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多管闲事,成人间武圣》 第1章 多管闲事的闲人 第1章多管闲事的闲人 (ps:点进来的义父们麻烦耐心看完前三章再决定去留。 因为前两章大概起到楔子印子的作用。) “我说大哥,这大雪天的为了一块玉佩追我三百里,你没毛病吧?!” 唐三喘着粗气,忍不住回头吐槽身后那道紧追不舍的黑影,脚下动作却是丝毫不敢怠慢,向前方极速狂奔。 可那黑影却像是听不见他说的话,依旧提着一杆红缨长枪向他逼近! “靠了!真是后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碰见这位煞星!” 唐三暗骂一句,对身后黑影这般的冷暴力实在是难以忍受。 自己本来仗着一手踏雪无痕的轻身功夫在这方地界为所欲为,干些偷鸡摸狗的行当自给自足。 可谁知今天自己刚一出手便被这半路冒出来的傻小子一路追了几个时辰! 而他唐三自入行以来从未失手落网,靠的可不仅仅是这身脚下功夫,而是他清楚的知道动手分寸。 他偷的往往并非是什么贵重物品,因为拥有贵重物品的人多半是达官显贵之辈,他一个小毛贼可惹不起这等人物。 也正因如此,他所盗窃的那些失主自然也不会为了一件普通物件与自己纠缠到底。 可谁知今日碰上了后面这一根筋的愣货! 然而最为令他不解的是,这枚玉佩又不是从那小子身上拔下来的,他用的着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么拼命吗?! 雪越下越厚,唐三的脚步也愈加沉重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内劲已然不足。 他回过头再看后方,那人却是依旧面不改色,显然还留有不少余力! 若是再这般追逐下去,自己迟早会被此人擒住! “他娘的,简直是欺人太甚!” 想到这里,唐三陡然止住脚步,从袖中掏出两把匕首,准备与那人殊死一搏! “哦?不跑了吗?” 此时,后方黑影也已提枪赶到。 那人将头上斗笠抬上几分,饶有兴致的向他看了过来。 当唐三的目光对上那双眼睛后,竟是不自觉的滚了滚喉咙。 因为他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之色! “开什么玩笑!看这小子的年龄与自己差不了多少,能有多厉害?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唐三鼓起勇气,紧了紧手中的匕首。 “小子,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这便让你知道唐爷爷的厉害!” 话落,唐三便提着匕首向前冲去!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进入战斗场景,请选择枪法进行战斗...】 此时,一段只有陈最自己能够看得见的文字浮现眼前。 “系统,调取已有枪法。” 【您已拥有以下两种枪法,请进行选择。】 陈最清晰的看到眼前面板上显示出两门枪法。 【灵蛇盘柳枪·绕指柔】 【风雪夜归枪·寒客行】 “我选择风雪夜归枪!” 陈最毫不犹豫的便选择了第二门枪法。 这门枪法正如其名枪意孤冷,在这方冰天雪地的环境中可以使出它最大的威力! 果不其然,当他选完枪法握住枪柄的一瞬间,手中长枪便染上一层薄薄寒霜,似与天地间缓缓下落的雪花形成共鸣,让整个天地都慢了下来。 而此刻,那持着匕首杀来的唐三所有的动作在陈最眼里也是缓慢无比,漏洞百出。 陈最咧嘴一笑,身形微晃便已至唐三面前。 【风雪夜归枪第二式霜降枝头】 只见他轻抖枪身,突刺两下,便已将唐三手中匕首击落入雪! 而与此同时,那杆枪头上也已多出了一枚翠色玉佩在朦胧的阳光下与枪头缠绕着的红缨交相辉映。 陈最摘下枪头玉佩将它放入怀中,收枪而立。 原本停顿放缓的天地也随着他收枪的动作重新恢复自然。 一点雪花落在唐三的脸上,将他拉回现实当中。 只见他大口喘着粗气,不断地干呕起来。 就在刚才他感受到了浓浓的死亡气息! 那股气息远比这周遭的冰雪还要令人感到刺骨钻心! 更为可怖的是他根本没有看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明白,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为什么会为了一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玉佩连追自己三百里...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多管闲事的闲人(第2/2页) 他瘫软跪地,眼神呆滞的望着眼前神秘莫测的男子喃喃低语。 那人压低斗笠,嘴角微勾道:“我只是一个闲人,多管闲事的闲人。” 说罢,便提着一杆长枪慢慢的融入这片茫茫大雪之中,消失无踪。 …… 客栈里冷冷清清,只有两名女子点了两盘素菜喝着茶水。 “先生,这都过去几个时辰了,那个人该不会是个骗子吧?莫非是跟那个小偷一伙的?要不是他突然冒出来,我早就把那小贼给捉回来了!” 其中一名身着红色棉袄的少女鼓着腮帮子颇为气愤的说道。 她可不相信,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冒出来帮忙捉贼。 那人多半是为了讨点好处。 而这都过了几个时辰,估计是那人本事太差,没有追到小贼,怕折了面子迟迟不敢回来。 “不急,再等等。” 少女对面则端坐着一位气质出尘的儒衫女子。 这女子单看样貌并非绝色,但独独那平静至极的神情令人过目难忘。 此时她正捧着茶水不急不缓的送入自己的浅绛素唇之中。 忽然,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竟是不自觉的笑了笑。 “先生,你竟然笑了诶!” 红袄少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在她的印象里,自家这位女夫子可是一向不苟言笑的模样。 “小朱。”女子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味,“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先生是指那个突然冒出来抢走小朱功劳的男人?” 女子点了点头。 “是啊,谁能想到在这个人人都独善其身的乱世,竟然还会有这等路见不平之人?” “先生,你是不是还落了一句拔刀相助?” 女子却是摇了摇头,望向窗外的茫茫大雪叹了口气。 “很多时候,人们是‘见不到’这天底下发生的许多不平的。” “嘿嘿,先生说的也太深奥了些...” 红袄少女羞愧的挠了挠头,却是再次从余光瞥见自家先生那正在微微上扬的嘴角。 “先生,你怎么又笑了?” 女子指向窗外:“小朱,你看。” 小朱起身看向外边,便见一道在茫茫大雪之中提枪走来的身影。 “他竟然不是骗子!”小朱不禁脱口而出。 “谁说我是骗子了?” 一身积雪的斗笠汉子破门而入。 见到来人,女子起身向前几步作揖行礼道:“小朱年纪小,口无遮拦,还请阁下勿怪。” 陈最瞧了瞧一副儒家做派的女子,没有多说什么,当即从怀中掏出那枚成色普通的玉佩递了过去。 “我气量可没那么小,这是你的玉佩。” 说完也不管她们什么反应,径直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片素菜就往嘴里塞。 女子用指腹摩挲着玉佩上残留的余温,轻声道:“就是不知该如何报答阁下?” “报答就不用了,你这玉佩本就不值几个钱,再图你报答我真就成骗子了。” 陈最连头都没有回,只是自顾自的夹着饭菜。 “哦?阁下既然知道我这玉佩不值钱,为何还要出手相助,不惜冒着偌大的风雪去给我追回来?” 此时,女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闲的呗。” 陈最嘴里嚼着饭菜含糊不清的回了一句。 “大胆!怎么跟我家先生说话呢!” “小朱,不得无礼。” “先生!分明是此人对您不敬...” 可小朱话到一半便看见自家先生那张严肃的面容只好一脸委屈的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出声响。 “既如此,阁下可愿留下姓名?” “我叫陈最。” “陈最,沉醉,好名字。” “我叫林见溪。” 说罢女子便要带着红袄少女走出客栈,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回过头看了眼埋头干饭的陈最,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书上说人生何处不相逢。陈少侠,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境界划分 一品境界:叩门境、烛火境、山海境、问道境 二品境界:观山境、临渊境(宗师分水岭)、乘风境、无极境 三品境界:陆地神仙境】 第2章 一名剑侍 第2章一名剑侍 “还书上说,书上说顶个屁用。 这天下如此之大,哪个不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是你想重逢便能重逢的?” 二人离开后,陈最不以为意的腹诽一句。 然而。 下一秒他便收起了脸上那份漫不经心。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一项多管闲事的任务,奖励100点经验值,永久性词条一份。】 看着面前这行文字,陈最陷入一阵错愕之中。 遥想自己穿越到这方玄幻世界,觉醒这“多管闲事”的系统二十多载。 还是第一次一次性获得破百的经验值! 更别提还直接附加了一份永久性词条! 而且自己这次只不过是帮别人从一个小贼手里追回来一枚玉佩而已 “难道是这破系统出bug了?” “不对,如果真出了系统漏洞,我这副身躯怎么也会受点影响才对……”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刚才那名女子的身份不简单了...” 两世为人,陈最自信自己看人的眼力还算独到。 可一番观察下来,那名女子浑身上下完全没有任何贵气流露,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皇亲贵族之类的人物。 “算了,还是先不想这些了。” 陈最心念一动,打开系统面板。 【人物】:陈最 【境界】:问道境(10/500) 【灵蛇盘柳枪·绕指柔】:已激活入门三式 【风雪夜归枪·寒客行】:已激活入门三式 【鬼影十三枪·无影踪】:已激活入门三式 【不动如山】:枪身为盾,稳如泰山,可用来抵挡高出自身一个境界的全力一击。 【画地为牢】:以枪尖划出圆圈,束缚敌人行动范围 【万毒不侵】:免疫一万次毒素 【不容置疑】:当你多管闲事时,事件的主人公无法推却你的中途插足 【……】 他一条条看着这些年来攒下的家底,感慨万千。 其实,他一开始觉醒这个【多管闲事系统】的时候差点气的背死过去。 要知道这个世界可是一个武道盛行的乱世,甚至还有妖族在妖域虎视眈眈。 能在这么一个人妖共存的世界里寻求自保已非易事。 这破系统竟然还要让他去多管闲事。 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可后来又仔细一想,便觉得反正是再活一世,倒不如活的自在随心,潇洒快活一些。 何必像某些看过的小说主人公一样苟且偷生。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动用系统是为了帮助隔壁家王婶儿疏通井道。 而那一次不过是获得了两点经验值,差点就给他累坏。 “系统,加点境界!” 下一秒,面板刷新:问道境(110/500)。 陈最满意的点点头。 如今自己的这个武道境界不算太低也不太高,完全足够自己行走江湖了。 随后他又看向刚刚获得的的词条。 “抽取词条!” 在一阵绚烂的光芒下,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恭喜宿主获得身法词条“龙游”】 陈最眼睛一亮。 身法词条! 他早就想抽一个身法词条了。 今天追个小毛贼都花了好几个时辰,要不是境界碾压,差点就没追上。 有了身法词条以后行动起来绝对会事半功倍。 陈最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笑了笑。 “看来是得找些闲事管管了。” …… 次日一早。 陈最便下楼找了个角落独自小酌起来。 由于昨日的大雪封路,这一个小小的客栈里便聚集了不少天南海北的江湖散客。 陈最就是想借用他们的嘴巴,听一听最近江湖上正在发生哪些大事。 也好去掺和掺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一名剑侍(第2/2页) “听说了吗?传闻吕剑神和沈剑仙今年将要在金羊城一较高下,争夺那天下第一剑道宗师的名号!” 一个魁梧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切,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传两位剑仙决斗的消息了。 我看这回啊,八成又是谣言无疑。 何况他们两位老人家那等神仙人物,还在乎这点虚名??” 一人出声反驳。 “是啊,是啊...”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 这两位都已达到了陆地神仙的武道境界! 早就超然物外,不染江湖。 尽管这些年,像这般的谣言传的越来越凶。 但是他们心里清楚,他们这一代人只怕是无缘目睹两位老剑仙互相递剑时的绝世风采了。 “不过,我确实听到一则消息,跟沈剑仙相关。” 此时,又有一人站出来说道。 此言一出,便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齐齐看向那人。 “快说,快说,到底是什么事?” “没错,兄台,你快说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迫切追问。 他们这些人武道天赋平平,又无门派传承,这辈子顶天了也就够摸到二品境界的门槛。 哪一天若是封刀返乡,这些道听途说的江湖轶事便都是他们最大的吹嘘资本! 那人面对众人的追问,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慢吞吞的呷一口酒,卖了个关子。 “你们可知道沈剑仙年轻时身边曾带着一名剑侍?” “剑侍?那是做什么的?闻所未闻啊....” “是啊,我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剑侍...” 一些较为年轻的人茫然的面面相觑,对此疑惑不解。 “呵呵,也不怪你们这些年轻人没听说过。” 一位上了年纪的落魄老者得意的捋了捋胡须,神情中透露着一股憧憬与向往。 “想当初沈剑仙何其风流。 他本是富甲一方的贵家公子。 为求剑道却放弃万贯家业,零落江湖。 而他临走时也只是从家中带走了一位小奴。 从那之后,江湖上便多出了两道身影。 沈剑仙自是不必多说。 而另一位便是伴随沈剑仙身侧,替他抱剑拔鞘的侍人。 后来沈剑仙名动天下,旁人便也尊称那奴仆一声‘剑侍’。 相传那剑侍从未修习任何剑法。 仅凭替沈剑仙举剑出鞘,便有了一身二品巅峰的武道境界。 简直是羡煞旁人。” 老者叹了口气,语气一转。 “可自从三十年前我们大昭与大朔王朝那场大战之后,这位剑侍的踪影便从沈剑仙身侧消失不见。 有人猜测他死于那场大战之中。 也有人说他们主仆之间生了嫌隙。 总之这么多年过去,这位剑侍已被世人淡忘。” 说到这里,老者忍不住面向先前那人。 “时隔多年,不知这名剑侍有何消息传出?” 面对比自己大不少的江湖前辈如此郑重提问,那人惭愧的苦笑一声。 “老大哥,我也只是听说,做不得准。 据说前阵子这名剑侍前辈在离此地不远的一处书院拔剑出鞘,引出了不小的动静。 之后有人见到他独自往边关方向去了。” “原来如此,多谢相告。” 老者按着江湖礼数抱拳道谢,便继续坐下饮酒。 只是他举杯的速度比起方才快了不少。 其余人听完也纷纷唏嘘不已。 没想到几十年前的江湖还有这段往事。 只不过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恩怨情仇听听也就罢了。 也就在众人推杯换盏的聊着自己不知从哪个酒桌上听来的江湖传闻时,没有人发现一位斗笠枪客默默地结完账走出了这座喧嚣的客栈。 第3章 你一个练枪的,谁给你的胆气出来多 第3章你一个练枪的,谁给你的胆气出来多管闲事? 走出客栈,陈最便往边关方向赶去。 此时风雪俱停,天地无声。 陈最耳边只有脚底碾过积雪时传来的缓缓碎玉声。 人间万里,皆是这般寂寥。 至于此去前方,是福是祸,他也从未去想。 当他踏入这方世界的武道一途后才知道那股念头通达的重要性。 所谓江山风月,本无常主。 闲者便是主人。 做一件事情何必要想那么多? 而他此去边关倒不是奔着那位重现江湖的剑侍前辈。 毕竟以他目前的境界还不足以去管这等人物的闲事。 但是一个消失三十多年的二品巅峰的武道宗师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贸然前往两国边界。 这般举动,绝对会惹来各方势力的注意。 人一多,闲事自然也变得多了起来。 就算到时候真的运气不好,没有能掺和进去。 能一睹边关风采也算不虚此行了。 正因如此,陈最才没有急着施展“龙游”身法,而是在这方冰天雪地里缓缓前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头出现一间破庙。 庙门口拴着两匹马。 其中一匹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寻常脚力。 陈最毫不犹豫的推开了庙门。 就在他进门的瞬间,便有三道目光齐齐向他射了过来。 陈最用手指顶开斗笠,迎向围火而坐的三人。 最左边的是个胖大和尚。 此人脖子上挂一串铁念珠,每一颗都足有拳头大小,分量可见一斑。 而和尚边上是个干瘦乞丐,脸色蜡黄,像是三年没有吃饱饭。 此时正一脸谄媚的替那胖和尚捏肩捶背。 另一位却是名女子。 那女子膝上横着一柄雪白长剑,眉目间透露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 这时,胖和尚率先打破沉默,咧嘴一笑。 “呦,这鬼天气竟然还有人闲的蛋疼出来挨冻。” 陈最抖了抖身上的薄雪笑道:“这位大师还真是慧眼如炬。” “哦?何出此言?” 胖和尚脸色低沉的看着陈最反问道。 陈最却是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走到火堆前,一屁股坐在那名女子身边。 并将长枪斜靠在肩前,伸出双手开始烤火取暖。 等十根手指能够灵活弯曲,陈最才对着那胖和尚继续开口。 “因为我的确是一个很闲的人。” 闻言,胖和尚哈哈大笑起来。 “有趣,有趣。” “不过,大师你刚才那句话说的有些问题。”陈最一脸正色的说道。 “哦?有什么问题?” 胖和尚的笑容瞬间收紧。 陈最淡淡的说道:“能在这种天气出来的除了我这种闲的没事干的人之外还有一种人。” 胖和尚道:“什么人?” 陈最笑道:“当然是忙人。” “有趣,实在有趣。只不过在这种鬼天气里又能够出来忙什么事情呢?” 胖和尚拍着自己光滑的脑门,余光恶狠狠的暼向陈最。 陈最却是视若无睹的继续缓缓开口。 “比如,因为练就一身邪功。 只能‘借命渡厄,以人养己’来提升自身境界而害人无数。 最终被官府和名门正派到处通缉,忙着出来逃命的人。 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嫌天气恶劣与否的。 你说对吗?” 话音刚落,胖和尚浑身气势瞬间大涨,震得那瘦弱乞丐倒飞三丈之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你一个练枪的,谁给你的胆气出来多管闲事?(第2/2页) “小子你找死不成?竟然认出了本僧,还敢说出来!” 然而,陈最却依旧在那噼啪炸响的火堆前伸手取暖。 下一秒。 一道寒冷剑意从陈最身旁迸发而出。 顿时让火势矮了三分。 “你就是那人称‘断生头陀’的恶僧?!” 只见那女子剑客横搭剑身,神色凝重的看向胖和尚。 闻言,胖和尚不停地狰狞狂笑,震落头顶积灰。 “事到如今本僧也没什么可好隐瞒的了。 本来还想着等这阵风过去再出来行事。 怪就怪你这小子嘴巴太快。 你们两个能够落在我手里,也算你是们的造化。 贫僧定会好好渡化你们的!” “大言不惭!” 女子闻言就要拔剑出鞘。 “慢着!” 此时,陈最终于起身将长枪立在身旁。 “这位姑娘,虽说女士优先是没错,但咱们也得讲讲先来后到的道理吧?” 女子剑客眉头微皱。 “什么‘女士优先’,阁下到底在说什么?莫不成你是想要与这恶僧为伍?” 陈最摇头叹了口气,和女人交流也太费劲了。 “简单来说,就是这件事应该由我来管,请你不要插手。” 系统奖励是按照在管闲事的途中自己所占权重的比例来发放的,所以多一个人便会少一份经验值。 “阁下难不成是怕我抢了功劳,分走了这恶僧的赏银?”女子正色道:“阁下大可放心,赏银我一分不取!” 陈最急的牙痒痒。 “怎么就跟你说不清楚呢。这就不是钱的事!” 见状,那女子愣了几秒,只好松开剑柄。 “那阁下莫要托大放跑了这恶僧!” “知道了,知道了...” 陈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看来女人唠叨的毛病真是天生的。 随即他又看向倒在一边装死的乞丐。 “那边那小子别装了。快求我把你从这恶僧手里解救出来。” 想要触发系统任务,必须要介入一段事件。 如果就这么直接动手抓那胖和尚,顶多算为民除害,做好人好事。 系统是不会给自己任何奖励的。 所以他必须得先问那乞丐一句。 那乞丐被陈最识破后只能起身,开始打量起陈最。 “你到底靠不靠谱啊?别到时候惹得这和尚拿我出气。” “哟,你小子还挺狗。” 陈最笑骂一句,便发动【不容置疑】词条。 随后那乞丐竟是当即变了脸,跪着求陈最把他从恶僧手里解救出来! 女子剑客瞧见这一幕,眉头轻皱。 这乞丐的行为也太莫名其妙了些.... “哼!一个个还真是好大的口气!” 这时,胖和尚已经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陈最才发现这和尚比自己预估的还要高大! 站在火堆旁简直像是一堵肉山。 那和尚把铁念珠从脖子上取下来,哗啦啦缠在拳头上,每一颗念珠之间碰撞的声音都沉闷厚重。 “你一个练枪的,谁给你的胆气出来多管闲事?” 胖和尚这句话说的倒也没错。 纵观两座王朝,没有一个枪客可入武道宗师之列。 足以证明,枪道没落已是不争的事实! 陈最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检测到宿主即将进入战斗场景,请选择枪法进行战斗...】 “调取灵蛇盘柳枪。” 第4章 谁跟你说我是正道中人了? 第4章谁跟你说我是正道中人了? 陈最握枪的手腕一翻,枪身陡然间变得柔软如柳枝,在空中挽出一个弧度诡异的枪花。 那枪尖像是活过来的蛇头,在火光中忽左忽右地摇摆,让人根本看不准它要往哪儿咬。 灵蛇盘柳枪不像风雪夜归枪那般大开大合。 它走的是阴柔诡谲的路子,讲究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最适合用来近身缠斗。 而佛门向来以金皮铁骨的横练功夫著称,这胖和尚身上并未携带任何武器,想来也并不例外。 那恶僧显然也看出了其中门道,眯了眯眼:“倒是小瞧你了!” 话音未落。 胖和尚便高高举起双拳向着陈最头顶重重的砸了下来! 就在那双缠满铁制念珠的大拳落下之时,陈最忽然动了。 【龙游】身法第一次被催动,他整个人像是突然从原地融化,下一瞬便出现在铁头陀的左侧。 随即枪尖便从其腋下斜刺而出,角度刁钻得像是从蛇洞里钻出来的毒牙,直取高大和尚的肋下! 岂料那恶僧反应也快,庞大身躯不退反进,一颗光溜溜的脑袋迎着枪尖撞了过来! 枪尖和脑门相撞的瞬间,庙里炸开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 陈最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此时红缨枪身顶在那僧人头顶,竟弯曲成一个惊人弧度,宛若一张长弓! 这一幕属实是有些出人意料。 就连陈最也未曾想到这胖和尚的头竟然会这么铁! “哈哈哈!你们可知为什么别人称我为‘断生头陀’?贫僧我离寺还俗时曾用这颗脑袋撞碎过寺中十八口铜钟。你手里这把枪,可有铜钟结实?” 陈最微微一笑。 借势松下手中半分力道。 下一瞬,枪身猛地弹直。 那股反弹之力让枪尖在铁头陀的脑门上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溜火星子。 胖和尚忍痛,踉跄退了数步才能站稳。 与此同时他的光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虽然没破皮,但脑门上被划出了一道印子,像是一颗鸡蛋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 “断生头陀”摸了摸脑门上的白痕,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找死!” 说罢,双拳一碰,整个人便像一头蛮牛朝陈最撞了过来! 这一撞的声势远比方才还要骇人! 所过之处,青砖地面被他的双脚蹬出两个浅坑,破庙的梁柱都在嘎吱作响,积年的灰尘混着雪沫子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陈最不慌不忙,脚下一错,身形再次变得飘忽不定。 龙游身法配合灵蛇盘柳枪,他整个人就像一条在雪地里游走的长蛇。 高大恶僧的每一次冲撞都擦着他的衣角落空,而他的枪尖却总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递出去,在其僧袍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裂口。 僧袍裂开,露出一片古铜色的皮肤。 上面已经横七竖八布满了浅淡的血痕! “好枪法!” 一旁的女子剑客目不转睛的盯着二人的战斗,不禁感叹出声。 她本想随时准备拔剑援助那人,可没想到那恶名昭著的“断生头陀”竟被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怎的从未听说江湖上还有这等诡谲的枪法?” “而且此人年纪轻轻竟能将这门高深枪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称一声天纵奇才也不为过了。” 女子剑客心下好奇,开始仔细打量起陈最来。 不看还好,仔细一看才发现此人不修边幅的掩饰下竟是一张俊朗非凡的面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谁跟你说我是正道中人了?(第2/2页) “女侠,你的脸蛋怎么这么红?” 此时,怕被陈最二人的战斗余波殃及池鱼而早就躲在女子剑客身边的瘦弱乞丐诧异道。 女子剑客冷冷的瞥了眼他。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乞丐缩了缩脖子,转过头饶有兴趣的看向战场。 此时,陈最手中长枪正直直点向那高大和尚的咽喉! 面对这一枪,那恶僧终于不敢再硬接,堪堪侧身闪过! 枪尖擦着他的颈侧刺入身后的墙壁! 砖石碎屑炸开,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 “不好!” 而此时,被逼到墙角的胖和尚才发现自己已是无路可退! 【灵蛇盘柳枪第三式·千峰雨】 陈最微微一笑,手中枪影变化万千,如群山骤雨般向那和尚袭来! 断生头陀瞳孔骤缩不知如何是好!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见枪尖在哪儿! “第一枪。” “第二枪。” “第三枪。” “……” 陈最出枪的同时在口中轻声报数。 随着数量的不断叠加,枪尖落在那恶僧的铜皮上时发出的金属交织声也越来越密集! “一百零八枪。” 枪身绕过胖和尚那负隅顽抗的双臂,从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翻了出来,精准的点在了他的眉心之上! 那高大恶僧也在这一枪之后陡然僵住! 一股凉意自他眉心传遍全身,比庙外的雪还要冷。 战斗结束。 庙里安静得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声响。 陈最收枪而立。 而他的面前则是一具被扎成马蜂窝般千疮百孔的尸体! 身后的乞丐走了过来看到这骇人的一幕忍不住滚了滚喉咙。 “我的乖乖,这下手也太狠了吧...” 一旁的女子剑客也轻轻皱眉。 “阁下这等做法未免也太不符合正道所为了。” 陈最轻哼一声。 “谁跟你说我是正道中人了?” 女子剑客却是依旧不依不饶。 “就算如此,阁下这般做派也有违人道天理!” “狗屁的人道天理。这些话,你留着跟那些被这死胖子杀害的亡灵说去吧!” 说罢,陈最便转身继续来到火堆旁添了添干柴,坐下烤火。 听到这话,那女子剑客被怼的哑口无言,立在原地,强忍着自己拔剑的冲动。 刚一坐下,陈最脑海中便传来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一项多管闲事的任务,奖励80点经验值】 嗯? 虽说刚才解决掉的死和尚恶贯满盈,但是自己这一次所管的闲事只是解救那瘦弱乞丐而已。 解救一名乞丐就获得80点经验值? 什么乞丐的命会这么值钱? 陈最随即看向那名乞丐。 “你...你看什么?” 那乞丐被陈最盯得直发毛,忍不住开口发问。 陈最笑了笑。 “听说这‘断生头陀’错练一身盗版《渡恶功》,只能以抽干活人生机来淬炼肉身,向来是见者必杀,不留活口。 你虽瘦弱,但阳气旺盛,生机纯粹。 怎的到了你这里,那死和尚竟会突发善心,把你留在身边? 换句话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5章 我跟你们可不一样 第5章我跟你们可不一样 此言一出,破庙里的气氛骤然凝滞。 女子剑客顺势握住剑柄,冷冷的看向乞丐。 那乞丐面对二人如此严肃的质问,讪讪一笑。 “刚才你们也听到了,这恶僧正被正派通缉,不敢张扬行事。 再加上我口齿伶俐,讨了个伺候他拉屎撒尿的苦差事,这才留住小命。” 陈最冷哼一声。 “你小子还真不要脸,把油嘴滑舌说成口齿伶俐。 一个杀人魔头会带一个你这样的累赘在身边? 再不说实话,你的下场可不会比刚才那死和尚好看多少。” 闻言,那瘦弱乞丐脸上的谄媚之色一点一点褪去,慢吞吞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一双干瘦的手烤火。 “阁下果然聪明。 我叫阿瞒,本是大朔王朝的一位富商之子。 因为一些意外流落至此。 那恶僧之所以肯留我性命是因为我能带他走出边境前往大朔。 这样一来,那大昭这边就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了。 我也答应他,等我安全到家便会拿出一份令他满意的金银财宝。 那恶僧在一番权衡利弊之下,这才答应随我前往边关。” 而此时,乞丐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听起来全然不像一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可怜虫。 “阿瞒?这名字一听就是假的。”陈最毫不客气地戳穿。 乞丐也不恼,耸了耸肩。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们叫我阿瞒便是。” 陈最眯着眼睛打量阿瞒。 这小子说话半真半假,他的身份绝对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一个富商之子的命绝对不会值那么多经验值。 不过,陈最也没打算继续追问。 一来,他跟这小子非亲非故,没必要刨根问底。 二来,系统奖励也已到手,再问下去就属于多管闲事的进阶版——狗拿耗子。 “行吧。” 陈最将目光转移到那名女子剑客身上。 “那么,这位姑娘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的呢?” “无可奉告。” 女子剑客环剑胸前,冷冷的回了一句。 陈最笑了笑。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出个大概。 门口那匹通体漆黑如墨,唯独四蹄雪白的良驹想必便是你的坐骑吧? 这种马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白蹄乌。 再加上你手里这把雪白长剑。 你应该是霜吟宗的人。” 女子剑客冷哼一声。 “你既已猜出我的来历又何必多问。” 她虽嘴上这么说,但是在心里不禁暗暗震惊。 此人年纪轻轻,却是见多识广。 从进门第一眼便认出那“断生头陀”,再到拆穿那瘦弱乞丐的身份,无不显露出此人行走江湖的经验老道。 而自己所在的宗门虽然在这片地界小有名气,但是放眼整个大昭王朝也不过是一个二流门派而已。 竟然仅凭门外那匹白蹄乌和手里这把长剑便能断定出自己是霜吟宗的人。 此人眼界之广非比寻常。 “据我所知霜吟宗可不在这个方向。 想必你也是前往边关吧? 既如此,我们三个也算是有点缘分,可以一同前往。 然而这一带天高黄帝远,可不太平。为避免路上互相猜忌,我们三个自当坦诚相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我跟你们可不一样(第2/2页) 女子剑客思量一番,轻轻点头。 此人江湖经验比自己丰富,一路前往也算有个照应。 “我叫叶知白。刚刚下山完成宗门所派的任务,便听说有一位剑道前辈正在去边关的路上。 所以,我就想碰碰运气。 想亲眼目睹那位剑道前辈拔剑出鞘,从中感悟剑道契机。” 说到这里,叶知白回身瞧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恶僧尸体,皱了皱眉。 “你把这恶僧捅的体无完肤,谁都认不出来,还如何去领赏金?” 陈最笑道:“都跟你说了我出手跟赏银没有半毛钱关系。” 事实上,系统每个月都会给自己一些银两,相当于零花钱。 虽然不多,但足够自己喝酒挥霍。 叶知白愣了愣。 想不到此人竟有如此侠义精神。 反观他们这些自称正道的门派,若是没有朝廷的恩威并施,只怕是不会如此热心于维持江湖太平。 只不过此人下手着实有些狠辣... “对了,你又是为何前往边关的?” 叶知白问道。 陈最微微一笑,从腰间拿出酒壶灌了一口。 “我跟你们可不一样。” 闻言,二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最看向他们认真的说道:“我是真的闲得慌,去边关逛一逛。” 阿瞒:“……” 叶知白:“……” 二人满脸黑线。 这才察觉从始至终都是此人在质问他们! 而他们俩对此人根本还没有半点了解! 闲得慌去边关逛一逛? 拿他们当三岁小孩玩呢?! 还口口声声说要坦诚相待?! 陈最也不管两人眼中都快溢出的杀气。 “你们爱信不信。” 随后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去边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先在此休息一夜,明日再出发吧。” 当晚。 破庙里的火堆噼啪作响,将三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三人吃了几口各自所带的干粮便开始休息。 叶知白抱着那柄雪白长剑靠在离两人最远的墙角,闭目养神,呼吸均匀。 可每当火堆里炸出一颗火星,她的食指便会下意识地搭上剑格,显然并未真正入睡。 阿瞒倒是实在,裹着一团从破旧蒲团上拆下来的干草,蜷在火堆旁睡得口水直流。 这小子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别打我”、“我不要练武”之类的梦话,时不时还抽搐两下。 而陈最坐在火堆对面,将长枪横在膝上,往火里丢了几根干柴。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瞒那张脏兮兮的脸上。 富商之子? 呵。 这小子走路时虽然刻意弯着腰,但步幅均匀,落脚沉稳,这是贵族从小养成的仪态,骗不了人。 陈最灌了口酒,没再多想。 反正路途遥远,这小子的狐狸尾巴迟早得露出来。 一夜漫长。 陈最也慢慢的沉入梦乡。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陈最便被一阵剑鸣声吵醒。 “烦死了,还能不能让人睡个好觉了?!” 陈最朝庙外雪地里练剑的叶知白吼道。 第6章 剑是好剑,人是美人,可惜练的都是 第6章剑是好剑,人是美人,可惜练的都是死剑 陈最睁开眼,便看见叶知白正在破庙外的雪地里练剑。 剑光如霜。 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搅得满地积雪飞扬。 她的身法轻盈,每一剑递出都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跟昨晚那个被自己呛得说不出话的姑娘判若两人。 陈最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剑是好剑,人是美人,可惜练的都是死剑。” 叶知白闻言收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我说你练的是死剑。” 陈最毫不客气地重复了一遍。 “一招一式都按着剑谱来,分毫不差,漂亮是真漂亮,可上了战场,敌人会按着你的剑谱出招吗?” 叶知白脸色一沉。 “你一个练枪的,凭什么对我的剑法指手画脚?” 陈最笑了笑,也不争辩,走到雪地里折了一根枯枝。 “来,你用剑,我用这根树枝。你要是能碰到我衣角,我就收回刚才的话。” 叶知白的眼睛眯了起来。 习武之人最受不得这种挑衅,更何况对方还是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手里拿的还是一根枯枝。 “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未落,她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白虹,直取陈最胸口! 这一剑快得惊人,是霜吟宗“踏雪寻梅”剑法中最为凌厉的一式,寻常江湖人根本看不清剑路。 但陈最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还有心思打了个哈欠。 就在剑尖距离他胸口不到三寸时,他的身形忽然一矮,整个人像是融化的雪水般从叶知白剑下滑过。 那根枯枝在他手中轻飘飘地点出,不偏不倚,正好抵在叶知白握剑的手腕上。 “第一处破绽。”陈最说道:“你出剑时手腕外翻三分,看着好看,实则把脉门亮给了对手。” 叶知白脸色微变,抽剑回身,反手又是一剑横扫。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剑锋割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陈最却不退反进,身形一错便欺入她剑圈之内,枯枝再次点出! 这回抵在了她的肩井穴上。 “第二处破绽。”陈最淡淡道,“你使横剑时重心全压在左脚,右脚虚浮,一旦被人近身,连退路都没有。” 叶知白咬着牙,剑势陡然一变,不再追求招式凌厉,而是将一柄长剑使得绵密如网,剑光层层叠叠向陈最笼罩过去。 这是霜吟宗最难练的“霜天晓角”式,以守代攻,专克近身缠斗。 可惜她面对的是陈最。 【龙游】身法再度催动,陈最的身形变得飘忽不定,在密不透风的剑网中穿梭自如。 他的脚步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叶知白剑势转换的空隙上。 最后一刻,那根枯枝轻轻搭在了叶知白的脖颈上。 “第三处破绽。” 陈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太依赖剑法本身了,从来不去想这一剑为什么要这么使。你的剑有招无魂,所以我说你练的是死剑。” 叶知白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五岁习剑,十六岁入烛火之境。 被宗门上下誉为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 可今天,她竟被一个同龄人用一根枯枝在三招之内制住。 更要命的是,这人用的还是枪。 一个枪客,用一根树枝,击败了她的剑。 “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最扔掉枯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只是见过的剑法比你多一点点而已。” 这话倒不是他自吹自擂。 他行走江湖将近二十年,确实见识过不少剑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剑是好剑,人是美人,可惜练的都是死剑(第2/2页) 而叶知白只怕是从小便在霜吟宗里苦练剑法。 说好听点是有一派传承,说难听点那就是闭门造车。 眼界这种东西,有时候比苦练更管用。 “多一点点?” 叶知白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这人分明是在羞辱她。 陈最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行了,别这副表情。你底子是好的,只是被剑谱框死了。我问你,刚才所练剑法叫什么?” “霜吟九式。”叶知白闷声道。 “霜吟,霜吟,关键在于一个‘吟’字。” 陈最从叶知白手中夺过那柄雪白长剑,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锵的一声,清脆如碎冰。 剑鸣声过后,剑身上便凝下一层薄薄的寒霜。 “吟是什么?是声音,是情绪,是活的。 可你使出来的是死板的剑招,没有自己的情绪在里面。 你觉得你们宗门老祖当年是在何等心境下创造出这套剑法的?” 叶知白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师父只教她怎么把一招一式练到完美,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要去理解剑法背后的东西。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 陈最说完便转身回了破庙,留下叶知白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发呆。 庙里,阿瞒正蹲在火堆旁啃干粮。 见陈最进来,竖起大拇指佩服道:“陈兄,厉害啊,三言两语就把那小娘们儿收拾服帖了。” “闭嘴吃你的干粮。” 陈最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 阿瞒嘿嘿一笑,也不在意,继续啃他的干粮。 过了半晌,叶知白终于从外面回来了。 她脸上的冷厉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走到陈最面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多谢。” “谢我什么?” “谢你点醒我。” 叶知白认真地看着他。 “方才你说的那些,我师父从未教过我。我刚才思考一番,觉得有些道理。” 陈最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这姑娘虽然脾气臭了点,但胜在肯听劝,不像有些所谓的宗门天才,被指出问题后只会恼羞成怒。 “能听进去就好。” 陈最站起身,将长枪扛在肩上。 “走吧,该上路了。” 三人牵马上路。 叶知白骑着那匹白蹄乌走在最前头。 阿瞒骑的是那“断生头陀”留下的杂毛马。 而陈最依旧提枪步行。 “陈兄,你不骑马吗?”阿瞒好奇道。 “不必。”陈最微微一笑,“我走路比你们骑马快。” 阿瞒显然不信,刚要开口嘲讽两句,就见陈最脚下生风,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眨眼间便掠出数十丈远。 阿瞒:“……” 叶知白:“……” 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两人连忙打马追赶,可无论怎么催动坐骑,始终与陈最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更气人的是,陈最居然还是倒着走的。 “你们两匹马四条腿,还跑不过我两条腿,丢不丢人?” 陈最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看着二人。 叶知白气得银牙紧咬,偏偏又拿他没办法。 “陈兄!你这是什么身法?教教我呗!” 阿瞒厚着脸皮,直接开口讨教。 “你?先把你这身皮包骨头养出二两肉再说吧。” 陈最毫不留情地打击道。 阿瞒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小气”。 第7章 管不过来就不管了? 第7章管不过来就不管了? 陈最三人走了半日,雪又开始落了。 这一次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密如盐粒的雪籽,打在脸上生疼。 叶知白骑在白蹄乌上,始终沉默不语。 从破庙出来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腰间的雪白长剑,眉头微蹙,咀嚼着陈最今早对她说的那番话。 阿瞒倒是闲不住嘴,骑在那匹杂毛马上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陈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笑骂两句,倒也不觉得烦。 “陈兄,你说咱们这趟去边关,能不能碰上什么大热闹?” 阿瞒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陈最瞥了他一眼。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乞丐,巴不得碰上热闹?真打起来,恐怕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这不是有陈兄你在嘛。” 阿瞒嘿嘿一笑,满脸谄媚。 “我可没那闲工夫保护你这个累赘。”陈最淡淡的道。 阿瞒看了眼旁边的叶知白,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口气。 “果然啊,英雄还是难过美人关。陈兄你可不要做出见色忘义的糊涂事,毁了你的一世英名啊!” 此时,走在最前头的叶知白终于开口。 “我此行只为观剑,不愿多生事端。若路上遇到麻烦,能避则避,能绕则绕。” 陈最笑了。 “那还真不凑巧,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爱管闲事。你要是不想被牵连,最好离我远点。” 叶知白皱了皱眉。 她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男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按道理,行走江湖就应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这个江湖经验十足的男人竟然是那么爱出风头。 这从在破庙里指出那“断生头陀”的身份便可看出。 换做其他人,即使认出来也只怕不愿拆穿,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还是说此人对自己的枪法自信无比? 虽说他的那套枪法的确精妙,但是并不能弥补在武道境界上的差距。 而此人境界也不过是跟自己一样处于问道境初期,还未入二品。 可以说是刚刚在武道一途上登堂入室。 他就不怕自己这一身辛苦修来的境界毁于一旦? “快看!前面有个镇子!” 这时阿瞒惊呼一声,打断了叶知白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前方雪幕中隐隐约约有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 “那便进去歇歇脚吧。”陈最提议道。 叶知白二人点点头,没有异议。 而等他们靠近才发现,这所谓的镇子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说是镇子都有些抬举这个地方了。 但是在这种荒郊野岭,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已是非常难得。 三人寻了镇上唯一一家还在开门迎客的食铺,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走了进去。 铺子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比外头强上许多。 三人围着一张油渍麻花的木桌坐下。 要了三碗热汤面,两斤卤牛肉。 面还没上来,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孩童的哭喊和男人的喝骂。 “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 陈最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来。 叶知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眉道:“这种事到处都是,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就不管了?” 陈最淡淡的回了一句便走出食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管不过来就不管了?(第2/2页) 叶知白和阿瞒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食铺外头的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陈最拨开人群走进去,便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丝。 那男孩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 三个壮汉正围着他拳打脚踢。 “小子,偷了我们药铺的药材还想跑?你知不知道这株雪参值多少钱?把你卖了你都赔不起!” “我没有偷!这是是我自己上山采的!”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得不肯低头。 “你上山采的?就凭你一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小崽子,能采到雪参?你再不交出来,老子把你胳膊卸了!” “我没有偷...真的没有偷...” 少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抱着布包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喂,三位。”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三个壮汉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人。 “哪儿来的多管闲事的?给老子滚远点!” 陈最也不恼,指了指少年怀里的布包。 “他说是他自己采的。你们却说是偷的,有什么证据?” 为首的壮汉冷笑一声。 “证据?老子说的话就是证据!” “哦。”陈最点点头,“所以就是你们三个见钱眼开,想将这株雪参据为己有了?” 壮汉的脸色一沉。 “小子,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壮汉眼中凶光一闪,蒲扇大的巴掌朝陈最扇了过来! 陈最侧身一让,随即伸手扣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壮汉的胳膊直接脱了臼,疼得他嗷嗷直叫。 剩下两个壮汉对视一眼,齐齐朝陈最扑来! 陈最连枪都没动,右手抓住一人的腰带,左手扣住另一人的肩膀,双臂一振,将两个加起来足有三百多斤的壮汉像扔沙包一样丢了出去! “砰!砰!” 两人重重砸在街边的菜摊上。 “快跑!” 那三人狼狈逃窜,消失在街角。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逐渐散去。 男孩依旧蜷缩在地上,把油纸包捂在胸口,浑身抖得厉害。 陈最拍拍手蹲在少年面前。 “小兄弟,这雪参是你自己采的?” 少年擦干眼泪,使劲点头。 “真的是我采的!我爹以前是采药人,他教过我认路。那座山上有一条小路,是我爹发现的,外人都不知道...” 陈最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塞进少年手里。 “你看这些够不够买你手里这支雪参?” 少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银子,眼眶泛红。 “够了,够了!多谢大侠!敢问大侠高姓大名?我...我长大了以后一定报答您!” “不用报答。” 陈最起身,将斗笠往下压了压。 “要是真想报答,以后看到别人有难,也搭把手就行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旁的阿瞒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陈最虽有注意,但没有过问。 而是低声询问那可怜的孩子。 “对了,你饿不饿?” 不等那小男孩开口作答,他的肚子便“咕咕”的一声给出了答案。 小男孩尴尬的挠了挠头。 陈最笑道:“走,请你吃碗面。” 说着陈最便带着小男孩走进食铺。 第8章 等着吧,我会把你父亲的刀带回来的 第8章等着吧,我会把你父亲的刀带回来的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面条管够,保准让你吃饱。” 陈最看着狼吞虎咽的小男孩一脸宠溺的笑着说道。 而此时,他发现叶知白正直直地盯着他看。 “看什么?” 叶知白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有些不自然。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这种人还有温柔的一面。” “我这种人?”陈最失笑道:“我是哪种人?” “就是...”叶知白顿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下手太狠的那种。” “我下手狠,是因为那恶僧该杀。” 叶知白沉默了。 她发现这人虽然说话总是吊儿郎当,但行事却自有章法。 该下死手时绝不手软,该留余地时也会留有余地。 方才更是出钱买下这少年手中的那支雪参。 这样一来,那些人便没有理由再过来为难他了。 “我吃饱了!谢谢大哥哥!以后等我有出息了肯定会报答你们的!” 这时小男孩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郑重的说道。 陈最笑道:“你小小年纪心思还真重,几碗面而已,谈不上报答与不报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阿瞒就好了!” 小男孩爽快的答道。 “噗!” 听到这话,一旁的乞丐阿瞒没忍住直接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小男孩挠挠头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叶知白没好气的瞥了一眼乞丐阿瞒,柔声道:“没事,不用管他。你家父母呢?怎么你一个人出来采雪参?” 说到这,刚才还一脸开朗的小阿瞒立马嘴角下弯,忍着自己颤抖的身子不再回话。 叶知白和陈最互视一眼,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时,这间食铺的大娘走了过来,叹了一口长气。 “唉,这孩子心气儿高始终不肯说那件事。” “什么事儿?”叶知白急忙问道。 “说起来这孩子也真是可怜,。 从小娘亲病逝,留下他们爷俩相依为命。 他父亲倒也是个有本事的主。 把他拉扯大,没让他受过一次别人的冷眼。 只不过,就在前几日,他父亲招惹了不该惹的人……” “我父亲没有招惹那人!是那人....是那人不讲道理!” 小阿瞒声嘶力竭的吼道。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最皱眉,示意食铺大娘继续说下去。 “这孩子的爸爸从前也是习过武的江湖汉子。 他所在的门派几十年前还是小有名气的。 不过在三十年前的大昭和大朔两国大战时,他们所在的门派损伤过多,变得后继无人。 而大战过后,我们大昭朝廷偏偏又开始以武犯禁为由开始打压江湖势力。 他们这个门派只好就地解散。 而他的父亲又从他师傅那里传承了一把不错的宝刀。 他父亲向来也是刀不离手。 你们也知道,我们这一带不太平,常有大朔的异族进犯。 其实我们这座小镇能够有如今的规模,有他父亲一半的功劳。 若不是他多次出手赶走异族,我们这些人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更别提还能在这里做些生意买卖了。 可偏偏不巧,前几日那金阳门的少门主从我们这里路过,说是看上了他父亲手里的刀,便想占为己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等着吧,我会把你父亲的刀带回来的(第2/2页) 这是他父亲师傅临死前留下来的,他父亲又怎么可能拱手相让? 最后,他父亲被这金阳门的少主挑了手筋脚筋,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流血过多而亡! 而那把刀,也被那少主夺走了。” “岂有此理!这什么金阳门的少主也太目无王法了!” 乞丐阿瞒义愤填膺的说道。 食铺大娘唉声叹气的摇了摇头。 “没用的,在这地界他们金阳门便是王法,谁也奈何不得他们。” 她又看向小男孩,柔声道:“不过小阿瞒随他爹,有骨气!愣是没有留下一滴眼泪给那帮人看!” “这金阳门真有这么厉害?” 乞丐阿瞒疑惑的问道。 叶知白轻轻点头。 “西北地界原本只有我霜吟宗一家独大。 金阳门不过是二十年前才兴起的三流门派。 可因为他们投靠朝廷,短短二十年便超过了我们。 可以说和我们霜吟宗水火不相容。” “原来如此。你们大昭这边的朝廷和江湖武林的关系还真是紧张,可不像我们大朔那边。” 乞丐阿瞒手托腮帮子感叹道。 “管他是什么门派,还是什么少主,杀了人便要偿命,这才是天经地义。” 陈最淡淡的说道。 “你该不会是想要对那孟怀光动手吧?”叶知白皱眉道。 “孟怀光?” 叶知白轻轻点头。 “嗯,孟怀光便是那金阳门的少主。 据说此人武道天赋极佳,曾随他父亲前往太华山论刀,即使是面对十大宗门的弟子也未遑多让。 所以,也就养出了一身的桀骜性格。 而金阳门上下也将踏入一流门派之列的全部希望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你若是伤了他,金阳门可不会善罢甘休。 只怕是走不出这片地界! 就算...我能禀告宗门将你收留,但也不是个办法……” 陈最抬手打断叶知白。 “我陈最行事从不连累任何人,你想的也太远了些。” 闻言,叶知白不禁脸颊泛红。 “就是,陈兄才不会跟你去什么霜吟宗,他去也是随我去大朔才对!” “我哪也不去。 我现在只想找到那个配不上自己名字的什么金阳门少主。” 听到这儿,叶知白不禁皱了皱眉。 “不过说来也怪,这孟光怀一向养尊处优惯的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受罪?” “额...我听说他们一行人要去边关...” 食铺大娘低声道。 陈最嘴角微勾。 “边关吗?有趣。” “大哥哥,你们不用为了帮我去惹那些人。我会好好练武,长大后要自己亲手报仇!” 小阿瞒认真的说道。 陈最低头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还小,有些事交给大人来做就行。 即使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你也大可以放心的交给别人做。 你要记住,这是我们这些武夫当仁不让的地方。 等你长大了,也可以这样保护别人。 而我们练武也不一定要手上沾血。 明白了吗?” 小阿瞒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陈最微微一笑。 “等着吧,我会把你父亲的刀带回来的。” 第9章 殊途同归 第9章殊途同归 三人离开小镇,一路向西北而行。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 沿途的村庄大多荒废,偶尔遇见几个活人,也都是行色匆匆的难民,他们用破布裹着全身,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陈最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乱世就是这样,有人冻死路边,有人在暖阁里饮酒作乐。 他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 他能管的,只有眼前瞧得见的不平事。 叶知白倒是几次想要下马施舍些干粮,都被陈最拦住了。 “你救得了他们一顿,救不了他们一世。” 陈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而且你的干粮也不多了。” 叶知白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干粮塞回了包袱里。 她知道陈最说的是对的。 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们霜吟宗自持名门正派,除了能配合朝廷捉拿一些大盗,似乎帮不了任何一个人。 而阿瞒骑在马上,也是一反常态地安静。 从那座小镇出来后,他的话就明显少了。 眼神里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陈最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陈兄,我有话跟你说。” 陈最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良心发现了?” 阿瞒苦笑一声,没有接话,而是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等陈最跟过来后才低声开口。 “我不叫阿瞒。” “我知道。” “我也不只是一介富商之子。” “我也知道。” 阿瞒抬起头,看着陈最那双仿佛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藏了这么久的心思,在对方面前就像一层纸。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姓萧,我叫萧承衍。大朔王朝当今圣上是我伯父。” 饶是陈最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早就猜到这小子身份不简单,只是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大朔王朝的王爷世子,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不过想想也对,若非一朝的皇亲国戚,他的命又怎会值那么多经验值呢? 而这样一来,又不禁让陈最想起那日客栈里的对自己说“人生何何处不相逢”的儒生女子。 她又到底会是什么人呢? 难不成真的会和她再次相逢? “喂,陈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化名阿瞒的萧承衍有些气愤,本以为自己说出自己的身份时会让眼前这个面对任何事都处变不惊的男子大惊失色。 可没曾想,这人竟根本没有把他当回事! 陈最回过神来道:“所以你一个世子殿下是如何沦落到跑来大昭当乞丐的?” “不是我愿意来的。”萧承衍苦笑一声,“我父王说我不学无术,整日只知道斗鸡走狗,半点没有萧家的血性。三年前他一怒之下,把我扔到大昭来历练。” “所以你就混成了这副模样?” 陈最上下打量着他那身破烂衣裳。 “我这不叫混,叫韬光养晦。” 萧承衍义正言辞的说道。 “我本来就不想打打杀杀,当个闲散王爷有什么不好? 我父王偏说我没出息,非要我练武。 可我一看刀枪就犯恶心,一看兵书就打瞌睡。 我就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这也有错?” 陈最拿出腰间酒壶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三个月前我收到父王的信,说三年之期已到,让我回去。 可谁知道一到边关遇到了那断生头陀。 幸亏遇见了陈兄才从他手里逃出来。” 听到这,陈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倒是挺有意思的。 身为一个王爷世子,为了活命可以给恶僧端屎端尿。 换成别人,就算真这么干了,也绝不会说出来。” 萧成衍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面子有什么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最微微皱眉:“你既然这么怕死,又为何不愿练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殊途同归(第2/2页) “我其实练过。 五岁开蒙,七岁便入叩门境。 师父说我根骨奇佳,是百年难遇的练武胚子。 那时候我也喜欢练武,恨不得一天到晚泡在演武场上。 父亲虽然嘴上不夸我,但我看得出来,他是高兴的。” “后来呢?” 此时不知何时到来的叶知白轻声询问。 “后来……” 萧成衍闭上眼睛,将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后来我母亲死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落在叶知白和陈最耳中,却重若千钧。 “我母亲是墨家弟子,一向主张兼爱非攻。 那一年我八岁。 她奉命去一个部落处理和谈事务。” 萧成衍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 “可她最终没能说服那些人。 和谈只是一场陷阱。 她带着的十二名护卫全部战死,她自己...也死在了戈壁滩上。 当消息传回王都的时候,正是腊月二十三,府里本来都已经挂好了过年的灯笼……” “你父亲呢?”陈最问。 “父亲?” 阿瞒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藏不住的恨意。 “我父亲的名字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他是大朔排名前十的高手,天下也能排进前二十的人物。 可那又怎样? 他再厉害,也没能护住我母亲的命。 等他赶过去的时候,连她的尸骨都没找全。 甚至...为了所谓的王命...都没有替我母亲报仇...”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泪。 “陈兄,你刚才说武夫当仁不让。 可我从那天起就在想,练武到底有什么用? 我父亲武功盖世,却连自己妻子的命都保不住。 我母亲一生奔波,想要用言语化解干戈,最后却死在了刀兵之下。 你说,这世上的道理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陈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母亲做的事,没有错。你父亲练的武,也没有错。” 阿瞒怔怔地看着他。 “错的是那些不讲道理的人。” 陈最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你母亲想让这世上少一些不讲道理的人,所以你母亲了不起。 你父亲没能护住她,那是你父亲一生都还不起的债。 可这不是武道的错,更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 “你觉得练武没有用,是因为你怕。” 陈最打断他,目光如刀。 “你怕自己练了一身本事,到头来还是和你父亲一样,护不住想护的人。 所以你宁可不练,宁可当一个混吃等死的乞丐,也不愿意面对那个可能性。” 阿瞒的嘴唇在发抖。 “可你今天看见了。” 陈最的声音放柔了些。 “那个叫阿瞒的小孩,他的父亲不过是个没落门派的末代弟子,武功远不及你父亲的万分之一。 但他用手里那把刀,护住了整座小镇的百姓。” 阿瞒抬起头,对上了陈最的目光。 “武道高低,从来不只看境界。” 陈最掀开酒壶,一饮而尽。 “还要看你手里的刀,对准的是什么人。 你父亲对准的,或许是天下顶尖的高手。 但那个孩子的父亲,对准的是欺辱弱小的敌人。 你躲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怕走上你父亲的路,重蹈他的覆辙吗?” 陈最将酒壶重新挂回腰间,忽然笑了。 “可你忘了,这世上的武道不止一条路。 你母亲要护住的人,你可以用刀去护。 殊途同归。 你父亲没能护住的人,你未必护不住。 你和他不一样,你还没试过,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 第10章 陈兄,你随我去大朔吧! 第10章陈兄,你随我去大朔吧! 听到这一番话,萧承衍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北风卷着雪沫子从他身边刮过去,把那身破烂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沉默了许久。 萧承衍忽然笑了。 “陈兄,你这个人说话,可真是不给人留活路。” 陈最没有接话,只是把酒壶递了过去。 