等于自杀。 麦雅比她更熟悉自己的家族,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所以,不管麦雅有没有盗窃龙骨法杖,她离开极夜之地战场,放弃战功,放弃镌刻在血脉里的仇恨,南下哥帕,绝不可能是真正的逃亡! 阿芙洛迅速地思索着。 ……哥帕港口……斯派科特家族被协定禁止进入王国……麦雅盗窃龙骨法杖……麦雅被追杀……家族的叛逃者不用遵守协定…… ——难道说,麦雅所谓的叛逃,是为了进入哥帕? . 因为一上午都花在追查“潜入的斯派科特家族巫师”上了,阿芙洛到达市行政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接近四点。 她是直接骑马来的,因此衣着十分简便——不过反正也没有人管得到伯爵大人的衣着。 阿芙洛一头淡金色卷发依然是松散地系着,穿一件红色衬衫,黑色的长裤和马靴将她的双腿勾勒得笔直而修长。她未携武器,就这么随意地走进市政大厅里,整座大厅都跟着明丽了起来。 “阿芙洛伯爵大人……” “道恩大人……” “伯爵……” 阿芙洛微微点头致意,在一片问好声中上到二楼,坐进专门留给自己的办公室里,对早已等候在此的侍从说:“今天的政务和军务都给我一份,以及执政官大人和几位骑士长大人的批复。” 阿芙洛很清楚,联盟把自己放到哥帕,最主要是为了针对从海上商队混进来的帝国间谍。 因此她很少插手哥帕的具体事务,只是还保留着每天浏览一遍军务的习惯。 侍从很快就把她要的两份公文送了过来。 阿芙洛先看了一遍军务——名义上来说,哥帕的骑士团和巫师组织都归她调度——没看出来什么问题,大致了解之后就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公文来看。 她是极夜之地战场出身,对军务十分熟悉,因此看得很快。到政务这里就要生疏许多,好半天都没什么进展,反而开始走神。 ……麦雅她为什么要从极夜之地来到哥帕呢? 麦雅莎蒂斯·斯派科特,以勿忘我为名,以恐惧与亡灵为姓。 阿芙洛确信自己此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极夜之地是整片大陆上高阶巫师最多的地方,何况她离开极夜之地已经有十几年了,麦雅看起来又那么年轻,很可能是在她离开之后才晋升高阶的,她不知道也算正常。 但是以麦雅第一次见她的礼仪来看,她应该身份不低。 阿芙洛摇了摇头,重新开始看手里的公文——如果哥帕真有什么事发生,那这些日常公文中也许会有所体现。而那可能就是麦雅的目的。 因为想要从这些政务里找出线索,阿芙洛看得格外认真。她本来就不怎么擅长政务,一直看到晚上七点,才从一份公文里发现了异常。 一座沿海的渔村中发现了几个感染瘟疫的渔民。 这件事因为没有发生在哥帕城内,按理来说是不会被提交给执政官的。发现此事的官员担心瘟疫会扩散到城市和港口,所以才把这件事报了上来,却没有收集太多详细的信息。 出现瘟疫原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只要严加控制就行。 放在平时,阿芙洛也许会直接把这件事忽略过去。但是麦雅是死灵系巫师,瘟疫正好是死灵系擅长的方向,所以她立刻就注意到了这份公文的异常。 ——发现瘟疫的时间,差不多也是麦雅来到港口的时间。 麦雅从极夜之地逃亡到哥帕,为了避免被追杀,多半会选择水路从海上绕行。而她自己也承认过马车留在港口,所以很大可能她是经由哥帕港口上岸的。 而那个发现瘟疫的渔村,离哥帕港口不远。 …… 阿芙洛决定:回去在瘟疫这件事上试探一下麦雅。 她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她是骑士,没有巫师那样充足的精神力,连续阅读一下午的公文让她有些疲惫。 窗外天已经黑了。 . 阿芙洛回到城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管家:“斯派科特小姐呢?” 管家是一位身穿黑色礼服的中年男子。他迟疑了一下,回答说:“……一直在房间里。” 阿芙洛点了点头,“晚餐呢?” 管家低头恭谨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我问的是斯派科特小姐。她用过晚餐了吗?” “还没有。” “去请斯派科特小姐与我共进晚餐,用宴请客人的礼仪。”阿芙洛说着拿起管家端来的毛巾,擦了把脸,“我去更衣。” 6、VI燃烧冰海巫阵 联盟风气虽然自由开放,许多贵族礼仪依然保留了下来。麦雅来到餐厅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摆了一条长长的餐桌,两边是豪华的高背椅。桌上铺着印花的桌布,每隔一段距离就摆放了一瓶鲜花。 阿芙洛坐在餐桌的尽头。 她换了一件白色长裙,腰间裙摆等处点缀着正红色的装饰,非常简单明亮的风格,淡金色卷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显得明丽又优雅,笑着望向麦雅,“斯派科特小姐。” 麦雅已经取下了那件黑色斗篷,不过身上穿的仍然是件黑袍,裸露在外的肌肤显得格外苍白。 她向阿芙洛微微点头,“伯爵大人。” 管家将今晚的菜式端到二人面前,番茄蛤蜊面和烤鱿鱼,配着白葡萄酒,旁边摆着诱人可口的酱汁。 阿芙洛慢条斯理地用餐,注意力却集中在侧面的麦雅身上。麦雅坐得笔直,用餐礼仪一丝不苟,拿着餐叉的手指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有一种很好看的冷感。 阿芙洛记得麦雅的眼睛异常漂亮,可是麦雅低垂着眼,睫毛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说:“斯派科特小姐。” 麦雅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眼睛和她记忆里的一样,瑰丽而透彻。 阿芙洛牢记自己的目的——她是来试探瘟疫那件事的——问麦雅说:“白天的时候,你说你是从极夜之地来的?” “是。” 阿芙洛支起下巴,“能跟我讲讲吗?极夜之地,现在是什么情况了?……都还好吗?” 见麦雅看了过来,她笑了笑,“你知道的,我离开很久了。” 阿芙洛笑着的时候,眼睛会很温柔地弯起来。麦雅看着她褐色的眼睛,想起她曾经是极夜之地战场上名盛一时的传奇——极夜之地那样黑暗冰冷、随处可见战争与死亡的地方,竟然,曾经也有过阿芙洛这样明亮美丽的色彩。 她突然有些遗憾自己没能在极夜之地遇上阿芙洛。 “极夜之地总是那个样子,”麦雅敛下睫毛看着眼前的餐盘,语气淡淡地说:“你离开之后,帝国依然被拦在冰封海峡那边。对了,上个月他们的统帅换了一个,大概是战争始终没有进展被他们的皇帝罢免了,不知道现在这个能撑几年。” “换了人么?”阿芙洛露出一丝微笑,“我记得那个被罢免的统帅,当年我差点就杀到他面前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管家立刻恭敬地把她的细十字剑递了上来。 “我也记得,”麦雅轻声说:“那一战之后,您的名字传遍了两座大陆。” 阿芙洛笑着摇摇头,手指从细十字剑上拭过,神色温柔得仿佛骑士在爱抚自己的战马,“那只是个意外……正常来说,我应该跟在某位巫师大人身边保护他。” 战场上的巫师们虽然有种种强大诡异的手段,但是身体素质只是和普通的成年人差不多,所以身边一般会跟着一到两名同阶的骑士随身保护。 阿芙洛喝了口白葡萄酒,说:“那个时候,受我保护的巫师大人,被帝国的光耀骑士强行抽取生命力用作了祭品……我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光耀骑士是怎么做到的……” 她举起酒杯,逆着水晶灯的光观察高脚杯里的酒液,一字一字地说: “——在我的保护之下。” 麦雅沉默了一瞬。 她听过阿芙洛道恩伯爵的英勇之名,却不知道曾经有一位和她关系密切的巫师被帝国偷袭致死——为了保护黑巫师们不被帝国报复,保密身份是很正常的做法,比如麦雅自己。 她举起酒杯,“敬那位大人。” 阿芙洛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和她轻轻一碰,“敬那位大人。” 帝国光耀骑士的力量来源于祭祀,而充作祭品的,是联盟的巫师。能用作祭品的通常是黑巫师,而黑巫师之中,以死灵系和阴影系巫师为上佳。 双方的仇恨无可调解。 联盟和帝国相互仇视已有数千年,隔着浩瀚神秘的无尽海,各自占据一块大陆。两块大陆在最南端的地方相隔极远,中间的距离要航行一年才能横渡;越往北走,双方的距离越近,直到最北端的冰封海峡,只需要一天时间就能跨过。 因此联盟的南边还能有相对安定和平的环境,越往北走,战争越惨烈。 在最北端的极夜之地,坐落着联盟最顶尖的巫师学院,帝国最森严的要塞,集结了双方接近一半的精锐力量。 “他是一位预言系巫师。”阿芙洛放下酒杯,神情难得流露出了一丝恍惚,似乎是在回忆,“我还记得以前跟在他身边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用了回溯巫术。那时候天是黑的,地上还有撤退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的尸体,我们的和帝国的都有……他就站在那里,举着法杖,回溯了当时战争的场景,把整片天都映红了……” 麦雅说:“他一生追寻世界的真实,死后灵魂将回归不朽。” 阿芙洛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正对上麦雅的眼睛。 她是认真的,阿芙洛想。 她不是很能理解巫师们的一些想法,于是换了个问题问麦雅:“你在极夜之地的时候,还有巫师用过这种大规模的回溯巫术吗?” 麦雅想了想。 她是死灵系,和预言系方向不同,确实没关注过有没有预言系巫师用大规模的回溯巫术。 不过阿芙洛的眼睛里很少有这样的神采,麦雅猜她对回溯巫术很感兴趣,于是从回溯巫术的模型构建开始讲起,顺便提起了现有的两种精神力优化方案…… 阿芙洛:“……” 作为一名骑士—— 她绝对,不应该,跟巫师,探讨,任何,学术,问题。 阿芙洛赶紧岔开话题,聊起了极夜之地的其他事情。她离开极夜之地已久,对那边战场上的一切都很感兴趣,连一些小事也听得津津有味。 比如某斯派科特家族青年在求婚的时候召唤了浩浩荡荡的骷髅,当场把姑娘吓跑;再比如有水元素系巫师在海峡的浮冰上动了手脚,成功地把一队帝国骑士坑进了海里…… 直到管家端上餐后甜点,阿芙洛还在缠着麦雅问极夜之地的情况,连细节都不放过,把自己原本试探的目的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上一次启用燃烧冰海是多久以前啊?话说,那个巫阵应该还好吧?” 燃烧冰海巫阵,处在联盟顶尖的巫师学院——极夜黑巫学院——的核心保护之下,平时储存着庞大的能量,一旦最前线战局出现危机,燃烧冰海巫阵便会将平时储存的力量传输到前线,扭转局势。 因为燃烧冰海的巫阵力量是帝国最大的忌惮,所以联盟这边也很少有启用的机会,更多的还是震慑作用。 燃烧冰海但凡启用,必然是震动整个联盟的大事,因此阿芙洛也只是随口一问。要是在极夜黑巫学院的保护下还能出事,那整个联盟都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麦雅说:“还好。” 阿芙洛笑了笑,又去拿酒,脸上因为酒精而泛起了一层红晕。 ——她却没有注意到,麦雅说这句“还好”的时候,眼神明显地躲闪了一下。 7、VII同行者 阿芙洛很少喝这么多酒。 大概是极夜之地勾起了她的回忆吧,阿芙洛有些迷蒙地想——作为一名高阶骑士,她其实很难喝醉,可是她现在却觉得头晕晕乎乎的。 她喜欢战场。 来到哥帕的十多年里,她经历过最大的战役,也只不过是出海追缉了打劫商队的海盗,以及追查出了几名企图混进联盟的帝国间谍。 不像极夜之地,联盟的巫术和帝国的圣术随处可见,惨烈的战争笼罩整座冰原,让人得以为之燃烧尽所有的鲜血与热情。 她想念那种燃烧。 坐在她旁边的麦雅仍然是那副苍白冷漠的样子,阿芙洛看得清楚,麦雅今晚饮用的唯一一杯酒是向那位死去的预言系巫师致敬。 无论在什么场合下,她都像一个毫无温度的亡灵。 巫师真是一群奇怪的人,阿芙洛想。 她笑了笑,觉得视野有些晃动,“麦雅,我想回极夜之地看一眼,但是我离开哥帕要向议院申请,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总算勉强记起了今晚的目的,“而且,今天在海边发现了瘟疫……” “瘟疫?”麦雅突然问。 阿芙洛立刻就清醒了,心想这件事果然和麦雅有关。 她伸手按住细十字剑的剑柄。 麦雅那双狭长的冰蓝色紧紧地盯着她,不像是目的被人揭破的心虚,反而更像是……焦虑? 阿芙洛一时也有些意外:麦雅这样的人,居然还会有焦虑这种情绪? 紧接着麦雅霍地站起身,在餐桌边来来回回地踱步。没有了那件黑色斗篷,她整个人显得高挑又清瘦,有种冰冷修长的美感。 她猛然站住了,看向阿芙洛,问:“你确定是瘟疫?” 阿芙洛神色也有些凝重,认真想了想:“一个哥帕市的官员汇报上来的。” 麦雅伸出左手,一枚水晶球凭空在她掌心里浮现。 阿芙洛这才注意到她左手上戴了一枚暗银色的蛇形戒指,在麦雅拿出水晶球的时候闪过了一丝明显的空间波动,想来是某种施了空间扩展咒的巫术物品。 麦雅右手缓缓抚摸水晶球的顶部,口中用阿芙洛听不懂的某种古代语言低声颂念咒文。 水晶球渐渐转为浓郁的血红色,仿佛从麦雅手心里吸取了足够的鲜血。 咒语声骤止。 一刹那间,阿芙洛仿佛置身于虚无的中心,星空降临,大地抬升,从地狱吹来的风刮过旷野,亡魂们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尖锐笑声。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瞬间,阿芙洛回到了自家城堡的餐厅里,眼前是一身黑袍的麦雅,修长而苍白,手里的水晶球映出了完整的星空。 麦雅看着她说:“在莱亚小镇,大概是哥帕港口往西二十里的地方。” 阿芙洛下意识地说:“是在一个渔村里……等等,已经扩散到了镇上吗?!” 麦雅说:“看起来是的。”她收起水晶球,又一次望向阿芙洛,神色是难得的郑重,“道恩伯爵,我有些私事想和你说。” 阿芙洛立刻就明白了,“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是的。” . “半个月前,也就是九月十六号,在极夜黑巫学院例行检查燃烧冰海巫阵的安全时,发现巫阵的防御有被人破坏的痕迹。” 阿芙洛震惊地睁大了眼,“极夜黑巫学院?内部?” “对。” 阿芙洛陷入了沉默。 ——如果连极夜黑巫学院都能被帝国入侵,那整个联盟都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她思路转得飞快,“被谁破坏的?能回溯吗?最关键的——燃烧冰海还能正常运转吗?” 燃烧冰海巫阵是联邦对帝国最重要的震慑武器,万一巫阵被人动了手脚……阿芙洛几乎不敢想下去。 “回溯失败,预言术被干扰了,帝国那边肯定有高阶光耀骑士或者高阶术士出手。”麦雅说:“那天早上检查的人进去之后,发现巫阵上留有两块血迹,后来被查出来这两块血迹属于不同的人,其中一个的血液里有很强烈的光明力量,另一个有斯派科特家族的血脉。” 阿芙洛恍然大悟,“难怪你要离开极夜之地……”她说到这里,忽地想起了什么似地,“这么说来,你所谓的盗窃龙骨法杖叛逃,都是演戏给别人看的了?实际上是为了让你能进入哥帕调查?” 麦雅沉默片刻,“等我查证这件事回去,就会正式继承龙骨法杖。” 阿芙洛后退一步,惊讶地打量她,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你竟然……不过也是,以你的成就,肯定是家族重点培养出来的。这样就都说得通了……好吧,斯派科特小姐——称你为斯派科特爵士更确切一点——既然预言术被干扰了,你为什么来了哥帕呢?” “我们通过斯派科特血脉追溯到了最南方。至于来哥帕,我其实是来找你的。” 阿芙洛更加惊讶了,“找我?” “哥帕是海岸线上最大的港口城市,而想要在这里展开调查,我需要你的帮助。”麦雅再一次手按右肩躬身,正式地向阿芙洛施以巫师之礼,“我已经说明来意,这件事牵扯太大,冒昧地希望您能证实自己的身份。” 她选择留在道恩城堡,就是想通过一些细节确认这位阿芙洛·道恩伯爵真的是本人。 如果不是因为阿芙洛意外地发现了瘟疫,她宁愿采取更稳妥的方式——毕竟这件事一旦被有心人利用,联盟的军心将受到很大影响。 阿芙洛回以联盟的骑士之礼,“需要我怎么证实?” “时间属性。”麦雅说:“阿芙洛·道恩骑士是罕见的时间属性亲和,这件事保密等级很高,我也是出发前才得知。” 阿芙洛伸手摘下项链。 一种近似于法则的玄奥波动从她身边散发开来,十分微弱。 然而阿芙洛注意到,麦雅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她敢打赌那绝对不是找到战友的喜悦,而是死灵系巫师发现新奇生物的兴奋! 果然,下一秒钟,麦雅面颊上因为兴奋泛起薄红,问她: “您能抽点血给我吗?” 8、VIII尖叫封皮 阿芙洛:“……” 她委婉地提醒麦雅,“现在该是休息的时间了。” 麦雅的眼底仿佛有火焰在跳跃。她上前一步,“不会耽误很久的。” 阿芙洛重新戴回项链,打开了密室的门,“我们明天还要去莱亚小镇调查瘟疫的事……” 麦雅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空试管,举在手里展示给阿芙洛,“我随身带着最基本的实验器材。” 阿芙洛非常坚决地说:“下一次吧。”说完之后,立刻沿着走廊离开。 直到远远地离开麦雅的位置之后,阿芙洛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想保密自己的时间属性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不然现在自己很可能已经躺在某位黑巫师的试验台上了。 想到“某位黑巫师”的时候,她脑海里却情不自禁地浮起了麦雅的身影。 麦雅在拿出那根试管的时候,虽然依旧冰冷苍白,阿芙洛却觉得她看到了麦雅标准的古老死灵系巫师风格外表下燃烧的热情,直白,坚定。 那么光彩照人。 . 麦雅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巫师书,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麦雅伸出手虚虚指了几下,被她指到的书自动飞了起来,摞到其他书上,总算给她腾出来了一张椅子。 仆人刚送来了一杯黑咖啡,因为房里实在下不去脚,就摆在门口。 麦雅往托盘上看了一眼,托盘自动飞到了她面前。她端起咖啡捧在手里,空托盘轻柔地落到了一边的桌子上。 咖啡还热着,连着她的双手都浮起了一层暖色的红晕。 作为高阶巫师,她的精神力足以支持数日不眠不休。 她只是习惯用咖啡帮助思考。 燃烧冰海巫阵的每日例行检查是由三位颇有威望的巫师共同完成的,那两份血迹的检测结果也被许多巫师确认过,因此她今天告诉阿芙洛的信息,基本上是确凿无误的。 ——燃烧冰海被人闯入,闯入者(不管有几人)在巫阵上留下了两种不同的血迹,其中一种蕴含浓郁的光明力量,很可能与帝国有关;另一种被追溯出了斯派科特血脉,毫无疑问,和她的家族有关。 闯入者目的不明。 在之后的调查中,极夜巫师学院发现有三名当年入学的学徒失踪——不过这就不在麦雅的任务范围内了,她只负责追查那份含有斯派科特血脉的血迹。 以及,最重要的,弄清楚燃烧冰海巫阵到底还能不能正常运作。 在发现被闯入之后,几乎整个极夜之地高层都仔细检查过燃烧冰海。 无一例外,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但是没有查出问题,不代表巫阵仍然正常——无论那个闯入者是谁,花费这么多努力接近燃烧冰海之后,总不会是为了在那上面洒两份血留作纪念吧? 万一,万一那个闯入者在巫阵上留下了什么隐患,在联盟调用巫阵的力量的时候,很可能会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 不能确定巫阵正常,联盟的重要武器,燃烧冰海巫阵,就无法动用。 所以这件事就算在极夜之地,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麦雅作为联盟重要人物的独女,之前在极夜之地,身份一直是保密状态,因此才被派出追查斯派科特血脉这条线索。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北方的天空。 夜色正深。 …… 阿芙洛一向起得很早。 这一日也不例外,她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墙上的摆钟才堪堪指向六点,铜制的钟摆一摇一晃地荡着。 阿芙洛想着今天要和麦雅去莱亚小镇调查瘟疫的事情,便打算让仆人去请麦雅——然而她立刻想起现在才只是清晨,让仆人去喊醒麦雅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于是决定自己亲自去。 因为要出城,她换上了昨日的那身装扮:红色衬衫,黑色的长裤和马靴。 换好衣服之后,她走到窗边。窗台上用一个铺着棉花和木屑的玻璃盒子养着麦雅召唤出来的那只仓鼠,现在大概是仓鼠的睡眠时间,小东西正缩在盒子的角落里,头不知道埋在哪里,整个儿毛茸茸的一团。 阿芙洛撸了一把仓鼠毛。 然后她走到麦雅的客房卧室门口,刚伸手敲门,门却自己打开了—— 屋里乱七八糟堆的全是书,有的摊开着,有的摞成一堆,根本没有她落脚的地方。床上扔着麦雅的黑色斗篷,丝毫没有睡过的痕迹。 一本羊皮纸的笔记飘在半空,一支白色羽毛笔在上面刷刷地写着,却看不见拿笔的手。 麦雅仍是穿着那件巫师的黑袍,坐在晨光里,似乎是一整晚都保持着这个姿势。她一截手腕从黑袍里伸了出来,苍白得毫无血色,清瘦到有些单薄,腕骨的线条却异常漂亮,仿佛一位收藏家最珍贵的藏品。 她手里抱着一本厚书,封皮上写了一行:《对光耀帝国祭祀典礼的观摩记录》。 阿芙洛刚读完那一行字,原本空白的封皮上突然浮出了一张扭曲的女巫面孔,张开嘴向她发出无声的尖叫。 9、IX披萨的正确食用方式 女巫的容貌应该是很美丽的,可是她的神色惊恐而怨毒,脖子像蛇一样拉长扭曲,仿佛渴望着钻出封皮,缠绕到阿芙洛身上。 阿芙洛立刻就明白了:对于帝国来说,这是神圣而荣耀的祭祀仪式;对于联盟的黑巫师来说,这是导致他们上了帝国死亡名单的罪魁祸首,是铭刻在每一道巫术里的仇恨。 她下意识地望向麦雅。 同样是黑巫师,麦雅显得镇静从容得多,那本记录了无数联盟巫师惨死过程的书,在她手里,就和普通的研究笔记没什么两样,丝毫不受萦绕的怨灵影响。 这才是女巫该有的样子。 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麦雅身上? 阿芙洛摇了摇头,摆脱了女巫尖叫的影响,回过神来,心想自己担心打扰到麦雅休息纯属多余:对于巫师们来说,几天不睡才是正常的作息。 她更应该担心的恐怕是打扰麦雅的研究。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麦雅已经合上书站了起来,顺手把书和笔记收到左手的蛇形空间戒指里,“去莱亚小镇?” 阿芙洛点点头,“我准备了马车。” . 阿芙洛准备的马车柔软而舒适,麦雅检查过马车附加的防止窃听巫术之后,重新拿出了那本《对光耀帝国祭祀典礼的观摩记录》,头埋在厚厚的书里,只给阿芙洛留下了那个扭曲的尖叫女巫。 阿芙洛:“……” 她拉开一个施过保温咒的抽屉,里面摆着一张切好的海鲜披萨薄饼,问麦雅:“要不要吃点儿?” 麦雅愣了一下,“……我还没吃早餐?” 阿芙洛:“……” 她把抽屉整个取了出来,摆在车厢的小桌上,自己先拿了一块吃了起来——她敢大清早就喊麦雅出门,就是因为把早餐安排在了路上。 麦雅迟疑地看着那块披萨,又看了看手中的书。 阿芙洛吃着自己那块披萨,余光却偷偷落在麦雅身上,似乎觉得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大概一分钟之后,麦雅才做出决定。 她把《对光耀帝国祭祀典礼的观摩记录》合上放到一边,桌上的披萨自动飘起来了一块,飞到她脸颊旁边。 阿芙洛:“……” 她认得麦雅拿披萨的这个巫术,“巫师之手”,很基础的零级巫术,作用是帮巫师们移动一些物品,连巫师学徒都能轻易掌握。 但是她还第一次见用“巫师之手”拿披萨吃的! ……原来麦雅刚才迟疑不是在思考要不要吃早餐,而是不想用手直接接触食物吗? 难以想象,麦雅这种房间乱成那样的死灵系巫师,竟然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有着洁癖。 麦雅把飘在自己嘴边的披萨咬了一口,只觉得温度正好,边缘酥脆,虾仁的味道十分鲜美,正想把一边的《对光耀帝国祭祀典礼的观摩记录》拿起来继续看,突然注意到了阿芙洛看自己的目光。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用这种轻松简易的方式进餐,阿芙洛却要用手拿,确实是不太好吧……于是重新放下书,问阿芙洛:“需要我也帮你拿着吗?” 阿芙洛莫名其妙,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里的披萨骤然一轻,然后自动飘到了自己嘴边,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阿芙洛:“……”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喂食的婴儿,有些恼火地一把抓住飘着的披萨,“我自己来。” 麦雅说:“噢。”说完之后,又开始埋头看书。 阿芙洛觉得自己真是跟不上她的思路。她摇了摇头,正打算继续吃,发现麦雅已经恢复了专心看书的状态,突然就有些好奇。 她尝试性地松开手。 披萨果然重新飘到了半空,正好浮在她嘴边,最方便下口的位置。 阿芙洛又瞄了一眼麦雅,发现她还埋在书里,一旁的羽毛笔刷刷地写着笔记,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她偷偷地咬了一小口披萨。 ……这种吃法感觉还不错。 . 莱亚小镇。 这个镇子总共也不到一百户人,只有两条街。听闻道恩伯爵大人大驾光临,镇长带着几个书记员等在了路上,在轻薄的晨雾中一排影影绰绰的人影。 马车停下。 阿芙洛从马车里跳了下来,略微扬起头,随手把头发撩到身后,对镇长说:“带我去看那几个患了瘟疫的镇民。” 镇长十分惊讶,“这里?瘟疫?”他向左右的书记员询问:“你们听说过吗?” 书记员们纷纷摇头。 镇长又转向阿芙洛,“您看,大人,您不如留在镇子里——” 他还没说完,马车里又一个人钻了出来。 那人罩着一件长长的黑色斗篷,气质挺拔深沉,连阳光都自动避开她的身边,让人看上一眼便有一种极端危险的心悸感。 镇长后半句话立刻就卡住了,“……真有瘟疫的话也不会感、感、感染到、到您……” 麦雅掀开兜帽。 镇长立刻彻底闭了嘴。 麦雅看着他说:“我在伯爵大人身边,有什么好担心的。” 10、X相对的观察 镇长张口结舌。 阿芙洛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这时候终于说:“没有别的问题的话,就去把你的镇民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患了瘟疫的人。”然后她转向麦雅,“我们到处走走。” 麦雅略一颔首。 . 阿芙洛故意把其他人支开,是想给麦雅留下施展探查巫术的空间——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麦雅真的是在“到处走走”,仿佛散步一般信步走在小镇的街上。 有些早起的镇民见到了她,都远远地避开。 阿芙洛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哥帕港口和北方战场的区别:在北方,高阶黑巫师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得到一位贵族应有的尊重;而不是因为身上阴郁冰冷的气息被人避之不及。 她正想着回到城里之后要不要强调一下对黑巫师的尊重,麦雅却在一幢房子前停了下来,说:“是这里了。” “……啊?” 麦雅转过头看着她,“要进去看看吗?”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看,麦雅其实相当漂亮,漂亮得锋利而冰冷——如果能习惯她身上那种深渊一般的危险气质的话。 “等……等等,”阿芙洛仔细看着她们停下的这幢房子,没有发现丝毫特别之处,“你刚才用巫术了吗?为什么我没有察觉到?”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阿芙洛有些莫名其妙,“连镇长他们都还没找到。” 麦雅指了指门口,“你看这个。” 阿芙洛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发现门上被人挂了块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字:探亲。 “有什么问题吗?”阿芙洛疑惑问:“主人回家探亲,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麦雅问她:“最近几天都是什么天气?” 阿芙洛说:“大晴天。”海边阳光充足,这个季节里通常都是晴天,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了? “院子里面有晾晒衣服的木竿,门口放着一篓平民衣服,说明这家主人是给人洗衣服为生的。他们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等老板们把洗好的衣服领走,”麦雅说着指了指门口的那篓衣服,“所以这次离开是临时决定的。” “那也不一定……” “木竿,伯爵,木竿朝着地的那一面是潮湿的。这几天都是晴天,而木竿甚至还没完全晒干,只能是这些衣物收下来还不到一天,所以主人离开也还不到一天,刚好和瘟疫发生的时间一致。” 阿芙洛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会派麦雅来调查这件事了,“这样的话,染上瘟疫的那个人呢?一起走了?” 麦雅指了指地上,“这里。” 她指的地方聚集了一群忙忙碌碌的蚂蚁,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 阿芙洛一头雾水,“蚂蚁?” “不久之前,这里曾经有食物。”麦雅说:“牛奶,面包,或者渔民送来的鲜鱼——无论是什么,都说明这幢房子里其实还有人居住。” 阿芙洛终于理解了她的思路,“这家是替人洗衣服的,如果被人知道家里有人患了瘟疫,生计肯定会受到影响。他们自己也怕感染,所以自己出去避难,把病人藏在家里?又给病人留下了食物,让他自己照顾自己?” “我认为是这样。” “可是——”阿芙洛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最大的疑问,明亮的褐色眼睛望着麦雅,非常认真地问: “你为什么不用巫术,或者干脆直接用精神力探查呢?” . 麦雅沉默了一会儿。 正当阿芙洛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突然说:“观察是相对的。” 阿芙洛怔了一下,“什么?” “观察。”麦雅说:“你应该知道,有一种黑巫术,当黑巫师本人足够强大的时候,其他人念出他的名字、目光落在他身上,都会被察觉到。按照记载,更加强大的古代巫师们,甚至能察觉到别人心里针对他的阴谋。” 阿芙洛说:“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针对高阶黑巫师的公告一般不会出现巫师本人的名字,比如之前她给麦雅签发的那张通缉令。 麦雅抬起眼,视线越过房屋,看向更远处的虚无之处,“世界的奥义是相通的,对强大者的观察会被察觉,甚至反向找到观察者,对弱小者的观察很可能也会有同样的效果,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而已。” 阿芙洛:“……”虽然每个词都能理解,但是连在一起是在说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茫然,麦雅收回目光,非常迅速地笑了一下,换了一种更简单的解释方法:“用巫术和精神力探查,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很容易惊动对方,甚至直接落入巫术陷阱。” 阿芙洛还是有些不在状态地“噢”了一声。 然后她突然记起来,麦雅刚才……似乎是…… 笑了一下? . 阿芙洛还在拼命回忆,以确认自己确实没看错——麦雅的笑意实在是太过短暂,甚至没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可是她却觉得那时候的麦雅身上有种奇异的光彩。 那大概是麦雅真正喜欢的东西吧? 那些她听不懂的,世界的奥义。 阿芙洛正这么想着的时候,麦雅已经走到了门口,推了推门。 闩着。 “门锁着。”麦雅转头对阿芙洛说:“这家的主人既然躲起来了,肯定也不会出来开门,王国法典是不是规定了不能擅闯民宅?我们怎么进去?” 阿芙洛提醒她:“我们不算擅闯。” 麦雅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阿芙洛怎么说也是这里的领主,她想进这扇门,算是奉命行事。 她从黑袍下伸出手,五指张开,眼前的木门迅速衰朽腐烂,最后变成了一堆松散的破木板,掉在地上。 阿芙洛有些好奇地看着,“这就是死灵系能量?” 麦雅顺着那个空洞走了进去,说:“你在极夜之地应该见过很多。” “怎么说呢……”阿芙洛认真想了想,“那些巫术,都附加了很多其他效果。” “嗯。”麦雅说:“单纯的死灵系能量攻击性其实并不强,尤其是在战场上。死灵系主要的优势在于范围性控制类巫术和诡异多变,如果放弃这些,纯粹追求伤害的话,还不如用元素系巫术——” 她忽地想起阿芙洛不是巫师,也没有学过巫术原理,于是硬生生把后面长篇大论的死灵系巫术优势分析给咽了回去。 ……为什么她在阿芙洛面前总是收不住口呢? 11、XI学术问题 麦雅认真地反思了自己碰到学术话题就长篇大论的习惯,系紧了身上的斗篷,重新戴上兜帽,从院子里走过。 这家的院子很小,她和阿芙洛很快就走到了门口。 里面的门没锁。阿芙洛走上前,正想推门,麦雅突然喊住了她:“等等。” 阿芙洛怔了一下,回过头来。 现在还是早晨,阳光温和,阿芙洛穿着一件红色衬衫,淡金色卷发披在肩上,皮肤白皙精致,眉眼漂亮,唇色温柔,英气而优雅,仿佛集合了麦雅能想象的所有美好与明亮。 麦雅略略垂下目光,拉起阿芙洛的手腕。 她手指苍白,而阿芙洛的手腕是很健康的白皙,麦雅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手指之间,那样白皙漂亮的皮肤下,血管里流动的生机。 她像是在逃避什么,匆匆把一个手镯戴在阿芙洛走上,然后迅速转开目光,掩饰似地说了一句:“以防万一。”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 做完这些之后,麦雅立刻推门闪进了屋里。倒是阿芙洛举起手腕,非常认真地研究麦雅戴在自己手上的黑色手镯,甚至还用手指弹了一下,感觉质地像是某种玉石。 她是战功显赫高阶骑士,在联盟地位尊崇,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敢失礼地碰触她的肌肤了,反而对麦雅的接触感到十分新奇。 她揉了揉手腕,跟在麦雅身后走进了房里。 房子很小,是最常见平民住处的样式。麦雅经过两个房间,很快就在厨房里找到了一个留下来的青年。 青年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正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面包,一脸警惕地盯着门口,显然早就听到了麦雅和阿芙洛进来的动静。 等到看清楚麦雅身上黑色的巫师袍之后,他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神色仓皇地望着她,“求您,巫师大人,求您救我……” 麦雅望着患病的青年。 青年看起来很是憔悴,穿着一件宽大的亚麻衣服,裸露在外的手腕上隐隐能看到血斑。虽然是逆着光,麦雅依然看清了——他鬓角有了白发。 “说说情况。”麦雅说。 眼前的巫师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阶位,但是她身上有种能让人迅速镇定下来的气质——仿佛是不管遇到多大的麻烦,只要她在,就都不成问题。 青年像抓住救星一样,立刻开口:“大概是从前天开始,前天晚上,我感觉手脚发冷,那种,一阵一阵的……” 他忽然惊恐地闭了嘴。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麦雅面前凭空漂浮起了一支试管。 而一道细细地血柱被从他手腕上抽了出来,注入麦雅面前的试管里,却看不到任何其他器材。 似乎是察觉到青年的动静,麦雅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你继续说。” 青年第一次经历巫师的诡异手段,有些惊慌,不过很快,对巫师大人的信任重新占据了上风,他继续开始说:“到了后半夜,我身上就开始出现血斑。我父母本来没打算走的,结果昨天,我们家猫身上也开始掉毛,然后出血……” 阿芙洛在一边看着,心想幸好她展现出自己的时间属性之后跑得够快,不然她也得这么被麦雅抽一次血。 她没有打扰麦雅:在瘟疫这件事上,死灵系巫师算是专业人员。 麦雅抽了大约小半试管的血,试管口自动封上。她把试管放回左手的空间戒指里,问那个青年:“猫的尸体呢?” “埋、埋在院子里。”青年充满希冀地望着她,“巫师大人,您、您有办法吗?” 麦雅走到他面前,说:“手。” 青年立刻捋起袖子,把手臂伸到她面前。 他皮肤下浮现了一块一块不规则的血斑,大小不一。有些血斑渗透到了皮肤表面,在皮肤上凝固成一层薄薄的血痂。 麦雅仔细看了看,“现在还不确定这是什么病,但我有办法让你活着。” “大人!”青年激动得上前一步,身体微微颤抖,“真的是太感谢您了!您想要什么报酬——” 麦雅打断了他:“给我一个杯子,碗,或者随便什么器皿都行。然后一把刀,要金属的。” 青年迅速地抓了一个铁杯和一把餐刀给她,连手被餐刀划破都不在乎。 麦雅没有用手去接,用巫师之手让它们自己悬浮在空中,然后取出龙骨法杖,开始低声颂念一段咒文。 法杖上空,缓缓浮现出一只透明的蝙蝠。 随着她的咒语,蝙蝠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张开嘴,露出一对尖利的牙,然后猛地朝空中的铁杯和餐刀咬了下去。 然后一切恢复原样,咒语声停止。 青年好奇地拿下浮在空中的铁杯和餐刀,发现杯底和刀背上,都出现了一个蝙蝠印记。 “每天杀一只鸡,一只狗,或者随便什么一只活着的东西,你要能弄到死囚更好。”麦雅说:“用这把刀,然后用这个杯子接住血,把血喝下去就行。注意不要经过其他器皿,否则血液中的生命力会流失。” 青年吓得险些把手里的杯子和刀直接扔到地上。 阿芙洛在一边问:“借用了吸血鬼的能力?” “算是吧。”麦雅说:“不过只对普通人有用。越强大的生物,想借用外力延续生命,就越困难。”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十分钟之前才下定决心不在阿芙洛面前发散学术问题…… 那个青年很好奇地插了进来:“那真正的吸血鬼是怎么延续的?” 麦雅决定放弃自己那个不讨论学术问题的决定。 她说:“吸血鬼是不死生物,不需要延续,他们从血液里获得的是力量和血脉能力,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会需要血液里的生命力。这个巫术是改进过的。当然,也不可能永远靠这个延长生命,不过半年还是可以的。” 说完这些之后,她转向阿芙洛:“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有。”阿芙洛迅速地转向青年,说:“你叫什么名字?” “尤尔。” “尤尔,我建议你去哥帕巫师学院附属医院。我们正在研究应对这种瘟疫的方法,你可以告诉他们你患的是最近出现的瘟疫,他们会给你最好的治疗条件,并且免除全部费用。顺便一提,我是阿芙洛·道恩。” . 离开尤尔的小屋之后,阿芙洛问麦雅:“你打算怎么处理?” “分析一下成分,顺着找到制造这起瘟疫的人。” 阿芙洛略微有些惊讶,“那治疗瘟疫的方法呢?” 她们周围的空气略微扭曲:麦雅制造出了一个防止窃听的屏障。 她垂下眼睑,“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找到这个人,然后弄清楚燃烧冰海到底出了什么事。” 12、XII沉船和尖牙海藻 麦雅和阿芙洛从那扇门的破洞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镇长一行人。 镇长正在大声地指挥着几个人,“你,去那边;你,去那一家;还有你——啊?道恩伯爵?您——” 阿芙洛一步跨出木门,“把这扇门换一下。” 镇长立刻点头,“哦,好,遵从您的吩咐——等等!伯爵大人,您、您怎么自己进去了?”他讨好地凑到阿芙洛身边,“您身份是如此的尊贵——” “我说了,”阿芙洛冷淡地说:“我自己到处走走。” 说完之后,她越过镇长走到了街上。 镇长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不愿意就此放过一个讨好伯爵的机会,正想追上去,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冰冷地盯上了自己。 他转过头,看到了麦雅兜帽下那双狭长的冰蓝色眼睛。 镇长立刻退了回去。 . 阿芙洛和麦雅还没走出小镇,两个骑士团的副骑士长和几名哥帕的官员就已经到了——都是听说伯爵大人来这里调查瘟疫之后,一大早赶来的。 这些人的效率比镇长他们要高得多,他们带来的骑士很快就找到了镇上剩下两个感染瘟疫的人,并通知他们前往哥帕巫师学院附属医院接受治疗。 至于最早被发现瘟疫的渔村,患病的村民也被骑士们接了过来,只是有两人已经不幸身亡。 联盟各地对出现瘟疫情况都做过备案,因此阿芙洛和麦雅上午就回了哥帕,把剩下的事情交给随后赶来的官员们处理。 回城的路上,麦雅继续看她的书。阿芙洛看了一会儿风景,便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分出一小缕头发,开始编一根细小的辫子。 她还没编完,麦雅突然从书里抬起头,“伯爵,你有白头发了。” 阿芙洛:“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根头发已经被剪了下来,飘进了麦雅的试管里。 阿芙洛:“……” 她就说,她是时间属性亲和,怎么可能会有白头发这种东西! 麦雅对她的时间属性是有多念念不忘啊? 麦雅仿佛无事发生一样,把装着她头发的试管收了起来,继续看书。 …… 回到哥帕之后,她们直接去了哥帕巫师学院。 “我需要一间实验室,生物方向的。”麦雅非常直接地对院长说:“我想研究的东西具有传染性,最好中途不要有人打扰,否则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哥帕巫师学院的院长看看她,又看看轻松随意倚在门边的阿芙洛,好一会儿,终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伯爵大人?” “她是我的朋友。”阿芙洛说。 朋友。 麦雅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那么普通的一个单词,从阿芙洛口中说出来,却仿佛从里到外都浸透了阳光。明亮,温柔。 联盟经常有四处旅行的巫师,向当地的巫师学院租借一间实验室是很正常的事,何况还有阿芙洛·道恩伯爵做出保证。 院长并未多想便同意了,“我会让一位教师带您过去,保证满足您的要求,不会有人打扰到您的实验。对了,您……怎么称呼?” “你可以叫我s小姐,或者s巫师。” 阿芙洛怔了一下。 她想起她昨天第一次见到麦雅的时候。那时候麦雅还在通缉之中,一个人挡在她城堡的门口,拦住她的队伍,向她施以巫师之礼,“麦雅莎蒂斯·斯派科特,您可以称呼我为麦雅,来自北方极夜之地。” 麦雅能继承龙骨法杖,必然是斯派科特家族的核心成员。她那样地位的高阶黑巫师,姓名连同身份一起保密,是很常见的事。 ……现在看来,麦雅其实一开始就准备告诉她真相了。 . 此后一连几天,麦雅都待在实验室里。 瘟疫这件事涉及甚广,阿芙洛也曾邀请她和其他巫师一起着手研究,都被她拒绝。 用麦雅的原话说,是:“我不知道那个制造出瘟疫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混在我们这些巫师当中。我只相信我自己……和你。” 阿芙洛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有道理。 麦雅在实验室里挂了一副哥帕周边的地图,每分析出一种制造瘟疫的材料,都会在地图上圈定出这种材料出现的范围。巫术材料大多数都有购买记录,麦雅分析出一种之后,阿芙洛就会命令治安署追查那种材料的流向。 这么几天下来,调查范围已经被她们圈定得越来越小。 制造出瘟疫的可能是个新手,这种瘟疫的伤害力并不强。由于发现得及时,除了最开始渔村里的那几例之外,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致人死亡的情况。 这周六下午,阿芙洛跟医院的巫师讨论完关于治疗瘟疫的最新研究方案之后,又去哥帕巫师学院找了麦雅——她倒是很想邀请麦雅一起回城堡,可是麦雅坚持要留在实验室里。 连续几天的工作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实验室里有一个避免瘟疫扩散的巫阵,阿芙洛走进巫阵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 麦雅正站在实验桌前,手里拿着一根试管,裸露在黑色巫师袍外的手腕苍白而瘦削。 试管里装了小半管透明液体,一滴红色的血液正在里面盘旋游动着,拖出长长的尾部。 她旁边的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大摞试验笔记。 解剖台上躺着半只猫尸,血肉苍白干瘪,身体里的血液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全部蒸发干净——从尤尔家带回来的,剩下半只在附属医院里。 “怎么样了?”阿芙洛问。 麦雅把试管插回试管架,转头看着墙上被她勾画了几天的大幅羊皮纸地图,那上面被她圈定的区域覆盖了半座哥帕。 “墓地里生长的黑色三叶草,死亡十年以上的柳树树根,还需要水银蒸气的环境。这三种材料都太常见了,”她说:“不过好在我今天新分离出了一种,尖牙海藻。” 麦雅说着指了指一边的玻璃水箱。 水箱底沉着一段腐烂的木头,现在那上面已经长满了墨绿色的海藻。 “你知道附近有什么沉船的地方吗,伯爵?”麦雅问:“尖牙海藻,只生长在沉船上,有很强的繁殖能力,能迅速覆盖整艘沉船。我认为瘟疫的传播就是借助了尖牙海藻的这种能力。” 阿芙洛这些天,作为领主,要关心瘟疫扩散的问题,因此临时学习了一大堆的瘟疫原理,对麦雅的分析非但不反感,反而很有兴致。 “沉船……”她皱起眉头,“很麻烦。在航海巫阵成熟之后,联盟已经很少有沉船了。更早的记录很难查到。” 麦雅抓住了她的一个词,“联盟?” “对,联盟。”阿芙洛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是说……帝国的沉船?但是,麦雅,帝国的沉船,我们更不可能有记录。” 麦雅重新转向墙上的地图,若有所思,“这就对得上了,我们不知道帝国的沉船情况,但是帝国自己知道。如果……不知道沉船的话,这个定位的范围可能得有半座城市那么大。其他辅助材料的量又太少,能获得它们的途径太多了……” “等一下。”阿芙洛突然说。 她望向麦雅,“我们虽然没有沉船的记录,但是有人可能知道。” “谁?” “一个海盗。” 13、XIII格兰特船长 “格兰特,臭名昭著的海盗船长,三年前试图劫狱,在哥帕被逮捕。”阿芙洛摩挲着下巴,和麦雅一样看向墙上的地图,“确定要把他放出来?” 麦雅问:“他是什么实力?” “中阶骑士吧大概,靠药剂提升上来的。不过这个没什么意义,大海盗和你们黑巫师一样,多得是奇奇怪怪的手段。” “……先去看看吧。” . 离开哥帕巫师学院之后,两个人坐上马车,前往监狱。 “……格兰特是三年前被我们抓住的,”阿芙洛说:“我猜他是想救他的大副,结果那天晚上,刚好哥帕骑士团的骑士长亲自去提审一个犯人,正好碰上他。骑士长拦住他……有三分钟了吧,然后我就赶到了。” 她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她出手之后,格兰特被逮捕,是丝毫不用怀疑的事情。 麦雅怔了一下,“那他的大副是怎么被关进哥帕监狱的?” 阿芙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跟南边的海盗一起抢劫。我稍微透露了一点想追缉他们的意思,那群海盗立刻就把他出卖了——说回来,跟我具体讲讲尖牙海藻吧。” 麦雅想了想,从戒指里取出一本又大又厚的羊皮书,封面上是一朵有着尖利牙齿的食人花,写着一行字:《植物材料鉴定》。 阿芙洛伸手戳了戳食人花,“你居然随身带书!” 麦雅说:“这种基础的材料鉴定、生物鉴定之类,还是很有用的……”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阿芙洛正好摸到食人花的尖牙,被它咬了一口。 “噢!”阿芙洛来了兴趣,在食人花上一通乱揉。 食人花追着她咬。然而食人花刚一转头,阿芙洛就飞快地收回手指,让它直接撞到封皮的边缘上;然后趁它把自己撞晕晕乎乎的时候,又是一通乱揉——很快,食人花就被她揉得蔫头耷脑地缩成了一团,蜷在封皮的右下角。 麦雅:“……” 她无视了那朵委委屈屈探着头看她的食人花,翻开书,在“死灵系巫术材料”下属的“海洋植物材料”里找到了“尖牙海藻”一条,翻开给阿芙洛看。 阿芙洛凑过去,“怎么是空白的……噢!” ——一艘沉没的三桅帆船在她眼前浮现。帆船沉在最深的海底,游鱼在幽蓝色的海水里游弋。随后帆船的船头上出现了一点墨绿色的海藻。 然后,几乎是以阿芙洛反应不过来的的速度,海藻迅速地占领了整个船头、船身、甲板、桅杆……直至船尾。整个过程只在一瞬间。 “从第一株尖牙海藻出现起,到占领一艘完整的三桅帆船,只需要十天。”麦雅说:“考虑到尖牙海藻本身的体积,这是非常惊人的繁殖速度。一般来说,这种材料用在施展之后仍然能自主扩散的巫术上。” 阿芙洛眼前的幻像消失,而那本书上,开始浮现一行一行的文字。 阿芙洛把那本《植物材料鉴定》抱过来摊开在膝上,开始一行一行地阅读:最上面是尖牙海藻的性质介绍,然后是培养和保存方法,再然后是一些处理这种材料的简单巫术,最后列着尖牙海藻的适用场合…… ……阿芙洛觉得自己非常能理解这本书为什么这么厚。 她一边看,一边问麦雅:“那这一次的瘟疫呢?我找医院和哥帕巫师学院的的巫师问过,但是他们都很忙,没多少空余时间专门给我讲解这些。” “一种瘟疫,需要能自我复制的核心、传播能力和对其他生物的伤害能力。这一次的瘟疫复制核心是一小段我家族的血脉,传播依赖于一个以尖牙海藻为材料的巫术,最终造成伤害的应该是疲惫和衰弱类的巫术。” 阿芙洛叹了口气,“……你这么说,我确实能听明白,可是我依然不知道要怎么控制和治疗它啊。” “这是那些医院巫师的事。” “麦雅。”阿芙洛从书里抬起头看着她,说:“我是这座城市的领主,你明白吗?” …… 到达哥帕监狱之后,监狱长亲自迎接了她们,将她们带到监狱的最下层。 一个看守打开了铁门,退到一旁,“就是这里了,长官。” 阿芙洛微微点头,当先走了进去。 铁门里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都是牢房,尽头阴森森的。这里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甚至还有呻|吟声传出,不过阿芙洛毕竟是从极夜之地战场上下来的人,丝毫不在意这些,很自然地跟着监狱长走了下去。 麦雅作为死灵系巫师,更是不会有丝毫不适。 他们一直走到尽头,监狱长指着那座看守最为森严的监狱,正想介绍,突然一个银色的东西从不知道哪里飞了出来,直接扑到麦雅身上。 几个陪同下来的监狱长官立刻刷地一下散开。 麦雅伸出手,抓住了那个在她身上狂蹭的小东西。 ——是一枚银色的罗盘吊坠,此刻正疯狂地旋转着。 监狱长也看到了那个罗盘,迟疑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当着伯爵的面说这句话,“……这是,我们收缴的格兰特的东西,巫术物品。” “我知道。”麦雅垂下眼,看了一眼手里的罗盘,“你们的这位格兰特,似乎是我的一位朋友。这是我制造的。” 其他人面面相觑,连阿芙洛也疑惑地向她看来。 麦雅的视线越过他们,望向铁栅栏里的那个人影,“船长,好久不见。” 14、XIV海盗的交易 一声轻响,牢房里的油灯亮了起来。 英俊的红发男人正漫不经心地靠在墙上,看到走廊上的麦雅,轻佻地吹了声口哨,“s小姐。” 阿芙洛:“……” 说是朋友,结果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格兰特不知道麦雅也就算了,毕竟麦雅的保密等级足够高;格兰特自己可是臭名昭著的海盗,麦雅居然也没认出来她的“朋友”是谁? 红发海盗看着栅栏外的几人,“如果你们想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放得离她远一点。” 其余人莫名其妙,麦雅却把手里的罗盘抛给了阿芙洛,在罗盘阴暗的地道里划出了一道漂亮的银色曲线。 阿芙洛伸手接住,发现罗盘的指针立刻指向了麦雅。 ——不仅如此,那枚罗盘还在她手心里跃跃欲动,阿芙洛敢肯定,她一放手,这东西肯定又会立马扑回麦雅身上。 “黑巫术物品。”红发海盗将双手枕到脑后,漫不经心地扬起头,“指向黑巫术和死灵系气息最浓郁的地方——你们都知道的吧?” 其他人:“……” 他们也看到了罗盘的动静,几个人相互对视着,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伯爵大人,她是不是……那个叛逃的斯派科特?” “哦!”格兰特又开始吹口哨,“你也被通缉了,s小姐!” 阿芙洛:“……” 斯派科特家族宣称麦雅叛逃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斯派科特家族追杀令上的画像,比之前她自己的通缉令还要模糊,基本上无法辨认。 她说:“既然已经叛逃,当然就不用遵守协议。” 几名监狱长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对这个回答不怎么满意,不过因为阿芙洛的地位和威势,没有再深究下去。 格兰特倒是显得很随意,耸了耸肩,对麦雅的身份没有任何意外,往她的方向挑了挑下巴,“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阿芙洛问:“你知道哥帕港口附近的沉船吗?” “沉船,啊,美妙的沉船。”格兰特语气夸张地感叹:“每一艘沉船,都是海盗的宝藏。海盗怎么会把宝藏拱手让人呢?那不符合身份,年轻美丽的小姐。” 监狱长立刻出声呵斥:“对伯爵大人放尊重点!” 阿芙洛转头望了麦雅一眼。 麦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们两人身边的空气微微扭曲,形成了一道隔音的屏障。 阿芙洛问:“格兰特值得信任吗?” “他是一个海盗。” “我知道,”阿芙洛说:“但是普通海盗怎么可能成为你的朋友?”她说到这里,虽然知道有隔音措施,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们怎么认识的?” 麦雅想了想,“我跟他打赌,如果他能横渡极夜之地海域,他就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一件高品质的巫术物品,以及我的友谊。” “这么说,他横渡成功了?” “是这样的。” 阿芙洛若有所思。 极夜之地海域永远笼罩在黑暗和战争之下,是联盟和帝国争夺的焦点,格兰特既然能横渡,说明这个海盗确实有点本事……至于麦雅为什么会和他打这个赌,阿芙洛猜测,很可能是麦雅自己想偷偷潜入帝国。 很符合她的性格。 联盟的王国、公国众多,一般来说,海盗只要不违反联盟公约,逃到其他国家的海域里,就不会被追查;有时候甚至还会临时和某个国家合作。 因此联盟人对海盗的态度也十分复杂:这群人有时候抢劫他们的商队,有时候又帮他们抢劫别人的商队。 阿芙洛重新转向红发海盗,“海盗不会将宝藏拱手让人,但我想他们会愿意进行一些交易。” “这是当然,我的小姐。”格兰特回答。 . 和海盗签订契约是一件繁琐而危险的事:他们会抓住一切机会钻契约的漏洞。 不会钻条款漏洞的海盗大部分已经被捕了。 阿芙洛和另一个哥帕的谈判专家花了三天时间才谈好和格兰特的交易条约,条约的核心是格兰特帮他们找到那艘帝国沉船,而阿芙洛以伯爵的名义,免除他剩下的两年囚禁刑期。 一切细节都敲定好之后,阿芙洛去找麦雅主持契约。 召唤系是最古老的巫术分支之一,而契约,则属于召唤系的下属分支:以一位异世界的强大生物为公证,一旦违反,将遭受来自公证者的惩罚。 麦雅这几天都在医院里。 一般来说,只有一座巫师学院,才能支撑起一家医院的运转。因此整座哥帕城、哥帕港口和一些周边小镇合起来,也只有哥帕巫师学院附属医院这么一家能处理巫术伤害的医院,很多人只能靠药铺和住在附近的医师。 阿芙洛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和其他巫师讨论瘟疫的传播途径,“……这组共用食物和饮水的小白鼠全部感染了瘟疫,而另一组,仅仅是生活在一起,的没有被感染。先生,我认为应该先控制水源……” 这时候,其他人都注意到了阿芙洛,“伯爵大人。” 一个浅碧色眼睛、看上去很年轻文弱的男研究员对阿芙洛说:“大人,我们需要一份s小姐的血用于研究,希望您能同意。” 15、XV博学者 麦雅终于从小白鼠们身上收回注意力,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密德尔顿,阴影系术士。”年轻的男研究员不慌不忙地做着自我介绍,“我们需要对比您的血液和瘟疫的复制核心,但是担心直接向您索要会引起您的反感。”他微笑着补充说:“强大的巫师们总是有资格有各种不近人情的怪癖。” 所谓术士,是一类靠血脉能力施法的职业——联盟的术士不多,因为血脉能力的限制,能施展的巫术有限,大部分时候都只是起辅助作用。 麦雅抬起右手,解剖刀自动飞到了她手里。 她割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液注入一支干净的试管,冷淡地说:“下次不要用这种事情打扰伯爵。” “没事儿,”阿芙洛插了进来,“s小姐,我是来找你主持契约的。” 自从麦雅和医院的巫师们一起工作之后,阿芙洛当着其他人的面,也是喊她“s小姐”,一半是为了隐藏麦雅的身份,一半是觉得这个称呼相当好玩。 麦雅跟着她走出了实验室。 医院的研究区域和住院区域是相邻的,她们刚转过走廊,就看到尤尔迎面走来,神色轻松,背上背着一个包裹。 “嗨,伯爵大人!嗨,巫师大人!”尤尔也看到了她们,夸张地行了一个绅士礼,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非常欣喜地说:“我被允许出院了!” 阿芙洛一怔,唇边下意识地浮起一丝微笑,“痊愈了?” ——尤尔手臂上的血斑基本已经消失,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三岁,只是鬓角的白发还保留着,作为这一次瘟疫在他身体上留下的痕迹。 “还要多谢巫师大人。”尤尔又一次向麦雅行礼,“您延续的生命非常强大。”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麦雅,“大人,怎样成为一名像您一样的博学的巫师呢?——啊,不对,应该这么说:我没有巫师资质,曾经因此被哥帕巫师学院拒绝,可是我想成为一名您这样的博学者。” 麦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去哥帕图书馆,借阅《基础巫术原理》、《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这两本书,它们会告诉你后续的学习书籍。如果管理员拒绝,就告诉他他的行为违背了联盟精神。知识应当向所有人开放。” …… 阿芙洛望着尤尔远去的背影,说:“……你的方法居然还真有用。” 麦雅敛下眼睫,“我没怎么学过医学,也不会对症的治疗巫术,但是我知道怎么让人活着。” “……”阿芙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纾解了某种情绪,“还真是简单粗暴。” 她不想承认,刚才麦雅对尤尔说的那几句话,其实在她心里也有隐隐的触动——关于知识,和联盟精神。 “对了,我那只仓鼠呢?正好拿来做实验。” 阿芙洛:“……”为什么总是跟仓鼠过不去! 麦雅看着她,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只是一个失败的召唤术产物。” 阿芙洛:“……”不是很能理解黑巫师们对巫术效果的执着。 她想了想,向麦雅指出一点:“你已经把它送给我了。” 麦雅:“……” . 一天之后,阿芙洛·道恩伯爵带着海盗格兰特、黑巫师s小姐和“蔚蓝之地”骑士团,出海寻找沉船。 “蔚蓝之地”骑士团是阿芙洛下属的三大骑士团之一,主要负责哥帕港口附近的海域,擅长在海上作战——说明伯爵大人对这次出海的安全十分重视。 一列船队向海洋深处驶去。 格兰特吊儿郎当地坐在旗舰最高的桅杆上,一头齐肩的红发被海风吹得十分凌乱,皮靴跟一下一下地踢着桅杆。他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罗盘,罗盘周围雕着一圈一圈的刻度。 “帝国……光明力量……圣术……”格兰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转动刻度进行精确的定位,“不可能太远,一天的航程之内……至少在五十年之前……按照传说,应该是在东面……” 指针停了下来。 他啪地一下合上罗盘,从桅杆上站了起来,高声喊:“再往东三十度角!” 阿芙洛站在甲板上,穿着贴身的银色铠甲,金发在海风中飞扬。她向桅杆顶上的格兰特喊:“可是!你为什么不下来呢!” 格兰特大喊:“罗盘距离s小姐太近会失效!伯爵!” 阿芙洛:“……” 她下意识地看向麦雅。 麦雅站在船头最尖上,黑色长斗篷迎着风张扬而起,露出斗篷下裹着黑袍的修长身姿。蔚蓝色的大海在她脚下飞速后退,沿着船身翻起白色的波浪。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麦雅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真美,阿芙洛由衷地想。 永远是那样修长优雅,亡灵一般苍白的气质,冷淡而从容。海上明亮的光线映照在她眼瞳里,呈现出一种宝石般瑰丽的冰蓝色。 船头上靠近她的地方,自动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蔚蓝之地”骑士团的团长正在跟舵手校准方向,不时地往麦雅那边看上一眼,神色警惕而忌惮。 阿芙洛转开目光,心想,真是一群不懂欣赏的人,只有去一趟极夜之地战场才能让他们明白,身边有这样一位从容而强大的死灵系巫师,是一件多么有安全感的事…… 她忽然警醒:自己为什么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定是她太想念战场了,阿芙洛想。 16、XVI一艘好船 旗舰按格兰特指出的方向又航行了约两个小时之后,红发海盗攀着绳子从桅杆顶上溜了下来,拍了拍手,“伙计们,到了。” 然后他走到阿芙洛面前,夸张地鞠了一躬,“美丽而尊敬的小姐,您和您的同伴可以开始工作了。” 阿芙洛盯着他,“契约写的是找到沉船。” 这时候,蔚蓝之地骑士团的成员们已经开始降下船帆。格兰特站在一旁,摩挲着下巴看着他们工作,时不时地摇摇头,似乎是觉得蔚蓝之地骑士团的航海技术太差。 直到主帆全部收起,他才转向阿芙洛,露出一个笑容,“我当然会下水,伯爵,您的同伴呢?” 阿芙洛望向站着船头的麦雅。 船上蔚蓝之地骑士团的其他成员都聚在了阿芙洛身边,等着她的命令。看到阿芙洛指定的竟然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骑士长纳尔森皱着眉说:“伯爵,您的蔚蓝之地骑士团里也有巫师……” 联盟南方军队的编制不如北方战区那么精细严格,因为较为安定,骑士团足以应付绝大多数的情况,巫师和术士基本上都是跟在骑士团里,极少有单独的编制。 这时候,船头上的麦雅转过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她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我会和格兰特船长一起下去。” 格兰特歪了歪头,“那就这么说定咯,伯爵。” 其他人:“……” “哎,等等!”骑士长纳尔森突然反应过来,对着船头的麦雅大喊:“巫师!你看清楚!!现在船长是我!!!” 黑色斗篷的身影无动于衷。 纳尔森感到一阵挫败:在哥帕,他作为三大骑士团之一的骑士长,受到的尊敬仅次于伯爵大人和执政官,现在居然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黑巫师和一个海盗彻底无视了。 他又对阿芙洛说:“伯爵,您对她并不了解,您怎么知道她擅长在水下行动,您的蔚蓝之地骑士团可是拥有水元素系巫师——” “我对s小姐不了解,但是我了解极夜之地。”阿芙洛终于转过头看着纳尔森,非常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极夜之地的黑巫师们能应付黑暗寒冷的冰海,又怎么会被南方温暖的海洋难住呢?” 他们说话的时候,格兰特已经走到了船舷边,然后以一个漂亮的姿势,游鱼般一头扎进了水里,很快就潜了下去。 阿芙洛看着红发海盗潜下去的地方,紧闭着唇,留给纳尔森的侧脸明艳而坚决。 纳尔森只好闭了嘴。 大约十分钟之后,格兰特从船的另一边浮了上来,一头打湿了的红发海藻似地贴在身上,大声向船上喊:“找到了,在我这里!” 船头上,麦雅握住了法杖。 她缓缓地升上空中,飞到格兰特的位置,静静地悬浮在他的上空。 格兰特立刻往旁边游开。 麦雅开始念一段古老晦涩的咒语。咒语很长,她低沉的念咒声在船队里回荡,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保持了安静。 白骨制成的法杖上,暗金色开始缓缓流淌。 随着咒语声越来越晦涩、越来越密集,法杖上的暗金色也越来越浓郁,仿佛古老的凶恶气息缓缓复苏,让人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咒语声密集到极点、暗金色也浓郁到极点的刹那,麦雅举起法杖,猛地向下一顿! 海水自她脚下分开,一道漩涡直直通向水底,幽深得看不见尽头。 漩涡边缘,深沉幽暗的海水缓缓旋转着,仿佛能绞杀一切进入的生命。 麦雅笔直地坠入漩涡。 船上众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倒是早就让到一边的格兰特一点都不惊讶,望着麦雅劈开的漩涡耸了耸肩,然后再次一头扎进了水里。 海面重新归于平静。 . 麦雅顺着漩涡降到海底,海水在她周围闭合,自动形成了一个气泡。 眼前果然有一艘船,沉船。 船上长满了墨绿色的尖牙海藻,中间还夹杂着许多覆在船身上的海星和贝壳,以及其他奇形怪状的海底生物。船身倾斜得十分厉害,帆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了,三根桅杆倒还都是完好的。 “触礁。”格兰特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她身边,“触礁之后还航行了半个月左右,最后在这里沉没。” “船上的人呢?” “都死了。”格兰特淡淡地说:“从帝国到这里至少要航行一年,中途没有补给,没有任何帝国船只能支持这样的航行。确切来说,出海三个月之后他们就死了,这艘船按照既定的航线继续前进,最后沉没在这里。” 他向沉船做了一个脱帽鞠躬的动作,致以哀悼。 麦雅说:“如果你对帝国的沉船鞠躬被人知道,你大概还得再回监狱里住上几年。” 格兰特转头向她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游鱼般地滑上了沉船。他攀着桅杆,缓缓地落到长满贝壳和海藻的甲板上,温柔地抚摸着船舵。 “是一艘好船。”他抬头望向麦雅。 “这句话我听你说过十遍不止了。” “不,”格兰特终于从船舵上移开目光,仿佛一片落叶一般轻轻从水中飘起,掠过满船的海藻,最后落在了船头上,“s小姐,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补好触礁的地方,这艘船还能再度起航。而这显然不怎么难——要不是因为船员都死了,它根本不必沉没。” 他回到了麦雅身边,远远地看着整艘覆满海藻的歪斜沉船,神色温柔得仿佛在凝视自己的情人。 他说:“在这件事上,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 17、XVII私人藏书 从海底上来之后,麦雅那身黑色斗篷依然是干燥的,连一滴水都没有沾上。反而是海盗格兰特浑身湿透,还在漉漉地往甲板上滴着水,给他增添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麦雅看向阿芙洛,“确实是帝国的沉船。” 阿芙洛正站在船舷边上,一头淡金色卷发被风吹得飞扬而起,显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五官明丽而精致。 天空明亮,阳光温柔,海面蔚蓝而一望无际,在她身后如油画一般铺开。 阿芙洛伸出手,将被风吹散的金发拢到身后,“确认?” “确认。” 阿芙洛忽地就笑了起来,“确认就好。”然后她转向格兰特,“海盗,你自由了。” 格兰特吹了声口哨,张开双臂,仰面向后倒进了海里。 附近蔚蓝之地骑士团的骑士们立刻奔到船舷边,趴在船舷上,往海里看去,试图找到红发海盗的踪迹。 只有麦雅在看阿芙洛。 ——阿芙洛的铠甲十分贴合,更显得她手臂纤长舒展,腰身收束,由腰至臀的曲线流畅而优雅,双腿笔直修长,将姣好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在蓝天之下,碧海之上,那么大方地展示着自己的美丽。 . 道恩伯爵带着格兰特亲自出海确认沉船的位置之后,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根据最近经过那片海域的船只,反向追查瘟疫制造者的身份。 蔚蓝之地骑士团的船队,因为加持了联盟最新的航海巫阵研究成果,航速比普通船只快上几倍不止。发现帝国沉船的那片海域离陆地不算近,导致追查的范围涵盖了沿海的十几座渔村以及三四座小镇——不过相比之前半个哥帕的追查范围来说,已经缩小了很多。 而对于瘟疫的控制,因为有麦雅的加入,进展也快了许多。 麦雅自己虽然没说什么,但是阿芙洛总是有种感觉,麦雅会参与对瘟疫治疗的研究,和自己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很有关系。 不然,以麦雅的性格,她大概不会关心自己目的之外的事。 出于这样有些复杂的心情,她也去听过几次巫师们的讨论。虽然只能听懂一小半,但她还是明显地有所感觉:麦雅虽然不是医学专修,但她的学识体系和思维习惯,相比哥帕本地的巫师们,要完善很多。 联盟有一句流传很广的俗语:学识使巫师强大。 ——阿芙洛只是没想到,自己真正开始理解这句话,是在她离开巫师聚集的极夜之地很多年之后,遇到了另一位同样来自极夜之地的巫师。 . 随着事态逐渐走上正轨,麦雅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整天待在实验室里。她住回了道恩伯爵城堡,把阿芙洛的私人藏书洗劫了一遍。阿芙洛没有收集书籍的习惯,她的大部分藏书麦雅自己都有,不过麦雅还是从里面找到了两本古老的哥帕历史介绍。 她带着这两本书去找阿芙洛,非常直接地说:“伯爵,我想向你购买这两本书。” 阿芙洛望着那两本她自己都不记得的书,非常惊讶,“……这是我的?” 麦雅:“……” 在她说话之前,阿芙洛已经很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你直接拿走吧。” 大概是因为在极夜之地战斗过的原因,阿芙洛觉得,自己对麦雅这样追寻世界奥义的巫师有着天然的好感—— 极夜之地,阿芙洛想,她确实应该找个时间回去看一看了。 这段时间和麦雅的相处,已经勾起了她太多的、关于极夜之地和战争的回忆。 在阿芙洛和哥帕的骑士团追查瘟疫制造者的时候,麦雅就在整座城市里翻找藏书,从阿芙洛的私人藏书开始,哥帕市图书馆,哥帕巫师学院图书馆,几位散居大巫师的藏书……两天的时间里,所有拥有藏书的地方都被她拜访了一遍。 麦雅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收集书籍是她最重要的私人爱好之一,而在这里,南方海岸线上的港口城市哥帕,有着极夜之地永远不可能有的东西:阳光,和闲暇安定的生活。 让人那么轻易地就能放松下来,心甘情愿地相信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 周五。 清晨的时候,阿芙洛去找了麦雅——她已经习惯了麦雅的作息时间,知道她很少休息,因此也不担心打扰到她。 麦雅正钻在那辆施了空间扩展咒的马车厢里。 她站在书架前,正在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一本书的封面,旁边还放了一小瓶精油。她手指苍白细长,擦拭书籍的时候,有一种格外舒展干净的冷感,整个人都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随后,她将那本擦拭保养完毕的书放回了书架上,手指轻轻地从一排书脊上抚过,眼睫沉静地低垂着。 ——那是阿芙洛所见过的、她最接近温柔的神色。 她不忍心打扰,正想悄悄地离开,麦雅却在这时候发现了她的到来,转过头,向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你来了,伯爵。” 阿芙洛怔住了。 她不会看错,那个笑容虽然很淡,但是阿芙洛敢发誓她绝对不会再看错——麦雅漂亮得那么锐利冰冷,笑起来的时候却能那么温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早。” “早,伯爵。”麦雅说着,将手里的软布放到一边,从层层叠叠的书架间走了出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阿芙洛觉得自己的思路有些混乱,于是随便找了个话题说,“想提醒你一下,那个纳尔森,似乎对你的态度——” “蔚蓝之地的骑士长?”麦雅问。 阿芙洛点点头。 “没什么,他只是太闲了。最近海上一直很太平吧?” “确实是没什么事……”阿芙洛下意识地回答着,忽地想起来麦雅做出这个判断,一定是有她的理由的。她突然对麦雅的推理过程产生了好奇,于是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铠甲保养得非常好,甚至超过了铠甲本身的价值,我猜他是专门雇佣了一位附魔系的白巫师替他进行这项工作。非常奢侈的作法。” 阿芙洛现在已经习惯了麦雅的思维方式,“但是?” 麦雅说:“但是,很少使用,铠甲的巫阵没有损耗痕迹。说明他渴望战斗和立功,却一直没有机会,当然对我的出现不会满意。你只需要给他派点有难度的任务就好了,伯爵。” 阿芙洛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你一定又没有用巫术和精神力观察,对吧?” “如果我有的话,纳尔森骑士长早就暴跳如雷了。” 观察是相对的,阿芙洛想起了麦雅曾经提到过的理论。 直到这个时候,她终于记起来了自己来找麦雅的真正目的,向麦雅眨了眨眼,“晚上的宴会,别忘了,s小姐。” 18、XVIII伯爵的晚宴 晚宴是联盟贵族们最常见的交际活动之一,至于举行宴会的理由——理由根本不重要,也没人会记得。 如果晚宴的主人是阿芙洛·道恩伯爵的话,理由就更不重要了。 已经是十月上旬,可是联盟南边的天依然黑得很晚。 太阳刚沉到海平面上的时候,就已经有马车陆陆续续地来到了道恩伯爵城堡。 麦雅站在一座塔楼的窗口前。她所在的位置正对着大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拍在悬崖上,碎成白色的浪花。沉厚的涛声在城堡周围回荡。 更远一些的地方,云层和海水都被落日映成了橙红色。 她摘下身上属于黑巫师的黑色长斗篷,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件黑色礼服长裙——斯派科特家族是北方最古老的大贵族之一,在许多北方高层的私人聚会中,她必须以公爵女儿的身份出场。 麦雅对着镜子低声念了句咒语。 她背后的黑色长发自动分成数缕,在她头上盘成了一个贵族女子的发式。 礼服,盘发,对于一位黑巫师来说,这样的准备,应付晚宴已经足够了。可是麦雅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 她对着镜子想了想,给自己念了一个加热咒,让面颊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这样才好。 …… 阿芙洛正在礼堂里应付各种来向她问好的人。 “……纳尔森,我刚在那边看到了你的副骑士长,他们好像在找你,你要不要过去看看?稍等,我好像看到了我们亲爱的执政官大人——哦,天呐!” 麦雅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天呐,s小姐,”阿芙洛迎了上去,仰起头看着她,由衷地赞叹:“你今天真美!” 麦雅说:“谢谢。” 阿芙洛后退一步,摇了摇头,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然后突然露出了一个明艳动人的笑容,“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你真的很漂亮。” 麦雅穿了一件低领露肩的礼服长裙,长裙十分修身,呈现出一种华丽的黑色,反衬得肤色愈发雪白,一双线条优美的锁骨如蝴蝶般展开。她戴着长过手肘的黑皮手套,头发全部盘起,露出修长优雅的脖颈。 即使是在风气自由的联盟,这样的装束也显得过于艳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阿芙洛却觉得这样很好:某种程度上,麦雅其实是一个非常有风格的人,而且我行我素。 麦雅微微地笑了一下。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美貌,在她成为高阶黑巫师之前,曾有很多人对她的容貌赞不绝口——但是从来没有谁,能像阿芙洛这样,让她从心底感到一阵由衷的愉悦和舒畅。 . 随着落日完全沉入海平面下,城堡宴会厅的蜡烛逐渐亮了起来。蜡烛用的是某种海洋生物的油脂,明亮,而且稳定,把大厅映照得灯火辉煌。 麦雅在角落里找了个沙发坐下,望着宴会厅中央的阿芙洛。 阿芙洛今天穿着一件红色长裙,腰身纤细,裙摆宽大华美。她淡金色的卷发梳成了辫子,绕过肩头,很温柔地盘了下来。 麦雅看着正在微笑着与许多贵族交谈的阿芙洛,只觉得她是那么的明亮美丽,让她移不开眼。 联盟,又称五字联盟,全称自由、希望、生命、学识与秘法联盟,这五个单词是大部分巫师和秘法生物们遵从的行为准则之一。可是阿芙洛更像恪守着古老荣誉精神的骑士,尊贵而耀眼。 光明,麦雅又开始走神,想,光明对于任何生物,都有致命的吸引力。这也是为什么联盟和帝国走到了如今不死不休的局面。 她又想起来:现在是晚宴。 许多美丽的故事,都是由一场宴会开端的,比如领主和忠诚的骑士,军队领袖和强大的巫师,相爱的青年男女……宴会是一个合适发生点儿什么的场合。 在酒精的作用下,人们会执行一些平时不敢做的想法。 麦雅决定去找点酒喝。 可是她今天实在是太漂亮了,即使她全程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发呆,即使全身的气质冰冷而锋利,仍然无法阻挡一些男性的热切——她刚站起身,就收到了四五个跳舞的邀请,这还是因为有更多人没能挤到她身边。 这些男性当中,也不乏年轻英俊身份高贵的,但是——麦雅有些轻蔑地想着——看看道恩伯爵,再看看他们自己,他们难道不会对自己站在这里感到自卑吗? 那可是曾经以一己之力突袭到帝国统帅驾前的阿芙洛·道恩骑士。 她对这些殷切看着自己的男士们说:“我只是想去拿点儿喝的。” “小姐,一支舞不会占用您多少时间……” “女士,您不考虑一下……” “小姐……” 麦雅:“侍者,香槟,谢谢。” 男士们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去寻找新的舞伴。 这时候,一位男贵族正好演奏完一首小提琴曲。他收起琴弓,向着阿芙洛鞠躬致意,“听说伯爵大人也是一位出色的小提琴演奏家。” 阿芙洛显然心情很好。她向管家说:“去把我的琴拿来。”说完之后,似乎是察觉到麦雅的目光,向着她笑了一下。 …… 琴很快就拿来了。阿芙洛试了一下音。 极夜之地的酒吧里经常能碰到吟游诗人,每隔一段时间,也会举办大型的音乐会,因此麦雅对音乐稍有了解——一位演奏者的水平如何,只需要试音的几个音符就能听出来。 而阿芙洛显然是最上乘的那一等。 她站在大厅里,明亮的烛光照在她身上,肩上的小提琴映出典雅的木制光泽。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抚动,琴弓走出优雅的弧度。白皙,优美。 麦雅突然就有了种冲动:想去把所有的小提琴曲都听一遍。 大厅里的其他人都停了下来,安静地听着阿芙洛的演奏——这既是对伯爵大人的尊重,也是对音乐的尊重。 琴声悠长而广阔,仿佛帆船航行在蔚蓝色的大海上,白色的浪花在船舷下跳跃。明亮的阳光穿透云层,海鸥落在桅杆上,收拢洁白的双翼。 …… 一曲终了。 阿芙洛收起琴弓,走到麦雅面前,“s小姐,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19、XIX黑巫师的怒火 在联盟南方,一位女性邀请另一位女性共舞,并不是一件符合礼仪的事,可是其他人却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她是阿芙洛·道恩伯爵,她有资格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麦雅怔住了。 她要去找点酒喝,才敢“发生点儿什么”。可是阿芙洛就这么简单地走到了她面前,淡金色的卷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风度翩翩地邀请她跳一支舞。 明丽得她猝不及防。 麦雅觉得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对于高阶黑巫师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她咳嗽了一声,正了正神色,刚打算回答,突然有一位客人慌乱无比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大人!伯爵大人!——” 礼堂里的人都愣住了。 客人穿着宴会的礼服,可是他的神色充满着惊慌,仿佛被魔鬼追杀了一路。 他飞奔到阿芙洛面前,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伯爵,那个,那个镇子,瘟疫——” 阿芙洛说:“你慢慢说。” 那客人又猛烈地喘了几口气,“瘟疫,伯爵,我们最开始发现瘟疫的那里,死人了,刚刚——” 阿芙洛一怔,她身边的麦雅已经问了出来:“死于瘟疫?谁?” 麦雅今天显得格外漂亮,声音虽然冷淡,却有种能让人迅速镇静下来的力量,又站在阿芙洛身边,很能给人安全感,让慌乱的客人找回了自己的冷静。 “那个,”客人终于把自己的思路理顺了,他是最早一批跟着阿芙洛去莱亚小镇调查瘟疫的骑士之一,“伯爵您最开始带我们去的镇上,最早发现瘟疫的地方,有个本来已经痊愈的患者,就在刚刚,突然再次发病,我们还没来得及把他送进医院,他就在半路上死亡了。” ——痊愈,再次发病?也就是说…… 阿芙洛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看向身边的麦雅。 麦雅的神色仍旧是那样的面无表情,可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阿芙洛已经能从她看似一成不变的神色里辨认出一些其他的东西——罕见的冰冷。 骑士缓了口气,打算继续描述当时的场景,麦雅已经上前一步,尽可能简洁地对他说:“情况紧急,我希望直接读取你的记忆,你是否接受?” 联盟公约禁止巫师读取其他智慧生物的记忆,只在特殊情况下可以破例。 骑士说:“我接受。” 麦雅又转向阿芙洛,白骨制成的法杖凭空出现在她手中,浓郁的死灵能量气息让她周身的人自动避开五米以上。 “阿芙洛·道恩伯爵,”她说:“你是否愿意为此公证:我读取这位先生的记忆,完全是在他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并且没有用任何方法干扰他的决定?” 阿芙洛神色凝重,“我愿意做出公证。” 麦雅向着她微微点头,手中的法杖顿在地上,望向骑士的双眼。 骑士只觉得,女巫那双瑰丽的冰蓝色眼睛浩瀚如同星空,深沉如同大海,裹挟着最广博的学识和最坚定的意志,让他心甘情愿地在其中沉沦。 麦雅看到了骑士的记忆。 …… 她是一位哥帕骑士团的骑士。 她在瘟疫被发现的第一天里,被长官派往莱亚小镇配合伯爵的调查,对美丽的伯爵和她身边的黑巫师印象深刻,因此非常清晰地记住了这件事。 伯爵的晚宴在道恩城堡举行,她只是一个普通骑士,不是那种非到场不可的重要人物,因此决定先完成长官交给自己的任务:每隔一段时间,就去走访一遍那些痊愈的瘟疫患者,确保他们没什么后遗症。 她来到了莱亚小镇,记得这里有一户洗衣服的人家,儿子是一位已经痊愈了的瘟疫患者。 她敲了敲门,没人答应,想起长官说过这家其他人出去避难去了,应该还没来得及知道他们的儿子已经痊愈,或者知道了,却没来得及回来,于是直接推门而入。 她看到了一幕惨剧。 青年倒在地上,虚弱无力的手指用挣扎着在地上抓挠着,仿佛抓住地面就能抓住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他手臂的皮肤苍老如同八十岁的老人,大块大块的血斑从皮肤下浮现,有些往外流着脓血,有些干脆彻底破裂开来,露出下面赤|裸的腐烂血肉。 青年的鬓角有着白发。 尤尔。 骑士不认得他,但是麦雅认得——尤尔,好奇地问她吸血鬼生命形式的尤尔,得知自己痊愈而欢欣鼓舞的尤尔,请教她如何成为一名博学者的尤尔……他是那么年轻,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希望和热情。 骑士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迅速地跑了出去。 因为时间紧急,骑士只找到了一辆运货的平板马车。骑士把尤尔放到了车上,全速向哥帕市赶去。 却依然没来得及。 在去哥帕的路上,在她面前,马车上虚弱的尤尔终于被瘟疫化成了一滩毫无生命的血肉,顺着车板的缝隙漏到了地上。哥帕的城墙遥遥无期。 星空遥远而灿烂。 麦雅在骑士的记忆里陷入了沉默。 她记得,她对尤尔说过:知识应当向所有人开放。 知识应当向所有人开放,可是他再也看不到了。 …… 麦雅从骑士的记忆里退出来,悲伤和愤怒占据了她的全部情绪,却丝毫不能影响她的理智。 她对阿芙洛说:“变异,或者一种新的瘟疫,我倾向于变异。伤害力成倍地增加。尤尔死了,他从患病到身亡不超过一天,连我的巫术都不能阻止。” 一片寂静。 灯光依旧明亮,甚至可以称得上灯火辉煌,可是麦雅只觉得无数的情绪在自己脑海里激荡,完全是无意识地——光明自动退避,阴冷的死灵系能量开始围绕着她形成狂风,无数的幻像涛生涛灭。 麦雅明白,这是力量积蓄到一定程度后,又无法维持施法专注的冷静,导致的部分失控。 她用力握住法杖,黑皮手套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与白骨制成的法杖相衬出一种黑白分明的锋利。礼堂里的人早就躲到了角落,在她身边留下了巨大的空白。 只有阿芙洛站在她面前。只有阿芙洛敢看着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麦雅做了决定。 “你的封地内,最高点是哪里?”她问阿芙洛。 “是我这里。”阿芙洛望着她,眉眼一如既往的优雅明丽,“这附近最高的地方,是我城堡的塔楼。一旦有需要,我的伯爵城堡可以随时转化为一座军事堡垒——这就是我在这里的目的。” 20、XX城堡之巅 麦雅望着她,忽然就想了起来:早在她见到阿芙洛之前,她让马车夫带自己去道恩伯爵城堡的时候,隔着一座吊桥,她就做出过类似的判断。 ——这是一座军事堡垒。 而阿芙洛在邀请她留下参与宴会的时候,也特地嘱咐过,不要去最高的几座塔楼。 . 此时,礼堂里的客人大部分都已经走了,以最快的速度向自己身边的人通报这个消息:瘟疫发生了变异,杀伤力成倍地增加。 阿芙洛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这座城市商业利润的下滑。 帝国,她在心里认同了麦雅他们的判断——潜入并破坏燃烧冰海的人,只可能是帝国方面的,并且和哥帕的这位瘟疫制造者有着密切的联系。 她对麦雅说:“从这道楼梯上去,左边的那条走廊,走到尽头之后有一道往上的旋转楼梯,沿着它上去,就是城堡最高的塔楼。通行口令是‘黎明’。” 麦雅愣了一下,心想这真是简单粗暴的口令:就只是阿芙洛自己的姓而已。 她给自己施加了轻身术,沿着阿芙洛指出的道路匆匆跑了上去,从一圈一圈密集的旋转楼梯里钻出来刹那,她感受到了一阵由衷的通畅——头顶浩瀚的星空是如此之近,近得似乎触手可及;山崖下的海水呈现出一种广阔的深黑色,涛声遥远,仿佛从世界的另一头传来。 许多大规模范围性巫术,在施展的时候,都需要找到当地最高的位置,才能使巫术效果达到最佳。 感谢阿芙洛·道恩伯爵,麦雅想,她是如此明智地把制高点纳入了自己的控制之下,不愧是经历过极夜之地战场的人。 塔楼顶端是一个约十米宽的圆形平台,麦雅从随身的空间戒指里取出一些巫术材料,布置在平台周围,然后割破手指,开始用鲜血在地上勾画一个符文。 ——那是一只蝎子。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符文里传来。 麦雅感觉到自己的血液疯狂地往外涌出,仿佛有某种怪兽趴在她的手指上,拼命吮吸着她的伤口。 在吸取了麦雅接近一半的血液之后,蝎子符文终于松开了她,开始散发出一种暗红色的光芒。光芒明灭不定地摇曳着,仿佛其中居住了某种远古的巨兽。 血脉驱逐,死灵系和精神系巫术,四阶高级,接近于五阶,是麦雅目前所能施展的巫术极限。在血脉驱逐的范围之下,所有拥有斯派科特血脉、血脉纯度又不如她的生物,将会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在恐惧的驱使下逃离这一片区域。 连瘟疫也不例外。 一瓶药剂从空间戒指里飘了出来。麦雅拔掉瓶塞,仰起头,一口把这瓶看起来很像墨绿色冒泡沼泽的药剂全喝了下去,然后看也不看地把瓶子塞了回去。 稍微回复了一些因为失血过多而流失的体力之后,她从新拿起法杖,走到了符文前。 血脉驱逐是一种复杂的高阶大型巫术,以她现在的实力,也只能在药剂和施法材料的辅助下进行,过后还会陷入很长的一段虚弱期。 这本是她为极端不利的情况准备的应对方式:血脉驱逐不仅能彻底解决瘟疫,还能惊动那个盗用斯派科特血脉的人。 可是她现在不想等了。尤尔的死亡让她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愤怒。 她不想克制这种怒火。 麦雅右手握着法杖,左手伸出。 暗红色的蝎子符文如同一张被拎起的纸一般离开了地面,静静地竖直悬浮在她面前,而塔楼的地面也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干净光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麦雅开始颂念一段冗长的咒文。 她的咒文每停顿一次,就有一件巫术材料从平台上飞起,融入半空中的暗红色蝎子符文里。随着各种施法材料的加入,符文有时会微微荡漾一下,大部分时间里则一动不动。 像是一个深湖,吞噬了所有的一切。 那上面不停明灭的诡异暗红色光芒,却又仿佛有生机一般。 …… 阿芙洛没等晚宴的客人完全离去,就直接赶往哥帕市政厅。 在去市政厅的半路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伯爵城堡——为了避免干扰到麦雅的巫术,城堡里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古堡在夜色里勾勒出深深的阴影,只在最高的塔楼上留了一点明亮。 那是麦雅,她想。 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会感到孤独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阿芙洛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询问一位以洞悉世界奥义为终极目标黑巫师会不会为孤独而困扰,宛如询问一条鱼会不会在水中感到憋闷。 她驾车赶到市行政厅,召开了紧急会议,和几位骑士长以及执政官们商讨应对变异瘟疫的对策。 会议结束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阿芙洛回到城堡的时候,麦雅还在最高的塔楼上——整整三个小时,她还没有完成这个巫术。 这让阿芙洛对麦雅的这个巫术有了新的认识。 她沿着旋转楼梯上了塔楼。 麦雅背对她站在圆形平台的正中,面前悬浮着一个竖立的暗红色蝎子符文。她手上还戴着那双黑皮长手套,握着白骨法杖的时候,显得尤为修长优雅。 没有任何死灵系能量波动,仿佛所有的巫术都被限制在那个符文里了。 阿芙洛还想上前,突然察觉到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大型巫术会在施法者周围自发地形成一层防护。 她站在楼梯上,距麦雅大约二十米。 塔楼上,麦雅的咒文接近了尾声。象征着斯派科特家族的暗红色蝎子符文一明一暗,精神系能量波动随着这种明暗一圈圈地扩张又收回,仿佛心脏的搏动。 她将法杖顿在地上,用联盟通用语说着,声音低沉。 “以斯派科特的名义……凡我之后裔,速离此境。”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刹那,符文落到地面,迅速涨大变淡,覆盖了连同伯爵城堡、港口、哥帕城在内的近百里范围! 无数的飞鸟从林中惊起,扑扇着翅膀仓皇逃离。 阿芙洛只觉得一股精神力波动从自己身上拂过,带着特有的、独属于死灵系巫师的冰冷,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她抬头看去。 麦雅站在这一切的中心,手中的白骨法杖顿在地上。她穿着黑色露肩的礼服长裙,戴着黑皮手套,被整座城市的黑夜簇拥着,仿佛接受臣民觐见的王者。 那是阿芙洛所见过的、最华丽的黑色。 远处,山崖下,微弱的骚动传来,有惊呼,也有喜悦的叫喊。哥帕市政厅、几位骑士长的府邸、医院和巫师学院猛地亮起灯火,从熟睡中惊醒的骑士和官员们陷入了忙碌。 ——阿芙洛不知道麦雅的这个巫术是什么,但显然起到了效果。 她望着塔楼上的麦雅,微微失神,忽然瞳孔一缩——不知什么时候,麦雅的右手松开了法杖,整个人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笔直地向后栽倒。 21、XXI她很轻 阿芙洛身上闪过一阵玄奥的银光。 她以接近瞬移的速度出现在麦雅背后,刚好接住了倒下的黑巫师,然后才意识到:防护已经消失,说明麦雅的巫术已经完成。 完成了么…… 她有些失神地想着,望向城堡下的山崖。可是山崖间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远处的哥帕城还忙忙碌碌地亮着灯火,证明确实有什么事情发生过。 她又看向麦雅。 麦雅静静地躺在她臂弯里,双眼合着,睫毛轻柔地搭在眼睑上,狭长的眼尾勾出漂亮的弧线。麦雅的面色依然是那种亡灵般的苍白,阿芙洛觉得,如果她说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一具尸体,估计绝大部分人都会相信。 可是她的肌肤却是柔软的,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 轻柔得让阿芙洛有种不真实感。 阿芙洛决定先把麦雅送回房间,再去哥帕城处理麦雅刚才那道巫术留下的后续。 她把怀里的黑巫师横着抱了起来。 黑巫师的重量令她惊异。阿芙洛知道麦雅一直只穿黑袍和黑色斗篷,下意识就觉得这个人应该是很有质感的,可是直到她把麦雅抱在怀里,她才发现——麦雅轻得就像纸人。 一般来说,黑巫师,尤其是死灵系巫师,相貌多半都是走惊悚路线的,甚至有些巫师的外貌仿佛几具尸体拼凑缝合而成,如果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见到,其冲击力足以让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半夜被噩梦惊醒。 ——对于实验狂人们来说,出几次实验事故,或者身体被某种药剂的副作用伤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像麦雅这样容貌漂亮的黑巫师非常少见。阿芙洛一开始还猜测过,是不是麦雅进行巫术实验的环境比较安全,所以没有留下后遗症。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再漂亮的黑巫师,那也是黑巫师。 麦雅不正常的体重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解决不了具体的伤病,却懂得如何延续生命。这样轻薄如纸的重量,就是巫术伤害在她身上遗留的痕迹。 阿芙洛空出一只手,把麦雅掉在一旁的法杖捡了起来。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她对龙骨法杖尾端的尖利有了更深刻的认知:麦雅施展巫术的时候没把自己弄伤真是一个奇迹。 她抱着麦雅,沿着旋转楼梯走下塔楼。 城堡的灯次第亮起。阿芙洛从楼梯里走出来的时候,仆人已经等在外面的走廊上了,向她谦卑地躬身,“主人,这种事情请允许我们为您代劳。” 阿芙洛摇头,低声说:“不用。”麦雅肯定不希望她身体的问题被其他人知道。 仆人迟疑了一下,“主人,这不符合礼仪。您是尊贵的伯爵,不应该和人太过亲近,而且,您刚才在晚宴上邀请s小姐共舞,就已经让人……” 阿芙洛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说:“这是战争。” . 阿芙洛不愿意放下麦雅,仆人就只好一路低着头,跟在她们后面。 走到麦雅房间之后,阿芙洛愣住了:麦雅的房间里除了书和散落的笔记之外,就是奇形怪状的巫术材料,还有两件她根本认不出来的巫术物品,乱七八糟地堆了满屋——别说把麦雅放到床上了,就是连走都走不进去。 她回头问仆人,“没有人收拾吗?” “s小姐不让。”仆人低着头,回答:“她不允许除了她之外的人碰她的东西。” 阿芙洛:“……”行吧,这很麦雅。 她看了看这乱七八糟的屋子,思索片刻。 麦雅肯定不会让别人动她的书。她见过麦雅擦拭书籍的样子,那么温柔,那么专注,好像那一车的书是她一辈子的情人。 何况麦雅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有着奇怪的洁癖。 可现在她抱着麦雅,又没法帮麦雅收拾房间。麦雅常用的“巫师之手”确实是学徒级巫术不假,但是学徒级巫术也不是她这种没有巫师体质的人能施展的。 那么只能—— “去我的房间。”阿芙洛对仆人说。 仆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对,“主人,我们还有其他的客房……” “黑巫师。”阿芙洛朝怀里的麦雅扬了扬下巴,“一般来说,都有各式各样的怪癖,还是找个熟悉的环境比较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阿芙洛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房间对于麦雅来说,为什么能算是“熟悉的环境”。 比起麦雅来说,阿芙洛的生活要规律得多,房间定期有仆人整理,很是干净整齐。墙上挂着繁复的铜制摆钟,桌上摆着一套用做装饰的茶具,窗户边上养着麦雅召唤出来的那只仓鼠。 灯光和家具都是暖色系的,非常合适居住;许多细节的地方都刻有精美的装饰,恰到好处地彰显了她伯爵的尊贵身份。 阿芙洛把麦雅放到自己的床上,想给她摆一个舒服的姿势。可是麦雅那双平时看起来修长的腿却在这种时候显得非常过分,长得十分碍事,无论怎样都不肯好好地搁在床上。 这都是麦雅腿太长的错。 阿芙洛折腾一阵之后便宣告放弃,在床边坐了下来。床铺十分柔软,房间的灯光也是暖色的,一瞬间竟让她有了种温暖的错觉:仿佛今天晚宴上的瘟疫恶化,此刻山崖下城市的动乱,都只是一堆缥缈的、毫无意义的符号而已——只有这个房间,她身下床铺柔软的触感,还有深深陷在被褥里的麦雅,才是真实的。 她沉浸在这种美好的错觉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麦雅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一股冰凉的精神力波动以麦雅为中心扩散开来,很快就遍及了整座房间,然后床上的黑巫师睁开了眼睛。 狭长,冰冷,和平时的她没有任何差别,甚至还要更加锐利。 . 麦雅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阿芙洛那张明丽的容颜,还有那头阳光般的淡金色卷发。她穿着一身热烈的大红色长裙,仿佛古老传说中司掌美丽与爱情的神女。 “你醒了。”伯爵向她露出一个笑容。 麦雅觉得自己脑袋里好像有七八十根狼牙棒在打架,知道这是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将精神力压榨一空对巫师的伤害非常大,一段时间内,她都没法恢复正常的施法水准。 她觉得灯光十分刺眼,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悬在天花板上的吊灯,对阿芙洛说:“瘟疫。” 22、XXII孤军 阿芙洛第一次发现,麦雅的瞳色原来这么浅,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非常淡的、介于冰蓝和浅碧之间的颜色,甚至近乎透明——于是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等等,你刚说什么?——瘟疫?” 她在战场也上照顾过其他昏迷的同袍,大部分人醒过来的反应都是“我死了吗”或者“这是哪儿”,能遇到一个问出来“我们赢了吗”的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麦雅是她见过的第一个、能刚清醒的第一句话就直指问题核心的人。 不可理喻,很合适她。 麦雅说:“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真的是一种更可怕的瘟疫,患者很可能不止尤尔一个。” “噢。”阿芙洛坐到床边。这个问题她会,她刚在市政厅的会议上跟人讨论了两个小时,“莱亚小镇我们刚派人去找过,确实不止尤尔一个。有些人直接死在了自己家里,死状非常惨,好在我们带了巫师过去。那些还活着的目前应该没什么危险……不过,我觉得那镇子以后可能都没人敢去了。” “医院里原本的瘟疫患者呢?” “没什么变化,原本的治疗药剂也依然有效。” “那可能是在莱亚小镇投放了加强后的瘟疫,而不是瘟疫的自主进化……”麦雅说着陷入了思索,睫毛垂下,显出了一份格外的苍白。 阿芙洛看着她的神色,总觉得她随时会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算了。”麦雅想了一会儿之后说:“还是要等成分分析出来才知道。” 在血脉驱逐巫术之后,她现在只感到疲惫——一半是因为透支的精神力,另一半是刚才那阵不可言喻的愤怒消耗了她太多的心神。 而现在,愤怒的海潮退去,只给她留下一片荒芜的沙滩。 她陷在伯爵大人柔软的床铺里,觉得这身紧身的礼服长裙和皮手套实在不是合适休息的服装。她想换回自己熟悉的巫师黑袍,可是伯爵的床铺却仿佛被施过巫术一般,让她陷在里面,懒散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房间的灯光太过明亮,那是死灵系巫师所不喜欢的。 灯光下的阿芙洛·道恩伯爵却显得格外美丽。 …… 麦雅转开了目光。 阿芙洛没注意麦雅的神色,点了点头,表示她认同麦雅的判断,然后想起了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麦雅刚才施展的那个巫术。 需要三个小时的准备时间,怎么也不可能是普通巫术。 她刚打算问,突然想起来麦雅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不过对于黑巫师来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精神不济……吧? 在脑海里就“是现在就问麦雅还是再等她休息半天”进行了几个回合的、自己跟自己的辩论之后,阿芙洛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问:“你刚才用的是一个什么巫术,麦雅?” 之所以连这个问题都要斟酌半天,是因为阿芙洛很清楚,一旦跟麦雅提起一个学术相关的话题,你绝对想不到她能给你发散多远…… 现在麦雅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阿芙洛不希望再用学术问题消耗她所剩不多的精力。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阿芙洛在极夜之地也曾照顾过其他巫师,可是从来没有人能让她像现在照顾麦雅这样,思前想后,小心翼翼。 “血脉驱逐。”麦雅从不知道哪里收回目光,望向坐在她床边的阿芙洛,“作用,简单来说就是把所有后裔驱逐出一定范围。这个后裔是相对于血脉而言的,血脉比施法者稀薄的都可以视作后裔,但是如果太过稀薄,也起不到效果……不止是同种族,一切的自然生物和秘法生物都可以算后裔。” 大约是因为疲惫的缘故,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份柔和。 阿芙洛头一次觉得麦雅长篇大论的学术话题听起来这么舒心:这说明麦雅虽然看起来十分虚弱,实际状态应该还算不上太差,至少还能发表思路逻辑清晰的学术论述。 她觉得这一定是是自己听得最仔细的一次,甚至还有心情追问,“什么叫‘一切的自然生物和秘法生物’?” “自然生物就是这些自然存在的生物,比如人类,牛羊,飞鸟,仓鼠……” 阿芙洛:“……”不觉得把仓鼠并列进来有什么问题吗?? “……大部分是没有掌握秘法的。”在阿芙洛这么想着的时候,麦雅已经继续说了下去,“秘法生物一般是指一些用秘法制造的生物,或者因为掌握秘法而使自身区别于自然生物的生物,比如一些死灵系巫术制造的不死生物,吸血鬼,精灵,巨龙,巫术制造的傀儡以及——” 她突然停了下来。 阿芙洛一怔,试探性地问,“麦雅?” 麦雅没有答话。 她望向阿芙洛,觉得灯光下的伯爵格外漂亮,甚至——甚至让她有了一种冲动:想摘下一根阿芙洛的金发。 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更没有想到什么时间属性和实验材料上去。 只是单纯地想接近。 一定是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影响了她的判断,麦雅想。 阿芙洛从来没想过麦雅会在探讨学术问题的时候走神,居然有点儿不知所措,想了想,终于从麦雅刚才那番话中找到了重点,“瘟疫也算……巫术制造的生物?” “是。” “也就是说,如果作为瘟疫复制核心的血是你的后裔,那么你可以直接把瘟疫驱逐出境……”阿芙洛若有所思,然后望向麦雅,严肃地点了点头,“难怪一定要派一个相同血脉的人来追查。” 麦雅的目光飘向了窗外。 ……追查。 她那张委派书是由北方议院和秘法联军共同签署的,绝密级别,一式两份,用于在“极端情况”下证明身份。可是如果真出现那种“极端情况”,等若是她的任务宣告失败。 而她要追查的,燃烧冰海巫阵被入侵一事,关系到整个极夜之地战区的安危,无数同袍的生命,以及联盟军心。 小镇的阳光,蓝天碧海,白帆,她曾经以为的闲暇和安定,都是错觉。 她惊异于自己竟然会产生这样可笑的错觉。 她一个人,孤军在外。 . 麦雅的唇色很浅,在灯光下甚至接近于淡白色。阿芙洛觉得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是最后她只是转回了目光,然后淡淡地、几乎毫无感情说:“血脉是古代巫师的研究领域,比起现在的一些巫术领域来说,已经是非常成熟的了。” 23、XXIII骑士的美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芙洛觉得今天的麦雅特别容易走神。 她问:“那你追查的那个人呢?血脉驱逐对他能有效果吗?” “我不知道,”麦雅静静地垂下目光,“我不知道他是谁,是人类还是其他生物,不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唯一的线索就是:他血管里流淌着斯派科特的血液,或者他持有一些新鲜的斯派科特血液。” 她抬起眼望着阿芙洛,“如果是前一种,血脉驱逐对他有效;如果是后一种,除非他能忍住不用这些血液进行任何生物实验——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要制造瘟疫——那么血脉驱逐也会有效果,只是对象不一样而已。” “我明白了。”阿芙洛说,觉得这样长篇大论的麦雅才是她熟悉的,“我现在就回城让哥帕骑士团和治安署追查,看看有没有准备打包出走的人类或者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生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没问题吧?” 麦雅:“……” 她用一种看异世界生物的目光看着阿芙洛。 阿芙洛尴尬地笑了笑,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麦雅就算看起来再虚弱苍白,那也还是高阶黑巫师,永远有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 需要担心的是其他人才对。 一定是麦雅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了,阿芙洛这么替自己解释。 是麦雅欺骗性的外表导致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肯定是这样。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她强行转移了话题,“你看起来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追查。” “因为不好查,”麦雅说:“拥有斯派科特血脉的生物太多了,尤其是在哥帕。何况如果他的精神力足够强大的话,完全能克制这种恐惧。这就是范围性巫术的弊端:因为要平均到每一个个体身上,很难产生特别强烈的效果,尤其是对那些强大的个体来说。” 但是他会惊慌,麦雅在心里补完了后半句,没有对阿芙洛说出来——当一个人惊慌的时候,就很容易做出一些暴露自己的事。 “查还是要查的。”阿芙洛想了一会儿,说:“墓地里生长的黑色三叶草,死亡十年以上的柳树树根,水银蒸气,还有我们前几天定位的尖牙海藻,和你今天施展的血脉驱逐——有这么多线索,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这正是我的想法。” 阿芙洛露出一个笑容,扬起头,把一头金发拢到身后。 她喜欢麦雅这样冷淡却又确信的语气。 她问仍然躺在床上的黑巫师,“麦雅,在哥帕,拥有斯派科特血脉的生物很多吗?我记得刚才看到成群的鸟飞起来。” 麦雅想了一会儿说:“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斯派科特家族成员被禁止进入安亚提王国。” ——安亚提王国,即哥帕城所在的王国,阿芙洛名义上的领主。 “我知道,”阿芙洛说:“因为曾经有一位斯派科特在王国的土地上试验巫术,造成了非常大范围的死伤……” “大概八百多年前,我那位先祖,想用自己的血培养出一支能长期控制的亡灵军队,结果实验脱离了他的掌控,死灵能量大范围扩散,在平民中造成了极大的死伤,他本人也在这次事件中身亡。” “在这个过程中,斯派科特的血脉流传到了很多生物身上。我的家族一直在研究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现象,但是目前还没有结果。” 麦雅做出总结,然后望向坐在她床边的阿芙洛。 灯光下黑巫师的眼睛显得异常漂亮,优美又妖异,流光溢彩,连睫毛都似乎反射着光泽。那是阿芙洛见过的任何生物都不能媲美的,包括以美貌著称的精灵在内。 她说:“夜安,伯爵。” . 阿芙洛当然不可能“夜安”——既然从麦雅这里得知了血脉驱逐的作用,她还得赶回哥帕安排剩下的事情。麦雅虽然说查起来很麻烦,但是她也认同了自己的后一个提议:按照原先的思路,利用巫术材料的流向追查。 既然连麦雅都认可,说明追查出结果确实只是时间问题。 何况……何况,麦雅说了,能将瘟疫驱逐出境,这怎么说也是好事。 阿芙洛再次回到市政厅的时候,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因此虽然一整夜没休息过,整个人却显得格外神采奕奕。 她的信心影响到了其他人,让原本愁云惨淡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这时候,纳尔森大步走了进来,“伯爵大人。” 阿芙洛向他点了点头,“骑士长。” “伯爵,”纳尔森显然心情不怎么好,甚至没注意到今晚的伯爵格外光彩照人,皱着眉头说:“之前的患者都出现了奇怪的情况,瘟疫似乎从他们身体里直接消失了……” “意料之中。”阿芙洛微笑着说,对麦雅有绝对的信心,尽管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种信心从何而来。 纳尔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是,莱亚小镇上新出现的瘟疫没有任何好转,就在刚刚您离开的时候,又发现了四五例新感染的患者——” 他猛地住了口,甚至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因为伯爵大人身上突然爆发出了属于高阶骑士的可怕威压。她那双平时看起来很温柔的褐色眼瞳里,此刻正渐渐浮出璀璨的银色。 在哥帕居民的印象里,伯爵大人一直都是非常平易近人的……可是现在的阿芙洛紧紧地盯着他,目光锐利,眼睛里的银色仿佛剑刃一般。 纳尔森毫不怀疑,如果她身边带着剑的话,此刻已经拔剑在手了。 阿芙洛盯住纳尔森,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纳尔森,你能否以联盟精神发誓,你刚才说的话,全部属实?” 纳尔森吓了一跳,不明白阿芙洛为什么突然如此严肃,不过他对伯爵大人一直非常尊敬,于是说:“我发誓。” 阿芙洛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了下去。 . 后半夜,阿芙洛亲自去了一趟莱亚小镇,确认了纳尔森的消息属实:旧瘟疫确实已经消失,可是新出现的瘟疫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还以更加惊人的速度扩散着。 她乘马车回到城堡,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很少会疲惫——骑士确实没有巫师那样足以支持长时间不眠不休的精神力,但是十个高阶巫师加起来也比不过她的体力——可是阿芙洛却感觉到一阵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很多年都没有体会过的疲惫。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看到那张属于自己的床上沉睡着的黑巫师,这才记起来昨晚她已经把房间让给麦雅了。 想到麦雅,阿芙洛的思路又有些恍惚——这怎么可能?麦雅的巫术怎么可能没有效果?麦雅莎蒂斯·斯派科特,斯派科特家族的继承人,足以独当一面的、被联盟派出处理此事的高阶巫师——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出错? 她看向床上的麦雅。 麦雅歪着头,睡得那么沉,在清晨淡薄的阳光里显得尤其瘦削。 阿芙洛从见到麦雅的第一面起就知道她其实非常年轻,可是直到这个时候,见到晨光里沉睡的黑巫师,她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真实性:那个在她床上沉睡的年轻女人,不管拥有多么磅礴恐怖的精神力,多么高深的巫术造诣,归根结底,只是一个比她还要年轻的人类而已。 ——这要她怎么告诉麦雅:你耗费全部精神力和不知道多少巫术材料,付出这么大代价,并且寄予厚望的巫术,其实失败了? 她不忍心。 但是…… 阿芙洛突然烦躁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指交错着插|进头发里。 阿芙洛·道恩,她对自己说,你是高阶骑士,联盟册封的伯爵,你的勇气呢?直接告诉麦雅是一件很难的事吗?你忘记诚实是骑士的美德了吗?瘟疫再棘手,有帝国的光耀骑士棘手吗?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吗?这有什么好犹豫不决的?可是—— 可是,诚实是骑士的美德,阿芙洛不愿意欺骗自己:她不忍心,而且,在这个纠结的过程中,她竟然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阿芙洛突然停了下来,顶着一头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金发,望向床上的麦雅。 她醒了。 24、XXIV印象 麦雅醒了,而且相当冷静。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望向阿芙洛,第一句话就是:“我睡着的时候出什么事了?——和我有关,而且是个坏消息……你没有立刻叫醒我,说明要么这事情不急这一时,要么已成定局……瘟疫?制造者?线索?海盗?血脉驱逐?” 她视线缓缓上移,最后看进了阿芙洛的眼睛里。 阿芙洛只觉得麦雅眼瞳中的冰凉是如此舒适,能让人轻而易举地平静下来……然后她就听麦雅很平静地说:“是血脉驱逐。没有效果,是不是?” 阿芙洛:“……” 她发自内心地苦笑起来。 刚才,她的纠结,原来都是毫无意义的——她怎么会忘了,麦雅擅长从不被人注意的细节中还原出事件的全貌,不管她告不告诉麦雅,以麦雅的能力,一醒来就能猜到这件事。 麦雅她为什么要长一个这么聪明的脑袋呢…… 阿芙洛只好说:“也不能算完全没有效果,对之前的瘟疫还是有效的,只是昨天晚上新出现的那种……” “那可能是换了一种复制核心的材料,或者那个制造者在新瘟疫中加入了一些防御性巫术,我的血脉驱逐还是晚了一步。”麦雅静静地回答,一边说着,一边从戒指里取出了一件巫师的黑袍,“既然这样,那就继续用之前的方法,先把这种瘟疫的构成分析出来。” 她突然发现阿芙洛正盯着自己,于是停下了动作,问:“还有别的麻烦吗?” “没有。”阿芙洛说着,却下意识地避开了麦雅的目光。 麦雅的眼睛是真漂亮,阿芙洛觉得,如果有空,她能盯着这双眼睛看一天都不会厌倦——也是真的平静,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失望都看不到。 阿芙洛不想细想,却又控制不自己。 ——一个人要失败多少次,才能这么平静地面对又一次的失败。 那么冷静,不仅没有对这一次失败的巫术产生任何情绪,连昨夜的那股怒火都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 这时候,麦雅已经站到了地上,原本悬浮在空中的黑袍刷地飘了过来来,将她全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 而阿芙洛,因为在走神,只在麦雅下床的时候,隐隐约约地瞥见了一眼她的身体。 ——可能是赤|裸的,也可能穿了一件贴身的衣服,又逆着光,她其实什么都没看清,却在心里模模糊糊地留下了一个修长优雅的印象。 麦雅从黑袍下伸出手,露出一段瘦削的手腕,将那枚暗银色蛇形戒指重新戴回左手食指上。 阿芙洛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手指真长。” 纤细,修长,苍白,骨节分明,那么优雅地拈着一枚戒指,戴在另一根同样苍白修长的手指上,竟有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麦雅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目光看着她,发现阿芙洛的神色十分认真,于是也非常认真地回答:“谢谢。” 严格来说,说一个人手指长实在算不上什么赞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么回答了——或许是阿芙洛的神色太过认真,或许,任何从阿芙洛口中说出来的话,在她听来,都是赞美。 阿芙洛笑了一下。 麦雅又低下头去戴戒指。 戴好戒指之后,她却并未直接着手准备接下来的事,而是罕见地停了下来,让自己空白了一个瞬间。 她在死灵系之外兼修了精神系,因此在某方面比一般人敏锐。 她和阿芙洛是合作伙伴,是战友,可是刚才,阿芙洛对她说的那一句话,她看阿芙洛的那一眼——好像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了,她敏锐地觉察到了异常,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在阳光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任由灰尘在眼前漫舞。 . 麦雅在从阿芙洛的床上醒来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刚才换衣服的时候用精神力施展了巫术,她的头更疼了,仿佛两把尖锐的锥子在脑袋里绞着。在这种状态下,她一点儿也不想去实验室,虽然她迫切地需要知道新型瘟疫的构成——巫师的实验要求对精神力的精确控制,显然,现在的她无法胜任。 她慢慢地走回自己房间,而阿芙洛,因为要跟她讨论瘟疫的事,也就陪着她走了半座古堡。 到房间门口之后,麦雅愣住了,“……为什么会这么乱?” 阿芙洛:“……” 她本来正在死记硬背麦雅讲述的死灵生物学理论,听到这话,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倒是一下子把刚才强行塞进自己脑袋里的知识全忘了。 她忍不住提醒麦雅,“这是你自己房间。” 麦雅:“……”她望着“自己的房间”陷入了沉默。 “精神力状态不同,会导致对世界的认知产生差异。”沉默半分钟之后,麦雅转过头来看着阿芙洛,非常认真地说:“比如说,如果我现在能顺利使用巫术,我会觉得这里环境很合适,因为它不会给我带来困扰;但是我不能,所以这个房间的布置给我带来了困扰,我就会觉得它很乱。帮我整理一下。” 最后一句是对跟在阿芙洛身后的仆人说的。 阿芙洛:“……”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她让出路,看着仆人整理麦雅的房间。仆人刚开始收拾麦雅桌上那几摞歪歪斜斜的、有半个人高的书,麦雅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算了,直接帮我搬去道恩伯爵的藏书室。” 阿芙洛:“……” 25、XXV哥帕这座城市 仆人是非常尽职尽责的,可是她也只能把麦雅的房间收拾到一半:麦雅的巫师书封皮上有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刚才甚至有一本书烫伤了她的手指;而她散落的羊皮纸笔记上不知道使用什么语言写的,自动形成了一些古老的邪恶符号。 那是仆人绝对不敢碰的。 麦雅看着收拾到一半的房间,似乎还是不满意。 “先就这样吧,”阿芙洛说:“至少现在你自己能走进去了……” 麦雅看着她。 头疼,不想用巫术,一用巫术就更头疼,房间还没人收拾,委屈。 阿芙洛:“……??” 她看着床上那本封面上画着巨龙还在往外喷火的书,还有桌上羊皮纸的文字间自动形成的、一眨一眨的眼睛,觉得自己非常能理解仆人为什么不愿意碰这些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发现麦雅仍然盯着自己——那双眼睛里绝对没有任何请求的意思,甚至非常清澈坦然,可是阿芙洛绝对不会误解她的想法。 阿芙洛:“……” 她最后还是妥协了,亲自把麦雅的这些东西打包拎去了藏书室。 ……麦雅的眼睛怎么跟有毒似的。 . 阿芙洛到达市政厅的时候刚好是早上七点。 只不过这一天,哥帕市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提前上班了——大厅里到处都是官员们的身影,每个人都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让前来找他们办事的市民们十分惊讶。 阿芙洛从这些人之中穿过,上到二楼。走到楼梯上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刚过去的一晚里,甚至没来得及更衣,身上穿着的仍然是那件宽大裙摆的红色礼服。 好在这样的礼服对普通女性来说十分拘束,却不会影响到她的行动。 她坐进小会议厅里,发现执政官和另一位骑士长已经先她一步到了。他们两人也穿着昨夜开会时的衣服,看起来和她一样忙了一晚。 “之前,医院那边确认,瘟疫是通过水源传播的,尤其是死灵气息浓郁的水。”阿芙洛直接说:“现在已经一夜过去了,我们有把饮用水源重新净化一遍吗?” 哥帕骑士团的团长贝洛克是这二位早到的人之一,他有一双蓝眼睛和一头灿烂的金发,在阿芙洛开口之后说:“净化系巫师是非常罕见的,伯爵大人。我们现有的净化巫阵很难净化全城的水源。” 阿芙洛视线越过会议桌,看向自己的骑士长,“‘很难’的意思就是,可以做到?” 贝洛克愣了一下,然后和她错开目光,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阿芙洛并没有追问,又转向了执政官梅尔维尔,“在莱亚小镇之外有没有发现新的病例?” “有,”执政官梅尔维尔说:“我们封锁了小镇,对进出的人员严格检查,但是六点钟的时候在另一个镇上发现了病例,距离哥帕……只有十英里。” 阿芙洛听到“严格检查”的时候,突然心里一动,右手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手腕上的手镯。 ——那是麦雅戴到她手上的。 黑色,质地冰凉,很像麦雅本人给她的感觉……那是还是她们第一次拜访瘟疫患者之前,麦雅给她的。 在那以后,麦雅似乎忘记了找她要回来……按照麦雅的谨慎和周密,大概早就觉得危险不会轻易消除吧。 “已经封锁了?”她问梅尔维尔。 “是。” 阿芙洛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让自己全身都放松下来,然后说:“那我们应该假设,新的瘟疫已经传入了哥帕,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而已。” 说到这里,阿芙洛只觉得一阵疲惫从灵魂深处传来,提醒她她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睁开眼望着执政官,“我们有备案的吧?” “有。” “按应对瘟疫早期的备案处理。贝洛克,让你的骑士团把饮用水源全部净化一遍,从死灵系能量最浓郁的开始。治安署的人会和你一起。港口那边,我跟莉斯约好的是八点……算了,取消,我亲自去一趟。” 她说着站起身往外走,刚走出会议室的门,梅尔维尔从背后追了上来,“伯爵大人。” 阿芙洛脚步不停,“什么事?” “你说……我们要不要考虑……”执政官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关闭哥帕港口?以港口的通航能力,瘟疫很快就会传播到联盟其他地方。” 阿芙洛略微垂下眼帘,然后才意识到这是麦雅的习惯性动作。 她说:“港口在南,瘟疫的源头莱亚小镇在西,暂时不急这一时。” “但是,既然您已经假设了哥帕城内出现瘟疫,”梅尔维尔说:“为什么不把港口也纳入这个假设中来呢?港口和城市的距离并不远。” 阿芙洛站住了脚步,“新瘟疫被发现是在昨天傍晚,以这种瘟疫的伤害力,这种瘟疫被投放的时间最早也是昨天白天,这是我的一位朋友确认过的。” 梅尔维尔挑起一边眉毛,“所以?” “很少有船只在夜间起航。这时候,大部分船长、水手、他们搭载的尊贵客人和商品,要么在港口附近享受哥帕的生活,要么还留在船上。” 阿芙洛说到这里,唇边勾起一丝讥讽的笑容,“在没有确切消息的时候就关闭港口,把这些人留在城内?梅尔维尔,你告诉我,一群在海上航行了几个月的男性船员——哦,那可真是漫长而无聊的旅途,没有酒,没有姑娘,没有任何娱乐——他们在这种时候会做什么?那些被耽误行程的贵客和商人,又会找谁索要赔偿?” 她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台阶。 . 离开市政厅之后,阿芙洛去哥帕港口见了她的另一位骑士长。 “旅行者”骑士团团长,莉斯,一位女骑士。旅行者骑士团是哥帕的三大骑士团之一,主要负责港口的安全和秩序,直接听命于莉斯。 阿芙洛来到港口的时候,莉斯骑士长正站在港口后方一幢小楼的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海面——此刻还不到早上八点,大部分船只都安静地停泊在港口里,像是在沉睡。 她回过头,一头棕色长发在阳光下反射出漂亮的光泽,“您来了,伯爵大人。” 阿芙洛向她询问了港口的情况。 莉斯做出了非常详细的回答,阿芙洛由此判断瘟疫暂时还没有影响到这里。这也正常,毕竟港口的供水系统是单独于哥帕市的。 她最后问,“梅尔维尔想关闭港口,莉斯,你认为呢?” “执政官大人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伯爵。”莉斯说:“只是他的手段可能太激进了一些。依我看来,用不着彻底封闭,但是要对进出的人员进行严格的检查——尤其是那些想从港口离开的。” 26、XXVI沉默的贫民 阿芙洛采纳了莉斯的建议:对进出港口的人进行严格检查。 来往的商人和水手们对此感到莫名其妙。旅行者骑士团的说法是他们在追查逃犯,可是哪有人追查逃犯是这么追查的——让每个人站到一个温度检测的巫阵里,然后把体温过高的留下? 即使旅行者骑士团的威信在本地一直不错,这件事也引起了小范围的混乱。 一些莫名其妙就被留下来的商人和水手们冲着骑士叫叫嚷嚷,宣称自己和“逃犯”没有任何关系;而几位船长因为船员被扣下来耽误了行程,已经或强硬或委婉地向莉斯表示了商谈的愿望。 莉斯接到了来自不少于二十个人的威胁:如果旅行者骑士团不能给一个让他们满意的解释的话,他们不介意采取一些“其他的手段”。 “看啊,这才两个小时不到。”阿芙洛望着港口上的混乱景象,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要是真按梅尔维尔说的,封闭港口,我可不敢保证我们的市政厅会不会被这些人一把火烧了。” 她是联盟贵族出身,成为骑士后在北方战场上服役多年,对这样毫无纪律的混乱一向非常不屑。 “您不必亲自处理此事的,伯爵。”莉斯在她身后说。 “我很担忧。”阿芙洛如实说。 ——麦雅的血脉驱逐对新瘟疫无效,梅尔维尔封闭港口的想法,港口的慌乱,还有北方的、在调查清楚之前谁都不敢轻易动用的燃烧冰海,阿芙洛不会预言术,可是这些事情加在一起,似乎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至少到目前为止,这种瘟疫还威胁不到巫师、骑士和术士们。”莉斯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走了过来,“这些才是能造成真正麻烦的人,如果只是平民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启动战时条例来控制局势。” 阿芙洛转头向她笑了一下。 . 这一天,也就是十月十九日,中午的时候,终于有一个哥帕居民,被发现死于新型瘟疫。 那是一个贫民区的男孩,白天的时候,父母都在外做工,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因为他喜欢睡懒觉,他的父母在今天出门之前,看到儿子仍然躺在床上,就没有去打扰他。 中午的时候,男孩的朋友带着自制的面包来找他,这才发现男孩已经死在了床上。 被子完全无法揭开——稍微揭开一点,就会把死去的男孩连皮带骨地揭下来一层。 治安署迅速封锁了房间,并带走了目击这一切的男孩朋友,却无法阻止消息以爆炸般的速度传播。 旅行者骑士团今天早上在港口的做法终于有了解释。 港口的人们最快猜到瘟疫的事实,好几位船长扔下仍然被留在港口的船员和主顾,立刻起航,试图逃离这座受到瘟疫侵扰的城市。 那些被自己船长抛弃的人则成为了更大的麻烦:他们在终于通过重重的检查之后,却发现自己的船早已远航,于是迫切地需要找个地方发泄自己的恐慌和愤怒。 阿芙洛将蔚蓝之地骑士团和哥帕骑士团的一部分人调到了港口,非常强硬地镇压了那些企图闹事的人们,保证了港口的正常运转。 船只仍然能起航,只不过效率比以前慢了许多,因为人员都要经过严格检查。 谣言的传播总是无比迅速,在这一天的太阳沉入地平线之前,满城的人都相信了瘟疫的消息:对贫民区那座房子的封锁,加上伯爵大人在港口的所作所为,足以证明瘟疫的真实性。 由于港口的船只仍然能正常起航,哥帕城的富人们蜂拥而出,试图给自己和家人弄到一张离开的船票。 在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人们总是不介意多花费一些金钱——很快,离开哥帕港口的船票已经炒到了五百金币一人,那是一户贫民一辈子都积攒不到的财富。 在巨额的利润下,港口附近差点发生几起暴力事件,好在都被及时赶到的骑士团成员提前阻止;一些原本已经驶离的船长们也转了回来,倒是顺便解决了那些被抛弃的船员和主顾们造成的问题。 最上层的富人们有能力把家人都送走,那些家境中等的人就没这种待遇了,一家里能凑够一两张船票,就算条件非常不错的了。 他们采取了另一种策略:大量囤积清水和粮食(因为传言中说瘟疫是通过水源传播的),打算自给自足地过完这段日子,直到瘟疫被到彻底控制为止。 阿芙洛因为担心有人在暴利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港口那边,亲自坐镇。听说城内开始疯狂囤积粮食清水之后,她只是嘱咐了梅尔维尔一句,让他多加注意。 她也不知道梅尔维尔到底注意了没有,反正当她再一次回哥帕市的时候,发现粮食的价格已经高到了疯狂的地步。 阿芙洛:“……” 她把执政官叫了过来,盯着他,问:“梅尔维尔,你是不是从中大赚了一笔?” “没有,绝对没有!”梅尔维尔对天发誓,“我的家族当中没有人从商!”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阿芙洛拿出自己顺手带来的价签,质问,“长面包五个银币一条!你是想我们的市民为了食物都去抢劫吗?现在人手已经够紧张了!” . 阿芙洛的预言在当天下午得以实现。 这是瘟疫消息爆发后的第四天,十月二十三日。 事情的最开始,是一位穿着粗麻布衣服的贫民站到了光鲜亮丽的市政厅门口。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 紧跟着,越来越多的贫民加入了这一行列。谁也说不好这是一次自发的行动,还是有组织的;反正,当市政厅的官员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外面已的街上已经围满了沉默的贫民,并且人数还在逐渐增加。 这些买不起面包的贫民们没有去抢劫。 他们采取了更为激进的手段:包围了市政厅。 负责守卫的骑士们不知道该不该对这些人动手,毕竟这些贫民们并没有违反任何规定;可是他们就那样沉默地站在那里,市政厅外的街上,一言不发,好像有什么可怕的风暴在沉默中酝酿。 况且,在明确的命令下达之前,没有任何骑士愿意承担对平民动手的恶名。 因此直到下班时间,还是没有任何官员敢于离开市政厅。 ——这就是阿芙洛准备回城堡时,看到的景象。 27、XXVII不是一个人 阿芙洛很清楚,能处理这件事的只有自己。 在如何处理手无寸铁的平民这种道德敏感的问题上,骑士要等骑士长的命令,骑士长要等领主的命令——而她,阿芙洛·道恩,很不幸,就是这个领主。 她透过市政厅的窗户向外望去。 市政厅附近,还是有些商户和住宅的,只不过因为最近的瘟疫,门窗都紧紧地闭着。因此,被贫民占据的街道显得格外沉寂,如果不是人们如临大敌的神色,和紧绷到极点的氛围,几乎会让人以为这里在举办一场葬礼。 说是葬礼也不算错,阿芙洛想,这种事情如果处理不当,冲突和伤亡是必然的。 她是骑士,在战场上的主要职责是保护己方巫师,被派到哥帕很大一部分是出于联盟、安亚提王国和哥帕本地之间的三方制衡,何况她已经吩咐过梅尔维尔管一下粮食的事……可是现在,再想这些毫无意义,也没有人会听她解释。 她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又看向窗外——街上的贫民们穿着差不多式样的淡色亚麻衣服,脸上的沉默与仇视也是一模一样,仿佛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沉默着,有种诡异的荒诞感。 如果不是知道这些人只是不习惯在权贵面前表达自己,阿芙洛几乎会以为他们被施了巫术。 下意识地,阿芙洛轻轻抚摸着左手腕上的黑色手镯。 光洁,冰凉。 很像她。 阿芙洛大步走出门去。 . 出了门之后,阿芙洛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可怕的沉默——沉默仿佛被什么东西化为了实质,在空气中凝固,让人呼吸困难。 她穿着红衬衫和白色的长裤马靴,明艳而潇洒,在一群灰白色亚麻衣服的贫民中显得尤为亮眼,是这幅荒诞诡异的画面中唯一鲜艳的色彩。 “诸位,”她说,声音不大,却在人群中传了很远,“食物的价格会落回正常水平,你们的要求将得到满足。” 人群仍然沉默,让阿芙洛恍惚间以为她和这些人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钱了!”一个女人突然高声尖叫了起来,打破了沉默,人群随之骚动,“前两天的食物已经耗尽了我们的积蓄!满足?怎么可能满足?!” 另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很理智,可是语气却异常强硬:“大人,我们请求惩戒那些黑心的商人们,让他们把我们的钱都还回来。” 他站出来之后,许多人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就踩在骑士们划定的警戒线上。另外的人虽然没动,目光却盯着几个守卫的骑士,似乎是想看看他们究竟会不会动手。 另有人缩在人群后大喊:“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他的意见得到了许多附和,贫民们一阵骚动,纷纷卷起袖子,冲着阿芙洛挥舞手臂——这已经是他们面对贵族时最大的勇气了。 “那些官员们说话不算数的还少吗?!” “面包!我们要面包!!” “……” 骑士们警惕地盯着这群激动的贫民,望着伯爵大人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担忧。 ——以伯爵大人高阶骑士的实力,当然不可能真的对付不了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平民。但是他们熟悉伯爵大人的作风:万一伯爵大人严格恪守骑士的荣誉,坚持不对平民动手,很可能真的会伤在这群激动的贫民手下。 而没有伯爵大人的命令,他们也没法动用武力。 …… 阿芙洛站在市政厅门前。 也不算太棘手,在她的征战生涯里,这远远算不上最坏的局面——可是虽然这么想着,她还是感到了一丝疲惫和厌烦。 她名下三大骑士团大半的人手都集中在港口,富人、保镖、船长和水手们正为了那些五百金币一张的船票对峙着,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炸开;而这边,关于粮食的问题,她已经交代过执政官两次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把事情弄到这种地步—— 她来哥帕是出于联盟的任命,这些年来,从未独揽大权过,连每年的税收都是与安亚提王国、联盟、以及其他势力共同分配的。 真到出事的时候,就只有她一个人。 “我是阿芙洛·道恩骑士,我想你们所有人都听过我的名字。”阿芙洛望着人群,静静地说:“既然如此,你们应该相信我所作出承诺的效力。曾经也有帝国人不相信,所以他们都死了。” 她说这一段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并未指望能起到什么效果,甚至还有心情在心里自嘲似地想着,这种做法从头到脚充满着麦雅风格,如果换了她本人来,大概效果还会更好。 不,麦雅她根本不会在意几个平民的性命,就算是联盟,也会认可一位高阶黑巫师比一群贫民加起来都要重要得多,何况是一位即将继承斯派科特家族的高阶黑巫师…… 阿芙洛突然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冰凉从身上拂过。 她莫名其妙,心想麦雅难道是又进阶了吗,为什么只在心里想她的名字就会有这种效果……紧接着她突然反应过来,这就是麦雅本人!她到场了! ——冰凉,却不刺骨,甚至带着一点死寂,每一位巫师的精神力都带有本人独特的印记,这种精神力阿芙洛感受过两次,绝对不会认错。 那真的是她。 阿芙洛不知道麦雅得到消息为什么如此迅速,更不知道她来做什么——这不是暴力能解决的问题,而黑巫师最擅长的领域恰好就是暴力,麦雅显然也不会例外。 不过她来了,那就是极好的。 处于一位高阶黑巫师的精神力笼罩范围之内,就是最强大有力的安全保证……这种感觉是如此熟悉,一刹那间阿芙洛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北方战场上,身后站着秘法联军和整个联盟。 一辆马车从街角驶出。 阿芙洛知道那是谁,于是唇角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她凝望着眼前的贫民们,“我的承诺一直有效,现在,让我再说一遍:你们对食物的需求必将得到满足。” 贫民们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过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挥舞的手臂,也没有再向阿芙洛喊话。 阿芙洛往前走去。 她感觉自己的状态真是好极了——自她离开战场之后,就再也没有这么好过。 高阶骑士虽然没有巫师那样直接的精神力,却自有一股昂扬的气质。尤其是现在,阿芙洛找回了战场的感觉,那种从无数杀戮中锤炼出的气势自然便散发开来,尊贵夺目。 人群终于稀稀拉拉地分开,阿芙洛于是见到了那辆停在街道上的马车。 很自然地,她走到马车前坐了进去,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马车里的黑巫师。 黑巫师那双很漂亮的冰蓝色眼睛望着她,说:“你该休息了,伯爵。” 28、XXVIII一样 阿芙洛笑了起来。 麦雅放下手里的实验记录,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这是专业人士的建议。” “不,麦雅。”阿芙洛说:“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怎么会不好呢,在麦雅的精神力笼罩而来的那一刹那,她仿佛找回了战场的感觉——这是她这么多年来,无数次地想念、却只能在睡梦中得以一见的感觉。 麦雅狐疑地看着她,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 阿芙洛现在心情非常的好,于是微笑着问她:“怎么了?” 麦雅想了想,说:“我从你眼睛里看到了银色,这应该是时间属性的特征吧?平时是没有的,说明你现在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有所下降。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每一步的大小不够平均,也证明了这一点。骑士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如同巫师对自己精神力的掌控力,受伤和疲惫都会导致掌控力下降,你既然没有受伤,那就是疲惫了。” “可是,麦雅,”阿芙洛说:“我很——快乐。所以我现在感觉好极了,甚至不觉得累。” “从生物学和血脉学的角度来讲,”麦雅说:“由于精神亢奋导致对自己身体状态做出错误的判断是很正常的,我能理解,但是这样不利于你骑士实力的提升……” 她列举了五六条理论和七八个例子,并注明出处,试图证明阿芙洛需要休息。 理智告诉阿芙洛麦雅是对的,可是她不想知道。 她对麦雅具体说了什么不感兴趣,但是麦雅的声音在她耳边平稳地叙述着,是那种很好听的低徊,十分冷淡,语句间的逻辑漂亮得如同一篇论文——这一切让她感到十分舒服,仿佛游鱼回归大海。 逻辑的美感,阿芙洛想。 她知道逻辑学是联盟巫师必修的基础课程之一,但是直到这些单词被麦雅冷淡地叙述出来之后,她才发自内心地有了一种赞叹的冲动。那么简洁,那么优美。 阿芙洛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大概是疲惫和兴奋的混杂,让她的判断力有所下降。 可是她竟然觉得这样很好。 让见鬼的判断力滚到一边吧,阿芙洛想,她又不是巫师。 她刚找回了战场的感觉,麦雅关于她的疲惫和骑士实力的论述使她愉悦,她现在感觉很好。这样就够了。 她问麦雅,“市政厅的事,连三大骑士团都没收到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麦雅愣了一下,惊讶于她突然换了个话题,不过很快就说:“我本来在医院的实验室里,看到路上有些贫民上街,陆陆续续的,看起来数量还不少。现在是瘟疫期,贫民们外出肯定是有所需求,而他们需要的无外乎生命和安全,在现在的情境下,也就是药物和粮食。这两样东西,只有去医院和市政厅要。既然他们不是往医院来的,就只剩下市政厅了。” 阿芙洛靠在长椅背后,觉得长椅上的软垫十分舒服,让她昏昏欲睡。她问:“所以你就直接去市政厅了?” 麦雅颔首,“是这样的。” 阿芙洛笑了一下,把头找了个地方靠着,看着麦雅。 麦雅不太理解她在想什么,不过看阿芙洛一直很安静,没有再提出其他的问题,她于是重新拿起那份实验记录,继续研究。 ——她虽然近期精神力受损,分析实验记录还是可以做到的。 麦雅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对面的阿芙洛。 伯爵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歪着头靠在座椅上,淡金色的卷发垂了下来。 确认阿芙洛看不到自己的神色,麦雅目光再次移回实验记录上,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实验结果清清楚楚地显示:新型瘟疫的复制核心是一小段斯派科特血脉,传播依靠的是以尖牙海藻为基础材料的扩散巫术,最终起到伤害的是衰弱和疲惫类的巫术。 和原先的瘟疫,一模一样。 …… 回到城堡之后,阿芙洛决定采取麦雅的建议:休息一段时间。 她让仆人烧起热水,准备好沐浴用的玫瑰花瓣和牛乳。在她准备这些的时候,麦雅又回了藏书室——这几天里,麦雅每天白天待在医院那边,晚上一回城堡,就钻进她的藏书室里。她依然很少睡眠,阿芙洛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阿芙洛让自己放空思绪,不再想这些事,舒服地泡了个澡。 或许是水温太过舒适,她直接在浴缸里睡着了。 从浴缸里醒来之后,阿芙洛有些哭笑不得——她从小在联盟贵族家庭长大,然而自从她成为正式骑士之后,就很少有这种彻底放松下来的奢侈享受。在极夜之地不行,随时都有可能有一道帝国圣术从天上砸下来;在哥帕也不行,她的南方生活是在日复一日的无聊公务和对战场的怀念中度过的。 在沐浴的时候睡着这种事,上一次发生,大概可以追溯到她的少女时代。 ——那真是美好的时光。 阿芙洛想到这里,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她从浴缸里起身,胡乱擦了擦头发,找了件睡袍套上就去找麦雅。 阿芙洛并没有睡多久,现在才刚刚入夜的样子。 她去到藏书室。麦雅正坐在桌边,桌上摊开的合上的全是书,全部是死灵系巫术和生物学相关的,其中有关瘟疫的尤其多,乱七八糟地摞着。她的那辆马车厢就放在她身边,车门开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书架。 麦雅穿着一件巫师的黑袍,左手抓着一块披萨吃着,右手夹着一根羽毛笔,一边翻书,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 阿芙洛走近一看,发现麦雅手里的正是上次她们吃过的那种海鲜披萨。 那还是她和麦雅见面的第二天,她们两人去莱亚小镇拜访第一批瘟疫患者,顺手就在路上解决了早餐……阿芙洛还记得麦雅当时坚决不肯用手碰食物,还把一块披萨送到了她嘴边。 不过麦雅不收拾房间的习惯倒是依然没改。 这么想着,她突然就记起来了:今天下午在市政厅前,她感受到麦雅的精神力,是麦雅的马车进到一条街以内之后;而在之前,麦雅施展血脉驱逐的时候,她的精神力足以笼罩整个哥帕城,还绰绰有余。 阿芙洛凝神看向麦雅。 麦雅依然是那样,苍白而从容,修长而优雅,神色冷淡,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裸露在外的手腕被黑色巫师袍反衬得十分瘦削。 ——她一贯如此。 阿芙洛所见过的、麦雅最明显的情绪表露,一次是她擦拭书籍的时候,温柔又沉静;一次是在她见到尤尔的死亡之后,那种冰冷的愤怒,伴随着怒涛般的能量风暴。 阿芙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突然凑了上去,在麦雅手里那块披萨上咬了一口。 29、XXIX战时条例 麦雅惊呆了。 哪怕平民之间,吃对方手里的食物都是非常逾矩和无礼的行为;何况她是黑巫师——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敢吃黑巫师碰过的食物,即使是想自杀,去撩拨一位黑巫师也无疑是排名垫底的死法。 她惊呆的反应和别人不太一样。 具体表现为: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拉下了长长的一条,直接划到了桌子上。 她顿下笔,非常僵硬地转过身去。 ——阿芙洛穿着一件白色丝绸睡袍,金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把睡袍沾湿了一小片。睡袍在腰间系了根系带,衣领交着,微微露出了一点儿沟壑。 那双漂亮的褐色眼睛正望向麦雅,在明丽之外,又多了一种莫名的风情。 麦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回过头,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幅景象。 阿芙洛身上的色彩其实很温和,白衣金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幅画面却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感,导致麦雅拿着披萨的那只手就这么僵在了空中。 阿芙洛看她好一会儿都没都动,以为她是介意自己咬过一口的食物,于是直接把麦雅手里的整块披萨拿了过来,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记问她,“你觉得哥帕的海鲜怎么样?” 麦雅望了她一眼,还停留在刚才看到那副画面的冲击里,下意识地就想躲开。她转过身去整理书桌,语调是刻意保持的冷淡:“极夜之地根本没有海鲜。” “没错。”阿芙洛叹了口气,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海上整天都在打仗,要不然,那种海域里,肯定能找到很多别有风味的食材。” 麦雅把散落的草稿整整齐齐地归成一摞,“嗯。” 阿芙洛回忆了一番极夜之地的食物,又叹了口气,说起了来找麦雅的正事:“今天下午你也看到了,那些贫民们……麦雅,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麦雅整理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刚想回答,目光垂下,看到自己刚整理好的草稿纸边缘上沾了点油污,然后想起来自己左手刚拿过披萨……麦雅看着羊皮纸上的那点油污,只觉得格外碍眼,完全无法容忍,看得她心痛不已,甚至连呼吸都乱了。 她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她心烦意乱,阿芙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试探地问,“……麦雅?” 麦雅敛下睫毛:“没事,我的草稿上沾了点油污,你等我清理一下……enn!” 念出咒文的那一刹那,麦雅只觉得脑海中一阵锐痛,仿佛有把刀从左耳捅到了右耳。 她深呼吸了两次,看着面前终于干净了的草稿纸,觉得顺心多了。大概是刚才动用精神力引发的疼痛让她清醒了很多,她看向阿芙洛,问:“你为什么会来哥帕?” 阿芙洛愣了一下,心想她为什么来哥帕,麦雅难道还不清楚么……她突然意识到麦雅这是在帮她理清思路,于是顺势坐到了麦雅的桌子上,咬了口披萨,说: “最主要是,哥帕港口是联盟最重要的通航港口之一,必须要放个人在这里,防备帝国,也防备内乱;其次是,我作为道恩家族的成员,代表联盟的意志而来,目的是牵制哥帕本地和安亚提王国的实力,避免他们实力增长太快,从而产生脱离联盟的想法。”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想到,要说代表联盟的意志,谁还能比极夜之地黑巫师家族的继承人更合适? 于情于理,她来找麦雅商议都是正确的决定。 麦雅抽出一支羽毛笔摆在面前,“防御。”又抽出另一支,摆在第一支笔的不远处,“制衡。”做完这些之后,她望向阿芙洛,“是这样吗?” 阿芙洛点点头,又咬了口披萨,“对。” “能代表联盟利益的贵族有很多,”麦雅低声说:“你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呢,伯爵?” 阿芙洛张了张口,有些茫然,麦雅已经替她说了出来,“军中的声望。” 这几个字从麦雅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冷淡而低徊,可是阿芙洛却恍惚觉得有惊雷在遥远的天际炸响。 大部分时候,麦雅都更像特立独行的研究人员,北方秘法联军的色彩在她身上显得非常淡,让人根本记不起来她的军方身份。甚至在阿芙洛追忆死在战场上的同袍的时候,麦雅也只是以黑巫师的立场表示了悼念。 “他一生追寻世界的真实,死后灵魂将回归不朽。”——这是每一位黑巫师终生的目标和归宿,非常得体,却显得太过冷静。 可是归根结底,黑巫师终究是一群因战争而强大的人。 直到现在,麦雅那么冷淡地提起北方战争和秘法联军,阿芙洛才突然明白——对帝国的仇恨和战争早已成为黑巫师生命里的一部分,整部黑巫术发展史都是由鲜血浸透而成的,无需特意证明。 麦雅莎蒂斯·斯派科特,不管看起来再苍白冷淡,她血管里流淌的仍然是联盟最古老黑巫师家族的血,而她那根白骨法杖之下,是数不尽的帝国亡魂。 . 麦雅问阿芙洛:“这件事如果发生在秘法联军里,会怎么处理?” 阿芙洛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看向麦雅的眼睛,麦雅却转开了目光,说:“至于执政官,等这件事过后正好把他撤下来。你在哥帕的威望将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伯爵,我想这正是联盟希望看到的局面。” 阿芙洛若有所思。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反应了过来,“等等……你怎么知道是梅尔维尔的失职?” 她以为麦雅必然又要列举一系列的细节然后做出推论,然而麦雅说: “前天晚上,晚餐的时候,你自己说的。” 阿芙洛:“……” .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二十四日,上午九时整,伯爵阿芙洛·道恩签署的政令正式生效,战时条例启用,骑士团和伯爵本人的权力得到前所未有的增强。 哥帕宣告进入备战状态。 30、XXX实验室的争执 “听说了吗?伯爵大人启用了战时条例。”麦雅来到医院的实验室的时候,她的一位同事正这么说着,感叹:“她可真是强硬。” 麦雅朝他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从空间戒指中取出实验记录和写好的初步结论,“欧文,我想你得出的结论应该和我一样。” 欧文是一位炼金系的白巫师,主要负责材料和实验器材。他接过麦雅手里的几张羊皮纸,非常粗暴地翻了翻,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一样。”他烦躁地说:“成分完全相同!照我说,我们就应该直接向王国和联盟求援,这不是一所巫师学院能解决的问题……” “听说求援信已经发出去了。”他们说到这里的时候,一位女研究员带着助理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有一头浅亚麻色的头发,看起来非常轻盈。 她在麦雅他们面前站住,微笑说:“从欧文先生的脸色看来,我已经猜到了你们的结论,s小姐。” 麦雅摇了摇头,“很相似,但不能说完全相同。我倾向于还有隐藏的巫术。” ——瘟疫的复制核心依然是斯派科特血脉,却不受她的血脉驱逐影响,最大的可能是又附加了防御类的巫术。 另有一种可能,不过她绝对不会当着这些人的面提出。 因为对精神力的控制能力下降,这些实验并非她亲自经手的,而一个有经验的研究人员,有足够的能力把实验数据伪造得看不出破绽。 她最早怀疑的,就是学院和医院的白巫师们……制造瘟疫和配置药剂一样,需要经过大量的练习才能成功。黑巫师不可能背叛联盟,剩下嫌疑最高的,就是这些同样有实验条件和研究能力的白巫师。 女研究员望着她,“也有可能是改变了配比。” 她是一位召唤系术士,叫做阿西娜。 麦雅对此并不是很认同,不过还是拿过一张空白的羊皮纸记了下来。实验室对药剂都是有保护措施的,因此在她的血脉驱逐之后,还是有少量的旧瘟疫样本被留了下来,对比分析是可行的。 她一边写一边说:“不过有一点,这位瘟疫制造者如果不是黑巫师的话,他必然不具有自主研究的能力,因此这种瘟疫的制造方法应该是存在于典籍记录中的。” 阿西娜点头表示认同,“这也是一个思路,不过需要对比的太多了。” “幸好,我有很多藏书。”麦雅说:“昨天我找到了八种主成分相同的方法,另外还有一些,我觉得稍加改进也可以达到这样的——” “对不起,打断一下。”欧文突然插了进来:“s小姐,请问我们为什么不等王国和联盟的援助呢?反正,不管怎么样,瘟疫也不可能传染到我们巫师身上。” 麦雅心想,援助,她自己就是秘法联军派来的巫师,她都解决不了的麻烦援助能有什么用……她反问:“在等待援助的时候喝茶聊天?” “不然又能有什么用!”欧文突然爆发,猛地把手里的资料摔到桌上,“成分完全一样!一样!谁知道这见鬼的瘟疫到底是怎么搞的!!s小姐,我又不是疯子,让实验结果见魔鬼去好了,我可不想在这种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无法解释的现象和反复失败的实验足以逼疯任何人,对于这样的巫师,麦雅见得多了,于是她只是很平静地问: “所以,这就是放弃的理由?” 或许是麦雅平淡的语气激怒了欧文,他霍地上前一步,盯着她,眼瞳里燃烧着怒火,冷冷地说:“这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阿西娜没料到两位巫师突然爆发矛盾,看看麦雅,又看看欧文,不知道该怎么办。巫师之间的事情是她插不上手的。 “欧文,二阶巫师,炼金系。”麦雅抬起眼,眼瞳是彻骨的冰冷,狭长的眼尾划出锐利的弧度,“你在哥帕巫师学院学习的时候,你的老师没有教过你,要尊敬位阶比你高的巫师吗?” 欧文反唇相讥,“我的老师可从来没教过我,要尊重一位遮掩自己来历,并且对养育自己的家族犯下盗窃罪行的巫师。” “我的做法并未违反联盟公约以及安亚提王国法典。” “我们都知道公约和法典的判断标准有多低。”欧文说:“这不是你给自己开脱的理由。” “你认为我没有资格使用医院的资源,理由是我对自己家族犯下了盗窃罪行,这只是你出于你个人的价值判断,无法代表‘这里’。”麦雅非常冷淡地说:“如果个人的价值判断足以成为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在光耀帝国眼里,所有五字联盟的巫师都是罪人,我建议你今天晚上就自杀赎罪。” 欧文愤怒地大喊:“这是诡辩!” 麦雅说:“瘟疫并未影响哥帕巫师学院的正常授课,你可以考虑回去重修逻辑学。” “我的价值确实不足以成为评价你的标准。”欧文想到了另一个立足点,立刻反击:“但是请问,你觉得什么样的判断才能评价你呢?我想不管在谁的判断里,盗窃自己家族的财物都是无可辩驳的污点。” 他顿了顿,理清思路,“你使用的是哥帕巫师学院及其附属医院的资源,这些资源的所有人总该有资格评价吧?巫师学院院长——” “哦,你可能不知道,欧文。”他的话突然被一道轻快的声音打断,“这位s小姐,是我们伯爵大人的朋友。” 插话的人是刚从门口进来的另一位研究员,凯佩尔。他咬重了“朋友”这个词,然后转过头来,向麦雅眨了眨眼睛,“听说,s小姐每天晚上都住在伯爵的城堡里。” “每天晚上都住在伯爵的城堡里”,这样的关系,对于一位高阶黑巫师和一位伯爵来说,未免太过亲近了一些。何况在场的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尊贵人物,自然也听说过晚宴那天伯爵邀请s小姐共舞的事…… 其他人不愿意评价伯爵的私人生活,于是都转开目光,假装自己根本没听到这句话。 “现在,”凯佩尔又转向欧文,“我想你没有异议了吧?” 欧文低声说:“没有。” 麦雅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一张新的羊皮纸,准备整理一下实验思路。 她看着空白的羊皮纸,思绪却渐渐偏离,想到了刚才凯佩尔为她开脱时说的那几句话。凯佩尔没有多说,谁也不敢议论一位伯爵和一位高阶黑巫师的私人生活,可是他无疑在往暧昧的方向暗示。 暧昧…… 她和阿芙洛…… 羽毛笔因为一直顿在纸上,滴下了一大滴墨水。 麦雅看着那块墨渍,没来由地一阵烦乱。 她非常粗暴地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可是她控制不住地朝那个被扔出去的纸团望去,明知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走神时弄出来的一块墨渍,她还是感到了一阵心悸。 31、XXXI市政厅的争执 为了平复情绪,麦雅走到实验室的另一头,开始整理器材。 这间实验室本来是给欧文研究炼金术在医学器材上的应用的,按理来说,清理实验器材这种事,自有欧文的助理来做,轮不到她。何况她才跟欧文吵了一架。 麦雅垂下眼睫,伸手拿过一瓶药剂,把药剂滴到刻着加热巫阵的金属燃烧台上,清理高温造成的金属锈蚀。 她的手依然很稳,这是一位黑巫师的基本素养。 她感受到了欧文在背后看着自己,也感受到了欧文目光里的惊愕——难以想象,麦雅自己也觉得难以想象,刚才吵架的时候抬出巫师位阶压他的人,现在正在他的实验室里做着学徒和助理的工作。 虽然她的一切行为都可以用一句“高阶黑巫师总有自己的怪癖”来解释,可是麦雅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心烦意乱,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这种情绪。 天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心烦意乱。 麦雅把药剂滴到一小块黑色的锈蚀上,小心地避开燃烧台上刻着的巫阵符文,看着那一滴药剂边缘冒起了细小的白色气泡。她等了一会儿,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之后,用软布拭去药剂,看着那一块地方恢复了金属光泽,又弯腰使视线与之平齐,确认巫阵仍然处在同一个平面上,并未受到刚才除锈药剂的影响,这才满意。 这种整理工作,因为简单而机械,又可以轻易地获得成就感,总是能使她平静下来。 她把刚才用过的那支滴管洗净,插回器材架上,然后洗手,准备离开欧文的实验室,开始自己今天的工作。 欧文大概以为她疯了,麦雅想,莫名其妙地帮他清洁了一个燃烧台,又莫名其妙地离开……想到欧文,麦雅又想到了刚才他们俩吵的那一架。 