萧承衍接过来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呛得他直咳嗽。 咳完了,他把酒壶还给陈最,用手背抹了一把嘴。 “你说得对。 我怕。 我怕了整整十二年。 我怕练了一身本事,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护不住。 我怕走上我父亲的老路,变成另一个空有一身武功却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不住的废物。我更怕……”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更怕等我真有了本事,却发现我娘当年做的那些事,本就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可现在我不怕了。因为陈兄你。” “我?” 萧成衍点了点头。 “你行事从来不想那么多。 你觉得该管的闲事就去管,觉得该杀的人就去杀。 你不在乎对方是什么来头,也不在乎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 我刚开始觉得,这是莽夫所为。 可现在我才想明白,能把所有事都想得这么简单,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陈最笑道:“你这是在夸我?” 萧成衍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莫名其妙的蹦出一句。 “陈兄,你随我去大朔吧!” 陈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萧承衍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知道你在大昭无牵无挂,走到哪儿算哪儿。 既然这样,何不随我去大朔? 我虽是个不得势的世子,但给你谋个一官半职还是不难的。” 陈最笑了笑。 “世子殿下这是在拉拢我不成?” “不是拉拢。”萧承衍摇摇头。 “是...敬佩。” “我敬佩陈兄你的为人。 这世道多的是趋炎附势的小人。 也多的是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可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一个不通世故的人。 可若说你毫无所求似乎也不大对。 你求的是你心中那口气。 我想你寻求的武道,会给这个天下带来巨大的变化。 所以,我想跟在你身边,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陈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惊起几只寒鸦飞窜。 “萧承衍啊萧承衍,你可真有意思。 我一个问道境的枪客,走在这江湖上连个响动都砸不出来。 你一个堂堂世子殿下却说想要跟我混?” “武道境界可以提升,但人的心性改不了。” 萧承衍认真道:“我见过太多高手,二品的、一品的,甚至我父亲那样的武评前十。可他们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让我觉得……踏实。” “踏实?”陈最挑了挑眉。 “嗯,因为你活得像个人。” 听到这句话,一旁的叶知白也微微动容。 她不由得多看了陈最两眼。 这人确实是个另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陈兄,你随我去大朔吧!(第2/2页) 他身上没有明确的正邪之分,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陈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拒绝道。 “不行。” “为什么?” 萧承衍有些急了。 陈最微微一笑,向前踏出一步,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你要记住。 这天下的江山不是属于大昭皇室的,也不是属于你们萧家的。 你们所求的千秋霸业不过也只是千秋而已。 许多年后,山月依旧,谁还会记得你们呢? 而我只想瞧一瞧这无边风月,无限江山。 至于大朔嘛。 我想我会去的,但绝不是因为你的邀请。” 萧成衍哑然失笑。 “也对,这样才是我所敬佩的陈兄嘛。” “行了,别贫了。赶紧上路吧。趁天黑之前,得赶紧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陈最笑骂一句尊为世子的萧成衍便脚下生风从原地消失不见。 叶知白和萧成衍二人互视一眼,随即勒马赶上。 天色将晚之时,三人来到一处镇子。 这镇子比先前那座大了许多。 街面上有三家客栈。 三人挑了其中唯一能够称得上“气派”二字的一座三层高的酒楼。 酒楼门前挑着两盏大红灯笼。 灯火映在雪地上,晕开两团暖融融的光。 依稀将牌匾上的“望北楼”三个字投射出来。 三人将缰绳往门口的拴马桩上一系,推门便进。 大堂里热闹非凡。 足有二三十号江湖客挤在里头,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唾沫星子和酒气搅在一起,闹哄哄的。 当三人进门时,好几双饿虎扑食般的目光投射而来! 这些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叶知白一个人身上。 “呦,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还有这般气质清冷的女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当先站起身来。 手里端着半碗浊酒,摇摇晃晃地便朝叶知白走了过来。 “小娘子,长得可真俊俏~” 那汉子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这大冷天的,一个人在外头多遭罪,不如过来陪哥哥们喝两杯,暖和暖和身子。” 此言一出,酒楼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就是!咱们王老大可是这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跟了他,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小娘子别害臊嘛,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过来坐坐又能怎的?” 那姓王的汉子越发得意,伸手便要去搭叶知白的肩膀。 而叶知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只粗糙的巴掌即将碰到她肩头的瞬间,一道雪亮的剑光骤然亮起。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拔的剑,只听见“锵”的一声清鸣,如同碎冰击玉。 紧接着便是那汉子杀猪般的嚎叫声。 只见他伸出去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不断地往下淌。 与此同时,那柄雪白长剑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剑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寒气顺着剑尖渗进他的皮肤,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再近一步,掉的就不是这几滴血了。” 叶知白的声音不大,却比剑身上的薄霜还要寒冷。 第11章 三个人 第11章三个人 “问...问道境...” 那姓王的汉子两腿一软,酒意当场醒了七八分。 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些烛火境的小角色,哪里惹得起这种人物。 而此时他身后那些起哄的同伴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还不快滚!” 姓王的汉子如蒙大赦,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那桌去了。 见此,叶知白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围的食客们纷纷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饭菜,再没人敢多看她一眼。 陈最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姑娘虽然练的是“死剑”,但吓唬几个地痞流氓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中年男子快步从柜台后迎了出来。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看打扮应是这座酒楼的掌柜。 他先是对着姓王的那桌人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几位爷,小店还要做生意,还请多担待些。” 语气虽客气,但话里的逐客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那几个汉子哪里还敢逗留,扔下几块碎银子便灰溜溜地出了门,连头都不敢回。 掌柜的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叶知白三人深深地作了个揖。 “三位客官,实在对不住,让这些不开眼的家伙扰了诸位的雅兴。” 他抬起眼,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在下姓周,是这望北楼的掌柜。 三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楼上雅间清净,我让人收拾一桌好菜,权当给三位赔罪。” 陈最和叶知白对视一眼,这掌柜的倒是个会来事的。 “周掌柜客气了,我们不过是过路的,住一晚便走。”陈最抱拳道。 “哦?诸位是准备去落雁城的?”掌柜皱眉问道。 落雁城便是驻扎边关的最后一座城池。 “正是。”陈最爽快回应。 周掌柜压低声音道:“诸位且随我来。” 陈最三人感到莫名其妙。 但又觉得此人面容和善不像是什么坏人便跟了过去。 他们在周掌柜的带领下来到楼上一间僻静的雅间。 “掌柜的有什么事不妨请直说。”叶知白放下长剑道。 周掌柜犹豫不决的道。 “我这座望北楼在此地开了十余年。 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见过不少。 自是也懂得说话行事分寸。 但今天我不得不多一句嘴了。 我劝各位还是莫要前往落雁城,赶紧原路返回吧。” “为何?”萧成衍不解的问道。 姓周的掌柜并没有因为此时的萧成衍一袭烂衫就对他冷眼相待。 能够和问道境的高手同行的又怎么可能只是个市井乞丐? 此人,很有可能是在伪装自己的身份。 周掌柜面向萧成衍。 “就在前两日,金阳门的少主带着一行人从我这里路过。 我偶然听到他们口中说的话。 似乎他们是要去落雁城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等什么人?” 周掌柜的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从那少主口里听到什么‘剑侍’,‘奴仆’之类的字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三个人(第2/2页) “剑侍前辈?” 叶知白很快反应过来。 “这金阳门如此兴师动众,莫不是想要拉拢剑侍前辈。 如果剑侍前辈真的加入他们。 那他们金阳门挤入一流门派之列可就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掌柜的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继续说道。 “我只是个生意人,很少过问江湖上的事情。 虽然我不清楚阁下口中说的剑侍前辈到底是什么人,但是我能听的出,他们对那个剑侍前辈的态度可不像您一般恭敬。 我还听说,他们此行是要去落雁城设下埋伏拦住那剑侍。 所以我才劝三位不要继续往前。” “阻拦剑侍前辈?”叶知白怒声道:“他们金阳门哪来的胆子?!” 这时周掌柜又忧心忡忡的道。 “若只是一个金阳门的少主当然好说。 怪就怪在,他们随行的人当中还有三位鼎鼎大名的武道高手。 如果我猜的不错,他们应该都是朝廷派来协助那金阳门少主的。” “哦?都有些什么人?”陈最饶有兴致的问道。 没想到一个时隔三十多年才拔剑出鞘的老剑侍竟然引起了这么大的动静。 陈最倒是对这位不曾谋面的江湖前辈越发感兴趣起来。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碗润了润喉。 “第一位,拳法宗师贺白楼。” 闻言,叶知白脸色微变,握剑的手指也随之微微收紧。 “贺白楼?很厉害吗?” 萧成衍皱眉问道。 怎么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叶知白轻轻点头。 “大昭不像你...大朔那边,很少有专心练拳的。 更别提什么拳法宗师了。 大昭在剑道上虽压大朔一头,但若论拳法却是输了一大截。 而这位贺白楼可以说是我们大昭当之无愧的拳道第一人了。” 见叶知白如此郑重其事,姓周的掌柜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还只是第一个人。其余两位来历更加可怖。” “还有谁?”叶知白急切追问。 掌柜的看了一眼叶知白,目光在她那柄雪白长剑上停了一瞬。 “姑娘是使剑的,想必知道江南柳家。” 叶知白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江南四大世家之一,百年望族。 莫非...来的是那位?” “没错,来的正是柳吟笙,柳剑圣。 此人年少成名,文武双全,书剑两成。 虽然曾败于沈剑仙剑下,但是能够在剑客如过江之鲫的大昭以剑道一途登顶宗师之列。可想而知,他的剑法之高深。” 听到这,叶知白已经问不出话了。 然而,陈最却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紧不慢的问道。 “所以,第三位是谁?” 周掌柜的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声音压得极低。 “是啊。 贺白楼是拳道的顶峰。 柳吟笙又是剑道的一座高山。 按理说,有这两人坐镇,此行已经足够让天底下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了。” 周掌柜的声音忽然停顿了几秒。 “可偏偏还有那第三位。” 第12章 不识愁滋味 第12章不识愁滋味 “第三位到底是谁?” 萧成衍实在忍不住好奇心追问道。 “裘百胜。一位真正的陆地神仙。” 闻言,陈最也不禁皱了皱眉。 陆地神仙境。 那可是这方世界的武道巅峰。 也是所谓的三品境界。 此境之下皆为二品。 而如今,人族武道昌隆。 但能够达到这个境界的也不过区区十三个人。 大昭这边有五个,大朔那边则有八个。 也就是说,此人可是整座大昭王朝武道境界排行前五的人! 前面所提的白柳二人虽也是一代宗师,但是与此人相比确实就有些不够看了。 如果说,面对白柳二人,早年间因替沈剑仙拔剑而入二品巅峰的老剑侍还能与之一战。 可是在这位陆地神仙面前,那位剑侍前辈只怕是毫无胜算可言。 “我言尽于此,总之落雁城这几日绝不会太平多少,几位请仔细斟酌。 几位若是改了主意,还请多逗留几日。 期间本店绝不收费,就当周某高攀,与诸位交个朋友。” “那便多谢掌柜的了。”陈最笑道。 “请便。” 周掌柜退出雅间。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菜肴便摆满了一桌。 萧成衍看着一桌的菜肴直咽口水。 只见盘中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纹理分明,浇着一层亮晶晶的麻油。 红烧黄河鲤足有三斤重,鱼身上划着十字花刀,汤汁浓稠挂勺。 还有一盆热气袅袅的羊肉锅子,汤色乳白,浮着枸杞红枣,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赶紧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两下。 “这牛肉卤得够火候。” 紧接着又舀了一勺羊肉汤送进嘴里,闭着眼睛品了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汤鲜肉烂,的确不错,有我们大朔那边的风味了。 这周掌柜还真是个实在人!” “确实很实在。你看这酒入口绵,落口甜,起码窖了有三年以上。” 另一边,陈最则是迫不及待的抱起酒坛倒进瓷碗里一口灌入,啧啧称赞。 坐在对面的叶知白始终没有动筷子。 她看着陈最一碗接一碗地灌酒,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还有心思喝酒?” 陈最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不解地看着她。 “怎么就没心思了?” “你方才没听见周掌柜说的?” 叶知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其中的焦灼。 “孟光怀的随行队伍里,有一位陆地神仙。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陈最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说得云淡风轻。 叶知白被他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了两下才稳住气息。 “那可是陆地神仙,整座大昭王朝只有五位!若真是如此,只怕剑侍前辈凶多吉少。” “所以呢?” “所以你还喝得下酒?” 陈最放下筷子,终于正眼看向叶知白。 “就算我现在放下酒碗,像你一样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能把那位陆地神仙给送走?” 叶知白一愣。 “既然不能,那我为什么不喝酒?” 陈最重新端起酒碗。 “这桌上的好酒好菜,又何必辜负它们?” 叶知白瞪着他,半晌憋出一句。 “你还真是心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不识愁滋味(第2/2页)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男人的行事作风。 可每次他总能说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陈最不以为意的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再说了,那些大人物之间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闻言,叶知白抿了抿嘴唇。 “是啊,不过此次机会难得,我必须得去一趟落雁城,毕竟那里除了剑侍前辈还有那位柳家剑圣。 若是能够有幸向他们讨教几招,肯定对我大有裨益。 而阿瞒..不,萧世子若想回到大朔必须经过落雁城。 余下的路程,我护送他前往便是。” 陈最微微一笑。 “谁说我不去落雁城了?” 叶知白一愣。 “我去感悟剑道,他要返回大朔,而你,又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来看边关景象的吗? 边关景色什么时候不能去看?” 陈最笑道:“我要去替小阿瞒把他父亲的刀讨回来。” “这值得吗? 你若是对孟光怀动手,先不说他的父亲,就这几位朝廷派来的三位也不会坐视不管。 以你我如今的实力,只怕连他们一招都承受不住。” 叶知白焦急道。 陈最嘴角微勾,呷了一口酒。 “我还不信这些人真的会为了一个孟光怀甘愿受下一个‘以大欺小’的骂名。 就算他们真的出手,想必也只会点到为止。” “你就这么肯定?” 叶知白皱眉道。 但不得不说,陈最的这番分析还真有些道理。 这些武道宗师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名声。 他们绝不会对比自己境界低的人痛下杀手,免得被天下人诟病。 “只是孟光怀身为少主,身边必定会有宗门长老相护。 这些人可不会在乎什么名声好坏。 你当真要去冒这个险?” 叶知白依旧有些担忧的问道。 “叶姑娘,你觉得一处地方景色的美由什么决定?” “由什么决定?” “人。是生活在这处地方的人。” “莫名其妙。”叶知白撇了撇嘴。 陈最重新拿出一个瓷碗,将酒倒满给叶知白递了过去。 叶知白道:“我不喝酒。” 陈最笑道:“剑客怎么能不喝酒?” “我是女子。” 陈最叹了口气。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女子更是。” 听到这话,叶知白一把夺过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辣得她直皱眉,呛出了眼泪。 陈最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叶知白恼怒地瞪向他。 “怎么样,好喝吗?” “简直是难喝至极。” “那就对了。这便是愁滋味。” 叶知白微微一愣。 似乎有点明白眼前这个男子为何酒不离手了。 想到这里,她鬼使神差的主动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没有呛到。 酒劲上来,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比平时那股冷冰冰的模样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味道...似乎也不错? 见此,陈最那张一向落拓不羁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层愁雾。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没有酒。 这天地如何能够载的住这人间的许多愁。” 第13章 你觉得我对你做了什么? 第13章你觉得我对你做了什么? 第二天。 叶知白是被自己的脑袋疼醒的。 当她艰难地撑开眼皮,入目是一间陌生的客房。 青灰色的帐幔,老旧的木梁,桌上还摆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 “这是……望北楼的客房?” 叶知白努力回想昨晚的事情。 她记得自己喝了陈最递来的那碗酒,又主动喝了第二碗,然后是第三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记忆断片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用剑齐整地切掉了一段。 叶知白挣扎着坐起来,被子便从她肩头滑落。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外衫不知何时被脱掉了。 如今里面只剩一件月白色的中衣。 她猛的惊醒,慌忙的四处张望。 腰带也不见了... 罗袜只剩一只,另一只也不知去向。 更要命的是,那柄从不离身的雪白长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尾的柱子上,离她足有三尺远。 剑客的剑,从不离身。 这是每一个习剑之人入门第一天就被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而她,霜吟宗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居然在宿醉之后把自己的剑丢到了三尺之外。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脱了她的衣服? 谁解了她的腰带? 谁摘了她的发簪? 想到这,叶知白脑中嗡的一声,残余的酒意在这一瞬间化为冷汗透背而出。 陈最! 她记得昨晚最后看见的人就是陈最,那家伙还在一碗接一碗地灌酒,笑得一脸欠揍。 叶知白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一把抓起长剑,剑锋出鞘三寸,寒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而过。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陈最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中热气袅袅升腾。 他瞥见叶知白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赤足持剑的模样,脚下顿了一瞬,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将碗搁在桌上。 “厨房熬的醒酒汤,趁热饮了。” 他语气平淡,似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这般从容,反倒让叶知白愈发笃定心中猜测。 她咬紧银牙,剑锋又推出两寸。 “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陈最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凌乱的头发滑到松垮的衣领,再到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赤足,最后落回她那张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的脸。 “你觉得我对你做了什么?” 他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揶揄。 “你!” 叶知白气得浑身发抖,剑锋直指陈最的咽喉。 “我问你话!你昨晚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衣服是谁脱的?我的头发是谁散的?我的剑为什么会在床尾?你……” 陈最叹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把她的剑锋拨到一边。 “第一,你的外衫是你自己脱的。 昨晚你喝完第四碗酒之后非要给我们表演一套霜吟剑法。 然后刚拔剑就嫌外衫碍事,自己扯了下来,拦都拦不住。” 叶知白的剑僵在半空。 “第二,你的发簪也是你自己拔的。 你说发髻太紧勒得脑仁疼,一把扯下来扔到了桌底下。 现在还在地上躺着,不信你自己去看。” 叶知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三,你的剑是萧成衍给你放到床尾的。 你练到第三式就一头栽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我怕你趴在桌上睡一夜颈椎出问题,就让姓萧的那小子把你背回房间。 他把你放床上之后顺手把剑靠在床尾,就这么简单。” 陈最的目光落在叶知白那双嫩白赤足上,嘴角微勾。 “还有你的袜子,是你自己蹬掉的,还差点甩在萧成衍那小子的脸上便宜了那小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你觉得我对你做了什么?(第2/2页) 陈最指了指床脚的方向,那里果然挂着一只皱巴巴的白布罗袜。 叶知白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活像一块开了染坊的调色板。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 “锵——” 叶知白只好默默地把剑收回鞘中。 “怎么,叶女侠刚才不是要砍我吗?不砍了?” 陈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调侃道。 “你住口。” 叶知白闷声道,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 陈最往前凑了一步。 “对了,你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滚!” 叶知白气的胸口起伏不断。 见状,陈最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门外走。 “行了,收拾收拾下楼吃早饭吧。 那小子已经在下面等半天了。 说你要是再不下来,他就把酱肉包子全给吃光。” 叶知白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又低头看看自己这副狼狈模样,羞愤地跺了跺脚。 她活了二十几年,从没这么丢人过。 这要是传回霜吟宗,她这张脸算是彻底不用要了。 毕竟在宗门里她可是维持着一副高冷师姐的形象。 “都怪那陈最!让我喝什么破酒!” 叶知白心中暗骂一句,便开始梳洗。 半炷香后,她又恢复起往常那副冷若冰霜的剑客气派下了楼。 只是她耳根子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绯红,还没彻底消退。 而此时,楼下大堂里,陈最和萧承衍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吃早饭。 桌上摆着三屉包子、两碟酱菜、一盆小米粥,还有几根炸得金黄的油条。 萧承衍嘴里塞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看见叶知白下来,连忙咽下去,眉飞色舞地朝她招手。 “叶姑娘!你可算下来了!你是不知道,昨晚你喝多了之后……” “闭嘴!” 叶知白冷冷地打断他。 萧承衍被她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用眼神向陈最求救。 陈最慢条斯理地掰着油条,对萧承衍的求救信号视若无睹。 “昨晚我喝多之后发生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叶知白的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 “否则——” 她拍了拍腰间的剑鞘。 萧承衍连忙点头如捣蒜。 “不传不传,绝对不传!我萧承衍对天发誓,要是把叶姑娘昨晚的事说出去,就让我这辈子都回不了大朔!” 叶知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陈最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喝醉不可怕,可怕的是第二天有人帮忙回忆。 对此,他这个酒鬼可是深有体会。 用过早饭,三人便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周掌柜也亲自送到酒楼门口,拱手作揖。 “三位,这一路北上,务必小心。周某的话还望三位记在心里,落雁城这几日鱼龙混杂,能绕便绕。” “多谢周掌柜款待,你的好意我们记下了。” 陈最抱拳回礼。 周掌柜又看向一旁萧承衍,略作迟疑,取出一只青布包袱双手奉上。 “这位小兄弟,昨夜周某眼拙,多有怠慢。 这包袱中有几件换洗衣裳与些许干粮,权当周某一点心意,万望莫要推辞。” 萧承衍愣了一下,接过包袱,咧嘴一笑,倒也不客气。 “周掌柜太客气了,那我便收下了。” 随后,陈最三人便告辞而去,身影渐渐融入北方白茫茫的雪线尽头。 周掌柜立于酒楼门前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便转身回店。 可当他刚迈入大堂,还没来得及吩咐伙计收拾碗盏,门外的风雪中忽又多了三道身影。 第14章 好人 第14章好人 那三人来得极快。 上一刻尚在长街尽头,下一刻便至酒楼门前。 而这三人身形也异常诡异。 一个矮胖如缸,一个瘦高似竿。 居中那人则身披玄色斗篷,通体笼罩在阴影之下,连面容都瞧不真切。 三人掀帘入内,带进一股浓烈的风霜之气。 堂中炉火骤矮三分。 周掌柜阅人无数,只一眼便知来者不善。 他堆起笑脸,趋步上前。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矮胖之人开口,声如阉伶,又尖又细。 “都不是。我等来寻一个人。” “寻人?” 周掌柜心中一凛,面上笑容不改分毫。 “不知三位所寻何人?小店这几日客稀,来来往往的周某都记着,绝对如实相告。” 瘦高之人自袖中摸出一卷画轴,在周掌柜面前缓缓展开。 画中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纨绔之气。 周掌柜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画中人分明是刚刚送走的那瘦弱乞丐。 但他面上依旧毫无波澜,眯着眼凑近端详片刻,捋了捋胡须轻轻摇头。 “这...恕我眼拙,不曾见过此人。” 瘦高之人眯起那双绿豆大的眼,精光暴射,令人脊背生寒。 “掌柜的,你不妨再仔细想想。” 周掌柜又装模作样看了两遍,依旧摇头。 “实在不曾见过,三位怕是找错地方了。” 这时,居中那披玄色斗篷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自斗篷下伸出一只手。 其掌心中静静躺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黑色令牌。 其上镌刻着半开半掩的巨大鬼门,门缝中探出无数狰狞鬼手。 紧接着那人便手腕一翻,将那令牌背面露出。 只见两个由血滴般朱红颜色刻篆而成的“斋戒”二字映入眼帘。 见到此物后,周掌柜脸上那股谄媚讨好的笑,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商贾身份极不相称的淡然。 “往生渡牒。”周掌柜语气平静,“老朽这间小庙,今日倒是来了贵客。” 往生渡牒。 这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鬼门斋”的信物。 所谓“鬼门开,渡牒现”。 江湖中人对此物可是唯恐避之不及。 换了寻常店家若是见到此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周掌柜却没有。 他顿了顿,抬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既持令而来,想必不是来饮酒的。楼上雅间清净,请随我来。”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矮胖与瘦高之人目露疑色,披斗篷者却已将渡牒收回袖中,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四人上了楼,入了最里间的雅室。 周掌柜将门窗关严,又亲自替三人各斟了一盏热茶,方才落座。 举手投足间,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副殷勤讨好的生意人模样。 分明是一位见过大场面的老江湖。 矮胖之人开口道:“智周楼不愧是智周楼,连这种荒郊野岭都埋有眼线。” “既知我的身份,三位也应该知道,你们鬼门斋杀手的身份还唬不住周某。” 周掌柜打断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 三人默然不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好人(第2/2页) 周掌柜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不过,我虽不惧三位,却也不想平白添麻烦。你们要寻的人,昨夜确实来过。” 矮胖之人目光一闪:“可否细说?” 周掌柜便将昨夜之事拣要紧的说与他们。 “那瘦弱乞丐装扮的少年可是此人?” 瘦高之人将那幅画像再次展开。 周掌柜瞥了一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淡淡的道了一句。 “画工不错,有七八分相似。” “他们往何处去了?” 周掌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呷了一口,方才吐出两个字。 “向北。” “落雁城?” “过了落雁城便是大朔地界,想来应是如此。” 三人交换眼神,确定周掌柜所言不虚。 “如此,那便告辞了。” 斗篷之下,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话落三人迅速起身,也不再与周掌柜多言,掀帘便走。 “三位慢走。” 周掌柜端坐原位,连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 待那三人的气息彻底从酒楼里消失后,周掌柜方才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外头白茫茫的天地,眉心微蹙。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竹制小牌,在指尖慢慢摩挲。 这枚竹牌上,刻着一片竹叶。 竹叶青翠欲滴,似是被某种特殊手法封存在了竹片之中,历经岁月而不褪色。 翠微居。 这个名字,如今江湖上已经是鲜少有人听闻。 但是在三十年前,翠微居却是天下最负盛名的情报铺子,遍布两座王朝的大小城池。 号称“无隐不烛,无事不知”。 然而在大昭与大朔那场大战之后,翠微居忽然销声匿迹,似乎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翠微居从未消失。 它只是改头换面变成了如今的智周楼。 而如今的智周楼号称“智周万物而道济天下”。 单从这份气魄上便可想而知,其实力远超作为前身的翠微居。 两座天下每一个角落中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色,都有可能是智周楼布下的眼线。 而周掌柜便是其中之一。 他来到这处地界,以掌柜的身份隐藏在这座望北楼足有十余年。 早已将自己视作一个普通掌柜。 他只想在此安度晚年。 至于什么入土归乡他也早已不再奢望。 周掌柜将竹牌收回袖中,叹了口气。 “三位,可别怪周某贪生啊。” …… 与此同时。 陈最三人离开望北楼,一路向北。 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密如筛糠,落在衣襟上久久不化。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两侧的枯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刺向天穹。 偶有寒鸦掠过,那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更显凄厉。 萧承衍缩在那匹杂毛马上,把周掌柜给的青布包袱紧紧搂在怀里。 他那身破烂衣裳早在望北楼就换了下来。 如今穿的是周掌柜备的棉袍,虽然大了两号,将袖子挽几道后,也还算暖和。 “周掌柜的还真是个大好人。 他又送衣裳又备干粮,还好心提醒咱们别去落雁城。” 陈最吞下一口烈酒,看着远处的埋在雪中的残垣断壁,嘴角微撇。 “你觉得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人?” 第15章 这种人活得最累,也活得最久 第15章这种人活得最累,也活得最久 “你觉得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人?” 陈最这句话问得随意,叶知白和萧承衍却是同时一怔。 萧承衍最先反应过来。 他本就聪慧,只是常年扮猪吃虎,懒得动脑筋。 此刻被陈最一点,脑子里那根弦立刻绷紧。 “陈兄的意思是...周掌柜有问题?” “问题倒谈不上。” 陈最将酒壶挂回腰间,一边走一边说。 “一个在荒郊野岭开了十几年酒楼的掌柜,见到江湖人打架不躲不闪,反而主动凑上来攀交情。 咱们三人里,你穿得跟叫花子似的。 而我,一个提枪的,在如今的江湖上根本不值一提。 也就叶姑娘在当时显露出了自己的武道境界。 可只是问道境这样一个说高不高的境界,值得他如此热心吗?”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二人一眼。 “换了你是掌柜,会平白无故请三个不知根底的外乡人吃那么一桌好酒好菜?” 萧承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那桌菜少说也得三五两银子。” “不止。”陈最摇摇头。 “光是那坛三年陈的竹叶青,在边关这种地方就值二两。 他又送衣裳又备干粮,还免了咱们的房钱,最后还再三叮嘱别去落雁城。” “这有什么不对吗?”叶知白皱眉道,“或许他只是心善,不想看我们去送死。” 陈最淡淡道:“他是开酒楼的又不是开善堂的。而且能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地方把生意做十几年不倒,那可不是光靠心善就行的。” 叶知白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陈最说得有道理。 “那他是另有所图?” “也不尽然。 他若是有所图,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走。” “那到底是……” 叶知白已经快被陈最绕晕了。 “他大概就是那种人。” 陈最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穹,声音放低了几分。 “在这乱世里,既想保全自己,又忍不住想帮别人一把。 帮了之后又怕惹麻烦上身,所以点到为止,绝不多留。 这种人活得最累,也活得最久。 所以不必把他想得太好,也不必把他想得太坏。 他只是个普通人,在乱世里尽力活得像个人罢了。” 闻言,萧承衍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青布包袱,忽然觉得这包袱比方才沉了不少。 叶知白没有说话,只是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人继续向北走了一个多时辰。 脚下的雪越来越厚,马蹄踩下去能没到胫骨。 萧承衍骑在马上冻得鼻涕直流,正想说句俏皮话缓解一下气氛,却发现走在前面的陈最突然停住了脚步。 “陈兄,怎么……” 萧承衍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叶知白猛地一拽缰绳,连人带马横移了数尺。 他正要开口抱怨,却赫然发现,就在他方才所立之处的雪地上,插着一柄乌沉沉的短匕! 那短匕通体漆黑,匕身上刻着一道诡异的血色纹路,看上去像是一只半睁的鬼眼! 而在那柄短匕的尾端,系着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 丝线在雪光中几乎透明,若非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来。 陈最微微眯起了眼。 他抬头,顺着那根丝线望去,便看见了三道身影。 一个矮胖如缸,立在左首的枯树下。 一个瘦高似竿,蹲在右边的乱石堆上。 而正中间,则是一道通体笼罩在玄色斗篷中的身影,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 那根丝线的另一端,便系在那玄色斗篷之人的手指上。 “好俊的眼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这种人活得最累,也活得最久(第2/2页) 矮胖之人尖声尖气地开口,那嗓音不男不女,像是用指甲刮过瓷器,听得人浑身难受。 “竟然能避开这无声无息的‘悬丝追魂’,看来这单生意倒也不算太无聊。” 瘦高之人没有说话,只是从乱石堆上轻飘飘地跃下,落地无声,仿佛他整个人没有半点分量。 玄色斗篷的身影则缓缓收回手指,那柄插在雪地里的短匕便像活物一般倒飞回去,稳稳落入他掌心。 “鬼门斋。” 叶知白冷冷地吐出这三个字,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三寸。 寒光映雪,剑意森然。 那矮胖之人咯咯怪笑两声。 “霜吟宗的小姑娘倒是有几分眼力。 既然认得我们鬼门斋的名号,就该知道我们办事的规矩。 识相的,把那乞丐小子交出来,我们可以饶你一命。” 叶知白没有答话,只是将剑锋又推出两寸。 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意思。” 矮胖之人转头看向那道玄色斗篷。 “老大,这小姑娘交给我如何?我最喜欢把这种冷冰冰的美人儿一点一点给捂热。” 玄色斗篷没有回应。 但那瘦高之人却忽然开口。 “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此人声音与矮胖之人的声音却是截然相反,沙哑粗糙的像是两块砂石互相摩擦。 “知道知道。” 矮胖之人扭了扭脖子,发出一连串嘎嘣脆响。 “那就先拿这小姑娘开刀!”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便出现在叶知白眼前! 一只肥厚的手掌五指成爪,直取叶知白咽喉! 这一下快若鬼魅,几乎超出了肉眼能捕捉的极限! 叶知白瞳孔骤缩,本能地拔剑格挡。 然而那一爪却在半空中陡然变招,五指弹开,化作一片掌影! 每一掌都带着腥臭的劲风,罩向她周身大穴! 与此同时,那瘦高之人也动了。 他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吹起的枯竹,轻飘飘地掠向萧承衍。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弯钩状的奇门兵刃,钩尖泛着幽蓝的寒光,直取萧成衍的人头! “不好!” 叶知白见状,脚尖在雪地上猛地一点,身形借力倒掠而出。 那矮胖之人的掌影堪堪擦过她的肩头,将她肩上的衣料撕裂三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千钧一发之际,她也顾不得这些。 整个人在半空中拧腰转身,长剑化作一道白虹,直刺那瘦高之人的后心! 这一剑去势极快,剑尖破开寒风,发出尖锐的啸音。 瘦高之人若不回身格挡,纵使他那一对弯钩能刺中萧承衍,自己也必定会被这一剑穿心而过! 显然。 他并不打算与萧承衍同归于尽。 只见他瘦长的身躯在半空中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动,像是被风吹折的枯枝,硬生生改变了方向。 那一对弯钩回旋横扫,与叶知白的剑锋重重撞在一处! “铛——!” 叶知白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剑身涌来,虎口剧震,令她险些握不住剑柄。 她也凭借着这股力道,翻身落地,挡在了萧承衍身前。 只是她持剑的那只手却是止不住的在微微发颤。 那瘦高之人则是轻飘飘地落回原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弯钩。 “小姑娘年纪轻轻,剑上竟已带了三分寒霜之意,留在霜吟派这种地方简直是埋没了天赋。” 他沙哑着嗓音,语气中倒透露出几分欣赏之意。 叶知白没有答话。 而是咬紧牙关向着二人主动发起攻击! 第16章 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差一些 第16章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差一些 金铁交鸣之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不断炸开。 然而叶知白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在二人的围攻下剑势被压得节节败退。 “嘿嘿,小娘子的剑法不错嘛,可惜都是些花架子!” 矮胖之人阴恻恻地一笑,正欲开口再度讥讽,却忽觉颈后一凉。 一柄长枪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枪尖冰寒,刺得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矮胖之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可能!”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人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鬼门斋的杀手,向来以身法诡异、无声无息见长,往往在敌人尚未察觉之前便已将其击杀。 可此刻,竟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摸到了他的身后。 而那枪尖上传来的气息,与寻常枪法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阴冷、飘忽、如同鬼魅般的气息。 就像...就像是他们鬼门斋的杀人术一样。 “好邪门的枪法!” 那瘦高之人见状并没有出手救下自己的同伴,而是飘至数丈远与陈最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陈最也并未理会此人,而是面向远处那道身披玄色斗篷的身影。 他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个不愿露出真容的人非常危险。 “放了他。” 斗篷人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回音,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听了之后脊背发凉。 陈最没有动,枪尖依然抵在矮胖杀手的后颈上。 “你说放就放?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斗篷人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陈最的瞳孔骤然收缩。 紧接着便是一阵破风声从他脑后响起。 “小心身后!” 叶知白赶忙提醒。 陈最没有回头。 而是整个人往后仰倒,一柄短匕在一根细线的牵引下擦着他的鼻尖极速划过。 那矮胖之人也趁此间隙逃至斗篷人身后。 陈最没有追他,而是站直身子,神色凝重的望向那斗篷之人。 与此同时,斗篷人也向陈最看了过来。 “竟能躲过我这一招,不简单啊。” 只见他露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把玩着那把匕首。 匕首尾端与他食指之间由一根极难察觉的丝线联通。 “悬丝追魂。” 斗篷人突然开口。 “这是我给它起的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还凑合。”陈最扯了扯嘴角,“就是名字土了点。” “有意思。” 话音未落,斗篷人的手指再次动了。 这一次,那柄短匕没有绕后,而是直直地朝陈最的面门射来! 陈最横枪格挡,枪杆与匕首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但这一撞的力道还没卸尽,那短匕已借着反震之力弹上半空。 随即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返,直刺陈最的左肋。 陈最脚下一错,【龙游】身法施展开来,整个人横移三尺,从容避过这一刺。 然而他刚落地,那匕首却如跗骨之蛆,在斗篷人的指尖牵引下再次袭来! 一刺,二折,三回。 三击之间毫无停顿,短匕与丝线在空中织出一张不断收紧的罗网。 陈最的身形在其中穿梭闪避,枪尖与匕刃不时碰撞,金铁交鸣声连绵不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差一些(第2/2页) 其实相较于短匕,那根丝线更为危险。 它不仅仅是操控匕首的工具,更是一件无形的杀器。 丝线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割裂,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每一道都深入雪下数寸。 斗篷人站在原地,十指如弹琴般跳动不休。 他的双脚虽然一步未动,但双手的动作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那根丝线在他的牵引下时而紧绷如弦,时而柔韧如鞭,时而绕成环状,时而抖成波浪。 短匕就在这片变幻莫测的线影中穿梭飞舞,攻势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 “陈兄!” 萧承衍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喊了一声。 至于叶知白更是在一旁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她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方才她以一敌二时,虽然落了下风,但至少还能看清对方的招式路数。 可眼前这场战斗,她连那柄匕首的轨迹都难以捕捉。 然而,她没有看到的是,陈最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最虽然表面上处于下风,但连衣角都未损破。 他其实一直在留心观察。 斗篷人的每一次牵引,每一次变招,每一次收放丝线的时机,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 毕竟悬丝控刃这种战斗方式,陈最也是头一回遇到。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柄匕首的攻击范围是有极限的。 确切地说,是那根丝线的长度决定了匕首能飞多远。 一旦超过某个距离,匕首就会不得不收回重新发力。 而且,匕首在空中转向时,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那是丝线受力改变方向的瞬间,也是斗篷人手指动作变幻的瞬间。 有变幻便会有停顿。 尽管这个停顿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陈最却还是敏锐的将它捕捉到了。 不仅如此,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发现。 那就是自始至终,斗篷人始终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过。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悬丝控刃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精准的手指控制,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影响匕首的轨迹。 这意味着,只要他还在操控匕首,他的本体就是一个相对固定的靶子。 想明白这一切,陈最在又一次险之又险地避过短匕的袭击后,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这就是所谓的悬丝追魂?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差一些。” “哦?” 斗篷人的手指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陈最的枪势也陡然变了。 长枪在他手中猛地一抖,枪身震颤,发出一声低沉如鬼泣的嗡鸣。 【鬼影十三枪】。 “这股气息......” 斗篷人的手指完全停住。 那柄乌黑短匕也悬停在半空中,一抹森然寒光在其刃口上微微颤动。 “你方才一直在藏着掖着?” 斗篷人的声音里暗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兴味。 “藏着掖着倒不至于。 只是觉得对付一根丝线,用不着太认真。 不过你既然玩得这么开心,我也陪你多玩一会儿。” 话音未落,陈最便提枪消失在原地。 第17章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第17章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鬼影十三枪第一式·鬼探头。】 陈最的身形在雪地上微微一晃,下一瞬便已出现在斗篷人的左侧。 这一下突进快得离谱,雪地上甚至没有留下他的脚印,只有一道被气劲犁出的浅浅沟痕。 枪尖从最刁钻的角度斜刺而出,直取斗篷人肋下。 这一枪出手时毫无征兆,没有蓄力的动作,没有发力的呼喝,甚至连破风声都没有。 枪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递了出去,像是从黑暗中凭空探出的一只鬼手。 斗篷人手指一勾,短匕飞掠而至,在枪尖即将刺中他衣袍的瞬间将其格开。 “铛!” 这一次的金铁交鸣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 斗篷人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劲力顺着丝线反震回来! 那股劲力与寻常内劲截然不同,它不刚不猛,却像是一条毒蛇般沿着丝线直往他指尖的经脉里钻! 他连忙手指轻颤,随即丝线在空中抖出一道波浪般的弧度,将那阴冷劲力卸得一干二净。 但就在他卸力的这一瞬间,陈最的第二枪已经到了。 【鬼影十三枪第二式·鬼打墙。】 这一枪不是一枪,而是三枪。 三枪连环,枪枪相扣,一枪快过一枪。 三枪之间没有任何停顿,看起来就像是陈最同时从三个方向攻了过来。 斗篷人的手指疯狂跳动,丝线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短匕在网中穿梭,与枪尖连续碰撞三次。 三次碰撞,斗篷人退了半步。 “老大的脚动了?!”矮胖杀手震惊道。 瘦高杀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陈最手中那杆泛着黑气的长枪,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到底是什么枪法? 他跟随斗篷人多年,见过他杀人无数,却极少见到有人在正面交锋中能将他逼退他。 哪怕只是半步。 斗篷人站稳身形,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匕。 只见刃口上已多出一道米粒大小的缺口。 “好枪法。” 他缓缓抬起头:“不过,光是如此,还不足以胜过我。” 话音落下,他的另一只手也从斗篷下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同样缠绕着丝线,不同的是,这根丝线末端系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形刃片。 刃片薄如蝉翼,边缘锋锐如刀,在雪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 双线。 看到这一幕,陈最并没有感到一丝震惊,而是嘴角微勾。 “原来你才是藏着掖着的那一个。” 斗篷人没有回话。 只见他两根手指同时一勾,匕首与圆刃从两个方向同时射向陈最! 一刀一刃,一刚一柔,在空中交错出一道死亡十字。 陈最却是不退反进。 猛地一抖手中长枪,枪身震颤,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 那啸音不像是枪杆破风的声音,更像是无数鬼魂在同时哀嚎。 尖锐、刺耳、直透耳膜。 随着这声枪啸过后,陈最的枪势陡然暴涨。 枪尖在雪幕中化作千百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裹挟着浓郁的黑气,铺天盖地地朝斗篷人笼罩而去。 那景象就仿佛阴曹地府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无数厉鬼争先恐后地从中涌出。 匕首和圆刃撞入这片枪影之中,发出密密麻麻的金铁交鸣声。 声音密集到了极点,几乎连成一片。 斗篷人的双手十指疯狂跳动,两根丝线在空中交织、缠绕、分离、突刺,两柄兵刃在枪影中穿梭反击。 而陈最的枪也越来越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第2/2页) 鬼影十三枪一旦施展开来,便如江水决堤,势不可挡。 每一枪刺出都带着阴冷的劲风,枪尖上的黑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将他的身形都吞没。 两人所过之处,积雪被气劲掀飞,冻土被丝线割裂,方圆数十丈之内一片狼藉! 矮胖杀手和瘦高杀手早已看呆了。 他们跟随斗篷人多年,见过他无数次出手。 从未见过有人能在悬丝追魂的双线攻势下撑过二十招。 而眼前这个使枪的年轻人,不但没有被压制,反而跟斗篷人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隐隐还占了三分攻势。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矮胖杀手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枪尖与双刃再一次猛烈碰撞。 陈最借力后撤,落在三丈之外。 他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黑气在枪身上流转不休。 斗篷人也将双刃收回,两柄兵刃悬停在他身侧,刃口微微颤动,像是两只蓄势待发的毒蜂。 两人隔空对峙,谁都没有再出手。 忽然,斗篷人将两柄兵刃同时收回袖中,动作比之前快了几分。 “不打了。” 陈最眉头一皱,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 “你说不打就不打?” “今日这一战,你我未尽全力。待到他日再遇时,我会让你见识见识悬丝追魂真正的模样。” 说罢。 那人便做了个手势,带着两名手下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来如鬼魅,去如潮水。 雪原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遍地狼藉的战斗痕迹。 横七竖八的丝线划痕,密密麻麻的枪痕以及塌陷的雪面,无不诉说着方才那场战斗的惊心动魄。 陈最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吐出一口长气。 “跑得倒快。” “你没事吧?”叶知白和萧承衍快步走到他身边。 叶知白的目光在陈最身上扫了一遍。 肩头的衣料被割开了好几道口子,袖口也被削掉了一截。 但除此之外,他身上竟没有一处真正的伤口。 在方才那场密如骤雨的攻防中,他居然毫发无损。 “我能有什么事?” 陈最从腰间摸出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就是可惜了这件衣裳,跟了我大半年,今天算是彻底报废了。” “你方才使的那套枪法,和之前完全不同。” 叶知白盯着他的眼睛。 “那股黑气是什么?还有你身上的气息,在出枪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怎么?你以为我练得是什么邪门枪法? 放心,我这套枪法阴而不邪,诡而不毒。 拿来对付这种杀手再合适不过了。” 陈最将酒壶挂回腰间,漫不经心地道。 叶知白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再开口追问。 她其实并非那个意思,相处这几天对陈最的为人已然了解。 此人绝非是那种修炼邪功之人, 她只不过是好奇。 陈最之前那套击杀断生头陀的枪法已是高深莫测,而刚才这一套走的又是完全不同的路数。 她实在想不明白,陈最年纪轻轻是如何能够同时掌握两套如此高深枪法。 反观自己虽被誉为宗门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却是连一门霜吟剑法都未完全熟练。 简直是有些可笑。 果然,江湖之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她终于明白自己与眼前这个男子之间的差距鸿沟。 第18章 目的 第18章目的 萧承衍望着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皱着眉头想了半晌,还是没想明白。 “他们...就这么走了?不是来杀我的吗?” 对于突然有人冒出来刺杀自己这件事上,萧成衍没有过多纠结。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大朔那边与自己父亲作对的那些人在背后动的手脚。 叶知白也是满脸疑惑。 “鬼门斋的杀手,从不会半途而废。 江湖上素有‘鬼门开,不死不休’的说法。 他们既然接了悬赏,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目标杀掉。 方才那斗篷人虽然被你逼退了,但分明还留有余力,为何忽然撤走?” 陈最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长枪斜靠在肩头,从腰间摸出酒壶,不紧不慢地灌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真的杀了这小子。” 叶知白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你们想想,方才我在和那斗篷人纠缠之际,另外两人可曾趁这机会对这小子动手? 还有,他们一开始可曾用了全力?” 叶知白怔了一下,仔细回忆,好像确实如此。 那矮胖杀手从始至终都在跟自己缠斗,虽然嘴上说要取萧承衍的命,但每一招都落在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分出一招半式去袭击萧承衍。 而那个瘦高之人... 她记得那人一开始确实朝萧承衍扑了过去。 可当自己回身一剑刺向他后心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放弃了进攻,转而与自己缠斗。 堂堂鬼门斋的杀手,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萧承衍,需要费什么力气? 他大可以在自己回身救援之前,一刀割断萧承衍的喉咙。 可他没那么做。 “你是说……”叶知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根本不想杀萧世子?” “不仅不想杀,反而还要护他周全。 这三人之所以突然现身,想必是来试探我们两个接近这小子的目的。” 听到这,叶知白和萧成衍二人已是云里雾里。 鬼门斋一个杀手组织为什么要保护萧成衍一个异国世子? 陈最的目光落在那片狼藉的雪地上。 “你们想想,萧承衍是什么身份? 大朔王朝的世子。 他要是死在大昭境内,消息传回大朔,会是什么后果?” 萧承衍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是皇室宗亲,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利害。 “大朔王庭内,主战派和主和派斗了几十年。 我伯父虽然偏向主和,但主战派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若我死在大昭,主战派必定会以此为借口,逼迫伯父对大昭用兵。” 叶知白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大昭不会让你死在境内。” 陈最接过话头。 “一个他国世子死在大昭,不管是什么原因,大昭在道义上都会落入下风。 大朔若以此为借口开战,大昭就成了理亏的一方。 所以大昭朝廷就算再不待见萧承衍,也得保他平安离开国境。”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可问题是,有人偏偏想让萧承衍死在大昭。” 萧承衍瞳孔一缩。 “你的意思是大昭也有人想要我死?” 陈最轻轻点头。 “不管你们大朔还是大昭这边,总有些人不安分。 大朔那边有人特意放出你潜入大昭的风声,其目的也不一定就非要你死在这里。 其实从头到尾,你是生是死都不重要。 他们的目的不过是想要一个借口。 一个能够引起两国开战的借口。 而大昭这边有些人也乐意顺水推舟祝他们一臂之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目的(第2/2页) 陈最将酒壶往腰间一挂,声音放低了几分。 “所以鬼门斋这次来,只是走个过场。 他们只是想制造一个‘曾经追杀过大朔世子’的痕迹。 至于杀不杀得成,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差点死在大昭。 这样一来,消息传回大朔,主战派就有了煽动舆论的借口。 ‘大昭境内有杀手追杀我大朔世子,大昭朝廷却坐视不管。’ 你看,多好的开战理由? 如此,那些想趁乱世扬名的人也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萧承衍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生在帝王家,对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再熟悉不过。 陈最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寒。 “可是...”叶知白迟疑道,“鬼门斋不过是一个只会收钱办事的杀手组织,他们能想到这么远?” 陈最笑了笑。 “叶女侠啊,叶女侠,你还真是单纯。 鬼门斋这样一个人人痛恨的杀手组织,为何能在江湖横行数十载,而未被剿灭? 特别是在大昭,除了那些有大宗师坐镇的门派,哪一个不是背靠朝廷才得以延续? 而你们霜吟宗为何会在这短短二十年间便被那金阳门超越? 这其中原由还需我多说吗?” 叶知白猛然抬头。 “你是说...鬼门斋是朝廷培养出快来的组织?” “八九不离十。” 陈最淡淡道。 “就算不是完全归属朝廷,也应该是效力于高坐庙堂中的某位大人物手底。” 陈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叶知白听完这些话后,脸色变得煞白。 她虽然自幼在霜吟宗长大,但也知道朝廷与江湖之间关系非常微妙。 可是却从未想过其中的弯弯绕绕能够如此之深。 即使陈最解释完这一切,她也不愿去相信,鬼门斋这样一个令江湖人闻风丧胆,为正派所不容的杀手组织,竟会是朝廷有意培养出来的。 陈最瞧了瞧她,轻叹一口浊气。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提着刀剑互相厮杀的武夫,而是那些稳坐庙堂,每天心怀鬼胎,动动嘴皮子就能搅弄风云的权臣谋士。” 陈最又将目光移到一旁僵在原地的萧承衍脸上,语气变得认真。 “萧成衍,你若留在大昭或许还有希望活着。 可如果踏出边关一步,指不定有多少把刀等着你去送命。 你可要想好了。” 萧承衍顿了顿,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条命竟然牵扯着如此复杂的朝堂博弈。 大朔内部有人想借刀杀人,大昭朝廷则想将计就计。 而他,不过是一枚被双方推来推去的棋子。 他不是蠢人,只是这些年来一直装傻充愣,不愿意去触碰朝堂上那些肮脏的勾当。 可陈最今天这番话,把他从装傻的壳子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决定了,我要回到大朔,让那些人看看本世子的命不是他们这些狗杂碎能够惦记的。” “就凭你这身扣门境的实力?”陈最调侃一句。 萧成衍却没有被这句话打击,只是声音有些发涩的道。 “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呢。” 闻言,陈最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还算有点良心,这种时候没求着让我护你出关。”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萧承衍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座山。 陈最又看向一旁的叶知白。 “你还要去落雁城?” “我去观剑悟道,又不掺和他们这些事,为何不去?” 叶知白皱眉不解。 陈最嘴角微勾道:“行,那就继续上路吧。” 第19章 要打就打,废话怎么这么多? 第19章要打就打,废话怎么这么多? 三人离开后不久。 一位背剑老者缓缓走入这片满目疮痍的雪地上。 老人身量不高,甚至可以说是瘦小。 然而就是这么个干瘦老头,走在这片杀气冲天的战场上,却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一样自在。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被丝线割出的细密划痕前,眯起眼睛端详了半晌。 “鬼门斋那帮小崽子,这么些年过去,手法还是如此上不得台面。” 他直起腰,目光又落在另一处被陈最枪尖扎出的一个深孔。 孔洞周围的积雪被一股阴冷的气劲震得向外翻卷,形成一圈规整的涟漪状纹路。 老人的目光在这个枪孔上停留了很久。 “这枪法...” 他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白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有点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便迈开步子,慢吞吞地向北走去。 …… 落雁城。 这座雄踞边关的城池,名字里带着几分诗意的悲凉。 据说百年前,大昭与北方的游牧部族在此地有过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战后,一位将军登城远眺,见北方天际有成群大雁南飞,途经此城时却纷纷低旋徘徊,似是不忍离去。 将军感叹道:“雁犹如此,人何以堪。” 从此,这座城便有了“落雁”之名。 陈最三人抵达落雁城时,正是黄昏时分。 暮色将沉未沉,天际的云层被夕阳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抹惨淡的橘红。 那橘红落在城墙上,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给这座巍峨的边关重镇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城墙极高极厚,通体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石缝间填着糯米灰浆,历经百年风雨而纹丝不动。 墙垛上插着一面面绣着“昭”字的黑底金纹大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群被困在旗杆上的猛兽在不停咆哮。 此时,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赶着牛车卖炭的老翁,有背着包袱拖儿带女的妇人,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货郎…… 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队伍前进得极慢。 陈最远远望了一眼。 城门两侧各站着一排披甲持戈的兵卒。 这些兵士中间还混着几个身穿玄色劲装的汉子。 他们每人腰间挂着一柄金鞘长刀,刀鞘上錾刻着一轮冉冉升起的朝阳。 “那些是金阳门的人。” 叶知白压低声音道。 陈最点了点头,未做回应。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轮到陈最三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墙上点起了一排松油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兵卒上前拦住了他们。 这兵卒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目光已经磨出了几分老兵才有的锐利。 “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进城做什么?” “从南边来,进城歇脚。” 陈最答得不卑不亢。 兵卒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 “进城需登记随身兵器。姓名、门派、兵器种类,一样不能少。”那兵卒厉声道。 叶知白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陈最却先她一步,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笑道:“枪,红缨枪。没有门派,自己瞎练的。” 那人的目光在陈最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要打就打,废话怎么这么多?(第2/2页) “名字。” “陈最。” 士兵微微点头,将目光转向叶知白。 叶知白冷冷道:“叶知白,剑。霜吟宗。”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金阳门弟子便走了过来。 那人来到三人面前上下打量了叶知白两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不是霜吟宗的叶姑娘吗?” 此人嗓门极大,震得城门口嗡嗡作响。 排队百姓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看,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叶知白脚步一顿,冷声道:“让开。” “让开?” 那人夸张地摊开双手,回头冲身后几个金阳门弟子挤眉弄眼。 “哥几个,听见没有,叶姑娘让我让开。 你们说,这落雁城的城门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霜吟宗的人来指手画脚了?” 几个金阳门弟子哄堂大笑。 “霜吟宗?就是那个被咱们金阳门压了二十年的二流货色?” “听说他们马上就要沦为三流门派,就地解散了!” “叶姑娘,不如趁早弃暗投明,来咱们金阳门做个端茶递水的丫鬟,好歹能混口饭吃!” 叶知白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手中剑鞘微微震颤。 “怎么,叶姑娘还想动手?” 那人眯起眼睛,肥厚的巴掌按在腰间刀柄上。 “这可是落雁城,不是你霜吟宗撒野的地方。 你要是敢先动手....” 话说到一半,他便忽然觉脖子后面一凉。 一杆长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冰凉的枪尖正抵在他后颈的肥肉上。 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要打就打,废话怎么这么多?”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 与此同时。 城府后堂内。 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一柄质地不错的长刀。 这年轻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眉宇间那股子骄纵之气几乎要溢出来,让人看了便心生不喜。 此人正是金阳门少主孟光怀。 他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长刀随意撇在一旁,伸了个懒腰。 “无趣。为了这把破刀就和本少主拼命,也不知道当时那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把刀虽不入您的眼,但是对那些普通人而言可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 他左侧正恭敬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面色蜡黄,眼眶深陷,看上去像是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 但若有眼尖的人在场,定能认出此人正是金阳门四大长老之首。 人称“病阎罗”的谢九针。 孟光怀没有理会这句话,而是话锋一转。 “谢叔,你说那老东西真会来吗?咱们都在这鬼地方蹲了两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谢九针淡淡道:“那人三十年前便已是二品巅峰,如今出关,实力深不可测。少主还是莫要轻敌为好。” “深不可测?” 孟怀光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一个给人家抱剑的老奴而已,就算他拔出沈剑仙的剑,也不过是借了主子的威风。 而且咱们这边可是有三位宗师坐镇,怕他作甚?” “少主说的是。我只怕这三人到时候忌惮沈剑仙而不肯出手。” 第20章 我找你有两件事 第20章我找你有两件事 孟光怀闻言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头。 “据我所知,这三位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人出身。 如今朝廷派他们各守一州之地,并无条件支持他们的修行一事。 他们真敢放弃这大好前程,违背朝廷的意愿放那老剑奴走?” 谢九针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金阳门弟子踉跄着扑进门来,单膝跪地,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少、少主!不好了!城门口有人闹事!” 孟光怀正觉得无聊,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眼睛一亮,从虎皮椅上坐直了身子。 “哦?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在此闹事?”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是……是霜吟宗的人,还有一个使枪的年轻人。刘师兄被那人用枪抵着后颈,动都不敢动,城门口围了一大群人,百姓都在看笑话……” “枪?” 孟光怀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丢人现眼了? 练枪的? 本少主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几个能上台面的枪客!” 他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柄质地不错的长刀,随手舞了个刀花,刀光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芒。 “谢叔,你说巧不巧?本少主正嫌无聊,就有人送上门来找死。走,去看看!” 谢九针眉头微皱,干瘦的手指捻了捻颔下稀疏的胡须,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个使枪的年轻人,敢在落雁城门口当着金阳门弟子的面动手,不是有恃无恐,就是脑子有问题。 但看着自家少主那副兴冲冲的模样,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起身,如一道枯瘦的影子般跟了上去。 孟光怀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偏头朝东边的厢房望了一眼。 那三间厢房门窗紧闭,烛火未燃,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住。 “那三位呢?” 他压低声音问跟在身后的弟子。 “回少主,贺宗师在房中静坐,柳宗师在城墙上赏雪,裘老神仙...属下不知。” 孟光怀嘁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骄纵张扬的神色。 “无妨,区区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货色,还用不着惊动三位宗师。 本少主亲自去会会他们。 也让三位宗师看看,我金阳门的刀,不是吃素的!” 他这番话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显然是说给东厢房里的人听的。 可惜,三间厢房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孟光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狠狠一甩袖袍,大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谢九针跟在他身后,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隐忧。 他想提醒少主,莫要伤了那霜吟宗的弟子。 霜吟宗如今就算再没落,也不可能对此善罢甘休。 但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孟光怀了。 这位少主从小被宗门全体上下惯坏了。 他天资确实不俗,但性子骄纵得没边,最听不得的就是逆耳忠言。 越劝他,他就越来劲。 罢了罢了,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在,总不至于让场面变得不可收拾。 …… 城门口。 陈最的枪尖依然稳稳地抵在那刘姓弟子的后颈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枪尖刺破了一层油皮,渗出一颗绿豆大的血珠,却不会真的伤到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我找你有两件事(第2/2页) 那刘姓弟子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身后的几个金阳门弟子也都噤若寒蝉,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拔刀。 他们虽然平日里仗着金阳门的威势横行霸道,但真遇上硬茬子,骨子里的软弱就全露出来了。 陈最也不急,就那么懒洋洋地站着,单手举枪,另一只手甚至从腰间摸出酒壶灌了一口,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排队进城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虽然不敢明着叫好,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痛快。 金阳门在西北地界作威作福多年,百姓们都敢怒不敢言。 如今有人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谁不在心里暗暗叫好? 叶知白站在陈最身后,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萧承衍则缩在叶知白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压低声音道:“陈兄,你这也太过张扬了些。” 陈最笑道:“我本来就是过来找那破少主麻烦的,不这样怎么逼他出来?” 话音未落,城门内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嚣张至极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我金阳门的人?!” 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孟光怀大步流星地走来,身上那件锦衣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身后则跟着十几个金阳门弟子,个个腰悬金鞘长刀,气势汹汹。 那刘姓弟子一听到自家少主的声音,登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少主!少主救命!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拿枪指着属下,完全不把咱们金阳门放在眼里!” 陈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枪尖依然纹丝不动地抵在那人后颈上。 孟光怀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叶知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霜吟宗的叶师妹。” 他上下打量着叶知白,嘴角挂着轻浮的笑意。 “叶师妹不在宗门好好练你那三脚猫的剑法,跑到落雁城来做什么?莫不是听说我孟光怀在此,特意来投怀送抱?” 叶知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剑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孟光怀,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还生气了?” 孟光怀哈哈大笑,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陈最。 他先是看了看陈最手里那杆枪。 一杆普通的红缨枪,枪杆上连个像样的纹饰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什么名贵货色。 然后他又看了看陈最的衣着打扮。 粗布衣裳,袖口还破了好几道口子,活像个逃荒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最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高手。 孟光怀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我说,你一个练枪的,不好好在乡下种地,跑到城门口来撒什么野?” 陈最终于抬起头,慢悠悠地看了孟光怀一眼。 “你就是金阳门的少主?” “正是本少主。” 孟光怀挺了挺胸,下巴微扬,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那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陈最微微一笑,手腕一翻,枪尖从刘姓弟子后颈移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孟光怀。 “我找你有两件事。” 第21章 你爹是谁关我屁事? 第21章你爹是谁关我屁事? 孟光怀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找我?你一个泥腿子,找本少主能有什么事?” “第一件事。” 陈最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前几日,你在一个小镇杀了一个人。 那人姓甚名谁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有个七八岁的儿子。 那孩子叫阿瞒。” 孟光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努力回忆。 片刻之后,他恍然大悟的拍了拍脑门。 “哦,你说那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家伙抱着一把破刀当宝贝,本少主看得起他才开口管他要。 他不给也就罢了,还敢对本少主出言不逊。 我废了他手脚,他自己没撑住,怪得了谁?”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中有人暗暗咬牙,却没一个敢出声。 陈最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笑意。 “那把刀呢?” “刀?” 孟光怀愣了一下,随即从身后弟子手中接过一柄长刀,随手举了起来。 刀鞘是旧的,上面的皮扣已经磨得发白。 但刀身保养得极好,抽出来的时候寒光凛冽,铮然有声。 “你说这把?” 孟光怀把玩着刀柄,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 “这刀也就还算凑合,本少主多的是比这好的刀。” 他将刀随手扔给身后的弟子,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 “怎么,你是替那小孩来讨刀? 你若是想要,可以跪下来磕几个响头。 本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可以赏给你。” 陈最没有生气。 他只是将酒壶挂回腰间,用枪尖遥遥指着孟光怀。 “第二件事。” 孟光怀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本少主在听,你说。” 陈最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揍你。” 话音刚落,城门口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下一秒,孟光怀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揍我?就凭你?就凭你手里那根烧火棍?!” 他笑得前仰后合,身后的金阳门弟子也跟着哄堂大笑。 “你们听见没有?他说要揍我!一个练枪的,说要揍我这个金阳门少主!”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陈最动了。 【龙游】身法施展,他的身形在原地一闪,下一瞬便出现在孟光怀面前。 枪尖刺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取孟光怀咽喉! 这一枪来得实在太快,快到孟光怀的笑声还挂在嘴边,枪尖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孟光怀也并非草包。 在枪尖即将刺中他的瞬间,他的身形猛地向后暴退。 同时右掌在腰间一拍,一柄金鞘长刀脱鞘而出! 刀光如匹练般斜撩而上,堪堪将枪尖格开! 刀枪相撞,炸开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围观的百姓被震得纷纷捂住耳朵,几个离得近的兵卒更是连连后退。 孟光怀落地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身形,脸上的狂妄之色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的怒意。 他握紧手中长刀,刀身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金阳门独门内功“烈阳功”催动到极致时的异象。 “好小子,你既然想找死,本少主今日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孟光怀主动出击。 整个人如一头出笼的猛虎,长刀高举过顶,挟着万钧之势朝陈最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 刀光如一道金色匹练从天而降,所过之处积雪被刀气掀起,化作漫天白雾! 金阳门的刀法,以刚猛霸道著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你爹是谁关我屁事?(第2/2页) 一刀既出,有进无退,不求花哨,只求一刀毙命! 孟光怀身为金阳门少主,这套“烈阳十八斩”是他从小练到大的看家本领。 平日里使出来,连门中的几位长老都赞不绝口。 说他“深得刀法精髓,已有宗师气象”。 可惜,他今天遇到的是陈最。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一刀,陈最不闪不避,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手中红缨枪轻轻一抖。 【风雪夜归枪第三式·风雪漫天。】 枪尖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轨迹,每一道轨迹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宛如漫天风雪同时降临! 积雪被枪意搅动,纷纷扬扬地旋转飞舞,与枪影交织成一幅凄美的画卷。 孟光怀的刀砍在密不透风的枪影上,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 刀势在枪影中寸寸瓦解,他那引以为傲的烈阳内劲在霜寒枪意的侵蚀下消弭于无形。 孟光怀越打越心惊,额头上开始沁出冷汗。 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对手的枪路,只觉得眼前全是枪尖的寒光! 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一套烈阳十八斩还没使到一半,他的刀势已被彻底压制! 谢九针站在人群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看出了些许不对劲。 这年轻人的枪法虽看似简单,但每一枪都暗合天地之势,风雪之威。 这种境界,绝非一个普通的问道境武夫所能达到! 然而,还不等他多想,场中形势已变了。 陈最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枪法!” 他手中长枪陡然变势,枪身震颤,发出一声低沉如鬼泣的嗡鸣。 枪身上的寒霜在这一瞬间被一层浓郁的黑气所取代,那黑气翻涌不休,裹挟着一股阴冷却不邪异的诡异气息。 【鬼影十三枪第一式·鬼探头】 孟光怀大骇,拼尽全力挥刀格挡。 刀枪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连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然而他还没喘口气,第二枪已经到了。 【鬼影十三枪第二式·鬼打墙。】 孟光怀只觉眼前枪影重重叠叠,根本分不清哪一枪是真,哪一枪是假。 他拼命挥刀格挡,却是刀刀都砍在空处,而枪尖却总能从刀势的缝隙中刺进来。 一枪袭来,挑飞他肩头的金阳门徽记。 再一枪,刺穿了他腰间的玉带。 第三枪—— “啪!” 一声脆响。 陈最的枪身横拍在孟光怀脸上。 这一拍力道恰到好处,不致命,但极响。 孟光怀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城门口鸦雀无声。 所有金阳门弟子都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家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少主,竟然被人三招之内抽翻在地! 孟光怀挣扎着从雪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 “你...你敢打本少主的脸?!” 他捂着脸,声音因为愤怒和屈辱而颤抖不止,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金阳门掌门孟千山! 我是金阳门少主! 你打了我别想走出西北三州!” “啪!” 又是一声脆响。 陈最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面前,反手又是一枪身抽在他另一边脸上。 这一下力道比刚才还重了几分,孟光怀整个人转了半圈,又一次摔倒在雪地上,鼻孔里鲜血长流。 陈最往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孟光怀。 “你爹是谁关我屁事?” 陈最蹲下身,用枪尖挑起孟光怀的下巴,声音平淡如水,不带任何情绪。 “你是金阳门少主又怎样?” 第22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 第22章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时。 谢九针的脸色终于变了。 从陈最出手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观察。 观察这个年轻人的枪法路数,观察他的内劲深浅,观察他的身法进退。 他本以为自家少主就算不能取胜,也不至于落败。 毕竟孟光怀虽然骄纵,但那一身烈阳功是实打实练出来的,问道境初期的修为在同龄人中也算翘楚。 可他万万没想到,仅仅三招,孟光怀就被抽翻在地。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年轻人击败少主之后,脸上没有丝毫得意之色,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乱。 谢九针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 有的人杀人前会犹豫,有的人杀人前会狠厉,有的人杀人前会癫狂。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即将下杀手的时候还能如此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他真的不在乎。 谢九针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住手!” 一声沙哑的低喝在城门下炸开。 与此同时,一道枯瘦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场中。 谢九针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明明看着像是随时会散架的病秧子,动起来却比猎鹰还迅猛。 干瘦的五指自宽大的袖袍中探出,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芒,直取陈最后颈。 这一抓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杀机。 谢九针浸淫指法数十年,十根手指早已练得如同钢钩铁爪,指尖的金芒是烈阳功催动到极致的表现,寻常铁甲在他指下也如同纸糊一般。 陈最没有回头。 只是反手一枪向后刺出。 枪尖与指尖相撞的瞬间,谢九针只觉一股阴冷的劲力顺着指尖涌来。 那股劲力诡异至极,不刚不猛,却像一条毒蛇般沿着经脉往上钻。 他心中一凛,连忙催动烈阳功将那股阴冷劲力逼出体外,同时身形借力向后飘退数尺,落在孟光怀身侧。 “少主!” 谢九针低头一看。 孟光怀双颊肿得老高,鼻孔和嘴角都在淌血,那件名贵的锦衣上沾满了雪泥和血迹,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他这辈子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谢叔……” 孟光怀抓着谢九针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愤怒。 “杀了这个狗杂种!杀了他!我要他死!” 谢九针没有应声。 他缓缓直起腰,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陈最,目光中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陈最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没入积雪数寸。 “这句话从你们金阳门嘴里说出来简直是笑话。” 陈最偏头看了一眼孟光怀,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审视。 “他抽刀断掉阿瞒父亲手筋脚筋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个问题?” 谢九针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采药人不过是个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一个无名之辈。 为这样一条贱命,你就要与我金阳门为敌?” 陈最沉默了一瞬。 “无名之辈的命就不是命了?” 陈最将枪从雪地里拔出来,枪尖斜指地面,一步一步朝谢九针走去。 “这世上从来不缺你们这种人。 仗着有点权势,有点功夫,就把别人的命当成草芥。 杀人夺宝,欺男霸女,作威作福。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脚步一顿,抬眼看向谢九针。 “若有一日,你们落到比你们更强的人手里,你们该如何?”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谢九针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一把推开孟光怀。 同时双掌齐出,在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掌影屏障。 烈阳功催动到极致,他的双掌上金芒大盛! 掌风呼啸,将地上的积雪尽数掀起。 然而陈最的枪来得更快。 【鬼影十三枪第三式·鬼哭神嚎】 枪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 那尖啸如同万鬼同泣,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震荡。 谢九针只觉得耳膜一痛,脑中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得饶人处且饶人(第2/2页) 高手相争,胜败只在毫厘之间。 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陈最的枪已经穿透了他的掌影屏障,枪尖上裹挟的浓郁黑气如同一柄黑色的闪电,直刺他的咽喉。 可谢九针到底是二品境界,身经百战,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拧转身形,枪尖擦着他的颈侧刺过,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顾不得颈上的刺痛,右手五指成爪,反手扣向枪杆,左手则一掌拍向陈最胸口。 这一掌挟着烈阳功的刚猛内劲,掌风炙热,若是拍实了,就算是铁板也得凹下去一个坑。 陈最却不退反进。 【龙游】身法施展,他整个人如同一尾游鱼,从谢九针的掌风中滑了过去。 同时手腕一抖,枪身震颤,一股阴冷劲力顺着枪杆传到谢九针扣住枪杆的五指上。 谢九针只觉得指尖一麻,五根手指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好诡异的劲力!” 他心中骇然,脚下连点,身形向后暴退。 可陈最却如附骨之疽,紧紧贴了上来。 枪尖在他身前身后翻飞闪烁,每一枪都刺向他周身大穴,枪枪不离要害。 城门口的金阳门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平日里奉若神明的谢长老,金阳门四大长老之首,堂堂二品境界的武道高手,此刻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压着打! 叶知白和萧承衍也看呆了。 萧承衍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陈兄他...到底是什么境界?” 叶知白没有回答。 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陈最之前明明还只是问道境初期。 可此刻展现出来的战力,却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境界的范畴。 尤其是他枪尖上那层诡异的黑气,更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那绝不是寻常功法所能修炼出来的气息。 场中。 谢九针已经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的掌法虽然精妙霸道,但在陈最那诡异莫测的枪法面前却显得捉襟见肘。 陈最的枪路完全不合常理,时而大开大合,时而阴柔诡谲,两套截然不同的枪法在他手中无缝切换,让人根本摸不透他下一枪会从哪个方向刺来。 更让谢九针心惊的是。 陈最的攻势虽然密集如雨,但他的呼吸始终平稳,脚步始终从容。 这说明他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他在等什么?” 谢九针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猛地回头看向孟光怀的方向。 “少主!快...” “跑”字还没出口,陈最的枪势陡然变了。 他放弃了与谢九针的缠斗,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孟光怀激射而去。 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速度快到了极致,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谢九针大骇,拼尽全力追了上去。 可陈最的身法实在太快! 【龙游】施展开来,整个人仿佛真的化作了一条游龙,在雪地上掠过一道蜿蜒的轨迹,眨眼间便追到了孟光怀身后。 孟光怀听到身后的破风声,吓得魂飞魄散。 回头一看,只见一点寒芒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他想要拔刀格挡,可他的手抖得厉害,连刀柄都握不稳。 他想要呼救,可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不!” 枪尖穿透了他的胸口! 不是心脏的位置,而是右胸。 陈最刻意避开了要害,枪尖从孟光怀右胸刺入,贯穿肺叶,从后背透出。 孟光怀整个人被钉在地上,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却还没有立即死去。 “少主!” 谢九针目眦欲裂,双掌齐出,掌风如烈焰般朝陈最轰去。 陈最拔出长枪,身形一矮,从掌风下方滑过。 枪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割开积雪,带起一蓬雪雾。 他没有理会状若疯狂的谢九针,而是再次出现在孟光怀身侧。 枪尖连点四下,精准无比地刺在孟光怀的双腕和双踝上。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四声脆响。 孟光怀的手筋脚筋应声而断! 第23章 讨价还价 第23章讨价还价 孟光怀的惨叫声在城门口回荡,凄厉得不像人声。 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从四个细小的枪孔中汩汩涌出,很快便浸透了他身下的积雪。 谢九针扑到孟光怀身边,一把将他抱在怀里,运指如飞,连点他身上数处大穴止血。 可那四个枪孔实在太深,鲜血仍然在不断地往外渗,怎么也止不住。 “你...你....” 谢九针抬起头,死死盯着陈最,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如此狠辣的年轻人。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这人明明可以一枪杀了孟光怀,却偏要先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让他活生生地承受这份痛苦。 这是报复。 这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陈最站在十步之外,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 枪身上的黑气已经消散,红缨枪又恢复了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谢九针怀中痛苦呻吟的孟光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日他就是用这种手法对待那采药人的。” 陈最的声音平静如水。 “我只不过是让他也尝一尝被挑断手筋脚筋的滋味。” “混账!”谢九针厉声嘶吼。 谢九针浑身都在发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咬紧牙关,运起全身功力灌入双掌,拼命替孟光怀止血。 烈阳功的内劲源源不断地涌入孟光怀体内,总算是勉强止住了四个伤口的出血。 可孟光怀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气息微弱,随时都可能断气。 谢九针知道,光靠自己一个人救不了少主。 他需要帮手。 需要那三位宗师出手! 他猛地抬起头,运足内力,朝着城府方向发出一声震天嘶吼。 “贺宗师!柳宗师!裘老神仙!请三位出手相救!金阳门上下感激不尽,必有重谢!” 声音滚滚如雷,在落雁城上空回荡,惊得城墙上的守卒纷纷变色。 片刻之后。 城府深处传来一声苍老而慵懒的哈欠,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那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城门口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城府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量极高,比寻常人足足高出两个头,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 他的双手奇大,骨节粗壮,拳面上布满厚厚的老茧,一看便知是长年累月打熬出来的。 此人正是拳法宗师贺白楼。 他一边走一边揉着眼睛,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枯草茎,神情懒散,活像个刚被吵醒的老农。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城墙上。 那人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腰间悬着一柄剑鞘通体墨黑的古剑。 他站在城墙上,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柳吟笙。 他没有看城门口的乱象,而是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朦胧的冷月。 贺白楼走到城门口,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持枪而立的陈最身上。 “嚯。” 他把嘴里的枯草茎吐到雪地上,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年头的小年轻,可真了不得。” 陈最抬眼与他对视,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贺白楼,一个柳吟笙。 两个二品宗师。 这动静,似乎闹得有些太大了。 此时,谢九针抱着浑身浴血的孟光怀,看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止不住的浑身颤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金阳门做了三十年长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此刻,他心中却只剩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孟光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莫说这长老之位,他这条老命都未必能保住。 而这一切,全拜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所赐!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射出近乎疯狂的恨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讨价还价(第2/2页) “贺宗师! 您也看到了,此子心狠手辣,当众伤我金阳门少主,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按照大昭律例,袭击朝廷亲封的宗门嫡传,形同谋逆! 您身为朝廷亲封的一州镇守,若坐视不管,恐怕不好向上面交代!” 这番话软硬兼施,又拿朝廷律法来压人,换做寻常高手,早就顺着台阶下了。 可贺白楼却只是挠了挠后脑勺,又打了个哈欠,这才慢吞吞地朝场中走了几步。 他每走一步,脚下积雪便无声无息地消融三寸,露出底下焦黑的冻土。 没有内劲外放的威压,没有宗师到场的气势,就这么随意走来,仿佛只是出来散个步。 可正是这份随意,才让人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行了行了,别嚎了。” 贺白楼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孟光怀的伤势,又抬眼看了看持枪而立的陈最,忽然咧嘴一笑。 “有意思。一个问道境的小子,不到三十招就差点废了谢九针这老东西,还顺手把孟千山那宝贝儿子捅成筛子。” 他双手抱胸,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这要是传出去,金阳门的名声可就一败涂地了。” 谢九针的脸色变了变。 “贺宗师,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 贺白楼摆了摆手,那对骨节粗壮的拳头上,老茧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就是觉得这小家伙挺有意思。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最。” 陈最的声音不卑不亢。 “名字不错。” 贺白楼咂了咂嘴,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 “可惜,可惜。 你若是早生几百年,说不定能在枪道上闯出一番名堂。 可如今的天下,枪道早就没落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倒有几分真诚的惋惜。 随即又话锋一转。 “不过,规矩就是规矩。 谢九针这老东西虽然讨人嫌,但他有句话说得对。 我贺白楼既然领了朝廷的俸禄,就不能看着你把金阳门少主废了还拍拍屁股走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拳。你若能够受我三拳,此事便算揭过。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叶知白几乎是瞬间拔剑出鞘,剑尖直指贺白楼。 “贺宗师!您身为拳法宗师,对一个问道境的晚辈出手,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贺白楼偏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笑意不减。 “小姑娘,你再多说一句,我便再添一拳。” “那便连我也一并接了。” 叶知白冷声道,手中剑锋纹丝不动。 萧承衍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道。 “叶姑娘你疯了吗?” 陈最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叶知白的剑柄。 “收剑。” 陈最的声音很平静。 叶知白转头瞪着他,眼眶泛红。 “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贺白楼的一拳有多重? 三十年前大朔和大昭那场大战,他只用三拳就轰碎了大朔前锋营三百名重甲骑兵的军阵! 你挨他三拳,连全尸都留不下!” “我知道。” 陈最的语气依然很淡。 “可你挡得住吗?” 叶知白愣在原地,浑身僵住。 她挡不住。 在场任何人都挡不住贺白楼的一拳。 陈最拨开了她的剑,往前跨了一步。 “三拳太多。” 陈最伸出一根手指。 “我只接一拳。” 贺白楼挑了挑眉,随即仰头大笑。 “好小子!敢跟老夫讨价还价的,你是头一个!那就折个中,两拳如何?” 陈最没有说话。 贺白楼是拳法宗师,一拳和一掌之间的力道拿捏,早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真要杀他,一拳就够了。 “好,那便两拳。” 第24章 三十多年不见,你这拳头怎么越练 第24章三十多年不见,你这拳头怎么越练越回去了? 陈最将酒壶解下,随手抛给身后的萧承衍。 萧承衍手忙脚乱地接住酒壶,眼眶都红了。 “陈兄……” “放心,死不了。” 陈最活动了一下手腕,将红缨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地三尺。 他扎了一个马步,双手握住枪杆,整个人重心下沉,如一根钉子钉在了雪地上。 “准备好了?”贺白楼问。 陈最点头。 下一秒,贺白楼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上一刻他还松松垮垮地站在原地,下一刻便已出现在陈最面前。 他的右拳已经平直地递了出去。 那一拳打出时,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拳罡,没有气劲,没有风雷之声。 甚至连破风声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于道的力量。 拳劲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半球形弧面,那弧面无声无息地向前推进,所过之处积雪蒸发,冻土龟裂。 与此同时,陈最的意识深处,一段文字悄然浮现。 【检测到宿主遭遇致命攻击,是否发动词条“不动如山”?】 “发动。” 陈最在心中默念。 【“不动如山”已生效。枪身为盾,稳如泰山,可抵挡高出自身一个境界的全力一击。】 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罩从陈最手中的枪身上扩散开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罩极薄,薄得像一层蚕茧,仿佛一碰就会碎。 与此同时,落雁城城墙上,柳吟笙不知何时已收回了仰望冷月的目光。 他看着那层薄薄的金色光罩,剑鞘中的古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什么。 他的眉头轻轻一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而这一切,贺白楼自然也感觉到了。 他的拳头在与光罩触碰的瞬间,便感受到了那股沉稳厚重、近乎于大地般的抵抗力道。 那不是陈最自身的力量,而是某种...规则。 就像一座山,你推不动它,不是因为你的力气不够大,而是因为山就是山。 但他是贺白楼。 拳法宗师。 他这一拳虽只出了三分力,却也不是区区规则就能挡住的。 “破。” 他轻声吐出一个字。 拳劲骤然叠加! 一重、两重、三重。 三重劲力叠加在一起,终于将那层金色光罩击碎。 光罩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残余的拳力透过光罩,结结实实地轰在陈最的胸口。 “噗——” 陈最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城墙根上! 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将他半个身子埋在其中。 “陈最!” 叶知白和萧承衍同时冲了上去。 萧承衍手忙脚乱地刨着积雪,叶知白则一把扶住陈最的肩膀。 触手之处,他浑身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那是被拳劲震伤的征兆。 叶知白猛然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陈最的胸口。 他的胸口在起伏。 虽然微弱,但很稳,很平。 他没死。 他真的接住了贺白楼的一拳! “咳咳……” 陈最咳出一口淤血挣扎着扶着枪杆站了起来。 贺白楼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极为复杂的沉默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扶着枪杆、浑身浴血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年轻人,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响亮。 “老夫这一拳虽只出了三分力,但便是二品高手也未必接得住。你是第一个...以问道境接住我一拳的人。” 他顿了一下,忽然咧嘴一笑。 “不过,方才那一拳算是试探,你确实接住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拳拳,老夫出五分力。看你是否还能受得住?” 他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三十多年不见,你这拳头怎么越练越回去了?(第2/2页) 那是真正的宗师威压。 不是杀气,不是内劲,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势。 仿佛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叶知白只觉得手中长剑重若千钧,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萧承衍更惨,他只有叩门境的修为,此刻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就连谢九针也抱着孟光怀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然而。 陈最却笑了。 “来吧。” “好小子!” 这一次,贺白楼没有像第一拳那样随意。 他双脚微微分开,沉腰坐胯,右拳收于腰间。 这个起手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连三岁小孩都能模仿。 可就是这个简单的起手式,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城墙上,一袭白衣的柳吟笙将目光落在贺白楼那只拳头上,眉头微微皱起。 “老贺这是...动真格了? 不对。 这老东西,是起了爱才之心。” 他闭上眼,不再理会。 城门下,贺白楼的拳头终于打出。 这一拳与第一拳截然不同。 第一拳无声无息,连破风声都没有。 而这一拳打出时,整座落雁城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拳罡未至,拳意先行。 一股磅礴如海啸般的气势从贺白楼身上爆发出来,将地上的积雪尽数掀起,化作漫天白雾。 陈最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扑面而来,比第一拳强了何止十倍!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功力灌入枪身。 【检测到宿主遭遇致命攻击,是否发动词条“不动如山”?】 “发动。” 陈最在心中嘶吼。 【“不动如山”已生效。】 金色光罩再次亮起,比第一次更加耀眼。 然而陈最心里清楚。 光靠“不动如山”,挡不住这一拳。 果然,拳罡与光罩相撞的瞬间,金色光罩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裂纹从接触点迅速蔓延,如同蛛网般遍布整个光罩。 陈最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枪杆涌入双臂、涌入胸膛、涌入四肢百骸。 他的虎口撕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光罩上的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眼看就要彻底碎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最猛地抬起头,朝城门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前辈!” 贺白楼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听到了这两个字,但他没有收拳。 拳劲依旧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剑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陈最身前。 那不是剑光,不是剑气,甚至不是肉眼能够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存在。 像是一缕清风,又像是一抹月色,说不清道不明。 那股剑意落在陈最肩头,轻得像一片落叶。 却让贺白楼那排山倒海般的拳劲,生生定格在距离陈最胸口不足三寸的地方。 贺白楼的脸色骤变。 他的拳劲一重一重地叠加上去,四分力、五分力、六分力。 可他每加一分力,那道剑意便涨一分。 他加多少,它涨多少。 永远不多,永远不少。 恰好能抵住他的拳头,不让它再进一寸。 “什么人?!” 贺白楼沉声喝道,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 城墙上,柳吟笙的手不知何时已按在了剑柄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陈最身后某个方向,剑鞘中的古剑不断地剧烈嗡鸣。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苍老且沙哑。 “老贺啊老贺,三十多年不见,你这拳头怎么越练越回去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城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干瘦的背剑老者。 第25章 金阳门,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第25章金阳门,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老者模样普通,若不是背着一把剑就如寻常百姓一般毫不起眼。 相比于他本人,他身后那把剑反而引人注目。 那是一柄锈剑。 剑身古朴,没有半点光泽。 但是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 每一道纹路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那不是装饰。 那是剑意凝成的纹路。 剑柄上缠着一圈又一圈褪了色的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铜铃也早已锈迹斑斑。 可它此刻却在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晃动。 每晃一下,便有一道无形剑意扩散开来。 那剑意不凌厉,不霸道,甚至没有半分杀意。 它只是安静地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将贺白楼的拳劲尽数抵住。 “是你。” 贺白楼缓缓收回拳头,声音里的震惊多过恼怒。 “你当真还活着。” “怎么,就那么盼着我死?”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 贺白楼沉默片刻,冷哼一声。 “你来得倒是巧。” “巧?” 老者慢吞吞地走进场中,每走一步,他背上的锈剑便嗡鸣一声,像是在替他开路。 而那些弥漫在场中的拳劲余威,也在他面前自动散开。 他走到陈最身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小子,方才那声‘前辈’,喊的是老夫?” 陈最靠在枪杆上,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却还是咧嘴一笑。 “前辈要是不认,晚辈就喊别人去了。” “你怎知老夫在此处?” “不知道。”陈最老实回答,“猜的。” “猜?” 陈最点点头。 “当时我与鬼门斋一名杀手纠缠之际,那人突然慌忙撤走,我猜是因为感受到了您的剑意。 按着时间您应该也快到这里了。 而我也赌您方才会出手相助。” “所以你才答应接下贺白楼两拳?” 他盯着陈最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在陈最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拍不带任何劲力,却让陈最觉得肩头一暖,胸口那股被拳劲震得翻涌不止的气血,竟然平复了不少。 “你这后生,有点意思。” 老者收回手,将目光转向贺白楼。 “老贺,这一拳算是老夫替他接的。你看可行?” 贺白楼双手环胸,面上看不出喜怒。 “你还真是爱出风头。 难道你瞧不出我这第二拳是用来给这小子喂拳,打磨他武道的?” 背剑老者干笑一声。 “到底是我爱出风头,还是你死不要脸? 你以为这后生走枪道一途,就和你年轻时走拳法大道有几分相像了? 要知道枪道一途可是没落了数百年之久。 而你所求的拳法大道仅仅只限于大昭这边,在大朔可是有不少拳法宗师。 说起来,你的那条道可比这小子的宽敞多了。 说好听点是在磨砺他,要说难听点你这分明就是拔苗助长。 就算是我家主人来了,也不敢保证能够指点一二。 你倒好,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贺白楼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又哈哈大笑。 “几十年不见,你小子还学会咬文嚼字这套功夫了。” “没办法,这些年一直在和读书人在一起,难免沾染了他们的一些臭毛病。” 此时,一旁的谢九针哪里还看不明白眼前的局势。 他本以为,只要搬出朝廷亲封的名头,贺白楼和柳吟笙便不得不出手。 可贺白楼那两拳,一拳被那小子硬生生扛下,一拳又是有意喂拳。 而柳吟笙自始至终站在城墙上,连剑都没拔。 贺白楼在放水,柳吟笙在看戏。 这两位宗师,根本就不是来协助他们金阳门的。 而此刻,突然冒出来的背剑老者肯定便是他们一直在等的剑侍。 然而,这贺白楼竟是与他有说有笑的叙起旧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金阳门,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第2/2页) 还有更加令他不解的是,一直行踪不明的裘百胜求老神仙刚才竟是和这剑侍一同从城外赶到这里的。 他们究竟都聊了些什么? “裘老神仙!” 谢九针猛地抬头。 “金阳门愿以半数家产相赠! 只求裘老神仙出手,拿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为我金阳门雪耻!” 此言一出,连贺白楼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半数家产。 金阳门这些年靠着朝廷扶持,在西北三州疯狂扩张,所积攒的财富早已是个天文数字。 谢九针为了一个孟光怀,竟然舍得下这么大的血本。 然而谢九针心里却是清楚,孟光怀若是废了,金阳门的未来就没了。 没了未来,再多的财富也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还请裘老神仙出手!” 谢九针又是一声嘶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投向城门口的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灰袍,身形颀长,面容清癯,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的模样。 一头黑发随意束在脑后,鬓边却有两缕霜白,凭添几分沧桑。 他就这么负手立在原地,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气势外露,甚至比贺白楼还要随意几分。 可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裘百胜。 大昭王朝仅有的五位陆地神仙之一。 一品境界。 武道巅峰。 这样一个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竟然真的来到了这座边关小城! 裘百胜缓缓踏出一步便来到了谢九针面前。 谢九针见状,连忙膝行几步,跪到裘百胜面前。 “裘老神仙!求您救下少主!” 裘百胜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打量着孟光怀的伤势,目光在那四个仍在渗血的枪孔上停留了片刻。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孟光怀的眉心。 一缕极其柔和的内劲顺着指尖渡入孟光怀体内,游走于四肢百骸,将那些断裂的经脉一条一条地接续起来。 四个枪孔的出血止住了。 孟光怀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原本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谢九针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多谢裘老神仙!