巫师之间的争论以攻击对方的逻辑漏洞为荣,所以她和欧文才各自说了那么长一段话……可是,麦雅现在才反应过来,凯佩尔用她和伯爵的关系终结了这场争论,为什么她自己就不能提前想到呢? 作为极夜之地高层公认的巫术天才,她绝不承认自己在思维敏锐度上不如一个南方的中阶巫师。 我在下意识地回避自己和伯爵的关系,麦雅得出结论。 她觉得有些好笑,心想这种不符合学术态度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实在是不可思议……可她擦干双手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怅然若失。 . “在我们把剩余的食物全部囤积起来,统一价格,并且宣布高价买卖违反战时条例之后,现在食物的供应基本稳定了。”市政厅的小型会议上,梅尔维尔第一个站起来发言,试图将功补过,不过他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伯爵大人,我向您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阿芙洛不置可否。 自从瘟疫爆发以来,她、执政官、三大骑士团的骑士长外加哥帕巫师学院院长,每天下午工作结束之前都会举行一个小型会议,相互交流总结,并且商讨第二天的计划。 阿芙洛早已决定这次瘟疫事件结束后就把执政官裁撤下来,换联盟方面的人上任,因此对梅尔维尔的态度十分冷淡。可是梅尔维尔汇报完食物的事情之后,依然站在那里,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阿芙洛于是问他:“执政官先生?” “是这样的,伯爵大人。”梅尔维尔压低了声音,谦卑而诚恳地说:“这件事我之前也向您提过,就是关于港口……” “港口”这个词刚一说出,其他几人就一阵骚动。 “执政官大人,这几天的情况我想你也看到了。”阿芙洛还没有发话,哥帕骑士团金发蓝眼的骑士长贝洛克就站了起来,非常不客气地说:“只是限制了港口的流量,就已经牵制了我和莉斯、纳尔森两位骑士长大人的大部分力量,我很难想象如果彻底封闭港口会发生什么。” “也未必。”骑士长莉斯说:“现在之所以牵制了我们这么多力量,是因为许多人还有从港口离开的希望。希望常常使人做出错误的判断,如果直接封闭港口,或许我们还能轻松许多。” 他们俩一起看向阿芙洛,没等第三位骑士长纳尔森的意见——大部分情况下,纳尔森都是对伯爵大人非常忠诚的,他的意见肯定和伯爵保持一致。 阿芙洛没有做出评判,反而望向场间唯一没有发言的人,“院长,你的建议呢?” 哥帕巫师学院掌握着哥帕城的大部分巫师力量,因此它的院长有资格在这种决策中占据一席之地。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说:“……我认同骑士长贝洛克大人的意见。” 莉斯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猛地扬起头,把一头棕发甩到了脑后,“我想提醒诸位,港口安全一直是我们旅行者骑士团的职责,如果没有我的允许,谁也无法从港口离开。” 贝洛克立刻反唇相讥,“伯爵大人也不行?” 莉斯窒了一下,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挑战了伯爵大人的权威。可是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伯爵大人也没有认同你们的提议,贝洛克。” “莉斯。”贝洛克一针见血地指出:“哥帕港口是安亚提王国最大的港口,不关闭港口,瘟疫早晚会扩散到整个王国。你是国王麾下最忠诚的骑士,当然不可能坐视这种事发生——但是,你说出这种话,是觉得我们哥帕骑士团实力不如你们旅行者吗?要知道这里可不止有你们一个骑士团。” 阿芙洛听到这儿的时候,甚至还有心情自嘲地想着:看,这群各怀异心、相互推诿的人,就是她共事十多年的下属们。 麦雅跟她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就比这群人加起来都强。 院长在这个时候加了一句:“你们旅行者骑士团的巫师大部分还是我们学院培养出来的,莉斯大人。我想他们当中的一大部分应该很乐意再次为学院效力。” “每一位巫师都是联盟的财富。”梅尔维尔插了进来,在把食物价格这件事办砸导致市政厅被贫民包围之后,他对自己的仕途已经不抱希望,因此说话毫无顾忌:“院长大人,您自己就是巫师,应当比我更清楚这这句话传到秘法议院之后您的下场。” 贝洛克像一头雄狮一样紧紧地盯着他,气势完全爆发开来,吓得执政官哧溜一下缩到了座椅背后。 莉斯见此,踹翻凳子,一脚踏在会议桌上,铿地一声拔出绑在大腿上的短刀,刀刃明晃晃地对着贝洛克的方向。 院长从白色巫师袍下伸手握住法杖,精神力锁死了莉斯。 纳尔森看看贝洛克,又看看莉斯,再看看院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够了。”阿芙洛低声说。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柄细十字剑,剑柄雕刻着精致漂亮的花纹,剑身正流淌着熔银般的色泽。 32、XXXII那位大人 阿芙洛并没有刻意爆发气势,属于高阶骑士的血脉和秘法力量全部被她限定在面前那柄银色的细十字剑里。 看着这柄几乎成功刺杀帝国统帅的传奇武器,贝洛克转开了目光,院长把法杖斜靠到桌上,莉斯扶起椅子重新坐了下来,只剩梅尔维尔依然缩在椅背后面。 阿芙洛淡淡地说:“继续讨论。” “直说了吧。”莉斯把那柄短刀随手扔在桌上,看向阿芙洛:“伯爵,如果不封闭港口,您也知道港口的通航能力,瘟疫顺着航路传播到联盟其他地方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联盟要是追究责任,在座的一个也逃不掉,不如尽早减少损失。” 贝洛克反问:“瘟疫已经发生了,联盟现在要追责的话,难道我们逃得掉?这和是否封闭港口根本没有关系。” “我说的是减少损失!”莉斯拿刀柄敲着桌面,大声说:“贝洛克!你到底明不明白?!出现瘟疫还可以说是疏忽,是不可抗力,如果放任瘟疫扩散到联盟其他地方,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不明白。”贝洛克毫不退缩地盯着她的眼睛,“莉斯,我可不像你,能想这么长远的事。我只知道——凭我们的能力对付不了瘟疫,如果不开放港口迎接联盟的援助,平民很快就会大量死伤,这才是近在眼前的威胁。” 阿芙洛一直在安静地听着,贝洛克说到这儿的时候,她有些恍惚地想——联盟的援助其实早就来了,而且一直住在她的城堡里。 “要么折中?”梅尔维尔从椅背后面探出了一个脑袋,“关闭港口,但是让联盟巫师的船进来,怎么样?” 莉斯和贝洛克一起转向执政官,看着他的目光宛如看一个白痴。 他们俩还没说话,纳尔森已经开口说:“不行,联盟为了速度,来的一定是大型帆船,只有港口才能停靠。如果允许联盟的船进出,却不允许其他人离开,其他人会疯的。” 梅尔维尔蹭地一下缩回了脑袋。 莉斯没有理他,目光在贝洛克和院长之间来回扫过,“王国会支持我的意见。” 院长向后靠进了椅子里,“莉斯小姐,说实话,王国支不支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学院的根基是哥帕的居民们,如果居民全都死于瘟疫,你让我上哪儿去找拥有巫师资质的新鲜血液?——执政官先生刚才已经说过了,每一位巫师都是联盟的财富。” 贝洛克紧跟着质问:“莉斯,我告诉你,每天都有新的瘟疫病人送往医院,然后死在医院里——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哥帕居民的死活?!你如果坚持这种危险的想法,我不介意把你的言论公之于众,到时候你的骑士团还能剩下几个人?有谁愿意追随一位根本不在乎手下生命的领袖?” 莉斯唇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容,“我们能吵成这样,还不是因为瘟疫其实威胁不到我们?贝洛克,院长,你们何必装出这幅替平民担忧的样子?如果瘟疫会传染到你们自己身上,我敢打赌,你们跑得比谁都快。” 她瞄了一眼这两人,“至于武力方面,就算没有哥帕骑士团和巫师学院的支持,我们依然拥有三位高阶骑士,两位中阶巫师,十五位中阶术士和不下百位中阶骑士,以及……”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一位高阶黑巫师。足以控制住封闭港口造成的反扑。贝洛克,院长,在这样的实力面前,你们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阿芙洛心里一跳,不动声色问:“你指的都是谁,莉斯?” “都到现在了您还想藏着吗,伯爵大人?”莉斯声音低沉地说:“高阶,死灵系,斯派科特家族的人……前几天那道覆盖全城的巫术,就是那位大人的手笔吧?您不会不知道死灵系巫师擅长的方向,伯爵,如果那位大人肯施以援手,那些船长和富人们根本不成问题,只要您愿意,我们随时都可以封闭港口。” 阿芙洛陷入了沉默。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麦雅高阶黑巫师的实力足以威胁到本地的安全,何况她自己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哥帕本地的势力们不会一直容忍下去的,早晚有一天这事要摆到明面上。 她看得很明白:刚才贝洛克的话确实踩中了莉斯的弱点,所以莉斯要通过麦雅把她也拉下水。 问题是……麦雅在那夜施展过血脉驱逐之后,还剩多少实力,只有麦雅自己清楚。 不过麦雅那副永远苍白阴郁的外表确实是很好的掩饰,连莉斯都没看出来她其实处于虚弱期……但是,阿芙洛又想到了更远的地方,莉斯是骑士,对巫师不够了解,莉斯未必知道巫师在大型巫术之后会陷入虚弱期,但是那位瘟疫制造者……他会不知道吗? 听到莉斯提起那位“s小姐”,会议室的其他几人很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莉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阿芙洛,“伯爵,那位大人,到底代表谁的意志行事?” 阿芙洛很平静地反问:“一位高阶黑巫师能代表谁的意志?” 答案当然是“联盟”,可是莉斯毫不留情地指出:“她叛逃了。从极夜之地逃离战场,一路来到哥帕,并在哥帕接受了您的保护,伯爵。” 阿芙洛笑了笑,“你要理解为她代表我的意志,那也不算错。” 伯爵的答案也不算太出人意料。贝洛克和院长对视了一眼,然后院长说:“就是曾经向我借用了一间实验室的那位?” 阿芙洛说:“是。” 贝洛克紧跟着问:“斯派科特家族追杀令上的那位?” “……不错。” “您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位姓斯派科特的死灵系巫师在这片土地上做过什么。”院长静静地说,目光锐利,盯着阿芙洛:“请问,伯爵您为什么要保护一位斯派科特?” 阿芙洛说:“既然已经叛逃,当然就不用遵守协议。她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理应处于王国法典的保护之下。” 贝洛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伯爵,这话您应该向市民们解释。向他们解释——您保护了一位姓斯派科特的死灵系巫师,这位巫师的长辈,曾经杀害过他们的先祖,把他们的先祖变成了不死生物,在无尽痛苦中不得解脱。而这位斯派科特,现在要关闭他们的港口,让他们在瘟疫中自生自灭。” 33、XXXIII谁的结论 阿芙洛陷入了沉默。 她下意识就想辩解,不管当初的实验事故死了多少人,那都是麦雅家的先辈做的,和麦雅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也不应该有任何关系——但是她知道这没有意义:在仇恨面前,没有人会听这种苍白的辩解。 如果仇恨能以理智论断,安亚提王国就不会和斯派科特家族定下这样严苛的协定。 但是麦雅要追查燃烧冰海的事。身为秘法联军曾经的一员,阿芙洛很清楚燃烧冰海在战场上的作用:那是联盟足以扭转战局的武器,燃烧冰海的力量传送范围内,没有帝国军队敢于大举进犯。 预言术显示,侵入燃烧冰海的斯派科特血脉出现在了哥帕——阿芙洛毫不怀疑,帝国利用的就是斯派科特家族和安亚提王国的协定,以及陈年累世的仇恨——而斯派科特家族必须派人追查。 就算是麦雅,想进入哥帕,也必须“叛逃”家族,和家族的追杀令同时到达。 联盟大部分精锐都集中在北方,阿芙洛想,在哥帕,高层们各自为政,纳尔森倒是够忠诚,可是空有忠诚而已——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管这件事? 她正在思索要怎么让麦雅能名正言顺地出现,莉斯却在这时候站起来说:“院长,骑士长,我想您们可能对瘟疫不够了解。” 她这句话一说,会议厅立刻安静了下来。一半是惊异于莉斯竟然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伯爵大人引开火力,另一半是惊异于她竟然敢当着院长的面说他对瘟疫“不够了解”。 其中最安静的就是院长,他盯着莉斯,似乎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这也难怪,论及对瘟疫的研究,在场应当无人比得过院长。 贝洛克瞪了莉斯一眼,“请说。” 莉斯伸手一撩头发,“对于新的瘟疫来说,一个人从感染到死亡,大概在十个小时左右。”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院长。 院长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这就是问题了。”莉斯说:“染病之后死的太快。” 除了院长之外,其他人大都一脸茫然,只有阿芙洛因为这些天受到麦雅熏陶,还能跟上莉斯的思路。 莉斯继续说:“这十个小时中,只有前五个小时里病人是有行动能力的。根据我们市里贫民区的水源布置,这个病人接触过的饮用水,平均来说,会被另外十个人饮用到;而这种瘟疫能让大约二分之一引用过水源的人染病,也就是说,一个人在病死之前,会把这种病传染给其他五个人。” 院长皱起眉头。 贝洛克凑到他耳边问:“她说的对吗?” “对。”院长低声回答,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是,我不知道她说这些做什么……这是前两天就研究出来了的……” 阿芙洛耳力很好,院长和贝洛克的窃窃私语传到了她耳中,让她隐约想起了某种可能。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莉斯继续说:“假设我们对这种瘟疫不加控制,任其自然传播,两天之后,这座城市将只剩下极少人存活。诸位可以简单估算一下。” “诸位”眉头紧皱,显然没人觉得这是个“简单估算”的问题。 纳尔森在这种时候反应倒是很快,迅速就发现了问题,“莉斯,显然你这个假设没有成立,要不然我们也不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莉斯向他点了点头,“这一切要感谢伯爵大人的迅速反应。” 众人莫名其妙,莉斯说:“伯爵大人在发现患者之后迅速加以控制,现在我们假设——这也是最接近真实的情况——每位患者在感染瘟疫之后,只有机会把瘟疫传染给其他一个人,那么瘟疫就无法扩散,甚至会在二十五天之后,彻底消失。” “等一下,”院长打断了她,“每个人都把瘟疫传染给下一个人,瘟疫为什么会消失?” “因为……感染过瘟疫的人不会再次感染。”莉斯卡了一下。 这话没头没尾,不过院长似乎听懂了。他若有所思,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抓出来了一张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现场演算起来。 其他人早已习惯巫师们的作风,对院长的做法不以为意。 莉斯停顿片刻,又说:“我想各位都看出来了,如果放任瘟疫扩散,什么援助来都没用,就算是联盟巫师学院院长也不可能在两天之内研究出来治疗方法。” 她说完之后,环顾四周,见会议厅里其他人都陷入了沉思,于是用非常轻的声音说:“只要及时控制,在哥帕城内,瘟疫其实非常好对付;一旦出了哥帕,那可就说不准了;如果失控,那结局在失控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注定。所以,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瘟疫,而是——恐慌。” 一片沉寂,众人全部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贝洛克第一个提出质疑,“莉斯骑士长,我们怎么知道你的结论是对的?要知道,你是高阶骑士,而你说的这些,连巫师们都不知道。” 他说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哥帕巫师学院院长都不知道的结论,为什么莉斯会知道? “她是对的。”阿芙洛突然说。 其他人全都向她看来。 阿芙洛却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摆在桌上的那柄细十字剑,没有说话。 哥帕巫师学院都不知道的事,莉斯只是一位骑士,为什么能知道。 只有一个可能。 麦雅。 是麦雅告诉她的。 只有麦雅能领先哥帕巫师学院一步得出结论。 ——问题是,麦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34、XXXIV黑巫师和高塔 在莉斯提出对瘟疫扩散的计算结果、阿芙洛紧跟着证实其正确性之后,要不要关闭港口的议题就暂时搁置了。 散会之后,莉斯故意落在最后,等其他人都离开了会议室,才凑到阿芙洛耳边,小声地说:“伯爵大人,如果您能支持我的意见,安亚提王国将从明年起,把属于王国那部分税收收入的百分之二十转让给您,这份转让在您爵位存续期间一直有效。” 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您也知道,哥帕作为整个联盟最重要的港口之一,每年的商业税有多少……” 阿芙洛向外走去,“莉斯,你做出的承诺,在国王那边又多少效力?” “如果您能施以援手,阻止瘟疫扩散到王国其他地方,这一点感谢微不足道。”莉斯回答,声音因为刻意的压低而显得有些低沉。 阿芙洛说:“我会考虑的。” 莉斯道谢,然后迅速离去,似乎非常害怕被其他人发现自己和伯爵单独相处。 在莉斯之后,贝洛克第二个找到她。 那时她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准备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哥帕骑士团的骑士长就在外面敲了敲门,“那个,伯爵大人,我有些话想和您说。”他咳了一声,“……私人谈话。” 阿芙洛命令其他人退下,在办公室接见了骑士长。 “如果您能支持我们的意见,”贝洛克看起来局促不安,有些磕绊地说:“我们——不对,我是说,院长——愿意向您提供两支足以让普通人提升到中阶骑士实力的药剂作为答谢。” 阿芙洛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向他指出一个事实:“我已经是高阶骑士了。” “不不。”贝洛克局促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伯爵……您……您自己不需要,可是这种药剂在整个联盟都是非常珍惜的资源,整座城市的材料就只够炼制这两支,您的亲属或许会需要……” “我会考虑的。”阿芙洛对他做出和对莉斯一样的回答。 她以为双方对自己的拉拢到此为止,没想到在准备坐马车回城堡的时候,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马车旁的梅尔维尔。 “梅尔维尔,”阿芙洛皱起眉头,“你有话直说吧——如果我支持你和莉斯骑士长的意见,你打算给出什么作为答谢?” 和前两位劝说者相比,梅尔维尔显得非常直白。 他问:“伯爵,您喜欢男人吗?” 阿芙洛:“……” “各种各样的男人,只要您想,我都能给您找到,并且保证他们乖乖听话——呃,”他注意到了阿芙洛的脸色,于是很及时地住了口。 阿芙洛盯着他问:“梅尔维尔,你告诉我,你的钱是从哪来的?” “……呃,那个,”梅尔维尔尴尬地试图转移话题,突然灵光一闪,很着急地补充:“女人也行!女人的类型比男人更多!这个行业非常成熟,一定能让您满意……不对,如果您喜欢斯派科特那样的,高阶死灵巫师的气质很难模仿,但是、但是我可以找到相似的,并且保证她们比斯派科特更听话!更——” 阿芙洛冷冷地打断了他:“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然后她坐进马车里,当着梅尔维尔的面摔上了车门。 . 阿芙洛回城堡的半路上下起了雨。 暴雨。 按照哥帕的气候,秋冬季节虽然多雨,但一般都是连绵不绝的小雨,很少出现暴雨。阿芙洛由此推断:这应该是由海上来的暴风雨。 她坐在马车里,皱起眉头。 ——瘟疫是通过水源传播的,尤其是死灵系能量浓郁的水源;这场雨不知道是从哪里刮来的,但是凭阿芙洛在北方战场上多年练出来的敏感度,她直觉这雨水属于死灵系能量比较浓郁的那一类。 这无疑增加了控制瘟疫的难度。 她想这种时候自己还是回城亲自坐镇比较好,可是她有一件事迫切地需要向麦雅询问:为什么要把瘟疫的真实传播情况告诉莉斯? 以及,她不敢完全相信莉斯转述的结论。 转述可能会造成偏差,而再细微的偏差,在这座城市十万的人口基数下,都会被放大为数以千计的生命。如果把基数扩展至整个王国乃至整个联盟,阿芙洛不敢想象这个后果。 在这种事情上,她只相信麦雅本人。 阿芙洛让马车加速,回到城堡,看到了等在门口的管家。山崖下传来猛烈的涛声,从门口飘进来的雨让管家浑身湿透。 她直接问:“s小姐呢?还在藏书室?” “是。”管家低头回答,“她比您早回来半个小时。” 藏书室在城堡西北角的塔楼上。 阿芙洛没有收集藏书的习惯,不过藏书室仍然是按照巫师的标准建造的,权当对极夜之地和战场的怀念——这就是麦雅选择这里的原因,有足够多的空书架,足以让她安置浩如烟海的书籍。 此刻藏书室里乱七八糟地摆满了书,地上扔了两个空墨水瓶,瓶中插了几支用废的羽毛笔。角落里摆着一台奇奇怪怪、看起来既像是天平又像用来校准竖直准线的仪器,书架顶层放了一整排试管,装着不同的药剂。 那个人影没有如往日一般坐在桌前。 她站在塔楼的窗边,背对阿芙洛,身前是数百英尺高的悬崖,以及悬崖下深黑色的大海。 黑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狂风肆虐,暴雨顺着打开的窗户飘入城堡。浪涛剧烈地拍打着悬崖,白色的泡沫甩上半空,又迅速地落回,仿佛一只窥探城堡的巨兽,张牙舞爪。 那个黑袍的身影站在暴风雨的中心,苍白,瘦削,可是所有的风雨都避开了她,她身边的地面干燥洁净如初,黑发笔直地垂落身后,长至腰间,没有被风吹动一丝一毫。 主宰,阿芙洛望着麦雅的背影,没来由地就想起了这个词。 那是巫师之路的终点,无数代巫师为之付出一生的目标——洞悉世界奥义,然后,支配整个世界。 她小心地绕过地上的杂物走过去。 似乎是感知到了她的到来,窗边的黑巫师说:“一种瘟疫,从被投放到人群中开始,在它的传播过程中,可以把这群受到瘟疫影响的人分成三类:已经感染瘟疫的病人,可以被传染的健康人,以及第三类,死于瘟疫的死人。由此,只要知道每个病人从感染到死亡的时间,以及他能把这种瘟疫传染给其他多少人,就可以计算出瘟疫的扩散状况。 “哥帕有十万人口,最早被发现的病例只有一人,也就是十万分之一。一个病人从患病到死亡需要十个小时,在此之前,他能把瘟疫传染给其他五个人——有可能是健康人,也有可能是病人,当然,在这个系统中,还有可能是死人——根据我的计算,三天之后,幸存的人口将不到百分之一。” 阿芙洛静静地听着。 这才是她需要的——清晰严谨的论证和结论,而不是莉斯那种没头没尾的转述。 “降低死亡率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所以我考虑了另一种情况:控制扩散速度。如果在患者人数增加到一百人的时候及时反应,把每个患者能传染的人数降低到两人,理想状态下,第六天的时候瘟疫将自然消失,幸存人数升高到五分之一;如果把传染人数降低到一人,幸存人口将始终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可以看出,应对这种瘟疫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控制每位患者的传染人数。显然,这很容易做到,低阶骑士的实力就足以免疫这种瘟疫。” 麦雅转过身,阿芙洛这才注意到她右手拿着一小段玻璃管。 玻璃管里是一段浓稠的暗红色液体,有些类似于浓缩的血液。不住地有气泡从这种液体中冒起,每个气泡里都有一张扭曲的人脸——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甚至婴儿。 气泡上浮到暗红色液体表面,然后破裂。破裂的那一瞬间,人脸们发出了足以震慑灵魂的无声尖叫,在玻璃管壁上留下怨毒的灰色虚影。 阿芙洛突然明白了那是什么,下意识地止住脚步。 ——瘟疫。 麦雅莎蒂斯·斯派科特举起手里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玻璃管,那些灰色的怨灵的挣扎,在她苍白修长的指间显得无比徒劳。 “假如是我,”她说:“假如我要在帝国制造这样一场瘟疫,我会延长从患病到死亡的时间,哪怕为此放弃让人恐惧的高死亡率。活着的瘟疫携带者往往能比死人造成更大的麻烦,帝国那群不思进取的白痴和苟且偷生的蛆虫,永远也不懂这个道理。六千年了,他们从来没有明白过——学识使巫师强大。” 35、XXXV骄傲 “麦雅。”阿芙洛低声说,感到了一阵真心实意的心痛。 麦雅站在窗前,手里举着那支玻璃管,下巴略微扬起,侧脸的线条尖锐而漂亮。她穿着象征强大与博学的黑袍,神色冰冷高傲,冰蓝色的眼瞳里写满了绝对的自信。 暴风雨,古堡,藏书室里用作照明的篝火——整个世界都是她的背景。 她那么骄傲,因为她能凭借过人的学识找到帝国阴谋的疏漏。 那是她的学术领域,她的主场。她理应骄傲。 阿芙洛明白,最能让一位黑巫师引以为傲的就是她的学术能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心痛,无法言喻的心痛。 她很能理解为什么麦雅如此骄傲于在学识上超过帝国。 帝国光耀骑士和联盟巫师都是由古代巫师分化而来,只不过光耀骑士的力量来自于对光明圣者的祭祀,联盟巫师的力量则来自于对世界奥义的洞悉和支配。 而光明圣者,正好是黑巫师的死敌。 六千年以来,光耀骑士视黑巫师为获取力量的祭品,黑巫师则视光耀骑士为不可饶恕的背叛者和懦弱者,用麦雅自己的话说——“不思进取的白痴和苟且偷生的蛆虫”。 和麦雅相处的这些天以来,阿芙洛也对她有了一些了解。她很少直白地表达情绪,也不喜欢说话,如果麦雅在某个话题上发表了超过三句的论断,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话题能引发她的情绪波动。 至于具体是什么情绪,阿芙洛就看不出来了。 这是阿芙洛所见过的、她最直白最强烈的厌恶。 . 麦雅收起手里的玻璃管,关上窗,从窗边走了回来。 她看向阿芙洛,问:“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把这个结论告诉莉斯骑士长,伯爵?” 阿芙洛没有回答,目光从地面上扫过,看到那两瓶空墨水瓶和一把废弃的羽毛笔,沉默了片刻,“……你这几天,一直在算这个?” “三天。”麦雅说,“就在你们开会之前才做出来结果。” “好吧。”阿芙洛扬起头,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确实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告诉莉斯。” “我不想瘟疫制造者通过港口离开。” 阿芙洛愣了一下,“一位巫师想要离开一座城市,方法实在是太多了。” “一位帝国巫师。”麦雅垂下眼睫,说:“无论这位瘟疫制造者是谁,帝国必然向他许诺了令他心动的利益,而这些许诺,是无法在联盟境内兑现的。他在联盟留得越久,被发现的几率越大;想要横渡无尽海到达帝国,他只能选择哥帕港口的大型帆船。” “那你怎么确定莉斯……” “莉斯是安亚提国王亲自册封的骑士,梅尔维尔是国王宠臣的儿子,他们必然不会放任瘟疫通过港口扩散到王国的其他地方。所以我要求莉斯提出封闭港口,并且向她提供了关键证据。” 阿芙洛回忆起莉斯在下午会议上的表现,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难怪莉斯那么确信我会站在她那边……但是,麦雅,莉斯好像并不把你当做同盟,甚至攻击了你的身份。” “我和她只是恰好目的相同而已。”麦雅冷淡地说,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那你……”阿芙洛迟疑了一下,才问出来这句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迟疑,可是心底却像有只小兽探出了头,对即将得到的答案既好奇又担心。 “你是真正能做决定的人,伯爵,只能在最后开口。”麦雅说:“梅尔维尔是个废物,这件事只能由莉斯提出。她和院长以及另外一位骑士长僵持了这么多年,必然是有能力的。何况你回来后自然会知道全部,并不急这两个小时。” 阿芙洛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你都知道。” 这不是个疑问句,可是麦雅还是做出了回答:“北方议院和联盟中心的秘法议院在情报上是等同的。” “我知道。”阿芙洛说。 港口,她环顾四周,想,这才是她来哥帕最重要的目的……从莉斯、贝洛克和梅尔维尔的“谢礼”中就能看出来这座港口的地位。现在又加上了一个麦雅。这些人的目的还各不相同。 幸好她对港口的控制权足够。 联盟册封她为哥帕伯爵,是出于什么目的……下意识地,阿芙洛开始用麦雅的方式思考,联盟面对最紧迫最严峻的问题就是帝国,她来哥帕也是为了防范帝国……一边是哥帕居民,另一边是可能的大范围瘟疫扩散和极夜之地安全…… 权衡片刻之后她收回了思绪,想起另一件事,“你刚才手里的那东西是瘟疫源头吗,麦雅?” “从患者血液中提纯的瘟疫。” 阿芙洛望着她,眼神明亮,“你居然敢带在身上。” “只有这么一份。”麦雅说,视线飘向了窗外,那里风雨正急,“……一旦这份样本被投放到城市其他地方,后果无法估计。整个哥帕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身边。” “你在怀疑医院的其他巫师?” “我从来没有信任过他们,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并不想和他们一起工作。” 阿芙洛想起麦雅曾经和她说过类似的话,于是若有所思。 她突然感觉长裤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烫。 能量波动引起了麦雅的注意,她也向阿芙洛腿上看了过来。 阿芙洛尴尬地笑了笑,从口袋里取出一朵纸扎的玫瑰。那朵纸玫瑰刚一接触到空气,就剧烈地燃烧了起来,伴随着玫瑰的燃烧,骑士长纳尔森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执政官最喜欢的女儿死了,死于瘟疫。”他低沉地说。 36、XXXVI单骑 执政官一家既没有巫师资质也没有骑士血脉,但是作为一座城市的重要官员,他的直系亲属能享受到一支提升到骑士侍从实力的药剂。 梅尔维尔最宠爱的女儿即是如此,由此不幸成为了第一个死在瘟疫下的骑士——虽然她还算不上正式骑士。 随着纳尔森的话音落下,纸玫瑰在燃烧中化为了虚无。 阿芙洛依然盯着刚才玫瑰燃烧的位置,窗外风雨正盛,怒涛拍打悬崖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清晰。 她感到有些发冷。 拥有强大力量的骑士和巫师们是整个联盟的支柱,如果连这些人都会感染瘟疫……毫无疑问,整座城市将陷入不可逆转的疯狂。 虽然明知道瘟疫不可能影响到自己,阿芙洛还是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腕上的黑色手镯。她很喜欢这种冰凉的、有质感的黑色。 她突然想起手镯的主人就在旁边,于是有些尴尬地向麦雅笑了笑。 “我闻到了某种鸟类羽毛燃烧的味道。”麦雅上前一步,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阿芙洛的小动作。黑袍随着她这一步轻轻一荡,她说:“还有人鱼油脂,用来保存声音。很珍惜的材料,你的骑士长想必觉得事情非常紧急。” 阿芙洛微微苦笑了一下,心想一个骑士侍从,还是执政官的女儿,能不紧急么……她刚想答话,黑色礼服的管家就出现在了藏书室门口,“主人,执政官大人坚持要见您,已经在城堡里了。” 因为麦雅的缘故,城堡的仆从们这几天都知道不要进入藏书室。 可是管家的话刚一说完,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粗暴地把管家推到一边,踩翻了麦雅的两个空墨水瓶,扑到阿芙洛身边,拉住她的衣袖,“伯爵,道恩,我女儿——” 他面色苍白,整个人狼狈不堪,拉着阿芙洛的衣袖不住摇晃,嘴唇颤抖着。湿透了的衣服贴在他身上,雨水顺着衣角一滴一滴地滴落到藏书室的地板上。 麦雅盯着梅尔维尔身上滴下来的水,简直想一个巫师之手送他出门。 她喜爱书籍,连带着对存放藏书的地方都有所偏爱,类似梅尔维尔这种污渍是完全无法忍受的。 梅尔维尔毫无察觉,张皇地四处打量着,目光落到麦雅身上,这才发现她原来也在这里,一下子没了声。 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一幕一幕关于女儿的回忆,悲伤而惶恐,可是看到麦雅的第一眼,梅尔维尔依然下意识地感到了恐惧,好像他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似的。 她就站在他面前,修长阴郁,苍白如同亡灵,又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给他带来了极度的压迫感和危险感。 梅尔维尔似乎觉得,黑巫师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能穿透自己脑壳,看到里面的思想。连对亲生女儿之死的悲伤都不能阻挡这种恐惧。 “梅尔维尔。”阿芙洛还没开口,麦雅已经朝着执政官的方向走了一步,问:“你做了什么?” 阿芙洛有些惊讶,不过她还是很相信麦雅的,于是主动退到一边。 麦雅又走了一步,“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恐惧,梅尔维尔。对我的恐惧。你在恐惧什么?” 她兼修精神系,因此,在保持自身冷静的情况下,能够对附近的情绪变化非常敏锐。梅尔维尔既没有精神力,也做不到巫师的冷静,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惧,在麦雅看来,就像黑夜里的明灯一样醒目。 “我……”执政官张口结舌,思路被悲伤和雨水完全冻住了,“我……” 麦雅说:“看着我的眼睛。” 此刻纳尔森刚传来瘟疫能使骑士侍从死亡的消息,梅尔维尔就跑了过来,还对她产生了恐惧……联盟公约虽然禁止巫师私自读取记忆,不过事急从权,何况她有秘法联军和北方议院的委派,也算不上“私自”。 梅尔维尔的脑袋平时就宛如一团乱麻,现在又被女儿的死亡打击得体无完肤,对麦雅来说,就像赤|身裸|体的女人一样毫不设防。 麦雅很快就找到了他恐惧的根源。 她看到执政官拦住了准备回城堡的伯爵,对她说:“……如果您喜欢斯派科特那样的,高阶死灵巫师的气质很难模仿,但是、但是我可以找到相似的,并且保证她们比斯派科特更听话……” 麦雅猛地中断巫术,把自己从执政官的记忆里抽了出来,剧烈地呼吸着。好在巫师袍足够宽大,没人能看出来她胸口的起伏。 因为中断得太过突然,她头脑里一片眩晕。 麦雅忍住打断巫术引起的眩晕感,对阿芙洛说:“我去找纳尔森看看情况。” 阿芙洛:“?” 她刚想问,麦雅竟然真的转身就往藏书室外走去,经过门口的时候,顺手从一个书架上取下了自己的黑色斗篷,扬起来往肩上一裹,然后顺着旋转楼梯匆匆下楼,斗篷下摆随着她的脚步一摇一荡。 阿芙洛:“……”她不是很明白麦雅在想什么,只好看向执政官,“梅尔维尔,你做了什么?” 梅尔维尔刚从巫术中清醒过来,扶着书架才能摇摇晃晃地站稳。他自己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连麦雅读取了哪一段记忆都不知道,不过麦雅的突然举动,倒是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摇了摇头,嘴唇依然苍白,却不再颤抖了。 “伯爵,我是来跟您讨论瘟疫的。”他轻轻地说。 阿芙洛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梅尔维尔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梅尔维尔有问题,麦雅刚才就会直接告诉她,而不是转身离开……她这么想着,目光却滑向窗外。 她走到藏书室的另一边窗口处,在层层叠叠的城堡建筑缝隙中,恰好看到一骑从吊桥上飞驰而过,很快远去。 她伏在马上,黑发从兜帽中垂下,被风吹得乱舞。她身上的黑色长斗篷在暴风雨中猛烈地扬了起来,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 . 麦雅伏在马上。 她很少骑马,却在今天选择了这种方式,甚至完全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单骑比马车要快,而她恍然觉得,只有速度足够快,才能把那种一团乱麻的情绪远远甩在身后。 马背在她身下随着奔跑一起一伏,暴雨让视线一片模糊,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斗篷猎猎飞扬的声音……可是她却不由地又想起了那个懦弱的执政官。 上位者的感情八卦总是更能引起人们的兴趣,尤其是背离主流的感情,连梅尔维尔都会产生那样的想法…… 她脑袋里的眩晕感依然没有消退,骑马在雨幕中飞驰,心里却没来由地浮起了另一种心悸的感觉。 这种心悸竟然有些熟悉。 好像她有一次在实验室里扔掉一张脏污的羊皮纸时,也有过这种,毫无来由、莫名其妙的心悸。 阿芙洛·道恩,麦雅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隔了一层,仿佛哥帕市的迷雾一般。 37、XXXVII药剂 “说吧,梅尔维尔。”目送麦雅驶过吊桥,从山路绕到视野被遮挡的另一面之后,阿芙洛转了回来,拉开麦雅常坐的那把椅子坐下,看向依然失魂落魄的执政官,“我为你女儿的事感到悲伤,不过,你很少拜访我的城堡,这次是为了什么?” 梅尔维尔找了个书架靠着,目光盯着天花板的装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看着阿芙洛。 “伯爵。”他伸手把几缕湿透了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我要求放开港口。” 阿芙洛交叠起双腿,没有说话。 梅尔维尔看着她的神色,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彻底放开!任何人都不检查!” 阿芙洛说:“你知道这不可能。” 她说出这句话之后,梅尔维尔先前强撑着的精神突然垮了下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书架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像是一下子被某位巫师抽走了灵魂。 可是他竟然笑了一下,似乎是早料到了这个结果。 “道恩。”他虚弱地说:“你先听我说完。我看到了,凭我们根本不可能治好瘟疫。你那位姓斯派科特的朋友,再怎么叛逃,也不至于背叛联盟吧?哥帕已经有了一位高阶死灵系巫师了,联盟不可能再派其他援助过来,你不用骗我。” 女儿死亡的打击似乎让梅尔维尔的思维敏锐了许多。 他略微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一次看向阿芙洛,深吸一口气,说:“只有让瘟疫扩散,让瘟疫蔓延到其他地方,只有让死的人更多,让恐慌放大,联盟才会重视!联盟重视之后,肯定会增加研究的人手,我们才能跟着受益!” “放弃你那荒唐的想法吧,梅尔维尔。”阿芙洛静静地说。 梅尔维尔突然爆发。 “那是我女儿,道恩!我女儿!死的是我女儿!”他在书架下走来走去,暴躁地抓着头发,然后猛地站住,转过头,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样狠狠地盯着阿芙洛,“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道恩?!我已经有一位女儿死在瘟疫下了,这意味着、意味着——” 他一时找不到词,对着书架狠狠地踢了两脚,“意味着我其他家人很可能也被传染上了瘟疫!如果、如果再没有一个治疗方法,可能就——” 他终于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梅尔维尔。”阿芙洛说:“请你先——” “理解!”梅尔维尔猛地从自己头上揪了一撮头发下来,大声嘲讽:“哈,理解!” 他突然踮起脚尖,从书架最上层那一排装着试管的药剂里够了一支下来,粗暴地拔下塞子,“道恩,你听好,要么你打开港口,要么我现在就把这东西喝下去!” 阿芙洛一惊,下意识就想从椅子里站起来。 梅尔维尔后退一步,把药剂举到嘴边,“你要是站起来,我也直接喝下去。” “这支药剂未必就能致死。”阿芙洛提醒他。这是麦雅的,她也不知道梅尔维尔喝下去会是什么作用。 “你以为我会害怕?!”梅尔维尔又大喊了起来:“道恩,我不管它是什么效果,我不管它会不会把我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我女儿死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可怕的吗?!我不是懦夫!” 他高高举着那支药剂,像狼一样凶狠地瞪着阿芙洛,然后突然就瘪了下去,在书架下蹲着蜷成一团。 “我女儿。”他沙哑着说,用力吸了吸鼻子,“她是个真正的天使,遗传了她母亲的所有优点。她很聪明,像她母亲,不像我……” 他说不下去了。即便是这样,他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支药剂。 阿芙洛看着在书架下蹲成一团的梅尔维尔。执政官可能对骑士不够了解,尤其是对她不够了解——就算是坐在椅子上,她也绝对能在梅尔维尔反应过来之前夺下药剂。 可是她看着梅尔维尔,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自己。 梅尔维尔说起自己女儿的时候,嘴唇又开始颤抖。 他缓了一会儿,说:“她今年才十五岁,就有很多哥帕的男孩子喜欢她,很多贵族跑过来问我关于她的婚事。我女儿,道恩,我女儿,才十五岁,已经是交际名媛了,能让大大小小的男人对她死心塌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有些骄傲,似乎很得意于女儿的情场风流。 “她很聪明,像她母亲,从来没让哪个男孩子得手……可是她喜欢粘着她母亲,不太喜欢我……她睡着的时候那么温柔,我每天晚上都会去看她,可是她不知道,她从来都不知道她父亲会在她睡着之后去看她……” 说到这里,梅尔维尔脸色一白,似乎是想呕吐,可是最终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阿芙洛沉默。 梅尔维尔现在的样子,和一个普通的父亲没什么两样。他确实是一位父亲。 她想,曾经她向哥帕居民演讲的时候、她试图用自己亲历的生离死别唤起哥帕人对帝国的仇恨的时候,她的样子,和现在试图用父女亲情哀求她开放港口的梅尔维尔,该是是何等相似。 她问梅尔维尔:“你想为你女儿复仇吗?” 38、XXXVIII封闭港口 梅尔维尔从膝盖间抬起头,一脸怔愕,“……复仇?” “哥帕的瘟疫是人为制造的。”阿芙洛低声说:“你女儿……是被谋杀的。” 梅尔维尔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瞳里逐渐聚起神采。 “关闭港口。”阿芙洛看着他说:“我们不能让凶手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心里已经确定了想法——或许是确实担心瘟疫顺着航线传播到其他地方,或者是为了支持麦雅,或者,只是单纯地,想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一次决断——阿芙洛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她已经有了决定,就在刚才,梅尔维尔向她哭诉的时候。 她轻声说:“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凶手安然离开,回到帝国,接受皇帝的封赏,后半生享受着你和你的家族都享受不到的尊贵舒适生活——我想你不会愿意看着这一切发生,是不是,梅尔维尔?那是杀害你女儿的凶手。” 说这些话的时候,阿芙洛却想起了让自己名声传遍两座大陆的那一战:她记得那个帝国的光耀骑士是怎样当着她的面,用她保护的那位预言系黑巫师举行了祭祀仪式。她记得属于光明圣者的磅礴力量降临的那一刹那,巫师用他最后的生命发出了诅咒。 ——“卑劣的背叛者,你们的宫殿终将坍圮,在复仇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她束手无策。 那是一位秘法骑士终生的耻辱。 而她,阿芙洛·道恩,就是在巫师身体连同灵魂一起湮灭的刹那,在地狱般的怒火中突破血脉,成为了高阶骑士。 她太明白仇恨的力量了。 . 梅尔维尔望着她,脸色苍白,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他突然迟疑着说:“……我不愿意?” 然后肯定地说:“我不愿意!” 原本他跑来伯爵城堡,只是希望女儿的悲剧不要在其他家人身上重演,可是阿芙洛的描述彻底地激起了他的愤怒——他的女儿死了,凶手回到帝国,却会被奉为英雄,享受最高的荣誉。 光是想想,他就愤怒得心跳加快,血一波一波朝头顶涌去。 “梅尔维尔。”阿芙洛看着他,认真地问:“我决定召集所有人,宣布封闭港口的决定,你愿意帮助我吗?” 她完全可以抢下执政官手里的药剂,把他关到自己的密室里,避免他再发疯。可是阿芙洛不想这么做。梅尔维尔在哥帕多年,还是有些势力的,而在这个时间点上封闭港口必然会引发反弹,阿芙洛不想放弃任何可用的力量。 梅尔维尔有些沙哑地问:“你能保证凶手不会逃脱?” 不能保证,阿芙洛想,谁也无法保证凶手还在不在哥帕,麦雅也只是说凶手只能通过港口去帝国,她也不能确定,不然不会这么着急关闭港口……可是阿芙洛还是回答:“我保证。” 梅尔维尔站了起来,脸色依然苍白,用绅士的礼节向她躬身。 “我会支持您封闭港口的决定。”他说:“能帮助您,是我的荣幸。” . 深夜,哥帕会议厅。 这是最正式的会议厅之一:地上铺着华贵的红色地毯,正面的墙上印着道恩家族燃烧的金盏花纹章,天花板上悬着水晶吊灯,水晶灯里早已准备好的光耀术把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三位骑士长到了两位,执政官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苍白而疲惫,眼睛里却仿佛燃烧着某种光彩。院长靠在靠背上闭目养神,法杖搁在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他们身后坐着城市和港口的其他的官员、骑士和巫师们。 浑身湿透的纳尔森出现在了门口,向阿芙洛点了点头,“伯爵。” 阿芙洛望着他,想起来麦雅离开之前说的是去找纳尔森,突然就很想问他一句s小姐现在在哪里——可是现在场合不合适,所以她只是说:“进来吧,纳尔森。” 骑士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湿透的衣服还在往下滴着水。 阿芙洛从纳尔森身上收回目光,望向下面坐着的这些人。 ——这是她十多年来的下属和同事们,接近一半的高级官员和获得过功勋的骑士巫师。 “很抱歉打扰各位的休息。”她很平静地说,声音传遍了整座会议厅,“但是我决定在今天天亮之后,八点钟整的时候,关闭哥帕港口。” 会议厅一片寂静。 阿芙洛平时是很随和的人,可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她身上散发出的威严气势,让大部分人都不敢开口质疑。 “大部分人”显然不包括最前排的那几位。 原本闭目养神的院长站了起来。阿芙洛还未等他开口,就说:“我召集你们,不是为了商议,而是为了宣布一个决定。” “我并非是质疑您的决定,伯爵。”院长说:“只是好奇,您打算怎么向居民们解释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是最麻烦的问题。 阿芙洛突然召集所有人宣布封闭港口,完全没有给官员们留下反应时间。在场有许多人都对伯爵的决定不满,他们不敢直接向伯爵提问,于是在院长问出这句话后,都紧紧地盯着阿芙洛,希望她答不上来,好阻延封闭港口的进程。 “告诉他们,”阿芙洛说,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这场瘟疫是人为制造的,找到那个人,我们就能解决瘟疫。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封闭港口。” 与会的人们相互交换着目光,都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随后,莉斯继院长之后,第二个站起来提问:“但是,伯爵大人,稍微有点基本知识的人都知道,抓住制造者和解决瘟疫完全是两回事。” 在座的虽然不都是巫师,但是至少有一点是不会搞错的:瘟疫一旦被释放,就连制造者也控制不了这个结果。联盟的顶尖巫师也许能大致预测出之后的走向,但是以帝国的学术水平,连预测都做不到,更不用说控制。 “只是我们觉得这是常识而已。”阿芙洛垂下眼睫,说出早已想好的答复:“如果所有的骑士、巫师和术士都坚持这个说法,那么整座城市都会相信。” 39、XXXIX雨中的哥帕 麦雅走在哥帕的街道上。 她并没有如对阿芙洛所说的那样,去找纳尔森了解情况——事实上,她并不是很在意一位骑士侍从死在瘟疫下这种事。骑士侍从和正式骑士在身体素质上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尤其是用药剂提升的实力。 从概率的角度来说,执政官女儿身上发生的事故还不值得她特意关注。 她裹紧了身上的黑色长斗篷,从建筑之间穿行而过。 哥帕其实是一座非常繁华并且古老的城市,随便一处建筑可能就有数百年的历史,连街边的林荫大树可能都过了百年树龄。因为瘟疫的事,大量商旅和船员都滞留在了城内,把旅馆挤占一空。街道上此刻空空荡荡,除了暴雨,就只有她一个人。 瘟疫的消息爆发的这些天来,哥帕的商业利润直线下降。但是麦雅并不是很在意,她相信帝国的那位瘟疫制造者也不会在意——因为瘟疫损失的利润,只能勉强供她一年的巫术实验和研究所需,或许还供应不起。 那他是为什么? 麦雅走在雨里,让自己的思路尽可能贴近那位瘟疫制造者。城市的夜幕呈现出阴沉的灰蓝色,暴雨急剧地打在倾斜的屋顶上,汇成细流,如瀑布一般垂落。 …… 她觉得自己的思维前所未有地清晰。 无论制造者是谁,他执行的必然是帝国的意志。哥帕这边,能引起帝国重视的,除了港口之外,还有一个人——她自己。 帝国不需要知道她是谁,只需要知道她是联盟派来的燃烧冰海事件调查者,就足以认定她在联盟内部的地位。 这是一场游戏,她的目标是燃烧冰海事件的真相,帝国的目标是她。 瘟疫、第二次瘟疫、失效的血脉驱逐、贫民的绝望、高层的恐慌,至始至终,她的目的只有一个:燃烧冰海的真相。她要找到那位隐藏在人群中的瘟疫制造者,在他自杀之前,读取他的全部记忆,然后赏赐他一种符合帝国间谍身份的死法。 他已经留下了太多的痕迹。 如果不是突然爆发的瘟疫牵制了哥帕太多的人手,他现在或许已经落网。 不过并没有关系,麦雅想。 这些天来,她几乎走完了整座哥帕。今晚是最后一次。 她走在雨中的城市里,刻意收拢了高阶巫师身边自然形成的屏障。雨水透过兜帽打湿了头发,在锁骨上汇成一凹,又顺着胸前的沟壑滑入衣内。淋湿的衣袍贴在她身上,她的倒影映在城市的水洼里,修长,美妙,孤独。 脚下的地砖,两旁的建筑,被她如模型一般精准地映在了脑海里。 四阶巫术需要的模型和计算极为复杂,对于她来说,用精神力复刻一座静止的城市,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随着她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脑海里残缺的城市模型也逐渐完整,严丝合缝。 瘟疫制造者是从一座沿海的渔村下海找到沉船的,麦雅想起她在渔村的调查结果,在脑海里的地图上标出了第一个地点:渔村。 制造瘟疫需要相应的实验器材和实验能力,麦雅又在地图上标出了第二个点,比第一个点稍微复杂些,因为它包括了两个部分:哥帕巫师学院和附属医院。 制造者必然要与帝国联系,远距离通讯需要消耗大量能量,通常这些能量来自于魔石。只有上层和贵族才能不受怀疑地获得大量魔石,麦雅标出第三个制造者的活动地点:贵族居住区的出入口。 除了尖牙海藻之外的其他材料不能说明问题,因为很容易从学院得到。 第四个点不能称之为点,只能算作范围:远距离通讯的巫术波动非常强烈,很容易被治安署探测到,那位制造者必然要寻找荒僻的、在治安署探测范围之外的地方来进行通讯。 麦雅沉默片刻,标出现有位置信息里的最后一个点:莱亚小镇。 ——瘟疫的投放之地。 她开始计算这些地点之间可能的路线。 …… . 麦雅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转回了城堡。 她终归是巫师,不是很喜欢骑马这种需要体力的活动,因此在回城堡之前先去了一趟市政厅,向阿芙洛的侍从确认她今天早上打算先去港口之后,就直接借走了伯爵的马车,让侍从再从城堡里换一辆来。 暴风雨已经停了,天色却还不是很亮,只能从山崖和海平线的缝隙里看到一点朝阳的微光。 麦雅放下了马车帘,指尖燃起一簇火苗。 这辆车她之前也坐过一次。那还是她认识阿芙洛的第二天,她们一起去莱亚小镇调查瘟疫的时候。她记得阿芙洛从车壁的抽屉里抽出来了一个披萨。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车内的布置,把她的脸映成一片暖色。 麦雅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座椅靠背。 很柔软,是阿芙洛常坐的位置,不过已经过去了一夜,没有留下任何她的气息或者温度。 麦雅收回手,虽然明知道什么味道都不会有,还是闻了闻自己指尖,然后,不知道怎么想的,她轻轻舔了一下。 ……确实什么都没有。 她竟然有点儿失望。 麦雅把车帘稍微拉开了一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进入半冥想,放任思绪飘远。昨夜的计算消耗了她太多的精神力。 她知道自己昨晚的状态不对。 那是一种带着战栗的兴奋,她上一次感受到类似的兴奋,还在在她一意孤行、决定在条件极其仓促的情况下冲击高阶巫师之前。私心里她其实十分喜欢这种状态,却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沉迷。 她行走在雨中,却找到了一种在城市里狩猎的感觉。狩猎另一位猎人。 过于兴奋会影响巫师的施法水平,麦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将记忆前溯,回到了城堡里。 她又想起她看到的、那个执政官的记忆。 只是那些过于空闲的贵族们的无聊幻想而已,麦雅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做出骑马冲进雨里的举动。 她怀疑昨夜的那种战栗般的兴奋也与此有关。 她想不明白,于是决定回去拿这事问一问阿芙洛。根据她以往的经验,从别人眼中往往能更清楚地看出自己身上的问题。 她把这件事的重要度排到了第一位。 一定要一见到阿芙洛就问,麦雅想,这次是因为她整体状态比较亢奋,下一次,她可能很难再攒下向阿芙洛提问的勇气…… 突然。 麦雅原本笔直地垂在身后的黑发像蛇一样扭动着活了起来,两缕黑发向下伸长,恰在够到她手腕的那一刻停止。另有两缕黑发悄悄地绕过肩头,蛰伏在锁骨上。 麦雅猛地睁开眼,突然爆发出的危险气息吓得马车停了下来。 同一刹那,四缕黑发受到刺激,猛地伸长然后收拢,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同时勒住了她的喉咙! ——伯爵阿芙洛·道恩,于决定封闭港口的四个小时后,座驾遇刺。 40、XL-XLII ※xls小姐的宽恕 哥帕港口。 用于制造水流给船只加速的大型巫阵缓缓熄灭,舢板全部收回,搬运大型货物的起落架也停了下来。很快,这座港口所有运转的巫阵和机械全部静止,只剩下最纯粹自然的海风,还有一浪一浪的涛声。 灯塔用长短不一的明暗发出了关闭港口的信号,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停留在此的船员和商旅们很是惊慌,却没有骚乱,原因很简单——伯爵阿芙洛道恩大人亲自带队,哥帕的四位高阶骑士全部到场,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半骑士团的人马。 阿芙洛站到瞭望的塔楼上,望着下面愤愤不平的人群。 关闭港口的通知已经在天亮的时候发了下去,然而,大部分人对此毫无准备,根本无法抢在港口关闭之前离开,因此格外愤怒。 阿芙洛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从黎明战争和联盟历史讲起,告诉他们被帝国趁虚而入有多大的危害,最好再深情流露地回忆一些极夜之地战场的事,用战场传奇的经历和感情打动他们…… 可是她突然心灰意懒。 就像昨天晚上来找她哀求的梅尔维尔一样,那些她深深镌刻在骨髓里的情感和记忆,只能换来听众们最廉价的、不超过三分钟的热血。 隔着一整座大陆,北方的战争在南方人听来,和空洞的传言没什么两样。长久的安定磨平了他们对外在危险的敏锐程度,让他们沉迷于争夺各自的利益。 所以他们不明白:联盟历史并非只是书里的精彩故事,而是镌刻在血肉骨髓里的仇恨;极夜之地战士的牺牲也不应是博取同情的筹码,而是真真正正的悲伤与死亡。 阿芙洛的目光越过人群和港口,飘向更遥远的海上。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了。 她当然知道联盟派她南方是为了什么……阿芙洛道恩,联盟贵族,身为一名骑士却几乎成功刺杀敌方统帅的战场传奇,还有什么比她的名字更有说服力的呢? 可是她累了,她不想说服谁了。 联盟的南方人和北方人几乎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她不想和他们谈战场,不想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的声望和经历说服这群人。她的命悬一线,在他们只是一个紧张刺激的故事;她的生离死别,在他们只是礼节性的伤感。 那是她珍藏的回忆,她最宝贵的财富,她不想剖出来给谁看,就像蚌壳不会愿意剖出自己的珍珠。 她在哥帕待了十三年。没有漏网的帝国间谍,没有内乱,没有脱离联盟的苗头,连最重要的港口控制权都被她收了回来,她自认已经尽到了对联盟的义务。 她还在这里等到了麦雅。 足够了。 阿芙洛把原本准备好的发言稿扔到一边,说:“任何人再私自开启港口离开,死。谁有意见,欢迎向秘法议院控诉我。” . 马车停在半道上。 这条道路是通往伯爵城堡的,除了阿芙洛和她的骑士们,没有其他人会经过。 因为车帘只稍微拉开了一条缝,车厢内十分阴暗。 勒住麦雅喉咙的的那缕黑发在她脖子上绕了三圈,还用力地收紧。剩余的黑发也缓缓蠕动伸长着,试图像一个茧一样把她包裹进去,像是某种即将进食的生物。 黑发突然动手的时候,麦雅愣了一个瞬间。 ——居然真的有人能愚蠢到这个地步,以为绑住双手就能限制一位巫师的行动?! 下一瞬间她反应了过来:这是阿芙洛的马车。 那么这场刺杀其实是针对高阶骑士的。 这样就合理了。 脖子上的黑发还在继续收紧,试图勒死她;手腕上的黑发倒是很安分,大概是觉得她没有挣扎,于是专心准备消化猎物。 麦雅开始感到窒息,却并不是很惊慌。 对于巫师来说,最麻烦的局面是在施法过程中被打断,轻则精神力动荡无法再次进入施法专注,被敌人趁虚而入;重则直接造成巫术模型反噬,把巫师本人变成白痴。 在保持精神力完好的情况下,肉体死亡对于巫师来说,只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而已。 感谢世界奥义,麦雅想,这是针对阿芙洛准备的手段,却运气不好地碰到了她。 她临时借用阿芙洛的马车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她无法开口,于是在心里默念:“leizttin。” 一道强光在她眼前十英尺的地方炸开,甚至盖过了山崖后升起的朝阳。 黑发的力道猛地一松。 麦雅来不及去拿法杖,直接念咒:“effear!” 黑发簌簌地抖了起来,似乎是在害怕,很快就彻底软了下去,像死去的蛇一样挂在她身上。 ——恐惧巫术,死灵系与精神系,在她改进巫术模型、把原本的施展条件由三阶降到一阶之后,被命名为“s小姐的宽恕”。 这是奠定她在联盟学术界地位的成果之一。 这场刺杀给她提供了太多可以追查的线索,因此麦雅在用“s小姐的宽恕”控制住这只不知道哪个异世界的召唤生物之后,从戒指里取出一把专用的解剖刀,割下自己的一小段头发,加持了一堆保持性质的巫术之后封进了一个玻璃瓶里。 然后她开始对自己的头发进行试验。 她等了一会儿,等黑发稍微回复了一些活力之后,凭空烧起了一簇暗绿的火焰,把车厢内映出了一片幽幽的绿色,显得她苍白而面无表情的脸尤为渗人。 她将火焰靠近发梢,黑发毫无反应。 羽毛笔和羊皮纸飘在一边,刷刷地自动记录着。 麦雅尝试的第二个巫术是方才用过一次的光耀术。 她刚制造出一点微光,黑发立刻吓得飘了起来。 …… 半个小时之后,麦雅终于检测完了这个刺杀巫术的相关性质。她用一个净化术直接彻底解决了这道诅咒——根据她刚才的检测,这应该是一道诅咒。 耳畔仿佛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尖叫,有什么东西被烧成了虚无。 麦雅突然感觉右手有些异样。 她拉开窗帘,伸开右手,发现就在刚才诅咒消失的刹那,手心的皮肤裂开,出现了一只眼睛——只有一个眼球,眼瞳是夹着着火焰纹路的黑色,还在骨碌碌飞速转着,四处乱瞄。 麦雅:“……” 她先是试着和眼球沟通,发现眼球只顾自己四处乱看、根本不打算理她之后,直接烧死了这只好奇的眼球,走下马车。 在掌心的皮肤愈合之前,她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断。 眼球是召唤类巫术的标志性特征,刚才附在她头发上的,应当是某种异世界生物的意志。这种生物看起来十分低等而混乱,连巫师和骑士的差别都分不清楚,只知道听命行事,杀死坐在马车里的人。 而留下这么明显的标志,显然这位异界生物的智慧不怎么样,施展诅咒的人手法也不怎么样——这很正常,诅咒是黑巫师擅长的领域,而黑巫师不可能背叛联盟。 眼球出现在她的右手。她一般都用右手做事,所以这道诅咒很可能是附着在车门把手或者座椅扶手之类的地方,她更倾向于门把手,因为方便…… 她目光突然凝住。 ——马车前,属于车夫的位置上,原本驾车的侍从骑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歪斜地靠在车上的木偶,只有婴儿大小,穿着花花绿绿的破烂衣服。 木偶五官是用鲜血画成的,视线正正盯着她,嘴角还挂着诡异的微笑。 . ※xli我的荣幸 联盟的正式骑士都有资格培养自己的骑士侍从,阿芙洛作为高阶骑士,自然也不例外。她应该是出门之前就已经打算封闭港口的,才会让骑士侍从驾车。 可是现在这位侍从被变成了木偶。 麦雅取出法杖,杖尖顿在地上,垂下眼睫,开始低声念咒。 为了避免帝国杀死成长中的斯派科特家族唯一继承人,或者拿她威胁她的父母,她的身份直到正式宣布继承家族爵位时才会公开。因此她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带着许多随从,大部分时候都是“独自”行动。 所以,除了主修的死灵系和精神系巫术之外,她还掌握了许多其他系的常用巫术,比如预言系的追踪和回溯术。 麦雅开始回溯木偶的经历。 她右手握着法杖,左手从戒指里取出一枚水晶球。随着回溯巫术进行,水晶球里朦朦胧胧即将浮现出一副星图,可是在星图在清晰的前一刹那,一道淡薄的光明力量从水晶球中心透出来,阻止了星图的成型。 麦雅闭上眼,用精神力强行推动巫术。可是她构造的巫术模型仿佛被卡住了轮轴的机械,每次在回溯结果成型之前,都会被那道帝国圣术干扰。 她只能依据被干扰的结果做出推断:那个侍从是被黑巫术变成木偶的——或者是圣术,圣术和巫术的本质并无不同。 预言术并非她的专长,麦雅知道自己暂时应对不了圣术的干扰,于是主动停止了回溯巫术,收起水晶球和法杖。 她其实还想再回溯一下右手上的诅咒,但是这个诅咒是针对高阶骑士的,回溯起来远比刚才复杂。她很清楚帝国不会放过杀死她的机会,所以绝不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进行复杂的巫术。 她要先等阿芙洛。 在这座城市里,只有阿芙洛值得信任,只有阿芙洛有能力保护她完成施法。 . 回城堡的路上,阿芙洛一直在想刚才港口发生的事。 她刚才突然展现出来极度的强硬,不光是那些船长和商旅们,连她名下的三位骑士长都被吓了一跳。 从本质上来讲,自己依然是个疯子,阿芙洛想,不然她当年也做不出来凭着一腔怒火就敢冲进敌阵杀到统帅面前的事。 她骑在马上,细十字剑悬在要畔,左手小臂上挂着一面银色盾牌,盾牌很小,只能遮住腰腹,中间刻着道恩家族的纹章——燃烧的金盏花。 她身后跟着一队骑士,是她的私人武装。 她在哥帕拥有尊贵的身份,拥有不少骑士的忠诚,道恩家族在联盟的地位足以保证她舒适地度过一生。 可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阿芙洛想。 很自然地,阿芙洛想到了她真正想要的,那个答案好像一直就摆在那里,只等着她去发现。 她喜欢战场。对她来说,战场上那种相互信任、能为同一个目标燃烧所有热血与激情的人际关系才是她需要的,就像游鱼需要大海。那是她的大海。 早在她站在市政厅门口,站在沉默的贫民中间,麦雅的精神力覆盖而来的那一刹那,她就应该明白的。 阿芙洛正这么想着,突然又感觉有一道熟悉的、冰冷的精神波动从自己身上拂过。 她愕然抬头,发现麦雅就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路上。 ——非常明显,阿芙洛如果不是一直在走神,早就该看到她的。 因为她坐在马车顶上。 那是一辆空马车,乱糟糟的,像是被火烧过之后又在冰水里泡了三天。驾车的马和车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马车门掉下了一半,车厢的其他装饰基本都被烧的模糊不清。 大约是因为这辆车很符合时下流行的贵族审美,阿芙洛看着感觉有些眼熟。 她让马小跑过去,然后拉住缰绳,仰起头看着车顶上的麦雅,忍不住露出微笑。 “s小姐。”她喊车顶上的麦雅。 然后她才注意到,麦雅那头笔直的、平时一直顺从地垂在身后的黑色长发,此刻乱得宛如被强盗洗劫过的村庄。 她的黑发的长度参差不齐,头顶那部分乱七八糟地炸开着,左侧的发尾有烧焦的痕迹,右侧的头发硬邦邦地挺着,还附着冰碴。 阿芙洛:“……” 最令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麦雅顶着这么一头连最不注重仪表的黑巫师都会嫌弃的头发,竟然丝毫不损她的美貌。反而因为这头乱发破坏了她平常冷郁的气质,在阿芙洛看来,倒显得她容貌格外漂亮。 然后阿芙洛就看到:麦雅非常、非常、非常小心地扶着马车顶的边缘,试探性地挪下来一条长腿,然后非常非常小心、非常非常慢地从马车顶上滑了下来,花了足足十分钟才踩到地上,期间还勾到了一次袍子。 阿芙洛:“……” 她看着麦雅那下个车顶还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半天,比八十岁老太婆还慢的动作,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直接去把她抱下来的冲动。 ……看着难受。 她忍不住问麦雅:“请问……你是怎么爬上去的?” 麦雅说:“坐在车顶上比较明显,你一眼就能看到。” 阿芙洛哦了一声,觉得很有道理……哦完之后,她才突然反应过来:麦雅根本就没回答她的问题!这人…… “伯爵。”麦雅望着她,坦坦荡荡,丝毫没有故意躲开话题的自觉,说:“我需要施展一个巫术,希望你能暂时保护我的安全。” 阿芙洛还在想着麦雅居然毫无痕迹地偷偷避开了她的问题,想必爬到车顶上的对于一位黑巫师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愉快的经历……所以听到麦雅的请求之后,她先是愣了一下,“啊?” 麦雅又重复了一遍:“我需要施展一个巫术,希望你能暂时保护我的安全。” 阿芙洛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刚才想到极夜之地和战场,麦雅就向她递来了这样的请求……这才是她熟悉的:被信任、被需要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如此地令她舒适,以至于阿芙洛可以毫不怀疑地确信:这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是值得自己追求的。 她证明了自己先前的答案正确,于是欣喜得如同发现糖果的孩子。 因为兴奋,阿芙洛褐色的眼睛异常明亮。 她像是生怕麦雅反悔一样,立刻说:“这是我的荣幸。” . ※xlii荒唐 麦雅微微颔首,从车顶上取下了法杖。 就是在那一瞬间,阿芙洛猛然意识到不对——或许是她在战场上培养出的直觉起了作用,在麦雅拿下法杖的刹那给了她提示。 巫师法杖有一部分意义是权位的象征,因此一般都不会很方便携带。像麦雅这样拥有空间物品的巫师,一般来说,都是把法杖放在空间物品中,只有在随时会遭遇战斗的情况下,才会放在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阿芙洛又想到,她看到麦雅的时候,麦雅正坐在车顶上。 麦雅显然不是那种热爱运动的巫师,为什么还要专门花费精力爬上车顶?这个问题其实很好想到,她只稍微一想就想通了:麦雅是为了让她第一眼就能看到,并且来找她。 阿芙洛再一次地、仔仔细细地望向了麦雅坐的那辆马车。 然后确认了——这就是她的马车。 ……这能不眼熟么。 麦雅这时正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了某种粉末准备施法,阿芙洛喊住了她:“等等,出什么事了?” 麦雅在马车旁找了个位置,把手里的粉末洒在地上,然后站了上去,说:“有人想刺杀你,伯爵,不过他运气不好,刚好被我撞上。” 阿芙洛下意识问:“‘有人’是谁?”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问题,伯爵。”麦雅回答。 阿芙洛明白了。这位“有人”想必不在现场,麦雅即将进行的巫术就是为了追查他。 她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马车旁,仔细地查马车上留下的痕迹。麦雅就静静地站在一旁,既不催她,也不关心她的动作,低垂目光看着脚下的粉末,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芙洛觉得,她其实非常欣赏麦雅的这种特质:她很少表现什么,可是总能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就自然而然地有了重心。 假如她有后辈想成为巫师,能做到麦雅的一半,她就觉得非常满意了。 意识到自己居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之后,阿芙洛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心态真的是老了。因为时间属性的缘故,时间很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可是经历会。 她钻进车里,仔细观察车厢内的痕迹。 不少装饰直接白了一个色度,原本的一束鲜花彻底枯萎,火烧的痕迹随处可见,地板上散落着碎冰,一片狼藉。 阿芙洛这才对麦雅轻描淡写的“有人想刺杀你”有了清晰的认知。 碎冰和灼烧并不算太危险的巫术,真正让她觉得惊心动魄的,是那些直接白了一个色度的装饰品——可以想象,怎样的瞬间强光才能造成这种效果。 如果当时麦雅的周围还有其他人,大概会被直接刺成瞎子。 其他人…… ……车夫! 阿芙洛猛地愣住了,想起自己特地指派过一位骑士侍从驾车,可是现在却没有看到他……她立刻从马车上跳下来,对麦雅的沉默感到略微有些恼怒。 她绕到马车前。 属于车夫的位置上只有一个歪斜的木偶,婴儿大小,穿着花花绿绿的破烂衣服,五官用鲜血画成,嘴角还挂着诡异的微笑。 阿芙洛伸出手,刚想去捡起木偶,麦雅的声音就在她背后响起:“不要碰。” 她缓缓地走了过来,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色长斗篷里,微低下头,看着阿芙洛的眼睛,说:“可能有诅咒。” 还未等阿芙洛答话,她又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伯爵。但是比起一位骑士侍从的死来说,你自己的安危才是更重要的。” 阿芙洛:“……” 她不会放任自己的侍从就这么悲惨地变成木偶,好比她不愿意在战场上丢下战友。可是麦雅似乎提前预料到了她在想什么,而她——她竟然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被麦雅说服了。 “好吧。”阿芙洛从马车前离开,看着麦雅重新站到地上的粉末上,终于升起了一阵迟来的愧疚,同时自责于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这件事:坐在马车里、承受刺杀和诅咒的本应是她,而不是麦雅。 她迟疑着开口:“麦……s,你为什么要帮我?” 在这种时候还叫“s小姐”未免太过生疏,可是她又不能直接称呼麦雅的本名。 麦雅用她一贯低徊而冷淡的声音回答:“我很高兴能对你有所帮助,伯爵。” 阿芙洛怔了一下。 暴风雨过后的第二天,阳光竟然意外地明亮。麦雅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可是阿芙洛还是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仿佛那道黑色身影对她的眼膜来说是无法承受之重—— 以她对麦雅的了解来看,麦雅是那种在自己的目的之外什么都不在乎的巫师。 可是明明有很多理由来解释这件事,阿芙洛自己都能想到许多,比如这只是个偶然、麦雅需要一位骑士的保护之类,麦雅不可能想不到。 可她说的却是:我很高兴能对你有所帮助。 . 阿芙洛到场之后,麦雅对整个事件进行了回溯,可是结果却是和之前回溯木偶时一样——每当结果清晰前的那一刹那,都会有一道淡薄的光明力量从水晶球中心透出来,干扰预言术的进行。 “至少是五阶。”回到城堡之后,麦雅对阿芙洛说:“隔着无尽海都能干扰到我的预言术——可能是圣术物品,也可能是一道来自光耀大陆的圣术——这位帝国人至少是五阶光耀骑士。单是这一道屏蔽法术的价值,就不比瘟疫低。” 阿芙洛低声问:“值得吗?” 她问的是帝国。 麦雅说:“如果是为了燃烧冰海,当然值得。”还有半句她没说出口:如果是为了杀死她,她相信五阶的光耀骑士大人也很乐意出手。 阿芙洛沉默了片刻,然后指着梳妆镜说:“你坐到这边。” 麦雅什么都没问地坐了上去,姿态优雅,背挺得笔直。 阿芙洛找来一把剪刀,随口问她:“一直这样坐着不累么?” 她这么问了之后,麦雅才发现自己正维持着非常端正优雅的坐姿。她非常讨厌运动,因此绝不肯劳累自己的身体,一般来说,除了正式场合之外,只有在看书的时候才会保持这种费力的坐姿。 可是阿芙洛…… 阿芙洛是不一样的。 她立刻便想起来了:她原本打算一见到阿芙洛就问问她对执政官那句话的看法,可是不巧半路碰到暗杀,就把这件事耽搁了。 便在这时,阿芙洛站到她背后,把剪刀放在梳妆台上,然后拿起梳子,开始梳她那头被巫术严重伤害过的黑色长发。 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绞在一起,阿芙洛轻轻地梳了一下,没梳开,为了方便用力,用另一只手按在了她肩上。因为低着头,她的金发垂在麦雅耳畔。 麦雅感觉到阿芙洛的头发酥酥痒痒地垂在自己颈侧,很温柔,很清淡,像空气里漂浮的花香。 她忍了又忍才控制住自己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因为僵硬而挺得笔直。可是随后阿芙洛的手按在了她肩上,掌心温暖,血液里流淌着浓烈鲜活的生命——那是一位死灵巫师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 麦雅控制不住地,霍地站了起来。 她脑子里回旋着的,全是梅尔维尔那个荒唐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可爱的我突然出现! 作者说今天还有更新 这是40、41、42三章,罗马数字看着麻烦所以标一下,这章下留评有红包 41、XLIII命星的指引 麦雅站得实在太过突然,阿芙洛怔了一下,才问:“怎么了?” 麦雅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阿芙洛站在她身后,身上依然穿着贴身的铠甲,因为担心遇到突发情况,连背后的红色披风都没有取下来。她的金发松散地卷在肩上,银色金属勾勒出流畅的身体曲线,姣好而……性感。 麦雅本来计划得一清二楚,要找阿芙洛讨论一下梅尔维尔的荒唐想法。可是事到临头她怎么也开不了口,如果说梅尔维尔荒唐,那她,麦雅莎蒂斯·斯派科特,在距梅尔维尔说起此事相隔一天、港口封闭不到两个小时、瘟疫制造者刚刚发起一场刺杀的时候,把这件毫不重要的事再翻出来,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比梅尔维尔还要荒唐。 可是她又不习惯临时打破做好的计划。 说,还是不说,两个选择在她脑海里争来夺去,麦雅下意识就想分析利弊,可是有什么利有什么弊,她一个也想不出来。 她垂下视线,那是她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 直到阿芙洛在她背后轻声提醒:“……麦雅?” 麦雅霍地抬起眼,两道视线正好通过镜子相遇。 麦雅立刻逃亡似地错开视线,说了句“我突然有了个想法”就匆匆离开房间。 直到在城堡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十分钟之后,她才猛地想起来:阿芙洛的梳子还插在自己头上。 . 麦雅从头上取下那把卡在乱发里的梳子,打算放进空间戒指里,等一会儿还给阿芙洛。 可是她把梳子拿到手里的时候,却忍不住迟疑了一下。 这应当是阿芙洛自己最常用的梳子。木柄上有长期使用带来的磨损痕迹,非但不显老旧,反而有种格外温柔的顺滑感,质感很好。毛刷上只有她自己的黑发,没有阿芙洛的金发,想来阿芙洛有清理梳子的习惯。她的生活一直很整洁规律。 材质很普通,配不上伯爵的身份,却很常用。麦雅推测是阿芙洛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因为这种刷毛很受极夜之地骑士们的欢迎。 她低着头,摩挲了一会儿手里的梳子,然后小心地摘下梳毛上沾着的黑发,把梳子放到随身的衣袋里,转身去往藏书室。 藏书室本来是很整齐的,因为阿芙洛从来不用。 可是自从麦雅搬进来之后,阿芙洛的藏书室就一天比一天乱——如非必要,麦雅是绝对不肯收拾房间的,正如她绝对不肯运动。 她对整理这件事,只有为数不多的热情,全都贡献给了那一马车私人收藏书籍的归类和保养。 麦雅走进这间已经被她用得乱七八糟的藏书室,开始收拾她自己的东西,藉此整理思绪。 今天早上的刺杀事件,其实有很多值得深究的地方,直到麦雅保持情绪平静、从头到尾再把整个事件推想一遍的时候,这些细节才渐渐浮出水面。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明明她在血脉驱逐之后陷入了虚弱,这位瘟疫制造者却没选在那时候下手,而是等到了七天之后,她的施法水平已经基本回复、而阿芙洛恰好刚刚宣布封闭港口的时候。 信息,麦雅一边整理,一边想着,制造者能得到港口封闭的消息,却不知道她陷入虚弱的消息。由此推论,至少阿芙洛身边的人是安全的,制造者应该在那些能在正式宣布之前接触到港口封闭消息的人中间。 再有就是,借走阿芙洛的马车返回城堡,其实不应该是她做出来的事。 明明有更好的、更符合礼貌的方式,麦雅想,她明明可以选择去租一辆马车,或者像上次那样,许下重金雇佣一位车夫……可是她却就这么巧到不能再巧地借走了阿芙洛的马车,正好帮她挡下了针对高阶骑士的暗杀。 麦雅没有和阿芙洛提起暗杀的具体过程,但她却不得不承认:驱使自己的头发攻击自己,对于骑士来说,确实是能产生威胁的手段,反而对巫师来说算不上太麻烦。 不可能这么巧,从概率的观点来看,这不应该是巧合。 她这种层次的巫师,会自然拥有类似于预言术的能力……麦雅猜测一定是高阶巫师对命星的直觉指引她做出了这件事,毕竟她昨天夜里的状态非常亢奋,对预言类的直觉随之提升,也是非常合理的。 ……但是她的命星为什么会指引阿芙洛的危险? 麦雅摇了摇头,开始收拾书架顶层的那一排试剂。星相和命运是学术界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摸到方向的课题,这不是她的专业,她想不清楚,也很正常。 . …… 麦雅刚收拾好实验器材,打算接着整理书籍的时候,阿芙洛找了过来。 她站在藏书室的门口,喊她:“麦雅。” 麦雅倏地站直,转过身,看着门口的阿芙洛,突然想起自己还顶着一头经历过强光、爆炸、冰冻等巫术,比北方最时尚的潮流更能刺激视觉感官的头发,立刻掀起兜帽罩到自己头上——感谢世界奥义,她还没来得及脱下斗篷;如果现在身上只穿了巫师袍,麦雅甚至不知道该把这头奇丑无比的头发藏到哪里。 阿芙洛:“……” 她走过来,看到麦雅桌上扔的乱七八糟的草稿,很自然地帮她归成一摞,说:“我是想来问你,你刚想到什么了。” 麦雅的想法通常都是有道理的。 麦雅:“……”她真的没有想法。 但是既然阿芙洛为了这个专门来找她,她总不能告诉阿芙洛那只是个借口吧,那不是暴露了自己心慌意乱的事实吗……她想了想,决定说出自己昨天夜里的思路。 为了增加可信度,麦雅在桌边坐下,随手拉了张空白羊皮纸过来,一边写,一边跟阿芙洛解释。 “燃烧冰海入侵是在九月十六日夜间。”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日期,“第一次瘟疫被我们确认的时间是十月十日,投放的时间可能还要稍早两天;第二次瘟疫被发现和投放的时间应该是一致的,都是十月十九日;然后,也就是今天,你宣布封闭港口,遭到暗杀。” 阿芙洛说:“嗯。” 麦雅刚想继续向她讲解从这个时间轴中能看出来的事情,阿芙洛腰间佩戴的、一柄用作装饰的短刀突然烧了起来。 骑士长莉斯的声音从短刀中传来,“伯爵,现在整个哥帕都知道您收留了一位斯派科特,对此非常愤怒,要求您交人并且给出说法。请您和那位出门时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带上护卫。纳尔森的传讯物品已经用过了,所以是我来告诉您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还有没有更新 作者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发际线如是说 42、XLIV一湾浅海 阿芙洛怔了一下,然后喃喃地、自言自语似地问了一句,“……这么快?” 可是这时候,那柄装饰用的短刀已经烧完了,传讯结束,这句话只有她自己听到。 ——连贝洛克他们都知道利用斯派科特家族和哥帕本地的仇恨,光耀帝国不可能想不到。 但这一次,那个帝国人的反应速度未免太快了一些。 阿芙洛猛地站了起来,“我去通知治安署和蔚蓝之地。” 这些敢让她“交人并且给出说法”的人大概是忘记了,现在是战时状态,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被逮捕。 “别去。”麦雅说。 阿芙洛愣了一下。 麦雅用手里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那一串日期中间画下一条长长的竖线。她垂着眼睫,沉静而冷淡地说:“这些人是找我的。我去应对,总好过直接把他们推向对立面。” “你怎么应对!”阿芙洛感到一阵烦躁,不想在麦雅面前表露出来,于是压低了声音,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怒火也压下去,“南方人没有经历过战争,他们根本不理解黑巫师的地位!麦雅,这种事上我比你的经验要多一点——” 麦雅手里的羽毛笔突然顿住。 阿芙洛关于经验的说法提醒了她:上一次类似的事件,是在四天前,因为疯狂的食物价格,许多贫民自发地围住了市政厅。 那个人……帝国人……他必然是从中得到的启示。 一件事,但凡有了开端,就很容易出现效仿者。 “不要调用骑士团。”麦雅又说了一遍:“一群被困在发生瘟疫的城市里的人总要有个发泄口,如果现在就引发冲突,后面想维护秩序只会越来越困难。如果你还有空余的人手,伯爵,可以去查一查这次是从哪里开始的。” “什么?” “我来到哥帕已经半个月了,不可能所有人在前半个月里都没想起我的家史,又在同一天里突然想起来。在早上七点我遇到暗杀和莉斯骑士长给你传讯的这段时间里,必然有什么人,或者事件,让他们想到了这一点。” 阿芙洛神色凝重地说:“我明白了。” 麦雅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草稿,在方才的时间轴右边标注上地点,“刚才说的是时间。九月十六日这次可以不计,我不认为一个帝国间谍有能力在九月十六日的时候出现在极夜黑巫学院,然后在十月十日之前出现在莱亚小镇。他需要躲避沿路的巡查,不可能比我先到达哥帕。” 阿芙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就这么一会儿,麦雅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上,仿佛那群想要找她麻烦的哥帕市民根本不存在。 她试图追上麦雅的思路,可是思维总偏到刚才莉斯带来的消息上,恨不得立刻瞬移到城里查看情况。 她不明白麦雅是怎么做到的:整整一座城市的人想找她麻烦,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躲在人群背后煽风点火,帝国毫不掩饰对麦雅本人的恶意,用于维护秩序和调查的人手严重不足——而麦雅在这时候,依然在慢条斯理地一条一条罗列散碎的线索。 所以她直接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还……你就不担心吗?我觉得莉斯说的事比你手里的时间轴更紧急一些。不要低估市民,他们一旦聚在一起,是真敢杀你的。” “伯爵。”麦雅从草稿纸里抬起头,看着她说:“我认为可行的,我就会一直做下去,直到证明自己正确或者错误为止。” 她说这话的时候,阳光透过高塔的窗户斜照在桌上,又映进她眼底。那一小片淡薄的阳光和她原本的瞳色混杂在一起,在极浅极浅的冰蓝和碧绿之间变幻出瑰丽的光影。 像一湾浅海。 阿芙洛静了一静。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这一瞬间的光影是如此空灵,如此静穆,仿佛时间停了一格,连思维都在其中放空了。 然后她才回过神来:麦雅总是这样,如果你不去问,她就什么都不会说,却依然一步一步地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做事。 而且一般来说,都不是什么小事。 她下意识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麦雅已经又低下头去看她的草稿,可是阿芙洛眼前仿佛依然是刚才那一瞬间阳光映进麦雅眼底的画面。她那么用力那么用力地回忆,似乎是想把那一瞬间的光影深深刻在记忆里,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阿芙洛看着照在书桌上的阳光,怅然若失。 好一会儿之后,阿芙洛才问:“你现在是什么打算呢,麦雅?” 也不知道是因为麦雅那句解释,还是一刹那里她眼底晃过的光影,阿芙洛觉得,自己的焦虑减轻了很多,被一群仇恨的市民针对似乎也不是那么麻烦的事了,同时有些自嘲地想——人原来是这么容易满足的生物。 麦雅想了一下,说:“列出制造者的限定条件,然后对照这些条件,从学院的巫师开始逐一验证。” 阿芙洛:“……” 她换了一种提问方式:“我是说今天,此刻,按照你原本的计划,是打算做什么?” “哦,”麦雅说:“刚才暗杀的时候我收集到了一点样本,打算去实验室检测一下,顺便再看看城里的地形。” 这样就清晰很多了,阿芙洛想。不管怎么样,麦雅的能力是足以信任的,她并不一定要强求自己理解麦雅的想法。 她说:“我和你一起去。” . 阿芙洛采取了莉斯的建议,带足护卫,特地换了一辆低调的马车,结果还是在市政厅附近被堵住了——当时一群市民正站在市政厅门口,叫叫嚷嚷地要求伯爵解释收留斯派科特一事。战时条例里没有“禁止在市政厅门口喧哗”一项,何况这群喧哗的人离得很远,所以骑士们只能干看着。 阿芙洛甚至都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一片乱七八糟的喧哗声中,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伯爵!”,然后脚步声纷纷乱乱地往她们这边来,似乎一整条街的人都围了上来。 铛地一声,她的骑士们同时把盾牌顿在地上,整整齐齐地立成一排,护卫伯爵大人的马车。 阿芙洛坐在马车里,都感觉街道的地面随着他们出盾震颤了一下。 马车外随之一静,似乎是骑士们的动作震慑了这群人。 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被高喊声打破—— “伯爵大人!听说您收留了一个斯派科特的叛逃者,是真的吗?!” 43、XLV不沉默的平民 阿芙洛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里,看着对面的麦雅。 几只细小的黑色蜘蛛从麦雅巫师袍的袖子里爬出来,麦雅把手指抵到车壁上,那些蜘蛛就顺着她苍白细长的手指爬上了车壁,然后很快隐没在缝隙里。 “用于追踪。”做完这些之后,她抬起头向阿芙洛解释,“制造者很可能和这些最先煽动情绪的人有关。” 阿芙洛沉默。 麦雅说完之后,想了想,低声念了一句,“iagloya。” 一阵微风拂过,然后马车外的景象映在了阿芙洛眼前,清晰得仿佛她本人正站在那里。 ——鹰隼之眼,探查类巫术,可以把一定范围内巫术鹰隼视角的图像投射到巫师的精神力中。 做完这些之后,麦雅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她身旁悬浮着一卷羊皮纸,羽毛笔自动在上面刷刷地书写着。 阿芙洛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远离战场太久了,连心理素质都下降了许多——麦雅可以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她自己的事,她不行,这幅被麦雅映到车里的景象仿佛装了磁石,牢牢地吸住了她的视线,一秒钟都移不开。 …… 人群里有哭喊的,跟骑士拉拉扯扯的,假装被骑士推倒坐在地上干嚎的,拖家带口向其他人讲述自己悲惨史的……场面乱得一塌糊涂。 “斯派科特滚进监狱!!” “滚出王国!!” “惩治她!!要她付出代价!!!” 不少人都在对着盾牌拳打脚踢,试图用突破骑士们的封锁。 一个十八九岁的大男孩像树袋熊一样扒在盾牌上,拼命摇晃,试图把盾牌摇开,嘴里高喊着,“进入王国的斯派科特都只配待在监狱里!” 一位中年妇女挤到了最前面,她双手捧着精致的礼盒,礼盒的丝绒里躺着一枚印有安亚提王室纹章的勋章,向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哭诉:“这是我儿子的!他是国王亲自授勋的!他那么优秀,结果上次经过那块地方的时候中了残留的斯派科特的黑巫术,就……呜,就不幸……” 每碰到一个人,她就要抹着眼泪讲述自己的悲惨故事,最后发出喊叫:“允许斯派科特进入哥帕,是对国王的背叛!!” …… ——这些人里可不止贫民,他们精通各种通过撒泼无赖对付贵族的方法。 阿芙洛对混乱无序的场面一直非常反感,看了两眼就不想再看,于是转向麦雅。 麦雅静静地靠在马车软座里,这场凶险的闹剧就在她眼前上演,她却似乎毫无所觉。 阿芙洛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头,低低的骂了一句:“一群蠢货!” “但是巫术伤害留下的痕迹还在,每见到一次,就会使仇恨固化一分。”麦雅睁开眼,说:“王国和家族的协定是有道理的。” 她突然伸出手,一只蜘蛛顺着她的手指爬了上来。 阿芙洛立刻问:“有发现吗?” 麦雅垂下眼睫,似乎是在和蜘蛛交流,然后摇了摇头。 这时候,突然有一道特别明显的声音大声喊道:“大家还记得吗?伯爵大人说过,瘟疫是人为制造的!兄弟姐妹们,你们觉得最可能是谁?!” 人群一静,然后纷纷大喊:“斯派科特!斯派科特!” . 阿芙洛猛地转头。 她怎么就没想到……高阶死灵系巫师,有足够的能力制造瘟疫,姓斯派科特,又连家族都能背叛——她怎么就、怎么就没想到,当她宣布瘟疫是认为制造的时候,怀疑首先就会指向麦雅! 这就是她自以为可行的计策…… 马车外的人群正在“有理有据”地分析麦雅是瘟疫制造者的可能性,阿芙洛再也看不下去,低下头,把肘支在膝上,捂住了头,“麦雅……” “这样很好。”麦雅说。 阿芙洛怔愕地抬头,发现车厢内逼真的影像已经消失,大概是麦雅终止了巫术。而麦雅正低下头向她望来,神色竟然有一点……温柔? “这样很好。”麦雅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又说了一遍。 阿芙洛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心里简直想打死自己——为什么她做事总是考虑不周!她自己一个人也就算了,这次还连累到了麦雅…… 麦雅是那么温柔坚定的人,她怎么可以…… 她坐直身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瘟疫是比前代的仇恨更具体、更能造成威胁的事情,因此在短暂的静默过后,人群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激情。 没有麦雅的鹰隼之眼,她只能靠听力。 她听到外面的人开始砸骑士们的盾牌,发出咣咣的震响。即使心里很清楚这群人不可能突破中阶骑士的封锁,可是这声音依然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底。 ——仿佛夜里睡觉的时候,仇人在外面拿锤子砸卧室门。 各种各样的喊叫和辱骂从马车外传来,中心思想却异常地简单而统一——“绞死斯派科特!” 麦雅这时候收回了第二只蜘蛛,正在查看它的追踪成果,对马车外的一切毫不关心。 阿芙洛看了一眼对面的麦雅,略微垂下眼睫,下令:“继续驾车。” 她已经无所谓了。当她今天早晨在港口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的时候,她和这座城市的关系就注定要走向破裂。她不在意这样的举动会给自己留下什么样的声名,只希望她的强硬能减轻麦雅的困扰。 ……这毕竟是她自己的疏漏造成的。 骑士们站起来,马车缓缓开始前行。 她的举动成功地激怒了马车外的市民们。人群先是发出惊呼,随后开始愤怒地叫喊:“你要包庇她吗,伯爵?!” “道恩,你打算放过凶手吗?!你根本不配这个爵位!” “你这种恶心的人,居然还有人吹捧你英勇!那些故事都是编的吧?!” …… 阿芙洛靠在软座里,听着自己的市民们用越来越恶毒的话辱骂自己,居然还有点高兴——现在麦雅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想到不过是在四天之前,她依靠自己的身份和名望就能震慑住那些包围市政厅的贫民,阿芙洛就觉得这事委实荒唐可笑。 她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然后低低地笑了出来。 好一会儿,阿芙洛回过神来,却发现对面麦雅的位置已经空了。 麦雅那一侧的车门打开着,车帘却拉上了一半,刚好把她挡在市民们的视线之外。 作者有话要说:啊哈!加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作者捂着自己的肝咸鱼瘫在床上说她想被评论包围 …………………………………… 感谢以下金主的宠爱 17783891扔了10个地雷 荆轲扔了6个地雷 沈以泽扔了4个地雷 kokage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残花一笑扔了1个地雷 不了8扔了1个地雷 梦想大大日更百章扔了1个地雷 asdfjkl扔了1个地雷 风见幽香樣最高~扔了1个地雷 含笑半步癫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谌趣扔了1个地雷 甜茶真甜扔了1个地雷 一家之言扔了1个地雷 大铭扔了1个地雷 nonfish扔了1个地雷 安萧苏苏要努力爆更扔了1个地雷 指尖流沙扔了1个地雷 44、XLVI不要一个人 麦雅走下马车。 马车周围是阿芙洛的骑士们。稍远一些的地方,是哥帕人——麦雅一个都不认得。他们刚才正在冲着马车大喊大叫、坐在地上干嚎或者试图推搡骑士,却在她现身的那一瞬间整整齐齐地闭了嘴。 大部分人低下头去躲避她的视线,有些人甚至自发地后退了几步。 ——混在人群中,隔着不知道多远辱骂一位凶名赫赫的黑巫师,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压力,但是当这位黑巫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麦雅并不在意这些人把自己当成瘟疫制造者。 她无意澄清,也无意辩解。在这样的局面下,澄清和辩解很难起到作用,对她的目的也没有太大帮助,反而会造成别的麻烦:如果没有她,这群人又会去寻找其他的发泄口,制造出更多的混乱。 她真心实意地觉得眼下这样就很好。 但是当他们开始质疑阿芙洛的时候,麦雅却觉得他们的骂声格外刺耳,甚至完全无法容忍。她知道古代骑士是非常重视名誉的,因此绝不允许阿芙洛的声名和荣誉无端受到损伤。 根据蜘蛛们反馈回来的信息,麦雅找到了之前骂声最大、言辞最为恶毒那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他冲在非常前面的地方,几乎贴到骑士们的身上,因此麦雅很容易就对上了他的视线。 男人被麦雅的眼睛吸住视线,茫然了片刻,然后猛地露出恍然大悟和不敢置信的神色,扯开嗓子,用最大的声高喊: “伯爵是被她蒙蔽的!她对伯爵施了巫术!!” 冲在前面的人们齐齐一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男人在喊什么。 就在男人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麦雅发出了笼罩全场的巫术。 “禁声。”她说。 . 人很容易轻信自己的判断——麦雅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她知道,她只需要在男人喊话完之后念一个静默咒,就能让所有人相信: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相,阿芙洛是被她控制的。 不然,一个高阶巫师为什么要阻止平民们说话? 这个静默咒不算强效,而且麦雅是故意用联盟通用语念的,大约十几秒之后就失去了效果。 巫术失效之后,依然没有人敢开口。 哥帕这个地方,因为常年安定,最近十来年里又有阿芙洛在,高阶黑巫师是非常罕见的;即使有,哥帕也几乎没人见过这群掌握联盟最大暴力的巫师施展巫术的场面。 麦雅的静默咒让他们稍微认识到了一点高阶黑巫师的力量,所以这群人此刻噤若寒蝉。 当然,麦雅毫不怀疑,在她离开之后,她控制了伯爵的小道消息会立刻传遍整座城市。 她转回马车上。 阿芙洛刚弯着腰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出去找她。 麦雅进来的时候,顺手又带上了车门。 她说:“我说过我会应对,伯爵。” “……”阿芙洛望着她,好一会儿,突然说:“这就是你的应对,麦雅?”她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你的应对就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说着又想从座位上站起来,去开车门。 “他们已经相信了。”麦雅垂下眼睫,说:“你的解释没有任何作用,只会让他们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你解释得越多,他们越会认为是我在不小心用出静默咒暴露了真相之后,又试图控制你强行为我自己辩解。” 阿芙洛看着她。 因为要阻挡外面窥探的视线,车帘是全部拉好的,虽然点了油灯,车厢内的光线依旧很暗。麦雅垂下的睫毛被油灯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微光,睫毛下眼瞳的颜色晦暗不清。 阿芙洛以前是很喜欢麦雅这个垂下眼睫的姿态的——这通常代表她在思考,或者对某件事情已经有了定论。大部分时候,麦雅的定论不会错得太远。 可是她现在宁愿不要看到这样的麦雅。 因为这样的麦雅意味着,她决定的事情已经没有改变的余地。 ——把所有的仇视都引到自己身上,做得那么干净漂亮,连共同分担的机会都没留下。 . 阿芙洛弯腰站在门边,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终于坐了回去。 再一次靠进柔软的座椅里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空了。剧烈的情绪波动确实是非常消耗精力的,而其中以内疚和自责为最。 她望着麦雅说:“你刚触犯公约了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一个平民使用幻觉类巫术——平民们认不出来,我的骑士们不可能认不出来,这件事根本没法遮掩。” 麦雅说:“按照程序,你可以把这件事递交给议院,然后议院会转交秘法联军,由秘法联军下达对我的处罚。整个过程大概要一到两个月,那时候我很可能已经不在哥帕了,你不必担心需要处置我。” 阿芙洛:“……”这么熟悉是触犯过多少次公约啊。 麦雅有公务在身,又是对平民使用幻觉类巫术这种小事,而且移交秘法联军处理——阿芙洛对联军的风格还是很熟悉的,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认真处罚。 她很快就把这事放到了一边,又问麦雅:“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其实习惯了之后也还挺好的,阿芙洛想,虽然麦雅很少主动说什么,但是向她提问的时候,一般都是能得到回答的。 ……她知道她改变不了麦雅的决定,但还是想问清楚。 麦雅说:“我想试验一下一个人能不能影响舆论。” 阿芙洛:“……” 她觉得麦雅这个回答肯定不是全部的理由,但她现在是真的累了,所以也没有再追问,而是靠在座椅里,望着麦雅说:“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话,再遇到这种事,和我商量一下。不要一个人了,麦雅。” 麦雅略微垂下眼睫,“……好。” . 因为麦雅的出面,她们接下来的行程没有受到阻碍,不过阿芙洛还是把麦雅送到了巫师学院门口。 麦雅离开之后,她一个人靠在车里。 好一会儿,阿芙洛才稍微提起点精神,对驾车的侍从说:“去市政厅。” 侍从应了一声是,马车又重新辘辘地行驶起来。 阿芙洛懒散地靠着,听着车轮的声音,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远。 她确实很喜欢被信任被需要的感觉,可是这次,麦雅把一切都帮她考虑好了,她反而非常不习惯。 那种不习惯很像……漂泊已久的旅人,终于回到家,睡在自己阔别多年的床上,却反而彻夜难眠。 真是奇怪的想法,阿芙洛想。 她感到一阵困倦,于是又点了一盏油灯,想让车厢更亮一点,提一提神。油灯点上之后她才注意到,麦雅的座位上留了一卷羊皮纸。 阿芙洛出于好奇,伸手够了过来,展开。 ——是她们在出门之前,麦雅画的时间轴。 阿芙洛愣了一下,便在这时,羊皮纸上开始出现一行一行的墨迹。是麦雅的笔迹,她认得的。 她听见麦雅的声音响了起来,冷淡而低徊地叙述着,刚好接上她们出门之前谈论的话题。 “……十月八日到九日之间的某个时间,我们的制造者出现在了莱亚小镇;在此之前的某个时间,他曾经到达港口东面的一个渔村,从哥帕到渔村的往返骑马需要半天,乘车一天;从渔村出海寻找尖牙海藻,往返需要两天……” 阿芙洛拿着羊皮纸的手轻微地抖了起来。 ……麦雅她真的,把什么都想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巫师:我自黑贼6 ……………………………… 推荐基友凤阿凤的连载文《炮灰坚强的在古代教书》,敲甜!敲可爱! 【文案】 文案1 许珍捡到一个小叫花,百般疼爱,千方百计的对她好。 结果某一天,系统提示她:这个小叫花是大反派,而许珍这个小炮灰,迟早被反派搞死。 许珍哭了。 她迅速退开小叫花三尺远,跪地磕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让你认字写作业了,请你饶了我,让我回乡下过日子吧。” 小叫花神色冷淡,平静的告诉她:“求饶,晚了。” 文案2 荀千春出身将门,只因母亲是胡姬,导致全家被冠上私通敌国的罪名,天子令下,家中老少全部上了刑场。 唯独她,内心不甘,苟且偷生。 十四岁那年,她逃亡至江陵书坊前,一双纤弱白净的手将她扶起。 从此,她颠沛流离的人生有了定所。 她满腔霜寒的内心多了一个人的名字。 可惜最近,这个人似乎不太爱亲近她了。 她十分迷茫,想不明白,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文案3 世人皆知,镇北王荀千春,杀伐果断,面容凶煞。虽同为女子,却与温柔善良的女太傅不对盘,时常互相针对,是个十足的恶人。 有人好奇这恶人私下什么样,便翻墙想去一探究竟。 谁知还未进去,就见一花枝招展的东西迎面冲来,开心欢呼着:“夫人~~你回来啦~~” …… 后来酒肆聊天,有人问他:“那冲过来的是镇北王的男宠?” 那人颤巍巍道:“不,是那脾气好、为人善良、端庄温婉、曾救十方百姓……” “到底是谁?” “女太傅,许珍。” 45、XLVII温柔 麦雅的声音依旧在叙述着,在昏暗的车厢里缭缭绕绕。 “……这也意味着,有两天半到三天时间,这位制造者,或者制造者之一,不在哥帕。我怀疑他在巫师学院任职,但是学院除了那些授课的巫师之外,不会记其他人的时间表。” 巫师学院的教育一般到正式巫师为止——阿芙洛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些,惊异于自己居然还能保持清晰的思维。 联盟只有两所学院能提供正式巫师以上的教育:联盟巫师学院和极夜黑巫学院。而哥帕巫师学院显然不在其中。 制造者不会是学徒,所以只剩下任职的正式巫师。 她靠在马车的软座里,觉得耳边麦雅的声音是如此好听,让她整个人都沉了进去。 “……第二次瘟疫被投放的时间是十月十九日上午,莱亚小镇。在这段时间里,制造者必然使用过学院的实验室,除非他胆大到敢在毫无安全措施的情况下接触瘟疫。” 阿芙洛伸出手,指尖怔怔地触摸着那张羊皮纸。 在毫无安全措施的情况下接触瘟疫……这样的人她见过,就是麦雅自己。 “十月二十四日你启动了战时条例,夜晚禁止进出。”随着麦雅声音的讲述,羊皮纸时间轴上“10.24”的位置自动被墨水标粗。 “在此之后,他如果想出城和帝国联络,不可能在夜间。剩下的就是今天,你结束会议是夜晚两点,伯爵,我借用你的马车是早上六点半,在此之间,制造者得到了消息,并且去了一趟市政厅,对你的马车下咒。”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麦雅的声音最后说,依然清晰而稳定,仿佛她本人此刻正坐在阿芙洛身边,“我的怀疑范围并不是很大,比较麻烦的是制造者可能不止一人,不过只要能找到一个,读取他的记忆,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很多。” 羊皮纸上浮现最后一行文字—— myosotisspectre,27/10. 阿芙洛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再等到声音,终于确认麦雅留给她的信息到此为止。 麦雅低徊而冷淡的叙述仿佛还响在她耳畔。阿芙洛恍恍惚惚地重新卷起羊皮纸,忽然就明白了,先前在马车里,麦雅看着她的神色为何如此熟悉,如此……接近于温柔。 ——她见过一次的。 宴会那天早上,她去找麦雅的时候,麦雅正在整理她的藏书。她伸手抚摸那一排藏书的时候,脸上就是这样的神色。 . 麦雅来到学院之后,没有立即去实验室,而是先找了一份课表。 在学院从事研究的巫师们非常自由——除了授课时间之外。 因为巫术体系的分类众多,学院的课表也十分繁杂。麦雅花了半个小时,才把不可能是制造者的教授名单整理了出来:瘟疫制造者出现在哥帕以外的时间段里,这些巫师和术士们都在授课,分身乏术。 这其中还有她的一个熟人,阿西娜。 阿西娜的课尤其多。她是召唤系术士,召唤系是对天赋非常依赖的巫术分支,因此召唤系巫师相对来说较为罕见。 哥帕学院上上下下的巫师和术士加起来也只有阿西娜这么一位召唤系专精的,所以每天都排有她的课。 麦雅又花了一个多小时,确认了这些教授们没有找人代课,然后才带着今天早上暗杀时收集的异世界生物样本去了医院的实验室。 她到的时候,凯佩尔和他的助手们正忙着在小白鼠身上试验一种治疗瘟疫的药剂——医院的研究场地不像学院那样充足,麦雅在这里没有单独的实验室,一直是和凯佩尔共用一间。 凯佩尔是她在哥帕医院这些天来接触最多的人,熟悉她的日常作息。因此,上次她和欧文产生冲突的时候,也是凯佩尔最先提起她和伯爵的关系。 而麦雅选择和他共用实验室,是因为凯佩尔是一位中阶阴影系巫师。 对黑巫师的划分依据的是能否在祭祀典礼中充当祭品。这种划分和巫师的学习方向、巫术技巧、精神力性质之类很多因素都有关系,虽然根据经验,对一位巫师做出的分类判断大部分都不会出错,但是很难准确判断。 但是,有三类巫师,无论位阶,无论精神力强度,一定是黑巫师。 ——死灵系、阴影系和光明系巫师。 黑巫师不可能背叛联盟,这句话并非是出于所谓仇恨信仰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因为,黑巫师是五字联盟中唯一不能从背叛中得到任何利益的群体。 所以麦雅至少可以相信凯佩尔不会做出出卖联盟的事。 何况,凯佩尔之前一直都在研究瘟疫的治疗方法——她和凯佩尔共用一间实验室,非常确信凯佩尔没有时间去制造瘟疫。 麦雅向凯佩尔点了点头,走到自己需要的试验台前,取出早上收集的那一小瓶黑发。黑发正像八爪鱼一样扒在玻璃瓶壁上,见到她,嗤地一下张了起来,恶狠狠地向着她张牙舞爪。 …… 因为不想假手于他人,麦雅花了三个小时才完成对黑发性质的测验。 她把这些性质记了下来,贴在玻璃瓶上,然后把瓶子放回空间戒指里——这标志着她收集到的异界生物样本又多了一种。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正在瘟疫时期,麦雅甚至想试着培养一下这种黑发繁殖。 凯佩尔见她完成了实验,带着一位助理走了过来。 “s小姐。”他说:“我们现在遇到了一个困扰:瘟疫里附着的衰弱术实在是太强效了,对于巫师来说,确实能制造出遏制衰弱术的药剂,但是平民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药剂。” 他说着指了指助理端着的小白鼠尸体,示意麦雅这就是承受不了药力的后果。 “任何巫术都需要能量。”麦雅稍微整理了一下实验台,说:“对于瘟疫来说,能量是从患者的身体中汲取的。你可以尝试一下阻隔这种汲取,凯佩尔。” 她说得很简单。对于巫师来说,很多逻辑是不用特地挑明的。 凯佩尔略微仰起头,摩挲着下巴。 麦雅问他:“你知道昨天夜里欧文去哪儿了吗,凯佩尔?我记得他之前也不经常在医院。” ——今天早上遇刺的详情她一个人也没说过,就连阿芙洛也只是知道大概,凯佩尔不可能知道她问这句话的真正目的。 “哦,这个简单。”凯佩尔迅速回过神来,望着她笑了一笑,“他和执政官喝酒去了。你知道的,欧文和执政官很熟,执政官大人昨天又遇到了那种令人悲伤的事……” . 麦雅走出医院的时候,还在想着凯佩尔关于欧文行程的说法。 和梅尔维尔喝酒…… 梅尔维尔可以说最早知道封闭港口消息的人,甚至早在阿芙洛召集会议之前。而他作为哥帕执政官,肯定是要去市政厅出席夜间那次会议的。 她读取过梅尔维尔的记忆,确定执政官和帝国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麦雅不认为梅尔维尔是一个能保守秘密的人。 这就意味着,欧文完全有机会提前接触到封闭港口的消息,也有机会去到市政厅,在阿芙洛的马车门把手上下咒。 她在哥帕的街道上站住脚步,习惯性地抬起头。 现在大约是傍晚七点钟左右,太阳已经落下,天空却还未彻底地黑下来。天色灰沉,十月底的风带着来自北方的寒意,从城市的建筑之间刮过。哥帕巫师学院标志性的城堡塔楼矗立在不远处,在天穹下显得阴郁而肃穆。 几个小孩正冲着学院的围墙扔石头。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说她想求个预收 →隔壁预收《狼烟美人[星际]》,又妖又御又野高智商女主&性|冷淡武力爆表智商也不低女主(实不相瞒我一直没搞清楚百合的两个女主到底该怎么指代,干脆就都叫女主好了),剧情比重大概会比这篇高一点叭,感情依然是甜甜甜甜甜那种 …………………………………… 关于光明系为什么会是黑巫师,这是个历史问题,简单来说就是,联盟和帝国不是光暗的对立,而是在争夺光明的控制权 这章前15个留评有红包 感谢以下爸爸们的栽培: 翻滚的白熊の营养液+40 风见幽香樣最高~の营养液+30 kionの营养液+20 今天也很可爱の营养液+19 媪九の营养液+10 烤个土豆皮の营养液+10 gongyexiangの溉营养液+10 xiaoyuの营养液+8 northwの营养液+3 白离奂の营养液+3 南沉の营养液+2 慢凝の营养液+2 46、XLVIII废料处理 晚上的时候,麦雅坐在城堡藏书室的桌前,查对阿芙洛给她的骑士团名单。 桌上点了一盏油灯,在她面前的羊皮纸上晃下暖色的光影。 联盟南方的骑士团是一种复杂而灵活的编制。除了团长自己和骑士们之外,还会吸纳少量的巫师和术士;此外,骑士团有时候也会和佣兵合作。 大部分时候,南方的骑士团因为不用直面帝国,不需要经常战斗,没必要一直养着那些擅长战斗的巫师和术士们,于是就催生出了这样的现象:许多低阶的巫师和术士都同时拥有骑士团和学院两边的编制;平时在实验室和研究所之类的地方工作,在骑士团有需要的时候再回到骑士团。 毕竟供养一位巫师是非常消耗金钱的,如果不是确实对战斗一窍不通,或者对研究一窍不通,很多低阶巫师都非常乐意同时领两方的薪水。 哥帕的三个骑士团,除了旅行者骑士团因为时常需要面对港口纠纷,所以拥有固定的巫师编制之外,剩下的两个骑士团拥有的,大部分都是这种领两边薪水的巫师和术士。 这就非常麻烦了。 最近因为瘟疫的事,骑士团的活动范围比往日大了许多,而且经常两三个骑士团的人一起出动。而麦雅初步估算了一下,这样在骑士团和巫师学院两头跑的大概有五六十人一一追查他们的行踪是一件非常浩大的工程。 名单是值得信任的,麦雅手指敲着桌子,想,这份写着名单的羊皮纸本身就有契约效果,而且骑士团的人手分派都是可以追查的,问题在于工作量…… ……她在哥帕无人可用。 麦雅感到一阵疲倦。 高阶巫师并不意味着她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她已经连续计算出瘟疫的扩散趋势、根据哥帕地图推演了制造者可能的行动路线、应对了一次刺杀、把市民的仇恨成功地引到了自己身上,又做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调查。 现在她稍微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就是今天早上的那个木偶,滑稽破烂的鲜艳衣服,鲜血画出的五官,和面对天空的诡异微笑。 她敢肯定这是一道巫术,或者圣术。 ——她是巫师,保持情绪平静和施法专注是巫师最基本的素养,即使她现在状态不佳,那个木偶能以这种方式干扰到她的平静,也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麦雅把手中的名单反扣在桌上,决定睡一小会。 …… 虽然知道阿芙洛的城堡是足以信任的,麦雅依然睡得很浅。 醒来之后,摆钟的分针才转不到半圈。油灯的光依然稳定地微弱摇晃着,骑士团的名单反扣在桌面上。 然后麦雅才感觉到,自己肩上好像被人披上了什么东西。 ——是阿芙洛的毯子。 她缓缓地回过头。 藏书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可是麦雅依然恍惚看到了阿芙洛离开时走过的路径,还有她留下的,漂浮在空气里的花香。 她也不是无人可用的,麦雅想。 . 麦雅把这份同时在骑士团和巫师学院挂职的巫师名单整理出来交给阿芙洛的时候,阿芙洛刚沐浴完毕,正披着她那件白色睡袍,坐在床边喝一杯牛奶。 她接过名单之后看了一眼,有些惊讶,“……都是低阶巫师?低阶巫师能弄出来这么大杀伤力的瘟疫?” 麦雅提醒她:“还有中阶术士。” 巫师施法依靠的是精神力,而术士依靠的是血脉力量,因此往往只能掌握某一方向的巫术,实力提升也较为困难,在战争中的作用不如巫师。 但是对于具体的某种巫术,由巫师施展和由术士施展并无太大差别。 “差不多。”阿芙洛一口气喝完了牛奶,说。 麦雅说:“我需要他们十月份以来的行踪,尤其是十月八日、九日、十九日和二十七日凌晨的。”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在骑士团有记录的行踪。” 阿芙洛应了下来。 临走之前,麦雅又想起来一件事,“伯爵,欧文和梅尔维尔是什么关系?” 阿芙洛愣了一下,“哪个欧文?”随后她想了起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狐朋狗友吧。两个差不多身份地位、又都只想混日子的人,很容易混到一起去。” “听说昨天晚上他们俩喝酒去了?” “不止喝了,还喝得有点多,差点砸了一间酒吧。”阿芙洛抱怨说:“我就不该相信梅尔维尔能做成任何事。” 麦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于是在向阿芙洛道了晚安之后,离开了她的卧室。 她和医院的巫师也合作过一段时间,知道凯佩尔和阿西娜基本是每天都会去实验室的,有时候甚至整夜不归。但是欧文的工作时间就要自由散漫很多——至少,瘟疫制造者不在哥帕的时候,欧文都不在实验室里。 以他的地位,不受任何人怀疑地消失两三天,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还有二十七号凌晨的时候…… 麦雅强行把这些想法塞进了头脑的角落里。 她目前还在收集信息和调查的过程中,不应当对任何人抱有预先怀疑的态度——当怀疑一个人的时候,不管那个人做过什么,都能从中看出疑点来。这会干扰她的判断。 何况她和欧文还有过冲突。 . 麦雅在第二天早上拜访了欧文的实验室。 欧文还没来,实验室里只有他的几个助手,大都是低阶的巫师或者术士。麦雅到的时候,两个助手正站在废液池前,一边处理废弃的实验材料,一边念念叨叨。 “……你干什么!欧文先生没说过吗,培植尖牙海藻的营养剂不能直接倒,要先用酸液处理,否则海藻里的死灵系能量会腐蚀废液池!你这要是直接倒了,我们又得重新刻一次巫阵……” “那我不是今天早上才失恋了吗。”操作失误的助手跟同伴抱怨。 他的同伴不屑地嗤了一声,“什么失恋?人家根本没答应你。” 助手愁眉苦脸,“可是也没拒绝啊。今天早上她明确拒绝我了,说我是巫师,现在大家都怀疑是巫师制造了这次瘟疫。她叫我别再追求她了,说她受不了别人看她的眼神,有个巫师追求她让她感到耻辱……” 麦雅走过去。 这两个助手立刻闭了嘴,转过身警惕地盯着她。 “我想向欧文先生借一件器材,在哥帕,他在炼金术上的造诣无人能及。”麦雅非常自然地说,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尖牙海藻不算特别危险的死灵系材料,用普通的清洁液就可以,酸液足以彻底销毁痕迹了,是欧文先生让你们这么处理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巫师:我商业互吹八级 作者说留言她都看过,她如果不忙的话会把新章的留言全部回复并且说骚话,忙就emmmmmm……以及今天也是前15个红包 47、XLIX冰蓝色眼睛的乌鸦 麦雅对欧文的赞美似乎没有起到缓解氛围的效果,这两位助手依然警惕地盯着她,然后对视一眼。 先前指出同伴错误的那位助手十分生硬地强调:“欧文先生的废液池刻有净化巫阵,海藻的死灵系能量会导致巫阵堵塞。” “这是非常严谨的研究态度。”麦雅说,然后随意地走开,打算“借一件器材”。 她不想麻烦,于是特地挑了一架看起来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天平,“我的天平大概是被凯佩尔弄出来的某个力场干扰了,请问我可以借走这架吗?” “不行。”失恋的那位助理冷着脸走过来,“我们今天要进行称量工作。” 麦雅望向实验台——那上面摆着两架非常新的、一看就经常使用调试保养的天平,又看了看自己特地挑的旧天平,最后收回视线,望向眼前的助手。 “……”助手的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我们要进行很,多,的称量工作。” 麦雅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问:“你说‘大家都怀疑是巫师制造了这次瘟疫’,是什么意思?” 助手的视线躲闪了一下,然后非常生硬地回答:“没有意思。” 麦雅依然盯着他。 就在助手以为眼前的黑巫师想要做些什么、背在背后的双手偷偷伸出去拿法杖的时候,麦雅微微点了点头,说:“打扰了。” 助手:“……” . 市政厅,阿芙洛的办公室。 “……非常麻烦。”院长坐在待客用的沙发上,说:“对正式巫师来说这可能造不成多少困扰,但是我们有不少学徒因为被堵在半路上而迟到,还有些托朋友给任课的教授带话,说家人不准他们再去学院……” 阿芙洛说:“我以为怀疑都会集中在s小姐身上。” “我们也是这样希望的。”院长说:“但是,伯爵,你知道的,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这种事情不可能控制得那么精——” 他忽然住了口,转头看向窗外。 有一只乌鸦正在啄着办公室的玻璃。 阿芙洛顺着院长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乌鸦的眼睛,突然就愣住了。 这只乌鸦全身的羽毛都是黑色的,但是它的眼睛,和普通乌鸦的眼睛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介于冰蓝和浅绿之间的颜色,瑰丽而通透。 它的喙里叼着一小卷羊皮纸。 “你好像有位客人,伯爵。”院长说。 阿芙洛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放乌鸦飞了进来。 乌鸦落到她的办公桌上,把喙里的羊皮纸吐了出来,然后收拢翅膀,抖了抖羽毛,用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院长。 院长:“……” 他和乌鸦对峙了三秒,然后低低地笑了出来,“那我先走了,伯爵。” “期待你的下场来访,院长。”阿芙洛说。 院长离开之后,阿芙洛把乌鸦带来的羊皮纸捡了起来,发现上面写着一行字:问梅尔维尔他和欧文一起的时候都在干什么。我只有一个小时。m.s. 她刚看完,羊皮纸就自动烧了起来。 阿芙洛突然就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她笑了笑,望向乌鸦,“麦雅。” 乌鸦歪了歪头。 阿芙洛又笑了一下,然后对等在门口侍从说:“去请执政官。告诉他我要在十分钟之内见到他。” 等梅尔维尔的这段时间里,阿芙洛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抚摸乌鸦的羽毛。 她发现这只乌鸦,相比其他的乌鸦来说,羽毛格外乌黑亮丽,体型和姿态也十分漂亮,站在她的办公桌上昂首环视的时候,居然有种尊贵的傲慢感。 阿芙洛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起来。 她觉得麦雅这人真有意思,哪怕只是临时借用乌鸦的视角,也要挑只特别漂亮的。 . 梅尔维尔居然一改他之前踩着点到的习惯,比阿芙洛规定的时间提前了五分钟——这大概是女儿之死能给他带来的唯一改变了。 他走进伯爵的办公室,发现阿芙洛居然正在抚摸一只乌鸦,不由地愣了一下。 阿芙洛松开手,乌鸦立刻飞到了窗台上。 她随意地靠在座椅里,拿着一只羽毛笔,一项一项跟梅尔维尔交代事情。 “……之前莉斯说的那个结论,可以宣布出去,这样能减轻居民对瘟疫的恐慌……还有,我收到消息,平民和巫师有对立的倾向,这边盯紧一点,如果有人敢对我们的巫师动武,或者挑动仇恨,按战时条例处理……” 梅尔维尔就在一边不停地“嗯”、“哦”、“好的”,却总是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台上那只正在踱步的漂亮乌鸦。 “行了,就是这些。”大约十几分钟之后,阿芙洛交代完了全部事务,用手指捋了捋头发,状似随意地说:“昨天你人呢,梅尔维尔?” 梅尔维尔小声说,“……我喝多了,伯爵。” 他前天还信誓旦旦地向伯爵保证绝对不会放过凶手,昨天就去醉生梦死,实在不好意思回答阿芙洛这个问题。 阿芙洛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顺口问,“你一个人?” “……和欧文巫师一起。”梅尔维尔更小声说。 “哦,你们很熟?” “没……没有吧。”梅尔维尔挠头,“也就……普通朋友……” “你们一起的时候一般做些什么呢?” “喝……喝点酒,看看歌剧什么的,有时候也,呃,也……” 阿芙洛把文件拍进他怀里,“去忙你的事吧,执政官,看着你父亲和国王的份上,别再搞砸了。” 梅尔维尔走后,阿芙洛转头看向窗台上的乌鸦。 乌鸦向她眨了眨眼。 再一次睁开的时候,它的眼睛已经变回了茫然呆滞的黑色。 “哎,麦雅。”阿芙洛说。 . 实验室里,麦雅收回了巫术。 梅尔维尔在隐瞒——从刚才阿芙洛的试探中,她可以肯定这一点——就是不知道他隐瞒的是什么。她应该趁着上次把执政官的记忆全部检查一遍的,而不是找到恐惧源头就收手。 麦雅把这些想法扔到一边,专注于眼前的实验。 现在是中午,凯佩尔去学院的图书馆查找资料去了,他的助手们正聚在一边谈论刚才的午餐,并且对她指指点点。 自从她的精神力恢复之后,对前后两种瘟疫的检测分析,一直都是她亲自进行的。只是测量具体数值比分析大致构成要麻烦得多,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结果。 麦雅量取了一些从瘟疫中分离出来的溶液,然后一滴一滴地往里加检测药剂,以测量浓度。 她刚滴了三滴,一个女助手似乎被推选为了代表,走到她面前。 “瘟疫在你身上。”女助手第一句话就说。 麦雅从试验台上抬起视线。 女助手深吸一口气,“s小姐,出于对你的尊重,我们没人反对你把唯一的一管瘟疫带在身上。但是你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做出任何结果,你是不是——故意隐瞒?” 她看麦雅又低下头去,继续她的实验,猛地提高了声音,“所有人都怀疑这次瘟疫是我们巫师造成的,我们可不想因为你承受骂名!这明明就是你做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依然是前15个红包 感谢以下金主爸爸们的宠爱: 稷下学宫の雷*10 随随扔了の雷*6 阿凉君の雷*1 不了8の雷*1 残花一笑の雷*1 nonfishの雷*1 root的大槍の雷*1 48、L黑咖啡 溶液变色的那一刹那,麦雅记录下了滴入检测试剂的量,然后开始计算。 女助手被她的态度彻底激怒。 “从十月十九日到现在,已经快十天了!s小姐,你是高阶巫师,又是死灵系,怎么可能十天都毫无进展?!除非你故意隐瞒!!” 所有的助手都朝她们看来。 麦雅又取了一些溶液,开始下一项检测,同时非常心平气和地说:“也不能说毫无进展,女士,至少我们发现两种瘟疫成分相同。” 女助手气得胸脯上下起伏。 “那你解释一下?!”她非常大声地说:“我不用任何检测都能看出来这两种瘟疫是不同的,你花了十天,却只告诉我它们成分相同?!——是你故意拖着不想出结果吧,怕暴露你自己!” “说什么呢。”凯佩尔就在这时候抱着三大本书走进实验室,制止了这场单方面的争吵,“不要瞎想,s小姐如果想在哥帕杀人,根本不用制造瘟疫这么麻烦。瘟疫的好处在于隐蔽,显然,s小姐一点想隐蔽自己的意思都没有。” 女助理还是愤愤不平地盯着麦雅,“但是现在我们所有人都被怀疑了!” 麦雅从试验台前站直身子,直接忽略了女助手,向凯佩尔微微点了点头,“听说昨天凌晨,伯爵在市政厅开会的时候,你们还在实验室研究治疗药剂?” “是。”凯佩尔笑着答道:“我感觉我们已经接近成功了。” “恭喜,请问我可以知道哪些人当时和你一起进行的实验吗?” 其他助手立刻被冒犯似地瞪着麦雅。倒是凯佩尔无所谓地笑了笑,报出了一串名字。 . 当天下午六点多的时候,麦雅终于完成了对尖牙海藻、黑色三叶草和柳树树根三种主要材料配比的检查。 瘟疫在传播过程中,会利用患者的身体物质进行自我复制。麦雅手里的瘟疫样本是从不知道多少位患者的血液中提纯出来的,构成复制核心的身体物质早被替换过无数代,无法从中追溯出最初始的那段斯派科特血脉的浓度。 不过这三种主要材料的配比也足以说明问题了。 最后的余晖透过实验室的窗户斜斜地照了进来,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现在是晚饭时间,实验室里空空荡荡,只有麦雅独自站在落日的余晖里,黑袍垂地,身姿是一如既往的修长沉静,在逆光处勾出一道浓墨重彩的阴影。 她缓缓地将手里的的实验记录放回桌上,落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前后两次,一模一样。 实验室的这些助手们大多数都是本地人,肯定不愿意被哥帕居民们敌视。对他们来说,证明清白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指证那个“真正”的制造者。 这是人之常情,所以麦雅并不是很在意那些试图证明自己是制造者的巫师们,她真正在意的是女助手的另一句话—— “你是高阶巫师,又是死灵系,怎么可能十天都毫无进展?!” ……毫无进展。 . 回到城堡之后,麦雅吩咐仆人给她一杯热的黑咖啡,然后直接钻进了藏书室。 她把实验记录扔在桌上,盯着它们,好一会儿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发呆。 她像是被困在充满迷雾的山谷里,四面八方都是路,可是顺着每一条路走下去,最终都会碰到一块“禁止通行”的告示。 麦雅低下头,手指交错着插进头发里,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这没有道理,她想,一种巫术的效果骤然提升,要么是用了更好、更强效的巫术材料,要么是换了更强大的巫师来施展。总得有个理由。 但是可能性太多了。可能是制造者在斯派科特血脉之外混入了其他黑巫师家族的血脉,反正人类黑巫师血脉的巫术性质都差不多;也可能是制造者使用了更高超的巫术技巧…… 她手里确实有其他黑巫师家族的血脉样本,但是检测起来比她自己的要麻烦的多;至于巫术技巧,更是无从查起…… 她已经排除了很多的可能,但是剩下的可能依然很多。 一双手把黑咖啡递到了她眼前。 麦雅抬起头,看到阿芙洛精致美艳的侧脸,还有温柔地垂到肩上的金发。 “你怎么亲自来了?”她问。 “你不喜欢其他人来这里。”阿芙洛说,把小勺搁进咖啡杯里,“我只是顺路,就不打扰你工作了,麦雅。” 做完这些之后,她站直了身子,却没有离开。 麦雅不用转身也知道阿芙洛还站在自己背后。她端起咖啡杯浅浅地喝了一口,敛下眼睫。 阿芙洛略微咬住嘴唇,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要太担心其他巫师对你的态度,麦雅。他们都在哥帕有自己的亲人朋友,还有家庭,你是一个人,斯派科特家族在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势力……你不用太在意他们的态度。” 麦雅短促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想的,她很低很低地说了句:“我有你。” 阿芙洛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伯爵。”麦雅恢复了一贯冷淡的声调,“感谢你的关心,哦,还有你的咖啡。” “还有这个,”阿芙洛把麦雅名单上那些人的时间表放到桌上,“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嗯。” 麦雅又喝了一小口咖啡,听着阿芙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知道她已经离开了藏书室。她有种错觉,觉得阿芙洛来找她,咖啡和文件都是借口,阿芙洛只是来找她说那不要为本地巫师的态度困扰的话。 那一瞬间她突然很想很想向阿芙洛发出邀请——留下吧,留下来陪我。 可是她做不到。冷静和克制已经成了她镌刻在骨髓里的习惯。 她伸出指尖,轻柔地触摸油灯在桌上洒下的亮光。 五字联盟,全称自由、希望、生命、学识与秘法联盟,没有光明。 联盟成立于黎明战争之后,那些在惨烈战争中幸存的巫师们定下这五个词作为联盟的名称,以此宣告对光明的背弃。 可是光明就是光明,那是其他任何事物都替代不了的,永远、永远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从上古以降,从黎明战争至今。光明本身并无对错。 如今的联盟巫师早已将目光放到更广博更深远的世界奥义上,光明却依然是一道绕不开的伤疤。那么美好,却无法拥有。 所以他们早已习惯了克制。 麦雅笑了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起这些毫无意义的话题来。世界局势早已定下,不管源头在哪,联盟和帝国之间的仇恨无可调解。而她自己,一直走在她认定的路上,从未有过怀疑。 所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会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 麦雅习惯性地垂下眼睫,准备继续工作,却看到了咖啡杯里自己眼睛的倒影。 明亮,透彻,像湖水里天空的倒影,像……一潭死水。 悲伤在那一刹决堤。 她早已习惯了克制,可是那么美好那么美好的东西,她却不敢接近,那么美好那么美好的……阿芙洛·道恩。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说这珍德是篇甜文 49、LI欧文 麦雅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 黑咖啡能帮助她平复情绪,保持思维的逻辑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在碰到棘手问题的时候,一边慢慢喝着咖啡,一边慢慢地整理思路。 她把阿芙洛给她的时间表拿过来,粗略地看了一眼,发现有三个人和瘟疫制造者出现的时间地点完全重合,另外还有二三十人部分重合。 如果再加上一直留在学院的那部分巫师,人数就更多了。 不能这样,麦雅想,她不可能完成对这么多人的调查,必须要找出一个顺序。 她在纸上按重要度排序整理出了制造者应有的特征: 1、可以接触到充足的巫术材料; 2、在死灵生物学上有足够的实验能力; 3、会使用诅咒,实力在低阶巫师以上,否则不可能做到在阿芙洛的马车上下咒(门把手上的诅咒显然是专门放上去的,制造者不可能把这么危险的事交给他人); 4、…… 麦雅列了大约十几条,列完之后,删除合并了一些,又重新整理了顺序,然后敲定每一项特征的权重。 做完这些,她开始用加权后的特征估计每个人的嫌疑。 …… 两个小时之后,麦雅列出了制造者可能的名单,可能性由高到低排序。 她看着这份名单,再一次提醒自己: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缩小范围,在没有拿到确切证据之前,一定、一定、一定不能定论。 麦雅忍不住就想,这要是在帝国,完全可以先控制住名单上的人,逐一调查确定之后,再给无辜者足够的补偿……反正帝国也没人敢对皇室提出异议。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袋,让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名单本身上。 她的嫌疑名单里,欧文不幸排名最高,其次是一位她至今没有确定行踪的中阶预言系巫师,再次是两个学院骑士团两头跑的中阶术士…… 麦雅望着这份名单,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并且由衷地希望自己不用调查太多人就能找到制造者。 ——这上面每个人在哥帕的地位都不低。 . 就像阿芙洛说的那样,麦雅和哥帕人接触不深,感受不到他们对巫师的敌意——但是她第二天去实验室的时候,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他巫师对自己的敌意。 她的实验器材被人故意移走了几件,另有三管药剂因为“不小心”暴露在空气中而造成了变性。 ——她就算再心神不定,也不可能出现这种失误。 麦雅没有在追查这种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按照计划,开始用其他两个黑巫师家族的血脉和瘟疫比对。 在实验的间隙中,她询问了她的同事们一些关于作息和习惯的问题,无一例外,要么是得到敷衍的回答,要么是得到语气不善的拒绝。 还有人再次质疑她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做出成果。 这一天白天接近结束的时候,麦雅再次拜访了欧文的实验室,带着凯佩尔一起。 凯佩尔是抱着他的天平来的,进来之后左右环顾,发现欧文不在,于是随便抓了一个路过的研究员,“密德尔顿先生!你不是跟着蔚蓝之地骑士团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快来帮我看看,我的天平在不小心被力场波及到之后,一直都有点毛病……” 密德尔顿腼腆地笑了笑,浅碧色眼睛很好看地弯了起来,“我是阴影系,大人。” 凯佩尔:“……” 反正他本来也不在意修天平这回事,只是陪麦雅来的,索性就和密德尔顿聊起了阴影系巫术:“用不着叫我‘大人’,对了,你看过新修版的《二阶阴影咒术总论》吗,里面修改了……” …… 另一边,麦雅在欧文的实验室里状似随意地闲逛。 她正仰起头观察天花板上被药剂腐蚀留下的痕迹时,欧文的一位助手挡在了她面前,非常生硬地问:“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麦雅望向凯佩尔那边,“我在等我的同伴,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学术话题,灵感对于研究人员来说是非常珍贵的,我不想打扰他的思路。” 助手:“……” 麦雅略略侧过头,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斗篷,随口问那个助手,“你们跟着欧文先生,应该很忙吧?” 助手有意躲避她的目光,低下头说:“还好。” “欧文先生为学院和医院的研究提供了很多性质优良的仪器。”麦雅伸手按在试验台上,略微有些感慨地说:“想必很耗费心血。一直都是这样,炼金系会比其他系的巫师要辛苦很多。” 助手终于被她吹捧得不好意思了,小声说:“也……没有很忙。真的没有。” 麦雅略微地笑了笑,转过身来看着助手,“培养一些爱好有利于更好地进行研究和工作。他经常给你们放假么?” “一般来说,欧文先生如果自己不来实验室,是不会管我们的。”助手四下看了看,发现没有同事注意到自己这边,这才小声地跟麦雅说。 “最近呢?最近大家好像都比较忙。” 助手又四处看了看,然后更小声地说:“其实,瘟疫之后,欧文先生更少管我们了——” “斯派科特!”助手才说到一半,欧文怒气冲冲地出现在门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你少来打探我的行踪!” 他喊得太过大声,整个实验室的人都看了过来。助手吓得立刻缩回试验台后,拿起一个烧瓶假装自己在认真工作。 麦雅毫不回避地直视欧文的眼睛,“伯爵大人认为你存在经济方面的问题。” “嘿!”欧文大声嘲讽,“就算有,那也轮不到她来管我!更轮不到你!” 麦雅反而上前一步,“十月初的时候,连续三天你都没有出现在实验室。你去哪儿了?” 欧文大步冲到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是想揪住她的领子,却在最后时刻想起她的身份,把手收了回去。 “斯派科特。”他把脸凑近麦雅,唾液几乎喷到她脸上,“对于一位巫师来说,冥想三个月都不奇怪,何况是三天?这不用我教你吧?” 助手们纷纷低下头去,要么随便拿起一样实验器材开始清理,要么整理实验台,假装自己在认真工作。欧文盛怒之下,他们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欧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算是伯爵想调查我,她也要拿到秘法议院的批准。至于你,斯派科特——你出于对家族继承者的嫉妒,盗窃继承信物,借着协议和伯爵的庇护在哥帕苟且偷生,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了一下,吼出了最后一句话:“那管瘟疫,你还拿得出来吗?!早就被你释放到哥帕城里了吧!!” 欧文深吸一口气,打算继续吼,实验室那头猛地传来了凯佩尔的禁声咒:“uneveise!” 一切安静了。 好一会儿,欧文说:“s小姐,你不能因为我们之间有过争吵就怀疑我是凶手。” 麦雅:“我们之间的争吵,以及我是否怀疑你是凶手,和你的经济问题有任何关系吗?” 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缓缓走到实验室门口。出门的那一刹那,她转过身,当着实验室所有人的面举起右手,指间拿着一管暗红色的、浓稠如血的瘟疫。 . 一个小时之后,所有的哥帕贵族都知道了巫师欧文和伯爵大人那位姓斯派科特的朋友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两个人差点动手,幸好在场的另一位巫师及时阻止,才使得实验室没有被他们俩的巫术掀翻。 简而言之,所有人都知道了麦雅质疑欧文是凶手。 ……这种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 哥帕是帝国选择的战场,对她不利——麦雅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并不打算理睬这些漫天乱飞的小道消息。 她在那份嫌疑名单边上的空白处备注: 10.29,未找到能证明欧文是制造者的证据,也未找到能否定欧文是制造者的证据。明天继续,同时调查下一位嫌疑者,否则进度来不及。 写完这些之后,她下意识地取屈起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思考着如果明天欧文的态度还是像今天这样不配合的话,她有没有必要采取一些更强硬的手段。 然而,这一日午夜过后,凌晨一点不到,麦雅的计划就被打破了。 飞驰而来的巡查骑士带来了惊动整座伯爵城堡的消息—— 欧文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该算1.5更叭……emmmm作者她也不想的,剧情快到关键了收不住字数,而且这章其实信息很多_(:3」∠)_ 顺便我看评论900+了,评论过千我们加更吼不吼哇? 50、LII镇外的尸体 “尸体在哪儿发现的?” “莱亚小镇。” “什么时候?” “刚才,一发现就来找您和伯爵大人了。” 麦雅猛地从书桌前站起身,抓过扔在一旁的长斗篷匆匆披上,“去请伯爵。” 传讯的骑士应声离开,麦雅沿着旋转楼梯匆匆下楼,手按在楼梯扶手上,借此稳定情绪。 欧文死了……昨天傍晚,她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和欧文有过冲突……她怀疑调查、但是至今还没拿到证据的欧文,就这么死了…… 麦雅冲下楼梯。 阿芙洛刚好也正从另一边楼梯下到大厅里。她看起来是才起床,淡金色卷发随意散着,只在平常的装束外穿了一件轻便白色皮甲,细十字剑挂在腰间,手里拎着道恩家族纹章的盾牌。 她向麦雅微微点头,大喊:“备马!” 两个人大步走到门口,仆人已经备好了两匹快马等在外面。 阿芙洛翻身上马,拎起缰绳,刚想冲出去,一边的麦雅突然说:“等一下。” 她给自己和伯爵两个人都施了轻身咒,然后扶着马颈坐上马背,“现在可以了,伯爵。” 麦雅的轻身咒极大地提高了赶路速度,阿芙洛伏在马背上,觉得身下的骏马正在以远超平时的速度飞驰,仿佛自己的身体根本没有重量一般。 迎面刮来的夜风格外地凌厉寒冷。 二十分钟之后,她们赶到了莱亚小镇。 骑士长莉斯当时正在附近巡查,因此最先带人赶到。麦雅和阿芙洛到达的时候,小镇已经被旅行者骑士团层层封锁,莉斯从骑士们之间驾马而出,“伯爵,s巫师。” “带我们去现场。”阿芙洛说。 莉斯低声应下,骑士们从封锁中分出一条道路,让她们三人过去。当麦雅驾马从莉斯身边越过的时候,莉斯突然低声喊住了她,“s巫师,听说你傍晚的时候和欧文巫师发生了争吵?” 麦雅稍微拉住了缰绳,让马速放缓,看了莉斯一眼,“那你也一定听说了,这次争吵的起因是我怀疑欧文先生是凶手。” 走在最前面的阿芙洛听到动静,也放缓了马速,静静麦雅和莉斯的谈话,没有插口。 “可是现在欧文巫师死了,死于确凿无疑的谋杀。”莉斯略微抬起头,看着麦雅,眼睛在夜色里反射着星辰的微光,“而你好像是最后一个和他发生冲突的人,s巫师,又恰好有能力杀死一位中阶巫师。” “不用好像,就是我。”麦雅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骑士长,欧文先生不幸身故的时候,我在伯爵的城堡里,伯爵本人可以作证。” 莉斯伸手把棕色卷发拢到了背后。 “并非我怀疑你,s巫师。”她说:“我还不至于愚蠢到怀疑一位高阶死灵巫师会背叛联盟。但是——巫师杀人未必需要在现场,何况很多人还以为伯爵大人被你控制住了,她不能为你证明任何事情。我只是想提醒你,s小姐,你将面对非常麻烦的局面。” 麦雅说:“感谢提醒。” 莉斯短促地笑了一声,“至少,s小姐,旅行者骑士团还在这里的时候,你不用担心。” 她没有等麦雅的回答,率先翻下马背,“我们到了。” 阿芙洛第二个跳下马,顺手帮麦雅拉住了缰绳。 莉斯指了指前方的一块空地,示意,“我知道s巫师擅长什么,所以现场保存的很好。莱亚小镇的居民在瘟疫之后就全部搬去了市里,在我们的人到达之前,应该没有其他人来过。” 麦雅从马背上下来,问莉斯:“你想要什么报酬?” “属于我自己的那份功劳。” 麦雅静了一静,然后说:“没有问题,骑士长,只要我能活着离开哥帕。” 阿芙洛听到这里,心里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立刻掩饰似地低下头。 莉斯却是笑了一下,“您谦虚了。” 麦雅没有再多说,转身向着空地上的尸体走去。 严格来说,这个地方在莱亚小镇之外,是一座非常小的山丘,凌乱地长满了野草——对于这座小镇来说,这里是制高点。 她在欧文的尸体旁蹲下,仔细检查。 “我之前稍微看了一下,没有移动过尸体,”莉斯在她身后说:“欧文巫师的脖子、手腕、脚踝上都有勒痕,但是附近没发现凶器。” “他的头发。”麦雅站起来说。 “什么?” “他的头发勒死了他自己,然后恢复到原先的长度——不,更准确地说,欧文先生当时正在施展巫术,被自己的头发打断,巫术模型反噬了主人的精神力,所以他才没能对头发的攻击做出及时反应,导致窒息死亡。” 莉斯对巫师的事懂得不多,于是略显茫然地看向了阿芙洛。 阿芙洛问:“他当时在进行什么巫术?” 麦雅转过身来看着她,指了指她们脚下,“欧文先生挑选了这个位置,应当是想施展某种覆盖整个小镇的范围巫术。他没有法杖,尸体周围有陨星研磨的粉末,我推论是预言类巫术,针对莱亚小镇的预言……应当是,和瘟疫有关的。” 阿芙洛立刻问:“可以追溯出具体是什么吗?” 麦雅摇了摇头,“巫术结构从被打断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崩溃了,他的精神力已经完全混乱凝固,我的预言术又被帝国干扰了……”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她依然拿出了水晶球。 再次尝试回溯巫术并且依然失败之后,麦雅收回了水晶球,转向莉斯,问:“你们有没有在这附近发现木偶之类的东西?” 阿芙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和上次暗杀你的是同一个人?” “我能肯定。” 她们交谈的时候,莉斯仔细回忆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麦雅又蹲下去翻看尸体,一边检查,一边随口说:“问题在于,他想杀伯爵我能理解,因为伯爵封闭了港口,阻断了他回到帝国的路。但是他为什么要杀欧文?欧文是炼金系,在研究瘟疫的治疗方法上帮不了多少忙,不应当会对他造成阻碍,除非……” 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阿芙洛的眼睛。那是一双非常明丽漂亮的眼睛,此刻在夜色中近乎黑色,眼瞳里倒映着温柔的、细碎的星光。 “——除非欧文已经知道了什么。”麦雅说。 作者有话要说:既然一致支持那就评论过千加更惹,目测也就这一两天了 什么时候过千什么时候加,今天晚上能过千我就敢今天晚上加更,就是这么刺激啊哈哈哈哈 …………………………………… 感谢以下大佬灌溉的不明液体: 翻滚的白熊灌溉营养液+100 水獭灌溉营养液+28 6k灌溉营养液+22 七包糖灌溉营养液+16 kion灌溉营养液+10 猴烧水灌溉营养液+10 烤个土豆皮灌溉营养液+5 安淼灌溉营养液+2 51、LIII-LIV ※liii骑士称号 “查!去查欧文巫师过去的三天里,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一个小时之后我要见到这些材料出现在我面前!” 莱亚小镇唯一一间亮着灯的房子里,阿芙洛神色冷峻,在临时充当指挥处的客厅里来回踱步,下达一道又一道的命令,马靴在地上顿出规律的脚步声。 欧文的尸体就停在客厅的另一边,麦雅还在试图通过蛛丝马迹还原他生前的最后一个巫术。 这时候,欧文在实验室的学徒和助手们也收到了他的死讯。其中大部分人在礼节性的悲伤之后就忙着替自己寻找下一任老板,只有两个人赶了过来——一个是失恋的那位,另一个是昨天在实验室拦住麦雅的那位。 他们在客厅见到欧文的尸体之后,抱在一起低声啜泣。 麦雅端着一杯黑咖啡坐在沙发里,等这两人稍稍平复情绪之后,问:“欧文先生最近在进行什么实验?” 失恋的那位助手回答了她:“他在试图用你提供的那些方法和四种主要材料,自己做出瘟疫。”他想了想,又啜泣着小声补充了一句,“……欧文先生是个好人。” 拦路的那位助手在一旁拼命点头。 麦雅问失恋助手:“我上次去,看到你和你的同事在处理培养尖牙海藻的营养液,就是因为这个?” “是。” “为什么要用酸液?” 助手又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有人被海藻灼伤过,所以欧文先生说,要彻底处理。” 麦雅很低地嗯了一声,又问:“有实验记录吗?” 拦路助手立刻说:“我去拿来。” 助手离开的时候,凯佩尔正好也听到消息赶过来,看到他们这幅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之前你们总觉得s巫师是凶手,故意污蔑你们欧文,现在倒好,其他人都觉得s巫师杀害了欧文,你们反而相信她了?” 助手小声地回答:“我们也听说了那个关于瘟疫扩散的结论……如果s巫师是凶手,她不可能还把那管瘟疫留在身上。” 另一个助手小声补充,“而且、而且s巫师现在正在追查欧文先生的死。” 凯佩尔有些好笑地望向麦雅。 麦雅垂下眼睫,“轻信。” 助手立刻飞一般地跑了。 . 一个小时之后,助手从实验室回来,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向麦雅报告:“没有……没有找到实验记录。” 麦雅从手里的名单上抬起头,“没有?没有记录还是没有找到?” “肯定是有记录的!”助手急得像是快哭出来,“但是、但是怎么都找不到!我把实验室都翻遍了!” “除了这个呢,”麦雅问:“还少了什么,或者有什么异常?” 助手卡壳了,“我没注意……不过,不过实验记录我都找过,只少了最近的,关于复原瘟疫的。” “那欧文先生的实验成功了吗?” “前天就做出来了,但是先生觉得实验结果不对,所以没有公布,只有我们实验室的人知道。” “什么结果?” “这个……”助手尴尬地搓了搓手,“他不让我们看……” 麦雅放下手里的羊皮纸,从沙发上站起来,对房间另一头的阿芙洛说:“伯爵,不用再查欧文做过什么了,我已经知道了。” ——欧文的制造瘟疫实验。 欧文一定是从他制造出的瘟疫中发现了什么,被凶手得知,所以遭到了杀害。 而且是非常关键的证据,不然凶手不会如此着急。 问题是——是什么呢? 而欧文自己显然并没有意识到,不然,昨天她和欧文争执的时候,欧文有足够多的机会告诉她,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实验结果不对……麦雅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思索——实验有误差是非常正常的,欧文在实验室制造的瘟疫,肯定不可能和现在的瘟疫一样……选择不公布结果,欧文一定是认为自己的实验出了错误,而不是误差……但是,要什么样的“不对”才能让欧文认为是实验错误…… 欧文死之前在对莱亚小镇施展预言术…… 还有她失效的血脉驱逐,完全一样的配比分析结果…… 麦雅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结果,于是对阿芙洛说:“我要去实验室看看。” 她们两人稍微收拾了一下,刚走到小镇的街道上,就有一个女人推开骑士冲了过来,“斯派科特!你凭什么杀我男人?!” 阿芙洛立起盾牌,把自己和麦雅挡在后面。 骑士们就在这个时候一拥而上,架住了还想往麦雅身边冲的女人。 “我是欧文的妻子!”女人哭喊,然后指着麦雅痛骂:“就是她!就是她杀了我男人!这个恶毒的女巫,和我男人发生争吵还不够,非要他死才行吗!” 她猛地爆发出极大的力量,挣脱了控制她的骑士,可是下一秒钟又被拉住,于是大叫了起来:“整个哥帕,只有她和我男人有仇!我男人是二阶巫师,除了她,谁杀得了我的欧文?!” 阿芙洛冷冷地问:“谁放她进来的?” 骑士们都低下头。 ——欧文的妻子只是普通人,如果不是有骑士故意放她进来,她不可能冲到伯爵面前。 对于骑士来说,抗命还可以找理由解释,但是故意做出这种威胁到领主安全的行为,就是无可辩驳的背叛了,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领主。 “收一收你们那些泛滥的同情心。”阿芙洛拉住马缰,在马背上扬起头,“我说过了,如果觉得我的举动有任何不妥,欢迎向秘法议院控诉我。但是,在此之前——再被我发现一次,我会直接剥除他的骑士称号。” . ※liv价值连城 麦雅和阿芙洛再次进入哥帕城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 她们刚到城门,就看见梅尔维尔穿着拖鞋和睡衣在城门外等着,冻得瑟瑟发抖。 “嗨!嗨!”执政官也看到了她俩,还有她们身后跟随的骑士,拼命跳起来朝她们挥手,“伯爵!s巫师!不要走正门!走小路!一大堆人等着堵你们呢!” 他说着掰手指头就要开始数,“据我所知,光是中阶骑士,就有一个,两个,三个……” 阿芙洛:“……” 她打断了掰手指头的梅尔维尔,“为什么会有人等着堵我们?” “唉,别提了,伯爵。”梅尔维尔在清晨的寒风中抱紧了自己,“我前几天睡太多了,今天一大早就醒了,醒来才听说欧文巫师死了,都说是s小姐杀的他。我知道肯定不会是s小姐,就猜还要出事,爬起来一看,果然有一群人打算找你们的麻烦,就先让他们开城门放我出来了。” “‘一群人’是什么人?” “欧文的朋友,伯爵,我……我也认识几个,但是不敢劝他们。他们都疯了。” 阿芙洛点了点头,挥了挥手,最受她信任的骑士应召驾马上前,在她身边低下头。 “去查谁和城里通的消息。”阿芙洛低声说。 骑士领命而去。 阿芙洛命人打开城门,带着麦雅和梅尔维尔进城,专挑僻静的小路走,弯弯绕绕地前往医院。 她骑马走在窄巷里,想,居然会有骑士觉得麦雅杀了欧文,不然,也不敢这么公然地背叛她——他们就这么确信他们按照常理的推测一定是真相吗? …… 因为专挑小路浪费了不少时间,即使有麦雅的轻身术,他们依然花了半个小时才到医院。 他们在医院门口被拦了下来。 阿芙洛的骑士们已经从另一条路提前赶到了,此刻正在和二十具盔甲对峙。地上倒着一匹死马,马匹的主人靠在另一位骑士身上,面色苍白地捂着手臂,指间全是鲜血。 哥帕巫师学院院长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色巫师袍,手里拿着某种金属制成的法杖,无形的力场波动笼罩了整座巫师学院,说: “s巫师,恐怕你不能进去。” 麦雅策马上前,“我认为我已经支付过足够的实验室使用租金。” “请原谅。”院长的声调依旧波澜不惊,“作为院长,我不能允许一位可能造成威胁、甚至可能杀害过我的教授的巫师进入。至于租金,我可以全额退还。” 梅尔维尔赶了上来,大声呵斥:“愚蠢!她怎么可能背叛联盟!我们就是来调查的!你个蠢货!” “她不会背叛联盟,不代表她不会借此机会杀死和她有仇怨的欧文巫师。”院长答说:“很多黑巫师都性情难测。调查请去其他地方,就算我允许你们进入,其他学院的巫师也不会允许。” 麦雅想了想,觉得院长的话很有道理:其他巫师不可能就这么放她进实验室调查。 她于是对难得找到一个能光明正大骂院长的机会、还想继续再骂的梅尔维尔说:“你去伯爵那边。” 阿芙洛猛地抬眼。 她听懂了麦雅这句话里的意思——麦雅是在说,一会儿如果发生冲突,让她保护梅尔维尔! 麦雅却没有再看她,而是垂下视线,看着挡在门口的院长,声音异常冷漠,“哥帕巫师学院是谁的财产?” 院长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有此一问,不过还是回答说:“伯爵道恩和安亚提王国各占四分之一,我占二分之一。” 麦雅说:“估个价吧。” “什么?” “我说,”麦雅略微扬起下巴,“我想购买你那二分之一,半小时之内完成,在规定时间之内,你报实际价值一倍以内的价格我都接受,你只有一次报价机会。” 院长呆在当场,梅尔维尔张口结舌,阿芙洛的骑士们也齐齐陷入了静止。 谁都知道,培养一位巫师需要天文数字的金钱,而哥帕巫师学院的光是正式的巫师和术士就有数十人,这还不算学徒、杂工、临时聘请的教师之类,更不要提实验仪器和位于哥帕市中心的场地费用。 ——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可是麦雅就这么一句话决定了把它买下来。 麦雅又转过头,望向陷入静止的骑士们,“有谁熟悉商业?我需要在半小时内拟好哥帕巫师学院的财产协议。” 骑士们面面相觑,梅尔维尔弱弱地从阿芙洛背后钻了出来,“我。” 众骑士:“……” 梅尔维尔迎着许多人的目光,猛地挺起胸膛,大声说: “都到这时候了,我也不想再隐瞒了!是,伯爵,自从我来哥帕以来,我就一直在利用职务给自己牟利。我和欧文也是因此认识的,瘟疫发生之后那段时间里,我们俩一直在讨论怎么利用瘟疫赚钱,毕竟我们得到消息要比其他人早。后来伯爵发布战时条例之后,我们知道伯爵要管,才消停下来……但是……欧文他……” 阿芙洛霍地抬起头。 ——这就是为什么,欧文的时间表,和麦雅整理的制造者时间表完全对上,而欧文却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做了什么。 梅尔维尔说不下去了,麦雅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取出一卷有契约效力的羊皮纸扔给他,“用联盟通用语写。小心点,落笔无法修改,写废了就只能换一张。” 梅尔维尔吸了吸鼻子,接过羊皮纸就开始写。 麦雅再次看向院长,“你决定好了吗?” 院长的神色变幻不定,喉结上下滚动,不停地咽口水。 半分钟之后,他给出了回答:“哥帕城加上港口,除商业税之外五年的税收,不过分吧?五百万金币,也就是十万联盟标准魔石,我要现在拿到。” 死寂。 “很好。”麦雅说:“梅尔维尔,按他说的写。” 院长猛地抬起眼,“你不可能随身带着十万魔石!” 麦雅微微地笑了一下,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管药剂,拿在指间。 玻璃管里的药剂是透明的,有些像水,可是却有金色的细碎烟花在其中绽开,美丽得仿佛传说里蛊惑人心的魔药。 院长一愣,随后想起了什么,面色陡然变了,死死地盯着她。他的眼神太过骇人,连骑士们都从那五百万金币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关注这边。 “我确实没有十万魔石。”麦雅说:“你应该认得的,它可以让你晋升四阶的可能性提高百分之三十,目前黑市的价格在九万左右波动,所以我在此之外再提供一万魔石。高阶巫师在联盟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告诉你吧?所以这种药剂在黑市也是有价无市,你如果——” 梅尔维尔恰好在这时候抬起头,打断了他们,“财产所有人写谁?” 其他人立刻盯着麦雅。 ——契约上必须要用真名,而到现在为止,除了伯爵大人之外,他们还没有人知道s小姐的真名,连她姓斯派科特都是猜的,从未得到过她自己亲口承认。 麦雅说:“执政官。” 不止骑士们,连阿芙洛都愣了一下。 梅尔维尔茫然地抬起头,“我?” 麦雅重复了一遍:“哥帕执政官。” 阿芙洛立刻就想起了,之前她和麦雅讨论怎么处理贫民问题的时候,麦雅说执政官可以换一个了。 换一个……当然是换联盟的人来。 转瞬之间,她就明白了麦雅的思路——斯派科特家族无法进入哥帕,买下哥帕巫师学院对麦雅自己来说毫无意义,她这是在给联盟铺路,是要把哥帕的巫师资源重新划归联盟! 作者有话要说:伯爵:超凶 巫师:超有钱 --- 关于梅尔维尔的经济问题之前也提到过几次 →26(xxvi)章,贫民事件之前伯爵问他是不是在偷偷赚钱 →34(xxxiv)章,梅尔维尔试图给伯爵送女人的时候,伯爵觉得他的钱来路有问题 →51(li)章巫师和欧文吵架的时候直接说出来有经济问题 --- 评论过千加更√ 52、LV血 梅尔维尔拟定协议的时候,麦雅就静静地坐在马上,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骑士们聚在一起议论那个成交的天文数字,梅尔维尔正在满头大汗地书写,院长死死地盯着麦雅拿出的那管药剂。 只有阿芙洛一个人注意到,麦雅一直在摩挲左手上那枚暗银色的蛇形戒指。 她在焦躁。 十万魔石,港口和哥帕城市加起来五年的税收,阿芙洛相信斯派科特家族拿得出来这笔钱,但是只是为了现在去实验室调查,就支付如此数额巨大的资金,还要求在半小时之内——只能说明,麦雅在赶时间,并且认为时间非常重要。 她驾马上前,与麦雅并辔,低声说:“你在担心什么?” 麦雅摩挲戒指的手一顿。 “我担心他已经走了。”她低声说。 说完这句话,她又开始摩挲手上的戒指。 “不会的。”阿芙洛低声安慰她:“就算走了,这么半天时间,他能走多远?我们完全可以追上。” “但愿吧。”麦雅说。 . 梅尔维尔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写好了协议,麦雅拿过来匆匆看了一眼,没发现问题,于是签上字,把协议和那管药剂一起交给院长,然后从戒指中取出魔石,在院长脚边堆了半人高的一堆。 待院长也签完字后,她说:“现在,现任执政官和和伯爵加起来占了百分之七十五,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院长让开了路,“……可以。” 麦雅看了阿芙洛一眼,阿芙洛立刻会意,向身后的骑士们挥了挥手。 骑士们迅速散开,冲进医院的研究区域,开始清场。 麦雅走到欧文的实验室时,实验室门口已经被骑士们牢牢地看守了起来。原本正在进行实验的巫师们被赶到了走廊上,正挤在一起议论纷纷,对骑士们指指点点,然后在麦雅现身的那一刻整整齐齐地闭嘴。 麦雅也没管他们,径自推开实验室的门,开始从头到尾搜查。 阿芙洛带着两名骑士跟在她后面。 麦雅起先还是很镇静的,一个一个实验台检查过去,药剂,仪器,实验记录,动作迅速又条理清晰。 