多谢裘老神仙!金阳门上下感激不尽!” “不必谢。” 裘百胜收回手指,语气平淡。 “我方才只是止住了他的血,接上了几根经脉,保他一条命。” 谢九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隐约觉得这句话里还有后半句。 果然。 裘百胜负手而立,目光从谢九针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但他手筋脚筋已断,丹田被枪意所伤,就算养好了伤,也再不能习武。” 谢九针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裘老神仙...您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裘百胜淡淡道。 谢九针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作响。 废了。 金阳门倾尽全宗之力培养的少主,被寄予厚望的武道天才,废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最,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只见他五指成勾就要扑向陈最! “住手。” 裘百胜的声音很轻,却让谢九针及时收住了动作。 “朝廷培养金阳门,本是想让它在西北扎根,成为一颗听话的棋子,必要时用来牵制边境那些不安分的势力。 可你们金阳门这些年在西北作威作福,名声早就烂到了根里。 如今你们寄予厚望的少主已是武功尽废。 金阳门。 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谢九针猛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裘百胜。 “您...您说什么?” 裘百胜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柳剑圣,贺拳师,我们该走了。” 第26章 陆地神仙 第26章陆地神仙 贺白楼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 “老顾啊老顾,你到底跟裘老神仙说了什么?” 老剑侍微微一笑。 “怎么?你还想跟我打一架?” 贺白楼叹了口气。 “真没意思,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你这张丑脸。 算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既然裘老都发话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又转头看向陈最。 “小子,刚才那两拳你扛得漂亮。改日有缘再见,老夫请你喝酒。” 陈最拱手抱拳。 “多谢前辈赐教。” 柳吟笙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自城墙上飘然落下,与裘百胜并肩而立。 三位武道宗师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从这座落雁城离去。 谢九针抱着浑身是血、武功尽废的孟光怀,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终于明白。 从头到尾,金阳门不过就是一枚棋子,一件工具。 而现在,这枚棋子,已经成了弃子。 陈最缓缓踏步从谢九针旁边走过,从那名金阳门弟子手里夺过阿瞒父亲那把刀。 此时,金阳门众人哪里还有胆气进行阻拦,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的宗门,竟然在那位陆地神仙平淡的一句话之下便毁于一旦... 叶知白来到背剑老者身边,不确定的问道。 “您...是剑侍前辈?” 老者瞧了瞧她一眼。 “你是霜吟宗的弟子?” 叶知白点点头。 “你们如今的宗主是谁?” 叶知白抱拳道:“回前辈的话,我家宗主是陆观雪陆宗主。” 背剑老者点点头。 “也只有他了。 你们霜吟宗上一代弟子本就没有几个有天赋的。 比我这个抱剑的仆人还要差劲。 而且能够在如今大势所趋的情况下依旧没有归附朝廷,也只有陆观雪一个有骨气的了。” 听到这话叶知白罕见的没有动气。 毕竟眼前这个人可是跟随那位沈剑仙身边多年的人。 他如此评价已是宗主大人的莫大荣幸。 “您认识宗主?” “认识倒谈不上,当年我家主人初入江湖,挨个儿找江湖门派登山问剑。 他来到这西北地界,听说你们霜吟宗有一套传承多年的高深剑法。 便带着我来到了你们宗门。 只不过你们当时的宗主被我家主人自创的剑法打的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让我家主人大失所望。 而那年我家主人才不过十六岁。 当时你们宗门上下全都颓废不堪,只有这个叫陆观雪的扬言日后会再次向我家主人讨剑雪耻。 这一晃,都过了大半辈子了。 倒也没见到他过来找我家主人。” 叶知白:“……”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沈剑仙。 宗主再傻也不可能去找他问剑。 “行了,先别说这些了。” 老剑侍看向陈最。 “小子,伤势怎么样?” 陈最笑道:“没什么大碍,不耽误喝酒。” 老剑侍挑了挑眉。 “既然想请我喝酒,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说罢便向城中一家酒楼走去。 陈最:“……” 叶知白:“……” 萧成衍缩了缩脑袋道:“这剑侍前辈怎么还这么爱占小便宜,一点没有当前辈的风范。” 叶知白突然想起什么,对陈最怒目而视。 “所以,你那日问我还来不来落雁城,是早就察觉到了剑侍前辈就在我们后方?” 陈最若无其事的摊了摊手。 “是啊,那不是你自己做的选择?” 叶知白忍住拔剑的冲动满脸黑线。 “那你倒是说明白点啊!” “害,我还以为叶女侠早就感受到了剑侍前辈的剑意。 只不过为了我和萧世子,毅然决然的放弃和剑侍前辈早点相见的机缘,来到落雁城对付金阳门呢。” 叶知白被这句话噎的无言以对。 一提到金阳门她便想起刚才裘老神仙留下的那句话。 金阳门一朝没落。 那么他们霜吟宗岂不是有望昌盛? “得赶紧将这则消息传到宗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陆地神仙(第2/2页) 叶知白安耐住激动地心情,随陈最走进那座酒楼。 …… 客栈内。 陈最靠在窗边的椅子上,胸口还隐隐作痛。 贺白楼那两拳虽然被“不动如山”卸去了大半力道,残余的拳劲仍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 “没事的你放心,虽然我刚才说贺白楼是在拔苗助长,但是他这股拳劲对你还是有点裨益的,没有我说的那么邪乎。” 老剑侍坐在陈最对面,不时的来回看着周遭,叹了口气。 “唉,都说什么物是人非,如今看来简直是物非人非。 多年前我曾随主人来过这酒楼一次。 没想到几十年后店家换了人,就连这桌椅也都全换了。 就是不知道,这酒的味道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 叶知白坐在陈最身侧,目光不时在老剑侍身上扫过,想开口又不敢开口。 她此行赶到边关,为的就是亲眼目睹这位剑侍前辈拔剑出鞘。 可如今人就在眼前,她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陈最给老者倒了一碗酒。 “剑侍前辈...” 老者抬手打断。 “我姓顾,叫顾以游。我家主人给我起的名字。” “顾前辈,方才那位真是裘百胜裘老神仙?”陈最问道。 顾以游先是接过陈最递过来的酒呷了一口,咂吧着嘴。 “不错不错,酒还是那个酒!” 说完,他便一口气喝掉那碗酒。 “怎么?是不是觉得他老人家比你们想象当中的年轻多了?” 三人同时点头。 这位裘老神仙的传说近乎传了有一甲子之多,今日一见竟是个中年男子的模样。 这让他们如何不怀疑? 可连那贺宗师当时都尊称那中年男子模样的人一声裘老。 想必是做不得假。 “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陆地神仙这个境界的妙处。 世人之所以如此向往这个武道境界,除了能够拥有傲视天下的实力之外,还能够无限趋近于长生不老的效果。 不然,如何能配得上这神仙二字?” 闻言,三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都踏入武道一途,但从未想过武道尽头竟会是长生不老! 顾以游接着说道。 “所以,你们看到裘老神仙的模样便是他当年入陆地神仙境时的模样。” “这么说,裘老神仙他不过在四五十岁的年纪里便入了陆地神仙?” 叶知白不禁感叹出声。 顾以游则是淡淡道。 “这算什么?你们可知我家主人是何时入得这境界?” “何时?” 萧成衍瞪着眼眸问道。 “不到三十岁。” 此言一出,就连陈最也不禁震惊。 想想自己拥有系统加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才到达问道境,也就是所谓的三品巅峰。 可这位传说中的剑仙竟然半路出家,便在三十岁之前就登顶武道巅峰。 这一句剑仙可真不是白叫的! “所以,裘老神仙是不想与沈剑仙为敌,才不敢对您出手?” 陈最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这位陆地神仙绝不可能来这座落雁城只是走个过场。 而听那周掌柜所言他们三个武道宗师是为了眼前这位剑侍前辈而来。 可刚才,也就只有那位贺前辈出了两次拳。 那位姓柳的剑圣甚至连剑都没有拔。 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顾以游看向陈最。 “是,也不是。” 然后他反问一句。 “你们可知我这三十多年不问江湖都在干什么?” “干什么?”叶知白问道。 “我在一座书院打杂。” “打杂?”叶知白皱了皱眉。 “我本就是一个仆人,如果没有我家主人,我连个名字都没有。打个杂,有何不可?” “说是如此说,但是您毕竟是二品巅峰的武道宗师。想必这家书院也不简单吧?” 陈最猜测道。 顾以游点了点头。 “这座书院其实本身并不独特,甚至没有人听过它的名字。 但是,这座书院的主人却是大有来头。 天底下,恐怕没有人不知道他。” 第27章 书院 第27章书院 “到底是什么人能够称得上天下谁人不识?难不成此人还能像沈剑仙一般名震天下?” 叶知白甚是不解的问道。 顾以游看了看她。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这个人作为读书人,在读书这件事上确实能够和我家主人在武道上的成就相提并论。” 顾以游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三十年前,大昭与大朔那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两国高手死伤无数。 可真正左右那场战局的,不是那些武道宗师,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这个人叫做温琢。” 此言一出,就连陈最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三十年前那场大战,大昭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大朔的铁骑踏破国门。 是此人以一介布衣之身,入朝献策,将一盘死棋下成了和局。 被世人誉为天下第一谋士! 当然,这个天下也包括大朔那边。 战后,他以功封侯,却婉拒不受。 此后便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再无人知晓他的下落。 有人说他归隐山林,有人说他云游四海,也有人说他早已死于战后的暗杀之中。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天下第一谋士,竟然建了一座名不见经传的书院,安安稳稳地当了三十年的教书先生。 “那座书院叫什么名字?”陈最问。 “没有名字。”顾以游摇摇头。 “温先生给书院取名,就叫‘书院’。 两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甚至没有匾额,就几间破瓦房,藏在一片山野之中。” 他呷了一口酒,继续道。 “可就是这座没有名字的书院。 三十年来,从里面走出的学生,如今有大半都在朝堂上占据着要职。 六部尚书,有一半是他的学生。 各州郡守,更是数不胜数。” 叶知白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然不谙朝堂之事,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座书院,没有高墙深院,没有铁甲护卫,却掌握着大昭半数文官的根系。 这哪里是什么书院,分明是一座隐形的朝廷。 “那位温先生到底想做什么?”叶知白低声问道。 “他什么也不想做。” 顾以游放下酒碗,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温先生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 那便是教人读书明理。 他不问朝政也不涉江湖,甚至连书院的门都很少出。 可他教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都想着去改变这个世道。”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可世道这种东西,哪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陈最默然。 “那么这三十年间您也一直在这座书院?”陈最问道。 顾以游点了点头。 “说来也巧,我从主人身边离开后便漫无目的四处游荡。 有一日进入一座深山寻到了这座书院。 然后我便留在那里,当了个打杂的仆人。 我这一生其实只做了两件事。 前半生是在主人身边替他抱剑拔剑。 后半生则是在这座书院打杂干活。” 然而,这些谦卑自嘲的话落在陈最等人耳朵里却是有股子自命不凡的味道在里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书院(第2/2页) 正如前面所说。 沈剑仙是当今的武道第一。 而那温琢可是天下第一谋士,是所有读书人心中的向往。 一辈子只做两件事,竟然是分别跟在这两位人物身边。 这是什么天大的机缘? “可是您时隔三十年又突然拔剑问世,难道是这座书院碰上了什么麻烦不成?”陈最皱眉问道。 顾以游点了点头,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所谓人有旦夕祸福。 温先生这样一个算尽人心的书生不例外,高坐龙椅上的那位权倾天下的皇帝自然也不例外。” 他目光落在萧成衍身上。 “我知道你是大朔世子,但是念在你母亲的情义上便说一些你本不该听到的话。” 顾以游深吸一口气道。 “温先生早在半年前便已离世。 而我们大昭的那位皇帝如今也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此言一出,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皇帝病重? 这等消息一旦泄露,足以震动整个天下! 这些话,身为他国世子的萧成衍确实不该听。 顾以游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 “高坐龙椅上的那位何尝不知。 这些年,朝堂上半数以上的年轻栋梁,都曾在那间破瓦房里念过书。 都曾恭恭敬敬地叫温先生一声‘老师’。 温先生教他们经世济民,教他们为官做人的道理。 可他这些弟子在朝堂上越是出息,他的名字就越会被某些人记起来。 尤其是皇位上那位。 如今他病得只剩一口气了。 一个快要死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自己死后,这天下还有他掌控不了的人和事。 温先生虽然隐居多年,但他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太大了。 那些从他门下走出去的弟子,如今遍布六部九卿。 若是温先生有心,振臂一呼,这朝堂上至少要震三震。 更何况,温先生收的最后一个弟子身份也不简单。 所以,龙椅上那位等不住了。 他派人过来除掉先生的这位关门弟子。” “温先生的关门弟子?” “没错。 温先生这位关门弟子是书院里最聪慧、最有天分的学生。 也是最让温先生放心不下的学生。 先生对这名弟子寄予厚望,常说天下太平在她一人身上。 我跟随他身边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一个人如此重视。 而且,这弟子还是个女娃娃。” “女子?” 叶知白和萧成衍不禁惊呼。 虽说儒家常言有教无类,但还从未听说过哪个大儒肯收女弟子。 更何况这位名动天下的谋士竟然将女子收做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可是意味着要传承他的学术衣钵。 陈最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想起了那日在客栈里遇到的儒衫女子。 她身上那股平静至极、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气质,确实不像寻常人物。 而且从系统奖励上也能判断的出,那位女子的身份绝不简单。 “敢问前辈,温先生的这名关门弟子可是叫做林见溪?”陈最开口道。 顾以游微微皱眉。 “你见过她?” 第28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第28章一朝天子一朝臣 “有过一面之缘。”陈最如实回答。 顾以游听后神色认真的看向他。 “你跟我出来一下。” 陈最皱了皱眉,虽有疑惑但也跟着走出了客栈。 叶知白和萧成衍二人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这温先生收的女弟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连顾前辈都如此郑重。”萧成衍凑过来问道。 叶知白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问谁去。” 客栈外。 落雁城的夜寂静得近乎凝固。 北风不知何时停了。 檐角挂着的冰凌也已不再颤响。 积雪覆满长街,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冷光,像一床厚毯捂住了整座边关城池的声息。 顾以游负手立于街心。 背上的锈剑在月光中纹丝不动。 唯有剑柄末端那枚铜铃偶尔轻晃,发出极细微的叮铃声。 陈最跟在他身后,胸口还隐隐作痛。 贺白楼那两拳的余劲仍在经脉中游走,只是此刻他却顾不得这些了。 “前辈单独叫我出来,想必不是闲聊吧?” 顾以游没有转身,只是仰头望着远处城墙上方那轮冷月,沉默了片刻。 “你在何处遇见过她?” 陈最便将那日客栈中的经历简短说了一遍。 从追回玉佩,到女子留下那句“人生何处不相逢”,一字不漏。 顾以游听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复杂意味。 “她跟你说‘一定会再见面的’,是不是?” “是。” “那就一定会再见。” 陈最皱了皱眉:“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以游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街边一块被积雪覆盖的条石,示意陈最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石上。 顾以游从腰间解下一只旧皮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将酒囊递给陈最。 陈最接过,入口是极烈的烧刀子,辣得他喉头一紧。 “我跟随温先生三十年。” 顾以游缓缓开口。 “这三十年里,我见过先生无数次替人出谋划策。 他的计策,字字珠玑,句句要害,称得上算无遗策四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可林见溪那女娃,跟先生不同。她从不谋划。” “从不谋划?”陈最皱眉。 “那她如何能成为温先生的关门弟子?” “因为她不需要谋划。” 顾以游转头看向陈最,那双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小子,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且先听着,不必急着信,也不必急着不信。这话我从未对旁人说过,今夜破例告诉你。” 陈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酒囊。 “那女娃有一种本事。 她说的话,大半都会实现。 温先生在世时曾私下对我提过一句,说她身上有些玄妙。 而那姑娘也从不与任何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她在当日能够和你说那些话,想必也是另有深意。” 顾以游的目光落在陈最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所以,她既然对你说‘一定会再见面’,那就一定会再见。 不是你去找她,就是她来找你。 这是躲不掉的。” 陈最沉默良久。 他两世为人,见过无数奇人异士,也见识过这方玄幻世界中的种种玄妙功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一朝天子一朝臣(第2/2页) 但“预言成真”这种事,他还是头一次听闻。 可他想起那日客栈中,系统给予的奖励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一个普通的儒衫女子,为何会让系统给出那么高的经验值和一份永久词条? 除非,她本身就不普通。 “我信,正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顾以游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 “你小子果然心思通透。” “前辈谬赞。所以您逼不得已,当时只好拔剑,出手救下了她,引来了朝廷派出来的三位宗师的追杀?” 顾以游缓缓摇了摇头。 “说到底,我只是个仆人,还不足以让皇位上那位对我另眼相看。朝廷之所以派贺白楼他们三个也只是想看一看我家主人的态度。” “沈剑仙的态度?” “没错。 即使我家主人云游四海,不问江湖几十年。 那皇位上的那位依旧对他放心不下。 他就是想看看,主人他是不是当真就想当个逍遥天地的陆地神仙。 还是说对江湖依旧有所念想。” “原来如此。可是裘老神仙他们依旧没有对您动手。” 顾以游点点头,吞下一口酒。 “裘百胜是个聪明人。 他之所以撤走,不是因为怕我,更不是因为怕我家主人。 而是因为我将皇帝病入膏肓的事情说给了他。 皇帝一旦驾崩,朝堂上必将迎来一场大洗牌。 裘百胜虽然是陆地神仙,但说到底,他是依附于皇权而存在的供奉。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后会不会继续重用他,谁也说不准。 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将死之人的命令,去得罪一个桃李满天下的温琢,还得罪我家主人,这笔账,裘百胜算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权衡利弊之下,选择了袖手旁观。” 陈最缓缓点头。 “这人能在武道巅峰的位置上坐这么久,果然不只是靠拳头硬。” “武道巅峰又如何?” 顾以游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 “在皇权面前,神仙也得低头。 我家主人当年何等风采,三十岁入陆地神仙,天下剑道第一人,何等的逍遥自在? 可大昭和大朔那场仗打完,他还不是被各方势力逼得封剑归隐,再不过问江湖之事?”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陈最,眼神变得郑重起来。 “小子,你可知我为何来到这边关?” 陈最摇摇头:“前辈请说。” “我要去大朔,了却一桩三十多年的心结。” 陈最挑了挑眉:“心结?” 顾以游沉默了一瞬,缓缓道。 “我之所以从主人身边离开是因为当年有一次,我违背了他的命令,没有替他拔剑。 而我也没有脸面继续留在他的身边,才各处游荡,最后留在了温先生身边。” “没有替沈剑仙拔剑?”陈最不禁皱了皱眉。 顾以游缓缓点头。 “当年大朔出了一位用刀的绝世高手。 一人一刀,连破大昭十二座营寨,杀了大昭这边不知多少位武道高手。 那时候,贺白楼还没成宗师,柳吟笙也还年轻,裘百胜又远在京城坐镇。 整个大昭,能挡得住那一刀的,只有我家主人。” 他停顿了很久,才把这几个字吐出来。 “但是我拦住了他。” 第29章 谢什么,我又不拔剑给你看 第29章谢什么,我又不拔剑给你看 “为何?您为何要拦住沈剑仙?”陈最不解的问道。 “大昭的皇帝不许他出手。 因为那时候,两国正在和谈,皇帝怕我家主人出手会激怒大朔,让和谈功亏一篑。 主人若是去了,不管输赢,都会被卷进朝堂争斗的漩涡里。 大昭的皇帝不会放过他,大朔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大昭的江湖气运本就日渐趋下。 在我看来,主人这么做完全不值得。” 顾以游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痛苦的画面。 “所以,我没有替我家主人拔剑。 那一次,是我唯一一次违抗他的命令。 或许你会奇怪,我拔不拔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陈最微微点头,他确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只能说我这个人命好。 主人让我替他抱剑拔剑不过是想让我心安理得的能够留在他身边。 可是主人的剑道天赋实在太高。 连带着我这个仆人在潜移默化之下也已经达到了世人所不能企及的二品巅峰。 而我家主人的半数剑意其实都在我这个仆人身上。” 陈最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一位陆地神仙的半数剑意! 这说明眼前这个邋遢老者虽然武道境界止在二品,但其实是有陆地神仙的实力! 而最让陈最所惊叹的是,那名沈剑仙,尽管半数剑意不在体内,依然能坐稳两座天下的武道第一! 这是何等的恐怖! “那个用刀的人还活着。” 顾以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发出一股极其锐利的光芒。 “所以,您这次去大朔,是要补上那多年前的那一剑?”陈最问。 “没错,不管能不能活着回来,这一剑,我都要替我家主人递出去。” 落雁城安静极了。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边关夜色中一下一下地敲着... 顾以游缓缓看向陈最。 “小子,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前辈请说。”陈最郑重的道。 顾以游深吸一口气。 “你若能有朝一日碰见我家主人,请给他带句话。 就说他老人家从不欠大昭江湖一分一毫。 即使有所相欠,那便由我这个仆人代还就是。” “就这些?” 陈最对这句话有些不明就理。 “就这些。” “可沈剑仙行踪缥缈,我到哪里去找他?”陈最问道。 “你若遇到自是你的造化,遇不到那也是我顾以游命该如此。所以,你无需强求。” “好吧。” 陈最忽然微微一笑。 “既然老前辈您先开口,那我也有两件事想请您帮忙。” 顾以游笑道:“你这小子,还真是不吃亏的主。两件事换我一件事,说罢,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陈最看了看客栈里头。 “叶姑娘之所以来到落雁城,是想观您拔剑悟道。前辈可否向她展示一次?” 顾以游微微眯眼。 “第二件呢?” “第二件便是,那个乞丐小子想要回到大朔,既然您也要前往大朔,还请您顺路护送他一程。” “没了?” “没了。” 顾以游看着陈最认真的说道。 “小子,你就不为自己求些事?” 陈最淡淡一笑。 “不必了,我如今没什么可求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谢什么,我又不拔剑给你看(第2/2页) “好一个不向外求。小子,就冲你这一点,我便答应你这两件事了。” 陈最抱拳道:“多谢前辈。” “叫那小子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一起出关。” “那...拔剑一事。” “你该不会真以为裘百胜不会傻到不做任何功夫吧? 只怕他早已将我出关之事秘密告诉了大朔那边。 只要我一出关大朔那边绝对会有人出手拦截。 到那时,我这把锈剑不知道还能不能砍的动人。 明日,你便带着那小丫头在城墙上一观即可。 至于能从中悟到多少,就看她自己的天分了。” “明白。多谢前辈。” 顾以游摆了摆手。 “臭小子就别在这跟我装模作样了。 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只怕是早就想让我帮你做这两件事了吧?” 陈最摸了摸鼻子没有否定。 “行了,赶紧滚吧,别打扰老子休息。” 顾以游笑骂一句便进了客栈上楼歇息。 等陈最回到客栈时,叶知白和萧承衍还坐在原处。 桌上的酒菜已经凉透了,两人却谁也没有动筷子的心思。 见陈最推门进来,萧承衍第一个站起来,叶知白虽未起身,目光也已投了过来。 “陈兄,顾前辈跟你说了什么?”萧承衍问。 陈最走到桌前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灌下去,才将顾以游的打算简单说了一遍。 “明日顾前辈出关,前往大朔。萧承衍,你随他一道走。” 萧承衍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 他正愁怎么穿过边关回到大朔,如今有一位二品巅峰的剑侍前辈亲自护送,这天底下能拦住他们的人只怕不多。 “那太好了!陈兄,你跟我一起……” “我不去。”陈最打断他,语气很淡,“我还有别的事。” 萧承衍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陈最这些日子,已经摸透了这人的脾气。 他做了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行吧。” 萧承衍端起酒碗,郑重其事地朝陈最举了举。 “陈兄,这一路承蒙照顾,我萧承衍记在心里。他日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来大朔找我。” 陈最笑了笑,与他碰了一碗。 他放下酒碗,又转头看向叶知白。 “叶姑娘,顾前辈答应我,明日出关时会有一战。他让我们在城墙上观剑。” 叶知白握着剑柄的手指猛然收紧。 她来到落雁城为的就是亲眼目睹这位剑侍前辈拔剑出鞘,从中感悟剑道契机。 本以为这份机缘已然流逝,没曾想这个机会又摆在了自己面前,而且比想象中还要更好。 可她清楚,她之所以能有这个机会,是因为陈最替她开了口。 那日在破庙外,陈最用一根枯枝点出了她剑法中的破绽。 今日他又替她求来了一场观剑的机缘。 “多谢。”叶知白低声道,声音比平时轻了太多。 “谢什么,我又不拔剑给你看。” 陈最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好好看,好好悟。要是看了顾前辈的剑还悟不出名堂,那你这个霜吟宗天才的名头可就白叫了。” 叶知白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他的话呛得恼怒,只是默默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辣得她眼角泛红。 夜色渐深,三人各自回房。 第30章 老伙计,好久没出鞘了 第30章老伙计,好久没出鞘了 次日,天色未明。 落雁城尚在沉睡。 长街上积雪未扫。 顾以游背着那柄无鞘锈剑,站在城门洞里,依旧是那副干瘦邋遢的模样。 若非背上那柄剑,谁也看不出这个其貌不扬的老者是一位身怀半数剑仙剑意的武道宗师。 萧承衍牵着他那匹杂毛马跟在顾以游身后,身上裹着周掌柜送的青布棉袍,领口竖得老高,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陈最和叶知白站在城门内侧的石阶上,目送他们出城。 “陈兄!叶姑娘!”萧承衍上马前回头喊了一声,“后会有期!” 陈最朝他挥了挥手,没有多说什么。 叶知白也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顾以游背上那柄锈剑上。 城门缓缓打开。 厚重的铁皮木门在铰链的嘎吱声中向两侧推开,露出城外白茫茫的雪原。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又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雪籽,簌簌地往下落。 顾以游迈步出城,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萧承衍骑着马跟在后面,不时回头张望,直到城门口的两道身影越来越小,他才咬了咬牙,转过头去不再回望。 “上城楼。”陈最低声道,人已向石阶走去。 叶知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城墙。 守城的兵卒似乎早已接到命令,对二人的到来视若无睹,甚至还主动让开了视野最好的垛口。 站在城墙上向北望去,雪原一览无余。 陈最将长枪靠在墙垛上,掏出酒壶灌了一口,又将酒壶递给叶知白。 叶知白没有接,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雪原上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你说,大朔那边真的会有人出来阻拦?”叶知白轻声问道。 “顾前辈说有,那就一定有。” 陈最将酒壶挂回腰间。 “我们看着便是。” 雪越下越密。 顾以游和萧承衍的身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变成两个移动的小点。 他们已经走出了约莫三里地,再往前便是大朔与大昭之间的缓冲地带。 那里名义上是两不管的区域,实则暗流涌动,两国探子和巡边游骑都在这片区域活动。 就在此时,陈最的眉头微微一皱。 雪原的尽头,五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呈扇形散开,挡住了顾以游的去路。 那五人来得极快,像是早就埋伏在此,只等猎物入网。 他们的身法各不相同,但每一个都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即便是隔着三里风雪,陈最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叶知白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来了。” “五个宗师,大朔这是下了血本啊。” 陈最眯着眼感叹道。 三里之外。 萧承衍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虽武道境界低微,却生在大朔王室,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 眼前这五人仅仅是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的气势便已与寻常二品高手截然不同。 那是真正的武道宗师,每一个都是镇守一方的顶尖人物。 “顾前辈……”他压着嗓子,声音微微发颤。 顾以游没有回应,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只有萧承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跟紧我。”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动。 对面五人的目光冰冷如刀,齐齐落在顾以游身上。 一个身披玄铁重甲的光头大汉当先开口,声如洪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老伙计,好久没出鞘了(第2/2页) “老东西,三十年了,不好好在自家院子里养老,跑到边关来做什么?” “出关。” 顾以游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出关?顾以游,你一个给沈剑仙抱了大半辈子剑的奴仆,有什么资格出关进我大朔境内?” 另一个瘦高如竹竿的青衫老者尖声尖气地道。 这句话说得极不客气。 萧承衍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朝那五人走了一步。 “诸位。”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王室气度,即便穿着粗布棉袍,即便冻得鼻涕直流,也没有丝毫减损。 “我乃大朔世子,萧承衍。今日随顾前辈出关归国,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他本以为,只要报出身份,这些大朔的武夫就算再不情愿,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可他错了。 那五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恭敬之色,反而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世子?哪来的世子?”光头大汉嗤笑一声。 “萧世子在王府待得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空口白牙就想冒充世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瘦高青衫老者阴恻恻地补了一句。 萧承衍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傻子,一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键。 这些人并非不知道他是谁。 恰恰相反,他们知道他。 可他们依然敢这么说。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背后的那个人,不希望他活着回到大朔。 “小子,省省吧。” 五人中一直没有开口的中年文士忽然出声,他身披鹤氅,手摇折扇,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等奉命镇守边关,逢可疑之人,格杀勿论。若你当真是世子殿下,自有大朔王庭替你收尸。若不是……那也不过是少了一具无名尸首罢了。” 他合上折扇,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动手。” 话音未落,五道宗师气势同时爆发! 积雪被气劲掀起,化作漫天白雾。 五人各施绝学,同时朝顾以游和萧承衍扑来。 三里外,落雁城城墙上。 叶知白浑身绷紧,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看不太清那五人的招式,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股滔天的杀意。 五位武道宗师,同时出手,那是何等恐怖的阵仗。 “他……还不出剑吗?” 她低声道,声音里满是焦急。 陈最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干瘦的身影。 雪原上,顾以游依旧没有停步。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握背后的剑。 只是微微侧身,以一种极其寻常的步法,从光头大汉的拳风中穿了过去。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用慢来形容,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五人攻势的空隙间。 一人在他左侧三尺外,一拳落空。 一人自他头顶掠过,长剑扫过他的发梢,却连一根白发都未削断。 那中年文士的钢针擦着他的袖口飞过,钉在雪地上,炸开五个碗口大的坑洞。 五人联手围攻,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一群鼠辈。” 顾以游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五人的包围圈正中,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澈无比。 他伸手,握住了肩上那柄锈剑的剑柄,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老伙计,好久没出鞘了。” 第31章 剑出 第31章剑出 城墙上,叶知白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剑柄,双手死死扣在冰冷的墙垛上,指节青白,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牢牢锁定在雪原上那道干瘦的身影上。 那是剑意。 铺天盖地的剑意。 即便隔着三里风雪,那股剑意依然清晰得像是近在咫尺。 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力量。 它就是纯粹的剑意。 能让每一个习剑之人的灵魂为之颤栗。 与此同时,天地变色。 原本只是细碎飘落的雪籽,在这一瞬间骤然暴烈起来。 漫天飞雪不是在下落,而是在倒卷! 无数雪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面掀起,仿佛天地倒悬。 铅灰色的云层开始剧烈翻涌。 云层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紧接着,一道裂缝从云层正中撕开,金色的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正正落在顾以游身上。 一道剑意。 引动天地异象。 “看仔细了。”陈最忽然开口。 叶知白根本没有听见陈最的话。 她的全部心神都已被那股剑意吞没。 她腰间的雪白长剑在剧烈嗡鸣,剑身不断震颤。 她按住了剑柄,却止不住那嗡鸣。 那是一种共鸣,是她的剑在回应那道即将出鞘的剑意。 陈最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身旁的长枪,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干瘦的身影。 拔剑了。 顾以游将锈剑从肩头一寸一寸地拔出。 剑身没有光华,没有锋芒,依旧锈迹斑斑,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废铁。 可当那剑尖离开他肩头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势便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 积雪被这股威势压得齐齐矮了三寸,五名宗师同时后退了一步。 不是他们想退,而是身体在本能地恐惧。 光头大汉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瘦高老者剑身长鸣,声音尖锐刺耳。 中年文士手中折扇狂抖,五根钢针落地,他却浑然不觉。 剑身每出一寸,天地间的异象便剧烈一分。 云层中的裂缝越来越大,金色的天光如同瀑布般倾泻在雪原上,将整片雪原染成一片金黄。 逆卷的雪花在金光中翻飞狂舞,像是有无数把无形的剑在空中穿梭。 狂风大作,卷起千堆雪。 那风不是从北边吹来的朔风,而是以顾以游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的剑风。 风声如啸。 不是寻常风雪的呼啸,而是真正的剑啸。 那剑啸低沉、苍凉,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呜咽,又像是从天穹之上劈落的惊雷。 整座落雁城都开始震颤。 城墙上的砖石发出嗡嗡的共鸣,垛口上的积雪簌簌而落,城墙脚下的枯树疯狂摇摆,枝丫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叶知白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几乎趴在垛口上。 她想看清这一剑的轨迹。 可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修为,根本无法将这一剑看尽。 但她仍旧死死睁着眼睛,拼尽全力将每一丝剑意刻进自己的脑海。 在这天崩地裂般的剑啸中,陈最听见了一声极其清脆的铜铃声。 是那枚铜铃,系在剑柄末端的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铃。 它在狂风中摇响,叮铃,叮铃,叮铃。 这铃声极小,却盖过了漫天的剑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剑出(第2/2页) 三里之外。 顾以游抬起头,浑浊老眼中的光芒亮到了极致。 “剑出。” 剑身完全出鞘。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风声停了,剑啸停了,连漫天飞舞的雪花都凝固在了半空中。 世间万物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那一道剑光是动的。 剑意如潮,席卷天地。 五名武道宗师同时出手格挡,使出了各自压箱底的绝学。 光头大汉双拳齐出,拳罡化作一面厚重如山的金色护盾。 瘦高老者剑走龙蛇,剑光在他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中年文士折扇狂摇,扇面上浮现出一幅水墨山河图,化作一道墨色屏障,试图将剑光拦下。 可一剑之下,万法皆空。 五名武道宗师,在这一剑之下,如纸糊泥塑,不堪一击。 剑光消散。 天地恢复了动静。 雪重新开始落,风重新开始吹。 五名宗师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却没有一个毙命。 顾以游收了剑势,没有杀他们。 他将锈剑收回肩头,剑身依旧锈迹斑斑,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从未发生过。 他转过身,对已经看呆了的萧承衍招了招手。 “走吧。” 萧承衍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翻身上马,跟在顾以游身后,一人一马的身影渐渐没入北方的雪幕之中。 落雁城城墙上。 天地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方才那骇人的景象从未发生过。 但城墙垛口上那道被剑意震出的裂纹,以及叶知白腰间仍在微微嗡鸣的长剑,都在诉说着刚才的一切绝非幻觉。 叶知白依旧趴在垛口上,一动不动。 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一种柔软而滚烫的光芒。 她从五岁开始学剑,十六岁入问道境,被宗门上下誉为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练剑,练那一套霜吟九式,一招一式都要练到和剑谱上分毫不差才肯罢休。 师父说她刻苦,同门说她天分高,所有人都觉得她迟早会接过宗主的衣钵,将霜吟宗的剑道发扬光大。 可方才那一剑,将她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击得粉碎。 世间竟有这样的一剑。 不依托剑招,不依赖内劲,甚至不拘泥于剑本身。 一剑出鞘,天地为之一肃。 一剑入鞘,天地无声。 “走吧。” 陈最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叶知白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还死死扣在垛口上,指节早已冻得发白。 她松开了手,转过身来望向陈最,目光灼灼。 “你要走了?不如去我宗门坐一坐?” “不了。我还得把这把刀送到小阿瞒手上。” 叶知白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太多。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有缘自会重逢。” 陈最笑了笑。 “江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说不定哪天在哪个镇子上喝碗面,一抬头就看见你了。” 叶知白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最一眼,然后解下腰间那柄雪白长剑,双手横托,郑重其事地朝他行了一个剑礼。 这是霜吟宗最高的礼节。 “后会有期。” 陈最没有再回头。 他提着一杆红缨长枪,一步一步走下石阶,穿过城门洞,走出落雁城。 第32章 古道热肠 第32章古道热肠 陈最走出落雁城没多久,脑海中便想起那道熟悉的机械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一项特殊任务:发自本心,未图回报。】 【任务评价:宿主本次行为,未动用“不容置疑”词条,未计算经验值得失,未以系统任务为驱动,纯粹出于本心。】 【奖励结算中……】 陈最挑了挑眉。 【恭喜宿主获得永久性被动词条:古道热肠。】 【词条效果:宿主以本心行事,所行善举若对他人命运产生正向影响,则对方日后成就将以一定比例返还为宿主经验值。】 【影响越深远,返还比例越高。】 【注:此词条不因宿主主观意愿触发,仅以他人命运轨迹的实际改变为准。】 陈最微微一顿,这倒是他从未想过的意外之喜。 “这破系统倒是还算有点良心。” 陈最心中苦笑一声。 当时在那座小镇,他之所以没有发动【不容置疑】便答应帮下阿瞒取回父亲的刀,是因为在他的认知当中,这件事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不算是一件闲事。 然后他又麻烦顾以游护送萧承衍回去,以及给叶知白求了一次能够观剑悟道的机会,都是发自内心的想帮他们一把而已。 没想到还莫名其妙触发了一个任务。 陈最望向落雁城及后方的大朔方向,喃喃道。 “小子,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重注的。 别让我失望。 最起码,也该有命接替自己父亲的位置才行。 让我多返点经验值。 还有叶姑娘,你怎么也得坐上霜吟宗的宗主的位置,最好能将霜吟宗壮大一些。”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把长刀。 至于那个想要练武替父亲报仇的小男孩。 陈最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不要让这把刀沾上一滴血。 …… 两个月后。 暮春三月,莺飞草长。 江南。 梅坞镇。 镇子依水而建,白墙黛瓦,河埠廊坊,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花香与炊烟混合的味道。 镇东头有家没有名字的包子铺。 铺子不大,门脸也就两丈宽,门口支着几张方桌条凳。 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镇上人都叫她芸娘。 丈夫原是跑船的船工,去年一场风寒没扛过去,留下她和八岁的儿子相依为命,靠着这间包子铺过活。 芸娘手脚麻利,揉面、剁馅、上笼、收钱,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 她的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在这梅坞镇也算小有名气。 此时,陈最正蹲在包子铺门口,毫无形象地啃着手里的肉包子,一双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那杆红缨枪被随意地靠在墙边,枪杆上甚至还搭着一条擦桌子的抹布。 “小陈哥,你慢点吃,别噎着!” 一个小男孩端着一碗豆浆,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小脸上满是认真。 陈最接过豆浆灌了一大口,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 “还是咱们小石头知道心疼人。” 芸娘一边利索地收拾着笼屉,一边回头看着一大一小两人,素净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芸娘,你这包子蒸得是越来越好了。” 陈最随手捏起一个刚出笼的包子再次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肉汁四溢,面皮松软,确实很好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古道热肠(第2/2页) “就你嘴甜。” 芸娘白了他一眼,手上的活却是没停。 “今儿个肉馅剁得细了些,你尝着咸淡合不合适?” “合适,怎么不合适。秀娘做什么都合适。” “去去去,没个正形。” 芸娘被他夸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转过身去揉面,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片。 铺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老孙头端着一碗豆浆,慢悠悠地晃进来,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他是个退休的账房先生,一辈子没练过武,却最爱听江湖上的事。 最近一个月他来的比之前勤了不少。 都是因为陈最拿自己嘴里那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勾着他。 “陈小子,昨天讲到哪里来着。对了,你说到那个霜吟宗的女弟子被采花贼迷晕在床上,后来怎么样了?” 陈最嘴里含着包子。 “后来啊,后来她醒了,一剑就将那人给阉了。” 老孙头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这女娃子下手也太狠了。你还有没有其他故事?” “故事吗,有的是。只不过我口干舌燥很难能讲出来。” 陈最晃了晃腰间的空酒壶。 老孙头冷哼一声。 “等会儿去鼎香楼给你摆一桌就是。” 陈最笑着向他竖起大拇指。 “老孙头够敞亮,有股子江湖豪气了。” 老孙头显然很受用这句话,乐呵呵的捋了捋胡须。 “芸娘,我也来一屉包子。” “好嘞!” 说着芸娘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陈最。 其实她知道自己做的包子哪里有那么好吃,只不过是这个男人看他们孤儿寡母的可怜每天都过来照顾生意。 而他虽然来这里只有一个月,却是和周围人都打成了一片。 因为他,自己家这间包子铺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这时,卖鱼的老王挑着两只木桶从门口经过,朝里头喊了一嗓子。 “陈小哥,今儿个河鲜新鲜,要不要来两条鲫鱼?晚上炖汤!” “成,给我留两条大的。”陈最朗声道。 “好嘞!” 又没过多久。 隔壁茶楼的李掌柜摇着折扇踱步过来,跟陈最打了个招呼。 “陈小哥,昨儿个你说那‘风雪夜归枪’第三式,老夫琢磨了一宿,还是没想明白。你说那枪意里的‘寒’字,到底是内力所致,还是心境所致?” 陈最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李掌柜,您一个开茶楼的,琢磨枪法做什么?” “老夫虽不习武,但好琢磨道理嘛。” 李掌柜笑呵呵地摇扇子。 “你这枪法里的道理,跟茶道里的道理,说不定是相通的呢。” 陈最笑着没有回话。 他在梅坞镇已经住了一个多月。 自落雁城一别,他将那把刀送还给了小镇上的阿瞒后,便一路南下来到了这与世无争的江南水乡。 没有情仇,没有恩怨,有的只是吃不完的包子,和听不完的吴侬软语。 这种安逸,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身怀系统,忘记了那江湖上的血雨腥风。 “走了老孙头,喝酒去!” 陈最起身结了账便拉着老孙头往鼎香楼去。 芸娘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揉面。 揉面的动作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第33章 匹夫无罪,无璧其罪 第33章匹夫无罪,无璧其罪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慢得像河里的水,看不出在流动,却不知不觉已经流出去很远。 这一日。 雨丝如烟,细细密密地斜织而下,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 陈最把竹椅搬到门口,藏在屋檐下,手里捧着李掌柜送来的新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静静地看着远山含黛,近水泛碧的江南水乡。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两个月。 身上的伤也早就好利索了。 贺白楼那两拳留下的拳劲,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了大半个月,最终还是被他用内劲一点一点化开。 反倒把经脉拓宽了几分。 如今他虽还是问道境的境界,但内力比两个月前浑厚了不止一筹。 不过,这些日子他连枪都没摸过。 自他离开落雁城后,江湖上便开始流传一则消息。 说是有一个无名枪客得到了沈剑仙剑侍留下的剑道传承。 他手上有一本绝世剑经。 得此剑经者可以直入二品巅峰,就像那位剑侍一样,不曾修习任何剑术却能入二品巅峰一样。 所以,如今江湖上大半数人都在寻找这个无名枪客。 换做以前,陈最肯定也去寻找这个枪客好去掺和其中,赚取经验值来提升境界。 可是很不巧,这个无名枪客却是他自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到他这里反倒要改成,匹夫无罪无璧其罪了。 陈最不禁苦笑一声。 如今就算他再怎么解释是无济于事。 索性,他便躲在这处江南小镇,养伤的同时也顺便避避这阵风头。 不过他实在有些好奇。 到底是什么人放出这个消息的? 如果那人真的觉得自己得到了顾前辈的剑道传承,为何不亲自过来从他手里抢走那本剑经? 所以,这个放出假消息的人绝对是有意为之。 为的就是借他人之手来除掉自己。 雨丝忽然密了。 陈最放下茶盏,抬头看看天。 檐角的雨珠子连成一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又急又乱。 陈最偏头看去,便见小石头从雨幕里冲了出来。 那孩子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陈大哥!”小石头扑到陈最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娘...我娘被人打了!” 陈最眉头微皱。 “你先待在这儿,哪也别去。” 小石头满含泪水的点了点头。 陈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那杆红缨枪夺门而出。 等到陈最赶到时,包子铺的门板都被踹翻在地。 蒸笼散落一地,白生生的包子滚在泥水里,被踩得稀烂。 芸娘蜷缩在墙角,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挂着一缕血丝。 她的衣衫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肩膀。 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只是浑身不停地发抖。 在她面前站着四个人。 领头的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胖子,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正悠闲地剔着牙。 他身后站着三个彪形大汉,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短棍,正嘻嘻哈哈地翻着柜台里的碎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匹夫无罪,无璧其罪(第2/2页) “芸娘啊芸娘,你这又是何必呢?” 中年胖子剔完牙,把牙签往地上一弹,蹲下身来,伸出肥厚的手掌拍了拍芸娘的脸。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这铺子是从我们东家手里租的,如今租约到期,要么续租,要么滚蛋,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这铺子是我自己家的!” 芸娘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打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地喊道。 “我公公在世的时候买下来的,地契还在我屋里锁着!你凭什么收租?你凭什么打人!” “地契?” 中年胖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冲身后的大汉挤眉弄眼。 “你们听见没有?她说有地契。 我说芸娘,你公公买铺子的时候,那卖主可是我们过世的老东家。 当年老东家糊涂,把铺子当白菜价卖了出去。 如今少东家当了这个家,这铺子,钱家不卖了。 你说你拿着那破地契还有用吗?”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芸娘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公确实过世了,当年的卖主也确实姓钱。 可买卖有契,白纸黑字,岂是他说不算就不算的? 但在梅坞镇,方圆百里,谁不知道钱家? 谁又惹得起钱家? “所以呢,” 中年胖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芸娘。 “你有两个选择。 要么,把欠的租子补上,往后按月交租。 要么...你这铺子我先收回。 你呢,就去翠红阁做事。 你是不知道,现在有些人就好你这种有夫之妇。 相信干个两三年,这钱你也就还清了。” 芸娘的脸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翠红阁,那是镇上的一家青楼。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铺子里的角落,那里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子。 她宁可死,也不会去那种地方。 “看来芸娘是想选第三条路了?” 中年胖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那把剪子,脸上的笑意愈发轻蔑。 他朝身后一个大汉努了努嘴。 “去,把那剪子收起来,免得芸娘伤了自己。把她给我带过来,先让本掌柜验验货,看看值不值那个价钱。” 那大汉嘿嘿一笑,迈步朝芸娘走去。 这时,有一只脚跨进了门槛。 准确地说,是一只穿着草鞋的脚,踩在门槛上溅起的水花里,落在中年胖子眼中。 众人齐齐回头。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肩头扛着一杆红缨长枪,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淌,在枪尖上凝成一颗晶莹的水珠。 “什么人?”中年胖子眯起眼睛。 那人没有理他,而是偏头看向墙角的芸娘,眉头微皱。 “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芸娘看到陈最,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拼命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摇了摇头,示意陈最快走。 “是我打的,怎么着?” 那准备去抓芸娘的大汉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最,嗤笑一声。 “哪来的杂种,拿着根烧火棍也敢出来管闲事?识相的把身上的银子交出来,赶紧滚蛋,否则连你一起打!” 话落,芸娘便看见门外的陈最动了。 第34章 我就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第34章我就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她只看见陈最的身影一晃。 紧接着,那大汉整个人像一捆被丢出去的稻草般飞出铺子,重重砸在街对面的墙上。 墙壁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纹路,大汉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涌,当场昏死过去。 另外两个大汉尚未回过神来,陈最的枪身已横拍而至。 陈最的枪身扫向左边那人的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地,膝盖骨已碎得不能再碎。 陈最手腕再次一翻,枪尾精准地点在右边那人的肩窝上。 一声闷响,那人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肩关节被一枪卸脱。 从动手到结束,不过三息。 此时,那中年胖子早已瘫倒在地,一张肥脸吓得惨白如纸。 “你...你不能动我,我是钱家大掌柜,和知府大人是拜把子的交情!你动了我,别想活着走出梅坞镇……” 陈最用枪尖抵在他肥胖的喉咙上。 只是轻轻一点,连皮都没破。 可中年胖子却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条毒蛇咬了一口,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皮肤渗进去,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浑身一颤,裤裆当场湿了一片。 陈最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身旁的芸娘肩上。 芸娘抓紧那件衣服,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件粗布短褐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暖。 “我先把他腿打断,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不,陈小哥,他是钱家的人。” 芸娘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惹不起的。我已经够麻烦你了,我不想再...” “我惹得起。” 陈最脚步不停,声音不高,却像一锤定音。 “带我去见你们少东家。” 中年胖子被陈最单手提在空中。 他早已吓得失了禁,两条腿徒劳地在空中蹬踹着,嘴里不断重复着那句毫无威慑力的威胁。 “你放我下来...钱家不会放过你...知府大人不会放过你...” 但任凭他怎么挣扎,提着他的那只手始终纹丝不动。 包子铺外早已围了一圈人。 卖鱼老王攥着扁担,茶楼李掌柜捏着折扇,老孙头手里还端着从鼎香楼带回来的半碟花生米。 他们方才听到动静便赶了过来,又不敢贸然出手,只能在门口干着急。 此刻见陈最三招两式便解决了那几个恶霸,一个个又是解气又是担忧。 李掌柜皱着眉劝道:“陈小哥,那钱家在这梅坞镇可是说一不二的主,黑白两道都有交情。你这么找上门去,闹不好是要吃亏的。” 旁边众人纷纷点头。 陈最回过头,对众人露出一个笑容。 “掌柜的放心,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吃亏。劳烦哪位帮忙把芸娘扶回后院,再把那几个废物拖到路边去,别挡着街坊们走路。” 说罢提着那中年胖子,大步朝镇东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李掌柜先叹了口气,招呼老王和几个街坊,七手八脚地去收拾杂乱的包子铺。 钱家在梅坞镇东头。 朱门铜环,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雨水顺着狮子的獠牙往下淌,狰狞可怖。 门口站着两个护院,远远看见陈最提着中年胖子走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拔刀怒喝、 “什么人?