但是越到后来,她身上的那种焦躁就越明显,不止阿芙洛,连她的两个骑士都能看出来。 ——她不再把仪器归位,抽屉拉开就直接敞着,被她翻找过的羊皮纸扔的乱七八糟,甚至还失手打碎了两支试管。 检查到最后一个试验台的时候,麦雅把试验台上所有的东西都粗暴地翻了一遍,然后动作猛地停了下来,这么停顿三秒之后,她啪地一声把手里的一摞记录摔在试验台上,转过身看着阿芙洛,胸口不住起伏。 阿芙洛看她的神色就明白了,“没有?” “实验记录丢失,合成的瘟疫已经被欧文自己连着材料一起销毁了。”麦雅深深吸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阿芙洛在这种事上帮不上忙,只能关切地望着她。 麦雅突然闪身而出,重新站到走廊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骑士、巫师和术士们,说: “所有人,只要对巫术略有了解的,帮我搜查这间医院最近一周的所有实验记录,以及尖牙海藻、死亡十年以上的柳树树根、黑色三叶草、随便哪一种黑巫师家族的血脉,这四种材料,全部带到我面前。每一份有十枚金币的报酬。” . 中午的时候,在麦雅的重赏之下,所有实验室都已经搜查完毕。 麦雅稍微清点了一下面前堆积如山的实验记录和巫术材料,挑了一小部分收进自己的空间戒指里,然后对阿芙洛的骑士们说:“帮我带上这些。” 说完之后,她抓起斗篷,站起身就往外走。阿芙洛从她身后追了上来,“现在去哪儿?” “市政厅。” “去做什么?” 麦雅披斗篷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 走出医院的那一刹那,麦雅只觉得一片嘈杂兜头扑面而来。她戴着兜帽,迎面的阳光依然无比刺眼。 ——数不清的人挤在医院外的街道上。 叫喊声太多太杂,混在一起,反而听不清。 阿芙洛回头对骑士们说:“开路。” 骑士当中,一部分人背着麦雅指定要带的那些东西,另外那些没有负重的骑士就分成两排,迅速地驾马上前,把阿芙洛、麦雅和梅尔维尔三人护在中间。 为首的骑士从麦雅身边经过的时候,麦雅突然低声说了句:“小心点,人群里混有骑士和术士。” 骑士一愣,然后说:“谢谢。” 阿芙洛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没有说话,面色凝重地把马缰交到左手,右手向后握住了挂在马鞍后的盾牌。 两队骑士从医院门口冲了出去。 人群立刻人仰马翻,尖叫声和哭喊声响成一片,骑士们经过的地方,人们连滚带爬地散开,更远处有人不停地朝着骑士们扔东西。 不一会儿,骑士们的盾牌上就挂满了诸如鸡蛋清、菜叶、鲜鱼、靴子、碎裂的板凳木条之类的杂物。 麦雅从一片狼藉中穿行而过。 她看到了漫天乱飞的杂物,但是出于对阿芙洛的信任,她根本不打算在这些东西上浪费精神力。哭喊声和咒骂声她听得一清二楚,却过耳不入——无外乎就是一一指控她的罪行,死灵实验、瘟疫、用巫术控制伯爵、杀死欧文巫师,一件一件轮番上阵,连点新鲜的都没有。 她坐在马上,强迫自己进入施法专注,精神力在人群中一遍一遍地搜寻着。 没有…… 依然没有…… 还是没有…… 阳光太过刺眼,麦雅非常焦躁地眯了眯眼,打算再一次搜寻人群。 恰在这时,有三支箭矢混在人群乱扔的杂物里,向麦雅激射而来! 麦雅猛地抬眼,强横的精神力波动凭空而降,无形的力场骤然爆发,把除了阿芙洛之外一切敢接近她身边的人或者事物全部挡在了十米之外! 箭矢和杂物被弹飞,骑士和激动的人群全部人仰马翻。 麦雅略微转过头,精神力锁死了人群中发出箭矢的人,正打算把那人拎到自己面前,突然——三支箭矢中的一支,无声无息地绕了回来,在靠近她身后十米位置的时候,骤然加速,一举突破防护力场,直刺麦雅后心! 阿芙洛高声叫道:“——小心!” 麦雅不知道自己是先听到了阿芙洛的喊声还是先察觉到暗算的箭矢。 她猛地往马背上一伏。 箭矢贴着她的后背飞了过去,从她的左肩上擦过,划破黑色的巫师袍,刺破肌肤,在半空中带起一溜鲜血。 因为速度太快,飞溅而出的鲜血并没有坠地,反而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在刺目的阳光下呈现出艳丽漂亮的光泽。 麦雅突然愣住了,甚至没有意识到她的防护力场已经消失,而另外两只箭矢也在这时候转了回来,加速射向她的后背。 她只失了神似地盯着半空中的鲜血。 血。 她的血。 具有良好黑巫术性质的、纯粹浓郁的斯派科特血脉。 作者有话要说:卧槽为什么那么多嗷嗷叫着要加更的,作者捂着自己的肝哭了出来 既然这样那就霸王票排名进前一万五加更叭,我看评论过两千还有点远 53、LVI帝国的沉船 一切贯通了。 她新鲜温热的血还飞溅在半空,两支箭矢正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她激射而来,阿芙洛举着盾牌,璀璨的银光刚刚从盾牌上炸开——而麦雅却做不出任何反应,在这一瞬间里,她的大脑仿佛完全停滞,思维却在以不可思议的高速运转。 . 血脉驱逐之所以失效,是因为新瘟疫用的是她自己的血。从血脉学的角度来讲,她自己的血当然不能算自己的后裔,是以血脉驱逐对新瘟疫无效。 制造者并没有改变瘟疫的结构,他只是把原本的后裔血脉换成了最核心的继承人血脉。黑巫师家族血脉的优良性质表现在对黑巫术的融合能力上,所以成分没有改变,配比也没有改变,但是瘟疫的性质得到了大幅提升。 而唯一改变的斯派科特血脉,正是唯一检测不出来的材料成分。 ——一种巫术的效果骤然提升,要么是用了更好、更强效的巫术材料,要么是换了更强大的巫师来施展。 那个帝国人,他更换了材料。 她给出过自己的血。 在第一次瘟疫基本被控制之后,第二次瘟疫爆发之前,曾经有人在实验室里找她要了一管血。 时间正好对上。 所以,有人用她留在实验室里的那管血,制造出了新瘟疫。也是因为她给出的血液样本非常少,在阿芙洛公布那个关于瘟疫扩散的结论之后,制造者没有再次释放瘟疫,即使明知道在新的、人群密集的地点再次释放瘟疫,会对联盟造成非常大的损失。 因为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巫术材料。 欧文在死之前,进行的是制造瘟疫的实验。制造瘟疫必然要用到斯派科特血脉,欧文用的一定是她留在实验室的那管,但是…… 麦雅猛地记了起来:在欧文和她爆发的最后一场争吵里,欧文曾经指控她嫉妒家族继承人。 ——“至于你,斯派科特,你出于对家族继承者的嫉妒,盗窃继承信物,借着协议和伯爵的庇护在哥帕苟且偷生,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她原本以为欧文认为她嫉妒继承者,是出于对盗窃龙骨法杖的推断,但是现在看来,应当是,只能是,欧文在使用她留下来的那管血的时候,发现她的血脉非常低等! 但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整个斯派科特家族也没几个人血脉浓度能比她高,所以—— 她留下的那管血,被调换了。 而且是被第一次制造瘟疫的斯派科特血液调换的,所以欧文在实验室制造出瘟疫之后,认为他的实验出了错误——因为他发现瘟疫性质和第一次的完全相同! 照理来说,因为材料性质不同,实验室制造的瘟疫和出现在莱亚小镇的瘟疫根本不可能相同,所以欧文优先怀疑的一定是有人贴错了试剂标签,或者拿错了试剂。 这属于严重的实验错误,作为一名巫师,他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公布实验结果。 但是欧文在仔细检查之后,却没有找到这个“错误”到底发生在哪。 所以他开始怀疑瘟疫本身,所以他去了莱亚小镇,想用预言术追查这件事,却不幸在那里遇害。 . 麦雅猛地从空间戒指从抽出一份实验记录,不顾那两支想杀她的箭矢正在半路上,就着正午刺眼的阳光看了起来。 ——这是关于她留下那管血的实验记录。 在接触到血脉学的第一天,麦雅就拿自己的血做过实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血液的巫术性质,即使那管血已经全部消耗在了欧文的瘟疫制造实验中,只要曾经有人拿它做过实验,并且记录过性质,她就能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替换的。 她打开实验记录,同时幸庆自己把所有可能的证据都带出来了,不然现在还要浪费时间回头去找。 第一条是检测密度的结果。 从这里开始,血液性质就和她自己的血不符了。 ——也就是说,她的血在被正式列在实验室的材料柜里的那一刻之前,就已经被替换了。 麦雅想起了那个自称密德尔顿的术士找她要血的情形。 那是一个有一双漂亮的浅碧色眼睛、看起来很文弱的年轻人,说自己是阴影系术士,想拿她的血和瘟疫核心对比……等等,密德尔顿! 她记起来了。 昨天下午,她和凯佩尔去欧文实验室的时候,凯佩尔为了帮她拖延时间,随手拉了一个路过的研究员闲聊。 那时候凯佩尔说:“密德尔顿先生!你不是跟着蔚蓝之地骑士团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快来帮我看看,我的天平在不小心被力场波及到之后,一直都有点毛病……” 密德尔顿回答:“我是阴影系,大人。” 蔚蓝之地骑士团。 突然回来。 阴影系。 ——全部对上了。 麦雅猛地低下头,从巫师袍的口袋里抽出那份嫌疑排序的名单。 并列第三位的,就是密德尔顿,以及另一位同时在医院和骑士团任职的术士。只不过这种术士实在太过常见,所以她之前一直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 这两人的时间表也和瘟疫制造者完全重合,只是因为学术能力不如前两人,所以加权之后被她排在第三。 而密德尔顿昨天下午的“突然回来”,显然就是为了处理欧文的实验记录。 欧文能制造出瘟疫,说明他的实验室里有足够的仪器和场地。如果密德尔顿得到帝国的支持,同样的条件下,他也有制造瘟疫的能力。 密德尔顿是第一个接触她的血液的,有足够的机会调换血液。而实验室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所以发现血液性质不佳的时候,也只会怀疑她是家族偏远旁支,而不会怀疑到血液本身上。 . 麦雅垂下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正在微微颤抖,鲜血从袖管里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最后从指尖滴落。 阿芙洛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她的马上,正举着盾牌挡在她身后。 人群早已远远地让出一大片空地,骑士们把那三支偷袭的箭都找了回来,发出这些箭矢的人被拎着领子扔到了麦雅面前——那是个进城贩鱼的渔民,正坐在地上惊慌失措地大哭。 阿芙洛从她背后问:“要查吗?” 麦雅摇了摇头,“我知道了,是密德尔顿。”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周围的一切,阿芙洛、骑士、面前惊慌失措的渔民,都模糊了起来,那个木偶却再次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穿着滑稽而鲜艳的衣服,鲜血画成的五官向她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麦雅捂住了额头,努力让自己在马背上坐稳,“……箭上涂了药。” 阿芙洛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麦雅的肩头在微微摇晃,下意识地伸手就想扶。 “不要碰我。”麦雅说:“去找密德尔顿。是那个干扰我预言术的帝国人,他要杀我,从现在起,都不要碰那三支箭,也不要碰我,我自己能处理。”她指了指崩溃地坐在地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渔民,“找个巫师来检查一下……” 麦雅的声音突然断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艘帝国沉船。”她低声说。 阿芙洛没听懂,“什么?” 麦雅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手脚冰冷。而她的脑海里,那个木偶的微笑逐渐扩大,只画了一笔的嘴渐渐咧开,变成了狂妄的大笑,露出一口鲜血淋漓的尖牙。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焦躁从何而来。 “格兰特和我说过,我们寻找尖牙海藻的那艘沉船,如果补好漏洞,完全可以再次起航。密德尔顿是蔚蓝之地骑士团的人,他当然知道怎么修补漏洞,只需要把那艘沉船从海底捞起来……你封死了港口,可是帝国的帆船不需要港口。” 麦雅低下头,一只手捂住了脸,另一只手指着地上坐着的渔民,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那艘船是从帝国来的,当然还能再回去……渔民进城的时间一般是在早上,他在这个渔民身上下咒,说明他今天早上就已经到渔村了。他已经出海了。他就要回帝国了,伯爵。” 作者有话要说:【指路】 巫师从自己身上抽了一管血→14(xiv)章,这个疯狂暗示过很多次了 在人群密集的地点再次释放瘟疫会造成很大损失→34(xxxiv)章那个关于瘟疫扩散的结论,33(xxxiii)章结论在高层间公布,49(xlix)章对所有人公开 嫌疑人加权排序表→51(li)章,巫师为了提高命中概率专门弄了个算法列的这个 欧文说巫师嫉妒继承人→51(li)章,吵架的时候欧文怼巫师的话 密德尔顿突然回实验室→51(li)章,凯佩尔帮巫师拖时间把密德尔顿拉到一边叨叨时候说的 封闭港口→40(xl)章,封闭的时候把灯塔机械巫阵全部一起关了,类似于机场把定位和跑道拆了 沉船→16(xvi)章,巫师和格兰特下到海底之后 欧文之死是最近几章的就不指了 54、LVII你的骑士 阿芙洛愣住了。 正午的阳光明亮地照下来,把混乱的人群和骑士们映照得纤毫毕现——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反而带了了一种异样的寒冷。 那艘帝国沉船。 她记起来了。 帝国的航海技术落后于联盟,所以,反而,他们的船只不需要使用港口,封闭港口对那艘船毫无影响! 只要,只要密德尔顿能抢在她们之前赶到沉船点,拿到那艘长满尖牙海藻的沉船—— 麦雅所做的一切将前功尽弃,她的罪名,和她所遭受的非议,一切都将变得毫无价值,而且永远无法彻底洗清。 而他,瘟疫制造者密德尔顿,将会回到帝国,从阴险卑劣的叛徒和凶手,变成万人敬仰的英雄,前程显赫,一生尊荣。 . 在这个关口上,麦雅反而静了下来。 她在马背上坐直,提起缰绳,望着不远处的人群,说:“我要去追他,你呢,伯爵?” 阿芙洛蹲在麦雅背后。 她手中有剑,她血脉里流淌着先贤的传承,她身边站着麦雅,于是她微微地笑了起来。 “——我想你需要一位骑士,我的s小姐。” 她足够幸运,在这样的时刻,她什么都不必想。骑士唯一的使命就是冲锋。 阿芙洛跳回自己的马上,命令心腹:“换两匹最好的马给我们,然后帮我传令纳尔森,让他开启港口,旗舰出海,只准带他绝对信任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上次我们发现沉船的地方。” 心腹迟疑了一下,“但是港口……” 阿芙洛换马,猛地勒紧缰绳,马颈在阳光下高高地扬起,“一位四阶的死灵巫师,加一位四阶的秘法骑士,很可能会在在海上和帝国的五阶光耀骑士发生冲突,让他们不怕死的尽管出海!” 另一位骑士主动从马上翻下来,把自己的坐骑让给麦雅。 人群依然堆在不远处,刚才的刺杀让他们惊恐地挤在了一起,却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离开。 他们挡住了去路。 麦雅已经换上了那位骑士的马,笔直地坐在马背上,完全看不出来刚才那次刺杀给她造成的影响。 她驾马后退了两步,似乎是在思索怎么从人群中冲出去。 阿芙洛皱眉,对着人群低声咒骂,“一群白痴!” 她靠近麦雅,刚想向麦雅建议强冲,就听梅尔维尔在另一个方向大叫了一声:“莉斯骑士长!你对我脱裤子干嘛?!” 人群齐刷刷地扭头。 机会。 梅尔维尔吸引住所有人注意的那一刹那,阿芙洛猛地夹紧马腹,坐骑开始加速冲阵,然后凌空跃起。 跃至最高点的刹那,她伸手抓住了麦雅的缰绳。 一道银光在两人之间闪过,吞噬了她们的身影。 下一瞬间,她们稳稳地在人群外落地,然后马不停蹄地向城外疾驰而去。 . 冲出城门之后,视野立刻开阔了起来。 阿芙洛控制着坐骑稍稍离远了一些,避免两匹马相互干扰,问:“我们往哪边追?” 麦雅一手拉住马缰,另一手从身上取出一管帮助稳定精神力的药剂,咬在嘴里喝了下去,然后才说:“他出海的地方。港口没有启用的情况下,那是最近的路。” 她随手把喝空的玻璃管扔开,又给自己施了个冰雪类的巫术,暂时压制了那个木偶对精神力的干扰,然后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了两管不知道什么生物的血液,扔给了阿芙洛一管。 阿芙洛一怔,伸手接住。 麦雅直接掰断了自己的那支,就着断口,把破碎的玻璃连同半管血液一并扎进马颈。 马匹瞬间狂暴了起来,眼睛变成了混杂着金色的血红。它载着麦雅猛地冲了出去,不时腾跃而起,在路上横冲直撞,其他的车马纷纷匆忙闪避。 阿芙洛明白了。 她照着麦雅的做法,把那管血扎进了坐骑的身体里,很快,她的坐骑也狂暴了起来,迅速追上了前面的麦雅。 阿芙洛感觉到疾劲的风迎面而来,吹得她一头金发凌乱地飞扬,不时还会挡住视线。但是注入那管血之后,坐骑的力量骤然增大,她必须双手才能控住缰绳,甚至腾不出手来整理挡在眼前的乱发。 她略微偏过头,让迎面而来的疾风帮她把头发顺到一边,对着麦雅大喊:“我们大概要多久!” 麦雅的左肩还在流血,血水顺着手臂淌到她握着缰绳的手上,在苍白的指间缠绵出触目惊心的红。她的大半张脸都被遮掩在兜帽下,黑发和黑色斗篷在风中飘扬。 阿芙洛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她的唇色淡到近乎发白。 她说:“最好的情况下,他在昨天夜里谋杀了欧文,今天早上到达那个渔村,并且给渔民下咒,让他进入哥帕暗杀我。这样,他出海的时间应该是早上六七点左右,按照渔船的速度,他赶到沉船点,大概要到日落的时候。而我们四点之前就能到渔村。” 麦雅的声音混在迎面而来的疾风和杂乱的马蹄声中,不高,却异常清晰。 阿芙洛喊:“赶得上吗!” “渔船。”麦雅非常简略地说:“我有很多办法提高渔船的速度。” 对于巫师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极夜之地出身的巫师。 ——联盟公认,在巫术的帮助下,利用风力和水路,也就是航船,是最快的交通方式,超过绝大部分的飞行术。 . 快到渔村的时候,阿芙洛明显感觉到身下的坐骑已经到了极限。 她看不到自己的马,但是麦雅那匹骏马眼里的金红色已经开始消退,高昂的头颅也渐渐垂下,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喘息都会喷出黑色的血沫。 ——她自己的坐骑应该也差不多。 好在渔村已经不远了,再越过一个缓坡就能到达。 麦雅突然松开缰绳。 她的坐骑已经彻底陷入狂乱,凄厉地嘶鸣着,在缰绳被松开之后,直直朝缓坡上撞去。 冲到坡顶的刹那,那匹马嘭地一下炸开了。 鲜血、破碎的内脏和组织兜头盖脸地朝阿芙洛浇来,麦雅却提前从马背上跃起,一把抱住她滚到地上——她们俩离开马背的瞬间,阿芙洛的坐骑也炸了。 麦雅身上的斗篷蹭地张开,把浇下来的破碎内脏挡在外面。 等到漫天乱飞的破碎组织全部落定之后,麦雅才放开阿芙洛。 阿芙洛有些好笑地提醒她,“我是骑士。” 麦雅说:“脏。” 她说着从地上爬起来,扔开那件淋满了鲜血和内脏的斗篷,又从戒指中取出一件新的披上。 换斗篷的刹那,她的目光掠过缓坡下的渔村,动作陡然顿住了。 阿芙洛跟着她站起来,看到渔村的那一刹那,也愣住了。 ——没有人声,没有犬吠,什么活物的声音都没有,整座渔村一片死寂,低矮的房屋附近还七零八落地散着尸体似的东西。 血腥味顺着海风飘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而原本应该停泊着渔船的海面上,此刻空空荡荡,只有两块烧焦的木板,正随着波浪一沉一浮。 没有船,一艘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是有在这章作话解释了有些小可爱提到的,为什么麦芽糖为什么现在才想到血这个问题,以及完整的处理瘟疫事件思路,但我趴在地上想了想,文一经发表解释权即归于读者,所以解释也没什么必要,各位小可爱按自己的理解来就好 原本的作话内容放进评论,想参考着看看的可以去评论区瞅 55、LVIII船长 海上。 已经接近日落,海水异常平静,西边的海面被映出一片绚丽的橙红色,东边却还是如同天空一样的蔚蓝,截然分明的色彩在这片海域中变幻出了梦境般的不真实感。 一艘只能容纳两人的小型帆船漂浮在海上。 密德尔顿坐在船上。 他穿着非常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低着头,安静地看自己的指甲。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露出那双很好看的浅碧色眼睛,使他整个人显得愈发文弱。 渔村里仅剩的那个渔民被他带到了这艘船上,正在根据风向调整船帆。 ——为了避免被联盟追上,他烧了全村的渔船,杀了整个村的人,可是他也得给自己留下一艘船,再留下一个渔民替自己驾船。 替他驾船的渔民穿着陈旧的长裤和短皮靴,脏的辨不出颜色的衬衫外套着破破烂烂的外套,是那种在流浪汉中流行的款式。除此之外,他头上还戴了顶奇形怪状的大帽子。 要是放在平时,密德尔顿绝对不会去接近这种人——但是,他必须承认,这个渔民驾船的技术很好。 而且足够胆大,敢独身一人跟着他出海。 密德尔顿从渔民身上收回目光,看向更远处的海面。 再有两个小时,他就可以彻底脱离联盟了。到达光耀帝国之后,毫无疑问,他将得到极高的尊崇,后半辈子平安顺遂,享受皇帝赐予的荣华富贵。 他却对此没有丝毫的兴奋。 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他是术士,在哥帕,三阶巫师足以执掌一座巫师学院,三阶术士却什么也不是,甚至还要靠着在骑士团和巫师学院两边任职的薪水才能勉强供应自己提升实力所需——毕竟,在秘法大陆上,但凡和巫师沾边的事物,都非常烧钱。 明明在他的天赋巫术上,他不比任何一位同阶巫师要差,甚至能做得更好。 密德尔顿如此想着。 都是因为精神力,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精神力。 大约是七八年之前,在一次跟随蔚蓝之地骑士团出海巡查的过程中,他意外发现了帝国的沉船。他急需金钱和巫术资源,所以没有选择通知同事,而是独自把那艘船搜查了一遍。 没有找到宝藏,但是找到了一面奇怪的镜子。 他通过这这面镜子联系上了帝国。 七年,七年以来,这面镜子安静得和世界上任何一面普通镜子一样。 直到这一年的九月。 镜子找上了他,让他用一份送来的血液制造出瘟疫。 此后,他的所有行动都是根据镜子的指示来做的:去指定的地方拿到斯派科特血液,出海收集尖牙海藻,合成瘟疫,再按照镜子的指示,去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投放瘟疫…… 做完这些之后,他向镜子要求自己的报酬,镜子却让他用那位突然出现在哥帕的年轻斯派科特的血替换原本的血,再次合成瘟疫,然后投放。 他非常不满,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照做。 密德尔顿看着渐渐沉下海平线的夕阳,微微地笑了,眼睛很好看地弯了起来。 他伸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清晰地认识到了——联盟也好,帝国也好,只有能拿到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可靠的。 所以,当他第二次成功地制造出瘟疫,却没能等到帝国的接应,反而等到了伯爵封闭港口消息的时候,他决定用镜子另一头那位送给自己的手段暗杀伯爵。 谁让伯爵阻断了他去帝国的路! 可惜鬼使神差,那位年轻的斯派科特帮伯爵挡下了他的手段,同时也隐约察觉到了镜子后面那位的存在。 镜子对他的这次擅自行动非常愤怒。 但是他不在乎。 镜子想杀那位年轻的斯派科特,被他这次擅自行动打乱了安排,所以才如此愤怒;他和那位年轻巫师无冤无仇,只想拿到自己应得的,根本无所谓斯派科特死不死。 不过,也就是这次愤怒,让他意识到了镜子后面那位的弱点。 密德尔顿想到这里,就非常得意,忍不住把手伸到船舷外,拨了拨海水。 镜子是帝国人,是帝国高层,必须要考虑大局;他不用,他只是个小人物,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不管是联盟还是帝国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开始和镜子谈判。 终于,镜子背后的那位同意和他立下契约:他按照镜子的指示去杀那位年轻的斯派科特,等到完成之后,镜子就告诉他启用那艘沉船的方法,并且承诺他将在帝国享受到非常好的待遇。 他做到了,所以契约生效。 至于斯派科特有没有死,他不关心。他现在只想让那艘沉船再次起航,载他绕过联盟的关卡离开哥帕,穿越无尽海,去往无尽海另一边的光耀大陆,让镜子兑现剩下那部分的契约。 ——他是三阶术士,那才是他应得的、配得上他的身份的人生。 天色沉了下来。 密德尔顿的唇角终于微微弯起,想到了自己美好的未来。 伯爵主动关闭了港口,重新启动港口的航海巫阵需要至少六个小时,更别提他们还要在维护秩序上浪费大量的时间。 阿芙洛·道恩,密德尔顿如此想着,这位声名远扬的联盟秘法骑士,在决定封闭港口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这个在当时阻断了他的路的决定,会在不远的将来阻断她自己的路。 真是令人着迷的因果关系,他想。 除了港口之外,最近的路线是他出海的那个渔村。 而他已经杀死了所有渔民,烧毁了所有渔船,联盟不可能通过这里追上来。他知道联盟有高阶巫师,那又如何?高阶巫师的飞行速度甚至还不如加持了航海巫阵的大型帆船,其中死灵系巫师尤其不擅长速度。 他有船,联盟没有。 所以联盟不可能追上他,更不可能阻止他驶向帝国,驶向自己美好的未来。 想到这里,密德尔顿再次看向替自己驾驶帆船的渔民。 日落不久,渔民刚刚收了帆,正在四处张望。 密德尔顿站了起来,在周围做了简单的测算,确定沉船位置之后,让渔民把船停在他测算过的海域上。 他对渔民说:“我要下水,先生,希望你能把我们的帆船稳在海面上。如果做到了我的要求,我会给你一辈子也花不完的报酬。” 渔民回答:“如您所愿,老爷。” 密德尔顿点了点头,开始回忆镜子教给自己的帝国帆船驾驶方法,准备下水打捞沉船。 他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发现渔民仍然站在自己对面,丝毫没有执行命令的意思。 这一路上,这个渔民都让他非常满意,所以密德尔顿决定宽容他这小小的过错。 他用依然温和的声调问:“怎么,你还有事吗?” 渔民摘下那顶夸张的帽子,远远地扔进海里,露出一头齐肩的红发。 “我想,您可能需要一位船长。”他说。 56、LIX-LX ※lix十二点 密德尔顿皱起眉头,觉得这位渔民实在是大胆过头了。 他拎起早已准备好的绳子,一端绑在桅杆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然后再一次对渔民交代:“我会支付给你一辈子也花不完的报酬,但是,如果出什么意外的话,我保证你连花出去一个铜币的机会都没有。” 格兰特夸张地行了个礼,“没有问题,老爷。” 密德尔顿下水之后,格兰特爬到了桅杆顶上,晃荡着脚,从衣领里抽出那枚银色的罗盘吊坠——它现在正微微发着热,标志着罗盘的制造者,那位年轻的斯派科特,正在这附近,并且有新的消息给他。 他把罗盘翻到背面。 原本光滑的罗盘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浮现出了麦雅的字迹:“帮我拖住他。” 格兰特用皮靴跟一下一下地提着桅杆,“海盗的规矩,你知道的。” 麦雅的字迹消失,片刻之后,重新浮现出新的字迹:“那艘沉船。你就是为了它才留到现在的吧?” “哎呀。”格兰特夸张地说:“什么都瞒不过你,s小姐。” 字迹:“拖住密德尔顿。它是你的了。” 格兰特唇角露出微笑,“沉船是海盗的宝藏。好吧,你要多久?” “五个小时,到午夜十二点为止。” 格兰特打了个响指,“成交!” . 天色逐渐加深,黑夜一点一点爬满了苍穹,映照得海面无比平静。 格兰特已经从桅杆上滑了下来,一个人坐在小船里,百无聊赖地玩着一小段自己的头发。 终于,在密德尔顿下水的半个小时之后,平静的海面出现了变化。 ——一段阴影渐渐从海底浮出。 格兰特立刻翻身站起,趴在船舷上,探身向外,看着那段上浮的阴影。阴影又上浮一段距离之后,他终于能辨认出来那是什么:那艘他见过的、长满了尖牙海藻的帝国沉船,正被几道阴影拖曳着,缓缓上浮。 他怔怔地盯着水面下那艘模糊的三桅帆船,许久,伸出手指,轻轻地在海面点了一点,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涟漪平静之后,格兰特又盯着那些拖曳沉船的阴影看了一会儿,分辨出它们是从密德尔顿腰间绳子上扭曲出来的。 为了这艘船,他要拖住那个屠村烧船的疯子五个小时…… 格兰特又看了一眼水下的沉船,长睫毛下的眼神极尽温柔——然后他拔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割破左手手腕,把手伸到船舷外,让自己的血滴到海里。 “老爷!老爷!”做完这些之后,他对着水里的密德尔顿大喊:“好像有鲨鱼!” 密德尔顿湿漉漉的脑袋突地冒出水面。 他嫌恶地吐掉嘴里又涩又辣的海水,又对着海面呸了几下,这才有些恼火地冲格兰特喊道:“在哪儿?” 格兰特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方向,然后慌乱地张起船帆,似乎是想逃离。 密德尔顿看到他的动作,头皮一炸。 他是术士,自然不在意鲨鱼这种东西;但是他对力场系巫术一窍不通,能把沉船从海底拉起来,完全是依靠这段连接自己和小帆船的绳子施展的阴影系巫术——这个愚昧的渔民,只会惊慌失措,根本不知道开船逃离会直接中断巫术! 密德尔顿大喊:“停在那儿!不准动!” 可是已经晚了。几道绑住沉船的阴影蠕动着收回,变成了在正常不过的绳子阴影;而那艘沉船则开始缓缓下沉。 密德尔顿:“……” 他非常恼怒,并且暴躁——拖得越久,联盟的人越有可能追上来,而他竟然在这里,因为一个渔民的无知和懦弱浪费时间! 渔民还在调整船帆,密德尔顿气得手指颤抖,抬起手,高声喊出咒语—— “heerbinngteuvil!” 他中指上的戒指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妖异的金芒,渔民那一头红发猛地张开,随后开始疯长,盘旋缠绕着,把自己的主人牢牢地缚在了桅杆上。 密德尔顿游上船,滴着水走到渔民面前,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我说了,把船定在这里,不然我杀了你。”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渔民红发下的容貌竟然非常英俊,英俊到不像这种海边小渔村里长大的人。 渔民被自己的头发勒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地喘息着。 密德尔顿居高临下地眯起眼睛,厌恶地盯着他,直到渔民即将窒息而死的时候,他才松开手,把渔民从桅杆上放了下来。 渔民捂着脖子跪到了地上,歇斯底里地咳着。 密德尔顿冷漠而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再次下水——在这个过程中,渔民那一头被迫变长的红发依然张牙舞爪地张开着,不时地像蛇一样缠到他身上,时刻提醒着他:他的生命完全取决于老爷的心情。 . 格兰特很听话地坐在船里,看着密德尔顿再次把沉船打捞上来。 当然,他这么听话的另一个原因是:那头变长的红发,在密德尔顿离开之后,依然非常尽职尽责地指着他,随时都可能冲上来把他勒死。 术士不可能施展自己血脉范围外的巫术,所以,这个奇怪的头发巫术,根据格兰特的情报,很可能是从帝国那边得来的。 他和麦雅是去过帝国的,亲身领会过高阶光耀骑士的实力。 当着这道巫术的面,格兰特什么都不敢做,只能等密德尔顿把船打捞上来之后再找机会。 这次打捞又耗费了密德尔顿半个多小时。 ——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四个小时。 越是接近海面,沉船上升的速度就越慢。桅杆顶部刺破海面之后,密德尔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狰狞了起来,那是力竭的征兆——他在非常吃力地支持着这艘船的抬升。 船舷浮出水面的那一刹那,密德尔顿整个人泄了下去,爬上小帆船,瘫在船里大口喘气。 格兰特蹲在另一边的船舷上帮他平衡重量,依然被自己的头发指着。 “你。”密德尔顿瘫在地上,转头看着另一边的格兰特,伸手往那艘大船一指,“去把水舀出来。” 格兰特很听话地跳进海里,朝那艘被密德尔顿拉起来的大船游去。 那艘帝国沉船因为在海里浸泡太久,长满了各种滑腻的海藻,其中尖牙海藻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格兰特小心翼翼地拉着船舷栏杆站在甲板上,海水没到了他腰际。 他一手拉着栏杆,另一手在甲板上摸索着,想寻找能舀水的工具。 “给!”密德尔顿从小船上把一个铁桶给他扔了过去。 格兰特接在手里,弯下腰,开始按密德尔顿的吩咐舀水。一旦他的动作稍微慢了下来,就会有一道头发抽在他背后,强迫他加快速度。 密德尔顿躺在小船里,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格兰特艰难地进行着他的工作——他对力场系巫术一窍不通,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个用来当苦力的渔民,总比他自己动手要好得多。 力场系确实是非常有用的巫术分支,可惜他无法学习…… 对巫师的嫉妒再一次占据了他的脑海,密德尔顿猛地从小船里翻身坐起,望向那艘承载了他美好未来的帝国三桅帆船——然后瞳孔骤缩。 水下,几片鲨鱼形状的阴影,正在帆船周围游来游去。 . ※lx海盗和背叛者 真的有鲨鱼? 这种死灵系能量浓郁、能孕育出一艘船的尖牙海藻的海域里,出现什么样凶狠危险的生物都不足为奇。 密德尔顿又一次望向船上。 红发的渔民正在兢兢业业地给他的船排水,可惜进度实在是太慢——已经快九点了,渔民的工作依然没有多少进展,他实在没有耐心再这样等下去。 何况水下还有一群徘徊不去的不明生物。 他把系在小船上的绳索抛给格兰特,喊:“把我拉过去!” 格兰特照做,把他们的小帆船用绳索拉了过来,靠在帝国三桅帆船的船舷上。 在密德尔顿翻过船舷、爬上三桅帆船的时候,格兰特从海水里艰难地走过来,扶了他一把。 就是这一刹那,密德尔顿看清了——格兰特手里拎着的铁桶上,桶底赫然破了个大洞! 密德尔顿:“……” 这要是能把水排完,他就直接把这艘船吃下去! 他怒气冲冲地冲着格兰特大吼:“这么大一个洞你看不到吗?!” “可是,老爷。”格兰特低下头,声音有些委屈,“我想停下来向您报告的时候,这些奇怪的头发就会抽打我。” 密德尔顿:“……” 他被这人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一把拽住格兰特的衣服,猛地把他掼到船舷上,然后艰难地破开海水走到船舵处,用戴着戒指的右手按在船舵上,念出帝国语的启用口令:“皇帝陛下的荣耀。” 戒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与之同时,甲板微微一颤,随后整艘船都发出了低声的嗡鸣,仿佛在欢迎真正主人的归来。 密德尔顿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右手依然按在船舵上,开始颂念一段冗长而复杂的咒语。 不远处,一直靠在船舷上围观的格兰特看到这一幕,终于站直了身体,低声自语:“……可惜你不是巫师。” ——现在刚过九点,距离麦雅要求的午夜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 他甩了甩头,确认自己的头发在密德尔顿用戒指启用帆船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了正常,然后才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又解下绕在腰间、被外套遮盖掩饰住的细铁链,随意地甩了两圈,试过手感之后,全部收拢在手心里。 咔地一声,铁链吊环和匕首柄末端扣死。 . 密德尔顿一手按住船舵上,念诵着冗长的咒语,觉得自己找到了巫师的感觉。 戒指上的金色光芒、船身的震颤和周围隐隐激荡而起的浪涛——这一切都是由他的咒语引发的,这种感觉真是美妙极了。 即使是真正的巫师,在念咒的时候,想必也不会比他现在感觉更好。 可惜,在这样美妙的时刻里,他却听到了哗地一声金属震响,紧跟着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带起尖锐的风声。 密德尔顿被迫中止咒语,恼怒地抬起左手,船帆的阴影立刻从水面上立了起来:这种阴影虽然不能缠住那个破空而来的利器,却足以干扰到了它的路线。 ——下一刹那,利刃贴着他耳边飞过,然后哗啦一声扎进水里,匕首带着铁链钉进甲板,溅起了一大捧水花。 几缕割断的头发落进了水里。 他抬起头,发现红发的渔民正抱臂倚在船舷边,一改之前的懦弱猥琐姿态,慵懒散漫,唇角勾着温柔的微笑。 他手指上绕着铁链。 密德尔顿的瞳孔猛地收紧,迅速地在记忆里搜索着—— 红发……善于驾船……铁链和匕首…… “是你!”他大喊道。 “我说过。”格兰特扬起右手,铁链在半空中猛地绷直,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然后他歪了歪头,看着密德尔顿,“你大概会需要一位船长。” 密德尔顿迅速抬起右手,“heerbinngteuvil!” 他念咒很快,可是格兰特提前用空着的左手在铁链上弹了一下。他大概是戴了某种金属戒指,铁链发出了很响的金属碰撞声,铛地一震,把术士的巫术弹飞到了海里。 密德尔顿屈起手指,刚想发出下一道巫术,一旁的海面猛地哗啦一声大响——有什么生物被他那道弹飞的巫术惊动了,两道黑影从水中跃起,凌空扑向船舵后的密德尔顿! 他们速度之快,密德尔顿来不及念任何咒语,只能用帝国语大喊了一声:“死!” 戒指猛地爆出耀眼的金光,金光中两道黑影扑通落进了海里,紧跟着肚皮翻起,涌出大量腥咸的鲜血。 因为金光太过刺目,密德尔顿偏了一下头。 所以他不知道,在他躲避光线、两道黑影坠海的刹那,格兰特收回了匕首,把铁链在手腕上绕紧,然后握住匕首柄,低头潜进了水里。 密德尔顿处理完那两只黑影之后,左右一看,发现不见了格兰特的身影。 恐慌在他脑海里炸开,他立刻用几乎喊破嗓子的音量冲着船帆的阴影大声念咒:“显形!” 阴影倏地收紧,罩向他背后。 密德尔顿看着阴影的路线头皮就是一凉,急忙趴到面前的船舵上——果然,正如显形咒显示的那样,被阴影罩住的格兰特从他背后的水面跃出,匕首幽灵般地划向他后颈。 他只来得及打开戒指的防护。 格兰特的匕首在他背后一英尺处撞上了无形的防护罩,匕首被荡偏,防护罩也被迫显出了一小片金色符文。 格兰特握着匕首后退一步,铁链依然缠绕在他手腕上。 他看着密德尔顿的背影说:“要不是他,你早死了。” 密德尔顿扶着舵转过身。 四周恢复了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星光洒在海面上,星光下的密德尔顿显得狼狈不堪,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因为寒冷而脸色苍白。 他目光落在红发海盗握着匕首的右手上,发现那只手现在正在微微颤抖,想必是在他防护罩上的光耀力量的反震中受了伤。 “没有那么多如果,格兰特船长。”密德尔顿说:“我有他,所以——” 他猛地住了口,因为一片黑影迅速从水下包围了他。 “——你的血到底引来了什么东西?!”密德尔顿大吼。 格兰特向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水下。 又是水里! 密德尔顿愤怒地一拳砸在船舵上。 格兰特仿佛是天生应该生活在水中的人,他看不见水里的海盗,因此只能站在原地,防备着那柄随时可能从水下杀了他的匕首。 他再一次伸出右手按在船舵上,念出一段比之前短得多的咒语。 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了整艘三桅帆船,映照得水下的一切无所遁形,却独独看不见格兰特——哪儿都找不到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没有离开这艘船。 那群不知道是什么海洋生物的黑影们在金光的照映下惊慌地散开,却没有游远,而是绕着帆船打转。 “你的小朋友们还真是忠心耿耿,船长。”密德尔顿保持着手按在船舵上的姿势,说:“但是你不可能在水下待一辈子。不巧的是,这里是我的船,所以我建议你最好自己出来。” 无人应答,水面一片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密德尔顿依然站在船舵前,无比焦躁,焦躁得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脑海里来回踱步,砸掉视野里能看到的所有东西,杀死能动的所有生物。 自己的光耀力量对格兰特是有克制作用的,只要再交手一次,躲过海盗的刺杀,他就有把握用手里的戒指占到上风——可是,可是这个海盗不知道藏在哪里,竟然能忍住这么久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已经快十点半了,他已经耽搁了太久,再过几个小时,可能联盟的人就要追过来了。 而他却在这里,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和一个莫名其妙的海盗僵持着! 焦躁在他心中回旋着嘶吼,随时都有可能冲出来把他撕碎。 密德尔顿深深吸气。 那枚戒指中存储的光耀力量是有限的,他非常清楚这个巫术会直接榨干所有的光耀力量,但是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sunnng!” 极致的高温和强光在密德尔顿指间炸开,船上的水立刻被蒸干了一大半,露出一个伏在船头的身影——他有着一头齐肩的红发,此刻正倒在甲板上,痛苦地捂着双眼。 密德尔顿伸出左手,阴影蠕动扭曲着把海盗缠在了甲板上。 看到这一幕,密德尔顿终于从心底长出了一口气。 因为蒸干了大半的水,帆船开始缓缓上浮。他站在船舵前,不受打扰地念完了启动帆船的咒语,然后下到船头的甲板上,俯身看着被阴影缠住四肢的格兰特。 四目相对。 船帆缓缓地张开,自动迎风调整着角度——时隔五十年,这艘属于帝国、曾经横渡无尽海的三桅帆船,再次起航。 密德尔顿望着格兰特笑了一下,浅碧色眼睛很好看地弯了起来。 然后他抽出海盗手里的匕首,对着他心口扎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补1.75更√ 为了表示之前因故断更的歉意,这章24h内留评都有红包 --- 感谢以下金主爸爸们的宠爱: 6k扔了2个手榴弹 巷陌。扔了1个手榴弹 kokage扔了1个手榴弹 不了8扔了2个地雷 秋枫扔了1个地雷 一只木头扔了1个地雷 同山扔了1个地雷 阿凉君扔了1个地雷 ......扔了1个地雷 ^o^扔了1个地雷 歪君扔了1个地雷 残花一笑扔了1个地雷 沈以泽扔了1个地雷 57、LXI背叛者的末路 匕首刺下的那一刹那,安静的海面上突然起了风。 密德尔顿神色猛地变了,握着匕首的手一紧,就要加力刺下——可是另一种恐惧却从心底最深处浮起,仿佛这一刀只要刺下去,他这一生里最为害怕的事就会发生。 他的手顿在了半空,紧接着,借着微弱的星光,他在海面上看到了……一条龙的倒影。 全身白骨的龙。 密德尔顿无比僵硬地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一条龙,确切来说,一条龙的骨架,静静地悬浮在不远处的夜空中。 即使只剩下白骨,展开的龙翼仍旧达到了两倍的帆船长度,凌厉优美地铺张而开。它的姿态依然高傲,远古的威严从每一根龙骨中渗出,浸透了整片夜空,又倒映在海里。 巨龙白色的头骨上站着一个人影,修长,优雅,披着黑色的长斗篷,斗篷下摆在风中微微地扬起,飘飘荡荡,仿佛一面直刺天穹的黑色旗帜。 涛起,涛落。 “这还真是你的风格,s小姐。”被仰面缚在甲板上的海盗望着空中的骨龙和悬停的匕首,忽然就笑了起来,“你永远不会告诉别人全部计划。” ——午夜十二点,是用四阶巫师飞行速度计算出的结果,麦雅却把这个时间提前了一个半小时。 “你应该庆幸这一点,船长。”麦雅说:“要不然你已经死了。” 格兰特疯子似地放声大笑。 密德尔顿还站在格兰特面前,握着匕首,表情狰狞,在恐惧巫术的影响下,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匕首。 麦雅却向前迈了一步,悬浮在头骨的两个眼洞中间,让出了骨龙上的另一个人:阿芙洛正单膝跪在头骨上,右手持剑,盾牌背在肩后。 海面极端安静,星辰的微光仿佛被什么东西扭曲了,自动逃离了这片海域,只留下最纯粹深沉的黑夜。 密德尔顿手里的匕首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不得不跪到了地上,用另一只手按住握着匕首的右手,全身上下都在微微发抖。 麦雅开始颂念咒语。 同一刹那,阿芙洛从头骨上站起,左手解下挂在肩头的盾牌,右手细十字剑斜指海面,双臂张开,密切地注意着周围一切,神色冰冷,眼瞳里燃烧着银色的火焰。 咒语在夜空和海面之间回荡。 和刚才密德尔顿念书似的咒语不同,麦雅的咒语平缓而低徊,却仿佛已经具有了某种实质,如同夜风一般,轻轻掠过每个人的面颊。 海面依然平静,却有某种东西正在急速地从海底接近。 密德尔顿左右看了看,却没找到对自己有攻击性的东西,只好拿着匕首从格兰特身前退开——在他放弃杀格兰特的那一瞬间,那种仿佛心脏被攥住的恐惧突然就消失了。 他退到船舷边左顾右盼,还没想好该怎样从这个局面中逃出去,突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想要袭击自己,凭着本能猛地低头,大叫出声。 那东西从他头顶越过,无声无息地落进另一边海里。 是一只鲨鱼的骨骸。 确切来说,不止一只。 密德尔顿无比恐惧地看着无数的骸骨从深海中浮起,其中大的足以与帆船媲美,小的还没有成年人类的手掌大;有的还能辨认出生前属于何种生物,有的已经完全残破,只能看到零落的几根白骨。 它们如同一群幽灵,又如同闻到猎物气息的猎食者,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异常平静的海面下,环绕在三桅帆船周围。 术士绝望地瘫倒在船舷边。 ——他完了,死灵系巫师以强大的控场能力著称,何况眼前的巫师比他还要高上一阶。他没找到机会打断斯派科特的咒语,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他完了。 他刚才还用掉了戒指中几乎所有的光耀力量。他逃不出去了。 密德尔顿紧紧地抓住右手中指,戒指把他的手心硌得生疼,他却握得更用力了,直把手心硌出血来,浑身发抖—— 联盟竟然真的追上来了,那个该死的海盗,和那个该死的死灵巫师……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替帝国做了那么多事!他那么优秀,整个哥帕都被他骗过去了!他应当享有无与伦比的荣耀!理所应当! 密德尔顿狠狠地咬住下唇,绝望在心中炸开,几乎把他撕碎。 就差一点,就差这么一点…… 如果他一开始就不理那面镜子,他现在应当还是中阶术士,从事令人尊敬的工作,享受着小贵族的待遇,也许还能获得勋章。他固然比不上巫师,却也不用在这冰冷的海上死去…… 海面仿佛生与死的界线,夜空中的骨龙倒映在海里,加入了这场沉默的亡者狂欢。 半空中,麦雅完成了咒文的最后一个音节,高高举起右手。 一声轻响,骨龙空洞的双目中猛地燃起了幽绿色的火焰。 同一瞬间,同样的火焰在所有骸骨的眼洞中燃起,照映在平静的水面上,仿佛死者正透过海面,凝视着这艘本该同它们埋葬在一起的大船。 从麦雅的角度俯视,海面下星星点点的幽绿色以三桅帆船为中心,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最终蔓延到了一里之外,围成了一片完美的坟场,确保今晚不会有任何她允许之外的生物从这里活着出去。 “现在,我想,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谈谈了。”麦雅收回右手,看着几乎瘫软在船舷边的密德尔顿,说:“effear!” . effear,s小姐的宽恕,一阶恐惧类巫术,麦雅在联盟的成名之作。 密德尔顿尖叫一声,痛苦地蜷成一团。 阿芙洛疑惑地看了麦雅一眼。 麦雅没说什么,伸出左手,掌心向下,一个透明小球从空间戒指中飘出,悬浮在她掌心下,缓缓旋转着,刻录恐惧巫术读到的密德尔顿记忆。 刻录记忆的时候,她回过头,向阿芙洛解释:“完整的恐惧巫术,其实是找到一个人最恐惧的东西,人,事物,或者事件,然后用幻术向他展现出来。它能帮我看到最真实的记忆。如果我愿意,我能找到最让他们恐惧的……通常来说,一个人害怕的东西总是会使他非常痛苦,你看,就像这样……” 底下,密德尔顿双手抱着脑袋,正对着不存在的人声嘶力竭地大吼:“是我的!都是我的!不准你们抢走——” “……”阿芙洛:“这就是你把它命名为‘s小姐的宽恕’的理由?” 麦雅微微地笑了一下,“我想这很合适。” 密德尔顿终于不再对那些不存在的人大喊大叫,而是哭泣着缩成一团,“求您……求您杀了我……”他艰难地跪在甲板上,抱住一根栏杆,泪水糊了满脸,“您必须要杀了我……我给您钱……所有钱都给您……” 这时候,对密德尔顿的记忆的抽取终于接近完成。透明小球的旋转速度越来越慢,仿佛被浸到了某种极其粘稠的液体中,而且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色——这正是榨干一个人记忆的表现。 密德尔顿连打滚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摊开,躺在甲板上虚弱地喘气,无力地望着没有星光、一片死寂的夜空,瞳孔逐渐涣散。 “真是令人遗憾。”麦雅毫不遗憾地说着,收起记忆小球,准备彻底终结术士的生命。在她身后,浮空的骨龙缓缓地扇动着双翼,凌厉而优美。 她看着密德尔顿,再一次加强了s小姐的宽恕,“effe——” 密德尔顿的眼睛突然变成了金色。 “很抱歉。”金色眼睛的主人操控着密德尔顿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用他的嘴说:“抢先一步杀死你的猎物,并非出于我的本意,我亲爱的麦雅莎蒂斯·斯派科特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更新! 再补1.25更,合起来今天四更了,快乐吗宝贝们! 58、LXII-LXIII ※lxii帝国骑士 那双不属于密德尔顿的金色眼眸撞进麦雅双眼的时候,麦雅猛地偏了一下头,仿佛被重锤迎面击中,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直接叫出了她的真名。 三桅帆船上,应该站着密德尔顿的地方,她却只看到了一个木偶。 一个破破烂烂的、五官用鲜血画成的木偶。 她竭尽全力地集中精神力,再次看向密德尔顿的位置——可是她眼中的那个人依然不是密德尔顿,而是一个阴柔妖异的年轻男人,白发金瞳,戴着帝国太阳纹章的额饰。 “这么看来,我的间谍并不是太成功,不是么?”妖异男人笑着对她说,举起盛满香槟的高脚酒杯致意,“不过也不算太失败,至少,他在你的精神力里留下了印记。” “可那和他无关。”麦雅非常冷静地说:“那次是你做的。你的间谍先生是术士,没有精神力,当然发现不了你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给他的戒指里。他把暗杀阿芙洛·道恩弄成了一场惨不忍睹的失败,你能指望靠他自己做成什么事?” “是啊,是啊。”年轻妖异的男人转过身,把高脚酒杯搁在船舷上,“所以还是我亲自来找你了,我亲爱的女士。” 他用戴着戒指的右手抚摸船舷,露出和格兰特极为相似的神色,“我的间谍先生根本不懂怎么使用这艘船,这艘帝国留给他的——最宝贵的财富。heerbinngteuvil!” 骨龙霍地收拢双翼,交错着挡在头骨之前,弹飞了咒语。 麦雅微微晃了一晃,视野里的密德尔顿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只是眼睛依然是金色。 她略微弯腰,躲在交错的骨翼背后,迅速取出一管药剂喝掉。 她左肩的伤口在治疗药剂的作用下已经愈合了,可是在见到这个帝国人之后,又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痛。而那个破破烂烂的木偶依然执着地试图把自己刻进她脑海里,干扰她的施法专注。 金瞳,白发,容貌阴柔,这个帝国高层此前在联盟几乎没有任何记录,麦雅绝不会放过这次接近对方的机会,哪怕她现在状态不稳,而对方的实力比她要高一阶。 阿芙洛持盾挡在她身前,视线越过骨翼,冷冷地盯着那位“密德尔顿”。 “自我介绍一下,”密德尔顿身体里的男人笑着说,仿佛刚才那道咒语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而他正接到邀请参加一个宴会,“我叫卡圣纳亚米,帝国人。” 他说着向半空中的麦雅虚虚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握手的动作——随着他抬起右手,掉落在甲板上的匕首缓缓升起,然后夺地一声钉进了格兰特胸口。 “作为见面礼。”他说。 “我可以帮你补充一下。卡圣纳亚米,帝国人,五阶光耀骑士。顺便——”麦雅重新站直,向格兰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那边看,“你这份礼物可真是失礼。” 卡圣纳亚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噢!” ——被他钉在甲板上的,只有一件格兰特的外套。 他转头的瞬间,麦雅眼睫一沉,无数骸骨从水面下悄无声息地跃出,迅速往卡圣纳亚米身上扑去。 卡圣纳亚米举起右手,晃了晃手指,所有接近他身边的骸骨都被烧成了蛇形的黑烟。 “如果你死了,”他信步走在甲板上,含笑望着麦雅,“如果你死在这里,我亲爱的麦雅莎蒂斯·斯派科特,你的家族要怎么办呢?” 麦雅没有回答,似乎对他叫破自己真名毫不在意。 她在龙翼的遮挡下伸出左手,往阿芙洛的剑刃上一划,然后用割伤的手心按在龙骨上,一边等待骨龙吸食她的血液,一边对卡圣纳亚米说:“比起我的家族命运,我更好奇你的力量从何而来。据我所知,你的间谍先生已经耗光了戒指里的光耀力量。” 鲜血迅速地沁入龙骨。 “船。”卡圣纳亚米很温和地回答:“这艘船本应储存足够回到帝国的能量,只不过沉在海底的五十年里损耗了不少……” 阿芙洛问:“也就是说,如果密德尔顿真的打算用这艘船回去,他有很大可能会在半途沉没?” “不管在哪里,叛徒都是不受欢迎的,我想无尽海是一个很合适我的间谍先生的归宿。”卡圣纳亚米非常礼貌地说:“当然,这里面显然不包括你们,道恩小姐——如果你和斯派科特小姐愿意为帝国效力,皇帝陛下将会非常欢迎。” “我倒是很乐意和你交流一下为帝国效力的条件,”麦雅依然缩在龙翼背后,从戒指中取出了一管黑色粉末倒在头骨上,尖刻地说:“可惜你的本体根本不会知道你在这里和我们说过什么话。而且,从你的间谍先生身上,我想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能看出来:你的承诺毫无效力。” 卡圣纳亚米温和地指出:“你在拖延时间,斯派科特小姐。” “你也是,卡圣纳亚米先生。”麦雅回答。 两人同时动手。 暗金色以麦雅掌心为中心,迅速扩散到全部的龙骨上,并且渐转浓郁。骨龙开始隐隐地震颤,与此同时,麦雅双唇微动,迅速而无声地念咒—— 一条龙,完整的龙,在骨龙的上方浮现出虚影,呈现出一种锋利至极的苍青色。 三桅帆船上层层叠叠地亮起金色巫阵。巫阵彻底覆盖整艘帆船的刹那,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所有的巫阵都逆向转动了起来,光明能量被反向汲取出来,汇集到卡圣纳亚米身前。 金色光芒迅速勾画出了一个木偶的形状,只差那几笔简笔画的五官。 ——而这个时候,麦雅的咒文还剩下最后一小段。 在人类历史中,有无数鲜血淋漓的案例佐证了巫师在施法中途被打断会发生什么。卡圣纳亚米擅长的明显是预言系和精神系,那是秘法骑士们很难抵御的——如果他能比麦雅先完成巫术,麦雅就会像昨夜的欧文那样,精神力混乱凝固而死。 阿芙洛用拿盾牌的左手摘下那条掩饰时间属性的项链,咬在嘴里。 她反手横剑,然后松开手,银色的细十字剑自动浮空,剑上镂刻的玄奥秘文逐次亮起,仿佛熔银在其中流淌。 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影从剑上罩了下来,刚好把她和麦雅两个人笼罩其中。 阿芙洛松开口中的项链,说:“taimmfrreazen。” . ※lxiii星空和项链 时间放慢了。 联盟秘法骑士阿芙洛·道恩,在麦雅的施法速度落后于帝国光耀骑士的时候,用自己的血脉力量修改了局部时间流速。 在阿芙洛局部修改时间的作用下,麦雅从容不迫地念完了咒文,恰好和卡圣纳亚米的木偶五官同时完成—— 巨龙虚影的眼睛变成了冰蓝色,它张开嘴,喷吐出虚无死寂的黑色火焰;而与此同时,三桅帆船上的金色简笔画木偶咧开嘴,露出微笑。 火焰席卷而下,吞噬了诡异的金色木偶。 火焰和木偶似乎是陷入了僵持,场面反而凶险地安静了下来。在骨翼的遮挡下,阿芙洛单膝跪到头骨上,用剑支撑着身体,却依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麦雅走到她身边,捡起她掉落在一旁的项链,然后在她面前蹲下,重新帮她戴了上去。 阿芙洛怔住。 麦雅的神色很沉静,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上只有这根项链是有意义的。 苍青色的巨龙在她们头顶展开双翼,龙尾甩动着,一道一道的黑色火焰在空中形成。海面被搅起猛烈的浪涛,三桅帆船随着浪涛激烈地沉浮,金色和黑色在帆船上空凶险地缠斗。 麦雅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垂着眼睫,苍白细长的手指在阿芙洛颈后扣上项链,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她们不是躲在骨龙头顶,而是坐在城堡的梳妆镜前,阳光明丽,岁月安然。 她收回手的时候,阿芙洛察觉到她的手指十分冰凉。 麦雅却依然蹲在她面前,垂着眼睫,很认真地摆好项链吊坠的位置,轻声说:“它很合适你,伯爵。” 做完这些之后,阿芙洛注意到,一个水晶球滑进了麦雅左手里。 然后她站了起来,转身面对帆船。 骨龙的双翼再次展开,更高处巨龙虚影桀骜锋利地昂首向天,黑色火焰从它的每一寸鳞甲后涌出。麦雅就这样站在铺天盖地的浪涛和火焰之中,斗篷在她身后迎风张开,剧烈地飘舞着。 下一瞬间,金色木偶扒开缠绕在身上的火焰,转头看向麦雅,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星空骤然归位。 麦雅面前的水晶球砰地一声炸成了白色的烟雾,于此同时,原本被麦雅遮蔽的众多星辰,在水晶球碎裂的刹那,在这一片海域上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 一道细细的、几乎透明的线,从“密德尔顿”身上延伸而上,隐没到这片星空中。 麦雅右手迅速在水晶球炸成的白雾中虚画了几下,原本铺天盖地的黑色火焰猛地收拢,像是找到宣泄口一样,顺着细线翻滚而上,涌动着,向着星空攀爬。 为了寻找这一刹那的连结,麦雅完全放弃了抵挡卡圣纳亚米的木偶巫术,那个微笑的木偶狠狠地撞在她的精神力上。 她整个人被向后抛飞,跌到龙背上,总算及时抓住了一根龙骨吊在半空,这才没有直接掉到海里。 “你想找我?”卡圣纳亚米终于不再笑了,看着麦雅,用一种危险的、沙哑的奇怪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居然想顺着找到我的本体?” 他抬起右手,朝空中的骨龙抓去。 骨龙微微颤抖了起来,全部的白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艰难地抵挡着卡圣纳亚米的拉扯,仿佛随时会散架。 阿芙洛迅速跑到龙背上,抱住吊在空中摇摇欲坠的麦雅,直接往海里跳了下去。 . 阿芙洛已经准备好了落进海里,结果——砰地一声,她们砸在了一块木板似的东西上,木板承受了她们落下来的冲击力,微微一沉,然后格兰特的脸出现在了她眼前。 “真是险啊,伯爵小姐。”红发海盗露出了一个笑容,说:“我差一点就把你们漏过去了。” 阿芙洛:“……” 她四下看了看,发现卡圣纳亚米依然在对付麦雅的骨龙,而他们几个正在一艘很小的帆船里,和旁边的帝国三桅帆船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阿芙洛记得这艘小船。 它本来是系在三桅帆船船舷上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格兰特把它放了下来,居然还趁着麦雅和卡圣纳亚米战斗的时候悄悄驶出了这么远。 她望着不远处的三桅帆船,轻轻喊了一声,“麦雅。” 没人应声。 不知道为什么阿芙洛心里仿佛有什么重物猛地往下一坠,在那一瞬间里,慌乱得无以复加。她手指抖得厉害,手忙脚乱地回过身把一边的麦雅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船舷上。 麦雅闭着眼,头歪在一边,眼睫黑沉地垂下,狭长的眼尾勾出凌厉漂亮的弧度。她脸色比平常更为苍白,却浮起了两片红晕,淡色的唇被血染得猩红,竟显出了一份格外妖异的艳丽。 即使是这样,他们头顶的耀眼星空、延伸进星空的细线、还有顺着细线而上的黑色火焰,依然十分稳定,丝毫不受卡圣纳亚米怒火的影响。 阿芙洛即使没学过巫术,也知道在巫师本人陷入昏迷之后,这种大型巫术依然能维持正常运转,是多么惊人的成就。 可是她顾不上看这些,只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慌乱,迅速在麦雅身上翻找着。 格兰特也走了过来,“在她身上找找,一般来说,能救急的重要物品她肯定会随身携带……噢,你已经在找了。” 联盟的战斗人员往往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身边,比如关键时刻能顶一条命的药剂,以便出现意外情况之后队友能及时救治自己——阿芙洛熟知这种习惯,因此在格兰特开口提醒之前就开始搜麦雅身上。 麦雅的斗篷在空中散开了,身上只有一件黑色巫师袍,腰间沁开一大片血迹。 阿芙洛在她身上摸索的时候,沾了满手温热滑腻的鲜血。 骨龙已经快被抓到三桅帆船上空了,全身的白骨都绷紧着,试图对抗那股强大的拉力,阿芙洛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骨裂声。 这种声音仿佛催命的丧钟。 一旦那个帝国骑士解决完骨龙,下一步就该轮到他们几个了。她,格兰特,和麦雅。 她的手指依然在发抖,好一会儿才在麦雅巫师袍内侧的口袋里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几个装着药剂的小瓶,还有——阿芙洛再一次把手伸进去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她的梳子。 电光石火间她来不及想这是不是代表着什么意义,但还是迟疑了一下,没有拿出那把梳子,只把那一排小瓶拿给格兰特看。 格兰特蹲下来,仔细观察麦雅的情况,“……是遇到了精神攻击吧,我猜?腰上应该是刚才落下来摔伤的,不用管。”他开始查看那几个小瓶上的标签,“再生药水,冰雪药剂,燃烧剂,亡灵之心,固化药剂,哦,还有这个,‘用于自杀’,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冰雪药剂挑出来给阿芙洛。 阿芙洛没心思听格兰特叨叨,咬掉瓶塞,把小瓶凑近麦雅唇边。 麦雅的唇闭得很紧。 阿芙洛略微抬起她的下巴,把药剂顺着她唇角倒了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小瓶放回她衣袋里,后退一步,捡起自己的盾,紧张地等待着。 一会儿之后,麦雅眼睫颤了颤,睁开了。 她脸色依旧不是很好,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略微转过脸,往三桅帆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偏头对格兰特说:“把船靠过去。” 格兰特和阿芙洛齐齐愣了一下,“什么” 他们顺着麦雅的目光转头,这才注意到卡圣纳亚米已经把整条骨龙都拖到了船上,骨龙在半空中扭曲缩小,最终变成了一根白骨制成的法杖,一动不动悬浮在他面前。 他从半空中摘下法杖,然后把法杖随手扔开,转头看向了他们的小船。 三桅帆船巫阵上的金色愈发耀眼,船身发出低沉的震颤,显然是对力量的负荷已经到了极限。 麦雅扶着船舷站了起来,隔着倒映着璀璨星空的海面,和卡圣纳亚米遥遥相望。 “我想拖延时间,直到在他本体上留下印记为止,而他想带我回帝国。就是这样。”她向自己的两个同伴解释,然后又说了一遍:“把船靠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再补1.5更,前几天欠的更新都补完了,正常的日更也没落下,结清了,完美。 ※从明天起本文的日更改成随榜 随榜的意思就是,有好榜多更点,没好榜少更点,没榜就纯看心情惹。 平均下来大概每周一万多字的样子,和现在差不多,就是没那么规律了,世界这么大为什么要在日更这棵树上吊死呢对吧。 弃文养肥随意。 另外这章也有红包,因为我心情好 59、LXIV吞噬命星 有那么片刻时间,麦雅和卡圣纳亚米谁也没动。 直到格兰特调整船帆,把小船往三桅帆船的方向驶去,麦雅才从空间戒指中翻出一管药剂涂在腰间伤处,又拿出一根木制的备用法杖。 卡圣纳亚米看到她拿法杖的动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小船划到离三桅帆船一百英尺地方的时候,麦雅忽然说:“停下。” 她举起法杖,水中残余的骸骨游了过来,在他们的小船和三桅帆船之前铺成了一条路。 三桅帆船上蓄满了能量的金色巫阵竟然没有趁机向他们动手,卡圣纳亚米倚在船舷边,静静地看着麦雅完成这一切。 骸骨依次铺成道路的时候,麦雅对她的两位同伴说:“卡圣纳亚米把他精神力的一部分彻底分了出来,现在控制着密德尔顿的身体,他本人是感受不到这边发生了什么的。他想活捉我,一会儿我上船之后,你们要阻止他带着我离开。” 她略一沉默,然后抬头望着那根从密德尔顿身上延伸进星空的细线。 此刻细线上的黑色火焰已经彻底爬上了星空,只是不知道这些火焰到底顺着细线找到了哪里,有没有找到卡圣纳亚米的命星,甚至他和命星相连的本体。 “这个巫术是绝对不可逆的……”麦雅望着自己的作品,轻轻地说:“只要帝国人的那一部分精神力还留着这里,我就能顺着找到他的命星,在那里留下印记。标记了他的命星,我们的预言师就能做很多事情。” “我有一个问题。”格兰特说。 麦雅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提前截断了他:“如果你被迫毁了那艘船的话,我会遵守约定再给你一艘。” 格兰特说:“可是那是帝国的船。” “那我就去冰封海峡给你抢一艘,那里多得是帝国的船。而且你可能忘了,我让你把他拖到午夜十二点,要不是我提前了一个半小时,你现尸体都被帝国人炸飞了。” 格兰特:“……” 阿芙洛却笑了起来,“噢,麦雅。” “我很抱歉,伯爵。”麦雅转向她,说:“我对这次行动的备案做得十分仓促,没有提前计划好这种情况。” 她声音低徊,像是在海风里飘荡的咒语。 阿芙洛走上前,拥抱了她一下,“用不着抱歉,麦雅,我知道死灵巫师至少有一百种复活的方法。” “可是骑士一种都没有。”麦雅说。 阿芙洛低低地笑了起来,“可是骑士有她的巫师。” “那么,伯爵,”麦雅说:“很高兴认识你。” 那一刹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用唇碰了碰阿芙洛的额头,很轻,很淡,转瞬即逝,阿芙洛自己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只觉得那是一阵奇怪的海风。 她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仿佛有人在她心里填满了一整个世界。 然后麦雅主动松开了这个拥抱,拿起法杖,转身走上星海之间那条白骨铺成的道路。 . 麦雅脚下的白骨从海面延伸到了空中。 她以白骨为梯,踏上三桅帆船,与另一侧船舷的卡圣纳亚米相对。 “巫术经过的距离越长,损耗的能量越多。”卡圣纳亚米看着她,率先开口:“你明知我想做什么还要到船上来,唯一的解释是你连这点距离的损耗都无法承受。” 麦雅没有回答,而是望着他的眼睛,说:“我走过来的这段路上,你随时有能力杀我,但是都没有动手,说明你已经掌控不住这艘船的力量了,能杀死我,却不能保证留我一命。我不知道该赞美你对我的重视,还是该赞美你对自己预言术的自信,自信到放任我找到你的命星。”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察觉到黑色火焰明显兴奋了起来——这说明它们已经接近了卡圣纳亚米的命星。 “噢,噢。”卡圣纳亚米说:“你好像快找到了,我亲爱的小姐。你要知道,没有精神力保护,你的脑袋在我面前不堪一击。” 在巫师之间的战斗中,用言语扰乱对方的施法专注是常见做法。因此麦雅对卡圣纳亚米的说法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法杖在甲板上一顿,附近的尖牙海藻全部离开了甲板,漩涡一般聚在她面前。 海藻迅速溶成了一团悬浮的液体。 卡圣纳亚米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不再用精神攻击,而是把从帆船上汲取的光明力量化成一片光箭,朝麦雅急射而去。 对海藻的炼制用不着构建模型,麦雅用力场系巫术甲板上掀起了几块木板,然后迅速用死灵能量腐化,拦在自己面前。 光箭有的直接撞上了木板,有的在通过木板的时候被死灵能量侵染,半途掉了下去。 麦雅伸出左手,先后往海藻化成的液体中弹了四种不同的粉末进去。 最后,一只蜘蛛顺着手腕爬上了她指尖,蹲在她的指甲盖上。 她把蜘蛛送进了这团初步炼制后的液体里。 液体迅速消失,吸收了液体的蜘蛛却没有胀大,反而从麦雅指尖落到了甲板上,没入一片海藻中,消失不见。 这时候,麦雅面前的腐朽木板已经在光箭的冲击下濒临破碎。她法杖一扬,新的木板迅速从甲板上掀起,填补了空缺,而旧木板的碎片正对着光箭,向卡圣纳亚米激射而去。 卡圣纳亚米面前的光明能量化成了一面盾牌。 破碎的木板撞在盾牌上,发出落雨般的声音,而这时候,另一种声音占据了整艘船——一种细碎的、沙沙的声音,仿佛某种昆虫的行军。 无数的黑色蜘蛛从海藻中爬出来,潮水一般向着卡圣纳亚米涌去。 金色的盾牌迅速被黑色蜘蛛覆盖,它们吐出带着剧毒的黑色蛛丝,在盾牌上牢牢地缠了一圈又一圈。另外有些蜘蛛爬到了卡圣纳亚米脚边,用蛛丝把他的脚和甲板缠在了一起。 很快卡,圣纳亚米的靴子就被蛛毒烧毁了。他赤脚站在甲板上,皮肤出现了一块一块的黑斑。 “哦,有趣。”他说。 麦雅把卡圣纳亚米困在船舷上之后,却也没有再一步动作,而是静静等待着黑色火焰的攀爬——在她的感知里,火焰离卡圣纳亚米的命星已经很近了。 三秒。 两秒。 一秒。 火焰接触到命星的那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吞噬之力从命星上爆发,一个眨眼不到的时间里,所有的黑色火焰已经被命星完全吞噬! 这股吞噬之力扔在迅速扩散,天空中悬浮的苍青色巨龙虚影开始震颤起来,颜色急速地暗淡下去。 麦雅蘸着自己的血,迅速在自己眉心画了个符文,试图收回她召唤出的巨龙虚影。 她的召唤力量和命星的吞噬之力对抗着,相互撕扯了两秒之后,巨龙化作一道苍青色流光,钻进了她眉心的符文里。 收回巨龙的同一刹那,卡圣纳亚米和星空连结的细线断开,原本璀璨的星空迅速黯淡了下去,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没入最纯粹的黑暗。 麦雅还没有从命星吞噬造成的精神力动荡中缓过神来,猛地一股拉力传来,把她扯到了船的另一边,紧接着就被卡圣纳亚米卡着脖子按在了船舷上。 “我建议你不要自爆。”不知道什么时候,卡圣纳亚米挣脱了她的蛛丝,走到她面前,“毕竟你还有两位朋友在这附近,你离开之后,我找到他们简直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噢!” 他抓住那面盾牌,用力地摇晃着——那上面还缠满了麦雅的蛛丝,导致他没法动用其中的光明力量。 “我还在想,一个帝国人为什么能有这么高的预言术造诣。”麦雅非常轻蔑地说:“原来靠的是命星的特殊性质。你们一直都是这样,不依靠外力,就是一群废物——” “如果以后我缺一位教授辩论的家庭教师,我会考虑你的,斯派科特小姐。”盾牌上的蛛丝迅速融化,卡圣纳亚米收紧了卡着麦雅脖子的那只手,说:“但是现在,徒劳无力的挣扎,比如你试图扰乱我施法专注的行为,是非常愚蠢的。不过这和你们蠢货联盟正好一脉相承,愚蠢地妄想对抗光明圣者,最终只会害得所有生灵为你们的愚蠢陪葬。” “光明圣者不过是一位强大的八阶巫师而已,”麦雅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只有你们这群背叛历史的懦夫才会对他敬若神明。” “我觉得,在我们去往帝国之前,我应该先教会你一件事,斯派科特小姐。”卡圣纳亚米轻柔地说:“胡言乱语是会付出代价的,尤其是你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巫。” 他手中金色盾牌上的蛛丝彻底剥落,盾牌溶解成一团纯粹的金色,从中生长出了带着荆棘的金色藤蔓。 麦雅说:“你应该庆幸,能觉得我漂亮,至少说明你那可怜的审美还没有被光明圣者扭曲。” 藤蔓缠上了她的四肢。 “是吗?”卡圣纳亚米毫不在意地问,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开始在麦雅额上勾画一个符咒,“我很高兴,斯派科特小姐,你作为巫师的最后一句话依然如此自信。” 麦雅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卡圣纳亚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专注地凝望着麦雅额上完成了一半的符文,仿佛那是一件绝世的艺术品,然后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赞叹,“我喜欢看美好在困顿和苦难中挣扎,看天使般的希望破灭在残酷的真实之下,那会令我感到非常愉悦……你觉得呢,斯派科特小姐?另外,我再提醒你一次,虽然被剥夺巫师的能力对你来说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但是看在你那两位同伴的份上,不要试图自爆。” 一段银色剑尖从他左眼里透了出来。 “你可能没听说过,联盟有句俗语:从一个人交的朋友身上,就能看出来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阿芙洛转动手腕,细十字剑将卡圣纳亚米的精神力彻底搅毁,冷冷地说:“再给你一个忠告,不要试图当着一位骑士的面杀死她的巫师,尤其是在这位骑士叫阿芙洛·道恩的时候。” 60、LXV星空之下 卡圣纳亚米仅剩的一只眼睛猛地睁大。 阿芙洛抽出剑,一道血箭从他眼孔中喷出。 麦雅侧过头去躲避溅到自己眼睛里的鲜血,那些血便在她面颊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卡圣纳亚米仰面倒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旁的白骨法杖猛地悬浮而起,尖利的杖尾贯穿卡圣纳亚米眉心,把他钉在甲板上。 “……这样就干净了。”麦雅疲惫地说。 这时候一群骸骨爬上了船,冲到麦雅身边,开始咬那些把她缠在船舷上的金色藤蔓,不时有骸骨被藤蔓中的光明力量烧成黑烟。 麦雅周围挤满了骸骨,阿芙洛站在几英尺外,只能看到那些爬在麦雅身上的白骨,黑色的巫师袍从白骨缝隙中透出一角。 阿芙洛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观察自己的长剑。 银色,剑柄装饰着精美的花纹,剑身镂刻着肉眼难以辨别的巫阵符文,斑驳浓稠的鲜血正顺着剑刃往下滴落。 她用衣角擦净了剑上的血迹。 长剑刺入卡圣纳亚米大脑的时候,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点燃了。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像现在这样亢奋,无比急迫地想加入对抗帝国的战争之中,恨不得今夜就回到极夜之地,用帝国人的鲜血浇铸自己的战意。 这种强烈的情绪在她血管里激荡,如同战鼓擂响。 阿芙洛低头凝望着自己的长剑。 这柄剑伴随她征战半生,从她以普通骑士的身份前往极夜之地,到立下赫赫战功,然后困于哥帕十三年,直到今夜,再次品尝了帝国人的生命。 她是联盟骑士,理所应当,她的价值将由战争证明。 她有太长时间没和真正的联盟战斗巫师配合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再次拿起剑的时候会生疏——可是没有,她和麦雅今夜的配合堪称完美,她依然能准确地判断出局势,掌握所有的时机。 没有生疏,她把那些战斗记忆刻进了自己的本能里。 阿芙洛觉得,如果现在在自己手腕上划一刀,血滴到甲板上估计都能冒烟。 这时候麦雅的骷髅们已经咬断了她身上的金色藤蔓,她从船舷边走下来,伸手拔起扎在密德尔顿脑袋上的白骨法杖。 “蔚蓝之地的船还要多久到?”她问。 “说不好。”阿芙洛说:“这要看纳尔森在港口耽搁了多久。” 麦雅点了点头,四下环顾,想找个地方坐下。一只海豚骷髅很殷勤地滑了过来,主动弓起背,给她当凳子用。 麦雅从空间戒指中找了件加厚的斗篷裹在身上,然后转身坐下。 阿芙洛看到这一幕,迟疑了片刻,也在她身边坐下。 似乎是某种禁锢一切的咒术被打破了,柔和的海风开始往这个方向吹来,在海面上荡起细碎的波浪。星辰渐渐明亮,不是之前麦雅巫术作用下那种耀眼的明亮,而是非常温柔的星光,仿佛某位女神正在温柔注视着她们。 “我想睡一会儿,伯爵。”麦雅说。 阿芙洛很自然地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麦雅比她高两英寸,没法舒服地靠在她肩上,阿芙洛便让她枕在自己臂弯里。她头发散在兜帽里,额头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半符文,脸侧还沾着一道飞溅的血迹,眼睛却对上了阿芙洛的视线。 麦雅的眼睛算不上那种一目了然的明亮美艳,却能在最细致的光移影动中呈现出千变万幻的瑰丽,就像是黎明时从层层叠叠山崖间照进来的第一缕晨光,不够明亮,也不够温暖,却兼具了开辟和幽微的美。 ……那么好看,好看到能让人一辈子沉溺其中。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黑巫师,麦雅。”阿芙洛喃喃地说,把麦雅的头又往上挪了挪,让她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枕着。 麦雅唇角微微一动,似乎是想露出一个微笑,却沉沉地合上了眼睫。 一股冰凉冷寂的精神力迅速地包围了她们,让阿芙洛有种浸泡在深秋的湖水里的感觉。 阿芙洛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这种感觉对普通人来说绝对称不上舒服,却不会对拥有高阶骑士体质的她产生任何困扰,甚至,她很喜欢这样。 那是被一位高阶黑巫师纳入自己领地的感觉。 星空明亮而静谧,阿芙洛来哥帕十三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星空。海水一涛一涛地拍打着帆船,船身轻轻摇晃着,像温暖的摇篮。 她怀里的麦雅睡得很沉,一半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可是这一半也没有多少重量,阿芙洛隔着厚厚的斗篷抱着麦雅,在这么进的距离上,裹在厚斗篷里的黑巫师疲惫虚弱却防备森严,纤细轻忽却杀人无数,沉默冷淡却思虑周全。 而这一切矛盾——阿芙洛从来没有过这么清晰的感受——都是如此真实。 而麦雅那样心思深沉,全部计划永远只藏在自己心底的人,却这么信任她,能把命都交到她手里。 . 阿芙洛仰头看着星空,轻轻地笑了起来。 不远处,格兰特的脑袋从船舷边冒了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阿芙洛略微扬起头,细碎的星光洒在她的金发上;而麦雅靠在她身上,裹着厚厚的黑色斗篷。 她们当长椅坐着的海豚骨骸发现了他,原本温顺的骨骸猛地转向格兰特,眼眶里冒出幽绿火焰,然后低沉地吼了一声,在格兰特冒头的船舷上烧了一排幽绿色的火。 格兰特:“……” 他只好吊在船舷外。 他盯着坐在骷髅上的两个人影看了很久,其中盯着麦雅的时间尤其久,最后终于忍不住发表了看法: “啧。” 作者有话要说:挖了个预收,戳专栏可见,超级显眼的那种,感兴趣的可以去瞅瞅→《妆成每被刀客妒》 这章前15个红包 61、XLVI-LXVII ※xlvi庆祝时间 纳尔森带着他的旗舰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爬满墨绿色海藻的大船漂浮在海面上,金发的女子背对他们坐在船上,身上靠着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 她们四周充斥着驳杂动荡的能量,其中以死灵系和光明系最为明显。 “真般配啊。”负责瞭望的骑士感慨。 纳尔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瞎说什么呢?”然后他从瞭望员手里抢过望远镜,凑到自己眼前看了一眼,“……真般配啊。” 瞭望员:“……” 纳尔森把望远镜塞回了他手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瞭望员一头雾水,“什么?” “意味着伯爵已经把那个制造瘟疫的人解决了!她离开之前还跟我说过,那个人是密德尔顿,你知道这件事一旦查证,对我们蔚蓝之地的声誉有多大影响吗?”纳尔森说到这里,意气风发地大喊:“把酒都搬出来!赶紧的,趁现在还有点时间,都给我把自己收拾干净!” 这时候其他骑士们也看到了远处海面上那一团帆船形状的阴影,听到纳尔森这么命令,很快就猜到伯爵就在那边,而且多半已经解决完了问题——于是他们要么跑进下层船舱搬酒,要么回自己的舱室换衣服,要么叫醒还在睡觉的的同伴,整艘船很快就陷入了忙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眼可见的兴奋。 伯爵离开的时候太过匆忙,只派了自己的亲信骑士给他们带话。 但是蔚蓝之地骑士团和伯爵的直属骑士们一向关系不错,他们很快就从伯爵派来的传讯骑士嘴里问出了事情的全貌。 传讯骑士是这么说的:“伯爵身边的那位黑巫师大人从实验室遗留的证据中判断出瘟疫是密德尔顿造成的,但是——你们还记得之前伯爵让你们去找的那艘船吗?她们觉得密德尔顿很可能会通过那艘船逃跑,已经去追了。” 于是很快,蔚蓝之地骑士团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么一个事实:他们曾经的同僚密德尔顿背叛了联盟,而且很可能已经在逃跑路上了。 如果被密德尔顿逃跑成功,蔚蓝之地骑士团的声誉将遭受非常沉重的打击。 哥帕城里各方势力,蔚蓝之地骑士团是最不希望密德尔顿逃走的:在骑士们古老而朴素的观点之中,既然叛徒出自他们之间,那就只有由他们亲手杀死叛徒才能洗清这份耻辱;最不济,也不能让叛徒逃回敌方。 纳尔森自从收到消息后便异常焦急,旗舰从港口起航的时候,差点跟等在港口的商船发生武力冲突。这一路上他把帆张到最大,所有巫阵全力开启,同时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这次让密德尔顿跑了,他就辞去骑士长的职务。 好在,以现在的情况看来,伯爵和那位黑巫师最后还是追上了。 事情当然应该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纳尔森想,忍不住露出微笑。 …… 旗舰驶进战斗发生的海域。 阿芙洛视力很好,因此隔着很远的距离就已经辨认出了蔚蓝之地的旗舰。 她轻轻说,“……麦雅?” 麦雅还在睡着,阿芙洛见她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便也不再叫她,安静地坐着,等待旗舰的到来。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纳尔森的旗舰靠了过来,放下小艇搜索附近的海面。每只小艇上都点着火把,迅速照亮了四周。 两艘船相接产生的晃动让麦雅醒了过来,她整了整衣服,从阿芙洛身上站了起来。 纳尔森跳上船头,匆匆跑了过来,“伯爵大人,还有,呃,这位——” “斯派科特。”麦雅说。 “斯派科特大人。”纳尔森说着,突然注意到了一旁的尸体:“这是——” “如你所见,”麦雅说:“他已经死了。” 纳尔森还是有些不敢确定,“……密德尔顿?” “对。” 纳尔森愣了一下,再次看向甲板上的尸体,和记忆里的密德尔顿仔细比对。 “喔!!”他兴奋地大叫,张开双臂,似乎是给麦雅一个拥抱,结果看到麦雅眼睛的时候退缩了一下,临时改变方向抱住了阿芙洛。 阿芙洛低声说:“你来得正好,纳尔森。” 她和兴奋的骑士长分开,从麦雅的海豚骷髅上站起来,和纳尔森一起走向旗舰。 麦雅跟在一边,罩着兜帽,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纳尔森仍然处于非常兴奋的状态,麦雅一直保持沉默,他就不停地跟阿芙洛叨叨,翻来覆去地讲述他来的过程,仿佛那是一项什么了不起的成就,“……我们在港口果然被人拦住了,伯爵,是一个走东面航线的商船船长,他非要跟在我们后面……” 这时候,其他骑士也爬上了这艘船,举着火把迎接他们。 几个人往旗舰走去,骑士们纷纷让开道路。临到登船的时候,纳尔森主动让开身,让阿芙洛先上。 阿芙洛走上船舷。 旗舰的甲板上聚起了一大群骑士,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举着火把,火光在他们脸上映出一片暖色。 阿芙洛出现的时候,甲板上静了一静。 随后有人大声问道:“伯爵大人,我们的叛徒死了吗?” 阿芙洛露出微笑,“死了。” 骑士们爆发出激动的喊叫,不少人又蹦又跳,把火把和帽子抛向空中。还有人忍不住冲到了阿芙洛面前,似乎是想拥抱她,却临时想起她的身份,于是改换了其他表达尊敬和欣喜的方式。 火光在甲板上起起落落,火光下几对情侣抱在一起疯狂拥吻。有人变出了一串紫金色的烟火,绕着旗舰飞过,试图掀翻每一个人的帽子。还有人拿着酒瓶往自己嘴里灌酒,和附近的人举杯相碰。 ——这是最标准的,极夜之地式的狂欢。 周围小艇上的骑士们艳羡地看着这边,恨不得立刻飞回船上。 阿芙洛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露出笑容:那些关于极夜之地的所有记忆,正在她的血管里慢慢复苏。 这时候,麦雅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清的声音对纳尔森说:“帮我找一间安静的船舱。” 阿芙洛几乎已经陷进兴奋的人群里了,听到麦雅和纳尔森的交谈,忍不住回头问她:“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噢,伯爵。”麦雅微微一笑,“现在可是庆祝时间。” . ※lxvii艳遇 胜利之后狂欢式的庆祝是联盟传统,阿芙洛在甲板上跟人喝酒喝到了凌晨五点,这才一脚轻一脚重地回到船舱。 哥帕的三个大型骑士团之中,蔚蓝之地是对她最为忠诚的,所以阿芙洛也只敢在这样的场合下放纵一下自己——等一回到哥帕,她又要面对那些令人头痛的事务:瘟疫还没有彻底解决,密德尔顿叛逃事件还要善后,还有执政官的裁撤,巫师学院的所有权更替,给格兰特的那艘帝国帆船…… 想到这些事阿芙洛就头疼,扶着额头走在舱室的走廊里,想,哥帕真是个让人感到拘束的地方,只有在这样的海上,她才能稍微找回一点极夜之地的感觉。 她现在无比怀念极夜之地。 给她引路的骑士在一扇舱门前侧开身子,阿芙洛酒喝得头晕,想都没想就撞了进去。 骑士:“……” 他给伯爵大人指引的明明是隔壁房间。 . 阿芙洛侧着身子撞开了房门,房间里光线很暗,她花了一会儿才适应突然暗下来的光线,然后愣住了。 床上坐着一个人。 她只穿了胸衣和短衬裙,屈着腿,下巴搁在膝上,正在给自己脚踝上药。 阿芙洛一眼便注意到她光洁婀娜的后背,视线顺着往下,是一段纤细紧致的腰,臀部裹在黑色的衬裙里,衬裙下延伸出修长性感的双腿……不知道为什么,阿芙洛的视线又移回了她包臀的黑色衬裙上,觉得稍微有些遗憾。 她额角一跳,隐约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但是酒精严重地影响了她的判断能力和反应能力,阿芙洛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怎么样也不愿意移开。 阿芙洛站在原地,用被酒精严重钝化的大脑拼命思考为什么会觉得眼前的场景熟悉,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在思考:眼前那个婀娜的半裸女人占据了她醉酒后全部的脑容量。 直到有人轻轻叫了一声,“伯爵?” 阿芙洛这才注意到:那是麦雅。 难怪她第一眼没认出来——麦雅平常都穿着黑色的巫师袍,那是一种相对宽松的服装,因此阿芙洛只知道她的身高和大致身材,从来没见过她身上这么婀娜性感的部分。 阿芙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后退一步,背靠舱门,有些歉意地说:“我喝多了,麦雅。” “这是应该的。”麦雅把双腿踩到地上,这个姿势显得她光裸的小腿线条尤其优雅,她说:“庆祝的时候不把自己喝醉,很难融入狂欢的氛围。” “我……我的房间应该在隔壁。”阿芙洛晕头转向地打算去开门,“我好像是走错路了,我就说为什么那个骑士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 麦雅轻轻地笑了一下,“你不等我穿件衣服再开门吗,伯爵?” “哦……哦,是的。”阿芙洛因为背对着麦雅,没看到麦雅脸上一闪而逝的笑意,又晕头转向地转了回来,“那你……先穿件衣服?” 麦雅站到地上,找了件长袍披上。她把手伸进衣袖的刹那,一串小火苗从她指尖冒出,点亮了房间里的灯。 阿芙洛这才注意到麦雅的舱房装饰十分精致,只是面积稍微小了点。 紧接着她注意到:麦雅手腕脚踝上被荆棘刺出的伤口还在流血。 光明力量造成的伤口一般都比较麻烦。 “你需要治疗师。”阿芙洛说。 然后不知道怎么想的,她不由分说把麦雅拉到桌子旁坐下,自己坐在她对面。她把麦雅受伤的手腕搁到桌上,仔细观察伤口,说:“……我以前在极夜之地的时候学过怎么处理光明力量造成的伤口,没有专业治疗师的时候,他们都喜欢找我……” 麦雅想了想,决定不提醒她针对光明力量的治疗师是每个联盟骑士团的标准配备,而她自己作为黑巫师,在对付光明力量上也颇有心得。 ……跟喝醉的人是没法讲道理的。 何况她很喜欢这样。 虽然她不是很明白,明明之前有那么多机会给阿芙洛展示她的骑士技巧和血脉能力,为什么阿芙洛却非要在这时候,跑到她舱房里来,炫耀自己根本不专业的治疗技术。 . …… 阿芙洛醒来之后觉得一阵一阵的头疼,醉酒前的记忆模糊不清。她用力回忆,却只能想起来自己混在一群兴奋男女骑士中间,一边跟他们喝酒,一边高喊“联盟永垂不朽”的场景。 她觉得自己可能漏掉了一段什么。 在仔细回忆却依然无果之后,阿芙洛决定不再为难自己——既然她身边就有一位精神系巫师,她为什么要劳动自己被酒精折磨过的大脑呢? 她于是去找住在隔壁的麦雅。 麦雅正和纳尔森一起站在桌前,低声讨论着什么,桌上铺了一张哥帕海湾的地图。 纳尔森见阿芙洛进来,也没有多问,向她道了早安之后便很快离去。 阿芙洛狐疑地盯着纳尔森离开的背影,越发肯定自己漏掉了一段重要的记忆。 麦雅正好在这时候向她望来。 “麦雅。”阿芙洛立刻说:“我之前好像喝醉了,忘记了一些事情,你能帮我看看我忘记了什么吗?” 麦雅卷起桌上的地图,“恐怕不行,伯爵。我只能看到你以为的记忆,至于你自己都记不清的事,倒是有方法可以查看,就是它们无一例外,都对精神有很大伤害。” 阿芙洛还抱有一丝希望,“……多大伤害?” “会把人变成白痴。” 阿芙洛:“……” 行吧。 既然麦雅这种四阶精神系巫师都断定了找不回来,那就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阿芙洛于是决定不再管记忆的事,向麦雅告辞之后,就去找纳尔森讨论对密德尔顿的后续处理去了。 麦雅看着阿芙洛离开时关上的房门,终于忍不住勾起唇角。 她当然知道阿芙洛记不清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阿芙洛走错了门跑到了她的舱房里来,还非要给她疗伤。 问题是阿芙洛只处理了她一只手的伤口,就支撑不住地睡着了。 还是她把人抱回去的。 这么有趣的事,还是留在她这里好了。 不然万一阿芙洛知道之后,下次再也不肯喝酒,那岂不糟糕。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也是15个红包 62、LXVIII联盟的元旦日 旗舰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回到了港口。 阿芙洛直接去往市政厅,处理密德尔顿留下来的麻烦;麦雅则先去了一趟巫师学院,把密德尔顿记忆里关于瘟疫制造的部分给了凯佩尔,帮助他配置治疗药剂,然后回了伯爵城堡。 她走上最高的塔楼,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枚水晶——水晶里游走着一条细细的线,不停地变幻着颜色,被水晶层层叠叠的棱角反射出来,绚烂得光怪陆离。 麦雅望着山崖下一望无际的海面,下意识地摩挲着手心里的水晶,思索着该不该使用它。 这是一个超远距离的大型联络法阵,足以从秘法大陆最南端的哥帕直接联系到最北端的冰封海峡。 与之相对的,是启用一次造成的巨大能量波动和惊人的资源消耗。 远距离通讯一直是一个巫术难题,联盟和帝国现有的远距离通讯巫阵本质其实是空间传送巫阵,把声音和影像用类似于刻录记忆的方式保存下来,再传送到巫阵的另一端。 然而,随着传送距离和质量的增加,需要消耗的能量呈几何倍数增长。 ——这就是为什么之前麦雅断言,瘟疫制造者能联系上帝国,必须要有稳定并且不被怀疑的魔石来源。 曾经有巫师计算过,根据现有的传送原理,如果想要把一个人传送到无尽海另一端的光耀大陆上,就算集合联盟的所有资源,都提供不了支撑这一次传送的能量。 所以到现在为止,这种空间传送的巫术,也只被用在通讯上。 …… 麦雅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水晶放到了塔楼最中心的地上。水晶和地面接触的那一刹那,不停变幻颜色的细线从水晶中刺出,很快就在地上刻出了一个完整的、直径大约五英尺的圆形巫阵。 麦雅站在巫阵中心,又取出一管暗紫红色的液体,倒在水晶上。 紫红色液体缓缓流入巫阵。 随着紫红色液体的灌注,周围温度逐渐升高,狂暴的元素能量开始向这边汇集,然后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融入巫阵。 麦雅面前的空气微微扭曲,浮现出了一张非常模糊的男人的脸,只能看出他有一头亚麻色长发,还有一双和麦雅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睛。 麦雅望着他说:“我遇到了一个帝国人,五阶,预言系和精神系,长相……”她用幻术把卡圣纳亚米的脸复刻了出来,“大概是这样的。” 等了一会儿,确认男人已经看清楚了之后,麦雅继续说:“他的命星比较特殊,好像能吞噬任何窥探它的东西,而且我看不见它。之前我们的预言术一直都被干扰,就是出自他的手笔。我认为命星的特殊性质让他的预言术非常危险。” 男人望着她,微微地笑了一笑,“知道了,我的女儿。我和你母亲都希望新年的时候能见到你。” 麦雅上前一步,似乎是想和他拥抱,可是那只是个虚影。 她把脸埋在男人胸前,“我也希望,父亲。” 巫阵消耗完了紫红色液体中的所有能量,自动中断。刻在地上的巫阵符文缩回到了最中心的水晶里,重新化成一段不住变幻颜色的细线。 . 离开塔楼之后,麦雅并没有立刻去藏书室,而是转去了城堡另一面的露台。 她在栏杆边坐下,对仆人说:“帮我拿些酒来。” 仆人问:“您要什么酒,大人?我们伯爵爱好藏酒,我想这座城堡收藏的美酒足以满足您的任何需求。”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仍然是谦卑的,神色却十分自信,想必是阿芙洛平时对自己的藏酒十分自豪,而这种自豪也影响到了她的仆人。 麦雅怔了一下,“……那就,你们伯爵最偏爱的那种吧。” 仆人去取酒的时候,麦雅转过身,看着露台下的山崖。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哥帕城,现在是阴天,整座哥帕都笼罩在灰暗中,只有巫师学院的尖顶反射着一点微光。 很快仆人就返了回来。 风有些冷,麦雅裹紧了斗篷,小口小口地喝着仆人送来的酒。 她就这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然后看到阿芙洛的马车绕上了山道,迅速通过城堡门口的吊桥,驶进城堡下,被城堡重重叠叠的建筑挡在了她视线之外。 很快,阿芙洛就出现在了露台门口。 仆人看到她来,转身便要再去给她拿一套酒具,被阿芙洛非常坚决地阻止了,“不,我今天早上才喝过酒。” 她走上露台,很自然地在麦雅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我刚一回来,就听说你一个人在这里。” 麦雅嗯了一声,“这里景色很好。” “十一月了。”阿芙洛也像她一样望着山下的哥帕城,略微有些感慨地说:“过不了几天,城里就要装饰上准备元旦了。” 每年元旦,是联盟最盛大的节日。 麦雅望着哥帕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人类历法把这一天作为元旦……” “……是因为在这一天里,点燃了黎明之火。”阿芙洛很自然地帮她接了下去。 麦雅低头笑了一下,“这段故事,我和你讲一遍吧,伯爵。你知道的,历史总是有很多版本。” “我很乐意。”阿芙洛微笑。 麦雅看着高脚玻璃杯里的红酒,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十分低婉的声音说:“整个事件的最初,是在将近七千年前,一位古代巫师研究召唤术的时候,意外地联系上了光明圣者。圣者的投影降临这一方世界,他为这里充沛的元素能量和繁荣的巫术发展深深地震撼迷恋,想把这个世界据为己有。” ——这是阿芙洛第一次听到麦雅用这么华丽的辞藻描述某个事实。然后她才意识到,文学是联盟贵族必备的修养之一。 “等一下。”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你说‘他’?” “根据流传下来的文字资料以及其他形式的记忆,还有黎明战争里留下的痕迹,我们通常认为光明圣者是一位男性。”麦雅说:“这也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联盟男巫和女巫的数量基本相等,但是帝国的女光耀骑士却非常少见。” 阿芙洛微微颔首,“请继续。” “光明圣者希望这个世界所有的资源都归他调用,用一种更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说,他想奴役这里。当然,古代人类巫师和其他秘法生物是不会赞成他这个想法的,于是他们联合起来,试图迫使光明圣者离开。这就是黎明战争的开端。” 63、LXIX英灵 寒冷的风刮过露台,天色阴沉,显得城堡下的山崖尤为高旷。 麦雅将被风吹乱的一缕长发撩到背后,然后望着阿芙洛说:“有一点我必须要更正一下:我之前对那个帝国人说光明圣者只不过是一位强大的八阶巫师而已,事实上,他是八阶巅峰,距离九阶,也就是通常人类理解的神,只有一步之遥。” 阿芙洛问:“这里有什么区别?” “权能。”麦雅说:“八阶只是拥有强大的力量而已,但是九阶……九阶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类巫师的理解范围。显然光明圣者已经触摸到了一些九阶的能力,因为他剥夺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光。” 她喝了一口桌上的酒,“在那个时代里,最昌盛的巫术分支是召唤系和元素系,还有对血脉的相关研究。其次植物系和预言系也非常受欢迎。现在非常普遍的死灵系、阴影系、力场系和炼金系,在当时发展惨淡。因为没有人愿意整天跟亡灵、尸体和黑暗打交道;而当时元素能量充沛,力场系的威力远不如元素系;至于炼金系,则是因为他们对世界奥义的研究太少,因此在炼金术上毫无进步。” 阿芙洛静静地听着。 “但是光明圣者让世界陷入了黑暗。动物和植物纷纷死去,普通人类四处躲藏,因为没有食物而死,或者因为漫长的黑暗而发疯。巫师们向光明圣者发起攻击,然后在一位八阶强者面前成批成批地死去。” 麦雅又伸手去拿酒杯。她捏着酒杯底轻轻摇晃,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红色酒液的映衬下,呈现出了一种森冷而锋利的华贵感。 她盯着酒液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声调说:“从巫术被发现起,人类巫师也只召唤出来光明圣者一位八阶巅峰而已,因此试图用召唤术和血脉对抗他是不可能的。而在没有光的环境下,植物系和预言系毫无用处,能对光明圣者产生伤害的只有元素系巫师。但是元素能量就算再充沛,也是有限的。” “随着战争越来越惨烈,巫师们开始尝试从死亡和黑暗中获得力量。他们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了对死灵系和阴影系的研究,事实也证明,他们成功了——这两系的巫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在黎明战争中期,死灵系和阴影系巫师是对抗光明圣者的主力。他们也是最早的黑巫师。” “但是即便是这样,人类巫师也只是暂时阻止了光明圣者而已。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支撑双方的已经不止是资源和奴役的问题了,还有仇恨。每天都有新的阴影系和死灵系巫术被发明出来,但是这仍然无法阻挡光明圣者的脚步,世界上存活的生灵越来越少,而我们依然没有光。” “人类巫师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随着普通人类逐渐死亡,他们越来越难培养新的巫师。当时的黑巫师们固然强大,但是他们也只能勉强抵挡住光明圣者而已,而他们的数量还在不断地减少。如果不能培养出新的巫师,按照这个趋势下去,人类只能走向灭亡。” 麦雅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住了。 沉默片刻之后,她很低很低地叹息了一声。 阿芙洛也紧紧抿住了唇,因为她知道自己将听到什么:那是黎明战争里最惨烈的事件,却又因为意义重大而为所有人所知。 “幸存的巫师们聚在一起。仅存的两位七阶巫师,所有六阶巫师,还有一部分自愿的五阶巫师,他们把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授给了学生和后代们,然后用当时仅剩的资源建成了黎明祭坛,以生命为代价施展大光耀术,点燃了黎明之火。至此,人类终于摆脱光明圣者最致命的威胁,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光源。” 麦雅举起手里的高脚酒杯,“他们的英灵,必将与联盟精神一同,永垂不朽。” 阿芙洛用酒瓶和她碰了一下,两个人一起仰头喝酒。 片刻之后,麦雅搁下已经喝空的酒杯,“……黎明之火,现在保存在联盟巫师学院的世界真实学院里。” 阿芙洛将剩下的酒喝空了一半,这才放下酒瓶,低声补了一句,“……我以前还见过的。” “点燃黎明之火之后,人类一度陷入最低谷,因为几乎所有强大的巫师都死在了黎明祭坛上。”麦雅很快就平复情绪,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有了稳定的光源,巫师们也在逐渐成长。这段时间被称作黎明战争后期,持续了大约几百年,直到新一代巫师足够强大之后,巫师们终于让光明圣者陷入了沉睡。” 她望着酒杯。 从阿芙洛的角度看去,她的眼瞳在阴沉的天幕下呈现出幽暗的浅碧色,隔着酒杯玻璃,有某种情绪被她压在眼底。 那好像是……悲伤。 “在古代巫师时期,西大陆,也就是现在的光耀大陆,才是这个世界上元素能量最充沛的地方,而东大陆,也就是我们现在的秘法大陆,相比之下十分贫瘠,因此巫师们都定居在西大陆,黎明战争也在那里发生。” “但是在黎明战争之后,西大陆充沛的元素能量被全部被消耗或者破坏,甚至连施展一个二三阶的低阶巫术都支持不了,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光耀帝国时期,也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是原本贫瘠的东大陆,在战后变成了元素相对丰富的地区。” “一部分巫师无法忍受西大陆这么贫瘠的元素,空有精神力却无法施展巫术,于是迁去了东大陆,为了战后的发展,联合其他秘法生物组成了五字联盟。而另一部分巫师心灰意冷,宁愿留在西大陆过普通人的生活。” 阿芙洛重新拿起酒瓶,知道她终于说到五字联盟和光耀帝国的历史了。 “迁去秘法大陆定居的巫师们反思了古代巫师的所作所为,认为古代巫师太过依赖其他强大生物的力量,比如召唤和血脉,才导致了在光明圣者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而光明战争期间死灵系和阴影系巫术的发展似乎证明了,通过对世界奥义的研究,才是巫师正确的提升方式。只有洞悉世界奥义,才能让巫师掌握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 阿芙洛在十一月的冷风中喝着酒,若有所思。 她有些明白麦雅为什么要从巫师的视角再叙述一遍这段历史了。 黎明战争之后,联盟巫师们舍弃了现成的巫术成果,选择了另一条更艰涩更幽微的道路,只是因为他们见过错误的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以下大佬的栽培 ~~灌溉营养液+70 烤个土豆皮灌溉营养液+50 千山灌溉营养液+40 汤灌溉营养液+35 whalien灌溉营养液+33 如之何灌溉营养液+30 夜冥羽灌溉营养液+22 theeldersun灌溉营养液+20 狂笑风暴灌溉营养液+20 以帛灌溉营养液+15 华其灼灌溉营养液+10 我必灌溉营养液+10 妖妖灌溉营养液+10 水獭灌溉营养液+10 “”灌溉营养液+10 clltone灌溉营养液+10 沈以泽灌溉营养液+10 一只小浅梦灌溉营养液+10 无人生还666灌溉营养液+10 秋枫灌溉营养液+10 欺诈师灌溉营养液+10 去过一个地方灌溉营养液+9 彼岸幽冥灌溉营养液+5 凌晨灌溉营养液+5 “”灌溉营养液+4 哎,好害羞。灌溉营养液+2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灌溉营养液+2 xiaoyu灌溉营养液+1 小十一灌溉营养液+1 惊蛰爱上谷雨灌溉营养液+1 风灌溉营养液+1 鹹魚不會翻身灌溉营养液+1 64、LXX分歧 “于是战后的联盟巫师们在这样的想法下建立了联盟巫师学院,开始探索世界奥义,其中尤其重视对光明的研究。因为光明圣者只是陷入了沉睡,随时都有可能苏醒,而出于元素贫瘠的缘故,黎明战争后,的巫师实力远不如战争之前,如果不能掌握光明的本质,巫师们将非常被动。” 麦雅说到这里的时候,又去拿酒杯,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酒杯已经空了。 阿芙洛笑了笑,很自然地给她倒上。 “那些经历过黎明战争的巫师渐渐死亡之后,他们秘法大陆的后代们继续在巫师的道路上走了下去,但是西大陆上的后代们陷入却了困顿。”麦雅略微喝了点酒,继续说:“他们也有精神力,但是却无法施展出超过一阶的巫术。而一阶巫术是不足以支撑他们渡过无尽海,或者从北边绕过冰封海峡去往联盟的。” “如同光明一样,力量对所有的生物都有致命的吸引力。空有精神力却无法调用元素能量,使西大陆的巫师后裔们陷入了焦躁和自怨自艾。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发现:通过一种特定的祭祀方法,祭祀联盟的巫师,可以使他们获得光明圣者的力量。” “发现这一点的就是帝国的首位皇帝。因为这个发现,他在西大陆上获得了无人能及的力量,征战四方,最终建立了光耀帝国,将西大陆改名为光耀大陆。” “在征战大陆的过程中,他疯狂地展开研究,发现只有某些特定的联盟巫师才有这种祭祀作用,而这种力量的恩赐,其本质是出于光明圣者对巫师的仇视。因为光明圣者仍然处在沉睡之中,祭祀使用的巫师,只有他最仇视的、也就是在黎明战争中出力最多的那部分巫师才能有效。” “建立帝国之后,皇帝向所有拥有精神力的人传授祭祀之法。为了区别于联盟巫师,同时激励大家向他效忠,他把这部分使用光明力量的巫师称作光耀骑士,这个称呼一直沿用到了现在。当时光耀大陆上拥有精神力的大部分是巫师后裔,其中很多人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成为光耀骑士,都被他杀死。” 这一段历史阿芙洛倒是很清楚:光耀帝国和光耀骑士的起源,是每一位联盟战士的必修课。 “随后,这位皇帝为了获得更多用于祭祀的巫师,通过冰封海峡向联盟发起了战争。当时的极夜之地,是三个由黑巫师家族持政的公国,因此在战争前期的应对非常迅速。很快联盟就知悉了帝国发动战争的目的,从此之后,为了区分,把能通过祭祀得到光明力量的巫师称作黑巫师。” “在黎明战争时期,只有那些擅长战斗的巫师才会被称作黑巫师;而在帝国成立初期,一旦被确认为黑巫师,如果不擅长战斗,绝大部分的下场都是被抓去做祭祀品。极夜黑巫学院由此建立:为了教会战争地区的黑巫师如何保护自己。基于同样的理由,极夜黑巫学院的内院被命名为自由传承学院。” 阿芙洛心潮澎湃。 麦雅的语调依然是那种很低徊的淡漠,但是不同于遥远的黎明战争,联盟巫师学院和极夜黑巫学院,这两处联盟巫师凝聚的中心,是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日都能见到的。 跨越六千年的历史就这样鲜活地出现在自己的日常生活里,让人有种时间倒置的错乱感,却又热血沸腾。 建立联盟巫师学院的初衷,是为了探索世界奥义;而建立极夜黑巫学院,是为了教会巫师们用暴力保护自己的学识,生命,和自由。 时至今日,每年都有无数年轻人踏上秘法的道路。 而这两所巫师学院,依然繁荣昌盛。 …… . “从战争开端以来,联盟和帝国互为威胁,却又因此维持了彼此的平衡。双方的巫术都在以远超古代的速度发展着。而长期借用光明圣者的力量也渐渐影响到了光耀骑士本身,比如他们开始自发地仇视黑巫师;他们排斥除了光明圣者力量之外的其他力量,即使到了元素浓郁的联盟也很难使用巫术;拥有精神力的女性越来越少……” 麦雅说着,望向阿芙洛,“这些事你大概都很清楚,伯爵。” “联盟和帝国战争开始之后的历史,我的家族里有很多记录。”阿芙洛目光从手里的酒瓶移到麦雅脸上,突然就笑了起来,“……我帮你补充一点吧,麦雅。” 麦雅怔了一下。 阿芙洛突然就觉得这事很有意思。 她望着麦雅,似乎是在仔细观察她的她的神色,“联盟成立之初,以秘法议院的名义分封诸位领主的时候,北方极夜之地因为终年寒冷黑暗,没有人愿意在那里定居。只有三个黑巫师家族因为巫术研究的需要,主动愿意前往,因此秘法议院把这片地区划分出了三个公国,分给这三个黑巫师家族。” “当时谁也没想到第一代帝国军队会渡过冰封海峡,而那个时候,最先组织起防御的就是这三个公国。战争开始之后,他们为了整个战区的兵力调配,主动放弃了封地。所以从此之后,这三支家族一直在北方甚至整个联盟拥有非常高的地位。” 她望着麦雅含笑说:“其中一支,姓斯派科特。” 麦雅垂下眼睫,仿佛突然对空酒杯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阿芙洛将肘支在桌上,撑着下颔望着她,带着饶有兴致的微笑说:“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我尊敬的麦雅莎蒂斯公主殿下?” 麦雅咳了一声。 阿芙洛注意到,麦雅脸侧浮起了非常淡的红晕,于是感到一阵来自心底的愉悦。 “好了。”她忍着笑说:“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起这个,麦雅?” 一般情况下,麦雅能对某个问题谈论三句话以上就非常不错了,可是她今天却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来讲述这一段历史。 麦雅沉默了一会儿,那片薄薄的绯红迅速从她脸上褪去,恢复了一贯的苍白。 然后她缓缓地说:“你大概还记得,在我第一天来哥帕的时候,我曾经跟你说过,我一直在尝试拦截帝国祭祀仪式的光明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巫师最后对伯爵说的那件事见第5章开头 --- 麦·玛丽苏·公主·雅:啊哈!没想到吧! 讲道理西幻的好处就是可以xjb苏,被毕设开题报告逼疯的作者如是说道,并且想要评论抱抱 …………………………………… 感谢以下金主爸爸: 陌阡云扔了3个手榴弹 stravo扔了1个火箭炮 重命名扔了1个手榴弹 一只木头扔了1个地雷 静摔倒了扔了1个地雷 一口血扔了1个地雷 迟迟扔了1个地雷 z扔了1个地雷 沈以泽扔了1个地雷 砚深沉扔了1个地雷 65、LXXI-LXXII ※lxxi冠冕之重 阿芙洛点头。 她当然对此印象深刻:那是麦雅与她见面以来说的最长的一段话,而那段话的内容,在她看来,对非巫师人群极不友好。 麦雅慢慢地从空间戒指中拿出那本《对光耀帝国祭祀典礼的观摩记录》,搁在桌上,然后望着阿芙洛的眼睛说:“我认为任何不属于自己的力量都是无法依靠的,所以一直在寻找能屏蔽祭祀和光明圣者联系的方法,但是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 阿芙洛下意识就问:“为什么?” 麦雅仍然看着阿芙洛的眼睛,那双褐色眼瞳是如此温柔,让她不愿意移开目光——她有无数种方法永久地记录下这一幕,但是她宁愿选择就这样简单地看着她。 然后她垂下眼睫说:“……伦理和道德问题。” 阿芙洛恍然。 除了背叛联盟罪,巫师是没有死刑的,因为只有精神力的彻底湮灭或者混乱凝固才能标志一位巫师的死亡。 而如果要详细研究祭祀过程,就需要用黑巫师作为祭祀品。以麦雅的身份,倒是不难弄到死囚,问题是祭祀品必须要黑巫师,而黑巫师是不可能背叛联盟的: 光耀大陆上难以施展巫术,而黑巫师在光耀大陆唯一的意义就是用来交换光明力量,失去巫术保护的黑巫师们随时都可能被某个贪心的光耀骑士抓去当祭品。 和生命相比,荣华富贵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所以麦雅如果想要观察祭祀过程,就必须有一位联盟黑巫师死在祭祀里……阿芙洛几乎可以想象,如果麦雅真的这么做了,绝大多数的联盟人都会质疑她为什么见死不救。 阿芙洛甚至觉得,如果不是麦雅身后有强大的背景支撑,她在企图涉足这个领域之时,就会被铺天盖地的非议所淹没。 麦雅望着她笑了一下,“……你明白了。” 她把桌上那本《对光耀帝国祭祀典礼的观摩记录》收回了戒指。 阿芙洛看着桌面上先前放书的地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回到了最开始那个问题,“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如果没有其他意外,我就要准备回极夜之地了,伯爵。”麦雅说:“你可以把它当做临别赠言。” 她低下头去,手指摩挲着玻璃酒杯,想,至于伯爵在船上醉酒后忘掉的那段记忆,她就当礼物带走好了。 阿芙洛隐约察觉到不对:没有人会在临别赠言里长篇大论地讲述联盟历史,然后提起自己正在进行的危险研究。 不过好在她另有打算,不必探究麦雅这段话里到底有什么深意。 “噢,你不会需要临别赠言,麦雅。”她说:“我和你一起去极夜之地。” . 麦雅怔了一下,摩挲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抬起视线。 “这是个很麻烦的问题,伯爵。”她说:“你如果离开,哥帕港口的控制权将再度落回安亚提王国手里。” “新任的执政官可以替代我。”阿芙洛坚持。 麦雅沉默了片刻,“联盟固然希望增大对哥帕地区的控制力,但是绝不会希望这些权力都落在同一个人手里。如果新任的执政官同时拥有巫师资源和控制港口的武力,他就已经初步具备了独立的能力。”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睫沉静地垂了下来,手指优雅地交错着,但是……大概是因为阴天的缘故,她心里罕见地划过了一丝悲哀。 作为北方大族嫡系,由姓氏决定的黑巫师,她从出生起就面对着无止无休的利益倾轧和制衡,权术早已成为她写在血脉里的本能。尽管私心里十分希望能与阿芙洛一同回到极夜之地,并为之欢欣意动,她也必须优先考虑盘根错节的哥帕权力关系。 她羡慕阿芙洛能拥有这样简单炽烈的情感,又由衷地替她感到高兴。 “但是,我想,”阿芙洛托着下巴,向她眨了眨眼睛,“你会解决的,是吗,我的公主殿下?” 麦雅:“……我尽量。”阿芙洛在她这里总是有特权的。 阿芙洛于是笑了起来,晃了晃酒瓶,仰头把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 . 麦雅既然答应了阿芙洛的“尽量”,在城堡里休息了半个小时之后,便准备前往巫师学院。 当时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阿芙洛本来想劝麦雅明天再去,随即想起昼夜对于极夜之地的巫师来说是种毫无意义的东西,而她应当提前适应一下极夜之地的生活习惯……于是她放弃了劝阻麦雅,反而和她一起上了马车。 她们刚进城门,就被拦了下来。 梅尔维尔掀开车帘探了个头进来,望着阿芙洛小声说:“伯爵,我写了辞职信。”他说着递了一张羊皮纸进来,“希望您能准……” 一只手半途截下了他的羊皮纸。 那只手比伯爵的手更为苍白修长,梅尔维尔顺着那只手看了过去,正好看到麦雅看完了他的辞职信,抬起视线。 梅尔维尔慌得差点掉到马车底下,“那个,s巫师……”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哥帕弄到的这些钱,在你父亲眼里很可能根本不值一提?”麦雅看了他一眼,把那张羊皮纸交给阿芙洛,淡淡地说:“我会建议由安亚提王国对你做出处置。根据章程,在秘法议院新的任命到达之前,执政官的职务由伯爵暂代。” 梅尔维尔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伯爵身边的黑巫师小姐一直是非常不近人情的,但是把他交给王国处置……她不可能不知道,他父亲是国王宠臣,交给王国处置等于没有处置。 梅尔维尔可没那个胆子问s小姐为什么突然对他高抬贵手,急忙溜走了。 既梅尔维尔之后,莉斯在哥帕巫师学院的一条街以外拦住了她们的马车。 莉斯的目的倒是很明确:她就是来找麦雅的。 她穿着常穿的皮甲,从港口骑马赶来,在阿芙洛的护卫面前下马,然后低头钻进马车,“我来拜访s巫师。” 麦雅正在研究密德尔顿的记忆,听到这句话之后,头也不抬地说:“哥帕现有的三个骑士团都归你管理,秘法议院的任命很快就到,至于国王的任命——我想这对你来说不成问题。” 这个结果超出了莉斯的预料,她惊喜难耐,又向麦雅确认了许多细节。 莉斯离去之后,麦雅终于从指间灰色的记忆小球上抬起头,望着阿芙洛说:“伯爵,我希望你离开的时候能带走蔚蓝之地骑士团。” . ※lxxii巫师学院的风景 阿芙洛原本正靠在马车的软座里看着麦雅和莉斯交涉,只觉得麦雅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赏心悦目,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才说:“蔚蓝之地骑士团并不属于我。” “从名义上来说,他们是的。” “但那只是名义……” 麦雅略微地笑了一下,“有名义就够了。骑士自愿跟随领主,这在联盟是很常见的事,我想谁也不能说什么。” “那你刚才还对莉斯说……” “贝洛克不可能听从她的命令,院长的影响力不会这么快消退,哥帕巫师学院短期内还是会支持哥帕骑士团。你带走蔚蓝之地之后,新任的执政官也不可能放任海上的武力就这么空着。这些事就足够莉斯头疼很多年了,不突破五阶,她几乎没有任何希望离开哥帕。” 阿芙洛想了想,“确实,但是我记得你在告诉她瘟疫扩散结论之后,她反过来就把你推了出来,我以为你对她不会有太多好感。” 麦雅举起指间的记忆小球,迎着光看了看,“我的个人喜好通常都不怎么重要,伯爵。真要完全凭喜好做事的话,我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图书馆对所有平民开放。” 一点微光从她指间漏下。 阿芙洛看着这一幕,很轻易地便想起了十月中旬那个阳光明丽的下午,刚刚病愈的青年怀着热忱和憧憬向麦雅求教如何成为一名博学者。 而麦雅回答:知识应当向所有人开放。 ……那么美好。 那大概是她见过的,麦雅为数不多的私人情感之一。 阿芙洛这么想着,心里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 . 马车在巫师学院门口停稳之后,阿芙洛刚想下车,却被麦雅留住了。 麦雅给了她一卷名单,“这是我确认过的,向密德尔顿提供过帝国物资的人。其中——”羽毛笔迅速地圈起来了几个名字,“这些人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你可以调查一下,伯爵。” 阿芙洛接过那卷羊皮纸,放到身上,然后走下马车。 巫师学院在哥帕地位超然,因此伯爵大人座驾的到来并没有惊动太多人。但是很快,阿芙洛就发现——那些有意无意路过的学徒和巫师们,都对她身边的麦雅非常感兴趣。 直到麦雅走进院长办公室,依然有不少巫师好奇地望着她。 阿芙洛这一趟单纯是陪麦雅来的,麦雅去整理前任院长留下的东西去了,她就在学院里信步闲逛。 能静下心来欣赏的话,哥帕巫师学院其实景色很好。 学院总体建筑风格是阴郁肃穆的青黑色,呈现出一种金属的锐利感,其中天文塔楼的尖顶在一众建筑中显得尤其尖锐。道路都是由完整的灰白色石板砌成的,在这个季节里铺满了红色的落叶。 阿芙洛想,以前这里还归属于院长的时候,她可从来没注意到学院的风景原来这么美。 她手抄在口袋里,随意地踩在红色落叶上,听着周围经过的巫师们讨论麦雅。 麦雅在的时候没人敢开口,她一离开视线,巫师们就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阿芙洛随便听了几句,大半部分是猜测麦雅实力的——有些感知敏锐的巫师感受到了昨天夜里海上那场战斗造成的能量动荡;小半部分是猜测麦雅身份的,其中最接近的猜测认为麦雅叛逃的本质是竞争继承人失败;还有几个女巫商量着去找麦雅请教她维持容貌的方法。 在讨论的间隙,巫师们毫不吝啬对麦雅身份、实力、财富和容貌的赞美。 阿芙洛听得心情愉悦,唇角忍不住上翘,比这群人赞美她自己还要高兴。 她找了一条树下的长椅坐下,开始看麦雅下车前交给她的名单。 一片红叶从树上飘落,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儿,落在她肩上。阿芙洛伸手拂去肩上的落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单纯的快乐和满足。 她很快就看完了麦雅的名单,见天色还早,就向一个路过的巫师学徒买了本《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学徒对一位能出现在巫师学院里的女士居然没有这本基础书籍表示惊讶,不过由于阿芙洛容貌美丽,还是很高兴地卖给了她。 封面毫无装饰,简单的黑色书名下方有一行小字:世界真实学院与自由传承学院联合编著。 阿芙洛翻了翻,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这本书会是巫师的基础书籍。 《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上半部分介绍了巫术的发展历史,各巫术分支的划分以及研究方向;下半部分则列举了许多经典的巫术实验,以及——巫师应有的世界观和学术态度。 她渐渐地沉了进去。 直到薄暮爬上天文塔尖,阿芙洛快要看不清字的时候,麦雅才和凯佩尔一同从城堡式的阶梯上走下来。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巫师袍,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什么。 发现阿芙洛抱着一本书看的时候,麦雅脸上的惊讶连凯佩尔都能看出来。 “《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她从阿芙洛手中接过书翻了翻,然后略微有些不悦,“这是谁的笔记?简直一塌糊涂。你要是感兴趣不如看我的,伯爵。” 凯佩尔也凑了过来,“‘炼金术无法做到元素之间的转换’,还行啊,我感觉没什么问题。” “是当前的炼金术无法做到,“麦雅强调了“当前”这个词,“事实上,炼金术师一直没有停止过对此的研究。何况在我离开极夜之地之前,他们又提出了一个想法,认为现有的元素分类不够严谨。” “哦,s巫师,你不能对巫师学徒要求太高。”凯佩尔摇头笑了笑,“我们当初学习这本书的时候也未必比他好多少。” 麦雅:“至少我字比他好看。” 阿芙洛:“……” 凯佩尔:“……”您一个高阶正式巫师为什么非要跟学徒过不去呢。 麦雅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向卡佩尔,拿出一个关着一小段头发的玻璃瓶给他,“治疗药剂在小白鼠身上生效是一个可喜可贺的进展,凯佩尔巫师,很抱歉我另有要事,无法参与你的工作。替我把这个带给阿西娜,这是一种有趣的召唤生物,希望能对她有所帮助。” . 麦雅的“另有要事”,指的便是密德尔顿的记忆。 这才是她来哥帕最重要的目的。 回到城堡之后,她把自己在阿芙洛的密室里关了一整晚,消耗了五瓶回复精神力的药剂,把密德尔顿的记忆反复查看了无数遍,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位哥帕的瘟疫制造者,对于北方的入侵燃烧冰海事件,一无所知。 66、LXXIII归程 阿芙洛是被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惊醒的。 拜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所赐,她对能量波动十分敏感,惊醒之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了放在床头的剑,然后才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刚刚转明。 她披着一件猎装外套冲出卧室。 就在阿芙洛从卧室来到走廊的这一小段时间里,能量波动愈发剧烈,城堡里的其他骑士和仆从们也都被惊了起来,纷纷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紧接着,一股庞大冰冷的精神力迅速掠过整座城堡。 阿芙洛认出来了。 “没事!”她对穿着睡衣拎着武器就冲进走廊的骑士们喊道,然后自己略微提起睡袍裙摆,匆匆往塔楼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跑到塔楼的旋转楼梯入口时,麦雅正从楼梯上走下来,面色比平常更为苍白,眼底隐隐有血丝,整个人显得十分疲惫,只是依然维持着仪态。 “我要立刻返回极夜之地,伯爵。”她说。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次的瘟疫,是有人要故意扰乱联盟的视线,让他们在哥帕徒劳地消耗精力。 “你只休息了不到一天!”阿芙洛忍不住说。 麦雅伸出手,把她匆忙披在睡袍外的猎装拢好。在极短的一刹那里,她凝望着阿芙洛的眼睛,随即又垂下视线,“……战争总是这样的,伯爵。所以私人时间才显得格外宝贵。” 阿芙洛怔住了。 时间。 麦雅很清楚她的时间属性。 阿芙洛忍不住就想,麦雅这句话里,会不会还有别的深意……可是麦雅已经收回手,沿着走廊远去,黑色斗篷在她身后飘起。 “后天。”她望着麦雅的背影说:“你至少要等到后天,麦雅。后天是港口重新开启的时间,不管怎么样,你要为你自己的安全着想。” . 这一天阿芙洛再次去往市政厅的时候,发现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沿街也有许多商铺重新开张。不时有马车在这些商铺前停下,贵妇人们提着裙摆走下马车。 ——这是密德尔顿死后的第二天,瘟疫还没有彻底解除,这座城市就已经再次萌发了生机。 阿芙洛解除了战时条例,把最近的事件始末整理成了一份文件(其中着重强调了s小姐的贡献)交给文职官员,让他们准备向市民做出公告。 她暂时接手了梅尔维尔的职务,因此忙碌到了晚上。 回到城堡之后,麦雅把一条长长的羊皮纸递给她,“你觉得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 阿芙洛顺着看了下来。 那是一封写给秘法议院的信,其中详细地解释了瘟疫事件,并且极力替哥帕伯爵开脱责任,然后提出了一些后续处理的意见,包括在伯爵回到极夜之地之后的人事变动。 她把羊皮纸重新卷了起来,笑着还给麦雅,“我觉得很好。” “我本来应该亲自去秘法议院的。”麦雅在羊皮纸卷上滴了一滴血封口,“但是我要尽快回到极夜之地,伯爵,你只能用你自己信任的途径把它寄到秘法议院了。” 她把信递给阿芙洛。 阿芙洛看着麦雅手里的羊皮纸卷,突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想法——她不愿意麦雅离开。 她垂下眼睫遮掩情绪,麦雅却很敏锐地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阿芙洛迅速回神,从麦雅手里接过信收好,“没什么,我在想我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去极夜之地。” 麦雅很淡地微笑了一下,“噢,我想你不会愿意错过极夜之地的元旦节日。” 阿芙洛也微笑起来,“确实如此。” …… 密德尔顿死后的第三天,终于有一位瘟疫患者被成功治愈。 凯佩尔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整条走廊都响起了欢呼声。 早就等在外面的阿芙洛微笑着与他拥抱,“这是真是我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凯佩尔巫师。” 凯佩尔回答:“请替我感谢斯派科特巫师,伯爵,她的学识给了我很大帮助。” 阿芙洛由衷地高兴起来,“我会的。” 她忙于哥帕城政务的时候,麦雅就在城堡里收拾东西——其中大部分是书。 不知道为什么,麦雅似乎不太喜欢对她的书籍使用巫术,宁愿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放回书架上。 这是麦雅离开的前一个晚上,阿芙洛在用过晚饭之后,就靠在藏书室门口,看麦雅来来回回地整理她的藏书。 麦雅的动作非常有条理,永远都保持在一个节奏上。 藏书室篝火明亮,摇曳而温暖。麦雅映在地上的影子错落有致地晃动着,火光在她沉静的冰蓝色眼瞳里晕开一片跳跃的暖色。 阿芙洛看着看着,不禁又开始走神。 人总是要有一个角落寄放自己的私人时间和私人情感的,她想。 . 十一月五日。 因为伯爵宣布港口将在今天再次开放,即使哥帕已经进入了冬季,十分寒冷,仍然有许多人顶着寒风,一大早就来到了港口。 伯爵马车驶来的时候,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阿芙洛略微掀开车帘,“我想,他们已经听说了治疗药剂的消息。” 麦雅仍然埋在那本《对光耀帝国祭祀典礼的观摩记录》里,一旁浮空的羽毛笔和羊皮纸刷刷地做着笔记,头也不抬地说:“毫无疑问,凯佩尔是一位优秀的巫师。如果他愿意,我会考虑推荐他进入自由传承学院学习。” “噢,麦雅。”阿芙洛微微地笑了起来,“……我只是想让你看一看,在知道瘟疫被彻底解决之后,他们是多么开心。” 那些让开道的人群中,渐渐有人向马车鞠躬行礼。 马车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麦雅合上书,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的那行标题文字,然后把书收了起来。她走下马车,不远处停泊着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在蔚蓝色的天穹和海面之间张着白帆。 麦雅的黑色马车厢已经被搬上了船,船长正恭敬地站在船舷上等待着。 麦雅望着帆船看了片刻,然后转向跟着她一起下车的阿芙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一份礼物给你。”阿芙洛微笑着说。 海风把她的金发吹的飘了起来,其中有几缕贴在了她的面颊上,使她的这个笑容多了几分妩媚。 她微笑着,从身上取出一卷羊皮纸,在麦雅面前展开。 告示: 即日(11月5日)起,哥帕市图书馆向所有居民开放,请自觉遵守借阅条例。 ——阿芙洛·道恩女伯爵 麦雅明显地错愕了一瞬。 然后她上前一步。 她依然罩着黑色的兜帽,但是阿芙洛可以肯定,在她拿出告示的那一瞬间里,麦雅那双透彻而瑰丽的冰蓝色眼睛,在阳光下溢彩生辉。 麦雅从阿芙洛手里接过那卷告示,动作温柔地卷了起来,然后递还给她。 “我会向秘法议院解释这件事。”她非常冷静地说,仿佛这件事和她曾经处理过的意外事件没有任何不同,“我会试图说服他们,适当地向民众免费普及知识是有利的,至于哥帕当地控制——” “你还不明白吗,麦雅?”阿芙洛打断了她,双手捧住她的面颊,然后略微仰起头,靠近了她耳边,轻轻地说:“……你的个人喜好,它很重要,麦雅。” . /第1卷浅海之湾完/ ....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个副本写完惹 作者说她想求个作收,当然专栏比较杂,什么题材性向的都有,现在没有的以后也很可能有,介意的宝贝们就不用戳进去了 下一卷等我去撸个大纲回来,你们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预告一下,这是个pve本,下一卷大概率就是个pvp本,关于极夜之地和麦雅的成长生活背景,当然甜是必须的啦! 最后就是,有什么想法意见都可以提,比如有没有人物塑造跑偏啊配角抢戏啊剧情写劈叉啊,或者觉得什么地方比较有印象什么地方就欠一些之类;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提,反正后面还有几个本可以考虑安排上 67、I极夜之地 这是一处非常空旷的大厅。 巨大的弧形穹顶横亘而过,穹顶上被巫术映刻出了一副星相图,星辰在漆黑的背景上留下符合规则的轨迹。 无数神秘玄奥的符文从脚下的地面延展而出,蜿蜒前行,交错出错综复杂的花纹,最终组成一副完整的巫阵。 ——燃烧冰海,由极夜黑巫学院镇守的联盟顶级巫阵。 巫阵中的光芒缓缓流淌着,在绚丽的金红色和华美的蓝紫色之间流转变幻。 大厅四壁都燃着火把,白色的能量池紧邻巫阵,环绕着,映照出微弱的火光。 . “一个月了,我们才只被允许进来一次,还限制了十分钟的时间……现场早就被清理干净了,就算你是麦雅莎蒂斯·斯派科特,十分钟又能看出来什么问题?有人故意不想让你查下去而已。” 大厅里仅有的两个人之一这么说着。 她漫不经心地靠在大厅墙上,只穿了黑色长靴和短裙,斗篷随意地拎在手上,长相是那种非常引人注目的美艳,头顶黑发里还有一对小恶魔角。 一条光滑的黑色尾巴从她的裙摆下滑了出来,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菲迪莉娅。”麦雅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巫阵,说:“你不用说得这么大声,不然我们的十分钟就要变成五分钟了。” 菲迪莉娅无所谓地甩了下尾巴,显然对此不是很关心,“我只是陪你过来。而且——”她看了眼表,“你的十分钟已经没了。” 麦雅:“……” 果然,菲迪莉娅的话音刚落,巫阵大厅门口的守卫就冷漠地做出了通知:“温德尔导师的学生们,你们的时间到了。” 温德尔是极夜黑巫学院的五阶精神系巫师,麦雅和菲迪莉娅两人的导师——守卫对她们仅存的尊重正是来自于此。 菲迪莉娅从墙上站起来,拉住还望着巫阵思考的麦雅,“走了,麦雅,这个时间我们刚好可以赶上艾维特的报告会。” 麦雅终于移开目光,“我不是很想听他的报告会。” “想点好的。”菲迪莉娅一边往外走,一边拍了拍她的肩,“现在是十二月二十五号,这是肯定是今年最后一场报告会,听完之后我们就能安心过元旦了。” 她们经过了门口的守卫。 菲迪莉娅偏过头,向守卫眨了眨眼,“我想,你们也厌倦了艾维特先生的报告会吧?” “艾维特先生有惊人的发现。”守卫客观地回答。 “就算他发现光明圣者已经死了,我也不想每隔三天就听一次他的报告会。”菲迪莉娅用尾巴挑开守卫的帽子,“再会,我英俊的先生。” . 作为秘法大陆北方最重要的据点,极夜黑巫学院占据了一座城市大小的地方。山岳般的巨型黑色城堡冷肃地矗立在永无阳光的夜空下,最高处的图书馆塔楼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光。 好在燃烧冰海和会议厅都属于城堡顶层,距离还是很近的。 麦雅和菲迪莉娅赶到会议厅时,艾维特的学术报告才刚刚开始。 巫术和蜡烛把会议厅照映得如同南方一样温暖明亮,麦雅两人向会议厅的门把手登记了“温德尔导师”之后,匆匆钻进会议厅,挑了个角落坐下。 “真搞不明白。”麦雅脱下斗篷,“这种报告,以前从来没有登记要求,更不会要求所有人到场——至少我不觉得我们脚下的土地是圆的还是方的对死灵巫师会有什么影响。” 坐在她们旁边的男巫附和:“我也看不出来对水元素巫师有什么帮助。” 菲迪莉娅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个苹果开始啃,毫不留情地嘲讽:“毕竟,这是足以写进《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的成果嘛——按时间算,这本书和《基础巫术原理》明年就要准备再版了,错过这次,他就得再等五十年。” 关于巫师们脚下生活的土地,秘法大陆和光耀大陆,还有中间的无尽海,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构,一直是一个经典的巫术议题。 艾维特早在十年前就提出过他的“陆球”理论:人类生活在一颗球体上。 对这个问题的假设有很多,但是无论哪种假设,都拿不出证据——要研究巫师们生活的地方,必然要探索无尽海对面的光耀大陆。 而黑巫师去帝国的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艾维特的陆球理论也被掩盖在了一众理论之中。 直到今年,也就是联盟历法6047年的十月份,麦雅还在最南方的哥帕城寻找瘟疫制造者的时候,艾维特终于为他的理论找到了证据。 他花了五年筹备高空飞行,终于在今年十月份,带回来了从极高的高空中观察秘法大陆的结果。 ——一段弧线。 联盟学术界为这个成果震惊,艾维特一下跃至联盟最知名的人物之一,在联盟各地疯狂地进行着他的报告会。 麦雅一开始还是认真听过两场的,但是艾维特丝毫没有停止他的报告会的打算,在联盟各地巡讲结束后,他开始在极夜黑巫学院进行各种名目的学术报告。 巫师们从一开始的惊喜转向厌烦,如果不是学院发了告示要求所有的自由传承学院巫师到场,会议厅根本不可能坐得这么满。 大部分人都认为艾维特是想赶在《秘法与真实世界概述》再版之前宣布成果,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争取把名字写进巫术史。 不过也就菲迪莉娅敢在会议厅里公然嘲讽。 艾维特开始他的演讲之后,早有准备的巫师们纷纷继续自己的工作:麦雅从空间戒指里拿出自己的《对光耀帝国祭祀典礼的观摩记录》继续看,她旁边的水元素系男巫低着头研究一个巫术模型,菲迪莉娅津津有味地啃着苹果。 啃完苹果之后,她凑到麦雅正在看的书面前,那对恶魔角差点顶到麦雅身上,“你回来之后就一直抱着这本书看。” 麦雅翻书的手顿了一顿,才说:“……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发现哥帕的瘟疫和燃烧冰海没有任何关系之后,她从哥帕赶回了极夜之地。但是她明面上和斯派科特家族依然处于决裂状态,正在接受北方议院的调解,所以虽然她迫切地想要见到自己父母,这段时间还是只能待在极夜巫师学院里。 没有家族的助力,在完成自己的任务之后,她很难接再触到燃烧冰海事件的核心;对帝国祭祀的研究也只能停留于空洞的猜想,进展停滞不前。 因为该死的规定,她还必须要听艾维特无聊的报告会,一场都不能落下。 ——她竟然被困在了极夜之地。 “哦,想想开心的事吧,麦雅。”菲迪莉娅说:“阿芙洛·道恩伯爵和她的骑士团明天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出场人物 菲迪莉娅——麦雅师姐 温德尔——麦雅导师 艾维特——极夜黑巫学院的学术巫师 ………………………… 本来这章下午就该发出来的……结果洗澡的时候被人偷看,虽然我当场堵住了人还是花了些时间处理 这章状态不好凑合着看吧,以及大家都注意安全 68、II重见 麦雅怔了一下,目光从书上移开,盯着菲迪莉娅头顶上的那对角说:“……我好像并没有向你提过我和道恩伯爵的关系。” “你的大脑是被南方的阳光腐蚀了吗,麦雅?”菲迪莉娅从她的书上直起身子,舒服地靠在座椅靠背上,“你一离开哥帕,道恩伯爵紧跟着就带着她的骑士团来了极夜之地,还特地赶在元旦之前——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看不明白,我真应该向温德尔导师建议你重修逻辑学。” 说完这些之后,她突然支起下巴,重新望向麦雅:“……这么说,你和道恩还真有点什么关系?” “朋友吧,大概。” 说完这句话之后,麦雅突然觉得那本快被她翻烂的《对光耀帝国祭祀典礼的观摩记录》索然无味,于是合上了书,搁在膝上。 菲迪莉娅向后靠了回去,却没有继续嘲讽麦雅不严谨的表述,反而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麦雅盯着膝盖上厚重的巫师书,只觉得一阵无聊。 她从封皮上移开目光,看着会议厅最前方的艾维特,强迫自己认真听他的无聊报告。还没听几个字,一个穿着白色丝绸睡袍的年轻男子就从会议厅后门溜了进来。 他似乎想掩饰自己迟到的事实,但是白色睡衣让他在一众黑袍巫师中极为醒目。他经过的地方,巫师们成片成片地回头。 “救命。”菲迪莉娅捂住额头,用只有麦雅和她听得到的声音呻|吟:“我们亲爱的温德尔导师就不能穿一件正常的衣服吗?!” 温德尔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过肩头——和阿芙洛一样的颜色,麦雅望着自己看似年轻的导师,想,这种金色明亮温和,是她最喜欢的发色。 她记得阿芙洛也穿过这样的白色睡袍。 “……我觉得挺正常的。”麦雅说。 这时候温德尔导师正分开人群,努力地往她们这边挤。 菲迪莉娅:“……” 很快温德尔就从重重叠叠的巫师中挤了出来,钻进了麦雅她们坐着的这个角落,在麦雅和菲迪莉娅中间挤开一个位置,坐了进去。 坐下之后,他赞许似地说:“你们挑了个好位置。” “是麦雅,她要看书。”菲迪莉娅又摸出了个苹果递给温德尔,尾巴在座位后晃来晃去,“只要不坐在艾维特先生的鼻子底下,我坐哪儿都行——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来了?” 温德尔接在手里,很不讲究形象地啃了一口,“今年的最后一场报告会,所有导师都得到场。五分钟之前我才收到的消息。” “简直疯了。”菲迪莉娅说。 “可以理解。”温德尔啃着苹果说:“元旦过后就要准备《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的再版了,这是艾维特最后一次机会。当然,如果这次我能说上话,我会极力建议把他扔出去。” 麦雅插了进来,“恐怕很难,温德尔导师。毕竟艾维特的陆球理论相当完善。” 温德尔把苹果叼在嘴里,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 麦雅对自己导师再熟悉不过,看到他这幅表情,立刻用精神力构建了一个防御巫术,试图阻止温德尔读取自己的思想。然而她的防御在温德尔空灵缥缈的精神力下只支撑了不到三秒——一个诡异微笑着的木偶从她脑海深处浮现,让她原本稳固的巫术模型瞬间溃散。 温德尔拿掉叼着的苹果,抓起麦雅手腕,透过额前凌乱的金发看着她,“你一回来就应该告诉我的。” 麦雅垂下眼睫,“我当时用药剂压制住它了,这是还是回来之后第一次。” “不是次数的问题。”温德尔用一种温柔而缥缈的语调说:“那个帝国人,既然敢干扰我学生的精神力……我倒是很好奇,他自己的精神力是不是像他自以为的那样坚不可摧。” 菲迪莉娅插话说:“我以为你几年之内都不打算离开极夜黑巫学院,温德尔导师。” “……那也要看是为了什么。”温德尔把麦雅的手搁了回去,扫了一眼她膝上的巫师书,然后说: “这场报告会之后,麦雅,没有实验材料,你留在学院也是无事可做。明天去港口接到道恩之后你们不用再回学院,我记得你的巫师塔就在那附近,不过不要忘记三十一号晚上的宴会。顺便——这一点还要感谢艾维特——元旦过后,你的实验材料很快就能押送回来了。” . 在最接近冰封海峡的联盟北端,天空终年被黑夜占据,港口和城市永远灯火通明。 哈丹阿路港口。 这是联盟最接近冰封海峡的军事港口,即使是在平时,也很少有行人路过。随着元旦临近,联盟和帝国进入例行的休战,从港口来往的联盟战士愈发稀少。 阿芙洛·道恩伯爵和她的舰队是哈丹阿路港今年接待的最后一批客人。 伯爵道恩应该在下午五点左右到达港口,麦雅提前了两个小时,披着厚重的斗篷等在出口外。她无事可做,于是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放任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五点,伯爵的舰队准时停靠在港口。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一众人从港口走了出来,最前面的是一位女骑士,裹着白色皮毛大衣,淡金色卷发披散着,容貌比路边的火把还要明亮。 她怀里还抱着一本书。 阿芙洛出现的那一刹那,麦雅觉得自己这一个月在极夜之地的困顿生活终于有了颜色。 “你怎么等在这里?”阿芙洛也看到了一边的麦雅,有些惊讶,“我以为你至少会找本书看看。” 麦雅看着她怀里的书,“……你开始看书了。” “是啊。”阿芙洛很轻松地说,给麦雅展示自己怀里那本《秘法与真实世界概述》的封皮,“我觉得这很有意思。” 她走过来和麦雅拥抱。 分开之后,阿芙洛说:“倒是你,s小姐——我以为你不会闲到有空专门来这里等我。” 麦雅略微沉默了一下,“我没什么事可做。”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忍耐已经快到了极限——她用最快的速度从哥帕赶回,却被挡在燃烧冰海之外;她和父母最后一次见面甚至是在哥帕的传讯法阵里;她的研究毫无进展,反而还要浪费大把时间去给一个急切地想出名的学术巫师助长威势。 直到见到阿芙洛,那些情绪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在她心中翻腾不休。 麦雅转开目光,盯着脚边的地面。 她认为自己掩饰情绪的技术一向非常好,可是阿芙洛却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她,然后说: “往好的方面想,至少这意味着现在一切太平,我的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我昨天好像没太说清楚 1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处理是堵住人立刻报警,没堵住人也请立刻报警,我也是报警处理的,听处理的那个警官意思如果是成年人是可以处罚的 2真的一定要注意安全,以前我学长教我格斗的时候很详细的跟我讲过安全意识,超级细致的那种,就这样我还是能翻车……所以安全这种东西再怎么注意都不为过的,被人嘲想多了也好过自己翻车 69、III麦雅的巫师塔 麦雅一怔,“……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 “不明显。”阿芙洛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但是你走得那么急,显然不是为了回来之后‘没什么事可做’的。” 然后她后退一步,举起手里的书,用正常的音量说:“我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s小姐。你说得对,这个学徒的笔记一塌糊涂。” 麦雅略微笑了一笑。 没想到过了两个月,阿芙洛还记得她当初随口说的那些话。 “那是当然。”麦雅很自然地接了下去,“站在不同的高度,对问题的看待也是不一样的。你若是有兴趣,伯爵,我可以从头到尾和你讲一遍,反正在元旦宴会之前,我都有空。” 阿芙洛说的是有道理的,她想,她固然极其厌烦听艾维特一场接着一场的报告会,但是这至少意味着联盟这段时间里没有比那些报告会更严重的事发生。 一切太平。 “我向北方议院申请到了临时的驻地。”阿芙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骑士们,他们正陆陆续续地从战舰上走下来,整理着身上的装备,“新的调令下达之前,我大概会和他们住在一起——” “哦,没有这个必要,伯爵。”麦雅说:“介意在我的巫师塔暂住吗?我想那里总比秘法联军分配的骑士团驻地要舒适一些。” 火把跳跃的光芒映在麦雅冰蓝色的眼底,阿芙洛以为自己是眼花了,但是另一种本能告诉她,她没有看错——在向自己发出邀请的时候,麦雅眼底映照的不止火光,还有某种雀跃的期待。 真是不可思议,阿芙洛想。 她并不是很在意住宿条件,但是谁也不会拒绝参观一座巫师塔的机会,而且最近,受那本《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影响,她对巫术还是很有兴趣的,再说……好吧,阿芙洛最终在心里承认,她只是不想看到麦雅眼底的期待落空。 “那将会是我的荣幸。”她微笑着说。 . 巫师塔是大部分联盟高阶巫师选择的私人住所和实验场地,有独立在野外的,也有聚集在城市之中的。 麦雅的巫师塔位于西德凯城西面,距离冰封海峡不远,紧邻哈丹阿路港口。在这个位置上,甚至能看到无尽海对面的光耀大陆,还有黑色海面上层层叠叠停泊着的双方战舰。 这显然不是一个合适安家的地方。 出于对军事的敏感,阿芙洛早在在舰队驶入哈丹阿路港口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边城市里一片高耸的巫师塔。 联盟直面帝国的第一道战线是无尽海上的舰队,紧跟着就是海岸线城市里的联军阵地和私人巫塔。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巫师们完全有能力把巫术输送到海面的战场上。 但是,即使心里很清楚这些巫塔的军事作用,阿芙洛还是无法忽略其中一座在建筑上的美学。 纤细笔直,非常标准的十六面锥形,城市的火光在黑色大理石上折射出规律的几何形状,严谨又不失优雅。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几天都要住在那里。 麦雅的马车载着她进入西德凯城,然后转进花园,穿过一片茂密生长着的、千奇百怪的秘法植物,最终停在由完整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巫师塔前。 黑色的十六面锥形高塔拔地而起,在周围一圈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这里大部分是药用植物和我的实验植物,也有一小部分的观赏植物。”麦雅走下马车,向车上的阿芙洛伸出手,是一个邀请的姿势,“巫师塔进出需要我的许可和通行口令,塔内的一些地方也需要,我会都和你讲一遍的。” 阿芙洛挽住她的手走下马车,目光扫过花园里的一株玫瑰,停住了,“……噢。” “那是观赏植物。”麦雅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株盛开的黑玫瑰花,说:“是你离开后培养出来的,极夜之地特有的品种。有一群巫师还在尝试让这种玫瑰的花色更黑一点。” “很有意思。”阿芙洛说。 那株玫瑰正是盛开,被城市的火光镀上了一层润泽的暖色。 麦雅心里一动。 她抬起手,一朵玫瑰从玫瑰花枝上裁了下来,飞到她面前。麦雅从半空中拿起玫瑰,摘去花茎上的小刺,然后把它别在了阿芙洛的衣领上。 “很合适你。”她说,望着阿芙洛的眼睛。 阿芙洛笑了起来,也低下头去看麦雅别在自己衣领上的那朵黑玫瑰花,眼睛温柔地弯了起来,映衬在层层叠叠的火光下,明丽动人。 这时候,两匹马分开周围的植物,窸窸窣窣地走了出来。 确切来说,这种生物不完全是马——它们长着一对银色的角,四只马蹄都萦绕着淡青色的风。 这两匹马在麦雅身上亲昵地蹭了蹭,又睁大漆黑的眼睛望向阿芙洛。 “用两种古代极夜之地生物血脉培养出的坐骑,我父母送我的成年礼物,一般只在紧急赶路的时候用。”麦雅阿芙洛解释。 这时候,一匹马离开了麦雅身边,走向阿芙洛,低下头用银角蹭她的肩。 阿芙洛抱住这匹马的脖子,有些赞叹、又有些怀念地向麦雅说:“很漂亮。” 普通的马匹早已满足不了战场上的需求,现在大部分联盟骑士使用的都是经过巫师血脉培养的坐骑。很多大骑士会专门请巫师为自己培养独一无二、最合适自己属性的坐骑,并且像对待真正的战友一样珍惜爱护。 阿芙洛从前也有过这样的坐骑,只不过因为无法适南方的气候,在她去往哥帕之后依旧留在了极夜之地,听说在她离开的这些年里不幸死在了战场上。 她放开手,那两匹马甩着白色的尾巴,重新走进了花园高大的植物中。 阿芙洛目送它们消失在花园里。 她看着那两匹马离开,麦雅也看着它们离开。直到她回过头来,麦雅才转向巫师塔,对着面前黑色大理石的石壁说:“平面内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与已知直线平行。” 石壁上出现了一道白色拱门。 阿芙洛:“……”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前15个红包叭 感谢以下大佬的栽培———— 狐狸灌溉营养液+130 离歌灌溉营养液+72 ocqco灌溉营养液+56 puppy灌溉营养液+50 為探陵來灌溉营养液+45 葱油鲔鱼灌溉营养液+36 6k灌溉营养液+30 砚深沉灌溉营养液+25 一家之言灌溉营养液+20 寒烟烟灌溉营养液+20 深井冰恋上月之影灌溉营养液+20 放下!灌溉营养液+20 幽暄君灌溉营养液+20 9喵灌溉营养液+20 marcu灌溉营养液+18 以帛灌溉营养液+10 神鸦社鼓灌溉营养液+10 三更有梦书当枕灌溉营养液+10 theeldersun灌溉营养液+10 卢开心灌溉营养液+10 鹹魚不會翻身灌溉营养液+10 陌阡云灌溉营养液+10 星陨灌溉营养液+9 苦昼灌溉营养液+8 xd故念灌溉营养液+8 汎之灌溉营养液+6 oouo灌溉营养液+5 小黑豆灌溉营养液+5 ritzono灌溉营养液+4 六叶灌溉营养液+3 陌心灌溉营养液+2 sixqun灌溉营养液+1 零零四灌溉营养液+1 看不见啊灌溉营养液+1 天堂克洛灌溉营养液+1 莉伽雅灌溉营养液+1 70、IV玫瑰和郁金香 阿芙洛对麦雅这句口令还是有点印象的——她在来极夜之地的路上毕竟看了一个月的《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虽然阅读速度十分缓慢。 她隐约记得这似乎是一个叫做平行公理的东西。 相比其他分支而言,纯粹的数理学过于抽象,因此阿芙洛虽然印象中自己应该是在书里看到过的,却根本没记住具体内容。 别说非巫师,她想,按麦雅这个设置口令的习惯,低阶巫师都未必进得去她的巫师塔。 她跟着麦雅,从石壁上的白色拱门中走了进去。 巫师塔内壁是用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从黑暗的室外进入的那一瞬间,阿芙洛只觉得一片明亮刺眼,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等过了一会儿,适应了室内的明亮光线之后,她才注意到塔内的布置:以她们进入的地面为基准,巫师塔向下还有一层,向上有七层,每一层都环绕着环形走廊,最底端是一座纯白色的圆形大厅。两道楼梯起始于圆形大厅对径的两端,螺旋环绕着上升。 “双螺旋。”麦雅站在她身边,等她完全适应这里的光线之后,才说:“一种非常经典的巫术结构……我在建造这里的时候,极夜之地正流行把室内装饰成纯白色,通过灯光营造出昼夜效果。你知道的,伯爵,这里根本没有白天。” 阿芙洛微微点头。 因为环境的缘故,极夜之地一直偏好明亮的室内装饰——否则,整年整年地生活在没有阳光的黑暗中,换了谁都得发疯。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麦雅继续介绍说:“安全起见,每一层进入都需要口令,从下往上分别是公设一到公设四,还有五条基本逻辑关系的前四条——” 阿芙洛:“……” “等等,”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五条基本逻辑关系是什么?” 她记得自己没在书里看到过这个。 “哦,我差点忘了,这是在总结出公设之后,对从公设出发做出证明时需要用到的逻辑做出的规定。” 麦雅说着,站到了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楼梯上,楼梯开始缓缓地自动向上旋转。 她等了一会儿,等阿芙洛和她一样站上来之后,才说:“这个一般不会写进《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里,需要几何方向的书籍——”一本书从某一层楼里飞了出来,落进麦雅手里,封皮上写着《基础几何学》,“你大概会需要这个,伯爵。” 阿芙洛:“……” 她从麦雅手上抱过那本书,忍不住问:“就算你的朋友都是巫师,麦雅,你就不需要管家和仆从吗?他们是怎么记住你那些口令的?” 麦雅想了想,“本来是有的,现在是因为临近元旦,而且我自己回来了,所以我给他们放了假。他们也是巫师,至少是巫师学徒,伯爵,因为我不在的时候,需要有人帮我照顾我那些植物,还有一些长期的实验。” 阿芙洛:“……” 螺旋上升的楼梯在第四层前停了下来。 麦雅站到环绕巫师塔的白色走廊上,对着面前的石壁说:“所有直角都相等。” 石壁应声而开。 “这个……应该还算好记?”通往巫师塔第四层的拱门洞开之后,麦雅却没有立即进去,反而回头看向阿芙洛,罕见地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我还是去改个简单的口令吧。” 从骨子里她就是一位非常高傲的巫师,从来没有养成过真心实意站在其他人立场上思考的习惯。大部分情况下,她甚至根本不会特地考虑那些不是巫师的人。 ……不过阿芙洛在她这里总是有特权的。 麦雅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阿芙洛,“这是整座塔的结构图,我已经把你的房间标出来了,伯爵,你可以整理一下,把剩下需要的东西列张清单。” 然后她又一次站到楼梯上,楼梯开始缓缓地旋转下行,很快就隐没在了阿芙洛视线之外。 . 下到巫师塔最底层之后,麦雅穿过纯白色的大厅,走进控制中枢。 ——层层叠叠的复杂巫阵正中心,一座半人高的的水晶台上,悬浮着整座巫师塔的微缩沙盘模型,缓缓旋转着,映照在明亮的巫阵光芒下。 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模型的各个门口都漂浮着一行小字。 那是通行口令。 麦雅从巫阵中间穿过,站到水晶台前,看着那座微缩的、旋转着巫师塔模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芙洛。” 代表口令的细小文字如砂砾般散去,随后,在巫师塔的每一处的通道口,整整齐齐地浮起了另一行口令文字—— aphro . 阿芙洛展开麦雅的地图。 麦雅巫师塔内部的结构其实相当简单,每一层走廊都是非常标准的圆环,连房间分布的位置都是等距的,而且排序标号十分清晰。 阿芙洛看着这张图,又回忆了一下麦雅住在自己城堡那段时间里,她房间的混乱程度,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她穿过白色大理石的拱门,沿着走廊对照房间序号,很快就找到了麦雅给自己准备的房间。 墙壁和地板虽然是纯白色的大理石,房间布置却是以浅棕色和咖啡色为主,和她在哥帕的住所差不多的色调。 房间的蜡烛已经点上了,小桌上摆着一束郁金香,很温暖的颜色。 阿芙洛目光落在那束金黄色的郁金香上,停住了,然后缓缓走到桌前,伸出手,按在桌上,感受着掌心下木纹的起伏。 她记得麦雅说过,她给侍从和管家都放了假。 麦雅不是一个会自己收拾房间的人,她也不会喜欢浅棕色和咖啡色这种颜色。阿芙洛还很清楚地记得,她没有在麦雅的花园里见过金黄色郁金香——这是一种非常需要日照的植物,甚至根本不应该生长在极夜之地。 ……但是当麦雅想做什么事的时候,她总能做好。 阿芙洛离开桌前,走到应当是巫师塔外壁的那面墙前,然后用力拉开了窗。 这正好是朝向无尽海的那一面,入目便是港口的灯火,还有海面上停泊的联盟战舰——而且四层是个恰到好处的高度,阿芙洛能看到她自己的战舰,却不足以看到更远处的帝国。 那么完美,那么妥帖,麦雅把能想到的一切都替她想到了,甚至全然不在意她能不能察觉。 阿芙洛把随身的长剑搁在桌上,又摘下衣领上的黑色玫瑰,想,归根结底麦雅还是高傲的黑巫师,做着她自己认定的事情,对除此之外的一切毫不在意。 可是她却记得在她房间里准备一束郁金香。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也是前15个红包 昨天发红包的时候多抽了几个……就,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叭 71、V通行口令 麦雅望着水晶台上微缩的巫师塔模型陷入了沉思。 如果想让阿芙洛能自由进出,在口令之外,还需要通行权限。 但是在阿芙洛之前,有她巫师塔通行权限的都是巫师,至少也是巫师学徒。 而巫师的精神力是独一无二的。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认定一位巫师的身份——麦雅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迅速在自己脑海里搜寻办法——但是认定一位非巫师的身份就要麻烦很多。 徘徊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麦雅终于停了下来,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根玻璃试管。 试管里封着一根淡金色的卷发。 她手指一点,木塞自动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紧跟着麦雅嘴唇微动,无声地念了一句咒语,微缩的巫师塔模型上立刻燃起了水晶般的透明火焰。 她凝望着试管中静静躺着的那根金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把金发倒进了火焰里。 . 阿芙洛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决定去花园里看看麦雅那两匹白马。 她是非常罕见的时间属性,以道恩家族在联盟的势力和她本人的地位,也只能得到那么一匹而已,还不幸战死。 风属性的血脉坐骑其实和她并不适配,但她还是想再去看一眼,权当怀念。 她关上房门,从第四层的环形走廊转了出来,站到螺旋的白色楼梯上。她站上去的那一瞬间,楼梯自动向下旋转了起来,载着她下行。 降到三层左右位置的时候,阿芙洛突然想了起来:她把佩剑忘在房间里了。 这里是极夜之地,不是远离战争的南方,即使现在是看似安全的元旦休战期,这里位于看似安全的西德凯城市内,她也不敢把武器放在远离手边的位置。那无疑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阿芙洛回身,仰头望着巫师塔上层,思索着应该怎么让楼梯转回去。 楼梯仿佛明白她在想什么,在她转身之后便停了下来,然后台阶缓缓地往上旋转,把她送回了进入四层的石壁前。 阿芙洛看着光滑的白色大理石石壁,说:“所有直角都相等。” 石壁毫无反应。 阿芙洛:“……” 她愣了一下,才记起来,麦雅说她去改个简单的口令去了。 ……这么看来,麦雅想必已经改完了口令,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回来。 她望着眼前的石壁,思索着麦雅设置口令的习惯,开始尝试。 “任意两个不同点之间必可以作直线。” 没有动静。 “线段可以无限延长。” 依然没有动静。 “以任意点为中心,可以用任意半径作圆。” …… 把她能记起来的几何公理都试了一遍却依然没有效果之后,阿芙洛在石壁前走来走去,开始尝试其他巫术分支的基本原理。 “巫术结构不可镜像翻转。” “生命能量和死灵能量总和守恒。” “无力场作用下,质点保持静止或者匀速直线运动。” …… 最后阿芙洛放弃了尝试,背靠石壁,缓缓坐到了地上,有些后悔没有把《基础几何学》和《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这两本书也带出来,不然她还能再多试几条口令。 ……她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把自己关在门外的事故了。 她坐了一会儿,又想,会不会麦雅的口令是随着最新的学术成果而更新的呢?要知道最近艾维特的“陆球”理论传播之广,连她这个骑士都听说过,而且她本人其实觉得艾维特的理论相当正确…… 阿芙洛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石壁说:“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体上。” 没有反应。 “当帆船从远处的海面驶来时,最先看到桅杆顶,然后才是船身。” 没有反应。 “从高空俯瞰秘法大陆可以看到一段弧线。” 没有反应。 阿芙洛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在原地转了两圈,又盯着石壁看了一分钟,最后坐了回去,开始编自己的头发打发时间。偶尔她想起来什么巫术理论,再对着石壁试一下。 结果无一例外没有成功。 ……她应该拦着麦雅更换口令的。 旧口令虽然不好记,但至少不会让她把自己关在门外。 阿芙洛在石壁下坐了半个小时,在自己的金发里编了五六条细小的麻花辫,眼前的白色石阶终于再次向上移动了起来——这意味着麦雅终于上来了。 片刻之后,麦雅出现在了第四层入口。 “你怎么在这儿,伯爵?”看到阿芙洛坐在地上,她有些惊讶,随后立刻明白了过来,目光望向石壁,“……哦。” 阿芙洛看她神色,应该是已经猜出了自己不知道口令所以被挡在外面,按理说麦雅很快就会帮她把门打开,可是她等了好一会儿,麦雅依然只是看着石壁。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试探问:“麦雅?” 麦雅的目光终于从石壁转到了她身上,说:“阿芙洛。” 阿芙洛:“……”为什么不先帮她开门非要站在外面说话呢。 然后,紧接着,在她不可思议的目光下——那面石壁上出现了一道白色拱门,边缘还雕刻着华丽优雅的花纹。 阿芙洛:“……” 她望向麦雅陷入了沉默。 麦雅也盯着那扇拱门陷入了沉默,然后躲避似地垂下目光,说:“……我觉得这个,挺简单的,至少你肯定很容易记住。” 阿芙洛:“……是挺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巫师拿到伯爵的一根头发在第1卷12章里 感谢sylvia的火箭炮 感谢重命名、陌阡云的手榴弹 感谢17783891x10、神鸦社鼓x3、沈以泽、陌阡云、不了8、离歌、z、我家的喵叫奶黄、老虎、三更有梦书当枕、江蓝生、迷宫迷宫组、巅峰丶绯红、1025、elena的地雷 72、VI驰骋 接下来的几天里,阿芙洛就住在麦雅给她安排的房间中。那束郁金香大概是被施加过巫术,一直保持着盛开的状态,热烈而耀眼。 极夜之地在艺术上一直走在整个联盟的前端,相应地,流行的衣着风格也十分大胆。 阿芙洛对极夜之地还是相当了解的,知道南方保守的衣着款式跟不上极夜之地的潮流,因此直接把自己的礼服留在了哥帕。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晚宴,这几天里,她每天约相熟的女骑士逛街,一同挑选宴会用的礼服和首饰。 元旦宴会,另一个更著名的称呼是黎明宴会,每年都会在夜城摩南举行。夜城摩南是北方议院和秘法联军总部的所在地,极夜之地的中心城市——每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整座摩南都会陷入晚宴的狂欢,直到第二天黎明。 在阿芙洛为晚宴采购的时候,麦雅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巫师塔第六层的书房里,整理她关于祭祀研究的初步成果。 只有一次,阿芙洛从西德凯城最大的首饰店回来的时候,看到麦雅站在花园里,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植物的草籽,正在喂那两匹长着银角的白马。 她没有披斗篷,穿着巫师袍的身影瘦削而修长。 “啊,伯爵。”麦雅看到了她的马车停下,抬起头,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抚摸马颈上的鬃毛,“我打算让它们带着我们去摩南,这样我们就可以等到三十一号早上再出发,你觉得呢,伯爵?” 那匹马抬起头,睁大黑色眼睛看着阿芙洛,睫毛很长,因而显得十分温柔。 阿芙洛当然没有异议,“这样很好。” 她从马车上走下来,正打算回房间试一下今天购买的首饰,找出一种最恰当的搭配方式,麦雅却突然向她发出了邀请:“你愿意骑一下它们吗,伯爵?” 阿芙洛正在思考她买的一对手镯是分开戴在两手上还是全部戴在一只手上,完全没想到麦雅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直接愣住了,“我……” 那匹马吃完了麦雅手里的草籽,舔了舔她的手心。 麦雅抱住马头,“它们性情很温和,伯爵。” 阿芙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渐渐回过神来……她记得麦雅是有些洁癖的,可是她竟然能容忍一匹马舔她的手心。 阿芙洛觉得自己心里也像被舔过一样柔软了下来。 很多骑士都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坐骑借给他人的,他们对坐骑有种伴侣般的占有欲。她的坐骑不幸死在帝国人手中,可是她看着那两匹亲昵地黏着麦雅的白马,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很乐意。”她说。 . 阿芙洛没想到,麦雅竟然和会她一起。 她翻上马背之后,另一匹白马在麦雅身边跪了下来,等她骑上之后,从地上站起来,沿着花园的小路小跑出去。 阿芙洛想起麦雅一向不擅长运动,摇头笑了笑。 这种经过血脉培养的坐骑跑速很快,而且十分轻捷。她们在西德凯城的街道上风一般地掠过,把行人的惊叫和赞叹远远地甩在身后。 路边的灯火连成一线,像被劈开一样,飞速地向后倒退。 半个小时之后,她们绕着西德凯城跑了大半圈,从璀璨的灯火中穿过,回到了花园。 一个人等在巫师塔外,在极夜之地的严寒中依然穿着短裙。 “你到底把口令改成什么了,麦雅?”麦雅和阿芙洛刚一出现,她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向麦雅扬了扬手里的《基础巫术原理》,尾巴缠在脚踝上,“我从第一章读到最后一章,一条有效的都没有!” 麦雅俯身抱住马脖子,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胸前因为刚运动过而剧烈地起伏着。 菲迪莉娅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注意到了跟在她身后的阿芙洛。 “哦,道恩骑士,有些年没见到过您了。”菲迪莉娅放下书走过来,很自然地挽起阿芙洛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真没想到您还会回来。” “菲迪莉娅巫师。”阿芙洛笑了起来,“您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美丽。” “是啊,除了多了一双角和一条尾巴之外。”菲迪莉娅回答。 这时候,麦雅走到了巫师塔的黑色大理石壁前,用非常低的声音说了一句,“aphro。” 石壁上出现了白色的拱门。 作为和麦雅一样的四阶巫师,菲迪莉娅的听力相当之好。她把阿芙洛扶下马背,趁她没注意的时候,狡黠地笑了一下,在夜色中美艳惊人。 “我一点学术问题要和麦雅讨论,道恩骑士。”她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或许在那之后我们可以共进晚餐。” . 进入巫师塔之后,阿芙洛回了她四层的房间,而麦雅和菲迪莉娅直接上到了六层。 还没等麦雅开口,菲迪莉娅直接对着面前的石壁说:“aphro。” 麦雅:“……” 她们穿过拱门,沿着环形走廊走了半圈。进入书房之后,麦雅直接坐到堆满羊皮纸和书的桌前,菲迪莉娅转身对着房门施了几个防窃听的咒。 “好了。”做完这些之后,菲迪莉娅走到麦雅身边,坐在她对面的桌上,随手拿起她的手稿翻了翻,“摘要:对于帝国祭祀典礼具体过程的研究,在巫师和非巫师中都具有重要意义,尤其是在防御光耀骑士上……我觉得你是赶不上《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再版的,麦雅。” “这不是基础学科知识,除非以后出现‘祭祀系’,否则很大可能我这一生都做不出能写进那两本书的学术成果。”麦雅说:“你忘了,我还有军队需要继承。” 菲迪莉娅随手翻着她的成果,“万一以后我做出来了,我会记得给你挂名的。” 麦雅:“……” 菲迪莉娅翻了两下之后,把纸重新扔回了桌上,然后望着麦雅说:“我很担忧。” “这个元旦还是燃烧冰海?” “都是。”菲迪莉娅说:“从燃烧冰海被入侵的那一刻起,就可以肯定联盟内部有人背叛。还有你,麦雅,从你向北方联军申请介入调解盗窃事件起,已经两个月了,还没有任何正式的回应……我猜,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你处在斯派科特家族的保护之下。” ..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个小g 73、VII夜城摩南 “但是到现在为止,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麦雅说。 菲迪莉娅叹了口气,“……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所以我才过来找你。我想温德尔导师也是因此才让你先离开学院。” 她略微转过身,开始帮麦雅收拾桌子,“而且艾维特的事我也很不能理解,他们把艾维特捧得再高,我们也不可能在学术上超过联盟巫师学院,好比联盟巫师学院在战争巫术上不可能超过我们。” 麦雅突然说:“艾维特是极夜黑巫学院的巫师,但他的导师不是。” 菲迪莉娅整理书桌的手顿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说,这是那位大巫师的个人行为?” “不排除这个可能。” 菲迪莉娅想了想,突然低下头,然后神色复杂地笑了一声,“……能逼着所有人去听报告,甚至连我们的温德尔导师都推脱不了,这可还真是个大人物——不提这个了,麦雅,你刚才是和道恩骑马去了吗?” “嗯。” 菲迪莉娅重新开始整理书桌,慢慢悠悠地地说:“这不像你啊,麦雅。” 麦雅低头看着自己靴子,“她很漂亮。” 菲迪莉娅笑了一声。 麦雅又说:“我有段时间没骑马了。” 菲迪莉娅目光转向窗外,那里是漆黑的冰海和冰海之上层层叠叠停泊的双方战舰。半晌,她伸出手指敲了敲桌子,悠悠地说:“那么,你想在她的生活里占一个什么位置呢,麦雅?” 麦雅猝不及防地抬起头。 她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清晰明确,但是她在阿芙洛那里——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下意识就想回答朋友,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舌头,让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个词。 她想象了一下她能想到的最圆满的场景:多年之后,阿芙洛斩杀帝国皇帝凯旋归来,向狂热的人群大声介绍,这是我的朋友麦雅莎蒂斯·斯派科特,她给了我非常多的帮助…… 那么美好,可是她突然却就像心里被敲去了一块一样失落。 与此同时,某种从未体会过的野心蠢蠢欲动,想要把缺的那一块抢回来。 麦雅张了张嘴,说:“……我不知道。” 菲迪莉娅在心里叹了口气,伸出手,把麦雅散落的论文手稿整整齐齐地并成一摞。 她有意岔开话题,低头翻看手稿。 “你提出了祭祀光柱的纯度……祭品的属性为实力和被光明圣者仇视的程度,实力可以用精神力强度衡量,但是仇恨你要怎么度量?而且你很难确定这两个因素是单独作用的,样本太少;也没法证明帝国人的祭祀记录准确,猪的学术素养都比他们高。” “只是一个初步的结论。”麦雅说:“正如你所说,菲迪莉娅,样本太少而且测量和记录误差非常严重,但是没有材料能让我得到更多的结论,再做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不如先试试这些成果能不能引起其他巫师的讨论。” “道德问题足以让大部分巫师望而却步,何况还有一部分人认为研究帝国祭祀等若于不忠于联盟。” 麦雅沉默了一会儿,拉起袖子,露出小臂上被剜去一块肉的伤口。 “我已经用我的血肉附着我的精神力试过了。”她说:“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菲迪莉娅,除非我自己跳进祭坛里去。” . 三十一日的早上——对于极夜之地来说,“早上”只是一个单纯的时间概念——麦雅、阿芙洛和菲迪莉娅准备从西德凯城出发,前往东南方的夜城摩南。 “——我的手套呢?”距离原定的出发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菲迪莉娅赤着脚跑了出来,左手戴着一只黑纱的长手套,“你见过我另一只手套吗,麦雅?或者我想办法复制一只——” 这时候麦雅和阿芙洛已经穿戴整齐地等在了门口。麦雅依然是上次哥帕宴会的装束,阿芙洛则穿了一身红色的轻纱长袍,金发编成一条一条细碎的长辫,用银色的发箍束拢在背后,像是古老传说里那些神明部族的公主。 “我建议你再换一双,毕竟镜像翻转是为数不多用巫术做不到的事之一。”麦雅说。 “该死的。”菲迪莉娅跺了跺脚,“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双手套!” 她又跑回了房间。 三分钟之后,菲迪莉娅重新出现——大约是为了弥补找不到手套的遗憾,她换了一条亮闪闪的短裙和一件吊在腰上的短上衣,双手裹着皮革的护腕,红色礼帽歪挂在一只角上,尾巴还缠着一串钻石项链。 麦雅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问:“你和我们一起吗,菲迪莉娅?” “当然。” “那么等我一下。”麦雅转身上了螺旋楼梯,“我去换件衣服。” 又是五分钟之后,麦雅从六层的环形走廊里走了出来。 菲迪莉娅抬头大喊:“跳下来!” 麦雅翻过走廊栏杆,从巫师塔中空的内部急速坠落。落到二层的时候,菲迪莉娅伸出手,让麦雅悬停在空中,然后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上来。 阿芙洛注意到,麦雅换了一件黑色的鱼尾长裙,臀部和双腿被包裹出妖娆的曲线,领口是几乎开到肚脐的深v字,于是忍不住想笑。 “我一向不喜欢和菲迪莉娅一起出席宴会。”麦雅向她解释。 菲迪莉娅的尾巴从裙摆下溜了出来,得意地荡来荡去,尾端的钻石项链闪闪发光。 “都检查一下武器。”麦雅说着取下挂在一边墙上的白色皮毛大衣,披到阿芙洛肩上,又给菲迪莉娅扔了一件厚斗篷。 黎明晚宴的传统就是所有人,哪怕是平民,武器都必须放在手边——这是整个极夜之地一年之中最热烈的盛典和狂欢,有着数百次被帝国偷袭的记录,携带武器因此逐渐演变成了一项传统。 这是一场盛装的出征。 麦雅和菲迪莉娅取出法杖,相互攻击了几个巫术。阿芙洛把长剑系紧在腰带上,反复试了几次,确认拔剑顺畅。 “走吧。”麦雅推开门。 花园里停着一辆黑色马车,边缘装饰着灿烂的金色花纹。拉车的是两匹长着银角的白马,安静地甩着尾巴,马蹄萦绕着淡青色的风。 菲迪莉娅很自然地坐进了车夫的位置,马缰自动漂浮而起,悬在她面前,“我很高兴你没有另外聘请车夫,麦雅。” 麦雅拉开马车门,让阿芙洛先坐进去,“没人不知道你喜欢驾车。” 菲迪莉娅微微一笑,拉起悬浮在面前的缰绳。 . 西德凯城的街道上没什么人,打算去摩南参加黎明宴会的人们早已出发。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出了东侧的城门,钻进北方一望无际的旷野中,不断从城镇间穿行而过。 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对黑色马车和拉车的白马投以艳羡的目光。 经过极夜黑巫学院之后,旷野中的道路折向东南。路上都是赶往摩南参加宴会的车马,菲迪莉娅朝着经过的帅哥吹口哨,然后远远地把他们甩在身后。 傍晚,一座白色的城市从道路尽头的星空下浮现。 夜城摩南。 74、VIII新的一年零点 除了格外宏大之外,摩南的建筑风格和联盟其他城市没什么两样。传统的圆形穹顶和近年来兴起的几何风格间杂着,最中心是一座高耸矗立着的钟楼,此时时针正指在六上,分针缓慢地向着十二滑动。 进城的拱门外,车马排着长队。 菲迪莉娅一开始还跟在后面排队,但是那两匹马不是寻常贵族养得起的,马车也非常引人注目,所以很快就有守卫的骑士走过来,“女士,您请走这边。” 她们于是绕过了等在城外的队伍。 马车驶到城门下的时候,另一位骑士上前恭敬地问:“您的身份,女士。” “我和我的两位朋友。”菲迪莉娅迅速地说:“菲迪莉娅,自由传承学院温德尔导师的学生,四阶力场系与精神系巫师;斯派科特,自由传承学院温德尔导师的学生,四阶死灵系与精神系巫师;阿芙洛·道恩,哥帕伯爵,四阶骑士。” 守卫的几个骑士相互看着,都愣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有一位抱着一大摞名册的骑士咽了口口水,走上前向菲迪莉娅施以骑士之礼,“很抱歉需要检查一下您的武器,希望您谅解,大人。” 菲迪莉娅漫不经心地把搁在一边的法杖递了过去。 那个骑士查对记录完菲迪莉娅的法杖之后,又走到马车边,敲了敲车门。 阿芙洛望着麦雅笑了一笑,拔出细十字剑,倒转剑柄,和麦雅的法杖并在一起递了过去。 骑士接过麦雅法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连小臂都开始发抖,仿佛自己握着的不是白骨,而是一根烧红的烙铁。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言不发地做好记录之后,恭敬地把法杖还了回去。 . 进入摩南之后,很明显能感受到元旦的氛围。火把都被加上了一块多面的镜子,城中的光线比平时明亮了几倍,一片温暖热烈的颜色。街边不时有奇装异服的行人路过,有穿着巫师袍的平民,背后画了一整副油彩画的男子,还有人假装成棕熊,向路过的小孩发放糖果。 麦雅已经把马车三面的窗帘都拉开了。 “你们觉得,今年会有几个装成帝国皇帝的?”菲迪莉娅回头凑近窗口,看着并排坐着的麦雅和阿芙洛,说:“这是我们学院那群巫师最喜欢拿来押注的事情。” ——黎明宴会一向充斥着那些永远不可能在正常场合下出现的服装,其中联盟人最热衷的就是假扮帝国皇帝,用这种形式表示对无尽海对岸那位皇帝陛下的不屑和嘲讽。 阿芙洛显然也兴致很好,马车里点着两根蜡烛,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菲迪莉娅,骑士们也喜欢拿这个押注,我有两个属下就是在黎明宴会上输得一塌糊涂,不得不拿长剑抵债。” 菲迪莉娅放声大笑,差点因此跑错了路,于是不得不让马车一个急转,把麦雅甩得撞到了车壁上。 麦雅猝不及防之下只感觉肩膀被重重撞了一下,于是立刻转头,不满地盯着菲迪莉娅。三秒钟之后,她用力场系巫术把菲迪莉娅角上那顶红色礼帽挑了起来。 菲迪莉娅立刻去抢。 …… 从城门到音乐厅的这一路上,这两个人都在用巫术争抢帽子,偏偏还坐得一个比一个正直,脸上都是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表情。 阿芙洛在旁边憋笑憋了半天,终于把脸埋在抱枕里笑出了声。 从交接政务到舰队到达哈丹阿路港的这段时间里,麦雅给她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那一袭飘扬而起的黑色斗篷,还有无声分开的风雨。 并不高昂,却足够坚定。 可是那样的麦雅更像一个符号,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直到她来到极夜之地,看到麦雅在花园里种着黑色玫瑰,喂马,和她骑着马满城疯跑,跟菲迪莉娅小孩子似地斗气。 她第一次在麦雅身上感受到流动的生命,和触手可及的真实。 这样很好。 …… 六点一刻,马车在摩南音乐厅门口停下。 大约是因为严苛的自然环境和永不停歇的战争压力,极夜之地的音乐艺术竟然异常地繁荣,并且以流派和风格多变著称。许多歌手、吟游诗人和音乐家冒着被帝国圣术炸死的风险也要来极夜之地游历,摩南由此成为了音乐圣城,音乐厅也成了这座城市最隆重的场所。 音乐厅内原本的阶梯座位已经被巫术拉平,中间建造了一处巨大的舞池,舞池中间立着一座摆钟,是摩南钟楼的缩小版,周围散乱地摆放着沙发和座椅。无数盏水晶灯把大厅照得如同南方的白昼,侍者们端着托盘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一队乐队正在原本的音乐厅舞台上演奏,曲调轻扬欢快。 即使是黎明宴会这样的场合,麦雅三人也还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一进大厅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我们来早了。”菲迪莉娅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看了眼钟,懊恼地说。 然后她就钻进人群消失不见了。 阿芙洛对这样的目光非常满意:这至少证明她们的装扮是成功的。 何况私心里她非常喜欢麦雅今天的样子,甚至打算为此专门感谢一下菲迪莉娅——麦雅的黑发挽着,背后是和胸前衣领一样的v字,从脖颈往下裸露着大片细白光滑的肌肤,双腿被包裹得细长妖娆,鱼尾裙直到小腿才斜向散开,衬着她手里的白骨法杖和冰蓝色眼眸,有种海妖般的魅惑。 现在人还不算多,因此她和麦雅很容易就找到了位置坐下,随后侍者端着托盘出现,“喝点儿什么?” 阿芙洛眼睛微微亮了起来,问:“有5837年产自安亚提王国的白葡萄酒吗?” “有,但是限量供应二楼包厢的客人。” “5880年的呢?” “也是限量。” “好吧。”阿芙洛看起来有点儿失望,“那给我一杯原产极夜之地的红葡萄酒吧,五十年以上的就行。” 侍者拿笔记下,又看向麦雅。 麦雅:“随便。” 侍者:“……” 侍者离开之后,麦雅看着阿芙洛,突然说:“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让我导师带一点下来。” 阿芙洛笑了一下,“不用了。” 音乐厅开放是三十一日的中午,正式的黎明宴会却要等午夜过后。 在旧的一年最后几个小时里,人们喝着饮料吃着点心,从纷乱的人群中寻找可以叙旧的熟人。舞台上的乐队演奏着这一年里最著名的那些乐曲,像是一场自由的音乐会。 阿芙洛从前的战友还有一些依然留在极夜之地,先后有五个骑士和两个巫师找了过来,在麦雅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先喝一口酒,赞美伯爵和她的女伴的美貌,然后聊一些往事。 而麦雅的朋友多半只是过来打声招呼。 麦雅罕见地没有找本书出来看,而是静静地听着阿芙洛和她的朋友聊天,仿佛这样就可以拉近和一个人的距离。 随着午夜临近,聊天和走动的声音渐渐稀少,水晶吊灯的光也暗了下来。 摆钟的分针一点一点地向时针重合。 所有人安静地看着舞池中央的摆钟。 麦雅突然从戒指里取出一支剪过刺的黑色玫瑰花苞,放进阿芙洛面前盛着红酒的高脚酒杯里。玫瑰大概是冰冻保存的,花瓣还凝着细碎的冰霜。 刹那间阿芙洛头脑里一片空白。 分针和时针重合,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在城市上空延绵不绝。在极其精确的零点瞬间,她酒杯中的玫瑰花苞缓缓盛开,凝着冰霜的黑色花瓣张成优雅的弧度。 “新年快乐。”麦雅在钟声的尾音里轻声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前15个红包叭 75、IX-X ※ix舞池之间 钟声落定,原本黯淡下来的灯光重新恢复明亮。沉寂已久的乐队奏出第一个音,热烈激扬的乐曲随之奔涌而出,仿佛天光乍破,洪流从雪山顶冲下,一路奔进海洋。 灯光亮起的刹那里,阿芙洛看到麦雅交叠双腿坐在她对面,鱼尾裙摆在小腿上散开,像是玫瑰铺开的花瓣。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终于明白了,当时麦雅花园里那么多植物,为什么她独独被这种黑色玫瑰吸引了目光——某种层面上,黑色玫瑰的神秘优雅,和麦雅本人极其相似。 . 阿芙洛被这个发现惊讶得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她感到一阵白色的眩晕,同时觉得先前的自己真是无比愚蠢,连这么简单的事实都没发现。 舞池中央的摆钟已经被搬走了,二楼包厢的权贵们纷纷起身下楼,挽着自己的伴侣滑进舞池。 乐队换成了舞曲。最先开始起舞的是一对美貌的男女,男舞者有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女舞者黑发盘起,两人都穿着出席盛典的礼服,一手拿着法杖,另一手相挽,翩然旋转。 阿芙洛歪了歪头,从酒杯里叼起玫瑰花茎,望着麦雅,向舞池的方向一扬下巴,眼睛里盈盈的仿佛有水波。 麦雅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我父母。” 她见阿芙洛叼着玫瑰花没法开口,于是指了指靠在桌上的龙骨法杖,解释:“北方议院一直没有调解我和家族的事,我不能现在和他们碰上。” 阿芙洛愣了一下,把口中叼着的玫瑰花取下来放回酒瓶里,转头往舞池中央望去——斯派科特公爵有着一双相当漂亮的眼睛,眼瞳的颜色和麦雅一模一样;而公爵夫人正在舞池中旋转,裙摆盛开。 “好吧。”她笑了一下,向后靠到椅背上,打算等公爵夫妇离开。 便在这时候,艾维特出现在了她们面前,左手按在右肩上,很有风度地向阿芙洛行礼,“这位美丽的女士,您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 这几个月里,艾维特实在是太有名了,有名到连阿芙洛都能一眼把他认出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麦雅。 麦雅黑沉的睫毛低垂着,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乐意至极。”阿芙洛拉起艾维特递到她面前的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麦雅目送着艾维特牵着她滑进舞池。 艾维特是罕见的没有拿法杖的巫师之一,他穿了一身正式的黑色礼服,在这样的场合下显得过于古板;阿芙洛的轻纱长袍层层叠叠地垂在她身上,随着舞步飞扬成一片浅红色,金发编织成的细碎长辫甩在半空,耀眼夺目。 麦雅在原本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注意到菲迪莉娅携着一个穿着帝国皇帝服装的男人进入舞池,进行非常性感的热舞,差点因为动作过大撞到其他人。 紧接着斯派科特公爵夫妇轻盈地退出舞池,公爵挽着他的夫人往楼上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有意无意地往麦雅这边看了一眼。 麦雅迅速垂下目光,假装注视着眼前的酒杯。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面前阿芙洛坐过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另一个人。 “来吧。”全身上下只裹了一条白色丝绸的温德尔导师向她伸出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可不合适。” . 温德尔导师恨不得一年十三个月都待在极夜黑巫学院他的阁楼里,不擅长跳舞也是意料之中——对他来说,没踩到麦雅的裙摆上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他拉着麦雅在舞池里慢慢转圈,“你今天很漂亮,亲爱的。” “是菲迪莉娅。”麦雅说,“她穿的实在太少了!” 这时候菲迪莉娅挽着她的第三个皇帝舞伴从他们身边一阵风似地旋转而过,把温德尔那条可怜的丝绸刮得飘了起来。 麦雅沉默了一下,“……她穿得比你还少,温德尔导师。” “是吗?”温德尔歪着头笑了一下,“我可不这么觉得,麦雅,分明是我穿的比她少。我很高兴菲迪莉娅继承了我的穿衣风格。” 他们刚好滑到了舞池边缘,温德尔顺手抽走麦雅手里的法杖,在地上点了点。 ——一种繁复的巫阵花纹从法杖点过的地方开始蔓延,绕着舞池边缘对称地延展而开,最终闭合。巫阵尾端花纹相接的刹那,半边舞池烧起了绚丽的焰火,另外半边盛开了冰雪凝成的花朵。 这样的奇景引起了宾客们的惊叫,可是等发现这些火焰和冰花丝毫没有伤到舞池中的舞者时,他们也纷纷加入了进来。 “一个助兴的小巫术。”温德尔微笑着把法杖还给麦雅,显然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我今年空闲时候研究出来的,没什么用,但是很有意思。看,麦雅,完全对称的巫阵符文最终造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效果,还都如此美丽——这是我见过的对镜像原理最完美的应用。” 麦雅低声复述:“巫术结构不可镜像翻转。” 巫师,尤其是黑巫师,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地聊起学术话题。于是在镜像原理之后,温德尔和麦雅又很自然地聊起了今年最热门的陆球理论。 “目前来说,陆球理论还有一个问题。”温德尔带着麦雅,在舞池中毫无节奏地旋转着,说:“有人根据艾维特那张高空俯视的球面弧线图,估算出的陆球半径非常之小,小到甚至只够把秘法大陆塞到这个球上。” 麦雅低声说:“或许是光线折射造成的偏差。” 温德尔笑了笑。 “——说到这里,麦雅,有一点你倒是要感谢艾维特:要不是为了证实他的陆球理论,秘法联军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把那个逃到帝国的白巫师押回来,毕竟你的实验材料实在是太麻烦了。” 如果艾维特的陆球理论成立,从光耀大陆出发,一直往西,最终会回到秘法大陆上。 但事实上,想要这件事真正成功,还需要面对两个致命的问题:第一是巫师在光耀大陆上被严重压制的实力和帝国的捕杀;第二则是,光耀大陆西端和秘法大陆东端,从古代起就是公认的混乱危险之地,除了冒险者之外没人愿意涉足。 所以在艾维特公布陆球理论之后,他自己需要一次环球旅行作为最有力的证据,联盟需要惩治逃到帝国的叛徒,麦雅需要祭祀研究的材料,三方合力,才促成了这次押送。 麦雅回到极夜之地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了,听说十月份的时候正是温德尔导师的极力支持,外加斯派科特家族暗中提供了大笔资金,才让这件事最终定了下来。 . ※x想 麦雅认为在这一点上她非常需要感谢温德尔导师,于是陪着他在舞池里缓慢地旋转了两个小时——用温德尔的原话说是:“哦,麦雅,没有第二个人能忍受我的舞步,你就满足一下我跳舞的愿望吧。” 两个小时之后,麦雅坐回了先前那张桌子旁。 她刚向侍者要了一杯酒,麻烦就上门了。 “你不该拥有它。”一个人坐到她对面,盯着她靠在桌边的龙骨法杖。 这时候,舞蹈渐渐从优雅舒缓转向热烈激昂,乐器声充斥着整个大厅空间,显得有些嘈杂。 麦雅不认识这人,对他也不感兴趣,只是说:“你不该坐在那里,这是我朋友的位置。” 那人垂下眼睛,看到了酒杯里的玫瑰花。 他用一种轻缓恶毒的声调说:“卑劣的小偷和叛徒,即使盗走龙骨法杖,你也永远、永远不可能继承公爵的——” “你姓斯派科特吗?” 他骄傲地挺了挺胸,“那是当然。” “那就闭嘴。” “你的德行配不上它。”那人依然用一种痴迷的目光看着龙骨法杖,“只有我堂兄——” 他没有机会说出“我堂兄”是谁了,因为麦雅面前的空酒杯突然跳了起来,杯口吸在他嘴上,把他的嘴唇吸得高高撅起,又红又肿,几乎要掉下来。 “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去惹怒一个敢背叛斯派科特家族的人。” 菲迪莉娅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盛满啤酒的大铁杯,怜悯地看着他。 那人狼狈地跑走了。 菲迪莉娅在他先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对麦雅说:“你今天可是够忙的。” 麦雅没说话。 菲迪莉娅也没说话,独自仰头喝了一会儿酒,然后把铁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砰地一声大响。 她顺着麦雅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阿芙洛和另一个男骑士走出舞池。她正略微侧过头和那个男骑士说笑,金发明亮,绰约的身姿被轻纱长袍笼罩着,银光在腰畔的细十字剑上跳跃。 “……她像是在发光。”菲迪莉娅低声说。 麦雅倏地回头。 菲迪莉娅指了指面前的玫瑰花,“黎明宴会不安排座次,你觉得你离开这么久,为什么都没有其他人来这里落座?” “极夜之地不可能有植物系巫师,剩下能让一朵花盛开的就只有死灵系,而且是至少是四阶——” 菲迪莉娅笑着打断了她,“骑士和术士可不懂这个。” 麦雅哑然。 “一般来说,需要赠送玫瑰的场合,都是和亲密关系有关的……或者说,爱情。”菲迪莉娅很快地笑了一下,“人们总是不想打扰这样的美好,尤其是在战争地区。” 她听到了麦雅瞬间加重的呼吸声。 菲迪莉娅轻声说:“上次我问你,你想在阿芙洛的生活里占一个什么位置,你说你不知道……可是答不上来就是答案了,麦雅,如果这个问题换成我,换成温德尔导师,换成皇帝,换成光明圣者,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你会答不上来吗?” 麦雅伸手去拿酒杯,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你明白了。”菲迪莉娅说。 “这不可能。”麦雅说。 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感情,因为没有必要。假如她的人生是一个方程式,那么和其他未知且风险巨大的变量比起来,私人情感是最可控且微不足道的,微小到在数量级的差异面前可以直接忽略。 她将它们寄放在为数不多的载体上,譬如藏书。 菲迪莉娅抓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没有什么不可能,麦雅,相信你自己,你是精神系巫师,这个世界上你最不可能弄错的就是自己的想法……想一想吧,哪怕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也知道该怎么做……那为什么不把这个问题反过来看呢?” 麦雅的手突然不再发抖了。 “一个很简单的判断方法。”菲迪莉娅看着她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你想要她的身体吗?” 麦雅茫然地张开口。 很奇异地,她的思维并没有跟着菲迪莉娅做出同一个假设,而是想起来了—— 阿芙洛穿着睡袍湿着头发去找她的时候,她不小心弄到羊皮纸上的那点油污; 从梅尔维尔脑袋里读到记忆之后,她心慌意乱地冲出城堡; 还有那天夜里有悖常理的兴奋,相互纠缠的命星; …… 她按照菲迪莉娅的建议想象了一下,是她记忆里最阳光灿烂的画面,蓝天碧海,阿芙洛迎风站在甲板上,银色的铠甲流畅贴身。她用法杖尖利的尾端划破她的铠甲,剥开,露出光洁优美的后背,然后顺着脊椎缓缓下滑,没入……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菲迪莉娅放开了麦雅的手,轻声说:“毫无疑问,你爱她。想要她的身体,想和她同床共枕,看着她的情动和快乐。想亲近她,和她形影不离,一生一世也不要分开,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哪怕是走到死亡的尽头。” 泪水从她眼里无声地滑下。 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乐队换上金属风格的乐曲,震耳欲聋。音乐厅里的男男女女尖声叫笑,相互碰杯,尽情享受一年一度的放纵时光。 仿佛这里不是极夜之地战场,而是某个安宁乡下的小酒吧。 “是的,我想。”麦雅说。 她一把抓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不管不顾地灌了下去。 “……麦雅,”菲迪莉娅闭上眼,任由泪水落到桌上,然后伸手拿起麦雅的法杖,用末尾的尖端抵住自己脖子。 一缕鲜血顺着她惨白的颈流下来,绕在锁骨上。 她说:“你看,生命和死亡的距离就只有这么一点。” ..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佬墨上水泽x30、贝x30、锡西利昂x25、ocqcox20、白鸦x20、夜梟x20、andtx20、金元宝x11、小黑豆x10、sophiex10、猴烧水x10、媪九x10、santax10、afanof弥泪x5、但南不北x5、......x5、恒黎x5、魂淡小弟x1、惊蛰爱上谷雨x1的不明液体栽培 76、XI右侧的心脏 凌晨三点的时候,阿芙洛终于和从前的朋友们叙完了旧,推拒了一个男巫的邀请,回到先前那张桌子旁,却发现麦雅和菲迪莉娅两个人都醉倒在桌上。 阿芙洛:“……” 她喊住了一个侍者:“帮我转告一下二楼的温德尔巫师大人,就说他的两位学生都喝醉了。” 侍者传讯之后,很快温德尔就披着他那条丝绸,风一般地从人群中穿行而来,然后看到了趴在桌上的菲迪莉娅和麦雅,还有翻倒的酒杯和散落在一边的黑色玫瑰。 “哦——”他抱住脑袋发出一声拖长的呻|吟,“万分感谢,道恩骑士,我的学生总是这样……” 阿芙洛抓住了一个词,“总是?” 她记得麦雅是不喝酒的。 “有我在场的时候,她们会比平时放纵很多。这很正常,至少没有搞出来什么终止不了的巫术。” 温德尔一边向她解释,一边一手一个把麦雅和菲迪莉娅扶了起来,让她们靠在自己肩上,然后三个人歪歪斜斜地往楼上走。 阿芙洛:“……” 她看了眼温德尔,又看了眼麦雅和菲迪莉娅靠在桌边的法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两根法杖拿在手里跟了上去。 等温德尔把他的两个学生安顿好之后,阿芙洛决定继续去楼下坐一会儿。 她从温德尔的包厢出来,正循着记忆往楼梯的方向走,一扇门却突然在她身边打开,穿着整齐的艾维特正站在门后,“道恩小姐?” 阿芙洛怔了一下,“啊……?” “有个朋友托我要乐队首席的签名。”艾维特语调轻快地说着,反手关上了门,“一起下楼?” “……啊?”阿芙洛还在想着麦雅为什么会喝醉,有点没反应过来,“哦,好。” 两人走了一段路,却都没有主动开口。阿芙洛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找了点话题:“您的陆球理论真是精妙,艾维特巫师,尤其是那个关于帆船桅杆的解释……” 她复述了一遍对由远而近的的帆船总是先看到桅杆顶的解释,然后真诚地说:“这是能写进《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的卓越成果。” 艾维特明显地高兴了起来,“您有着不亚于巫师的渊博学识,道恩小姐。” 阿芙洛略微低下头,笑了起来——她的学术知识完全归功于麦雅,艾维特的夸赞,让她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心底的隐秘快乐。 艾维特看到她的笑容,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 . 麦雅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房间里的灯很暗,因此绝不可能是摩南音乐厅,而她似乎躺在一张沙发上。 她翻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被盖了一件厚斗篷,然后注意到菲迪莉娅正站在窗边看风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菲迪莉娅把手里的茶杯搁在窗台上,向她走了过来,“这是极夜黑巫学院,温德尔导师的休息室,现在是6048年1月1日下午五点三十二分十八秒,最后,我也只比你早清醒半个小时。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亲爱的?” “阿芙洛呢?” “黎明宴会结束之后,她就和另一个负责海战的联盟军官一起走了。你知道的,通常来说,帝国的第一波进攻会在两天内到来。” 麦雅沉默了一会儿,“她驻守哪里?” 菲迪莉娅看着她的神色,说:“放心,不是第一线,哈丹阿路港往南的一段海岸,这是在去年就安排好的。” 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地图示意。 “那为什么我们这么急着回学院?” “因为你要的人到了。”菲迪莉娅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在麦雅的沙发扶手上坐下,“麦雅,我们真不应该喝这么多酒的,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有下次了。” 麦雅望了一眼地图,没说话。 “她要的人”是一个背叛联盟的巫师,曾经在一次战役中对联盟造成了重大损失,可惜他本人已经提前逃进了帝国境内。 艾维特的第一次环球试验,就是把此人押送回摩南。 今天凌晨的黎明宴会上,温德尔就和她说过,人已经快到了。 麦雅觉得温德尔的“快”和正常人类理解的快可能有点差别。 “今天早上的时候就已经押回了摩南。”菲迪莉娅显然听到的消息比她多一点,解释说:“具体怎么押送的好像被秘法联军定为了机密,反正人确实是从大陆东边入境的,沿路各城市都留有证据。今天早上刚到摩南,巡展一圈之后秘密送到了我们这里。” 她歪着头看着麦雅,“开不开心,你的实验材料终于到了?” 麦雅沉默片刻,“……你说的对,喝酒误事。” 菲迪莉娅发出咯咯的笑声,扔了把钥匙给她,“所以老师直接用你那辆马车把我们带回学院了。他说你想先研究一下实验材料也行,想去追阿芙洛也行,反正都是同一个方向。” 说完她就出了门,把麦雅一个人留在休息室里。 菲迪莉娅离开之后,麦雅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身上的礼服换成正常的巫师黑袍,散开长发。 然后她慢慢地走到那面挂着地图的墙壁前。 壁炉里燃烧着篝火,房间的四角也挂着火把,火光映照在铺满一面墙的巨幅羊皮纸地图上,把地图映出了一种宏大而陈旧的历史感。 麦雅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标注“哈丹阿路”的黑点上。 羊皮纸的触感十分柔软,却又因为被墨水浸透而有些僵硬。火光晃出一片安宁的暖色,麦雅看着地图上那个小点,想起了菲迪莉娅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生命和死亡的距离就只有这么一点。 她知道菲迪莉娅想告诉她什么。死亡是最公平的,不会因为她是你爱的人而手下留情。不要在失去之后追悔莫及。 菲迪莉娅不想麦雅承受和她自己一样的痛苦。 麦雅叹了一口气,拿起钥匙转身出门。 . 钥匙上附了房间的信息,因此麦雅没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关押叛逃巫师的地方。 那是一间预备用作实验室的空房间,安全和防护巫阵已经刻画好了,实验仪器却还没来得及搬进来。麦雅推门而入的时候,叛逃巫师已经被巫术封住了五感,被禁魔锁链绑在椅子上,周围的地面都刻着巫阵。 他落魄到看不出年龄和性别,麦雅用精神力简单扫了一下,判断是一位三阶的召唤系巫师,精神力强度还算不错,能满足她的一些实验需求。 她正打算再测量一些更详细的身体数据,刚施出一个检测巫术“透视之眼”,目光就陡然凝住了。 麦雅摇晃着倒退一步。 实验室的光线明亮干净,她的手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底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惊惧。 ——这个从帝国押回来的、经历过一次完整环球旅行的叛逃巫师,心脏和胃在右,肝胆在左,所有脏器都和正常人呈现出完美的镜像对称,而且竟然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也前15个红包叭 77、XII新的证据 镜像原理的失效必然造成整个巫术体系根基的动摇,但——麦雅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它一定是成立的,至少在一定条件下成立。 因为极夜黑巫学院在建造时使用了大量巫术,如果镜像原理失效,她现在根本不可能站在这儿,早就被埋在一堆坍圮的废墟里了。 基于这一最简单的推论,麦雅在第一时间就否定了那个最让人恐惧的可能性,让自己的思考重新恢复冷静。 她伸出左手维持着“透视之眼”巫术,右手轻轻抖了一下法杖:两只黑鸟从法杖顶端飞了出来,分别去向温德尔和菲迪莉娅报信。 三分钟之后,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冲进了实验室,然后在看到叛逃巫师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刹住脚步,仿佛被集体施了定身咒。 短暂的死寂之后,温德尔拼命抓着自己头发,喃喃地说:“天啊……” “完美的镜像对称。”麦雅收起透视之眼,面颊因为精神力的剧烈消耗浮起了淡淡的红晕。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一样。” 温德尔紧紧地盯着那个叛徒,神色是罕见的严肃。 半分钟之后,他说:“首先我们要确定真的是镜像翻转,而不是他天生就长这样。菲迪莉娅……算了,你权限不够,你们在这里看好他。” 说完之后,他就匆匆离开了。 麦雅和菲迪莉娅站在原地看着对方,好一会儿之后,菲迪莉娅才用巫术从房间堆着杂物的角落里抓了两把椅子过来,分了一把给麦雅坐下。 她们两个谁也没有出声。 时间在死寂中总是过得很慢,麦雅觉得有半个小时、可是时钟时间只过了十分钟之后,温德尔从门外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他将羊皮纸在麦雅和菲迪莉娅面前凌空展开,“很幸运,曾经有圣术钻进他体内,在治疗的时候不得不使用透视之眼,因此留下了这么一份图样。” 羊皮纸上是一张胸腹器官的透视图,心脏在左,肝胆在右,毫无出奇之处。 一片沉默。 好半晌,菲迪莉娅才低低地说:“真的是镜像翻转……” “哦,姑娘们!”温德尔那张常年颓靡的脸突然露出振奋的神色,他用力张开双手,“既然事实已经摆在眼前,那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就算再荒诞、再离奇,那也是事实,对不对?” 菲迪莉娅叹了口气,“那么,首先,我们需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押回来的。” “对。”温德尔摩挲着下巴,“艾维特肯定知道,我可以问——” 麦雅突然说:“内应。” 温德尔和菲迪莉娅同时转过来看她。 “按联军的风格,保密最大的可能性是为了维护我们的内应。”麦雅望着绑在椅子上的俘虏,说:“以我的了解,大概是一个或者两个投靠联盟的光耀骑士。学院不可能要求联军公布细节。” 温德尔若有所思,“……不管是不是光耀骑士,在光耀大陆也不可能施展巫术。联盟的话……可以回溯看看……不过如果真有人发现能镜像翻转的巫术的话,他现在肯定比议长还著名。” “我倾向于不是巫术,即使大陆东部的混乱之地确实有很多未知的东西。”菲迪莉娅插了进来,“以我的手套为例,想用把右手套变成左手套,只能先拆成丝,再按左手套的样子重新编织一遍,巫术当然可以轻易做到这一点。但是显然我们没法这么对一个活人,也没法让镜子里的东西走出来,这不符合守恒原理。” 那么,还剩下的另一种可能就是—— “环球旅行。”麦雅说:“排除巫术之后,他身上最特殊的一点就是经历了一次完整的环球旅行。” 温德尔立刻指出:“不能叫环‘球’旅行,没有哪个球有这种能把人镜像翻转的奇妙性质。” …… 三个人在实验室里兴致盎然地讨论到了第二天凌晨。 “这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最后温德尔伸着懒腰,目光在麦雅和菲迪莉娅身上依次扫过,“我最近要好好放松放松,三月一号就要开会讨论再版的事了,在那之后,我大概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所以你们谁想研究这个右心人?” 在没搞清楚原理的情况下,其实也没有什么能仔细研究的,只是采集整理一下数据而已,温德尔等若是主动让出这一份成果。 菲迪莉娅立刻说:“我最近要准备晋升五阶。” 对于巫师,尤其是高阶巫师来说,晋阶是一件非常耗费精力、失败率和死亡率非常高的事,因此温德尔的目光立刻就落到了麦雅身上。 做一些测量和整理工作而已,麦雅想着,这应该耗费不了她多少时间,于是答应了下来。 . 一月十二日的时候,麦雅正式完成了她关于右心人的文章。 她读取了叛逃巫师的记忆,确认他在帝国的时候身体依然是正常的,由此断言正是从帝国到联盟的这段旅程导致了镜像翻转。 她在结论里写道:“我还原了这段旅程中施加在右心人身上的所有巫术,没有任何单独一种巫术或者巫术组合能造成此效果,因此这种镜像翻转应当是这段路程本身造成的。在以往的资料中,还未发现哪种几何结构有这样的性质。” 把这篇文章寄给一家相关期刊之后,麦雅就把这事放到了脑后,继续她的祭祀研究——各类期刊是巫师之间学术交流的主要方式,而她的文章一般不会被拒绝。 …… 夜城摩南。 路过《阿娜斯塔西娅的礼物》编辑部的时候,艾维特本来是不想进去打招呼的,只是想起导师交代过,即使是出了名之后也要待人和善,这才拿出谦和有礼的笑容走了进去。 现在是上班时间,编辑们正在整理上周的投稿,羊皮纸乱糟糟地堆在桌上。 “早上好。”艾维特微笑着说,虽然觉得这句话在极夜之地没有任何意义。 几个编辑立刻站起来,向他说着奉承的话,这让艾维特的心情好了许多。 这时候他注意到,还有一个编辑依然坐在角落里。 “哦,巴洛编辑,”艾维特向他走过去,因为心情好,很乐意完成导师“待人和善”的要求,“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艾维特先生。”巴洛低下头,颤抖着手从投稿文件中拿出来一份给艾维特,低下头不敢看他,“你大概会愿意……看一下这个。” 艾维特微笑着接了过来,“发现了有潜力的小家伙?” 那篇文章不长,艾维特才看了一段,面色就陡然难看了下来;等他看完,连剩下几个编辑都察觉到了这边的不对。 艾维特面无表情地把几张羊皮纸递了回去。 m.spectre,那位重新命名了恐惧巫术的黑巫师,提出了一个足以让他进不了《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甚至陆球理论无处立足的证据。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巴洛编辑。”艾维特弯下腰,附在巴洛耳边,非常轻地说:“帮我把这篇文章压下来,至于作者,你不用担心——据我所知,她在去年十月份违反过公约,我还来得及让联军更改对她的处罚。” ..................................................................................... 注:阿娜斯塔西娅,一位大数学家的名字 78、XIII销毁 “姓名?” “m.斯派科特。” “好的,斯派科特小姐。你在……去年十月二十七日,安亚提王国的哥帕城市,对一位平民施展了精神类巫术,使之做出与自身意志不符的行为,并且留下了充足的巫术痕迹和目击证人。需要调阅证据吗?” “我从未想过否认这件事,尊敬的女士。” “作为代价,你需要去前线服役六周,嗯,我看看……你服役的军团是秘法联军第五部第三军团,请即刻出发前往西德凯城,向军团长伊莱亚斯报道。另外,在这里签字。” 麦雅拿起她顺着桌面滑过来的几张羊皮纸,垂下眼睫查看。 针对她的行为而言,服役六周是正常的处罚。 问题出在这个军团上。 秘法联军共分五部,第一部是为了联合其他秘法生物、表现人类秘法者的诚意而设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剩下二、三、四部是由当初最先抵抗帝国的三个极夜之地公国武装转化而来的,可以视作黑巫师家族的私军;第五部才是秘法议院、南方众国和北方战区组成的联军。 斯派科特家族实际控制的是联军第三部。 联盟权力分散,内部倾轧非常严重,多年来,以秘法议院为核心的五部一直试图挤压二、三、四部的生存空间,而黑巫师家族们则像树根吸收养分一样发展着自己的力量。 把一位姓斯派科特的巫师调去五部,这是非常反常的调动。 麦雅反复检查文件的程序问题,对面的女官员等得不耐烦了,催促说:“斯派科特小姐,你明不明白‘即刻’是什么意思?” “‘即刻’是从签字生效开始算起的。”麦雅静静地说着,取出一只羽毛笔夹在指间,却不急着签字,“请允许我提出一点疑问,从资源调配的角度来说,我应该去的是三部,而不是五部。” 女官员生硬地说:“因为木偶师。” “木偶师?” “他对你自称的名字是卡圣纳亚米,这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发音,我们更喜欢按照他的圣术习惯,称他为木偶师。” “所以,这和我的关系是?” “你是第一个接触到他的联盟人,斯派科特小姐。”女官员盯着她,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木偶师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迷雾中,他的来历,他的命星,他在帝国没有官职,却拥有异常强大的权力——我们收到情报,木偶师已经到达前线,伊莱亚斯军团长会需要你的。” 麦雅对她的说辞持怀疑态度,不过她依然签了字,然后站起身,向对面的女官员施以巫师之礼,“如您所愿,女士。” . 走出女官员的办公室之后,麦雅站在走廊上,向远处眺望。 永夜的天空正在飘雪。 她站的位置很高,这是由学院本身的建筑所致——为了保证能量供应的效率,极夜黑巫学院是一座均匀的圆锥形城堡,在逐年的扩建中已经达到了三十三层的高度。 学院一反极夜之地普遍的建筑风格,内外墙都是纯黑色的石头砌成的,古典华丽风格的花纹雕饰随处可见,像盛开在荆棘从里的黑色玫瑰,矗立在最险恶的天空下,以永不熄灭的藏书塔火光宣告巫师特有的浪漫。 雪大概是初下,只在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麦雅站在立柱前,看了一会儿半空中飘舞的雪花,想到了那个镜像翻转的特例,想到了家族和议院之间日益尖锐的利益冲突,又想到了阿芙洛。 如果她没记错,阿芙洛率领的蔚蓝之地骑士团正是归属于伊莱亚斯军团长麾下。 这个时候,菲迪莉娅应该在准备自己晋升五阶的事,温德尔大概也忙着准备《秘法与真实世界概述》再版的编写,麦雅便没去打扰他们,只写了封说明情况的信寄给自己父母,然后从自己的马车上解下一匹马,独自骑马离开学院。 单骑总是比马车要快的,何况她的坐骑拥有很好的秘法属性,麦雅只花了半天就从极夜黑巫学院赶到了西德凯城。 她到的时候,是联盟时间的上午,虽然西德凯城的天空依然是永恒的黑夜。 麦雅带着自己的处罚文书去见了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是一位五阶火属性男骑士,受血脉能力影响,眼睛呈现出一种晶莹的红色。麦雅拜访时他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公文,看到麦雅递过来的处罚文书之后,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说吧,”看完文书之后,伊莱亚斯把羊皮纸放到桌上,向后一靠,看着麦雅说:“我对做出这个决策的人不做评价,但是这儿大概很难找到你的位置。作为一位斯派科特,你在军官和士兵之间很难被信任。” 麦雅:“这也是我无权评价的。” 伊莱亚斯看着她的眼睛,“我不关心这个处罚是谁做出的,或者谁想从中牟利。不管怎么说,斯派科特,从你的履历上来看,你是一位优秀的死灵巫师,消耗在内讧中是一种损失。” 麦雅没有说话。 伊莱亚斯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找了份文件出来,和麦雅带来的文书叠在一起,签上字,“这六周里,担任我的护卫,只需要对我负责,原先的护卫我会给他安排另外的工作,没问题吧?” 麦雅低声说:“谢谢。” 她会在未来毫无疑问地成为秘法联军第三部高层,因此第五部不可能对她友善,她也不适宜过多地介入五部的内部事务——那个把她调来的人大概就是存了故意为难的想法,伊莱亚斯却帮她找到了最好的解决方案。 从伊莱亚斯的办公室出来之后,麦雅在指挥部的走廊里碰到了阿芙洛。 阿芙洛穿着轻便的皮甲,外面披了一件皮草大衣,见到麦雅的时候十分惊讶,“喔,麦——对不起,你怎么来了?” 麦雅:“我大概要待六周。顺便,如果你打算换一个裁缝的话,我或许有推荐的人选。” 阿芙洛:“??”她明明还一个字都没说。 “行吧。”她叹了口气,“说说看吧,s小姐,这次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是因为我不应该在上午十一点出现在指挥部,还是剑柄的方向反了?” “没有那么复杂,伯爵。你的靴帮很新,但是靴面从来没有擦过,这不符合你养护皮甲的习惯,所以我猜你对这双新做的靴子很不满意。” “是的。”阿芙洛抱怨说:“它们太硬了!” 麦雅说:“如果你有空的话,或许可以来我的巫师塔吃一顿晚餐,顺便我也可以研究一下能不能解决你靴子的问题。” 阿芙洛抬头看了眼挂钟,匆匆地说,“我很乐意,但是我和军团长预约的时间只剩一分钟了,恕我失陪——” …… 离开指挥部之后,麦雅回自己的巫师塔整理了一下最近的实验资料,然后雇了俩马车,准备亲自去花店购买一些装饰今晚餐桌的鲜花。 她刚走到西德凯城的街上,留在学院的另一匹白马就冲了过来。 骑在马上的菲迪莉娅使劲拉住了缰绳。 “麦雅,你离开学院之后——哦,你闭嘴,我知道你要说我不应该过来——我们唯一的镜像翻转特例,那个被押回来的叛逃巫师,今天早晨死于谋杀,尸体遭到了不可逆巫术伤害,无法复原,你的论文现在完蛋了。” 作者有话要说:说一下计划吧 就是,目前这第二个副本,主要是关于联盟内斗的,然后第三个副本是学院日常(西幻不能没有学院!),四和五两个冒险副本,六主线收尾,总共六卷应该会按计划写完 计划是这样计划的,计划和执行之间有不可逾越之壁_(:3」∠)_ 79、XIV力学第三定律 麦雅说:“你不应该来这里,菲迪莉娅。” 菲迪莉娅:“……” 她们两人都披着巫师的黑色斗篷,菲迪莉娅的尾巴还勾在斗篷外荡来荡去,引起了不少行人的围观。 麦雅伸出手,轻轻抚摸白马的鬃毛,望向菲迪莉娅:“回学院,专心准备你的晋升,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菲迪莉娅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三月一日开会之后,《秘法与真实世界概述》的编写大纲就要确定了,即使在那之后找到新的证据,也不可能阻止陆球理论被写进这一期的《秘法》。而你自己呢,麦雅?你依然被困在这里!” “你知道有多少巫师死在晋阶上吗,菲迪莉娅?”麦雅静静地反问。 菲迪莉娅抽出一本《阿娜斯塔西娅的礼物》递给她,“这一期发刊了,没有你。去年的时候,艾维特开那么多报告会做什么?还不是为了把自己塞进《秘法》里去!军务你比我熟,你知道伊莱亚斯军团长的巫术顾问是谁吗?就是艾维特自己!” 麦雅沉默。 菲迪莉娅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么说,你知道。” 这时车夫把马车停到了麦雅面前,毕恭毕敬地躬身等候着。 “我知道。”麦雅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菲迪莉娅,你觉得艾维特扣下我的论文并且销毁证据,下一步就是对我本人下手。但是——他只是一个巫术顾问而已,不可能取得军队的效忠。” 她坐进马车,“我邀请了道恩伯爵共进晚餐,再会。” . 麦雅最终还是没能摆脱跟在她身后的菲迪莉娅——菲迪莉娅有她留在学院的秘法坐骑,又有她巫师塔全部进出权限和口令,同时还是一位四阶巅峰巫师,这样的人非要跟着她,是没法甩脱的。 麦雅布置餐桌的时候,菲迪莉娅就抱着手臂,靠在一边的墙上看着。 她看着麦雅用力场系巫术让一块桌布端端正正地飞过来铺好,又用死灵系巫术让所有的鲜花保持盛开状态,突然说:“……你是真喜欢她啊。” 麦雅转头看了她一眼。 菲迪莉娅抬手指了指,帮她把桌布拉平,又让一对酒杯落到了桌上,说:“我从来没见你亲自收拾过什么东西,除了你那些书之外。” 麦雅说:“事实上,我手里还留着那篇镜像翻转的论文原稿,换一家投稿就可以了。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去找《礼物》,阿娜斯塔西娅大巫师是几何学的奠基人,几何公理体系的提出者,她的光辉不应该被艾维特污染。” 菲迪莉娅噗嗤笑了,“不要转移话题,麦雅。” 麦雅便又低下头,继续处理她那些鲜花。 …… 阿芙洛如约而至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麦雅一身巫师黑袍,立起手指,指尖冒出细细小小的火苗,依次飞到烛芯上点燃蜡烛。 酒瓶自动飘在半空,正在往两个高脚玻璃杯里倒酒。 穿着一条鲜艳红色短裙的菲迪莉娅正在一边帮忙,见到阿芙洛之后,夸张地向她躬身一礼,然后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阿芙洛坐进高背椅里,一只酒杯自动落到了她面前,“——呃,麦雅。” 麦雅在她对面坐下,“我记得你是不禁酒的。” “平常不禁。”阿芙洛说。 她端起酒杯略微喝了一口,看向自己面前的菜肴,“……自从来了极夜之地之后,我就没有见过海鲜。” “是这样,所以这是从南方运来的。” 阿芙洛点了点头,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麦雅也像她一样看着菜肴,大概也像她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思索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问:“听说你最近在学《基础力学》?” ……行吧,这也算是个话题。 阿芙洛叉起一块扇贝,“我只看了一点儿,大部分时候都在船上巡航。” “一月份一般没什么战事,但如果是偷袭的话,就说不好了,所以要保持一定的巡航数量。”麦雅开始切牛排,“伊莱亚斯是个很好的统帅。” “是啊。”阿芙洛跟着感慨,“他差一点就破了联盟最年轻军团长的记录。” 麦雅说:“是联军第五部,不是联盟。” 阿芙洛诧异地放下餐叉。 那一瞬间麦雅才意识到秘法议院和黑巫师家族之间根深蒂固的思维差异——阿芙洛是议院培养的骑士,她说到“联盟”的时候,完全忽略了由黑巫师家族掌控的其他三部联军。 她垂下眼睫,决定直接跳过这个话题,说:“伯爵,你《基础力学》看到哪儿了?” “噢。”阿芙洛把一缕金发别到耳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早,刚看到力学第三定律。我觉得这是最好理解的。” “是这样。”麦雅说:“虽然我没有研究过教育学,但是普遍来说,第三定律都是最早开始学习的。你如果有兴趣,伯爵,我这里还有一些其他的书。” 阿芙洛支起下巴想了想,“我好像还真有个问题。” “请讲。”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芙洛向前倾了倾身子,盯着麦雅,“力场系巫术是符合力学原理的,这是……是……哪里写的来着?” “《基础巫术原理》,巫术不可违背基础力学定律。” “是这个!”阿芙洛说:“麦雅,你现在随便让什么东西飘起来。” 麦雅面前的餐叉浮到了半空。 阿芙洛盯着餐叉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向麦雅,“巫师之手?” 麦雅略一点头,“最简单的力场系巫术。” “这就是问题了。”阿芙洛说:“你把餐叉拿了起来,反作用力呢?” 让阿芙洛有些惊讶的是,麦雅竟然微微笑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有光芒在流淌。 “你很敏锐,伯爵。”她说:“一切力场系巫术的反作用力作用于巫师本人。” 她看着阿芙洛,阿芙洛觉得自己的下一个问题肯定已经被她猜到了,但还是继续问了下去:“一把餐叉很简单,但如果是更重的东西呢?如果是把箭矢加速到杀人的速度呢?别的巫师我不清楚,麦雅,你能轻易做到这些,但是你的身体肯定没法承受这样的反作用力的。” “因为。”麦雅偏了偏头,指着自己脑袋,“这是作用于精神力的。” 阿芙洛笑了一下,重新拿起餐刀,“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麦雅?” “恰恰相反。”麦雅看着她说:“你让我相信,我坚持的观点是正确的。” 阿芙洛一怔,“什么?” 然后她反应了过来,慢慢地复述了一遍:“……知识应当向所有人开放。” 麦雅很浅地笑了一下,“力学第三定律,其实是关于精神力猜想的一个重要论据……就好比你去推一面墙,墙不会动,你对墙的作用可以忽略不计。对于巫师来说,力场的作用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阿芙洛站了起来,把手贴在墙上,做了一个推的动作,“这样?” 麦雅说:“对,是这——” 墙轰地一声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巫师:你这让我没法接话 感谢随随x7、炸毛君x2、陌阡云x2、有鹤不归x2、贝x2、千昼x2、孤林居士、章鱼、noda的羊毛裤、下惠儿、如梦、andt、牛宝宝喝牛奶、23048759、陆与凛止的地雷 感谢嗯,是瓜大爷x145、白熊x60、残花一笑x54、stravox52、小灰x50、路过x49、入梦忆红颜x46、nobodyx43、海是倒映的天x41、9喵x40、爱新觉罗婧x35、大山x32、离歌x31、d君x30、摩耶mejazx25、南街老酒.x20、長弓x20、ritzonox20、洛云焱煜x20、风默者x20、花花x20、重命名x20、随随x20、向洋x16、关雎.x15、葱油鲔鱼x15、_(:_」∠)_x13、莫旋x12、小样x12、牛宝宝喝牛奶x10、mmkx10、墨上水泽x10、眼睛睁不开x10、贝x10、秋枫x10、农夫山泉x10、废了个狒x10、santax10、.....x10、猴烧水x10、你家曾祖母x10、噫噫噫x10、华其灼x10、泱泱x9、aox8、胖花x6、石灰水x6、九和x6、319老大x5、xd故念x5、zx5、下惠儿x3、惊蛰爱上谷雨x2、方块a、marcu、炸毛君、清聆、深井冰恋上月之影、max的营养液 80、XV学术声誉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麦雅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作为伊莱亚斯军团长护卫的轮班、在艾维特毁灭证据后对论文的修改、她自己的祭祀研究、以及替阿芙洛重新培养合适她的坐骑。 她还记得黎明晚宴之前,阿芙洛看她那两匹风属性白马的神色,于是特地留意了这件事。 坐骑对骑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据麦雅所知,哥帕伯爵曾经的坐骑不幸死在了战场上,自此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向联盟提过专属坐骑的事。 阿芙洛是非常罕见的时间属性,因此,常规的秘法坐骑很难达到和她配合无间的效果。 麦雅于是向家族和学院调取了许多血脉,有空闲时,便在自己巫师塔的实验室里融合这些血脉,慢慢调整配比,试图摸索出最合适阿芙洛的方案。 她对现在这样规律的生活还算满意。 ——如果忽略始终盘绕在她身边的菲迪莉娅的话。 麦雅与伊莱亚斯原本的护卫换班时,菲迪莉娅就会在一边说:“我亲爱的麦雅,看不出来你居然很合适护卫这份工作。” 麦雅修改论文时,菲迪莉娅说:“我亲爱的麦雅,在你的证据已经被艾维特销毁的前提下,我不觉得有期刊会接受你这份毫无事实依据就敢颠覆最基础的巫术原理的文章。” 麦雅做她的祭祀研究时,菲迪莉娅说:“我亲爱的麦雅,你与其对着这些毫无新意的数据进行毫无新意的计算,不如去向你的伊莱亚斯军团长申请抓几个叛逃巫师回来。” 直到麦雅开始为阿芙洛未来的坐骑进行血脉分析,菲迪莉娅终于不再发言了,只是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看她在实验室里忙碌。 她最喜欢的事,是坐在一边,翻看麦雅越来越厚的实验记录。 麦雅心知肚明,菲迪莉娅之所以跟着她跟得这么紧,是为了防止她去投递那篇镜像翻转的论文。 已经是一月下旬了,距离三月一日的定稿会议,只剩下一个月多的时间。 ——一旦镜像翻转现象被证明属实,艾维特和他的陆球理论就必须要面对这个致命的漏洞,很有可能直接失去被写进《秘法与世界真实概述》的资格。 艾维特为了阻止她,甚至能以军部的名义把麦雅调来前线,然后在极夜黑巫学院内部谋杀她的实验品。 他为了能被写进《秘法》,已经押上了太多东西,绝不会容许麦雅打乱他的计划。 而现在,失去了最重要的证据,麦雅如果依然坚持发表她的论文,必定会被艾维特抓住把柄,疯狂反击。 她和菲迪莉娅就此事长谈过。 菲迪莉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麦雅。你觉得我已经失去了探索世界真实的心——好吧,我也承认这一点,除了偶尔帮温德尔导师打下手之外,我确实远离学术界很久了。但你必须清楚,在找到第二个环球旅行之后把自己镜像翻转了的倒霉鬼之前,你的论文写得再漂亮都没用。” 麦雅:“但是有第一例。” “对啊,这就是问题。”菲迪莉娅说:“艾维特把他杀了。” 沉默。 菲迪莉娅:“麦雅,你的学术名誉来之不易,在恐惧巫术上,你毫无疑问是当世巫师里最权威的,我不希望你因为搅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而毁了它。” 麦雅:“我不需要这些。” 菲迪莉娅:“你还以为现在是斯派科特的时代吗,麦雅?不管燃烧冰海事件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至少,它很成功的离间了联盟议院和黑巫师家族们。这次从南方回来,你处处受制——而艾维特,我大胆假设,他是学院打算直接插手联盟权力的试探。” 麦雅:“我知道,但你所说的这些都与学术无关。这一起镜像翻转并非偶然,菲迪莉娅,根据错误的陆球半径估计值,以及我最近整理的前人文献,陆球理论应当还有很大漏洞。” “但你的观点不会被采信。” “但它是正确的,或者说,是符合事实的,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又是沉默。 “我知道你最近追溯了大量的探险者手记。”菲迪莉娅说:“或许你确实发现了陆球理论的漏洞,但真正致命的只有镜像翻转,因为其他漏洞都能用未发现的巫术解释。” 麦雅:“你既然知道,就不应该反对我。” “收手吧,麦雅。”菲迪莉娅最后说:“我并非阻止你探寻真相,只是等一个月而已,你还是s小姐,二十岁时把三阶巫术简化到一阶的天才,恐惧领域当之无愧的权威,每一位施展‘s小姐的宽恕’的巫师都会铭记你对巫术发展的贡献。你可以不在乎这些,但它们是你应得的。” 麦雅:“我是黑巫师,我应得的是被绑在帝国的祭坛上。” 菲迪莉娅:“……” “菲迪莉娅,你应该多替你自己想想。”麦雅垂下眼睫,“再有三个月你就要晋升五阶了,这种时候,你不应该在西德凯城这么危险的前线。” 菲迪莉娅微笑着还给她,“如你所说,我也不在意。” 谈话不欢而散。 …… 一月二十二日,菲迪莉娅被温德尔导师临时召回。这一天麦雅恰好没有轮值,她将修改后的镜像翻转论文整理成文稿,再加入对陆球理论的另外两条质疑,寄给了《星相》编辑部。 《星相》是一家与斯派科特家族关系亲密的期刊,艾维特和他身后的势力很难插手其中。 二十三日,《星相》发刊。 m·斯派科特巫师公然质疑陆球理论的真实性,并且指出三点无法解释的现象: (一)陆球半径问题。根据高空俯视图估计出的陆球半径,远小于地面测量值; (二)北极点问题。假如陆球理论成立,由极夜之地一路往北,越过北极点后,到达的位置应当是固定的。然而,根据过往文献记录,试图翻越北极点的冒险者之中,只有一部分成功到达光耀大陆,另一部分却不知为何返回了秘法大陆; (三)环球旅行会导致镜像翻转; 二十五日,艾维特在《阿娜斯塔西娅的礼物》上发文回击。 他对麦雅的质疑一一作出回应。 (一)估算值可能存在大量误差,需要等待进一步的实验; (二)极夜之地最北端的北极点,与两座大陆间的混乱之地一样,都有极大概率存在未知的巫术,无法证明陆球理论本身出了问题; (三)出于嫉妒的、毫无事实依据的可笑言辞而已; …… “看到了吗,”麦雅的巫师塔里,几个巫师学徒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艾维特大人在最新一期《礼物》上又发表了一篇论文,详细解释他的理论,他在结尾的地方写了……” 说话的学徒展开手里的杂志,大声念道:“对于某些毫无事实根据的质疑,则完全不用纳入考虑,尤其是和镜像原理相关的传言。镜像原理作为巫术基本定理之一,至今为止都未能被证伪,所以我们也无需担心出现传言中的情况。新生的事物,尤其是新发现的真理,总是会受到各种阻碍,不必为这些阻碍所困扰。” 他合上杂志,得出结论:“这是在针对我们老板。” 另一个学徒有点担心,“最近到处都在传这件事,说老板想成名想疯了,竟然为了质疑陆球理论无视镜像翻转铁则——s巫师,她不会受影响吧?” 第三个学徒哼了一声,“文章是她自己写的,影不影响也是她自己的事。要我说,这纯属自作自受。” “但是……” “倒是你们,最好先想清楚,还要不要继续帮我们那位s巫师打工。她如果被艾维特大人排挤的话,我们有在她这儿工作的经历,以后可不好混。我反正打算申请辞职了。” 拿着杂志的学徒反驳道:“艾琳,我从联盟西部跑到极夜之地来,是为了学习恐惧类巫术。只要‘s小姐的宽恕’还在,老板在联盟学术界的地位就不会被动摇。”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艾琳不耐烦地说:“想想看,杰伊,她得罪的是谁——” 杰伊坚持:“我知道艾维特大人很了不起,但我只想学习恐惧巫术。” 艾琳高傲地说道:“那就如你所愿,而我,现在准备回我的房间收拾行李——啊,道恩伯爵!抱歉,我没有注意到您的进出记录——” 几个学徒一起回身,诚惶诚恐地行礼。 “我来找你们老板。”阿芙洛说:“今天刚签署完临时停战协议,晚上会举行宴会,我来问s巫师是否愿意前去,这里有一张她的邀请函。” 学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阿芙洛:“怎么,我的表述不够清晰吗?” 艾琳犹豫了一下,站出来说:“是这样,伯爵大人,s巫师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了。而且,”她开始炫耀自己的消息灵通,“据我所知,您说的这个晚宴,是艾维特大人举办的,我想s巫师大概不愿意——” “我会去。”麦雅突然出现在巫师塔第六层的走廊上,“请稍待,伯爵。你被解雇了,艾琳。杰伊,去把马备好,再让管家帮我准备一件礼服。” 作者有话要说:麦芽糖和艾维特的撕x充分证明了一件事 字越少的事儿越大:) 81、XVI艾维特巫师的晚宴 在极夜之地,临时休战算不上多大的事——事实上,每年签署的临时休战协议超过一打——但当庆祝宴会由陆球理论的提出者、最近风头正盛的艾维特巫师举办时,这场宴会就十分受人瞩目了。 阿芙洛因为需要负责协议签署时的护航,返航回港口时,正好是联盟时间的傍晚;等她再喊上麦雅,已经错过了宴会的开场。 好在宴会地点并不算远:因为巫术顾问的职位,艾维特在西德凯城内租下了一幢别墅。 杰伊驾车,两匹风属性白马拉着黑色马车,载着阿芙洛和麦雅从火把照耀的街道上驶过。 车厢里。 阿芙洛和麦雅相对坐着,阿芙洛突然问:“菲迪莉娅巫师呢?” “回学院准备她的晋阶了,温德尔导师会辅助她。” “嗯……我听说,麦雅,你最近好像和艾维特有些矛盾。” 麦雅垂下眼睫,“只是一些学术纠纷。” 阿芙洛这些天里一直忙着战事,对这些事所知不多,刚想再仔细询问详情,马车却已经到达了宴会地点。 门口的仆人帮她们拉开车门,对阿芙洛态度十分恭敬,看到麦雅时却迟疑了,“您……” ——麦雅一贯是黑巫师标志性的斗篷兜帽,极少露脸,不是这些仆人们能认出来的。 她递出请帖,仆人接过,目光一扫脸色就变了,再看麦雅时,眼神立刻古怪起来。 麦雅无视了他,和阿芙洛一同前往大厅。 艾维特别墅的宴会厅是典型的极夜之地风格,纯白色装修,四周布满无数明亮的蜡烛,正中间则是舞池,舞池的地面上还铭刻着装饰宴会效果的巫术符文。 此刻舞会还未开始,舞池里只有一支正在演奏的乐队。 作为宴会的男主人,艾维特正在宾客之间交际,带着风度翩翩的笑容,“……好的,当然,如果您这周末有空的话;还有您可爱的女儿,我有些想念她了——” 他看到阿芙洛,立刻向她们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道恩小姐,您今天真漂亮,我喜欢这条裙子,它很衬您眼睛的颜色,就像战场上的晨曦一般美好。” 阿芙洛:“啊,谢谢。” 艾维特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惊艳,赞赏地看着阿芙洛的礼服裙,好半晌,他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然后注意到了阿芙洛身边的麦雅。 他的神色立刻微妙起来,露出一抹介于礼貌和讥嘲之间的笑。 “——啊,看看这位漂亮的女巫是谁?如果您的论文能像您的容貌一样优雅而富有魅力,我想我们之间,就不会有这么多误会了,您说是不是,斯派科特巫师?” “我可不这样想,艾维特巫师。”麦雅说:“那样的话,我们之间的误会或许会更多,比如说,为什么《阿娜斯塔西娅的礼物》驳回了我的第一次投稿呢?” 艾维特重新恢复了宴会男主人风度翩翩的微笑,“那显然是因为,他们是一份严谨的期刊,不会和那些向黑巫师家族献媚的编辑们一样,刊登罔顾事实的胡言乱语。” 阿芙洛犹豫了一下,把一缕金发挂到耳后,转头望向麦雅。 麦雅看着艾维特的时候,还是她一贯漠无情绪的目光,唇边却仿佛带着一丝冷冷的笑;而艾维特虽然笑得礼貌绅士,眼底却压着针锋相对的恶意和警惕。 他们的对峙突然被打断了。 “斯派科特巫师。艾维特巫师。”伊莱亚斯从一群宾客之间走了出来,“我对巫术的事了解不多,但恕我直言,在这两件事上,你们没必要争谁的手段更高明。” 他还有后半句没说出来,但麦雅和艾维特都听懂了——反正都是以权谋私。 伊莱亚斯一向公正严格,又是麦雅和艾维特共同的上司。 麦雅收回了目光,“您说得对,军团长。” 艾维特的目光却不依不饶地在伊莱亚斯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麦雅,发出一声放肆的嘲笑,“确实是,毕竟——谁是失败者,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确实没必要争。” 他转身走回宾客之间,和身旁的人说了些什么,那一片宾客于是纷纷回头来看麦雅,毫不遮掩地议论她,不时发出讥笑声,完全不在意被她本人听到。 “女士们,先生们。”艾维特走到舞池正中,张开双手,乐队自发地停止了演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艾维特一手高举法杖,风度翩翩、绅士优雅地说:“在我们的舞会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小小地为大家助一下兴。” 宾客间一片叫好声,艾维特温和又高贵地微笑着,把法杖点在了地上。 巫阵花纹以他的法杖为中心,向两边蔓延而开,绕着舞池边缘开始生长,绝对标准的对称。花纹最终闭合的刹那,舞池半边腾起火焰,半边盛开冰雪。 阿芙洛捂住额头,“哦,麦雅……” ——这是黎明晚宴上,温德尔用麦雅的法杖施展过的巫术。 她对此印象深刻,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小武术,当时晚宴上,跳着舞的温德尔突然来了这么一手,直接把宴会气氛推上了高潮。 现在却被艾维特用来打击麦雅。 宾客们尖叫起来,艾维特在一片众星拱月的尖叫中举起法杖,“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巫术世界最基本、最美妙的一条原理,如你们所见,镜像结构在巫术中代表截然不同的意义,而这条原理,在你们每天接触到的所有巫术中,都在发生着作用;如果它失效了,那就意味着我们世界的崩塌……” 他松开手,法杖自高处坠落。 “——镜像原理,它就像这根法杖会落到地上一样不容置疑。” 法杖在半空中被定住了。 82、XVII混乱之环 宴会厅一刹那间安静了下来,与艾维特温和高贵的精神力相对地,另一股浩大的精神力笼罩了全场,冰凉冷寂,仿佛能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灰白色。 四周的蜡烛虽然还亮着,却再也不能带来丝毫光明温暖的感受。 宾客们四下张望,很快找到了罪魁祸首。 麦雅。 她静静站着,穿一件黑色礼服长裙,长裙外还罩了一件斗篷,在巫术交锋的剧烈冲击下,下摆飘扬而起。 那件斗篷格外地精致,纯黑的的底色上,暗银色细线绘出繁复的花纹,显得庄严而神秘。 阿芙洛突然意识到:麦雅这次是有备而来。 联盟习俗,这是巫师彰显身份的正装,那些古奥的花纹之中,圣杯象征死灵系,十字象征精神系,龙是斯派科特家族的纹章,暗银的颜色则意味着黑巫师。 那件飘扬的巫师斗篷周围,无人敢踏足。 阿芙洛就站在这片无人敢踏足的空白里。 麦雅甚至没有用法杖,只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略微张开,就把艾维特下坠的法杖定在了半空。 无论艾维特怎么催动巫术,都无法动摇那根法杖一丝一毫。 “不容置疑的是万有引力,而不是这根法杖会落到地上。”麦雅平静地说:“你看到法杖停在空中,只是我施展巫术的结果,显然,从这一现象里,我们不能推断出万有引力失效。同样的道理,你看到了一例镜像翻转,这并不能代表镜像原理失效,而应该假设有另外的作用导致了这个结果。” 艾维特:“你说‘作用’,作用到底是什么?如果拿不出证明,这就只是你的狡辩而已。” 麦雅:“你很快就能看到了。” 艾维特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紧跟着脸色一白,那根原本定在半空中的法杖突然颤抖起来。 麦雅冰蓝色眼眸里漠无情绪,眼睫微微低沉,更显得眼尾尤为凌厉。 “‘巫师之手’,学徒级巫术。”她说:“我用来阻止你的只是一个学徒巫术而已,巫术等级不能代表任何问题,施展巫术的人才能。好比你虽然学了我导师的巫术,做出来的却是这可怜的半成品。” 法杖颤抖得更加剧烈了。 艾维特站在一众宾客之间,面色赤红,惊怒交加道:“——你要做什么!” 麦雅冷冷地站着。 法杖的颤抖很快就加剧到了无法承受的程度,满厅宾客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与此同时,麦雅的黑色斗篷猛地张扬而起,圣杯、十字和龙纹一齐迎风狂舞,身后浮凸出白骨龙翼的虚影。 砰地一声,艾维特的法杖炸成了碎片。 . …… “我要向战时法院控告m.斯派科特蓄意毁坏我的财物,并且企图对我进行人身伤害——不,不行,她是军方的人,战时法院肯定会偏向她——拿信纸来,我要给导师写信,直接上诉联盟法院,诉状帮我联系我在联盟巫师学院的……” 被搅毁了晚宴的艾维特愤怒地沿着楼梯上楼,一边琢磨该怎么报复,一边和管家交代着。 发现管家没有回答时,他停下了脚步,侧过头问:“怎么了?” “大人。”管家捧出一份杂志,“您应该看一下这个。” 艾维特疑惑地接过,发现居然是最新一期的《星相》,心中立刻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抖了抖封面,把杂志展开,一篇极为醒目的论文赫然列在目录顶端。 《几何结构“混乱之环”的性质及其在镜像翻转上的应用分析》 ——m.spectre …… 巫师塔。 阿芙洛帮麦雅抱着斗篷——本来这活儿应该是归仆役或者学徒的,但正式的巫师斗篷不像礼服,需要用到的多半是正式场合,而且每位巫师的纹章都不一样——因此,麦雅刚一解下斗篷,阿芙洛就自己抱了过来。 麦雅注意到了她看着斗篷的眼神,提醒她说:“你可以穿着试试。” 阿芙洛:“真的吗?” 麦雅:“正式的巫师斗篷更多地是作为一种身份象征,而身份,一旦脱离固定的社会环境,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现在这里并没有‘社会环境’,所以你完全可以把它当做一件普通的衣服。” 阿芙洛和麦雅相处这么久,早已熟悉她的性格,知道她如果突然开始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进行严格论述,通常只是因为不肯承认更直接的原因。 她不等麦雅说完,就把斗篷披到了自己身上,对着走廊转角的镜子照了照。 那件斗篷对麦雅来说刚好,对她来说,却有些过于长了,下摆垂到了地上,暗银色的纹章层层叠叠铺开,仿佛黑夜里盛开的花朵。 “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成为巫师了。”阿芙洛说:“不说别的,骑士的正式服装就只是轻甲,还得戴一堆乱七八糟的配饰,还是斗篷好看——不过说正事儿,趁着蔚蓝之地出航之前我还有点时间——‘混乱之环’到底是什么?” 麦雅认真想了想:“是一个扭曲的环。” 阿芙洛:“……” 她和麦雅沿着自动运行的楼梯往上,巫师塔里还有些学徒仆役留着,见阿芙洛披着麦雅的巫师斗篷,不由得都多看了她几眼。 到了书房,麦雅随手划开一条羊皮纸,把这一条纸带首尾相接,让纸环悬浮在半空,“这是最常见的环。” 阿芙洛:“嗯。” 半空中的环很快分开,麦雅将纸带一端扭转半周,再次收尾相接。 阿芙洛:“这是……” “我在5950年的期刊里找到了这种结构。”麦雅说:“它的发现者把它命名为‘混乱之环’,因为……一些十分有趣的性质。” 阿芙洛倒吸了一口气,“一百年前了。” “可见这一百年,巫术理论都没什么发展。”麦雅走到书桌前,用羽毛笔蘸了一滴墨水,滴在半空中的纸带上,“‘混乱之环’曾经因为那些性质,引起了一些巫师的兴趣,但是很遗憾,在这个方向上的研究都没有深入下去。” 阿芙洛:“什么……意思?” “看着这滴墨水,伯爵,我会记下它的位置和形状。现在,想象你面前的不是一张羊皮纸,而是一个扭曲的、没有厚度的平面。” 这很好想象,因为麦雅不知道用了什么巫术,那滴墨水彻底渗透了羊皮纸背面,仿佛一块嵌在纸环里的黑斑。 “然后,”麦雅说:“我让它环行一周。” 阿芙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那一滴墨水,在扭曲的纸带内部,缓慢绕行一周之后,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上。 然而,它现在的形状,和麦雅特地在纸带上记下的、出发时的形状,呈现出了——完全的镜像相反! 作者有话要说:莫比乌斯环上线√ 只是个开始啦,后面还有,沉迷科学巫术无法自拔jpg 话说……嗯……莫比乌斯环这个性质应该写得还算清晰吧,挠头 理解这个手性的问题需要把莫比乌斯环想成一个没有厚度的面,而不是那种常见的纸环模型,按一个有厚度的环来想很容易把思维带偏(我一开始就是这样),如果有动图演示会清晰很多 之前那个左右翻过来的巫师……其实严格来说,可能还会出现细胞内部结构翻转,手性分子翻转,dna翻转之类令人头秃的问题,以及它们引起的更令人头秃的后果……就假装艾维特下手太快+巫师生存能力好,这些问题还没来得及出现就挂掉了吧 不要深究,深究就是作者也是瞎写的 83、XVIII洁癖 夜城摩南,《星相》编辑部。 《星相》是一份以占星术、预言术和数理研究方向的杂志,由三大黑巫师家族之一的艾斯垂家族出资,同时,这个家族也占据了评议委员会的绝大部分席位。 和负责评判论文价值的评议委员会不同,编辑部只需要检查校对文章内容;即使如此,这依然是一份对巫术水平有相当高要求的工作,不少摩南巫师以能进入这样的期刊工作为荣。 联盟标准时间深夜,编辑们不约而同地从各自的座位里站起来,有的夸张地伸着懒腰,有的拿出魔药往嘴里灌,还有的对着镜子整理着装,准备结束这一天的加班。 “总算是搞完了——要我说,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回家,毕竟离明天上班只剩七个小时——这次加刊催的太急了,我现在很怀疑自己当初应聘的到底是编辑还是印刷工。” “评议委员会的大人们都没有休息呢。” “嗨!你们都没有人注意到这篇文章本身吗?一个平面图形,在混乱之环中绕行一周后,竟然会变成它的镜像!我觉得我为它加班的时间简直太值得了,而且,我很好奇其中的原理……” “噢,看在世界真实的份上,不要以为谁都有你的数理基础!”又一个编辑加入闲谈,抱怨地说:“我一点都不关心原理,也不想加班,不过想到艾维特大人应该比我们更头痛,就觉得舒服了不少。” 像是触发了某个不该提的话题,编辑们齐齐安静了片刻。 “……陆球理论。”一个编辑喃喃地说。 “我听说,s小姐的镜像翻转相关研究,最开始投递的是《阿娜斯塔西娅的礼物》。”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而且我还听说,是艾维特阻止了《礼物》发稿。” “阿娜斯塔西亚大人是几何公理体系的开创者,数理领域中最伟大的巫师之一,《礼物》秉承她的荣光,更偏向于几何和纯粹的数理逻辑,我觉得s小姐的选择毫无问题。” “说到这个,你们注意到没有,她的巫术直觉是惊人的,早在所有人之前,s小姐就意识到了镜像翻转应该归属于几何和数理范畴……我从前上学的时候,一直以为这是变形术。” 他的好友露出了怀念的神色,“我记得。当初我们还争论过,这到底应该是变形术还是召唤术。” “毕竟是学院和斯派科特家族联合培养出的天才,说实话,我觉得她的‘s小姐的宽恕’非常好用,可惜一直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斯派科特家族里的哪一位。” “黑巫师家族出来的人一向这样。” “对啊,何止是她!我们在《星相》工作这么久,也没搞清楚老板是艾斯垂家族的哪一位。” “我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说这句话的人显得忧心忡忡,“艾维特显然是学院背景,去年学院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替他造势,其中一部分原因,当然是因为陆球理论确实精妙,但我认为艾维特和学院的目的应当不止于此。” “你是说他们可能想要攻击家族?” 在座巫师们领的都是黑巫师家族的薪水,因为事关自己的工作,都担忧地围了上来。 “不至于这么激进,但学院肯定会有所动作,我觉得大概率是针对军方的,倒不完全是家族。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对艾维特肯定还有后续计划。” “不管怎么说,艾维特需要先解决他陆球理论的漏洞。”一位编辑简单地整理了自己的办公桌,披上斗篷,准备返回住处,“s小姐对混乱之环和镜像翻转的阐释必将引起轰动,我简直已经开始期待这样的场面了。” …… 阿芙洛离开之后,麦雅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整理她散落满桌的手稿。那枚纸环静静漂浮在半空中,古旧的羊皮纸上重叠着两滴镜象相反的墨水,清晰,简单,却足以一击致命。 管家玛莎敲了敲门,“小姐。” 麦雅:“进。” 玛莎斯派科特,二阶正式巫师,斯派科特家族某一支旁系的人。 斯派科特家族里最不缺的就是巫师,许多年前,因为在争夺继承权的斗争中看不到希望,玛莎转而另辟蹊径,投靠了当时尚未成名的麦雅,此后便一直担任麦雅的管家,直到现在。 她进门之后,麦雅一边翻看一份实验记录,一边说:“后天是二月份的第一天,我用来改造坐骑的那些血脉也该培养好了,所以我邀请了道恩伯爵亲自来挑选。她喜欢喝酒,最好是原产地南方安亚提王国的白葡萄酒,年份久远一些。把实验室整理干净,那些看起来比较血腥的材料都先收到柜子里。她对食物没什么特别的讲究,受哥帕当地习俗影响,比较偏好海鲜。哦,对了,用我的名义去请一位炼金系的巫师,伯爵的剑和护甲需要保养了。再记得扎一束黑色玫瑰。” 玛莎一一记下,麦雅又说:“从我的仓库里挑一根品质好的法杖,给艾维特寄过去。” 玛莎:“好的,小姐。” 麦雅说完这些之后,便又安静下去,继续翻阅她桌上那些手稿,玛莎于是安静地侍立一旁,等着主人说起其他事。 然而她等了许久,麦雅都只是静静地整理着那些羊皮纸。 玛莎只好出声提醒,“您的论文……” 这几天里,她每次前来,麦雅都会给她几大张羊皮纸的资料让她去查证,或者让她去找某个理论模型的原始出处,再或者,开出长长的清单让她去调阅。 玛莎也是正式巫师,只不过受资质所限,离自由传承学院的这些天才们和他们的学术世界十分遥远。最开始决定跟随麦雅时,她内心也是迷茫的,不过随着这些年麦雅的成长,玛莎渐渐习惯了主人耀眼的才华,并以此为骄傲,庆幸自己当初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麦雅经常把事务性的工作嘱托给她。 因此她知道,麦雅这几天里,除了必要的轮班,剩下的时间全部花在这篇“混乱之环”的论文上;如果叫她前来,那必然是论文写作时又碰到了什么需要额外查证的材料。 麦雅说:“暂时不用。” 玛莎愣了一下,十分意外地抬起头。 麦雅还是她一贯的沉静冷淡模样,混乱之环纸带依然漂浮在半空,无声地旋转着。 不止纸带,书房里还漂浮着哥帕伯爵残留的香水气息,很清淡,很好闻,仿佛清晨的露水和花香——一个最简单的清洁巫术就能解决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麦雅却没有这么做。 玛莎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阿芙洛离开时顺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巫师斗篷,问:“小姐,这件怎么处理?清洁咒?还是直接扔掉?” 她知道主人一向有些洁癖。 哥帕伯爵穿着这件斗篷时,下摆在地上沾过,按麦雅的习惯,普通衣物会用清洁咒处理,对于这类有附加意义的正装,很可能选择直接丢弃。 麦雅站在书桌前,翻阅着一本书,没有回答。 玛莎又问了一遍:“……小姐?” 麦雅:“先放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麦芽糖:我对伯爵好,什么都记着她,什么都想着她,但我就是不说 又是伯爵只活在台词里的一章 上章提到的那个莫比乌斯环的性质的示意图放某浪里了,怎么找过去见专栏 以及,求留言鸭 * 感谢青厘x2、泱泱x2、andt的地雷 感谢zx15、易凡x10、莫旋x10、叶北鱼x10、komeijix8、眼睛睁不开x5、marcux5、不陌x5、洋向x3、泱泱x2、曦羽的营养液 84、XIX知识的界线 二月一日,阿芙洛结束冰封海峡的巡航回到西德凯城,去向伊莱亚斯报备请假期间的行踪。 她去了指挥部伊莱亚斯的办公室,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道恩伯爵,请稍待,军团长正在接见其他人。” 阿芙洛往办公室扫了一眼,发现门半掩着——这是伊莱亚斯长期以来的习惯,除非有涉密的军情,否则接见下属时从不关门,把自己置于所有人的监督之下。 她问守卫,“现在不是斯派科特巫师执勤?” 极夜之地不分白昼与黑夜,像伊莱亚斯这样的重要人物,身边的护卫通常是一天四班;虽然麦雅可以做到不眠不休,但伊莱亚斯给她安排的,还是正常换班时间。 守卫说:“我刚跟她换班,不过就算是她在这里,她也是守在军团长身边的,轮不到她来接待您——伯爵,您不妨去隔壁坐一会儿。” 阿芙洛笑了笑,“我在这里等就好。” ——从伊莱亚斯办公室传出来的声音里,她很清晰地分辨出,军团长接见的那个人正是艾维特。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不愿意处理这件事,长官,斯派科特虽然给了我赔偿,但我记得,军队内部是禁止斗殴的……” 晚宴第二天,麦雅就给艾维特寄了一根法杖过去。邮递员是从艾维特别墅的正门拜访的,带着恭谨的礼节和歉意,因此,不到半天时间里,整个西德凯城都知道了艾维特法杖被人炸碎的事。 伊莱亚斯说:“艾维特,你只是巫术顾问,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归属于军团。至于斯派科特,我实在不明白你非要把她弄到我的第三军团里来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艾维特说:“斯派科特是对木偶师最熟悉的人,我是为了联盟考虑。” 伊莱亚斯:“我并不想管巫师之间的学术纠纷,但斯派科特是联盟军人。六周,现在还剩四周,你最好不要再想着动什么手脚,这六周一过,她自然会回她的第三部去。” 艾维特嗤笑,“真是奇怪,议院派和黑巫师家族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同样是为了联盟而战的人,当然可以携手合作。”伊莱亚斯说:“反而是你,艾维特,我不明白你对斯派科特的恶意从何而来。” 艾维特:“学术是巫师的荣誉,这也是你所不能理解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伊莱亚斯冷冷地说:“我确实不懂巫师的荣誉,但我想,你私自改动斯派科特的调度显然不是一件荣誉的事。你的导师在联盟影响力无人能及,所以我希望你把它用到该用的地方。”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艾维特带着一脸厌烦和不屑,混杂着一点儿思索的神色走了出来。 看到门口的阿芙洛,他立刻换上了彬彬有礼的微笑,“上午好,伯爵。” 阿芙洛心里有些不舒服:这里是极夜之地,拥有爵位是一件再常见不过的事,因此,通常见面的时候,她的“伯爵”称呼要么会加上她的封地哥帕,要么加上她的姓氏道恩,只有亲近的人,而且是在私下场合,才会直接称呼她伯爵。 她觉得艾维特这两个标准都不符合,但还是礼貌回答:“上午好,艾维特巫师。” 艾维特似乎还想和她多聊两句,但看她神色,并没有多待的意思,于是善解人意地说:“既然您和军团长有约,我就不打扰了。祝您今天愉快,道恩小姐。” 阿芙洛:“您也是,艾维特巫师。” 她很高兴不用和艾维特多做纠缠,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获得准许之后,便开始向伊莱亚斯报备她请假期间的行踪:“我今天就在西德凯城内,m.斯派科特巫师的巫师塔里……嗯,也有可能去别处转转,不过肯定不会出城,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直接联系斯派科特巫师。” 这是军方惯例,因此伊莱亚斯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拿羽毛笔记了下来。 阿芙洛又简单汇报了蔚蓝之地骑士团的近况,以及她请假这一天里骑士团的安排,便打算告辞离开,却被伊莱亚斯喊住了:“道恩。” 阿芙洛:“嗯?” 伊莱亚斯坐在办公桌后,光线并不明亮,这让他红色的眼睛看起来晶莹剔透,“不用紧张,一点小事而已。你离开哥帕之前,曾经下令过让图书馆向平民开放?” 阿芙洛:“确实如此。” 伊莱亚斯的视线越过桌上的几摞公文,深深地看着她,“……我听到消息,新上任的执政官追回了这道命令。” 阿芙洛一怔。 这是她离开哥帕前下达的最后一道政令,作为送别礼物,也作为对她和麦雅共同时光的纪念——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她在码头上展开羊皮纸时,麦雅那双浅海一般的、冰蓝色眼睛里,流动着溢彩生辉的光。 伊莱亚斯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翻阅,“你的想法或许是好的,道恩,但知识的界线并不是这么容易打破的。” 他神色平淡,可隔着那份文件,阿芙洛却觉得军团长在凝视自己。 85、XX礼物 离开伊莱亚斯的办公室后,阿芙洛在军事指挥部的建筑内走着,沿路经过不少巫师的办公区,听到他们都在讨论麦雅的混乱之环。 “……要我说,现在为时尚早,我们还不能判断这个发现到底会带来什么影响。” “但它是惊人的!”另一个巫师激动地反驳,“想想看!那可是镜像原理!你不知道我们以后可能通过这种方式——” 第三个巫师打断了他们,“当务之急,我们要先准备今天的战场预言。” “您说得是,愿奥义保佑我们。” “不过,我也承认,在那之后,你们尽可以研究混乱之环,事实上,我对它的模型方程也很好奇……” “……” 阿芙洛听着他们的讨论,隐隐地,从深心里浮现出了对麦雅的骄傲。 她忍不住哼起小提琴的调子。 如约到达麦雅的巫师塔后,阿芙洛见到了在门口等候她、名叫杰伊的那位的巫师学徒,还有麦雅的管家,二阶正式巫师玛莎。 在哥帕,巫师学徒们是极受尊敬的一群人,二阶巫师更是最顶层的上流贵族。 然而这里是极夜之地,联盟与帝国战争的最前线,黑巫师的成长之地,在终年不见阳光的雪原之上,古老的势力盘根交错,连二阶巫师都只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学徒身份则更为廉价。 阿芙洛收回思绪,把外甲和剑盾交给一旁守候着的杰伊,然后注意到了玛莎手里捧着的黑色玫瑰。 玛莎把玫瑰交给她:“小姐让我带给您的,希望您能拥有心情愉快的一天。” “谢谢。”阿芙洛说。 她接过捧花,抱在胸前,跟随玛莎进入巫师塔。 纯白色的尖塔里依然十分安静,却能不时地见到学徒和仆役,甚至偶尔还有几个正式巫师匆匆忙忙地路过。 “小姐请您去六楼的材料室。”玛莎低声说。 对于麦雅巫师塔的结构,阿芙洛其实十分熟悉,跟在玛莎身后只是出于礼节而已。 很快,她就随着旋转的楼梯上到了六层。 材料室就在楼梯口附近,玛莎躬身推开白色的大理石门,阿芙洛第一眼就看到了麦雅:她正站在窗前,身形修长,只穿着一件紧窄的黑袍,黑发挽起,斗篷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窗户边缘刻着淡青色的巫阵,符文层层叠叠,麦雅把巫阵中心能量耗尽的旧魔石卸了下来,嵌上一块新的,然后转过身,随手把旧魔石放到一边,“午安,伯爵。” 阿芙洛注意到了窗户上的巫阵,“这是……” “通风用的。为了避免实验产生的危险气体造成伤害。” 麦雅说着,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点在巫阵中心,优美玄奥的符文便开始缓慢地旋转起来,阿芙洛甚至察觉到了一阵微风拂过自己的脸颊。 除此之外,材料室实在算不上干净,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不知从什么树上看下来的木材,地上摆满了装着液体的玻璃罐,墙边还有几个锁着铁链的银制柜子,用红漆刷着“危险”字样。 阿芙洛注意到了桌面上摆放的几个血肉团子,缓缓蠕动着,仿佛活物的呼吸。 说是“摆放”其实不太确切,因为那几个团子是漂浮在半空的,当阿芙洛伸手去碰时,虚空中便浮现出了一层金色的符文,将她的手指挡在外面。 麦雅走了过来。 “这就是我想请你来看的东西,伯爵。”她说:“我调配出的几种巫术血脉,融合进了最适合的坐骑胚胎里。但时间属性的生物已经有很久没有出现在这个大陆上了,所以我也无从判断到底哪种最合适你。” 阿芙洛把抱着的那捧黑色玫瑰放到一旁,摘下项链。 麦雅很自然地伸出手,阿芙洛犹豫了一下,把项链交到那只相当漂亮的、修长苍白的手里,问:“我应该怎么做?” “凭感觉就好。” 阿芙洛果然闭上眼,用心感受那几团血肉和自己秘法能力的共鸣,然后听从直觉,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她睁开眼,看到麦雅手指虚点,让其中一只团子脱离了桌面,飞到她的面前。 麦雅说:“来滴一滴血。” 阿芙洛怔住了。 她终于明白了麦雅为什么要让她亲自来这一趟。 她虽然不是巫师,却也知道,在这类操纵血脉的巫术当中,血液是及其重要的施法媒介。 对于巫师来说,在血脉巫术里加入自己的鲜血,就相当于诗人在诗集扉页署下自己的名字,画家给画作添上最后一笔标志性的笔法:那代表着巫师对这种血脉配方所有权的宣誓。 “不,我不行。”阿芙洛下意识就说:“我不是巫师,我的血可没什么用——” 麦雅:“我并不是因为‘有用’才做事的。” 她看向阿芙洛,阿芙洛下意识就想躲闪,可麦雅冰蓝色眼瞳里倒映着宁静的光,在明亮的烛火下,仿佛一湾澄澈浅海。 她向阿芙洛说:“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伯爵。” “好吧。”阿芙洛喃喃地说,像是要说服自己似地,又说了一遍:“好吧。” 她取出随身的匕首,在指尖一刺,看着自己鲜红的血液滴落进那团血肉里,等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问:“好了?” “好了。”麦雅说着,把那团血肉放回原处,又对跟在一旁的玛莎说:“把这一团拿去培养,剩下的彻底销……算了,都是珍惜血脉,销毁可惜了,给他们拿去研究吧,但是严禁带出这座巫师塔。” 玛莎应道:“是。” 她去处理麦雅的实验废材,又有女仆过来,将麦雅和阿芙洛请到小餐厅,端上精心准备的午餐。 阿芙洛匆匆吃完,说:“军务优先,我不能请假太久。感谢你的款待,麦雅,等战事平息,或者我们回了南方,希望我还有机会回请。” 她生怕自己再和麦雅再多待一分钟,就彻底不想走了,告了别之后便迅速离开。 麦雅也没有挽留,反而提醒道:“你的铠甲和武器。” 阿芙洛:“噢!噢!” 她从杰伊手里接过做了保养的战甲和剑盾,逃跑似地从旋转楼梯上冲下去。 一出巫师塔,阿芙洛便觉得呼吸的空气骤然一轻,后知后觉地,对自己方才的慌乱感到十分好笑。 下一瞬间,她笑不出来了。 一队宪兵骑在马上,大张旗鼓地停驻在花园门口,人人面色严肃,手里高举火把。 阿芙洛猛地站住,“怎么——” “阿芙洛·道恩伯爵。”为首的宪兵认出了她,礼貌却十分严肃地说:“无意冒犯,我们是来找这座巫师塔的主人的。如果您知情,可否告诉我们一些消息?” 阿芙洛升起了不好的预感,“知情什么?” “据悉,这位m·斯派科特巫师试图进行帝国祭祀方向的研究。祭祀以黑巫师的死亡为代价,通过祭祀进行研究,是严重亵渎学术道德、违反联盟公约的行为,所以联盟军方决定对她进行调查。这里是调查令,请您配合。” 作者有话要说:没赶上元宵,但红包还是要补的~ 今天留言都有 祭祀的问题前面cue过很多次,就不具体指路了,主要在第一卷lxviii(68)-lxx(70)三章,和第二卷开头 * 感谢xin的手榴弹 感谢尢介x3、xinx2、贝、合午、十石、森特的地雷 感谢一只小浅梦x86、贝x40、komeijix20、万里秋风x20、莫旋x10、猫薄荷君x6、我有钱了啊哈哈哈x5、mimomomox5、诶!是我x5、洋向x5、天阶夜色凉如水x3、槿木一x2、言越x2、曦羽x1、泱泱x1的营养液 86、XXI天空下的木偶 西德凯城西面为巫师的聚居之地,而巫师们,出于对实验研究安全性和保密性的考,一向十分注重私人空间,因此,巫师塔之间往往间隔很远。 然而,当一整队装束齐全的宪兵停驻在麦雅花园门口时,依然有不少好奇的人探头张望。 在一位高阶黑巫师面前,宪兵们很守礼貌,没有越过花园铁门一步——但阿芙洛十分清楚,宪兵是联盟军纪的代名词,只要他们出现在麦雅门口,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她对为首的宪兵队长说:“s巫师是我的好友,她从未向我隐瞒过自己对帝国祭祀的兴趣。从我第一面见她起,也就是去年九月,她就在研究这方面的知识了。” 这句话一出,后排的宪兵们立刻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宪兵队长却依然镇静地坐在马上,执起缰绳,问阿芙洛:“那么,她有因此对其他联盟黑巫师做出过伤害行为吗?” 阿芙洛:“没有。” 他们对话的片刻间,巫师塔里的人也注意到了门口这一幕,很快,几个学徒穿过花园跑了过来,在宪兵面停下,扶着膝盖喘气,“——您、您好!您的要求,我们……我们已经通知s巫师了,请……请您稍等!” 这里的事本与阿芙洛无关,但想到麦雅,她还是留了下来。 五分钟之后,麦雅出现了。她已经换回了平日的装束,长斗篷遮掩住了所有的身形,漆黑的下摆垂至地面,在映照着火光的夜色中,如波纹般轻轻摇荡。 她径直走到宪兵队长面前,从斗篷下抽出一张羊皮纸,夹在指间递了出去。 宪兵队长:“这是?” “议院允许我使用死刑犯进行实验的批准文书。”麦雅静静地说:“曼斯菲尔德,臭名昭著的叛逃巫师,于6032年被联盟公审判处死刑。如果你对公审有任何异议,请去找秘法议院,先生。” 一旁听着的阿芙洛:“……” 麦雅不太高兴,她听出来了,毕竟麦雅一向很少说话,要不是确实心情不佳,也不会这么话语带刺地挤兑宪兵们。 宪兵队长把那张羊皮纸接在手里,他的部下立刻前举火把,替他照明。 因为火焰离得太近,他骑着的骏马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仔细检查完议院文书后,宪兵队长把羊皮纸还给了麦雅,神色却没有丝毫缓和。 “文书没有问题。”他严肃地对麦雅说:“但你怎么保证,在曼斯菲尔德之外,你没有对其他人做过类似实验?——这种残忍的研究领域,本就不应该有人踏足。” 麦雅摘下兜帽,眼瞳被火把映照出了冰冷的、浅碧色的光。 她说:“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先生。残忍的是妄图奴役这个世界的光明圣者,是发明了祭祀、踩在黑巫师尸骨上建立帝国的光耀大帝,是所有用黑巫师的生命换取力量的光耀骑士。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句话。”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黑色斗篷无风自动地飞舞起来,宪兵们胸前挂着的圣杯吊坠突然诡异地地开始燃烧,白色火焰整整齐齐地漂浮在半空,清楚昭示着一位死灵巫师的怒火。 阿芙洛拉住了飞扬的斗篷一角,低声说:“麦雅。” 麦雅转头看了她一眼,斗篷落了下来。 宪兵队长暗自松了口气。 他握住缰绳,继续强硬地说:“m·斯派科特巫师,我们需要进入你的巫师塔查证。” “——那你需要去申请北方议院和极夜黑巫学院的许可,仅仅一张调查令是不够的。”麦雅转过头,唇角微微勾起,成了一个非常讽刺的微笑,“然后,你身上所有秘法物品,包括你本人的血脉在内,都必须被严格检查,在官邸登记——等你做完这些,二月份早就过完了。” . 离开麦雅的巫塔之后,阿芙洛向伊莱亚斯军团长销了假,返回哈丹阿路港口。 联盟标准时间下午四点,她重新登上了骑士团的海战帆船。 蔚蓝之地骑士团共拥有五艘三桅帆船,其中旗舰被称作“蔚蓝之地号”,船首雕刻着一座展翼翱翔的信天翁雕塑,象征骑士们对大海永无止境的征程。 阿芙洛回来的时候,蔚蓝之地号正在港口休整。因为最近的临时停战协议,整个骑士团都十分空闲,骑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甲板上聊天,谈笑声混在风中,和海浪一起拍上岸边。 骑士长纳尔森躺在船舵前睡得正香,脸上盖着一张打开的报纸。 阿芙洛轻轻踢了他一下,然后弯腰从他脸上揭起报纸,“清醒一点,纳尔森,这里可不是哥帕,没有太阳给你挡。要是实在想念南方,我有从s巫师那儿要来的安亚提白葡萄酒,等换班之后,可以请你喝两杯。” 纳尔森一下子坐了起来,从她手里抢过报纸。 阿芙洛笑了,“怎么,我不能看?” “没、没有。”纳尔森背着手,拼命把报纸往身后藏,让他的行为显得更可疑了,“只是一些男孩子们看的东西,不合适给淑女——” 阿芙洛灵巧地把报纸夺了回来。 纳尔森无奈,举着一只火把给她打光,“看,我就说——” “斯派科特家族为了巫术实验,残忍杀害黑巫师。”阿芙洛念出花边新闻标题,然后哗哗两下把报纸重新折起,塞回给纳尔森,“这有什么,你是没见识过五字联盟最早成立的时候,民众是怎么恐惧三大黑巫师家族的。” 纳尔森小心提醒,“伯爵,他们在说s小姐……” “我知道,”阿芙洛有点儿烦躁地说道,抓了抓头发,“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巫师,纳尔森,现在,把船上各处都检查一遍,清点仓库,数一数魔石——”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整艘旗舰就猛地震颤了一下。 好几个骑士站立不稳,直接跌倒在甲板上,然而紧跟着,一道极耀眼的白光横亘了整个夜空,又倒映进深黑色的海面上,明亮至极,刺得所有人视野一片空白。 阿芙洛猛地低头,不顾双眼的刺痛,抽出长剑斜指向天,大喊:“——帝国进攻!” 蔚蓝之地号船身上海蓝色的防护巫阵瞬间亮起,骑士们终于能够视物,迅速抄起剑冲向各自的位置,一副副坚毅的面容被巫阵光芒映成幽幽蓝色。 及时做出反应的船不止他们这一艘,整个哈丹阿路港口,所有联盟战船上都亮起了独属于巫阵的秘法光芒,船帆被迅速撑开,迎风鼓胀,随时准备起航杀向交战的海域。 阿芙洛这才有空抬头看天。 那道横亘夜空的白光已经消失,留下的,是漆黑天幕下,巨大的、金色光芒勾勒而成的木偶,极其突兀而诡异地悬挂在所有人头顶。 木偶五官都是拙劣的简笔画,嘴角却越咧越大,疯狂可怖地大笑着。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说她超喜欢留言的 好像好久没整理名字了 伊莱亚斯:军团长,麦芽糖和伯爵的上官 玛莎:麦芽糖管家 杰伊:追随麦芽糖的巫师学徒 艾斯垂:和斯派科特并称的黑巫师家族之一(顺便一提,英文名音译成中文应该是有固定字对应的,但我反正是xjb翻,都西幻了懒得讲究 曼斯菲尔德:叛逃黑巫师 纳尔森有点久远了不知道小可爱们还记不记得,是伯爵的老下属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合午、noda的羊毛裤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kuizaua35瓶;嘿嘿嘿5瓶;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3瓶; 87、XXII木偶师的阴影 巫师塔。 金色木偶出现在天幕下的第一瞬间,麦雅就从实验台前霍然站起。 “——小姐!”玛莎提着裙子,匆匆从门外跑来,“帝国突然偷袭,看这个圣术强度,应该是五阶光耀骑士,现在不管学院那边来不来得及反应了,我们得先挡上!那个人——” “我知道。”麦雅平淡地说:“我认识他。” 她拿起衣架上的斗篷,甩开披在身上,大步走出实验室,看到巫师塔内已经乱成了一团,仆役们全都躲在墙角,几个正式巫师大声呼喝,指挥其他巫师学徒打开各处的巫阵。 麦雅轻声念了句咒,右手法杖微斜,双螺旋的巫塔楼梯立刻扭曲变形,从中分裂出了一道更细、更窄、仅容一人过的纯白楼梯,悬浮在麦雅面前,直通巫师塔顶端。 麦雅踏上楼梯。 下一瞬间,她出现在了七层塔顶。 塔尖非常狭小,脚下的地面只够布下一个法阵。从这里遥望,往北,能看到永夜的冰封海峡;往西,则能看到对面光耀帝国的海岸线,如怪兽般蛰伏在黑暗中,无数的战舰上亮着火光。 麦雅打开了朝向大海的门。 冷风立刻倒灌进来,吹得她一身衣袍猎猎飞舞。在这个角度上,天空中的金色木偶压得极低,仿佛一抬手就能够到。 与此同时,塔尖的十二根蜡烛瞬间亮起,高低错落地悬浮在半空,将周围的景象照得纤毫毕现:三面古旧的银镜,如一座灯塔般,将所有的光线反射向海面。 麦雅将龙骨法杖顿在地上。 风隐隐震颤着,地面巫阵流淌着神秘的银色光芒,精神能量逐渐聚往法杖顶端聚集,很快,巫术成型,在三面反射银镜的加持下,笔直射向高空中的木偶! 庞大的木偶向她转过头。 麦雅身形摇晃了两下,靠着法杖支撑住了身体,立刻抬手封上门,漆黑的巫塔外壁上瞬间亮起白色符文,繁复古奥,织成一张了大网,同其他巫塔的防护巫阵连在一起——这是每一位巫师的义务,在战争来临之时,用自己的巫塔能量保护城镇的居民。 做完这些,麦雅迅速地下楼,从花园里牵过一匹白马,翻身骑上,冲向西面城门。 她在半路上截住了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带一队卫兵,骑一匹火红色骏马,马蹄踏着翻卷的火焰急驰而去,红发和黑色披风张扬地飞舞,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踩出巨大的回响。 他也注意到了麦雅。 伊莱亚斯:“刚才是你打了木偶师一下,s?” 麦雅简洁地回答:“是我。” 她也加入了疾驰的马队,驶在伊莱亚斯侧后方。 在这样的高速疾驰下,十分钟之后,马队从西德凯城赶到了哈丹阿路港口。伊莱亚斯的旗舰早已停泊在最近的码头上,马队直接踩着踏板冲上了船。 麦雅随着众人翻身下马。 围上来的骑士们都是伊莱亚斯最忠实的属下,他们崇敬地看着自己的军团长,却毫不掩饰对麦雅的怀疑和敌视。 伊莱亚斯问:“怎么了?” 骑士们厌恶地看着麦雅。 “她踩着同伴的尸骨进行实验!她不配站在这里!!” “而且还是第三军的人,您不能信任她!” “黑巫师家族的人都不可信任。” “进行这种残忍罪恶的研究,倒真是和斯派科特家族一脉相承……” “……” “够了。”伊莱亚斯低沉地说。 骑士们都闭上了嘴,看着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既然宪兵带着调查令过去,都没能在她身上发现任何问题,那我想,我们可以认为斯派科特巫师是完全清白的。我不希望看到,都到了这种时刻,你们却还在因为小道消息和流言,胡乱揣测自己并肩作战的盟友。” . 麦雅的职责是保护伊莱亚斯本人的安全,因此,整场战斗中,她都只是跟在伊莱亚斯身边。 帝国撕毁临时停战条约的进攻太过突然,甚至还借了风势,然而,联盟的航海技术毕竟远远领先于帝国,在最开始的手忙脚乱之后,一艘艘战舰从港口起航,去支援遭遇敌军的巡航舰。 所有的风元素系巫师都站了出来,把战场上的风改到了有利联盟的方向。 一道一道的命令从军团旗舰、伊莱亚斯所在的“黑玫瑰号”上发出,传到战场的各个角落。 作为军团主帅,伊莱亚斯被严格保护着,因此,在漫天飞舞的巫术、圣术、各式附魔武器和奇怪术法之间,麦雅反而没有多少事可做,甚至还能偶尔帮助其他巫师施放几道进攻巫术。 战斗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 联盟标准时间九点,最近的五阶水元素系巫师终于赶到。那位大巫师搅动了整个战区的海水,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浩大的水墙紧贴帆船冲天而起,扑向夜空中悬挂的金色木偶。 木偶在接连不断的海水冲击下坚持了一分钟,终于闪了闪,熄灭了。 联盟战船上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谢谢您,福斯特巫师。”伊莱亚斯亲自对降落在黑玫瑰号上的巫师道谢,“没有您的援手,木偶师对我们来说确实非常麻烦。” 福斯特却显得相当担忧,“别这么说,伊莱亚斯先生,我感觉木偶师这次甚至没有认真起来。” 他们的对话,听到的人不多,只有一直守在伊莱亚斯身边的麦雅。 其他人都在欢呼,伊莱亚斯和福斯特巫师站在船舷边,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福斯特便下去船舱里歇息,伊莱亚斯则宣布召开战后会议,让其它舰船的长官都集中到黑玫瑰号上来。 “s,”他对麦雅说:“你去看一下巫师们,我相信你。” 麦雅微一行礼,扬起斗篷离开。 巫师们大多不喜欢嘈杂的环境,刚一结束战斗,就钻回了各自的船舱里,麦雅只好一个一个依次拜访。 巫师的人数很少,她很快就拜访完毕,最后又在酒窖里找到了军团的预言巫师。 这位预言巫师大概和阿芙洛一样,也是爱酒之人,麦雅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仰起脖子往嘴里灌酒,白色的巫师袍都沾上了酒渍。 想到刚才的金色木偶,麦雅决定提醒对方一件事。 “卡圣纳亚米,就是你们所说的木偶师,他的命星——”她说,刚说了一半,就被新进门的两个人打断了。 在战斗中大放异彩的五阶巫师福斯特,和艾维特。 “据我所知,我才是这里的巫术顾问。”艾维特盯着麦雅,毫不掩饰眼里的厌恶,“珍惜伊莱亚斯对你的仁慈吧,斯派科特,毕竟,能容忍一个践踏伦理的疯子的人不多了。” 麦雅:“我只是要告诉他,木偶师的命星——” “这不关你的事!” “但你把我调来这里的理由,就是木偶师,不是吗?”麦雅看着艾维特,冷冷地说:“木偶师的命星非常诡异,不能用常规公式计算,我有责任提醒你们这一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个白袍的预言巫师还在不停地喝酒,看上去醉得不轻。 艾维特嗤笑一声,“责任?你的责任?——不要用这种幼稚可笑的理由,来试图把你的手伸到我鼻子底下,斯派科特。先管好你自己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把这篇文捡起来了! 先隔日更苟几天 88、XXIII白桦林 麦雅转身就走。 她听到艾维特在背后对福斯特说:“您看到了吧,福斯特巫师,像她这样毫无道德底线的人,她所宣称的学术成果怎么能让人相信呢?” 福斯特若有所思,“混乱之环?” “斯派科特为了自己的实验,甚至能做出亲手杀死其他巫师的事。”艾维特说:“她是为了研究罔顾一切伦理道德的疯子,您知道的,黑巫师里,尤其是那几个家族里,经常出这种人。在她被宪兵调查后,您不会还支持她吧?” 福斯特:“这,好像也是……” 艾维特:“您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这么说,三月一日的时候,您应该是会支持我的陆球理论的,不管怎么说,我们不能让斯派科特成功,那将会是对整个学术界的亵渎……” 麦雅反手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挡在酒窖之内。 然后她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阿芙洛。 船舱内光线很暗,油灯照在英飒的女骑士身上,把她的战铠映成了一片古旧的暗银色。 麦雅注意到,阿芙洛的胸甲上明显多出了几道焦黑的划痕,腰间悬剑,小臂绑着盾牌,明媚的淡金色卷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额头上,脸颊还残留着一点血迹。 阿芙洛:“呃,那个,我不是故意偷听,军团长喊所有人开会,我就顺路来酒窖看看……” 麦雅轻声说:“我知道。” 阿芙洛松了口气,“你不会告诉军团长的,对吧?” 麦雅说:“不会。”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看向阿芙洛,又认真说:“那些事,我一件也没有做过。” …… 几天之内,《黑巫师杀害同类进行实验》的惊悚标题已经出现在了所有报纸的花边版面上,虽然还没有定罪,但在每一个酒吧、音乐厅和歌舞剧场的聚会中,最受欢迎的话题永远是讨论那位妄图研究帝国祭祀的黑巫师,甚至还有吟游诗人专门为此编写了讽刺歌谣。 麦雅去往西德凯市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时候,所有人都如躲避瘟疫般避开她。 她办理借阅手续,管理员却反而推了她一把,“我们不给你这种人借书!快滚!” 麦雅没说什么,转头离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最新一本期刊翻了翻。 是一份关于数理的期刊,然而,原本应该被激烈讨论的混乱之环,在这期杂志里完全销声匿迹;就连仅有的两篇文章,也都在开头申明:本文仅讨论混乱之环的特殊性质,并在此对m·斯派科特研究帝国祭祀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麦雅静静合上杂志。 图书馆入口比其他建筑要高出一层,麦雅沿着台阶走下,远远看到艾维特率着一队骑兵在街上风一般地跑过,有民众朝着他们扔出鲜花和焰火,仿佛迎接凯旋的将领。 图书馆前的巫师们也兴奋地窃窃私语。 “快看!” “是艾维特大人……” “他骑在马上的样子真帅!啊,我也希望以后能像他一样进入军部……” “……” 麦雅望着艾维特消失的方向,良久收回视线。 然后她才看到,路边的火把下,菲迪莉娅正抱着手臂倚在墙边,额前一只角上斜挂着礼帽,尾巴从艳丽的红色短裙下溜了出来,翘在空中晃来晃去。 见麦雅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她很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麦雅:“……” 菲迪莉娅站直身体,踩着妖娆的步子向麦雅走去,麦雅这才注意到她手居然里拿了一大捧红玫瑰,鲜艳热烈地盛放着,在这片永夜的天空下,美好得仿佛梦幻。 “我带你去看一个人,亲爱的。”她对麦雅说。 . 菲迪莉娅驾车,麦雅就坐在她身旁,两人的衣服都被迎面的风吹得胡乱飞舞,就这么一路向东驶行了半天,马车终于在一片白桦林前停下。 “很难想象,极夜之地居然能有这样一片白桦林。”麦雅终于开口说。 “但如果这里是墓地,那就没什么不能想象的了。”菲迪莉娅也说。 她跳下马车,抱着那捧红玫瑰往前走去,脚下踩着沙沙的落叶。 麦雅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小路,往白桦林深处走了许久,终于走入了一片空地,空地上东歪西倒地立着几个墓碑,因为长久无人清扫,甚至分辨不出年代。 菲迪莉娅走到其中一座墓碑前,伸出手,凝住空气中的水汽,均匀地洒在玫瑰花瓣上,然后仔仔细细地把玫瑰花摆在墓前。 “她喜欢清晨花瓣上的露水。”她就这么对麦雅说。 麦雅:“我很遗憾。” “没什么好遗憾的。”菲迪莉娅淡淡地说:“她是巫师,她用尽了自己的一生追寻光明,从未放弃,从未动摇,最后死在理想面前,这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麦雅没有说话。 菲迪莉娅猛地扭头看向麦雅,说:“可是我遗憾,麦雅,我还活着,但我的遗憾再也补不上了,一辈子都补不上了。” 沉默。 风穿过白桦林,吹动树叶,宛如轻轻的叹息。 菲迪莉娅转头,点燃了火把。 她将火把靠近墓碑,看着火光在沉积的灰尘上明亮地跳跃,然后伸出手,用衣袖擦去灰尘,露出其下掩藏的字迹。 ——“在我死后,请将我埋葬在极夜之地。如果有一天阳光照到了我的墓碑前,我便会立刻知道,我们终于掌握了光明的奥秘。” 肖娜·希尔 (6006-6040) 作者有话要说:啊哈!情人节提前更新! 正好这章还蛮应景的 师姐的爱人→第2卷第10章【x想】里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長弓、还未如愿、影、合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rey10瓶;泱泱、还未如愿5瓶;叶北鱼3瓶; 89、XXIV恶劣 “肖娜是光明系巫师。”在返程的路上,菲迪莉娅对麦雅说:“黎明战争之后,光明成了所有巫师心中永恒的痛。但帝国那群狗是绝不会允许我们窃取他们主子的权柄的,所以,在这么多巫术分支中,光明系永远排在帝国死亡名单的第一位上,是绝对的禁忌。而肖娜她……” 她笑了笑,“她真的,是像光和精灵一样的人。” 麦雅低声说:“我想也是。” 她们并排坐在马车前,菲迪莉娅挥了挥手,赶走迎面卷来的风雪,又说:“你知不知道,她和艾维特,其实是同一个导师的学生?” 麦雅:“克莱夫?” “五阶光明系巫师,联盟巫师学院副院长,克莱夫。事实上,因为她的缘故,早在陆球理论成名之前,我就认识艾维特。同为光明系,肖娜才是克莱夫最喜欢的学生,所以他把肖娜留在了自己身边,却把艾维特派来我们学院。只可惜……所以啊,克莱夫现在只能扶持艾维特。” “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听说最近的事了,麦雅。如果你还是坚持反对艾维特的话,这样的事只会一次接着一次地发生。克莱夫的势力不是你能对抗的,甚至不是温德尔导师能对抗的,而我们都很清楚艾维特想要的是什么,他想《秘法》已经想疯了——为什么不退一步呢?” “我所受到的教育不允许我看着沽名钓誉之徒把他充满疏漏的理论刊登在所有巫师必修的基础著作上。巫师永远忠于真理,菲迪莉娅。” “好吧。”菲迪莉娅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你去吧。” 她又说:“那祭祀实验呢,麦雅?只要你站出来保证不再进行这项研究,没有人会再对着你穷追猛打。艾维特也不过是借此诋毁你的名誉,以洗清他自己罢了,等过了三月份,你的祭祀实验继不继续,还有谁在乎?” 麦雅:“我承认它存在伦理问题,但我不认为这是错的。” 菲迪莉娅:“……” “你那该死的高傲和固执总有一天会害死你的,麦雅!”她终于忍不住抱怨说。 地面在她们脚下飞速后退,又一阵风卷过,刮走了菲迪莉娅的礼帽。 菲迪莉娅用巫术把礼帽抓了回来,扎穿在自己角上,满意地哼起了小调。 麦雅:“在这个问题上,我必须提醒你,菲迪莉娅,你马上就要晋升五阶了,却不待在学院,反而主动往最危险的前线跑。在肖娜死后,你表现出的自毁倾向远不止这一次。你自暴自弃,退出军方,放弃了所有你曾经引以为傲的学术成就,行事风流轻佻,假装自己满不在乎——” 菲迪莉娅抱头捂住耳朵,痛苦地低声吼道:“住口!” 麦雅果真不再说了。 菲迪莉娅沉默了一会儿,喊了声:“麦雅。” “我在听着。” “其实,我带你来这一趟,真正想告诉你的是,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走到我的老路上来。我们活这一生,能碰到几个值得倾心相爱的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现在处境不好,艾维特到处针对你,还很可能有其他人隐藏在暗处——但,这不重要,相信我,这不重要。” 她说:“珍惜你的骑士吧,麦雅,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谁会死在明天里。” . “这是昨天新运来的物资清单,上面有各个经手人的签名,您请查点;还有这些,是我们从帝国士兵身上收缴来的……” 西德凯城附近的一个仓库里,军需官微躬着腰,给伊莱亚斯递上来了一长一短两卷羊皮纸。 第三军团的主要将官们都跟在他身后,还有麦雅等几个护卫。 ——军官们就是对麦雅有再大的不满,也不敢在伊莱亚斯面前表现出来。 仓库棚顶很高,两边的墙壁上挂着高高低低的火把,火光映在成堆的铠甲、弓箭、砍刀、马具等军用物资上,显得十分空旷肃穆。 伊莱亚斯仔细查对了羊皮纸上的签名,率先走入仓库,将清单目录一一核查。 一个巫师跟在伊莱亚斯身旁,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秘法水晶。水晶将计算巫阵投影在半空中,清晰地显示着各项物资的数目和质量等级,让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说话,仓库里安静而严肃,只有脚步声在堆满兵刃铠甲的巨大空间里踏出回响。 时不时地,伊莱亚斯还会低声和守卫仓库的士兵说话,询问他们铠甲和利剑是否拿到了手,柴火和军饷有没有被上层军官克扣。 “没有,长官!”被他点到的士兵都挺起胸膛,大声回答道。 伊莱亚斯查点完毕之后,将羊皮纸还给守在仓库门口的军需官,然后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副官帕梅拉,“——帕梅拉,为什么你负责的那几艘船上,报告俘虏了五十名恶劣的帝国士兵,其中包括七名术士,但你送来的铠甲只有二十套,秘法物品甚至连一件都没有?” 帕梅拉是军团的副将,罕见的秘法与体术兼修的血脉。 “您要谅解,长官。”帕梅拉走上前,行了个礼,谦卑地说:“征服者号、青色天空号和玛利亚号直面了帝国的进攻,损失惨重,他们的团长向我哭诉,我就把一些战利品直接分派下去了。” 伊莱亚斯盯着她,“同情心是一个非常恶劣的违反规定的理由,帕梅拉。而且据我所知,布克团长在应对偷袭上做得及其恶劣,这说明他平常对手下战士的管理就很成问题,如果不是其他船长反应及时……” 他的目光在身后的将官间扫过,在阿芙洛身上隐隐停留了一瞬,向她微微点头。 然后他继续说道:“——那三条船的损失将远不止现在这个数。我正在考虑应该给予布克什么惩罚,而你竟然在恶劣地帮他克扣战利品,帕梅拉?” 帕梅拉给人群中的布克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长官,我想,布克的失误情有可原,他毕竟是一位实力强大的骑士,而且追随您很久了,比起那些新人来说更值得您信任,长官。至于惩罚,您不如就——” 伊莱亚斯冷冷地打断了她:“在我的军队里,我不允许有人为恶劣行为求情。” 其余的将官鸦雀无声,只有帕梅拉微微张嘴,似乎是还想辩解。 麦雅却突然站出来说:“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有些人甚至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等着看她被伊莱亚斯训斥。 麦雅说:“您刚才说了五个‘恶劣’,换而言之,您在每一句话里都提到了‘恶劣’这个词。” 众人原以为她是在处置布克和帕梅拉的问题上有所异议,没想到麦雅的话却于此毫不相干,都十分茫然,在仓库里左右四顾,仿佛等着答案从某个堆满武器的角落里自己蹦出来似的。 伊莱亚斯也说:“因为他们的做法确实恶劣,这怎么了吗,斯派科特?” 麦雅看着伊莱亚斯,右手已经拿住了法杖。 尖利的白骨杖尾刺在地上,让所有人情不自禁地退开一步。 她说:“言语间无意识地重复使用一个固定负面词汇,而说话者自己毫无察觉,这是诅咒类巫术发作的征兆之一,通常来说,是某种使用姓名全称作为施法媒介的诅咒。” ——她用了“巫术”这个词,几乎是明确指出暗害伊莱亚斯的人出现在联盟内部了。 伊莱亚斯的面色也严肃了起来,“这是非常恶劣的指控,斯派科特,你能确定?” “恶劣”一词再次从他口中说出,这一回,所有军官的脸色都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所受到的教育不允许我看着沽名钓誉之徒把他充满疏漏的理论刊登在所有巫师必修的基础著作上】 ↑这玩意儿,我写的时候脑内是一个what/that/the从句+动名词+被动式+…的花式句式变换装逼专用长长长长句,一口气读下来装逼效果极佳 但,就是吧,写成中文不打标点的效果就是读到断气,打标点又觉得怎么都不对 唉,随它去吧就 【巫师永远忠于真理】麦芽糖现在跟师姐说着是轻飘飘的,但真要做到这句话,支付的代价,嗯…… 最后!我大声说!!我超想要留言的!!!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刚、andt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momomo20瓶;玄、小刚10瓶; 90、XXV新生婴儿眼泪 博恩·伊莱亚斯,军方高层,最年轻的军团长之一,多年来一直驻守在战争的最前线,治军公正严明,战功煊赫——竟然会被联盟自己的巫师被下咒暗害?! 将官们再也顾不得和麦雅之间的那点间隙,都转头看向她。 其余护卫则慌忙询问伊莱亚斯:“长官,您有感到身体不适吗?” “我没有任何恶劣的身体感觉。”伊莱亚斯皱起眉头,“斯派科特,你的意思是说,这是通过姓名全称施放的恶劣诅咒?我知道巫师们拥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巫术,但只通过名字就能诅咒到我,这位恶劣的巫师,精神力大概在几阶?” 麦雅:“在所有的施法媒介中,名字和本人的联系其实是非常薄弱的。您是五阶的秘法骑士,想通过姓名诅咒到您,至少需要三阶巫师;如果是想要谋杀您,那么诅咒必须在四阶以上,还需要预言系或者死灵系专修。” 说完这些之后,她只是静静站着,室内烛光透过她的黑袍滤到地上,照出淡淡的影子。 极短的沉默后,一位骑士长当即说道:“军团长,这件事必须上报军部和议院!太恶劣了!——抱歉,我不应该说着这个词的……” 另一位骑士长则说:“当务之急,还是先解除诅咒。” 伊莱亚斯沉默着。 见长官没有阻拦,其他人也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 “——死灵系全部是黑巫师,预言系也有一大半黑巫师,排除这些人之后,剩下的四阶预言系巫师并不多,完全可以一个一个追查!” “但你怎么知道斯派科特说的是真的?” “我在查书了,在查书了……好像还真是,秘法在上,天哪——” 将官们小声讨论的时候,麦雅从戒指里拿出了一个水晶球,让它悬浮在伊莱亚斯面前。伊莱亚斯红色的眼瞳倒映在水晶球的表面上,很快,那一点红色的倒影如墨水一般扩散开,把整个球体都染上了淡淡的红。 麦雅伸手抚摸着水晶球,低声用古巫语反复念诵伊莱亚斯的名字。 “博恩——伊莱亚斯,博恩·伊莱亚斯,博恩伊莱亚斯,博恩伊莱亚斯、博恩伊莱亚斯博恩伊莱亚斯……” 诵念速度越来越快,声音也渐渐高而尖利,连绵不断的咒语声让其他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讨论,只有艰深晦涩的古巫语在仓库里反复回荡,令人十分不适,仿佛夜间凄厉刮过墓地的风。 渐渐地,水晶球的红色开始向中心聚集。 麦雅诵念的语速已经快到了令人耳都分辨不出音节的地步,而水晶球也变回了完全透明的模样,只有中心,残留着一个不详的、血红色的十字架,上面钉着一个四肢扭曲的人影。 人影还在往下滴血。 将官们紧张地看着,随后,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水晶球下表面竟然真的渗出了血珠,它们吸附在球体表面,摇摇晃晃,最终还是滴落到了仓库地板上。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 每一滴血滴落到地上时,都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蒸腾起血红色的雾气。 雾气漂浮上半空后,幻化成了一个个朦胧的人影:年轻英俊,火红色的长发,火红色的眼瞳,带着骑士特有的坚毅,正是伊莱亚斯本人。 第一个伊莱亚斯还算正常,第二个伊莱亚斯就开始口鼻渗血,第三个伊莱亚斯则在大口大口地往往咳血。等到第四个幻象升起,他吐的已经不再是血了,而是内脏的碎片,任谁都看得出他生命垂危。 ——这就是任由诅咒发展下去的结果。 将官们面面相觑,帕梅拉和布克意味不明地对视了一眼。 麦雅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五滴血,便拿开了按在水晶球上的手,水晶球立刻恢复原状,连地上的血迹也瞬间消失无踪。 她收起水晶球,说:“是死咒,还剩四天。” 伊莱亚斯立刻问:“你可以解除这个恶劣的诅咒吗,斯派科特?” 同为四阶巫师,诅咒也是死灵系擅长的方向。 “可以。”麦雅摩挲着左手指上蛇形的银色戒指,思索了片刻,说:“隐匿音符鸟的蛋,追踪药剂,光明祝福,我手里都有,还缺七天之内的新生婴儿眼泪。” 军需官立刻说:“我去替您取来。” 他行了礼离开,仓库里只剩下一群肃然站立的军官,没有人说话,火把的光沉默地摇曳着。 等待的过程中,就连伊莱亚斯本人也异常沉默。 阿芙洛却想到什么似地,突然问道:“为什么要用新生婴儿的眼泪?” 其他人都诧异地看向她。 看着那一副副转向自己的、熟悉的面孔,阿芙洛这才意识到——在大部分人眼里,知识依然是巫师的特权;而一个非巫师向巫师询问巫术问题,该是何等荒谬可笑以及自大的场景。 “因为名字并非是生来就和本人联系在一起的。” 麦雅出人意料地做出了回答,声音低婉,却很清晰地解释道:“诅咒通过姓名成立,是建立在其他人使用这个名字指代他的基础上,尤其是那些有秘法效力的正式文件。而婴儿眼泪是纯净的,可以洗去这种联结——当然,只在七天内有效,所以巫师们一般不会储备这种材料。” 她说这些的时候,军需官也拿着一个长颈玻璃瓶匆匆跑了回来,影子在火把下凌乱地晃动,“您说的很对,s巫师,但我们会收集一些这样简单的材料,供巫师和术士们调用,这一批眼泪是三天前更换的,希望能符合您的要求——” 麦雅抬起手,长颈玻璃瓶自动飞进了她手中。 其余将官们自动让开一片空地,麦雅伸出手,仿佛指挥乐团一般,手指优雅地微微一划,玻璃瓶的木塞便飞离了瓶口。 紧跟着,瓶子里透明的新生儿泪水也飘了出来,悬浮在空中。 麦雅改变了手势,在那只修长漂亮的手指挥下,一直在变幻颜色的追踪药剂,通透的淡金色光明祝福药剂,还有所谓隐匿音符鸟蛋——阿芙洛发誓,她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可见这种鸟类确实非常“隐匿”——最终混合成了一团不断扭动的淡黄色液体。 将官们都紧张地看着麦雅。 低婉的诵念声响起,麦雅双手握住法杖,高举过头顶,由半空中劈下,眼看就要穿透那团扭动的液体,反咒法术也即将成型—— 麦雅却忽然惨叫一声,一下子扔开了法杖,痛苦地抱着头,那团液体也直接溅到了地上。 意外突发,所有人都还呆愣在原地,阿芙洛已经第一个冲了上去,“麦——s!s巫师!你还——” 她看着麦雅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麦雅的兜帽掉了下来,黑发凌乱而散,嘴唇发白,阿芙洛跪坐在她身旁,勉强把她的头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腿上。 她对上了麦雅的眼睛。 那样沉静瑰丽的浅碧色,她最喜欢的颜色,此刻却已经完全失去了光彩,甚至连瞳孔都开始隐隐出现涣散的迹象。 “不。”阿芙洛喘息着说:“不。” 她一把抓住颈间的项链,用力准备扯断——局域范围内的时间暂停,她可以的,她能做到的,哪怕以废除自己的血脉为代价—— 麦雅却按住了她的手。 她艰难地吐出两个音节,“卡圣……” 木偶师,阿芙洛想。 作者有话要说:诅咒发作还剩四天,婴儿眼泪的有效期是七天,而麦芽糖拿到的眼泪刚好是三天前更换的 是巧合吗? 【更新一波人名】 克莱夫——联盟巫师学院副院长,艾维特导师 帕梅拉——副军团长 布克——某个不靠谱的军官,帕梅拉手下 以及麦芽糖眼睛的颜色,是这样,严格来说是介于蓝绿之间,强光下是冰蓝色,弱光下是浅绿色,很浅一点,超级好看超级清澈通透的那种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合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ino5瓶;十元、grey2瓶;尢介1瓶; 91、XXVI-XXVII ※xxvi精神之争 就在麦雅准备用精神力构造反咒巫术模型的时候,一个木偶突兀地浮现在了她的意识里,穿着鲜艳而破破烂烂的衣服,五官宛如拙劣的儿童简笔画,大笑的嘴角却咧得扭曲而诡异。 木偶前所未有地凝实,标志着木偶师本人正在附近。 她所有的模型构建都被阻断了,巫术被迫中止,甚至险些引发精神力动荡。 好在这个巫术也只刚开了个头,影响并不是很严重——正当麦雅打算通过冥想稳定精神力的时候,一点白光,从她漆黑的意识空间最深处浮现,扑向了那只木偶。 白光空灵而缥缈,带给麦雅的感觉熟悉又温柔,却在扑向木偶的途中幻化成了一只高傲凶狠的雄狮,它跳到木偶身上,伸出锋利的前爪,在木偶四肢上留下凄惨的伤痕,又去撕咬它花花绿绿的破烂衣服。 有雄狮牵制住木偶,麦雅终于能勉强感知到外界的世界。 她睁开眼,看到周围浮动的一大片人影,影影绰绰,一个人都看不真切,却能看到离她最近的那个人拥有着一头美丽的淡金色长发,似乎还在熠熠生辉。 她歪了歪头,对最近的那人说:“是温德尔导师和木偶师,在利用我的精神力相互攻击。” “——是极夜黑巫学院的大巫师和帝国木偶师之间的争斗。” 阿芙洛让麦雅靠在仓库的一堆马鞍上,然后站起身,大声向众人宣布:“s巫师她……噢,不管怎么说,这种层级的斗争使我们插不上手的。” 联盟军官们早已习惯被巫师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刷新认知,听了这话,倒也没有流露出惊讶来,只是相互茫然地看了看,确认了彼此都没听懂。 伊莱亚斯严肃地问:“斯派科特巫师会不会出现什么恶劣的状况?” 阿芙洛:“我,这……我也不知道。” “那么,道恩骑士,麻烦你在这恶劣的环境里暂时照看她片刻。”伊莱亚斯对暗杀和诅咒仿佛仿佛习以为常似的,又转向其他将官,说:“既然我身上的恶劣诅咒,和斯派科特巫师的精神力问题,都暂时没法解决,我们不如继续讨论这批物资该怎么分配——反正,我还有四天才死。” 军官们沉默了一瞬,集体回答道:“是,长官。” 阿芙洛站在一旁,守在麦雅身边,听着其余同僚们就每个骑士团该分到多少物资进行了激烈的讨论——更准确地说,激烈的争吵。 布克:“我的战士在偷袭中损失惨重!我所要求的,不过是在惯例上多加五颗魔石,一套炼金盔甲,和三柄炼金武器而已!这不过分吧,长官?” “布克,你已经克扣了不少战利品了。”另一个骑士长抬高声音反驳他:“何况,换另外任何一个骑士团来,他们应对偷袭都能比你做得更好!” 布克怒视着他,“——你竟敢说我的手下是废物?!” 这话惹怒了不少率领船队驰援他的团长,骑士长们立刻开始集体围攻布克。 阿芙洛:“……” 一旦涉及到物资,涉及到自己手下战士的利益,长官们总要吵起来,这在军中几乎是惯例了,只要没有直接拔剑相向,甚至都能算作“温和的分歧”。 她身为哥帕伯爵,拥有一座城市的领地,根基深厚,暂时倒是不用担心物资的问题。 众人激烈争论的时候,两匹马从仓库外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二人都披着漆黑的巫师斗篷,在路边火光的映照下猎猎飞扬。 他们在仓库前跳下马,阿芙洛这才看清,这两人竟然是艾维特和菲迪莉娅。 “不用担心,布克,帕梅拉。”艾维特听到了将官们的争吵,风度翩翩地说:“五颗魔石,一套炼金盔甲,和三柄炼金武器,我可以提供给你们,以巫术顾问的名义——相信我,这些财富对巫师来说不算什么。” 同样是巫师的菲迪莉娅:“……” 伊莱亚斯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 不止是他,几个敏锐的骑士长,包括阿芙洛在内,也都转头看向了他——领主用金钱换取骑士的忠诚,在南方,这是很正常的做法;然而这里是极夜之地,艾维特的行为,无疑是对前线战士明晃晃的收买,甚至挑衅了伊莱亚斯在军中的权威。 另一边,布克小心翼翼地向艾维特表示了感谢,“这真是太好了,艾维特巫师,不,艾维特大人,您这样的大人物,竟然如此关心前线将士的安危,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激……” 伊莱亚斯还没有说话,已经有骑士长冷冷地说:“布克的属下是人,其他团长的属下就不是人了吗?凭什么只向他提供物资?!” 艾维特微笑着转向他,“您又需要什么呢,先生?我也可以提供给您。” 那位骑士长立刻哑了,嘴唇无意识地张了张。 就在这时候,菲迪莉娅手按右肩,优雅地向伊莱亚斯行以巫师之礼,“菲迪莉娅·希尔,自由传承学院温德尔导师的学生,曾在联军第五部第一军团担任战争巫师,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助到您的吗,伊莱亚斯先生?” 阿芙洛见菲迪莉娅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她,在人群后方焦急地挥手,直接打断了她和伊莱亚斯的交谈,“菲迪莉娅!你来看看她!s她——” 菲迪莉娅面色一变,拢起斗篷,迅速地穿过人群。 或许是她的身份取信了绝大部分人,军官们没有阻拦,反而让开了一条路。 麦雅靠在一堆马鞍上,面色苍白,紧闭双眼,阿芙洛还专门拿了一个马鞍给她枕着。 菲迪莉娅在麦雅身边蹲了下来,伸出手,拨开她散乱的黑发,然后将手轻柔地覆在麦雅的前额上,缓缓释放出精神力。 这是阿芙洛返回极夜之地后,第一次感受到菲迪莉娅的精神力。 颓唐,荒凉,和她美艳放浪的外表截然不同,若有似无的,像一片干涸的荒漠湖泊,飞鸟远去,杨树枯死,空留黄沙嶙峋,却还牵挂着最后一丝缭绕不去的思念。 . ※xxvii施咒人 “木偶师曾经在s的意识里留下过精神伤害,她返回学院之后,温德尔导师发现了这一点,也留了他自己的手段。” 菲迪莉娅很快检查完毕,收回手,说:“这两人正以s的精神力为媒介相互攻击。温德尔导师是联盟唯一的五阶精神系巫师,我很抱歉,道恩伯爵,但我也没有办法,或者说,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谁都没有办法。” 阿芙洛轻声说:“谢谢您,菲迪莉娅巫师。” 菲迪莉娅转过目光,看到麦雅身旁地上翻倒的淡黄色的混合液体,直接问道:“谁中了诅咒?” 一旁的骑士长赶紧说:“是伊莱亚斯军团长大人。” 菲迪莉娅站起身,又问了问关于诅咒的事,然后和艾维特一起,给伊莱亚斯重新检查了一遍,转头对军需官说:“我需要隐匿音符鸟的蛋、光明祝福和新生儿泪水这三样材料。不像某些人,我比较穷。” 艾维特:“……” 因为众人此刻正在第三军团的仓库里,军需官很快就拿来了材料。 他又忍不住问菲迪莉娅:“希尔巫师,为什么您用的材料,和s巫师不一样呢?” 菲迪莉娅正在处理材料,听到这话,撇过头,看了军需官一眼,随口说:“你这么英俊,是一位术士吧,先生?” 军需官立刻涨红了脸,“是。” 菲迪莉娅:“给我来点光。” 众人:“……” 随行的巫师上前,施展了一个简单的光耀术,把众人站立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s比我多了一样追踪药剂,对吧?那是她自己调配的,想通过解除诅咒的巫术直接追踪到施咒人身上。而我,我有自己的追踪方法。” 菲迪莉娅说着,仿佛是为了营造戏剧效果一般,动作非常夸张地,把两支试管整个儿倒进了长颈烧瓶里,举在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抓住烧瓶颈用力摇晃。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发现将官们都聚精会神地盯着玻璃烧瓶,便很满意地吹了声口哨,“顺便再教你们一点知识:每一位巫师,施放同一种巫术的手法都不一样。” …… 完成解咒之后,菲迪莉娅直接上马而去,扬言说她要追查施咒之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仓库的军官,看着火光下马蹄扬起的一路灰尘。 军官们都向伊莱亚斯围了上来。 伊莱亚斯看着下属们关心的目光,叹了口气,说:“我很好,真的,希尔巫师值得信任——不过说实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说‘恶劣’这个词了。” 他这么说着,火红色的眼睛里却隐隐有笑意。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伊莱亚斯又看向后方昏迷不醒的麦雅,问阿芙洛说:“她还好吗,道恩?” 阿芙洛低声说:“我不知道。” “可怜的人。”伊莱亚斯继续叹气,“等她醒来,烦劳你告诉她,道恩骑士,我准许她今天请假了。” 军官们集体发出低低的笑声——麦雅最先发现伊莱亚斯身上的诅咒,又不幸被帝国强者木偶师攻击,这让第三军团这些排外的军官对她的好感度大为上升。 “我恐怕这不行,军团长。”艾维特温文地打断了军官们的笑声,彬彬有礼地说:“星相和预言术显示,今晚帝国军队将疏于防备,是几个月以来的最佳时机。我想,您一直以来压在手里的偷袭计划,是时候可以执行了。” 军官们立刻严肃了起来。 伊莱亚斯也严肃了起来,“这可是大事,预言术准确吗,艾维特巫师?” 艾维特还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说:“预言术从来没有绝对‘准确’的说法,军团长。但大部分时候,它们是很有参考价值的,尤其是——你明白的,帝国人不会预言术,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伊莱亚斯若有所思。 阿芙洛虽然在后面照顾麦雅,听艾维特说到“帝国人不会预言术”的时候,心里还是隐隐地感觉到了不妥。 ——去年,麦雅和木偶师在哥帕海湾斗法的时候,她也在场,清楚地记得当时诡异的星空。 看到伊莱亚斯摩挲着下巴,似乎是十分意动,阿芙洛在人群后方大声说:“艾维特巫师,恕我冒犯,您能允许我们看一下具体的预言结果吗?” “当然,当然。”艾维特温文尔雅地说着,取出了一卷羊皮纸,递给伊莱亚斯:“这是星辰轨迹的记录——说到这个,这可全部是你的预言师的功劳——在这种事上,再怎么仔细都不为过。” 伊莱亚斯接在手里,看了看,大约是没看懂,便递给了一边的随行巫师。 随行巫师展开羊皮纸,嘴里念念有词,应该是在用公式快速地计算。 片刻后,他把皮纸重新卷起,递给艾维特,谦卑地说:“艾维特大人是著名的学术巫师,我相信您在占星和数理上的造诣,您检查过的预言,不可能出现错误。” 阿芙洛一句“可是”已经到了嘴边,但是左右看看,其余将官们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而她又只是一个骑士,远不如巫师学识渊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句质疑吞了回去。 艾维特微笑着收起了羊皮纸。 …… 麦雅醒来的时候,是在联盟时间傍晚。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码头的长椅上,身边坐着阿芙洛。港口灯塔散发出明亮的光,在无数魔石、巫术和法阵的加持下,把半边夜空都照成了通透的深蓝色,仿佛真正的黄昏。 而菲迪莉娅就站在不远处,栈道尽头,海浪拍在她的脚下,黑色的巫师斗篷迎风飘扬。 麦雅:“我……” “你能醒来,应该就是没事了,毕竟帝国的巫术水平落后我们太多。”菲迪莉娅转过身,神色难得的严肃,尾巴在海风中荡来荡去,说:“伊莱亚斯准备今晚偷袭帝国,所以我和道恩伯爵直接带你来了这里。另外,诅咒我已经处理了,至于施咒人……” 她向麦雅走来,“我的追踪术慢了一步,被他逃走了,但我也并非一无所获。” 麦雅看着她。 菲迪莉娅轻声说:“……是你家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注意师姐的姓xd 92、XXVIII元素和能量 出征之前。 因为是偷袭,伊莱亚斯只带了三艘战船,包括他自己的旗舰黑玫瑰号,副将帕梅拉的征服者号,以及——因为战斗表现优异,外加阿芙洛本人声望卓著,被伊莱亚斯予格外以重视的蔚蓝之地骑士团旗舰,蔚蓝之地号。 阿芙洛清点完武器库存,发现部分远程弓箭的炼金巫阵有所破损,便去另一艘船上找帕梅拉,打算向她借一两个炼金系巫师过来。 她在征服者号的甲板上又看到了菲迪莉娅和艾维特。 这两人正站在船舷边,远离甲板上其他忙碌的、准备出征的骑士和术士们,海风把他们的长袍和头发吹得胡乱飞舞,还有低低的说话声,顺着风向,传到了听力很好的阿芙洛耳中。 阿芙洛有点惊讶:菲迪莉娅和艾维特竟然是认识的。 但看他们的表现,好像谁也不想主动承认这一点。 菲迪莉娅:“你就非要让s跟来吗?她的精神力状态,你也看到了……” 艾维特很冷淡地说:“我让斯派科特过来有什么问题?我们这些人里,伊莱亚斯军团长是五阶骑士,帕梅拉副军团长是五阶术士,再往下就是她了。死灵巫师在战场上可是非常有用的。” 菲迪莉娅:“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你应该先去问她,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菲迪莉娅上前一步,低声说:“s她太过年轻,性格或许比较锋利,但同为黑巫师,同样为自由、希望、生命、学识与秘法而战,你也不会想看着她出事吧?” 她身量相当高挑,艾维特甚至要稍微抬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艾维特:“如果你能劝说她,放弃攻击我的陆球理论的话。” “我不能。”菲迪莉娅说:“你现在看我,或许确实是一个除了导师足够有名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但我也是巫师。” “那么规定就是规定。” 菲迪莉娅便不再说,转身向阿芙洛走了过来。 “我和伊莱亚斯军团长说好了,一会儿开战的时候,就待在你的船上。他很高兴我愿意出力,而且因为诅咒的事,对我印象不错。”她很轻快地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我不放心麦雅。” 她凑得太近,阿芙洛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呃,我是来请炼金系——” “小问题,我的炼金术也不算太差。” 菲迪莉娅流利地挽起阿芙洛手臂,仿佛晚宴上邀请舞伴似地,优雅地挥舞法杖,却是直接拆下了征服者号的船舷木板,让它们依次悬空漂浮在海上。 她挽着阿芙洛,非常嚣张地踏着木板返回了蔚蓝之地号,这才再将木板复位。 围观了全程的艾维特:“……” . 回到蔚蓝之地号之后,菲迪莉娅一边哼着歌,一边拿小刀往附魔的金属箭簇上雕刻符文。 纳尔森带着一群骑士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放轻松,来得及。”菲迪莉娅哼完一首极夜之地最新流行的前卫音乐,又换成骑士们熟悉的南方小调,问道:“你们伯爵呢?” 阿芙洛从人群中钻出来,“我在。” 菲迪莉娅轻轻哼着歌,意有所指地说:“你和s……” 阿芙洛:“纳尔森,让所有人最后熟悉一遍今晚的路线。” 纳尔森犹豫了一下,领着骑士们离开了。 菲迪莉娅取下腰间挂着的玻璃烧瓶,“给我几块魔石。” 阿芙洛把包着魔石的包裹递给了她。 菲迪莉娅倒了五块出来,扔进烧瓶里,手指凌空一划,点燃一圈细细的火焰。她让烧瓶悬浮在火焰上空,灼烧着,静静地说:“麦雅她太过年轻,所以很多事情……她都还不明白,甚至是完全不知所措。” 阿芙洛:“您想说什么,菲迪莉娅巫师?” “你听说过黑巫师血脉吗?” “听说过。” “在古巫师时代,血脉能力只有两种,一种是体术天赋的骑士血脉,另一种则是法术天赋的术士血脉。黑巫师血脉,是黎明战争后人为培养出来的——让同一巫术分支下最杰出的巫师相互结合,生育后代,一代一代筛选,同时也接纳新鲜的的、并且足够优秀的血液。” 魔石渐渐融化,菲迪莉娅抓住烧瓶颈,摇晃了两圈,发出清脆作响碰撞声。 她突然说:“我听说你正在学习《巫术》和《秘法》。” 菲迪莉娅的“听说”,自然是听麦雅说的。 阿芙洛将一缕金发撩到耳后,点了点头,菲迪莉娅于是又说:“那你应该能看出来,这种培养血脉的方式,有一个非常致命的缺陷。” 阿芙洛沉默了一瞬,“血脉可以培养,但精神力……永远是随机出现的。” “正是这样。血脉可以通过姓氏传递,精神力却公平而残酷,它完全随机地出现在每个人身上。然而,黑巫师血脉优化的是巫术天赋,是对知识学习和领悟的才能。这就意味着:如果没有精神力,这些优势毫无用处。它甚至连骑士血脉和术士血脉都不如,后两者至少能够保证一个人过上富足优渥的生活。” 阿芙洛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在这几个家族里,非巫师怎么办?” “放弃姓氏。”菲迪莉娅简洁地说:“在非巫师身上,血脉会随着成长而淡化。家族只负责养育他们到二十岁,二十岁之后,少部分优秀者可以留下为家族效力,大部分人则选择主动放弃姓氏——毕竟,顶着黑巫师家族的姓氏,在普通人之间可不好过。” 阿芙洛半晌没有说话。 海风混着浪涛声,灯塔明亮地矗立在天幕下,把另外两艘战舰照出黄昏般的剪影。 她问:“为什么?” 菲迪莉娅笑了笑,“麦雅和你讲过黎明战争吗?” “讲过。” “那你应该知道,黎明战争之后,光耀大陆的元素能量消耗殆尽,这才导致留在光耀大陆上的巫师们不得不寻找其他出路,最终发现了祭祀。” “我记得。” “——光耀大陆如此,那么秘法大陆呢?” 阿芙洛猛地后退一步。 菲迪莉娅倾斜烧瓶,将融化的魔石液倒到金属箭簇上,淡淡地说:“光耀大陆的遭遇证实了一件事:作为巫师施法基础的元素和能量,是消耗品;终有一天,在连绵不断的战争下,秘法大陆也会沦落到当初光耀大陆同样的境地,再也没有元素能量可用。” 她迎着海浪站着,黑色巫师斗篷和艳丽的红短裙一起在风中飘扬。 “而等到那时候,巫师们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双更了居然莫得留言夸我! 猫猫头委屈jpg 给大家安利一哈我基友的民国文,《药罐子和她的医生小姐》by三月春光不老(dei,没错,和我的巫师就是同款cp文名,我给想的xd) 刚完结!可宰!! 双重生,新婚妻妻洞房花烛夜魂穿民国,正宗甜文!甜度满分! 责任心极强·病弱攻x用情至深·医者受 一句话简介:一日为妻,终生为妻 93、XXIX荒诞历史 阿芙洛知道,菲迪莉娅的这些话,已经涉足了绝对的、独属于高阶巫师的知识禁区。 可菲迪莉娅却只是很随意地说着,一边帮她修复着炼金箭矢。 “黎明战争结束之时,巫师们已经意识到,他们必须在整个世界的元素能量耗尽前寻找到新的出路。黑巫师家族就是在那时候诞生的——为了培育出最优秀的巫师血脉。如果不能阻止元素能量的流失,那就利用遗传学方法提高个体的天赋和智慧,直到研究出解决方案为止。这是人类巫师与时间和命运的抗争,为此牺牲的一切都在所不惜。” 阿芙洛喃喃地说:“麦雅……” 菲迪莉娅把修补好的箭矢塞到了她手里,背身靠到船舷的栏杆上,手肘随意搭着,仰起头,遥望永夜的天空。 “麦雅从来都没有选择。她的巫术天赋是以无数同族‘废品’为代价的,如果没有做出开辟性的成果,没有让现有的人类认知在世界真实的道路上更进一步,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从生而为巫师起,她一生的命运就注定了,甚至没有机会知道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 “我很抱歉,道恩伯爵。”菲迪莉娅轻声说:“但我们都没有选择。” 阿芙洛沉默着。 由黎明战争起,席卷世界的灾厄起始于一次最微不足道的召唤术,黑暗和苦难却催生了对真理最虔诚的探求;黎明之火以一代巫师的生命作为献祭,胜利的代价却是整片大陆陷入无力施法的荒芜;光耀骑士牺牲曾经的同伴换取力量,黑巫师则为未来牺牲了世代族人的幸福。 ——整部巫术史,都浸透了荒诞和悲剧,无怪巫师当中出现疯子的概率那么高。 阿芙洛低声问:“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菲迪莉娅巫师?” “麦雅或许性格是不太好,喜欢走极端,但这都是有原因的。上次我劝她爱惜自己的名誉,用更委婉的方式质疑陆球理论,知道她是怎么回答我的吗?——‘我应得的是被绑在联盟的祭坛上,菲迪莉娅。’” 菲迪莉娅说着,自己反而低低地笑了出来:“你看,这是人说的话吗?” 她的笑声混杂在海风中,很快就散去了。 阿芙洛:“您是说……?” “不管怎么说,麦雅并非毫无感情,只是她所处的局势不允许给温情留下任何位置——虽然,恕我直言,我觉得其中一大半所谓的责任都是她自己主动揽的——但无论如何,巫师也是人类,有人类最基础的感情需求,而她所坚守的那些信条并不能使她更快乐。我不希望等到三十年后,听到又一个联盟顶尖巫师变成彻头彻尾疯子的消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道恩伯爵?”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尾巴卷在了船舷的栏杆上,灵活地摇来摆去。 阿芙洛被她问得脸上有些发烫,暗自庆幸这里光线昏暗,菲迪莉娅应该看不清楚,“虽然……但是……这、这又和我是什么关系呢,菲迪莉娅巫师?” 菲迪莉娅凝视着她。 阿芙洛:“?” 菲迪莉娅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 黑暗的天幕和漆黑的大海几乎融为一体,星光微弱,四面无声,只有三艘帆船静悄悄地驶着,船首破开细微的白浪,在冰冷海面上划出绵长的波纹。 伊莱亚斯手按长剑立在船头,身后不远处站着麦雅。 船员们各司其职,甲板上还有骑士来回巡逻瞭望,经过麦雅身边时,他们都表现出了小心翼翼的、想要修复关系的敬意。 伊莱亚斯也问:“你现在感觉如何,s?” 麦雅简洁地说:“还好。” “你看,”伊莱亚斯略微偏过头,示意麦雅去看他手下的骑士们,“战士们有时候确实比较排外,但那只是出于对长官过度的忠诚。事实上,他们尊重的依然是勇士和强者,是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同袍,而不是无稽的流言。” “我很荣幸。” 伊莱亚斯笑了,“我手下的人,和你们第三部相比,怎么样?” 他迎向大海站着,一身修束的铠甲,英姿笔挺,红色长发向后飘扬飞舞,显得格外意气风发,让麦雅忽然意识到,这样一个严格的军团长官,原来也是为他属下的士兵而骄傲的。 她说:“我并不直接管理士兵,军团长。” 伊莱亚斯原本也没指望她真能给出来一个答案,只不过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军团而已——所以他很快就转开了话题,又问:“第三部的巫师比例,应该比我们第五部要更高一些?” “平均每一百个人里,六十五位骑士,三十位术士,五位巫师。” 伊莱亚斯:“我能有幸知道,你们最常用的基础配合战术吗?” 麦雅沉默了一瞬,从戒指中取出一本书。 书是用最普通的草纸印刷的,没有任何秘法效果,也不算太厚,卷边的书皮有些掉色的泛白,上面印着一行花体黑色大写文字:《三十五种基本战斗单位及其组合战术》。 “我一向支持学识共享,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您最好还是妥善保管。”