把钱掌柜放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我就是来跟你讲道理的(第2/2页) 陈最脚步不停。 “快去叫少东家!” 中年胖子扯着嗓子嘶喊。 一个护院转身便往府里跑。 另一个护院挥刀扑上来。 陈最手中长枪轻轻一拨,那柄刀便打着旋飞进了路边的水沟。 枪身紧随其后拍在那护院胸口,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撞在石狮子上,软软地滑倒在地。 陈最提着那中年胖子跨过门槛。 前院宽阔,假山堆秀,曲廊通幽,确实是一派富贵气象。 十几个护院闻声从各处涌出来,将陈最团团围住。 十几把刀在雨中泛着寒光,却没有一个人敢先动手。 陈最站在包围圈正中,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淌,在脚下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依旧单手提着那中年胖子,百来斤的份量在他手里竟像提一只小鸡。 正堂的门帘被人从里挑开,一个锦衣华服,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 此人正是如今钱家真正的话事人钱万金。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着劲装,腰悬长刀的护卫。 这两人步伐沉稳,太阳穴高鼓,一看便知是真正练过功夫的人。 “这位朋友,不知钱家如何得罪了你,要闹到这步田地?” 钱万金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商人的圆滑与试探。 陈最将中年胖子往地上一扔,也不管他那一声惨叫,只轻轻将枪尖点在他的后颈上。 “他带人砸了芸娘的铺子,打了她的人。你钱家既然如此家大业大,难道连一间包子铺都不肯放过?” “朋友,凡事都要讲个道理。 那铺子本就是我钱家的产业,收回自己的东西何错之有?” “讲道理?” 陈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如果说砸店打人便是讲道理。那好,我就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钱万金面色一沉,向身旁的两个护卫使了个脸色。 那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同时拔刀。 他们的刀比寻常护院的刀快得多。 刀锋撕裂雨幕,一左一右朝陈最两肋斩来。 他们二人角度刁钻,配合默契,一看便知是久经战阵的老手。 左边的刀先到,刀锋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火红色刀罡,那是烛火境内劲外放的特征。 右边的刀也紧随其后,刀势沉猛,封死了陈最所有的退路。 钱万金站在廊下,嘴角已浮现出一丝笃定的笑意。 这两个护卫是他花重金从江南武林世家请来的高手。 烛火境巅峰的修为。 联手之下便是寻常山海境高手也要暂避锋芒。 他钱家能在梅坞镇横行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银子。 然而陈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中长枪微微一颤,枪身在雨中划过一道极窄的弧线。 左边那柄刀砍在枪杆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那护卫只觉一股阴冷诡异的劲力顺着刀身涌来,虎口剧震,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长刀脱手飞出,钉在三丈外的廊柱上,刀柄兀自颤个不停。 与此同时,陈最右脚在青石地砖上轻轻一踏,积水炸开一圈涟漪。 他的身形借力横移半尺,右边那柄刀擦着他的衣角斩过。 刀锋带起的劲风割断了他腰间酒壶的系绳。 第35章 芸娘,你今儿个这包子比平时又大 第35章芸娘,你今儿个这包子比平时又大了不少 陈最眉头一皱。 酒壶落地的瞬间,他的枪尾已如毒蛇摆尾般横扫而出,正中那护卫的胸口。 这一击看似随意,实则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护卫胸骨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像被一头蛮牛撞中,双脚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假山石上。 口中鲜血狂涌,挣扎了两下竟是没能爬起来。 从拔刀到倒地,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先前那被震飞长刀的护卫捂着右臂,脸色惨白地看着陈最。 他的虎口已撕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右臂的经脉被那股阴冷劲力侵蚀,此刻连握拳都做不到。 “问道境...” 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钱万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得分明,自己的两个护卫连这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干脆利落地击倒在地。 陈最弯腰捡起酒壶,重新挂回腰间,这才抬眼看向廊下的钱万金。 “这道理你听还是不听?” 钱万金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最没有回答,只是提着枪一步一步朝廊下走去。 那中年胖子早已趁乱爬到墙角,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护院,有的在呻吟,有的干脆装死。 没一个敢再站起来。 钱万金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 他经商几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自诩看人的眼力不差。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看不透。 这人身上的气息太奇怪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你到底想怎样?” 钱万金强撑着问道,声音却已不复方才的从容。 陈最在廊下停住脚步,枪尖轻轻点在石阶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两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芸娘那间包子铺的地契,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从今往后,钱家的人再踏进那铺子一步,后果自负。” 钱万金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第二。”陈最偏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中年胖子。 “这个人,你钱家自己处置。我只说一句,从今往后,我不想在梅坞镇再看见他。” 中年胖子闻言浑身一抖,想要开口求饶,却被陈最一个眼神吓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钱万金深吸一口气,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迅速做出了判断。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就依你所言。” 陈最盯着他看了片刻,直到确认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和算计,才缓缓收回长枪。 “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湿透的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满院的护院自动向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一条通道。 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顺着石缝渗入泥土。 钱万金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一直躲在内堂的管家钱安从桌底钻了出来,凑到钱万金耳边低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芸娘,你今儿个这包子比平时又大了不少(第2/2页) “东家,就这么放他走了?要不要派人...” “闭嘴。”钱万金冷冷地打断他,“你没看见那两个人是什么下场?” 钱安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 “东家,方才那人使的是枪。您可还记得,这几个月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 钱万金眉头一皱:“什么事?” “说是有个无名枪客得了沈剑仙剑侍的剑道传承,手里有一本绝世剑经。 谁要是能得到那本剑经,就能直入二品巅峰。 如今大半个江湖的人都在找这个枪客。” 钱万金眼睛一亮:“你是说...” “那人方才展示的枪法绝非寻常,而且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十有八九就是江湖上传的那个枪客。 就算不是,我们也能借别人的手教训这小子一顿!” 钱安阴恻恻地笑了笑。 “东家,咱们虽然打不过他,但若是把这消息放出去...” 钱万金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就这么办。钱安,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记住,消息要放得隐秘些,别让人查到咱们头上。” “东家放心,小的知道怎么做。” …… 当日下午。 梅坞镇像一锅被搅开的粥。 包子铺那场风波早传遍了大街小巷,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个平日里笑呵呵吃包子喝茶的外乡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有人把他三招两式击倒钱家护院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讲了好几遍,说到精彩处唾沫横飞,引得围观的人一阵阵惊呼。 卖鱼老王逢人便说:“我早就看出陈小哥不是寻常人,寻常人能把那么重的枪当扁担扛?” 茶楼李掌柜摇着折扇感慨:“老夫与他论道多日,竟未瞧出他是位武道高手,这双老眼真是白长了。” 老孙头更是得意,捧着一碟花生米坐在鼎香楼门口,对着一群老伙计吹嘘。 “我跟陈小子那可是过命的交情,隔三差五就请他喝酒。他给我讲过多少江湖故事,你们是不知道……” 陈最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蹲在包子铺门口啃包子。 铺子已经被街坊们帮忙收拾妥当,翻倒的蒸笼重新摆好,踩烂的包子也都扫干净了。 芸娘脸上的肿还没消,但精神好了许多,一边揉面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那道身影,嘴角带着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陈大哥!” 小石头从巷口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包,气喘吁吁地递到陈最面前。 “这是李爷爷让我送来的酱肘子,说是给你补补身子!” 陈最接过油纸包,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替我谢谢李掌柜。” “还有这个!” 小石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坛酒。 “孙爷爷说这是他从鼎香楼赊的,让你先喝着,回头再请你喝更好的。” 陈最笑了,拔开坛塞灌了一口。 酒不算好,但在这江南三月的微雨里,却比什么琼浆玉液都来得暖和。 芸娘端着刚出笼的包子走过来,看着陈最被一群街坊围在中间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把包子放在陈最手边,轻声道:“趁热吃。” 陈最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 “芸娘,你今儿个这包子比平时又大了不少。” 芸娘抿嘴笑了笑,眼眶却红了一圈。 第36章 突破境界 第36章突破境界 就在这时候,陈最脑海中响起了那道熟悉的提示音。 【叮!永久性被动词条“古道热肠”已生效。】 【检测到宿主曾对叶知白、萧承衍的命运轨迹产生正向影响。二人近期武道皆有突破,现以一定比例返还为宿主经验值。】 【叶知白:观剑侍顾以游拔剑后,闭关两月,对霜吟剑法领悟更进一步,突破至问道境中期。奖励经验值180点。】 【萧承衍:历经生死磨难,心境蜕变,重拾武道,两月之内连破两境,来到了山海境。奖励经验值250点。】 【总计获得经验值:430点。】 陈最微微一愣。 没想到这份奖励来的这么快。 这才不过刚刚过去两个月。 顾前辈那一剑玄妙无比,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能突破,这份悟性确实当得起霜吟宗百年难遇的天才之名。 叶知白那丫头果然没让人失望。 但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萧承衍。 那个两月前还手无缚鸡之力、见刀枪就犯恶心的落魄世子,竟然在短短两月之内再次踏入武道一途,直接越过烛火境的瓶颈冲到了山海境。 虽然他距离陈最如今的境界还差一个大境界。 但要知道,萧承衍在两个月前还只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叩门境废物。 这小子的根骨,果然如他自己所说,是百年难遇的练武胚子。 只是被母亲惨死的心结困了十二年,如今心结解开,厚积薄发,进境自然一日千里。 陈最嘴角微微上扬,在心中默默给远在大朔的萧承衍记了一笔。 当初在雪原上那番话没白说。 这小子还算争气,没浪费自己那份苦心。 陈最啃包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430点经验值。 加上之前攒下的那些,好像正好够了。 他在心中默念:“系统,加点境界。” 【境界提升中...】 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那气流并不霸道,反而带着一种春雨润物般的柔和。 陈最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像被温水浸泡过一遍,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每一条经脉都在欢鸣。 他听到自己体内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捅破了。 那是一道门槛。 困了他许久的武道瓶颈,在这一刻悄然碎裂。 【境界】:观山境(20/5000) 【恭喜宿主突破至二品天地境。奖励基础枪法熟练度提升,宿主可自行查阅。】 陈最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他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内力。 问道境巅峰和观山境之间虽只差一步,但这一步的差距却如天壤之别。 一品境界又称人道境,重在武夫个人修身立命。 而二品境界则称天地境,达到这个境界后的武夫已经破开自身桎梏,开始与天地共鸣,初具天人交感之能。 陈最此刻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体中内力从气态化为了液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缓缓收拢,又缓缓张开。 “这感觉不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突破境界(第2/2页) “陈大哥,你怎么了?”小石头仰着脸问道。 陈最回过神来,伸手捏了捏小石头的脸蛋:“没事,就是发现这包子的味道比以前更香了。” 芸娘在一旁听见这话,素净的脸上又浮起一抹红晕。 然而,梅坞镇这场短暂的平静,正如三月江南的细雨,看似绵长,实则转眼即逝。 …… 七日后。 梅坞镇外渡口。 春水初涨,河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将远处的柳堤和乌篷船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一艘乌篷船无声无息地靠了岸。 从里面下来三个人。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灰布长衫,腰悬长剑,剑鞘上刻着相同的云纹。 三人全都面白无须,脚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 为首的剑客名叫赵寒秋,太虚剑派三代弟子之首。 太虚剑派在江湖上虽比不上当年的霜吟宗,但也算得上准二流宗门。 此次门中长辈闭关,他带着两个师弟下山历练,却不曾想在最近的州城听到了那个无名枪客的消息。 他踏上石阶,举目四望,目光最后落在渡口那座斑驳的石碑上。 石碑上刻着梅坞镇三个字。 “是这里了。”他淡淡道 “赵师兄,不过是个无名枪客,连师门都没有,有什么好争的?” 走在最后的师弟李青小声嘟囔着。 他在门中修行最浅,对传闻之事多有不屑,觉得所谓剑经之说不过是江湖人夸大其词。 走在中间的孟平接过话头。 “李师弟此言差矣。那无名枪客虽名不见经传,但能在落雁城枪挑谢九针,又当众废了金阳门少主,那可是实打实的战绩。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几分接着道。 “此人身上极可能藏有剑侍前辈的剑道传承。若我们能将其带回师门,师父定会高看一眼。” 李青一听到“师父高看”这几个字眼,立刻来了精神。 “那咱们可要抢在别人前面!” 说着脚步都快了几分。 此时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 镇上的主街两侧摆满了小摊,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子在人群中追逐打闹,不时撞到行人,惹来一阵笑骂。 老孙头坐在鼎香楼门口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壶黄酒,正跟几个老伙计吹嘘陈最前几天独闯钱府的壮举。 他讲得口沫横飞,说到精彩处还要拍一下桌子,惹得周围几个闲汉伸长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我跟你们说,陈小子那杆枪可不是凡物,据说是什么...” 他的话忽然顿住了。 街口,三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三人身上的气息与这热闹的市集格格不入。 他们所过之处,两侧小贩的吆喝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连那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怯生生地望了过来。 三人走到老孙头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丈,向你打听个人。” 李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冷意。 第37章 江湖义气 第37章江湖义气 老孙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面上却堆起笑容。 “这位爷,您要找谁? 这梅坞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朽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街上的人没有不认识的。” “一个使枪的年轻人。”孟平淡淡道。 老孙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爱打听江湖上的事情,自然也知道了那无名枪客的消息。 无论陈最是不是那位如今在江湖上引起骚动的无名枪客。 作为朋友决不能出卖于他。 老孙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使枪的?这镇上倒是有几个练把式的,可都是舞刀弄棒的花架子,没见谁会使枪。” 李青盯着老孙头的眼睛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是吗?” “啪”地一声! 李青将一只手高高举起,用剑鞘狠狠抽在老孙头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重,老孙头整个人从条凳上翻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嘴角淌出一缕鲜血,几颗碎牙混在血里滚落在青石板上。 “老东西,我再问一遍。” 李青蹲下身,用剑鞘挑起老孙头的下巴。 “那个枪客,在哪儿?” 老孙头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关,一个字都不肯再说。 李青冷哼一声,抬脚踩在老孙头的手指上,缓缓碾动。 十指连心,老孙头痛得浑身痉挛,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却依旧一声不吭。 他活了六十多年,这辈子没跟人动过手,也没练过一天武功,可他知道什么叫江湖义气。 陈小子虽然来的晚,还隔三差五的坑他酒钱。 但是他知道,那小子绝不是坏人。 他不能把人卖了。 “老东西,为个外乡人把命搭上,值吗?” “值你娘个腿……” 老孙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里竟带着几分笑意。 李青脸色一沉,脚下正要再加三分力道。 一道破风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炸开。 他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松开脚向后暴退。 一杆红缨长枪从半空落下,枪尾重重砸在他方才所立之处的青石板上。 石板炸裂,碎石四溅。 枪杆兀自震颤不休,嗡嗡作响。 “谁?!” 李青惊魂未定地抬头。 只见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李青稳住身形后,打量着陈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就是那个枪客?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他拍了拍手,剑鞘在手中轻轻一转。 陈最却是对他置之不理。 他径直走到老孙头身边,弯腰将老人从地上扶起来,瞥了一眼他脸上的伤和肿成萝卜的手指,眉头微微一皱。 “老孙头,疼不疼?” 老孙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血窟窿。 “不疼,比当年我婆娘拿擀面杖抽我那一下轻多了。” 陈最伸手拍了拍老孙头肩上的灰。 “老孙头,你够意思。江湖义气四个字,你这辈子没白听。” “那往后这酒钱...” 陈最微微一笑。 “以后我请你就是。” 说罢,陈最转过身,将老孙头挡在身后,抬眼看向面前三个腰悬长剑的灰衣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江湖义气(第2/2页) 他的目光从李青、孟平、赵寒秋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赵寒秋身上。 “你们是来找我的?” 赵寒秋上前一步,拱手抱拳,礼数倒是周全。 “阁下便是那位枪挑谢九针,废了金阳门少主的无名枪客?” “枪挑谢九针算不上,差点被他反杀。”陈最纠正道,“不过废了孟光怀倒是真的。”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湖传闻果然不虚。 此人亲口承认了废掉孟光怀之事。 那便错不了。 赵寒秋将手按在剑柄上,语气依旧平稳。 “在下太虚剑派赵寒秋。阁下身怀剑侍前辈的剑道传承,此事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所谓能者得之,今日我师兄弟三人便来讨教一番。” 陈最失笑道。 “如果我说,我身上没有什么剑经,更没有得到剑侍前辈的剑道传承。你信是不信?” 此时,李青冷笑一声:“你说没有就没有?赵师兄,跟他废什么话!拿下再说!” 说罢便见他拔剑出鞘。 剑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寒芒,直指陈最。 山海境的修为全力催动,剑锋上附着淡青色的剑罡。 这一剑使的是太虚剑派的入门剑法“流云三式”。 虽说是入门剑法,但在李青手中使出来也是颇具声势,剑光如流云舒卷,已有几分火候。 街道两侧的小贩和行人早就四散退开,远远地伸长了脖子观望。 有胆小的已经躲进了沿街的铺子里,隔着门板缝隙往外偷瞧。 然而,面对这一剑,陈最连枪都没拔。 他只是侧身一让,李青的剑便擦着他的衣襟刺了个空。 紧接着他右手一探,五指扣住李青握剑的手腕,往下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李青的手腕当场脱臼。 长剑脱手落地,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陈最顺势一掌拍在李青胸口,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重重撞在路边的菜摊上。 李青躺在烂菜叶子里,捂着胸口咳出一口鲜血! “李师弟!” 孟平脸色骤变,拔剑便要冲上来。 却被赵寒秋抬手拦住。 赵寒秋的目光落在陈最身上,神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方才陈最那一抓一拍,看似随意,实则快得连他都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丝残影。 这绝不是问道境初期能做到的。 “阁下果然深藏不露。” 赵寒秋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上流转着一层凝练如水的淡青色剑罡。 “孟师弟,结阵。” 孟平咬牙点头,拔剑出鞘。 与赵寒秋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将陈最夹在中间。 两人同时催动内劲,脚下踏出一模一样的步法。 两柄长剑剑势相合,剑罡交相辉映。 这正是太虚剑派赖以成名的“两仪分光剑阵”。 两人联手之下,威力远非一加一等于二那般简单。 赵寒秋已是问道境巅峰,只差一步便可踏入二品天地境。 而孟平虽然稍逊一筹,但也是实打实的问道境初期。 两人配合多年,心意相通,此刻剑阵一成,方圆数丈之内的空气都似被剑气割裂,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第38章 消息的源头是智周楼 第38章消息的源头是智周楼 “我再问阁下一遍。” 赵寒秋的声音从剑光中传来。 “剑经,交是不交?” 陈最伸手握住枪杆,打了个哈欠。 “我说了没有,你们偏不信。既然不信,那就打吧” 他叹了口气,将长枪从青石板的裂缝中拔出来,枪身在他手中轻轻一转,抖落了上面的碎石屑。 话音刚落,赵寒秋与孟平同时动了。 两道剑光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封死了陈最所有的退路。 剑光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这是太虚剑派剑阵中最凌厉的合击招式。 然而。 当剑光即将落在陈最身上时,他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不是快。 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飘忽不定。 他的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晃,下一瞬便从两道剑光的夹缝中滑了出去。 那身法说不出的怪异,明明看着不快,却偏偏让人捕捉不到他的确切位置。 赵寒秋瞳孔骤缩。 他已是问道境巅峰,处在自身桎梏将破不破的阶段。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隐隐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人身上的气势,根本不是问道境初期,也不是问道境巅峰。 而是观山境! 此人已踏入二品天地之境! “孟师弟,小心!” 赵寒秋厉声喝道。 可他的提醒还是慢了一步。 陈最的身影已出现在孟平身侧,手中长枪轻轻一抖。 【风雪夜归枪第四式·寒江暮雪。】 枪尖刺出时,连空气都似被冻结。 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意在街道上弥漫开来,青石板上的水渍瞬间结成薄冰。 孟平只觉得眼前一花,视野中尽是漫天飞舞的枪影! 每一道枪影都裹挟着刺骨的霜寒,铺天盖地地向他笼罩而来。 他拼尽全力挥剑格挡。 可他的剑势在这如幕布般厚重的寒霜枪意面前寸寸瓦解! 长剑脱手飞出! 枪身紧随其后横拍在他腰侧,将他整个人抽飞出去,重重摔在李青身旁。 两人叠在一起,狼狈不堪。 赵寒秋心中骇然,却已来不及去查看师弟的伤势。 因为。 陈最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你还有心思看别人?” 陈最的嘴角微微上扬,手中长枪陡然变势。 枪身上的寒霜在一瞬间被一层浓郁的黑气所取代,那黑气翻涌不休,裹挟着一股阴冷却不邪异的诡异气息。 【鬼影十三枪第四式·百鬼夜行。】 枪影铺天盖地。 赵寒秋拼命挥剑格挡,额头上青筋暴起,毕生修为催动到极致。 可他的剑每刺出一分,那枪影便密三分。 他退一步,枪尖便进一丈。 他挡一剑,枪影便多十道。 十招不到,他的剑势已被彻底压制。 第二十招,陈最枪尖轻飘飘地点在赵寒秋的剑身上。 一股阴冷劲力顺着剑身涌入他手臂,整条右臂瞬间麻痹,长剑当啷落地。 枪尖抵在赵寒秋的咽喉上,枪身上的黑气缓缓消散。 战斗结束。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十息的时间。 三人中实力最强的赵寒秋被一杆长枪抵着喉咙,靠在墙上一动也不敢动。 另外两人则横七竖八地躺在烂菜叶子里,浑身青紫,连站都站不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消息的源头是智周楼(第2/2页) 李青满脸惨白,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不可能...江湖上传的消息说...说你只是问道境初期。” “消息这东西有真有假。” 陈最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 “你们太虚剑派好歹也算个正儿八经的宗门。 怎么就会信这种一听就是编出来骗傻子的谣言? 还说我身上藏着什么剑经。 我一个练枪的要个剑经做什么?” 陈最收回目光,枪尖依旧抵在赵寒秋咽喉上。 赵寒秋脸色青白交加,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这消息又不是从江湖散人口中传出来的,我们自然会信。” “哦?什么意思?”陈最眉头微皱。 “消息的源头,是智周楼。智周楼传来的消息怎么可能会有假。” 陈最眯起眼睛。 智周楼。 号称“智周万物而道济天下”的智周楼? 自己什么时候跟智周楼有过节了? “有意思。” 陈最自言自语了一声,收回长枪,往地上一顿。 “滚吧。” 赵寒秋一愣:“你...你不杀我们?” “杀人灭口这种事我陈最还做不出来。” 陈最偏头瞥了一眼还躺在菜叶堆里的李青,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至于他,打了老孙头,我断他一条手臂不过分吧?” 闻言,李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顾不得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气,挣扎着从烂菜叶子里爬起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断一条手臂。 对一个习剑之人而言,这将比死更为残忍。 他五岁握剑,十岁入太虚剑派,这十多年间一直剑不离手。 如今,剑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若是右臂废了,他这辈子便再也提不起剑,再也做不成剑客。 “不...你不能...” 李青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方才那股不可一世的骄横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恐惧。 赵寒秋脸色骤变,对着陈最深深一揖。 “陈少侠! 李师弟年少气盛,出手伤人是他的错,太虚剑派愿意赔礼道歉! 多少银子都行! 只求你高抬贵手,饶他一条手臂!” 陈最面色不改,脚步没有停下。 “他踩老孙头手指的时候,可曾想过高抬贵手?” 赵寒秋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身为太虚剑派三代弟子之首,平日里在师门中说一不二,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 可此刻面对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枪客,他头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 陈最走到李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青瘫在地上仰头望着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浑身抖得更加厉害。 那杆红缨枪就斜斜地扛在陈最肩头,枪尖在晨光中泛着一点寒芒。 陈最缓缓抬起了手。 “陈小子,等等。” 就在这时。 一只手按住了陈最的手腕。 那只手干瘦而枯老。 指节因为方才被踩过还肿得发紫。 是老孙头。 第39章 敬你这些年的江湖故事没有白听 第39章敬你这些年的江湖故事没有白听 老孙头的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一缕没擦干净的血沫子。 可纵是如此,那只按住陈最手腕上的枯手却是出奇地稳。 “老孙头?” 陈最眉头微皱。 老孙头摇了摇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牙的血窟窿。 “算了,放他走吧。” “为什么?”陈最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断他一条手,他这辈子就废了。 我看这后生年纪也不大。 二十出头吧? 跟我那大孙子差不多岁数。 年轻人嘛,气盛了些,不懂事,给个教训就行了。 总得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何必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李青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他用剑鞘抽过耳光、被他踩过手指的老人,脑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浆糊,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老孙头松开陈最的手,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没练过一天武,没拿过一天剑。 年轻的时候在账房里打算盘,老了就喝茶听书,一辈子没出过这梅坞镇。 可我听过不少江湖故事。” 他看着陈最,又看了一眼李青,缓缓道。 “书里头说的那些大侠,哪个不是从愣头青过来的? 哪个没犯过错? 犯了错不要紧,改了就好。 你要是今天断了他的手,他就再也没机会去改,去当一个真正的剑客了。” 老孙头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却又透着几分郑重。 “我这老头子,这辈子没机会走江湖了。 可这小子还年轻,他的江湖路还长着呢。” 陈最看着老孙头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忽然笑出了声。 “罢了罢了,你老孙头都开口了,我还能说什么?我怎么也得给你这份面子。” 陈最收回长枪,在地上一顿。 他低头看向李青,目光依旧平静,却没有了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小子,算你福大命大,有老孙头给你求情。” 李青看了看陈最,又看了看那个被他打得半边脸肿胀,此刻却正对着他和蔼地微笑的老人。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迟迟出不了声响。 赵寒秋在一旁急忙双手抱拳,对着老孙头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老丈,太虚剑派赵寒秋,代师弟向您赔罪。今日之事,太虚剑派记下了。” 老孙头连忙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不用不用,我一个糟老头子,哪有那么金贵……” 赵寒秋直起身,又转向陈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陈少侠,今日是我等冒昧。有缘再会!” “行了行了,废话少说” 陈最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滚蛋。 接着他便转过身去,将长枪往肩上一扛,揽着老孙头的肩膀。 “老孙头,你这脸肿成这样还能喝酒不?” “嘿,你小子小瞧谁呢?我这人别的不行,就这张嘴还管用,喝酒从没怂过!” “得了吧,上回你喝了两碗就趴桌上打呼噜了。” “那是我没发挥好!今天保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海量!” 一老一少勾肩搭背,渐渐走远。 赵寒秋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街角,沉默良久,走到一旁捡起被陈最一枪震落的长剑,收回鞘中。 又将孟平和李青的剑一一捡起。 “赵师兄。”李青接过长剑小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敬你这些年的江湖故事没有白听(第2/2页) “嗯?” “那老东西...不对,那位老丈,他说他这辈子没走过江湖。” 李青低头怔怔的看着自己手中长剑,久久不语。 赵寒秋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此时,渡口的风吹过来。 带着三月江南特有的温润潮气。 …… 鼎香楼。 陈最二人来到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 两坛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陈最给老孙头把酒满上,自己也端起一碗,碰了一下。 “老孙头,敬你一碗。” “敬我干什么?” “敬你这些年的江湖故事没有白听。” 陈最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他看着窗外江南三月湿漉漉的街巷,嘴角微微上扬。 老孙头听后哈哈大笑,也爽快的干下一碗。 只是当他放下酒碗后,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也别过头看向窗外。 “要走了?” 陈最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嗯。” 他没问老孙头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在茶楼听了大半辈子江湖故事的老人,眼睛比谁都毒。 老孙头点点头,没有挽留,也没有说些别的客套话。 他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朝陈最举了举。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 “不跟芸娘和小石头道个别?” 陈最沉默了一瞬,摇摇头。 “不了。省的他们抹眼泪。” 老孙头叹了口气,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也对。你小子虽然脸皮厚,但最见不得女人小孩哭。” “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我老孙头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陈最笑道:“活了六十多年,酒量却是比我还小。” “好小子,今日咱哥俩便决出个胜负。”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从早晨喝至傍晚。 此时,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河面上的水雾也越来越浓。 远处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悠长。 鼎香楼的伙计上来添了两次灯油,昏黄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孙头已经喝的不省人事。 他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在嘴里嘟囔着。 “你小子...往后要是成了名满天下的大侠,可别忘了...忘了你在这梅坞镇还有个老哥哥...” 陈最看着老孙头花白的头发,轻声道:“忘不了。” 老孙头没有回应,已经打起了呼噜。 陈最起身,把自己的外衫披在老人身上,又跟伙计交代了几句,结了酒钱,独自走下楼梯。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潮润。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流水声吞没 他站在鼎香楼门口。 看着这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长街,看着那些早已熄了灯火的铺子,看着河中倒映的几点渔火,心中不是滋味。 两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伤口愈合,让经脉拓宽,让一个过客变成街坊。 短到还没来得及跟每一个人好好道别。 他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行囊,把红缨枪靠在床头,和衣躺下。 窗外虫鸣唧唧,一夜无梦。 第40章 我应在江湖悠悠 第40章我应在江湖悠悠 次日。 天刚蒙蒙亮,梅坞镇还笼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里。 陈最将红缨枪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轻轻掩上房门。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青石板上跳来跳去,啄食昨夜散落的谷粒。 他走到包子铺门口,铺子还没开门,只有蒸笼缝隙里透出几缕热气。 想是芸娘已经在后厨忙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轻轻放在门前石阶上。 这是他两个月来攒下的银两,不算多,但足够芸娘和小石头安安稳稳过上一年半载。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没有名字的包子铺,转身朝渡口走去。 雾很浓,河面上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对岸的柳堤。 船家正蹲在船头漱口,见有人来,连忙起身招呼。 “客官去哪?” “不知道,随波逐流便是。” 船家愣了一下,倒也没多问,解了缆绳,撑开竹篙。 乌篷船缓缓离岸,船头划破平静的水面,在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涟漪。 梅坞镇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白墙黛瓦变得朦胧,河埠廊坊化作剪影,最后只剩下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雾中明明灭灭。 就在镇子即将从视野中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岸边忽然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那个提着一盏灯笼,小的那个踮着脚朝河面挥手。 “陈大哥!陈大哥!” 小石头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哭腔。 芸娘没有说话,只是高高举着灯笼,昏黄的灯火在晨雾中晕开一团暖光。 陈最站在船头,看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那团灯火彻底融入乳白色的晨雾之中,再也分不清是灯火还是天光。 “客官,那是你家里人?”船家问。 陈最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转身坐下,背靠着船舷。 江水悠悠,乌篷船顺流而下。 两岸的景色从白墙黛瓦渐渐变成连绵的青山,又从青山变成了开阔的田野。 陈最脑子里莫名响起前世听过的那首。 “我应在江湖悠悠~” …… 三日后。 陈最在沿途一座小城的茶肆里歇脚,听见邻桌的江湖客在议论一件事。 “听说了吗?梅坞镇钱家出了件怪事。” “钱家?哪个钱家?” “就是那个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钱家! 前几日他家那个少东家钱万金,大清早醒来忽然发了疯! 非说自己晚上被鬼压床,一睁眼就看见一杆红缨枪悬在脑门上,枪尖离他眉心只有一寸!” “红缨枪?那不跟传闻里那个枪客的兵器一样吗?” “可不是嘛! 更邪门的是,他家里所有护院,包括那两个花重金请来的烛火境巅峰高手,没一个察觉到有人来过。 谁也不知道,那枪是怎么悬在他脑门上的。 那钱万金吓得屁滚尿流,当场就尿了一床,到现在还疯疯癫癫的,逢人就说府里有鬼。” “啧啧,这钱家也是活该,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这是碰上硬茬了。” 陈最端起茶碗,嘴角微微上扬。 那夜他确实去了一趟钱府。 没伤人,只是用【鬼影十三枪】里最轻的一式,在钱万金眉心前悬了一夜的枪尖。 鬼影十三枪散发出的那股阴柔气息,绝非是钱万金这个普通人能够承受的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我应在江湖悠悠(第2/2页) 恶人还需恶人磨。 有时候让他们怕,比让他们疼更管用。 此时,脑海中又传来一阵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所行善举对梅坞镇百姓的命运轨迹产生正向影响。】 【经过“古道热肠”词条转化,现以一定比例返还为宿主经验值。】 【获得经验值:100点。】 这破系统,有时候还挺懂事。 “打开面板。” 陈最心中默念一声。 【人物】:陈最 【境界】:观山境(120/5000) 【灵蛇盘柳枪·绕指柔】:已激活核心六式 【风雪夜归枪·寒客行】:已激活核心六式 【鬼影十三枪·无影踪】:已激活核心六式 【……】 其实除了境界那一栏有所变化和多了一份古道热肠词条之外其余的没什么太大变化。 值得一提的是系统派发的三种枪法终于激活到了核心六式。 这是因为他的境界已经来到二品境界的原由。 这便是他这份系统的好处。 只要境界得到提升,对枪法的造诣也跟着提升一个档次。 那日与赵寒秋等人战斗时就是用的核心枪法。 相比于那些配角,他这个穿越者确实能省去很大一部分时间。 “对了,说起那个无名枪客,现在江湖上还流传着另一种说法。 据说此人身上更本没有什么绝世剑经。 这一切都是智周楼传出来的假消息。” “假消息?不能吧? 智周楼的情报一向准确无误,你这消息才不靠谱吧?” “我也说不准啊。 不过我这消息可是从太虚剑派那里听来的。 太虚剑派一个准二流的门派,怎么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枪客与智周楼作对吧?” “你这么一说倒也确实奇怪……” 陈最听着这些议论,微微一笑。 想来是赵寒秋他们三个回去后散播的消息。 如此看来,老孙头倒是无意间做了个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伙计,再添壶茶。” 陈最把空茶碗往桌上一搁,正准备再坐一会儿。 忽然听见街面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陈最抬眼望去,便见一艘装饰华美的双层画舫缓缓靠岸。 船身漆着朱红,船舱四面垂着轻纱,隐约可见里头坐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正饮酒谈笑,丝竹声随风飘来。 码头上原本忙碌的挑夫和船工们见了这艘画舫,纷纷向两侧避开。 有几个避让不及的,被画舫上跳下来的几个劲装护卫粗鲁地推到一旁,肩上的货担都险些翻倒。 一个白发老挑夫踉跄了一下,担子里的柑橘滚了一地。 他手忙脚乱地去捡,却被一个护卫一脚踩住手腕。 “老东西,不长眼睛?我家公子的画舫你也敢拦?” 那护卫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倒是周正。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骄横。 老挑夫手腕被踩得生疼,额头上疼出豆大的汗珠,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他一边告饶,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去够散落的柑橘。 陈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站起身来。 “也该管些闲事了。” 第41章 戏演得不错 第41章戏演得不错 可是。 陈最刚刚走出茶肆,还没来得及去管这件闲事,就被人抢了先。 “住手。”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只见那艘画舫上走下来一个年轻男子。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月白长衫,腰悬长剑,面容还算俊朗,嘴角却是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轻浮笑意。 那几个护卫见了此人,连忙收起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恭恭敬敬地退到两侧。 齐声喊道:“二公子。” 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走下来,瞥了一眼散落一地的柑橘,又看了看那个被踩着的老挑夫,眉头轻轻一皱。 “阿武,松开。” 他声音不高,语调却很冷。 那名叫阿武的护卫连忙松开脚,退到一旁。 年轻人走到老挑夫面前,弯下腰,亲手将滚在脚边的一颗柑橘捡起来,递还到老挑夫手里。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老挑夫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年轻人微微一笑,直起身来,又顺手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老挑夫手心。 “老丈,这些柑橘我买了。天快黑了,早点收摊回家吧。” 老挑夫愣愣地看着手里那块碎银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围观的人群看到这一幕,无不响起热烈的掌声,纷纷对此人点头称赞。 “这位公子竟如此宅心仁厚,可真是个大好人呐。” “是啊是啊,人长得俊,心肠又好,也不知是哪家的少爷。” “方才那一手给银子,眼皮都不带眨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 就在这时,人群中冲出来一个叫花子,一把拉住那白衣公子的手。 一双脏兮兮的手立即将那件白衣染的黢黑。 可那公子脸上依旧挂着一抹笑意,柔声道。 “怎么了老伯?” 那老乞丐紧紧攥着唐公子的袖口,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淌成两道沟,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唐公子,您可还记得小老儿?三个月前,小老儿的腿烂得都能瞧见骨头,倒在城外破庙里等死。 是您路过瞧见了,亲自把小老儿背到医馆,掏了足足三十两银子,请最好的大夫给小老儿治腿!” 他说到激动处,竟是双膝一软就要跪下磕头。 那兴唐的公子连忙伸手去扶,老乞丐却死死抱着他的腿不肯起来,哭得浑身发抖。 “三十两银子啊! 小老儿这条贱命都不值这个数! 可唐公子您不光出了银子,还吩咐医馆的伙计天天给小老儿送饭送药,足足养了一个多月。 小老儿这条腿才保了下来,这条命也是您给的! 小老儿做梦都想再见您一面,给您磕几个头,! 今日老天开眼,真让小老儿碰上了您。 唐公子,您就是活菩萨再世啊!” 他这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围观众人听得无不动容。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所谓为生民立命,这些都是我辈读书人该做的事情。 老伯您先起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似乎在确认围观百姓的反应。 当看到众人脸上敬佩的神情时,他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三分。 陈最站在茶棚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套路,他太熟了。 恶奴欺人,主子解围。 好人坏人一唱一和,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戏演得不错(第2/2页) 陈最压了压斗笠,往人群中央走去。 那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见他径直走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随即又恢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这位朋友,有何贵干?” 陈最停在他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抬手将斗笠往上推了推。 “戏演得不错。” 白衣公子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转瞬便恢复了自然。 “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看公子你出手及时,忍不住想夸你两句。” 年轻人的眼角跳了一下,面上的笑容却不减分毫。 “朋友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 陈最笑了一声。 “那你倒是挺会举手的。 你的手下欺辱人家的时候,你在画舫上喝酒听曲。 非要等你手下引起众愤,你才慢悠悠地下来当好人?” 此话一出,码头上立马安静了下来。 白衣公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面色一沉,沉声道。 “阁下,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最微微一笑。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老乞丐也是你请来演戏的吧?” 说完,他的目光从那姓唐的公子脸上移开,落在那还跪在地上抹眼泪的老乞丐身上。 “你说你的腿三个月前烂得能瞧见骨头,是这位唐公子花了三十两银子给你治好的?” 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里还挂着泪,拼命点头。 “是是是!唐公子是活菩萨,小老儿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陈最蹲下身,视线与老乞丐齐平。 “那你可还记得,是城里哪家医馆?” 老乞丐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是...是城东的济世堂!” “济世堂。”陈最点点头,又问道,“给你看腿的大夫姓什么?” “姓……”老乞丐的眼珠子不自觉地往唐公子那边瞟了一下,“姓王!王大夫!” 陈最笑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环顾四周朗声道。 “诸位都听见了。这位老伯说,唐公子在城东济世堂花了三十两银子,请王大夫给他治好了烂腿。” 随即他话锋一转。 “可据我所知,城东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济世堂,倒是城西有一家” 老乞丐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你...你胡说!” 他声音发颤,却还在强撑。 “小老儿年纪大了,记错了地方,是城西!城西的济世堂!” “哦,记错了。”陈最也不恼。 “那王大夫长什么模样?是胖是瘦?是高是矮?留没留胡子?” 老乞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额头上开始冒汗,那双刚才还哭得红肿的眼睛滴溜溜乱转,活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陈最没再看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百姓,声音又抬高了几分。 “诸位再看看他的腿。” 众人齐刷刷看向老乞丐的双腿。 老乞丐下意识地想把腿缩回去,却被陈最一把攥住了脚踝。 “你说你的腿烂得能瞧见骨头,是三个月前的事。” 陈最手上微微用力,老乞丐的裤腿便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腿。 小腿完好无损,连块疤都没有! 人群一片哗然。 第42章 你们儒家圣贤要是听到这话,怕是 第42章你们儒家圣贤要是听到这话,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这老东西,腿好好的装什么可怜!” “亏我刚才还抹眼泪,原来是个骗子!” 众人纷纷指责谩骂那老乞丐。 陈最松开手,任由老乞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此时,那名姓的唐公子哥已是面沉如水,一只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他身后的几个护卫也纷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露凶光。 码头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陈最却像没看见似的,回头瞥了一眼那个还瘫在地上的老乞丐,淡淡道。 “老伯,你这腿是好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乞丐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哀嚎。 “小老儿....小老儿也是没办法...” “唐公子给了一两银子,让小老儿在码头等着,说好了等他的人闹出事来,就冲出来哭…… 小老儿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婆子,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才……” 围观百姓又是一阵哗然。 一两银子。 演一场戏,说几句假话,就是一两银子。 到底说是富贵人家,出手确实阔绰。 可是...这公子哥为什么要花钱安排这么一出戏呢? “我知道了!这公子哥是为了进青崖书院才闹得这么一出!” 人群中有人恍然大悟道。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百姓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白衣公子的目光也从敬佩变成了怀疑。 “公子爷,您自己解释,还是我替您解释?” 陈最立在原地,双手抱胸,一副静看好戏的模样。 白衣公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竟化作一声轻笑。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刚才被老乞丐按皱的衣衫。 面上重新恢复了那份从容,只是那双眼睛里已不再有方才的温润如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厉的寒意。 他负手而立,竟是大方承认了。 “本公子唐鹤卿,唐家三房嫡子。 下一个月便要参加青雅书院三年一度的采芹试。” 所谓采芹试其实就是这座青崖书院的入院考试,取自诗经“思乐泮水,薄采其芹”。 “书院规矩,不仅考校经义策论,还要看平日德行声望。 本公子此举,不过是想在入学之前替自己多攒几分好名声罢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 “这位朋友,你我素不相识,何必坏了我的好事? 江湖上行走,多个朋友多条路。 你今日权当没看见,他日我进了青厓书院,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唐家?是那个唐家吗?” “还能是哪个唐家,就是那仅次于四大世家的唐家!” “原来如此,难怪出手如此阔绰,原来是唐家少爷...” “可这...这花钱找人演戏骗名声,也太不地道了吧?” 唐鹤卿充耳不闻,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最。 他身后的巷子里已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几道身影,一个个腰悬刀剑,气息沉稳,显然都是练家子。 “怎样?” 唐鹤卿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仿佛已经吃准了陈最会识相地让步。 陈最挠了挠耳朵,将红缨枪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你们儒家圣贤要是听到这话,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第2/2页) 唐鹤卿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正要开口再说几句场面话,却见眼前这个扛枪的年轻人忽然侧过身,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帮还举着扁担锄头的围观百姓。 “既然你说要积攒明德声望,就先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吧。” 唐鹤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些百姓的眼神里,方才的敬佩与赞叹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后的愤怒。 卖菜的老妪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挑夫们握紧了扁担,卖糖人的瘸腿老汉都颤巍巍地将自己的糖人摊子往后挪了挪。 仿佛离唐鹤卿太近会脏了他的摊子。 江南地界最重文士风流。 这些平民百姓在这种耳濡目染的熏陶下同样也有了某种风骨。 他们最瞧不得的便是这种弄虚作假之人。 别管你是什么名门之后,还是宦官之后,只要自己品行不正就是被人唾弃的存在。 看着这一切,唐鹤卿脸上的那份从容终于一寸一寸地裂开。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随即一挥手,身后那几个手下同时拔出兵器。 刀光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 陈最不紧不慢地将手中长枪从肩上放下,布条被他随手一扯,迎风散开。 枪尖在阳光下闪过一点寒芒,与那些刀剑的冷光交相辉映。 “怎么,戏演砸了就想打?” 陈最的语气依旧懒洋洋的,脚步却已微微错开,重心下沉。 他本就是来管闲事的,打架这种事,从来就没怕过。 唐公子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陈最,咬牙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非要与我作对?”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下次演戏,找些演技好的人过来。” 他笑了笑,接着道。 “对了,你方才说什么这些事是你辈读书人该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们儒家圣贤要是听到这话,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唐鹤卿青筋暴起,剑已出鞘三寸。 “动手!”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如玉,不急不缓的声音。 “且慢动手。” 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更奇的是,那几个已经拔出兵器的手下,听到这个声音后竟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仿佛这道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个年轻书生从分开的人潮中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袭半旧的青衫,身后背着一只竹编书箱,箱盖半开,隐约可见里头摞着几本泛黄的书卷。 此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气质温润如玉。 没有佩剑,没有随从,浑身上下不见半分锋芒。 却自有一股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气度。 方才还喧闹嘈杂的街心,他一来,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连那几个举着扁担的挑夫,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手里的动静。 唐鹤卿看见此人,脸色骤然大变。 那份强撑出来的从容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和忌惮。 第43章 我诈他的 第43章我诈他的 “陆...陆师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里的笃定与傲慢荡然无存。 