麦雅低声说。 伊莱亚斯翻着书,“我以为联军二、三、四这几部中,巫师应该比我们多上不少。” “巫师的折损率太高,对于一般拥有精神力的人来说,只有百分之十五能从学徒晋阶为正式巫师;即便是有着黑巫师血脉,这个比率也只上升到百分之三十。” 伊莱亚斯静静听着,在航行的路上,很快就把那本不太厚的书翻完了,又还给了麦雅。 “我不收你的东西。”他说。 “可是……” “高施法者的战术对我们并不适用,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军团和别人的差距而已。”伊莱亚斯温和而坚决拒绝了她,又说:“说起来,军部的文书上写着,把你调来这里,是因为你是最早接触木偶师的人。能和我讲讲木偶师吗?” “当然。您想听什么?” “任何能帮助我们胜利的信息。” 麦雅便简略地向伊莱亚斯讲述了她和木偶师斗法的过程,只跳过燃烧冰海之类的机密,讲述完毕之后,她又总结说道:“木偶师的情况非常特殊,他是罕见的、同时精通精神巫术和预言术的高阶光耀骑士——” 伊莱亚斯猛地扭过头,一把抓住麦雅的衣领,“——你说什么?木偶师他精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师姐:我真是为这俩傻子操碎了心 所以说,黑巫师家族在联盟地位这么高实权这么大是有原因的,不单单他们主动放弃领土这么简单 真·全村的希望 艾维特搞麦芽糖能屡次成功也是因为她暂时不在家族(明面上的)保护之下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清浅、天平两边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好耗毒树!、三角戈10瓶;無趣.6瓶;grey3瓶;学习爱我2瓶;天平两边倒1瓶; 94、XXX偷袭 “停航。” 命令从黑玫瑰号传到了剩余两艘船上,所有人都十分茫然,却还是一丝不苟地执行了要求。很快,水浪声和风帆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微弱的星光,还有三艘寂静的大型帆船,在夜幕和黑海之间缓慢滑行。 紧跟着就是下一道命令:“军团长让艾维特巫师到黑玫瑰号上找他!” 用的是“让”这个字,而非通常情况下对巫师的礼貌敬语“请”,结合先前突兀的停航,让三艘战船上的绝大部分人都嗅到了一丝反常的味道。 ——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黑玫瑰号上,伊莱亚斯已经带着麦雅站在了船舵前,身边围着不少骑士。 麦雅纯黑色的巫师袍和斗篷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除了偶尔被风掀起的、飘飞的衣角之外,甚至很难让别人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低声说:“我们已经往帝国方向航行了太远,在这里停航,是否不妥?” 伊莱亚斯静静地说:“在任何时候,整装迎敌都比仓促逃跑更好。” 这时候,另个一个护卫领着艾维特走了过来。艾维特大概是刚从船舱里被叫起来的,只在衬衫外匆匆穿了一件马甲,额前的棕色卷发被风吹得十分凌乱,却还是在这样的仓促中显出了一份贵族式的风度来。 护卫向伊莱亚斯行了礼,便准备离开。 “待着这儿。”伊莱亚斯冷淡而强硬地说:“预言结果关乎每一个人的生命和胜利,如果艾维特确实隐瞒了预言术的问题,那么,我想这艘船上所有的人,都有权利来听一听他是怎么解释的。” 船舵附近还有不少正在站岗的骑士和术士们,听到这话,都向这边围了过来,沉默着,手却全部按在了刀剑上。 对军令一贯的遵从,和伊莱亚斯卓著的声望,是他们暂时还没有向艾维特发难的唯一理由。 一片安静,没有海水和行船的声音,连风都好像静止了,使得这一幕显得格外肃穆。 艾维特看起来却不怎么惊慌,讶然地说道:“军团长?我给您的预言结果,是严格按照几何学、力学、天文学和占星学的公式轨迹计算的,换任何一个预言巫师来做都一样。” 伊莱亚斯冷冷地打断了他,“s。” 麦雅从一旁的黑暗中走了出来,掀开兜帽,浅碧色的眼睛看着艾维特,狭长而冷淡。 她说:“木偶师的命星,和普通星辰有着本质区别,它能吞噬一切接近它的东西。在第一次接触到木偶师之后,我就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议院。我不认为你会疏忽到漏过这一份报告,艾维特巫师。” 艾维特看着她,然后发出了轻轻的笑声,在寂静的环境中十分突兀地回荡着,令一旁听着的伊莱亚斯皱起了眉。 “或许你是对的,斯派科特巫师。” 他毫不在意地说着:“但你所说的这种——反常的,有吞噬效果的星辰——它和普通的星辰在计算上有什么区别呢?至少,目前还没有研究能证明这一点。如果你执意认为这是我的过错,我们不如来先讨论清楚这种吞噬星辰到底具有什么性质……” …… 蔚蓝之地号。 庞大的木船随着海浪微微沉浮,阿芙洛站在船舷边,用望远镜遥望前方的黑玫瑰号——因为光线十分黯淡,又有一大群骑士围着,除了能模糊辨认出三道分属于伊莱亚斯、艾维特和麦雅的身影之外,她完全看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 结合先前那两道反常的命令,她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 她把望远镜递给了一旁的菲迪莉娅,菲迪莉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这种东西,“——艾维特和麦雅在这种时候还不消停吗?” 阿芙洛:“他们在说什么?” 菲迪莉娅无所谓地耸耸肩,反身靠到船舷上,尾巴随着船身的起伏摆成了波浪形,“我也不知道。不过,放心好了,麦雅从前可是拉着格兰特那个疯子往帝国跑了一趟还能活着回来的,一个艾维特根本不算什么。” 阿芙洛:“喔。” 她还是没法“放心好了”,又架起了望远镜。 虽然看不清晰,但从人群的缝隙里望进去,阿芙洛依然可以猜出来麦雅是在和艾维特争执某些学术问题,因为周围的骑士们,连同伊莱亚斯本人在内,都露出了茫然而恍惚的表情。 阿芙洛:“……” 她非常熟悉这种表情,因为每当麦雅向她讲述学术问题时,这样的神情也经常出现在她自己脸上。 阿芙洛沉默片刻,拿下望远镜,正准备转头吩咐纳尔森做些防御准备,突然——一股精神力,磅礴,浩大,仿佛神明自天国降临,挟着席卷一切之势,从她身后猛地冲击而出! 几乎是天地倒转,阿芙洛甚至以为整艘船都翻了过来,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扶住船舷,摸到了一手潮湿咸腥的海水。 下一瞬间,她意识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如此大规模的精神力动荡,便如黑夜里的灯塔一般,为伺机而动的帝国人标示出了联盟船队最精确的位置! 她愕然地回头。 全船所有的骑士都看向了她们,而在她身后,菲迪莉娅比她还要愕然。 那个高挑的、长着一对恶魔角的人影身上,全身衣袍都在激烈地飘飞鼓荡着。她的脸色在死人的苍白和滴血的殷红之间来回变换,精神力极度不稳定,却又异常恐怖,像一只不停地变化形状、欲意吞噬一切的狂暴怪物,身后联通着不可名状的深渊。 庞大的精神力甚至直接影响到了现实世界,在她身下,水流开始变向,以菲迪莉娅站立之处为中心,旋转着,蔚蓝之地号被绞得剧烈摇摆,仿佛随时都会翻倒。 天空急剧阴沉,风卷起巨大的浪涛,泼进甲板上,让闪避不及的骑士们浑身湿透。 虽然未曾亲眼见过,但这个场景早已在典籍中被记载了无数次。 高位巫师晋阶。 木板发出危险的吱呀声,船上所有刻录的力场系巫阵都开始疯狂地胡乱闪烁,摇摇欲坠,仿佛马上就会在下一秒里彻底崩毁。 很快,所有的秘法物品都不堪重负,闪烁起了不祥的、濒临崩溃的光。 骑士们纷纷抛下随身携带的、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报废或者爆炸的秘法物品,在狂风中奔跑呼喊,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甚至不知道眼下该做什么—— 高位巫师晋阶太罕见、太稀有了,而且都是在学院或者巫师之类安全的地方进行,最不济也是在城镇里,正常军队都不会做这种意外情况的备案,绝大部分人甚至一生都没有机会见到一次这样的场景。 可菲迪莉娅…… 阿芙洛猛地从腰间抽出细十字剑,扬头甩下项链。 她的头发被甩到了眼前,半身湿透,耳畔只剩下狂暴的风声和海浪声,却依然不可动摇地站立着,战靴踏住剧烈摇晃的甲板,抬起手腕,细十字剑笔直立在身前,瞳孔燃烧起银色的火焰。 伴随着蜿蜒爬满剑身的符文,熔银般的光泽由下而上,及其醒目地,在黑暗中次第亮起。 她试图施展时间停滞,然而没有用,完全没有用——巫师晋阶的能量太庞大了,仿佛连通着一整个完全的天国,真理,奥义,或者随它见了鬼的什么,无论如何,那不是她血脉里那点可怜的秘法力量能撼动的,她做不到,她没法—— 阿芙洛双手抓住了剑柄,剧烈地发着抖。 然而,她那一点微薄的时间之力,如同风中的烛火,很快就熄灭了。 不止双手,在颠簸的浪潮中,阿芙洛全身都开始剧烈颤抖,甚至不知道这是出于体力和秘法力量的透支,还是出于对正在发生这一切的恐惧和愤怒—— 巫师晋阶的死亡率高得离谱,而此刻,他们正在无尽海的中心,面对黑暗和危险,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帝国舰队! 甚至,她还记得麦雅说过,菲迪莉娅的晋阶应该是在三个月后。 那么现在…… 菲迪莉娅从甲板上缓缓升起,脸色惨白,一只角已经在狂风和剧烈震荡的精神力中开始逐步腐蚀碎裂,阿芙洛伸出手,甚至还能接住随风而来的、琥珀色的角质碎屑。 她却还看着阿芙洛,用唇形无声地说:“快走。” 阿芙洛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看到海天交际的黑暗中升起了火把。 帝国人的火把。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这几章留言都好少 你们是不是不爱我了.jpg 下一章更新前,这章留言超过五个字以上一律有红包(此类红包以后会经常性掉落 95、XXXI-XXXII ※xxxi战场上 菲迪莉娅进入晋阶状态的第一瞬间,整艘黑玫瑰号剧烈地一震,海水拍上甲板,争执中的麦雅、艾维特和伊莱亚斯三人当即意识到了正在发生的事。 麦雅猛地扭头,眼神死死盯着蔚蓝之地号的方向。 她一向沉静的浅碧色眼睛里隐隐泛红,眼神之锋利,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连旁边的艾维特都吓了一大跳。 伊莱亚斯的面色也同样难看,却是出于截然不同的理由——在感受到精神力爆发的时候,他就马上反应过来了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已经成为了帝国人的靶子。 这两个人同时做出了行动。 伊莱亚斯再也顾不上艾维特,挥剑高喊:“防御!全体防御!保护蔚蓝之地号!” 麦雅则给伊莱亚斯和艾维特扔了一个抵挡精神力动荡的巫术,将手中龙骨法杖往半空一抛,又拿凭空出现的小刀往小臂上一划,鲜血立刻溅上了苍白色的骨杖。 在低而短促的吟诵声中,法杖迅速伸展变形,化作了一只一人大小的微缩骨龙。 骨龙展开双翼,贴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向蔚蓝之地号滑翔而去,麦雅则一跃而起抓住了龙尾,吊在半空,随之一起掠过海面,纯黑色的斗篷在浪潮间猎猎飞扬。 她在半空中看到了帝国船队亮起的火光。 麦雅没有说话,敌人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身形迅速接近蔚蓝之地号。等她越过船舷跳上甲板时,蔚蓝之地号的船帆已经完全张开了,进入了航行状态,全速逃离正在逐步扩大的漩涡。 骑士们大声呼喝,而阿芙洛还举着剑,正徒劳地试图用时间秘法挽救菲迪莉娅。 “这里交给我。”麦雅低声对她说。 在狂风和海浪混合着的、末日般的呼啸中,巫师的说话声不高,却无比清晰。 阿芙洛诧异地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她居然这么快赶到。 麦雅又说:“先去管帝国人。” 激烈的浪涛间,敌舰火光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让阿芙洛真的很想去拎着艾维特的衣领质问他,所谓的“预言结果显示今天非常安全”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这时候,隐蔽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联盟三艘战船全部点起了耀眼的火把。 蔚蓝之地号的风帆完全张开,副官掌住船舵,纳尔森正努力地把远程巨型长弩架到船头上,骑士们各自握住刀剑,弓箭手在船舷边拉弦瞄准敌舰,桅杆上的瞭望员大声汇报着敌军状况,力图让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片动乱中,阿芙洛转头,看到麦雅披着黑色巫师袍的修长身影静静站立,跳跃的火光倒映在她侧脸上,又在她眼晃动出浅淡的冰蓝色,依然苍白而沉静,甚至镇定得过了头。 麦雅低声说:“不必担忧,伯爵,因为无论如何,我们终究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阿芙洛露出微笑,“我相信你。” 她转头就跑走了,不敢细想麦雅话里的深层含义。 麦雅从阿芙洛远去的身影上收回视线,又往自己手心里割了一刀,把鲜红的血液涂在骨龙头颅上。 骨龙再次伸展变大,麦雅翻身骑上龙背,双手牢牢抓住一根白色的龙骨,在一片狂风和海浪中盘旋着上升,冲天而起,接近了半空中的菲迪莉娅。 菲迪莉娅的状态非常糟糕。 她额顶的两支角已经全部碎裂,尾巴也彻底焦黑,一滴一滴暗金色的鲜血正在被晋阶的磅礴能量逼出体外——那是她曾经为了活命而强行融合的巨龙血脉,失去了这些血,菲迪莉娅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迅速开始衰老,皮肤松弛,皱纹爬满了容颜,漫长的白发在风中飞舞。 深黑色海水的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打湿了麦雅垂下的袍摆。 她抓着骨龙脊椎,逆风而上,但—— 仿佛有一层透明的墙,无颜色,无厚度,却如法则般不可逾越,把她和菲迪莉娅隔了开来,哪怕她手里拿着一打能够救急的珍贵药剂,也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帮助到菲迪莉娅分毫。 她碰不到菲迪莉娅,却能听到她的说话声。 菲迪莉娅微笑着说:“我很抱歉,麦雅。” 麦雅:“不管怎么样,我需要先终止你的晋阶。失去了龙血的保护,你会死的,与之相比阶位根本不算什么,只要精神力——” 菲迪莉娅:“已经晚了,麦雅,没有别的办法了。巫师晋阶的过程不可逆转,我很遗憾,以后没有机会写论文给你挂名了。” 几千米范围之内,所有的元素能量极度紊乱,海水被搅起巨大的漩涡,又化作暴雨从半空降下。在所有的混乱疯狂之间,唯有菲迪莉娅身边是平静的,仿佛一块嵌在乱流中的白水晶。 麦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你本来也不写。” 下方深黑色的海中,帝国与联盟的战船都受到漩涡的影响,越来越近了。 麦雅如疯了一般,也不管现在的情况下完全无法调用元素能量,巫术一个接着一个从骨龙头颅中吐出,猛烈攻击菲迪莉娅身边的屏障—— 然而,毫无作用,那是法则,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是神灵对凡人的高高在上,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你真应该看看我看到了什么。”菲迪莉娅梦呓般轻声说:“无穷无尽,无穷无尽,这才叫广阔啊,麦雅,相比之下,我们的世界狭小如同监牢。我简直不想回去了。” 狂风之中,骨龙又一次撞了过来, 麦雅抓着龙背的手指骨节发白,黑发凌乱地飘飞,大声吼道:“你发什么疯,菲迪莉娅!我只要你活着!” 她被震得飞了出去,骨龙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张开双翼,桀骜地昂起只剩白骨的头颅,再次朝那道看不见的屏障直撞而去—— 而与此同时,下方的帝国战船和联盟战船终于撞到了一起。 十艘帝国中型战船,包围着三艘联盟战舰,全部绕着漩涡巡航着,仿佛一群在受伤巨鲸身旁巡游的鲨鱼,随时准备冲上去撕咬一口。 所有船只都在浪涛中危险地左右沉浮,联盟船舷上拉开了无数张弓,箭矢带着耀目的流火,纷纷射向对面。 因为风势过大,大部分箭矢都偏向掉进了海里,或者被卷进漩涡中心,但还是有些落到了帝国战船上,当即就点燃了木船,在漆黑的夜色中燃烧起大片大片明亮的火光。 人类能够使用的法术都被/干扰了,联盟人和帝国人采取最原始的方式搏斗:他们放下小舟,架起木板,避开黑海中心逐渐扩大的漩涡,荡着绳索攀爬到彼此的船上,在熊熊的火焰中挥舞刀剑相互砍杀,留下满处的划痕和血迹。 阿芙洛站在船首,一身轻质银铠,金发束成简洁的高马尾,一手长剑,一手盾牌,身边横七竖八倒着许多帝国人的尸体,血渗透了甲板,顺着间隙滴进船舱。 她从一个帝国人的脖子里抽出长剑,又挥盾打飞了两个冲过来的帝国士兵—— 在她身后,纳尔森正在仔细调整长弩的角度:尽管巫术不能使用,但长弩本身的力量依旧足以射断帝国船只的桅杆。 “完毕,伯爵!”他大吼着向阿芙洛汇报。 阿芙洛手中的细十字剑重重挥下,纳尔森松开手,长弩呼啸着发射而出,巨大的精铁箭矢横掠过翻卷着狂涛的海面,精准无误地洞穿了对面帝国帆船的主桅杆! 仿佛有默契似地,战场上所有人同时仰头,看着高大的桅杆缓缓倒下。 战船上的帝国士兵惨叫着逃开,船帆沾上了火焰,迅速而猛烈地开始燃烧,很快整艘船都陷入了火海,士兵们为了活命,纷纷跳进冰冷的海水中。 便在这时,蔚蓝之地号右侧,帕梅拉的战船征服者号猛地转舵,因为转向太急,巨大的船身完全向蔚蓝之地号倾倒了过来,桅杆甚至划破了蔚蓝之地号的船帆,发出刺耳的刮拉声—— 还没等阿芙洛向征服者号表示抗议,这艘联盟军舰已经张满了风帆,船速开到最大,抛弃仍然深陷苦战的同袍们,直接从蔚蓝之地号制造的缺口冲了出去! ... ※xxxii骑士的冲锋 “帕梅拉!”阿芙洛惊怒交加,“她怎么敢——” 在骑士精神之中,放弃同伴转身逃跑是最不可容忍的懦弱与背叛。 她返身冲上船头,一把推开纳尔森,在木船剧烈的沉浮和吱呀刺耳的机械运转声中,调转长弩方向,对准了逃亡的征服者号,搭上精铁长箭,然后一脚踏在船舷上,用力拉开弓弦—— 纳尔森的手从背后按上了她的肩。 “我们的箭矢是留给敌人的,伯爵。”骑士长低声说:“好好战斗,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回去,去到议院面前指控征服者号。 他指了指船舷前方一侧。 阿芙洛顺着纳尔森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他们的的旗舰黑玫瑰号。 这艘巨型帆船同他们一样,也在绕着漩涡边缘巡航,正与另外六只帝国帆船激烈战斗着。 狂风之中,黑玫瑰号上上下下都点满了火光,明亮耀眼得近乎嚣张。 而统帅伊莱亚斯亲自立在船舵前——非常明显,因为他全身都缭绕着火焰,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飘舞,手执阔剑,面对高呼着冲锋的帝国士兵,来一个杀一个,仿佛无往不胜的战神,倒在他面前的尸体早已积成了小山。 纳尔森轻声地说:“战斗开始之前,军团长下令保护蔚蓝之地号。所以,伯爵,你看,他们还挡在我们面前,这和立场无关,因为每一个联盟人都知道应该保护一位晋阶的巫师。” 两杆帝国的长矛从斜侧刺来,阿芙洛挥盾挡开,说:“你说得对。” 她把长弩还给了纳尔森。 中型的帝国帆船依然在蔚蓝之地号和黑玫瑰号周围巡游着,纳尔森仔细调整长弩的角度,努力在这样天旋地转的环境下找准方向,一次又一次被船首巨浪浇得浑身湿透。 接连不断的精铁箭矢呼啸着发射而出,射断了敌船的桅杆,或者在船身上凿开一个大洞。 “干得漂亮,纳尔森!”阿芙洛踏前一步,一剑砍断了某个试图冲上来的中阶帝国骑士的脖子,匆匆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十四年了,是时候让帝国人记起来蔚蓝之地的威名了!” 四面都是喊杀声,而战斗的局势正在逆转—— 伊莱亚斯精心准备了这次偷袭,一同出征的,都是军团里最精锐的战士,菲迪莉娅的意外晋阶又干扰了所有的术法,虽然猝不及防地被帝国船队包围,但,联盟这边也渐渐稳住了阵脚。 纳尔森的压力减轻不少,不再需要她的保护,阿芙洛便离开了船首,在甲板上混乱的战斗间迅速跳跃,攀着绳梯爬上了桅杆上的瞭望台,让瞭望员躲到一边,抓住一根缆绳固定自己,高高举起长剑,“女士们!先生们!全部向我下方聚拢!是时候让帝国人尝尝——” 一支箭斜飞了过来,阿芙洛挥剑挡开,正准备喊完先前那句话,目光却猛地凝住了。 ——西北方向,黑色的海平线上,再次出现了帝国船队的火光。 阿芙洛一把从瞭望员手里抢过望远镜,拿起来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心脏里像是被人塞进去了一整块冰——和方才的偷袭不同,这次逼近的,一律是帝国的大型帆船,风帆张满,火光明亮,船头雕饰着繁复威严、标志着帝国皇室的太阳纹章,以白浪破开黑海而来。 是赶来的帝国后援,阿芙洛想。 无论如何,帝国人都不会放弃杀死一个晋阶中的高位黑巫师的机会。 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半空中的菲迪莉娅和麦雅:菲迪莉娅的模样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苍苍的白发和黑色巫师斗篷一齐飘舞,身边动荡的精神力漩涡却依然恐怖,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而麦雅正伏在龙背上,环绕着菲迪莉娅盘旋,手里拿着一把装满药剂的试管,徒劳地试图接近她。 四面都是狂风和巨涛,还有夹在在狂风巨涛间的敌人,嘶吼声,喊杀声,飞扬的箭矢,抛进海里的死尸,在联盟与帝国的世代仇恨中浇铸上一层又一层新血。 在这个最不恰当的时候,阿芙洛想起了出征前菲迪莉娅同她说过的话。 ——关于巫术,历史,黑巫师疯狂而残忍的天才计划,还有在未来某一天里,必然回到来的终局。 “我们都没有选择。”阿芙洛低声对自己说。 她从桅杆高处中跳下,伴随着泼进甲板上的巨浪,在半空中大声喊道:“——所有人!没有退路,没有逃亡,我们的身后就是联盟,在巫师完成她的晋阶之前,任何人都不许后退!为了荣誉,为了联盟——冲锋!!” 最后一个音节纯粹是野兽般的吼叫,联盟骑士们悍然响应,发出震天的呼喊。 “——为了联盟!!” 纳尔森高吼一声,握着船舵用力倒向一边,蔚蓝之地号船身剧烈地倾斜,船首破开黑海,从混乱战场间强硬地斜刺杀出,迎向天际线间出现的帝国战舰! 无数燃烧的箭矢如火雨般射出。 在弓箭手身前,蔚蓝之地的骑士们高声吼叫着,无视泼到身上的巨浪,用力挥舞长剑,砍进对面帝国士兵的脖子,或者用盾牌挡下敌人的砍杀,震出一声声巨响—— 而黑海中心,因为菲迪莉娅晋阶而形成的漩涡进一步扩大,水流剧烈翻卷着,两只帝国战船来不及逃离,在巨大的吸力下向深海沉去,很快就被肆虐的乱流绞成了一堆零碎木板,警示着所有人接近漩涡的下场。 原本咬在蔚蓝之地号附近的帝国船队阵型被冲了个七零八落,另有两艘帝国战船毁于漩涡,少了这些压力,黑玫瑰号很快也把自己从漩涡中拔了出来,转舵迎向增援的帝国舰队。 阿芙洛甚至能看到伊莱亚斯遥遥向她挥手,长发在风中飘舞,身边缭绕着燃烧的火焰。 远处的帝国舰队更加迫近了,火光耀眼,船首的皇室太阳纹章宏大而繁复,骑士们列队森严,刀剑林立,弓/弩都已经拉满,甚至还有人施放出了圣术—— 为了杀死晋阶的黑巫师,帝国派来了他们最精锐的力量。 而就在这时,黑玫瑰号越过了蔚蓝之地号,笔直迎向前来支援的帝国战船! 阿芙洛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向伊莱亚斯喊话,伊莱亚斯已经抢先一步,一手按在船舵上,回过头去,用最大的音量向她大喊:“保护好巫师!” 黑玫瑰号驶远了,在元素乱流的狂风中,她再也听不清他们的喊话。 作者有话要说:大场面戏,两章一起放给大家看个爽 女神跟人打架其实贼拉刚,不管solo还是团战还是指挥,典型的不服就干操作 这章,留言,红包,老规矩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ndt、逍遥游啊游20瓶;三角戈、無趣.、santa、mimomomo10瓶;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5瓶;泱泱、ランペルージ1瓶; 96、XXXIII希望永存 所有骑士们都目送着军团长的旗舰独自迎向帝国舰队,纳尔森沉默地让到一边,阿芙洛亲自掌舵,让蔚蓝之地号以一个危险的倾斜角度绕着漩涡边缘巡航。 他们身后还咬着八艘帝国帆船。 在刀剑和箭矢的空隙间,海浪如泼水一般浇到甲板上。阿芙洛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用高阶骑士的体力把自己钉在甲板上,牢牢握住船舵,让蔚蓝之地号随着乱流与漩涡一同旋转—— 一个人落到了她身旁。 也不知道麦雅是怎么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准确无误地找到她的,反正,年轻的巫师落回了蔚蓝之地号上,手里拿着暗金色的龙骨法杖,身上被海水浇湿,黑色的巫师长袍一半贴在身上,一半在狂风中上下飘飞。 阿芙洛全力掌控着船舵,还不忘冲她喊道:“菲迪莉娅——” “我没有办法。”麦雅说。 阿芙洛很少见她这么狼狈,黑发一缕一缕地挂着,脸色苍白,说话倒还是一如既往地简洁。火光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跳跃着,映照出——很难相信,这么激烈的情绪会出现在麦雅身上——悲伤,怒火,以及仇恨。 阿芙洛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麦雅转头看了纳尔森一眼,后者立刻把挂在自己胸前的望远镜递到了她手上,指挥几个骑士把她们严密地保护在中间。 麦雅一手把法杖插进木板缝隙里,好让自己不被颠簸的大船甩出去,另一手调整着镜筒焦距,观察了片刻正在和增援的帝国船队战斗的黑玫瑰号。 看清局势后,她把望远镜还给了纳尔森,从不知道哪里拿出了一只人的耳朵:那东西大概被巫术和药水处理过,呈现出一种石灰般的、死寂的苍白色。 麦雅对着那只人耳说:“军团长。” 传输了这一句话,人耳的耳廓上立刻开始出现裂纹。 不过很快,黑玫瑰号那边的声音也通过人耳传了回来,伴随着激烈的风涛声和砍杀声,伊莱亚斯高声大吼道:“什么事?!” 麦雅:“没有必要再保护菲迪莉娅·希尔了,她没有任何可能成功。” 阿芙洛呼吸一窒。 认真来说,她和菲迪莉娅其实不熟,从前仅仅是同为军中效力互相知道名字的关系,再次回到极夜之地后,也只是因为麦雅的缘故和她见过几面。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位高阶巫师,联盟顶尖大巫师的学生,麦雅多年的同学和好友——就这么被麦雅自己,亲口下达了死亡判决。 她不敢细想麦雅是以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有几个浴血的帝国士兵接近了船舵,被守卫在此的联盟骑士乱剑砍死。灰白人耳碎裂的部分更多了,伊莱亚斯的声音从耳洞中传来:“只要希尔巫师活着,我就有义务保护她。我不能看着一位新晋升的五阶巫师,在战场上被帝国人的乱刀砍死。” 麦雅的声音突然变了。 她低声嘶吼道:“——你明不明白,她没有希望了!” 混乱的战斗声中,伊莱亚斯平淡地说:“你错了,s。永远都有希望,我们永远都有希望。” 麦雅:“但你是军团统帅,帝国有多想杀菲迪莉娅,就有多想杀你,你必须——” 她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传讯的人耳就再也支撑不住了,裂纹爬满整只耳朵,破碎成飞灰,把所有声音都阻断在了遥远的战场那头。 麦雅沉默地站着。 然后,她做了一件阿芙洛绝对想不到的事——一把推开几个保护她的骑士,从船舵前的栏杆上一翻而过,落到甲板上,像挥舞长铁棍那样,大幅度地挥舞法杖,抽飞了一个企图靠近的帝国士兵,在他的头盔上砸出一声巨响。 两个正在激战中的帝国骑士注意到了她,麦雅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又将尖利的法杖尾端刺进了另一个帝国士兵的脖子里,伴随着飞溅的鲜血一同拔出。 阿芙洛:“……” 其余所有骑士:“……” s小姐,他们都是认识的;看到这位一贯冷淡,平常只看看书、念念咒语、或者做点儿实验的巫师亲手暴力杀人,这还真是第一次。 纳尔森小声问:“巫师学院里,是不是专门开了一门课,教他们万一巫术不能用的时候,怎么用法杖打架?” 阿芙洛:“……不,她其实身体一直都不好。” 他们说话的间隙,又有三艘帝国帆船被卷进漩涡绞碎。漩涡进一步扩大,阿芙洛左转船舵,让蔚蓝之地号从危险的漩涡边缘切了出来,回到周围安全的海面上。 船身终于倾斜得不那么严重了,却依然在随着浪涛上下颠簸。 阿芙洛把船舵交给纳尔森,捡起自己搁在一边的盾牌,右手拔出长剑,也像麦雅一样翻过栏杆,跳上了甲板。 麦雅正横甩法杖,拦腰抽飞了两个企图偷袭弓箭手的帝国士兵。 弓箭手转头向她道谢,阿芙洛也在这时候,举着盾牌,站到了麦雅身边,说:“我不知道,你也会用亲自打人这么粗暴的办法。” 麦雅简洁地说:“迫不得已。” 即使是这样的场景下,听了这句回答,阿芙洛还是有些想笑。 她把盾牌拦在麦雅身前。 据她所知,麦雅一向不喜欢运动,更不会擅长亲手跟人搏斗这种事——果然,很快,麦雅就出现了体力不支的征兆,动作明显地慢了下来,拿着法杖的右手剧烈发抖。 阿芙洛说:“s,我想你可以……” 麦雅左手中凭空出现了一管药剂,被她仰头灌了下去。 因为一半的帝国帆船都被卷进了漩涡里,她们面对的的压力小了许多:帝国死伤惨重,只有极少部分士兵还在坚持不懈地试图攀登上蔚蓝之地号,让麦雅有机会喝完那管药剂。 阿芙洛把盾牌立在地上,弹飞了不知道哪里射来的流箭,问麦雅说:“这是做什么的?” “短时间内增强身体素质,回复体力。” 那管药剂在火光中呈现出浓稠的、难看的黑色,阿芙洛好奇地问:“为什么不在军中推广?” 麦雅把喝空的玻璃管扔到一边海里,“有严重的副作用。” “……”阿芙洛沉默了一瞬,“那你?” “我自己会处理。” 对话的这片刻间,船上残存的帝国士兵数量又降低了不少。蔚蓝之地号的甲板已经快被清理干净了,骑士们向船舵下聚拢,只有少数几人还被帝国人纠缠着,在刀剑的争斗中脱不开身。 阿芙洛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支援黑玫瑰号,半空中突然爆发了一股可怕的吸引力。 肆虐的元素能量全部倒卷而回,漩涡被庞大的吸力逆向从黑海中抽出,水柱冲天而起,咸涩的海水从半空中浇下,泼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阿芙洛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紧接着,狂乱的风呼啸而起,从四周急剧地压往中心—— 风卷起了一切能被吹动的东西,火把全部熄灭,船帆发出巨大的响声,濒临破裂。 骑士们纷纷抓住最近的固定物,帝国士兵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和断裂的木板一起,直接被风刮进了海里,落水声混在剧烈的风暴中,微不可闻。 阿芙洛把盾牌嵌进甲板里,用以固定自己,又一把抓住了被风吹飞的麦雅。 她死死拽住麦雅的腰带,才让这个轻得过分的女巫没有落到和帝国人同样的下场。麦雅的法杖斜插在一边,狂风中岌岌可危,阿芙洛空不出手,只好转头用牙咬住,这才保住了这件斯派科特家族的珍贵财产。 费尽一番努力之后,她终于把麦雅重新按回了盾牌后面。 甲板剧烈地颠簸着,正在阿芙洛怀疑整艘船都要被风掀翻的时候,麦雅捏碎了一枚魔石,在盾牌后撑出一小片静止的空间。 风声一下子远去了,在这片狭小的平静中,阿芙洛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感官。 她的感官里全是麦雅。 麦雅的右手被魔石碎屑扎出了鲜血,她也不浪费,随手涂在一旁的龙骨法杖上,又用完好无损的左手在巫师袍口袋里翻找着。 阿芙洛问:“晋阶要结束了吗?” “巫师晋阶的最后一步,是吞噬周围所有能够吞噬的元素能量,作为冲破屏障的庞大能源。”麦雅静了一静,才说:“从经验上推断,是的。” 她从巫师袍的口袋里取出四个小瓶,把其中两个递给阿芙洛。 蔚蓝之地号发出了即将散架的咯吱声,阿芙洛压下心中的担忧,仔细观察手里的小瓶。 小瓶只有一掌长度,是用某种近似白瓷的材料制作的,看不清内部,不过瓶身上都贴有标签,一个写着“固化药剂”,另一个写着“燃烧剂”,字迹工整而瘦长,带着点儿冷淡的好看,应该是麦雅亲笔写的。 “等我离开之后,把固化药剂倒在船上。这会导致附近所有的精神力都陷入凝固,让这艘船脱离菲迪莉娅晋阶的影响,得以在这场动乱中保全,安全返航。” 阿芙洛听着“安全返航”几个字,鼻头一酸。 “……你还想着安全返航。”她低声说。 麦雅略微偏过头,似乎是想躲开这句话,然后继续冷静地嘱咐道:“晋阶结束之后,用燃烧剂消除固化药剂的影响,把它倒在原先药水的位置上,不然,我和菲迪莉娅都会陷入危险。” “我记住了。” “小心使用,我这么多年也只收集到了一份。” 阿芙洛很用力地“嗯”了一声,看到麦雅从盾牌后站了起来,拔开第三个小瓶的木塞,仰头倒进嘴里,然后把小瓶扔到地上,一脚踩碎。 阿芙洛在碎瓷片中辨认出了标签:亡灵之心。 她能肯定麦雅是打算做些什么,可是横亘在巫师和非巫师之间的巨大知识鸿沟使她对眼前的场景一无所知,只是本能地感到不祥。 麦雅又拿起最后一个小瓶,倒了点儿什么出来,用力握在手心里。 这次阿芙洛看清了。 是两粒种子。 风声大了起来,麦雅消除了盾牌周围的屏障,拿起法杖。 “祝你好运,骑士。”她最后说。 作者有话要说:章,言,包,老 给基友新文打个广告,《她符合我所有幻想》by三月春光不老 这是一个你情我愿,知情识趣的爱情故事,她符合我所有幻想,她盛开我心尖之上。 湛榆和崔溯的遇见,完全了她们的一生。 现代校园百合,甜文。 善解人衣温柔攻vs拒人千里高冷受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点点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如梦、leona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点点点83瓶;ao30瓶;ランペルージ、komeiji28瓶;旧雨10瓶;319老大3瓶; 97、XXXIV最后的黑玫瑰号 麦雅的身影混在狂风和卷起的海浪间,很快就看不见了。 阿芙洛躲在盾牌后,用尽全力才拔出“固化药剂”的塞子,差点把自己也掀翻在地。 小瓶中的药剂呈现出清澈透明的液态,无色无味,甚至很难和水区分开来,阿芙洛按照麦雅的嘱咐,把这种药剂倒在了甲板上。 风果然停止了,阿芙洛拔起盾牌,看到四周的骑士们也逐渐反应了过来,从各自的挡风处钻了出来,举着盾牌,重新点燃零星的火把,小心翼翼地往中心聚拢。 而就在他们头顶上空,海水倒卷而过,却刚好留出了这一艘船的空隙。 骑士们赞叹地看着这一幕奇景,有些人甚至伸出手去,想要够到空中的海水。 火把点燃得越来越多,在火光的照耀下,蔚蓝之地号上一片安定,而四周翻卷不止的狂风和巨浪变成了最赏心悦目的画作,涂着温暖而瑰丽的色彩。 阿芙洛喊来纳尔森和其他几个首领,开始趁着这个间隙清点人数。 他们刚查点到一半,上方疯狂可怖的坍缩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再也没有风和海浪可供吞噬,一瞬间里,整个世界都静止了,随后—— 随后,恐怖的爆发席卷而来。 即使有着药剂保护,阿芙洛还是被这股爆发的推力撞倒在了地上,有那么片刻间,她什么都不知道,耳边只剩呼啸的风,视野里只有黑沉的海水,仿佛整个天地之间,唯一还剩下的就是她身下冰冷潮湿的木板。 她到底是反应迅速,刚一倒地,就握着盾牌一跃而起,看到其他骑士全都东歪西倒地滚在甲板上,还有好些人连环撞到了一起,好在虽然狼狈,倒是都没受什么伤。 麦雅的药剂发挥了它最后的作用。 确认自己手下安全之后,阿芙洛这才有空观察四周的情况。 方才的爆发仿佛只是一瞬间,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漩涡的位置笼罩起了浓雾,海面则重新平静了下来——只不过海水里漂浮着不少断裂的木板,还有木桶和浮尸,正随着波涛一沉一浮,想必这就是帝国战舰们的下场。 而更远处,有几艘大船逐渐亮起了火光。 那是前来支援的大型帝国战舰和黑玫瑰号,因为离菲迪莉娅较远,基本都保全了下来。 阿芙洛拔出“燃烧剂”的塞子,按照麦雅的嘱咐,倒在了“固化药剂”上。药水很快就燃烧成一片苍白色的火焰,又很快熄灭,只在原地留下一个烧蚀的空洞,甚至能从中看到下层的船舱。 她仰头去看麦雅,却只看到了厚重的云层和迷雾。 突然,吟唱声在战场上低低地响了起来——一部分来自半空,一部分来自远处的帝国战舰,让阿芙洛第一次无比真切地意识到:晋阶已经终止,所有的法术都可以使用了。 阿芙洛吹出一声长长的、清晰悠远的口哨。 蔚蓝之地号上的全体骑士们收到了她的信号,重新进入战斗状态。 天上阴云厚重,麦雅和菲迪莉娅还没有现身,阿芙洛不敢离开,只让帆船在附近巡航,却暗自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一边担忧黑玫瑰号的安危,一边试图心里推断着麦雅的计划。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远处,五艘大型帝国战舰上突然亮极耀眼的金色光芒! 极致的光耀能量照得所有人都真不开眼,那一瞬间,连天上的阴云都仿佛被逼退了,让阿芙洛瞥见了麦雅黑袍飞舞的身影——而与此同时,帝国舰船上的金色巫阵连成了一片,所有光耀能量,在阵法的汇集下,没有任何技巧地,全部向黑玫瑰号射去! 黑玫瑰号的防护巫阵只支撑了三秒。 三秒之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哀歌般的断裂声。 黑玫瑰号从中折断。 蔚蓝之地的骑士们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相隔太远,他们来不及救援黑玫瑰号,甚至连那边的情况都看不清,所有战士,在视野中都不过是一群来回移动的小点,唯有一个人周身升腾着剧烈的火焰,那是统帅伊莱亚斯。 然而,断裂的、正在逐渐下沉的三桅帆船,是所有人都不会看错的。 ——光耀圣术的攻击,直接折断了整艘帆船,黑玫瑰号正中出现了参差不齐的可怖裂纹,船身几乎被斩为两截,海水正在顺着断裂之处疯狂地灌入。 很快,折断的中部已经沉进了黑海之下,船首和船尾反而尖尖地翘着。 一个又一个小点从黑玫瑰号的船舷外落水,或者被来自帝国的箭矢和圣术击中。伊莱亚斯爬到了船首的雕像上,把那东西整个儿拔了下来——是一把巨大的骑士长剑。 黑玫瑰号正在下沉,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军团长的战意。 他挥舞着巨剑,火焰在他周身缭绕,仿佛一尊胜利的神祇,在战火纷飞的沉船上昂然地站立着,直到一支金色流矢洞穿了他的咽喉。 帝国战船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连远处的蔚蓝之地号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诸位。”阿芙洛说,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比沙哑,“——向我们的英雄致敬。” 蔚蓝之地号上所有骑士都沉默了,摘下头盔,以左拳按在右胸上,发出铿锵的铠甲撞击声,向沉没的黑玫瑰号致以最后的骑士礼节。 因为帝国舰队的疯狂围攻,沉船只用了不到三分钟。三分钟之后,黑玫瑰号只剩下最后的桅杆尖角,而谋杀了黑玫瑰号的帝国舰队开始则转向,风帆张满,向着联盟仅存的蔚蓝之地号急速而来,拖曳出长长的、漂浮着白色浮沫的水波。 太近了,近得阿芙洛甚至能看清船首破开的每一朵浪花。 风帆声从耳畔灌入,帝国战舰亮起的光芒在黑海间极为醒目,雕刻着的太阳纹章在此时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威严而繁复,仿佛有一整座山向这边压来。 五比一。 阿芙洛虽然没有巫师的学识,却也不至于弄不清楚最基本的算术,十分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胜算渺茫,何况还有黑玫瑰号的先例在前。 但她更清楚的是,自己绝不能后退,因为麦雅和菲迪莉娅还没回来—— 仿佛“麦雅”这个名字具有某种魔力似的,阿芙洛想到麦雅的同时,另一股精神力自半空中铺天盖地而来,席卷过蔚蓝之地号,席卷过海面,席卷过全速前进的帝国舰队,冰凉,但并不刺骨,带着点儿灰白色的冷寂,正是麦雅本人无误。 迷雾突然散开了。 阿芙洛回过头,惊讶地看到——在蔚蓝之地号后方,海面已经完全冰冻了,唯有一根冰柱直升入半空,而麦雅正站在冰柱顶端,手握龙骨法杖,长袍和斗篷一齐迎风飞舞。 98、XXXV亡灵从大海中升起 ——只有麦雅一个人。 四周的温度还在继续降低,阿芙洛觉得,急剧的低温仿佛把思维也一起冰冻住了,令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一幕场景。 轻微的上冻声中,海面上的冰层迅速扩展,很快就漫过了蔚蓝之地号,将这一艘联盟帆船冻结在了原地,冰盖严严实实,只留几道下细微的裂纹。 纯白的冰层反射着光线,将周围的景色照得透亮。 蔚蓝之地号上的全体骑士们安静地目送着冰面向远处延展,几秒钟之内,近千米的海面全部冻结,整个战场宛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白水晶,连正在驶来的帝国舰队、以及沉没得只剩桅杆尖角的黑玫瑰号都没有逃过,一起被冰层封在了原处。 “死灵系巫术附加的降温效果”——阿芙洛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个不合时宜的学术名词。 下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因为冻结在冰层里的浮尸们突然开始活动,嘎吱作响地挣脱了出来,以活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把各自的关节推回原位,接着用扭曲的姿势站直,开始在冰层上行走,全部保持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向帝国舰队进军。 帝国舰队的船身上再次闪耀起光耀力量的金芒。 而与此同时,冰柱顶端,麦雅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和斗篷一齐激烈地飘舞着,一个水晶球悬浮在她身前,倒映着天幕上的星光,又将这星光反射向冰层里的帝国舰队。 光耀力量和麦雅的星光相撞,彼此消弭无声,只激起了一片冷淡的白雾。 所有人都举着火把,火光照在冰层上,倒映出一片明亮清透的光泽。 阿芙洛率先反应过来,转头大喊一声“都跟上我”,把盾牌正面朝下扔到了冰面上,然后翻身跳下船舷,借着前冲之势落上盾牌,踩着它作为滑板,在冰层上飞速滑行。 盾牌滑行并不容易保持平衡,阿芙洛全神贯注,紧紧握着剑,耳畔全是刺骨的寒风,金发被刮得向后飞扬,呼啸着超过了那一群朝向帝国战舰进军的死尸,第一个冲到敌人面前。 她凌空跃起,飞起一盾,砸翻了几个冲锋在前的帝国士兵。 而在她身后,纳尔森率着一群骑士,也各自踩着盾牌,滑得东歪西倒,手里挥舞着长剑,大呼小叫地冲了过来。 蔚蓝之地骑士团把麦雅的死尸大军远远甩在身后,率先和帝国人交上了火。 帝国士兵们举着盾牌从船上跳下,迅速地冲过来,和蔚蓝之地的滑板骑士团、以及麦雅的死尸大军战成一团,也有光耀骑士试图发动圣术,都被冰柱之上的麦雅挡了回去。 冰面打滑,阿芙洛需要时常注意脚下,因此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海水之中,有某种生物正一下一下叩击着冰盖。 很快,所有混战中的士兵都发现了这种异样,他们砍杀的动作默契似地慢了下来,倾听着冰盖裂开的声音,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一般,静静等待神明降临战场。 一声轻响,冰层破碎。 附近的战士们慌忙躲开,有几个人闪身不及,一脚滑进了海里,被身旁的同伴及时拉住—— 而在破裂之处,一只长苍白的、死人的手,被海水浸泡得微微浮肿,攀上了冰层边缘。 紧接着,伴随着冰层危险的破裂声,那只手把主人的身体拉了上来。他已经死去多时,身上还穿着帝国骑士的服饰,铠甲丢了一半,手里的巨剑倒是完好的,被他力大无穷地抡成了一个整圆,按照本能战斗,毫不留情地砍向生前的同袍们。 以这个帝国死人为首,渐渐地,四周冰层破碎之处越来越多。 联盟骑士们向着阿芙洛身边聚拢,周围到处都是破裂的碎冰,死尸们感受到黑巫师的召唤,从黑海深处浮起,扭动着四肢,爬上冰层,手持残缺不全的武器,在诡异的、嘎吱作响的走动声中,向着几艘帝国战舰包围而去。 不远处冰封的帝国帆船安静而雄伟。 星光遥远纯净,倒映在冰层上,又映照在那些扭曲残破的死尸们身上,把他们浮肿的面容照耀出了某种圣洁的意味,温柔又恐怖。 纳尔森喃喃地说:“天哪。” “应该庆幸,巫师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阿芙洛也说。 在他们前方,几个光耀骑士都留在了战舰上,正在高低起伏地吟诵咒文,用圣术攻击冰面上的死尸们——圣术对死灵巫术的克制作用确实十分明显,被击中的死尸大都僵硬着倒地,然而,死尸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后来者们越过前方的尸体,继续向冰封着的帝国舰队进发。 阿芙洛转头去看麦雅。 麦雅静静站立在冰柱顶端,浩大的天幕之下,风绕在她周身盘旋着,衣袍翻飞间,她向着星辰高举起法杖,龙骨上流淌着浓郁的暗金色。 ——咔嚓。 帝国舰队后方,死去的黑玫瑰号猛然跃出冰层! 寒雾升起,冰块破碎成了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如暴雨一般从半空中浇下,砸得附近的帝国士兵四处躲闪。而黑玫瑰号断裂的船身被巫术强行拼凑在了一起,在飞溅的碎冰和冰冷的白雾中,笔直冲着帝国舰队滑行而来! 联盟骑士们全部惊呆了,愣愣地仰起头,看着这艘复仇之船向自己冲来,以摧枯拉朽之势,撞破三艘帝国帆船,引发了一路连绵不绝的惨叫声。 ——黑玫瑰号的船首上,昂然站立着一个人,一身铠甲,英姿修束,红色的长发烈烈飘舞。 一如他生前。 伊莱亚斯的双眼紧闭着,而这艘船上的死尸远不止他一人,不少联盟骑士扭曲着四肢,都紧闭双眼,在难听的铠甲碰撞声中,向着船首聚集而来。 仿佛即使是战死,去往了彼岸天国,也要拥护他们曾经爱戴的长官。 越过帝国舰队后,滑行的黑玫瑰号开始减速,最终停在了幸存的联盟骑士面前。 帆船停下的刹那,冰柱顶端,麦雅也松开了一直握着法杖的右手。 暗金色的龙骨自动漂浮而起,安静地悬在她身前。紧接着,麦雅闭上了双眼,口中发出几个佶聱晦涩的咒文音节,双手成爪,猛地在胸前交叉! 狂风从指间穿过,麦雅一头黑发逆风向后飞扬而起,与此同时,她的脸色迅速苍白,眼睫剧烈颤抖着,血肉如剥蚀般从她瘦削修长的双手上褪去,裸露出其下森森的白骨。 她睁开双眼。 以黑玫瑰号为中心,所有死尸,在同一瞬间睁开了双眼! 冰原之上,木船之上,呆滞的,战斗的,残缺的,英武的,死尸们睁开了同一双眼睛——一双相当漂亮的冰蓝色眼睛,浅淡瑰丽,突兀而诡怖地出现在了所有浮肿的死人面庞上。 天地间充斥着冰蓝色的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惊闻噩耗,粮仓炸了,草 如果我没有更新,那我就是去存粮或者掐架去辽 留言,红包,老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合午、流岚锋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9喵58瓶;入梦忆红颜40瓶;錫33瓶;玄30瓶;mimomomo、xixi、eva10瓶;marcu、炸毛君5瓶;泱泱2瓶; 99、XXXVI回家 当所有施法者都在同一瞬间爆发,会是怎样的场景? 阿芙洛发誓,在她的一生当中,她都会牢牢记住今天的这一幕。 ——继漫天遍地睁开的冰蓝色眼睛之后,联盟的秘法骑士和术士,帝国战士的光耀力量,所有人生前的秘法能力全部被压榨而出,在麦雅的精神操控下,没有任何技巧地,如暴烈的烟花般,砸向封在冰层里的五艘帝国帆船。 不用再顾忌后果,每具尸体血脉里的能量都被催发到了极致,光的明亮,影的阴暗,风的狂暴,水的延绵,山岳的威严,星辰的浩瀚,电光和嘶吼交织,毁灭与创生共存,没有原理,没有逻辑,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了一起,谱写成最纯粹的混乱疯狂。 而黑巫师高高站在冰柱顶端,长斗篷在风中飘飞,昭示着绝对的、主宰这一片天地的权力。 阿芙洛只是转头一瞥——真的只有一瞥,可那袭飘飞的黑袍,就此牢牢刻在了她脑海里,甚至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仿佛能见到这一幕,哪怕下一秒就被敌人杀死,她这一生也是值得的。 她来不及去担心麦雅,举起盾牌,幸存的联盟骑士感应到号召,在她身后结成防御阵型。 麦雅刻意绕开了他们站立之处,又有庞大的黑玫瑰号遮挡,联盟特质的盾牌便足以庇护他们在这场巫术暴动中存活下来,甚至还有余力观察周围的情况—— 什么都看不清了,不同的秘法能量彼此相撞,造成剧烈的巫术反应。 最为耀眼的则是伊莱亚斯,暴烈的火焰如龙卷般冲天而起,和上空的元素能量相互冲突,引发一连串激烈的爆炸,震得骑士们耳膜发麻,盾牌嗡嗡嗡作响。 冰层被映照成了一片刺眼的亮红色。 如此动乱的场面中,还有帝国人惊恐的喊声顺风传来。 “——疯子!疯子!” “赶紧撤!” “还能跑到哪里去啊?!” 帝国帆船上的防御法阵还在艰难地运转着,圣术撑起摇摇欲坠的金色光芒,然而,对于这些跳下舰船作战的士兵们来说,那更像是一个遥远而不可企及的梦—— 他们的盔甲在暴/乱的巫术中散架,紧跟着就是他们自己。 联盟和帝国的施法者公认,绝不能一次性把太多属性相悖的秘法能量混杂在一起,否则,很可能会造成现有数理模型无法预测的灾难性后果,危及生命——施法者本人的,和旁观者的。 在这样恐怖和疯狂的能量动乱中,渐渐地,也有麦雅操纵的尸体开始支离破碎。 冰柱顶端,麦雅像是也有些疲惫,略显摇晃地盘膝坐下,双眼轻轻合上,法杖却依旧悬浮在身前,暗金色浓郁地流淌着,稳固而不可动摇地向冰层上的所有尸体输送着她的意志。 漫长的半分钟之后,法术进攻终于停止。 所有尸体里的秘法能量都在这一次进攻中耗尽,而对面的帝国舰队则更为惨淡,原本就被黑玫瑰号撞破的三艘帆船直接绞成了碎木片,战士们倒还有许多活着,一片呻/吟和哀嚎。 另两艘船也残破不堪,桅杆折断,风帆破烂凄惨地挂着,一旦冰层融化,立刻就会沉入深海。 然而,死尸们的脚步并未就此停止。 失去了秘法力量,死尸们重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武器,继续向着帝国人进发。 ——在这场战争中,有太多生命逝去,而所有亡者,都成了死灵巫师刺向敌人的尖刀。 甚至,在帝国自己的舰船上,也有不少死在方才巫术进攻中的战士,他们各自站了起来,扭曲着残缺的肢体,脸上还挂着最后的惊恐神色,沉默而恐怖地包围了自己身前的同袍们,却不知为什么,没有继续下手。 仅剩的帝国军队被困在了原地。 战争仿佛静止了,麦雅的声音低徊地飘荡在战场上,却令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死亡是公平的。”她说:“我会教给你们什么叫绝望,我会让你们看到,无论国籍,无论身份,亡者遵从死灵的召唤。而你们,也将有幸见证,自己是怎样被曾经的好友亲手杀死的。” 风停了。 麦雅将法杖横放在膝上,最后说:“敬希望。” 死尸们同时发起进攻! 混乱的兵器相交声响彻整个战场,破碎的盔甲、盾牌、鲜血和断肢一同抛飞,有属于活人的,也有属于死人的。仅存的帝国人大声吼叫着,把长剑刺入面前滑腻纠缠的死尸体内。 然而,对于已经死去的人来说,这样的进攻无济于事。他们继续上前,遵照黑巫师的号召,坚定不移地扭断了敌人的脖子。 五艘帝国帆船,全部沦为了最残暴的地狱。 死尸的数量实在太多,还在不停往残破的船只上攀爬着。战争几乎一边倒,联盟骑士们反而空闲了下来,各自撤下盾牌。 阿芙洛四下看了看,突然说:“上黑玫瑰号。” 有人问:“为什么?” “可能,我是说可能——还有人活着。” 她话音刚落,骑士们立刻反应过来,佩戴好盾牌和长剑,向着断裂的黑玫瑰号跑了过去——黑玫瑰号被封在海水下的时间并不长,骑士的身体素质又远超常人,如果抢救及时,很多人确实能够生还! 纳尔森抛出勾绳,挂住黑玫瑰号的船舷,率先跃上了这艘大船。 剩下的人一部分跟上,另一部分趴到冰盖上,寻找海水中的幸存者。 “这边好像有声音!简,杰克,你们过去看看。” “注意点,遇见帝国人就赏他一拳。” “我这儿有一个……兄弟!帮我搭把手!——帝国没有女人,这肯定是我们的人!” …… 冰面开始融化,断裂,相互碰撞着,越来越多的幸存者浮出水面,不远处的帝国帆船也渐渐下沉,满载着亡者和战士。 纳尔森抱着一个联盟骑士的腰,把他拖到了冰面上,又看了看周围,“这是最后一个了吗?” 阿芙洛一指正在沉没的帝国船只,低声说:“回不来的都在那边了。” 众人把溺水的伤者集中在一起,阿芙洛回头看去,发现那根冲天而起的冰柱也开始融化,雪水淅淅沥沥地淌下,把冰柱溶蚀成了钟乳石般嶙峋的形状。 黑袍的巫师端坐其上。 而在四周,冰层融化得更多了,几乎再无踏脚之处,浪涛拍打着冰盖,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夜幕和星光的映衬之下,呈现出一种幽幽的深蓝色。 唯有从她站立之地,到随着海浪沉浮的蔚蓝之地号之间,还有一条完整的冰道。 那是麦雅留给她的路。 回家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合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眼睛睁不开30瓶;行云沧海间17瓶;ランペルージ11瓶;达不溜10瓶;338913267瓶;(●─●)5瓶;玄、319老大、学习爱我1瓶; 100、XXXVII一张废纸 骑士们或拖曳、或搀扶着伤员,正在艰难地往回走——伤员不止黑玫瑰号上的溺水者,也有许多蔚蓝之地骑士团的成员,在方才的战斗中英勇负伤。 蔚蓝之地号上放下了绳梯。 伤者的数目不少,还有些人意识不清,需要两个人一起抬着,因此,幸存的骑士们花了不少工夫,才把受伤的同伴全部安全转移到蔚蓝之地号上。 在此期间,四周的冰盖还在加速融化着。 仅存的冰道随着海浪一沉一浮,好在联盟军队大都是优秀的海战战士,对这种环境适应良好,甚至还有人抬头遥望半空中那个黑色的身影,然后遮掩什么似地,又仓促地低下头。 最后一个骑士背负伤者从绳梯爬上来之后,连接着蔚蓝之地号的浮冰终于彻底断裂了。 阿芙洛站在船舷边,向海面遥望。 浮冰随着海浪飘荡,碰撞着,不少零碎都漂浮在海面上,帽子,帝国的太阳旗帜,断裂的木板和船帆,烧出焦痕的皮甲,还有——那东西刺得阿芙洛眼眶一痛——某位联盟骑士的勋章。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蔚蓝之地号放下了几只小船。 小船里依次点亮了火把,船桨拍击海浪,在附近的海域巡游打捞着,扫荡遗漏的战利品。 更远一些,残余的碎冰间,还斜插着某只帝国帆船的桅杆尖角,固执地不愿沉入海底。 ——帝国人,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 阿芙洛想到这里,低下了头,一只手按在船舷栏杆上。 然后她转头去看麦雅。 麦雅身下的冰柱也融化了大半,变成了细细的、晶莹剔透的一条,看起来就像极夜之地的星光一样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那个黑袍的身影独自坐在冰柱顶端,不知道还在等待什么。 片刻之后,麦雅站了起来,用法杖下端在冰柱上一点,整根冰柱立刻向前倒去,正对着蔚蓝之地号,笔直地砸了下来! 甲板上的人们惊叫出声。 在即将碰到帆船桅杆的时候,冰柱突然断裂了,被炸成了一片白色的烟雾。 冰柱顶端的麦雅却还在直直地下坠。 她在半空中挥舞法杖,满船的风帆随之飘荡,倒卷而上,裹住她的身形,铺垫了一层又一层的缓冲,最后依然重重砸在甲板上。 阿芙洛一惊,立刻从船舷边站直了身体,匆匆跑过去。 她赶到的时候,麦雅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身旁还围着一圈刚跑过来的骑士,都显得敬畏而踌躇,犹豫着不敢上前。 而麦雅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色的长斗篷里,除了更加苍白的脸色之外,阿芙洛甚至看不出来她和先前有任何差别。 “这里交给我。”阿芙洛对骑士们说。 骑士们遵令散去,各自去做事,把断裂的风帆重新挂到桅杆上。 四周重新空旷了起来,阿芙洛踩在潮湿的甲板上,看到麦雅摘下了兜帽,狭长的眼睫下,她眼瞳在黑夜中呈现出幽深的碧绿色,略微转过头,向阿芙洛望了过来,仿佛是有什么话想说。 阿芙洛问:“麦雅?” 麦雅沉默了一下,“……我需要一套术士的衣物,和一间舱房。” 阿芙洛有些疑惑于这个要求,但还是说:“好。” 麦雅笼罩在斗篷下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那一瞬间,阿芙洛似乎以为麦雅是想靠近自己,可麦雅只说:“你的头发脏了,伯爵。” 说完之后,她便转身离去,唯有斗篷的下摆随着脚步略微扬起。 阿芙洛望着麦雅的背影,用力一甩头,把发辫甩到身前,抓在手里——那些淡金色的发丝,果然如麦雅所说,混杂了不少污垢进去,甚至包括一条黑色的海藻和几片小贝壳。 她握着头发,正想着麦雅的话,纳尔森却已经走了过来,低声向她汇报这次的伤亡人数。 “这次蔚蓝之地骑士团共派了一百二十人出征,战死八人,还有十二人重伤,很可能这次返航之后就会被迫退役休养。轻伤还没来得及统计——” “——黑玫瑰号呢?” “黑玫瑰号上……一共两百人,我们只救了不到四十个人上来。” 阿芙洛松开了手里抓着的发辫,转头望向船舷外,没有说话。 纳尔森把她的沉默看着眼里,向四周看了看,见没有人靠近,又低声说:“伯爵,这话可能有些冷血,但军团长牺牲了,而第三军团还有三万人驻扎在西德凯城,您必须尽早考虑这件事。军团长之位不可能空缺太久,也必将会有人为这次的失败负责。” 阿芙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说:“……我知道。” 这一次出征,中高阶的骑士和术士占了近半人数,放在平常,这些人每伤亡一个,都会是联盟巨大的遗憾,谁能想到,这次意外迭生,最后竟然以一个如此惨痛的结局收场。 还有伊莱亚斯和菲迪莉娅…… 一位前途无量的军团长,和一位未来的五阶巫师,这是杀死多少帝国人都挽不回的损失。 阿芙洛浑身上下的衣物都湿透了,海上的风迎向船舷吹来,让她感觉有些冷。 她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在铠甲下摸索着,风把她湿透的头发吹得半干,硬邦邦地贴在面颊上。 “博恩伊莱亚斯,出生于秘法大陆西部的一个小国。”阿芙洛轻声说:“他出身的世家,在当地是一手遮天的贵族。但军团长看不惯他们欺压平民的做派,所以他最终和家族决裂,改换了母亲的姓氏,离开家乡,来到极夜之地,在这里成为了联盟最优秀的统帅之一。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纳尔森。” 片刻的安静。 纳尔森说:“联盟会永远铭记他的功勋。” 阿芙洛终于从铠甲下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小卷纸,表面涂了蜡层,因此没有被海水浸湿。 她开始折一只纸船。 伤员忍耐着的呻/吟声顺着风飘了过来,还有其他骑士走动的声音:船上的医护人员太少,骑士们不得不用自己那点儿可怜的包扎技巧来帮助数量众多的伤者,把长剑临时充作固定材料。 风里还混杂着邦邦的钉锤声,那是另一些骑士正在试图修理断裂的木板。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阿芙洛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手指的动作,“这一切本不应该发展成这样的。军团长他……在他的少年时代结束之后,他甚至没有机会再看到一眼的阳光。” 纳尔森望着她的指间,问:“这是?” “一张废纸。” 纳尔森沉默了一瞬,倾斜火把,树油从半空中滴落,火光照亮了阿芙洛手里那只接近完成的纸船,得以辨认出一些残存的字句。 “11月5日”,“图书馆”,“开放”,还有阿芙洛自己的签名。 ——一道作废的政令。 阿芙洛终于折好了纸船,用一只手拿着,悬空在船舷外。 “无尽海太深,极夜之地又太黑、太冷。”她说:“愿这一艘纸船,能承载你们的英灵摆渡过黑海,去往光明的彼岸。在那里,你们必不会孤单太久。” 她松开手。 纸船飘飘摇摇地落了下去,在半空中危险地打转,似乎随时都会散开。可它最终还是完好无损地落进了海里,浸湿了水,沐浴着星光,被层叠起伏的海浪推向远方。 阿芙洛终于回过身,看着自己的船。 “传令,返航。”她说。 …… 下层舱房。 麦雅靠在梳妆台前的高背椅里,上身的巫师袍已经被脱了下来,堆在腰间,散发着一阵轻微的、令人作呕的腐尸气味。 一枚银色的蛇形戒指静静摆在桌上。 失去了衣物遮掩,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的身体状况:从手肘往下,由小臂到双手的血肉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双白森森的骨架。 麦雅用力仰了仰头,让自己深深靠进椅背里,然后半晌没有动作。 她头疼得快要炸开,意识里嗡嗡作响,身体极度疲惫,现在还能维持着坐姿,完全是靠身后的高背椅在支撑着——但,还不是时候休息,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她伸出一根白骨手指,碰了碰桌上的蛇形戒指。 一支蜡烛凌空浮现。 麦雅用骨手拿起蜡烛,靠近自己发梢,蓝色的火焰突然窜起,点着了她的头发,然后开始迅速而猛烈地熊熊燃烧,在片刻之间,把她的整个头脸都覆盖了进去。 等火焰褪去时,麦雅一头黑色的长发已经变成了棕色,松软地卷曲着。 麦雅把蜡烛放到一边,坐直身体,针对着梳妆台的镜子,开始调整自己的容貌。 被蜡烛加热过的面容就仿佛一块软膏一样,麦雅用手指轻揉眼睑,把那双锋利狭长的眼睛捏成了更温和的形状,又抹平眉骨,略微按下山根,最后改动了颧骨和下颔的形状。 做完这些一切,麦雅疲惫地靠进了高背椅里,足有五分钟没有任何动作。 五分钟是这种修容术的定型时间,分针滑过五格之后,麦雅抬起一只白骨森森的手,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海蓝色长裙自动飞了过来,穿在她身上,黑色长手套遮掩住了受损的双手。 麦雅烧毁了换下来的巫师长袍和斗篷,看着那些灰烬,沉默片刻。 然后她拿出了一个小瓶。 小瓶只有一指长度,白瓷被烛火映照得光亮润泽,上面还贴了一张标签:用于自杀。 麦雅拔起瓶塞,从里面倒出来一粒种子。 她把蜡烛摆在梳妆镜前,又将种子放到了火焰上方,松开手,看着它随着热气流上下飘动。 “你欠了我两次。”她突然说。 跳动的火焰似乎明亮了几分。 麦雅看着那一簇蓝火,蓝火和蜡烛又在梳妆镜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镜像,一起倒映进她冰蓝色的眼底,安静而专注。 她轻声问:“是谁谋杀了你,菲迪莉娅希尔?” 菲迪莉娅当然不会回答她。 作者有话要说:一百章整! 给大家道个歉哈,最近心情比较乱,大纲也比较乱,所以老久没更了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35651097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8664945、咸鱼、35651097、流岚锋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ox159瓶;七月雪、ara141230瓶;阿禾10瓶;子潇6瓶;不陌、nagini5瓶;南客1瓶; 101、XXXVIII搜查 蔚蓝之地号在海上飘荡了三天。 没有食物,没有淡水,航海巫阵几乎全部毁坏,就连罗盘,也因为那一场剧烈的巫术干扰而失灵,整艘战船变成了一座最彻底的孤岛,完全是凭着夜空中的星相、以及骑士们多年的航海经验在辨认着航向。 幸运的是,他们没有碰上帝国船队。 不幸的是,他们也没有遇到联盟的救援船只。 蔚蓝之地号靠着水元素系术士过滤的一丁点儿海水、还有骑士们强健的体魄勉强支撑着,终于在第三天的末尾,被一艘正在巡航的联盟战舰发现,给了他们正确的航线指引。 当阿芙洛把战船停泊进港口时,半个军团都被惊动了。 ——在那一晚动荡的偷袭中,“征服者号”率先逃了回来。因为船只受损轻微,帕梅拉和艾维特幸运地及时返回了联盟,一同带回的,还有“黑玫瑰号”和“蔚蓝之地号”被围困的消息。 这两艘联盟战船,与军团指挥部彻底失去了联络。 在伊莱亚斯缺席的这几天里,副官帕梅拉代理了他的职务,派出舰队寻找黑玫瑰号和蔚蓝之地号,希望能给予同袍及时的支援,却都一无所获。 蔚蓝之地号就是在这个希望渺茫的时刻里成功返航的。 能赶到的人都赶到了,火把的光焰照亮了一整片海岸,港口里还停驻着不少休整的战船,所有的船员们都跑上了甲板,趴在船舷上,看着那一面桅杆上高悬着的、破破烂烂的联盟旗帜,在无数的目光之下,从分开的航道中沉默地驶过,最终停泊进了自己的船位里。 欢呼、鼓掌和喝彩声响彻了整座港口,连高处的灯塔灯光都为之震动。 阿芙洛站在船舵前,属于船长的位置上,仰起头,看着半空中划过的、拖着艳丽尾翼的庆祝烟火,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蔚蓝之地号已经靠在了码头上,正随着细微的海浪上下起伏。纳尔森拖拽着巨锚穿过甲板,把它抛下船头,勾在水底的岩石上,其他人则向着岸边扔出绳索,把这艘船拉进合适的位置里。 “好了。”阿芙洛对守在甲板下方的骑士们说:“我们成功了!” 骑士们高声响应,兴奋地向着天空砸出拳头。在宣泄般的大声吼叫中,他们打开了船舷一侧,放下木板,扶出伤员,整理着自己身上的物品,纷纷准备下船。 “——等一下!请等一下!!” 一个官员驾马跑了过来,堵在下船必经的栈道上,向船上的人挥舞双手。 他出现得太不是时候,骑士们迟疑着,还是从船舷边让开了一条道。 阿芙洛带着几个心腹骑士走了过来,而这时候,那个官员也通过木板爬了上来,脸上带着剧烈运动过后的红晕,大口喘息着,显然来得非常匆忙。 阿芙洛辨认出了他身上的治安署制服,问道:“什么事?” ——在极夜之地,尤其是几个战争前线城市,军方力量极为强势,相比之下,治安署对当地的控制就显得十分软弱,基本沦为了军队的附属品。 “我们需要搜查一个人。”治安署的官员扶着膝盖喘气,说。 “你们?” “呃……”官员站直身体,回过头,看到同伴都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正骑着马往这边赶路,显得十分尴尬,“我们。我……和我的同事们。这是军团长的命令。” 阿芙洛的眉毛扬了起来,“——军团长?” “代理!是代理军团长!”官员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补救,差点从甲板上跳起来。 黑玫瑰号的骑士们在人群中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伊莱亚斯英勇战死,在剥除一切勋章和荣誉的修饰之后,摆在眼前的、最现实的问题,就是空悬的统帅之位,还有必将会到来的权力更迭。 阿芙洛褐色的眼睛盯着那位官员,足足三秒,盯得官员开始显露慌乱之后,她才说:“好吧,你们要搜查谁?我的船上可没有逃犯。” “斯派科特。”官员躲开她的视线,小声地重复了一遍,“m·斯派科特。” 阿芙洛扬起头看着明亮的港口灯塔,笑了。 自那一场大型巫术结束之后,麦雅找她要了一间空船舱,一套术士的衣物,然后就消失在了这条船上,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也是从那时起,阿芙洛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想上我的船搜查,我需要检查你们的文书,没问题吧?”她对治安署的官员说。 “当然,道恩伯爵。” 官员递上来两份羊皮纸的文件,纳尔森倾斜火把,火光照耀在阿芙洛手里的那两张纸上:一份宪兵部出具的调查令,阿芙洛就曾见过宪兵们拿着此令前去调查麦雅;一份治安署署长的搜查手令,那上面墨迹还未干,显然是听到蔚蓝之地号返航的消息后紧急签署的。 阿芙洛把这两张纸还给了官员,“——我注意到,这里面没有逮捕令。” “我们没法对一个没有定罪的巫师进行逮捕,女士。”官员抹了把额上的汗,说。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位官员的几个治安署同事们也纷纷赶到,顺着木板爬上了船。 阿芙洛不再多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请便。 几个治安署的官员很快散开了,开始依次核对船上人员的军籍和身份信息。 因为这场临时的搜查,归心似箭的骑士们不得不停留在船上,因此大多心情糟糕,对前来找他们查对身份的治安署官员们也非常不满,态度相当抗拒。 而那些听到消息、赶来向蔚蓝之地的同袍祝贺的骑士们,也被治安署拦在了岸边。 他们停留在码头上,因为人数众多,全都挤在了一处,马蹄在这种环境中不安地刨动着地面,火把光芒连成了一片明亮的海洋。 人群拥挤而暴躁,像是某种示威。 阿芙洛独自站在船舷边,把一小缕头发挑到身前,错落地编织成发辫,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搜查的受阻视而不见。 很快,一个治安署的官员忍无可忍地跑来找她:“伯爵,您就不能约束一下您的部下吗!” 阿芙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觉得,治安署署长更需要约束他的部下,或者至少,教会他们怎么尊重从战场上归来的战士们。” 官员涨红了脸,刚想张口,就被她的同事推到了一边。 “这不重要,凯特——哦,道恩伯爵!我为凯特对您的态度感到非常抱歉——但是为什么,您的船上会有这么多不属于蔚蓝之地骑士团的人?这给我们的搜查——” “是黑玫瑰号的船员。” 阿芙洛打断了他,静静地说:“黑玫瑰号被帝国击沉,我把他们的战士带了回来。” 她声音并不大,可这句话,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沉默以阿芙洛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着,漫过整艘蔚蓝之地号,很快就蔓延到岸上,来此迎接英雄归来的骑士们勒住了缰绳,向同伴低声询问沉默的缘由,然后一同陷入沉默。 帕梅拉分开沉默的人群,走了出来,站在高大的船身下,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伊莱亚斯军团长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35651097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流岚锋火、合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苟命要紧27瓶;离歌20瓶;唐朝文风10瓶;拾貳爷5瓶;.....、无尽夜幕3瓶;学习爱我2瓶; 102、XXXIX-XL ※xxxix军团长 “他为联盟奋战到了最后一刻,光荣牺牲。” 说出这句话的刹那,阿芙洛突然被某种悲伤狠狠地击中了——那一晚动荡的血与火,浮冰与死尸,还有随之而来的海上漂泊,在这几天里,都像是某种幻梦,是别人的记忆,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拥有了实质。 伊莱亚斯死了。 回不来了。 语言是有力量的,伊莱亚斯的死,直到说出口,被所有人听到,才终于化作铁一般坚硬的事实,冷冰冰地横亘在面前的道路上,堵得她心里发慌。 帕梅拉的表情变了,确切来说,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震惊,不敢置信,然后用发着抖的手摘下各自的头盔和帽子,抱在臂弯里,整齐地低下了头。 仿佛某种正在进行的仪式,脱帽的礼节向远处传递着,很快就传遍了整座港口。 只有火焰沉默地燃烧。 阿芙洛又想起了黑玫瑰号最终迎向敌舰的那一幕,想起了军团长在血火间飞扬的红色长发,还有他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永远都有希望,我们永远都有希望。” 假如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她要对伊莱亚斯说,你错了,希望只不过是溺水者的最后一根浮木,它什么也改变不了。 希望救不回一个死人。 阿芙洛低下头,大滴大滴的泪珠从眼睫下滚落,滴落在手背上,温暖得发烫。 就在这时候,她察觉到了某个人的目光。 阿芙洛转头去看:那是一个她所不认识的棕发女人,容貌平庸,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正从甲板的一侧凝望着她。 她心里浮现出了某个猜测,可再仔细去看时,那个女人却消失了。 阿芙洛深深呼吸,借以平定心情,然后从船舷边转过身。 ——听到伊莱亚斯的死讯,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也已经有人渐渐反应了过来。 几个骑士先后调转马头,飞驰往西德凯城报信,帕梅拉则低声向身边的随从吩咐了几句,他们散入了人群中,很快,正在进行的搜查停止了,治安署官员们重新聚集在甲板上。 “道恩伯爵。”帕梅拉向阿芙洛走了过来,低声说:“请节哀,大家都非常思念伊莱亚斯先生。” “是吗?” “我花了整个少年时代来追随伊莱亚斯先生,自他来到极夜之地起,我就一直担任他的副官——所以,你说呢,道恩伯爵?” “忠诚不是用时间度量的,代理军团长女士。”阿芙洛很讽刺地强调了“代理”这个词,说:“您是不是忘记了向我解释什么?比如,征服者号为什么要从战场上逃跑?” “我想,道恩,那是合理的保存实力选择。”帕梅拉说。 阿芙洛:“不,那是耻辱。” 帕梅拉终于后退了一步,看着阿芙洛,冷冷地说:“注意你的身份,道恩。需要我帮你温习一下和长官对话的礼节吗?” “我只尊重值得尊重的人。”阿芙洛也抬高了声调,“临阵逃脱者显然不在此列。” 四周的骑士被惊动了,转头向她们看来。 帕梅拉显得有些恼怒,“愚蠢!征服者号在与不在,结局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所以,这就是您和伊莱亚斯先生的区别!”阿芙洛上前了一步,扬起头,直视着帕梅拉,“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头衔里‘代理’这个词去掉了吧,长官?” 帕梅拉:“你怎么敢——” 她被人打断了,黑玫瑰号上侥幸生还的战士们从人群间站了出来。他们都披着破烂的盔甲,带头之人冷冰冰地向帕梅拉行了一礼,说:“如果搜查结束,我们就该离开了,长官。” “啊。”帕梅拉松了口气,像是很高兴有人能引开话题,“搜查……是的,搜查。搜查已没有必要了,诸位,你们随时都能离开。” 一旁的治安署官员把那两份搜查文件交到了她手里,帕梅拉也不多看一眼,直接收了起来。 等候多时的骑士们如潮水般向着船舷的缺口涌了过去。 “还有一件事。”帕梅拉借着这个机会大声说:“军团长之位不能空缺太久,请各位代我向你们的长官问好,转告他们,关于新一任军团长的人选会议,将在今天零点准时召开。” …… 在极夜之地,军方将领战死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此,极夜之地的军事体系也有一套独特的继任规则,以确保军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受到太大影响。 对战争中的人们来说,悲伤和哀悼都是奢侈品。 在蔚蓝之地带回伊莱亚斯死讯这一天的二十四点,或者说第二天的零点,商讨继任者人选的会议,就已经以极高的效率,在西德凯城的军事指挥部内准时召开。 能到场的高官几乎都到场了,包括一位北方议院的副议长,几位停留在附近的议员,联军第五部的统帅,军团内部的主要将领们,西德凯城当地的执政官,以及艾维特。 剩下的人,包括阿芙洛在内,都只有旁听的资格。 会议结束之后,阿芙洛从会议室的后门离场,刚推开石门,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纳尔森。 纳尔森一见到她,立刻迎上来问:“怎么样?” “你指望这种流程能有什么意外?”阿芙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帕梅拉升任了军团长,不然还能有谁?这种事,就算是伊莱亚斯先生还在的时候,大家也心知肚明。” 离场的不止她一人,会议室外的走廊里人来人往,还有等在这里探听消息的,到处都是谈话的低语声,以及走动的脚步声,在这幢石头砌成的严肃建筑内喧闹地回荡着。 纳尔森:“可是,我以为你的报告——” 阿芙洛伸手按住他胸前的皮甲,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我确实把这次事件的报告交了上去,但他们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保存实力才是正确的选择——‘面对高位巫师晋阶这种意外,选择留在战场,对局势没有任何帮助,伊莱亚斯也不应该莽撞迎敌’,原话,纳尔森。” . ※xl任职典礼 “‘他们’是谁?” “那些有资格做决定的大人物们——将军,议长,执政官,还有巫师们——换句话说,所有人,除了伊莱亚斯先生之外的所有人。” “他们配不上伊莱亚斯先生。”纳尔森低声说。 “——至于帕梅拉的问题,伊莱亚斯既然任命她担任自己的副官,就是表示对她能力和品格的肯定,在这种时候,谁也不能多说什么,平稳的权力过度才是军方和议院最希望看到的。” 阿芙洛向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又说: “更何况,我是哥帕城的伯爵,在这里,我们的意见得不到重视,纳尔森。你也看到了,我甚至只能拿到一个旁听的席位,一句话都说不上。” 纳尔森叹了口气,接受了现实。 帕梅拉的任职典礼就定在会议结束的当天,西德凯城的城市广场上,匆忙得甚至没有任何时间去准备,只来得及在各处的告示栏里贴上通知。 上午十一点整,广场附近的每一根火把都被附加了光耀术,数千根蜡烛错落地悬浮着。 而此刻的天空中,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下细雪,落在广场上,积了浅浅的一层,被火光照耀得格外明亮。 典礼的主角——帕梅拉,正站在中心的高台上,下方围满了第三军团的将领和高阶骑士们。 阿芙洛站在纳尔森和另外几个蔚蓝之地骑士团的骨干之间,距离高台上的帕梅拉只有不到二十米,能很清晰地看到她穿了一件白色长裙,标准的术士正装样式,金色长发绾成发髻。 细雪还在落着,映照在烛光里,像温暖的元旦夜。 “我为博恩·伊莱亚斯的牺牲感到深深的遗憾。” 帕梅拉演讲的声音被巫术扩大,回荡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里,连远处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驻足倾听。 “死者的英灵将在天国安息,而活着的人则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向前。今天,女士们,先生们,我很荣幸能站在这里,在诸位的见证之下,继任军团长之职。” 广场上响起了一片掌声。 帕梅拉继续发表她那鼓舞人心的演说,阿芙洛站在众人之间,心里想着的却是伊莱亚斯,想着此刻依然不知所踪的麦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除此之外,我还要向各位介绍我最忠实的朋友,艾维特巫师!在艾维特巫师担任我们的巫术顾问期间,他给了我们许多帮助,所以,在这里,我也要对他致以感谢……” 艾维特的名字,把阿芙洛从漫无目的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集中注意力,而高台上,帕梅拉正又说到:“——考虑到艾维特巫师对我们的贡献,我想授予他荣誉副军团长的职位,以及一支归属他掌握、负责保护他安全的近卫轻骑——” 阿芙洛蹙起眉头,下意识地感到了不妥。 察觉到不妥的不止她一人,纳尔森和其他几位蔚蓝之地骑士团成员都向她看了过来,而更远处,在帕梅拉看不到的广场后方位置,许多人直接小声交谈起来。 ——通常来说,“荣誉”职务没有实权,因此,帕梅拉拨派给艾维特一支近卫队的做法就显得十分反常,仿佛是在暗示着什么。 在人群的注目之下,高台上的帕梅拉还在继续说着:“关于这一点,在这次的任职典礼上,我们有幸请来了艾维特巫师到场。艾维特巫师,这是荣誉副军团长的徽章,还有组建近卫队的许可文书,请你——” “——请你先解释清楚,为什么要故意隐瞒预言的问题,导致军团长的行动失败?!” 一个女声冷冷地截道。 一片哗然。 帕梅拉的面色明显僵硬了一瞬。 而在广场之上,所有人都在四处张望,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很快,不需要费多少力气,他们轻易地就找到了:声音的主人根本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她穿着一身正式的轻铠,斜背一柄长剑,右手高举,按在剑柄上,从人群间走了出来。 “海伦娜!”有人认出了她。 更多的人还没搞清楚状况,“海伦娜是谁?” “……是伊莱亚斯直属的骑士,这次偷袭,跟去一起行动的人之一。她还活着?” “显然!”另一个人不耐地打断了同伴,“这不重要,听听她说了什么!” “预言?艾维特?什么东西?!” “她在说艾维特需要为军团长的死负责,你个蠢货!” “……” 海伦娜不是一个人,在她身后,更多的骑士跟着她越众而出。他们都是曾是黑玫瑰号的船员,此刻早已不复返航时的狼狈模样,人人收拾利落,带着久经战阵特有的英气和悍勇。 他们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 雪从半空中飘下,在火把的光热中融化成细碎的水珠。 海伦娜一行人的头顶和肩甲上都积着一层薄雪,靴子踩上地面的落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而高台之上,帕梅拉在短暂的失态后,迅速回过头,和身后披着巫师斗篷的艾维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海伦娜走到台阶前,右手还按在肩后的剑柄上,望着艾维特,冷冷地说:“我想,军团长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关于预言术,你必须要给出一个解释。你让我们多等了三天。” 人群中有人小声提醒:“是前军团长!现在的军团长是帕梅拉女士!” 海伦娜置之不理。 她一头暗红色的长发高高束在脑后,眼睛是最纯粹的碧绿色,身材极好,穿着带跟的尖头长靴,显得锋利而盛气凌人。 艾维特:“恐怕我没有理解你的意思,小姐。” “那就让我们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吧。”海伦娜高傲地扬起了头,说:“斯派科特巫师曾经指出,你的预言术计算中存在一个刻意的错误。而正是因为这份错误的预言,军团长才做出了行动的决定,导致舰队遇袭。你必须承担这次的失败后果,艾维特巫师。” 作者有话要说:两章! 这次发前20个吧 103、XLI反对者的噤声 海伦娜的声音回荡在飘雪的广场上,令人群陷入了寂静,也让阿芙洛想起了很多事。 每一句话,在她的脑海中,都浮起了能够与之对应的记忆。 “斯派科特巫师曾经指出”—— 麦雅确实是指出过,她曾在木偶师出现的那场战役之后、黑玫瑰号的酒窖外,听到过片段的对话,麦雅试图提醒某件事情,却被艾维特打断; “预言术计算中存在一个刻意的错误”—— 麦雅,她,还有海盗格兰特,是联盟里最早正面接触木偶师的三个人,即使不懂预言术,她也亲眼见证了木偶师命星的诡异性质; “根据预言做出了行动的决定”—— 当艾维特向伊莱亚斯汇报预言结果时,许多军官都在场,也都看到了艾维特是怎样极力劝说伊莱亚斯发动突袭的; “军团长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 突袭的当天夜里,战争降临之前,的确有一段时间,伊莱亚斯把艾维特叫去了黑玫瑰号,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为了什么; 那么…… 其实是可以说得通的,有一个解释是说得通的,但阿芙洛不愿意去相信。 她感到手心冰冷,又转头去看四周。 艾维特站在高台之上,黑色的巫师斗篷随着风微微鼓荡,肩上和兜帽上都落了一层雪。即使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依然很有风度地伸出手,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头棕色的卷发。 广场上一片安静,只有一两个人,大约是海伦娜的好友,看到她竟敢公然忤逆新任的军团长,急切地高声叫道:“——你在干什么,海伦娜?!快回来!你不要命了吗?!” 海伦娜没有理睬朋友们的呼唤,只笔直地盯着艾维特。 “你疯了吗,海伦娜?!”帕梅拉一闪身站了出来,拦在两人之间,严厉地训斥道:“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还不赶紧回去?!——卫兵!卫兵在哪里?” 她向四周张望着,似乎是想传唤卫兵,艾维特却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她。 “你很幸运,小姐,因为我的修养不允许我冒犯一位女士。” 他看向台阶下的海伦娜,十分温和地说:“我的预言术或许是有‘错误’,但这绝会不是一个刻意为之的错误——毕竟,谁能真正料到未来的事呢?我想,联盟也应该理解,巫术理论是有局限性的。” 他的声音彬彬有礼地传开,清晰地回荡在落雪的广场之上。 阿芙洛的瞳孔微微缩紧了。 艾维特向伊莱亚斯报告预言结果的时候,她也在场,清楚地记得当时艾维特说过的话——“大部分时候,它们是很有参考价值的,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在那时候,艾维特可不是像今天这么说的。 海伦娜的右手还按在剑柄上,显得充满了攻击性,“不要以为军团长和黑玫瑰号沉没于大海,斯派科特巫师被你们追缉,你做过的事就死无对证了,艾维特。所有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指控你的证据:我们都在偷袭的当天夜里,亲耳听到了军团长和斯派科特巫师是怎样质问你的。” 她的眼底闪烁着某种碧绿色的、晶莹的光。 塔楼的钟声恰在此时敲响,绵远悠长,一下又一下,顺着风雪送到了广场上,沉厚地回荡着,仿佛在述说这座城市的历史和过往。 十二声敲钟。 正午了。 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在漆黑的天幕下纷扬地飘舞着,纯白而柔软。而在广场中心,高台的侧面,参加任职典礼的人们自动让出了一片空地,唯有那一小群自黑玫瑰号上归来的骑士们留在了中间,和悬浮着的蜡烛一起,孤零零地站着。 帕梅拉手里还端着盛放徽章的托盘,站在高台上,看着这群不识时务的伊莱亚斯旧属们,厉声说:“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海伦娜?!如果你再在这里疯言疯语,我就不得不请卫兵——” “没有这个必要,军团长女士。” 艾维特温文地打断了她,走到帕梅拉身边,俯身望着下方红发的女骑士,“海伦娜小姐是吗?正好,我也很乐意能有这个机会,把所有的问题都向大家解释清楚。” 他的坦荡态度显然为自己赢得了不少好感,可海伦娜却不领情。 她抬起面孔,目光紧紧地盯着艾维特,握住了斜背在肩后的长剑,慢慢地往外抽出,金属剑刃与皮革制成的鞘相互摩擦着,发出危险而刺耳的刮拉声。 周围的人群都自动向后退了一步。 广场上安静到能听见落雪的声音,而海伦娜终于拔出了那柄剑,高举过头顶,随后猛地用力挥下,让剑锋斜指着身前的地面。 她需要抬起头才能看到艾维特,却反而更像居高临下的那一个。 “我不是巫师。”海伦娜平静地说:“站在这里的,没有人是巫师,我们听不懂那些巫术名词,也听不懂你的解释。何况,无论你的解释是什么,以你的学术成就,也没有人敢质疑你。” 阿芙洛突然全身僵硬。 ——不是没有人敢质疑,艾维特固然因为陆球理论声名大振,却并非绝对的权威,在巫师之中,也有不少人拥有能与他相当的地位。 比如麦雅,比如菲迪莉娅。 然而,在那个仓库里,当艾维特选择把预言结果汇报给伊莱亚斯时,麦雅陷入了昏迷,菲迪莉娅也已经离开,前去追查诅咒的来源—— 所以,再没有人能质疑反驳他。 作者有话要说:【一件重要的事】 请在今天零点和中午十二点之间订阅过这篇文的小可爱留言和我说一声,怀疑你们的订阅和我这边收益对不上,但我不知道到底都有谁订阅过,就,很难,无从开始查起 也请订阅新章(这章)的小可爱冒个泡,留个句号就行 主要是为了查订单 如果有v章不用购买可看的情况,希望各位能告诉我一声,不能留言的话,联系方式见专栏 104、XLIIS小姐的留言 阿芙洛一把推开附近的人群,顾不上这还是任职典礼现场,也顾不上海伦娜又说了些什么,转身就向外跑去。 这一反常举动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许多人茫然地转过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逆着人流的阿芙洛撞得东倒西歪。 “女士,您也太不小心了——” “道恩伯爵?您这是?” “哎呀!” 纳尔森在她背后高声叫道:“骑士长!道恩!你在做什么?” “回头再解释!”阿芙洛转头大喊道,高声嚷嚷着“借过”,从人群中硬生生撞出了一条路来,原本打理整齐的着装和发型都被挤得乱七八糟。 就连高台上,正在对峙的海伦娜和艾维特等人,也都往这边多看了一眼。 帕梅拉皱起眉,似乎是又想出言训斥,艾维特却摇了摇头,说:“严格意义上来说,哥帕伯爵直接效忠的是议院,并不能算我们的下属,帕梅拉。” 帕梅拉便不再作声了。 阿芙洛艰难地挤出人群,在接近广场边缘时,身后的人群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四面回荡着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沙沙地踩在细雪上。 紧跟着,海伦娜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起,“我向你发起决斗,艾维特巫师——” 阿芙洛险些脚下一滑。 她现在明白人群为什么安静了。 海伦娜的实力,最高也只能在四阶,而艾维特本身就是四阶巫师,众所周知,同阶的骑士和术士在巫师面前几乎没有任何胜算,越是高阶,这其中的差距就越大。 更何况,以下属的身份,向上级长官发起决斗,是绝对大逆不道的行为。 可眼前的局面,没有留给阿芙洛细想的时间。 来不及听到下文,她很快就跑出了广场,从路边的车马行租借了一匹马,翻身骑上,沿着街道飞驰而去,马蹄声连成一片,把任职典礼和海伦娜的决斗远远地甩在身后—— 海伦娜有一点说的没错:艾维特是巫师,而他们不是。 在巨大的学识不对等下,她无从判断艾维特每一句话的真假,更没法知道,艾维特到底是否知悉木偶师的命星异常,然后以错误的预言结果,故意把伊莱亚斯诱入陷阱。 但是有人能。 麦雅。 阿芙洛花了二十分钟,从城市广场冲到麦雅的巫师塔下,在黑暗的小路间勒住缰绳。 城西这一片地带,都巫师的聚居之地,因此一贯十分清净,数百米的路上,经常都见不到一个人——但现在,这里人来人往,十分嘈杂,不时地还有马车经过,像是在拖运什么东西。 阿芙洛循着记忆,走到了麦雅的花园前。 到处都是火光,花园的两扇铁门大开着,不少仆役和学徒忙着搬运东西,进进出出;而在这幅杂乱的场景中,仅有的几位正式巫师显得格外显眼:他们正挥舞着法杖,让一排箱子飘在半空中,整齐地落在运货马车上。 在又一个学徒抱着一堆衣物经过时,阿芙洛认出了他:“杰伊!” “啊!道恩伯爵!”杰伊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衣物掉到了地上,他急忙蹲下去捡,“这真是太惊喜了,实在是有失远迎——不对,您怎么来了,伯爵?” “我来找你们老板。这是什么情况?玛莎呢?其他人呢?” 杰伊把地上的衣服重新拢在一起,抱进臂弯里,然后抓了抓头,“您来的不巧,伯爵,玛莎管家刚刚通知我们,这座巫师塔即将封闭,让我们带走各自的私人物品。至于老板,没有人见过她,我们都没有资格过问s巫师的行踪。” 阿芙洛陷入了沉默。 火光在二人的脸庞上跳跃着,杰伊小心翼翼地看向她,问:“您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呢,伯爵?或许我,或者其他的某位巫师可以代劳——” “不,”阿芙洛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只能是她。” 她向四面看了看,站在忙碌着准备离开的学徒和仆役们之间,突然就陷入了某种茫然: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快,快到人措手不及;好像上一秒钟,她还听到麦雅在她耳边低语,下一秒钟却站在了这里,再也找不到麦雅,只能看着她的手下收拾行装,各自散伙。 正在这时候,同样一身黑袍的玛莎出现在了她面前。 “小姐留了话给您。”她向阿芙洛躬了躬身,低声说。 阿芙洛很不习惯一个正式巫师对着自己鞠躬,往旁边侧了侧身,“什么话?” “请跟我来。” 玛莎领着阿芙洛走进了麦雅植物茂密的花园里,阿芙洛按捺住焦躁,扬起头,看着头顶纵横交错的巨大叶子,再一次忍不住从心底发出疑问——麦雅到底是怎么做到,在没有光的环境下,还能让这些植物蓬勃生长的? 玛莎走进树林中,很快,又牵着两匹银角的白马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只小鹿。 她伸手抚摸着马颈上的鬃毛,然后轻轻地拍了一下,那两匹马便很通灵性地走到阿芙洛身边,弯下脖子,在她身上嗅来嗅去。 阿芙洛被它们温热得气息弄得有些发痒,抱住了其中一匹的脖子,“这一对,是麦雅成年的生日礼物?我还记得它们。” “麦雅小姐希望您能代为照顾它们。”玛莎说。 阿芙洛放开了马颈,心想,麦雅大概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那只年幼纤细的鹿,也从玛莎背后的树林间走了出来。它只到阿芙洛的腰间的高度,皮毛呈现出一种深沉华贵的红棕色,头顶还有两个毛茸茸的鼓包,大概是尚未长成的鹿角。 阿芙洛在它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这就是麦雅调配出的坐骑血脉?”她问。 “是的。”玛莎说:“小姐加速了它的生长过程,才达到现在的状态,但它还需要以这座花园里的几种植物为食,只能先留在这里。 红棕色的小鹿也缓慢地走到了阿芙洛身边,围绕着她打转,又低头啃食地上的青草。 阿芙洛忍不住摸了摸那双毛茸茸的新角。 玛莎站在一旁,从长袍里拿出了一小块皱巴巴的羊皮纸,和一支一看就用了很久的羽毛笔,递到她面前,低声说:“这是小姐让我转交给您的。” “这是……?” “小姐还让我转告您,不要离开海岸线太远,如果遇到意外,用这支笔在这面羊皮纸纸上写字,就可以联系上海盗格兰特。但最多只能写三句话。” “麦雅她……她知道我会来?那她自己为什么不留下?她去哪儿了?!” 阿芙洛问的很急,甚至不顾失礼地上前了一步,拉住玛莎的袖子。 有太多的疑问盘桓在她心底:麦雅在做什么?她究竟猜到、或者说推断出了多少真相,又为什么要封闭自己的巫师塔,遣散手下?还有,更重要的是,在伊莱亚斯之死中,艾维特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玛莎微微低下头,声音却还是一贯的平板无波,说道:“您知道希尔巫师吗,道恩伯爵?麦雅小姐的一位好友。” 菲迪莉娅,阿芙洛当然知道。 “希尔巫师身上发生了不幸,而麦雅小姐及时留住了她的最后一点精神力。但小姐使用的巫术还在只实验阶段,非常不稳定,必须时刻维持。保护希尔巫师牵制住了麦雅小姐所有的巫术能力,现在,哪怕是一位孩子都能轻易地杀死她。”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昨天的支持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合午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唐朝文风23瓶;不想说话20瓶;目独、彦彦、华其灼、玄10瓶;coyote7瓶;无尽夜幕、学习爱我4瓶;潜水的猫3瓶;染墨1瓶; 105、XLIII叛国与反巫师罪 “所以麦雅呢?” “出于安全考虑,她离开了。” “带着菲迪莉娅?” “是,希尔巫师和麦雅小姐一起——如果那东西还能被称作‘希尔巫师’的话。” “我该怎么找到她?” “这不可能,道恩伯爵,您知道的,如果麦雅小姐不想被别人找到,那么,任何人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好吧……那,最后一个问题,她安全吗?——我是说,麦雅。” “我不知道,道恩伯爵,但很抱歉,我不知道。” ——这就是阿芙洛从玛莎那里,得到的全部信息。 她离开城西的巫师塔群,返回第三军团在港口的驻地,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 从窗户往外望去,就是联盟在冰封海峡以南的第一座大型港口:哈丹阿路港口。十几艘威武昂扬的三桅帆船整齐地停泊着,码头上士兵众多,来来往往,十分忙碌。 灯塔的光芒一如既往地明亮,映照着细雪,从半空中飘下,仿佛某个南方的黄昏。 “蔚蓝之地号”在上一次战役中受损严重,正在抢修中,因此,在这样一个紧张的时刻里,阿芙洛反而暂时空了下来,得以进行一些无所事事的空想。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从未有哪一刻,她像现在这样思念着麦雅。 阿芙洛强迫自己回忆四天前那次偷袭的场景,试图找到那么一点儿可能的线索出来。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她只是在茫然地盯着房门,想象着麦雅在下一个瞬间就会推门进来,裹挟着一身风雪天的寒气,把长长的巫师斗篷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给窗户施一个加热咒,从她手里接过这杯红茶,看着窗外的雪花,告诉她那是是自然界中最完美的六边分形。 如果不是…… 阿芙洛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脑海。 战争、连续多日航行和勾心斗角的疲惫一起涌来,阿芙洛抬起手臂,哗哗两声拉上窗帘,把自己蜷进窗边老旧的扶手椅里,在温暖的壁炉火光中,很快就沉沉睡去。 . 在帕梅拉的任职典礼之后,紧跟着就是一系列安排工作的会议——也正是因为这些会议,在这一天傍晚,阿芙洛被敲门敲得几乎把门板砸穿的纳尔森吵醒了。 “伯爵!骑士长!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纳尔森在门外大喊。 阿芙洛:“……” 她从扶手椅里翻了下来,披上一件猎装外套,去给纳尔森开门,“我不记得我接到了会议通知。” 纳尔森头发上还落着雪,站在门外,说:“是艾维特巫师的。” “我不想去。”阿芙洛说着就要关门。 纳尔森把门拉住了,“我建议你还是去一趟,伯爵。你知道海伦娜他们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了?” “被安排去仓库,给武器做维修保养去了。” 阿芙洛:“……” 她只好换了衣服,和纳尔森一起骑上马背。 赶去会议地点的路上,阿芙洛从纳尔森口中听到了在她任职典礼上离席后发生的事。 海伦娜向艾维特发起决斗,却被帕梅拉阻拦了。新任职的军团长拦在两个人之间,很生气地说:“艾维特先生是学术巫师,不擅长战斗,向他发起决斗是不合理的,海伦娜。” 随后,她说:“你令伊莱亚斯蒙羞。你和你追随者们不配再留在舰队里了,去仓库去吧,那里为你们准备了一份擦洗盔甲的工作。” “——然后,帕梅拉就叫来了卫兵。”纳尔森说:“海伦娜看起来很想当场打一架,但她最后还是走了。你错过了不少东西,伯爵。” 阿芙洛轻声说:“我更宁愿没有见到这一幕。” 他们在军事指挥部的门口下马,把马匹交给守在一旁的仆人,走进了这幢石砌的建筑。 阿芙洛因为睡觉错过了会议通知,因此,当她和纳尔森到场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艾维特正站礼堂的讲台上,一边说话,一边用巫术幻化出各种图示,作为对言语的注解。 他看到阿芙洛,停了下来,“道恩伯爵,你们来晚了。” “啊,是的。”阿芙洛又开始抓自己的头发,“我很抱歉,但我——” 艾维特和颜悦色地打断了她:“没关系,坐下吧。”指了指最前排的某个空座位。 阿芙洛:“……” 她只好在众人的注目中穿过礼堂,坐进了那个和艾维特距离最近的位置里。 艾维特又说了几句话,阿芙洛听了一会儿,发现他是在说组建近卫队的事情,便很快没了兴趣,只是想着,单是一个近卫队,艾维特就动用了这么大阵仗,想必他是真的准备染指第三军团的权力了。 在一番冗长的、关于近卫队的规程纪律和选拔的讲话之后,艾维特终于说到:“这次会议的主要事宜,就是以上这些了,感谢各位的到场。另外,还有一件事……” 这句话一出,礼堂里的人都集中了注意力。 “我相信我即将谈论的这个人,你们中的大部分都曾经见过,或者认识。在此,我很遗憾地通知诸位:你们曾经的朋友,m·斯派科特巫师,因为对学识过于疯狂的追求,走入了歧路,妄图利用其他巫师进行祭祀——所以,于一小时前,被北方议院正式认定为背叛联盟罪和反巫师罪。” 鸦雀无声。 只有艾维特平静的叙述,从讲台上传开,在巨大的礼堂里空旷地回荡着。 “在座的各位都曾见过她,如果有任何人知道m·斯派科特的行踪,如果有任何人,得到了任何关于她的线索,请及时向你们的长官、或者向当地的治安署报告。五字联盟,以及全体因为她而受到威胁的巫师,都将会感谢你们为这次追捕做出的贡献。” 他展开了一张逮捕令。 106、XLIV公主的 极夜黑巫学院。 第二十九层,温德尔导师的私人观星台上,披着一件丝绸白袍的俊美男巫打开了门,从敲门的骑士手中接过了一张羊皮纸,长及肩头的细碎金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我们正在追缉m·斯派科特巫师,您有她的任何线索吗?”骑士问道。 “——你们把我的学生单方面宣判成了叛国罪,还指望我会帮你们提供线索?” 温德尔抖了抖手里的逮捕令,把它展示在骑士面前,几乎戳到对方鼻子顶上。 他凑近了骑士的脸,用一双漂亮的天蓝色的眼睛仔细地盯着他,然后轻声细语地说:“去转告克莱夫,这是我唯一还活着的学生,如果他敢……” 当着骑士的面,温德尔面无表情地撕碎了那张羊皮纸。 …… 夜城摩南,市中心某幢贵族别墅。 摩南的治安署署长被允许进入后,自觉地在地毯边缘找了一个角落站着,然后偷偷抬起眼皮,极其小心地看向这幢别墅的男主人。 ——男主人看上去相当散漫而优雅,靠在沙发里,一头亚麻色长发披散在华丽的长袍上,容貌英俊,眼睛是最纯粹的冰蓝色,面色却呈现出一种危险的、死灵系巫师特有的冷漠苍白。 斯派科特公爵,现任斯派科特家族族长,五阶死灵系巫师。 m·斯派科特的生父。 “你没有必要来这一趟的,我的朋友。”公爵抚摸着膝上的白猫,冷淡地说:“在北方议院宣判她的罪名之后,恐怕我比你更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治安署署长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那您的态度……?” “从盗窃龙骨法杖的那一刻起,她就叛出了家族。” “是可我听说,您曾经有过和她恢复关系的想法,只不过议院拒绝为你们调解,这件事才一直被耽误了下来,直到现在?” 公爵终于一扫先前的慵懒散漫,从沙发里坐直了身体,膝上的白猫嗷呜一声跳了下来。 他冷冷地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不快滚?!” …… 西德凯城的盘查明显严密了几个等级:每隔数条街,就会有一位治安署的官员站在路口,拿着能迫使饮用者说出自己真实姓名的秘法药剂,邀请路过的行人品尝一口;而在各个城门的地面上,也都被画下了一条白色的线,据说是用死人骨粉制成的,能检测出经过的死灵巫师。 阿芙洛忍不住再一次地为麦雅担忧了起来。 换做平常,以麦雅四阶巫师的实力,加上她永远随身携带着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药剂和秘法物品,阿芙洛相信,西德凯城这些搜查措施自然拦不住麦雅。 可现在,麦雅几乎失去了所有巫术能力,还带着同样重伤的菲迪莉娅。 阿芙洛就在这样的担忧中又度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西德凯城的搜查力度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这是个好消息,说明即使治安署和帕梅拉掌控下的第三军团迫切地希望解决麦雅这个威胁,他们还是没能找到她。 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外地人开始涌入城中。 ——巫师界最重要的两本奠基书籍,《基础巫术原理》和《秘法与真实世界概述》的再版会议,即将于三月一日,在夜城摩南召开。 极夜的天幕下,常年黑暗寒冷、唯有火把长明的街道明显繁华了起来。 行人和车马交错而过,路边的吟游诗人抱着竖琴,演奏从古巫师时代流传下来的童话故事;游客们穿着不合时宜的鲜艳衣服,对周遭见到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巫师们披着长斗篷的身影变得随处可见。 《巫术》和《秘法》是每一位踏上秘法道路的年轻人首先学习的两部书籍,收录了所有最为基础重要的思想、理论和实验,每五十年再版修订一次,对现有的内容进行增删。 因为直接影响到了未来五十年巫师们的基础教育,这两本书的再版一向极为慎重。 关于再版的讨论会议,每隔五十年,就会在联盟首府和夜城摩南轮流举行;而在会议上,所有五阶巫师、以及一部分有突出学术贡献的四阶巫师都会到场,对哪些内容应该被容许进入新版《巫术》和《秘法》进行激烈的辩论。 这是巫师界五十年一度的学术盛会,而这一次,恰好轮到夜城摩南。 已经是二月九日了,距离再版会议只有不到三周时间,越来越多的南方人开始在这个时间里涌入极夜之地,一部分人随同老师或者族中长老而来,另一部分人则是出于对学识的仰慕,还有些是为了来此增长见识,或者单纯地看到了商机,甘愿为此忍受极夜之地的恶劣气候。 而与之相对地,帝国进攻的压力也在持续增强。 ——三月一日当天,联盟所有的高阶巫师都会集中在后方的夜城摩南,前线战力空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驻守在沿海边境的秘法联军几乎没有休息的机会,而新任的军团长帕梅拉,也在这样高强度的持续战争中,展现出了她为伊莱亚斯所看重的能力:在她的指挥下,第三军团做出了最为合理的应对,有条不紊。 只有阿芙洛的蔚蓝之地骑士团,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被安排了一些港口的工作。 “等这份申请写完,我立刻就提交给议院,把我们调到更北边的冰封海峡去——这破地方,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阿芙洛骑在马背上,对同行的纳尔森说。 纳尔森:“他们对你的报告作出回应了吗,伯爵?” “哈!”阿芙洛一提马缰,让马匹冲出去了一小段路,扬头发出大声的嘲笑:“他们当然要回应了,毕竟,我可是从那场战斗中活着回来的的最高长官。” “他们回应了什么?” “——他们说,菲迪莉娅·希尔作为巫师,应该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说希尔巫师滥用药剂导致了晋阶提前,军方不追究她的责任,已经是看在联盟损失了一位准五阶巫师的份上了。” 纳尔森在马背上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他们说话的时候,两匹马已经小跑着回到了港口。阿芙洛率先跳下马,跨过地上那条骨灰洒成的线,又从守在一边的士兵手里接过烧瓶,往嘴里倒了一口,报出自己的姓氏:“道恩。” 士兵向她躬了躬身,示意检查通过。 在她身后,纳尔森如法炮制。等两人都走进了港口内部,阿芙洛这才小声咕哝着说:“——他们以为谁会来这里?s小姐?——除非她疯了。” 纳尔森附和地笑了两声。 两人就此分开,阿芙洛走到自己的房屋门前,和纳尔森道别,反手打开房门。 然后她就愣住了。 ——在她的客厅里,家具和摆设还是一成不变的,沙发,壁炉,窗边的下午茶桌,老旧的扶手椅,还有咖啡色的印花窗帘,除了亮着油灯以外,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壁炉前多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她修长,优雅,黑色长发笔直地垂落,披着长长的巫师斗篷,被壁炉火光映照得时明时暗。 阿芙洛下意识地就想退回门口,想要抬头检查门牌号。 麦雅却在这个时候回过了头——于是阿芙洛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再真实不过地,往后踉跄着倒退了一步,甚至差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第一次地,没有任何巫术干扰的情况下,她看清了麦雅的脸。 美貌铺天盖地而来,漫过了这间客厅,又越过门口,满溢而出,几乎要将阿芙洛溺死在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女神的心情大概就是,一打开门,看到那——————么大一只漂亮宝贝,还是自己家的xd 你获得[公主的美貌暴击]x1 *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小刚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leona、如梦、mimomomo、随风随散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今天恰饭了_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土豆、合午2个;花信风、君妄、coyote、清^_^、長弓、清浅、.....、唐朝文风、42796655、流岚锋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刚70瓶;取名废50瓶;萤の雨37瓶;不想说话24瓶;匿名君、komeiji、ao20瓶;十三三、无尽夜幕13瓶;319老大11瓶;我有钱了啊哈哈哈、君妄、溯秣、859228810瓶;.....8瓶;学习爱我6瓶;kekekewu5瓶;言越、小土豆3瓶; 107、XLV壁炉边 理智告诉阿芙洛,这不合时宜,可她就是——就是没法从麦雅身上移开目光。 用“漂亮”形容似乎太浅薄了些,年轻的黑袍女巫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美人,修长典雅,肤色间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睛却极为清透,在壁炉火焰中流转着浅碧色的光,被深黑色的长发映衬得格外轻盈,混合成了一种奇异的、沉静又深情的气质。 阿芙洛只觉得麦雅有哪里不一样了,好像有某种特质从她身上消失了似的。 她花了半分钟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只在无数次的战争巫术中培养而成的,独属于高位黑巫师的,危险和震慑。 “麦雅!”阿芙洛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一闪身进了房间,迅速地关上门,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我听玛莎说,你在照顾菲迪莉娅,不能使用巫术,外面整个第三军团的人都在找你,你怎么——” 麦雅半转过身。 阿芙洛这才注意到,她的左手里还抱着一个填满了土的空花盆。 “那不重要。”麦雅简单地打断了她:“我来这里,是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火光在她的斗篷上安静地跳跃着,阿芙洛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漆黑的室外看了一眼,见一切如常,又立刻合上,转过身来看着麦雅。 “有什么话能比你自己的安全更重要?”她对麦雅说:“既然能进来,我想你肯定也出得去,所以——快走吧,趁着其他人发现之前。” 麦雅说:“我正是来告诉你:我要走了。” 阿芙洛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端起窗边小桌上的红茶,举到唇边,抿了一口后才发现那是冷的,于是又放了回去,目光却从头到尾都只看着麦雅。 而壁炉边,麦雅已经说到:“菲迪莉娅晋阶失败之后,我把她的一部分精神力强行塞进了某种奇异的植物种子里,作为最后的复生手段——‘希望原点’,我这么命名它。” 阿芙洛没有说话。 从这个名字里,她知道麦雅又想到了伊莱亚斯,而麦雅也知道。 她看了看麦雅手里抱着的花盆:那里面装着干净褐色的土壤,却空空如也,没有生长任何植物,大概就是菲迪莉娅残存精神力的栖息之地。 麦雅说:“这种操作非常不稳定,原点的内部结构每天都在滑向崩溃,只靠我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维持它了。我必须要前往摩南,寻找几种珍惜的巫术材料——” 阿芙洛脱口而出:“不能邮寄吗?” “——我所有的通信渠道都被监控了。”麦雅平静地说。 阿芙洛背靠在窗棂上,低下头去,用脚尖踢了踢地毯的褶皱。 “为什么不说出来?” 她看着脚下的地毯,轻声地问了这么一句,然后忽然提高了音调,抬起头直视麦雅。 “我们都知道,如果不是为了调查燃烧冰海事件,你根本就不会叛离家族!只要斯派科特家族还站在你背后,你就能告诉他们,什么丧心病狂,什么叛国,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你才是那个在战场上救了我们的人,你没有做过指控上的任何一件事,还有——” 阿芙洛说不下去了,把头扭向一边。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壁炉燃烧的轻微声响,火光摇曳在地毯上,温暖而明亮,映照着两个人淡色的影子。 “我很抱歉。”麦雅说:“我很抱歉,阿芙,但我不得不离开。” 她微微低了低头,一缕黑发滑了下来,挡在她眼前。 阿芙洛太熟悉麦雅的这种神色了——冷静,淡漠,那意味着她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商榷余地——可是这一次,麦雅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微不可查的温柔,从壁炉前传来,像是在安抚。 阿芙洛深吸了一口气,从墙边站直身体。 “如果你坚持,如果你坚持一定要走,麦雅,你也至少应该先吃一餐晚饭。”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匆匆地、含混地说:“我去煎牛排,很快的,不会耽搁你多久。” 麦雅:“不——” 她没来得及阻拦,阿芙洛已经朝厨房走去。就在女骑士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麦雅终于上前一步,挡在了客厅通往厨房的路上,“我不需要,阿芙,谢谢,但请不用为此麻烦。” 阿芙洛本想绕过麦雅,可麦雅斗篷上沾着的的污垢和泥水那么刺眼地挡在她面前,连房间里昏暗的、不停闪动跳跃着的火光都掩盖不住。 她知道麦雅的洁癖。如果不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麦雅不至于连一个最简单的清洁咒都无法施展。 “你会照顾自己吗,公主?”阿芙洛低声问道。 麦雅没有回答。 她左手里还抱着那个空花盆,右手——右手一直掩藏在长袍和巫师斗篷之下,从阿芙洛进门起,始终保持着自然下垂的姿势,甚至连指尖都没有露出来过。 阿芙洛隐隐猜到了什么。 她闪电般地伸出手,去扣麦雅的右手,麦雅明显躲闪了一下,但她毕竟只是巫师,不动用巫术的情况下,身体素质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当然躲不过阿芙洛。 抓住麦雅袖管的刹那,阿芙洛险些松开手——那里实在是太细了,空空荡荡的。 她盯着麦雅,麦雅也盯着她,用浅碧色的目光表达无声的反对,但这样的目光显然没有多少震慑力,僵持了三秒之后,阿芙洛强硬地把麦雅拉了过来,捋起她右手的袖子。 她呼吸一停。 麦雅袖管里的右手只剩下了骨架,而随着她慢慢地往上卷起衣袖,白骨的部分越来越多,一直卷到手肘,才终于出现了一层薄薄的血肉,消融而萎缩,甚至还有轻微的腐烂迹象。 更惊悚的是,阿芙洛敢对秘法发誓,她现在手里握着的那段东西……根本就不是人的骨头! 她捏着麦雅的手腕,把那只手强行举到灯光下,果然看到了淡淡的、浅白色的木纹。 “是木头。”她看着麦雅说。 温暖的壁炉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着,麦雅目光飘向一边,似乎是不想回答,可片刻后,她还是低声说:“……你知道的,伯爵,我们既然能用巫术杀伤敌人,也就很难保证它不会伤到自己。” 她把被阿芙洛抓着的右手收了回来。 阿芙洛问:“那这是?” “如果你是说我的右手,那是前几天施法的后遗症;如果你指的是这副骨架——那么,一次实验事故,我不得不把除了脊椎和头骨之外的所有骨骼都替换掉。” 阿芙洛说不出话。 麦雅却转回了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因为专注,她的眼睛呈现出了一种湖水般的、明丽的浅碧色,倒映着壁炉火焰,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阿芙洛的人影。 “力量总是有代价的。”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啊……谢谢各位的打赏,我决定在作话送个小番外,想看什么随意提名,题材不限(hei道高干军文之类违禁的就算了),你们敢点我就敢写jpg 感谢名单前排的意见会被着重考虑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知也2个;alogol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刚、知也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noda的羊毛裤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合午、ara1412、長弓、44291327、路过的黑白、取名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咖喱140瓶;alogol118瓶;知也46瓶;迷迦勒、聿魚清汤30瓶;ik、胖花、859228820瓶;andt15瓶;影、谁人还逝藏海花、补补钙、溯秣、.....10瓶;不陌、枫停了、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5瓶;无尽夜幕3瓶; 108、XLVI意外访客 阿芙洛轻声问:“疼么?” 麦雅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事实上,基本没什么感觉。”她说:“随着巫术力量的增强,巫师的知觉是一直在下降的。触觉减弱,对寒冷和温暖的感知开始变得迟钝,再也品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每个人的情况或许有所不同,但可以这么说:巫师是纯粹靠精神力而活着的一群人。” 阿芙洛下意识地伸出手,看着从自己指间滤下的光,感受着火焰映照而来的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麦雅,正想说什么,窗帘后却突然传来了某种小动物细碎的啃食声,窸窸窣窣地躁动着。 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循声转过头去。 很快,阿芙洛就想起了那是什么,露出有些好笑的神色。 她走到窗边,从窗帘后拖了一个盒子出来,搁在一旁的小桌上。盒子里住着一只白绒绒的软毛仓鼠,大概是刚睡醒,滚进了一堆木屑里,正抱着半截面包啃着。 阿芙洛把仓鼠拎了起来,在麦雅怀疑和不善的目光中,把这只团子放到了她肩上。 而那只仓鼠居然也还认得麦雅,四下看看,熟悉了自己的新环境之后,就从肩上滑进了麦雅胸前的衣领里,还给自己找了个衣袋,舒服地窝了进去。 麦雅:“……” 她只好说:“我没想到你还养着它。” 阿芙洛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件事,差点失手打翻茶杯,“——你的随机召唤术,麦雅!” “怎么了?” “它是血脉施法!也就是说,你并不需要精神力,随时就可以——” “——只是理论上。”麦雅说:“从实际操作来说,我现在没有能力承受这个‘随机’的风险。” 阿芙洛只好又低下头去,“哦,好吧。”她看着自己的鞋尖。 仓鼠和随机召唤术似乎缓和了房间里的气氛,片刻的安静之后,麦雅再次轻声地说道:“在我离开之后,有两件事想拜托你,伯爵,是关于伊莱亚斯和菲迪莉娅的。” 阿芙洛感觉到自己的胃因为紧张而抽紧在了一处。 在艾维特宣布麦雅的逮捕令之后,她的全部心思都挂在了麦雅的安危上,直到此刻,被麦雅再次提起,那些所有的、针对伊莱亚斯之死的怀疑和质问,才在她脑海里卷土重来—— 她深深地吸气,“请说。” 麦雅说:“我查到了诅咒伊莱亚斯的人。他叫丹,丹·斯派科特。” 阿芙洛产生了一瞬间的茫然。 几秒钟之后,她才反应过来麦雅在说什么。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突兀、太仓促了,伊莱亚斯战死,帕梅拉和艾维特掌权,麦雅被指控为叛国者,一件追着一件而来,没有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使她都快忘了那次失败的诅咒。 麦雅从斗篷下抽出了一叠草纸,放到摆着花瓶的小桌上。 “在我离开之后,需要有人能继续调查下去。”她说:“关于丹·斯派科特,你需要知道的所有都在这里了,伯爵,还有菲迪莉娅近一个月的行踪,希望这些手稿能对你有所帮助。” 阿芙洛在纸上看到了隐约的字迹,应该是麦雅亲笔写的。 “等一下——”她揪住了自己的领子,“等一下,麦雅,你在说‘调查’——” “菲迪莉娅·希尔的提前晋阶不是意外。菲迪莉娅虽然近年来状态消沉,但无论如何,她也是高阶黑巫师,又有温德尔导师的帮助,不可能算错晋阶时间。” 麦雅用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阿芙洛,在跃动的火光中,静静地说:“这是一场谋杀。” 阿芙洛在原地走了两圈,停下来后,又开始抓自己头发,“但是,麦雅,我只是个见了鬼的——骑士!随便找一个巫师学徒,他懂的知识都比我多!而你让——我——调查——” “——因为一个人的品性,并不以他的学识多少为转移!” 麦雅也提高了声音,“艾维特倒是足够博学,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是个虚伪的败类!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没有别的选择,伯爵!” 她们相互看着,阿芙洛在麦雅眼中看到了罕见的、冰冷而压抑的怒火。 而后她才意识到,麦雅的怒火不是冲着她而来的。 那双狭长的浅色眼睛里,看到的是巫师和贵族阶层对平民的垄断,是无数渴望着知识却无处求学的年轻人,还有她曾努力过、却依旧无法改变的现状。 阿芙洛叹了口气,“……麦雅。” 麦雅依然看着她,沉默的片刻后,她微微低头,从颈间取下一个罗盘吊坠,放进阿芙洛手心里,银质项链落成了小小的一堆,吊坠镶嵌的红宝石的在其间流光闪烁。 “一个探查巫术,可以帮你找到斯派科特血脉。”她说,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声调:“和格兰特的相比,只是个简易版本,但已经是我现在所能做到的最好了。” 阿芙洛笑了笑,当着麦雅的面把它戴上,“那我脖子上挂的东西未免也太多了些。” 麦雅转头去看壁炉,一刹那间,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跃动着,似乎也是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然后她随手拿起了那叠纸,走到写字桌边,分出几张放到桌上,“还有点时间,伯爵,我想我可以和你简单讲一下我的调查结果——”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麦雅的动作顿住了,和阿芙洛一起,略显僵硬地转过头,向房门看去。 敲门声还在持续而稳定地响着,与此同时,艾维特彬彬有礼的声音也在门外响了起来,“道恩伯爵?深夜冒昧拜访,如果您还没有休息的话,能否劳驾小叙片刻?只需要几句话的时间。” 阿芙洛几乎是惊恐地看向麦雅。 时间在这一刻里无限拉长,阿芙洛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冲向了窗边,一把拉开窗户,然后猛地转头,用力之大,差点扭到脖子,又用唇形急切地对麦雅说:“快走!” 麦雅还站在桌前,看上去甚至依然是沉静的,脸色苍白,眼底流淌着浅色的光。 然后——她抬手打翻了墨水瓶,把桌上铺开的,由她一点一滴亲手调查而成、写满了资料和线索的草纸,全部泼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墨渍。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聿魚清汤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有钱了啊哈哈哈、mimomomo、ara1412、谁人还逝藏海花、合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默者20瓶;谁人还逝藏海花10瓶;棋迹5瓶;421949723瓶;学习爱我2瓶; 109、XLVII丹 阿芙洛张口就想出声,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只能看着麦雅大步朝窗户走了过来,斗篷在身后甩开,荡起一片沉沉的黑色。 阿芙洛让开窗口。 麦雅拽起斗篷,从窗台上翻身跃下,身影迅速融进了夜色里。 直到这时候,阿芙洛才终于敢大口喘气。她背身靠在刚刚关拢的窗户上,深呼吸几次,随后走到门边,替艾维特打开了门。 “——是我冒昧了吗?”艾维特也披着一件黑色的巫师斗篷,温文尔雅地问。 阿芙洛看着他。 她最想做的事就是一拳打在艾维特勉强能称英俊的脸上,可先前麦雅的嘱托却似乎还在她耳边回荡着,犹未散去。 “不,我很高兴能见到你。”阿芙洛强迫自己露出微笑,侧身把艾维特让了进来,“深夜到访,您是有什么事找我吗,艾维特巫师?” 艾维特掀开兜帽,目光在客厅里游走一圈。 他的眼珠是纯黑色的,扫视的时候,眼神明亮而锐利。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阿芙洛终于直接感受到了高阶巫师堪称可怕的洞察力:艾维特的目光一一从窗帘、地毯、壁炉、写字桌等处扫过,来来回回,像是从高空中寻找猎物的鹰隼。 她的心也紧紧悬了起来。 好在艾维特扫视几圈之后,大概是没能发现异样,目光终于放松了下来,随手解下斗篷,抖了抖,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冒昧打扰,道恩伯爵,我确实有事需要和你商讨。”他彬彬有礼地向阿芙洛发出邀请:“你愿意担任我的近卫队长吗?” 阿芙洛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啊?” 似乎是被她惊讶的表情取悦到了,艾维特温和友好地笑了笑,提醒她说:“我的近卫队,道恩小姐。” “啊,哦!”阿芙洛扬起手,把一头长发顺到背后,“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没有想到您竟然愿意给我这个邀请,艾维特巫师。这可真是个惊喜。” 自从帕梅拉上任之后,她就开始刻意冷落蔚蓝之地骑士团。阿芙洛原以为第三军团新晋的掌权者对她十分排斥,甚至连提交给议院的请调申请都打好了草稿,没想到艾维特竟然会突然向她抛出橄榄枝。 她原本是急于脱离第三军团这潭污水的,但,考虑到麦雅临走前的嘱托……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阿芙洛很诚实地对艾维特说。 艾维特看起来毫不意外。 “当然,道恩小姐。”他善解人意地说:“我并不着急,这也确实需要慎重决定——不过,顺便一提,明天晚上,我的别墅里将会举行一场晚宴,我能有幸邀请您到场吗,我美丽的女士?” “这是自然,艾维特巫师。” “太好了。”艾维特看起来舒了一口气,很高兴的样子。 他又在房间里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到桌上那一排铺开的、泼了墨水的草纸上,像是刚刚发现似的,有些惊讶地问道:“道恩小姐,这是?” “哦,”阿芙洛早想好了说辞,“我刚才去开门,走得太急了,不小心碰翻的。” 艾维特走了过去,从桌上拎起一张满是墨水的纸,对着墙壁上的煤油灯,透过光仔细查看。 阿芙洛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很快,又觉得这样太过刻意,只好强迫自己保持住正常的呼吸频率,安静地等待艾维特的检查结果。 半分钟之后,艾维特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惜。” 阿芙洛悬着的心一松。 麦雅自己也精于侦查,她既然敢这么做,想来就是确信艾维特没法从这些污损的手稿中找到任何线索了。 但,同样的问题——阿芙洛自己也见不到原本的字迹了。 阿芙洛想到这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她上前一步,像是很惋惜的样子,在艾维特身后说:“这是我的日记,艾维特巫师,您有什么方法复原它们吗?我还打算等到以后再拿出阿里看看呢,就当一些回忆……” “很遗憾,我没有。”艾维特的神色和语气也都表示着遗憾,低声说:“你一定也是用这瓶墨水写的日记吧,道恩小姐?相同的物质混合在一起,任何人都没法把它们再分离出来。” …… 接下来的一天里,阿芙洛把那些纸张铺在桌上,反复研究,最终不得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所有麦雅留给她的信息,是真的都无法恢复了。 她甚至还去拜访了军团里的其他巫师和术士们,询问他们有没有解决方法。 “抱歉,伯爵。”阿芙洛得到的回答永远是这样:“我们无能为力。” 至于理由,则多种多样。 “——您用的是军方专门分配的墨水吧?为了防止被敌人偷窥,墨水都是附加了秘法效果的,无法用预言术追溯。” “真是遗憾,不过,若不是同一种墨水,或许还能分离出来。” “您下次可以用羊皮纸记录日记,伯爵。羊皮纸的秘法性质,比这种普通的草纸要好许多。” “……” 一天下来,阿芙洛一无所获。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毕竟,恢复麦雅留下的字迹,这是连艾维特都办不到的事。 或许一些更强大的巫师可以办到吧,阿芙洛想,但她已经没有人可以求助了。她所认识的、能称得上强大的巫师,麦雅——已经离开了;菲迪莉娅——重伤,生死不明。 没有这两人,那些独属于巫师的知识,对她来说,又成了荒漠。 但麦雅还是多少告诉她了一些线索的,比如丹·斯派科特这个名字,再比如,菲迪莉娅死于谋杀,而如果菲迪莉娅的提前晋阶是早有预谋,那么—— 军团前统帅伊莱亚斯的死,也极有可能是一场阴谋。 怒火由内而外,几乎要将阿芙洛点燃。 伊莱亚斯是军人,是骑士,是优秀的将领,是一个正直、勇敢的人——他可以为荣耀战死,为自己守护的家国牺牲,甚至可以死于失误、死于流箭、死于一场名不见经传的战役,却绝不能死于来自背后的阴谋陷害! 是那些他拼尽一生保护的人,亲手害死了他。 阿芙洛在房间里徘徊着,有一整天,她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觉得内脏被怒火烧得焦枯。 直到时针划过六点,她终于去了卧室更衣。 麦雅需要她继续调查下去——阿芙洛脱下睡衣——而艾维特突如其来的邀请正好给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穿上红色的衬裙——但这也意味着她会被打上“艾维特”的标签——然后是层层叠叠的纱裙——会被那些真正忠于伊莱亚斯的人们敌视——梳理金发——所有的调查都只能靠她自己——最后戴上麦雅临行前赠送的罗盘吊坠。 她站在镜子前,掀开了镶嵌着红宝石的罗盘盖。 如麦雅所说,它确实十分简陋,银质的盘面上没有刻度,也没有指针,只有一滴血,颜色艳丽,正静止地停在中央,大概就是用来指示方向的。 阿芙洛凝视了它好一会儿,才把罗盘收好,转身去赴艾维特的宴会。 艾维特是典型的宴会生物,从前还只是学术巫师的时候,就喜欢举办各种名目的晚宴;如今,他和帕梅拉一起,掌控了第三军团的权力,宴会的规格自然也就更加豪华。 再次来到艾维特的宴会厅,阿芙洛发现,它比先前华丽了不少。 纯白的大理石墙壁上,匠师用细细的金线绘出了画卷,半空中漂浮着白色的蜡烛,被银箔包裹着,错落有致,穹顶上悬吊着精致的水晶灯,空气中甚至还流淌着某种香料的气味。 阿芙洛穿着黎明晚宴时那身红纱长裙,在侍者的引导下走进大厅。 她步下白色的台阶时,艾维特正在宾客间谈笑风生,转头看到她,立刻便向她走来,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向阿芙洛行了吻手礼,又从侍者的托盘中拿过一朵红玫瑰花,别在她的衣领上。 “谢谢你的邀请,艾维特巫师。”阿芙洛露出违心的微笑。 艾维特彬彬有礼地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愿意光临是我的荣幸,道恩小姐。” 阿芙洛略提起裙摆,正准备走下台阶,突然在纷纭的宾客间注意到了一个人——他显然是个巫师,披着长长的黑斗篷,高挑,疏离,身边弥漫着某种亡灵般的气息。 阿芙洛差点喊出麦雅的名字。 好在她及时止住了,意识到了眼前之人不可能是麦雅:和麦雅相比,阿芙洛在他身上看不到学者式的优雅,也看不到那种特殊的、掩藏在偏执下的温柔。 他更为阴冷,而且看着更像个男人。 正在这时,那个男巫向阿芙洛和艾维特这边走了过来。 艾维特转向他,还是那种温和而文雅的神色,友好地招呼道:“d?玩的开心吗?” d. 一个在阿芙洛脑海里盘旋了一天的名字再次升了起来——d,丹,丹·斯派科特。 那个以姓名为媒介,向伊莱亚斯下咒的黑巫师。 男巫似乎没注意到她,略微皱起了眉,低声在艾维特耳边说了句什么,艾维特的神色便也变了,转头向阿芙洛道了句“失陪”,两个人就匆匆离去,在宴会的宾客间穿行而过。 阿芙洛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尤其是看着那个男巫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和麦雅相似。 这或许不是错觉,她想。 她四下扫视,见无人注意到这边,于是从衣领下拉出了罗盘挂坠,举到面前打开。 银色的盘面里,不知何时,那一滴血液已经改变了形状,以原点为中心,拉伸成了一个血红色的长箭头,尖端的血色浓郁到几乎发黑。 而箭头所指,正是男巫和艾维特两人离去的方向。 110、XLVIII艾维特的近卫队长 阿芙洛拦住了一位侍者。 “先生,”她说:“你认识那位与艾维特先生同行的巫师大人吗?既然他是艾维特先生的朋友,我想,我最好也去打个招呼。” 侍者露出歉意的笑容,“对不起,伯爵大人,他的身份,不是我们能过问的。” 阿芙洛笑了笑,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她凝望着艾维特与黑袍巫师远去的背影,从侍者手里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酒。 男主人虽然离席,但宴会还是得照常进行下去。阿芙洛仔细地收起麦雅留下的罗盘吊坠,向宴会厅里望去,看到的宾客们三五成群,正小声的交谈着。大部分人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上流社会的派头,大约都是官员或者贵族出身。 阿芙洛端着香槟,独自在人群间穿行而过,带着礼节性的笑容,以她的美貌和地位作为武器,向不少陌生的宾客攀谈,询问那位黑袍巫师的信息。 “是个黑巫师吧。”有人这么说着。 “小姐,他看着像是死灵巫师家族的人,我们躲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关心艾维特大人和他的交情呢?” “或许是和那位被通缉的斯派科特有关吧。” “……” 阿芙洛一无所获,反而引来了不少倾慕者,争相做她的舞伴。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了:艾维特和丹·斯派科特之间确实相识。 婉拒了那些与她共舞的邀请,阿芙洛从侍者的托盘上换了一杯酒,在人群间听到了不少议论。 “听说了吗?斯派科特家族这次要倒霉了。” “未必吧!被通缉的那位,不是已经被家族宣告成叛徒了吗?” “听说,这件事和斯派科特家族的继承权斗争好像还有些关系。” 宾客们听到这里,都笑了起来。 “哪个大家族不是这样呢。”有人颇为感慨地说。 ——黑巫师背叛联盟,是百年一遇的奇事,而更高位者的爱恨情仇,又是上流社会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这些人的议论声,当然也离不开麦雅。 “听说是很年轻的天才呢。” “再天才也没用,反正,黑巫师就是个出疯子的地方。” “也是她自己叛离家族在先,如果有斯派科特家族在,议院又怎么敢动她?自作自受罢了。” 不是这样的,阿芙洛心想。 如果不是因为燃烧冰海事件,如果不是为了联盟,麦雅断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一位优雅的女士倾身前来相问,说话的人便轻轻笑着,把斯派科特家族的疯子讲给了她听,好像是成功地讨得了女士的欢心,于是一群人都咯咯笑了起来。 斯派科特巫师。斯派科特巫师。到处都是斯派科特巫师,阿芙洛听不下去了,起身离开。 她心里装着事,也不习惯这样无意义的、轻浮华丽的宴会,不想多待,于是独自一个人去了花园,慢慢地,走在在寒冷安静的户外,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阿芙洛边走边想。 麦雅把事件的调查委托给了她,当然,即使没有麦雅的嘱托,她也不会看着伊莱亚斯不明不白地死于阴谋之下……菲迪莉娅的意外晋阶……麦雅的罪名……陆球理论……还有三月一日,《巫术》与《秘法》再版会议……出错的预言,木偶师诡异的命星……加之于前军团长身上的姓名诅咒…… 今晚,丹·斯派科特的现身,很显然,艾维特和伊莱亚斯之死,是脱不了干系的。 但还有太多事,有太多事解释不清—— 阿芙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终于,坐进了花园里的长椅上,刚把满腹的心思放到一边,正准备好好欣赏一下夜景,享受这难得的放松时光,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熟人躺在长椅下,正在喝酒。 阿芙洛记得他:这是第三军团的预言巫师。 作为一位效力于军部的正式巫师,他当然有资格在宴会的被邀请者之列,却不知为什么,独自一个人跑了出来。即使是中途离场,他也还记得带了瓶酒,正专心地喝着,喉结微动,对周围的事物毫不在意,大约是已经半醉了。 在阿芙洛意识到缘由之前,她的心跳突然开始紧张起来。 确实,麦雅留给她的线索,已经因为艾维特的意外到访,而被她自己亲手销毁了。但同样的,另一些事开始在阿芙洛脑海里浮起——那是就职典礼上海伦娜对艾维特的指控。 命星和预言术。 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曾经,当麦雅向艾维特提出木偶师的命星异常、以及其对预言术的影响时,这位爱喝酒的白袍巫师,那时候也在场。 只要他愿意为此作证,那么,对艾维特的指控便可成立—— 阿芙洛抿着发干的嘴唇,摇了摇长椅下的预言巫师,喊他:“先生。” 好半天,喝醉的预言巫师才清醒过来,转头看到阿芙洛,半晌,眼神才在她脸上聚焦起来。他的脸庞应当是能称为英俊的,却因为常年沉溺于酒精,显得瘦削而邋遢。 “先生,”阿芙洛小声地说,“您还记得二月初,帝国撕毁停战协议的那次战斗吗?” 白袍巫师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先是喝了口酒,又舔了一下嘴唇,才回答道:“记得。” 阿芙洛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声音发哑,问:“那您记不记得,战斗结束的时候,斯派科特巫师——就是如今被通缉的那位——曾经向艾维特巫师报告过——” “战斗一结束,我就什么都忘了。”白袍的预言巫师说。 阿芙洛愣住了,仔细地看着他,目光近乎于无礼地在他脸上巡视着,好像是想判断出,他的说辞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对艾维特的掩护。 巫师却像是看出了她所想的,笑了笑,说:“我是预言巫师,对我自己的记忆,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我那时喝醉了,即使上了军事法庭,我的证言也没有效力。” 说完,他喝光了酒瓶里的酒,从地上爬了起来。 阿芙洛刚想出言挽留,巫师却抓了抓长乱的头发,随手将空酒瓶往背后的灌木丛里一抛,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阿芙洛独自坐在长椅上。 好吧,阿芙洛心想。 没什么,她尽力掩饰着失望,如此安慰自己,只是又一条轻松的路被堵死了罢了。事情总是这样,最轻松的方法永远是行不通的。 又一次地,阿芙洛陷入了漫无目的的发呆。正在这时,微弱的星光照耀下,花园雕饰典雅的喷泉前,出现了两道人影。其中一个人的身形她再熟悉不过,显然正是艾维特,而另一个人——或许是太过想念麦雅的缘故,阿芙洛一恍惚间,差点要把他认成了麦雅。 艾维特和丹·斯派科特。 阿芙洛在这一瞬间里下了决定。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艾维特巫师,”她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说:“我愿意成为您的近卫队长。” 作者有话要说:众所周知,立g就是为了倒的 汪 其实是这样,最近眼睛疼,所以用语音码字,但是隔壁古风文一句话里10个词有8个词识别不出来,所以,就只好……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35651097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流岚锋火、合午、谁人还逝藏海花、苟命要紧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樱花树下的面包84瓶;苟命要紧50瓶;9喵48瓶;andt24瓶;一只音游狗22瓶;请叫我氓氓、shadow20瓶;华其灼15瓶;洋向12瓶;bi□□arck11瓶;谁人还逝藏海花10瓶;白衣不是贤笙8瓶;噫噫噫7瓶;溯秣5瓶;学习爱我、吃货货3瓶;凤凰花又开、左鞋右穿、2瓶;つまらない、棋迹、吟游法师1瓶; 111、XLIX消失的报告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蔚蓝之地骑士团就拜托你了。” 哈丹阿路港口,第三军团临时驻地的酒吧里,阿芙洛正如是对纳尔森说着。他们两人都坐在吧台边,面前各摆着一杯酒。 这间酒吧,是专为港口的军官们而开设的。 在常年黑暗寒冷的极夜之地,这种可以痛饮烈酒、与人爽快聊天的场合,无疑是最受欢迎的选择。 酒馆里也确实相当热闹,沙发和桌椅间,不少人在大声交谈,讨论最近颁布的战令,或者最流行的音乐,和最当红的吟游诗人。还有几人,大约是相互间起了分歧,正涨红了脸,高声争执着,使得酒馆内外充满了喧嚣的气氛。 在决定出任艾维特的近卫队长之后,阿芙洛还有一两天空闲时间,因此,她在这间酒吧里叫来了纳尔森,和他交代一些事情,并且请他喝一杯酒。 纳尔森看了看阿芙洛,又看了看酒杯,然后又看向阿芙洛,欲言又止。 “我有非得出任这个职位不可的理由,纳尔森。” 阿芙洛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如此说道。 纳尔森的视线依然固执地落在面前的酒杯上,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 阿芙洛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就在一天之前,她还想方设法地,要把蔚蓝之地骑士团调离哈丹阿路港口,对帕梅拉和艾维特等人极其厌恶。而现在,她却突然要出任艾维特的近卫队长。 酒吧里的其他人也在议论这件事。 “我们新任的军团长啊——她把所有不顺着她心意的人都放逐了,我们还能指望什么呢?呵!” “要不是他们还顾忌着面子,海伦娜的尸体现在都沉到海底去了!” 军官们对最近的人事变动,都有一肚子的牢骚,却也只敢在酒馆这种地方一吐为快了。 “还有那个道恩伯爵,她不是和军团长一起出海的吗?” “嘘!是前军团长。你这么叫,帕梅拉要生气的。” 军官们都哄笑起来。 “军团长死后,争着去讨好艾维特的人多了,也不差一个道恩。不过,军团长生前,居然还那么信任她——” “听说还是s巫师的好友呢!艾维特那样陷害s巫师,她还——” 他们大约是喝酒上了头,毫不避讳的谈论着,有些人还狠狠的瞪向了阿芙洛。 纳尔森哼了一声,按住腰间的剑柄,也狠狠地瞪了回去。 “算了,”阿芙洛低声说,按了住他的手,“算了。” 她注视着酒杯里漂浮的冰块,从皮甲下取出了一叠草纸,一张一张地铺在吧台上。草纸上浸透了墨渍,早已分辨不出原来的字迹。 这就是麦雅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背弃过朋友,纳尔森。”阿芙洛喃喃地说。 纳尔森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阿芙洛又叹了口气,把酒杯推到一边,开始与他低声交代公务,嘱托蔚蓝之地骑士团在之后战争里需要注意的事宜。 “骑士长。”在阿芙洛说到一半的时候,纳尔森忍不住打断道:“艾维特的近卫队长,这件事,您就一定要——?” 阿芙洛说:“有人托付给我一件事。” 纳尔森也沉默了,猜到了这个“有人”是谁。 阿芙洛拿起高脚酒杯,斜过杯口,与纳尔森碰了碰,将杯中透明的白兰地酒,连同其上漂浮的冰块,一起一饮而尽。 她又想起了菲迪莉娅。麦雅带着菲迪莉娅到了哪里呢?在那次惨败的出征之前,菲迪莉娅曾经同她说过许多话,关于秘法能量,关于黑巫师家族宏大的计划,还有麦雅本身。菲迪莉娅显然是在向她暗示着什么,可她没有明白。 她应该找菲迪莉娅问清楚的。 往后,也不知道再有没有机会了。 阿芙洛收起了散落在吧台上的草纸,起身离开酒馆。 如果,如果麦雅确实曾向北方议院汇报过木偶师命星的异常,那么,在档案馆中必定会留下记录。阿芙洛坚信这一点——假如始终无法复原麦雅留下的信息,那这就是她仅有的线索了。 她先是去西德凯城市政厅,开具了调阅档案的相关证明。这很简单,只要凭着她自己的身份地位,艾维特的名号,还有一点点、小小的贿赂,就能轻松办到。 因为在哥帕十余年的执政经验,阿芙洛对这些流程极为熟悉 来到档案馆时,办事处的官员正把腿搁在桌上,脸上盖着帽子,舒服地睡着觉。几个小官吏在他身后的书架间到处忙碌,整理着文件,地上散落着各类色泽不一的纸张。 阿芙洛深深呼吸,闻到了空气中漂浮的墨水味。 “我需要查询m·斯派科特从去年十月至今所有公文的存档。”阿芙洛向官员出示了证明。 官员立刻从睡梦中惊醒。 他跳了起来,往阿芙洛出示的证明上匆匆扫视一眼。 “您请稍等,”他说,又毫不客气地对着手下呼喝道:“利恩,去把这个人去年十月份以来,所有提交上来的报告,申请,还有开具过的证明,都整理过来,这位小姐需要。” 名叫利恩的官吏从繁重的工作事务里抬起头,一言不发地,佝偻着背,搭起凳子,又拿过一张纸,在书架上仔细地翻找查对。 官员不耐烦地催促道:“利恩!” 十分钟之后,利恩把阿芙洛需要的材料都找齐了,低着头走到办公桌前,递给自己的长官。档案馆的官员一把夺走他手里的文件,放到阿芙洛面前,却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阿芙洛一张一张地看了下去。 有麦雅在哥帕行动的报告,请求议院调解她与家族关系的申请,违反公约的处罚,军部的调动令——但却没有阿芙洛想找的,关于木偶师此人的说明。 阿芙洛抬起头,向眼前的官员问道:“只有这些了?” 官员说:“是的,小姐。” 阿芙洛凝视着他,片刻,她直接地问道:“关于卡圣纳亚米,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木偶师,她没有做过报告?” 她以为会听到明确的答案,官员却暧昧地笑了,问她:“您是道恩伯爵小姐,是吗?” 阿夫洛皱起眉头。 官员四下扫视,见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便凑近了阿芙洛,用一种低而微妙的语调,说:“原本是有的,小姐,但是艾维特大人来过之后,就没有了。您是在替艾维特大人办事吧?请转告艾维特大人,我这边做事,一向靠得住。” 说完之后,他还讨好地看向阿芙洛。 阿芙洛立刻明白了:艾维特早已提前销毁了麦雅提交给议院的、关于木偶师的报告,而这位官员,却因为她和艾维特的关系,把她当做是艾维特派来监察此事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说一下,之前说送给大家的番外,我在写了_(:3」∠)_,是龙和精灵的 hpau吧,倒也不是不会,但是,如果直接借用世界观的话,因为是v文,会涉及到同人盈利之类很麻烦的问题(jkr是很讨厌同人盈利的),就算了 112、L时间回溯 阿芙洛从心底里感到了一阵厌恶。 她一秒钟也不想多看这位官员的脸,随手给了他一些小费,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离开前的最后一瞥,阿芙洛看到杂乱的、堆满文件和档案的层层书架间,小官吏们都低着头,神色麻木,不停地来回忙碌着,被人呼来喝去地指使。 而那位利恩,却从散落满地的文书工作里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 阿芙洛返回港口的住处时,艾维特已经派人送来了一大堆亟待处理的公务,还附送一个骑士侍从,正恭恭敬敬地等在她的门口,怀里抱着一大摞文件。 “我不需要侍从。” 阿芙洛对艾维特派来的人没有兴趣,冷硬地说。 骑士侍从面色一僵,阿芙洛从他手里接过公文,直接把他打发了回去。 回到自己的客厅,阿芙洛仰面躺进老旧的扶手椅里,把那一摞文件扔在脚边,任由它们凌乱地散落一地。她丝毫没有要处理公务的意思,反而又从皮甲下拿出了麦雅留给她的草纸,学着艾维特的样子,对着烛光仔细查看,仿佛是能期望里面的文字能自动跳出来似的。 油灯散发出温柔的光芒,她手边摆了一杯红茶,氤氲起清香和热气。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阿芙洛凝望着眼前的草纸,喃喃自语,却又仿佛是在对不在场的麦雅说话。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艾维特确实隐瞒了预言术的问题,诱导军团长在错误的时间发动偷袭。但我没有证据。我什么证据也抓不到。你知道吗?他把所有你留下来的痕迹都销毁了。” 壁炉里火焰的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响声,把阿芙洛的面容笼罩在了一片暖色的温柔之中。 “我成功接近到艾维特身边了。他们都说我背弃了你,背弃了军团长。你会对我失望的吧?” 阿芙洛说到这里,却反而笑了起来。 “不,你不会的。你会说,只要能达到目的,一切可行的手段都是允许的。” “……可是,我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客厅里一片安静,阿芙洛用力往后仰起了头,又专注地凝望向手里那些浸透了墨水的纸张。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麦雅? …… 即使心里很清楚,其上的信息已经无法恢恢复,阿芙洛还是不忍心销毁麦雅留下的这些纸张。她把它们小心的放到一边,开始着手处理那位骑士侍从带来的大堆公务。 她这才注意到,文件的最上层,竟然摆着一张邀请函。 邀请函十分精致,装饰着繁复典雅的花纹,边缘以金箔包裹,内容则是手写的花体文字。 亲爱的道恩小姐: 今晚八点,我能有幸邀请您共进晚餐,并且欣赏西德凯城里最新上演的歌剧吗?如果您肯应邀前来,这将会是我莫大的荣幸。 ——第三军团荣誉副军团长,艾维特。 . 阿芙洛从艾维特频繁的邀约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因此,她是怀着一半警惕,一半试探的心情,接受艾维特的邀请,和他一同坐在铺满白餐巾的长桌两端的。 这显然是一家高级餐厅,服务生寸步不离地侍立在一旁,客人们都轻声细语,精致的菜肴盛装在银盘里,刀叉上雕饰着繁复典雅的花纹,每一个细节都流露着奢华。 餐桌上摆着一束鲜花,红色的玫瑰,黄色的郁金香,而用以点缀的——竟然是勿忘我。 勿忘我,那是麦雅的名字。 想到麦雅,阿芙洛轻轻动了动餐盘里的银叉。 她抬起头,试探性地,向对面的艾维特问道:“对了,您和斯派科特巫师……?” 她想问的是那位出现在昨日晚宴上的男巫,然而艾维特轻巧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啊,是的,道恩小姐,斯派科特巫师,我们还没能抓到她呢。” 阿芙洛沉默了片刻。 这几天里,对麦雅的通缉依然丝毫没有放松,然而却还是毫无消息——当然,对于麦雅的处境来说,毫无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继续向艾维特试探着,“那么,对她的追捕行动……” “不用担心,道恩小姐。” 艾维特的视线越过花瓶中的勿忘我,微笑着望向阿芙洛,温和说道:“像她那样的巫师,一定不会看着三月一日的再版会议就这样顺利的举行的。她一定会去往摩南,我们只需要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就行了。” 他端起酒杯,夹在指间轻轻摇晃着,“——我会让人加紧搜索的。” 阿芙洛说:“再版会议上,您的陆球理论应该会被热烈讨论的吧?” 艾维特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语气却略有些疏离,“我想,这是巫师们才需要操心的事,道恩小姐。” 他委婉的拒绝了这个话题,阿芙洛也不便多问。 一顿晚餐至此接近尾声,侍者端上了甜点,而艾维特却从巫师袍下取出了一个精巧的首饰盒,打开盒盖,顺着桌面,把它推到了阿芙洛面前。 “这是送给您的,道恩小姐。”他说。 首饰盒里是一对耳坠,以贵重的钻石和水晶制成,样式精巧,正躺在华丽的黑天鹅绒上,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阿芙洛刚想推拒绝,艾维特已经和煦地笑着说:“还请收下,道恩小姐,否则,我就还需要再派专人给您送过去一趟了。这是我特意为您挑选的,我想,它们应该很衬您的那条项链——说起来,确实是条美丽的项链,您很喜欢它吧?” 他的话语虽然温和,却没留下拒绝的余地。 “那么,就多谢您的好意了。”阿芙洛如此说着。 这份礼物实在是猝不及防,她只能勉强收下,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等回去之后,立刻就以同等价格的礼品回赠,绝不拖延一天。 她正这么想着,艾维特又拿出了两张歌剧的门票,问她:“一起去吗,道恩小姐?” 阿芙洛:“自然。” 这一带正是西德凯城名流汇聚的场所,因此,剧院离餐厅并不算远。今晚上演的刚好是一出新戏,讲述一个国家的王位为奸臣篡夺,而王子在巫师的帮助下成功复国的故事。 因为是首演的缘故,剧场里早已坐满了人。 遍地都是议论声,人们交头接耳,讨论着戏剧的导演和谱曲的乐师是多么的著名,而演员又是多么受人追捧,炙手可热。 阿芙洛和艾维特一到,立刻被侍者请到了上层厢房入座,只在背后留下了一众艳羡的目光——由此可见,艾维特为了这两张票,确实是花了些心思。 从这个角度,阿芙洛可以俯视整座剧院。 大厅里座无虚席,每个人都穿着正装礼服,剧院的装修繁华而奢靡。 她忍不住说:“艾维特巫师,现在前线正在交战,而我,身为联盟军官,却出现在这种场合,是不是——不太妥当?” 艾维特笑了。 “道恩小姐,你和我一起呢。”他说。 阿芙洛便不再说话了。 很快,侍者们依次熄灭了蜡烛,正中的舞台上,暗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 歌剧开始了。 观看歌剧本应当是一件享受的事,然而,坐在艾维特的身边,阿芙洛实在是无法放松下来。 她本就对歌剧没有多少研究,因为晚餐时的勿忘我花束,她对麦雅的担心,又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悬了起来——方才,艾维特可是亲口向她说过了,要在去摩南的路上阻截麦雅。 她担心麦雅受伤,担心麦雅遇到危险,担心她一个人照顾不了自己…… 而包厢一旁,艾维特却好像是沉浸在了表演之中,正专心地欣赏着舞台上的歌剧。 阿芙洛强迫自己收敛心神,让注意力回到歌剧和艾维特身上来,但麦雅留下的那些纸张,还有纸上的墨迹,却又开始在她的记忆里盘旋着,始终挥之不去。 阿芙洛露出只有自己知道的苦笑。 麦雅不会做平白无故的事,如果那打翻的墨水瓶,不是她迫于形势的随手为之,那么,就一定存在某种方法,能避过艾维特的检查,而让阿芙洛从中解读出信息。 ——有什么事是艾维特不知道,而麦雅知道的呢? 歌剧还在进行着,流浪的王子终于登场,一束光照在舞台上,王子扬起了头,用清亮而高昂的声调演唱:“假如再有一次机会——假如时间可以重来——我必将提前发觉奸臣的阴谋——” 霎时间,仿佛一道闪电劈过阿芙洛的脑海。 她猛地起身,向艾维特道了一个毫无诚意的歉,然后匆匆离席,顺手在走廊上拦住一位经过的侍者,不顾他惊愕的目光,急切地问道:“更衣间在哪里?” 侍者为她指了一个方向。 阿芙洛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一头扎进无人的更衣间里,反手甩上门,发出哐当一声大响,然后锁死了门,转过身,背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尽力压抑着狂跳的心脏。 她知道了。 眼前是一面等身的穿衣镜,阿芙洛面对着银镜,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是在进行某种虔诚仪式似的,慢慢地、慢慢地,取下了一直戴在颈间的项链。 麦雅留下的纸张,她一直是随身携带的。 在这一刻,阿芙洛无比庆幸于自己的这个习惯。 她拿出那叠草纸,轻轻抖了抖,让它们在自己眼前铺开,然后轻声念道:“taimmrivarssl.” 时间回溯。 咒语在落下的一刹那生效,时间逆转,银镜前氤氲出冷淡的雾气,墨水泼洒的过程被回溯了,那些困扰了阿芙洛许久的墨渍一片接着一片地浮入虚空中,凝成墨团,而后消失不见,只留下干干净净的纸张,露出了原本的、最初的字迹。 细长,优雅,一如麦雅本人。 113、LI追求者 阿芙洛立刻急切地阅读了起来。 这些应该都是麦雅手写的字迹,不像巫术羽毛笔记叙的那样规整,更为舒展而随意,却仿佛带上了某种律动,让阿芙洛恍惚间竟听到了麦雅冷淡低徊的声音,在透过纸面向她诉说着。 麦雅花了很大的篇幅介绍丹·斯派科特。 她首先写着,所有的秘法元素和能量,终有衰竭的一天。而黑巫师家族对此做出了最为大胆疯狂的应对:利用人类巫师掌握的遗传学知识和血脉培养技术,以自身为材料,一代一代地繁育筛选,积累天赋和智力上的优势,用以对抗注定衰亡的命运。 史称——通天塔计划。 倘若不是已经菲迪莉娅讲过已经,阿芙洛必然会为这个计划的冷酷和疯狂而久久震撼。然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因此只是匆匆扫视一眼,就极快地略了过去。 然后便是关于丹·斯派科特本人的。 “丹的母亲,出生于巫师相互结合的家庭,却未能拥有精神力。按照惯例,她在成年后离开了家族,去往西部平原上的某个小镇,在那里,她融入了普通人的生活,并且结婚生子。 “其后,她的儿子,也就是丹身上表现出了巫师资质。不止如此,他还罕见地保留了家族血脉遗传。因为在死灵巫术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小镇上的居民开始追查丹的母亲,最终发现了这个她曾经用过的姓氏:斯派科特。” “在保守的西部居民们看来,斯派科特这个黑巫师姓氏,是和死亡与不祥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丹的父亲抛弃了她,镇民把他们母子赶出小镇。在家族找到丹之前,他们已经过了数年的流浪生活。 “丹虽然流着斯派科特的血,但严格来说,他并不能算家族培养出的巫师。童年时母亲的遭遇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使他变得阴沉而多疑。对他来说,理念,荣誉,巫师对学识的追求,都是很可笑的事。他在乎的只有权力。” 最后,麦雅做出总结:“我合理怀疑,丹诅咒伊莱亚斯军团长,是为了借此消除我的威胁。” ——又一出通天塔计划之下的悲剧,阿芙洛想。 菲迪莉娅说得没错,在这个计划里,没有人是幸福的。丹如此,麦雅也如此。 从丹入手,可以很容易查证艾维特的阴谋,麦雅如是写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涂改过几次,大约是麦雅写的时候也有些犹豫,批注:必要的时候,可以通过胁迫其母来达到目的。 她甚至还标注出了这位母亲现在的居住地点。 阿芙洛:“……” 她把这两张纸翻了过去,继续往后看。 接下来是关于菲迪莉娅的。 大约是纸张顺序被打乱过的缘故,阿芙洛首先看到的,是是一张长长的表格,细致地记录了菲迪莉娅在这段时间里的行踪,甚至能详细到街道和店铺。 写到这里,字迹已经比先前潦草太多,时常会有顿笔,或者因为书写太快而墨迹干涸的笔画。不难想象,写字的人已经精疲力尽。 即使如此,旁边还是用小字写着: 意外的晋阶,通常是由某些秘法物品或者药剂而诱发的。考虑到官方通告的说辞,药剂应当优先于秘法物品考虑。菲迪莉娅所使用的巫术材料,多半是购买得来,很可能存在质量问题。 在此,附注几种常见的检验方法—— 后面的字便没有了,大概是麦雅还没来得及写完。 阿芙洛又往前翻。 菲迪莉娅的情况有些特殊,她额顶的恶魔角,还有短裙下的黑色尾巴——阿芙洛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竟然是麦雅为她强行融合的龙血。 “六年前,在一次战斗中,菲迪莉娅的爱人肖娜不幸身亡,菲迪莉娅本人重伤。” 阿芙洛看到这里,十分意外,不知道是惊讶于菲迪莉娅这样的性格,居然也曾拥有过爱情,还是惊讶于她的爱人竟然早已遭受不幸。 “肖娜是联盟巫师学院副院长克莱夫最喜欢的学生,当时,因为肖娜身死,克莱夫迁怒于菲迪莉娅的保护不周。没有人敢帮助菲迪莉娅,是我暗中拿到家族提炼出的龙血,强行融合进了她的血脉里,保住了她的生命。但我那时只是三阶巅峰,能力有限,留下了许多后遗症。 “提及此事,是因为她体内的龙血,会在一程度上干扰到巫术作用。” 关于菲迪莉娅的介绍,到这里就结束了,阿芙洛隐隐感觉,自己仿佛触及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于是又倒回去重读了一遍。 肖娜是联盟巫师学院副院长克莱夫最喜欢的学生…… 联盟巫师学院副院长,克莱夫…… 阿芙洛猛然意识到了。 她一把攥紧了手里的纸,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大口呼吸着。 ——菲迪莉娅已经过世的爱人,和艾维特,曾经是同一位导师名下的学生。 由此看来,菲迪莉娅与艾维特,必然早已认识。 很不合时宜地,阿芙洛又想起了,在那次最后的出征之前,菲迪莉娅和艾维特,曾经在船舷边有一段短暂的对话。 那时的艾维特,应当是什么心情呢? 他是否知道,自己最亲密的、已故同学的爱人,即将被他亲手策划的阴谋杀害? …… 整场歌剧的后半部分,阿芙洛都心不在焉。 演出结束后,演员们集体登场谢幕,拥抱送上鲜花的观众。艾维特一边吩咐侍者给出打赏,一边起身往剧院外走去,又转头对阿芙洛说:“这位王子可真是幸运。” “为什么呢?” “他碰到了一个善良的巫师。假如巫师愿意,他是完全可以废掉王子,自己坐上王位的。” 又是巫师们不讲道理的高贵感,阿芙洛心想。 她的心思完全留在麦雅那几张纸上了,两人顺着人流走出剧院,站在极夜之地寒冷的天空下,艾维特却又回过身,向她握手告别,彬彬有礼地问:“需要我送您回府吗,道恩小姐?” 阿芙洛:“不必麻烦,艾维特巫师。而且,我想先去一趟图书馆。” ——极夜之地终年黑暗,因此,反而没有白天与夜晚之分,图书馆等公共场合全天开放,这这给她带来了不少便利。 她迫切的想要展开调查。 艾维特听完,温柔地笑着说:“那就如您所愿——不过,我很少见到您怎么热爱学识的骑士了,道恩小姐。您真是不同寻常。” 话虽然这么说,他却还是坚持留下了一个骑士侍从,送阿芙洛前往西德凯城市图书馆。 骑士尽职尽责,一直把阿芙洛送了到图书馆门前宽阔的石阶下,直到阿芙洛下了马车,即将转身离开时,他终于才笑着说:“您可真是幸运呀,伯爵小姐。” 阿芙洛脚步一顿。 骑士说:“艾维特大人是在追求您呢。” 作者有话要说:点个名,rwkk还有哪些小可爱留在我这种咕咕咕咕咕的坑底 章,留言,红包,老……规矩是啥来着?挠头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开花无异色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合午3个;mimomomo、長弓、君妄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音游狗10瓶;mikuizaua3瓶;421949722瓶;凤凰花又开1瓶; 114、LII图书馆之外 幸运吗? 阿芙洛只觉得荒唐,可笑,甚至是令人作呕。 如果有一个人,能把所有她恪守的信念都践踏一遍,把所有她珍视的人都迫害一遍,那么这个人就非艾维特莫属了。 阿芙洛一步一步走上图书馆前的台阶,想,难怪,同样是共进晚餐,和麦雅在一起,她就能感受到十分的轻松惬意,然而,和艾维特一起时,却只觉得不适。 原来艾维特对她,存的竟是这种心思。 从小,她就不缺追求者。出生于贵族家庭,跟随最优秀的骑士学习战斗技巧,然后去往极夜之地,永远坚守在第一线,她的履历干净而漂亮,闪闪发光。 这样的光芒,阿芙洛身边最不缺少的,就是被她吸引而来的人。 只不过这其中大部分是出于社交的需要,另小一部分,则变成了她忠实的朋友或者下属。对于恋爱伴侣,她始终没有等到合适的。 但是再不怎么合适,艾维特显然都不会被她纳入考虑范围内。 同为巫师,麦雅就要优秀得多——阿芙洛怀着一种奇异的骄傲感,莫名其妙地想到——哪怕是作为约会对象呢,她都要比艾维特优秀得多。 阿芙洛险些被自己这种没来由的想法逗笑了。 她走进图书馆的前厅,点了一杯红茶,坐进休息区的沙发里,在氤氲的茶香中,强迫自己从对艾维特的反感中冷静下来,开始仔梳理麦雅留下的线索。 关于丹·斯派科特,麦雅虽然提到过,可以挟持他的母亲——阿芙洛也确实不怀疑她能使出这样的手段——然而,幸运或者不幸的是,丹的母亲居住在秘法大陆中部的联盟首府里。 从极夜之地到联盟首府,一来一回,就要一个月以上。 阿芙洛取出怀表,咔哒一声推开,看着表盘上的指针。 已经过了零点,已经是二月十二日了。 《巫术》和《秘法》的再版会议即将于三月一日召开,在此之前,艾维特一定会想尽办法,清除麦雅这个不稳定因素。而以麦雅的性格,也必然不会坐视艾维特荼毒新一版《秘法》。 她根本没有跨越半个大陆去挟持一位中年妇女的时间。 基于这样的考虑,阿芙洛放弃了丹·斯派科特这条线,决定从菲迪莉娅身上入手。 但要调查菲迪莉娅,就一定会涉及到巫师晋阶的相关原理。 她对巫术知识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想到麦雅没能写完的、那些关于秘法物品和药剂对精神力影响的论断,阿芙洛站起身,向柜台后的图书管理员走去。 极夜之地不愧是巫师聚居之处,连图书管理员这样的职位,居然都是由正式巫师担任。 “我想查阅精神力方面的书籍,女士。”阿芙洛说。 管理员正埋头在报纸中,听到问话,她抖了抖手里的报纸,发出哗哗的声响,让自己的脸从报纸上露了出来,然后上下打量着阿芙洛。 “您不是巫师吧?”她说。 阿芙洛笑了笑,“确实不是,我只是对此有些兴趣而已。” “您误会了。”管理员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非巫师没有权限查阅这类书籍。” 阿芙洛愣住了。 她不死心的问:“不能通融一下吗?” 管理员挂着礼貌的微笑,客气而公事公办地说:“不可以,小姐,这也是规定,除非您持有某位高阶巫师的许可签名。” 阿芙洛忍不住皱起眉。 ——高阶巫师,专指四阶及以上的巫师。这样的实力,哪怕是放眼整个联盟,也都是身份尊贵,在各自领域内有所成就的人物了。 “这要求未免也太苛刻了。”她抱怨说。 “希望您能谅解,我们要尊重书籍捐献者的意愿。”管理员微笑着回答道:“而且,您要参阅的这类知识,原本就是很难接触到的,连某些低等的巫师学院都未必够资格收藏这些图书。” “好吧。” 阿芙洛向她道了谢,转头离开。 没有了麦雅,她才发现处处受制,书籍和知识又向她关上了大门,让阿芙洛不禁怀念起自己在哥帕留下的最后一道政令,还有那不幸的、刚刚来得及开放两个月的城市图书馆。 她并不是很想因为这种事去请求艾维特,但是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 白桦林。 麦雅靠在肖娜·希尔的墓碑前,怀抱着空花盆。墓碑粗糙而冰冷,坚硬地抵在她背后,右手臂上腐烂的伤口始终无法长好,钝痛和失血使她的视野渐渐模糊。单件的衬衫和长裤马靴根本不足以在这样的天气里御寒,她不得不蜷成一团,以维持生存所需的体温。 随着巫术能力的下降,与之相对的,是各种感官的回升。 寒冷,饥饿,疼痛。 无法动用巫术,没有坐骑,还要躲避第三军团和治安署无处不在的搜查,花了三天的时间,数次变更路线,她才走完这一小段路。摩南依旧遥遥无期。 “……愿奥义保佑我们。” 麦雅望着墓碑前肖娜·希尔的刻字,喃喃地说。 她把自己蜷得更紧了,靠在墓碑前,进行短暂的休息。 正在这时,远处有人马声打破了寂静,一支小商队顺着林间的路走了进来,人人携带旅行背包,还牵了两匹马,马背上驮着货物。 “啊,这里有人!”一个人看到麦雅,惊叫了起来。 “她看起来像是病了。”又有人说。 麦雅勉强动了动眼睫,抬起视线,看到这群人都向她围了上来。 居中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鬓角有了些白发,大概就是这商队的首领,见她醒了,立刻关切地问:“孩子,你冷不冷?” 麦雅当然很冷,自她有记忆起,她就习惯于用巫术解决问题。长期的危险实验钝化了知觉,对于她来说,寒冷,无力,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然而她说不出软弱的话,哪怕是对着一群根本不认识她的陌生人。 中年男人的妻子直接把一件厚厚的旅行斗篷裹到了麦雅身上,回过头,责备地对丈夫说:“你看,她都快冻傻了,还问这些废话做什么?” 男人挠了挠头,“……说得也是。” 麦雅裹着斗篷,在这群人火把的光热中缓了一会儿,慢慢扶着墓碑站了起来,干硬地说:“多谢。” 她看起来又要离开,中年男人立刻问道:“你打算去哪里?” 麦雅说:“摩南。” 听到这个答案,领头的中年男人十分高兴,说:“真巧,我们也要去摩南。算算时间,还要走半个月左右,正好能赶上三月一号,最热闹的时候。这一趟货物卖完,应该就够买一辆马车了吧?这样的话,以后就都能轻松了。” 他看起来满怀憧憬。 麦雅站在原地,沉默地拢紧了斗篷。商队里又有人问她:“孩子,你怎么称呼?” “菲迪莉娅。菲迪莉娅·道恩。” “道恩可是个大姓。”有商人友好地说:“这么说,菲迪莉娅,你祖先可能还是贵族呢。” 又有人说:“菲——就叫你菲迪莉娅好了。你去摩南干什么?” 麦雅:“去救一位朋友,再戳破一个谎言。” 商队的人都笑了起来。 “少看点戏剧,孩子。”他们说:“今年天气不好,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伯爵简历那个“干净”,是相对于某位姓名不详、经常违规操作、多次被通缉的女士说的 115、LIII-LIX ※liii祭祀 阿芙洛本想今天上班之后,就去找艾维特请求签名的,但,就在她来到西德凯城内的作战指挥部、向艾维特汇报工作的时候,一件震动整个前线的事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发生了。 那时,她正坐在艾维特会客厅的沙发里,婉拒对方送来的甜点,“不,艾维特巫师,我只是来报告一下近卫队人选的名单,真的不需要——” 天空突然变白了。 阿芙洛和艾维特同时霍然起身,转头望向窗外。 阿芙洛冲出门去,站到走廊上,这才发现到处都已站满了人,作战指挥部的军官,花园里工作的工匠,驻守的卫兵们,甚至是一旁街道上的行人,商铺里的顾客,西德凯城的所有人都被惊动了,全部停下脚步,仰望天空中突然出现的光亮。 ——那正是冰封海峡的方向。 极致的亮度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然而,没有人愿意移开目光。 持续性的、华丽而复杂的金色光芒冲天而起,伴随着某种吟唱声,古老,低哑,虔诚,无视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穿透浩瀚的无尽海,长久地回荡在西德凯城的民众们耳边。 浩大的光柱刺破天幕降临。 纯白色的,炽烈的,耀眼的,蕴藏着无尽的光明力量,仿佛能把一切都灼烧成灰烬。 祭祀。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幕意味着什么:帝国军惯例,将一段时间内擒获的黑巫师集中在在前线的战场上展开祭祀,用于嘲笑海岸对面的联盟,同时炫耀自己的战果,以及用他们换取的力量。 一道接着一道的光柱自黑暗中降临,庄严,壮丽,宏伟,因为光线太过强盛,使人分辨不清数目,无法得知到底有多少巫师死在这一次的祭祀之中。 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看着这无声无息,却是世间最神圣而恐怖的一幕。 许久,许久,天空才重新恢复黑暗。 阿芙洛回到办公室里,发现艾维特已经给自己做好了一杯咖啡,正靠在沙发里,端着瓷杯,索然无味地喝着,看上去十分疲倦,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 见阿芙洛进来,他说:“……你也看到了。” 阿芙洛轻声说:“当然。” 艾维特笑了笑,“根据这一次的‘恩赐’强度推断,死的大概有五位二阶巫师,十来位一阶巫师。我还看到了几道特别细的光柱,应该是来自于学徒的。连孩子也不放过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像是苍老了十岁。 然后他喝了口咖啡,稳下心神,向阿芙洛说:“见笑了。我竟然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不过,道恩小姐,如果有一天,我也落到那样的境地的话,我宁愿你提前杀了我。” 阿芙洛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祭祀这件事,”艾维特放下咖啡杯,抓了抓额前的头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说:“产生的光耀能量,巫师的精神力,强度实在是太不成正比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阿芙洛小心翼翼地问:“但我记得,我记得您是反对m斯派科特巫师对祭祀进行研究的?” 艾维特笑了,“这只是个借口罢了。” 看着阿芙洛的神色,他解释道:“低阶巫师不明白对祭祀的研究意味着什么,难道我还能不明白吗?只是斯派科特运气不好,或者说运气太好了,这么重要的证据居然会撞到她手里。我做了十几年的研究,等了十几年,我怎么能让——”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拉过面前的羊皮纸,随手签上了名。 . 拿到签名之后,阿芙洛又抽空去了几趟图书馆。 关于巫师晋阶的精神力原理,她是完全没能看懂,只是强行背下了一脑袋的文字。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当精神力达到阈值时,哪怕是一点轻微的上浮,都很可能会触发晋阶。 而在巫师界通行的方法之中,有一种叫做紫甘藜试剂的药剂,是由紫甘藜汁、几种稀有矿石的浸泡溶液、以及一些魔石能量配置而成的,可以检测出秘法物品对精神力的影响。 阿芙洛买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前往西德凯城中最大的秘法物品售卖商铺。 “真是麻烦,”阿芙洛把自己全身都笼罩进长斗篷里,一进店就抱怨说:“因为艾维特大人的缘故,新到的一期《礼物》又被抢空了。您这儿还有吗?”她像是盯上了老板手里的杂志。 因为这句开场白,店铺老板轻易地相信了她的巫师身份。 他摇摇头,“这是上一期的。” 阿芙洛做出遗憾的模样,“好吧!那么,我需要一些紫甘藜试剂。” 老板上下打量着她,最后说:“……我没有在您的身上感受到精神力,小姐。” “是的,”因为面容全部隐藏在兜帽之下,阿芙洛可以毫无压力地扯谎,说:“我的精神力出了点问题,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来买这些试剂了。 老板听完,同情的看了看她,“可以理解,小姐。精神力出问题,对于巫师来说,总是最难以启齿的。您放心,我不会多说的。您需要多少?” “全部。” 商铺老板反身回到成排的柜子间,挑挑拣拣,找了五支密封的玻璃管出来,用纸包好,交到阿芙洛手上。阿芙洛数出五枚魔石给他。 交易的过程中,老板还与她随口闲谈道:“您还算是幸运的,小姐,如果需要的是死灵系相关的材料,可能就要无功而返了。上面下了命令,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这一系的东西全部禁止出售——光是今天,我就因为这个挨了老主顾的两顿骂。” 说着,还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 阿芙洛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在防备麦雅。 因为这个消息,她真心实意地向商铺老板道了谢,这才转身离去。 绕过一条街道,站在无人的角落里,阿芙洛打开了麦雅留给她的、关于菲迪利亚行踪的表格。她仔细记下了日期最早的一条,然后收好草纸,往表格里标注的地址走去。 …… . ※lix一份失败的人事任命 处理完一天的事务工作、又礼貌地和他的新任近卫队长道恩小姐告别之后,艾维特回到了自家别墅,却看到丹·斯派科特正站在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气质比往常更阴冷了几分。 “有人在调查我们。”他向艾维特说:“你确定你把证据都销毁了吗?” “当然”,艾维特脱下斗篷,挂在门口衣帽架上,神色自然地说:“——我比较关心的是,你说的这位‘有人’,指的到底是谁?” “我想,大概率是我的那位堂妹。”丹无不讥讽的说。 艾维特露出温文的微笑,“那不是正好,毕竟,连你的血脉搜寻法术都追踪不到她,她如果肯出面,正好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丹看起来却更阴冷了,向前走出一步,说:“你保证过,这件事万无一失,我才肯帮你的。” 艾维特:“何必如此,你早就想对你那位堂妹下手了,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机会而已。”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随后,丹说:“不说这些了,你最好再检查一次你的——” 艾维特忽然愣住了,正在倒茶的的手顿在了半空,连热水溢出了茶杯外沿都不知道。 “……好像,真的还有。”他神色空茫地说。 丹紧紧的盯着他,声音危险,“——在哪里?” “军需物资仓库。”艾维特说到这里,忽然烦躁起来,“见了鬼的!伊莱亚斯死后,帕梅拉把他部下里最硬的几块石头打发到那里去了,这下倒好——” 丹披上了斗篷,“我亲自去一趟。” …… …… 与艾维特分别之后,阿芙洛带着一份调取物资的许可,和一管紫甘藜试剂,用力拉过缰绳,掉转马头,独自前往位于城外的第三军团仓库。 事实上,这是早在她计划之内的行动。 在麦雅留下的那张清单里,大半的地址,这一周里,她都走访过了,还为此花费了不少金币和魔石,然而紫甘藜试剂的颜色却总是显示一切正常,毫无线索。 看到表格里军需仓库这一行时,阿芙洛甚至是庆幸的。 ——为了检查材料中是否被人动过手脚,所有菲迪莉娅购买过的巫术材料和药剂,阿芙洛都得重新再买一份。 她虽然身为哥帕伯爵,但大部分财产都留在了南方,又要供养蔚蓝之地骑士团,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并不算多,巫术材料又普遍价格昂贵,这么一趟下来,钱袋岌岌可危。 阿芙洛无数次地暗自下定决心,等以后遇到麦雅——如果上天垂怜,还能有这个机会的话——她一定要去找麦雅报销这笔钱! 好在,这一次终于不需要再额外花钱了,阿芙洛一边如此想着,一边站到了仓库门口。 守门的竟然是一个三阶骑士,看上去百无聊赖,正在对着夜空发呆。 阿芙洛:“我来核对申请下来的物资。” 骑士看着虽然懒散,却听到了这句话,一下子坐直了,抓过手边的名册。 他问:“姓名?” “阿芙洛·道恩。” 骑士哗哗地翻着名册,很快,他大约就是找到了,只说了声稍等,转身进了仓库,大约是要向上级禀报,只留阿芙洛一个人站在外面,独自面对着严严实实的铁门。 不多时他,又打开了门说:“道恩伯爵,请进来吧。” 阿芙洛走进门,略微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正准备开口,大门忽然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所有的蜡烛在同一时间熄灭,视野立刻陷入了完全的漆黑。 阿芙洛立即警觉起来。 正在这时,她听到了侧后方传来了尖锐的风声——多年战场的经验,阿芙洛她绝不会认错,这正是利刃向她砍来的声音! 转身的同时,她从腰间拔出细十字剑,银剑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光,迎向背后的偷袭者。 一声震响,她用剑刃抵住了对方的武器。 火星自兵刃交集之处飞溅而出,阿芙洛的剑身上亮起银色的符文,照亮了这一小片黑暗,也使她看清了袭击者的脸。 ——那竟然是伊莱亚斯的一名护卫。 伊莱亚斯还在世时,阿芙洛曾经常去作战指挥部向他汇报军情,因此,和这位侍卫也有过数面之缘,即使此刻光线黯淡,依然能一眼就认出来。 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她自然没法像面对敌人是那样全力以赴。 然而这时,又一件兵器从她左边刺了过来,阿芙洛回手一剑,短暂的火花照亮了双方的武器,很快,对方又缩回了黑暗中,而阿芙洛随之追击,往前一跃。 这一下,她好像正好跃入了某个包围圈中。 五六柄不同的兵刃从各个角度向她袭了过来,阿芙洛极快地变换剑招,周围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火花和银光不时亮地起,在短暂的间隙里照亮各自的武器,或者某个人的脸。 “够了!”阿芙洛终于低叫一声,跳上了高处。 秘法能量的加持下,她手里的细十字剑发出明亮而璀璨的银光,把附近的黑暗都照亮了。 ——周围果然聚着不少骑士,参差错落,却把她包围在正中。 而在骑士们空出来的方向,看上去像是这场偷袭策划者的位置,海伦娜披着一件白色睡袍,抱着双臂,领口在胸前松散的交叉着,一头海藻般的红色长发也未系起,胡乱地堆在一边,垂过肩头,怎么看都像是刚起床不久。 她撩着眼皮看着阿芙洛,慵懒随意的外表下,掩藏的碧绿色的视却线明亮而锐利。 察觉到阿芙洛的目光,她哼笑了一声,“艾维特的走狗。” 阿芙洛已经明白了。 她刚想解释,海伦娜挥了挥手,骑士们各自往前一步,收紧了包围圈。 “我不知道是该说你是勇敢好呢,还是愚蠢好呢,道恩骑士。”海伦娜偏了偏头,伸手撩拨了几下自己的长发,声调冷了下来,“——竟然敢一个人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打算过段时间改个名,《黎明从巫师塔尖升起》,提前所一声免得到时候有爸爸们找不到(还在我坑底的都是爸爸,真的 另外!我基友开新文了,来打个广告《女纨绔和她的盲眼姑娘》by三月春光不老,互相调///教,纨绔从良的小甜文,感兴趣的爸爸们可以去康康 【文案】 遇见薛灵渺之前,苏玙是秀水城出了名的女纨绔,走犬斗鸡,无一不学,无一不精。千金家业败尽,日常混吃等死。 遇见薛灵渺之后,苏玙烦得想给她跪下。偏偏山穷路远,赶来投奔她的是个盲眼姑娘。 小姑娘两眼一抹黑,走出家门都得担心被人欺负了,打不得,骂不得,动根手指良心都要受谴责。 纨绔生涯受阻,苏玙翘着二郎腿横眼看她:“说吧,想要什么?” “——想要你撑起门户,好好过日子。” 苏玙冷哼,反手扔了饭碗:“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薛灵渺轻轻叹息,声音低入尘埃恨不能开出朵花来:“你不好好过日子,怎么……娶我呢?” 苏玙当场石化! ◎玙(yu):美玉 ◎鱼喵cp,三教九流/互相调.教/纨绔从良 ◎女主纨绔中的顶级玩家,会加入蹴鞠社,正正经经赚钱养家 ◎盲眼姑娘有朝一日会复明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浆两勺糖2个;君妄、合午、17807563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45754632瓶;一只音游狗20瓶;玄、bismarck、泱泱、烁迦罗心不动转、shadow、ao10瓶;kekekewu、178075635瓶;421949724瓶;凤凰花又开1瓶; 116、LV铁门两侧 因为已经非常接近前线战区,西德凯城以西,城郊看起来十分整肃,在没有秘法联军的骑士或者将官经过的时候,甚至会显得有些荒凉。 马车行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丹·斯派科特掀起车帘,道路在脚下终止了,而他眼前,是一群黑压压的建筑,却只有几只零星的火把,只能略微照亮些轮廓,看起来十分阴冷,像是一片不受重视的放逐之地。 “——大人。” 送他来此的,是艾维特家的车夫。他放下缰绳,说:“您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说完,又献谄的笑了起来,“这些,仓库是军方的地盘,私人马车进不去,我只能送您到这里,剩下的路,恐怕还需要您自己走。” 丹走下马车。 车夫递给他一支火把,丹没有理会,笔直的往前走去,黑斗篷从地面上无声地拂过。 他走到了仓库门前。 ——铁门一反常态地紧闭着,甚至从里面上了锁。 . 阿芙洛看着眼前的海伦娜等人。 对于这些因为忠诚而遭到帕梅拉放逐的伊莱亚斯旧部们,她实在是升不起埋怨的心思。 然而,眼前的局势…… 海伦娜已经冷冷地说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阿芙洛叹了口气,收起一直扣在左手掌心里的魔石,细十字剑上的银光随之暗淡,令周围又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 海伦娜那边,骑士们也各自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在如此紧绷的一瞬间里,所有人却像同时被定住了似的,没有人出手,反而全部都转头向门口望去。而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敲门声还在持续着,极有规律地,笃笃笃,笃笃笃,听起来,这位来访者甚至还相当有礼貌。 ——为了在这里偷袭围殴阿芙洛,她一进来,骑士们就已经把仓库铁门反锁上了。 众人相互看着,谁也没有开口,谁也不去开门。 下一瞬间,团团包围着的骑士们,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似的,同时做出行动,剑刃和空气摩擦,带着几道尖利而凶险的风声,一起向阿芙洛扑了过来! 阿芙洛转动手腕,彻底熄灭了细十字剑上的银光。 仓库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 丹·斯派科特敲了门,又等了几分钟,却始终无人应答。 而仓库里,不时地却有动静传来——铁门的隔音效果很好,他站在门外,只能偶尔听到几声很重的响声,却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丹握住法杖,准备强行破门而入。 下一个片刻里,他放弃了这个想法。这扇铁门,再怎么说,也是秘法联军第五部的公共财产,以他斯派科特族人的身份来说,这种行为是不合适的,何况…… 何况他是巫师,巫师有的是更隐秘、更安全的手段。 丹后退一步,对着那扇铁门,轻声地、像蛇一样嘶嘶地念了句:“weertep.” 窃听咒。 咒语落下,巫术立刻把门内声音传回了他耳中,异常清晰,就如同他亲临现场一般。 风声,金属相互撞击的打斗声,还有几声呼喊和痛叫。 而就在这些声响之中,丹分辨出了一个人的声音——如果他没有听错,那竟然是属于艾维特最近的好感对象,阿芙洛·道恩女伯爵的。 . 阿芙洛往前一滚,正好躲过三柄向她刺来的重剑。 那三柄剑则在她头顶相撞了,发出铮地一声大响,持剑的三个骑士都被震得退了一步,各自散开,重新寻找阿芙洛的踪影。 阿芙洛却经趁机绕到了杂物堆后。 空气中只剩下黑暗,和最轻微呼吸声,还有周围骑士们寻找她的脚步声。 气氛僵持着。 阿芙洛躲在暂时安全的角落里,厌倦了这种毫无意义、只会相互消耗的争斗,几乎想脱口而出,大声地告诉所有人实情,告诉他们,她跟在艾维特身边,只是为了查清—— 然后,海伦娜就在这个时候说话了。 她似乎是毫不在意暴露出自己的位置,说:“没意思,道恩,你知道的,我们也不可能真的杀了你,不如你自己站出来,我们来场决斗。” 她从离她最近的骑士手里接过一把重剑,往地下划了划,“——我和你。” 不知是谁点起了火把,仓库里重新明亮起来,而骑士们像是接到了某个信号,一起往后退去,散开了包围圈,手掌却依然没有离开武器。 阿芙洛从杂物堆后站起身。 海伦娜看到她,十分散漫地笑了,“当初,艾维特没有接受我的决斗邀请,实在是遗憾。不过,有你也不错……” 她拖着重剑,向阿芙洛奔跑起来,“——你比艾维特可耐打多了!” 她身上穿着的还只是件睡袍,只扎紧了袖口和腰带,奔跑的时候,海藻般的红色长发迎风逆向飞舞,重剑摩擦着地面,裹挟着与她身形极不相衬的猛烈力量,毫无花俏地,向阿芙洛当头劈了过来! 这一剑直接劈开了杂物堆,阿芙洛轻捷地跳到一边,低头闪开。 重剑剑锋激起了巨大的风声,在她头顶回转着——这样的风,甚至影响到了周围的火把,火光忽明忽暗的闪烁着,照亮了两人凝重的脸,还有飞扬的长发。 阿芙洛的剑尖,从海伦娜的重剑上擦过,伴随着刺耳的刮拉声,溅起一连串火星。 她的的剑术走的是灵巧轻快的路子,因为这一趟只是公务,不需要战斗,也就没有随身带盾,对于海伦娜狂猛的重剑攻势,无法正面迎击,只好以躲闪为主。 阿芙洛一边握紧了剑,全神应对,一边在脑海中迅速地思考解决方法。 她要说什么,她应该说什么,海伦娜才会相信—— 又是一剑,打断了她的思考。阿芙洛再次往后一跃,而海伦娜气势汹汹地追击而来—— 在短暂的间隙里,阿芙洛掠过了一位举着火把的骑士。 她心念一动,手中细十字剑旋出一道弧线,削下了骑士手里的火把。火焰在剑身上跳跃着,阿芙洛随即一转长剑,带起巨大的风声,剑锋在身前划出一个整圆。 风助火势,那一簇火焰立刻燃烧得更旺盛了,化作一个悬浮的火圈。 阿芙洛剑尖一挑,长剑缭绕着火焰,仿佛魔术师挥舞法杖的表演,正面迎向海伦娜。 以海伦娜四阶骑士的体质,火焰未必能伤到她,然而,灼烧的光和热,已经足以干扰她的视线。借着火焰,阿芙洛冲进了海伦娜身前,重剑与细十字剑猛烈相撞,银色的长剑脱手飞出。 然后,在海伦娜来得及反应之前,阿芙洛以手肘压住她的脖颈,将她按倒在地。 骑士们集体惊了一惊。 海伦娜正想反击,阿芙洛却伸手攥紧了脖颈间的项链。 一瞬间里,时间凝滞施展,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无声而灰白,只有她们两人是活动的,是鲜艳温暖的彩色。 阿芙洛轻声说:“军团长的死是个阴谋。” 海伦娜愣住了。 “我支撑不了太久。”阿芙洛轻而迅速地说:“这件事,我不敢让太多人知道,拿到证据之前,也没法向你证明,但我有十足的把握,军团长的死绝不是意外。我接近艾维特身边,正是为了调查此事。这一次……” 她还有许多话想解释,然而海伦娜已经简洁地说:“我相信你。” 阿芙洛也怔住了,犹豫了一下,撤去了时间凝滞。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阿芙洛在脑海里整理着思路,想着一会儿该如何解释她的调查计划,而海伦娜则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无碍。 她转头对骑士们说:“好了,没事了,把门打开吧。” 门开了。 丹·斯派科特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啊我感觉,最近的反馈有点冷淡的样子,是不是这几天的更新不太好看_(:3」∠)_……这段剧情可能也确实是比较平_(:3」∠)_ 菜鸡写手,在线卑微 噢对了,111章那个抽奖,我也不知道为啥没开成功,已经联系客服去问了,再等等吧xd 117、LVI-LVII ※lvi物证 阿芙洛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 竟然是他——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敲门的人竟然是丹斯派科特——而那时候,她对门外的丹一无所知,甚至还在想着向海伦娜解释清楚她的立场—— 丹来这里做什么? 方才,她和海伦娜的对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阿芙洛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敢保证。时间凝滞对丹这样的巫师有没有用,她不知道;丹有没有看穿她的目的,她不知道;他又是为什突然来到这间仓库,她也不知道。 无数思绪纷杂而来,把她的脑海搅得一团乱。 而秒针甚至还没来得及走过一格,丹依然站在门口,黑斗篷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您是?” 一位骑士疑惑地问道。 他回头看了看,发现同伴们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于是明白了,大家都不知道这位神秘的、不合时宜的来客的身份。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s。” 来访者向前走了一步,无论是从衣着还是气息来说,他都显然是一位巫师——这个发现让骑士们集体警惕了起来,连同海伦娜在内,都露出了不信任的神色。 s无视了他们的脸色,冷淡地继续说道:“我任职于秘法联军第三部,是艾维特先生的朋友,受他所托,来这里检查一些可能变质的试剂。” 听到“艾维特”这个词,海伦娜挑起了一边眉毛。 “——我如何知道您说的是真的呢,先生?”她语带讥讽地说。 丹面无表情,伸出瘦长的手指,从斗篷下取出了几张羊皮纸,似乎是证明文书一类的东西。 也就是在这时候,阿芙洛终于看清了这位斯派科特家族黑巫师的相貌。 从容貌上,他和麦雅看不出任何相似之处,却是如出一辙的苍白阴郁,黑色头发凌乱得像是三个月未曾打理过,眼睛却是海蓝色的,瞳孔幽深而阴冷。 丹用手指夹着羊皮纸,视线在众人脸上依次掠过。每个被他看到的骑士都下意识地躲闪着目光,极不自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转头望向别处。 他看到了站在最后的阿芙洛,目光一停。 那一瞬间,阿芙洛只觉得浑身不适,毫无遮掩,而那目光竟似要把她从里到外剖开一般,她的心思,她的秘密,调查的进展,对艾维特的背叛,在丹眼里都一览无余—— 她手心发冷,全身僵硬,但还是强行维持住了镇定,暗自祈求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试探。 ——巫师,尤其是黑巫师,始终都不是一种能让人感到舒服的生物。 片刻,丹从她身上收回目光。 阿芙洛略微松了口气,却不敢真正放松下来,迅速地在心里思考着。 其他人显然也没能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黑巫师产生多少好感,一个骑士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证明文书,仔细检查后转头看向海伦娜,略显迟疑,“大人……” 看他神色,文件应当是无误的了。 海伦娜抱着手臂看着丹,片刻,哼了一声,转身道:“跟我来吧。” 她率先领路,其他骑士们相互对视一眼,都跟在他们身后,显然是对丹极为不信任。 阿芙洛斟酌片刻,也跟了上去。 空气中暗流涌动,所有人却都极为默契地,保持了表面上的平静,从仓库里层层叠叠的杂物之间穿过,走向存放巫术材料和试剂的区域。 . 相比于仓库外层来说,专为存放巫术材料而设的区域显然要干净整洁许多。 宽广的房间里摆满了木架,上面都存放着许多玻璃器皿,有的还在密封着,有的已经只剩下半瓶。室内的光晕层层叠叠,所有照明用的,都是无烟尘的高档蜡烛,一进入房间,还隐隐能感受裹挟着海水气味的微风,显然是空气对流十分通畅。 一个术士正在那些瓶瓶罐罐间忙碌着,仔细核对标签,看起来,应该是伊莱雅斯时代留下的老人,因为他并没有参与方才海伦娜一党对阿芙洛的围殴。 众人走进房间,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停下脚步,转头对阿芙洛说:“对了,您是来自南方安亚提王国的哥帕伯爵道恩吧?您来这里,是有什么公办吗?” 阿芙洛几乎是确信了:丹在怀疑她。 她笑了一下,“我已经就任近艾维特巫师卫队长,当然是为了近卫队的物资而来。” 丹于是不再问了,转过身去。 他就好像是真的为了公事才来这里的一般,拿起手边木架上的一支试管,举到眼前,专心致志地看了看,说:“艾维特先生听到消息,这一批的玻璃,在烧制的时候存在一些品质问题,不知道是掺了什么杂质进去,可能会影响到存放试剂的性质……” 海伦娜耸了耸肩,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关我们的事”的表情。 趁着丹检查试管的时候,阿芙洛把视线偷偷看向她。她应该怎样告知海伦娜丹的真正身份?不像麦雅,她与海伦娜只是刚刚建立的合作关系,而丹显然是一位警觉性极高的巫师…… 海伦娜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收敛起散漫无谓的神色,看了她一眼。 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 来不及去猜测海伦娜的想法,负责这里的术士已经紧张地向丹发问了:“这——会不会有影响?” 丹看了他一眼,把试管放回到架子上,淡淡地说:“不必担心,一个简单的小巫术就可以检查出来。” 说完,他也不拿法杖,直接低声诵念起了咒语。 所有人都看着他。 咒语声的韵律在房间中回荡着,随着咒文的进行,木架间的瓶瓶罐罐都开始摇晃起来,不安分地跳动着,发出轻轻的碰撞响声。 阿芙洛和众人一起等着,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直到—— 直到砰地一声,一片架子上的几个玻璃瓶在咒语中碎裂了。 骑士们都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丹停下咒语,问负责的术士道:“那些是什么?” 术士跑了过去,跪到地上,在流淌一地的液体和打破的玻璃碎片之间翻找着。很快,他就找出了器皿上的标签,仔细确认之后,回头对丹说:“是前几批的新生婴儿眼泪,应该已经过期很久了。” 这一瞬间,阿芙洛突然明白过来。 ——丹这一趟,是为了销毁物证而来的! 她想要去抢救,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丹也不会允许她在他面前做出这样的事,但是,另一个疑问却开始从阿芙洛心底浮起—— 在麦雅的清单里,为了给伊莱亚斯解除诅咒,菲迪莉娅曾经在这间仓库里调用了三种巫术材料,包括隐匿音符鸟蛋,光明祝福,以及新生婴儿眼泪。 然而,丹却很有目标的,只销毁了眼泪。 所以,这是否意味着—— 新生婴儿眼泪,就是艾维特对菲迪莉娅下药的真正媒介。 . ※lvii阴谋者的聚会 丹很快就走了,骑士们也相继离开,阿芙洛面对着一地的狼藉,正准备再次强行使用时间回溯,复原被艾维特销毁的眼泪——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毕竟药剂里蕴藏的秘法力量,是她的血脉能力很难抗衡的,但她总要尝试一下。 她举起细十字剑,海伦娜却按住了她的手腕,“你做什么?” 阿芙洛:“我……” “你或许懂一点法术,会使用一点秘法能量,但是,永远不要在一个巫师面前卖弄这些。”海伦娜看着她,神情严肃,“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一定留了后手,很可能就在等你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海伦娜很随意地说:“哦,这个啊,我那里还有备份。” 阿芙洛:“……” 看到她的神色,海伦娜笑了起来,“不止你一个人怀疑军团长的死背后有问题,道恩。从那时起,我就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了,你知道的,毕竟看守仓库这份工作实在是很闲。” 阿芙洛几乎说不出话,“这……” 海伦娜转过身,凝望着她,说:“我只希望有朝一日,你把艾维特送上法庭公审的时候,能请我前去做证人。当不了证人,当个旁听也好。” 她不再笑了,望向窗外。海岸线上的灯塔矗立着,白光明亮而安静,恒久照耀归航的英雄。 “——我会在这里等着,等着正义被践行的那一天。” . 艾维特家的餐厅里,长桌一端,丹面对着满桌精美丰盛的菜肴,无动于衷,坐得冷淡而笔直。 在他对面,艾维特正往高脚杯里倒酒,问:“都处理好了?” 丹不说话,却皱紧了眉头,像是在思索。 “你留下的痕迹,我当然都销毁了,并且保证再也没有人能把它们复原。”他终于开口,说道:“我在那上面留了点而小手段,如果有人敢做这种尝试,我们立刻就会知道。” 艾维特轻松地说:“这不是很好?值得开瓶酒庆祝。” 丹却还是一如既往的阴冷。 “我在附近感受到了时间属性的秘法能量波动,还碰到了你那位道恩小姐。”他说:“我怀疑,她可能并不如你表面上所见的那么单纯。” “当年赫赫有名的传奇骑士,当然不会单纯。”艾维特随意地说着,放下了酒瓶。 丹很直白地指出:“你和她走的太近了,这不安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艾维特:“没有什么不安全的,伊莱亚斯的事,她又不知情,我也不会让她知道。何况,以她的军中的声望,如果我真的追求到她,这对我们来说,也会是很好的助力。” 丹:“就这些?” “就这些。”艾维特说着,向他眨了眨眼,露出“男人都懂”的神色,“而且,她——很漂亮,是吧?” 丹厌烦地扭过头。 艾维特看着他,忽然打趣道:“倒是你,你以后呢?有没有想过要娶什么样的女人?” 丹说:“我可不娶女人。” 艾维特暧昧地笑了起来,“哦,我想,这多半还由不得你——以你们家族那见了鬼的传统,你大概会被分配到一位血统优秀的女巫吧?比如,你那位堂妹……?” 丹狠狠地打了个寒颤,而艾维特发出放肆的大笑声。 “够了!”丹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艾维特的大笑,“说到我那位堂妹,当初,你对我说,我们下手的对象可是她。结果现在,菲迪莉娅·希尔死了,她还活得好好的。这又算什么?” “结果不还是一样的吗?”艾维特说。 话是这么说,他的语调里却也没了轻松。 丹站了起来,攥成拳的双手撑在桌上,抓住了桌布,几乎是在嘶声咆哮了:“——如果按照计划,当时用眼泪替伊莱亚斯解咒的是我那位堂妹的话,她顶多会产生一点儿巫术动荡!但是现在,你几乎等于是谋杀了一位准五阶巫师!!” 艾维特平静地反问道:“那你这个同谋,又该当何罪呢?” 沉默。 “我真不应该参与你的这个计划。”丹说。 “其实,你很清楚,不是吗?”艾维特重新开始给自己倒酒,淡淡地说:“我给出了错误的预言结果,伊莱亚斯的偷袭行动会提前遇到帝国人,几乎是必然的。而一旦遭遇战斗,留在你堂妹身上的狂暴药水发作,使她的巫术产生混乱,伊莱亚斯身边守卫空虚,正好是行动机会。事成之后,再把这次失败推到她身上——这已经是最安全的计划了。” 丹瞪着他。 艾维特叹了口气:“……只是谁也想不到,希尔会突然出现。原本,伊莱亚斯身上的死咒期限,和眼泪的过期时间重合,她是一定逃不过的,只要出手解咒,就必然会中招。” 半晌,丹低沉地问道:“既然,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那么,等你拿到军权,在日后的斯派科特家族继承权斗争里,你会支持我的,对吧?你知道对一位死灵系巫师违约是什么下场。” 艾维特坦然地看着他,“当然。” 两道目光越过餐桌上的花束相撞了,银盘里食物渐凉。 长久的沉默后,丹说:“不说那些了,现在m还活着,甚至还在调查我们。想想该怎么办吧。我了解她,她可不是那么好蒙混过去的。” 艾维特进餐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巫师塔在哪里?”他问。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伊莱亚斯的死咒和药剂里下毒,可以倒回去看24(xxiv)-27(xxvii)几章 不是啥复杂阴谋就不一一指路了 这一卷没剩多少情节了,没有突发意外或者别的临时计划的话会一口气更完 118、LVIII凋零的黑色玫瑰 接到艾维特的随行命令之后,阿芙洛带着一队骑士,跟在他身后,驾马从西德凯城的街道间穿过,越是往前走,越是觉得这条路线十分熟悉。 她让坐骑小跑了两步,与艾维特并驾齐驱,问:“艾维特巫师,我们这是要去往哪里?” 艾维特笑了笑,“告诉你们无妨,我们是要去搜查斯派科特的巫师塔——我就不信,这一次她还能无动于衷!” 阿芙洛执着缰绳的手顿住了,低下头,借以掩饰自己腹中升起的反胃感。 一路无言,他们就这样大张旗鼓地走到了城西的巫师聚居之地。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行人罕至,只有他们这一行人的马蹄声嚣张地回荡在街道上。 麦雅的巫师塔空无一人,花园大门紧锁着。 艾维特吩咐道:“撬开。” 骑士们面面相觑。 艾维特笑了,“担心什么?我有搜查文书,撬开就是了。” 阿芙洛强忍着令人作呕的恶心感,不露声色,说:“你们都听到了。” 骑士们当然不会盗贼的精巧撬锁方法,他们直接拿出重剑,对着门锁劈砍下去,咣咣几声巨响之后,铁链断裂,哗啦掉到地上,门锁扭曲着,连栏杆都有不少弯折,十分惨不忍睹。 大门就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敞开了。 艾维特率着近卫队长驱直入。 他走到那座十六面锥形,由完整大理石砌成的黑色巫师塔前,扔给身后的骑士一本《基础巫术原理》,吩咐道:“把这上面的定理照着读,从头读到尾,总有一个口令是对的。” 知道真相的阿芙洛:“……” 骑士对着巫师塔尝试口令的时候,艾维特就在花园里闲逛。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麦雅栽种的奇异植物,包括几株不长叶子、只有一根笔直树干的树木,巨大而茂密、足以遮挡头顶光线的蕨叶,还有一小片黑色玫瑰花圃。 阿芙洛跟在他身边,忍不住问:“这……艾维特巫师,真的有必要吗?” “啊,道恩小姐。”艾维特回过身,向她露出温文有礼的微笑,“我们的搜查手续可都是合规的。你总不会认为联盟对一位通缉罪犯还保有尊重吧?” 他眨了眨眼,“——何况,你根本无法想象这位斯派科特究竟有多富有。” 我怎么不能想象,阿芙洛心想,我亲眼见过。 一个小时之后,骑士试完了一整本《巫术》,见艾维特走过来,脸色铁青地让开了位置,露出身后依然关闭的黑色巫师塔。 艾维特皱起眉,“怎么会?” 骑士当然答不上这句话,艾维特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算了。” 他轻声念出开锁咒:“unneckg.” 没有反应。 艾维特深深吸气,又换了爆破咒,“datolott.” 还是没有反应。 冰冻咒,“ffozo.” 没有反应。 空间扭曲,“sbatelwurrp.” 没有反应。 艾维特:“……” 他尝试了所有常用的破坏性咒语,然而,黑色的巫师塔岿然不动,始终不肯为他敞开大门。 艾维特平静温和的神情几乎要维持不住。 他把手里的法杖扔给离他最近的骑士,因为压抑着愤恨,声音已经隐隐有些扭曲,“——把花园里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不能带走的,一律砸了。” 阿芙洛正站在他身边,听到这话,当即开口求情:“艾维特巫师,这是否……” 艾维特头也不回地说:“你太善良了,道恩小姐。” 阿芙洛沉默片刻,挥了挥手。骑士们得到命令,纷纷散开,开始在花园里进行肆无忌惮的暴力破坏,高大而笔直的树干被砍断,轰然倒地,灌木从被重剑强行劈开,马队在草地上来来回回,留下满是泥泞的、凌乱的蹄印。 无数双脚践踏过花圃里的黑色玫瑰,带着刺的花茎被踩进泥里,花苞还未来得及盛开,就已经纷纷被压扁,柔软的黑色花瓣四下零落,和泥土一起,沾在骑士们的盔甲靴底上。 ——那曾是麦雅亲手折下,为阿芙洛别在衣襟上的。 阿芙洛看着这一幕,默然无语。 麦雅早就料到今天的事了吧,他想,所以才会提前遣散助理、学徒、管家和仆役,才会把那两匹作为成年礼物的白马托付给她。 只是暂时的,阿芙洛克制住了发抖的手,按在剑柄上,如此告诫着自己,只要等到她把那一管婴儿眼泪提交给法庭证物所的那一天,只要等麦雅处理完菲迪莉娅的事亲自回来的那一天,只要—— 一个骑士回头问艾维特:“大人,坐骑和宠物怎么处理?” 艾维特:“杀了。” 麦雅养在花园里的实验动物不止一只,这句命令一下,原本和平的劫掠活动立刻染上了血腥。阿芙洛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以身体不适为由,向艾维特告辞。 艾维特摆了摆手,表示准许。 直到阿芙洛驾马转身,他始终没有回头,依旧全神贯注地关注着骑士们的破坏行动。 阿芙洛离开后,一名骑士抱着一只小鹿,从灌木丛间走了出来,向艾维特请示道:“大人,我们找到了这个,初步推断,很可能是成长期的血脉培养坐骑,杀了实在可惜,您看……?” 艾维特眼睛一亮,“血脉培养?” 他从骑士手里接过来那只小鹿,抱在怀里,抚摸着它柔软的红棕色皮毛。 “去请我那位黑色斗篷的朋友来,”艾维特转过头,对骑士们如此吩咐:“并且请转告他,准备好血脉追踪,需要的施法材料一并带过来。” 传话的骑士愣住了,“准备好——什么?” “血脉追踪。”艾维特显然心情很好,因为,他第一次地跟一个非巫师解学术问题:“血脉培养的而成的坐骑,巫师们一般都会滴入自身的血液,这是对作品所有权的宣告,也是为了给自己培养最忠诚的伙伴。血液永远都是最佳的施法媒介,有了这个,不愁找不到她。 “——很快,我们就可以抓到斯派科特了。” 作者有话要说:→20章(xx礼物),往坐骑血脉里加自己血的到底是谁 您的好友[公主殿下]即将上线 55555昨天更了两章居然莫得人夸我! 自闭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imomomo、bi□□arck2个;合午、废了个狒、長弓、阿凉君、瓜虫是只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唐朝文风55瓶;冷絕、瓜虫是只猫、4219497210瓶;森特2瓶;起名太难了1瓶; 119、LIX在路上 风吹过旷野,一圈人围绕篝火坐着。不远处的两匹马正用前蹄刨动着地面,甩荡着尾巴,喷出温热的鼻息,在夜色中化成一股微不可查的白雾。 麦雅坐在火堆前,裹着一件厚厚的灰色旅行斗篷。 她的容貌隐没在兜帽下的阴影中,左手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写写画画。火光照亮了近处的地面,可以看清,那里写满了复杂的算式和图形,旁边还摆着一个陶土做的空花盆。 商队首领的女儿送来了晚餐:一根最便宜的长面包,和一个苹果。 麦雅身上,其实一个铜币也没有。但是,因为她会辨认星相,指出旷野间的近道,兼之年轻貌美,看着也赏心悦目,商队还是很乐意给她提供食物,以及用于取暖的能源的。 首领女儿大概十五六岁年纪,名叫索菲亚,有着一头亚麻色的及腰长发。 弯腰把长面包和苹果送到麦雅手里之后,她说:“最近到处都不安全,听说是正在搜查死灵巫师,你也早点进帐篷休息吧,菲迪莉娅。那样的人,万一夜里碰上,可就遭了。” 这时候,她看到了麦雅写画在地上的图案,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一路走来,商队都说,这位半路捡来的姑娘,很可能是又一个梦想着成为巫师、却不幸未能拥有精神力的可怜人。和所有她的同伴一样,他们尽一切可能学习巫师的知识,哪怕明知这件事只是徒劳无功。 “谁还没有个梦想呢。”商队首领这么叹着气说:“巫师资质害了多少人呀。” 麦雅把手里的长面包掰下来了一角。她胸前的口袋动了动,一只仓鼠从里面钻了出来,跳到她手心上,开始享用起那一小块碎面包来。 “你知道镜像翻转吗?”她问。 索菲亚在她的身边蹲了下来,“不知道。” 麦雅拿起晚餐苹果,放在她和索菲亚面前,说:“假如现在有一面镜子,这苹果映在镜子里的倒影,就是镜像。而把这个苹果变成它的镜像,这种变换,我们称为镜像翻转。” 索菲亚神往地说:“如果用巫术,应该很简单吧?” 麦雅捏着树枝的手顿了顿。 “不,”她说:“事实上,镜像不可翻转,是巫师界奠基的基础定律之一,也是少极部分,巫术不可能完成的事之一。” 索菲亚托着下巴,“哦——” 麦雅在地上画出一条直线,折断一小节树枝,放在直线上。 “让我们把这条直线看做一维坐标轴,树枝当成线段。假如一根线段只在直线上运动,那么,无论如何,我们也无法使它左右倒转——也就是镜像翻转。” 索菲亚好奇地伸出手,把那截树枝在麦雅画出的直线上移来移去。 然后,她像是忽然明悟似地,把树枝拿了起来,在手里一转,又放下,让它正好左右倒转着摆到了直线上,然后充满希冀地,抬起眼睛去看麦雅,“——这样呢?不就可以翻过来了吗?” 麦雅:“这正是我要说的。如果这根线段可以突破一维,进入到二维平面中的话,那么,镜像翻转就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了:旋转半周即可。” 她缓缓旋转着地上的树枝,当半周之后,再次与直线重合时,树枝的左右两端已经倒转。 索菲亚露出似懂非懂的神色。 麦雅又再原先的横线上画了一根垂直的竖线,然后在旁边添上一个三角形。 “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想使这个三角形进行镜像翻转,在这个平面内,无论进行怎样的平移或者旋转变换,都是无法得到的。但如果,它能够进入三维空间的话……” 她把树枝竖直插在横线与纵线的交点上,示意第三维,“那么,这件事就会变得非常轻松。” ——比如,把它放进混乱之环的曲面内,绕行一周。 索菲亚看着她,已经陷入了完全的茫然。 “我想证明一件事。”麦雅平静地说,火光在她灰色的厚毡兜帽上跳跃着,“我想证明,镜像翻转的实现,可以,并且只可以由进入高更高维的空间来获得。” 索菲亚到这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等等,菲迪莉娅,我有点头疼——维数是什么?证明这个,你又能证明什么呢?” 能证明一个全新的世界,麦雅想。 “——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从头开始跟你讲起。”她说:“几何学的奠基人,阿娜斯塔西亚大巫师,提出了五条基本公理……” . 轻微的风吹过篝火,木材燃烧着,噼啪作响。 麦雅刚和索菲亚讲到联盟通行的几何学术语书写标准,远处就隐隐传来了人声和马蹄声。这一队骑士的接近把她们拉回了现实,商队成员都放下手里的食物,站了起来。 “例行检查。”为首的骑士勒住马缰,在众人面前停下,说:“你知道的,最近在通缉罪犯。” 商队首领显然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他解下身后的旅行背包,翻出相关的通行证明文件,给骑士递了过去,“请您过目。” 领队的骑士前倾火把,让火光照耀在老旧的羊皮纸上。 检查过文书后,他挥了挥手,“——一个一个检查,都给我看仔细了,别让那个巫师混了过去!” 下属的骑士们哄然散开,开始依次检查每个人的身份, 麦雅站依然安静地在原处,没有动作,只是略微低下了头。 一个骑士注意到了她,“——你是?” 麦雅还没回答,一旁的索菲亚已经率先开口,清脆地说道:“是我的姐姐。” “是的是的,”商队首领立刻接话,转头和妻子相互看了一眼,“这是我们大女儿。” 骑士转头走了,可是转身的时候,他瞥见了麦雅兜帽遮挡下的容貌,愣住了,又转了回来。 “把帽子摘了。”他强硬地命令道。 索菲亚看上去好像有点紧张。 麦雅没说什么,抬起左手,安静地掀开兜帽。一瞬间里,骑士的脸色变了。他的眼里闪过短暂的、毫不掩饰的贪婪,紧紧的盯着麦雅的脸。 麦雅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骑士像是突然惊醒过来,吹了声口哨,又大声地向同伴招呼:“——嘿!今晚真是走运,没想到这样的小商队里,居然还能遇到这么上等的漂亮货色!” 几个女骑士不屑地哼了一声,扭头走了,男骑士们则都围了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骑士盯着麦雅,舔了舔嘴唇,问道。 麦雅还没开口,索菲亚已经抢先说道:“道恩,她叫菲迪莉娅·道恩。” 听到这个姓氏,骑士们都不怀好意地哄笑了起来。 一个骑士假装正经地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后退一步,说:“很抱歉,女士,根据《极夜之地保护男性士兵精神健康法》,我们要搜你的身。”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证明,镜像翻转的实现,可以,并且只可以由进入高更高维的空间来获得。】——我不知道这个命题成不成立哈,读书太少,没见过证明,也没见过证伪,让我们假装它在这个世界观下成立好了 →这章跟前面进度接不上的可以回去复习一下18章(xvii混乱之环) 莫比乌斯环吧,虽然它自己是个面,但它只能存在于三维空间中,当图形在这个曲面上运动一周时,虽然从局部来看,可以近似于平面上的平移,但整个过程中,它的第三维坐标是在变化的,也正是这个变化的坐标使得它可以平滑地完成翻转(用语不是很严谨大家随便get一下),所以才引起了麦芽糖对镜像和高维空间之间联系的猜测 (强调一下!是高维空间!空间!!不是时间!跟时间一点关系没有,不要跟我说时间是第四维,这俩就不是一个东西) 30w字了 我的天呐,伙计们,我从来没有写过这么长的文_(:3」∠)_ 120、LX学识即身份 骑士里,有人故意大声地哄笑道:“我怎么记得,你喜欢丰满浪荡的,伙计?这个可太瘦啦!” 前一个骑士笑了起来,“确实,不过这张脸可是不可多得,我也愿意为此破一点小小的例。而且,你嫁给了贵族——对吧,甜心?” 说着,他向前走了一步,而其他人都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 索菲亚气得“嘿”了一声,拦在他们面前。 她正想出言训斥,就发现自己肩上多了一只手——一只白骨森森,只剩下骷髅架子的手。 麦雅安抚住了她,盯着眼前的这群骑士,说:“我倒是不知道,极夜之地的治安署和执法队,在军方面前,向来是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什么时候,突然开始有冒充联军士兵的爱好了?” 这句话一说,商队里的人全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麦雅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普通平民所能知道的情报。 而与之相对地,所有骑士们脸都涨红了,像是受到了严重冒犯似的,恼羞成怒地叫了起来。 “一派胡言!” “军方?嘿!不过是我们执法队看在他们前线打仗的份上,不愿意跟他们计较罢了!” “不对——你是怎么分辨出军方和执法队的差别的?!” 一个骑士注意到了麦雅露在外面的右手,厉声喝问:“——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商队首领赶紧解释道:“是诅咒,大人。” “诅咒?我看不是吧?”骑士危险地上前一步,“你是不是和黑巫师有什么关系?——哦,特指现在正在被我们通缉的那位。” 另一个骑士在一旁帮腔,阴险地说:“有没有关系,抓回去审一审就知道了。” 这一下简直犯了众怒,商队行走在外,也是带了武器的,在一片愤怒反对声中,有几人甚至连棍棒都拿在了手里。 而骑士们自然也不甘人后,纷纷亮出配剑。 眼看就要起冲突,领队的骑士终于注意到了这边,喝止住下属,又息事宁人地说:“好了,你们也闹够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私自逮捕别人是不合法的,哪怕只是逮捕一个平民。如果都检查完了,那就走吧。” 骑士们哼了一声,颇为不甘心地收起武器,悻悻然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候,他忽然瞥见了麦雅脚边地上画着的算式和图形,愣住了,“——这是什么?” 麦雅:“只是一道几何题。” 领队用一种十分不信任的目光看着她,“……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要做几何题?” 麦雅:“只是出于一点私人兴趣而已。我想,这不犯法吧?” 领队:“……” 另一个骑士蹲下了来,用火把照着地上的手稿,认真研究了一会儿,忽然说:“不对,绝对不对,这不是一般人能写得出来的。我姐姐是巫师,当初,她上学的时候,我也跟着看过一些书。如今她已经是二阶巫师了,都写不出来这么复杂的算式。” 他盯着麦雅,“——你到底是谁?” 所有人都沉默了。 二阶巫师是什么概念? 是一整支商队历经辛苦,从温暖的大陆最南方北上极夜之地,倒卖尽货物,赚来的钱,也未必能供对方一个月的学习和实验所需;是一位执法队骑士辛勤工作十年,晋升到的职位,也未必比得上对方离开学院时从事的第一份工作。 麦雅静静地站着,怀抱着空花盆,灰色斗篷的下摆迎风飘扬。 一个骑士拿出测验用的水晶石,靠近麦雅,另外几个骑士倾斜火把给她照亮——于是,火把的光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水晶转成了淡淡的黑色。 “——是死灵系能量!”附近的人都看清了这一幕,齐声惊呼道。 骑士领队后退一步,看着麦雅,目光里再也没有了轻松,神色异常严肃,说:“没有哪一个正常的巫师,会这像你这样故作神秘。——你到底是什么人?” “很简单,”他的副手说:“我们试一下就知道了。” 她从胸甲下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在轻微的咔哒声响中打开了盒盖,取出一小卷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在手里展开。周围的骑士都倾斜火把给她照亮。 “——每个巫师,都在议院留有精神力印记。这才是验证巫师身份的唯一方法。” 副手说着,把那张羊皮纸靠近了麦雅。 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羊皮纸上,m.spectre那一行的名字亮起了淡淡的金色。 四下安静,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商队的人已经一退再退,只差最退到外围了,连索菲亚也不例外。骑士们则全部拔出了长剑,剑锋指着最中间篝火旁的麦雅,人人神色警惕。 ——意外发现m.斯派科特本人,当然是一件功劳。但是,以他们这些人的实力,对上一位四阶巫师,还是以控场能力著称的死灵系巫师,奖金和死亡哪一个先到还说不定。 “不对!”一个骑士突然出声:“如果她真的那么轻松就可以杀死我们,那她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还要跟着一支最不起眼的商队一起?” 骑士们都愣住了,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狂喜神色。 这简直是天赐的晋升机会,领队的脸都快因为高兴而扭曲了,几乎是咬着牙下令:“——你们还在等什么?抓住她!” 骑士们握紧了剑,却还是犹豫着不敢上前。 “我只有一个要求。”麦雅忽然说:“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我需要保证这个花盆的安全,以及我本人的巫术自由,如果你们不想承担过失害死一位五阶巫师的罪名的话。” 执法队的骑士们将信将疑。 “不要理她!”领队大声喊道,像是在给自己增加勇气似的,说:“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想想你们的头衔,薪水和奖金!想想家里还等着你们的妻子,丈夫,父母和儿女们!” 骑士们相互看了看,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麦雅叹了口气。 她左手还抱着空花盆,右手却从斗篷下伸了出来,五指成爪,森然张开。地面的沙石簌簌而动,风开始回旋,夹杂着冰晶,在她掌心间聚集,浓郁的死灵系是能量几乎化为黑雾。 而与此同时,她臂弯里的那个空花盆也剧烈摇晃起来,甚至隐隐有了破碎的迹象。 “假如我死了,”她低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假如我真的死在这里,我希望你们当中还至少有一个不那么蠢的人,能把我画在地上的这份手稿带回去。” 没有人说话,骑士们举着剑,严密地围成一圈,一步一步逼近了麦雅。 正在这时,又是一阵马蹄声迅疾地传来。众人还在四下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时,一队人马已经冲了进来,把站在地上的执法队骑士冲得七零八落,将麦雅护卫在中间,向外竖起盾牌。 为首的骑士罩着面甲,肩后系着黑色的披风。 他在人群前勒住马头,骏马嘶鸣一声,前蹄高扬而起,又重重地踩下。 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中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有受伤的执法队成员们东歪西倒地躺在地上,发出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呻/吟。 黑色披风的骑士翻身下马,铠甲落地的铿锵声中,他在麦雅面前半跪而下。 他说:“小姐,我们来迎接您回家。” 121、LXI公爵 没有人说话。斯派科特家族的直属骑士们身上流露出强大而阴郁的冷肃气息,连旷野间的风经过他们,都好像被染上了黑色。 剩下还能站立的的执法队成员们都愣在了原地,相互张望着,不知道是该遵守命令,继续强行进攻,还是该转身逃跑。 商队的人们则又往后退了退,拼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探头观望。 片刻的凝滞后,麦雅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么说,父亲收到我的消息了。” “——公爵用预言术推算出了您的位置。” 黑色披风的骑士在她面前低下头,说:“幸好,我们及时找到了您。您在消息中提到的材料,方便储藏和运输的,我们已经送来了,但剩下那部分,还需要您亲自去一趟摩南。” 他解下脖颈上挂着的水晶瓶,双手递给麦雅。 其他骑士也依次下马,警惕地向外竖起盾牌,将麦雅严密地保护在中间。麦雅没有再说什么,解下那身厚重的灰色斗篷,递给一旁的骑士,只穿一件黑色的衬衫,站在寒风中。 她伸出手,让花盆和水晶瓶一起悬浮在半空。 这时候,连执法队队员们也都不愿意逃走了,他们一边照顾着伤者,一边在远处观看这一幕——高阶巫师亲自调配药剂,可是难得一见的场景。 麦雅抬起手,一粒种子破开土壤,一直升到了她眼前,开始安静而缓慢地旋转起来,沐浴着极夜之地微弱的星光。 她以右手定住种子,左手一指,一团清水从水晶瓶里飞了出来,包裹住了种子。 随后,如同乐师指挥着音符,在麦雅的动作下,一份又一份的材料从水晶瓶里依次飞出。这些配置药剂的原材料大都千奇百怪,包括某种装在玻璃管里的粘稠深色液体,骨灰一般的粉末,几片巨大的新鲜树叶,不知属于什么生物的鳞片,甚至还有一瓶活蜘蛛。 连同斯派科特家族的骑士们在内,所有人都忘了敌我之分,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各式各样的巫术材料加进了包裹着种子的清水中,而与此同时,麦雅右手白骨的指尖冒出了幽蓝色火焰,漂浮在空中,环绕着那一团液体。 随着更多的原料融入,杂质被炙烤而出,只留下渐渐澄明、充满着浓郁巫术能量的药剂。 ——这一幕的优雅奇诡,在此后的时光中,将长久地留在在场众人的记忆里。 火焰映照之下,麦雅面容的苍白到近乎失去血色,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稳定,将树叶研磨成汁,熔化鳞片,又从蜘蛛的口器中提取出毒液。 当最后一样材料注入之后,她张开双臂。 风呼啸着吹过原野,没有长斗篷的遮挡,麦雅的身形显得格外消瘦,长发无声地迎风飘拂。一切都安静了,只有咒语声还在旷野间回荡,古老而低徊,如同神明与恶魔的私语。 地面隐隐震颤着,像是终年埋葬于此的死亡和仇恨即将被召唤而出。 “以秘法之名,请求星空和大地赐予我生命之力……” 浓郁的死灵气息交织着,而在这股气息的最中心,一点生命能量缓缓催生而出,落入了半空中悬浮的液体里。药剂缓缓地旋转、坍缩、减少,最终被那枚种子尽数吸收。 寂静。 麦雅手指一划,种子再次落回了花盆里。一个骑士上前,为她披上黑色的斗篷,另外几个骑士则弯下腰,处理着地上的药剂残渣,连带泥土一起铲走。 索菲亚随着商队众人站在远处,早已被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时,一个斯派科特家族的骑士走了过来,怀里抱着她母亲的那件灰色旅行斗篷。 “小姐让我把它还给您。”骑士说:“另外,还有十枚金币,作为这一路上您照顾她的酬谢。” 索菲亚从她手里接过金币和旅行斗篷,心情有些复杂地抬起头,看见那位年轻女巫被众多骑士簇拥着的背影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 夜城摩南。 城外。 低垂的天幕与旷野之间,一队人马现出了身形。马蹄声密而急促,在这样的天气里,骑士的金属铠甲几乎都在冒着寒气,然而,他们的队形依然整肃,簇拥着中间的一位黑袍女巫。 她年轻而瘦削,裹着黑色的长斗篷,在永夜的漆黑天空下迎着风飘扬。 “您暂时还不能进城,小姐。”为首的骑士低声向麦雅说:“现在城门口查的很严,城内的街道和路口也都贴满了您的通缉令,我们还是暂时隐匿为好。公爵正在城外的别墅里等您。” 随着这句话落下,一座带着花园的别墅忽然突兀地出现在了旷野之上,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花园围绕之中,独栋的别墅灯火通明,如同一座小型的梦幻城堡。 即使处在终年的黑暗与旷野之中,花园里依然草木繁盛,鲜花盛开,十分反常。 马队在花园前停下了。 麦雅在马背上略微一动,立刻有骑士上前,扶着她下马,安稳地落到地上。 骑士们都整肃地站着,麦雅道了一声谢,转过身,拢紧了身上的黑色斗篷,看着不远处灯火明亮的别墅,从熟悉的花园道路间穿行而过。 客厅里,有一个人正在等她。 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热烈的火焰,地面铺着柔软华贵的地毯,老旧的羊皮沙发围绕壁炉摆放着,而茶几上放了一支红酒,两个高脚玻璃杯,酒杯里还漂浮着冰块。 男人背对着麦雅进门的方向,靠在沙发里,亚麻色的长发从肩后垂下。 他怀里的白猫听到响动,懒散地翻过身,用前爪搭在着男人的肩上,露出一对金蓝异色的猫眼,朝着麦雅“喵嗷”一声。 “你回来了。”那男人说。 麦雅沉默片刻,说:“……父亲。” ——法勒·斯派科特,苍白公爵,或者称呼为斯派科特公爵,现任的斯派科特家主,秘法联军第三部最高统帅,五阶死灵系大巫师。 ——她的生父。 作者有话要说:嗐,最近眼睛疼,昨天跑去医院查了查,没查出毛病开了点药就回来了,医生只说是手机电脑用多了让我少看点 可是哪个行业离得开手机电脑哦 现代人真难_(:3」∠)_ 这章发点红包给大家快乐一下,老规矩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橙兮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瓜虫是只猫2个;好吃、五十六、noda的羊毛裤、谁人还逝藏海花、森特、不想再见到自己名字的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过的好人20瓶;熏安19瓶;不见楼兰14瓶;42194972、凤凰花又开1瓶; 122、XLII巫师的一生 “你需要的东西,我已经派人找来了,正放在实验室里。还有几个助手,都是好学的年轻人——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把这种事情交给他人,不过,眼下的情况,你还是多休息为好。” 公爵说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吧,我听说你受了伤。” 麦雅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右手,把手里的空花盆放在茶几上,解下斗篷,搭在沙发靠背上。坐下的时候,一只仓鼠从她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钻了出来,熟门熟路地爬进花盆里。 麦雅靠近沙发里,抬起左手,开始解衬衫衣襟前的扣子。立刻,一个侍女上前,帮她完成了剩下的工作,又小心翼翼地,将衬衫脱去一半,露出受损严重的右手。 腐烂的气息弥漫而出。 而侍女的动作依旧熟练,仿佛毫无察觉一般,在做完该做的事后,安静地退回到了阴影中。 公爵从对面的沙发里站起身。 白猫从他怀里跳到了地上,毫无兴致地看了一眼花盆里的仓鼠,又在壁炉边蜷缩着躺下了。 他弯下腰,拉起麦雅只剩白骨的右手,仔细检查着,问的却是另一件事:“菲迪莉娅的情况,我已经听你说过了。她还有意识吗?” “应该没有。”麦雅低声说,眼睫微动,视线不易察觉地低垂了下去,“……不然,她早就已经跳出来骂我多管闲事,阻碍她和肖娜在天国团聚了。” 片刻的安静,只有壁炉里火焰噼啪作响。 公爵没有说话,他检查完麦雅的伤势,站直身体,不知从哪里凭空变出来了一种深绿色的、浓稠的药剂,盛在玻璃杯里,递给麦雅,说:“把这个喝了,它能让你睡个好觉,度过难熬的恢复期。” 麦雅用完整的左手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她把空玻璃杯搁在茶几上,说;“我从来不知道,魔药的口感居然这么差。” “哦,”公爵轻松地说,“可能只是这一种尤其差而已。你知道的,为了回避接下来的痛苦,药剂苦一点也不算什么。让我们等一会儿吧,麻醉的效果要过几分钟才能体现出来。” 麦雅:“我不需要——” 公爵没让她把这句话说下去,“我注意到,你的血脉能力衰弱了许多。最近几天,你在频繁地使用随机召唤术。” 这不是疑问句,所以麦雅只是沉默。 “只有一件事,能让你不顾损伤也要使用巫术。”公爵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已经有了新的想法,新的理论,或者连成果都已经出来了吧。” 麦雅:“如果真是这样,你会直接在《巫师》期刊上见到我。” 壁炉火焰映照在白猫的皮毛上,无声地跃动着,落在地毯上阴影随之摇曳。 “这么说,那就是想法和理论你都已经有了。”公爵叹息了一声,“如果我建议你最近暂时低调一些,你也不会听的,是吧?” 麦雅默然。 几分钟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公爵拿出了一把银刀,在火焰上炙烤后,开始一刀一刀地剔去麦雅右臂上因为被死灵系能量侵蚀而萎缩腐烂的血肉。 “控诉艾维特的证据正在收集——不用反驳我,麦雅——我知道你早就以家族名义发出凋令,把丹的母亲从联盟首府,湖心之城德尔洛调了回来。西德凯城那边,我也已经派人去调查了。阴谋永远是有迹可循的,很快,我们手里的证据就可以积累到足以起诉艾维特的地步了。 麦雅说:“这是必然的。” 公爵看着她,两双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睛视线相对。 “所以,”公爵说:“不久之后,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在阳光下了。”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哦,我忘记了,极夜之地没有阳光。六千年了,我们还是没有习惯啊。” 在他的刀下,腐肉一片片地落进了银盘里。很快,麦雅手肘附近的伤口已经基本清理干净,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女脚步轻捷地上前,端走了银盘。 麻醉药剂起了作用,麦雅并未感觉到疼痛。 另一个侍女端来清水,公爵随手驱使着水流,开始给她清洗伤处。 “《星相》拒绝了再次为你发表论文。我们和艾斯垂家族的友谊,还不足以到他们愿意为你承担责任的地步。而以你现在的状态,去公共场合举行报告会,或者讲座,也是不现实的。” 麦雅靠在老旧的沙发里,抬起视线,“——你想说什么?” 公爵淡淡地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侍女端走了水盆,公爵用先前的银刀刺破自己指尖,将两鲜血滴落在麦雅右手的骨骼上。 随即,他开始低声念诵咒语。 而随着咒语声,麦雅右手上的白骨上,腐烂的伤口重新开始生长起来,皮肤覆盖住骨骼,血肉渐渐充盈,从手肘往下,一直生长到了指尖,那只右手直到完全恢复从前的模样——匀称,修长,透着死灵系巫师独有的、冷淡的苍白感。 壁炉里,燃烧的木材炸出了轻微的噼啪声。白猫摇了摇尾巴,困倦地眯上眼睛。 高脚杯里的冰块渐渐融化。 良久,麦雅活动了一下刚修复好的右手,低声说:“……可是来不及。” 先前喝下的药剂起了效果,在温暖的火光中,她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历史很长。”公爵意味深长的说,“五十年根本不算什么。历史会证明你的正确性。” 药效加重了,麦雅头脑昏沉,视野里的客厅也渐渐地有些模糊。 可是,很奇异地,她说话的时候,思路还是很清晰的。 好像这些话早就藏在了她心里,很久,很久。 “——每一百个拥有巫师资质的年轻人里,能从学徒晋升为正式巫师的,只有十五人。那八十五人之中,大概会有三十人直接死在晋升之中,有十人死在学徒阶段的各种危险之中,而剩下的那些,都是渐渐丧失信心,放弃了秘法的道路,甘愿平凡地度过一生。 “而这只是个开始。到了正式巫师阶段,意外造成的死亡率骤增。死在战场上的,被帝国俘虏后充作祭祀的,死于各种实验事故之中的,死于错误的药剂尝试的,数不胜数。数不胜数。” 公爵安静地看着她,火焰在他冰蓝色的眼睛里跳跃着。 在意识即将陷入黑暗时,麦雅说:“……有太多人,这一生都等不到下一个五十年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公爵在她身上盖了一件毛毯,然后站起身。随从们早已等在门外,拿着专为重要会议准备的银色暗纹斗篷。可是公爵却又回过头,看了看熟睡的麦雅,神色沉静,像是深藏的温柔。 他轻声说:“晚安,我的女儿。” 123、XLIII艾维特先生的礼物 阿芙洛收到了这个月的第五张邀请函。 又是熟悉的黑底金边,又是熟悉的花纹,又是熟悉的手写字体,又是晚餐——又是艾维特。 她简直想放弃在艾维特面前伪装了。 麦雅留下的信息里,能调查的,她都已经查过了,连最重要的那一管眼泪都已经到手,继续留在艾维特身边也没有意义。 最后一次,阿芙洛在心底暗暗发誓,今天一定是最后一次,等吃过这顿晚饭,无论想什么办法,她都要拒绝他,她再也不想和这个人牵扯在一起了—— . 阿芙洛如约而至的时候,丹和艾维特两个人正站在餐桌边。丹披着长长的黑色斗篷,对桌上的一切食物都保持着不屑一顾的态度,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与艾维特低声说话。 “……这段时间里,我动用过几次血脉搜寻,显示的位置都是在西德凯城内,可是明明……” “明明她已经去到摩南了。” 艾维特替他说了下去:“前天,执法队在去摩南的路上遇见过她,那时,她已经处在了斯派科特家族骑士的保护之下,那么现在,她就一定在摩南。” 两个人相视一眼,都流露出了烦躁的神情。 他们终于不像从前那样戒备阿芙洛了,见到她前来,也没有终止这些显然涉及了机密事务的谈话,艾维特向她轻轻点头,丹则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就仿佛根本没看到她。 她一眼看去,正好瞥见了丹手里报纸上的标题:《联军的内部权力争斗,帕梅拉疑为杀害伊莱亚斯的真凶?》 察觉到他的目光,丹把报纸折了一折。 他冷笑一声,“——很显然,在血液这件事上,我亲爱的堂妹又玩弄了一些小小的伎俩。” “高阶巫师。”艾维特抱怨地说:“你永远猜不到透她到底会留什么后手。” 丹显然不是很想对他堂妹的巫术水平继续发表评论,他把手里的报纸放到餐桌上,说:“这一趟到摩南,我就不和你一起去了,斯派科特公爵正在那边,我可没有把握能瞒得过他。” 说完,他看了阿芙洛一眼,转身走了,斗篷在身后沉沉地荡开。 艾维特则微笑地转向阿芙洛,说:“我准备前去夜城摩南了,道恩小姐。” ——作为近卫队长,阿芙洛当然也是应该跟去的。 他替阿芙洛拉开餐椅,两个人在餐桌边坐下,管家端上新鲜的沙拉,艾维特一边优雅地叉起水果,一边同阿芙洛解释他的计划: “今天是二月二十二日,按照我的预期,我们明天动身,利用血脉坐骑的话,大概能在二十四日之前到达。这样,再版会议之前,我就还能留出五天的时间,去处理一些事,再拜访几位大巫师,向他们介绍我的理论……” 阿芙洛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她一边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一边暗自琢磨,一会儿该怎么向艾维特提起辞职。 这一场晚餐,因为思考着这两件事,阿芙洛并未放多少心思在约会上,只是应付着艾维特;而艾维特的脑海里也塞满了即将召开的再版会议,并未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 各怀心事之中,一顿饭终于到了最后的甜点环节。 艾维特放下银叉,向阿芙洛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挥了挥手,立刻有仆人抱来了一只小鹿。小鹿十分温驯,蜷缩在他怀里,头顶还有一对毛茸茸的鼓包,是未曾长出来的新角。 阿芙洛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塞进去了一块冰。 这只鹿、这只鹿——她怎么能不记得! 这是麦雅以驯鹿为蓝本,为她调配出的血脉坐骑。是麦雅专为她一个人准备的礼物。 在她的记忆里,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她去巫师塔寻找麦雅,却看到人们正在各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那时它站在巨大奇瑰的蕨叶下,绿荫草地之间,红棕色的皮毛柔软而顺滑。 阿芙洛甚至觉得,在艾维特的喂养下,它看起来都长瘦了,也没有了从前的生机和活力。 艾维特从仆人手里接过小鹿,微笑着说:“我记得你一直缺一匹合适的秘法坐骑,道恩小姐。” 阿芙洛:“不,我并没有——” 她看着艾维特,忽然止住了声音。 ——麦雅曾经和她说过,血液是一种性质相当优秀的施法媒介,也是最好的、最强力而有效的,追踪身份的途径。 想起先前丹和艾维特的对话,阿芙洛已经明白了。 这是麦雅特意以血脉培养的坐骑,艾维特不会认不出来。想必,他在搜查麦雅的巫师塔时,也把这只鹿也一起带了回去,以为麦雅会和大部分巫师一样,在鹿的体内留下自己的血,自己的印记,于是以此为根据,进行了搜查和追踪的巫术。 然而,麦雅真正留的,其实是阿芙洛的血液。 所以丹和艾维特的追踪结果,当然也只会落在她身上——也就是西德凯城。 阿芙洛收回思绪,明亮的水晶灯光下,艾维特正看着她。 他就像所有优雅的绅士一样,礼貌而深情地说:“我想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那么,请问,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道恩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给大家推荐一篇西幻文,《当乙女游戏主角无心攻略[系统]》by温不染 是在乙女游戏里攻略温柔腹黑大美人boss的系统甜文,西幻魔法背景,有大——————量的学院剧情(学院爱好者发出捡到宝了的声音),很甜,真的,我看过 是个宝藏新人太太!!!感兴趣的爸爸们可以去支持一下~ 【文案】 在某个普通的一天,《oum》乙女游戏的主角柯露斯塔睡醒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多了一个自带剧情线、人设还有好感度的世界线收束系统。 在翻看过剧情线的柯露斯塔一脸血的表示,恋爱之类的破事根本不是主线,拯救她在每条剧情线里都惨遭毒手的家乡才是重点好吗! 王子男主:柯露斯塔小姐,我想邀请您参加今年的皇室舞会。 柯露斯塔:不好意思啊,腿刚断。 王子男主:??? 魔族男主:有人说我是个魔物,露丝,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柯露斯塔:不,你是个人,这不长得人模人样的吗?没事少瞎想。 魔族男主:??? 竹马男主:露丝,其实我从小就一直—— 柯露斯塔:别说了,我只把你当兄弟,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竹马男主:??? 贵族男主:柯露斯塔,你先走!我姐姐是恶魔,她会杀了你的! 柯露斯塔:啊,忘了告诉你,我和你姐在一起了。 贵族男主:?????? 1沙雕魔法文,乙女游戏主角直球选手受x隐藏线幕后boss美人攻。 2灵感来源:《转生成为了只有乙女游戏破灭g的邪恶大小姐》 124、LXIV大雨将至 这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愤怒攫住了阿芙洛全部的情绪。 ——他怎么敢?! 这是麦雅专门送给她,只送给她一个人的,而艾维特,不过是一个仗势欺人、强占麦雅财产的卑鄙小人罢了,他怎么敢—— 阿芙洛想质问,想甩门而出,想把眼前只剩汤汁的餐盘摔到艾维特脸上。 但是,但是——一旦她拒绝,这只鹿依然留在艾维特手上,那么,前去夜城摩南的这一路上,艾维特将有无数的机会再次进行血脉追踪巫术,并且很容易地,而且是必然地,他就会发现,这个追踪术,到底是追踪到了谁的身上。 那时,他将会意识到阿芙洛和鹿的关系,进而推断出她和麦雅的关系。 那么,麦雅的计划—— 阿芙洛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十分为难的境地,并且好像没有什么好的选择。 ——但是,无论是出于她对艾维特的厌恶,还是出于她自己的爱情观,她都不想直接答应下来。语言这种东西,一旦说出口,是真的会具有某种效力的。 水晶吊灯的光芒华贵而明亮。 而艾维特正在看着她,没有留给她多少时间。 “我以为,你早就已经展开追求了呢,先生。”阿芙洛微笑着回应说。 …… 离开艾维特家的别墅后,阿芙洛独自一人,去了市中心的战争纪念馆。 这些天来,伊莱亚斯的遗物和勋章都存在这里,准备过段时间送回摩南,举行盛大的葬礼——他的阵亡之地太过深入敌境,遗体已不可打捞,只留下这些身外之物,还有他一生的武勋,作为一个英雄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甚至没有多人在用心操办他的后事:因为《巫术》和《秘法》的再版会议,近段时间以来,联盟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这件事上,人手严重不足,当然更顾不上一位阵亡骑士的葬礼。 伊莱亚斯的位置在纪念馆的一角,很安静,也没有人会来打扰他。 此刻,这里只有两个人,正站在摆放遗物的水晶柜前,低声说着话。 一个是十四五岁的小男孩——阿芙洛此前并未见过他,但是,从年龄上来看,阿芙洛猜测他应该是伊莱亚斯的养子——另一个是海伦娜。 “……我们手里的东西,没法直接证明军团长的死是被人阴谋陷害的。议院那边的说法是,这件事已经结案了,如果想重新调查他的死因,需要由亲属来提出申请。你愿意去吗?” 她看到阿芙洛,碧绿色的目光只在她脸上一扫,又落回到男孩身上。 男孩看着海伦娜,嗫嚅了一下,“可是,帕梅拉军团长给了我很大一笔抚恤金,海伦娜姐姐,有一百枚金币呢。你总和我说她害死了父亲,可是,她会不会是……” 阿芙洛正想上前,海伦娜用眼神示意她不要插手。 随后,海伦娜蹲了下来,认真地看着男孩的眼睛,说:“你的父亲是位英雄,我们都希望他能有一个配得上他的功绩和荣誉的结局。如果做不到,那我们至少还能为他复仇,你明白吗?” 男孩看着她,眼眶泛红,像是有些害怕,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海伦娜叹息一声,又看了一眼身旁水晶柜里躺着的勋章,耐心地说:“你的父亲长眠于深海,只留下这些东西。而害死了他的人却大权在握,逍遥法外。你难道不想看到恶人遭到报应吗?” 男孩听了她的话,却只是拼命摇头,“——怎么会呢?艾维特巫师是好人,帕梅拉军团长也是好人。他们怎么会害死爸爸呢?” 海伦娜隐藏好目光里的无奈,还在耐心地劝导:“如果不由你提出申请,我们是没有资格的,你父亲就无法翻案了。这并不困难,孩子,申请书有我们来写,证据也由我们提供……” 男孩却缩起了肩膀,整个人几乎都贴到了后面的柜子上。 看到他这副模样,海伦娜还想再说,阿芙洛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肩,“……算了。” 男孩也停住了,视线越过海伦娜,怯怯地看向她。 看到阿芙洛没有强迫他的意思之后,他的眼眶终于不红了,又多看了她们几眼,见没有人阻止自己,立刻转过身,轻手轻脚地从纪念馆里的鲜花和雕塑间穿过,离开了伊莱亚斯的遗物存放之地。 阿芙洛默然无声地放开了海伦娜的肩。 海伦娜重新站直了,看着男孩的背影,收起所有温和耐心的表情,神色间只余下冷漠,长长的红发从肩头一侧垂下,说:“他是军团长的养子,没有骑士血脉。所以,军团长生前的时候,一直希望他能做个普通人,快乐地过一辈子就好。” 阿芙洛没有说话,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按照联盟传统,在巫师、拥有血脉的能力者和贵族之外——后者通常和前者重合——平民是不用上战场的。他们当然能享受前线战士的保护,过着平安而守旧的生活。 可有些时候,保守就是软弱的代名词。 她问海伦娜:“伊莱亚斯的父母呢?” “军团长和家族的关系很差,不然,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一个人跑来极夜之地了。至于他的父母——”海伦娜说着,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们大概只会开开心心地领着抚恤金,然后把军团长的遗产分给其他子女吧。” 短暂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冷风透过纪念馆敞开的大门刮了进来,烛火随之摇曳,晃动出一片闪烁不定的阴影。 阿芙洛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么,我们从菲迪莉娅巫师身上入手呢?她的情况也很可疑,而且和我们拿到的证据直接相关,或许,我们可以提请议院重新调查。” 海伦娜摇了摇头,神色间竟有些复杂,像是一个苦笑。 “我查过了。”她说:“希尔巫师吧,我真是……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阿芙洛:“?” “她原本不姓希尔,六七年前,因为爱人肖娜·希尔死亡,她强行把自己的姓改成了和爱人一样。但那时肖娜已死,肖娜的家族并不承认她的这种行为,当然也不肯接纳她。然而,按照极夜之地法典的规定,既然她自己放弃姓氏,那么,她的血缘家族就和她无关了。” “所以,”她看着阿芙洛,耸了耸肩,“现在,根本没有人能为希尔巫师说话。” 阿芙洛:“……” 她只好说:“你向报纸投稿了。” “是的。”海伦娜说:“但是没什么用,没有哪家报社敢刊发这件事——哦,有倒是有,但他们也只是把那当做博人眼球的疯话而已。” 又是沉默。 半晌,阿芙洛问身旁的海伦娜:“军团长的葬礼,你会去吗?” ——等再版会议结束,议院和军方空闲下来之后,伊莱亚斯的葬礼会在摩南举行,最迟,也就是在三月上旬里。 海伦娜无所谓地说:“我向帕梅拉申请了,但她没有同意。” 阿芙洛:“……抱歉。” 海伦娜很淡地笑了一下,伸出手掌,按在水晶柜上,凝视着摆放整齐的勋章和军礼服,说:“活着的时候,我看着军团长已经够久了,也不需要再多这一次。但我想,军团长即使是死了,也不会想看着一些恶心的人出席他的葬礼吧?垃圾就应该待在垃圾堆里。” 火光忽明忽暗地摇曳着,窗外,寒风卷着阴云,从西德凯城的上空呼啸而过。 阿芙洛说:“我会争取。” 她转过身,和海伦娜一起看着窗外。一道明亮的闪电从云层间劈过。 下雨了。 极夜之地的春天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至于为什么极夜之地会有这种见了鬼的法律,是因为黑巫师家族是需要吸收新血的,他们那么强势的作风,当然不会允许新人改姓之后还跟原来的家族眉来眼去 当然伯爵和海姐姐是不知道的 到底,是谁坑了谁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3个;合午、瓜虫是只猫2个;mimomomo、谁人还逝藏海花、废了个狒、aaron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堇色流年49瓶;王者不信佛22瓶;唐朝文风、z20瓶;笑歌自若15瓶;斗哲舞汐6瓶;421949725瓶;4264瓶;凤凰花又开、234766003瓶;和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5、LXV一座没有她的城市 阿芙洛随着艾维特到达了摩南。 马车刚一进城,还没走驶出多远,他们就被守卫的骑士拦住了,“——先生,小姐,请出示你们的身份证明。” 艾维特以眼神安抚住阿芙洛,示意不用她出面,然后拉开了车帘。 他十分不悦地问:“刚才不是查过了吗?” ——因为即将召开的《巫术》和《秘法》再版会议,摩南的戒备力度提升了好几个等级,在进城之前,就有守卫核查过他们的身份。 “很抱歉,先生。”阻拦他们的骑士说:“我们隶属于秘法联军第四部,临时负责这里的治安,请您配合。” 她披着银甲,说话的时候,肩甲上雕刻的家徽被火光映照得闪闪发亮。 艾维特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没说什么,又向她出示了一遍证明文书。 骑士放行之后,马车驶进了摩南的街道上,艾维特这才放下车帘,转头向阿芙洛说:“看来,议院和黑巫师家族之间的对立更加严重了啊。” 阿芙洛低声问:“刚才那是……?” “是的,你没看错,那就是道明家族的徽章。”艾维特微笑着说:“很显然,我们通过城门的时候,第一道检查手续是议院的人,第而道检查手续是黑巫师家族的人。他们已经势不两立到这种地步了。” 阿芙洛对联盟内部的这些势力斗争并非一窍不通,因此,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缘由。而艾维特显然也想到了,因为他发出了一声轻快而嘲讽的冷笑。 “……看啊。”他说轻声:“这就是斯派科特家族无视通缉令,强行保护她的下场”。 阿芙洛不是很想和他谈论这个话题,略微掀开了车帘,观察着街道上的景物。 相比于上次黎明晚宴的时候,此刻的摩南,气氛显然要严肃紧张许多。道路上随处可见骑着骏马巡逻的骑士,甚至连一部分施法者都加入了这个行列。 街角,公告栏上贴着长长的通缉名单。 马车经过的时候,阿芙仔细看了一眼——果不其然,m.spectre的大名赫然挂在第一位。 而偶尔,议院的巡逻队和黑巫师家族的巡逻队在街道上相遇了——他们立刻就会以对待敌人十倍的警惕,相互瞪着对方,机警的行人们则早就远远地躲开,不想品尝他们的怒火。 很快,马车驶入市中心后,艾维特和阿芙洛就在此分别。 艾维特很忙,这几天里,他要忙着拜访各路名望卓著的大巫师,用以巩固他在学术界的地位,提高他被写入《秘法》的把握。 而他显然不想带着阿芙洛——在阿芙洛答应他的追求之后,他对她就没有以前那么殷勤了。 这当然是阿芙洛最想要的结果:给她充足自由活动的时间。 和艾维特分别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一趟夜城摩南的档案馆。 ——按理来说,作为极夜之地的经济和政治中心,摩南的档案馆,对于文书档案的保存工作,应该比西德凯城要好得多。 那么,或许,她就能在这里找到那份由麦雅提交的、关于木偶师的报告呢…… 抱着这样的期望,阿芙洛等了足有半个小时,才终于看到了一个焦头烂额的官员。 官员匆匆地跑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小姐!为了再版会议,我们所有人都被派去给巫师们整理学术文献去了,没有看到您来访的消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又看向阿芙洛,露出歉意的笑容。 阿芙洛:“……” 她向官员陈述了自己的要求。 官员听完,在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杂乱的纸张中。 一通乱翻之后,他找出两张文函,放在二人之间的桌上,向阿芙洛解释说:“小姐,您要查的这位,所有关于她的资料,都被西德凯城调走了,我们这边是没有留档的。而且,因为她正处在通缉之中,即使是有,也无法为您开放调阅权限。” 阿芙洛再次一无所获,但还是为官员认真的工作态度向他道了谢。 离开档案馆后,她循着记忆,去了一家从前贵族们聚会时常去的音乐厅。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即兴音乐会——这是摩南最新流行的音乐形式,乐队是随性演出的,往来的宾客也散漫而自由。 通常来说,“最新流行”,就是贵族们最喜欢的聚会场合,也是最方便探听消息的地方。 阿芙洛给自己点了一杯上好的葡萄酒,又拜托侍者去买了几份报纸。拿到这些东西后,她靠在栏杆上,一手端着酒杯,另一手随意翻看着报纸上的新闻,做出漫不经心的神色。 周围人声嘈杂,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之间穿梭,而乐团的演奏则成了人们闲聊的背景音乐。 “……还有,黑巫师家族和议院之间,最近怎么突然又紧张了起来?” “听说是为了那个叛国的黑巫师,斯派科特家族一定要保她,而剩下两家,道明和艾斯垂家族,一直是和他们共进退的,于是嘛……” “也是再版会议在前,大家都收敛着,否则,事情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未必吧?依我看来,要不是因为这个会,议院也不至于这么急着通缉一个黑巫师。” “我也觉得。这位女巫身上,也不是什么致命的罪名,只不过是议院借着这个由头,想要打击黑巫师家族而已。说起来,乌娜,我们也是时候考虑一下站队的问题了……” “……”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阿芙洛把酒杯放在栏杆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音乐厅。 她的下一个地点,是位于市中心的斯派科特别墅。 在摩南,想要拜访黑巫师家族,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阿芙洛轻易地就找到了斯派科特公爵在城内的住处,而令她意外的是,当她经由花园里守卫的骑士,把自己的姓名通报上去之后,她竟然就这么畅通无阻的见到了公爵本人。 公爵披散着亚麻色的长发,穿着一身休闲而随意的长袍,请她在客厅里坐下,并且亲自为她倒上了一杯红茶。倒茶的时候,他抬起视线,带着许些微微的笑意,看进了阿芙洛眼里。 阿芙洛的心脏险些停止跳动。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麦雅,几乎是一模一样。 她将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地,说:“阁下,我是为了麦雅才冒昧来打扰您的。请问——”她的视线在客厅里一扫,像是在寻找着麦雅的身影,“她在这里吗?” “她已经离开了。”公爵说。 作者有话要说:见家长成就get 章,留言,红包,老 126、LXVI-LXVII ※lxvi迷茫 麦雅离开了。 听到这句话,有一秒种的时间里,阿芙洛陷入了茫然,甚至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只要踏出这扇门,每一条街道上都遍布着巡逻的骑士,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整个极夜之地都在追捕她——这样的局势下,麦雅还能去哪里呢? 她忍不住去问公爵,“可是……” 公爵抬起一只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又在阿芙洛对面的沙发里坐下,反问她道:“道恩小姐,你觉得,她会把她的计划告诉别人吗?” 阿芙洛:“……也是。”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是公爵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听说,她把对这件事的调查托付给了你。”他说。 阿芙洛:“我……” 她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能把这件事告诉斯派科特公爵,想必,麦雅和她的父亲关系相当不错。她手里握着的那些线索,对方大概也早就知道了。 可公爵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坐在烛火的光晕里,安静地喝着红茶。 片刻,阿芙洛忍不住问:“我们真的可以吗?” ——我们真的能成功扳倒艾维特吗?我们真的能还给所有死去的人一个正义吗? 公爵笑了笑,端起红茶杯,说:“现在,除了最基本的管理需要之外,议院和军方所有其他的活动几乎都停止了。一切都要为再版会议让道。” 阿芙洛明白了他的隐藏意思:想赶在三月一日之前,已经不可能了。 “但是,当然。”公爵又说:“所有做过的恶行,都必然会留下痕迹。” 得到了这句保证,阿芙洛真诚地向他道谢。 她把从海伦娜手里拿到的那管婴儿眼泪样本交给了斯派科特公爵,告别的时候,却又在门口站住了,回过头,多问了一句:“那么,三月一日的再版会议,您会去吗?” ——按照按理来说,作为五阶巫师,斯派科特公爵是完全有这个资格的。 公爵笑了一下:“我就不去了,我要负责这短时间里摩南的治安。还要多留个心思,不要让我的属下和某些人起了武力冲突。想想看吧——秘法联军在摩南城里内斗,这要是传出去,会让皇帝的晚餐桌上多出来许多上好的下酒笑料的。” . 告别斯派科特公爵之后,阿芙洛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麦雅离开了,而黑巫师家族和议院之间的敌对,已经紧绷到了接近极限的地步。 麦雅一定在计划着什么,她看着眼前的路,忍不住心想,或许,再转过下一个街角,她就会看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熟悉的身影,拦在她面前,用她一贯冷淡而低徊的声音,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地,一件一件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阿芙洛转过下一个街角,听到有人在背后喝道:“——站住!” 她站住了,回过头,却发现那人喊的并不是她。 发声的是一个骑士,而他喊叫的对象也是骑士。只不过前者穿着联军第五部统一的铁制盔甲,显然是属于议院派;而后者披着黑色的披风,大约是隶属于斯派科特家族。 双方都是一支小队的首领,这一声大喊,两队人马同时在街道上停了下来,相互对峙着。 周围经过的行人们立刻匆匆离开,或者就近躲进的店铺里。 铁甲的骑士说:“我们怀疑你藏匿了犯人。” 黑色披风的骑士勒住马缰,回过头反问:“——哦?你凭什么? 铁甲骑士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舔了舔嘴唇,“就凭你们陪你们都姓斯派科特。” “是吗?”他的对手眯起眼睛,危险地反问,然后忽然一个爆冲,重剑在街道上抡起巨大的风声,“——真是抱歉了,我可没有资格用那个姓氏!” 议院派的铁甲骑士们显然就在等这一刻,既然是对方出手,他们也毫不客气,立刻大声呼喝了起来,用长剑招架上去。 两队人马就这样当街拼斗了起来。 阿芙洛:“……” 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举起自己的细十字剑,大喝一声:“够了!——都给我住手!” 她亮出身份,骑士们终于停下了手。在军阶和爵位的压制下,他们悻悻然各自离开,座下马匹却还在不安地嘶鸣着,像是渴望着战斗。 强行压制了一场冲突,阿芙洛并不想在此地多留,转身走入另一条小巷。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斯派科特公爵说的果然很对,议院和黑巫师家族之间,已经到了随时都会爆发武力冲突的地步了。 ——而在这种时候,麦雅却离开了唯一能够保护她的斯派科特家族,这到底是为什么? 阿芙洛走在街道上,心里却越发迷茫。 在这个时候的摩南,所有人都很忙——巫师们忙着准备再版会议上的提案,议院忙着针对黑巫师家族,斯派科特们忙着搜寻证据,艾维特忙着到处攀附交情,连她自己,都在忙着从这一团乱麻的局面里梳理出头绪来。 只有麦雅,就像是完全失踪了一样。 毫无音讯。 …… …… ※lxvii一个人的坚持 三月一日。 摩南的所有街道都戒严了,巡逻队来来往往,每隔十米,就有一个站岗的骑士;而在每个路口,都有施法者在此坐镇,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对于其中某些特别重要的地点,甚至连高阶巫师都被征调而来,充当守卫。 而其中最关键的,当然是《巫术》与《秘法》再版会议的会场,摩南市会议厅。 会议厅从一公里外就开始清场,商铺早已提前一天关门,所有经过的行人都会被严格盘查。加持了光耀术的火把将街道照耀得亮如白昼,而道路两侧,站岗和巡逻的骑士人数翻了数倍,人人实力强劲,气息严肃而冷硬。 除此之外,空气中还弥漫着各种各样的窥探巫术,覆盖了这片区域内所有的建筑。 至于最中心的会议厅礼堂,更是被笼罩在了不知多少重检测和保护咒语之下。 ——阿芙洛是作为艾维特的随从和护卫,与他一同来此的。 在经历了无数道身份检查之后,他们终于进入到了最中央的会议厅礼堂。 礼堂内明亮洁白,墙壁和地面皆由白色大理石砌成,映照着水晶灯的光芒。很快,就有负责接待的官员迎上前来,为艾维特指出他在会议厅中的坐席,又将阿芙洛和其他的随行护卫人员安排在一起。 这还是阿芙洛第一次经历如此隆重的场合,而在她身旁,艾维特的紧张看起来也不比她少。 他穿着正式的、绘有华丽银色暗纹的巫师斗篷,跟在接待官员身后,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唾液,口中却在不停地小声向询问着,能把一个简单的小问题重复上三四遍。 看到艾维特这幅样子,阿芙洛暗自庆幸,自己只是个不用参与会议的随行人员。 她被安排在了会议厅低矮的二层走廊上——相比于开会用的一层礼堂,二楼的视野要好上许多,更有利于他们履行护卫的职责,只不过相对来说,就没有那么舒适了。 阿芙洛没有和其他巫师的护卫们交流,独自找了个角落站着,俯瞰着礼堂大厅。 到了正式会议的礼堂上,环境却反而要比外面昏暗厚重许多。装饰和座椅都是深棕色的,最前方讲台上漂浮着一排蜡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光源。 而所有与会的巫师,都是一身正装,纯黑色的斗篷从头遮挡到脚。 阿芙洛甚至从这群巫师中辨认出了麦雅的老师——即使是人人正装斗篷的场合,温德尔导师那一头浅金色长发和空灵的气质也是遮挡不住的,就像细碎的阳光一般,从兜帽下晃了出来。 她远远地看着温德尔拢起斗篷,优雅地坐进席位里。 坐下的一瞬间,温德尔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应该是认出了她。但他没有任何表示,略偏过头,和身旁的巫师低声说起了话。 没有在他身边看到麦雅,阿芙洛也收回目光。 渐渐地,到场的巫师越来越多,礼堂之中已经几乎看不到空座位了。 有资格与会的,实力至少都在四阶以上,这么多高阶巫师聚集在同一空间里,即使所有人都刻意收敛了精神力,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还是令人隐隐流汗。 阿芙洛也在自己的位置里站好,手按在剑柄上,静静数着时间。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九声。 偌大的空间中,谈话声忽然间就消失了,随后,在那一排烛光的照耀下,一个身穿男士礼服的巫师走上了讲台。他的阴影投在背后的墙壁上。 “——女士们,先生们。” 他用严肃而富有感情的腔调,向着所有人宣读道:“自五字联盟成立以来,《基础巫术原理》和《秘法于世界真实概述》这两本书,一直是每位年轻巫师接触秘法世界的奠基石。” 安静。 “从黎明之火点亮的那一刻起,六千年以来,《巫术》和《秘法》一共再版过一百〇三次。这一百〇三个不同的版本,就是我们在世界真实的道路上探索的见证,是我们所能留给后来者的、最宝贵的财富。下面,我宣布—— “《基础巫术原理》和《秘法于世界真实概述》第一百〇四次修订编写会议,正式开始。” . 没有人说话,礼堂里只响起了一片翻书的声音,和巫师们斗篷拖曳的窸窣声。 可阿芙洛却觉得,在主持人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一股热血轰地冲进了她的脑海里,让她几乎忘记身在何处——在真理的道路上前行,永远、永远都是人类最伟大而浪漫的事。 宣布完会议开始之后,主持人挥动手臂,在半空中投影出现行《巫术》和《秘法》的目录,开始一项一项地讨论起来,依次询问巫师们的意见。 阿芙洛站在二楼,即使并不能完全理解,也在跟着认真倾听。 巫师们的讨论速度很快,对于现行《巫术》和《秘法》上的内容,大都是全票通过,只有少数几项出现了争议,都被用特殊记号标示而出,留待会议后期专门讨论。 一个小时之后,现行内容部分已经基本确定了下来。 紧接着被讨论的,就是哪些新的理论能有资格被写入这两本书。 ——艾维特想必已经期待这个环节很久了,阿芙洛从二楼俯瞰而下,心想。 果然,艾维特是第三个上台讲述他的理论的。他显然精心准备过这份演讲稿,面对着上百位高阶巫师,却丝毫不见先前的紧张之态,反而侃侃而谈,逻辑清晰地推演着。 那一排烛光映照在他身上,温文儒雅,意气风发。 阿芙洛安静地看着他。 ——有什么办法呢,她心想,唯一的镜像翻转特例已经被艾维特亲手销毁了,和他意见相左的连麦雅早已上了通缉名单,在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能反驳他。 她不应该对这个结果有任何意外的。 “……从高空俯瞰秘法大陆,我们将会看到一段弧线。这是一个可以重复的实验结果,如果诸位有兴趣,尽可以去验证它。我想,这就是对陆球理论的最大的支持。” 艾维特的最后一个字落下,礼堂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随后,热烈的掌声轰然爆发。 等在一旁的主持人和艾维特互视一眼,正准备请他返回坐席,然后按照流程询问其他与会者意见,有人却率先打断了他们。 他说:“——我想,这只能证明地表是一个弧面。” 掌声停止了,所有人都转过头。 阿芙洛循声望去,看到了已经摘下兜帽的温德尔导师。 未等询问就发言,在这样的正式场合,是一种相当无礼的行为,然而,艾维特却似乎并不生气,反而微笑着反问道:“但是,弧面总是要延展闭合成一个球面的吧?环球旅行能够成功,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温德尔轻轻笑了一声,“环球旅行成功?那么,请问,艾维特先生,你口中的那位,成功进行了环球的巫师,现在在哪里?” 艾维特:“……” 他还没有说话,其他与会的巫师里,已经有人开口道:“温德尔,你何必刁难一个后辈?” 一阵衣袍摩擦的轻响,巫师们又都朝那人的方向转过头去。 艾维特显然是认出了他,向他投去了感激的眼神,“——谢谢您,福斯特巫师。” 温德尔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仿佛是知道有人撑腰,艾维特的语气也镇定了不少,又向温德尔说:“返回摩南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我想,曼斯菲尔德的叛逃,是不争的事实吧?” 温德尔不置可否地说了句,“是么?” 他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有他带头,又有好几人向艾维特提出了问题。艾维特一一给出解答,而礼堂里的其他巫师,在听到这些问题后,也都和身边人低声交流了起来。 讨论的声音持续了足有十分钟,这才渐渐低小下去。 主持人终于松了口气,赶紧走上讲台,先是请艾维特返回坐席,然后看向礼堂里座无虚席的黑袍巫师们,高声问道:“关于艾维特巫师的陆球理论,还有哪位导师有所异议的吗?如果有,请提出,否则,我们就会开始对陆球理论是否能够进入《秘法》进行投票表决。” 没有人出声。 这当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毕竟,刚才已经讨论过一轮了 然而,会议的正式流程还是要走的,主持人目光环视过一个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又重复了一遍:“如果还有人对陆球理论有异议,请提出,否则,我们将会开始对——” 一个声音忽然说:“——我有异议。” 巫师们顺着声音来源看去,看到后排坐席中,一个人站了起来。和所有正装出席的巫师不同,她披着一件纯黑色的斗篷,遮挡住了容貌,站立的时候,只能看出身形高挑。 阿芙洛忽然开始心跳加速起来。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那人离开坐席,顺着礼堂一侧的台阶缓步而下,黑色斗篷随着她的脚步轻轻飘荡,在一众银底暗纹的华丽长袍中,无声地穿行而过。 最后,她站到了讲台前,转头面对着众人,摘下了兜帽。 霎时间,所有与会者同时站起! 一大半人都拿出了法杖,大部分指向她,少部分指向了试图对她施咒的其他巫师。所有的防护咒都被触动了,会议厅被从内部锁死,警戒拉出长长的、凄厉的尖啸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而礼堂外已经传来了重甲骑兵朝着这边集合的脚步声,连着大地都随之震动。 “——冷静!”主持人高声叫道:“各位请冷静!” 没有人冷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讲台前的人影。仅有的一排蜡烛火光映照在她身上,在她纯黑的斗篷和长发上镀了一层温暖而润泽的颜色。 她看着所有人,从容镇定,眼瞳中流淌着某种冰蓝色的、沉静而幽微的光。 “我愿意接受对我本人的一切处置,但是,请允许我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麦雅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经过阿芙洛身上时,做了短暂的停留。 然后,她说:“我有罪与否,都不会影响我说出词句的真实性。哪怕我罪无可赦,真理依然是真理,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它是否符合客观事实。无论如何——世界并不是艾维特先生所说的那样。我将以实验证明这一点。 “——我将有幸与诸位分享,我们所生活的世界,远比我们的想象更加奇伟瑰丽。” 127、LXVIII世界真实 鸦雀无声。 主持会议的男巫了愣在了原地,对上麦雅目光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让开了位置。 昏暗的烛火中,麦雅走上讲台,准备开始陈述。 “等一下。”一位巫师打断了她,盯着她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会议的安保工作不应该有漏洞。” 麦雅:“我冒用了我朋友的身份。” 一片窃窃私语。 又有人问:“——你为什么会有他的精神力?” 麦雅:“她重伤濒死,我救了她。” 听到这个回答,巫师们有些坐了回去,有些则偏过头,低声向同伴询问起来。 “菲迪莉娅·希尔。”温德尔的声音就在此时传遍了礼堂,冷冷地说着:“我的另一位学生。我想,不考虑她的身份,单以m·斯派科特在学术上的成就,她也完全有资格站在这里。既然她愿意自投罗网,那么,我们不妨听听看她要说什么——你说呢,克莱夫巫师?” 他不无挑衅地,抬起视线,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克莱夫。 克莱夫微笑着说:“我没有意见。” 他竟然同意了麦雅荒唐的做法,艾维特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在坐位里动了动,却不敢反驳自己的老师,只好隔着一排又一排黑压压的坐席,狠狠瞪了讲台上的麦雅一眼。 麦雅却没有别的表示,只说:“多谢各位的谅解。” 剩下的巫师也都坐了回去,有人向门外传了句什么话,很快,礼堂外重甲骑兵行进的马蹄声也停止了,大概是留在了原地待命。警戒咒被关闭,防卫咒语却依然牢牢锁死着大厅——任何人都不会怀疑,m·斯派科特今天,是绝无任何可能离开这里了。 麦雅却没有展现出任何不安的神色,确切来说,她没有展现出任何神色,只是安静地抬起手,让火焰在半空中变幻了各种图形,作为对语言的注释。 “——这一切都起始于艾维特先生的环球旅行实验。当曼斯菲尔德从帝国境内,经由混乱之地遣送回联盟时,艾维特先生认为这证明了他的陆球理论,而我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注意到,曼斯菲尔德体内的结构,与他进行环球旅行前,呈现了镜像相反。” 这是早就在《星相》上发表过的结论,因此,巫师们都安静地听着。 “众所周知,镜像原理是巫术界最基本的一条原理。它是这么表述的:巫术结构镜像不对等。由此推论出,巫术不可进行镜像翻转。但曼斯菲尔德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那么——是什么造成了这种现象? “曼斯菲尔德的身上唯一的特殊之处,是他进行过一场环球旅行。环球旅行和镜像翻转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联系,而由于镜像原理,巫术的影响已经被排除在外,于是,我想到了从几何结构上下手。 “在对前人文献的研究中,我发现,一百年前,巫师亚伦发现了一种特殊的几何结构,被他命名为混乱之环。他和普通的环面极其相似,但却有着许多有趣的性质。 “亚伦先生只研究了混乱之环的边界和周长相关的问题,而我在看到这个结构的时候,我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如果,在这个环面上,有一个图形,绕着它环行一周,那么,当它返回到出发时的位置时,会得到什么结果?” 麦雅的面容映照在火光中,到这里的时候,她停了一停,然后说: “——会得到它的镜像。” 火焰在半空中漂浮着,随着她的讲述,扭曲成了一条光带,向所有人展示混乱之环的形状。巫师们人人神色凝重,显然是已经按照麦雅的描述,想象到了那个镜像翻转的结果。 “所以,这件事证明了,镜像翻转可以不经由任何巫术手段,纯粹由物理的运动——或者,更抽象地说——几何上的平移和旋转变换来得到。 “请注意,著名的镜像原理,它所说的其实是,巫术结构镜像不对等。而我们常常使用的,巫术不可镜像翻转一条,只是一个衍生的推论。以上结论并不违反镜像原理。 “如果混乱之环可以将一个平面上的图形翻转成它的镜像,那么,把这个模型推广到更高一维,也就是我们所生活的三维空间中,我们就可以得到三维物体的镜像翻转。 “——三维的混乱之环,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半空中的光带又扭曲了起来,变成了一道长长的圆柱。随后,圆柱扭曲、变形、首尾相接,变成了一个标准的环,悬浮在麦雅面前。 火焰的环只静止了片刻,又再次在空中散开了,变成了长条的圆柱。 紧接着,圆柱的一端缓缓旋转了起来,扭曲着,从柱体本身中穿了过去,再次首尾相连。 “我想,各位或许都有不同的想法,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而为了使这样的几何结构能够存在,它必然会跨入四维空间。在某一个点上,它的三维坐标全部重合,只有第四维坐标的不同,才能使它继续保持完整的连通。”麦雅说。 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在思考。 “同样的,我们也能发现,虽然混乱之环本身是一个二维的曲面,但必须要存在于三维空间之中。当一个平面图形经由混乱之环运动时,它能镜像翻转,本质是它的第三维坐标在改变。 “这不会是一个偶然。我试图把这个结论推广到更广泛条件下,所以我做出如下假设:如果想使物体通过平移和旋转变换进行镜像翻转,那么,该物体必然要跨入更高一维的空间。 “很幸运,我证明了它。” 火焰再次散开,变幻成了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体和图形,悬浮在半空中,推演着证明过程。 “假设空间的维数足够高,对于n维空间上的图形,如果想要仅用平移和旋转变化,得到它镜像,那么,的唯一途径就是进入到更高维的空间,也就是说,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第n+1维的坐标变化。” 礼堂里,人人脸色凝重,都在仔细推演麦雅的证明过程。 披着黑袍的巫师们都坐不住了,有的低声念念有词,有的拿出了辅助计算用的炼金矩阵,当场演算起来,有的拉过羊皮纸,羽毛笔刷刷刷刷,几乎晃出一片残影。 “而在我们的世界,进行了环球旅行的曼斯菲尔德的巫师,很可能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在他自己——以及我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经由了第四维空间,第四维的坐标改变,进而造成了镜像翻转。 “当然,我知道诸位会说什么。曼斯菲尔德经历了什么,现在已不可考,他的身体早已在一次意外中彻底毁灭,无法追溯。我们需要新的实验来证明这一点。” 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连艾维特也不例外——只不过,相比于其他人而言,他显得紧张得多,面色潮红,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双手则紧紧地抓住了座椅扶手。 只有实验,只有实验才能证明理论的正确性。 如果麦雅拿不出实验证据,那她今天所做的,就只是一个狂傲自负、不知深浅、想要靠着挑战经典理论来成名的疯子而已,这样的人,在每年的笑话和闹剧里都有很多。 但是,假如—— “我想,各位可能和我一样,都想起了召唤系巫术。召唤术是将异世界的生物召唤至我们的世界,那么,假设世界是存在于高位空间中的,异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拥有着不同的高维坐标。由此推论,当召唤生物从异世界,经由召唤术,降临我们的世界来时,他必然会经历更高维度的坐标改变——也就是,一段高维空间的旅程。 “而在常用施法技巧中,有一种,是在巫术的进行过程中做出短暂的打断,虽然对于巫师本身来说,这种操作有一定的危险性,却并非不可实现。而诸位都知道,在这短暂的真空中,是没有任何巫术作用于该施法对象的。 “把这一技巧应用到召唤术上,我们即可得到——一段完全的、不受任何秘法干扰的,高维空间旅程。而当召唤一只普通的、不具有任何密法属性的生物时,在召唤术失效的短暂时间里,它的所有运动,我们都可以抽象为数理学上的平移和旋转变化。” 到这个时候,麦雅的意图已经非常清晰了。 礼堂里安静到能分辨出每个人的呼吸声,连前排的大人物们都摘下了兜帽,前倾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神色。而艾维特脸色惨白。 阿芙洛站在二楼,俯瞰着这一幕。 从未有哪一刻——从未有哪一刻,那个黑袍的身影令她如此心动。她高傲,偏执,不近人情,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却对她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像是灯塔吸引着漂泊的航船。 她在见证历史,阿芙洛知道,而她爱上了创造历史的那个人。 麦雅把一只白色的仓鼠放到了讲台上。 “各位都可以检查,这只是一只普通的、没有任何密法力量的仓鼠,由我在……” 说到这里的时候,麦雅顿了顿,连声音都略微放低了些,好她将要提到的,是个很重要的时刻,“……在一次召唤术中,经由异世界召唤而来。” 阿芙洛咬住了嘴唇。 “而我们都知道,在召唤系巫术中,有一种标记手法,即可在召唤结束后,将召唤生物送还回本世界,并且再次进精准的召唤。 “下面,我将会在施展召唤的时候进行短暂的中断,在中断的时间区间内,假如我的假设成立,那么它将完全处于高维空间之中,在没有任何密法力量干涉的情况下,进行它自身所能做到的运动,也就是数理学上抽象的平移和旋转变化。 “有着先前的结论,那么,如果这只召唤生物,在某次的实验中出现了镜像翻转,我们即可知道,我们所生存的世界,确实是高维的。” 麦雅举起了法杖,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召唤巫阵铺展而开,映照着她眉心同时出现的蝎尾符文,在黑暗中,在烛火下,美得像传说中的巫女,像地狱里迎向星空盛开的黑色玫瑰。 无数道“透视之眼”巫术从坐席里发出,落在她身前的仓鼠上。 仓鼠从召唤巫阵的中心消失。 召唤术启动。 旋转的巫阵符文和吟唱声中,一点白光从层叠的暗红色召唤阵中间出现,然后,某一个片刻里,明灭流转的巫阵和吟唱声同时出现了极短暂的凝滞——紧跟着,仓鼠再次从白光中出现。 台下,早有巫师把仓鼠内脏器官的透视图投影到了墙上。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一次召唤实验,仓鼠保持原样返回,没有任何改变。 没有人说话。礼堂里的气氛焦灼到近乎窒息。艾维特露出窃喜的神色。 麦雅看上去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神色依然是沉静的,开始了第二次实验。 一次,两次,三次。 激烈的情绪波动之下,巫师们再也控制不住精神力,无数道气息迥异、却无一例外都异常强大的精神力在礼堂的坐席上空盘旋着,缠绕纠结在一起。空气仿佛凝成了实体。 第四次实验。 仓鼠在召唤巫阵中心出现的一刹那,墙上的透视投影忽然改变了,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向在场的所有人、向这整个世界,展示出了——一个完美的镜像翻转。 这一刻里,没有掌声,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在太过颠覆性的冲击下,每个人的神色都停在了上一秒,礼堂里只剩下绝对的寂静,连时间都像是都凝固了。 麦雅一手按在讲台上,宣布:“世界是高维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和你爱情的开端,将被载入史册,印刷在每位年轻学生必读的第一本书上,铭记于所有为真理而奋斗的前行者心中,照耀前路,流传千古。 ——从此之后,每一位打开课本的年轻人,都是你我相爱的见证。 * 再申明一遍哈,【假设空间的维数足够高,对于n维空间上的图形,如果想要仅用平移和旋转变化,得到它镜像,那么,的唯一途径就是进入到更高维的空间,也就是说,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第n+1维的坐标变化】我真的不知道它对不对,这里是直接文里设定的它成立 我太菜了_(:3」∠) 莫比乌斯环的三维推广,我本来打算写klein瓶的,但那玩意儿吧,让我画图我都不一定能给讲清楚,纯文字就……拉倒,大家凑活看看得了 最近决定听医生的话,少熬夜,少看电脑 哎_(:3」∠)_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开花无异色2个;mimomomo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合午、長弓、行深、如梦、bi□□arck、瓜虫是只猫、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iii啤、如梦50瓶;影42瓶;亦声40瓶;瓜虫是只猫、祭酒不饮酒、苏打30瓶;梦星河29瓶;黑粉头子、石灰水、小成20瓶;龙驭、噫噫噫10瓶;egozaku、一重5瓶;烁迦罗心不动转、凤凰花又开、test3瓶;平和八只2瓶;42194972、和之1瓶; 128、LXIX高塔上的女巫 新秘法历6048年3月1日,举办于夜城摩南的《巫术》与《秘法》再版会议上,麦雅·斯派科正式提出高维空间理论,同时为了佐证,首次演示了著名的异世界召唤生物镜像翻转实验——即通常所称的,仓鼠召唤实验。 一小时后,高维空间理论与仓鼠召唤实验确认被纳入新版《秘法》编写大纲。 . “……你的理论几乎是以全票通过,这在《密法》的历史上,都是很罕见的情况。具体的编写要求应该很快就会以信件的形式发到你手上——当然,如果你还收得到信的话——应该是以巫师学术联合会的名义……” 麦雅把手里的书翻往后翻了一页,“会议还没结束?” “快了吧。”温德尔叹了口气,随手拉了把高背椅坐下,说:“你知道的,每次这种学术会议,一旦争论起来就没完没了,拖个三五天也很正常,反正他们提供晚餐。” 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的火光,把这间不大的阁楼照得温暖而明亮。 麦雅的斗篷挂在门边,身上只简单地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还是她逃亡时的装束,不过经由清洁咒处理过,已经显得干净整洁了许多——正坐在床上,随手翻看一本悬疑小说。 旁边就是一扇窗户,窗台上摆着黄铜烛台,火光映照在书本上。 房间里乱糟糟的,地上堆着许多诗集和小说,还有几张羊皮纸,记录着这两天的星相。 “我没想到他们还会允许你上来。”麦雅说。 她合上手里的小说,随手把它扔到一摞乱七八糟的书堆顶上,转头望窗外看了一眼。 ——这是一座高塔的尖顶阁楼。 高塔下空空荡荡,甚至可以用“荒凉”来形容,连一丝一毫秘法元素或者能量的气息都察觉不到,只有负责看守她的骑士们还在站岗,或者尽职尽责地巡逻。 而这些守卫又分为了两方,相互戒备着。 温德尔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谁说不是呢?不过,他们也只敢放我上来了。” 他好像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反而从地上捡起一本倒扣着的书,抖了抖,往封皮上看了一眼,又向麦雅说:“我倒是不知道,你居然还看骑士小说。” “打发时间。”麦雅说。 ——自从在再版会议上突然现身后,她就被送到了这里。 她所在的高塔阁楼,距离地面足有一百英尺,以阻止死灵巫师从大地汲取力量;而周围半英里内,在禁魔法阵的作用下,没有任何可供施法者驱使的元素和能量。 在这座高塔上,她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或许,还要更为虚弱一些。 黑巫师家族担心艾维特背后的议院派擅自加害于她,而议院派担心黑巫师家族私自放她离去,所以,两边都派来了守卫的人手,相互提防戒备。 除此之外,在饮食用度上,倒是没有人亏待于她。 考虑到被限制巫术能力之后,巫师的御寒能力会随之降低,在这间阁楼里,用于取暖的木材和油脂几乎是不限量供应的,连摩南议事厅和贵族的豪宅中都没有这么奢侈的温度。 “你父亲没法上来看你。”温德尔看着麦雅,说:“因为学院一贯的中立立场,我才能被允许前来,等再版会议结束之后,他们就会开始处理你的事。这几天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和外面的卫兵说就好。如果你还想和你的朋友们问好,我也可以代为转达。” 他说话的时候,肩头的发梢被烛火照映出凌乱而细碎的金色光芒。 “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麦雅踩到地上,穿好了靴子,“——要来杯什么吗,温德尔导师?” 温德尔没有回话,在房间里环视一圈,看到还在蒸腾着残余热气的咖啡壶,又看到了旁边托盘里满满的、高高一堆的咖啡渣——大概,麦雅在这两天里,煮过了不少咖啡。 “你亲手做的咖啡,我可是好久没有喝过了。”他说。 麦雅没说什么,走到摆着咖啡壶的桌子前,慢条斯理地卷起衬衫袖口。 温德尔说:“你的伤好了?” “……算是吧。” 麦雅将咖啡壶清洗干净,倒上热水,将研磨好的咖啡粉和滤布准备在一边,又移来一个酒精炉,划上火柴点燃。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温德尔就在一旁静静看着。 “菲迪莉娅现在怎么样?”她忽然说。 “她很好,不过极夜之地毕竟还是不合适植物生长。我需要找个时间把她送到南方去。” 水快烧开了,麦雅在另一个玻璃壶里垫上滤布,插进盛有热水的玻璃壶上方,用一根玻璃棒轻轻搅拌着,流程严谨得仿佛在进行药剂实验。 她问:“南方?” “比如你新交的那位骑士朋友,她的封地,我觉得就不错,非常靠南,气候适宜。” 麦雅的动作顿了一顿,“她找过你了?” “她找我问你的情况。”温德尔很无所谓地说,随手从书架上拿过一个精致的陶釉茶杯,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麦雅:“你说了什么?” “我当然是告诉她,你自有计划。” 温德尔放下手里的茶杯,天蓝色眼眸深深地着麦雅,轻声说:“当然,实际上有没有,只有你自己清楚——是吗,麦雅?” 沉默。 麦雅加入了咖啡粉,原本透明的玻璃咖啡壶里立刻翻腾起醇厚的棕色。 “我带了一点魔药过来。”温德尔说着,从他的正装斗篷下抽出了一支玻璃管,“在元素能量匮乏的环境中,支撑你身体的巫术也会随之衰竭。我想,外面那些骑士们可不会替你解决这个问题。” 麦雅低声说:“谢谢。” “——不,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温德尔看着她,目光里氤氲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情绪,“日后,巫术史里都会记上一笔,m·斯派科特,高维空间理论的提出和证实者,师从温德尔导师。” 咖啡终于煮好了,麦雅移开酒精炉,等着它过滤。 她说:“与我无关,温德尔导师,巫术史里早就有你的位置了。” “可是你有考虑过你自己吗?”温德尔轻声说:“我听说,再版会议前夕,你离开家族,和所有人断绝了联系。那时候,你就很清楚你自己要做什么了,是吗,麦雅?你也很清楚你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 “我有我的考虑。” “不,你没有。”温德尔盯着她,直接地说:“如果你有,你就不会喝这么多咖啡,或者看这种乱七八糟的小说来消磨时间——不要忘记了,叛国罪是唯一能判处黑巫师死刑的罪名。”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煮咖啡流程是我百度来的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不想再见到自己名字的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人五人六、云沉、炸掉炸掉、合午、云硫墨、五十六、瓜虫是只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过的好人60瓶;leo35瓶;冷絕、阿拙、君妄、shadow20瓶;和之、起名太难了16瓶;不陌、z、二五、瓜虫是只猫10瓶;319老大9瓶;soz5瓶;398131064瓶;凤凰花又开、42194972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9、LXX下午茶 “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麦雅说:“首先,北方议院对我的定罪流程就是不正式的,这个罪名是否有效还有待商榷;其次,议院忌惮于我的姓氏,当然会慎重考虑它的判决;就算判决真的能下达,也还有其他途径可走,比如议长特赦。我只是讨厌事情不受我控制而已。” 温德尔看着她。 “当然,”麦雅终于低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差的情况下,我也不敢保证……” 片刻的安静,只有高处的风呼啸而过,撞在阁楼窗户上,哐当作响。 咖啡煮好了,麦雅把玻璃的咖啡壶取了下来,又从温德尔导师手中抽走他把玩许久的茶杯,从书架上拿起另外一只,配成一对,摆在煮咖啡的小桌上。 她倾斜壶口,倒出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了温德尔。自己则另外找了张椅子坐下。 温德尔低头喝着咖啡,没有说话,散碎的金发静静垂在脸侧。 这样的场景,使麦雅又想起了许久之前的生活。 那时她刚刚进入自由传承学院,成为温德尔导师的学生不久——在那些日子里,他们就是像这样,在极夜之地的星空下支起小桌,相对而坐,喝着麦雅煮的咖啡。 温德尔导师不算是一个热爱事业的人。正相反,他的性格相当散漫。 在那些下午茶式的场景里,温德尔总是会随口和她讲些什么。 他和年少的麦雅讲述那些照耀巫术史的名字,讲他们的逸闻趣事,讲星辰的运行轨迹,又一起讨论极夜之地最新流行的音乐风格、英雄长诗和礼服款式。 偶尔,菲迪莉娅也在,她会在温德尔搞混乐团指挥和提琴手的名字时,发出大声的嘲笑。 那时候的菲迪莉娅总是很忙。 忙着做研究,忙着在军队里建功立业,忙着和她的爱人长相厮守。 很罕见地,麦雅放纵自己沉溺在回忆里。在风声环绕的安静氛围里,一小杯咖啡很快就见了底——确切来说,是温德尔导师的咖啡见了底。 他把空茶杯推到麦雅面前,用眼神示意她续杯。 麦雅站起身去拿咖啡壶,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温德尔和麦雅互视了一眼。 “看起来,我该走了。”温德尔说着站了起来,拢紧了身上暗银花纹的斗篷。转身之前,他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斗篷下抽出了几份报纸,“——这些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他把报纸扔在桌上。麦雅没有去看。 阁楼的门正好在此时被一把推开,几个议院的官员出现在门口,身着正装,背后则是长长的、悬挂着火把的高塔螺旋楼梯。 温德尔与他们无声地擦肩而过。 “斯派科特小姐,”温德尔离开之后,其中一位官员说:“我们有些问题要问你。” “我有权拒绝回答。” “是吗?”为首的官员无视了她的态度,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在塔楼房间里四处环视,最后注意到了温德留下的那一叠报纸。 他随手拿起一份,故意大幅度地翻动着,发出一阵哗啦声。 其他几个官员都聚了过来。 ——报纸翻开的那一页,巨大的标题文字写着:《伊莱亚斯之死: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往下再翻,竟然都是此类的报道。 《联盟内部疑似出现叛徒》 《艾维特:学术新星还是叛国罪人?》 …… “你以为这些——所谓的新闻,报社用来哗众取宠的玩意儿,对一位聪明、正直、勇敢的巫师的无稽诽谤——能救你的命吗,斯派科特?” 官员合上报纸,看着麦雅,讽刺地问道。 剩下的人都发出了夸张刺耳的嘲笑声。 “你错了,”麦雅静静地说:“这不是诽谤,先生。我们通常不会把陈述事实称作诽谤。” …… …… 西德凯城沿海,第三军团军需仓库。 海伦娜挥了挥手,安抚住充满警惕的下属们,然后盯着面前这几个装束各不相同的人,问:“——你说,你们是为了调查二月初的那次意外战败事件而来?” 为首的巫师微微躬身,“我们隶属于秘法联军第三部,女士,为了调查真相而来。” 海伦娜抱着手臂,皱了皱眉,“联军第三部”这个词汇让她想起了某个人。 她说:“我不会干涉。” “那么,海伦娜小姐,关于艾维特可能擅自隐瞒情报,导致预言术出错的事,您是否知悉?” 海伦娜霍地转身。 “当然,”她站在一众骑士之间,看向提问者,冷冷地说:“这里的所有人都能证明,正是在偷袭途中,军团长突然下令停航,并且把艾维特叫到了旗舰上,质问他这件事。当时我们都在场,我们都曾经亲耳听到过。” …… 档案馆。 管事的官员看着突然出现的银甲骑士们,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这……这,你们,这是打算……?” 为首的骑士系着黑色披风,神色冷峻。 他问:“这里,是否曾经有过一份报告提交上来,是关于木偶师的?” 官员立刻变了脸色,看着这群胆大包天、竟敢直接冲进议院下属机构的骑士们,双腿发软,却还是强撑着说:“这怎么可能呢?我、我什么都没有见过,先生。” 黑色披风的骑士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脚踏在办公桌,揪起官员的领子,把它扔了出去。 他的下属们如潮水一般涌上前去,翻箱倒柜,开始依次搜查档案。 这时,一个小官吏从杂物堆中站了起来,伸直佝偻的腰。 “先生们。”他看着这群粗暴的骑士,低下头去,慢慢地说:“你们要找的东西,曾经有过,不过有人故意把它销毁了。就是他!” 他伸出一根食指。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面无血色的档案馆官员。 一片死寂,只有官员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我能知道这件事,因为经手的人就是我。” 这位不起眼的、一贯被人使唤的、最低等级的小官吏,抬起了他的视线,慢慢地扫过所有人,把那些惊慌和惊喜的表情都纳入了眼底,最后说:“我叫利恩。” …… 作者有话要说:麦芽糖啊 往后你就是别人家导师跟学生喝下午茶的时候,活在对话里的那些照耀巫术史的名字之一了 七夕快乐,各位,祝每个人的爱情都能长盛不衰 今天有红包 130、LXXI一位父亲的发言 丹看着面前这群黑袍巫师们,阴沉着脸,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邦邦声响,成了充斥这间书房的、唯一的声音。 ——他太熟悉这群和他相同姓氏的人的风格了。 哪怕是隔着一英里远,他也能闻出这些斯派科特们的味道。 “我不知道我干了什么,值得家族这么大动干戈地来找我。”丹脸色阴沉地说。 “我必须要提醒您,d·斯派科特先生,您的母亲,此刻正在和公爵大人喝下午茶。” 听到“母亲”这个词,丹的脸庞终于扭曲了,像一条受惊的饿狼一般,抓紧了座椅扶手,目光从这群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是谁?!谁把她叫回来的?” 巫师们相互交换了一个视线。 其中一位女巫上前一步,露出了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神色,看着丹,说:“还能有谁?” 丹一脚踹在桌腿上,“——我怎么知道?我需要证据!!” 女巫走上前,从斗篷下取出一个小盒。她把小盒放在桌上,面向丹,咔哒一声弹开了盒盖。 红色天鹅绒上躺着一小截黑发。 看到这几缕黑发的瞬间,丹的眼睛猛然睁大了,像是被某种虫子狠狠蛰了一下。 女巫说:“大家都是巫师,你用预言术就可以查出她此刻身在何处,不必我们多说。” 丹狠狠地瞪着那几缕头发,片刻,他突然泄了气,面色迅速地灰败了下来,整个人向后倒进椅子里,像是突然丧失了所有的生机。 “你们想听什么?”他疲惫地说。 …… . “……这件阴谋的开端,是丹·斯派科特在艾维特的唆使下,对伊莱亚斯施展了姓名诅咒。丹对此供认不讳。而艾维特之所以要这么做,是为了打击麦雅·斯派科特——那时,她正在担任伊莱亚斯的护卫。如果艾维特的计划成功,她必然会被追究保护不周之责。 “当然,麦雅是一位相当严谨的巫师,她有足够的能力发现伊莱亚斯的异常,所以艾维特也不会把希望寄托于死咒的成功。 “真正的后手,是艾维特与当时的副军团长、如今的现任军团长帕梅拉共同谋划的——如果麦雅想要为伊莱亚斯解咒,她一定会用到军需仓库里贮存的新生婴儿眼泪,这是最基本的巫术常识,我想诸位都明白。而艾维特,在那一批眼泪里加入了狂暴药水。 “狂暴药水是一种早期的精神力促进剂,因此药效并不怎么好,一般情况下,只有在施展大型巫术的时候才会起效。而对于当时的麦雅来说,她施展大型巫术的唯一机会,就是在与帝国交战的时候。 “所以,我想,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我们的艾维特先生,原本计划对麦雅下药,再故意谎报预言术的结果——根据当时星相记录,如果再加入木偶师这个变量,那么,伊莱亚斯的偷袭日期,就正好是帝国防御最森严那的几天。 “如此一来,伊莱亚斯的偷袭行动,几乎是必然会与帝国人遭遇。而一旦战争开始,麦雅施展大型巫术,她身上的狂暴药水就会发作,在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引导巫术失控。剩下的事则顺理成章:艾维特和帕梅拉趁乱杀死伊莱亚斯,再把战败的责任推到麦雅身上。 “很显然,伊莱亚斯是一位相当公正严明的军人,如果艾维特想要掌权,就必然要除掉他。 “然而,事情在发展的过程中出了差错。麦雅曾在与木偶师的对战中受伤,精神力被对方刻下污染印记,而这份创伤正好在她准备给伊莱亚斯解咒的时候发作。她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顶替她的正是她和艾维特共同的好友,菲迪莉娅·希尔。 “不幸的是,菲迪莉娅是一位即将晋阶的准五阶巫师,精神力本就处于极不稳定的时期。狂暴药水在她身上产生了剧烈的作用,直接导致晋阶提前,由此引发了后面的一系列悲剧。 “关于艾维特的罪行,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了。而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斯派科特公爵慢慢地环视全场,然后拿出了一管无色透明的药剂,搁在桌上,用瘦长的两指压住,目光从与会者脸上一一扫过,说:“那一批被下药的新生婴儿眼泪,就在这里。” 众人头顶的枝形吊灯轻轻摇晃着,在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桌上零零散散地铺满了许多羊皮纸,流转着微弱的誓约光芒,都是具有秘法效力的证词,来自海伦娜、利恩和丹等人——用以证明公爵方才的发言所言非虚。 六七把扶手椅散乱地摆在圆桌旁,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们姿态各异地地靠在座椅里,大部分人都戴着兜帽,将面容笼罩在阴影下,却绝不会认错彼此的身份。 斯派科特公爵是其中唯一的例外。 他没有遮掩容貌,慵懒舒适地靠在扶手椅里,亚麻色长发垂到了斗篷上,看向对面的某人,轻缓而柔和地说:“福斯特巫师。” 福斯特从阴影中抬起头。 “——我收到了一些消息,福斯特。在麦雅试图告知木偶师的命星异常时,艾维特阻止了他,而你当时也在场。这个消息,是不是属实呢?” 所有人都看向了福斯特。 福斯特靠在椅背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坐在公爵身边的巫师插了进来——她声音清冽,应该是位女巫,银色的短发从耳畔垂落——说:“星辰会记住所有的阴谋,有着这一份样品,预言术就能告诉我们一切。” 公爵微笑着说:“这就是我为什么我邀请你前来,艾莎女士。” 剩下几人同时抗议地“嘿”了一声。 ——黑巫师家族之间私交一向很好,这位艾莎女士,就是现今以预言系巫术著称的、艾斯垂家族的家主,艾莎·艾斯垂公爵,在场显然没有人想要挑战她的预言术能力。 片刻,福斯特勉强地承认道:“……是。” “好。”斯派科特公爵说着,从扶手椅里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圆桌上,“——现在,我们的最后一位证人也到齐了。 黑色的斗篷自他肩头垂落而下,这一瞬间,他才是掌控全场的人。 “艾维特的罪行已经无从辩驳,我知道你们在他身上投注了太多的心血,我也无意介入联军第五部的权力斗争。而我,只想看到我的女儿被释放,关于她的指控被撤销。” 与会者们相互交换着目光。 “相应地,我会销毁这几份证词,把最后的一份婴儿眼泪样品交到你们手里。”公爵平淡地继续说了下去:“这是一个十分公平的条件,当然,更详细的情况可以之后再商议。” 有人喃喃地说:“这么一来,艾维特的罪名就永远无法宣判了。” 公爵说:“正是如此。” 寂静。房间里只有枝形吊灯的光影来回摇晃着。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要求得不到满足的话,各位议员先生们,我将对外公布燃烧冰被帝国入侵的事实。现在,报社的编辑们就等在门外,随时准备拿到第一手新闻。” 议员们哗地站了起来。 “——法勒·斯派科特!”一位常务理事伸出手指,厉声地指责道:“你是个联盟人!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你是想带着整个斯派科特家族一起反叛吗?!” “不。”公爵淡淡地说:“我只是一个想保护女儿的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世界观下,预言师人均带数学家 福斯特这人还记不记得,就是之前有一次出手帮联军跟木偶师打过一架,艾维特想巴结他的一个大佬_(:3」∠)_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炸掉炸掉2个;瓜虫是只猫、石灰水、莫旋、糖渍水果fujika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卌112瓶;明明是个抖m70瓶;彼岸幽冥66瓶;糖渍水果fujika60瓶;皮iii啤、吃饱的猪20瓶;闲乘月18瓶;z15瓶;顾怀、39522389、休退10瓶;千寻8瓶;棋迹6瓶;崂山可乐、泱泱、soz5瓶;42194972、凤凰花又开2瓶;左鞋右穿、小国王1瓶; 131、LXXII一位罪人的坦白 斯派科特公爵推门而出的时候,阿芙洛正等在门外。她罩着面甲,打扮得和斯派科特家族的银甲骑士们一样,因此其他人都没有认出她来——或许也认了出来,但懒得说破。 她急切地问:“怎么样,阁下?” 作为这场会谈的发起人,斯派科特公爵是最后一个离场的。在他之前,阿芙洛已经见到了好几位披着黑斗篷的大人物们从这里经过,每个人的神色都和他们来时一模一样,令阿芙洛无从猜测。 公爵叹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了有点疲惫的神色, “我决定放过艾维特,”他说:“用他从议院那边把麦雅换回来。” 他往前走去,阿芙洛跟着他身后。 “但,阁下,艾维特确实杀害了伊莱亚斯军团长,还有菲迪莉娅……”她犹豫地说。 公爵抬起手,把半边长发拢到肩后,“是的,但是现在,我需要尽快让麦雅离开那座塔楼。麦雅曾经受过很重的伤,你知道的?” “知道。” “长期待在元素能量匮乏的环境里,支撑她身体的巫术会随之崩毁。如果议院的人有意要加害于她,只需要终止对她的魔药和魔石供给就可以了。何况……” 他停下了脚步,阿芙洛静静等着下文。 “何况,”公爵笑了笑,说:“我们麦雅的时间,可比艾维特要宝贵多了。” . 此后,双方是如何商谈具体的交换细节的,阿芙洛并不清楚,不过,三月九日的时候,她终于接到了艾维特的通知:明天上午九点,他们将进行这一场交换。 而艾维特“通知”她的形式,竟然是亲自到访。 “道恩小姐。”艾维特站在她旅馆房间门口,礼貌地问:“你愿意陪我出去采购吗?” “——什么?” 艾维特说:“伊莱雅斯的葬礼明天就要举行了,我也会到场。我来的太匆忙,没有准备葬礼的服装和花束,对这些又没有什么研究,所以想请你……” 门外下着雨,艾维特大约是冒雨来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又顺着斗篷角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打在旅馆的地板上。 阿芙洛本应该拒绝他的,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打发旅馆的服务生去找马车,等马车的时间里,她问艾维特:“不过,话说回来,没有其他人能陪你逛街了吗,艾维特巫师?” “他们都走啦。”艾维特笑了笑,说:“我也要回湖心之城了,葬礼结束后就动身。” 这时,服务生带着一辆马车回了旅馆门口。 马车夫看到这两位顾客,愣了愣,然后对艾维特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斯派科特公爵虽然承诺还会销毁对艾维特不利的证据,但他可没有替艾维特隐瞒的义务,关于艾维特蓄意杀害的伊莱亚斯的小道消息,早已传得满城风雨。 何况,艾维特最引以为傲的陆球理论,又在再版会议上,被麦雅打击得体无完肤。 阿芙洛与艾维特一同坐上马车,路过报刊亭的时候,她叫停了车夫,花费一枚银币买了一份报纸,又花几个金币买了份巫术杂志——那上面几乎都是是关于高维空间理论的讨论。 “你可以不用当着我的面看这些的,道恩小姐。”艾维特笑着说。 “哦,抱歉。”阿芙洛对折报纸,把攻击艾维特的那些版面藏了进去,继续往后翻。 艾维特:“……” 摩南的商业街区十分繁华,即使下着雨,也是人来人往。 两人将马车停在街口,走进了一家颇有盛名的礼服店铺。店里顾客不少,店员正在招待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只是冷淡地抬起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艾维特在展示的样衣前一件一件看过去,不时低声地询问阿芙洛的意见。 “你觉得这件怎么样,道恩小姐?” “这件呢?用于出席葬礼,会不会太不隆重了?” “这这种款式,好像前年就过时了吧?” 阿芙洛:“……” 她谨慎地说:“我对男士礼服了解不多,或许,你应该去询问你的朋友们,艾维特巫师。” 艾维特笑了笑,“我哪里还有朋友?” 这时,一位正在挑选衣服的中年人和他们撞到了一起。中年人转头道歉,却在看清艾维特的脸的时候愣住了,忽然说:“您是艾维特先生吧?” 艾维特没有回答,表情却已经承认了。 中年人立刻拉起他妻子的手,“走吧,亲爱的,我们换一家店,我不想和这种东西待在同一个屋顶下。” 艾维特的神色猝不及防地僵在了脸上。 这一下,更多的顾客也认出了艾维特,纷纷放下手里挑选到一半的衣物,头也不回地离开。店员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狠狠地剜了他们一眼,像是在抱怨他们搅坏了自己的生意。 几分钟内,礼服店里变得空空荡荡,竟然就只剩下了艾维特和阿芙洛两个人。 艾维特还在挑选了礼服,似乎并没有受到这一幕的影响。 他花了半个小时,选出中意的款式,正准备去结账的时候,阿芙洛却拦住了他,低声说:“……是你杀了伊莱亚斯和菲迪莉娅吧。” 艾维特一怔,随后笑了笑,说:“是。” 他没有否认,表情里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像早就在等着阿芙洛来问这个问题。 阿芙洛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心情。 她曾经耗费了无数的时间和精力,只为能证明艾维特的罪行;可如今艾维特终于承认了,他们却没有办法审判他。 阿芙洛沉默片刻,让开了路,看着艾维特走向收银柜台。店员带他进了试衣间,很快,艾维带着包装好的礼服出来了,而店员立刻溜回了柜台后面,避开艾维特,像是躲在避瘟疫似的。 向外走的时候,他从阿芙洛身经过。 “你应该知道……”阿芙洛说到这里时候忽然一阵无力,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说下去:“伊莱亚斯是一位比你称职得多的军人,而菲迪莉娅是你已故好友留在这世间的爱人。” 艾维特说:“我知道。” 他走进了雨里。 作者有话要说:作话不知道写啥就求一下评论吧 是的,你们没猜错,这一卷快完了,最多再不超过一万字 132、LXXIII骑士之心 阿芙洛回到旅馆。 她收起雨伞,斜靠着门框放好。雨水顺着伞尖淌下,蜿蜒地流进了地板的缝隙里。 阿芙洛在旅行小桌前坐下,点燃蜡烛,又将和艾维特一起购买的葬礼花束插进了花瓶里。安顿好这些后,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拿起酒瓶,又在面前摆上一只酒杯,倒满。 “敬伊莱亚斯。”她轻声说。 当然没有人会回答她,阿芙洛对着窗外的天空举起酒杯,独自一饮而尽。 所以,就是这样了。 艾维特失去了一切权势,但却能回到湖心之城,回到那位足够保护他的老师身边;而麦雅会被释放,在所有人的默许下,继续她那些关于帝国祭祀的研究。 博恩·伊莱亚斯,则会永远作为一名光荣的战死者,躺在摩南的墓园里。 阿芙洛没法为这个结果去责怪斯派科特公爵或者麦雅什么。麦雅决无法容忍一个沽名钓誉的卑劣者践踏真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而在斯派科特公爵看来,家族的继承人的安危,显然要比一位将领死后的安眠更为重要一些。 人总是在为了更重要的事物而不断地妥协着。 那么她呢? 对她来说,什么才是更重要的事物? 阿芙洛想起了生前的伊莱亚斯。伊莱亚斯和她是同一时代的人,在她因为刺杀帝国统帅而名扬联盟的那段岁月里,她也听说过伊莱亚斯骁勇善战的威名。 而她真正认识伊莱亚斯,只有这次返回极夜之地的两个月。 伊莱亚斯或许不算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却足够公正。他保护了因为议院与黑巫师家族的间隙而被刻意为难的麦雅,斥责过企图滥用权力的下属,善待将士,关心每一个士兵,而且身先士卒。他是一位优秀的统帅。 倘若伊莱亚斯不是那么严格地恪守着公平与正义的信条,或许,艾维特也就不必杀了他。 想到这里,阿芙洛心里一阵难受,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她努力过,为了彻查真相接近艾维特身边,东奔西走,收集证据,可最后却只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在更大的利益和更高的原则面前,她无能为力。 伊莱亚斯花了一生来守护正义,正义在他死后却得不到伸张。 明天,三月十日,就是伊莱亚斯的葬礼了。她答应过海伦娜,会让艾维特付出应有的代价,滚回他该待的垃圾堆里,她没做到。 凶手要去参加受害者的葬礼。 真讽刺啊。 阿芙洛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从心底里涌出强烈的不甘心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正直的人应该满载荣耀而归,品行卑劣者为人唾弃,而坏人一定会得到惩罚,诗歌和戏剧里都是这么写的,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是这么说的。英雄和恶棍的故事总会有一个happyending。 ——如果没有。 ——如果所有“正确”的行为,最终却只能导向一个错误的结果。 那么,是时候采取一些“不正确”的措施来纠正它了。 阿芙洛捏紧了手里的酒杯,看着杯中的葡萄酒,第一次觉得它们的颜色与鲜血如此相似。她扬起头,将所有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用力把酒杯摔在地上。 酒液顺着食道灌了下去,却仿佛逆流而上,想从她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玻璃碎片四下飞溅,有些划在了她脚上,疼痛尖锐地刺激着她的神经。阿芙洛觉得自己可能是醉了,然而,从未有哪一刻,她的思路像现在这样清晰。 她不是无能为力。 她是骑士,她手里有剑。 杀人的剑。 艾维特不是战斗型的巫师,空有四阶的实力,却未必能及上她在战场中磨练出的身手。在前去参加葬礼的路上,她完全有机会截杀艾维特,只要—— 只要,等斯派科特家族和议院的交换完成,麦雅被释放。 一旦她对艾维特下手,消息传到,麦雅必然会陷入被议院派报复的危险之中。阿芙洛不可能放任那样的事发生。 然而,一旦交换完成,就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艾维特的罪行了。到那时候,在审判词里,她绝不会是什么正义的使者,而是杀人犯。 没有人能为她辩白。 名誉,声望,功勋,她花费一生积累下的这些东西,将毁于一旦。 ——这一切究竟值得吗? 酒杯打碎了,阿芙洛直接抓起一旁的酒瓶,仰起头灌了几口。她看着花瓶里的葬礼花束,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在湖心之城,家族的荫蔽之下,跟随老师学习的时候。 那时,她还只是一名骑士侍从,而家族为她找来的老师,则是颇负盛名的大骑士。 阿芙洛永远也不会忘记,在她觉醒血脉的第一天,那个黄昏里,她和老师一起站在山顶上。她花了一下午才爬上这座山,累得几乎脱力,而老师连一滴汗都没有出。 她把手里的训练木剑拄在地上,勉强支撑住身体。 高处的视野中,整座湖心之城都在他们脚下铺开,像一幅绝代名家的画——不,那是连最天才的画家都画不出来的场景,梦幻般的白色城堡就建在水里,美丽,繁华,小舟五颜六色,像星星一样点缀满了整片湖泊,行人从桥下划船而过,水面倒映着夕阳,波光粼粼。 老师问她:“壮观吗?” 阿芙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几乎已经不会说话了,喃喃地回答道:“……壮观。” “你出生在贵族家庭,又是最罕见的血脉属性,你将会拥有比这壮阔得多的人生,在往后的岁月里,你有太多的机会见到高处的风景。”老师那时候,是这么和她说的:“可是,我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同样是遗传自血脉的力量,有些人能成为传奇骑士,有些人却庸碌一生,除了力气比平常人大一点之外,几乎是一无是处?” “为什么?” “因为内心。他们只有来自于强大生物的血脉,却没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强大的内心。血脉是古代巫师赐予我们的礼物,可即便是他们自己,也没有明白这件礼物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可是——” “这并不是什么演讲稿上的空泛说辞,孩子。蕴藏在你血脉里的潜力是无限的,你只需要去学会怎么激发它。唯有最坚定、最无畏的意志力才能做到这一点。” 阿芙洛终于问道:“……我应该怎么做?” “你需要明白你的内心,你想守护的是什么,而你坚持的又是什么。你需要找到,什么才是支撑你信念的锚点,是你愿意为之牺牲一切去追求的。这将会是贯穿你一生的事业,好好去做吧。” …… 阿芙洛照着他的话去做了。 时至今日,她依然没有找到,而且必将继续寻找下去——如果她还有任何“未来”可言的话。 阿芙洛伸出手,把一面镜子移到正对自己的位置。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问题简单而明晰:为了一个伊莱亚斯,为了一个已故的、和她无亲无故、只有两个月友谊的伊莱亚斯,放弃她的荣誉、前程、乃至于生命,是否值得? 为了再也不会被人看到的正义,是否值得? “是值得的。”阿芙洛对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 133、LXXIV葬礼之前 艾维特在旅馆里醒来,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七点二十,比他想象的要早,因为他昨晚又失眠了,很晚才能入睡。不过既然醒了,他也不打算继续再睡下去,因为今天还有一个重要的行程——上午九点整,他要去参加伊莱亚斯的葬礼。 屋外下着大雨,而旅馆的服务生早已给他准备好了一份早餐,正摆在床头。 因为时间充裕,艾维特慢条斯理地起床,梳洗,吃完那份由面包、牛奶和依然冒着热气的煎蛋组成的早餐。七点四十。 休息片刻,换上昨天准备好的礼服,整理妥当,拿上花束。七点五十五。 他走下楼,等候预约的马车到来。 八点的时候,马车准时地停在了旅馆门口。 还有一个小时,足够他赶到城外的墓园了,甚还能提早一些,以示礼节。 完美的安排。 雨实在是太大了,铺天盖地,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了雨声里,盖过了摩南那座大钟准点报时的声音。骏马在暴雨中不安地轻声嘶鸣,马车夫披着雨衣,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落。 艾维特上了马车,向城外驶去。 为了挡雨,四面的车帘都遮挡得严严实实,车厢内温暖而潮湿,只有一盏油灯照明。艾维特在大雨和马车颠簸中想着心事,偶尔掏出怀表看一眼。一切正常。 马车似乎行驶了很久。 久到连心事重重的艾维特都注意到了异常,有些疑惑,掀开车帘,冒雨往外看了一眼。 雨幕模糊了视野,不过依然可以分辨出,四周都是极夜之地最常见的旷野,而他面前只有一条小路,路边倒着一颗枯树,远处隐隐有山峦起伏。 艾维特不认得这里。 ——但这绝不是去墓园的路,伊莱亚斯生前声名显赫,又是战死,他的葬礼一定会有许多联盟重要人物出席,这条路上,绝不可能如此荒凉! 艾维特立刻意识到了问题,从车厢里探出头,不顾昂贵的礼服被大雨淋湿,大声地向车夫喊道:“先生!这是哪里?” “是去墓园的路,老爷。”车夫说。 艾维特半信半疑,指着自己的怀表,说:“我们已经走了四十分钟了,今天是伊莱亚斯阁下的葬礼,会有很多人出席,就算还没到墓园,这条路上也应该会有行人。但是现在,这边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这是怎么回事?” 车夫回过头,奇怪地看着这位客人,“——可是,葬礼已经开始了啊,老爷?” 艾维特一惊,“什么?” “葬礼在九点就开始了,现在是九点十分,老爷。” 艾维特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怀表:这件小巧的精密仪器向他显示,现在是八点四十。 这不可能,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九点十分,他错过的不止葬礼,还有议院和斯派科特家族的交换——那场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交换,而他甚至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但是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就是这样,这就是真相。想想看吧,因为雨声太大,他今天早上,确实没有听到摩南钟楼报时的声音。 或许,这不是大雨的原因,而是那座大钟根本就没有报时! 艾维特暴躁地问:“既然葬礼已经开始了,那我们又是在哪里?!” “这确实是去墓园的路,老爷。”车夫说:“您的随从说您想看望一位好友,他长眠在山脚的村落里,因为位置偏僻,还特意画了张地图和我解释。” “我的……随从?”艾维特张口结舌,然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慢慢地坐回了原位,向后仰去,无力地靠倒在座椅里,又重复了一遍,“——我的随从?” 