那年轻书生走到场中,先是对着陈最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才转过身,面向唐鹤卿,面上依旧是一派温和。 “唐公子,你还未通过入院考试,叫我师兄似乎不合礼数吧。”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责骂,没有训斥,甚至没有半分怒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但就是这份平和,让唐鹤卿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当然认得眼前这个人。 陆清和。 青崖书院山长陆沉舟的嫡孙,江南四大世家之首陆家的长房长孙。 论家世,唐家虽然也算名门,但在陆家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论才学,此人是青崖书院年轻一辈中公认的魁首。 三年前以一篇《治水策》名动江南,连京城那位国子监祭酒都亲自写信来要收他做弟子。 更要命的是,陆清和的脾气在整个江南地界都是出了名的。 此人平日里温润如玉,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可一旦涉及原则之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半分情面。 “陆师兄,今日之事……” 唐鹤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陆清和抬手打断。 “唐公子不必多言。” 陆清和的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你在码头上安排恶奴欺人,又花钱雇人演戏,企图以此欺世盗名,蒙混书院采芹试。 此事陆某亲眼所见,回书院后自会如实向师长禀报。” 唐鹤卿的脸刷地白了。 “陆师兄!求你……” “唐公子。” 陆清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却更多是失望。 “青崖书院立院百余年,收徒首重品行。 书院考察学子平日德行,本意是希望求学者能以诚立身,以善行事。 你今日所为,已与书院门规背道而驰。 依我之见,这次的采芹试,你还是放弃为好。 若是执意要考,品行这一关,你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放轻了几分,却更显残酷。 “当然,江南还有许多好书院,唐公子不妨另做打算。” 这句话说得客气,可落在唐鹤卿耳朵里,无异于当头一棒。 另做打算? 江南地界但凡有些名望的书院哪一家不以青崖书院马首是瞻? 一旦被青崖书院拒之门外,其他书院又有谁敢收他? “你请回吧。” 陆清和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唐鹤卿,轻声道。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三月江南的柳絮。 却让唐鹤卿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想说自己是唐家嫡子,想说唐家在江南的地位,想说书院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可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在江南,谁都知道青崖书院的分量。 书院的一名学生,或许人微言轻。 但他说的话,代表的从来不只是他自己。 唐鹤卿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陆清和,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我诈他的(第2/2页) 可他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猛地转身大步朝画舫走去。 那几个护卫连忙收起兵器,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后。 画舫缓缓离岸。 见此。 围观百姓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赶走了好!” “陆公子不愧是陆家的人,这才叫真正的读书人!” “就是就是,跟那个姓唐的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 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稀稀拉拉到响成一片,在春日的码头上久久回荡。 陆清和却只是微微摇头,朝四方百姓作了个团揖,语气诚恳。 “诸位乡亲过誉了,陆某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书院本就是为了教化人心而设,若连书院的学生都品行不端,又如何谈得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番话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赢得了一片更热烈的掌声。 陈最靠在茶肆的门柱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姓陆的确实有两下子。 处理唐鹤卿的手段干净利落,面对百姓的赞扬又谦逊得体,既没有仗势欺人的架子,也没有读书人身上那股酸腐之气。 更重要的是,他方才出言喝止时用的并非内力,却能让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不自觉地停手。 这种气场,不是靠武功修为撑出来的,而是长期浸淫书卷、修养心性之后自然形成的。 他正在出神,却见陆清和已转身朝他走来。 “这位朋友。” 陆清和走到他面前,拱手一礼,目光落在他肩头那杆红缨枪上,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在下陆清和,青崖书院学生。 方才多谢兄台仗义执言,揭穿了那唐公子的把戏。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陈最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抱拳回礼。 “陈最。”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叫陆清和的书生,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和袖口的墨渍上各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 “我说,你们书院的学生都这么威风吗? 一句话就把一个世家少爷吓得屁滚尿流。” 陆清和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面上的清冷气度瞬间破功,露出几分腼腆来。 “陈兄说笑了,哪有什么威风。 只是书院在江南开课几十年,旁人是给已经功成名就的师兄师姐们给面子罢了。 我也不过是沾了书院的光。” 此时,码头上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 陆清和似是忽然想起什么。 “陈兄。方才你与那老伯对质时,说城东没有济世堂。 可据陆某所知,城东确实有一家济世堂。 那老伯并未说错。” “哦?是吗?” 陈最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嗯!” 陆清河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最笑着从腰间摸出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才慢悠悠地解释道。 “我今早才到这地方,连城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济世堂在城东还是城西。” “那你还……”陆清和眉头微皱道。 “我诈他的。” 闻言。 陆清河怔在原地。 第44章 合着这小子原来是个关系户 第44章合着这小子原来是个关系户 陈最见陆清和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觉得我这法子不入流?” “倒不是不入流。” 陆清和摇摇头,正色道。 “只是这种临场应变的诈术,与我平日所学全然不同。” 他将背上那只竹编书箱卸下来,放在脚边。 从里头抽出一本泛黄的旧书,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念道。 “《礼记·大学》有云:‘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书院师长教导我们,立身行事,当以诚为本,以信立世。”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箱,抬头看着陈最,目光里满是认真。 “师长说,与人相交,贵在真诚。辩驳是非,贵在据实。可今日见了陈兄的手段,我却发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带着几分自嘲笑了笑。 “我发现诚与诈,似乎并不像书里写的那样泾渭分明。 你用诈术,却揭穿了骗局。 围观者讲诚信,却差一点让骗子得逞。” 陈最笑了笑。 “你说的这些文绉绉的话,我是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什么诚不诚诈不诈的,我这人没念过书,做事只凭本心。” 陆清和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微泛红。 “惭愧惭愧,这是在下多年的老毛病了。 一开口就忍不住引经据典。 书院里的师长们也不知说过我多少回了,可我就是改不掉。” 他自嘲地笑着,将书箱重新背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正色道。 “对了,陈兄。 你方才仗义出手,得罪了唐家的人。 那唐鹤卿虽然被我说走了,但他心胸狭隘,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陈兄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去青崖书院小住几日? 书院虽不是什么繁华之地,但胜在清净,也能避避风头。” 陈最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如今他正被江湖上那些追着要剑经的人搅得不得安生。 青崖书院这种地方,寻常江湖人绝不敢擅闯,倒是个避风头的绝佳去处。 而且这座书院在江南地界名望极高,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一些关于智周楼的线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最笑道。 陆清和见他答应,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连忙在前头引路。 “请!” 陆清和领着陈最出了城,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向上走去。 青崖书院建在半山腰,依山傍水,远离尘嚣。 远远望去,一片青灰色的建筑掩映在苍翠的古木之间,檐角飞翘,白墙黛瓦,与山间的云雾融为一体,倒真有几分人间仙境的意思。 走近了,才发现这座书院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古朴的木匾,上书“青崖书院”四个大字,笔力苍劲,入木三分。 山门前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碑上刻着“学以成人”四个字。 陈最走过石碑时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跨过门槛便是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两侧遍植翠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几个抱着书卷的学生从廊下经过,见了陆清和都停下来行礼。 “陆师兄好。” 陆清和也一一回礼,态度温和却不过分热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陈最看在眼里,心想这个人在书院里的人缘倒是不错。 两人穿过两进院落,来到书院深处一座独立的竹楼前。 竹楼共三层,四周围着一圈竹篱笆,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梅树。 此时花期已过,满树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是山长的居所。” 陆清和低声提醒道,随即在门前整了整衣冠,上前轻轻叩了三下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合着这小子原来是个关系户(第2/2页) “祖父,孙儿带了位客人回来。” 听到这话,陈最不禁眉毛微挑。 “合着这小子原来是个关系户,是山长的孙子。” 这时,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清和回来了?进来吧。” 陆清和推门而入,陈最跟在他身后。 竹楼内的陈设极其简朴。 一张竹榻,一方书案,几架子书。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正是青崖书院的全貌,笔意疏朗,气象万千。 书案后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上去至少古稀之年,精神却矍铄得很。 此人正是这座青崖书院的山长。 陆沉舟。 他正拿着一本书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目光越过陆清和,落在陈最身上。 那双眼睛不浑浊,反而亮得很,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位是?” 老人放下书卷,声音洪亮。 陆清和躬身行礼道:“祖父,这位是陈最陈少侠。” 随后他便将码头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陆沉舟听完捻着颔下那几根稀疏的白须,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最。 他放下手中毛笔,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陈最身上。 “唐家那小子心术不正,这我知道。 不过,小友手持长枪,年纪轻轻便能镇住唐家那几个护卫,倒是不简单。 老夫虽是山野闲人,但江湖上的消息倒也听过一些。 近来江湖上有个使枪的年轻人,在落雁城枪挑谢九针,废了金阳门少主,身上还藏着剑侍顾以游的剑道传承。 不知小友可曾听说过此人?” 陆清和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陈最。 陈最摸了摸鼻子笑道。 “院长不必拐弯抹角了。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我。” 陆清和闻言,脸色又变了几分,连忙上前一步。 “祖父! 陈兄虽是江湖中人,但行事仗义,绝非歹人。 方才在渡口,是他挺身而出揭穿了那唐鹤卿的把戏。 您常说观人要观其行,陈兄所行之事,件件都是侠义之举。 还望祖父明鉴,莫要听信江湖谣言……” 陆沉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清和,你先出去。” “祖父……” “出去。” 陆清和嘴唇动了动,到底是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出竹楼。 门被轻轻合上。 竹楼里只剩下陈最和陆沉舟两个人。 陈最站在原地,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老院长若是要赶人,他也不会死皮赖脸地留下。 大不了换个地方躲清静便是。 陆沉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指了指书案对面的竹椅。 “坐。” 陈最也不客气,把长枪往墙边一靠,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老夫听闻,你身上有顾以游留给你的剑道传承?” 陈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果然,连青崖书院的山长都听说了这个谣言。 “老爷子,实不相瞒,这件事是假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散布这种谣言。 我一个练枪的,剑侍前辈就算真要传我什么,也该是枪法,怎么会是本剑经?” “小友不必紧张。我们青崖书院从不过问江湖之事。” 陆沉舟放下茶盏,声音平和。 “老夫并非要赶你走。 恰恰相反,老夫想请你多留些时日。” 陈最眉头微皱。 “院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45章 你这圣贤书,怕是只读了一半 第45章你这圣贤书,怕是只读了一半 “字面上的意思。” 陆沉舟捋了捋白须,笑眯眯的看着陈最。 “你在江湖上的麻烦,老夫略有耳闻。 那些追着你要剑经的人,虽然上不得台面,但胜在人多,像苍蝇一样赶之不尽。” 陈最没有否认。 “青崖书院虽然不是什么江湖大派,但在这江南地界,还说得上几句话。 你留在书院期间,老夫可以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个江湖人闯进来扰你清静。” 陈最看着老者那双明亮的眼睛,没有急着答应。 “条件呢?院长留我,总不会是因为看我顺眼吧?” 陆沉舟哈哈一笑,笑声在竹楼里回荡。 “小友果然是个爽快人,那老夫也不绕弯子了。” 随即,他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觉得清和这个孩子怎么样?”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敛去笑意,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陆公子为人正直,处事得体,是个难得的人物。 就是感觉有点迂腐。” 陈最如实作答。 “何止是一点。” 陆沉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孩子自幼便在这书院里长大,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圣贤道理张口就来。 可这些书卷上的道理,反倒成了困住他的条条框框。 他凡事都要引经据典,对任何人都是一味地以诚相待。 书院的师长们劝过他多少回,说这世上并非人人都配得上你的真诚。 可他总是听不进去。” 陆沉舟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满院的翠竹。 “圣贤书教他做人要方正,这没错。 可这世道不是方的,是圆的。 小友是江湖中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的世面比他多得多。 老夫想请你在书院多住些时日。 倒也不必刻意教他什么。 只需让他多跟你接触接触,耳濡目染。 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书卷之外的道理。” 老者转过身,看着陈最,目光里多了一丝恳切。 “这孩子是块好料子。 老夫不想让他读死书,最后读成一个不通世事的书呆子。 若遇到君子还好说,要是遇到小人,三两下就会被人拿捏住。 这种人入了朝堂,要么被人当枪使,要么被人踩在脚下。” 陈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院长,你就不怕我把你这孙子带歪了?我可不是什么正经人。” 陆沉舟回过身看向陈最,笑了笑。 “正经不正经,老夫看得出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说罢,他便重新坐回书案后,端起茶盏,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如何?小友可愿在书院多留几日?” 陈最站起身,将长枪重新扛在肩上,咧嘴一笑。 “包吃包住,还管清静。 我若是不答应,岂不是亏大了。 不过先说好,我只管跟他交朋友,可不负责教他。 教书育人这种事,我可干不来。” “如此便够了” 陆沉舟捋须而笑。 “你若是嫌闷,可以四处转转。若是有人找你麻烦……” “我就用拳头讲道理。”陈最接过话头。 陆沉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老夫是想说,若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就来找老夫。” 陈最也是一笑,站起身来朝陆沉舟抱了抱拳。 “那就多谢老爷子收留了。” “去吧去吧。” 陆沉舟重新拿起书卷,朝他挥了挥手。 陈最转身走出竹楼。 门外的阳光正好,山风徐来,满山翠竹沙沙作响。 这座书院,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 陆沉舟给陈最安排的住处是一间靠山的小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你这圣贤书,怕是只读了一半(第2/2页) 不大,但胜在清净。 院角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影婆娑,将日光筛成满地碎金。 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山的竹林,风吹过时涛声阵阵,比什么安神香都好用。 陈最把自己的行囊往竹榻上一扔,长枪靠在床头,正要躺下歇会儿。 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说陆师兄带了个使枪的武夫回来,还安排在小琅玕住!” “小琅玕可是招待贵客的地方,一个江湖武夫凭什么住那儿?” “走,去看看是何方神圣。” “……” 不多时,院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 进来的是三个年轻书生。 他们都穿着青崖书院统一的天青色儒衫,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一个个脸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倨傲。 打头那个身量最高,面皮白净,下巴微微上扬,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大的主。 “你就是那个枪客?” 高个书生上下打量了陈最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撇。 陈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呵呵地道:“是我,几位有什么事?” 高个书生整了整衣襟,下巴抬得更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与有荣焉的傲然。 “我叫周元皓,出身庐州周氏。 我周家自前朝起便以诗书传家,迄今已历十三代。 曾祖周讳敬亭公,官至礼部左侍郎,主持过三届会试,门生故吏遍及朝野。 先祖周讳敏行公,乃青崖书院第一批弟子,与陆山长的先师同窗论道,著有《四书集注补遗》十二卷,至今仍是书院必读之书。”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目光扫过陈最,似乎在等对方脸上露出震惊或是肃然起敬的神色。 可陈最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门框上,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说完了?我是一句都没听懂。” “……” “粗鄙!无知!” 周元皓冷哼一声,随即挺起胸膛。 “听说你在码头上帮陆师兄赶走了那个唐鹤卿?” “算是吧。”陈最点点头。 “那又如何?” 周元皓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 “你一个江湖武夫,不好好在江湖上待着,跑到我们书院来做什么? 书院是读书养气的地方,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 “我这种人?”陈最挑了挑眉,“我是哪种人?” “武夫。” 周元皓一字一顿,像是生怕陈最听不明白似的。 “粗鄙不文,只知舞刀弄枪。 书院里的学生都是读圣贤书的,跟你们这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人不是一路人。 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开为好,免得在这里自取其辱。” “就是,就是。” “周兄言之有理。” 他身后两个书生也跟着附和起来。 陈最没有生气,只是看着那周元皓。 “你刚才说武夫粗鄙不文,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儒家那位至圣先师,当年周游列国的时候,随身可是佩剑的。” 周元皓脸色微微一僵。 “还有,你们儒家起初教学生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 射箭驾车都是武艺,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变成粗鄙不文了?” 陈最摇了摇头。 “你这圣贤书,怕是只读了一半。” “你……” 周元皓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一张白脸涨得通红。 他身后那两个书生更是一脸错愕。 他们本来以为一个江湖武夫能有什么见识,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羞走。 没想到此人不仅没有被吓住,反而搬出了他们儒家圣人来说事。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要是没有,我就先歇着了。 赶了一天的路,腿都走酸了。” 第46章 义利之辨 第46章义利之辨 周元皓咬了咬牙,忽然冷笑一声。 “好!既然你觉得自己有几分道理。 那明日午后,书院辩经堂有一场辩经会。 你要是有胆量,就过来听听,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学问。” “辩经?”陈最皱眉道。 周元皓见他这副表情,只当他是怕了,更加得意。 “怎么,不敢来?” “来,怎么不来。”陈最笑道。 “有茶水和点心吗?” 周元皓愣了一下。 “什么?” “没有茶点,到时候辩论起来口干舌燥怎么办?。”陈最笑道。 周元皓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狠狠地一甩袖子。 “冥顽不灵!” 说完便带着那两个书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陈最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三人狼狈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这书院还挺热闹。” …… 次日。 陈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他在书院伙房里蹭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又跟烧火的老王头聊了小半个时辰。 等他慢悠悠的晃到辩经堂时,里头已经坐了不下五六十人。 辩经堂的格局跟陈最前世见过的阶梯教室差不多,中间是一块圆形的论辩台,四周是一圈圈向上延伸的席位。 堂中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理辩愈明”四个大字。 陆清和早早给他留了座,在靠窗的角落里,不算显眼,却刚好能看清全场。 “陈兄,这边。” 陆清和起身招手。 陈最挤过去坐下,把长枪往墙边一靠。 自怀里摸出从伙房顺的一把炒黄豆,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陈兄,辩经堂里不能吃东西...” 陆清和压低声音提醒道。 “我又不是书院的学生。” 陈最嚼得理直气壮。 陆清和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讲堂正中摆着一张丈二长的紫檀木案。 案上搁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一炷檀香,青烟袅袅。 木案两侧各设五把太师椅,是给辩经双方坐的。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夫子,姓程,是书院资格最老的经学博士。 他负责主持今日的辩经会,掌控流程,裁定胜负。 其身侧还坐着三个年长的教习,个个须发皆白,神情严肃。 辩经还未开始。 周元皓便已端坐在左侧第一把太师椅上,腰杆挺得笔直,下巴依旧扬着。 他身旁坐着四名同窗,都是平日里与他交好的书院学生。 对面的席位还空着,想是留给前来挑战的其他学子的。 周元皓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陈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哟,你还真敢来。怎么,昨日搬出圣人的六艺来教训我,今日便来听一听本公子真正的学问教化?”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里的陈最。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嘴偷笑,都在等着看这个粗鄙武夫的笑话。 陈最将一颗炒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周公子,你的学问如何我是不知道,嗓门倒是的确不小。”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般轻佻的语气,在辩经堂里简直是闻所未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义利之辨(第2/2页) 周元皓冷笑一声,不再理会陈最,转过头去与身旁同窗低声商议辩题。 “今日辩题。” 程老夫子运足中气,朗声道。 “义利之辨。” 话音刚落,满堂学子便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义利之辨。 这可是儒家最经典也是最难的辩题之一。 一个老教习敲了敲面前的铜钟,清越的钟声在堂中回荡,原本嘈杂的辩经堂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辩题,义利之辩。 正方主张‘君子重义不重利’,反方主张‘义利并举,不可偏废’。 两边各出五人,依次发言。” “我先来。” 周元皓当先站了出来,朝几位教习行了一礼。 “学生周元皓,愿为正方立论。” 他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目光在陈最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圣人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又有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君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重者,义也。 若人人皆以利为先,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道义不存,廉耻尽丧。 故而,君子当重义而轻利,以此为立身之本。”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过全场,在陈最身上停了下来,语气愈发慷慨激昂。 “然,今之世,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商贾逐利而不顾道义,江湖武夫好勇斗狠而不知礼法,皆是喻于利之小人也。 吾辈读书人,当以圣贤之道自持,明义利之辨,正天下之心!”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 满堂学子纷纷点头称是,有人甚至忍不住鼓起掌来。 连那几个老夫子也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陈最靠在椅背上,嘴里嚼着炒黄豆,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言不发。 此时,反方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周师兄所言,引经据典,义正辞严,在下佩服。 不过,在下倒有几点不同之见,还请周师兄与诸位师长指正。” “其一、周师兄将‘江湖武夫’一概归于‘喻于利之小人’,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春秋》之义,褒贬人物当观其行而非论其出身。 江湖之中有侠肝义胆之士,庙堂之上亦有贪赃枉法之徒。 若以出身论人品,岂非因噎废食?” 此言一出,堂下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其二,圣人亦有云,‘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可见圣人并非全然鄙弃利欲,而是强调以道义驭之。” 这番话说完,满堂哗然。 接着正方又站出一人反驳,又引出另一段典故来辩论。 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只不过这些云里雾里的典故把陈最听得昏昏欲睡。 他靠在墙上,眼皮子直打架。 心想这帮读书人果然是在用最复杂的方式讨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就在陈最几乎要彻底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点了他的名。 “陈少侠。” 周元皓站在论辩台上,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 “昨日陈少侠在小琅玕前对周某说,圣人教六艺,射御皆武,因此武夫并不粗鄙。 既然如此,今日辩经,陈少侠何不下来一试?” 第47章 这一钟,老夫为你而鸣 第47章这一钟,老夫为你而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最身上。 听到这话,陈最的瞌睡虫一下子跑了个精光。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成了全场的焦点,几十双眼睛里有好奇的,有轻蔑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陆清和微微皱眉,正欲起身替他解围,却见陈最伸了个懒腰,施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既然周公子盛情相邀,那我就说两句。” 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阶,来到论辩台中央,与周元皓相对而立。 一个天青儒衫,温文尔雅。 一个粗布短褐,肩上还扛着一杆红缨枪。 怎么看怎么违和。 几个老教习交换了一个眼神,程老夫子捻着胡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陈最环顾四周。 “各位刚才说的那些,老实讲,我大半都没听懂。” 堂中顿时响起一阵阵哄笑。 “不过,” 陈神话锋一转。 “我听来听去,总觉得你们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一个教习问道。 陈最看着周元皓,微微一笑。 “你们一口一个重义轻利,说得当然漂亮极了。 可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想请周公子。” 周元皓挺了挺胸:“你说。” “昨日在码头上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 被唐家护卫踩住手腕的那个老挑夫,他那一担子柑橘值不过二两银子。 可对他来说,那是全家老小一个月的口粮。 他若是轻利重义,就该把柑橘全送给旁人,然后回家看着一家老小饿肚子。” 陈最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下来。 “请问周公子,这位老挑夫没有把柑橘送出去,而是拼了老命去捡回来。 你说他是义还是利?” 辩经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周元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陈最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你们坐在这窗明几净的书院里,吃着家里的,穿着家里的。 从来没有被人在街上踩过手腕,从来没有因为几两碎银子跟人低声下气。 所以你们觉得,义利之辩就是书本上那几个典故翻来覆去地说,觉得轻利重义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对那些吃不饱饭的百姓来说,利就是他们的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学生,一字一句道。 “你们吃的饭,穿的衣服,都是从何处而来? 若是天下无人种地,无人织布,无人经商,你们这些读书人,喝西北风去读圣贤书? 然后对着饿死的百姓说,你们虽然饿死了,但你们守住了道义。 这便是你们书中所说的仁? 能让老百姓吃饱穿暖,穷人家的孩子上得起学,老人看得起病。 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义。 你们要是连这个都搞不明白,辩来辩去不过是纸上谈兵。” 他拍了拍周元皓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别整天把‘义’和‘利’挂在对立的两边。 能让百姓吃饱饭,就是最大的仁。 能让天下太平,就是最大的义。” 话音落下,辩经堂里鸦雀无声。 几个学生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人低下头去不敢与陈最对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这一钟,老夫为你而鸣(第2/2页) 周元皓更是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陈最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在安静的辩经堂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听得出其中的不以为然。 “还有你们这些人别动不动就说什么舍生而取义这种话了? 你们说的舍己为人当然可敬。 但若是好人处处退让,坏人步步紧逼,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凭什么要让好人吃亏? 你们儒家创办学堂教书育人,不就是为了让好人多一点、坏人少一点?” 在场所有人被他这套野路子辩风噎得说不出话。 偏偏陈最每一句都往他们最在意的关节上戳。 人心、教化、书院的担当,全是他们儒家自己的老本行。 却被他反过来当成锤子使,一下一下砸得稳准狠。 “你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一位老教习抖着胡子,声音却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陈最没乘胜追击,反而收起了方才的嬉笑神色,朝老教习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了几分。 “老先生,我真不是来砸场子的。 我就是觉得,你们教学生轻利重义,这没错。 但你们更应该教他们分清楚轻重缓急。 饿肚子的时候先填饱肚子,等大家都不饿了,再坐下来慢慢谈义。” 他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声调不高,却让堂内每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什么是最大的义? 天下百姓都吃饱穿暖,仓廪实而知礼节。 等那一天到了,不用你们教,他们自己就会讲义。” 辩经堂里静了好几个呼吸,随即从最后一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个年轻书生把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洇了半张纸都没察觉,只是怔怔地看着场中那个扛枪的身影。 他起身朝陈最的方向欠了欠身,然后重新坐下。 第二个、第三个…… 不多时,辩经堂里至少有二十多个学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不是喝彩,不是吹捧,而是一种比掌声重得多的礼敬。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心里都明白,今日这场辩经,输的不只是周元皓一个人。 陆清和坐在角落里,看着陈最的背影,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而周元皓则站在他的太师椅前,面色青白交错。 他身旁的另外几个同窗也都垂着头,不敢抬眼。 程老夫子捋着白须,深深地看了陈最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有惊讶,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起身,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只见他沉默了许久。 最后,拿起面前的铜钟。 “好一个‘利就是义’。” 他看着陈最,像是在看一块忽然从土里刨出来的璞玉。 粗糙得很,却通体透光。 “陈少侠,老夫在这辩经堂坐了三十年,什么样的辩才都见过。”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难明的感慨。 “今日这堂课,不是我们教了你,是你教了我们。” 他拎起铜锤,在铜钟上轻轻一敲。 “这一钟,老夫为你而鸣。” 第48章 创立新学 第48章创立新学 辩经堂那一钟敲下去,余音还在梁上绕了许久。 消息传得却比山风还快。 不过半日光景,整个青崖书院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扛红缨枪的年轻武夫,在辩经堂上把周元皓驳得哑口无言,连程老夫子都亲手为他鸣钟。 这还得了? 书院建院百余年,辩经堂里响过的钟声不计其数。 可程老夫子亲手为一个外人鸣钟,掰着指头数都数不出三回。 当日下午,陈最住的小琅玕外头就围了好几拨学生。 有来请教“义利之辨”的,有来问江湖见闻的,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问他还收不收徒弟。 陈最被这些学生烦得不行,把院门一关,翻身上床蒙头大睡。 可事情的发展远比他预想的要离谱... …… 三天后。 陆清和来给他送饭时吞吞吐吐地说,书院里已经有十几个学生联名上书程老夫子,请求在书院正式开设一门新课,专讲“义利相济”之学。 “领头的学子叫许晏平。 是书院出了名的刺头,读书极好,偏偏最不守规矩。 平日里就对理学之说颇有微词。 这回听了陈兄那番话,简直像是找到了知音。 他们还说要请陈兄你去做讲师。” 陆清和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陈最正往嘴里扒饭,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 “让我做讲师?是给他们讲怎么偷鸡摸狗还是讲怎么打架斗殴?” “他们说你那套‘利就是义’的说法独树一帜,完全可以从儒家经典中另辟蹊径,开出一门新学派。”陆清和认真的解释道。 “扯淡!” 陈最把碗往桌上一搁。 “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为了呛周元皓那小子。 你让我再讲一遍,我一个字都记不起来。” 当天傍晚。 那名叫许晏平的学子便带着七八个志同道合的同窗找到了小琅玕。 彼时陈最正蹲在院子里啃西瓜,抬头就看见一群天青儒衫的年轻人齐刷刷站在门口。 他们一个个目光灼灼,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陈最看着不禁瘆得慌。 “陈先生!” 许晏平当先一步跨进院子,深深鞠了一躬。 “学生许晏平,恳请先生赐教!” “你叫我什么?” “先生。” 许晏平抬起头,目光真诚得有些不像话。 “先生那日在辩经堂所言,字字珠玑。 学生反复琢磨了三日,越想越觉得先生之言深合圣人之道。” 他身后那几个学生也齐齐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陈最看着这群年轻人,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他前世见过不少追星族,但这些儒家学子追到自己一个江湖武夫身上,这算怎么回事? “行了行了,别叫什么先生,听着别扭。” 陈最摆了摆手。 “我就是个走江湖的,打打架管管闲事还行。 教书育人这种事你们找别人去。 你们书院里那么多夫子,哪个不比我懂得多?” “夫子们讲的是书本上的道理,先生讲的是活生生的道理!” 许晏平不依不饶。 “学生已经联合了二十三位同窗,上书程老夫子,请求开设‘义利新学’。程老夫子今日下午已经批复了。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创立新学(第2/2页) “说什么?”陈最急忙打断。 “程老夫子说青崖书院以自由学风立院,不囿门户之见,学生既有向学之心,书院便无不允之理。只是...” 许晏平挠了挠头。 “程老夫子说,这门课能不能开,还得看先生您答不答应。” 陈最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这青崖书院果然有点意思。 他一个江湖武夫跑到人家辩经堂里胡扯了一通,人家不仅没把他轰出去,还给他鸣钟,还让学生开新课。 这股子学术自由的气度,别说在这个世界,就是放在前世,也是极为难得的。 “行,你们要学是吧?” 陈最把西瓜皮往墙角一扔,抹了抹嘴。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讲课。 你们要真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就跟在我后头看我怎么做。 看得懂就看,看不懂拉倒。” 许晏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光彩。 他再次对着陈最长揖倒地,直起身来时,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与了然。 “先生原来是要以身教代言传,让学生们亲眼去看,亲身去悟。” 他回身看了看身后那些同窗,又转向陈最,语气变得愈发恳切而坚定。 “先生放心! 您只管在前头开路! 至于那些立新学、定纲目、著书立说、辩驳质疑的繁杂功夫,本就是我等读书人的分内之事。 先生以行践言,我们便以笔为刃。 定将先生所行之义理,梳理成章,传于后世。 这些劳心耗神的琐碎,交给我们便是。” 许晏平眼睛一亮,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 听到这话,陈最嘴角微搐,一时间无言以对。 这就是盲目崇拜吗? 还是说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 “你们可不可以别叫我先生。” “先生,那我们叫你什么?” “叫陈兄。”陈最咧嘴一笑。 “陈兄!” 七八个人异口同声,喊得整整齐齐。 “对了,陈兄,学生还有一件事向您禀报。” 许晏平直起腰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学生听说周元皓那几个人,昨日偷偷去了一趟山长的竹楼。” 陈最挑了挑眉:“去告状了?” “多半是。 周家在书院里颇有根基,周元皓的叔父便是书院的周教习。 他们大约是觉得先生在辩经堂里落了他们的面子,想借山长之手将先生逐出书院。” 陈最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告状?好得很。” 他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陈兄你去哪儿?”许晏平追了两步。 “去告状。” “啊?” “人家告我的状,我当然也得告回去。这叫礼尚往来。” 许晏平愣在原地。 礼尚往来这个词原来还可以这么用? 他身旁几个同窗也是面面相觑。 这位陈兄的行事风格,果然跟书上教的完全不一样。 第49章 告状 第49章告状 竹楼里,陆沉舟正在临帖。 窗外竹影婆娑,案上香炉里燃着一截檀香,青烟袅袅。 老爷子悬腕运笔,正写到“不以规矩,不成方圆”的“圆”字最后一笔,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陈最推门而入,大步走到书案前,也不等老爷子招呼,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竹椅上。 那把红缨枪往墙边一靠,发出一声轻响。 “老爷子,我被人告状了。” 陆沉舟头也不抬,慢悠悠地把那个“圆”字收完尾,搁下毛笔,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哦?谁告你了?” “周元皓。” 陈最也不拐弯抹角。 “他在辩经堂里被我当众下了面子,心里不痛快,跑来您这儿打小报告。 老爷子,我这个人吧,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心眼小。” 陆沉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怎么个小法?” “睚眦必报。” 陈最说得坦坦荡荡,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正当的道理。 “他要是光明正大地找我麻烦,我敬他是条汉子。 可他背后捅刀子,那就别怪我也捅回去。 所以,我也来告状了。” 陆沉舟放下茶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那你要老夫怎么处置他?” “书院规矩我不懂,老爷子您看着办就行。但有一条。” “什么?” “不能轻了。” 陆沉舟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竹楼里回荡,把窗外竹叶上的露珠都震落了几颗。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来告状的人。 有哭的,有闹的,有据理力争的,有低声下气的。” 他捋着白须摇了摇头。 “可把告状告得这么坦然的,你是头一个。” “我这叫有理走遍天下。 就看老爷子您到底偏袒谁了。 还有,换做是您孙子被人背后捅刀子,他肯定会自己扛着,觉得以德报怨才是君子所为。 可这世上的人心,不是你让一步他就会退一步的。 有些时候,你退一步,他反而进一丈。” 陆沉舟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这是在教老夫怎么管教孙子?” “不敢。” 陈最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我只是觉得,老爷子您让我教他的那些东西,光用嘴说没用。 让他亲眼看看,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也不等陆沉舟回答,扛起红缨枪转身就走。 陆沉舟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他重新提起笔,在宣纸上落下一个字。 “直”。 次日一早。 书院各处张贴了一张告示。 周元皓等三名学生,因“私议同窗、搬弄是非、有违君子之道”,罚抄《礼记·曲礼》全文二十遍,禁足思过堂半月。 消息一出,全院哗然。 山长亲自下令处罚学生,这在青崖书院近十年里都是头一遭。 周元皓虽然平日里傲气了些,但学业不差,家世又好,谁也没想到他会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告状(第2/2页) 许晏平拿着抄来的告示跑到小琅玕,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陈兄!你看!周元皓被罚了!被罚了!” 陈最正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眼皮都没抬。 “哦。” “你不惊讶吗?” “有什么好惊讶的。” 陈最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 “他去告我,我也去告他。我比他告得好,所以我赢了。就这么简单。” 许晏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告示,忽然觉得这位陈兄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不是儒家的温良恭俭让,不是法家的严刑峻法,更不是道家的清静无为。 那是一种极其朴素、极其直接的道理。 这种道理,四书五经里没有。 可他偏偏觉得比四书五经里的许多道理都来得痛快。 陆清和也看到了那张告示。 他站在告示栏前,看着纸上“搬弄是非、有违君子之道”几个字,站了很久。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陈最在青崖书院住得越发自在。 他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去伙房蹭一顿早饭,然后在书院里四处闲逛。 逛累了就找个地方一坐,掏出酒壶灌两口,晒着太阳发呆。 许晏平那帮学生倒是真的说到做到。 他们不上课的时候就来小琅玕找陈最。 也不问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跟着他瞎转悠。 陈最去后山遛弯,他们也跟着。 陈最去伙房蹭饭,他们也跟着。 陈最躺在竹椅上晒太阳,他们就在旁边席地而坐,拿出书来安安静静地看。 起初陈最觉得烦,后来发现这帮小子还挺懂事,不吵不闹,偶尔问几个问题也都是关于江湖见闻和民生疾苦的。 比辩经堂里那些云里雾里的东西有意思多了。 “陈兄,你说江湖上那些大侠,真的都是行侠仗义的吗?” 有一次许晏平问。 陈最正在擦枪,闻言头也不抬。 “大侠?十个大侠九个半是假的。真正干实事的,往往连名字都没人知道。” 许晏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随身带的书本上记了一笔。 除了这些许晏平这些励志创办新学的学子,书院里几个夫子也是跟陈最打得火热。 比如,教《尚书》的何老夫子是个棋痴。 听说陈最会下一种叫“五子棋”的简单棋戏,兴冲冲地跑来讨教。 结果被杀得片甲不留,回去闭门研究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又跑来,还是输。 老头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却是屡战屡败,越输越来劲。 这些荒唐事传到身为院长的陆沉舟耳朵里时,老爷子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唯有程老夫子对这帮学生围着一个江湖武夫转悠,颇有微词,觉得有辱斯文。 但后来他发现,许晏平这帮人的学业不但没有荒废,反而精进了不少。 尤其是许晏平,以前写文章只会堆砌辞藻,引经据典,现在写出来的东西竟然有了几分烟火气,读起来有血有肉。 程老夫子嘴上不说,心里却对这个叫陈最的年轻人越发好奇起来。 终于有一天,他提着一坛珍藏多年的花雕,亲自登门拜访。 第50章 鹿鸣于野,其声哀哀 第50章鹿鸣于野,其声哀哀 “程老夫子?您怎么来了?” 陈最抬头看见来人,有些意外, 程老夫子冷哼一声,把那坛花雕往石桌上一搁,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怎么,不欢迎?” 陈最看到那坛酒后,眼睛顿时一亮。 “欢迎欢迎,太欢迎了。” 他拔开坛塞闻了闻,满意的点了点头。 “至少十年。” 程老夫子捻须一笑:“十五年。老夫亲手酿的。” 陈最从屋中翻出两只粗瓷碗,急忙倒酒。 酒液清亮,香气扑鼻,确实是好酒。 随即他双手端起一碗敬向程老夫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端着粗瓷碗碰了一下,各自灌了一大口。 花雕入口绵柔,后劲却不小。 陈最咂了咂嘴,细细品味,觉得比山下酒馆里最好的酒还要醇厚三分。 这时,程老夫子忽然开口。 “老夫教书四十年,从不在课后找人麻烦。今日来,是想跟你聊聊。” 陈最乐了。 他就知道这老头绝不只是来跟自己喝酒那么简单。 “聊什么?”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许晏平那小子,以前写文章只会引经据典,开口必称‘子云’、‘子曰’。 老夫批了他三年功课,说他文章里没有人味儿。 可这半个月,他交上来的策论一篇比一篇有烟火气。 写赈灾,知道要先开仓再上报,知道灾民等不得朝廷的公文往返。 写治水,知道要多问老河工,因为他们比治水官更懂河道的脾气。” 他抬起眼皮看着陈最,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些东西,书里没有。是你告诉他的?” 陈最灌了一口酒,摇摇头。 “我没教他。我就是带他去了一趟山下的镇子,让他自己去看、去问,去听。” “这就是教了。”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只是你教的不是道理,是看道理的法子。” 陈最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跟程老夫子碰了一下。 程老夫子饮下一口酒,忽然换了个话题。 “老夫七岁开蒙,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 三十岁那年本想进京赶考,却被先师留下来教书。 这一教,就是四十年。”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四十年里,书院走出去的学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的做了县令,有的做了知府,还有两个进了六部。 可你知道老夫这些年最后悔的是什么?” 陈最放下酒碗,认真地看着他。 “他们出去之后,写信回来,说的都是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人情世故。 没有人告诉老夫,他治下还有多少百姓吃不饱饭。 没有人问老夫,圣贤书里写的仁政爱民,到了底下怎么就行不通。 就好像....他们在书院里学的那些东西,一出了这扇山门,就全忘光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最。 “所以那日在辩经堂,老夫给你鸣钟。”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 “你那一通野狐禅,虽说不合章法,但句句都落在实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鹿鸣于野,其声哀哀(第2/2页) 许晏平他们这批学生,倘若能学到你身上那点东西,往后出去做官,至少不会只做纸面上的好官。” 程老夫子忽的又一笑。 “当然,老夫教的学生并不全是如此。” 程老夫子放下酒碗,环顾了一圈这座小院,目光落在墙角那丛湘妃竹上。 “这座小琅玕,二十多年前还住过一个人。” “什么人?” “我的一个学生。 叫方鹿鸣。 二十三年前的采芹试第一。 他才气不在清和之下,却比晏平还要较真。 我教了半辈子书,再没见过第二个像他那样的学生。” 陈最没接话,只是把酒碗端在手里,慢慢地转着。 “这个名字你应当没有听过。 不过,这坛酒,是十五年前他离开书院时埋下的。 老夫一直没舍得动。 今日拿出来,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因为我想,鹿鸣若是在世,肯定能和你做个好朋友。” 陈最端着酒碗的手顿在半空,没有插话。 程老夫子却是端起酒碗又呷了一口。 “鹿鸣出身寒微。 父亲是江边码头的挑夫,母亲替人浆洗衣裳。 他来青崖书院求学那年,连束脩都交不起。 是陆山长破例免了他的学费。” 他的目光落在酒液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他读书极刻苦。 冬日里手指冻僵了握不住笔,就把手伸进怀里捂热了再写。 夏日蚊虫叮得满身是包,他就把双脚泡在冷水桶里,继续背书。” “后来呢?”陈最问。 “后来他考中了进士,二甲第三名。” 程老夫子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骄傲,但那骄傲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有一年水患,朝廷拨了十万两银子赈灾。 银子到州府,被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连一成都不到。 旁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偏要查,要往上捅。 结果呢? 查来查去,查到的是他自己‘贪墨公帑’的罪名。” 说到这,程夫子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说不尽的苍凉与悲愤。 “一个连过年都舍不得添新衣裳的人,却被扣上了贪墨的帽子,流放岭南。 岭南瘴气重。 他本就积劳成疾,又被押解走了三个月。 不多久就死了。”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却只是端在手里,没有再喝。 “而我这个做老师的也只是等来一封简短书信。 上面只写着八个字。” “哪八个字?”陈最问。 “鹿鸣于野,其声哀哀。”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陈最端起酒碗,站起身来。 对着空无一人的院门方向举了举碗,然后将半碗酒缓缓洒在地上。 酒液渗入青石板的缝隙,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程老夫子,这碗酒,敬您的学生。” 程老夫子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滩酒渍,良久才端起自己的酒碗,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第51章 倒是有一件事,比京城那位是死是 第51章倒是有一件事,比京城那位是死是活更要紧 两人又喝了几轮。 话头渐渐从方鹿鸣身上移开,聊起这天下大势。 程老夫子虽是个教书匠,却对朝局有着读书人特有的关切。 他说起江南赋税之弊,说起边关兵备之虚,说到痛心处拍案长叹,说到无奈处只好摇头苦笑。 陈最听得多说得少。 只是偶尔插一两句他在江湖上亲眼见过的民间疾苦。 两人虽然身份迥异,此刻却是聊得颇为投契。 酒过数巡,陈最端着酒碗,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程老夫子,书院消息灵通,可曾听说过京城那边的风声?” “什么风声?” 程老夫子放下酒碗,眉头微皱。 看到程老夫子的反应,陈最并没有感到震惊。 果然如他所料。 陈最将酒碗搁在石桌上。 “两个月前,我在落雁城听到一个消息。龙椅上那位,怕是时日无多了。” 当时就连身为陆地神仙的裘百胜都不曾知道这个消息,看来这位大昭皇帝是有意隐瞒自己病重的情况。 程老夫子端酒的手猛地一抖,半碗花雕洒在袖口上。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死死盯着陈最,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 “此事...当真?” 陈最点了点头。 “顾前辈亲口跟我说的,应当不假。” 陈最直视着程老夫子的目光。 “程老夫子在朝中想必也有门生故旧,不妨去信核实。” 程老夫子缓缓放下酒碗,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只按在石桌上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他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不止一次皇权更迭,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而且如此重大事情,自己那些学生却没有给自己来信相告,想必京城那边的事态非常严峻! 想到此处,程老夫子猛地站起身来,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利索,全然不像一个古稀老人。 “我得去禀报院长!” 说罢,便匆匆离开了这处小琅玕,快步走向后山竹楼。 夜风穿林而过,竹叶哗哗作响。 陈最望着那座竹楼的方向喃喃自语。 “不知道那座把自己逼得无处可去,号称智周万物的智周楼知不知道这宫廷秘闻?” 他实在想不明白。 这个号称“智周万物而道济天下”的情报组织,从来不站队,从来不掺和江湖纷争,只管贩卖情报,价高者得。 这样一个中立的庞然大物,为何要针对自己一个无名枪客?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如果智周楼真的要对付他,为何只放出这么一条不痛不痒的谣言? 以智周楼的能力,大可以捏造一个更恶毒的罪名,让他在江湖上寸步难行。 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撒了一个谎。 回顾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他隐隐感觉自己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自己前行。 从落雁城推到梅坞镇,又从梅坞镇推到了这座青崖书院。 …… 夜色如墨,竹楼里的灯火却还亮着。 程老夫子几乎是跌撞着推开了竹楼的门。 连行礼都顾不得,声音发颤地将陈最方才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陆沉舟正临着一幅字,听到“皇帝病危”四个字时,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但旋即又稳稳地落了下去,将那幅残帖继续写完。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 “院长!” 程老夫子见他这副模样,急得胡子都在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倒是有一件事,比京城那位是死是活更要紧(第2/2页) “一旦龙驭上宾,朝局必将动荡,书院在朝中的那些学生...” “程兄。” 陆沉舟终于搁下笔,抬起那双阅尽沧桑的眼。 烛火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动,却照不出任何慌乱。 他端起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 “青崖书院自先祖创院至今,已历一百三十七年。 这一百三十七年间,龙椅上换了五位皇帝,朝堂上换了不知多少任宰相,江湖上起落了不知多少个门派。” 他将茶盏搁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 “可书院还是书院,学生还是学生,书还是那些书。” 