再明显不过,他被人算计了。 车夫也察觉到事情有异,勒住马头,把马车缓缓地停在路边。艾维特靠在长椅里,平缓了片刻呼吸,然后点起一支照明的火把,走下马车,用巫术挡开雨水,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在葬礼上迟到而已,他是个巫师,他有能力应付一切意外情况。 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了。 这该死的雨。 要不是大雨遮蔽了钟声,要不是天上的阴云挡住了星相,他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几乎被大雨掩盖。一个人踩着积水向他走来。 艾维特回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道恩女伯爵。 他本想上去打招呼,可是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迟疑了——这副样子的道恩,是他从未见过的,深沉,冷峻,像个陌生人。 她没有打伞,穿一件黑色长大衣,戴着高筒礼帽,马靴踩在地上的积水里。大衣敞开着,内里是一件最常见的黑色衬衫,束在腰带里,腰间还悬着一柄银色的细十字剑。 确实是很像去参加葬礼的打扮。 她走近了,艾维特终于看清,道恩那一头漂亮的淡金色长发编成了繁复的发辫,盘在脑后,只有一缕卷发顺着鬓角散了下来,在高筒礼帽的遮挡下,面容如雕塑般典雅,眉眼明艳。 隔着雨幕,她向艾维特走来,马靴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说得不错,现在已经是九点十分了,艾维特巫师。”阿芙洛平静地说着,一步一步地走近了他,“一个小小的诡计——是我买通了旅馆的服务生,让他在给你送早餐的时候,把你的房间挂钟、怀表和旅馆大堂挂钟同时往后拨慢了半个小时。” 艾维特诧异地望着她,火把失手掉到地上,很快就熄灭在了雨里。然而,光线并未就此黯淡下去,路旁的油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笼罩在雨幕中,照亮了他们两人的身影。 阿芙洛就这样向他走来,像是带着光。 “……至于这位赶马车的先生,当然,也是我告诉的他,你想去墓园拜访一位故友。很容易就做到了,只需要多花一点点钱,我就可以把你孤立在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地方。” 阿芙洛在距他十米的地方站住了,静静地问:“你陷害麦雅、谋杀伊莱亚斯、向帝国出卖联盟将士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这么容易?” 艾维特觉得自己快疯了,慌乱地向后退去,撞在了马车车厢上,“——你在胡说些什么,道恩?!你怎么会在这里?!车夫!车夫!立刻返程——” “我来参加葬礼,”阿芙洛按住了腰间的细十字剑,说:“你的葬礼。”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 一万字可能还写不完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合午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凉君、mimomomo、莫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开花无异色30瓶;冷絕20瓶;无名小卒罢了16瓶;瑾、熏安、mimomomo、z、棋迹、1780756310瓶;王者不信佛6瓶;无尽夜幕、86100695瓶;沈家有只小肥啾、凤凰花又开3瓶;又闲2瓶; 134、LXXV漏洞 一小时前。 城北,高塔。 阁楼里乱糟糟的,摊开的书本和羊皮纸手稿一起扔了一地,不时地飘起几个奇诡的符文。桌上歪歪斜斜叠着一摞来不及清洗的咖啡杯,几支用废的羽毛笔也不收好,胡乱插在墨水瓶里。 壁炉边摆着一张扶手椅,麦雅一身漆黑,深深地陷在靠背里。 她背对着光,从长袍下伸出手,捡起一根燃烧着的木柴,移近到眼前。火光照亮了她此刻的脸色——那是一种极为病态的苍白,仿佛在这具躯体中,已经没有任何鲜活的血液能够流淌。 几个斯派科特家族的骑士正忙碌地收拾着屋子。 因为已经非常接近交换的时间,这里的氛围十分友好,众人脸上的神情都是轻松的,就连一旁负责守卫的议院派骑士,也只是偶尔往这边看上一眼,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他们没有理睬那些忙着帮麦雅收拾东西的同僚们,随意闲聊着。 “——这一次任务结束后,你准备去哪里?” “啊,巧了,我昨晚刚收到调令,让我直接和本部会合,然后去西德凯城。” “那边不是有第三军团守着吗?怎么还要调人去?” 军中最是是排外,前一个骑士听到问话,唉声叹气地答道:“谁知道呢?听说是有个骑士团的首领忽然下令让她的人撤回,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旁边一人插口道:“是说蔚蓝之地骑士团吧?” “对!就是这个名字。” “我也听说了,不只是撤回,他们原本的首领道恩伯爵直接把整个骑士团的掌控权都转交给了下属。返回也是她的指令,新任长官连夜就带着船队驶离了港口。” “嘿!——打仗不行,跑的倒是够快。” “不对,我听说过这位道恩大人,以她的名望,应该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啊?” “……” 麦雅静静地坐着,耳中听到的,除了这些闲聊之外,还有一个家族骑士低声的汇报,“……大致的安排就是这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您还来得及去参加伊莱雅斯阁下的葬礼——” 麦雅打断了他:“最近黑市上有动静吗?” 骑士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奇怪,不过还是执行了命令,转头去找下属询问。 很快,他得到了结果,向着麦雅露出了十分惊讶的神色,“确实是有黑巫术物品流入,而且,很像家族的风格——您是怎么知道的,小姐?” 麦雅没有回答,而是说:“是昨天的事吧。” 骑士惊讶的神色转为了敬佩,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这位年轻的主人,“昨天下午。” 麦雅却沉默了,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指——那里本来该有一枚空间戒指,储藏着她作为一位巫师所需要的全部施法物品——如果不是早在再版会议上就被收走了的话。 片刻后,在跳跃的壁炉火光中,她低声说:“……这就对上了。” 骑士一脸茫然,“对上?对上什么?” 麦雅没有回答,而是从扶手椅里站起身,在壁炉前徘徊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伸手抓起一旁衣架上挂着的斗篷,向后一扬,裹在肩头。 阿芙洛率领蔚蓝之地骑士团多年,却选择在这个时候,把首领的权限转交给了纳尔森。 ——这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她要去做某件事。 某件危险的事。 无论她在谋划什么,金钱总是必须的。麦雅了解巫师界的物价,所以她相信,以阿芙洛的财力,在完成关于狂暴药水的调查之后,大概会立刻沦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 麦雅当然知道那些流入黑市的、“很像家族风格”的秘法物品从何而来。 在那些并肩御敌的时光里,她曾给阿芙洛送过不少。 房间里有些嘈杂,麦雅却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单调,规律,带着只有她自己才能明白的焦灼,正在壁炉前来来回回,努力找出问题的核心—— 只有在一种情形下,阿芙洛才会变卖她赠送的物品。 急需用钱,而且是十分紧急,紧急到阿芙洛甚至来不及从自己的骑士团里调用,同时也不能向斯派科特家族求援:因为她相信她即将要做的事,家族一定不会同意。 而在今天,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 麦雅的自由,与艾维特罪证之间的交换;以及伊莱雅斯的葬礼。 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考虑过后,答案其实非常简单——阿芙洛想破坏家族和议院间的这次交换。 她想杀一个人。 一个早就该死的人。 艾维特。 而在目前的局势下,家族与议院相互牵制,艾维特的安全,就是麦雅自己的安全。 杀死艾维特将会打破这个微妙的平衡,阿芙洛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所以,以她的性格,如果要保证麦雅能顺利脱困,那么,最佳的刺杀时机,就只能选在—— 麦雅忽然站住了,烛光随之一凝,在漆黑的巫师斗篷上定格成流泻的金色。 侍奉她的那位家族骑士疑惑地问了一句:“小姐?” 麦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走了几步,转过身,说:“这里,以及高塔下的地面,刻有大范围的禁摩法阵,隔绝了上空的一切元素和能量。” 离她最近的几个骑士相互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麦雅又开始了踱步,继续说着,“而在地下,墓葬,亡魂和尸骨能够带来死灵系能量,却因为这里的高度,使我无法借用。” 剩余的骑士也各自放下了手里的事,目光往这边看来。 “除此之外,从这道楼梯往下,共有二十位守卫。而如果想彻底离开高塔下的禁魔法阵,由内而外,共有三层防卫,人数都在二十到五十人不等。” 她说到这里,再迟钝的骑士也察觉了不对,只不过斯派科特家族骑士们是惊疑不定,而议院派的骑士则各自警觉了起来,有些人的手甚至已经按在了武器上。 麦雅似乎对自己面临的危险毫无察觉,走了几步,又继续说道:“而在我身上,早已没有任何施法材料、媒介或者药剂可以借助,而空气里也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元素能量。在身体素质上,作为巫师,我当然也无法和依靠血脉能力的骑士相比,更何况是一百个骑士。” “斯派科特小姐。”为首的议院派骑士警告道:“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但如果你执意要制造一起,我们将不得不伤害你。” 麦雅终于停下了踱步。 她却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在阁楼里扫过,最后望向窗外,那里风声呼啸,大雨磅礴。 “——但你们还是忽略了一个地方。” 她的奇怪表现令所有人不安,有骑士忍不住问道:“哪里?” 麦雅微微一笑:“人心。”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骑士们只觉得某种灰白的、冰凉冷寂的精神力骤然爆发,仿佛死神的国度降临,扭曲了一切,笼罩在所有人上空。 他们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狭长的,漂亮的,冷漠的,毫无情绪的,眼睛。 那双眼瞳里,冰蓝色如雾气一般旋转流淌,幽深,浩瀚,又如宝石般瑰丽,映照出奇异而玄奥的光彩,美得摄人心魄,仿佛收容了整个星空,能把灵魂都吸纳其中。 他们在这双眼睛前放弃了抵抗,放弃了所有的自主。 下一瞬间,阁楼门被打开了,露出幽暗的、两侧悬挂火把的螺旋楼梯。 麦雅就这样从门里走了出去,而除了她之外,所有人的眼睛都是冰蓝色的,他们各自握紧了武器,在麦雅身后列成两排,护卫着她,随之走出阁楼,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隼。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眼睛不太好,实在是不能码字,稍微写了点给大家放出来(主要是为了挂断更通知 * 推荐一下基友的文,《魔王的甜美征服gl》by双尾喵喵 已经完结的西幻百合文,可以放心食用的小甜饼,主要讲述三观奇正的少女被强行变成魔王在异世界打滚的故事。萝莉魔王x御姐魔鬼,罕见又可爱的cp组合。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浆两勺糖3个;炸掉炸掉、影2个;开花无异色、文see、ara1412、休退、gesxdo、阿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攸秦123瓶;过客、卌40瓶;何度30瓶;吃饱的猪18瓶;egozaku、想名字真的很烦人、罢罢罢路、奥斯丁爱饭团10瓶;mimomomo、-7fy、斗哲舞汐、不陌5瓶;凤凰花又开、棋迹、丹波1瓶; 135、LXXVI暴雨中 夜幕深沉,黑暗广阔的平原上,只有一条荒凉的小路,道路两旁的油灯向着远方延伸而去,直到模糊在暴雨中。 车夫已经逃到了不知哪里,艾维特看着一步一步逼近的阿芙洛,慢慢从马车旁退开。 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他已经恢复了冷静,伸手握住法杖。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抱着背叛我的目的来接近我的。你真正的朋友不是我,是伊莱亚斯,是那个叫——是叫麦雅吧?那个叫麦雅的斯派科特家族黑巫师,是不是?” 阿芙洛说:“是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艾维特把将法杖斜持在身前,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二人之间撑开,暴雨落在这面屏障上,自动向着周围滑落,飞溅而开,分出了椭圆形的边际。 “我不明白你都在执着些什么,”他说:“但如果你现在离开,我可以给你机会,当做这一切都没发生,连你的背叛也不予追究。” 阿芙洛终于发出了一声嗤笑。 “——在你谋杀伊莱亚斯之前,你怎么不问他需不需要这个机会呢?!” 她握紧了腰间的细十字剑,在暴雨中奔跑了起来。水花向着四面溅起,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她自积水中跃起,凌空拔剑,照着艾维特直劈而下! 艾维特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法杖顶端有白光一闪而过。 明明是一片空气,阿芙洛却觉着自己这一剑劈中了某种坚固至极的东西,因为收力不及,连剑身都被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她借着这份弹性,顺势向后跃出。 刚落到地面,阿芙洛就见艾维特的法杖指向了马车。伴随这一指,沉重的马车猛地悬空而起,然后翻滚着朝阿芙洛砸来! 与此同时,艾维特从袖口拿出了一把小银刀,凭空扔出。 阿芙洛往侧面一滚,避开了砸来的马车。也就是这个间隙里,她看清了,在力场系巫术的催持下,那把银刀凌空打着转儿,割断了那匹骏马拴在车上的缰绳。 缰绳准确无误地落进了艾维特手中。 顾不上去思考艾维特为什么能精通力场系巫术,在闪避的同时,阿芙洛已经用直觉做出了判断。 艾维特想逃! 她迅速伸出手,从抽出了早有准备藏在车底的圆盾,就着自身的翻滚,顺势甩出,盾牌飞旋着破开了雨幕,狠狠地砸在骏马头颅一侧! 骏马凄厉地哀鸣了一声,向另一侧倒去。 艾维特正站在马匹倒下的范围内,见到这一幕,立刻松开手中的缰绳,向后飘出。 而这时候,阿芙洛已经找回了平衡,从地上一跃而起,左手于半空中收回了飞旋而来的盾牌,右手细十字剑上,银色的符文由剑柄向剑尖依次迅速亮起,猛地指向艾维特! 时间凝滞! 艾维特的动作迟缓了一瞬。 这不到半秒钟的耽搁里,马匹已经笔直地朝他砸了下来。 艾维特忍不住“嘿”了一声,空着的左手猛然张开,在他的操控之下,半空中的暴雨立刻拧成了几股水绳,把倾倒的马尸吊在了半空。也是借着这个空隙,他终于成功地向后退开,和阿芙洛拉出了五米的距离。 轰地一声,骏马重重倒在两人之间,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对于这个结果,阿芙洛倒算不上多么意外。虽然艾维特本人是学术型的巫师,以自然和地理研究为主,能力上更偏向于预言系,但他背后还站在一个克莱夫,拥有力场系的秘法物品,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 而水元素系巫术,是每个联盟巫师的必修课。 她看着不远处的艾维特,再次握紧了剑柄,正要越过散架的马车箱和马尸刺向艾维特——忽然,无边无际的雨幕之间,极夜之地永恒的黑暗中,持杖站立的艾维特身上,炽烈的光明猛地炸开,炸得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几秒钟的时间里,阿芙洛看不清任何事物,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 直到白光消退,她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大概是刚才跳跃的半途失去控制摔下来的,眼睛却还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只在鼻端闻到了一股应该是马血的血腥味。 而她耳中听到了咒文声。 咒文声! 即使看不清情况,阿芙洛还是本能地向着侧方翻滚躲避。她对符号和咒语只有最粗浅的了解,分辨不出艾维特在施展什么巫术,但这不妨碍她始终把盾牌挡在身前。 就在她翻滚的时候,最后一个咒符停了。 黑暗和暴雨中,阿芙洛却诡异地没有感知到任何攻击。她将血脉力量集中于双眼,终于看清了,艾维特依旧站在原处,法杖点在地上,左手托着一枚水晶球,周围还有一小片没来得及结束的巫阵符文,正在迅速地往回收缩。 他好像突然失去了逃跑的兴趣。 艾维特不打算离开,阿芙洛也就不急于展开进攻——众所周知,想要彻底杀死一位巫师,只有连同精神力一起摧毁,而摧毁巫师的精神力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比如,在施法过程中,构建巫术模型被打断时,引发最稳妥、最彻底的精神力混乱凝固。 她谨慎地审视自身,将细十字剑竖于身前,催发了一点时间效果,随时准备突袭。 正在这时,她的眼前陷入了黑暗。 最彻底的、无光的黑暗。 阿芙洛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来自预言系的诅咒,失明!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浪费精力去听周围的动静,细十字剑上银光流转,时间效果催发,反作用于自身,立刻就令诅咒缩短,在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里,她的眼前就又恢复了视野。 不远处,艾维特似乎正在进行第二次诅咒,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符文刚自地面展开,见她恢复了视觉,立刻又如吸水般缩了回去,钻回了法杖里,连手里的水晶球也立刻失去了光彩。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出手,谁也不先打破僵局,一时竟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只有暴雨还在不住地打着地面,油灯的光芒时明时暗。 艾维特就这么看着面前的阿芙洛,忽然说:“你果然是时间属性。” 阿芙洛立刻反问:“——所以呢?” “不必紧张。”艾维特笑了笑,说:“我想,我?b之间也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矛盾,你看,杀了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九点已经过了,该销毁的证据早就销毁了,何况,你也没有把握真的能留下我。不如各退一步,就此停手,而我给出的回报是:以议院的名义,为你的父母追封更高的爵位。” 阿芙洛的呼吸骤然加重。 “怎么样?”艾维特偏了偏头,笑着看向她,“——我想,这是你那位姓斯派科特的朋友永远也无法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解释一下,巫师的施法被打断反噬时是很严重的,所以巫师们单打独斗的时候很少开大,比如麦芽糖一个人应对麻烦基本是瞬发咒,艾维特起手也是瞬发咒,当然,瞬发的效果肯定不如读条好,技能效果简单,消耗还高,而正规联盟团战里都不会放巫师落单 然后巫师的能力和骑士/术士的能力区别是,巫师的力量来自周围的元素能量,以及更底层的,对世界规则的理解和运用,精神力只是个引导,所以上限高续航长能玩出来的操作多 骑士/术士的力量来自血脉,技能是固化的,而且有上限,用掉了之后需要时间恢复(比如伯爵的时间能力没法救菲迪莉娅,本质就是因为能量不够对抗不了) 在这两条的基础上,看伯爵和艾维特对上的这几回合,就是艾维特出了一个控(强光)控住伯爵给自己留时间读条,然后伯爵用时间属性消掉了艾维特的技能,但是也损耗了自己的力量 嗐,升级流看多了的毛病就是特别喜欢掰扯技能和职业,下一卷要是有空的话就详细把力量体系捋一捋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既又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莫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hadow136瓶;秦巳辛45瓶;莫旋28瓶;poooool、既又20瓶;40250645、雍也10瓶;图南司北、斗哲舞汐、天台上的猫、fantasy、洋向5瓶;沈家有只小肥啾3瓶;凤凰花又开、鸫鸦2瓶;起名太难了、丹波1瓶; 136、LXXVII晨曦 即使是在这样的场景中,阿芙洛还是控制不住地顺着艾维特的话语想了下去——她的父母很早就亡故了,而为他们追封一份更高的荣誉,确实是她多年来的心愿之一。 艾维特确实仔细调查过她。 暴雨倾盆而下,把阿芙洛和艾维特分隔在路的两端,背对旷野,隔着昏黄的油灯灯光。 很不合时宜地,她又想起了早逝的亲人。 而正在这时,她面前的雨幕骤然变化,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引导者一般,丝丝缕缕地聚集到了一起,在她周围形成了四面密不透风的水墙,从无穷高处垂落,将她困在其中。 ——方才的对话,只是艾维特在拖延时间,扰乱她的心智! 阿芙洛迅速从短暂的、不合时宜的回忆中挣脱了出来,而不远处,艾维特的法杖再一次点在地上,低沉的诵念声响起,层层叠叠的白色巫阵逐渐形成,有规律地向外扩散着。 不能再耽搁了。 阿芙洛从左手上取下圆盾,嵌入了一枚魔石。 银盾之上,以那枚魔石为中心,微弱的青光开始流转,勾勒出了具有秘法效力的符文。 而与此同时,阿芙洛猛地甩出盾牌,在风元素的加持下,圆盾划出一道弧线,以极高的速度旋转着,切向了四周的水幕! 激烈的水花立刻飞溅而起。 而银盾也被弹了回来,在诡异的、扭曲刺耳的摩擦声中,撞向了另一片水墙! 仿佛四面八方都是水,困住她是水,半空中飞溅的也是水,而就在这一片水雾中,阿芙洛用力维持住了视线,伸出左手,凌空接住飞旋的盾牌,再次狠狠地向前甩出! 这一次,盾牌顺利地切出了水幕,去势不减,旋转着斩向另一头的艾维特。 艾维特口中的咒语还远未结束,见到阿芙洛脱困,他脸上掠过了短暂的惊慌之色,左手抬起,银刀从袖中飞了出去,裹挟着激烈的风雨,笔直刺向阿芙洛。 阿芙洛举起盾牌一挡。 铮地一声震响,银刀被盾牌弹了出去,高高抛起,然后在半空中转向,再次下刺! 阿芙洛身影一晃,迅速闪过,保持着前冲之势,右手长剑蓄势待发,打算趁艾维特完成咒文之前解决他——十米的距离,对她来说,只需要不到两秒。 银刀在空中迅疾地闪动,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纠缠着阿芙洛。 它的轨迹太不符合常理,仿佛无视了所有的力学规则,诡异莫测,阿芙洛只用盾牌挡开了两次,竟再也无法防备第三次攻击——而在此时,她和艾维特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两米。 阿芙洛放弃了躲避,漫天暴雨中,光芒忽地闪现,细十字剑如银蛇般刺出! 艾维特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就在她眼前,咒文声几乎是响在他耳边,白色的巫阵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庞,而与此同时,她感觉到那把银刀从她肩头擦过,刀刃划破了皮肤,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熟悉的血腥味蔓延而开。 在感知到疼痛之前,她的长剑已经刺到了艾维特胸前。 艾维特微微一笑,从地上提起了法杖。 阿芙洛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动了,周围的一切,油灯,暴雨,连同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最彻底的死寂,只有那把沾染着鲜血的银刀在半空中闪耀。 诅咒,以鲜血为媒介的诅咒! 艾维特提起法杖的一瞬间,咒语声骤止,符阵立刻消失无踪,连一丝一毫的元素能量都没有引动,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根本就没有在施展巫术,所有的施法动作,都只是一个圈套,只是为了拿到阿芙洛的血! 法杖稳稳地挡在阿芙洛剑尖之前。 意识到不对的第一瞬间,阿芙洛长剑猛地上挑,剑尖自沉重的黑木法杖上划过,想要以此脱离艾维特身边——然而,那把银刀,沾着她自身血液的银刀,已经回到了艾维特手上。 诅咒在一瞬间发动,剧烈的失血感猛地袭来。 阿芙洛凭借多年来的战斗本能,以及迅捷的反应速度,抢在最严重的的诅咒爆发前强行挣脱,向后跃出,却还是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只觉得无穷无尽的鲜血和力量都顺着那个小小的伤口流了出去,消失在空气中。 不是错觉。 她面前的积水已经变成了红色。 骑士的力量源自于血脉。 失血,即失去力量,她的体力,她时间属性的能力,都会随之流失。 寒冷和疲惫仿佛海潮一样层层包裹而来,阿芙洛勉强半跪支撑起身体,不停喘息,看到艾维特的身影倒映在不远处的积水里,混杂着昏暗的灯光,有些扭曲,有些破碎,正含笑看着她。 就这样结束了吗? 即使她愿意赌上一切,即使提前做好了准备,横亘在骑士和巫师之间的差距还是无法逾越,化作一个冰冷的事实,把她阻隔在这一头。 她半跪在地上,金发凌乱,黑色长风衣沾满了泥水。 温热的血液顺着肩头滑下,被暴雨冲刷成淡红色,又落进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真难看啊,阿芙洛,她对自己说。 四周的温度仿佛进一步降低了,艾维特站在不远处,略微整理了下礼服,拿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时间,大概是在计算阿芙洛因失血死亡的速度。 他居高临下、温文尔雅地看着她,神态从容,就像是在赴一场下午茶的约会。 暴雨开始减缓,风雨中夹杂着马蹄声,正在向这边靠近。 ——为了不引起艾维特警觉,阿芙洛挑选的伏击地点,距离伊莱亚斯真正下葬的墓园,其实并不算远,只有四英里的距离,而刚才艾维特骤然爆发的光明又造成了太大的动静,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参加葬礼的联盟高层们都吸引过来。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油灯光在积水的倒映中飘摇闪烁着,阿芙洛再一次握紧了剑柄,感觉到了那熟悉的雕刻花纹,伴随她征战一生的花纹。 而艾维特的目光,透过积水的反射,看进了她眼里。 那一瞬间,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阿芙洛想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有一幕幕画面突兀地掠过脑海,又倏忽消失。 是菲迪莉娅漂浮在晋阶失控的狂风中,对她说:快走。 是黑玫瑰号越过了蔚蓝之地号,挡在下属和同伴面前,一往无前地冲向敌人。 是麦雅放弃了逃亡和抵抗,站在会议礼堂的最中心,面对着所有人,伸手按在讲台上,扭曲的世界模型在她面前缓缓成型。 …… 是信仰,是坚持,是不屈的意志,黑暗里的光。 仿佛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在她的左手处,有某种温暖的东西,顺着手腕上的血脉升起,融入身体,减缓了血液和力量流失的速度。 那是一枚黑色的手镯。 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麦雅曾经亲手戴在她手腕上的。 电光石火间,一个最基础的巫术知识在她脑海里闪过,几乎迸出了火花:在诅咒这件事上,死灵系和预言系同样擅长! ——那是麦雅留给她的祝福。 阿芙洛迅速就有了决断,装作垂死挣扎的样子,猛地从地上跃起,剑尖划出一道凌厉的银色弧线,斜斜劈向艾维特喉口。 艾维特随意地一挥法杖。 “虚弱”的阿芙洛立刻被撞了回来,细十字剑脱手,飞向艾维特背后,当啷一声砸在地上,伴随着哗啦的水声。 她弯下腰,扶着膝盖,粗重地喘息着。 大雨渐渐减弱,而周围的马蹄声更近了,艾维特似乎是不愿意再等下去,又打开怀表看了一眼,俯下身,仔细地查看着阿芙洛的情况。 确认她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之后,他终于举起了法杖。 阿芙洛沙哑着问:“只是一个骑士而已,有必要装作施法,设下这样的圈套吗?” 艾维特微笑回答道:“我只是习惯于不轻视敌人。” 因为雨声将止,远处的马蹄声也愈发的清晰——那绝不止一个人,蹄声杂乱而迅疾,隐隐连成一片,正向这边快速地逼近,就像一阵席卷而来的狂风。 阿芙洛疲惫地摇了摇头,向艾维特说:“等他们到了,我也逃脱不了的。你大可不必如此心急。” 艾维特保持着微笑,“我只是不希望意外发生。” 他开始低声地、正式地颂念一段咒语。 不需要任何巫术知识,阿芙洛就已经判断出了,他是真的在施展巫术,而绝不是先前那样的伪装——因为,在艾维特开口的同时,她就感觉到了及其明显的衰弱,仿佛死亡将近。 雨更小了,道路尽头的黑暗中隐约勾勒出了马匹的轮廓。 艾维特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咒文声转而密集,左手的水晶球也迅速地灰暗了下去,想要抢在其他人赶到之前完成击杀。 阿芙洛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子,仰起头,看着天空,看着所有的雨,忽然就笑了。 真好,有这么多人来见证她的审判。 她吹了一声口哨。 艾维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柄银色的细剑自他背后升起,悬浮着,剑尖指向他的心脏,然后骤然发力,贯穿了他的胸膛。 艾维特低下头去,看到了一截细窄的剑刃。 银白色的,雕刻着玄奥神秘的符咒花纹,流淌着鲜红的血。 他脸上的惊讶更加明显了,却还没来得及表露痛苦,目光就已凝固,眼瞳丧失了一切的神采,然后缓缓地、缓缓地,仰面向后倒了下去。 那柄细十字剑彻底穿透了他,剑尖指向夜空,雨落下的地方。 阿芙洛看着倒下的尸体,沉默片刻,忽然开控制不住地大笑,笑得远处奔驰而来的骏马受惊嘶鸣着乱转,笑到体力不支,不得不再次弯腰扶住了膝盖,剧烈地喘息着。 ——她美好的、最后的自由时光啊! 从葬礼上赶来的联盟高层已经非常近了,最多再有半分钟,就能完成合围。 只是在模糊的夜色中,阿芙洛还分辨不出来的具体是谁,只能感到好几股恐怖的精神力在半空中扭曲交杂着,向着她笼罩而来。 她几乎能闻到马匹鼻子里喷出的气味。 阿芙洛走上前,从艾维特的尸体上拔出长剑,也不在意剑刃割伤了自己手心,向上一抛,反手握住剑柄,在自己脖颈处比划了几下。 很奇异地,在这个时候,她竟然没有多少恐惧。 根本没有后手,她什么后手都没有,但如果要她因为杀害艾维特而屈辱地被处死,那还不如由她自己亲手来结束这一切。 这是早有预料的结局。 正直的人满载荣耀而归,品行卑劣者为人唾弃,而坏人一定会得到惩罚。英雄和恶棍的故事总会有一个happyending。 马蹄声更近了,几乎就是踏在她背后的道路上,奔马挟着恐怖的阴影笼罩而来。还有人在马背上大声喝问着,“——什么人?这里是怎么回事?!” 另有人大喊道:“刚才那好像是施法造成的精神力波动!我看到了,这边有个人还留着——通知军方没有?如果是帝国人,那麻烦就大了!” 第三个人暴吼:“通什么知!我们道明家族不算军方了吗?!”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不到百米。 阿芙洛叹了口气,最后一次用力握紧剑柄。 忽然,另一阵马蹄声从北方传来,却更为迅疾,更为飘忽不定。 阿芙洛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看到一匹飞驰的骏马踏破旷野而来,马背上的人抓着缰绳,几乎是漂浮在半空中,一袭黑色长斗篷迎着狂风猎猎地飞卷。 赶来的联盟高层们也察觉到了这个异常,纷纷减缓马速,向着北方望去。 有人勒住缰绳,有人按上剑柄,有人拿出法杖,精神力在空中扭曲,向着那一骑笼罩而去。 那人却不停留,在巫术的间隙里飞速驰过,朝着这边迅速接近。远远地,阿芙洛看清了,黑斗篷下的人影只用单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却伸了出来,苍白而瘦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向着她垂了下来,在奔马经过的时候,正好垂到她面前。 阿芙洛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她深深吸气,抓了住这只垂下的手。 马背上的人猛地用力一拉,让她顺势跃起,翻上了这匹飞驰的骏马。 阿芙洛稳稳地落在那人身后,抱紧了她的腰。周围的联盟高层们都被惊动了,纷纷调转马头,朝着她们的方向追来。 急速的奔驰中,麦雅抬起了右手。 瞬间,半空中的雨扭曲了,绞成了一面弯曲的、半弧形的镰刀,猛地周围推开! 追击的人们下意识地勒马,而与此同时,阿芙洛抓住机会,将血脉中残存的时间秘法力量尽数释放,拉长了时间,在追兵们来得及反应之前,已经让马匹加到了一个极高的速度! 骏马在雨幕中绝尘而去,其余的人们很快就被远远甩开,缩成了模糊不清的黑点。 风雨自耳边呼啸而过,阿芙洛紧紧贴着麦雅,有太多话想说,想问麦雅为什么会在这里,想问麦雅是怎么逃出来的,想问以后该怎么办,可最后她张了张口,只是说:“谢谢。” 麦雅简单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们要去哪里?” “南方。” 骏马疾驰着,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甩在身后。 她们一路向南疾驰,越过了阴云和大雨,越过了山脉,越过了河流,越过了平原,在广阔的旷野和烈风中,极夜之地永恒的黑暗正在褪去,前方极远处隐隐透出了白色的微光。 晨曦自地平线上升起。 . /第2卷北境极夜完/ 作者有话要说:极夜之地是永夜,所以晨昏线与纬线平行,如果从北往南走的话,就能看到白昼从南边的地平线上出来 逻辑通√ 第二卷终于是搞完了,按惯例发个调查问卷,就,希望有什么优点缺点的大家都能多跟我提一下,我也好改进提高,比如,会不会觉得哪里的节奏过快或者过慢,出现看着太累or拖沓的情况,剧情有没有无聊,人设刻不刻版,对哪些情节场景比较喜欢印象深刻,哪些看着无感只想跳过,之类的 总之呢,就是搓手手想要点反馈,总结反思才有进步嘛,以后也能写得更合大家味口一些 * 这一卷整体来说,比我预计的要长,因为线开得有点多,麦雅和艾维特的学术争端是一条,艾维特、帕梅拉和师姐、伯爵、军团长、s家族等人之间由权力斗争衍生出的阴谋是一条,不过好在应该是都收住了。 世界观在第1卷末的基础上再有展开,主要是加了两点,1.联盟也在面临元素能量枯竭的问题,引出通天塔计划,以及麦雅的成长背景;2.麦雅自己研究出的成果,把文中的认知水平再推进了一步:高维世界。 整一段故事都是在极夜之地发生的,极夜之地,是寒冷贫瘠的土地,是永恒的黑暗,却也是现代巫术研究(姑且这么叫吧)起家的地方,是三大黑巫师家族兴起之地,我觉得这个背景色调是很契合麦雅的,生于黑暗,背负着仇恨的历史,背负着绝望的未来,却能把这一切都化作前行的动力,化作最强大执着的精神力量——无论环境有多么严酷,永远都不能磨灭人类意志与信念的光辉。 而极夜之地其实也是是非常浪漫的,观念开放,潮流前卫,喜欢音乐和诗,在战争之下依然开出了灿烂的文化,就好比这一卷里的各个人物在理性和抉择之下,也总有情感与温柔留存。 麦雅和伯爵最后的出逃南方,离开极夜之地,正好也对应这一卷的结束。 * 最后预告一下,下一卷应该就是整点学院日常,再谈谈恋爱,搞搞对象(不搞事了,坚决不搞事了) 要先回去把大纲撸出来,估计还得倒回去把第一卷修一修检查一下bug(毕竟拖太久了,前后风格可能有点不接),然后写写其他文,所以,我也不晓得下一卷什么事时候能开_(:3」∠)_ 137、I在海上 星空映照在无垠的大海上,夜色柔和,如同一块安宁的黑水晶,只有海风卷起了许些浪花,波涛细碎,在洒落的星辉中荡漾起银色微光,像是女神的祝福。 一艘船缓缓自天际驶来。 ——黑夜与大海交界的极远之处,先是出现了一点桅杆尖角,渐渐地,更多船帆从海平线下升起,由远及近,直到整艘船都浮现在了视野里。 它航行在联盟海域之上,却是标准的帝国帆船制式,没有旗帜,张着形状古怪的帆,船舷边还有些明显修补过的痕迹,铭刻着几个不知做什么用的、涂鸦似的符号,显得不伦不类。 这一幕场景,若是放在一个月前,联盟的巫师、术士和贵族们大概会说,这是最为简洁美妙的证据,正好证明了我们生活在一个球形的世界上。 可在如今,它什么也证明不了。 因为m·斯派科特巫师提出了更为颠覆性的理论。 “——我将有幸与诸位分享,我们所生活的世界,远比我们的想象更为奇伟瑰丽。” 当时,《巫术》与《秘法》的再版会议上,斯派科特巫师作为开场白的这句话,在如今的联盟,已经成为了一句广为传诵的名言。 大部分人并不明白所谓的“高维空间”是什么概念,也对那复杂精细的推理过程不感兴趣,但这一点也不妨碍这件事在他们眼中的传奇色彩:不只是s巫师敢于质疑当时风头正盛的艾维特,也是因为她那出人意料的出场方式以及巨大的成功给人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 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这则是一个提醒。 提醒他们,屹立在这个世界顶端的那几个黑巫师家族,始终保留着其强势的一面。 ——当然,这一切,对于这艘古怪帆船上的乘客来说,似乎暂时都是没什么关系的。 桅杆的最高处,一只穿着皮靴的脚垂了下来。 那只脚悬在距离甲板五十英尺的空中,随意摇晃着,偶尔会有海风吹起老旧的船帆,卷在他的靴子上。靴子的主人穿着一件破旧的长外套,身上戴了不少金属配饰,腰间缠绕着细铁链,铁链一端笔直地垂了下来,悬在风中,反射出细碎的星光。 他在海风中发出低笑声,帽檐遮掩下,半长的红发散漫地垂过肩头。 这样的装束,出现在海上,只可能有一个人。 联盟著名的大海盗,格兰特。 “——你可要想好了,该怎么支付你和那位伯爵小姐的船资,毕竟——”他向着下方的甲板,露出了一个玩味而狡猾的笑容,说:“——你知道的,s,我们海盗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甲板上还站着一个人,裹着黑色的斗篷,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听到了格兰特的话,却没有多少反应,甚至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只是说:“到时候,我自然会给你等价的报酬。” “明天就要靠岸了!”格兰特冲她喊道:“为了收容你们两个,我也是要冒不少风险的——你要明白,你们犯下的事可真不算小——而且,我还放跑了一大笔生意!” 根据联盟报纸的报道,格兰特此刻应该正带着他手下的海盗们在南方劫掠,谁也没有发现,他已经带着两个来历不明的旅客,偷偷溜到了湖心之城附近海域。 麦雅盯着他,反问:“在你这艘船上,还有没有进过监狱的人吗?” 格兰特坐在桅杆顶上,面朝星空,伸了一个夸张的懒腰,“——不管怎么说,你最好早点想想我的报酬,否则我可不敢保证我的船员们不会把你们踢下去喂鲨鱼。” 他摘下帽子,向麦雅行了一个滑稽的礼,“晚安,我的朋友,祝你在梦中邂逅金矿。” 因为夜已经深了,此刻的甲板上并没有多少人,水手们都聚在船舱里,喝酒赌钱,只有粗犷的笑声远远顺着海风传了过来。 麦雅看着桅杆上的格兰特,沉默片刻,转身回了船舱。 离开极夜之地后,麦雅就秘密联系上了格兰特,随后,她找到一个机会,引开追兵,转而向西前行,避过了所有的耳目,带着阿芙洛从海边登船。 ——在出了这样的事之后,她竟然还敢来德尔洛,这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的。 麦雅沿着甲板走下船舱。 狭窄的楼梯走廊里,油灯光芒摇曳着,周围阴暗潮湿,泛着一股海腥气,充作墙壁的木板腐朽而破旧——这正是当初麦雅在哥帕时,从密德尔顿手中夺回的那艘帝国帆船。 它经历了为期一年的远航,触礁,沉船,在海水里浸泡腐烂,以及密德尔顿透支式的使用,早已残破不堪,是格兰特为它做了许多修补,这才得以继续航行。 这艘船上,海盗们占据着绝大多数的区域,只给麦雅两人分了一间小船舱。 麦雅沿着楼梯下行,脚步声伴随着破旧木板的吱呀声,回荡在狭窄的空间里。 她推开门。 油灯光芒蒙蒙地透了出来,一个人正坐在桌边,透过狭小的窗口,看着船弦外波涛起伏的大海。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回过头来,看见是麦雅,于是露出了笑容,“……你回来了。” 麦雅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走到木桌另一边坐下。她坐下的时候,右半边身体有一个明显的僵硬,显得非常不协调。 阿芙洛走了过来,解下她的斗篷,开始给她按摩肩膀。 “还没有好?”她问。 从极夜之地逃亡时,为了把她拉上飞驰的马匹,麦雅拉伤了自己的右手,在这一路上,都没有机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因此一直没有恢复。 “这不重要。”麦雅略显僵硬地活动了一下右肩,说:“明天就要靠岸了,你最好提前准备一下公审的辩护说辞。这个案件牵涉太广,据我推测,很可能会影响到往后类似的判决。” 阿芙洛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一直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敢来湖心之城。”片刻的沉默之后,她对麦雅说:“毕竟,在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这次是必死无疑了——包括我自己在内。” 作者有话要说:伯爵:这套路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找画手太太约了两张伯爵和麦芽糖的图,放在wb,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去康康~ * 感谢 kokage扔了1个浅水炸弹、合午扔了1个手榴弹、豆浆两勺糖扔了1个地雷、ara1412扔了1个地雷、影扔了1个地雷、egozaku扔了1个地雷、mimomomo扔了1个地雷、ara1412扔了1个地雷、ara1412扔了1个地雷、-7fy扔了1个地雷、長弓扔了1个地雷、炸掉炸掉扔了1个地雷、吳焱陳扔了1个地雷、熏安扔了1个地雷 读者“熏安”,灌溉营养液+5 读者“”,灌溉营养液+9 读者“学习爱我”,灌溉营养液+2 读者“胖花”,灌溉营养液+10 读者“沉迷吸猫民政局”,灌溉营养液+10 读者“卌”,灌溉营养液+211 读者“丹波”,灌溉营养液+1 读者“丹波”,灌溉营养液+2 读者“什么是什么”,灌溉营养液+5 读者“雨季的朦胧月光”,灌溉营养液+4 读者“什么是什么”,灌溉营养液+5 读者“雍也”,灌溉营养液+10 读者“雍也”,灌溉营养液+8 读者“雍也”,灌溉营养液+8 读者“凤凰花又开”,灌溉营养液+1 读者“雍也”,灌溉营养液+8 读者“雍也”,灌溉营养液+8 读者“雍也”,灌溉营养液+8 读者“雍也”,灌溉营养液+8 读者“雍也”,灌溉营养液+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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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心痛的是,在艾维特光鲜亮丽的贵族外表,以及他为人称颂的巫术理论成就背后,他阴险狠毒地谋杀了秘法联军第五部第三军团统帅,博恩·伊莱亚斯,以及前秘法联军第五部第四军团首席战争巫师,温德尔大巫师的学生,菲迪莉娅·希尔。关于这两项指控,本报收到了充足的证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或先生邮寄来了拓印本,现刊载如下……” 阿芙洛叹了口气,端起粗糙的茶杯,喝了口茶,又把另一杯红茶推到了麦雅面前。 这是许多天前的旧报纸。 ——新秘法历6048年3月10日,在那个暴雨的日子里,发生于伊莱亚斯葬礼期间的变故,直接震荡了整个极夜之地高层。 首先,就是m·斯派科特在即将被释放的一小时内,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选择了擅自出逃。 没有人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只需要再等片刻,她就能安全地走下高塔,恢复所有的名誉和地位,而不必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可她却选择了最激进、最暴力、最不可调和的方式。 斯派科特家族和议院派的关系本就剑拔弩张,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引燃,而m的意外出逃,不吝于直接泼下了一桶热油,让接到消息的双方差点当场火拼起来。 好在斯派科特公爵与当时值班的议院理事反应迅速,及时制止了冲突。 随后,就在刚双方暂时达成一致、准备联手对这件事展开调查的时候,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又通过紧急联络渠道传了过来——阿芙洛·道恩女伯爵竟然刺杀了艾维特! 谁也说不清这句话里最令人震惊的到底是哪一部分—一向战功卓著、声誉良好的道恩女伯爵,竟然会去刺杀艾维特;而更违反常理的是,作为同阶骑士,她竟然能够杀死一位巫师! 在这次刺杀事件里,最令人不解的部分则在于,当时,争斗发生的地点,距离伊莱亚斯下葬的墓园,其实并不算远。 这也就意味着,正在墓园里参加葬礼的联盟军方高层们,是完全有能力加以干涉的。 然而,不道知为什么——用他们统一口径的说辞是,由于m·斯派科特这位高阶巫师的突然出现,使致毫无准备的他们措手不及——反正最终的结果是:斯派科特与道恩就此汇合,凭借二人实力以及对环境地形的熟悉,成功逃离了极夜之地。 摩南几乎乱成一团。 有说要整合治安署和军队去追捕道恩女伯爵的,有说要先解决m斯派科特出逃问题的,有追去通知克莱夫的(当时,他已经在返回湖心之城的路上了),有坚持继续举行伊莱亚斯葬礼的,当然,更多的人是在推诿责任,相互指责对方职务疏忽,需要为此负责。 在这一片混乱中,斯派科特公爵回到了城外的花园别墅里,用秘法之匙打开收藏柜。 他看了看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拥有秘法和契约效力的证词,又看了看放在一旁的、装有半管透明液体的玻璃管,安静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转头吩咐下属去请提前预约好的报社编辑。 “——我有一点能增加销量的小礼物,你们可能会感兴趣。” 他就这样摆出了那份足以让任何一个人下地狱的证据,端起一杯兑有烈酒的咖啡,斜靠在茶几后的沙发里,笑着对编辑们说,“不用谢我。” 自此,艾维特的罪行终于向全联盟公开。 “我还没有正式感谢过苍白公爵阁下。”阿芙洛望向对面的麦雅,说:“如果不是他及时公布了证词,让议院不得不宣判艾维特的罪名,我现在大概已经被绞死了。” 麦雅把报纸往后翻了一页,没有说话。 在海上飘荡的这些时间里,麦雅一直和某几个人维持着通信。 从这些信件里,阿芙洛知道,她刺杀艾维特之事在联盟的舆论界产生了巨大的争议:一部分人认为,无论出于怎么样的目的,这都应当被判处谋杀罪;另一部分则认为,从后期公布的证据来看,艾维特纯属罪有应得——道恩伯爵所做的,不过是节省了审判和执行的流程而已。 连续好几个星期,报社们都十分热衷于刊登这些辩论,靠着它赚了不少销量。 船还在轻微的颠簸着,阿芙洛站起身,从摇晃的柜子里取下了一小罐蜂蜜,用一根长长的黄铜茶匙挑起一勺,手腕微斜,倒进自己的红茶杯里,又捏着匙柄轻轻搅拌。 红茶被晕上了一层浅浅的蜂蜜色泽。 房间里一时极为安静,只有茶匙和白瓷杯偶尔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油灯光芒摇曳着。 灯光笼罩中,麦雅一身黑色衬衣,袖口卷着,露出半截瘦削细长的手腕,正在专心地阅读。 那还是她们逃离极夜之地时的衣服——当时,在再版会议上,麦雅就已经被收缴走了所有的随身物品,而阿芙洛虽然还有几个金币,这一路逃亡,却也没有机会去城镇购买。 如果不是有麦雅用每天用清洁咒处理两人的衣物,阿芙洛已经无法想象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想到这里,阿芙洛停下了捏着茶匙的手,看了看对面的麦雅,又看了看自己的红茶杯,再转头看了眼桌上的蜂蜜罐,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又从陶罐里挑出了一点蜂蜜。 蜂蜜盈满了一茶匙,在烛火中倒映着琥珀色的光泽。 阿芙洛长长地伸出手去,挽起袖子,微斜手腕,把这一茶匙蜂蜜倒进了麦雅的茶杯里。 麦雅从报纸后抬起头。 “——你吃甜食吗,麦雅?”阿芙洛笑着问她。 “……”麦雅说:“不必感谢我父亲——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哥帕伯爵,作为领主,从理论上来说,拥有判决和执法权,而艾维特又恰好是哥帕人,那么,再多的证据也救不了你。” 139、III一间船舱 沉默片刻,阿芙洛说:“这是我想也不敢想的。” 是的,在决意刺杀艾维特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后续的发展——无论是麦雅不可思议地提前察觉了她的计划,击破高塔的防卫力量,强行出逃,让斯派科特公爵手中得以保留艾维特的罪证;还是艾维特竟然是哥帕人——都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 “……我也并不是每一件事都能提前知道。”麦雅低声说。 阿芙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麦雅在看报纸,而阿芙洛看着舷窗外黑色的海面出神呆,只有笼罩着整个房间的、昏暗的油灯光芒将她们联系在了一起。 墙上挂钟垂落了一根黄铜钟摆,正对着阿芙洛,在颠簸的航船中毫无规律地摇晃着。 阿芙洛听着拍打船舷的海浪声,在心里默数钟摆的晃动次数。 数到七十下之后,她终于率先开口,指了指麦雅面前的那杯红茶,“——真的不来一口吗?” 麦雅把报纸合上,放到一边,“我的藏书都留在了极夜之地,没有典籍和资料参考,我本身对联盟的公约-法典体系研究不多,很遗憾不能在这件事上给你更多的帮助。” 阿芙洛叹了口气。 她不回答,反而指了指那杯加了蜂蜜的红茶,又看着麦雅。 麦雅:“……” 和那双晨曦般漂亮的褐色眼睛僵持了三秒之后,她错开目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芙洛终于笑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正在这时,恰好一个大浪打来,整艘帆船猛的倾斜了一下,桌上的油灯随之翻倒,咣当一声,灯罩被甩了出去,滚落在一边,里面盛放的灯油蜿蜒地流淌在了桌上。 房间里立刻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又是一个颠簸,风透过舷窗刮了进来,把灯芯的火苗吹到了打翻的灯油上,那一汪流淌的动物油脂立刻燃烧了起来,在黑暗中映照出形状不规则的火光。 阿芙洛正准备伸手去扶起油灯,忽然,在黑暗中,她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熟悉的、淡漠而没有温度的触感。 隔着幽幽火光,她看清了麦雅的脸。 麦雅说:“没有必要。” 燃烧的灯油照亮了两人之间短暂的空间,阿芙洛看到麦雅松开了她的手腕,而后双手合拢,交叠于胸前正中,十指苍白细长,做出了一个奇异复杂、带着某种韵律美感的施法手势。 麦雅低垂视线,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中,只有胸前的巫术法诀映照在光芒里。 古老而神秘的氛围中,阿芙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火光微弱飘忽,一切都是昏暗的,麦雅的皮肤在这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阿芙洛只能看到她嘴唇微动,轻声念出了一个古怪晦涩的咒语词汇。 仿佛有无形的风环绕四周流淌,倾倒的灯油开始朝着相反方向聚拢,最后彻底离开了桌面,悬浮在半空中,像是露水凝聚于叶尖一般,聚合成了一个小小的油脂球。 巫术作用下,它稳定地燃烧着,让房间恢复了正常照明。 阿芙洛又看到了木桌对面的麦雅。 在她的目光中,麦雅把手边的红茶杯推到一旁,说:“让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如果想要论证你的行为在法律上的正义性,首先,这里面牵涉到的就是联盟的公约-法典体系。” 阿芙洛将小臂搁在桌上,支起下巴,“——请继续。” “在联盟内部,有众多的王国、公国,有类似于极夜之地这样的地区势力,有直属议院的湖心之城德尔洛,还有几个享有一定自治权的组织,比如镇守燃烧冰海的极夜黑巫学院,直面冰封海峡第一线的布加尼亚要塞。” 随着麦雅的讲述,她手边的白瓷杯自动向上吐出了细细的一注蜂蜜红茶,继而在半空中分成了许多更为细小的支流,曲折延展,最终又汇合在了起始之处,首尾相接。 ——一副竖直的、弯弯曲曲的联盟地图勾勒在了二人面前。 麦雅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虚按的动作,将漂浮的红茶地图定格在了空气中。 “《公约》——这是我们通常使用的简称,而它的正式名称,你知道的,阿芙——《自由、希望、生命、学识与秘法联盟公约》——是联盟最基础的法律规则,是所有归属于联盟的王国、公国、地区以及组织必须共同遵守的条约。 “每位拥有实权的领主或者贵族都有义务维护《公约》。任何人,只要违反了《公约》,无论他触犯《公约》的行为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无论他眼下身处何地,当地执政方都有权对其做出处置。” 阿芙洛说:“当然。” 她的伯爵爵位来自于议院册封,而非家族继承。在联盟的贵族册封典礼上,最重要、最具有象征意义的一环,就是手按《公约》起誓。 阿芙洛还记得那一部摆在白色大理石礼坛上的《公约》。 两层硬松木封面,包裹着红色兽皮,字体以熔金灌注而成,有种粗糙温暖的手感。 “议院在册封典礼上使用的那本《公约》,是具有契约效力的。” 仿佛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麦雅看着她,提醒道:“虽然没有经过正式的契约仪式,但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轻易违背你当时说过的誓言,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阿芙洛叹了口气。 片刻后,她抬起头,深深地呼吸,隔着破旧而干净的狭窄木桌,隔着漂浮于半空中的油灯火焰,她看到麦雅冰蓝的眼瞳里有浅金色跳跃,那是她头发的颜色。 她非常认真地看向那双眼睛,说:“这么多天来,我一直都没有感觉到违反契约的惩罚——所以,那天,我做的事情,其实并不违背《公约》——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是这样,肺出了点毛病,人要住院,恶化的话可能要手术,所以先把存稿给大家发了 140、IV与巫师同行 “你在不安。”沉默片刻后,麦雅说:“犹豫,彷徨,渴望被肯定,又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你有坚定的信仰,却在怀疑自己,不确定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那个信仰。” 火光流淌,寂静在房间中漂浮着。 随后,麦雅说:“很抱歉,我无法给你确切的答案。如果你坚定地相信你的所作所为是在维护《公约》,那么,连契约秘法也会认为你很好地遵守了誓言。” 阿芙洛低下头去,拿起手边粗糙的托盘茶杯,凝视着白瓷杯中加了蜂蜜的红茶,垂下眼睫,许久,终于浅浅地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那是麦雅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小小的意外从脑海里赶了出去,又把茶杯放回麦雅手边。 收回手的时候,她的动作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可以直接看到别人的情绪了?” “一直都可以。” 阿芙洛笑了一声。 “我可以用预言术占卜一下蔚蓝之地骑士团的近况,如果这能使你心情好转的话。”麦雅说。 “你带了水晶球?” “没有,但我一直在观测星相。” “不需要。”阿芙洛低着头,“我们继续吧。” 麦雅把面前的茶杯转了小半圈,放回托盘上,让手柄朝向阿芙洛的方向,说:“与《公约》相对的,是各地区自己订立的《法典》。《公约》和《法典》最重要的区别就在于,公约是联盟下属所有国家和势力通用的准则,而《法典》只在地区范围内有效,不能越境追溯。” 她话音还未落下,海上不知哪里又刮起了风,细小的气流顺着木板缝隙灌入,让整间舱房都泛起了潮湿的海腥气,在鼻端萦绕不去。 麦雅皱了皱眉,并没有多说什么,似乎还打算继续和阿芙洛讲述联盟法系的构成,可片刻后,她又皱起了眉,略一停顿,终于开口说:“格兰特这几个月都是在做什么?——他就没有想到要把这艘破船上过时的航海巫阵修理一下吗?“ 见她这幅神情,阿芙洛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以麦雅的性格,其实是不喜欢关注学术之外的事物的。然而,即使是这样,自她们从极夜之地逃亡以来,麦雅也已经数次表达了对生活环境的不满——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龙骨法杖和秘法材料都不在身边,使她施展巫术的难度增加了不少。 不过,从阿芙洛的角度来说,观看一位巫师不依靠辅助施法,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这些天来,在麦雅身边,她见识到了最古老、最原始、最贴近于秘法本质的巫师施法方式:让精神力与环境交融,再用古代语言颂念出或晦涩、或低徊、或充满奇异韵律的咒文,辅以各式各样复杂的手势变化,整个过程繁琐却美妙,笼罩在一层浓厚的神秘学色彩中。 观赏麦雅的施法,这是阿芙洛在船上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不止如此,格兰特的船上甚至没有任何书籍,而对于麦雅来说,这显然是难以忍受的。 自从出海以来,麦雅在沿途的各个海域收集了许多不同的水样,都装在玻璃瓶里——玻璃瓶也是现成的,各式各样,有些是喝空的酒瓶,有些干脆就是船上的调料瓶。、 这些水样一排一排地摆在木制的架子上,让本就狭小的房间显得更加拥挤。 为了更好地记录,麦雅还用小刀在船舱的墙壁上刻出了一幅联盟海域图,仔细标注着洋流和水质。因为是用刻刀手写的,字体十分细小,显得有些飘忽。 除了观察星相洋流、翻来覆去地阅读一份旧报纸、偶尔与人通信、或者用几个巫术帮助她和阿芙洛提高生活质量之外,麦雅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站在窗边沉思着度过的。 有时候早上醒来,阿芙洛也会看到麦雅一个人盘膝坐在椅子上冥想。 她的斗篷总是不脱,裹在肩头,顺着椅子长长地垂下。淡淡的晨曦透过小窗落在她身上,让这一瞬无比美好。 可惜麦雅总是能很快发现她醒来,然后结束冥想,让阿芙洛没有机会再多看几眼。 想着这些事,阿芙洛也觉得自己心情好了不好。 “……眼下,我们的问题是,艾维特虽然是哥帕人,但他却是在极夜之地犯下的罪行,而你,作为哥帕伯爵,是否有这个权利进行越境执法?这件事对我们有利的方面在于,谋杀一位前线军事长官,显然是违反公约的行为。贵族需要对其领土安全负责,这是写在公约里的——阿芙?” “抱歉,我只是有点分神。” 麦雅略微颔首,继续说道:“第二个麻烦在于,你刺杀艾维特的行为并没有经过法院判决。从理论上来讲,领主拥有领地内的一切统治权,但在现在,这个‘一切’已经沦落到了只剩象征意义,很可能再引起争议。关于这件事,我可能需要回去重新仔细查找一遍公约和法典——” 舱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在阿芙洛反应过来之前,麦雅已经倏然起身。她的左手背在身后,手心平伸,中指屈起,随着这个手势成型,房间内的餐刀悄无声息地漂浮而起,冷冷地指向门口。 阿芙洛转过头,看到了门外的场景。 那应该是两个刚在甲板上喝完酒的的海盗,已经醉得不成样子。 发现自己走错房间后,其中一个人茫然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身后一头栽倒的同伴勾住了肩头,一起砰地倒了进来。 数月未洗澡的男性气味立刻充满了房间,还伴着浓郁的酒气。 阿芙洛:“……"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去把这两个海盗搬走,又转头看向麦雅。 仿佛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麦雅很平淡地说:“喊格兰特过来,把他的人拖走。” 又是一阵颠簸,门口躺着的两个海盗被甩了出去,在地板上滑出一小段距离,其中一人甚至还撞上了麦雅画着海图的墙壁,留下一片污渍。 木架上麦雅收集的玻璃瓶们也开始摇摇晃晃,海水拍打在瓶壁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阿芙洛却没有动。 她忽然问:“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知道麦雅出身显赫,从小生活优越,而且颇有些洁癖,把书籍看得比呼吸的空气还重要。阿芙洛几乎无法想象麦雅是怎么忍受现在的生活的。 麦雅没有回答,眼睫略微垂落,覆下了一层很淡的阴影。 她就这样看着阿芙洛。 ——又是阿芙洛最熟悉的那种目光,介于冰蓝与碧绿之间,沉静,浅淡,不容置疑。 阿芙洛再也忍受不了,猛地站起身,前胸剧烈起伏。 许多天来,这个念头始终盘旋在她心底,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麦雅原本,本来,应该,是完全没有必要和她一起逃亡的! 阿芙洛没法说服自己。 如果一切都能按原定计划发展,如果麦雅愿意多等那么一个小时,那么,她本可以和议院派达成和解,把所有的罪名一笔勾销,恢复一切身份与地位,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m·斯派科特的名字将永远与高维空间理论联系在一起,为所有人认可。 最艰难的路已经走过,前方只有无尽的荣耀在等着她。 对于任何一位巫师来说,毫无疑问,这都将是人生最辉煌的阶段,麦雅却选择了放弃这一切。 “你不明白吗,麦雅?”阿芙洛轻声说:“我不值得。我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 作者有话要说:麦芽糖:有条件要学习,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学习 * 在医院太无聊了摸了一章出来,正好也借此祝各位新年快乐,这章给大家发红包讨个彩头 话说,我三章连发的时候,你们是不是都不记得给夹在中间的那章留言呀 一看评论中间矮下去一截 你们这让强迫症很难办啊 莫得办法,给138章补个抽奖,希望各位给个面子 如果不知道留言说什么可以祝我病情顺利,我人怂,真要好转不了去把肺切一点下来我还是很慌的 * 感谢在2020-12-1223:59:13~2021-01-0121:4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kokage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合午2个;熏安、noda的羊毛裤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雁回望-50瓶;今天恰饭了_40瓶;卌31瓶;拉拉28瓶;andt、shadow、萤の雨20瓶;逢雪怜梅18瓶;861006915瓶;天台上的猫12瓶;闲乘月11瓶;沉迷吸猫民政局、胖花、斯特拉麦克继电器、liangsi10瓶;421949729瓶;雨季的朦胧月光8瓶;郑蜀7瓶;学习爱我、熏安、不陌5瓶;凤凰花又开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1、V新的一天 油灯火光摇曳着,在麦雅苍白的脸颊上映出一层暖色。 她们彼此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夜色都开始变得稀薄。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我看过你的信。”阿芙洛说:“这还是你告诉我的,麦雅,力量总是有代价的,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苍白公爵确实能迫使北方议院无法再追究你,但我知道——不许反驳,麦雅——你也无法再回极夜之地了。” “这并不算是多少代价。”麦雅说。 在这一刻,阿芙洛只觉得那冰蓝色的目光无比地令人难以容忍。 “——但是本来不应该这样的!”她猛地推开挡在二人之间的椅子,大声说:“刺杀艾维特是我自己的选择,而我是一个——该死的——骑士,麦雅!我当然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 杀死艾维特之后,在不断迫近的联盟高层的包围下,和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暴风雨中,当那只苍白细瘦的手从马背上垂到阿芙洛面前时,在那个瞬间里,她确实是心动过的。 可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她不需要别人来为之负责。 麦雅没有说话,眼瞳在烛火中流转着一点隐约的微光。 “——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麦雅!”“阿芙洛几乎是狠狠地盯着对面的女巫,前胸因为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着,”这是我一人的事,我并不需要你去——” “我不能看着你死。”麦雅忽然说:“我不能。 死寂。 一片尴尬的沉默中,门口忽然传来了几声刻意的敲门声,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到格兰特的手正从敞开的门上收了回去,半倚着门,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交叉着腿,说:“早上好,女士们,我是不是打扰到了什么?” 麦雅和阿芙洛同时收回了目光,看向别处。 “把这两个人弄走。“”麦雅说。 “如您所愿,美丽的小姐们。”格兰特脱下那顶夸张的帽子,做了一个略显滑稽的行礼动作,“请问还有什么需要面前这位船长为你们效劳的吗?” “没有了。”阿芙洛生硬地说。 狭小的舷窗外,深蓝的夜色渐渐淡薄,波涛尽头隐约浮现出了一片阴影,像是陆地的形状。 三个人一时都陷入了静默,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舱房。 在清晨淡白色的阳光中,麦雅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伸出手,悬停在晨曦中,很快,一只金雀鸟从窗外飞了进来,落在她手指上,鸟喙叼着一封信。 它张开嘴,把那封信吐了出来,正好飘落进麦雅手心里。 麦雅打开信件,从中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在油灯下阅读了起来。 就在她拆开信封的同时,那只送信的雀鸟化成了点点金色的辉光,消散在清晨空气中。 “克莱夫阁下同意了我的会面请求,不再追究你杀死艾维特的过错,但也有一个条件:他对时空领域很感兴趣,听说你正好是时间属性,希望你能配合他的研究。如果你愿意的话,道恩伯爵,我想我们今天就可以靠岸了。” 阿芙洛毫不犹豫:“我愿意。” 麦雅收好信纸,又转向了等在一边的海盗船长,“至于你的报酬,g——” 格兰特笑着插了一句:“可不要再提你的友谊了,s。” 麦雅根本没有与他商量的想法,继续说了下去:“——一份详细的帝国海域图。” 沉默。 连油灯的火光都仿佛凝固了,只有晨曦给狭窄的舱房中渡了一层淡淡的白色。 片刻后,格兰特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狡黠的笑容,说:“我很愿意,s,但你那些亲爱的战友和同事们恐怕不会高兴的。” 麦雅:“我有我自己的做事方式。” 阿芙洛转头看了麦雅一眼。 格兰特却似乎毫不惊讶,用刻意夸张的、戏剧性的语调说:“——哦,那么请问,尊贵的s小姐,需要我立订一份契约吗?” “不用。”麦雅冷淡地说:“我相信你不敢违背对一位死灵巫师许下的承诺。” 格兰特没有问麦雅打算做什么,又是一个滑稽的脱帽行礼,转身离开了房间。 . 清晨,格兰特的帝国帆船终于在一处古老的废弃码头旁停了下来。他喊来几个水手,把麦雅的那些玻璃瓶封装水样都搬到了一只小船上,又把她们房间里刻着联盟海域图的墙壁木板拆了下来,也一起放到小船上,整整齐齐叠着,还在上面盖了一层防水的布。 几个海盗合力,把小船顺着船舷的缆绳缓缓放下。 格兰特转头看向等在船舷边的阿芙洛和麦雅,“你们会划船吗?” 阿芙洛:“我会。” 麦雅没有说话,想了想,伸出右手,凌空划破掌心,把一抹鲜血涂在了小船的床头上。 阿芙洛:“……” 她对麦雅用鲜血施法的行为已经快要习以为常了。 小船被放到了海面上,阿芙洛执桨,转头目送陪伴她们一个月的海盗船在晨光中逐渐远去,抢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驶离联盟海岸,消失在了海平线下。 附近就是一条河流的入海口,阿芙洛划着只能搭载五六个人的小船,沿河逆流而上。 因为是河流下游,这一段河道宽阔,水流十分平缓,岸边生长着芦苇丛,随风摇曳,偶尔会露出一道浅浅的堤坝。更远处是广阔的田野,田野间零星分布着几家农户,平原的的尽头隐隐有山脉起伏。 阿芙洛忽然说:“现在是春季,农夫们会从河堤上挖出水渠,引水浇灌田野。等到夏季的时候,河水偶尔会泛滥,漫过堤坝,所以河堤附近,一般都是留着空地,不会用于种植。” 她说得很自然,心里却知道自己是在没话找话,假装先前和麦雅的争吵根本没有发生过。 “我在书籍里读到过。”麦雅说。 阿芙洛有点惊讶,“——你没有来过这里?” 麦雅轻轻地“嗯”了一声,仿佛是觉得这样表达得不够准确,她又补充说:“我偶尔会来德尔洛,但一般都是从陆地乘马车过来,极夜之地海域毕竟太危险了。” “所以,”阿芙洛说:“你之前并没有来过这里,却能准确地找出路线?” 麦雅没有回答,只是转开了目光。 她们泛舟的河流,因为位于德尔洛附近,正好是联盟最为繁华的几条航道之一,可以看到河上有不少来往的运货商船,也有小型的渔船,靠着岸边拉起了渔网,还有不少像她们这样游玩的私人小舟,船上的乘客正支着太阳伞垂钓。 阿芙洛在最近的码头边靠岸。 她花费一个银币,嘱托码头工人看守好船上的物品,又去雇了辆双人马车。 马车质量普通,行驶得十分颠簸,沿途,阿芙洛拉开窗帘,看到路上有许多车马和行人。原野间聚集着几座小型的工坊,不时有拉货的马车经过。 她们甚至还路过了一座正在开采的魔石矿,看到许多工人正在劳作,一车一车的原始矿石顺着铁制轨道,从山腹中推了出来——这就是巫师界最普遍、最重要的秘法资源,也是联盟最高价值的通用货币,支撑整个五字联盟运转的血液。 在整整一上午的颠簸,和沿途经过的、各式各样的风景之后,这一天正午,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了联盟首府、湖心之城德尔洛之前。 阿芙洛率先跳下马车,回过头去,看到麦雅略微提起巫师斗篷一角,也顺着马车台阶走了下来,站到绿茵的草地上。 “德尔洛。”她深吸一口气,喃喃地说。 “德尔洛。”麦雅也低声重复了一遍。 ——在道路的尽头,如茵的绿草地边,展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白色的、几乎全部由城堡构成的城市就这样矗立在湖泊中心,尖塔倒影随着水波粼粼的浮动。湖水倒映着澄澈的青蓝色天幕,白云的倒影与游船交织。正午的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着,更远处隐约有山脉起伏,延绵,苍青,如历史般厚重。 几道细窄长桥自岸边不同方向延伸而起,划出漂亮的弧线,凌空跨越了广阔的湖面,无一例外地,最终都通向了童话般的城市中心,如同落入幻境里的白色彩虹。 作者有话要说:谢邀,人已出院,情况暂时还好,下周复查下没有意外的话就稳了 感谢现代医学 (真正的公主,必须在下马车的时候提着裙摆) 这一章写联盟的风土人情比较多,其实每一卷开篇的时候节奏都挺慢,也不晓得大家会不会嫌弃……不管怎么说,湖心之城是我挺喜欢的一个浪漫场景,希望你们也喜欢 这章开头和上一章结尾略有些调整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沃迪玛、hammer、zqt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卌50瓶;今天恰饭了_、郑蜀、彼岸幽冥、棋迹20瓶;沃迪玛、起名太难了、赢鹿、859228810瓶;学习爱我8瓶;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319老大5瓶;凤凰花又开4瓶;沈家有只小肥啾、影、唠唠叨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2、VI德尔洛 联盟首府德尔洛,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湖心之城,是五字联盟的成立之地,也是在黎明战争席卷整个世界之后,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秘法与智慧生物共同建造的第一座城市。 她拥有接近六千年的历史,又在其后的不断发展中,无数次地修整扩建,建立起了联盟最权威的巫师学院,吸引着年轻的求学者,也吸引着各地追逐梦想、渴望荣耀与财富的人们。 到如今,德尔洛城的繁华,只有光耀帝国的圣城能与之媲美。 这座建立在水上的、童话城堡般的城市,早已成为了联盟的标志。 无数悲欢离合的故事,权力的更迭,知识与力量的传承,都在这座舞台中心上演。 …… 由岸边通向湖中城市的长桥十分狭窄,连马车都无法通过,只能容两三个人并行,与其说是交通道路,更不如说是结合了秘法与美学的建筑艺术作品。 从岸上前往湖心之城的旅客之中,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乘船。长桥虽然风景优美,却跨越了足有数英里远,又只能步行,不止耗费时间,还会使人非常劳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麦雅这一次,却坚持要从桥上走过去。 德尔洛湖十分广阔,即使是站在桥上,依然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看到许许多多城市建筑在桥的那端如画卷般展开,更远处还隐约有河流汇入的轮廓,河的另一岸山脉起伏。 湖上矗立的城市以白色为主,间或地,也点缀着其他明亮的色彩。 从麦雅和阿芙洛的位置望去,可以看到,在远处城市高高低低的建筑之间,有几座高于其他建筑的塔楼格外醒目,有红色的尖顶,也有钟楼,钟摆的金属远远反射着阳光。 其中,西南角的塔楼最为高耸,纯白而优雅,那是联盟巫师学院的天文塔。 她们沿着长桥行走,有时,也会迎面碰到和她们一样的徒步旅行者们。 每当这时候,阿芙洛和麦雅就不得不侧身避让。这里是联盟首府,所以没有人对麦雅的巫师装束感到奇怪,更不会刻意躲避,就好像最普通的路人一样自然。 而在远处的城市之中,在那些连成一片的、成群的建筑中,还能隐约分辨出德尔洛城标志性的历史博物馆,和最著名的联盟议院。 阳光有些灼热,又映照着湖水上,更显得格外刺眼。麦雅被强烈的光线晃得偏了下头,终于伸出手,把兜帽罩在头顶,遮挡住了视线。 常年生活在极夜之地的巫师们总是很难适应阳光。 麦雅整理好兜帽,放下双手的时候,斗篷边缘顺着小臂滑了下来,垂落的斗篷长摆下,露出了她挽起的袖口,腕骨瘦削,苍白细长的的手指顺着黑斗篷外短暂地划过。 阿芙洛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没有多想,她就这样拉住了麦雅的手。 麦雅的动作像是略微停顿了一下,可她没有说话,更没有反驳,就这样任由阿芙洛拉着她的手,正午的阳光披在她身上,也披在阿芙洛的金发上,两个人慢慢行走在长长的白色虹桥边。 没有人开口说话。 只有手心里传来的,淡淡的、微凉的触感。 阿芙洛心想,秘法在上,愿这一刻长一点,再长一点,愿这一段虹桥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碧蓝的天空中,不时有成群的飞鸟掠过,还有一只鹰在高空中翱翔,双翼展开,环绕着广阔的德尔洛湖盘旋。湖上轮渡繁忙,来来往往,从她们脚下的水面上经过。 许多乘客都站在甲板外看风景,在船只驶过长桥下方时,冲着桥上的她们挥手。 渐渐地,天幕上悬挂的太阳开始倾斜,而她们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桥上时而有行人往来,阿芙洛虽然是往前走着,但注意力却全放在她手心里,牵着的,那只麦雅的手上,因此,甚至没反应过来旁边有人在叫她们。 “小姐?——小姐!” 那是一位画师,靠着桥的栏杆坐着,面前支着画板,脚边摆着一盘一盘的颜料。阿芙洛和麦雅两人走近了,才看清他穿着白衬衫,有着碧绿的眼眸和一头黑发。 “——请问,我可以为你们绘制一幅画像吗?”年轻画师礼貌地问。 还是那个牵着手的姿势,阿芙洛过转头,目光里带着询问,去找麦雅的眼睛。 麦雅微微点了点头。 年轻画师笑了笑,在画板架上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洗干净笔刷,开始涂画起来。 因为需要参照她们的形象作画,麦雅安静地站立在原处,没有动作。或许是无聊了,她把一只手从斗篷下抬了起来,搭在栏杆上——那恰好是她牵着阿芙洛那只手,她身材高挑,手掌也更为修长一些,压在栏杆上,能把阿芙洛的手完全覆进她手心里。 她就这样拢着阿芙洛的手,手指抬起又落下,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栏杆。 半空中有白鸽和喜鹊飞过,时而,这些小鸟也会收拢翅膀,落在她们身旁的栏杆上,歪起头,用珍珠般的黑色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人类。 桥上还有其他行人,看到这一幕,也在远远地驻足观看。 很快,不到半个小时,画师的作品就完成了。 那是一幅油画,背景是白色的、城堡般的城市,环绕在天蓝的湖水中。腰配银剑的金发贵族小姐和黑袍女巫站在城市前,手牵着手,年轻的小姐正回头看着女巫笑。 两人的长发迎风飘舞,飞扬的发梢在背景中化成了朦胧的色块。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 从极夜之地逃跑的时候,伯爵是黑衬衫,麦芽糖也是黑衬衫 已经情侣装一个月了 复查结果还好,短期内应该是不会再有反复了,谢谢各位挂心。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合午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a1412、mimomom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萤の雨34瓶;mimomomo18瓶;泱泱5瓶;凤凰花又开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3、VII在城市中心 “还需要稍微修改一下,再等它晾干。”画师—边说着,—边将画纸从木架上拎了起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顺手将画笔放回装着清水的桶里,然后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了—个小笔记本,打开,递到阿芙洛面前,“——你愿意留下地址吗,小姐?我可以把它邮寄给你们。” “——呃?”阿芙洛有些惊讶,“我以为——我以为你是想自己收藏的。” 年轻画师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手从旁边伸来,麦雅十分自然地取走了画师手里的的小牛皮笔记本,流利地写下联盟巫师学院的地址,以及m·斯派科特的名字。 看到这个住址和姓名,年轻画师也没有惊讶,收好了小笔记本,笑着送她们离开,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向—边,挡住了碧绿色的眼睛。 “感谢二位的好意,祝你们在德尔洛玩的愉快。”他礼貌地道别。 阿芙洛和麦雅走远了,回过头看,还能看到年轻画师遥遥地向她们挥手。 又走了不知多久,太阳渐渐西斜,给空中云彩染上了—层清透淡薄的橘红色,眼前的德尔洛城越来越近,而她们脚下的白色虹桥也在缓缓地下降。 她们终于踩到城市的水面上。 长桥终点连接着—座小型码头,周围城堡林立,以连排的尖顶房屋和塔楼为主,建筑的台阶顺着走廊延伸到水面上,旁边停泊着各式各样的私人船只。 麦雅和阿芙洛在码头上租了—只二人小船,沿着水道向城市中心划去。 为了方便通行,德尔洛城的建筑都临河修建了走廊,建筑之间以拱桥连接,桥上行人往来,不时有船只从桥下划过,留下长长的水迹。 阿芙洛划着桨,让双人小船从装饰着古典镂空雕花的白色走廊间经过,航行在城市的水道上。德尔洛城航道繁忙,她和麦雅不停地与各式各样的船只擦身而过——大都是些私人小船,偶尔也能看到被海豚牵引着的华丽游船,那必然是某位巫师或者大贵族的座驾。 阿芙洛自小在德尔洛城长大,熟悉地形,眼见渐渐接近城市中心,水道也拥堵了起来,她便划着小船转了方向,仗着船身窄小灵活的优势,熟练地从建筑空隙里穿行而过。 转过—道拱桥之后,似乎是进入了居民区,周围的人声骤然嘈杂了起来。 水道狭窄,两旁的走廊边商铺密集,空气里漂浮着牛奶、黄油、咖啡豆和乳酪面包的香气。 ”——这家店的苹果馅饼相当不错。”路过—间烘烤店铺的时候,阿芙洛望向门口悬挂的木牌,有些感慨地回忆道:“……我以前读贵族学校的时候,经常逃课溜出来,来这里买馅饼吃。” 麦雅问:“学校和老师不阻止你吗?” 阿芙洛—笑,“我们当然是从水下偷偷游过来的。” 麦雅沉默片刻,看向阿芙洛,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又选择重新沉默了下去。 阿芙洛—边划桨,—边向水道两旁的商铺张望着,“这条街上的店主们,大概都习惯了湖里面忽然冒出来一两个湿淋淋的学生吧。逃课可是我们的传统。” 说到这里,她却叹了口气,又说:“可惜,老温特前些年已经死啦,现在是她的儿子在经营店铺,再也没她以前的那个味道了。我想想,那已经是……已经是三十年前了吧。” 三十年前。 那时候,麦雅甚至都还没有出生。 因为刻意挑选了近路,阿芙洛和麦雅很快就驶离了这片生活气息浓郁的城区,周围的建筑也渐渐变得整洁富丽起来,像是纯白色的城堡。 小船最后停在了市政厅的码头上。 德尔洛城最重要、也是历史最为悠久的那些建筑,议院,法院,市政厅,还有巫师学术联合会,秘法联军总指挥部,等等等等,都集中在城市中心,著名的议院广场附近。 麦雅和阿芙洛在市政厅补办了她们两人的通行文书(因为从极夜之地逃离的时候太过匆忙,谁也没有带上这些),还有明天公审需要的文件材料和证明,花费了这个下午剩余的所有时间。 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金红色的落日斜斜照在议院广场上。 小船靠着广场边沿停下,阿芙洛踏着摇晃的小船,站到广场上,又回过身,伸出手,把麦雅也拉了上来,两个人一起仰头望着周围的建筑群的尖塔和弧形穹顶。 议院广场虽然著名,却并不算宏伟,甚至连华丽都算不上,只是纯粹由最普通的石灰石砌成的,长宽都在一百五十英尺左右,平整地铺在水面上。 四周没有栏杆,湖水拍打在修建工整的广场石砖边,荡漾出细碎的波浪。 广场上立着—座雕塑,巨龙如山脉般盘踞着,在它的环绕之中,站立着—只蝙蝠羽翼的血族,—只挽弓的精灵,最高的是矮人,他身边还有—位披着长长斗篷和长长卷发的巫师。 夕阳为所有人的身上都披了—层金色。 阿芙洛走到雕塑下,仰起头,看着女巫雕像美丽的脸庞,片刻,她又低下头,看向了雕塑底座上镌刻着的文字,那些字迹细小而规整,是标准的联盟通用语,很好辨认。 城市的钟楼就在这个时候敲响了六下。 “在这座纪念碑所矗立的土地上, “埋葬着为黎明之火献祭的584位秘法导师; “埋葬着被光明法术杀害的98265位巫师、术士和骑士; “埋葬着为了抵抗光明圣者而战死的237万人类、精灵、血族和矮人; “埋葬着自黎明战争以来,每一位死于黑暗、寒冷、贫穷、饥饿和战乱的生灵,遍布所有种族、所有地域、所有年龄,无法记录,无法追溯。”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 “向着所有英灵殿里永垂不朽的亡魂发誓: “我们拒绝成为任何人的奴隶; “我们拒绝向任何企图奴役我们的生灵臣服,哪怕是神; “我们抛弃所有来自外界的恩赐,再也不会去乞求他人施舍的力量; “我们忠于真理,敬畏生命; “我们将—直前行在探索世界奥义的道路上; “永不妥协,永不放弃, “直到时间的尽头。 “我们在此立下誓言, “愿所有的英灵都能在天国安息。” “——新秘法历489年1月1日。 “——自由,希望,生命,学识与秘法联盟。” 阿芙洛长久地凝望着这些文字,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身旁的麦雅道:“有件事情,我好奇很久了——为什么巫师的雕像是一位女性?” “据说,这是以阿娜斯塔西娅大巫师为原型雕刻的。” 麦雅也凝望着这座雕塑,轻声说:“当时,以她的学术成就和地位,我想没有人能提出异议。” 阿芙洛发出了真心实意赞叹:“她可真是一位伟大的巫师。” 麦雅又说:“不过,阿娜斯塔西娅大巫师也教诲过我们——看问题不能只看表象,比如,你怎么就能确定这这座雕塑是一位女巫,而不是男巫?” 阿芙洛重新望向那座雕塑,若有所思。 忽然,她后退了—步,狐疑地盯着麦雅,目光从她的长斗篷上反复扫过。 麦雅:“……我是女巫。” 作者有话要说:好学生麦雅x逃课少女阿芙洛(bushi) 阿娜是谁大家估计已经忘了……这个世界观的几何学奠基人,有一本以她命名的几何学期刊《阿娜斯塔西娅的礼物》,艾维特还把麦芽糖的论文扣了来着 是这样的,我决定还是回到我熟悉的节奏上来,给这一卷也加上一条剧情主线(大概就类似第一卷那样 然后感情戏的问题,我个人来说,我觉得暧昧期是一段感情里心思最细腻复杂,可能性最多,又最朦胧美好的阶段,充满着不确定性,心照不宣又相互试探,所以是比较喜欢把暧昧期写长(看过我《主演》的话应该也能看出来),所以如果有小可爱想看尽快确定关系亲亲抱抱的话,可以养一段时间再回来,不用辛苦追更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合午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x、ara1412、琅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彼岸幽冥38瓶;无尽夜幕5瓶;凤凰花又开2瓶;唠唠叨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4、VIII旅馆 天黑之后,两人在旅馆订了个房间,花光了阿芙洛身上最后一枚铜币。 斯派科特家族在德尔洛城里肯定是拥有别墅和房产的,道恩家族也是,可不知为什么,麦雅和阿芙洛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而是选择在小旅馆里度过一晚。 旅馆甚至还附赠了两份简单的晚餐。 晚餐只有煎蛋火腿和面包片,阿芙洛吃完之后,还不尽兴,靠着自己的美貌和交际能力,从隔壁房间的渔民那里要来了未能售出的一条鲜鱼,又在旅馆阳台上升起篝火,开始慢慢地烤鱼。 阿芙洛将鱼穿在细十字剑上,在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中,小心地旋转着剑柄,甚至用上了骑士对身体精准的控制力,务必使每一处鱼肉都受热均匀。 她坐在阳台栏杆边,一低头,就能看到脚下漆黑的湖水,水中倒映着城市的灯光,不时有游船驶过,划破城堡与灯火的倒影,荡漾起长长的、延绵而舒展的涟漪。 夜晚的风从栏杆缝隙间吹过,篝火随之跳跃,而麦雅靠坐在一旁。很罕见地,她没有端正地坐在书桌前,而是直接盘腿坐到了地板上,斗篷随意地披着,顺着手臂搭了下来,因为过长,一直拖到了地上,上面还压着厚厚的一摞文献资料,几乎和她本人一样高。 ——这些,都是在今天补办完身份证明后,她带着阿芙洛临时去德尔洛图书馆借阅的。 蜡烛悬浮在她面前的空中,而麦雅手里还捧着着一部翻开的《法典》,正在一边阅读,一边用旅馆提供的墨水做着笔记,神色专注,只有偶尔的火光将她的容貌映照得忽明忽暗。 阿芙洛小心地旋转着细十字剑,烤鱼渐渐发出诱人的香气,弥漫在她与麦雅之间。 “你要吃点儿吗?”她问麦雅。 “不必了。”麦雅冷淡地回绝:“我需要在今晚之前看完这些案例,整理好明天公审上可能会用到的辩护说辞。虽然克莱夫阁下同意不再追究你的罪名,但适当的准备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阿芙洛叹了口气,继续专注地烤鱼。 明亮的火焰吞吐跳跃着,在细十字剑上映照出温暖的光芒。 烤鱼的表层渐渐出现了一层焦黄,看上去就十分可口——尤其是在晚餐本就不能令人满意的情况下。阿芙洛再一次地旋转手腕,让两侧的鱼皮色泽均匀。 “今天你就和你的书睡觉去吧,麦雅。”她小声咕哝了一句。 麦雅把《法典》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说:“我不睡觉。” 阿芙洛:“……” 鱼烤好了,她却不想这么快就熄灭火焰,举起串着烤鱼的细十字剑,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得酥软鲜脆,美味几乎溢满了口腔,转头又向麦雅确认了一遍,“……真的不吃?” 麦雅:“……” 她是巫师,早就在漫长的巫术探索和无穷无尽的实验中消磨尽了所有属于人类感官的知觉,那条看似美味的烤鱼对她毫无吸引力,可是阿芙洛举着烤鱼的那只手,匀称,优美,年轻而有力,在黑暗中显得尤为白皙,被篝火映成了漂亮的暖色,却让她无端地心动。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只是用精神力指挥着白瓷盘里的餐刀漂浮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操纵着一般,削下了一小片鱼肉,用刀尖叉着,送到了她自己的嘴边。 “你怎么会有洁癖的呢,麦雅?”阿芙洛看到这一幕,托着下巴,认真地问。 “……”麦雅错开视线,把刀尖上的那一小片烤鱼含进了嘴里。 其实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阿芙洛想,接触得越多,她越能感受到麦雅那铭刻在灵魂里的高傲——那是一个一旦认定了目标,就决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人。 德尔洛湖附近的河鱼体型并不算大,一条烤鱼很快就吃完了,阿芙洛心旷神怡,随手抓来一张麦雅用过的草稿纸,擦了擦细十字剑,仔细地收回腰间,然后从包裹里抽出今天的报纸,借着阳台外的星光看了起来。 头版头条就是一位熟人——《d斯派科特谋害伊莱亚斯案正式判决》。 正是因为这条新闻,今天,所有报社的报纸都几乎卖得脱销。 ——百年来的第一例,一位黑巫师被判处了死刑。 在今年的三月初,《巫术》与《秘法》再版会议之后,丹被迫招认了自己的罪行,因为试图陷害麦雅,他被苍白公爵阁下派遣去了荒芜贫瘠的东部城镇,相当于变相的放逐。 原本,这件事也就应该到此为止。 不幸的是,由于阿芙洛刺杀艾维特的举动,以及她和麦雅的逃亡,在其后的一系列动荡中,苍白公爵选择了曝光艾维特的罪证,自然也就把作为同谋的丹牵连了进去。 由于艾维特确实利用光耀帝国歼灭了联盟的偷袭舰队,丹最终被定性为叛国罪。 在麦雅和丹之间,苍白公爵阁下显然很清楚应该选择谁。 毫无疑问地,如??苍白公爵执意要袒护丹,丹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就好比克莱夫作为艾维特的导师,也可以左右联盟法院对阿芙洛的判决一样。 这显然是一条好消息:对于麦雅来说,是她终于能拥有合法的祭祀实验材料,虽然那是她自己的同族血亲;而对阿芙洛来说,这意味着她杀死艾维特的行为也具有了正当性。 可阿芙洛却高兴不起来。 她把报纸翻到第二页。 《对哥帕伯爵阿芙洛道恩刺杀艾维特案的公审将于明日举行》 阿芙洛不想看,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 夜深了,头顶的天空愈发漆黑,而星星显得更加明亮。建筑间的水道上,往来的船只也逐渐稀少,只剩下几对夜游的情侣,相互依偎着,把手伸进水里嬉闹。 她出神太久,报纸的一角被篝火点燃了,烧得卷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麦雅翻书和写笔记的声音停了下来。 她轻轻说:“ffozo.” 火焰熄灭了,焦黑卷曲的报纸上凝结着着一小片漂亮的、六角形的白色冰霜。 “我很担心。”阿芙洛说,她终于能说实话了,“麦雅,我……我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结??不好的话——你不应该……你不应该跟我走的。我一直——”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只有一个晚上了,阿芙洛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对未来的悲观,这一路上的忐忑与担忧终于化为了实质,公审的巨大阴影如山岳般向她压了下来,迫在眉睫,无法逾越,令人喘不过气。 她最后说:“我很抱歉,麦雅。” 夜风忽然在这一刻变得温柔了起来,星光洒落,如同神明指间漏下的银沙。麦雅放下了手里的书,安静地看着她,那一点间杂着冰蓝与浅碧的颜色就这么落进了阿芙洛眼里,像是落进了琥珀里的晨星微光。 那熟悉的、灰白而冷寂的精神力又出现了,将她们两人一起裹在其中。 ——又一次地,在这本应令人不适的冰冷之中,阿芙洛却感到了最深沉的安定和温暖。 隔得这么近、这么近,她的长发就落在麦雅肩头的斗篷上,她甚至能听到麦雅平缓规律的呼吸声,闻到她身上沾染着的、羊皮纸与墨水的气味。 没有再说什么,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她把头埋进了麦雅肩颈边。 麦雅没有出声,也没有拒绝,长长的睫羽略微低垂,在眼睑处落下一层阴影,身形被火焰映照出油画般的暖色,静静地坐着,就像一幕定格的布景。 她未曾拿书的左手,却不知何时悄悄地抬起,揽住了阿芙洛的肩头。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下了脚步。 夜风吹拂间,星辉平等地沐浴着所有的建筑。在夜与城市的一角,金色长发和黑斗篷飘扬在一起,结成了一个长久、长久、长久的拥抱。 作者有话要说:伯爵拿麦芽糖的草纸擦油的操作简直就是在洁癖的炸点上跳舞→_→ 是这样的,我病情呢,又复发了(短期:指一周)现在时间好像过零点了,那就是今天手术。不必太担心,已经尽量找了最好的医疗资源,据说还是比较安全的。 事情吧反正已经这样了,慌也没用,这一章希望各位看得开心。 这篇文接下来的计划是这样的,第3卷湖心巫塔,还是我之前讲过的学院日常;第4卷迷雾远帆,是麦芽糖和伯爵搭格兰特的船偷渡去帝国,在路上遇到的奇诡事件;第5卷元素荒漠,是麦芽糖在帝国试图证实自己混乱之环模型的科考游记;第6卷黎明之初,解决贯穿全文主线的燃烧冰海事件(涉及重大反转实在是不能剧透,反正对着已出场角色狙,总能狙中的);第7卷(终卷)秘法时代,是写联盟的巫师在麦芽糖理论突破的影响下,法律体系在伯爵的推动影响下,以及帝国一部分人受麦芽糖影响叛逃到联盟,这些因素合力,产生的一个学术繁荣发展社会快速进步的时代 大家可以就当这篇文已经看完了。 要说遗憾吧,可能就是现在回头看看,第1卷的很多行文和情节安排实在是太不成熟了(其实现在也没成熟到哪去),一直想着回头修文,一直懒癌给拖着……就,将就将就吧 wb偶尔会放一点自己约的同人图 医院待久了,才觉得生老病死是大事,也是寻常事,祝各位安好。 *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coyote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coyote2个;mimomomo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合午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浆两勺糖、coyote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oyote30瓶;学习爱我20瓶;spring10瓶;ze7瓶;卌6瓶;沈家有只小肥啾5瓶;凤凰花又开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5、IX吻 凌晨。 黎明之前、夜色最为深沉浓郁的时候,麦雅结束了她这一晚的工作。她吹熄了大部分的蜡烛,仅留一根照明,从桌前站起身,将今晚的笔迹收拢成一摞,然后抬起手,凭空打了个响指。 火苗立刻从她苍白细长的指尖窜了出来,燃烧着,慢慢吞噬了那份笔记。 麦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旅馆的房间并不算大,只有一张床,阿芙洛正躺在其中熟睡。她安静地侧卧着,黑衬衫因为睡姿而被压出了许些褶皱,淡金色的卷发披散在被单上,在烛火映照下,像是流淌的光。 几乎是在麦雅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同时,阿芙洛就醒了。 她略微睁开眼,因为光线过于黯淡,神色间还有些迷茫,扬起头,用力嗅了嗅,然后含混地问:“……我好像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麦雅?” “是我的笔记。”麦雅说。 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十分,阿芙洛在黑暗中凝视着那两根指针,看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即使现在距离日出还有大半个小时。 她微低头,手指移向领口,依次解开衬衫纽扣,将这件连续穿着一个月的衣服脱了下来。 微弱的烛火照在床边,勾勒出她隐约的身体轮廓。 麦雅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衣物,低声念了一句咒语,抚平褶皱,清理干净污渍和气味,再递还给阿芙洛,动作熟悉而默契,仿佛这件事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确实是做过无数次,从极夜之地逃亡的这一路上,这是她们每日清晨的第一件事。 穿上衬衫的时候,阿芙洛忽然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去到联盟法院。” 麦雅沉默片刻,“……我也是。” 阿芙洛笑了笑,系好衬衫袖口,下床去换盥洗室洗漱。 就在阿芙洛对着盥洗室镜子整理仪容的时候,麦雅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也解下了自己的巫师斗篷,将纯黑色的布料展开,平铺在床上。 ——今天是重要的场合,应该正装出席。 她取了小半杯清水,一段昨夜烧成炭黑的木柴,一点墙角的石灰岩粉末,一枚阿芙洛的银制耳坠,以茶杯托碟为器皿,用巫术调成了暗银的颜色,代表黑巫师身份的颜色。 随后,她将这份颜料吸进了一支羽毛笔里,开始在黑斗篷上勾画纹章。 绘制巫阵和符文是每位巫师在学徒阶段都必须掌握的能力,因此,即使没有任何参照,麦雅的手依然很稳,暗银的墨水自她笔下流淌而出,依次勾勒出神秘古奥的花纹。 无数复杂奇诡的符号交错缠绕着,圣杯为死灵,十字为精神,蜘蛛象征恐惧,蝎尾是家族的纹章,燃烧冰海则标志着极夜黑巫学院,还有代表她高维空间理论模型的扭曲环线,被星辰轨迹勾连在一起——那意味着她在数理学领域的成就。 画完最后一笔,麦雅直起身,静静地站在这幅图案前,凝视着自己的作品,等待墨迹风干。 能以纹章形式记录在正装斗篷上的,是巫师一生的荣耀。 片刻,她无声地垂下目光,以炼金术将剩余的银提炼而出,重新熔成一颗耳坠,又把剩下的墨水倒进了角落的废水桶里,然后洗净了羽毛笔。 做完这些之后,阿芙洛正好也从盥洗室里出来。 她的金发编织成了精致工整的发辫,盘在脑后,手里正拿着一份羊皮纸的文书,“我的通告函上写着,早晨六点半,会有船来接我去法院,是怕我跑了吧,我想——嘿,麦雅,你就不能多点一根蜡烛吗——请携带本函,注意礼仪,本次公审将有各界人士出席——” 阿芙洛把公文换到另一张,又念:“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了:五阶光明系巫师,联盟巫师学院副院长,克莱夫阁下;秘法议院议员,五阶守护骑士,道恩侯爵;博学者,联盟《公约》和《法典》的研究者,阿德莱德女士;以及来自联盟军方、秘法议院、巫师学术联合会的公证人……几点了?” “早上五点五十七分。” “那么,是时候了。”阿芙洛把手里的公文扔到茶杯柜上,靠着门边穿好靴子,然后披上大衣,拿起耳坠戴上,“——咦,怎么小了一点儿?” 麦雅:“……” 阿芙洛却想起了另一件事,回过头问:“麦雅,公函上只说了我一个人,这边离议院广场有好几英里呢,你要怎么过去?” 麦雅已经穿好了斗篷,正站在房间中,阿芙洛注意到,那上面多了一些银色的花纹。 她说:“有一位朋友可以载我过去。” 阿芙洛笑了笑,“好吧。” 她打开门,这个时候,麦雅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披着长长的黑色斗篷,神秘繁复的暗银光芒在她周身流转,身形笔直高挑,从容而沉静,好像对未来毫不担心。 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刹那,阿芙洛忽然站住了。 “我听说,每天的第一缕晨光降临之时,在巫术,尤其是预言术里,是一个特殊的时刻。预言系巫师可以为他人施予祝福,而许多大型的祝福仪式,都需要借助于这个时刻的秘法力量。” 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知道这不切实际。命运是从古至今最为深奥的议题,所牵涉的秘法意义太过庞大,那不是一个四阶巫师的祝福可以改变的。而且,麦雅更擅长诅咒。 片刻的静默。 窗外,夜色早已稀薄,天际泛着隐约的微光,倒映在城市的湖水上。 阿芙洛说:“……或许,你可以祝我好运吗?” 她抬起头,看到天色已白,晨曦透过窗棂落入房间,勾勒出黑斗篷的身影。第一缕晨光恰好照进了麦雅浅蓝色的眼睛里。 麦雅说:“我可以。” 她低下头。一个吻印在了阿芙洛眉间。 作者有话要说:赶上了!大家除夕快乐!祝各位大可爱小可爱们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这章就开抽奖给大家讨个彩头 我发现我好喜欢写奇奇怪怪的巫术操作细节啊_(:3」∠)_ 对了,给大家推荐一首歌,斯卡布罗集市(英文scarbhfair),中世纪英国民谣,我码字的时候很喜欢当bgm,感觉超有氛围(是真的,我文风跟着bgm跑的 然后吧,这一卷的思路我其实还没太理顺_(:3」∠)_我可能要先去写写隔壁招妖幡动,慢慢整理一下大纲,更新……更新你们懂的 *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溯秣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黑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化学要完、合午、骨折小标兵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a1412、尔有觌与彼者乎、仓央嘉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611826980瓶;44、泱泱50瓶;ze40瓶;包子啊包子30瓶;熏安25瓶;小黑21瓶;溯秣、shadow、南客、861006920瓶;风凉后、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18瓶;spring、新木铎、拉可秀、zoeyin10瓶;和之7瓶;骨折小标兵6瓶;尔有觌与彼者乎、mimomomo、墨瑾、雨季的朦胧月光、413944405瓶;398131064瓶;唠唠叨叨、羽谢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6、X法院的清晨 由于需要经过一重又一重严格的确认手续,来接阿芙洛的船花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联盟法院。他们从议院广场前宽阔的水道上经过,阳光穿过层叠林立的城市建筑,穿过清晨湖面氤氲的雾气,斜斜地照了下来,落在灰白色的广场上,巨大的黎明战争纪念雕塑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远处钟楼的指针滑向了七点三十分。 雕饰着秘法议院纹章的船只停在了附近的小型码头上,阿芙洛仰起头,眼前是一幢高大宏伟的建筑,典型的新秘法历初期风格,恢弘气派,仿佛是由一块完整的岩石砌成的,拥有着宫殿般华丽的弧形穹顶和尖塔,长长的石阶从水面处起始,一直延伸向高处的拱门,显得威严而肃穆。 ——她曾经很多次从远处遥望这幢建筑,却极少有机会亲身进入,而作为受审人,更是第一次。 船舷随着波浪靠上石台,负责此次公审的官员早已等在附近,一见他们到达,立刻迎了上来。 “您的佩剑,道恩伯爵。”她说。 阿芙洛没有多说什么,从腰间解下细十字剑,交到了那位官员手中。 官员将剑仔细检查了一遍,郑重地交给身后的随从,又和护送的骑士打过招呼,交接完文件手续之后,这才领着阿芙洛前往联盟法院。 她们没有走那道长长的正门石阶,而是走了另一条侧面的走廊,转过几道弯,又上下楼梯数次之后,那位官员带着阿芙洛进了一间小休息室。 房间不大,只摆放着两张沙发,室内装饰布置得相当柔和,窗帘半掩着,窗台上甚至还养着一盆小小的花草,让阿芙洛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两个人一起坐进了沙发里。 她们刚坐好,一直等在门口的仆人就走了进来,往二人之间的茶几上摆了一盘小甜饼,又问阿芙洛:“茶?咖啡?牛奶?” 阿芙洛本想习惯性地说茶,话到嘴边,却犹豫了一下,改口说:“咖啡。” 对面的官员笑道:“我也是咖啡。” 很快,两杯咖啡一起端了上来。 官员指了指餐桌上的茶点,笑着说:“您还没有吃早餐吧,道恩伯爵?请尽情享用,不要拘束——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主审法官的助理,您可以叫我凯蒂。” 阿芙洛确实没有吃早餐,这时便拿了一块小甜饼,放入口中,意外地发现这些法院出品的餐点味道居然还不错。 等她吃了几块小甜饼,又稍微喝了些咖啡之后,对面的凯蒂法官才终于开口,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有最后一些事想要跟您确认一下,道恩伯爵。” 阿芙洛放下咖啡杯,“请讲。” “是关于您刺杀艾维特巫师的计划。这个计划,您有告诉过其他人吗?” “当然没有。” “——那么,为什么m·斯派科特巫师会出现在现场,并且如此及时地把您带走呢?” 阿芙洛一怔,忽然就明白了法院为什么要提前把自己叫来。 麦雅在这次刺杀事件里所起的作用太过微妙,然而,m·斯派科特巫师不仅拥有古老黑巫师家族派系的支持,其本人也为联盟的巫术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而且,在事后对伊莱亚斯案进行重新取证调查时,发现也是她挽救了陷入帝国包围中的两艘联盟战船——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联盟法院都不会想在这个时候去指控麦雅,只好从阿芙洛这边入手。 阿芙洛伸出双手,拢住了咖啡杯。 这是麦雅最钟爱的饮品,黑咖啡的热气透过陶瓷传到她手心里,仿佛也带来了勇气和力量。 她说:“这件事,和其他人无关,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至于s小姐为什么会到场,我想,她大概只是想来阻止我的吧。” “可是她为什么能提前知情呢?”凯蒂法官坚持追问。 阿芙洛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谁知道?……或许是占卜出来的吧,我猜。” 这个解释显不能说服凯蒂法官,她说:“可是,在那个时候,m·斯派科特巫师由于涉嫌背叛联盟罪和反巫师罪,被限制在无法动用巫术的高塔上,她是怎么——” “如果限制真的那么有用的话,她就不可能自己逃出来了,不是吗?”阿芙洛反问。 凯蒂法官:“……” 空气里漂浮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很快,凯蒂法官又不死心地继续追问道:“或者,有没有可能,是m·斯派科特巫师提前在你身上施放了某种秘法,让她能够察觉到你的想法?据我所知,s巫师曾经不止一次地违反《公约》,利用自己的巫术能力操控他人思想。” “我以为你们已经检查过我了。”阿芙洛说。 “……” 似乎是发现在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十分钟之后,凯蒂法官终于放弃了追查麦雅的违规行为,转而拿出厚厚一摞文件,开始依次请阿芙洛签字确认。 窗外,城市的钟声敲响了八下。 文件上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包括她是如何从哥帕来到到极夜之地,文件手续是否齐全,和伊莱亚斯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以及杀死艾维特的长剑是由哪位炼金师铸造的之类。 阿芙洛很仔细地一份一份看过去,因此花费了不少时间。 等到这一切做完,距离开庭已经不久了,凯蒂法官礼貌地向阿芙洛道谢,离开了休息室,由另一位更年轻些的书记员带她前往审判庭。 他们走在柔软的棕色地毯上,路过一副又一副的装饰油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走廊尽头。 “……给您简单介绍一下,会出席我们今天公审的有:克莱夫副院长阁下,‘学者’阿德莱德女士,您的叔父道恩侯爵,分别来自于议院、军方和巫师学术联合会的三位公证人,以及m·斯派科特巫师,前统帅伊莱亚斯的亲属……” 这些都是公函里写过的内容,阿芙洛早已熟知,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位同行的书记员正在说些什么。 “——您很幸运,艾维特的父母兄姐都已经过世了,而他本人至今未婚,也没有子女——您也知道的,位阶越高的巫师,越是难以拥有后代——所以,您就不需要担心会遇到他的亲属,给您造成多余的麻烦了。” 阿芙洛一怔。 这时,他们已经走在了最后一条走廊上,走廊尽头就是一扇灰白色的石门,雕刻着华丽庄严的金色花纹。那是通往审判庭的门。 “通常来说,最希望您定罪的就是受害人亲属,他们也是最容易冲动和造成伤害的。不过,对于您来说,您只需要克莱夫阁下认同您就可以了。” 书记员说到这里,停住了脚步,转头看着阿芙洛,眼睛明亮。 阿芙洛:“你……” 书记员笑了笑,低声说:“祝您一切顺利。” 他拉开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了来晚了,公审这段人物比较多线索比较复杂所以搞得慢了,是我的错,开个抽奖给大家压压惊 顺便我wb有我约的稿,也会转画手太太们画的同人图,感兴趣的可以去康康(以及谢谢各位神仙厚爱!太谢谢了! 顺便推一篇文,《她的骑士是女王》by姑苏四十九,是西幻,天骄女王x亡国公主,双重生,相爱相杀(是真的相爱相杀,cp人设还挺有张力的),背景也蛮有意思的,是有点国王骑士那样传统感的西幻,反正就是嗐挺好看,缺粮的小可爱可以去瞅瞅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unny、何度、木鸽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2个;300个推、郑蜀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榜三北海道没对象、莫旋、何也、...2个;ara1412、、合午、迟迟、小怪兽不会哭、豆浆两勺糖、年糕、胖花、123、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空青86瓶;alogol61瓶;北极熊50瓶;卌37瓶;芥末、请叫我氓氓30瓶;郑蜀24瓶;...23瓶;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21瓶;44、雨山、胖花20瓶;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18瓶;新木铎、过客矣15瓶;26118269、熏安、闲慕小楼、小怪兽不会哭、今天恰饭了_10瓶;卷卷小狗9瓶;斯派科特家族的女巫8瓶;崖柏、莫旋、雨季的朦胧月光7瓶;斗哲舞汐、319老大、风凉后、土包子5瓶;凤凰花又开4瓶;栩、沈家有只小肥啾2瓶;还不太冷、想名字真的很烦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7、XI天平与诚实证言 仿佛有光从高处落了下来,映入阿芙洛眼帘的,是一座宽阔恢弘的白色大厅。 巨大的空间扑面而来,让人甚至产生了短暂的恍惚:他们正站在大厅最底层,面前,是一片相对宽敞的平台,错落有致地摆着三张较高的长桌,都镌刻了联盟的纹章,桌上象征性地放着一本《公约》和一个沙漏,应该是法官席;背后,则是一圈一圈灰白色的石刻长椅,向上延伸着,足有数十层之高,古老,宏伟,肃穆,似乎有无声的旋律在其中回荡,让阿芙洛忍不住想起了古巫师时代的斗兽场。 粗略估计,这里应该至少能容纳两三千人。 而她的右手边,是一整面竖直的灰白色墙壁,墙上刻有一座天平浮雕。 天平的形状优雅而古典,一边的托盘上放着一本《公约》,另一端,则是一颗栩栩如生的人类心脏,其间,竟然还插着一根羽毛笔。 看到它的第一眼,阿芙洛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雕塑的人类心脏实在是太逼真了,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浮凸而出,盛在托盘里,连血肉的纹理与走向都清晰可见,而那支羽毛笔,就这样插在心脏的血管与筋膜之间,深深地刺穿了血肉。 最直接、最鲜活赤/裸的残忍,这本应当是一副令人极为不适的画面, 可这其中,却又仿佛蕴藏了某种诡异的力量,幽深,神秘,奇诡,每个人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心甘情愿地,长久地盯着它,再也不会移开目光,直到……直到,连灵魂都被吸入其中,吞噬殆尽。 “——道恩伯爵?道恩伯爵小姐?” 肩上忽然被人轻轻一拍,阿芙洛回过头,看到书记员那张熟悉的脸。 她一下子惊醒,猛地反应过来:精神系巫术! 这是精神系巫术造成的影响! 正这么想着,身后的书记员已经低声说:“道恩伯爵,请上前来,用您的左手按在这颗心脏上。这是规定。” 阿芙洛遵照他的说法,伸出手去,轻轻地按在了灰白色的浮雕上。 没有任何特别的触感,仿佛那真的就只是最普通的石灰岩——除了心脏雕刻得格外逼真之外——她甚至能感受到掌心下那些筋膜与血管的走向。 随后,阿芙洛听到了心跳声。 这声音微弱而隐约,遥远神秘,分辨不出到底是她胸腔里那颗心在跳动,还是——还是,从冰冷而毫无生气的石壁深处传来的。 诡异的错觉几乎混淆了阿芙洛辨别时间的能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秒,或许是十分钟,书记员年轻的声音终于在她耳边响起。 “——好了,诚实证言成立。” 阿芙洛一怔,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掌心,却没有看出来异样。 这时,那位书记员又礼貌地伸出手,请她在正对着审判席的长椅上入座——在没有正式判决之前,即使是联盟法院,也需要尊重她的身份。 坐下之后,阿芙洛四下看了看,发现高处的观众席位里,只零零星星的坐了几个人。 负责维持秩序的骑士们倒是都到场了,穿着轻便的铠甲,佩戴绶带,正站在观众席最外围的走道上——虽然,谁都知道,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里,他们的象征意义更大于实际作用。 审判桌的上方挂着一只金色指针的摆钟,此刻,正好是早晨八点二十分。 而那些罗列在法院公函里的大人物们,目前,还都没有现身,只除了一位——很罕见地,他居然穿着骑士的正装,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正襟危坐。 “是留守湖心之城的莱斯利骑士长。” 书记员向阿芙洛低声介绍道:“以秘法联军总指挥部的名义,来见证我们的公审。” 阿芙洛感到有些奇怪:作为见证人,莱斯利到场的时间未免太早了,也太正式了。 她没有多想,端起了书记员送来的一杯红茶。 审判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阿芙洛小口地喝着红茶,没有太过关注于这些来旁听的观众。大约十分钟之后,另一位公函上的重要人物也出现了。 ——一位披着巫师斗篷的女士,由法院的正门进入,正从高处阶梯上走了下来。 她的容貌并不算老,甚至还残留着几分优雅锐利的美丽,可是整个人却由内而外地透露出了一股衰败腐朽的气息,而更重要的是,在她身上,竟然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精神力。 书记员再次向阿芙洛介绍:“阿德莱德女士,又称‘学者’女士,她在一场战役中不幸地永久凝固了精神力,却幸运地没有就此死去。从此之后,阿德莱德女士就开始专注于《法典》的研究。” 阿芙洛点了点头。 这部分信息,麦雅也告诉过她。 凝固了精神力的巫师可不多见,何况,麦雅研究那么久的《法典》,主要针对的就是这位。 她正想和书记员再多聊两句,却见另一个人也从门口走了进来。 是一位年老的骑士,脸上没有多少神情,穿着朴素,腰悬一把重剑。 阿芙洛苦笑起来。 书记员也在一旁挠了挠头,有些尴尬,不知道这位还需不需要介绍——冈瑟·道恩侯爵,五阶大骑士,阿芙洛·道恩的同族叔父,在这一天里,为了家族的荣誉而来。 又有官员去迎接这两位入座,都在前排,靠近审判席不远的位置里。 这些人坐下之后,无一例外地保持了安静,而这时候,分针已经划过了八点四十,后排观众席位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交谈、聊天和寻找座位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杂乱。 而在此期间,又有几个人被法院官员领着,走到了那面天平浮雕的墙壁前。 他们先后在心脏处按下自己的手掌,应该是准备作为这次公审的证人——阿芙洛如此推测,因为她从中认出了被自己买通的旅馆服务生,还有雇佣的车夫。 这应该是类似于契约的仪式,可以确保证词的真实性。 秘法议院的代表在公审前十分钟来到了大厅,书记员介绍他是某某议员,一个经常在报刊和上流社会晚宴里出现的名字,可阿芙洛甚至没有记住。 只剩十分钟了,而麦雅和克莱夫依然没有出现。 后排阶梯长椅上的观众越来越多,两三千人的大厅,竟然坐满了大半,人们交谈的声音汇集到一起,渐渐嘈杂起来,不少人甚至还在到处走动,让场面变得更为混乱,只有穹顶透下来的阳光依然明亮。 金色摆钟指向八点五十五的时候,凯蒂和另外两位法官准时到场。 他们和阿芙洛一样,从下方的侧门入场,然后坐进了高高的审判席里,一人开始整理卷宗和羊皮纸,另一人则开始检查用来签字的羽毛笔,低头在纸上飞速书写着。 八点五十七分,原本就不太有序的观众席后方又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乱——纳尔森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带着三四个骑士冲进审判厅,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因为来不及刹车,好像还撞到了某人身上,引发了更大的骚乱。 这几个人却丝毫没有道歉的打算,还在四处张望。 “——那个,我们迟到了吗? ”好像是赶上了,骑士长,阿芙洛伯爵呢?伯爵人在哪里?” 纳尔森踮起脚,终于艰难地越过杂乱的人群,看到了第一排的阿芙洛,朝她挥了挥手。 阿芙洛:“……” 她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红茶,叹了口气。 从极夜之地逃亡的一个月来,她没有联系过纳尔森。她给纳尔森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带着蔚蓝之地骑士团返回哥帕,联盟法院发出公审通告的时候,纳尔森大概正在返程的航线上,临时交付了任务,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的。 纳尔森对真相一无所知,却永远会对她献上忠诚。 阿芙洛还没来得及再做更多的感慨,金色挂钟指向八点五十九分的时候,麦雅的身影出现在了阶梯最高处。她一如既往地,披着长长的黑色斗篷,身边还有一个栗色卷发的男巫,两人一前一后从审判厅漫长的台阶上走了下来,漆黑的斗篷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摇荡。 人群还有些混乱,却丝毫影响不到年轻的女巫。 黑色斗篷经过的地方,观众们居然自发地安静下来,随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下,时针与分针重合的刹那,她也正好走到了审判席前。 ——九点整,完美的时间控制,充满着巫师严格而精准的风格。 麦雅冰蓝色的目光里看不出多少情绪,从一排排证人和法庭官员的坐席间穿过,最后走到那面天平浮雕的灰白墙壁前,从斗篷下伸出手,慢慢地按在了托盘里的那枚心脏上。 她手掌苍白修长,有种冰冷的美感,却似乎比灰白色的浮雕墙壁更缺乏生机。 就在麦雅左手即将覆上浮雕的时候,忽然,自那一层极薄的空间里,无形的波动猛然爆发,源自精神的震荡让附近的每个人都短暂地恍惚了片刻,随后,嗤地一声轻响—— 麦雅后退一步,抬起手,掌心冒出灼烧的轻烟。 她被诚实证言拒绝了。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个意外,阿芙洛一愣,前排的官员们比她还要惊讶,纷纷站了起来,后面,也有观众发现了异样,向这边张望着。 “……怎么会?”凯蒂法官茫然地说。 麦雅没有说话,收回左手,看向自己的手心。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520对吧,我更新了的对吧? 我掐指一算,这篇文快到返营养液的时候了,因为修文修太多我也不知道到底v了多少字,反正差不多30w上下了,大家可以稍微留意下,如果发现突然增多的营养液不要惊讶,早点给各位喜欢的太太用掉(来自于营养液放过期的忠告 这章人名其实没啥需要记的,不过还是惯例列个表 凯蒂——助理法官 莱斯利——军方代表 阿德莱德女士——《法典》研究者,俗称律师,法学家,或者管它什么的呢 冈瑟·道恩——我们阿芙她叔父,名望比阿芙高,资历比阿芙老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恶猫扑食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合午2个;mimomomo、egozaku、neveseno、沉鹤之咒、待镀1999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9868162100瓶;spring53瓶;雨霁林晴50瓶;卌47瓶;你家的墙太白30瓶;冷絕20瓶;在昼犹昏15瓶;废柴流泪14瓶;egozaku11瓶;愉悦( ̄▽ ̄)、bunny、溯秣(猹)、江上、2611826910瓶;闲慕小楼8瓶;neveseno6瓶;iwachi、猴子、ze、稻田里的羔羊5瓶;...4瓶;ml为信仰、景2瓶;g。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8、XII审判时间 ——苍白的手掌上,皮肤被灼烧出了一小片黑色的焦痕。 麦雅凝望那道焦痕片刻,然后抬起了视线。 她看向高处的法官席,发现他们比自己还要意外——“诚实证言”是联盟审判的一贯流程,那颗象征着诚实与公正的浮雕心脏竟然会拒绝某人,这是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审判席附近还坐有其他的法庭官员们,每个人都在左顾右盼,试图向别人寻求帮助。 “现在……现在怎么办?” 一个事务官员茫然地问:“这样的话,我们就没法确定她证词的真实性了,不是吗?这不符合规定。” 凯蒂法官飞速翻阅着着卷宗,羊皮纸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可是,m·斯派科特巫师在这件事里起了重要的作用,她必须出庭,就意味着她必须要通过诚实证言——” “没有什么是‘必须’的,凯蒂。” 她的右手边,另一位助理法官严肃说道:“诚实证言是新秘法历初期的秘法作品,它与联盟法院和审判大厅一同落成,是足够强力的巫术——换而言之,如果它拒绝了s巫师,我们也并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凯蒂撇了一眼下面站着的麦雅,“那只能说明,s巫师身上确实存在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她被诚实证言拒绝,就是最好的证明。” 另一个事务官员站了起来,大声反驳:“未经审判就定罪是违反《公约》精神的!” “好吧,好吧,或许你是对的,但是——最现实的问题,她的证词要怎么办?”第三个人说。 审判席附近,官员们几乎要争吵起来,这边的意外也在后排观众席上引发了连锁反应,人群开始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有人站起身来观望,想要搞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 麦雅垂下目光,准备合上手心。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场传来,打断了官员们的争论。 “——我想,你们没必要对一位精神系巫师做太多的要求,在精神类巫术之间,相互冲突是很正常的现象。” 隔着宽阔的审判大厅和长长的阶梯,隔着众多吵吵闹闹的混乱观众,他的话音依然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审判厅,令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克莱夫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慢慢地走了下来。 一个负责接待的官员立刻冲了上去,“克莱夫阁下,我们——” 克莱夫抬起右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目光从法官席旁的事务官和员们身上一一扫过,说:“一个半月前,在《秘法》和《巫术》的再版会议上,m·斯派科特巫师甚至愿意为了真理而放弃自己的自由,我想,这样的人,她的信誉是值得信任的。” 他微笑着看向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你们说呢?” 法官们集体迟疑了片刻,相互对视着,凯蒂甚至直接站了起来。 不只是前排那些官员们,连阿芙洛都有些惊讶。 谁都知道,虽然艾维特是死于阿芙洛的刺杀,但在此之前,三月一日的那次学术会议上,麦雅用高维空间理论和仓鼠召唤实验证伪了艾维特最引以为豪的陆球理论,使他声名扫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使阿芙洛没有杀他,作为一位巫师,他的学术生命也已经结束了。 在巫师界,学术理念上的冲突,不会比仇杀抢劫的矛盾更小。 何况克莱夫还是艾维特的导师。 即使麦雅事先和克莱夫做了一些交涉,阿芙洛所能预想的最好结果,也是只克莱夫不主动插手这次公审而已,没想到他竟然会愿意为麦雅说话。 “……好吧。” 助理法官磕尴尬地咳嗽一声,打断了这个话题,开始向克莱夫介绍道:“克莱夫阁下,这位是联盟大法官,也是今天的主审法官,利奥波德阁下。“ 一个书记员小声地咕哝了一句,“这就完了?可我记得之前也有精神系巫师……” 她旁边的同事狠狠顶了她一肘,向克莱夫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冒失的书记员立刻闭了嘴。 “我知道,我在今年学院的元旦宴会上见过利奥波德法官。”克莱夫似乎是没有听到这些议论,微笑着说,“——那么,请问,我和斯派科特巫师可以坐下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助理法官连忙说道。 石壁之前,麦雅终于转过身。隔着审判席前的那一小片空地,她看向克莱夫。 “……你不会想反驳我的,是吗,孩子?” 克莱夫靠近了她,微笑着,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地说:“每一个联盟人都可以来观看公审,现在,报社的编辑就坐在观众席里,随时准备拿我们换成头条新闻——还有来看热闹的商人,无所事事的下级贵族,今天恰巧没有课业的巫师学徒——我把你从这么多人面前救了出来,斯派科特,在这个时候,你不会想要指出我的错误的,对吧?” 麦雅眼睫微动,目光落在克莱夫身上,仿佛有浅碧色在流淌。 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片刻之后,却只是沉默地收回了视线,和身旁那位男巫一起,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坐进前排为证人准备的席位里。 她的位置在阿芙洛后排的右侧,克莱夫则要更远一些。 三人入座之后,因为麦雅身上发生的小小意外,墙上的金色挂钟已经指向了九点零三分,超出了公函上预定的开庭时间。 然而,在审判大厅前排,为公审相关人士提供的坐席里,还是有一个位置空了出来,在这样的时刻里,就显得格外醒目。 法院的事务官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开始不安地窃窃私语。 ——代表巫师学术联合会的公证人还没有到场。 在某种程度上,巫师们的行为是相似的,比如麦雅和克莱夫都选择在标准的联盟时间九点整准时出席,然而,又是三四分钟过去,那位本该到场的巫师代表依然没有出现。 逐渐有官员开始离开席位,进进出出,四处询问他的下落。 在凯蒂法官又一次经过时,克莱夫主动出声,问道:“贝芙丽还没有来吗?” “没有。”凯蒂取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向前排的阿芙洛看了一眼,低声说:“您知道的,这次,因为双方身份都很特殊,所以我们请了三位广受尊敬的大人作为公证,但是,现在……” 公证人少了一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件麻烦事。 注意到官员们的异常,后排的观众们也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毫无疑问,今天的公审,已经注定将是一场意外层出不穷的审判了。 九点十分,那位本该代表巫师学术联合会的公证人还是没有到场,眼看审判厅里骚动开始有了扩大的趋势,终于,利奥波德主法官作出了决定。 “……巫师。”他小声咕哝着抱怨了一句。 然后,主法官向他周围的人说道:“我们不等他了。” 仿佛是明白了即将发生什么,官员们都集体安静下来。 利奥波德主法官从审判席上站起身。 他的声音被巫术扩大了,回荡在整个大厅里。 “女士们,先生们,下面,我宣布,关于阿芙洛·道恩伯爵刺杀布莱恩·艾维特巫师一案,由联盟法院进行的公审——现在正式开始。” 他伸出手,将面前桌上放的沙漏翻转过来。 巨大的钟声在审判厅里回荡着。 作者有话要说:笑死,公审这段真的难写,光出场就出了五千字 这章也没啥人名需要记的,利奥波德主法官不是很重要,贝芙丽干脆直接鸽了(巫师的习惯:指卡死线和鸽)就给各位老板开个抽奖娱乐一下 最后,给爸爸们推荐一篇基友的文,《穿越后我捡了女皇》by三无庸人,西幻+维多利亚时代背景+克苏鲁世界观,美强惨时代风云女皇x穿越女主,微养成向,女主养成重生女皇的故事,更新比我稳定,喜欢这种风格的可以去康康~ 【文案】 钟蕾在捡到一本书后穿越了。书中记载分裂的王国将被一个叫嘉尔莉特的女子统一,这位女皇有着比神还美丽的容貌,比男子更强的魄力以及死神的冷血无情。 她杀死亲信,冒犯神明,最终导致世界陷入毁灭性的灾难。 穿成路人的钟蕾瑟瑟发抖,为了保命努力让自己变强的方法,并避开任何可能和女皇以及未来大人物接触的机会。 苟到最后,她信心满满,笑得嚣张。 “对了,你的真名叫什么?” 某天,她问捡来的妹妹贝琳达。 那个乖巧美丽的女孩眼神晦暗不明,紧紧握住她的手,答:“我叫……” “嘉尔莉特。” 钟蕾笑容凝固:危! ——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被家族抛弃的嘉尔莉特这样想。 这个人将她从黑暗中解救出来,给予她从未拥有的温暖。 不过,她似乎很害怕自己。 总是说她是冷血可怕,未来会成为女王。 如果她变成那样,这个人会离她而去吗? 不,这可不行。 嘉尔莉特握紧那个女人的手。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折纸飞机3个;豆浆两勺糖2个;ara1412、星辰大海、32860004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蒙面小百合62瓶;汤团57瓶;lumiere40瓶;魂淡小弟36瓶;卌31瓶;桃花庵叶道虔25瓶;spring20瓶;夏夜未央19瓶;胖花、在昼犹昏15瓶;小怪兽不会哭14瓶;卷卷小狗、愉悦( ̄▽ ̄)、统一战线,武装斗争,、mimomomo10瓶;egozaku6瓶;越觉、85922885瓶;星辰大海3瓶;21691741、泱泱、唠唠叨叨、g。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9、XIII罪状 随着话音落下,数千人的审判大厅立刻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议论声。 “——阿芙洛·道恩对布莱恩·艾维特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属于谋杀。” 不等法官开口,阿德莱德女士第一个站起来说。她也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声音沉稳,目光锐利,几乎看不出巫术伤害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法官和观众们都看向她。 “请问,您为什么会如此认为呢?”利奥波德主法官问。 阿德莱德女士曾是一位巫师,任职于联盟军方,在一次与帝国的遭遇战中,由于构建巫术模型的施法过程被帝国人打断,导致她的精神力彻底凝固,失去了所有的巫术能力。 在这场战争中,她赢得了勋爵和荣誉,却被迫永远地离开了联盟学术界。 远离知识的生活,对于巫师来说,显然是难以忍受的,于是,在失去巫术的日子里,阿德莱德女士开始着手研究联盟法律体系。由于良好的逻辑学基础,她对《公约》和各地《法典》都有着严谨而深刻的看法,也经常与联盟法院合作,广受尊敬。 旁边的助手递上来了一叠记录案情的草纸,阿德莱德女士翻阅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说: “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证据显示,在布莱恩·艾维特死亡的前一天,阿芙洛·道恩用自己的领主权力,直接从前线调回蔚蓝之地骑士团,并且将骑士团的统领权移交给了麾下的纳尔森骑士长。我们都知道,蔚蓝之地是最早追随阿芙洛·道恩的骑士团,建立过许多功勋——” 她刚说到这里,后排观众席里就响起了一声口哨,引得许多人都回过头去。 “——而你们正在审判她,女士!”纳尔森大喊。 此时,公审刚刚开始,激烈的辩论还没有上演,观众们也还没有感到厌倦,容纳两千人的大厅里井然有序。 听到这一声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不少人轰然叫好! 负责警卫的骑士们相互看了看,都露出有些尴尬的脸色——联盟法院不是没有预计到观众之中可能会产生逆反情绪,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连第一句话都没能说完。 “纳尔森骑士。”凯蒂从法官席上抬起头,冷冷地说:“忠诚是一种值得赞赏的品质,但如果你再干扰法庭秩序,我们只好请你去品尝一下治安署的咖啡了。” 纳尔森闭上嘴,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阿德莱德女士可能是在场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人。 她停顿片刻,等所有人都重新安静下来,又继续说: “与此同时,阿芙洛·道恩买通旅馆了的服务生,还有马车行的车夫,把本应该在墓园出席葬礼的布莱恩·艾维特引到了另一条荒凉的小路上,又将盾牌提前藏在马车车底。剑与盾是骑士之间常见的武器,作为贵族,阿芙洛·道恩有在任意场合佩剑的特权,但只凭一柄轻剑显然不足以杀死一位四阶巫师。” 案情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忍不住朝审判席左边看去——那里摆放着一座剑架,显然是今天临时添置的,银色的的细十字剑光芒流转,雕刻着华丽优雅的花饰,秘法符文一直延伸至剑尖。 “如你们所见。”阿德莱德女士说:“这就是杀死布莱恩·艾维特的那柄剑。” “——也是杀死帝国王子的那柄剑!”纳尔森又开始大喊起来,他身旁的骑士们也跟着起哄。 这一次,居然没有法院官员出面维持秩序了,连凯蒂都默不作声。 又是不长不短的一段停顿,等到审判厅重新安静下来,阿德莱德女士才说: “虽然每位秘法者的实力因人而异,但在大体上,巫师比其他职业要高上一阶,也就是说,四阶巫师和五阶骑士基本是等同的。如果不是经过了精心的预谋,作为四阶骑士,阿芙洛·道恩几乎没有可能杀死身为四阶巫师的布莱恩·艾维特。” 话音落下,观众席上反而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联盟与帝国虽横跨无尽海两端,相互仇视,分歧众多,但在一件事上却能达成惊人的一致:巫师是最令人头疼的职业。巫术体系庞杂繁复,里总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奇妙分支,而一位合格的巫师,无论看上去如何劣势,永远能拿出让他的敌人措手不及的诡异手段。 “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和麦雅一同来的男巫摸了摸鼻子,说。 麦雅低声阻止他:“……西奥!” 叫做西奥的男巫笑了笑,不再说了。 道恩家族的代表,年长的冈瑟·道恩侯爵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微不可查地略一颔首。 忽然,后面的纳尔森开始高声喝彩:“——干得漂亮,伯爵!” 这一声高喊好像打破了某种静默魔咒,观众席上立刻变得一片喧哗,其中最兴奋的人当然属于报社编辑们,他们拉出早已准备好的草纸,当场开始奋笔疾书。 凯蒂猛地敲下桌上的法官槌,响声巨大,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她站起身来,大声宣布:“这一段内容禁止外传!警卫,守住每一扇门,严格检查进出法庭的人身上携带的东西。“说完,左顾右盼片刻,然后坐了下来。 在她的威慑下,编辑们终于把羽毛笔又收了回去。 “——提前调走麾下最忠诚的骑士团,规划时间地点,并且藏匿了武器。” 阿德莱德女士声音还是如先前一般毫无波动的沉缓,对自己的陈述做出总结:“有着如此充足的准备工作,我们可以说,毫无疑问,这是一起谋杀——“ 她用重音强调了“谋杀“这个单词,停顿片刻,将手里的案卷还给助理。 ”——阿芙洛·道恩伯爵,你是否承认以上事实?“ 审判大厅里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最前排的阿芙洛。 阿芙洛说:“我承认。“ 作者有话要说:最佳气氛组:纳尔森 我真的很努力注意联盟男女比1:1了……_(:3」∠)_试图端水,刻板印象害人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neveseno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浆两勺糖、大鹤儿、瓜虫是只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穷叶54瓶;小怪兽不会哭20瓶;桃花庵叶道虔15瓶;万里秋风、唐朝文风、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10瓶;瓜虫是只猫5瓶;言越4瓶;折月煮雪3瓶;起名太难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0、XIV公正与平等 她回答得太坦然,太镇定,剩下的人反而都愣住了。 阿德莱德女士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停顿片刻,又说:“谋杀一位正式巫师,是《公约》明令禁止的罪行,联盟法院有权对此作出处置。按照《公约》规定,阿芙洛·道恩将被处以死刑——” “死刑”这个词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后排的观众,维持秩序的警卫,包括审判席附近负责本案的法院官员在内,都露出了有些茫然的神色,报社编辑甚至滑落了手中的羽毛笔。 人们都在左顾右盼,好像是在等着别人能主动跳出来反对似的。 阿德莱德女士是唯一的例外。 她好像根本没有“感情”这种东西,不理解也不关心审判大厅里的这一片空白是如何出现的,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们可以讨论一下阿芙洛·道恩是否有可用的勋爵和担保,来抵扣这项罪责——” 她话音未落,有人毫不遮掩地冷笑一声,打断了她。 “——要我说,艾维特死的纯属活该!” 众人循着声音,转头看去,发现说话的居然是那位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军方公证人。 他看起来非常生气,打断了阿德莱德女士的发言,这还不够,大声地说:“每一个有脑子的法官,都会知道要判处艾维特死刑,阿芙洛道恩伯爵只是帮他做了一点小小的执行而已!” 凯蒂法官明显地皱起了眉。 “莱斯利勋爵,请注意你的身份。”她说:“一位公正的见证者是不应该冒然发表评论的。” “你们所谓的见证,就是让我在这里听着这个老女人一通胡言乱语?!” 莱斯利愤怒地站了起来,一手指向披着黑袍的阿德莱德女士,“——只要她在路边随便抓一个行人问一问,她就会知道,阿芙洛骑士为联盟做出了多少贡献,而艾维特却是一个十足的、该下地狱的混蛋!《公约》是联盟先辈制定的,是自由、希望、生命、学识与秘法之誓约,从艾维特背叛的那一刻起,他就不配再被称作联盟人,不配再享有《公约》的保护!”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烈,语调也越来越高昂。 随着他的质问,一排又一排的观众开始从席上起立,如潮水般向外蔓延。 “——难道,法院所谓的公正,就是为因为一个人做了正确的事情而判她死刑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数千人的审判大厅里,直接爆发出了轰然的叫好声和掌声,连阳光都为之黯然失色。 在这样嘈杂的背景下,辩论显然没法再继续下去了。 报社的编辑们又开始奋笔疾书,预备抢占第一手新闻,凯蒂和另一位助理法官对视了一眼,居然反常地没有立刻阻止。 麦雅身旁,叫作西奥的男巫探身过来,低声说:“看来,军部对于艾维特也很有意见。” “军部如果意识不到艾维特在打什么主意,简直愧对他们每年花掉的税收。” 麦雅也低声地回应,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又说:“倒是你自己,西奥,我以为你已经脱离家族很多年了,是不会去关心这些事的。” 西奥笑了笑,“……谁又能真正脱离呢?” 麦雅却没有笑,也没有再说话,而是看向坐在前排的阿芙洛。 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女伯爵的半个侧影。阿芙洛淡金色的卷发沿着鬓角编成了发辫,面庞精致,却没有多少神情,好像审判庭里正在激烈争辩着的,不是她本人的生命与自由一样。 麦雅无声地收回视线。 好一会儿,审判大厅里喧哗和嘈杂才渐渐地弱了下去。 墙上的金色挂钟摇晃着摆锤,分针已经滑向了vi。上午九点三十。 等到观众席上的声音终于控制在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利奥波德主法官才站起身,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重新入座。 他没有对莱斯利这个公证人参与案件辩论发表什么看法,等于是默许。 莱斯利勋爵还站在他原本的席位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看起来咄咄逼人。 阿德莱德女士终于沉缓开口。 “或许你是对的,”她说,并没有在意莱斯利先前对她的那些攻击,“但是,布莱恩·艾维特是否有罪,和阿芙洛·道恩是否有罪,是两件事——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这句话,大多数观众都没有听懂。 他们开始茫然地左顾右盼,试图从别人那里捡到答案。 “擅自结束他人权生命的权力,永远、永远也不可能被交到个人手里。”阿德莱德女士沉稳而低缓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里,“我们要怎么相信,阿芙洛·道恩骑士是一位公正的人?我们要怎么相信,被她杀害的布莱恩·艾维特是罪有应得,而不是一场捏造证据的污蔑?” 或许是她低沉优雅的声音太有感染力,或许是她讲述的确实有其道理,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住了注意力,开始认真倾听。 “如果一个人,可以基于个人判断而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我们要怎么相信,当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时,我们是安全的,是受到《公约》保护的?我们要怎么相信,我们不会在某一天深夜,行走在回家的街道上时,被一个从天而降的蒙面人莫名其妙地杀害,然后,对方拿出一封伪造的信件,证明你与帝国勾结,以此宣称他的行为完全合法? “——这片土地上充斥着巫术、秘法和非凡血脉,充斥着金钱与贵族,充斥着种种你们可以想象以及不敢想象的诡异力量。买通,贿赂,巫术虚构,篡改记忆,不知名的预言和诅咒——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陷害,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杀死。 “——只有《公约》是平等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法律专业,也不是社会学专业,只是一个键盘选手xjb写点法庭掐架罢辽,如果各位觉得有被弱智到,那全都是作者丈育的错。 另外,最近准备更新一波。 所以,我能看到一波留言吗?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鹤儿、瓜虫是只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唐朝文风10瓶;泱泱6瓶;瓜虫是只猫5瓶;起名太难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1、XV来自极夜之地的声音 阳光从高处透进大厅里,沿着一层一层的灰白色的长椅照了下来,最后落在审判台前的空地上,留下一片浅金色的光影。 审判席上的沙漏无声地流泻着。 忽然,巨大的掌声自审判庭中心爆发,沿着长椅,层层席卷而上! 瞬间,整座大厅都轰动起来,数千人激烈的掌声和叫好在这片空间里回荡着,淹没了一切,每个人都在跟着鼓掌,每个人的耳边都嗡嗡作响,听不进任何声音。 有人甚至在这样的氛围里落下泪来,痛哭失声。 “……每个人都生活在恐惧之中啊。”西奥低声说。 麦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掌声终于平定下来。利奥波德主法官向四周望了望,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正准备开口发言,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案件上来,忽然,又一个人从观众席里站了起来。 她来得比较晚,因此座位也相对靠后,站在很高的地方,几乎能俯瞰大半个审判厅。 从下往上看去,那人的脸因为逆光而模糊不清,只能分辨出一头长长的、艳丽的红色卷发,披散在阳光中,如茂密的海藻。她的眼睛反射着一点碧绿色。 “我尊重您对《公约》的看法,‘学者’女士。”她说:“但是,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观众席上传来轻微的骚动。 阿德莱德女士转过身,无声地看向她。 审判席上,几位法官也是面面相觑,随后,一位助理法官了开口,替阿德莱德女士问道:问道:“你的姓名,小姐?” “——海伦娜。”红发女人说:“我叫海伦娜。” 阿德莱德女士微微颔首,“请说。” “您说《公约》是平等的,那么,我想请问——当艾维特挤掉斯派科特巫师,用虚假信息欺骗军团的时候,《公约》在哪里?当偷袭计划失败,一百五十余位联军战士葬身无尽海的时候,《公约》在哪里?当征服者号转头逃跑,黑玫瑰号却被帝国击沉的时候,《公约》在哪里?当我们去寻找证据,却发现所有的物证都已经被提前销毁的时候,《公约》又在哪里?” 她越说越快,语调也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在厉声质问。 “——当伊莱亚斯先生躺在冰冷的海底,而艾维特占据他的军队,迫害他的下属,通缉那些对他忠诚的人的时候——《公约》在哪里,您又在哪里?!” 沉默。 审判庭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德莱德女士的眉毛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她自开庭以来,第一次流露出私人情绪——尽管,只有那么克制的、微不足道的一点。 然后她说:“我很遗憾,孩子。” 海伦娜站在高处的观众席上,狠狠地盯着她。 忽然,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碧绿色的眼眸中夺眶而出,越涌越多,她用力咬住嘴唇,在原地倔强地站了三秒,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似地弯下腰去,下意识地抓住了前排观众的椅背,两臂发抖,头深深地埋了下去,红色卷发顺着肩头披散下来,悬挂在半空中。 每个人都听到了压抑的、野兽般的悲泣声。 一时间,尽管坐满了数千人,宽阔宏伟的审判庭却就这样陷入了诡异的空白,没有人上前劝阻,也没有人再说话,海伦娜身旁的同伴伸出一只手,抚摸她的后背,轻声安慰着她。 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冷地,带着说不出的傲慢。 “——你又是什么人,敢在这里质疑议院的决定?” 他居高临下的语气打破了沉默,人们纷纷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正以一种格格不入的散漫姿态靠在法院长椅的靠背上。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又向后仰了仰头,甚至直接闭上了眼睛。 后排的人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这位又是谁?” “好像……好像是洛伦议员吧,我猜?” “议员?这就不奇怪了。不过,议员来这里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那个姓道恩的身份特殊,过来当公证人吧。” “……” 或许是因为这位洛伦议员表现出了太过明显的傲慢,他的话音刚落下,海伦娜身边就有好几位骑士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愤怒地朝他大声叫嚷。 “呸!见了鬼的!——你又哪里来的,敢这么跟我们长官说话?!” “嘘——人家可是个议员呢!” “是个议员啊?偏袒艾维特,害死军团长的就是你们这帮人,居然敢站在这里指责我们?!” “我们在前线跟帝国拼命,这些人却只在后方吃喝玩乐,指手画脚——” 这些人都是伊莱亚斯的旧属,为了这次公审,特地从极夜之地南下,赶来德尔洛城,对议院的做派积怨已久,一找到机会,全部发泄了出来。 其中一个骑士干脆乘机跳到了长椅上,用力地挥舞手臂,高声大喊: “大家都听好了,就是这些蛀虫官员害死了军团长!——兄弟姐妹们,他们才是真正叛国的人!!” 听到这话,立刻有其他观众跳了起来。 他们也像那个骑士一样挥舞着手臂,同样叫嚷着,用比他更高的声音喊了回去: “——那是你们极夜之地的问题,关我们德尔洛的官员什么事?!” “滚回去自己解决!” “果然,北方佬就是粗鲁又愚蠢——” 来自极夜之地的人们自然不甘示弱,当场就争吵了起来。 混乱逐渐扩大,有时间和空闲来这里旁听公审的,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而这些人里,又以骑士和小贵族居多,海伦娜带来的这批前线战士更是性格暴躁,一言不合,双方差点当场拔剑,他们习惯性地伸手往腰下一摸,却同时摸了个空,愣在原地—— 按照规定,所有的武器在进入法庭之前,都已经交给门口的守卫了。 尴尬的一秒沉默。 争吵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人们相互瞪视一眼,紧接着,又更加愤怒的叫嚷起来。 负责维护秩序的警卫:“……” 眼看着局势即将滑向不可控的混乱,凯蒂法官焦虑地叫了一声:“——利奥波德阁下!” 利奥波德主法官叹了口气。 随后,他翻转面前的沙漏,流泻的细沙立刻静止了。 又是一记钟声在宽阔宏伟的审判庭里响起,悠长而沉厚,向着周围扩散而开,越过人群,撞上高耸的四面墙壁和尖角穹顶,甚至产生了层层叠叠的虚幻回声。 人们的争吵停了下来,下意识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寻找钟声的方向。 “休庭。”利奥波德主法官宣布道。 作者有话要说:啊哈!没想到吧!联盟除了军政派系斗争,南北之间也有地域鄙视 内斗之王 话说,我真的好喜欢海伦娜的人设,对不住,实在是忍不住,又给她多写了几句……红色大卷发配碧绿眼睛,这个配色真的是非常浓烈的,很有冲击力的,先声夺人的美艳,平常看起来懒散,自由,不走心,但本质是个抡重剑玩近战的暴躁老姐……好香啊,真的好香啊,想给她拉个cp但左看右看找不到合适的(我就想想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imomomo、何也、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万俟淼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逍遥游啊游60瓶;859228850瓶;崖柏10瓶;...6瓶;瓜虫是只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2、XVI中场(一) 说完这句话,利奥波德主法官就起身离席,直接去了后方的休息室。 人们的争吵停了下来,审判庭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紧接着,刚才意见最激烈的几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怒气冲冲地向外走去,脸上的神色还残留着刚才的愤愤不平,简直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们准备出去决斗。 —个事务官跑到门口,向外招了招手,紧接着,—队早已准备好的、训练有素的仆役们就从侧门进来,为前排席位里的贵客端上休憩的茶点。 点心和茶水确实是缓解氛围的最好方法,人们逐渐放松下来,开始小声交谈。 “……今天这场审判的规模,有点超出我的预期,”西奥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两杯咖啡,向他道了声谢,然后把另—杯递给身旁的麦雅,说:“我没想到,德尔洛城里既有钱又有空闲的人这么多。” “可以理解。” 麦雅冷淡地回应,似乎对此不感兴趣,“最近—个月,报纸上都是这个案件的消息——何况,德尔洛城里,既有钱又有空闲的人确实很多。” 西奥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鼻子,“——比如我?” 麦雅看了他—眼。 “是的,比如你。”她说。 西奥大笑起来。 周围的人都皱起眉头,转头看着他们。好—会儿,西奥才停下笑声,说:“话说回来,你在给我的信件里透露出的消息,简直比巫术界里炼成黄金的传言还少——所以,有—件事,我之前就想问你了,我亲爱的m,因为你不是没有确切把握就敢回来参加公审的人……” 他熟悉麦雅,同为三大黑巫师家族的血裔,他和麦雅早在极夜之地就已相识。 此后,因为—些理念上的分歧,西奥逐渐断绝了与家族的联系,离开熟悉的极夜之地,远走他乡,和麦雅的友谊却从未动摇过。 西奥往四周看了看,略微压低声音,“——你和克莱夫,到底谈了什么条件?” 麦雅没有隐瞒,“道恩伯爵的血脉能力十分罕见,她愿意配合克莱夫的研究,以换取他在公审中保持中立——” 西奥竖起—根手指,打断了她:“有—点,你不可能没考虑到。” “什么?” “如果道恩伯爵被定罪,克莱夫同样可以让她‘愿意’配合。巫师界—向有用死囚充作实验材料的传统,你自己也不例外。” 他指的是麦雅向联盟申请用叛逃巫师进行祭祀研究的事。 麦雅静默片刻。 “……不可能的。”她低声说,“我了解她,她更愿意选择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显然,克莱夫也明白这—点。” 西奥也沉默了。 正当他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利奥波德主法官从休息室走了进来,回到审判席上。 沙漏翻转,又是—记钟声,宣告中断的庭审再次开始。 这—次,因为休息了约五分钟左右,又享用了—些茶点,大部分人都已经冷静下来。 先前激烈辩论的莱斯利勋爵、阿德莱德女士和洛伦议员等人也都坐回了席位里,姿态是十分贵族风范的安静和优雅,看上去就和刚开场时没有任何分别。 “咳。”利奥波德主法官清了清嗓子,“刚才,我们讨论到哪儿了?” “审判的权利不能被交到个人手里。”阿德莱德女士的助手站了起来,替她做出陈述:“我们不可能保证,个人的判断力永远是公正的——” “——那么。” 有人打断了他,将他的话语接了下去。 麦雅终于站起身,说了她自开庭以来的第—句话:“下面,我们就先来讨论这件事:杀死布莱恩·艾维特这—举动,是否足够公正。” 起身的时候,她—身黑色长斗篷随之舒展,垂落至地面,轻轻摇荡着,灰白细线勾勒出复杂而神秘的奥义花纹,随着飘摇,流转成暗银色的微光。 她沉静而冷淡的声音回响在审判庭里。 “目前来说,艾维特给联盟造成的直接损失有:秘法联军五部第三军团黑玫瑰号、征服者号和蔚蓝之地号三艘战舰于今年二月三日的偷袭行动失败,旗舰黑玫瑰号被击沉,军团长博恩·伊莱亚斯战死殉国,巫师菲迪莉娅·希尔晋升五阶失败,身体及精神力同时毁损。 “换而言之,他直接导致了—艘联盟战团旗舰沉没,导致联盟失去了—位优秀的五阶骑士、优秀的军事指挥官,以及—位极有可能新晋的五阶巫师。” 这是最简洁冰冷的事实和数据,就这样陈列在每—个人眼前。 片刻的停顿。 “——我,m·斯派科特,在此指控布莱恩·艾维特触犯背叛联盟罪。” 作者有话要说:麦芽糖:官司可以不打,艾维特必须清算,死了也给我念个咒从坟墓里拉出来清算 手痒撸了个西幻短篇(笑死,基友说应该称之为大纲文,我觉着很有道理),指路专栏→《风中的野蔷薇》,可以去收获十分钟的快乐(并不能,骗你们的 写西幻真的好爽,这辈子都不可能不写西幻的,好耶!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合午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万俟淼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蒙面小百合26瓶;万俟淼淼10瓶;8592288、行深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3、XVII下午茶女孩 麦雅的声音很淡。她听到背后响起了一片小声的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但她没有回头。审判庭仿佛一个古老而巨大的剧场,空旷,虚幻,德尔洛城明亮的阳光从穹顶透下,穿过高耸宏伟的建筑空间,将一切事物都笼罩在白色之中。 她想起了她第一次认识菲迪莉娅·希尔的时候。 那一年,她十三岁,刚以极为优异的成绩完成了极夜黑巫学院为期三年的学业,经家族介绍,得以进入更高阶的自由传承学院,继续跟随温德尔导师学习。 麦雅提着行李来到学院的天文塔楼时,温德尔导师正在喝下午茶。 她很早就听说过,作为精神领域的权威,温德尔导师和绝大部分巫师的风格格格不入——即使是在与自己未来学生见面的重要场合,温德尔导师身上也只披了一件白色睡袍,双足赤/裸,面前茶杯氤氲着热气。 很少有人会在极夜之地喝下午茶,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下午”这种东西。 塔楼上摆着一张小圆桌,圆桌旁还坐着另一个女巫。她身材高挑,相貌十分年轻,长卷发披散着,指间夹着一支高脚杯,看上去随意而散漫,有种玫瑰般带着尖刺的艳丽。 “——我最讨厌这些大家族里所谓的‘天才’。”看到麦雅,她说。 年少的麦雅被这句话拦在了原地。 女巫毫不掩饰自己对新同伴的敌意,又说: “如果把那些固执的老家伙们堆砌在他们身上的资源分出来一半——不,三成,三成就足够了——分给那些更需要的人,那些平民和下流贵族出身的、缺乏资源但却更为优秀的巫师,这个社会将会变得友善许多,你认为呢,温德尔导师?” 她打了个响指,指间夹着的透明高脚杯中,酒面上立刻燃烧起了一层火焰。 女巫挑衅地看了麦雅一眼,把火焰和烈酒一饮而尽。 温德尔导师笑了笑。 “菲迪莉娅,黎明战争之后,五字联盟为什么要从西大陆迁移到东大陆来?”他问。 菲迪莉娅又鄙夷地看了麦雅一眼,然后扬起头,用背书一般的语气说道: “因为长达千年的黎明战争使得西大陆的秘法能量被消耗一空,而从前相对贫瘠的东大陆,也正好因此逃过了一劫,成为现存元素能量最丰富的地方,所以,残余的巫师不得不远渡无尽海,在新的土地上建立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她说完了,骄傲地看向温德尔导师。 温德尔导师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她的回答,继而笑着问道:“那么,我们的这片东大陆,也就是秘法大陆,它的元素能量,会不会也有消耗一空的时候呢?” 菲迪莉娅猛地呆住了,旁边的麦雅也呆住了。 就这样,在那一天下午,菲迪莉娅和麦雅第一次听说了延续六千年的通天塔计划。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麦雅都陷入了消沉和自我怀疑,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正具有才华,开始怀疑对巫术境界和力量的追求到底有没有意义,甚至开始怀疑真理的存在性。 而菲迪莉娅再也没有当着她的面提起过“大家族出身的天才”。 菲迪莉娅本不应该死的,麦雅想。 如果不是因为菲迪莉娅担心她和艾维特发生冲突,不顾晋阶关键时期,坚持来到西德凯城的话; 如果不是她在之前与木偶师的交锋中受伤,而菲迪莉娅帮她解决了伊莱亚斯的姓名诅咒的话; 如果不是菲迪莉娅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在那天傍晚选择和她一起上船的话…… 如果不是因为她,菲迪莉娅本不该死的。 审判庭里的议论声渐渐嘈杂起来,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艾维特和伊莱亚斯、和麦雅自己之间的恩怨,以及他对联盟所犯下的罪行,曾被反复地刊登报道过,为报社增加了不少收入,也让如今坐在这里的观众们都能对案情有所了解。 报纸是德尔洛城和极夜之地特有的一种奢侈品。 如果菲迪莉娅今天也在这里,她一定会这样说,麦雅想。 对于更多的普通联盟民众来说,他们不关心上流社会的消息,也支付不起墨水和纸张的费用,甚至看不懂那些印刷的文字——在联盟,只有最繁华的地区,才有足够的经济和商业能力支撑报社的运作,然而,对于能在今天来法院参观这一场审判的人们来说,阅读报纸只是他们最基本的身份象征。菲迪莉娅是罕见的、平民出身的巫师,她对这样的阶级没有任何好感。 但是菲迪莉娅已经不在了。 利奥波德主法官坐在审判席上,目光隐隐锐利了起来。他稍微前倾身体,看着麦雅,以一种严肃的语气发问:“——m·斯派科特巫师,你确定要提出指控?” “我确定。”麦雅说。 议论声略微减小了。 “s巫师,我想你知道,我们今天讨论的是道恩伯爵谋杀艾维特巫师的案件——”凯蒂法官在一旁插言道,可是利奥波德主法官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她。 然后,他再一次询问麦雅:“以谁的名义?以你自己的名义,还是斯派科特家族的名义?” 这很重要,官员和旁听的观众们都竖起耳朵。 麦雅静静站立了片刻。 “——以我本人的名义,以及自由传承学院导师、大巫师温德尔阁下的名义。” 她清晰地说,声音回荡在宏伟而巨大的审判庭里:“我指控布莱恩·艾维特蓄意隐瞒情报,通敌叛国,谋杀军事长官,给联盟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一片安静。 随即,前排传来了一声嗤笑。 每个人都在这样的时刻里保持着沉默,因此,那声嘲笑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洛伦议员矜贵而傲慢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可是据我所知,在那个时候,担任伊莱亚斯护卫的是你,m·斯派科特巫师,不是艾维特。本应该向联盟提供木偶师情报的,也是你,m·斯派科特巫师,不是艾维特。——如果你指控艾维特叛国,那么,你自己又该当何罪呢,m·斯派科特巫师?” 这是报纸上从未出现过的消息,所有人都循着声音转过头去,看向发言者。 这番话成功起到了预想的效果,洛伦议员唇角一动,勾出了一个冷冷的微笑。 “——m·斯派科特。”他说:“你站在这里,如此急迫地指控被害人,到底是因为正义,还是因为你想把责任都推脱到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不会说话的死人身上,来洗清你自己的罪行?!” 作者有话要说:温德尔教小孩路子真的很野 一点点师姐的过去√ 上章末尾稍微做了一点修改,如果感觉剧情衔接不上的朋友可以倒回去刷新一下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季的朦胧月光、ara1412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玖、溯秣(猹)10瓶;瓜虫是只猫3瓶;统一战线,武装斗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4、XVIII意外证人 纳尔森坐在一群不怎么安分的观众之中,四周吵吵嚷嚷。 他原本是按照伯爵的命令,带领蔚蓝之地骑士团返回哥帕,然而,帆船飘在海上,消息滞后,纳尔森在五天前才通过信鸽得知这次公审的情况,被吓了一大跳。 事关重大,一个不小心,这可能就是他见到道恩伯爵的最后一面了,纳尔森立刻把骑士团的事务甩给下属,急急忙忙地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可他们因为不熟悉湖心之城,在弯弯绕绕的水道和小船中浪费了太多时间,等到达法院时,已经只有后排的座位可以挑选了。 纳尔森骑士长需要伸长脖子,才能越过十几排的人群看清下方审判席的场景。 巫师和议员起立辩论的身影时常被前面观众的脑袋挡住,声音倒是清晰而富有穿透力。这与巫术无关,只是因为他们经常出席需要演讲的场合——不过,由于观众席上一片高低起伏的、混杂的议论声,辩论的声音穿到纳尔森这里,也开始模糊起来。 “……现在到哪里了?那个议员在说什么?” 纳尔森手下的一个骑士困惑地问。 纳尔森其实也没听懂,但看到这幅场景,他能够猜到大概。 “——他们肯定又是在污蔑道恩伯爵!”他很气愤地说,然后拍了拍前面观众的肩,询问道:“尊敬的先生,请问您听清他们在辩论什么了吗?” 那位观众大概是个巫师,或者学徒,因为他的听力显然比纳尔森等人要好一些。 他说:“洛伦议员说,那个刚刚发言的斯派科特家族巫师,是在倚仗死去的艾维特无法辩驳,进行诬告。” 纳尔森:“……哈?” 见他一脸难以置信,那位前方观众很好心地和他解释: “洛伦议员说,巫师才是那个负责提供情报,并且保护伊莱亚斯的人,所以她需要负责。” 纳尔森茫然地回过头,看向自己属下们。 “……有这回事吗?”他问。 跟他一起来的下属们都开始摇头,然后耸肩,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也不知情。在极夜之地的时候,蔚蓝之地骑士团直接归属于阿芙洛领导,对第三军团的事务确实不怎么了解。 “这些人真是疯了,”纳尔森自言自语地咕哝:“谁不知道艾维特是个狗娘养的人渣——” 他没有再说下去,又伸长了脖子,想找个更靠前一点的座位,好弄清楚审判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刚一站起身,附近的警卫就严厉地看了过来,让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m·斯派科特巫师最近的风头太盛了,让不少人都更宁愿往阴谋的方向去猜测她。纳尔森大声地和其中某几个人吵了起来——当然,没有吵过,因为对方理直气壮地反问他:“死人不能说话,栽赃陷害,这不就是黑巫师家族最常见的做法吗?” 纳尔森悻悻地闭了嘴。 吵了一阵,审判庭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似乎是大人物们终于争辩出了结果。 “——木偶师,或者称呼为卡圣纳亚米,卡圣亲王,是帝国隐藏的五阶光耀骑士,其身份非同一般,而你是联盟第一个接触他的人,你有义务提供关于他的情报,m·斯派科特。除此之外,而你因为违反《公约》,私下对平民进行精神影响,被处罚六周的服役,当时伊莱亚斯给你安排的工作,是他自己的护卫,也就是说,保护他的安全是你的职责。当时战斗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麦雅沉默片刻。 “当时,因为菲迪利亚·希尔晋阶失控,附近的元素能量全部陷入了混乱,我无能为力。你应该理解,在那种情况下,一个低阶骑士都比我有用得多。”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声音平静,并没有太多情绪。 洛伦议员继续紧追不舍: “那么,关于木偶师,你该不会继续否认那是你的责任吧?” “自从木偶师出现在哥帕之后,我就向联盟提交过报告。”麦雅淡淡地说:“这件事前因后果,一位叫做利恩的西德凯市档案管理员已经在他的证词里表述得非常清楚了,我不认为我有必要再解释一遍,洛伦阁下。” 洛伦发出一声嗤笑。 “那份证词是斯派科特家族提交的,他们当然不会提出对你不利的证据。我想问的是,作为伊莱亚斯的护卫,你在那天夜里为什么擅离职守——” “——轮不到你管,洛伦!” 沉默许久的莱斯利勋爵忽然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如雄狮般低沉暴怒,把其他人吓了一跳,“就算斯派科特有问题,有大问题,那也是军部的事,军部自己会处理!——你不如立刻从这里滚出去,回去好好调查一下那份报告到底落到了谁手里!” 审判庭里骤然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再发出声音。 洛伦议员的脸色变了,他后退一步,却撞到身后的长椅上,差点一个踉跄。 他露在衣袖外的手微微发抖,嘶声道:“你怎么敢!——你知道这是哪里?!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你——” “——艾维特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是吗?” 莱斯利勋爵眯起眼,危险地问:“据我所知,这不是你们的第一次试探了,如果军方——” “咳。“ 审判席正中,利奥波德主法官咳嗽一声,打断了这两位的争吵。 其他人都不敢出声,一片压抑的沉默中,莱斯利勋爵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再说了,把头转向一边,甚至不愿往洛伦议员的方向再多看上一眼。而洛伦议员深深呼吸两次,脸色终于恢复平常。 看到双方都冷静下来,利奥波德主法官又叹了口气。 一旁的凯蒂替他说道:“请继续吧,各位大人。 莱斯利勋爵和洛伦议员都坐回了席位里,各自移开目光,一个闭目养神,一个抬头望天,看起来短时间内是不准备再开口了。 麦雅略微整理了下衣襟,手指顺着长斗篷的边沿划过,准备取出伊莱亚斯案相关的证据,忽然,后排观众席里又有人站了起来,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不用回头,也能察觉到是先前那个叫做海伦娜的女骑士,伊莱亚斯最忠实的部下。 “我觉得,我有必要做一点声明。”海伦娜说:“我曾在那次偷袭中追随伊莱亚斯军团长出海,当时,在希尔巫师晋阶的过程中,我们和帝国双方都无法施法。而在晋阶终止后——” 她停顿片刻,向麦雅看了一眼。 黑袍的巫师静静站着,没有开口的意思,却也似乎并不准备打断她。 海伦娜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审判席上的法官们,用一种极其清晰的声调说: ”我不明白s巫师为什么不主动呈报战功,但我必须要说,在晋阶终止后,是s巫师的及时反应救了我们,她击沉五艘帝国战舰,解决了大部分敌人,甚至还挽救了不少重伤的战士,让最终伤亡人数控制在一百五十人之内。我说实话,艾维特应该感谢她,她让他的罪孽减轻了至少三个绞刑。” 这又是报纸上没有的消息,审判庭里一片哗然,连莱斯利勋爵和洛伦议员都放下了姿态,神色开始认真起来。 片刻。 海伦娜扬起头,冷冷地说:“洛伦议员阁下,如果您真的有做过哪怕一丁点儿实际调查的话,请问——您是如何能说出这样颠倒黑白的话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海伦娜:太离谱了,真的听不下去了 笑死,终于到了v章满30w字返营养液的时候(我以为早该到了,鬼知道我到底修文修了多少字),也感谢一下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营养液尽早花掉别学我放过期,祝大家都能获得快乐,也祝大家喜欢的太太都天天日更 最后字都写了这么多了就顺便求个流言,公审这段真的写得挺没底的,很少写这么大场面_(:3」∠)_每次更新都提心吊胆怕翻车,好菜一作者哦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万俟淼淼2个;沉鹤之咒、大鹤儿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w21瓶;胖花20瓶;豆浆两勺糖、墨冥、斗哲舞汐10瓶;在昼犹昏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5、XIX一场共同的愤怒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前排的洛伦议员。 洛伦议员脸色青白,看不出多少愤怒,却写满了错愕和不可置信——一名下级军官,竟然敢在公开场合当众指责尊贵的联盟议员,这件事实在有些超出他的认知。 审判庭里的气氛几乎凝固。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连追随海伦娜的那些战士们都表现得十分惊讶:他们也没想到自己长官居然如此大胆、如此激进,一时措手不及,都开始左顾右盼,试图从同伴那里寻求到一点解释。 ——海伦娜提出的这个指控实在是太严重、太大逆不道了。 严重到足以断送她自己的前途。 在这样一片凝重的空气中,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凑到了一起,彼此小声地交谈着。 他们并没有讨论多久,很快,凯蒂法官抬起头,说道: “——海伦娜女士,请上前来,将你的左手按在天平托盘里的这颗心脏上。如果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的诚信将得到公证。” . 凯蒂没想到的是,观众席上居然一下子站起来那么多人。 这句话话音刚落,不只是海伦娜,她周围好几个同伴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引得附近的观众全部回过头去。 余下的人看到战友出面,相互对视一眼,也跟着起身。 前前后后,那一片观众席上直接站出来了十几个人,在此起彼伏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然而,这还不算结束,正当众人的视线都被他们吸引过去、发出惊讶的低呼时,另一边观众席上,纳尔森也站了起来,紧跟着就是蔚蓝之地的骑士们。 纳尔森原本并没有打算参与这件事的。 他来湖心之城,本意只是为了确保阿芙洛能平安走出这座法院,甚至准备在必要的时候采取一些武力——然而,海伦娜那群人站起身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身下的长椅似乎开始变得滚烫了起来,令他坐立不安。 流经他心脏的血液似乎也开始变得滚烫了起来。 这些天来,他虽然一直带着蔚蓝之地骑士团在海上飘荡,却并非完全不通消息。 事实上,因为跟随阿芙洛身边,纳尔森亲眼见证了那次偷袭事件。 他不明白为什么新晋掌权的帕梅拉军团长和艾维特顾问要放逐前任上司的旧部,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场战斗中作为主力的s巫师会被宣布为叛徒。 最荒谬的故事被照进了现实。 他提出质疑,当然不会有人给他解答,只好和同僚一样把这些愤怒宣泄在酒馆里。 一贯如此。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骑士团首领,没有人会觉得需要给他一个解释。 ——当卑劣者开始掌权,连前军团长伊莱亚斯和斯派科特巫师那样的人都能被侮辱陷害,而仗义执言者遭到贬斥,他又算得了什么?他的质疑和愤怒又能有什么作用? 但这愤怒从未消退。 纳尔森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他身旁几个骑士立刻毫不犹豫地跟着起立,仿佛早就在等着他这么做了。 这依然还不是结束,更多的人从观众席之中站了出来,他们对那场混乱的偷袭战斗并不了解,不明白刚才的争吵是怎么爆发的,甚至不知道“m·斯派科特”是谁,但他们在报纸上见过艾维特的所作所为,愤怒于这样无耻的计划居然能够成功,而联盟上层却还在试图隐瞒真相。 他们选择在这一刻起身。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一行列,不知是谁先开的头,先是几处零星的掌声在审判庭周围响起,渐渐地,掌声开始连成一片,最后,它彻底化作了最汹涌的洪流,在这座宽阔宏伟的大厅里,反复激烈地冲刷回荡着,宣泄着每一个人的愤怒!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连前排的大人物们也不例外。 有些人甚至直接站了起来。 官员们面面相觑,凯蒂和另一个助理法官惊讶地张大了嘴。审判大厅里原本布置了不少警卫,然而,在这个时候,连这些骑士们都犹在豫着,不知道是否应该上前阻止。 阿芙洛放在膝上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 在这样一片紧张的局势中,利奥波德主法官终于睁开了眼,温和地说。 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多少威慑力,却奇异地盖过了审判庭里的掌声和喧嚣,令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只是想请海伦娜小姐上来做一下公证,关于这个案子,如果各位也发现了一些证据,想要分享给我们的话——随时欢迎,好吗?”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原本,这些观众们也只是一时情绪激烈,并没有下一步的计划,他们相互看着彼此,听着这一番解释,居然真的渐渐平静了下来。 又有一些官员跑了上去,在人们身边低声劝慰着。 过了些时候,审判厅里终于又恢复了秩序,起立的人群逐渐坐回了自己的席位里。 海伦娜是唯一的例外。 一个事务官走到了她身边,准备请她去审判席前公证。 “——没有这个必要。”麦雅忽然打断了他们,冷淡地说:“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寻求功勋和封赏来的,利奥波德法官阁下。” 她成功地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说到这里,麦雅停顿片刻,等海伦娜等人暂时安顿好,而法庭的书记员又重新开始记录。 她这才继续说道: “我想,关于布莱恩·艾维特和d·斯派科特在这件事当中所起的作用,相关人员的证词——其中包括一份d自己的证词——已经军团仓库里那份被掺入了狂暴药水的新生婴儿眼泪,都已经提交给了法院,甚至,一天之前,北方法院已经给出了判决。” 审判庭里再次沉默了。 因为,那个“判决”是什么,每个人都很清楚。 “如果d·斯派科特因为诅咒伊莱亚斯而被判处叛国罪,那么,艾维特有什么理由能够例外?” 作者有话要说:赶上了赶上了,今天的更新赶上了√ 推荐一篇基友的西幻文,《攻略黑暗神后我跑路了》by一只软喵,大概就是个穿越任务者和疯批反派大佬谈恋爱的故事,是萌新作者的新文哦,可以多多支持一下,享受养成的快乐(bushi (真的在努力推文,这题材太冷了,都挺不容易的,求大家去看一眼吧) 【文案】 666号高危位面濒临崩溃,里面诞生了一位毁天灭地的反派黑暗神。 她强大,疯狂,邪恶,拥有着从深渊中诞生的极致美貌,以荒诞和痛苦为乐,团灭男女主,封印光明神,拳打沼泽怪物,脚踩亚特兰蒂斯,令整条世界线都滑向了崩溃毁灭的边缘,唯一的弱点,就是她年幼时生长的第一颗龙牙。 那是她最真挚的爱人才能拥有的礼物。 司颜被派去拯救世界,摩拳擦掌的准备夺其牙,攻其心,让她感受一下什么叫正道的铁拳。 结果刚一见面就被单杀了100次,想去给神当个宠物,还得996007竞争上岗,好不容易取悦到神明,结果成了灌输能量的工具人。 攻略毫无进展,司颜痛定思痛,制定了三条战略。 一:舔狗战术。 黑暗神属下众多,仆从成群,一呼百应,神座之下匍匐着无数信徒,却无人真心以待。司颜要做她最忠诚的舔狗,在她风光的时候振臂高呼,在她低谷的时候嘘寒问暖。 结果…… 结果黑暗神的人生根本没有低谷。 二:以美诱之,以身相许。 黑暗神单身已久,司颜决定要让她尝尝女人的滋味,于是费尽心机,同床共枕。 却发现女魔头居然是个性冷淡? 三:咸鱼躺平。 今日的我你爱搭不理,明日的我你高攀不起,司颜决定做众多妖艳贱货里最清纯不做作的一只。 结果发现,黑暗神压根儿不理自己? 司颜连夜逃跑:mmp,老娘不伺候了! 黑暗神:你跑的掉吗? 1vs1,he 小贴士:1.表面小可怜实则大魔王女主x表面大魔王实则宠妻狂魔黑暗神 2.含追妻火葬场元素,前面女主被虐的有多狠,后面黑暗神就有多惨 3.感情流为主,剧情为辅,大体上是甜文 * 感谢在2021-06-2523:23:40~2021-06-2723:50: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万俟淼淼、ara1412、何也、mimomom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哎呀有鸦呀41瓶;daming37瓶;汤团、mimomomo30瓶;照、桃花庵叶道虔20瓶;交出你的小鱼干、奶盐小白15瓶;長弓、9喵、雨落长安泽、冷絕、化装舞会、胖花、玖、逍遥游啊游、雨霁林晴、大鹤儿、夜山、夏夜未央10瓶;8592288、行深、墨冥5瓶;g。2瓶;统一战线,武装斗争,、起名太难了、唠唠叨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6、XX一个令人唾弃的卑劣者 这个理由实在是太强硬了。 ——作为百年来唯一的特例,d·斯派科特的死刑是联盟昨天最大的新闻。 别说有条件阅读报纸的骑士和贵族们,就连不识字的普通的民众,在这一天里,从早上去面包店买早餐起,到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去最便宜的酒馆里享受为止,无论走到哪里,耳中听到的,永远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议论。 在这些议论中,阴谋和流言一样盛行。 以这件事的主角,d·斯派科特的身份——年轻的巫术天才,高阶巫师,斯派科特家族继承人的有力竞争者来说——来说,诅咒一个军团长,还不至于要用到死刑的罪名。 不少人猜测,这是家族权力内斗的结果。 也有些人认为,苍白公爵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让家族与这件不光彩的事划清界限。 还有些人知道更多的内情,因此,他们提出阴谋的也更为大胆:d的死刑,只是因为他亲爱的堂妹,更“优秀”的m·斯派科特巫师需要一个实验祭品。 “但是,斯派科特,虽然你的理由看起来是如此公正、如此义正言辞,有一点可不要忘了——你和艾维特之间存在一点小小的私人恩怨。或者说,你仇恨艾维特。” 洛伦议员刻意加重了“仇恨”这个词,使得这句话听起来充满讽刺。 他还是用那副优雅傲慢的姿态靠在自己的坐席里,甚至不准备站起身,又说: “且不说你刚才提到的,这位不幸受害的菲迪莉娅·希尔巫师,是你关系匪浅的好友,今天,坐在这个大厅里的,又有哪一个人不知道,你和艾维特之间曾经爆发过激烈的学术冲突?有哪一个人不知道,是你推翻了他的理论?” 他以一声冷笑作为总结。 “你站在这里,不遗余力地控诉艾维特的罪行,到底是真的是为了伸张正义、惩罚罪恶,还是,只是因为私人恩怨,所以在试图利用法院完成你个人的复仇呢,斯派科特?” 麦雅冷冷地看着他。 她说:“如果你认为——”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后方观众席里忽然爆发了一声大喊。 “——我可去你妈的吧!” 伴随这句谩骂的,是一只准确砸中洛伦议员后脑勺的靴子。 洛伦议员一下子从座位里跳了起来,愤怒地回头看去。 然而,更多东西开始向他砸来,烟斗,帽子,女士手包,用过的手帕,臭烘烘的皮靴和袜子,甚至还有几个不值钱铜币,零零碎碎的,很快就挂满了他一身。 “闭上你的烂嘴,议员!” “就算那女巫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只要她能把艾维特踩死,又有什么关系?!我也要说她干得漂亮!” “什么时候,连复仇都是错的了?” “当初艾维特做下那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 人们高声叫嚷着,洛伦议员再也顾不上优雅,勃然大怒:“——是谁?!刚才是谁砸的我?!警卫,给我把这些人抓出来,有一个算一个,都——” 议员阁下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一团飞来的袜子准确地堵进了他嘴里。 附近的官员们相互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去,假装没看到,有些人肩膀还在微微抽动着,不时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明显是在忍笑。 法官席上,三位法官同时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凯蒂低头检查卷宗,另一个助理法官仰起头,开始欣赏法院穹顶的雕塑,利奥波德主法官却似乎突然对自己的指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负责维持秩序的骑士茫然四顾,不知道是该先阻止愤怒的人群,还是先“解救”洛伦议员。 最后,他们决定听从内心的意愿,什么都不做。 好一会儿,这场略显滑稽的骚乱才平息下来。 并不是因为人们的愤怒得到了充分的发泄,而是因为——他们都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上流人士,身上并没有多少可以用来随便乱扔的便宜货,很快就弹尽粮绝。 审判席前落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洛伦议员正暴跳如雷,一件一件地把挂在身上的零碎摘下来,扔到地上,他的随从则在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那些皮靴和长袜,一边小声劝慰着。 而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受到波及,也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我对这件事也有一点异议。“ 阿德莱德女士站在一地的帽子、手包和铜币之间,很镇定地继续说着,声音沉缓。 “洛伦阁下的顾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我接到消息,m·斯派科特所宣称的、出自她堂兄d的那份证词可能存在一定问题。d的母亲,原本在德尔洛城定居多年,一个月前,她却突然毫无预兆地返回了极夜之地,我想,诸位都明白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 “——m·斯派科特,你敢以秘法的名义发誓,你在得到这份证词的时候,没有使用任何威胁、恐吓、以及强迫的手段吗?“ 听到这话,许多人又转头向麦雅看去。 他们倒不是对此感到惊讶,只是想看麦雅如何应对而已——或者说,和今天在法庭上听到的种种消息比起来,斯派科特家族对其某一成员进行了胁迫逼供,还真算不上什么新闻。 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黑巫师家族的行事作风一向强权。 做出这样的事,反而才是正常的。 麦雅:“只要结果是正确的,证据确凿无误——” “——如何得到,这个过程并不重要,是吗?”阿德莱德女士反问。 麦雅静默片刻。 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她,等着她说出一个“是”字来。 “——我想,诸位,我们可以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又是一个人插了进来,他的声音有些陌生,与之前都不相同,观众们于是四下张望,寻找着发言者——然后,几乎同时因为惊讶和意外而愣住了。 艾维特的导师、联盟巫师学院副院长克莱夫微笑着说:“对于巫师来说,鉴定证词真伪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不是吗,阿德莱德女士?何况,学院也很乐意在这方面提供一些帮助。” 阿德莱德:“但我们讨论的,是证词的合法性——” 她的发言被无视了。 克莱夫站了起来,走到审判席前,转向所有的观众,张开双手,仿佛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十分和煦地说道: “我想,如果由我出面鉴定,想必大家也不会信服吧?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请所有在座的,隶属于预言系、精神系、召唤系、炼金系以及变化系的正式巫师走上前来,站到这里来,相互公证,彼此监督,一起检验斯派科特小姐所提供证据的真实性——然后,做一个了结。” 麦雅终于知道艾维特的作风是跟谁学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打狂犬疫苗去了 不瞒你们说,我被自己养的仓鼠咬了,笑死 好久没发红包了,来快乐一下,还是老规矩,下一章更新之前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暮霭60瓶;santa50瓶;起名太难了6瓶;崖柏、c_oo、梦想才让心跳存在5瓶;魏少云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7、XXI中场(二) ——以克莱夫在联盟巫师之间的地位,哪怕找再多的人上去“公证”,也不可能出现与他意见相左的观点。 因为没有人敢。 换而言之,克莱夫提出的方法,所谓的“公开”,也只是一个看似公正的形式而已。 更多的观众则对此表示惊讶:无论如何,艾维特毕竟克莱夫一手培养出来的学生,如果他被定罪,克莱夫自己的声誉必然也会受到影响。 他完全可以保持中立,而没有必要去主动帮忙确认证据。 “不用惊讶,亲爱的。”克莱夫仿佛能听到他们内心的想法,微笑说道:“在我是艾维特的老师之前,首先,我是一个联盟人。任何危害到联盟的行为都是不可原谅的,是对那段辉煌而壮烈的历史的玷污——尤其,作为一个巫师来说。” 这句话起到了效果,因为真的有巫师从观众席里站了出来。 见周围的法院官员们没有阻止的意思,渐渐地,更多人站了起来,按照克莱夫的吩咐,离开坐席,向这审判席前的空地上走去。 粗略估计,竟然有将近二十位巫师愿意出面。 在两三千人的观众总数中,这当然不算太多。 然而,克莱夫指明要求正式巫师,而且是限制了进修方向的正式巫师,考虑到巫师天赋的稀缺性,以及巫师晋升的难度,这个比例已经非常惊人了。 “……应该说,不愧是德尔洛城吗?”有人小声嘀咕。 西奥也从麦雅身边站了起来,故意朝克莱夫的方向歪了歪头,向麦雅说:“他叫我呢。” 麦雅:“……” 与此同时,官员们也已经将斯派科特家族寄来的调查报告和物证准备好,又搬来过一张桌子,方便各位巫师大人检查。 克莱夫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巫师们都围了上来,拿起那些写满证词的契约羊皮纸。 每一个人都在采用自己独特的方法进行检查鉴定:有人低声念咒,有人拿出了千奇百怪的魔药试剂,还有预言用水晶球,另一些巫师则拿起羽毛笔,在空气里画出看不见的符阵,还两个巫师什么都没有用,只凭眼睛和手观察,甚至还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然后无一例外地,朝着克莱夫微微点头,表示这些东西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等最后一个巫师也检查完毕之后,克莱夫耸了耸肩,朝着法官席摊开双手。 “各位,我想这下就用不着再怀疑了。” 巫师们向他礼貌地表示感谢,然后各自返回自己的座位。 不知是谁,在观众席里小声咕哝了一句:“……他怎么看起来,好像特别迫切地希望他学生被判刑一样?” 其他人都明智地装作没有听到这句话。 审判席上,利奥波德主法官询问地看向阿德莱德女士。 阿德莱德女士沉默片刻,然后略微整理长袍,坐回了席位里,似乎是不打算再坚持自己的反对意见了。 “那么,”利奥波德主法官站了起来,正式宣布:“经本院审判,布莱恩·艾维特的所作所作所为,确实构成叛国罪,应当判处死刑——当然。” 说到这里,他向所有人眨了眨眼。 然后补充道:“很不幸,他已经死了,所以后面这一条可以删掉。” …… 上午十点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粼粼的波光。 从法院顶层的长廊向外望去,附近的建筑多半是灰白色的,恢宏大气,显得古旧而庄严——这是五字联盟最核心、最庄重的地段,威严肃穆,偶尔有船只经过,人们也都是行色匆匆。 议院广场就坐落在不远处的湖面上,矗立着那座五人的黎明战争纪念雕塑。 更远一些的水域里,城市逐渐变得繁华起来。 五颜六色的小船来来往往,商铺,作坊和酒馆门前都有客人来去,还有几个故意显摆的贵族,骑着马从拱桥和回廊上跑过。 再往远处,因为湖面的雾气,视野中的建筑开始模糊起来,隐没在广阔的德尔洛湖和更远处延绵起伏的苍青色山脉之中,只能隐约看到几座钟楼尖塔。 “你说,今天法院判决艾维特是叛国罪,到底有多少,是因为来自于外界各方的压力?” 西奥趴在栏杆上,看着下方的风景,问。 在艾维特案结束之后,利奥波德主法官宣布休庭三十分钟,不少人都选择出来透一口气,他和麦雅也不例外——而且,十分挑剔地,选了风景最佳的视角。 麦雅反问:“重要吗?” 西奥笑了笑,“也是,这就是你的计划吧。不过,你说的对,不管怎么说,能解决艾维特这种败类也是好事,管他是为什么呢。我只是没想到,连克莱夫也——” “那确实不在我计划之内。”麦雅说。 西奥看着湖面的风景,忽然叹了口气,说:“但你真的认为,这对你那位道恩伯爵的处境,会有帮助吗?” 麦雅:“你想说什么?” “她的问题不在于艾维特是不是个混蛋,也不是什么审判不审判的,而是在于——她冒犯了议院的权威。如果承认道恩伯爵杀死艾维特是正当的,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议院曾经做出过错误的决策。就等于让议院承认,他们在颠倒黑白,冤枉好人,与恶棍为伍。更讽刺的是,就连一个小小的四阶骑士,都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议院是一群人,一群立场和观点各不相同不同的人,而不是一个人。”麦雅指出。 “但是,显然,洛伦可以代表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否则他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片刻的沉默之后,麦雅说:“如你所说,我既然敢站在这里,当然是有一定的把握。” 西奥笑了一声。 “真是够严谨的,哈?‘一定的把握’?——但是,谁也不敢完全保证,不是吗?” “没有什么是绝对的。”麦雅说。 “如果是你,当然没有什么影响,每一个法官和政客都明白要对黑巫师家族保持一些忌惮——比如,不要干涉他们内部事务,也不要干涉他们如何处置自己的继承人。但道恩不一样,她背后可没有多少值得忌惮的势力。换句话说,她就是军方和议院共同扶持起来的。” “所以?” “所以,即使你父亲决定处死那个d,北方议院也不敢反对,即使你明晃晃地违反《公约》,多次使用精神操控,还和海盗勾结,法院也不准备认真追究你。但如果道恩被定罪——” 他看着麦雅的眼睛,“她真的会死。” 沉默。 风吹过栏杆的缝隙,湖面波光粼粼。 西奥说:“所以,你有什么计划?别告诉我你没考虑过最糟的情况。” “当然。” “哦?”西奥转过身,伸了个懒腰,悠闲地靠在栏杆上,“——这么说,万一公审失败,我是不是可以看到我们亲爱的死灵巫师m在德尔洛城大打出手的场面了?我猜,你已经规划好逃跑路线了吧?还是说,你觉得你可以一个人搞定那些守卫骑士和学院巫师?” “……你准备让我真的背叛联盟吗?” “……我想也是。”西奥撇了撇嘴,一副“没趣”的神色,又转了回去,“好吧,既然不打算硬闯,那如果失败了,你的后备计划是什么,m?” “我准备向她求婚。” 作者有话要说:西奥:????这他妈比硬闯德尔洛还离谱 我忏悔,我真的好喜欢写德尔洛城 是我梦中情城了 * 感谢在2021-06-2822:14:36~2021-06-2918:03: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大图、amber10瓶;319老大3瓶;452493812瓶;爱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8、XXII-XXIII ※xxii三枚金币 西奥一个没站稳,差点掉到下面的德尔洛湖里去。 “——你认真的?” 他无比震惊地盯着麦雅:“你真的考虑好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麦雅说。 西奥还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片刻,他深呼吸了两次,还是没法平静下来,于是又深呼吸了两次,这才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看着麦雅,说: “我不想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也不关心你愿意找男人结婚还是找女人结婚,也懒得去评价你这个计划到底行不行得通,但是,和外姓人结合,甚至、甚至还是一个根本没法利用的骑士血脉,这是对家族血系的不忠,等同于自动放弃继承权!——你疯了吗??!” “……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麦雅低声反问。 西奥忽然就卡住了。 “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为优秀的后裔,这就是我们这三支血脉存在的全部意义,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出生的。婚配必须维持在血系内部。当我们决定抛弃这份责任的时候,我们也就成了通天塔的放逐者,与之相伴的一切权力都将被剥夺。西奥,你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这一次,西奥陷入了长久、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低声问:“这值得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可言。”麦雅说:“她会去杀艾维特,我也有原因。是我授意她进行调查,也是因为我在再版会议上的行为,给艾维特提供了可以谈判的筹码。那么,保证她的安全,这就是我应该做的。和在德尔洛城里大打出手相比,这已经是最小的代价。” 静默片刻,她又说: “至于这样是否可行,我想,如果她愿意改换姓氏,接受家族的保护,还不至于有人会来为难我的未婚妻。” 西奥:“但我们谈论的是你。你的人生,你的未来,还有你过往付出过的努力,你为继承家族所做出的所有准备,都会因为这一个决定而变得毫无价值。更进一步,你必须预见到,斯派科特家族还很有可能会因为继承权出现问题而产生内乱。” 麦雅:“我的父母都很健康。” 西奥忽然暴躁起来。 他猛地踢了一脚法院走廊的栏杆,“——我们说的是这个问题吗?!你能不能告诉我,在这一整件事情里,你到底有什么错,麦雅?!罪是艾维特犯的,杀人是道恩自己的决定,搞清楚你自己的位置,你只是一个不幸被卷入的受害者,麦雅!——为什么要你来付出代价?凭什么要你来付出代价?!” 他越说越气愤,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麦雅的衣领,几乎是低吼出声: “不是我对你放弃继承权有什么意见,麦雅——事实上,我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但那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而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地就把自己的人生交换出去,就好像那只是三枚金币——” “——或许三枚金币都比我有价值得多,我的朋友。” 麦雅低声说着。 她并没有推开西奥,站在雕刻古典的走廊装饰下,冰蓝色的目光落在这位多年的好友身上,平静,坦然,像最清透深沉的海。 “所谓家族的继承者,也只是一个位置而已,想要、并且有能力胜任的人有很多,不一定是我,也没有必要是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选择放弃的话,我当然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西奥再也说不出话。 他长久地盯着麦雅,突然,在一个瞬间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整个人都颓废了下来,靠在身后的栏杆上,疲倦地说:“……如果这就是你所想的,那么,我也无话可说。” 片刻的安静,他和麦雅看着彼此。 然后,西奥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气,“我只有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的那位道恩伯爵,她真的会接受你的求婚吗?如果她知道你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的话?” “……她不会知道的。”麦雅说。 …… …… 十一点的时候,众人都回到了审判庭里。 旁听的观众比刚开庭的时候似乎又多了些,大约是之前法庭上的消息传了出去,吸引来了更多好奇的市民,大厅里一层一层向上延展的灰白色阶梯长椅几乎坐满。 一眼望去,仿佛视线所及的每个角落里,都是服饰各异的人:有或黑或白的巫师斗篷,有长裙的贵族夫人和小姐(当然,也包括两位爱好古怪的先生),有穿着正装和轻甲的骑士,还有些衣着华丽、恨不得把金币点缀在头上的商人,千奇百怪,各式各样。 阳光穿透穹顶玻璃笔直地照了下来,每一寸漂浮的灰尘里都弥漫着联盟自由散漫的气息。 虽然警卫已经极力维持着秩序,但不时还有小声的议论从各处传来,显得有些嘈杂。 利奥波德主法官正靠在审判席正中间那张威严华丽的高背椅里,低垂脑袋,眼睛半睁半闭,时不时地点一下头,似乎是在睡觉。 看到这一幕的观众:“……” 还未等他们感到惊讶,凯蒂法官已经替自己这位睡觉的上司宣布道: “那么各位,我们现在——” “——继续讨论关于我们尊敬的阿芙洛·道恩伯爵小姐,出于她高贵的正义感,不小心杀死了罪大恶极的布莱恩·艾维特这件事吗?” 洛伦议员充满讽刺地打断了她,把这句话接了下去。 . ※xxiii哥帕人 洛伦议员换了件衣服,但看起来还是怒气冲冲。 ——之前,在克莱夫请在场的巫师上前来验证据真假的时候,他就已经从下方的侧门离开了审判大厅,直到现在才回来。 看来,他也听说了对艾维特的判决。 大厅里的每个人都转头向他看去,凯蒂法官似乎也有些不悦,说:“议员阁下,我理解您的心情,不过您也最好尊重一下我们的秩序。” 洛伦议员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就坐在阿芙洛身后两排,此刻,正愤怒地指着前面金发的女伯爵,手指发着抖,再也顾不上什么贵族礼仪,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尖声说道: “——就算艾维特罪有应得,但是,道恩凭什么能审判她?!审判权和执法权一直归属于议院,并且今后也将永远归属于议院!就算、就算这个——就算她认为艾维特有罪,她也应该优先上报给北方议院,而不是擅自——” “——我想,她确实有这个权力。” 麦雅打断了洛伦议员歇斯底里的叫喊。她的声音低缓而冷静,继续说道: “如果您注意到了这件事的话,洛伦阁下,您刚才对阿芙洛·道恩的称呼是伯爵。按照《公约》,领主当然拥有审判的权力,而这正是议院赋予他们的。” 洛伦议员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盯着她。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他原本精心打理的发型都被这一转头甩乱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正在这时,第三个人站了起来,“——在我的记忆里,那一条款的原文应当是这样。” 观众们又都转过头。 阿德莱德女士再次加入辩论,她披着一件黑袍,低声复述条文: “领主拥有按照章程组建治安署、法庭及行刑官,在其领地内依照《公约》及《法典》进行审判并执行判决的权力。” 停顿片刻,阿德莱德女士看向审判席上正在打瞌睡的利奥波德主法官,又说: “显然,阿芙洛·道恩在这次事件里,并没有用到治安署、法庭和行刑官,更没有遵守章程。由于程序缺失,不符合《公约》对于领主审判权的规定,所以,她基于个人判断做出的审判,应当是无效的。” 麦雅:“章程是适用于一般情况的,而这句话确实赋予了领主审判的权力。在当时的情形下,道恩没有条件严格按照章程执行,而《公约》和各地《法典》也确实允许对于紧急情况做特殊处理。这是符合联盟精神的做法。” 她话音落下,阿德莱德女士略微整理长袍,正准备反驳。 忽然,另一个人高声叫了起来。 “——就算是这样,但在当时,阿芙洛·道恩的职务,是布莱恩艾维特的近卫队长!她应该遵守艾维特给她的任何命令,而不是谋杀自己的长官!——下属谋杀上级长官,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因为叫喊得太过用力,洛伦议员说到这里,不得不休息片刻,喘了两口气。 然后,他继续大声地质问: “难道,我们的秘法联军,我们抵御帝国最坚实的防线,就是由这么一群目无法纪、犯上作乱的人所组成的吗?!——如果是这样,以后,还有哪个联盟民众敢信任我们?!” 这句话显然犯了众怒,因为在场观众当中,有不少都是联军成员。 一瞬间里,观众席上几十个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更多的人扯起嗓门,愤怒地朝他大吼大叫,周围的其他观众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我们联军不收艾维特这种垃圾!让他滚回你的垃圾场里去!” “谋杀长官?谋杀长官的不是艾维特自己吗?!——一个靠着谋杀长官上位的杂种,有什么脸站在这里说这句话?!如果谋杀长官罪加一等,那艾维特自己第一个该死!” “要我说,道恩干得漂亮!” “这才是联军该做的事!” 他们吵吵嚷嚷,冲着下方的审判席用力挥舞着拳头。 “——我说了,军方不用你来教我们怎么做事!”莱斯利勋爵也低声吼道,像一只年迈的雄师。 洛伦议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脸色发白,却很快又强迫自己站住了。 一片混乱之中,凯蒂法官高声叫道:“肃静!” 混乱依然在继续,她不得不用力敲了一下面前的槌子,让沉厚的钟声响彻整座审判大厅,等人们都停下争吵,这才又大喊了一声:“——肃静!” 也不知道是钟声还是凯蒂法官的警告起了效果,观众席里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很快,众人停止了喧哗,洛伦议员和莱斯利勋爵也各自把脸扭向一边,同时哼了一声,抱起双臂,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好像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 等场面完全控制下来,阿德莱德女士才继续说: “我理解各位为阿芙洛·道恩辩驳的心情,但是有一点值得注意:领主的审判权只在其领地内有效。而在这次事件里,布莱恩·艾维特犯下谋杀和叛国罪行的地点是极夜之地,同理,阿芙洛·道恩刺杀他的地点,也是极夜之地。显然,审判艾维特,不属于道恩的权力范围之内。” “我想,有一点你或许没有调查清楚,‘学者’女士。” 麦雅冰蓝色的目光对上了阿德莱德灰色的眼眸,然后,她平静地陈述:“阿芙洛·道恩是哥帕伯爵,而布莱恩·艾维特——很不幸,也是一个哥帕人。” 作者有话要说:两章! 真的没有了,一滴也没有了,最近状态不是很好,见了鬼的,让我先瘫两天 * 开头这段信息量可能有点大,所以专门解释一下: 1.三家都是血系内婚配,因为人比较多出巫师概率低所以近亲可能算不太上?远亲结婚吧。之前艾维特跟丹开玩笑就说过你别现在跟你堂妹打得要死要活以后还得娶她,那个指的就是麦雅 2.西奥说骑士血脉没法利用,但没提性别问题,因为一定要生的话同性也不是不行,可以操作下来(巫师的血脉学就是什么都敢搞,甚至能恩那个劈,更早的时候还干过人/兽混血),就是干起来麻烦风险高,黑巫师血系当中找不到合适婚配异性的时候也会用这招,在这一套体系里血脉纯度>>>性别性向,伦理已经丢垃圾桶里了 3.虽然但是,本文坚决不生子,能生也不生,反正就不生,问就是作者反婚反育,好耶! 然后再解释下通天塔计划(笑死,上一卷写到这里的时候好像没人提过这会干扰主cp谈恋爱,看来还是暗示得不够,是我大意了)简而言之就是通过选育,提高巫师在单一领域内的素质,来对抗日渐衰落的整体巫术环境。这也是黑巫师家族在联盟特权的部分原因,通天塔内的每个人都享受了这份好处,所以也有延续血脉的义务,如果不准备履行这个义务的话,就要放弃对应的权利,即继承权。而如果连更基本的,作为巫师的学术任务都不打算去做的话,后果会更严重(如果你不学习,你就会死.jpg) 就像师姐所说的,这个体系里没人幸福,那些没有天赋被淘汰的很痛苦,见识过神秘强大的巫师世界和顶层的金钱权力,然后被告知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又因为黑巫师背景,必须隐姓埋名,也没法彻底融入普通人的生活,两头不是人。留下来的也很痛苦,天生原罪,被无数同族的尸骨推到这个位置上,没法选择自己的人生,也没法选择自己的伴侣,甚至没法休息,没法停下来,只能继续往前走,背着所有责任和人类巫师的未来继续不停地往前走。但是前面真的有光吗?也很难说。 同时呢,也没有退出这个选项,因为三家相互制衡,一旦其中一家违背誓约选择放弃,就必然会被另外两家联手围剿,而三家彼此猜疑,没法形成真正的联合(所以通天塔成立之初选了三支血脉,就是为了最大限度保证这个违背人性的计划能够延续),外在还有帝国方面的压力,是一个生存、自由和权力的博弈困境,谁都没有退路 最后稍微说下麦雅吧。 麦雅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她很幸运,因为天赋点对了,而且她对这个做法在一定程度上是认同的,但同样的,她也没有过选择,她的人生早就写好了摆在那里,而且又是天才巫师,知道的事情比较多,并且非常相信自己的分析判断能力,所以在分析过所有历史与未来之后,她其实看不到希望,她觉得这个世界根本就是没有希望的。 也就是为什么,麦雅在精神系里最擅长的是恐惧巫术。 恐惧与绝望,就是她最真实的色彩。 占绝对主导的理性就是这样养成的,因为不能让悲观压垮自己,因为明知无望,还是要去努力,还是要去试着改变这一切,所以开始学会克制情绪,开始学会专注到眼前的每一件事上。 与其说真理和责任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不如说那是她生命里仅剩的、唯一还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是支撑她精神不至于崩溃的最后的稻草。 所以麦雅经常会表现出很明显的自毁倾向。 因为找不到意义,因为就只有这么点了,所以拼上一切也要守护它,因为退无可退,所以坚定而不可动摇,只要有必要,她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让道给更重要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那找不到意义的人生才是最廉价的。 她会喜欢阿芙,也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永远也无法拥有的,最简单纯粹的正面感情,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她在阿芙身上看到了她一直在等的光。 * 感谢在2021-06-2918:03:38~2021-06-3023:1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unny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a14122个;万俟淼淼、合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暮霭68瓶;小黑豆60瓶;o45瓶;卌32瓶;3103753929瓶;万俟淼淼、(n?_?)?━☆20瓶;顺应自然_14瓶;8610069、谁人还逝藏海花、bunny、哎呀有鸦呀、样色10瓶;崖柏5瓶;魏少云、爱e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9、XXIV哥帕领属 虽然今天能代表军部出席这场公审,站在万众瞩目之处,站在所有民众的目光之下,但莱斯利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并不算一个多么有能力的人。 他能站在这个位置上,一大半,是靠出身和祖荫。 一个联盟顶级贵族的姓氏,能解决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麻烦。 如同所有骑士血脉的权贵子弟一样,在完成贵族学校课程之后,莱斯利去往了北方战场。 在那里,他并不算出众——虽然在骑士的修行上十分顺利,然而,一旦遇到实际战争,莱斯利就发现,自己对于战场局势的时机掌握和决断,可以说是毫无天赋,甚至经常犯下错误。 而很不幸,这正是一个优秀将领的必备素质。 他注定无法成为一位杰出的统帅。 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莱斯利用自己对军部的忠诚弥补了这一切。 军部固然需要能够大败敌军、凯旋而归的天才指挥官,同样地,也需要足够忠诚可靠的部属,来帮助自己在联盟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漩涡里站稳脚跟。 莱斯利正是这些“忠诚可靠”中的一员。 虽然大多数时候,莱斯利都是担任军需后勤或者辅官的角色,但他在军部的升职,还是十分顺利的。 然而,随着晋升,能力不足造成的劣势总有一天还是会显现出来。 秘法联军规定:如果在一场战争中,主帅战死,则由在场军职最高者接管指挥权。 战争局势永远是瞬息万变的,谁都可能会阵亡——于是,在一次惨烈的战役中,莱斯利就这样被推到了指挥官的位置上。 毫无疑问地,他的表现令所有人失望了。 由于战场上的失败,莱斯利被迫退居湖心之城,担任驻守德尔洛的千人骑士团团长之一。 如果只是如此,这或许也能算作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然而,莱斯利自己再清楚不过,所谓的千人骑士长,真正能听他指挥的,连十个人都不到。 骑士团真正的效忠对象,是军方高层。 而他,只是一个高层用来控制湖心之城驻军的工具而已。 这就是他的前途。 这就是他一眼能望到尽头的人生。 军部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只要你资历够老,并且没有犯下太大的错误,你就能获得足够的声望和尊敬。 哪怕你本人,其实一无是处。 所以,莱斯利被委任来出席这一场公审。 公审前一天,秘法联军的总指挥官单独召见了他。莱斯利还记得,元帅阁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那头,逆着光,而她的随从走上前来,轻捷迅速地泡了两杯红茶。 随从退下,坐在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制造出的错落光影中的元帅开始说话了。 “事情如你所见,莱斯利先生。”她说:“议院对我们在极夜之地的力量表示不满已经不是第一天了,艾维特的所作所为正是其中一环。而毫无疑问,阿芙洛骑士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打击。” 莱斯利谨慎地没有开口。 元帅又说:“与此同时,莱斯利先生,我想你也注意到了,许多军官对我们在这件事中展现出的软弱表示不满,而伊莱亚斯是被谋杀的,这一点尤其能引发他们的同情与愤怒。至于他们的愤怒,如果不及时疏导,也很有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 莱斯利:“……您是说,哗变?” 元帅抿了一口红茶。 “是的,哗变。”她说。 莱斯利还是谨慎地保持沉默,端正地坐着,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一次又一次地,议院在试图挑战我们对于军队的掌控权;而我们花费无数心血,才终于在联军内部成功建立起来,并且维持至今的威望,也绝不能毁于此处。莱斯利先生,明天的公审务必胜利,一切就拜托你了。” 莱斯利低声说:“……是,元帅阁下。” 元帅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宽大的办公桌,静静地看着他。 就是在这个时候,莱斯利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元帅阁下海蓝色的目光是如此锐利。 随后,元帅突然说:“莱斯利先生,如果明天的公审能够成功,如果我们能保住阿芙洛骑士,稳住下层将士的军心,并且让议院管好他们的手,不要一再试图干涉军队的事务——我可以设法再把你调回极夜之地。” 她看着莱斯利,“湖心之城一直很安全,骑士长的工作,换一个人来做也无妨。而对于一位军官来说,远离前线和战争,却毫无疑问意味着远离权力。你觉得呢?” 联盟元帅的办公室很凉爽,红茶就放在手边,莱斯利却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他的晦暗的前途终于等到了转机。 他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人生,终于照进来了新的光芒和希望。 元帅最后说:“莱斯利先生,我相信你的忠诚。” 是的。 他将永远忠诚于军方。 一瞬间里,审判厅里的嘈杂和质问重新席卷而来。 有人在大声质疑洛伦议员,而更多的人,却是在喊着他的名字。 他们在质问他,为什么军方还不出面。 在这样的混乱中,莱斯利勋爵从席位里站起身,说:“——我想,我已经申明过一遍了:军部的事,军部自己会处理,议员。”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仿佛蕴藏着某种压抑而沉郁的力量,令所有的争吵都停了下来。 人们都转头向他看去。 随后,莱斯利勋爵看向审判席正中的利奥波德主法官,声音沉稳,一字一字地说: “据我所知,刚才斯派科特巫师所说的,领主遇到紧急情况时采取特殊手段应对,在联盟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事实上,在4739年12月31日,举办于摩南的黎明晚宴上,正是当时的黯星公爵通过预言系秘法感知到异常,即使察觉到帝国的偷袭企图,并且在未经证实的情况下,当机立断杀死了勾结帝国、出卖摩南军事情报的叛徒,让损失得以降到最低。” 审判庭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到几乎能听清灰尘在阳光里漂浮的声音。 这个事件确实足够著名,几乎是人尽皆知——因为,正是这次事件,开启了帝国在元旦日当天偷袭夜城摩南的传统;也是从此之后,黎明晚宴在极夜之地开始变得意义非凡。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 一半是惊讶于莱斯利勋爵居然能提出如此强硬的例证,另一半,则是出于对这段历史事件的尊重。 连一直假寐的利奥波德主法官终于都不装睡了,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沉默持续了足有三分钟之久,直到对当年的黯星公爵表达了充分的敬意,这才有人打断了这片沉默,把刚才的辩论继续了下去。 阿德莱德女士再次站起身。 她说: “莱斯利先生,我理解你为阿芙洛·道恩辩驳的心情,但是,有一点值得注意:领主的审判权只在其领地内有效。即使是当年的黯星公爵,作为黑巫师家族血系之一,极夜之地也确实可以算作他的领土,他在行使自己领地范围内的权力。 “即使你提出的先例,能作为领主采取特殊手段的依据,然而,在这次事件里,布莱恩·艾维特犯下谋杀和叛国罪行的地点是极夜之地,同样地,阿芙洛·道恩刺杀他的地点,也是极夜之地。显然,审判艾维特,不属于道恩的权力范围之内。” “——我想,有一点您或许没有调查清楚,‘学者’女士。” 麦雅冰蓝色的目光对上了阿德莱德灰色的眼眸,然后,她平静地陈述:“阿芙洛·道恩是哥帕伯爵,而布莱恩·艾维特——很不幸,诸位,他也正好是一个哥帕人。” 作者有话要说:修了一下上一章结尾,如果发现前后衔接不上的老板可以倒回去刷新一下,不是重复内容 最近眼睛不是很舒服,更新频率可能会降低一些 * 另外呢,帮我亲爱的基友打个广告,《绝美琴师和她的梦中情人》by三月春光不老,外冷内热绝美琴师x风流倜傥梦中情人,前世今生姻缘天定,真的很香,真的很好磕,欢迎各位都去康康~ 【文案】 流烟馆的琴姬平素淡漠不爱理人,很难想象这样冷傲的人会芳心暗许。 她有一个梦中情人,是真正存在梦中的情人。 会在梦里教她读书、写字、弹琴、知礼,对她做尽种种旖.旎之事。 梦中人是恩人,也是她的情人。 她常喊她“舟舟”,咬字缠绵,眸光流淌化不开的温柔。 直到十八岁那年她被推上花轿即将成为当地有权有势官老爷的玩.物时,梦中情人一身白衣从天而降。 那一刻,身披艳红嫁衣的琴姬是狼狈的、战栗的、欢喜的。 营业指标完成1/1,好耶!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unny、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大鹤儿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图一世安逸庸碌、不想再见到自己名字的、深巷古猫、南客、万俟淼淼、何也、胖花、平素好色、mimomom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胖花、雪上10瓶;在昼犹昏6瓶;酒猴子、丹波5瓶;崖柏、syr_jessica3瓶;爱e、一根鸿毛、...、溜溜球0303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0、XXV她的一位黑巫师朋友 仿佛是一滴水掉进了沸腾的油锅里,麦雅话音刚落,观众席上立刻吵吵嚷嚷地炸开了。 “——我的天,她在说什么?” 一瞬间里,高耸宏伟的审判厅几乎被嘈杂的议论声填满了,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却并非没有听清,只是不敢置信于自己耳朵传达的内容。 “她说艾维特是哪里人?” “是哥帕人?真的吗?” “怎么会这样?” “……” 每个人都在向身旁的同伴询问着,试图找到答案,好让自己相信这样一个事实——世界上真的就是存在这样的巧合,艾维特刚好就是一个哥帕人。 在联盟的湖心之城和极夜之地,确实聚居着大量的巫师。 然而,一般情况下,人们并不会在意这些巫师们来自于哪里,家乡又是何处——与之相对地,他们的位阶,主修领域,军事职务,学术上的成果和地位,才是更重要的事。 就好像在这次公审开始之前,谁也没有想到,要去查一下艾维特的属籍。 这个消息一出,审判席后方,一层一层向上延展长椅组成的观众席位立刻被嘈杂和吵闹淹没了,到处都是议论声,连前排的大人物都开始惊疑不定地起来,纷纷展开了猜测。 一直尽量避免卷入纷争的利奥波德主法官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他转过头,向应该是最熟悉艾维特的人询问道:“克莱夫阁下,这是真的吗?” 克莱夫表现出的惊讶一点而都不比他少。 他摸着下巴,似乎是陷入了回忆,“……说实话的,我也不太清楚他家乡到底在哪里。我只知道,他是一户普通平民家庭出身,直到求学的年纪,才来到德尔洛,在学院找到了我。在此之前,他好像一直都生活在南方,因为他身上有很多南方人的习惯,应该还是居住在海边的……” 说到这里,克莱夫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话语一顿,然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没准真的是个哥帕人,也……也有可能。” 一时间,局面居然就这样从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向逆转了。 这个结果实在是太过突然,每个人都忍不住产生了许多猜测,流言迅速地在审判庭里蔓延着,凯蒂法官不得不站了起来,宣布道:“诸位!请诸位稍安勿躁,我们会去立刻去查证这件事!” 她挥挥手,叫来了一个事务官,而人们的议论仍然在继续。 很快,那个被委派去查证的事务官又小跑着回来了,她俯下身,在凯蒂法官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凯蒂于是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她凑到正中间的利奥波德主法官耳边,把这句话复述给了他。 利奥波德主法官听完她的报告,并没有表示什么。 可他随即抬起视线,看了看麦雅,又看向另一边的阿德莱德女士。 于是,几乎是同时地,阿德莱德女士也意识到了结果。 她静默片刻,然后转而说道: “即使艾维特登记的属籍在哥帕,众所周知,他常年生活在极夜之地,而联盟《公约》规定,人们的行为应当遵照当地《法典》——也就是说,评判艾维特的所作所为,当然也应该以极夜之地法典为准。” 她说到这里时,不知为何,略微停了一停。 于是,麦雅几乎是毫无间隙地接上了这句话,十分冷静地指出:“毫无疑问,艾维特的行为违反的是《公约》,不受《法典》地域性限制。” 阿德莱德:“我知道。同样地,由于离开了自己的领地,来到了极夜之地,阿芙洛·道恩伯爵的行为同样也应该也遵照极夜之地法典。换句话说,即使她想行使自己领主的权力,也不能超出哥帕范围,而艾维特则应该由极夜之地的法院和治安官处理。” “——但一个人到应该底归谁管辖,难道不应该以属籍为准吗? 一直坐在麦雅身旁、安静旁听的西奥,忽然,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打断阿德莱德女士的发言,说: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和艾维特一样,我生活在德尔洛,但我的属籍依然留在极夜之地。假设——我是说假设——我从在座的诸位巫师朋友当中,挑选出一位不幸的倒霉蛋,然后,把他杀了——毫无疑问,我违反了《公约》——那么,你们是直接把我交给治安署处理,还是会把我移交给极夜之地?当然,你们会选择后者。这根本就不应该是一件有争议的事!” 西奥的例子虽然十分生动形象,然而,在场的人大多都不认识他,同时露出了有些茫然的神色,开始向周围同伴打听他的身份。 只有克莱夫似乎对他有些眼熟,偏头想了想,随即,对着西奥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番发言显然不在法院的预计之内,凯蒂法官低下头去,开始查阅手里的卷宗, 片刻后,她似乎没能在卷宗里找到发言者的身份,于是从审判席上看了过来,目光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请问,您是哪位先生?” “西奥·道明,三阶炼金系巫师,目前在联盟巫师学院任职。” “道明”这个姓氏足以解释一切,观众席里不少人都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凯蒂小声地抱怨,“……又一个黑巫师。” 随即,她提高声音,询问道:“西奥先生,既然你姓道明,为什么会成为炼金系巫师?按照惯例,道明家族血裔的主修领域都应该是元素系才对。” “这是我的私事,而且,和我们今天讨论的案件也没有关系——可以了吗,法官女士?” “可以。”凯蒂法官说,将手中的卷宗整理好,放回审判席上。 西奥则对此报以一声冷笑。 他扫视一眼旁边奋笔疾书的书记员们,停顿片刻,可能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干脆坐回了席位里。 麦雅却在这时候按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声音很低,轻微,沉静,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说:“……这不关你的事。” “这当然关我的事。” 西奥也压低了声音,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这才转头对麦雅说: “据我所知,为了这次公审能够胜利,苍白公爵阁下已经主动处死了一个颇有才华的年轻四阶巫师,是吗,m?而实际上,他被指控的那桩谋杀罪,甚至根本就没有完成。” 麦雅默然。 “——做出这么大的让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艾维特肆无忌惮对你下手的事再次发生吗?是为了告诉所有人,黑巫师家族已经懦弱到开始随意处死自己的成员,已经无能到连自己的继承人都保不住了吗?是为了让军方和议院气焰高涨,一次又一次地踩在我们的底线上吗?” 他停顿片刻。 “很简单地,如果家族在极夜之地的权力遭到挑衅,你以为,我难道还能继续待在德尔洛,安安稳稳做我的研究吗?所以,它当然与我有关。” 麦雅:“我……” “……这早就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了,m。” 西奥抬起头,直视她冰蓝色的眼睛,“既然已经站在了这里,我们就没有退路——每一个人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注意,一抬头发现这文居然已经40w字了,哦嚯 我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文.jpg 庆祝一下又一个十万字,前15个红包——我们离完结又近了十万字,好耶!(笑死,不存在的 * 感谢在2021-07-0702:56:35~2021-07-0801:01: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bunny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合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獭19瓶;bunny10瓶;酒猴子6瓶;iwachi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1、XXVI狼狈的议员 又是一阵低沉而纷扰的议论声从后方传来。 大约是是观众们正在谈论西奥的身份,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巫师家族成员产生了许多的猜测——不过,关于他所提出的例子,反而没有多少争议。 这确实是联盟目前一贯的做法。 议论的间隙里,阿德莱德女士转头和身边的助手说了一些什么,又从他手里接过卷宗,再次翻阅查看,重新确认了一遍。 随后,她抬起头说: “再回到我们先前的问题上来。我们刚才声明过:领主拥有按照章程组建治安署、法庭及行刑官,在其领地内依照《公约》及《法典》进行审判并执行判决的权力。” 凯蒂转头看了一眼正中间的利奥波德主法官。 利奥波德说:“确实如此。” 阿德莱德:“莱斯利先生和m斯派科特巫师都指出,在特殊情况下,领主可以无视这一系列的标准程序,采取紧急处理的方式。然而,我认为,在这次事件当中,阿芙洛道恩所面临的处境,完全不像莱斯利先生刚才所举的例证——也就是4739年的元旦宴会上——黯星公爵所面对的那样紧急。” 说完这段话,她转头看向法官席,“——当我们判断事态是否足够紧急的时候,我们是用,如果不采取行动,放任事情继续发展,会给联盟带来多少损失来衡量的,不是吗?” 利奥波德主法官:“……是的。” “那么,显而易见,在这次事件里,艾维特所造成危害,事实上,在道恩刺杀他之前,就已经全部完成了。他达到了自己的要求和目的,并且暂时不准备展开下一步阴谋。换句话说,即使道恩不杀死艾维特,即使她严格按照程序执行,艾维特也不会多给联盟增加多少损失。” 西奥察觉到了不对:“——等等!” 然而阿德莱德女士无视了他,平静而沉缓地说了出自己的结论: “也就是说,阿芙洛道恩的所作所为,属于越权,属于对其领主权力的滥用,而非紧急处理,已经完全构成了违反《公约》的条件。” 这番话一说,审判厅里又开始响起零星的窃窃私语声。 西奥皱着眉望向身旁的麦雅,“这是真的吗?” 麦雅:“……我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随即,她也站起身,却并不准备为阿德莱德女士所提出的“越权”辩驳,而是说道: “公约指出,每位领主都有保证其领地安全的义务。也就是说,当一个人受封成为领主时,他即天然地拥有了在这片土地上的审判权。那么,为什么我们还要给他加上法院、治安署和行刑官这样一系列复杂的程序呢?我想,在座的诸位很多都拥有贵族身份,也都可以理解:这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审判的公平性,避免领主滥用职权造成的危害。” 她话语安静而低沉地弥漫在审判厅里,不少人都附和着点头,显然对这个解释深有同感。 “——而在这次事件里,既然已经证实,阿芙洛`道恩伯爵的判断正确无误,死刑确实是艾维特应有的审判结果,那么,我想,我们也没有必要强求她一定要严格按照程序执行。” 这个结论实在是太过大胆激进,几乎可以算作是异想天开,然而,从逻辑上看,似乎又难以反驳,一时间,数千人的审判大厅就这么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在这片安静中,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凑到一起,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阿德莱德女士终于转向了麦雅。 这是自审判开始以来,她第一次直接对麦雅本人说话。 她说:“据我所知,m巫师,你之前的研究方向,一直是在提出和改进更高效更强力的巫术构造模型方面,对对联盟法系的涉猎并不多。” “——我不会毫无准备地站在这里。”麦雅简洁地回应。 阿德莱德:“这就是为什么,你之前坚持要对艾维特提出指控,是吗?从一开始,你就预料到了法庭上的辩论会走到这一步。”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所以麦雅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沉默片刻,阿德莱德女士再次转向法官席:“……那么,我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这几乎是胜利的征兆,西奥兴奋地拽了拽麦雅的衣袖,而凯蒂法官从座位里站起身,再次向她确认:“‘学者’女士,您是否——” “——但我还是要强调一点。”阿德莱德说:“如果今天,在这里,出现了第一起先例,那么,以后就必定还会有第二起、第三起,领主的权力将变得不受控制,而私人的审判和处决,将会成为常态。这是一件危险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于除了附近法庭官员们之外,后方的观众席上根本没有几个人能听到。他们只看到凯蒂法官的起身,以为这场审判终于要定下结果,都兴奋地向前方张望。 利奥波德主法官叹了口气。 他抬起一只手,阻止凯蒂法官继续说下去,另一只手则翻过了摆在审判桌上的沙漏。 伴随着响彻审判大厅的钟声,利奥波德主法官站起身,宣布道: “那么,如果没有人反对、或者没有人提出异议的话,本庭将宣布阿芙洛·道恩在此次事件中无罪——” “——我反对。” 洛伦议员从前排站了起来。他看着法官席,眼睛里闪烁着蛇一样恶毒的光。 随后,他伸出一只手,指向麦雅: “在道恩刺杀艾维特的当天,所有人都看到了,就是这个人,在道恩杀死艾维特之后,帮助她逃离了极夜之地!她根本不配当什么证人或者辩护人,她就是道恩的共犯,法官先生!——如果道恩有罪,她也有罪,所以,她是利益相关者,她所有的辩护都应该无效,法官先生!” 洛伦议员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审判厅里的数千观众全部听清。 附近的几个法庭官员直接变了脸色,人群一片哗然,不少人直接从观众席上站起身,试图弄清楚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本应该最兴奋的报社编辑们,却都谨慎地停下了手里的羽毛笔。 洛伦议员似乎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人。他头发凌乱,却反而露出了一种奇异的、兴奋而满足的神色,狠狠地盯着麦雅。 从高处穹顶落下的阳光,和人群嘈杂的议论声,在他的感官里,渐渐虚幻起来。 他是一个议员。 原本,是北方议院的成员。 在三月十日,道恩谋杀艾维特案、以及艾维特谋杀伊莱亚斯案同时爆发后,北方议院也因此产生了巨大的混乱,他不得不南下德尔洛,前来处理此事。 因为,他就是北方议院里那个支持艾维特的人。 因为,他就是那个给m·斯派科特定下罪名、并且在极夜之地全境对她发出通缉的人。 从m·斯派科特返回极夜之地起,议院就一直在各个方向上限制她的活动——固然,其中有一部分也是出自于艾维特的意愿,然而,艾维特可没有权限插手黑巫师家族的内部事务,也没有权限签发通缉令。 ——只有议院可以。 公审前一天傍晚,秘法议院的三位副议长之一邀请他共进晚餐。只隔了不到一天,可洛伦已经不记得餐桌上摆放有哪些菜肴了,连副议长的脸,在他的记忆里,都模糊不清。 副议长说:“洛伦,你知道的,如果明天审判的结果是处死道恩,当然皆大欢喜,有这样的震慑,也没有人敢对我们紧追不舍——但是,如果,法院最终判定道恩无罪,也就同时意味着,我们在之前的事件里做错了。而做错了,就要有人对此负责——需要有人对民众的质询,以及军方和黑巫师家族的愤怒负责。” 副议长说:“那个人是谁呢,洛伦?” 洛伦说:“是我,阁下。” 只有他。 只能是他。 如果公审失败,他就会被议院推出来,成为那一枚牺牲的棋子。 他就要去替艾维特承担全部的罪责和军方的怒火,就要去给斯派科特家族解释,为什么屡次陷害他们的继承人,而后者通常是不听解释的。 他别无选择,只有一条路—— 洛伦议院抬起脸,看着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清晰地说: “m·斯派科特多次违反《公约》,拒捕,私自越狱,攻击联盟将官,滥用精神类巫术,包庇逃犯,与著名海盗格兰特勾结,罪证确凿,有目共睹,所以,我在此请求法院优先对她进行审判!”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imomomo、万俟淼淼、南客、。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aming、卷卷小狗、查拉图、溯秣(猹)20瓶;泱泱、闲慕小楼、废柴流泪10瓶;熏安5瓶;雨季的朦胧月光3瓶;深巷古猫2瓶;85922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2、XXVII华服,珠宝与巫师斗篷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插话,利奥波德主法官的神色终于严肃起来,十指相对,目光越过指尖,越过刻有联盟纹章浮雕的审判长桌,落在了下方的洛伦议员身上。 他的眼神苍老而锐利,问: “那么,你有什么诉求?” 洛伦:“按照《联盟公约》和《极夜之地法典》,考虑以上几项罪名全部成立的情况,m斯派科特将累加到五十至七十年的监/禁。” 当然,没有人会把这个所谓的“理论情况”当真。 洛伦议员显然也十分清楚这一点,他的视线再次转向麦雅,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阴狠狡诈的光芒,又说:“当然,考虑到我们的这位m.s巫师,那什么理论的发现者,为联盟学术发展做出过相当杰出的贡献——” 他神色倨傲,刻意拉长了“杰出”这个词,让这句话听起来充满了嘲讽。 “我们当然不会浪费如此优秀的人才,不是吗,诸位?按照惯例,她可以继续待在联盟,做她的学术研究——联盟巫师学院就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我想——除此之外,不会再有信件往来,不会再有舞会和晚宴,不会再有需要她费心的军事职务和政治社交,并且,一步也不能踏出学院。” ——没有别的办法了。 ——把m斯派科特捏在手里,作为反制黑巫师家族的筹码,这就是他唯一的出路。 审判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转头向麦雅看去。 西奥抢先站起身,挡在麦雅面前:“你不能——” “——我能。” 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洛伦议员很粗重地喘息了两声,随后,他仿佛被逼到角落里的野狼一般,瞪着西奥,恶狠狠地说: “还准备继续用你们黑巫师家族的特权脱罪吗,嗯?你们在这个安逸优越的位置已经坐得太久太久了,一次又一次地,践踏法律,享受着数之不尽的财富,并且心安理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凭什么你们天生就能拥有这些?!凭什么生活在极夜之地的那些人民,就要花费一生来供养你们这群——所谓的‘古老贵族’——源源不断地,给你们提供金币和税收?!——就因为他们辛苦工作,付出一辈子的汗水和努力,都比不过你们三个‘高贵’的姓氏?!” 这番话引发了轰然的附和与叫好,不知是谁,居然还吹起了口哨,悠长挑逗的口哨声又引发了第二波更激烈的喝彩,呼喊声层层叠叠,几乎要化作一次又一次冲刷岸礁的海啸狂潮,随着人潮起伏,扑向下方聚焦着冲突和对峙的审判席。 ——第一次地,有人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狂傲地质疑黑巫师家族的特权! 审判席上,三位法官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今天这场公审,他们最竭力避免的,就是被卷进议院、军方和黑巫师家族三方的派系争斗里去——这也是利奥波德主法官选择装睡的主要原因。 他们只是法官。 就算再德高望重,也只是法官而已。 而联盟的权力斗争,却如同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漩涡,只会把所有靠近的人都撕得粉碎。 利奥波德低声向身旁的凯蒂说了句什么,而凯蒂沉默片刻,也叫来一个书记员,神色凝重地向他低声嘱咐了一些事,交代完事务之后,她停顿片刻,皱起眉,好像还不放心,又多叮嘱了两句。 很快,那个书记员就匆匆离开,不知是去向谁传递消息。 三位法官并不是唯一对此感到冒犯的人,审判席前排,西奥的神情比他们还要难看。 他的脸色几乎写满了不可置信,压低声音,精神力却下意识地散发开来,扭曲而激荡,如同一片压抑暴怒的海,甚至有隐约的咆哮声环绕在他四周。 无形的压力令周围不少人都变了脸色,而西奥几乎是低吼着,说道:“——他们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帝国进攻联盟初期的历史,还有通——” “……西奥。” 麦雅的声音从背后拦住了他,柔缓,冷淡,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镇静。 随后,她解下了自己肩上的黑色长斗篷,笔直地拎在手里,向洛伦展示这件衣物,确认对方已经看清楚之后,她发问了: “——议员阁下,请问,在联盟大部分地区,这一件斗篷的价格是多少?” 洛伦议员:“……啊?” 他没料到这个问题,一时愣在原地。 而后方,已经有好事的观众替他叫喊了起来:“五枚银币,不能更多了!” “花纹很精致,我猜要七枚银币!” “不对,银的成色不是很足,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我押三枚银币!” “四银币十二铜币!” “两个银币!” “……” 他们叫叫嚷嚷,猜测着各种各样的数字,仿佛在拍卖场里出价似的。 而麦雅已经再次转向洛伦议员,又问:“而阁下身上,这一件用来出席正式场合的燕尾长外套,还有阁下手指上装饰着的,用来衬托身份的宝石戒指,在联盟大部分地区,价格又是多少?” 片刻的安静。 这一次,每个人都明白她要表达的是什么了。 洛伦议员脸色骤变,而观众席上,在短暂的错愕后,已经有人带头大喊了起来,“外套需要一金币,三枚戒指加起来,至少二十金币,女士!” 人们哄笑着,大声地发出附和。 “你猜得也太寒碜了,我太太是做首饰生意的,光是戒指上镶的宝石就要五十金币!” “上等的珍珠,再加上黄金和工艺,大概两三枚魔石的价格吧!” “……” 在这样一片吵吵闹闹、你来我往的报价之中,麦雅慢条斯理地,重新系上了斗篷。 随后,她看向洛伦议员,说:“同样是从民众税收中取得的收入,你在华服首饰,珠宝戒指,这些无用的装饰品上,所花费的金钱,是我和我这位朋友的数十甚至上百倍。请问——你又有什么立场,站在这里,指责我们浪费资源? “就在我们说话的此时此刻,苍白公爵和黯星公爵两位阁下正在巡查夜城摩南的防卫驻军,而以黑巫师家族作为主力的秘法联军第二、三、四部,绝大部分将官,全部都驻守在冰封海峡的布加尼亚要塞,直面帝国的第一线。除此之外,我们的每一位巫师都在努力钻研自己的领域,不断地改进战争巫术,以及帆船和航海技术,以提供更为强大的支持。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片刻。不知从哪里起了一阵风,黑色的斗篷角微微扬起,在阳光下流淌着华丽而深沉的色泽。 麦雅看着洛伦议员。 她的眼瞳很浅,在冰蓝与碧绿之间变幻莫测,又因为迎着阳光而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在场唯一没有工作,并且享受着税收的人,是你,议员阁下。 “当你在这里叫嚣的时候,你又为联盟做过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花纹很精致,应该挺贵的吧。” 笑死,自己手绘的 *再来点苏联笑话 “这个议员在黑我们s小姐。” “他做什么了?” “他把s小姐做过的事说了一遍!”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何也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a14122个;豆浆两勺糖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沐轻欢20瓶;平野la、小选的珍珠奶茶10瓶;阿尔9瓶;斗哲舞汐5瓶;无尽夜幕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3、XXVIII哥帕伯爵 人群的哄笑声中,洛伦议员“啪”地捏碎了座椅扶手。 他有些后悔,今天因为自恃身份,穿了这么正式的衣服过来。 应该把戒指都摘掉的,洛伦想,这样那个斯派科特就没法找他的麻烦了——随即,他又想起来,自己的衣柜里,没有一件衣物是不昂贵的。 于是,他摇了摇头,把后悔这个念头赶出了脑海。 由于没有法官和警卫维持秩序,这一次,观众席上安静下来花费的时间比之前都要久。而三位法官的坐席之后,悬挂在灰白墙壁上的巨大金色摆钟,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指向了十一点四十的位置。 “——我早该知道,不应该和巫师辩论的,因为他们会找到一切逻辑漏洞,穷追不舍,并且把你也绕进去。” 洛伦议员发出一声嗤笑。 随后,他盯着麦雅,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冷冷地说:“不管你是如何擅长狡辩,斯派科特,请你先解释一下自己犯下的那些罪行!关心我的收入并不能使你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好,亲爱的——你能先解释清楚你那些拒捕、越狱、攻击执法队、违反公约、包庇道恩、还有勾结海盗的行为吗?嗯?” “如果你指的是所谓‘滥用精神类巫术’的话,”麦雅平静地回答:“你也应该知道,联盟已经对我作出过处罚。如果不是因为被执行处罚,需要去伊莱亚斯先生身边服役,我为什么会被卷进艾维特的案件里?——这些事,你应该比我自己更清楚,洛伦阁下。” 洛伦再一次发出嗤笑,“既然是‘滥用’,难道就只有那么一次吗?” 麦雅:“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向议院提出。” 这句话无异于明晃晃的嘲讽,洛伦议员哼了一声,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这么长一串的违法行为,你就只听到了‘滥用精神类巫术’一项吗,斯派科特?” “——至于包庇道恩,我想,首先,必须要认定她有罪,才能证明我构成了包庇。” 随着他们的对话,观众席上每个人的目光都在这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一会儿转向麦雅,一会儿转向洛伦议员,像是一群被施展了莫名其妙的摇头魔咒的人。 洛伦:“还有呢?在极夜之地,你不仅拒捕,而且还和军团追捕你的那些的士兵,以及治安署的执法队,发生过直接的暴力冲突,这又如何解释?” 观众席上有规律的摇头,就在这时候忽然中止了。 因为站出来回答的不是麦雅,而是克莱夫。 联盟巫师学院的副院长从自己的坐席上站了起来,整了整斗篷,然后环顾四周,慢条斯理地说: “据我所知,当时,这位斯派科特小姐,是为了保护另一位身受重伤的菲迪莉娅·希尔巫师——我亲爱的老朋友温德尔先生名下的,另一位不幸的学生——所以才会采取和执法队冲突的做法。我想,我们都能认同,与拒捕,还有执法队的冲突相比,保护一位巫师的安危,显然是更重要的事情,是不是?” 他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缓慢地扫过,经过麦雅的时候,对她眨了眨眼。 ——毫无疑问,他在对温德尔导师和他的学生们示好。 然而,麦雅却没有做任何表示,反而无声地与他错开了视线。 克莱夫看到她的态度,笑了笑,似乎也不计较,随后,他看向了正中间的利奥波德主法官,用目光询问他的看法。 利奥波德:“……呃,是的,当然。” 这就等若是说,不用再追究拒捕的事了。 洛伦议员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就像是受到了严重的冒犯似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反驳,然而,麦雅已经在他之前开口了。 她的声音十分冷淡,却又能让人从中听出几分高傲和嘲讽来,说道:“让我们来讨论下一项吧,议员阁下。既然您认为我勾结了海盗,那么,请您拿出证据。” 一听到这话,洛伦议员又像是要跳起来,“——证据?!这还需要证据?从极夜之地到德尔洛,好几道军事关卡,没有一座留下过你的通行记录!联盟各个港口,所有正规的航线,也都没有你的乘船登记!斯派科特,请解释一下,如果不是暗中联系了海盗势力,你是怎么能从极夜之地到这里来的?!” 他话音刚落,麦雅还没有回答,人群里就已经发出了嘘声。 观众席上的人们开始对着洛伦议员指指点点,显然,对他这番所谓的“证据”,都是十分地不以为然。 凯蒂法官不得不提醒道:“这只是您的推论,无法构成证据,洛伦阁下。” 然而,洛伦议员的神色里,却丝毫看不出慌张或者失望。 他的唇边甚至隐隐浮起了一丝微笑,看起来成竹在胸,好像手里还握有什么底牌似一样,等到观众席上的呼声渐渐变小了,这才从容地说道: “那么,去年十月份,在哥帕的时候,你把海湾打捞出来的一艘帝国沉船送给了格兰特,这可是确定无疑的吧,斯派科特?除非你准备宣称那艘船被海风刮走了,哈?格兰特能招募到新的水手,在联盟海域里重新活跃起来,你居功至伟啊——如果这都不算勾结,什么才算?!” 人们都愣住了,然后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麦雅:“关于这——” 她还没有说完,另一个人已经开口,打断了她。 “——因为,这是我允许的。” 她的声音本该是很好听的,明亮又优雅,却被刻意地压低了,因而带上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的味道。 观众们都循声转头望去。 ——坐在法官席前的第一排、始终沉默不语的阿芙洛·道恩女伯爵,就在这个时候,终于开口了。 从背后看去,她从衬衫领口外露出的脖颈白皙而笔直,浅金色的长发编成精致典雅的发辫,盘在脑后,只有一缕顺着鬓边垂下,卷曲成了恰到好处的、明丽妩媚的弧度。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飞扬跋扈的洛伦议员。 然后,阿芙洛冷冷地说:“难道,我对自己领地内俘获的一收帝国帆船,还没有处置权吗?” 作者有话要说:公审快写完了 我只有一个想法:观众真累 * 感谢在2021-07-1313:26:36~2021-07-1613:5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unny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a14122个;不想再见到自己名字的、拾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两仪家的蓝拐60瓶;卌35瓶;ara141230瓶;缩水的老咸鱼、又双叒、木元、1939748010瓶;互攻万岁(*“︶”*)7瓶;...6瓶;kloser、丹波3瓶;墨冥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4、XXIX冲突 帝国,沉船,海盗,女伯爵和黑巫师,这些充满着传奇、交易与离经叛道色彩的元素,可是最能引起人们兴趣的故事,观众席上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开始交头接耳,和相熟的朋友小声议论。 三位法官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一下。”凯蒂法官前倾身体,看着阿芙洛,问道:“道恩伯爵,你的意思说,m·斯派科特巫师和格兰特的联系,是在你的授意之下?” “付出一点代价,从海盗那里换取帮助,是很常见的做法。我有这个权力。”阿芙洛说。 在阿芙洛开口之后,洛伦议员就一直紧紧地盯着她,像是深海里嗅到了鲜血的鲨鱼。 等阿芙洛说到“权力”两字的时候,他终于又露出了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诡秘笑容,站起身,打断了关于海盗和沉船的讨论,说道:“道恩伯爵,这当然是你的权力,可有件事却让我十分疑惑:为什么在此之前,这个法庭上,对你自己的那么多指控,你都不做解释,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 阿芙洛的动作像是忽然被顿住了,“我——” 洛伦议员微笑着,看起来似乎还是彬彬有礼的,说出了下一句话。 “——因为,连你自己都认为你是有罪的,对吗?如果一个人真的坚信自己清白无辜,在他被污蔑,被指控的时候,早就站起来大声抗辩了——而你,显然不是。” 这句话一落下,就在审判庭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观众席里,每个人都在茫然地左顾右盼,不知道是该相信还是怀疑,有些人甚至直接站了起来,趴在前排观众的背后向下张望。 “——什么?!” “不会吧?阿芙洛·道恩,她不是——” “……但她确实没有说过话呀。” “可如果道恩真的这么认为,又为什么要来参加公审?直接自首不是更好吗?” “……” 就连前排的各位公证人和官员们,也都向阿芙洛看了过来,目光中有怀疑,有同情,有询问,有担忧,还有幸灾乐祸,而其中最严厉的一道,来自于她的叔父道恩侯爵。 阿芙洛垂下视线,无法反驳。 洛伦说得没错。 她去刺杀艾维特,是因为她确信艾维特有罪。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到底是出于公正,还是只是因为想要发泄怒火。 她不知道,这到底算是一场真正的审判,还是,只是一个自私的人,在以公义之名,行杀戮之实,来填平自己的私欲,修补那颗被愤怒与仇恨炙烤得千疮百孔的骑士之心。 没有人能回答她。 从小到大,她受过的教育里都没有这一道题,父母和家庭教师没有讲过,贵族学院也不会涉及,《公约》上没有这样的条款,麦雅也无法告诉她。 她站在这里,等待审判结束,也是在等一个答案。 已经接近十二点了,正午的阳光透过法院穹顶高处的玻璃照了下来,落在灰白而肃穆的审判席上,让整座宽阔宏伟的大厅里都充斥着明亮的色彩,也让阿芙洛不禁短暂地闭上了眼。 她听到洛伦议员再次说:“如果连道恩自己都认为自己是有罪的,我想,这场审判也没有什么必要在进行下去了——” “——那么,关于我的问题呢,洛伦阁下?” 第三个人打断了他。 麦雅依然是站着的,黑色斗篷顺着肩头垂落,显得尤为安静。随后,她说:“我记得,你好像正在指控我。” 洛伦恶狠狠地,“不关你的事了,斯派——” “不,因为我还没有解释完全。”麦雅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却在这一刻里显得格外强硬,“刚才,我们解释清楚了精神类巫术、包庇道恩、攻击执法队和海盗的问题,还剩下两项。关于拒捕和越狱——我想请问,北方议院下发通缉令、以及逮捕我的程序,真的是有效的吗?” 审判大厅里立刻安静了,每个人的注意力都从道恩伯爵的身上转回到了这边。 洛伦议员脸色一变,额角的青筋挑了挑,然后很快又换上更为凶狠的神色,“斯派科特,我警告你——” “如果所谓的通缉和逮捕,只是议院里某个人或者某些人滥用私权的产物,并没有公正效力,那么,我选择拒捕以及越狱,又有什么罪呢?” 麦雅看着他,冰蓝色的视线冷漠而锐利,“——我觉得,你才需要给我一个解释,议员阁下。” 一下子,观众席上立刻炸了开来。 每个人碍于议院的权威,不敢大声喧哗,却都在小声议论着,数千人的议论声被审判厅巨大空间的回音叠加在一起,落在洛伦议员耳中,无疑就成了最辛辣的嘲讽。 “你怎么敢?!”他跳起来,低声嘶吼着,“你这么敢质疑——” 西奥也站了起来,愤怒地高声叫道:“是你先质疑我们的!”他冲过去就要抓洛伦议员的衣领,麦雅在后面喊,“不,西奥,你给我——” 眼见西奥已经冲到了洛伦面前,麦雅放弃了无用的语言劝说,双手在身前交叉,目光低垂,准备念出咒文—— 克莱夫拉住了她,摇了摇头,“……年轻人。” 有他们几个带头,外加后方坐席里的观众看不清具体的情况,只看到下面的大人物们拉拉扯扯,似乎是当场动起了手,于是,瞬息之间,一直维持着的、紧绷的弦被拉断了,海伦娜第一个站起来大喊:“——议院应该站出来谢罪!为了伊莱亚斯!为了所有战死的同胞!” 她的喊叫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附和,可是,也有更多的人在大喊:“你们这是污蔑!北方佬滚回去!” 纳尔森担忧阿芙洛的安全,趁着混乱,带着几个属下往下挤,试图回到自家伯爵身边,然而,不幸的是,他们的擅自行为被视作了可以动手的讯号,于是,观众席上争吵瞬间升级为了群殴,靴子、手包、坚硬的烟斗等物品漫天乱飞,一边高喊着“为了议院的荣光!”“让黑巫师们付出代价!”,另一边则大喊“我们需要一个解释!”“议院出来道歉!” 他们互相攻击对方能够得着的一切地方。 观众群情激奋,警卫们只好各自抱着头,缩在角落里,以防自己被波及。 而在审判席前,由于西奥揪着洛伦议员的领子,好几个官员都冲过来阻拦。 然而,在他们之前,洛伦已经一拳砸在了西奥的脑袋上,而西奥不甘示弱,还给他一拳,洛伦痛得大叫一声,两人个一起滚到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好耶!打架斗殴! * 感谢在2021-07-1613:51:36~2021-07-2214:44: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1282902、ishan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墦冢37瓶;末夏の雨30瓶;捡到一只大橘20瓶;...6瓶;斗哲舞汐、慢一拍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5、XXX选择 离得最近的官员们试图把两人拉开,剩下莱斯利、克莱夫、阿芙洛和麦雅等人都冲过来查看,混乱之中,阿芙洛忽然感觉有尖锐的风声袭击向自己,于是本能地一个后仰,由于动作幅度过大,直接把前后两人一起带着滑倒在了地上,同时大喊一声:“——小心!” 被阿芙洛带倒的两个人之一正是麦雅,听到这句“小心”,于是,几乎不用犹豫地,她没有管会不会摔伤,最大限度地释放了自己的精神力,试图探查情况。 冰凉冷寂的精神力覆盖了整座审判厅。 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十分不适,所以,每位巫师都释放了自己的精神力,作为抵抗——于是,瞬息之间,数十股不同的精神力在半空中回荡交锋着,让原本的局势更加混乱,而西奥甚至开始趁乱对着洛伦议员的脸施咒。 精神力在本就正在对峙斗殴的观众席上也引发了连锁反应,一小部分巫师试图趁机使用巫术,而骑士和术士们也不甘示弱,纷纷开始施展血脉力量。 由于这些汹涌的秘法能量,审判大厅的灰白色墙壁上,用于防护的巫阵也被激发,醒目的金色光芒自下而上亮起,甚至开始了流转和旋转,发出警告的嗡鸣。 而麦雅跌倒之后,铺开的巫师斗篷又恰巧绊倒了一个经过的官员,随后的几个人来不及刹住脚步,也在他们身上绊倒了,跌作一堆,连刚跑下来的凯蒂法官也未能幸免。 只有少数几人幸运机敏地避开了。 他们绕过地上那一堆摔倒的人,冲到审判席前,试图拉开正在地毯上扭打的西奥和洛伦,然而,不知是谁给了劝架者一拳,那人大声辱骂了两句,抡起拳头,也加入了战局。 场面一片混乱,没有人敢出来维持秩序,阿德莱德女士想发表几句阻止的话,然而,失去精神力之后,她毫无疑问是在场战斗力最低的人,只会被误伤,于是被自己的助理牢牢地抱在了身下。 好像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叫,又好像每个人的声音都被淹没了下去,在联盟漫长的六千年历史上,最高法院里几乎都没有出现过如此混乱的场景—— 震耳欲聋的钟声响彻了整座大厅。 钟声沉厚而雄浑,好像是从最高的穹顶上发出的,扩散到金色巫阵的墙壁上,又被反弹回来,回音层层叠叠,混合在一起,回荡在混乱的审判大厅里,几乎要撞破每个人的耳膜,让许多人不得不扔下正在打架的对手,痛苦地捂住了双耳。 利奥波德主法官从最中间的坐席上站了起来。 法官阁下面容苍老,一直耸拉着的眼皮却终于在这个时候彻底睁开了,露出其下真正的、钢蓝色的眼瞳,那是仿佛天空和大海一般的色泽。 他目光锐利,缓缓地环视四周。 混乱的人群凝固住了,有些人还维持着挥拳的姿势,僵在原地,另一些人则倒在地上,不知道该不该爬起来。 可每个被他扫视到的人,都忍不住低下头去。 先前被派出去请示的事务官也恰巧在这时候回来了,因为凯蒂被绊倒在下面,他直接走到利奥波德主法官身边,俯下身,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利奥波德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了面前审判长桌上的沙漏,轻轻摇晃。 又是一记钟声在大厅里响起。 随后,利奥波德主法官说话了。 “我想,关于阿芙洛·道恩刺杀布莱恩·艾维特的事件,所有应该了解的详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在这个法庭里,所有可能出现的不同观点,大家也都已经倾听过了。而最终审判的权力,我们决定,把它交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阳光照在空旷宏伟的审判厅里,人们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里的意思。 “认同阿芙洛·道恩无罪的人,请站到我的左手边;认为阿芙洛·道恩应该被判处死刑的人,请站到我的右手边。无论身份,无论种族血脉,每人都是同样一票,没有多余,也不允许转让。 “请记住:你们的选择,它不止关系到荣誉、公正和联盟精神,还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 “请在作出决定前仔细思考,遵从自己内心真正的意愿。 “请慎重选择。” “——当这座钟表的指针指向正午十二点整的时候,我们将开始投票。”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7-2214:44:37~2021-07-2312:03: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冷絕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a1412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拾柒29瓶;胖花24瓶;我爱意面、风台雨来20瓶;藤、大大图、mimomomo10瓶;君落羽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6、XXXI十二点整 随着话音落下,数千人的审判厅里一片寂静。 连原本正在半空中回旋碰撞的精神力,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所有人都维持着方才斗殴中的滑稽姿势,有些高举拳头,有些攥住了对手的衣领,还有些人依然跌倒在地上,来不及爬起身,却都茫然地抬头。 麦雅、凯蒂法官和其他倒霉的官员们在地上倒成一片,阿德莱德女士还被自己的助理抱在坐席里,西奥和洛伦并排躺在地毯上,气喘吁吁。 每个人都抬起头,看向审判席后,灰白墙壁上悬挂的摆钟。 纯白的表盘上,金色指针上雕饰着古老而典雅的花纹,已经非常接近十二点了,短而华丽的时针与细长优雅的分针几乎并行,只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夹角,而秒针也只剩下最后半圈。 金色的钟摆从表盘后垂下,依然在以恒定不变的频率周期摆动着。 嗒,嗒,嗒。 一秒,又一秒,人们茫然地伸长脖颈,抬起头,看着那座大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动。陆续有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另一些人则放下拳头,尴尬地干咳一声,开始整理衣襟,试图掩盖自己刚才的打架行为。 还有人试探性地往另一边迈出脚步,一转头,却见其他人都站在原地,只好又停下了。 利奥波德主法官低声念动了咒语,无形的金色细线从地上浮现,自他面前的审判长桌起,笔直地向前延展,一直到最高处的石阶为止,将整座审判大厅都一分为二,清晰,不容混淆。 秒针仍然在不断地走动着,距离正午十二点整,只剩下不到十格。 阿芙洛从地毯上站起身,顺手把一起跌倒的麦雅和另一个法院官员也拉了起来,又去扶更远一些的凯蒂法官。麦雅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站立的位置,没有说话——很凑巧,她们就站在利奥波德的左手边,不用再走动。 西奥也注意到了逐渐接近临界点的时间,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斗篷,一边匆匆跑到麦雅身边。 而洛伦议员对此报以一声冷笑,抱起双臂,一副不打算挪动地方的态度。 五秒,四秒。 官员们相互张望着,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在可以投票的范围之内,于是,每个人都开始检查自己的站位,一部分人选择留在原地,另一部分则匆匆跑去了对面。 另一位助理法官看了利奥波德一眼,见他没有阻止,也跑了下来,行使自己的投票权力。 他站了凯蒂的另一侧——代表“有罪”的右边。 三秒,两秒。 克莱夫站在那条金色的、代表选择和誓约的秘法之线上,似乎是在犹豫不定。 随后,他在“无罪”的左手侧,就近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也不管周围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衣着。 莱斯利勋爵就站在阿芙洛附近,而阿德莱德女士的座位则正好被划分在右手侧。 看起来,他们似乎都不用再移动位置了。 一秒。 利奥波德主法官清了清嗓子,“那么——” 十二点整。 一直力主给阿芙洛定罪的阿德莱德女士忽然站起身,朝着金线另一边走去。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脊背挺得笔直,长长的黑色斗篷垂在身后,下摆飘摇。 助理愣住了,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这还不算结束——在左方代表“无罪”的人群中,莱斯利勋爵突然毫无预兆地越众而出,他身着骑士正装、英姿挺拔的背影,在这一刻里忽然多了几分苍老,站在那条象征着选择的金线前,垂下了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随后,他一步跨了过去。 这两人突如其来的立场转变惊呆了所有人,短暂的静默后,观众席上立刻一片哗然,人们甚至顾不上自己的投票了,纷纷开始左右张望,试图从别人那里寻找到答案。 有些人率先回过神,开始大喊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是什么意思?难道之前辩论那么久,都是假的吗?!还是说要反悔?” “所谓的选择,就是这么随便的一件事吗?——这让我们还怎么投票?”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法官阁下!” “……” 人群吵闹的喧嚣声中,阿德莱德女士简单地说道:“在我对待法律的观点和立场之前,我首先是一个联盟人。”她不再说了,好像这就足以解释一切。 这确实足以解释一切。 先前群情激奋的观众们愣住了,一部分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另一部分则开始向同伴询问。他们相互议论,小声地交流着关于阿德莱德女士的消息。 “你不知道吗?‘学者’女士曾经是一位巫师,在对抗帝国的战争中受了重伤,失去了精神力,这才会变成今天这样。其实,如果不看今天的辩论,她的立场难道不应该是很明白的吗?” “也就是说,作为巫师,她其实仇恨帝国,也痛恨艾维特这样的学术败类,对吗?” “没错。” “——所以,她应该很支持道恩的做法?那她为什么不直接为她辩护呢,这样不是更简单吗?” “你要知道,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学术观点和个人立场是两码事……” “……” 而在观众们议论的时候,更多人则把目光看向了莱斯利勋爵。 ——按照道理,莱斯利勋爵是代表军方出席的这次公审,理所当然地,他也就代表了军方的利益,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不应该会希望阿芙洛·道恩被判处死刑。 人们的视线都转向莱斯利勋爵。 在审判大厅正中间,无数人目光环绕之下,正午明亮的金色阳光里,莱斯利闭上了眼。 在这个时刻里,他想到的,不是元帅的许诺和军方的利益,不是永远忠诚的誓言,不是自己的前程,不是他花费前半生攒下的勋章和荣誉,也不是曾经在战场上犯下的错误。 他想到的,是很多很多年前,他从德尔洛出发,前往北方战场的那一天。 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懦弱的人,并不想离开家乡,也不想去往前线,所以,虽然有很多同样的贵族骑士同行,莱斯利却落在了最后一个。 他松开缰绳,任凭马匹慢慢地走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陌生人骑马跑了过来。 他披着黑色斗篷,伸出手,强行牵住了莱斯利的马缰。 那是一个很英俊的年轻巫师,拉住缰绳之后,他扬起头,对莱斯利说: “先生,我叫布莱恩·艾维特,来自联盟巫师学院。虽然我并不认识你,但是,你愿意做我的守护骑士吗?——你知道的,在战场上,巫师总是需要一个骑士。” 在德尔洛苍蓝色的天空下,莱斯利看到了那个年轻巫师迎着风飞扬的棕色卷发,还有他那双黑色眼睛里,蕴藏着的,如同旷野上燎原的火焰一般燃烧不熄的野心。 布莱恩·艾维特。莱斯利记住了这个人,直至一生。 一道无法忽视的、敏锐的目光看向了他。法庭里的莱斯利抬起头。 麦雅看着他,不可置信地轻声说:“……你爱他。” 作者有话要说:观点,利益,立场,都不是同一回事。 莱斯利这人吧,就是平庸的一生,和错误的爱,误人误己。不是cp,艾维特显然是个直男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ightglow、清浅、恶猫扑食、墨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aming30瓶;翁若任25瓶;ara141210瓶;慢一拍、小黄熊、还不太冷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7、XXXII最后的裁决 听到这句话,莱斯利勋爵像是不小心被灼热的尖针扎到了一样,整个人明显地一抖。 他抬起头,对上了麦雅那双清浅明亮的冰蓝色眼睛,立刻又低下头去,不知道是不敢直视她,还是不敢直视她刚才说出的那句话。 他低头的动作里似乎还有一点惊慌失措的意味,虽然低着头,但莱斯利依然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周围的人,见每个人脸上都是惊讶又意外的神色,他似乎也后悔了,又开始小步移动脚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朝着金线另一头、代表“无罪”的左端靠近了过去。 利奥波德主法官在上面咳了一声,“——做出选择后不可反悔,莱斯利先生。” 莱斯利停止了。 他茫然地站在那根秘法金线前,面对着每一个人怀疑、不解、甚至是严厉审视的目光——其中有些人听到了麦雅的话,另一些人没有,但这都不妨碍他们对莱斯利的态度——他花费一生才得以证明的、对军部的忠诚,就在此刻宣告破裂。 他鬓角的白发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刺眼。 四周一片安静,明亮的阳光从穹顶玻璃落下。 每个人都在看着莱斯利,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对此作出评价——或许是不明白那个“他”指代得到底是谁,从礼貌和修养出发,不愿意对他人擅自评论;又或许,是觉得既然结果已经确定,也就没什么好谈论的了。 沉默之中,每个人心里的想法都晦暗不明,就像是一场悬而未决的审判, 而莱斯利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样有些诡异的氛围中,克莱夫温和地开口了,却不是与莱斯利说话,而是向着麦雅,说: “斯派科特,你不能总是利用精神力的优势,去读取他人脑袋里的想法。” 麦雅:“……我没有。”她只是离得太近,莱斯利又恰好因为内心挣扎与冲突,情感激烈,这才能察觉到的。 克莱夫这样说,本意也只是为了缓和气氛,审判庭前压抑的沉默被打破后,人们都仿佛松了一口气,并没有真的去深究麦雅非法使用精神系巫术的问题,就连洛伦议员都没有借机发难。 而利奥波的主法官又把目光移向了另一位助理法官,他看着对方脚下站立的位置,平静地说:“作为法官,你有义务阐明一下你的理由。” ——这位助理法官,正好选择站在“死刑”一端,与凯蒂相反。 虽然,理论上来讲,作为法官之一,他也应该是今天的重要角色。但这位助理法官虽然也坐在法官席上,却很少参与庭审,也不怎么发言,因此,大多数人都对他感到十分陌生,甚至直到利奥波德问起,才注意到还有这个人。 在众人第一次如此集中的目光下,那个助理法官低下了头,迟疑片刻,才说: “我的意见,和阿德莱德女士一致。” 说完这话,他好像才刚刚意识到看到阿德莱德女士正站在他的对立面,立刻补充道,“——是和之前的她一致!” 凯蒂法官不明显地嗤笑了一声。 “……你只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选我的反面而已。” 她“小声”咕哝着,却并没有小到让人无法听清的地步,显然是刻意的。 看这样子,法官之间也有职业竞争。有几个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另一些人则依然维持着面无表情——并非对此没有意见,只是不想在先前的军方、议院、黑巫师家族三方派系争斗之后,再被牵扯进法院的内部问题里去。 而在更高处,一层一层向上延展的灰白色长椅之间,旁听的观众们终于从对那些大人物们的关注上回过神来,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也有权力参与投票,于是又开始伸长脑袋,东张西望,寻找那条象征着分界的秘法金线到底划在了哪里。 报社编辑们趁机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抓着身边路过的每一个人询问。 “先生,请问您为什么认为道恩伯爵无罪呢?” “啊?无罪?不,我觉得她该死!什么,死刑在另一边?——对不起,我走反了。” “这位尊贵的夫人,请问您为什么觉得道恩伯爵可以被无罪释放呢?” “嘘!小声点,刚才审判的时候,你看清阿芙洛?道恩了吗?她真美丽!这样一位美人,如果死掉,会是一件很可惜的事,你不觉得吗,亲爱的?” “那么,这位……骑士小姐,您又为什么认为道恩伯爵有罪呢?因为生命平等,而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吗?” “看到那边的贵妇人了吗?对,就是你刚才采访过的那个,她是我丈夫的情人!——你说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嗯?” “您觉得您的私人感情问题,足以影响到您对法律公正和他人生命的判断吗?” “哼,你懂什么?!让我跟那个婊/子站在一边,不如杀了我——见鬼,秘法在上,你身上居然有她的香水味!——你也离我远点,该死的编辑!” “……” 观众席上熙熙攘攘,每个人都试图在这片混乱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有些人沉思,有些人独自低着头念念有词,或者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寻找自己的亲友,然后,他们当中的一部分选择留在原地,另一部分人则奋力拨开人群,向着相反的方向挤去。 从审判席前向上望去,每个人移动的轨迹,都在混乱中,逐渐化归为了巨大而清晰的洪流。 明显地,越来越多的人站到了代表“无罪”的左端,让本就接近坐满的审判大厅更愈发拥挤起来,同时,也有不少人,在这样层层人潮之中,依然艰难地往“死刑”的右端走去,在熙攘的人群中汇聚成了一道坚定的逆流。 审判席后,金色钟摆稳定而规律地摇动着。 秒针发出一格又一格的滴答声。 终于,大部分观众都已经做出了选择,“无罪”与“死刑”的界线,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而在两者之间,灰白岩石雕刻而成的地面上,纵贯整座大厅的秘法金线显得格外醒目,流转着金色的光芒,明亮而耀眼,熠熠生辉。 审判大厅就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安静下来。 审判席之侧,那一整面竖直的灰白墙壁上,象征着公正与诚实天的平浮雕两端,忽然浮现出了金色的数字,从最小的1开始,不断往上跳动着。 1、5、12、28、75…… 1、3、7、19、40…… 人们下意识地发出惊呼。 而那两个金色数字,就这样稳固地漂浮在盛放有《公约》和心脏的天平托盘上,不断变化。 ——这是支持“无罪”与“死刑”的人数统计! 176、213、535、698、852…… 105、178、312、487、563…… 偌大的审判厅中安静无声,每个人都仰起头,看着那面灰白色的墙壁。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金色数值飞快地往上跳动着,很快,心脏与羽毛笔托盘上的数字首先减缓下来,停在了903,而《公约》托盘上,数字还在不断地累加,在数千人的心跳声中,最终,停在了1752的位置。 这一瞬间,每个人的呼吸都像是静止了。 利奥波德主法官看了一眼最后的统计结果,伸出手,翻转了面前的沙漏。巨大的钟声再一次回响在审判厅里。 在这样一片宏大而庄严肃穆的氛围中,他说话了。 “今天到场的,总计有两千六百五十五位经秘法核实过的联盟成员。在关于阿芙洛·道恩刺杀布莱恩·艾维特一案的判决上,其中,九百零三人支持死刑,一千七百五十二个人支持无罪。” 停顿片刻,他宣布道: “——无罪!” 作者有话要说:公审终于写完了,这章开个抽奖 全民公投这事吧,就是很离谱(不然嘤国是怎么脱欧的)纯属联盟内斗三系打架,法院夹在中间不想担责任的做法。笔力有限就这样吧,真的一滴都没有了,有bug我也改不出来了 最近天天下雨,刀口也一直断断续续疼,有够离谱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unny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又……难、mimomomo、ara1412、墨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unny140瓶;15170205、望十五年椿30瓶;莫旋、明明是个抖m、废柴流泪、黑川小柿子、1939748010瓶;在昼犹昏9瓶;雨季的朦胧月光、慕容二狗6瓶;无尽夜幕、31282902、斗哲舞汐、所有人听我指挥、浮雲天上飛5瓶;墨迹4瓶;深巷古猫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8、XXXIII结束 短暂的安静。 随后,巨大的欢呼声淹没了一切。 一排又一排的观众从长椅上起身,人山人海,不知有多少人在振臂高呼,像是起伏的海潮。无数顶礼帽被抛向空中,人们又叫又跳,和身边每一个够得着的同伴或者陌生人拥抱,年轻情侣们紧紧地抓住对方,激情热吻,旁若无人。 那条分隔着“有罪”和“无罪”的金色界线,也在狂欢的人群中渐渐模糊了。 审判席前,负责记录书记员们写完了最后一笔,纷纷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开始收拾卷宗,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里,再将记录用的羊皮纸收成卷筒。 利奥波德主法官从正中间的高背椅里站起身,似乎是准备离开。 阿芙洛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起来。 ——结束了。 ——她无罪了。 从此之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联盟的天空之下,尽情沐浴阳光,在繁华的德尔洛湖中随心所欲地泛舟,直到日头西沉。她或许会回从前的贵族学校看看,也可以再次光顾那家好吃的苹果派小店,街头巷尾弥漫着篝火和面包的香气。她有权享受一切自由的美景。 一瞬间里,无与伦比的喜悦席卷了她。 阿芙洛不知该如何表达,一把抱住最近的麦雅。 她太激动了,几乎是跳到麦雅身上的,麦雅一下子没有站稳,晃了晃,承受不这个过于热情的拥抱,往后面的长椅里跌了进去。 阿芙洛还挂在她身上,两个人就这样跌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 四周乱哄哄的,好像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为这个结果欢庆,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最重要的当事者。阿德莱德女士平静起身,洛伦议院脸色难看地带着随从从侧门离开了,而莱斯利勋爵——他可能是坐下了,在晃动的人影中,阿芙洛根本找不到这位军方代表的身影。 阿芙洛从麦雅身上爬了起来。 她回过身,递给麦雅一只手,笑着说:“……起来吧,亲爱的s小姐。” 麦雅微怔,还没等她接住那只手,纳尔森已经带着一群骑士大呼小叫地从观众席上冲了过来,为首的几个不由分说,一把抢过阿芙洛,把她高高举过肩头。 阿芙洛:“——喂!!” 紧跟着,几个疑似报社编辑的人也冲了过来。他们追在蔚蓝之地骑士团的人后面,对着被众多下属扛在头顶的阿芙洛,大声喊道: “——道恩伯爵,请问您对这次审判的结果有什么看法?” “您接下来准备返回哥帕,继续履行您领主的职责吗?” ”这件事会影响到您和克莱夫副院长阁下的关系吗?” “……” 他们哄哄闹闹地走远了,麦雅只好自己从长椅上站起身。 她检查四周,发现原本的斗篷已经在刚才的混乱中不知道被扯到了哪里,于是一言不发地走到抱着手臂靠在边上看热闹的西奥身边,把他的斗篷扯了下来,披在自己肩上。 西奥:“……” 逐渐有观众开始离场,人流向着最高处的几个出口处汇聚。然而,今天来旁听的观众实在是太多了,大部分人都还拥堵在门口,或者在自己的座位前焦急地等待着。 另一些人则仍然在艰难的往前挤,不知是想向谁道贺,或者是想要获得第一手的消息。 阿芙洛已经被纳尔森那群蔚蓝之地的骑士们弄到不知道哪去了,麦雅整理好刚刚抢来的斗篷,和西奥一起,顺着汇聚的人流,慢慢地向上移动。 出了大厅之后,面前是一座宽敞的白色露台。和联盟法院以灰白色岩石铸成的建筑主体不同,这里是用明亮优雅的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大约有普通建筑三四层楼的高度,足以俯瞰下方德尔洛城的景色。 白色大理石露台上的人比审判大厅里少了许多,却也还有不少还留在这里,有的在原地焦灼地徘徊着,有的或坐或立,舒适地倚靠着栏杆,还有些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小声闲聊。 人们在这里歇息片刻,或者等候还在审判大厅里的亲友。 而下方的水域里,不少承载着两三人的小舟正从法院码头离开,船身划过,一圈又一圈的水波规律地地向外蔓延着,又撞在四周的建筑上,反射回来,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 麦雅走上露台之后,没说什么,目光四下扫过,挑了一处人少的角落,走到雕饰典雅的栏杆边,一边看着远处的风景,一边等候蔚蓝之地的那群骑士把阿芙洛还回来。 西奥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斗篷还我,s?” 麦雅伸出手,给自己罩上了兜帽,用行动表示她确实不喜欢中午的阳光,并且急需这件斗篷,“……晚上吧。” 西奥:“这么说,你确实准备去学院住一段时间?” “你知道的,我在这时候返回极夜之地,除了带来更多的麻烦之外,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帮助。正好,我也希望能有一段安静的时光,来做一些研究。明年,《巫术》和《秘法》正式印刷之前,我需要做好对高维空间和召唤实验的编写,另外,我对帝国祭祀的研究也耽搁许久了。” 麦雅说着,目光落在西奥身上。 “你应该可以帮我在学院里申请一间临时的宿舍,是吗?西奥教师?” 西奥:“哦,这可不需要我。我想不通有什么理由,那帮老古董会拒绝一个四阶就能提出突破性理论成果的巫师来他们——” “——确实如此。” 有人恰到好处地插入了他们的谈话,让麦雅和西奥都回头看去。 克莱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身边,他也穿着一件黑色的巫师斗篷,风从湖面吹来,斗篷的下摆随之舒展飘摇,略微向后扬了起来。 他看向麦雅,笑着说:“住宿的问题不用担心,s巫师,你愿意暂住是我们的荣幸,我想,学院会把这些都处理好的。” 麦雅:“……谢谢您的认可。” 克莱夫笑着摆了摆手,好像表示这只是一件小事,不用多提,“我有几位朋友,对你的理论很感兴趣,刚好今天晚上有一场私人聚会,希望你也能能参加。” 他向麦雅眨了眨眼,“有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阿芙的心情大概就是: 好耶!期末考考完了!没有挂科! 阿芙对个人价值和自尊的需求其实也是挺高的 公审结束,接下来准备回归主线的燃烧冰海案(笑死,主线已经被我写成背景板了 今天一看字数这卷居然已经写了七万字了,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很快就能搞完的呢 我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剧情能写,绝望_(:3」∠)_ *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冷絕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a1412、万俟淼淼、合午、mimomomo、秦渊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687612133瓶;ishan、不想再见到自己名字的40瓶;liu37瓶;d君、君落羽、1939748020瓶;小怪兽不会哭17瓶;mimomomo、月乌、大大图、卌、伊莱文10瓶;312829027瓶;玖、雨霁林晴5瓶;319老大、深巷古猫3瓶;废柴流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9、XXXIV女巫与甜点 麦雅并不喜欢克莱夫的这幅表情,对他所谓的“惊喜”也没有兴趣。 飘荡在海上的这一个月里,或许是太过无聊的缘故,阿芙洛主动和她讲述了在麦雅被通缉、离开西德凯城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阿芙洛独自展开调查的时候,曾经意外地遇到过丹·斯派科特。 后者显然是一位合格的巫师,他很可能猜出了阿芙洛的时间属性,又转告给艾维特。 而在联盟法院发出公审的通告之后,麦雅选择直接联系克莱夫,试图缓和对方的态度。当然,克莱夫也向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需要阿芙洛协助他的研究。 换句话说,他需要阿芙洛身上时间属性的秘法能量。 拥有着极其罕见的血脉属性,为了避免麻烦,阿芙洛很少在公开场合展示自己的能力。想必,克莱夫就是从艾维特那里知道这个信息的。 毫无疑问,在今晚这个所谓的私人聚会上,克莱夫一定会和她谈起这件事。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会按时赴约。”麦雅说:“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您用之前的方法通知我就可以了。” 克莱夫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而麦雅却在这时,往旁边走了一步。 这个位置恰好能把西奥身挡在克莱夫的视线之外,随即,她压低了声音,说:“刚才,公审开始之前,我被诚实证言拒绝的时候……” 麦雅的话语停了下来,似乎是在考虑应该如何表达。 克莱夫:“怎么?” 麦雅:“……我们应该都很清楚,问题并不是出在精神系巫术上。” “当然。在联盟的历史上,有太多人曾经把手心按在那枚插着羽毛笔的心脏上,其中也不乏精神系巫师。一个古老而精妙的巫术而已,如果有心,在学院的图书馆里也可以查到。” 麦雅:“为什么要帮我说谎?” 她的位置挡在了西奥身前。只要她和克莱夫想,西奥不会听见这段对话。 克莱夫微笑地看着她,那微笑甚至能是能称得上和煦的。随后,他也低了声音,温和地说:“因为,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不是吗?而我也很想知道,你所谓的坚持真理,是出于崇高的学术精神,还是因为——那个‘真理’是符合你利益的呢?” 麦雅瞳孔微缩。 “——如果指出一个错误,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会让你利益受到严重损失,那么,你还会不会这样去做呢,麦雅·斯派科特?” 克莱夫望着她,温和地说:“在那个时候,你没有反驳我,孩子。” 麦雅的目光微微一动。她的上半张脸都笼罩在兜帽的阴影里,浅碧色的眼瞳与阴影交杂在一起,显得朦胧而晦暗,却又像是有光在暗影中流淌。 克莱夫却在这时候走进了一步。 “你被拒绝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从内心里,你其实不认同联盟精神——或者说,你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地认同联盟精神。与之相对地,你有自己的观点和理念。你更相信你自己。” 说这句话时,他离得极近,几乎已经靠在了麦雅耳边,“……我们都是如此。” “……”麦雅沉默。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她不得不直视克莱夫的眼睛。 身后,西奥有些局促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是猜到了他们正在说什么。 阳光很亮,麦雅厌烦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审判大厅出口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人们都惊讶地回过头,开始向那边涌去。 这动静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克莱夫、麦雅和西奥三人之间僵硬的气氛,随即,拥挤的人群中,一个身影朝着他们冲了过来。随着奔跑,她的一头金发向后飞扬而起,左手里抓着一卷羊皮纸,大约是法院文件一类的东西,至于空出来的右手,则准确无误地,一把抓住了麦雅的手腕。 在麦雅反应过来之前,阿芙洛拉起她就往外跑,只朝克莱夫略微点了一下头。 四周投来惊异的目光,身后追着一连串大呼小叫的报社编辑、蔚蓝之地骑士团成员、以及试图前来攀附交情道贺的贵族名流之类的人,而阿芙洛拉着麦雅,毫不犹豫地跑下联盟法院大理石砌的漫长阶梯,仿佛带起了一阵风。 下了台阶,再往后转,就是一小片码头,停泊着各式各样的小船。 有许多参与了公审的观众们都在这里聚集排队,等候离开,而为了安排好这些客人,仆役和船夫忙得焦头烂额。 见到她们,所有人都抬起头,露出惊讶的神色。 阿芙洛拽着麦雅,一路冲到了水边,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目光一扫,在这片停泊的小船之中,很快就找到了其中一艘,往前一跳。 附近的船夫既惊慌又意外,喊了出来:“——喂!” 而阿芙洛已经借着其他船只作为跳板,几个纵跃,落到了自己的小舟上,回头向麦雅一笑。 麦雅:“……” 在众人惊讶而复杂的目光中,阿芙洛把船靠上岸边,伸手将麦雅也拉了上来。 粼粼的水波中,小舟开始往繁华的城市里驶去。 那座庄严肃穆的灰白色法院建筑,连同上午的公审一起,随着掠过湖面的风,她们被远远地甩了在身后。而议院广场上标志性的黎明战争纪念雕塑,还有湖面上载着其他观众离开的、星星点点的小船,也在这样的前行中,逐渐沦为了模糊不清的背景。 麦雅问:“我们去哪里?” 阿芙洛看起来心情很好,——“跟我走就是了。” 麦雅:“……但我们没有钱。” 这是实话,今天清晨的旅店早餐花光了她们最后一枚银币。 阿芙洛笑了,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羊皮钱袋,在手里抛了抛。羊皮袋里发出了金币碰撞的美妙响声,看起来沉甸甸的。 她炫耀似地对麦雅说:“从纳尔森那里抢过来的。” 麦雅:“……” 阿芙洛确实对这座城市相当熟悉一边划桨,一边对麦雅说:“……之前,我在哥帕的时候,每年,大概都会回德尔洛城一两次。向议院述职,或者,一些需要我出面的事务交接,有时候也会处理一些私事……当然,自从哥帕瘟疫之后,因为去了极夜之地,确实大半年没有来过了。” 不知不觉间,小舟已经钻进了细窄的水道里,两旁都是商铺。连通建筑的回廊和拱桥上人来人往,或许是因为此刻正是午饭时间的缘故,到处都漂浮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一家烤肉店门口的人尤其多。客人们围在外圈,把店铺内的情形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听到木炭发出的噼啪声,烤肉的香味与人群的喧闹声混杂在一起,被风吹向湖中。 阿芙洛划着小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强行挤进去的,把船往商铺边轻轻一靠,递了一枚金币过去,喊道:“劳驾!两份烤羊排,一杯啤酒,谢谢。” 很快,两份用生菜包裹着的烤羊肉就被递了出来,连同一铁杯啤酒和找零的钱币。 阿芙洛也不清点,把零钱通通塞回小羊皮袋里,又把烤肉递给麦雅一份,“——来一点?” 羊排躺在青绿的生菜上,因为炙烤的缘故,油脂从肉质内部淌了出来,覆了薄薄的一层,还在细微地滋滋作响,看起来美味而诱人。 麦雅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阿芙洛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将船桨放到一边,一手拿着烤羊排,就着生菜一起咬了下去,。啤酒就搁在船舷上,铁杯摇摇晃晃,因为小船的颠簸泼出来了不少,她也不介意,边吃边喝,很快就把两份烤羊排都吃完了,又从船舷边俯下身,随意地在湖水里洗了洗手。 就这样,她们一边划着船,一边不时地在沿街的店铺前停下来,买些小吃。 有一整条铁签穿着的烤蘑菇,咬上一口,舌尖回味着的都是醇厚鲜美;香气四溢的土豆炖嫩牛肉,要连着汤一起喝下去;还有极夜之地绝不会见到的海鲜贝类,芝士焗龙虾——当然,对于大多数食物,麦雅都表示拒绝,只尝试了一下阿芙洛宣称十分经典的苹果派。 阿芙洛是这样宣称的:“小温特的苹果派虽然不如他的母亲,但比起其他人,还是好多了!” 而到这时候,她也已经把记忆中的美食都尝了一遍,基本心满意足,最后又买了几个蛋卷盒装的冰淇淋球,准备结束这一顿狂欢。 现在是四月份,况且,湖心之城一向气候温暖宜人,因此,想要在这种季节里制作出合格的冰淇淋,适当采用一些冷冻巫术,是必须的——也只有德尔洛,才能如此奢侈,用珍贵的秘法资源来满足口腹之欲。 当然,相应地,它的价格也十分高昂。 白色冰淇淋勾勒出精致的漩涡,点缀着两颗樱桃,阿芙洛十分满意,叉起一个,送到嘴边,正准备咬下去,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看了过来,于是抬起头。 麦雅果然正从对面看着自己。 确切来说,是正在看着她餐叉上的冰淇淋球。 阿芙洛:“……呃,尝一个?”她把餐叉递了过去。 麦雅没动。 阿芙洛的手还伸在半空,愣了一下,不知道也不应该收回来,麦雅却在这时候把餐叉拿了过去,咬了一小口——也不知怎么,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吃出来几分优雅的味道。 又一小口。 再一小口。 很快,一个冰淇淋球消耗完毕。麦雅面无表情,伸出手,叉起第二个,第三个——于是,最终的后果就是,阿芙洛一个冰淇淋球都没能吃到。 阿芙洛看着她,在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喜欢吃甜品。”她肯定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期末考完的生活:逛街,喝酒,烤肉 这章!是不是很甜!(字面意义) 我就应该更缺德点,大半夜更新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恶猫扑食、yuel、是那个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那个仁110瓶;firriv30瓶;在昼犹昏、小怪兽不会哭20瓶;我爱意面、平素好色、明明是个抖m10瓶;慢一拍、冥顽、废柴流泪5瓶;溜溜球03032瓶;墨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0、XXXV黄昏与花束 “……”麦雅沉默着,把餐叉放回了原处。 阿芙洛大笑,觉得能看到麦雅吃甜食的模样,比那几个冰淇淋球本身要值得多了。 她一边划桨,控制着小舟在弯弯绕绕的水道和众多林立的建筑之间转了方向,一边对麦雅说:“如果你不需要再用午饭的话,麦雅,我记得,附近有一家成衣店,是我以前常去的……”说着,小船已经往建筑边靠了过去。 麦雅:“……” ——显然,阿芙洛早就规划好了路线,根本不准备给她反对的机会。 这里离主干航道有一定距离,大约是因为位置不佳的缘故,店铺光线有些昏暗,装修也显得颇为老旧,大约是有些年份没有翻新了,看起来生意冷淡。 然而,一进门,就会发现实际情况截然不同:店铺内悬挂展示了不少成衣,有男士正装,也有贵妇和小姐之间们最流行的长裙,款式和质量看起来相当不错,而客人们也显得很有素养。 显然,这是一家只接待熟客的店。 “熟客”之一的阿芙洛带着麦雅,刚停好船,立刻就有店员迎了上来。 阿芙洛对橱窗里展示的成衣看也不看,直接对店员说:“我需要一件衬衫,还有女士的马裤……当然,如果有什么流行的长裙款式,也可以一起拿过来。或者舞会的小礼服裙?对了,还有你们最经典的鹿皮长靴,另外我需要一顶宽沿帽,最好是带羽毛和花边的,明白了吗?”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好像才刚刚想起来身边还带了一个麦雅。 阿芙洛立刻转过头,对旁边一言不发的女巫解释,“我实在是受够身上这件衣服了,s!我穿了一个月!我敢打赌,我以后再也不会想见到黑衬衫了。” 麦雅:“.……” 店员也注意到了这位同来的女伴——作为一个合格的德尔洛人,他实在是很难认错高阶黑巫师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于是一边吩咐下去,让其他店员去挑选阿芙洛需要的衣服,一边把她们两人请到了店内一个小的包间里,又端上来茶水和点心。 阿芙洛坐进沙发里,刚挑了一小勺白糖,正准备调进红茶里,店员就已经送来了她需要的成衣,效率极高。 阿芙洛只好放下红茶。 她拎起其中一件纱质的长裙,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又问麦雅:“怎么样?” “……”麦雅沉默片刻,才委婉地说:“……我对流行和时尚没有太多研究。” 阿芙洛扑哧一笑,抱着那堆衣服进了试衣间,开始一件一件地更换。 有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马裤长靴,有女式的风衣和猎装,当然,更多的则是各式各样的裙装,比如点缀着银色星星的飘逸白纱裙,腰身细窄、裙摆蓬松华丽的舞会短裙,还有鱼尾下摆的长礼服裙,露出一边肩膀的复古长袍…… 镜子前的阿芙洛换了无数种装扮,连她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自己了。 她换衣服的时候,麦雅就坐在包间的沙发里,小口地品尝店员送来的红茶和甜点。 麦雅虽然宣称自己对时尚没有研究,也确实不做点评,不过,通过一些小的细节和动作,还是很容易判断出来她的喜好的—— 比如,如果麦雅觉得某套衣服还算不错,目光就会在阿芙洛身上多流连一会儿,而“不行”的表示则是低头喝茶。沉默地移开视线约等于“太差劲了”,而如果麦雅甚至开始摇头,那就表示这件衣服已经丑到了设计师应该出来谢罪的地步。 店员恭谨地站在一旁,负责茶水和点心。 原本,按照通常的习惯,他们是会在顾客挑选成衣的时候点评几句的,然而,麦雅只是很平常地坐在沙发里喝茶,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就已经让他不敢擅自插话。 大半个小时之后,阿芙洛试好了衣服,给自己换上新的衬衫,又把看中的挑挑拣拣,在沙发边堆成一堆,转头去问麦雅:“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麦雅想了想,从阿芙洛挑选好的衣物里抽走了一件黑色吊带长裙。 阿芙洛:“……” 她还想挽救一下自己的这件裙子,于是问:“……你不需要试一下吗,s?” “不用,”麦雅说:“我自己会用巫术调整。” 阿芙洛:“……”她没办法,只好转头对店员说:“去拿两件过来。剩下这些,请送到阿芙洛?道恩的府上。今天的开销,也都记在她的账上,月底结清。” 店员离开了,阿芙洛又看向麦雅。 “那么,”她兴奋地说:“那接下来我们去做什么?我记得最近好像有一出新剧正在上演,湖心剧场,s,你一定要体验一下,如果还来得及买票的话,我想晚上——” “晚上,我和克莱夫有约。”麦雅简单说。 阿芙洛:“……哦,好的。” 她控制着自己,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心想,在麦雅拿起那件吊带长裙的时候,她就应该意识到的——麦雅不喜欢做无用的事,她会挑选裙装,一定是有需要这样着装出席的日程安排。 阿芙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问:“那么,下午的时候,你愿意一起拜访一下我父母吗?” …… 墓园大约是德尔洛城唯一不在水上的建筑了——在这座城市里,巫术、秘法力量和航运技术几乎能解决生活上的一切问题,让这座湖心之城与其陆地上的城市并没有任何区别,或许,还要更繁华一些。 只除了一件事。 只有在下葬的时候,人们更愿意遵循老式的传统:埋一口棺木,让死者安眠在墓碑之下。 在这一小片湖边的土地上,长眠着德尔洛几乎所有的逝者,然而,除了特定的节日和纪念日之外,墓园总是少有人到访,连码头停泊的船只都少得可怜。 阿芙洛与麦雅来到墓园时,已经接近黄昏了。 整座墓园似乎就只有她们两人,脚下的绿草地被斜阳染成了金色,她们从长短不一的、林立的墓碑间走过,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地上。晚风从湖面吹来,四周都安静着,于是让这段路也显得很长,很长,像是走过了一段历史。 终于,阿芙洛在两座并立的墓碑前停了下来。 罗德·道恩,5982-6012. 西莉亚·道恩,5981-6012. ——愿光辉和坚毅永远与你同在,我的爱人,我的女儿。 “……这就是我的父母。”阿芙洛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顶端,说:“从小,他们就经常不在家,周围的人都和说,他们是联盟的战士,是为联盟出征的骑士和英雄。在我六岁的时候,他们又一次离开德尔洛,去了前线战场,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声音很轻,仿佛是担心吵醒里面沉睡的人。 麦雅上前一步。她逆光而立,长长的影子被夕阳投射下来,正好笼罩在阿芙洛身上。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于是,草地里不起眼的一株藤蔓忽然开始抽条,长高,盘旋卷曲着向上生长,最后停在阿芙洛面前,花苞张开,盛开成了一束白色的野花。 阿芙洛笑了起来,“……哦,麦雅。” 她摘下了这束花,轻轻地放在墓碑前。 作者有话要说:七夕更新!祝大家节日快乐,麦芽糖和阿芙贴贴 这章前20个红包 再来道应用题 已知:今年是6049年,阿芙的父母在6012年过世,当时阿芙6岁 求:阿芙今年贵庚?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a1412、真的不怎么样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胖花、真的不怎么样20瓶;瓜皮酸、yuel10瓶;312829024瓶;终朝叁褫之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1、XXXVI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麦雅的目光,阿芙洛笑了起来。 “……哦,并没有你想象中的悲惨童年,麦雅。”她很轻松地说:“从前,当我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为我做出了最好的安排,请了最优秀的骑士教师来教导我。他们死后,由家族负责我的抚养,而我则继承了他们的贵族身份,每月都有相应的爵位收入,和议院下发的抚恤金。” 麦雅:“……我很抱歉。” 风吹起了她黑色的斗篷,起伏错落,留下黄昏般的剪影。 “六岁之后,我被寄养在一位叔父家——当然啦,没有人敢欺负我,你知道的,麦雅,哪怕是看在那些勋章和抚恤金的份上呢——后来,十二岁的时候,我去了贵族学院,十七岁毕业,毕业之后,就加入了秘法联军,一直留在极夜之地,为联盟打了很多年的仗,就和我父母一样。 “我只是希望,假如他们还在,见到我之后,能和我说一句,‘我们为你骄傲,女儿’。” 阿芙洛说完这些话,也安静了下来。 在夕阳西沉的暮色之中,她凝望着这两座墓碑,凝望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这两个赋予了她生命的人,忽然转过头,轻声地问麦雅:“我听说,联盟的死灵巫师,都是一群研究逝者和亡灵的人?” 她的声音沙哑了下去,“我……我还有机会,再看他们一眼吗?” 四面安静,只有风吹过墓园。 墓碑前的野花随之轻轻摇曳。 麦雅从斗篷下伸出手,似乎是想安慰她。可她的手悬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召唤亡魂是被严令禁止的。” 阿芙洛低声地笑了起来。 麦雅的动作看起来犹豫了一下,随后,她还是做出了解释:“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是他们来见你,还是你去见他们。” 阿芙洛一愣,随即,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在德尔洛温暖的四月里,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麦雅站在她身后。女巫把自己裹在长长的黑斗篷里,她的影子就落在阿芙洛身边。 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很抱歉。” “……没有关系的,麦雅。”阿芙洛说着,从墓碑前站起身,用力抹了把脸,“我很好。” …… …… 作为秘法大陆上最古老、最权威、最顶级的学府,联盟巫师学院位于湖心之城的西南角,坐拥德尔洛湖近六分之一的广阔水域——当然,真正的建筑主体只占据了其中很小一部分,剩下都是出于实验需要和安全考虑而保留的空白。 离开墓园之后,阿芙洛大约是有些累了,雇了一位船夫,载着她和麦雅来到这里。 与德尔洛城恢弘繁华的水中城堡相比,联盟巫师学院显得冷清许多,很少有船只往来,偶尔才能见到一两个披着斗篷的学徒,怀抱厚重的书籍从桥上匆匆走过,像是在赶时间。 船夫摇着桨,小舟无声地从拱桥下穿过,留下一长串水迹。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大地的另一端,夜色初生,东方天际边隐隐浮现出银白的星辰,学院的几座尖塔矗立在淡蓝的夜幕下,塔尖笔直,融入了暮色之中,反射着启明星一般的光。 因为天色尚不算太晚,城堡里还没有点上灯。 因此,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在所有学院建筑的最中心,被白色城堡群拱卫着的,是一座灯塔——与四周的观星塔楼相比,它甚至不算是最高的,看起来寻常而简单,或许,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它的塔尖是透明的弧形水晶,正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 船夫停止了划桨。 阿芙洛和麦雅同时起身,向着那个方向,无声地行礼。 ——即使两座大陆与无尽海一起崩塌,即使世界毁灭、时间倒转,人们依然可以相信、并且永远可以相信,这座灯塔将会一直明亮,并且永远地明亮下去。 那是黎明之火。 是最惨烈的献祭,数千年无法弥合的伤痛。 也是新秘法历纪元的开端,为巫师世界带来新生的第一缕光。 那是黎明之火。 作者有话要说:黎明之火保存在联盟巫师学院,第一卷末尾展开世界观的时候提过 统一回答一下:麦芽糖二十出头 天赋强,成长速度快,因此显得比较位高权重,其实和她差不多年龄的西奥现在才三阶(当然也有一部分是他自己脱离家族另起炉灶的原因),同样四阶同样被称为天才的丹比她要大(然而还是干不过她),至于本文出现过的另外几个四阶,艾维特不用说了,陆球理论他就搞了十年,师姐能和阿芙认识,也至少比麦芽糖大一轮 至于学术成就这事吧,感兴趣的可以去康康数学史科学史,很多惊人的成果都是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做出来的,牛顿微积分、三棱镜色散实验、万有引力的时候23岁,爱因斯坦提出光量子假说和狭义相对论的时候26岁,波尔提出原子结构28岁,海森堡矩阵力学24岁,伽罗瓦开创群论21岁,阿贝尔解决高次方程求解问题22岁,高斯(这人成就太多了我写不下自己去查)……怎么说吧,这种层次的成就,已经脱离能用“天赋”和“才华”来形容的范畴了,是不朽的奇迹,是上下四方古往今来无尽的宇宙时空中永远闪耀史册的光辉 然后,关于寿命呢,这东西具体下来是因人而异的,取决于个人实力、秘法属性和研究领域——但是,但是吧,剧情展开到现在,你们有见过自然老死的非凡能力者吗?巫术伤害敌人,也伤害自己,战争亦是如此。 巫师升级过程中的夭折率见122章《巫师的一百种非正常死亡方法》麦芽糖著 如果一个样本群体里基本上找不到寿终正寝者,那自然寿命就是没法统计,也没有意义的。 ——这个世界的人们因秘法力量而非凡绚烂,也因秘法力量而死。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万俟淼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ra141240瓶;深巷古猫5瓶;241861873瓶;慢一拍、溜溜球0303、万俟淼淼、空二城w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2、XXXVII三件包裹 小船最后在联盟巫师学院内院与外院的交界之处停下了——在联盟,绝大部分的巫师学院都只提供学徒阶段的教育,开设各种各样的基础课程;而在此之外,如果一位正式巫师仍然准备继续深造,想要在学术领域有所建树,就只能从联盟巫师学院和极夜黑巫学院二者当中选择其一——当然啦,前提条件是递交的申请书能够被通过,并且给自己找到一位有足够资格的导师——这也就是所谓“外院”和“内院”的区别:前者向每一位年轻学徒敞开大门,开放选课,后者却只接收正式巫师,并且仍然保留着严格的导师制度。 而大部分的场合下,联盟巫师学院的这所“内院”,有一个更为通称的名字: 世界真实学院。 巫师之间的学术交流显然比大部分人想象的要更频繁一些,在世界真实学院的外围,一片较为偏僻宽敞的水域中,甚至有一幢专门为访问学者提供临时住宿的宾馆别墅。 而麦雅无需任何人的指引,就熟练地找到了这里。 双人小舟在蔓延至湖中的别墅台阶前轻轻靠岸,阿芙洛结清船费,和麦雅一起走向大厅里的引导台。水晶灯光和深红色地毯让四周的陈设看起来古典而华丽,一个浅金色卷发的接待员正坐在长桌后,桌上堆叠着整整齐齐的文件,墨水瓶里还插着一支洁白的羽毛笔。 “——m·斯派科特,来自极夜黑巫学院。”麦雅从两根手指从长袍下夹出了一封羊皮纸的信件,递给接待员,“我收到了克莱夫阁下的邀请。” 接待员惊讶地从长桌后抬起头。 她相当漂亮,却似乎并不是巫师,用涂着香槟色指甲的双手接过信件,展开来匆匆浏览了一遍,又低下头去,开始翻找桌上的文件。 麦雅安静地等待了片刻。 很快,女接待员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把信还给麦雅,用一种柔和而礼貌的嗓音说: “我们对您的到访深感荣幸,斯派科特巫师。您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右手边的倒数第二扇门,如果有什么需要,欢迎随时来找我,或者我的同事,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她把一张回函、一份写着房间号码的卡片和一把钥匙一起递给麦雅,又低头翻阅起另一本记录簿册,神色更惊讶了,“——啊,您好像还有几个包裹。需要核对一下吗?” 麦雅:“念一遍吧。” “嗯,一个黑色的——马车厢?天哪,您真有创意!因为比较沉重,已经帮您在房间里安顿好了,邮递员说是从极夜之地运来的,今早刚抵达——” 阿芙洛立刻就想到了那是什么,忍不住露出微笑。 “——还有,”女接待员半转过身,从转角的小桌上提起一盏马灯,抽出上面的标签,念了出来,“这是克莱夫阁下特意嘱咐留给您的。他说,您看到就会明白他的意思。” 麦雅:“是的,他邀请我参加一场聚会。” 她似乎并不打算做更多的解释,从对方手中接过马灯,提在自己手里。 女接待员又微笑起来。 “最后这个,是从德尔洛城里寄来的,署名很有趣,——‘一位在桥上偶遇你们的朋友’。说句实话,送包裹的人可是花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这里。是一张油画呢。” 她拉开抽屉,果真取出了一副油画。 那张画居然有约二十英寸宽,盖在一层白帆布下,只露出画框的一角。 麦雅却并没有伸手去接,反而侧了侧身,把身后的阿芙洛让了出来。 阿芙洛一愣,先是莫名其妙,然后忽然醒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这幅画的画框四四方方,呈现出暗银色的金属光泽,看起来就十分沉重的样子,难怪麦雅不想去接。 她只好上前一步,把油画抱在手里。 接画的时候,白色帆布滑落了些许,让阿芙洛瞥见了其下的画面。 ——白色的城市,天蓝色的湖水,还有一角飞扬的金发。 阿芙洛几乎立刻就想了起来这是什么:昨天下午,她与麦雅刚来到德尔洛城、通过长长的白色虹桥行走走在湖上时,碰巧偶遇了一位热情的年轻画师,为她们绘制出这样一幅油画。 公审的压力,还有法庭里的几次遇险,让她几乎快要把这幅画忘记了。 阿芙洛很想现在就把帆布揭开,好仔细观赏油画,而这个时候,女接待员也注意到了她,再一次看向麦雅,“您的这位……朋友,也是来访者吗?” 她语气间有点迟疑,因为阿芙洛看起来并不像随从,却也明显不是巫师。 麦雅说:“她和克莱夫阁下之间有些事务。” 她说得简单,长桌后的女接待员也很懂事地没有多问。 她微微欠了欠身,以一句问候作为结束,表示她也没有更多可以为她们服务的了,“——祝您今天愉快,二位。” 阿芙洛一手抱着画框,另一手拎着今天购物的成果,二人顺着楼梯而上,按照女接待员的提示,来到了三楼的走廊上。 麦雅用钥匙转开了门。 随着房门被推开,走廊灯光顺着门缝照进了房间里,在地上拉出斜斜的一条。 房间里没有蜡烛,光线很暗,家具和布景都笼罩在昏沉之中,只能隐约透过窗外深沉黯淡的暮色,看到摆放在客厅里的沙发和茶几,还有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枝形吊灯。 阿芙洛确实累了,第一时间,就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只觉得全身上下的每个零件都在叫嚣着罢工,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甚至懒得爬起来去点灯。 那副画却依然还被她抱在怀里。 阿芙洛勉强支撑起来,在画框背后摸索一阵,把油画立在茶几上。 她扯开帆布。 从房门外走廊上透出的光线照到了画布上——那是一条规整的、细长的暖色亮光,刚好照在了油画里两位人物的脸上,画中,年轻的贵族小姐笑着回过头,神采飞扬,女巫正从背后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她。 她长长的黑发被风扬起,眼瞳冰蓝,容貌在这一刻里美丽如同神明。 紧跟着,麦雅也进来了。她反手关上房门,把那唯一的灯光隔绝在了屋外。 作者有话要说:画师:不好意思,磕到了cp,一不小心画嗨了 最近在更隔壁招妖幡动_(:3」∠)_ *另外,给各位老伙计们推荐一篇基友的西幻文,《昼星夜行》by一七得夕,第一人称师生年上,温柔腹黑蛇蝎大美人攻x又乖又a可爱小狐狸受(法师攻就是坠吼的!),成长向感情流甜文,欢迎各位可敬的淑女和绅士们前去观看,愿奥义保佑你们 【文案】 “自古开天辟地的神话中,都需要一个弑神的英雄。”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艾希礼从任人践踏到万人仰望,从最灰暗的角落走到王座之上,不过用了三年。 在她遍身浴血杀出重围之前,谁也未曾想过,在那些传唱千年的光辉史诗中,英雄的位置会属于一个女人。 而一切命运的改变,都源于十五岁那年她与薇薇安相遇的第一夜。 蔷薇花馥郁芬芳,金竖琴拨动斗争与爱情的心弦。 “老师,来赌一个吻吧?” - “世上从无不可逾越的高墙,也从无不可攻破的谎言。被涂抹的历史终将重归正轨,有关真相、真理与真爱的故事,将述说在这盛大世界的每一页。” ……………………………………………… 感谢在2021-08-1603:50:25~2021-09-1213:2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19397480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浆两勺糖、mimomomreen、召唤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鹿148瓶;不见楼兰62瓶;唐那个鸭54瓶;lumiere、wrighthuges50瓶;薄言、蒹葭、1939748040瓶;ygxh、呜呜呜38瓶;spring33瓶;poooool、嘘!千万别回头、今天也在捡垃圾30瓶;在昼犹昏22瓶;小夜、卌、雾半雯凌、白鸽、清韵、铭银20瓶;风台雨来18瓶;星河16瓶;□□wer15瓶;木鸽、召唤师、雨落长安泽、一呮小仓鼠、浮雲天上飛、木槿10瓶;言无旧6瓶;丹波、唐朝文风、雨霁林晴5瓶;yuel4瓶;溜溜球0303、egozaku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