程老夫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沉舟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你在朝中的那些门生故旧,你怕他们站错了队,怕他们受牵连。 可程兄,你教了他们几十年,教的是什么?” 程老夫子一愣。 “是四书五经,是圣贤道理,是如何做人,如何为官。 你教了他们这些,他们若是还不知该如何在朝堂上立足,那是他们学艺不精,怨不得老师。” 陆沉舟的语气依旧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书院从来不站队。 不是不敢站,是不能站。 一旦书院站了队,往后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就不再是读书人,而是某党某派的私兵。 那书院还配叫书院吗?” 程老夫子沉默了。 这番话他不是没听陆沉舟说过,可今日听来,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老友的脾气。 平日里温吞如水,可一旦涉及书院的原则,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可是院长……” “没有可是。” 陆沉舟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竹影婆娑,山风穿过竹林,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语。 “龙椅上那位是死是活,龙椅下那些人在争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争他们的,我们教我们的。 无论谁坐上那个位子,总归是要读书人替他治理天下的。 书院只要教出好学生,便什么都不用怕。” 他转过身,看着程老夫子,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所以,这件事,我们知道了便是知道了,不必声张,不必议论,更不必去信京城核实。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没用。”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倒是有一件事,比京城那位是死是活更要紧。” “什么事?”程老夫子忙问。 陆沉舟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五日后便是采芹试。 今年报名的人数比去年多了三成,考场的座位可够? 还有那些从外地赶来的考生,住宿可安排妥当?” 程老夫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陆沉舟蘸了蘸墨,继续低头写字,声音不紧不慢。 “朝堂上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但书院的事,一件都不能马虎。 这才是我们的本分。” 程老夫子站在原地看着老友伏案挥毫的背影,半晌,忽然苦笑了一声,深深作了个长揖。 “院长教诲,程某记下了。” 第52章 筹备采芹试 第52章筹备采芹试 日子一晃。 离青崖书院三年一度的采芹试只剩下几天了。 整座书院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里到外都变了模样。 天不亮就有杂役扛着长梯在书院各处穿梭,将那些蒙了灰的匾额楹联一一擦拭干净。 藏书阁前那副“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的木刻对联,被杂役老周拿软布蘸了桐油擦过一遍,字口里的金漆在晨光里重新亮了起来。 晃得路过的小书童直揉眼睛。 书院大门外那条青石山道也被彻底翻修了一遍。 十几个石匠蹲在路边忙活了四五天,把那些被雨水冲得松动歪斜的石板一块块撬起来重新垫平,又在石缝间填了新捣的糯米灰浆。 山长陆沉舟亲自督工,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有学生劝他回去歇着,他只摆摆手说。 “采芹试是书院的脸面,这条路考生们要走,不能让人家还没进门就摔一跤。” 这话传到陈最耳朵里时,他正蹲在书院后山的菜地里帮伙房的老王头拔萝卜。 许晏平跑来找他,嘴里呼着白气,把山长的话一字不漏地学了一遍。 陈最听完没说话,只是把拔出来的萝卜在鞋帮上磕了磕泥,随手扔进竹筐里。 【叮!古道热肠词条生效,获得经验值2点。】 系统提示音轻得像蚊子哼,陈最连眼皮都没抬。 这些日子他在书院里帮杂役挑水、替伙房劈柴、给藏书阁搬书,零零碎碎攒了将近两百点经验值。 虽然比起在落雁城那会儿动辄上百的进账少得可怜。 但蚊子腿也是肉。 更何况这些活儿干着不累,还能混几顿好饭,怎么算都不亏。 书院的伙房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采芹试前后一共五天,应考的学子加上随行的书童仆从,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 这么多人挤在山上,光是吃饭就是天大的事。 伙房管事吴胖子愁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成天拎着算盘在灶台和菜窖之间来回跑。 嘴里念念有词地盘算着米面菜肉的存量。 最后还是陆沉舟发了话。 从山下镇子上临时雇了六个厨子和十几个帮工上山。 又让人去隔壁县的油坊定了三十斤菜籽油、二十斤芝麻酱。 这才勉强凑齐了采芹试期间的用度。 陈最也被吴胖子抓了壮丁。 起因是有一回他在伙房蹭饭,随手帮烧火的老王头劈了一堆柴。 劈得又快又齐整。 吴胖子看在眼里。 第二天就拎着一坛黄酒找上门来,满脸堆笑地请他去帮厨。 陈最本想拒绝。 但等吴胖子把坛盖一掀,酒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便只好答应。 于是这几日陈最每天天不亮就去伙房报到。 劈柴、挑水、搬米、剁肉…… 什么力气活都干。 吴胖子起初还有点不放心。 怕他这个扛枪的江湖人干起活来毛手毛脚。 结果看了半天。 发现陈最劈柴时每一斧落点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挑水时两桶水稳稳当当连一滴都不洒。 剁肉时刀起刀落节奏分明,肉末粗细均匀得像用筛子筛过。 吴胖子看得啧啧称奇。 【叮!古道热肠词条生效,获得经验值2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筹备采芹试(第2/2页) 【叮!古道热肠词条生效,获得经验值3点。】 【叮!古道热肠词条生效,获得经验值1点。】 系统的提示音隔三差五地响,陈最渐渐摸出了规律。 帮厨这种活儿经验值少但频率高,一上午能攒个十几点。 虽然跟管闲事没法比,但胜在细水长流。 而且不用打架,不用得罪人,安安稳稳地就把经验值挣了。 不过最忙的还不是伙房。 藏书阁那边从十天前就开始往外搬书了。 采芹试不光考经义策论,还要考校学子的诗文功底和书法。 书院里几位老夫子把自己压箱底的前朝名士手稿都翻了出来。 摆在藏书阁一楼的大厅里供学生们临摹参考。 这些手稿平日里都锁在樟木箱子里,轻易不示人。 也就是三年一度的采芹试才有机会重见天日。 许晏平几乎天天泡在藏书阁里。 每回出来都两眼放光,像是刚从宝库里逛了一圈回来。 他告诉陈最,今年书院拿出来的手稿里最珍贵的一件是前朝大儒周敏行亲笔批注的《诗经》残卷。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一笔都透着风骨。 “光是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字白练了。” 许晏平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又是崇拜又是沮丧,复杂得很。 程老夫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是这届采芹试的主考官,从出题到阅卷全归他管。 这几日他的书房里灯火彻夜不熄,案头上堆满了参考书目和往年的试卷底稿。 他有事没事就来找陈最喝酒,每次都带一坛新开的酒,然后坐到半夜才肯走。 两人聊的内容却从来不涉及考题。 程老夫子只是絮絮叨叨地回忆往事。 说方鹿鸣当年参加采芹试时文章写得如何如何好。 又说许晏平这小子的才气不在他师兄之下,就是性子太直容易吃亏。 陈最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喝酒。 陆清和倒是很少来找他。 倒不是疏远,而是实在抽不开身。 采芹试不仅是书院的大事,也是陆家的大事。 陆沉舟年事已高,书院里许多迎来送往的应酬都交给了陆清和去办。 那些提前抵达的世家子弟虽然还没有正式应试。 但已经三五成群地聚在书院周围的别院里。 每日设宴请客,拉帮结派,热闹得很。 陆清和身为山长之孙,又挂着书院学子的名头,这些场合他不能不去。 每回从宴席上回来,他都是一脸倦色,比跟人打了一架还累。 他来找陈最时总是选夜深人静的时候,带一壶热酒或一碟点心,坐下来说几句闲话就走。 这一日。 书院里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山道修整得平平整整,藏书阁的书架重新编了号,考棚里两百张书案按编号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张案上都备好了笔墨纸砚。 伙房的米面也堆了半间屋子。 吴胖子终于不再愁眉苦脸,甚至有心情哼起了小曲。 书院上下都松了口气。 觉得最难熬的筹备阶段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只等考生到齐、按时开考便是。 然而。 就在这天午后。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第53章 “媪相” 曹政醇 第53章“媪相”曹政醇 彼时陈最正蹲在书院门口的台阶上啃一个白面馒头,就着一碗伙房多出来的肉汤对付午饭。 那阵马蹄声从山道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马蹄铁踩在新铺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一面铜锣。 紧接着便见一匹快马冲上山来。 马上骑士翻身而下,连滚带爬地跑到书院门前,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山长!山长!山下有车队!京城来的!说是宫里的人!” 这一嗓子把书院门口所有人都喊愣了。 几个正在扫地的杂役停了扫帚,面面相觑。 两个刚吃完饭的学生站在廊下,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在地上。 陈最咬馒头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端起肉汤慢慢喝了一口。 目光望向山下那条青石山道。 不多时,山道尽头便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阵仗大得离谱。 光是开道的骑兵就有二十余人。 个个身披玄色铁甲,腰悬制式长刀,马匹清一色是高大神骏的河曲战马。 骑兵之后是两列手持旌旗的仪仗步卒。 旗上绣的不是寻常的龙纹或官徽,而是一面面金线织成的日月同辉图。 那是只有皇帝近侍才有资格使用的纹样。 仪仗之后是八人抬的大轿。 轿身通体朱红,轿顶覆着明黄绸缎,四角垂着金铃。 每一晃便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 轿子两侧各跟着四个身着绛紫袍服的内侍。 他们一个个面白无须,脚步轻盈,显然都身怀武功。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停在了书院山门前。 骑兵向两侧散开,仪仗步卒列成两排。 八抬大轿稳稳落地。 轿帘低垂,看不清里头坐着什么人。 陆沉舟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从后山竹楼一路赶来,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但面上依旧沉稳,看不出任何慌乱。 程老夫子和几位教习紧随其后。 再后面是一群闻讯赶来的学生,被教习们拦在台阶上,不许他们上前。 轿帘被一个内侍从外面掀开。 一只穿着玄色绣金云纹靴子的脚从轿中踏了出来。 踩在新铺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人从轿中走出,站直了身子。 他身量不高,身形瘦削得像一根被风干的竹子。 那身绛紫蟒袍穿在他身上宽大了不少。 肩膀撑不起来,腰身收不紧,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因此轻视此人分毫。 因为整个大昭王朝都知道,这个看似瘦弱的老宦官跺一跺脚,朝堂上至少要抖三抖。 此人姓曹,名政醇,司礼监掌印太监。 皇帝身边的第一红人。 他在宫中服侍了整整四十年。 历经两朝,送走了一位先帝,又陪了当今圣上三十余年。 朝中六部九卿换了一茬又一茬,内阁首辅也换了不下五个。 唯独他曹政醇始终稳稳当当地站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 因此,朝野上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媪相”,用来讥讽的他无根之身。 但也同样能够看的出此人深受皇帝信任。 其权势足以和当朝宰相抗衡。 他的脸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几乎看不出皱纹。 若不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沧桑和老辣,光看面相,谁也不会想到他已经年过花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媪相”曹政醇(第2/2页) 他的眉毛稀疏而淡,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但那笑意从不曾真正抵达眼底。 他的眼睛不大,眼珠却极黑极亮,看人时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站在山门前,微微仰头,打量着那块写着“青崖书院”四个大字的木匾。 目光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从在场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正快步迎上来的陆沉舟身上。 “曹某贸然造访,不曾提前知会,还望陆山长莫要见怪。” 他开口了。 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 不急不缓。 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养出来的温润腔调。 但陆沉舟分明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当年在先帝面前奏对时,三言两语便断送了三位封疆大吏的前程。 而他始终是那副温润柔和的模样,连嘴角的弧度都不曾变过分毫。 “曹公大驾光临,青崖书院蓬荜生辉,何来见怪之说。” 陆沉舟拱手回礼,语气不卑不亢。 他身后的几位教习也跟着行礼,但额头上都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曹政醇的目光从陆沉舟身上移开,落在台阶上方那群被教习拦住的学生身上,笑了笑。 “早就听闻青崖书院人杰地灵,人才辈出。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路行来,山道两旁风景秀丽,书院建筑古朴典雅。 倒让咱家想起年轻时伴驾南巡时见过的那几座名园。” “曹公谬赞了。 青崖书院不过是一间山野学堂,哪里比得上皇家园林。” 陆沉舟客气道。 “陆山长谦虚了。” 曹政醇收回目光,那双黑亮的眼睛重新落在陆沉舟脸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咱家此来,倒也不是闲逛。 采芹试在即,天下英才汇聚于此。 大皇子甚为挂念,特命咱家前来观礼。 以表朝廷对文教之重视。” 此言一出,陆沉舟身后的几位教习脸色齐变。 “大皇子?” “这曹政醇不是只替皇上办事吗?” 陆沉舟和程老夫子闻言,心中明朗。 看来从陈最那里得到的消息确认无误,龙椅上那位恐怕真的是时日无多了。 就连这个老宦官也开始另谋出路,给大皇子跑腿。 陆沉舟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 “大皇子殿下心系文脉。 于日理万机之中犹能垂念山野书院。 书院上下受宠若惊。 曹公远道而来,还请入内歇息。 书院虽简陋,备有清茶,还请曹公赏光。” “那咱家便叨扰了。” 曹正淳微微颔首,迈步跨过书院门槛。 他身后的内侍和仪仗兵卒却没有跟进来。 只是静悄悄地守在门外,队列整饬,鸦雀无声。 陈最靠在柱子后面,看着那道瘦弱的绛紫身影跟着陆沉舟穿过前院。 消失在正堂的门帘后面。 “这个老宦官,不简单啊。”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云层从东边压过来,把山间的雾气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贴在了书院的飞檐上。 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潮腥气,那是暴雨将至的味道。 春末夏初的江南,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这场雨,不知要下多久。 第54章 你是当真不知道,还是跟咱家在这 第54章你是当真不知道,还是跟咱家在这儿装糊涂? 正堂内,茶已沏好。 青崖书院的待客之道向来朴素。 一张紫檀木案,两把太师椅。 一壶新采的雨前龙井。 便是全部。 窗外山雨欲来。 竹影在纸窗上摇曳不定,将堂内的光线搅得忽明忽暗。 曹政醇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却没有急着喝。 他的目光落在茶汤里,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品,又像是在透过那盏茶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雨前龙井,咱家在宫里也常喝。 不过宫里的茶,都是贡品,用八百里加急从江南送到京城,一路上不知换过多少匹马。 可到了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向对面的陆沉舟。 “如今坐在这书院里喝,才知道少了什么。 原来是少了这山间的雾气,少了这竹梢的风声。 茶这东西,离了水土,便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陆沉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应道。 “曹公说得是。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茶。 书院别的拿不出手,唯有这后山几株老茶树,沾了山泉的光,倒还能入口。 曹公若是喜欢,回头让学生们包几斤新茶,给曹公带回京城去。” “那咱家便不客气了。” 曹政醇微微一笑,终于将茶盏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后,他的神情忽然端肃了几分,像是在瞬间换了一张面孔。 “说起来,咱家此来,大皇子殿下特意嘱咐了一件事。” 陆沉舟放下茶盏,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大皇子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 曹政醇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柔和。 “大皇子殿下说,青崖书院百年来为朝廷输送了无数栋梁之才,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虽身在京城,不能亲至,但心中一直挂念着书院。 这次采芹试,殿下特意让咱家带来了一些文房四宝。 都是宫里御制的,赏给今科成绩优异的学子,以示朝廷对文教的重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不知这次采芹试,书院准备得如何? 天下英才汇聚于此,想必人才济济。 大皇子殿下最关心的,便是有没有能入他眼的才俊。 殿下如今替皇上分忧,日理万机,身边正是用人之际。” 陆沉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旋即舒展开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装作听不懂,反倒显得刻意了。 他顺着话头,神色如常地问道。 “大皇子殿下如此挂心文教,实在是社稷之福。 不知皇上近来龙体可还安康? 书院地处偏远,消息闭塞,臣等久未听闻京中消息了。” 这句话问得极有分寸。 既是臣子对君上的关切,又不着痕迹地试探着曹政醇此行的真实来意。 陆沉舟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碰木的脆响。 曹政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陆沉舟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沉稳如山的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你是当真不知道,还是跟咱家在这儿装糊涂?(第2/2页)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猎人在看一只明明已经嗅到了陷阱气味,却还在原地踱步的猎物。 “陆山长。” 他放下茶盏,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 “你是当真不知道,还是跟咱家在这儿装糊涂?” 正堂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住了。 陆沉舟的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了停,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困惑。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茫然之色装得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像是真的一无所知。 “曹公这话...老夫实在听不明白。还请曹公明示。” 曹政醇盯着他看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这三个呼吸里,他的目光像是两把无形的锥子,一寸一寸地往陆沉舟的脸上钻。 换做旁人,被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样盯着,早就汗出如浆,手足无措了。 但陆沉舟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甚至还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动作不疾不徐,沉稳如山。 曹政醇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茶盏里冒出来的一缕热气,转瞬便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看来陆山长是真不知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三分笃定。 “也罢,既然咱家已经到了这儿,便替皇上告诉山长一声。 皇上龙体欠安已有数月。 太医院使私下跟咱家交过底,说恐怕撑不过这个秋天。”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陆沉舟的脸,像是在捕捉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陆沉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盏中的茶水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但这颤动只有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他缓缓放下茶盏,抬起头时,面上的震惊之色不多不少。 正是一个久居山野的老臣忽然听闻噩耗时该有的反应。 “曹公……此言当真?”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沙哑。 “咱家服侍皇上四十年,从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曹政醇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随即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陆沉舟从太师椅上缓缓起身,面朝北方,整了整衣冠,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他保持这个姿势足有三息,才直起身来,眼中已有泪光隐现。 “臣,有罪。皇上龙体欠安,臣竟一无所知,实在是……” “陆山长不必如此。” 曹政醇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润柔和的模样。 “书院地处偏远,消息不通也是情理之中。” 陆沉舟心中却是在想别的事情。 陈最给他的那则消息果然不假。 也就是说,早在两个月前,那个年轻人便已掌握了连京城六部官员都未必知道的宫中秘闻。 这份情义,他在心中默默记下。 曹政醇端起茶盏,用盏盖拨了拨茶叶,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叹得极有章法,既不像臣子对君上的哀戚,也不像老者对世事的感伤,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 “皇上病重倒还在其次。最让咱家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担忧之色。 “皇上至今未立储君。” 第55章 山长当真不做别的打算? 第55章山长当真不做别的打算? 曹政醇的声音放得极低。 低到窗外的风声几乎要盖过话声。 但正是这份刻意的压低,反而让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有分量。 “陆山长是读书人,熟读经史。 自然知道历朝历代,储位空悬会引出多大的乱子。 远的不说,就说前朝正统年间,也是储位未定,结果呢? 三位皇子明争暗斗,朝中大臣各为其主。 好好的江山被折腾得元气大伤,最后便宜了外人。”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唇,又继续说道。 “如今朝中也是暗流涌动。 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哪一位不是龙子凤孙? 哪一位身边没有几个出谋划策的人? 可皇上偏偏不表态,咱家夜不能寐,就怕哪天一觉醒来,宫里就变了天。”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陆沉舟。 “不过,咱家服侍皇上四十年,也服侍过几位皇子。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大皇子殿下是咱家看着长大的。 这孩子从小便仁厚,待下宽和,从不以势压人。 这些年他在朝中替皇上分忧,办差从未出过纰漏。 对咱家这些老奴也是礼遇有加。 更难得的是。 他心系天下,尤其重视文教。 这次派咱家来青崖书院,便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他说,青崖书院是天下文脉所在,不能因皇上龙体欠安便冷落了学子。”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 “大皇子殿下常说,他若能为天下之主,第一件事便是大兴文教,重用读书人。 像青崖书院这样的地方,他绝不会亏待。 书院里走出去的学生,他也都会量才录用,绝不埋没。” 曹政醇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落在陆沉舟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堂外的天色愈发阴沉。 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上书院的飞檐。 远处的雷声隐隐约约地滚过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上缓缓地翻了个身。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但握着盏盖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曹公今日这番话,推心置腹,陆某感佩。” 他将茶盏搁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曹政醇对视。 “不过,曹公说要立储君,陆某不过是一介山野教书匠,哪里插得上嘴? 这朝廷大事,自有朝中诸公商议,陆某不敢置喙。”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话锋却悄然一转。 “至于大皇子殿下的厚爱,书院上下受宠若惊。 只是青崖书院自先祖创院以来,便立下了一条规矩。 书院只做学问,不涉朝政。 谁来当皇帝,书院便效忠谁。 谁坐在那把椅子上,书院便替谁教学生,养人才。”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 “曹公说大皇子殿下若为天下之主,必定大兴文教,重用读书人。 这话陆某信。 可若换了三皇子、五皇子,难道便不重视文教了? 便不用读书人了? 书院教出来的学生,难道便没了出路?” 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曹公,书院的职责是教书育人,不是替谁站台。 这道理,曹公应当比陆某更明白。” 曹政醇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那双黑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陆沉舟看了好一会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山长当真不做别的打算?(第2/2页) 窗外的竹影在纸窗上晃了晃,晃得他脸上的光影忽明忽暗,让那张保养得宜的白皙面孔在这一瞬间竟有些难以捉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温润柔和,但笑意却比方才深了几分。 “山长说的哪里话,书院专心治学,自然是正理。” 随即他微微侧过头。 “只是如今局势未明,朝中人心浮动。 山长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书院里那些即将入朝的弟子着想? 咱家听说,六部之中有不少书院出身的学生,如今都身处要职。 将来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他们该如何自处?” 窗外的雷声忽然近了。 一声闷雷从头顶滚过,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陆沉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这一停极短暂,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出。 但曹政醇看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小得像是错觉。 陆沉舟放下茶盏,抬起头时,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如水的神情。 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冷意。 “曹公此言差矣。 书院教学生读圣贤书,明君子理。 为的是让他们入朝之后能为国为民,而非趋炎附势,结党营私。 若他们入了朝堂便忘了书院教诲,那是他们学艺不精,怨不得老师。 若他们谨守本分,持身以正,便是时运不济遭了贬谪。 那也是求仁得仁。”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至于书院的未来。 曹公多虑了。 青崖书院立院一百三十七年,历经两朝,换了五位皇帝。 朝堂上的宰相换了一茬又一茬,江湖上的门派起起落落。 可书院还是书院,学生还是学生,书还是那些书。 书院从来不靠哪一个皇帝,哪一个权臣活着。 它靠的是这一百三十七年来从未断过的文脉。 靠的是走出去的那些学生,靠的是还在念书的这些孩子。”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和。 “曹公若真为书院着想,便请将大皇子殿下的赏赐留下,让学子们感念朝廷恩德。 至于举荐立储一事,请恕书院无能为力。 还是那句话,书院只做学问,不涉朝政。 谁来当皇帝,我们都一样教书。” 堂外雷声滚滚。 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打在瓦片上,打在竹叶上,打在青石板上…… 汇成一片密集而嘈杂的声响。 曹政醇沉默了许久。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案的边缘。 那敲击声极轻,但在这安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可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陆山长果然名不虚传。”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绛紫蟒袍的袖口。 “咱家在宫里四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有见了咱家点头哈腰的,有见了咱家战战兢兢的,也有见了咱家故作清高的。 可像陆山长这样,明知道咱家是来替大皇子当说客,却依旧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咱家还是头一回见。只是...” 他转过身,背对着陆沉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声音不重,却在雨声里一字一句清晰至极。 “山长当真不做别的打算?” 第56章 曹政醇的另外打算 第56章曹政醇的另外打算 陆沉舟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他望着盏中舒展开来的茶叶。 “曹公。”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满堂雨声里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书院只有一个打算。 那就是教书,育人。 一百三十七年前是如此。 今日是如此。 往后也还是如此。”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 “谁来当皇帝,书院都只做这一件事。” 曹政醇站在堂中,背对着陆沉舟。 那件绛紫蟒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听完这番话,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仰起头。 看着正堂上方那块“斯文在兹”的匾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陆山长,你是个有风骨的人。咱家佩服。”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可咱家跟你不一样。” 他踱回太师椅前,却没有坐下,只是将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光滑的紫檀木。 “咱家是个阉人。 在宫里四十年,学的不是圣贤书,而是活命的道理。 陆山长知道咱家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吗?” 陆沉舟没有接话。 “凡事,都要另做打算。” 曹政醇自己回答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柔和的腔调。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浸过了数九寒天的冰水,听着让人脊背发凉。 “所以,咱家今日来,第一个打算,自然是替大皇子殿下当说客。 青崖书院在江南文脉中举足轻重,陆山长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若书院肯站出来替大皇子说一句话,比什么奏章都管用。” 他顿了顿,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停了。 “可咱家也知道,陆山长是个有风骨的人。 方才那些话,咱家在来的路上便已料到了七八分。 所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陆沉舟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咱家还有第二个打算。” 窗外的雨骤然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石子。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 惨白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得曹政醇那张白皙的脸有一瞬间几乎透明。 “陆山长可知道,咱家出京之前,不光见了大皇子,还见了二皇子。” 陆沉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二皇子殿下,跟大皇子可不是一路人。” 曹政醇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融进雨声里。 “大皇子好文,二皇子好武。 大皇子视书院为国之根基。 二皇子却觉得你们这些读书人只会空谈误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皇子殿下曾当着咱家的面说过一番话。 他说,青崖书院自恃清高,百年来标榜不涉朝政。 实则养出来的学生一个个入了朝堂,还不思报效君恩,只知以清流自居。 结党议政,动辄以圣贤之言钳制君上,以清议之名裹挟朝局。 名为讲学,实为结党。 名为书院,实为朋党之渊薮。” 陆沉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曹公此言是何意?” “何意?” 曹政醇微微一笑,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书信,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 那信封是明黄色的,上面盖着一方朱红的大印。 “二皇子殿下早已命人暗中查访。 去岁,书院学生许晏平在江南文会上公然抨击时政,言语之间对朝廷赋税之策多有不满,在座者数十人,人人可证。 前岁,有书院出身的御史联名上书,弹劾二皇子殿下举荐的边将,致使边关防务延误三月之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曹政醇的另外打算(第2/2页)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二皇子殿下说,书院之患,不在其学,在其党。 若要正朝纲,清朝堂,必先正书院。 殿下已拟好奏章,请旨彻查青崖书院‘结党议政、蛊惑人心’之罪。 一旦查实,书院山门即刻查封,学田充公,在籍学生遣返原籍,已入仕者逐一甄别。” 一道炸雷恰在此时劈落,震得整座正堂的窗棂都嗡嗡作响。 陆沉舟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他看着案上那封明黄书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许晏平那篇文章,老夫看过。 他说的是江南赋税之弊,句句有据,字字属实。 书院教学生读圣贤书,为的是让他们明是非、辨善恶。 若学生见了不平之事却缄口不言,那才是真正的空谈误国。 至于那些联名上书的御史,他们弹劾边将,是尽了言官的本分。 这便叫结党? 这便叫蛊惑人心?”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曹政醇。 “二皇子殿下若是觉得,把书院封了,把学生遣散了,朝堂上便没有人再敢说真话了。 那老夫无话可说。 但老夫想问曹公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二皇子殿下想查封书院,到底是因为书院的学生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还是因为书院始终不肯替他说话?” 曹政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柔和的模样。 “陆山长果然是聪明人。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咱家也不藏着掖着了。 今日咱家来,就是给书院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条路,书院站出来替大皇子说话。 大皇子若登基,书院依旧是天下文脉之首。 二皇子那边,自然有大皇子替书院挡着。 那所谓的‘结党议政’之罪,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书院继续清高。 那咱家今日便以督办的名义进驻书院。 彻查学生历年言论文章,封存书院与朝中官员往来书信。 到那时候,查出什么来,便不是咱家说了算,也不是陆山长说了算。 而是二皇子殿下说了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陆山长,查封书院,便是断了江南文脉。 江南文脉一断,朝中半数文官便失了根基。 到那时候,二皇子便可趁机安插亲信,把持朝政。 这盘棋,殿下已经布了大半年,不差这一步。” 堂外风雨大作。 竹影在纸窗上疯狂摇曳,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棂。 陆沉舟沉默了。 他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不止一次惊涛骇浪。 但像今日这样被人逼到悬崖边上的时刻,屈指可数。 他缓缓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化开,他的思绪却在飞速转动。 书院百余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里。 可若是答应了大皇子,书院便破了百年来不涉朝政的规矩。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往后每一任皇帝上台,都会拿书院当筹码。 书院便不再是书院了。 若是不答应,二皇子那头便要借着彻查的名义动手。 书院学生向来以敢言著称,这些年的文章言论若真被翻出来逐字逐句地挑毛病,何愁找不到治罪的由头? 这是一盘死棋。 就在此时。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又急又乱。 一个书院弟子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连行礼都顾不得,气喘吁吁地喊道。 “山长!不好了!陈少侠在书院门口,跟曹公带来的那些人打起来了!” 第57章 曹公公,你要不要亲自下来试试? 第57章曹公公,你要不要亲自下来试试? 陆沉舟霍然起身。 曹政醇却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陈少侠? 咱家倒是不曾听说书院里还有这号人物。 陆山长,不如一同去看看?” …… 书院门口。 暴雨如注。 陈最的红缨枪在雨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将迎面扑来的三个面白无须的宦官逼得连连后退。 他的粗布短褐早已湿透,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淌,在枪尖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对面站着五个身着绛紫袍服的宦官,个个手持长剑,身法诡异。 他们的剑法不似江湖门派的刚猛,反而带着一股阴柔诡谲的劲道,每一剑刺出都悄无声息。 陈最脚下的青石板已经碎了好几块,碎石的棱角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咱家早就听说江湖上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枪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为首的那个宦官尖声尖气地开口,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面白无须,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双眼睛细长如缝,透着几分阴鸷。 “小子,咱家奉劝你一句,乖乖把枪放下,跟咱们回京城领罪。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陈最将长枪一横,雨水顺着枪杆甩出一道弧线。 “我要是不放呢?” “那就别怪咱家手下无情了。” 话音未落。 那宦官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一道剑光从陈最左侧的雨幕中凭空刺出,直取他左肋。 陈最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龙游】身法施展开来,他整个人如同一尾游鱼,从那道剑光与雨幕的夹缝中滑了过去。 与此同时。 他手中长枪猛地一抖,枪身在雨中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鬼影十三枪第五式·鬼泣雨夜。】 这一式,正是鬼影十三枪中专门用来在雨天对敌的杀招。 雨水越大,枪势越盛。 漫天的雨丝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成了他枪尖的延伸,每一滴雨都裹挟着一缕阴冷却不邪异的枪意,铺天盖地地朝那宦官笼罩而去。 那宦官瞳孔骤缩,拼命挥剑格挡。 可他的剑再快,也快不过漫天雨水。 十余道枪影从雨幕中同时刺出,他勉强挡下了七八道,剩余的几道却结结实实地刺在了他的双肩和双腿上。 “噗噗噗——” 几声闷响。 那宦官双肩双腿同时溅出血花,整个人仰面摔倒在积水里,激起一片水花! 其余四个宦官见状,脸色齐变,同时拔剑朝陈最扑来! 四柄长剑在雨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剑光交错,封死了陈最所有退路! 这四人配合极其默契,显然是常年在一起合练的。 他们的剑法虽是阉人使的阴柔路数,却暗合某种合击阵法,四人联手之下威力倍增。 陈最却是浑然不惧。 手中红缨枪陡然变势。 枪身上的雨水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凛冽的寒意冻结成霜。 【风雪夜归枪】在这暴雨中使出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漫天大雨里,唯独他枪尖所过之处,雨滴纷纷凝结成冰珠,簌簌落下! “住手!”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书院内传来。 陆沉舟与曹政醇一前一后赶到书院门口。 陆沉舟看着满地狼藉的青石板和那个倒在积水里浑身是血的宦官,面色沉了沉,正要上前阻拦,却被曹政醇一把拦住了。 “陆山长,急什么?” 曹政醇负手而立,站在书院大门的门廊下,饶有兴致地看着雨中那场混战。 雨水顺着飞檐淌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将他的面容映得模糊不清。 “咱家这几个干儿子,平日里在宫里养尊处优,难得有机会跟真正的江湖高手过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曹公公,你要不要亲自下来试试?(第2/2页) 今日既然碰上了,不如让他们切磋切磋,也好长长见识。” 陆沉舟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曹政醇。 “曹公,这是在书院门口,不是在宫里。” “书院门口又如何?” 曹政醇微微一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嘲讽。 他看了一会儿雨中的缠斗,忽然偏过头,像是刚刚想起了什么似的,慢悠悠地开口。 “陆山长,咱家方才倒是看走了眼。 这位使枪的年轻人,枪法精妙,进退有度,放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咱家在京城便有所耳闻。 江湖上近来出了个年轻枪客。 在落雁城废了金阳门少主,又得了剑侍顾以游的剑道传承。 引得半个江湖的人都在寻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最身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咱家若没认错的话,便是眼前这位吧? 书院乃清静治学之地,竟藏着江湖上的风云人物。 咱家好奇,这位陈少侠在书院里,是当学生,还是当教习?” 陆沉舟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攥紧。 “陈最是老夫的客人。他虽是江湖中人,但行事仗义,并非歹人。” “客人?” 曹政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山长方才在堂上口口声声说,青崖书院不涉朝政,不涉江湖。 可如今书院里却住着一个被半个江湖追杀,身上还牵扯着剑仙传承的枪客。 陆山长,咱家倒是真的很好奇。 你这书院,到底是教书育人的清静之地。 还是江湖人士的避风港所?” 他转过身,正对着陆沉舟,声音放得极低,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若是江湖人士都可以托庇于书院。 那书院的学生日日与这等人物往来,耳濡目染。 学的究竟是圣贤之道,还是江湖草莽之气? 二皇子殿下本就怀疑青崖书院学风不正。 如今咱家亲眼所见,倒是不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意味深长。 “陆山长,你方才说书院只做学问。 可如今看来,书院不仅做学问,还养死士。 这‘结党议政’的罪名尚未洗清,如今又添了一条‘蓄养武夫’。 咱家就是想替你遮掩,怕是也遮不住了。” 陆沉舟被这句话噎的说不出话来。 雨中。 陈最已经与那四个宦官缠斗了数十招。 他的枪法在暴雨中愈发凌厉,鬼影十三枪的诡异与风雪夜归枪的凛冽交替使出,枪尖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四个宦官虽然人数占优,却渐渐落了下风。 他们的剑法固然阴柔诡异,但在陈最那变幻莫测的枪法面前,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只见陈最身形一晃,从四人合击的剑网中脱身而出,手中长枪猛地回旋横扫,枪身在雨中抡出一圈银环般的水幕。 【灵蛇盘柳枪第六式·蛇盘三匝】。 枪身如灵蛇般缠上其中一个宦官的剑身,猛地一绞,那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钉在书院门前的石狮子上! 那宦官失了兵器,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摔在积水里,狼狈不堪。 其余三人见状,不敢再贸然进攻,纷纷后退数步,持剑护在身前。 看向陈最的目光里已多了一丝忌惮。 陈最收枪而立,枪尾重重顿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浑身上下早已湿透,粗布短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匀称而有力的身形轮廓。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却只是随手抹了一把,抬眼看向门廊下的曹政醇。 “曹公公,你这些干儿子功夫不怎么样啊。要不要亲自下来试试?” 第58章 到了青崖书院,便是到了家 第58章到了青崖书院,便是到了家 此言一出。 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几个宦官更是怒不可遏,纷纷喝骂。 “放肆!”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干爹,让孩儿们再上,定要将这狂徒拿下!” 曹政醇却只是微微一笑,抬手制止了几个义子的躁动。 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陈最身上打量了一番,目光中竟有几分欣赏之意。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沉舟,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润柔和的腔调。 却是字字诛心。 “陆山长,你也看到了。 此人武艺高强,出手狠辣,绝非凡俗之辈。 书院收留这等江湖人物,与他朝夕相处。 书院的学生们耳濡目染的究竟是圣贤之道,还是好勇斗狠的草莽之风? 一个以结党议政扰乱朝纲的书院,又蓄养这等江湖高手,究竟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咱家回京之后,自会将今日所见如实禀报二皇子殿下。 到那时候,查封书院的罪名,怕就不止‘结党议政’这一条了。” “什么?!” “查封书院?!” 听到这话,连带着程老夫子在内的所有书院人士全都震惊不已! 他们虽已猜到这曹阉狗来者不善,但万万没有想到此番前来竟是为了查封他们这座青崖书院! 几个老夫子围上前来,个个面色凝重。 程老夫子当先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山长,那曹公公说的可是真的?朝廷真要查封我们书院?” 陆沉舟看着面前这几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愤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 此言一出,几位老夫子顿时哗然。 “凭什么?我们青崖书院立院一百三十七年,教出来的学生遍布朝野,为朝廷输送了多少栋梁之才?他们说封就封?” “结党议政?我们教学生读圣贤书、明是非、辨善恶,这便是结党?这便是在议政?” 教《春秋》的白老夫子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那阉人不过是个跑腿的走狗,他有什么资格在书院门口耀武扬威!” “……” “诸位。” 陆沉舟抬起手,压下了一片愤慨之声。 他的目光从每一位老夫子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如山。 “青崖书院自先祖创院至今,一百三十七年,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之事。 我们教学生读圣贤书,教他们明是非、辨善恶、敢直言、守正道。 若这便是罪。 那这罪,我们认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 “就算朝廷真要查封书院,我们青崖书院也对得起历代先贤的在天之灵。 因为,我们从未违背过创院之初立下的规矩。” 几位老夫子闻言,纷纷挺直了腰杆,眼中虽有悲愤,却再无半分惧色。 陆沉舟又道:“不过,在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前,老夫相信陈少侠并非冲动之人。他与那些宦官动手,必有缘由。”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幕,落在书院门口那个持枪而立的年轻人身上。 “陈少侠,你为何与他们动手?” 陈最将长枪往地上一顿,雨水顺着枪杆淌下,在脚下汇成一片小小的水洼。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一道身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到了青崖书院,便是到了家(第2/2页) 众人这才看见,在陈最身后,书院大门外的石阶下,蜷缩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瘦小得像一根风干的竹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衫,那长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轮廓。 他的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此刻也散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在暴雨中瑟瑟发抖,像一片被风雨摧残的枯叶。 他脚下,散落着七八个油纸包裹的书卷,还有一只摔破的粗瓷墨盒,墨汁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那少年正跪在积水里,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被雨水浸湿的书。 每捡起一卷便用袖子去擦,可袖子早已湿透,越擦越花,他急得眼眶通红。 在他身旁,还有一根被踩断的竹杖,断口参差,像是被人一脚跺断的。 “这孩子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参加采芹试。” 陈最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面白无须的宦官。 “可他走到书院门口,却被这些人拦住了。 他们说,今日有京城来的大人物在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这孩子说他不是闲杂人等,他是来应考的学子。 他们却说他这副模样也配来青崖书院读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几个老夫子听得睚眦欲裂,何老夫子更是气得将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青石板被震得嗡嗡作响。 “这孩子又累又饿,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他只求这些人让他进去歇一歇,讨一口热水喝。 可他们非但不让,还一把推倒了他,踩断了他的竹杖,踢散了他的书卷。” 陈最低下头,看向那个蜷缩在积水里的少年。 少年正抱着一本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的《论语》,浑身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雨水无声地往下淌,却倔强地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孩子被推倒的时候脑袋撞在石阶上,磕破了后脑勺,流了一地的血。” 陈最看向陆沉舟,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陆山长,你们青崖书院立院一百三十七年,教的是圣贤之道,开的是方便之门。 有教无类,是你们儒家的祖师爷说的。 如今一个学子千里迢迢赶来求学,却被拦在书院门外,被人推倒在地,被人踩断竹杖,被人踢散书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件事,书院管是不管?”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迈步走下石阶,踏进积水里。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瞬间被雨水浸透。 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走到那个少年面前,弯下腰,伸出双手。 将少年从积水里扶了起来。 那少年被扶起来时,浑身都在发抖。 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沉舟伸手替少年拂去额头上的湿发。 看了一眼他后脑勺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被雨水浸透的书卷和那根被踩断的竹杖。 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了少年肩上。 “孩子,别怕。”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这漫天暴雨还要厚重。 “到了青崖书院,便是到了家。” 第59章 小子,今日咱家便让你知道,什么 第59章小子,今日咱家便让你知道,什么叫武道宗师! 那少年听到这话,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红,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在积水里,朝陆沉舟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学...学生陇西苏...暮云,叩见...叩见山长。” 陆沉舟弯腰将他扶起,回头看向程老夫子。 “程兄,带这孩子去医馆包扎伤口,再让伙房给他熬一碗姜汤,煮一碗热面。” 程老夫子连忙上前,扶着那个叫苏暮云的少年往书院里走。 少年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向还站在雨中的陈最,嘴唇动了动。 陈最朝他摆了摆手,咧嘴一笑。 “去吧,先把伤养好。养好了伤,才好考个好成绩。”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却还是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然后跟着程老夫子走进了书院。 陆沉舟目送那孩子进了门,这才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廊下的曹政醇。 他的青衫内衬早已被雨水打湿,白发也在风中凌乱,但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座风雨不动的山。 “曹公,你问我青崖书院是教书育人的清静之地,还是江湖人士的避风港?” 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门廊上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 “今日老夫便告诉你。” 他往前踏了一步,雨水在他脚下溅开一圈涟漪。 “青崖书院,是有教无类的地方。 无论他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孤儿。 无论他是江南富贾之子,还是陇西贫苦少年。 只要他有一颗向学之心,只要他肯读圣贤书,青崖书院的门便永远为他敞开。”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 “你说书院结党议政。 老夫问你,书院教学生明是非、辨善恶,便是结党? 书院教学生见了不平之事要挺身而出,便是议政? 若这便是结党,若这便是议政。 那我青崖书院上下,人人都是同党,人人都在议政!” 他再往前踏了一步,已经站在了曹政醇面前,与他相隔不过三尺。 “至于陈少侠。” 他侧过头,看向那个持枪而立的年轻人,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度。 “他虽是江湖中人,可他做了书院该做的事。 他护住了那个孩子,护住了书院的脸面,护住了圣贤传下来的道理。 他不是书院的客人,他是书院的恩人。” 他转回头,目光如刀,直视曹政醇。 “曹公,方才在堂上你问老夫做不做别的打算。” 他抬手,一挥大袖,指向书院大门。 “这,便是老夫的打算。” 曹政醇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眯起那双黑亮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陆沉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陆山长,咱家在宫里四十年,还从未受过这等逐客之辱。”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阴沉下来。 “既然陆山长下了逐客令,咱家也不会厚着脸皮赖着不走。 不过,咱家今日在书院门口所见的一切,自会如实禀报二皇子殿下。 到那时候,查封书院的奏章上,怕就不止结党议政这一条罪名了。” 他又看向陈最,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年轻人,咱家听说你身上有剑侍顾以游的剑道传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小子,今日咱家便让你知道,什么叫武道宗师!(第2/2页) 方才你还扬言要与咱家动手。 那咱家这便满足你!” 他从门廊下缓缓走出,踏进雨幕之中。 雨水落在他那件绛紫蟒袍上,却像是落在什么无形的东西上,纷纷向两侧滑开,竟是一滴都沾不到他身上。 陈最握紧了手中的红缨枪。 “咱家虽是个阉人。 但能在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子上坐几十年。 靠的可不只是察言观色,揣摩上意。”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宜。 看上去像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但当他五指缓缓收拢时,一股无形的气劲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将周围三尺之内的雨珠尽数震碎,化作一片蒙蒙的水雾。 “今日,咱家便领教领教陈少侠的高招。 听说你在落雁城硬抗贺白楼两拳。 那是因为贺白楼起了爱才之心。 咱家可不会像他那般心慈手软。” 闻言,陈最将长枪一横,雨水顺着枪杆甩出一道弧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说你这阉狗越过了临渊境,来到了可称之宗师的乘风之境。 我是真的有点好奇,你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不健全的人,是怎么渡过临渊境那一关的?” 他顿了顿,枪尖遥遥指向曹政醇。 “临渊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要直面天地之威与自身心魔。 敢问曹公公,你站在那深渊边上往下看的时候,看到的是你自己的影子,还是这四十年里被你害死的那些冤魂?”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曹政醇脸上那副温润柔和的面具在这一瞬间终于彻底碎裂。 他眯起那双黑亮的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阴鸷至极的寒光,嘴角却反而翘得更高了些。 “好,好得很。咱家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当着咱家的面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刺得雨幕都为之一颤。 “小子,今日咱家便让你知道,什么叫武道宗师!” 话音未落,曹政醇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他整个人仿佛融进了漫天的雨幕之中,连气息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陈最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催动龙游身法向后暴退。 就在他退开的那一刹那,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他方才所立之处的雨幕中凭空探出! 五指成爪,抓了个空。 那只手抓空之后并未收回,而是顺势向下一按! 五道无形气劲从指尖激射而出,将青石地面洞穿五个拇指粗细的深孔,孔洞周围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陈最看得心头一凛。 若是慢了半拍,那五个深孔便是打在自己身上了。 “跑得倒快。” 曹政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究竟在哪个方向。 他的身形在雨幕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道凌厉至极的爪影,每一爪都直取陈最周身大穴。 爪风所过之处,雨珠纷纷爆裂,化作一片蒙蒙水雾。 这便是乘风境。 与临渊境的如履薄冰不同,踏入乘风境的武夫已然越过了那道最凶险的心境关卡。 身与天地合,气与万物通。 曹政醇的身法已不能用快来形容。 那是一种近乎随心所欲的自由。 第60章 万毒不侵,当前消耗次数:1/1 第60章万毒不侵,当前消耗次数:1/10000 雨到之处,便是曹政醇形之所至。 陈最将龙游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如一尾游鱼在狂风暴雨中穿梭。 他的枪在雨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枪刺出都带着一股阴冷却不邪异的黑气。 鬼影十三枪的诡异与风雪夜归枪的凛冽交替使出,枪尖在雨幕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如骤雨般密集。 曹政醇每一爪都精准地抓在枪尖最薄弱处,将陈最的攻势寸寸瓦解。 他的内力阴寒而霸道,透过枪杆反震回来,震得陈最虎口发麻。 “小子,你使得枪法虽然精妙,但境界上的差距,不是靠几套枪法就能弥补的!” 曹政醇的声音在雨中飘忽不定,带着几分戏谑。 他的爪势陡然一变,五指不再直接进攻,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弧线。 每一道弧线划过,便有一道无形气劲留在空中! 下一瞬,数道气劲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从四面八方朝陈最收拢。 曹政醇以天地之间的雨丝为媒,将整片雨幕都化作了囚笼! 雨幕凝成的牢笼越收越紧。 每一道雨丝都裹挟着曹政醇阴寒的内劲,像是一根根钢丝般向陈最切割而来。 陈最深吸一口气。 体内液态化的内力如江河般奔涌咆哮。 他双手握枪,枪身猛地一颤! 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意从枪身上爆发出来。 雨丝在触碰到这股寒意的瞬间纷纷凝结成冰珠,簌簌落下。 【风雪夜归枪第六式·雪满天山】 枪尖在空中划出漫天轨迹,每一道轨迹都裹挟着刺骨的霜寒。 雪花凭空而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诡异。 雪与雨在天地间交织,水与冰在半空中碰撞,发出细密而刺耳的嗤嗤声响。 那无形雨幕凝成的牢笼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天地异象在这一刻骤然显现。 以陈最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的雨珠竟是逆流而上,从地面向天空倒卷。 而曹政醇周身十丈之内,雨珠则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悬浮在半空中,针尖齐齐指向陈最。 两人之间,一边是暴雨倒悬、一边是冰针如林。 整座书院山门前的广场被泾渭分明地割裂成两个世界。 这便是二品天地境武夫的天人交感。 武夫自身的气机已能引动天地异象,以自身之道干涉自然之象。 陈最的风雪枪意与曹政醇的阴寒内力在天地间激烈碰撞,将这一方天地的气象搅得天翻地覆。 “有意思。竟能在咱家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强开一道口子。难怪贺白楼对你另眼相看。” 曹政醇的身影终于从雨幕中显现出来。 他站在十丈之外,那件绛紫蟒袍依旧一尘不染,雨水在他头顶三尺处便自动向两侧分流,像是在避让什么不洁之物。 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像方才那般从容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杀意。 “不过,越是如此,咱家越不能留你。” 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在空中虚握。 悬浮在他周身的无数冰针像是接到了某种号令,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万毒不侵,当前消耗次数:1/10000(第2/2页) 下一刻,千万冰针化作漫天寒芒,铺天盖地地朝陈最激射而去。 每一根冰针都裹挟着乘风境宗师的阴寒内劲,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道细密的白色尾迹。 陈最不退反进。 龙游身法催动到极致,他的身形在原地一晃,下一瞬便出现在曹政醇身前。 漫天冰针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他身后的青石地面射成了蜂窝。 枪尖挟着万钧之势直刺曹政醇咽喉。 这一枪来得太快,快到连雨珠都来不及避开,被枪尖裹挟的气劲碾成一片水雾。 曹政醇却不闪不避,右手五指成爪正面迎上枪尖,左手则在腰间轻轻一抹。 一道紫光从他腰间闪过。 陈最这才看清他腰间系着一条通体赤紫的软鞭,鞭身上密布着森然倒刺,倒刺尖上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赤紫软鞭在空中抖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朝陈最腰侧抽来。 陈最变招极快,枪身回旋横扫,枪尾精准地点在软鞭鞭头之上,将那条毒鞭震得倒飞回去。 随即枪尖顺势上挑,在曹政醇右爪手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曹政醇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痕,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小子,你以为咱家这赤练鞭上的毒,只是寻常毒物?” 他握着赤紫软鞭的左手猛地一抖,软鞭在空中炸开一道环形气劲,将陈最的枪尖震开三尺。 同时他右手在胸前一翻,五指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五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银针在雨中泛着幽蓝的光泽,针尖上凝着一滴几不可见的黑液。 “咱家入宫四十年,能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上活到今天,靠的可不是光明正大。 这几枚毒针,咱家练了大半辈子。 只要沾上此针,便是二品宗师也扛不过三息。” 话音未落,五根银针已在雨中脱手而出!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近在咫尺,这五根银针又来得毫无征兆。 银针在雨中细不可见,裹挟在漫天雨丝之中更是无从分辨,悄无声息地射向陈最胸前五处大穴。 曹政醇嘴角的笑意已近乎残忍。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在双方缠斗正酣时猝然用毒,这本就是他惯用的杀招。 加上他乘风境的阴寒内劲加持,毒针入体便能瞬间封住对方经脉,让对手连运功逼毒的机会都没有。 银针触体的瞬间,陈最脑海中响起一道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遭受致命毒素攻击,被动永久词条“万毒不侵”已自动触发。】 【万毒不侵:免疫一万次毒素。已生效,当前消耗次数:1/10000。】 陈最微微一笑。 手中长枪陡然爆发出浓郁的黑气,枪身震颤,发出一声低沉如鬼泣的嗡鸣。 【鬼影十三枪第六式·万鬼噬魂】 枪影铺天盖地。 这一枪是鬼影十三枪中最为凶戾的一式。 枪尖刺出时阴风怒号,空气都被撕开一道黑色裂痕! 整片雨幕被这一枪的威势搅得天昏地暗。 漫天鬼影裹挟着陈最的观山境内劲,如潮水般朝曹政醇涌去! 第61章 在这里动手,是要讲规矩的 第61章在这里动手,是要讲规矩的 此时,曹政醇正沉浸在即将得手的笃定之中,等他反应过来时,枪尖已近在咫尺。 他心头巨震。 “这小子中了追魂针,怎么可能还活着?” “更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刺出如此凌厉的一枪?” 最为令他惊讶的是,那个年轻枪客甚至没有运功逼毒的动作。 那五根银针上的剧毒仿佛泥牛入海,竟然没有在他体内激起任何反应!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闪了一瞬,枪尖便已到了面前。 曹政醇仓促间运起毕生功力,双手在身前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爪影,试图将这一枪格开。 但陈最的枪势太快太猛。 加上他心神震荡之下失了先机,鬼影般的枪尖穿透了他层层叠叠的爪影,一枪刺入他的右肩。 “噗——” 曹政醇浑身一震。 低头看向穿透自己右肩的那杆红缨枪,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扭曲的暴怒。 与此同时,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顺着枪杆涌入他体内。 那是之前被他以为早已化解的毒针之毒,此刻竟以数倍的烈度反噬回来,在他经脉中疯狂肆虐。 他面色剧变,急忙运起全身功力试图将毒力逼出体外。 但他的内力刚触碰到那股毒力,便被吞噬殆尽。 反而让那股毒力更加猖狂,顺着经脉直攻心脉。 “这是咱家自己练就的毒?你到底做了什么?” 曹政醇厉声嘶吼,声音尖锐得刺破雨幕。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惊骇,嘴唇已泛起一层淡淡的乌青。 那是毒素正在侵入心脉的征兆。 陈最拔出长枪,枪尖带出一蓬血花,冷冷地看着曹政醇踉跄后退。 其实他什么也没做。 万毒不侵免疫毒素的同时会自动将毒性以百倍烈度反噬回施毒者体内,这是词条自带的规则。 他都不需要动手。 曹政醇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右肩的伤口血流如注,将半件绛紫蟒袍染成了暗紫色。 但他此刻顾不上肩上的枪伤了,那股在他经脉中疯狂肆虐的毒力远比枪伤凶险十倍。 他连点数指封住心脉周围的穴道,随即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赤色药丸塞进嘴里。 “咱家今日若不杀你,便不叫曹政醇!” 他吞下药丸后神色稍定,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已布满了疯狂的血丝。 一股远比方才更加磅礴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方圆数十丈之内的雨幕在这一瞬间被这股气劲尽数震散! 他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裂缝中冒出丝丝缕缕的紫黑色气劲,那是他将乘风境内劲催动到极致的征兆。 他已经不在乎什么书院,什么大皇子二皇子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杀了眼前这个让他蒙受了奇耻大辱的年轻枪客! 自己一个乘风境武道宗师竟然被一个观山境的枪客伤到如此地步!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陈最握紧长枪,枪身上的黑气翻涌不休,做好了全力一战的准备。 他看得出来曹政醇已动了真怒,乘风境宗师的全力一击绝不是那么好接的。 就在双方即将再度碰撞的瞬间。 一道剑意凭空而落。 那剑意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从山门外射来,也不是从书院深处飞出,而是从极高的天穹之上直直坠落,像是从天幕的裂缝中漏下来的一缕清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在这里动手,是要讲规矩的(第2/2页) 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剑意落在陈最与曹政醇之间的青石地面上,没有炸裂,没有轰鸣,甚至连一粒碎石都没有溅起。 只是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刻下一道寸许深的剑痕。 长三尺七寸,宽不过一指,边缘光滑如镜,仿佛那不是剑气刻出来的,而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一道天然缝隙。 一剑落,万籁俱寂。 暴雨在这一刻骤然停了。 不是雨过天晴的那种停,而是漫天的雨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攥住,悬在了半空中。 千万颗雨珠静静地悬浮着,在每一颗雨珠里都倒映着一道淡淡的剑光。 曹政醇浑身一震,凝聚到一半的内劲在这一剑的威压下不由自主地散了开去。 他抬头望向天际,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空中落下。 白衣胜雪,长发披散,腰间悬着一柄剑鞘通体墨黑的古剑。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却没有溅起一丝水花,仿佛连地上的积水都在避让他。 柳吟笙。 剑圣柳吟笙。 他走到那道剑痕前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剑痕,又抬头看了看曹政醇。 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曹公公。” 他的声音不大,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 “这里是青崖书院,不是京城。在这里动手,是要讲规矩的。” 曹政醇右肩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渗血,嘴唇上的乌青虽已消退了几分,但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柳吟笙,你也要插手此事?” 柳吟笙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道剑痕,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曹政醇对视。 “这道剑痕,便是我留下的规矩。谁要再动手,便先迈过这道剑痕试试。” 曹政醇死死盯着柳吟笙,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无尽的怒意与忌惮。 他身后的几个宦官早已退到了山门外,一个个面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沉默了几个呼吸之后,曹政醇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雨中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终究是收起了手中的赤紫软鞭,缓缓直起身来。 “好。好得很。今日之事,咱家记下了。” 他转身朝山门外走去,走到那道剑痕前时脚步微微一顿,终究没有迈过去,而是绕开了那道剑痕,从旁边的青石板上走了过去。 他右肩的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在积水中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几个宦官连忙迎上来要替他包扎,被他一把推开。 他在山门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持枪而立的陈最,又看了一眼白衣胜雪的柳吟笙,最后将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 “陆山长,咱家今日所赠之墨,还望书院好生珍藏。待到查封书院之日,咱家定会亲自来取回。”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顶朱红大轿。 仪仗队伍在雨中仓皇起驾,来时浩浩荡荡气势凌人,去时却是狼狈不堪,连队形都顾不上了。 轿帘落下之前,陈最看见曹政醇正捂着自己右肩的伤口,那一身绛紫蟒袍已被鲜血和雨水浸透,贴在身上显得愈发宽大空荡,活像一只落汤鸡。 不对,是一只落汤阉鸡。 第62章 这件事,得细细说 第62章这件事,得细细说 柳吟笙抬袖一拂。 悬在半空中的千万颗雨珠像是同时被解开了禁锢,哗然坠地。 砸出一片片密集的声响。 暴雨重新倾泻而下,将青石板上那道寸许深的剑痕洗得锃亮。 也将曹政醇滴落在石板上的血迹冲得干干净净。 仿佛方才那场一触即发的生死对决,只是雨幕中的一场幻觉。 见状,陆沉舟快步走上前来。 他一身青衫已被雨水打得半湿,几缕白发贴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 但神色间却并无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感慨。 他走到柳吟笙面前,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吟笙,今日若非你及时出手,书院恐怕……” 他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似乎觉得后面的话说出来太过沉重,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将未尽之言咽了回去。 柳吟笙转过身来,面对陆沉舟时,那张淡漠的脸上也终于浮出一丝温度。 他伸手托住陆沉舟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陆兄何必如此多礼。 论辈分,你是我学长。 论家世,陆柳两家世代交好,同列江南四大家族。 当年我在青崖书院求学时,你已是书院最年轻的讲经博士,替我挡过不少麻烦。” 他语气平淡,但措辞之间透着一股极少在人前显露的温情。 陆沉舟闻言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你还记得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小事才记得住,大事都忘了。” 柳吟笙难得地弯了弯嘴角,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了一旁正在擦拭枪身血迹的陈最身上。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赞许。 “还好赶上了。” 他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并不重,但陆沉舟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能让剑圣说一句“还好赶上了”,说明方才那一剑的时机是真的卡在了最凶险的那条线上。 再慢一息,陈最和曹政醇之间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柳吟笙缓步走到陈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中既有审视,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 “三个月前在落雁城见到你时,你还只是问道境初期。 如今短短三月不见,你竟入了二品境界。 实属难得。”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认真。 “二品观山境,放眼整个大昭,已是万里挑一。 以你的年纪,能跻身此境足以称得上是天纵之才。 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能凭观山境的修为,与曹政醇缠斗这么久,甚至还一枪重伤了他。”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身后的几个书院弟子原本还沉浸在方才那场惊天对决的余悸中。 此刻听到“二品观山境”四个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浸淫书经但也知道二品境界的厉害之处。 而这个境界的名称由来,还和他们儒家的一位诗仙有关。 出自他所作诗中“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这一佳句。 没想到这陈兄如此年纪竟然已是二品武夫! 柳吟笙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继续说道。 “当然,曹政醇的宗师境并非毫无瑕疵。 他先天不全,临渊境时想必渡得极为勉强,心境根基比寻常宗师要浅薄得多。 对天地之威的感应,以及对自身心魔的掌控,都大打折扣。 他的乘风境,严格来说只能算半个宗师。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乘风境。” 他的目光直视陈最的双眼。 “你能在他全力出手的情况下撑到我来,甚至逼得他用出追魂针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这件事,得细细说(第2/2页) 最后还能反过来将他一军,实属不易。 尤其是最后那一枪。 以观山境内劲驱动,枪意凝而不散,连曹政醇都未能挡住。” 陈最将长枪立在身旁,神色平静地听完柳吟笙的点评。 既没有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没有少年得志的傲然。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枪杆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 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直直望向柳吟笙。 “柳前辈,您方才说‘还好赶上了’。” 柳吟笙眉梢微微一挑,没有接话。 陈最继续说道。 “您来得太巧了。 刚好在曹政醇催动全力,我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您的剑意从天而降。 不早,不晚,恰恰好卡在最凶险的那一刻。 这说明您不是碰巧路过,而是早就知道曹政醇会来书院闹事。” 这句话,穿透雨幕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还有,您也知道,我就在这座青崖书院。” 陈最继续补充了一句。 雨声沙沙。 柳吟笙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不错。我确实知道曹政醇要来,也知道你就在书院。” 陈最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柳吟笙。 “曹政醇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能够离京南下,肯定做好了准备。 绝不会透漏半点风声。 您又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 柳吟笙看向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如水 “这件事,得细细说。”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沉舟。 “陆兄,借一步说话。” 陆沉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朝身后的书院弟子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散去。 弟子们虽然满肚子好奇,但见山长发话,不敢多留。 三三两两地退入书院门内。 临进门时,还有人忍不住回头张望,目光在陈最和柳吟笙之间来回逡巡。 三人穿过书院的前院。 青石板路两侧的松柏被雨打得枝叶低垂,几株老梅的枝干上挂满了水珠,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书院里安静极了。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仿佛与这里毫无关系。 只有瓦檐上哗哗流下的雨水和一两只缩在廊下的野猫证明这里还有人迹。 柳吟笙径直走进了陆沉舟的书房。 这间书房他并不陌生。 书房里陈设依旧简朴,满墙的线装古籍泛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酸香,正中的案几上摊着一卷写到一半的竹简,墨迹被潮气洇湿了几处。 柳吟笙看了一眼那卷竹简,伸手将竹简往旁边推了推,然后在案几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陆沉舟在一旁看着,也没有任何不适。 反而从墙角的小泥炉上提起铜壶,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一杯递给柳吟笙,一杯推到陈最面前。 他自己没喝,只是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 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柳吟笙端起姜茶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杯放在膝上,抬眼看向陈最。 “你方才说曹政醇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擅自离京的消息自然会有所隐瞒。 那我问你,如今这天底下,论打听消息的能力谁最厉害?” 闻言,陈最眉头微皱。 “智周楼?” 第63章 智周楼的目的一 第63章智周楼的目的一 柳吟笙将姜茶搁回案上,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没错,是智周楼。” 陈最听到这三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么说,我从落雁城来到这座书院,这背后全是智周楼的安排?” “聪明。” 柳吟笙没有否认。 他端起姜茶又抿了一口,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目。 听到这话,陆沉舟不禁皱了皱眉。 “让陈少侠来书院? 智周楼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还有曹政醇离京南下的决定,连圣上身边的人都未必知晓。 智周楼哪来的消息?” “陆兄,智周楼三个字可不是白叫的。” 柳吟笙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天下消息汇聚如海,他们便是那海中的礁石。 每一道暗流涌过,都瞒不过礁石上的水痕。”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瓦檐上的雨水汇成一线,滴滴答答地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陈最忽然开口。 “他们引我来青崖书院,是为了让我替书院挡曹政醇这一劫?” “不止。” 柳吟笙将茶杯放下,目光在陈最和陆沉舟之间缓缓游移。 “曹政醇来书院,只是明面上的风浪。 智周楼真正想要促成的,是想让陆兄和青崖书院看清一件事。” “什么事?” “看清这天下读书人的处境。” 柳吟笙站起身来,走到陆沉舟身旁,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雨幕中,青崖书院的层层屋脊在晦暗天光下沉默矗立。 像一群披着蓑衣的老儒,脊背佝偻却不肯弯折。 “陆兄,你这一生所愿,是儒术济世,是圣人之学能够真正用于治国安邦。 大皇子崇尚儒学,你本对他寄予厚望,这我知道。” 陆沉舟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可你想过没有,就算大皇子顺利继位,独尊儒术,废黜余道。 你们这些儒生就真的能实现抱负了?” 大皇子为什么崇儒? 不是因为他对圣人之学有多么深刻的体悟。 而是因为儒家的君臣纲常,尊卑秩序,最利于他坐稳那把龙椅。 他要的是罢黜百家,不是仁政爱民。 他要的是儒术这个名头,不是儒学这个道统。” 他转过身来,看着陆沉舟的侧脸。 “一旦他登基,书院依然是皇权的附庸,博士依然是朝廷的喉舌。 你们可以注经释典、开坛讲学。 但决不能说一句皇帝不爱听的话。 到那时,你陆沉舟的骨头再硬,也没用。 因为,儒家大兴,就不缺你一个陆沉舟了。” 陆沉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窗外的雨打在一株老梅的枝干上,水珠沿着树皮上的裂纹缓缓渗下去,像是无声地渗进了某个伤口里。 “二皇子更不必说。 他宠信宦官,亲近佛门,视书院为眼中钉。 曹政醇今日为什么敢来书院撒野? 就因为他身后站着的是二皇子和圣上。 今日我挡得了第一次,他日大皇子若是倒了,曹政醇再来,来的可就不是一顶朱红大轿了。”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 皱纹深刻的脸上,疲惫像水渍一样洇开来。 陈最一直沉默地坐在蒲团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那三皇子呢?”他问。 柳吟笙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三皇子好武,府中养了八百门客,个个都有二品以上的修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智周楼的目的一(第2/2页) 他若继位,武夫当国,文臣靠边。 书院或许不会被打压得太惨,但也绝不会有什么作为。 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被边缘化罢了。” 陈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似乎在等柳吟笙把话说完。 柳吟笙重新坐回蒲团上。 他的白衣在阴暗的书房里像一道安静的月光,与满室的书卷气融在一起,竟然毫无违和。 “所以智周楼的意思是...” 他看向陆沉舟,语气终于郑重起来。 “大皇子也好,二皇子也好,三皇子也好,甚至如今在位的圣上,都不值得书院和天下读书人押上全部的身家性命。 你们终究只是他们权力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区别无非是被摆在更显眼的位置还是被塞进角落。” 陆沉舟睁开眼,目光沉沉地望向柳吟笙。 “那智周楼想要书院做什么?” 柳吟笙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说道。 “智周楼希望陆兄以天下读书人之名,联络国子监、十三道学政、以及江南诸书院,联名上书。 向圣上推举一个人继位。”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远了几分。 陆沉舟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上的铜壶发出呜呜的沸响,才终于开口。 “谁?” 柳吟笙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卷被潮气洇湿的竹简,然后抬起眼,目光如剑般明亮。 “四公主。” 这两个字落在书房里,像两块石子投入深潭。 陆沉舟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 青衫袖口带翻了案角的一叠宣纸,纸张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柳吟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大昭立国三百年,从未有过...” “从未有过女帝。” 柳吟笙替他把话说完了。 “陆兄,我知道这事听起来荒唐。 但你想想,那三位皇子,你哪一个能真心托付? 哪一个不会把书院和儒学当成垫脚石?” 陆沉舟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双手撑在窗棂上,背影在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 良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 “就算四公主确是明主。 可这是圣上的家事,是皇室的内务。 书院以学问立身,从不参与夺嫡之争,这是铁律。” “铁律?” 柳吟笙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 “陆兄,你还没看明白吗? 今日曹政醇为什么敢来? 就因为书院已经被人当成了大皇子的势力。 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承不承认,这潭浑水你已经蹚进去了。 不是你选的,是别人把你推进来的。你现在想抽身,已经晚了。” 陆沉舟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书房里的沉默像铅块一样压下来。 只有雨声和铜壶的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两股互不相让的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激烈碰撞。 陈最坐在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因为,这些事跟他一个江湖客没有丝毫关系。 他相信,智周楼在他身上如此大费周章,肯定还有其他目的。 (ps:平台给量太少,动力欠缺。读到这里的兄弟们麻烦给个五星好评,点点催更,赏个免费礼物。) 第64章 智周楼的目的二 第64章智周楼的目的二 柳吟笙的目光从陆沉舟身上移开,转向了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的陈最。 书房里的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在他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陈最。” 柳吟笙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比方才与陆沉舟说话时又沉了几分。 “方才我说,智周楼让你来青崖书院,不只是为了替书院挡曹政醇这一灾。还有别的原因。” 陈最抬起眼,与柳吟笙对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柳吟笙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该不该说。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这件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不久。” 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陈最身旁那杆长枪上。 枪身上还残留着与曹政醇交手时留下的细密划痕。 “沈剑仙和吕剑神,将在金羊城一较高下。” 陈最的眉心猛地一跳。 没想到那日在那座客栈里听到的消息竟是真的。 “而顾以游替沈剑仙拔剑三十余载,其体内蕴藏半份沈剑仙的剑意,他的分量不容忽视。 而你恰恰又是他出关之前最后相处的一个人。 不管他对你交代了什么,或者传承了什么,都有可能影响沈吕两位陆地剑仙的战斗结果。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哪怕只是一个念头。 到了他们那个境界,一丝一毫的偏差,都可能左右胜负。” 柳吟笙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 “两位陆地剑仙的决斗,背后牵扯之大,远超你的想象。 沈剑仙是早年间的剑道第一人,虽然多年未曾拔剑,但他的道行至今无人超越。 吕剑神虽比我们几个老头子小了些辈分,但也是实打实的陆地剑仙。 他们二人,便是这两座天下武道修为的天花板。 大朔武道虽比大昭更加昌盛,陆地神仙的数量也多于大昭。 但仍旧处处被大昭压上一头。 原因无他。 只因为这天下的第一和第二,就是这两位剑仙。 都出自我们大昭。” “决斗一旦分出胜负,便意味着其中一人会死。 无论死的是谁,两座天下的武道格局都将彻底改变。 大朔王庭想借这一战出一口积攒了几十年的恶气。” 他停了一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 “而当今圣上,则想借这一战,削弱江湖势力。 两位陆地剑仙两败俱伤,对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最好打得双双陨落,从此江湖再无能够威胁皇权的顶尖武夫。” 柳吟笙看着陈最,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智周楼观察过你很久。从你离开落雁城之后,你的每一步行踪,他们都看在眼里。” “你在江南道上,遇到一队官差押送十几个被充作官奴的幼童,你一个人一杆枪挑了整队官差,把那十几个孩子送到了最近的慈幼局。 为此你耽误了三天行程,还被当地官府挂了海捕文书。” “你在汴河渡口,碰到一个老船夫的孙女被当地豪绅强抢,你夜入豪绅府邸,把那姑娘完好无损地带了出来。 顺手还把那豪绅这些年强占的田契地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豪绅是当地知州的亲弟弟,你被整整追杀了七百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智周楼的目的二(第2/2页) “你在亳州城外,恰逢一场瘟疫,官府封了城门不许灾民入城。 你翻墙进去抢了药材铺的药材,又翻墙出来分给灾民。” “你路过凤阳府时遇到一个落魄书生,那人屡试不第,穷得连回家的盘缠都没有。 你把自己身上仅剩的二十两银子全给了他,自己啃了三天的干粮。 后来智周楼查过那书生。 那人倒也有些意思,拿着你的二十两银子回了乡。 在村中开了一间私塾,如今已经收了四十多个蒙童。” 柳吟笙看着陈最。 “这些,智周楼桩桩件件都记着。 他们说,你是个爱管闲事的主。 而且管起来根本不计后果。” 陈最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反驳。 “所以。” 柳吟笙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智周楼才用这种方式把你逼到青崖书院来。 让你替书院挡灾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让你留在这里,安分守己,保住性命。 你身上背负着的东西,很有可能影响往后两座天下的走向。 他们不想你在半路上又管什么闲事,把小命给搭进去。” 他停了一拍,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也托我,护送你到金羊城。 当然,如果顾以游留给你的东西不用你亲自前往。 我柳吟笙也可以替你跑一趟。”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陈最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柳吟笙和陆沉舟都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两座天下的走向? 陈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柳吟笙看见了。 陈最抬起头来,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直直望向柳吟笙。 嘴角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智周楼管得也太宽了些。”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不带半分犹疑。 柳吟笙微微一怔。 “柳前辈。 承蒙您和智周楼看得起。 但我陈最这一身本事是自己练的,这条路也是自己走的。 我答应过顾前辈,要把一句话带给沈剑仙。 既然如今知道了沈剑仙在金羊城,那我就没有理由不去。 至于智周楼说的那些,什么两位剑仙的决斗牵扯两座天下,我身上背负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些,我都不在乎。 天下是大昭的还是大朔的,皇位上坐的是谁,江湖上少一位剑仙还是多一位剑神。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知道,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这就是我陈最做人的道理。” “陈最。” 柳吟笙站起身来,白衣在昏暗的烛火中像一道凝固的月光。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倔犟后辈时才有的复杂情绪。 “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智周楼是什么地方? 天下消息尽在其掌握之中。 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江湖上的暗流汹涌,没有他们算不到的。 可就连智周楼也说了。 他们也想不明白当今圣上到底在想什么。” 第65章 这盘棋该怎么走,得由我自己说了 第65章这盘棋该怎么走,得由我自己说了算。 此时,陆沉舟在一旁接过了话头,声音沙哑而低沉。 “圣上近年的作为,确实令人费解。” 他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棂,皱纹深刻的脸上满是疲惫。 “打压江湖势力,尚且可以理解。 但连书院和儒学也在被打压之列,这就说不通了。 今年春闱,圣上下旨削减国子监经费三成。 江南三道学政接连被撤换,换上来的都是些不通经义、只懂逢迎的酷吏。 甚至连各地书院的山长例赐,都从去年起便停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满墙的线装古籍上,忧心忡忡。 “是啊,大昭立国三百年,从未有过如此局面。 外有大朔虎视眈眈,内有夺嫡之争愈演愈烈。 而本该坐镇中枢,稳定乾坤的那个人,却在做一些谁也看不懂的事。” 柳吟笙接过话来,语气中多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所以智周楼才会如此谨慎。 他们不怕你管闲事,怕的是你管了不该管的闲事,把自己折进去。 你身上可能承载的东西,远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万一你出了什么事,那便不是一个人的生死。 而是可能牵动两座天下格局的变数。” 他直视着陈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智周楼一向自诩算无遗策,可这一次,连他们也承认。 他们看不清这位陛下的棋路。” 他走到陈最面前。 “如今的大昭,朝堂是一潭浑水,江湖是一锅沸油。 沈吕决斗这道雷一旦劈下来,没人知道会炸出什么东西。 你在这种时候孤身一人赶往金羊城,路上但凡出一点岔子,丢的就是你自己的命。 我不是在替智周楼当说客。 只是不想你年纪轻轻就踏上不归之路。 毕竟,枪道没落几百年才出了你这么一个天纵奇才。 作为武道前辈,我是真不想你现在牵扯太多。” 陈最静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柳吟笙,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柳前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伸手拍了拍身旁的长枪。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不让我管的事,我就越想管。 智周楼这次把我当棋子,我认了。 可这盘棋该怎么走,得由我自己说了算。” 说罢,他便转身推开书房的木门,扛着长枪大步走进了雨幕里。 身后,柳吟笙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陆沉舟走到他身旁,递了一杯姜茶过来。 柳吟笙接过姜茶,却没有喝。 他看着陈最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那就由他去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 大雨如注,将官道浇成一片泥泞。 朱红大轿在雨中艰难前行,轿夫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不止一倍。 雨水顺着轿顶的蟠龙纹饰往下淌,在轿帘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 轿身上的金漆被雨水冲刷得黯淡无光。 那顶象征着司礼监掌印太监无上权柄的蟠龙冠饰歪歪斜斜地挂在轿顶。 随着轿身的颠簸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曹政醇坐在轿中,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点了肩上三处穴道止血,又从怀中摸出一枚墨绿色的药丸塞进嘴里,闭目运功。 那股被陈最反噬回来的毒力已被他暂时压下,但心脉附近仍残留着一丝阴寒的异劲,任凭他如何运功都无法彻底驱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这盘棋该怎么走,得由我自己说了算。(第2/2页) 那是鬼影十三枪独有的黑气。 阴冷而不邪异,顽固地盘踞在他经脉深处,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小子……” 他咬牙低语,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怨毒。 “待咱家回了京,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这个念头翻涌的瞬间,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脊背窜上来。 这股寒意不是伤痛所带来的,而是一种在深宫四十年里磨砺出来的直觉。 曹政醇猛地睁开眼。 轿帘在雨中纹丝不动,轿外的雨声依旧绵密。 但雨声之中,多了一丝不该存在的声音。 那是呼吸声。 很轻,很浅,掩藏在雨声和轿夫的脚步声里,几乎不可察觉。 但曹政醇在宫里活了四十年,他的耳朵能从数十人的脚步声中分辨出刺客的足音,能从无数道呼吸中听出杀意的起伏。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三个方向。 轿顶一个,官道左侧林中一个,身后一个。 曹政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赤练鞭上。 指尖触到鞭身上密布的倒刺,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定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右肩的伤口在吸气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六十多岁的人在宫里活到这个岁数,靠的从来不是一身宗师修为,而是在绝境中保持冷静的脑子。 轿帘猛地被劲风掀起! 不是从外面掀的,而是曹政醇自己出的手! 他的身形在轿帘掀起的瞬间已如鬼魅般掠出轿外,赤练鞭在空中抖出一道紫色弧光,直取轿顶。 轿顶上果然伏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冷漠到极点的眼睛。 见曹政醇暴起发难,他竟不退反进,双手在身前一错,十指间夹着的八枚柳叶刀同时脱手。 刀身在雨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淬了毒。 八枚飞刀在空中交错成一张刀网,封死了曹政醇所有退路。 与此同时,官道两侧的树林中同时暴起两道黑影。 左边那人使的是一柄狭长的苗刀,刀身在雨中拖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取曹政醇下盘。 右边那人赤手空拳,但双掌在雨中一翻,掌心竟泛起一层诡异的铁青色,掌风所过之处雨水纷纷蒸腾成白雾。 曹政醇尖啸一声,赤练鞭在空中连抖三圈。 第一圈将那八枚柳叶刀尽数震飞,第二圈逼退了使苗刀的黑衣人,第三圈与那铁掌硬撼一记。 鞭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雨幕被气劲震得向四周炸开! 在官道上炸出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那使铁掌的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倒飞出去。 双脚在泥泞中犁出两道丈许长的深沟才堪堪稳住。 但曹政醇也不好受。 硬撼这一掌牵动了他右肩的枪伤。 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蟒袍的袖管往下淌,与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泥泞中。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发现自己体内的内力运转竟然迟滞了半拍。 那丝盘踞在心脉附近的阴寒异劲在他全力运功时突然发作,像一根毒刺般扎进了他的经脉。 “三位临渊境...” 曹政醇站定身形,赤练鞭垂在身侧,鞭梢浸在泥水里。 他的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从容的微笑。 “你们鬼门斋倒真是看得起咱家。” 第66章 有人替我们做了大半的活 第66章有人替我们做了大半的活 轿顶上的黑衣人缓缓站直身子。 那双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曹政醇。 “曹公公,有人花钱买你的命。黄泉路上莫要怨我们。” 曹政醇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他混迹宫闱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区区三个临渊境的杀手还不至于让他失了方寸。 他暗中催动内力,乘风境的气机缓缓铺展开来,周身的雨幕开始微微扭曲。 “花钱买咱家的命?咱家这六十年里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能让你们三位临渊境联手来堵咱家,这价码怕是……” 话音未落,他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截漆黑的刀尖从他左胸穿透而出! 曹政醇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了自己的轿夫。 那个一路上始终低着头,瘦小干瘪得毫不起眼的老轿夫。 此刻正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轿夫的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黑刃短刀,刀身已尽数没入他的后心! 只剩刀柄还露在外面。 “老四,辛苦你了。” 轿顶上的黑衣人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那老轿夫松开刀柄,后退三步。 他佝偻的脊背缓缓挺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所有卑微与怯懦在一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地是一双与轿顶上那人同样冷漠的眼睛。 “杀一个乘风境宗师,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自从你出京那日我便跟着了。等的就是这一刻。” 曹政醇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扭曲的暴怒。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宫里斗倒了无数对手,躲过了无数次暗杀,到头来竟栽在了自己的轿夫手里。 “好算计...也就是说在我离京之时你们便接到了杀我的任务? 到底是什么人要买咱家这条命?” 听到这话,轿顶上的黑衣人缓缓直起身来。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淌成一道水帘,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依旧冷漠得不见一丝波澜。 “鬼门斋接买卖,只问价码,不问雇主。 雇主的身份,我们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能说。 这是杀手的规矩。” 曹政醇捂着胸口的手在微微发抖,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将他那件绛紫蟒袍染得几乎变成了黑色。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嘴唇上的乌青重新浮现,比方才在书院时更浓了几分。 但他还没死。 乘风境宗师的生命力远比寻常武夫强悍。 那一刀虽刺穿了心肺,却没能当场要了他的命。 他暗中调集残存的内力,试图封住心脉周围的经脉,同时将那股盘踞在体内的阴寒异劲强行压下。 他的嘴角忽然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不知道?不能说?那咱家便打得你们说!” 话音未落,曹政醇周身猛然爆发出一股狂暴至极的气劲! 方圆十丈之内的雨幕被这股气劲震得倒卷而上,在夜空中炸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他脚下的泥泞地面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丝丝缕缕的紫黑色真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有人替我们做了大半的活(第2/2页) 他不惜燃烧自身经脉,将乘风境内劲催动到了极致。 他已经不在乎了。 这一击,便是他毕生功力所聚。 他要将这三人连同那个叛徒轿夫一起,轰杀成渣! 赤练鞭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鞭身上的倒刺根根竖起,紫光暴涨! 鞭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音爆! 四名鬼门斋杀手同时变色。 轿顶上的黑衣人低喝一声:“结阵!” 三人身形同时暴退,在雨中踏出诡异的步法,试图拉开距离。 那老轿夫也翻身掠出数丈,不敢正面硬撼这一击。 但曹政醇的鞭太快了。 那道紫色弧光眼看着便要追上四人,将他们卷入鞭影之中....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曹政醇浑身猛地一僵。 他的动作凝固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全身经脉。 赤练鞭上的紫光骤然熄灭,鞭身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他的眼珠子暴凸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股盘踞在他心脉附近的阴寒异劲,在他全力催动内力的瞬间骤然爆发。 不是一点一点地渗,而是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在猎物最松懈的时刻狠狠咬了一口! 那阴冷而不邪异的黑气沿着他的经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冻结,将他凝聚到一半的内劲冲得七零八落。 曹政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摔在泥泞的官道上。 他的身体在泥水中剧烈抽搐,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 “这...这是什么……” 他趴在地上,五指深深抠进泥泞里,指甲盖都被掀翻了三片,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因为比起外伤更可怕的是此刻他体内的状况。 内力失控,经脉寸断,连呼吸都变得像在吞刀子。 “小子...是那个小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瞳孔开始涣散。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陈最那一枪的真正杀招,不是枪尖刺穿肩头的那一瞬。 而是蛰伏在体内的那股枪意一直在无声无息地侵蚀他的经脉,只等他全力运功时发作。 曹政醇不知道的是,在书院门前的那场大战之中,陈最将【鬼影十三枪】和【风雪夜归枪】两种截然不同的枪意融合到了二品观山境的内劲之中。 这道枪意虽然稀薄,却因为阴阳交济,不阴不阳极难拔除。 曹政醇方才在轿中运功逼毒时,以为已经将毒力压制了下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股枪意早已和他的内劲纠缠在一起,他越是运功压制,枪意便越深入经脉。 而当他最终燃烧经脉,催动毕生功力时,枪意便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那名老轿夫走上前来,低头看着在泥水中抽搐的曹政醇。 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判断。 “看来在书院,有人替我们做了大半的活。” 第67章 可你终究还是选错了路 第67章可你终究还是选错了路 那老轿夫模样的鬼门斋杀手蹲下身,伸手在曹政醇右肩的枪伤上按了按。 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站起身来。 “右肩贯穿,伤口周围残留阴寒枪意,经脉受损程度超过三成。 内伤比外伤更重,体内还有一股毒力反噬的痕迹。” 轿顶上的黑衣人跃下轿顶,落在曹政醇身旁,皱眉打量着泥水中奄奄一息的掌印太监。 另外两名杀手也围了过来。 其中使苗刀的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青崖书院里除了柳吟笙,还有谁能跟曹政醇打成这样?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不是柳吟笙。” 老轿夫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 “柳吟笙是最后才出手的。 在他出手之前,曹政醇就已经受了这一枪。” “枪?” 使苗刀的杀手愣了一下。 “枪道高手?如今这世道还有枪道宗师?” “不是宗师。” 轿顶上下来的那个黑衣人杀手,低头看了一眼曹政醇肩上的伤口。 那道枪伤边缘整齐,说明枪尖刺入时速度极快,力道极纯。 “伤口处的枪意虽然阴寒诡异,但根基未脱二品范畴。” 这话一出,另外两名杀手同时沉默了几个呼吸。 “老四,那枪客到底是什么境界?” “观山境。” “什么?观山境重伤乘风境宗师? 就算曹政醇是半个宗师,那也是乘风境。 差了一个大境界,这不现实。” 老四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去手上沾染的血迹。 他的目光落在官道远处青崖书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观山境重伤乘风境,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人天生克制曹政醇的功法。 要么那人的枪法已经达到了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层次。” 他将沾了血的布片随手丢在雨中,然后从地上捡起曹政醇的赤练鞭,在手中掂了掂。 “那个年轻枪客,把他自己的招式,留在了曹政醇体内。”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依旧,但另外三名杀手都听出了他话音深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忌惮。 “这一枪留给曹政醇的伤势,明面上是右肩的贯穿伤,但真正的杀招是残留在他经脉里的枪意。 那股枪意阴寒而不邪异,与曹政醇的内劲属性截然相反,一旦遇到他全力运功便会发作。 我们方才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得手,不是因为我们的布置有多精妙。 而是因为曹政醇在踏进这道官道之前,就已经被那个观山境的年轻枪客打成了半个废人。” 雨水顺着四人的斗笠边缘滴落,在泥泞中砸出细密的水花。 使铁掌的那个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怪物。” 苗刀杀手将刀收回鞘中。 “咱们这次倒是捡了个大便宜,杀了一个半废的宗师。 回去交差时酬金翻倍,功劳簿上还能添一笔击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功绩。 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真想会会那个枪客。” “别多事。” 从轿顶下来的黑衣人冷冷说道。 “我们的任务是杀曹政醇,不是招惹别的麻烦。把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闻言,老四蹲下身,握住那柄插在曹政醇后心的黑刃短刀,手腕一翻将刀拔了出来。 刀刃与骨肉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曹政醇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口中又涌出一股黑血,随即彻底不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可你终究还是选错了路(第2/2页) 司礼监掌印太监。 堂堂乘风境宗师。 就这么趴在腌臜的泥水里,瞪着眼睛断了气。 老四用雨水冲掉刀刃上的血迹,将短刀插回腰间,然后站起身来。 使苗刀的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随即他拔开瓶塞,将一种暗黄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曹政醇的尸身上。 粉末遇血即化。 发出一阵细微的嗤嗤声。 尸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那具曾经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尸身便化作了一滩黄水。 被暴雨冲入路边的沟渠中,连骨头渣子都没有剩下。 “走吧,回去交差。” 轿顶下来的黑衣人收回目光,转身朝林中走去。 “回去禀报门主,就说事情办妥了。另外,将那个枪客的消息一并上报。” “上报这个做什么?” 老四跟上他的脚步,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轿顶黑衣人脚步不停,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冷淡而清晰。 “所有能威胁到我们鬼门斋的人,都必须记录在册。 无论他是朋友,还是敌人。” 四道黑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雨幕之中。 只留下那顶空荡荡的蟠龙朱红大轿歪斜在官道上,轿帘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雨越下越大,将官道上的血迹,脚印和所有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天地之间只剩下绵密的雨声和远处青崖书院隐约的钟声。 …… 与此同时。 距离此地远隔千里的皇宫深处。 夜色如墨。 寝殿中烛火尽灭,唯有一盏孤零零的长明灯悬在龙榻三尺之外。 灯芯上一点豆大的火光在暗中摇曳,将满室金碧辉煌的雕龙画凤映成一片鬼影幢幢。 龙涎香混着药汤的苦味在殿中弥漫,浓得几乎化不开。 大昭皇帝赵恒半倚在龙榻上。 他才四十出头,头发却已白了大半。 两颊深陷,颧骨高耸,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寝衣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童。 他眼窝凹得厉害,一双眼睛却亮得不正常,是一种回光返照式的清亮。 他将手中的药碗搁在榻边的紫檀小几上,药汁还剩大半碗,早已凉透。 “都退下吧。” 他的声音不大,沙哑中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殿中的太监宫女们无声地行了一礼,鱼贯退出。 最后一个老太监在带上殿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龙榻上那个瘦削的身影,眼眶一红,终究没敢说什么,将殿门轻轻合拢。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赵恒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 胸膛起伏的幅度却很小,像是在用什么法子强行吊着这口气。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望着头顶那幅绣满祥云瑞鹤的帐幔,嘴角牵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四十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曹政醇,你在朕身边伺候了四十年。 从朕穿开裆裤的时候你就在了。 朕用惯了你递的茶,听惯了你磨墨的声儿。 宫里上下,朕以为你最懂朕的心思。” 他剧烈地咳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他急忙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帕子上多了一团暗红的血渍。 他盯着那团血看了几息,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揉成一团,丢进了榻角的铜盂里。 “可你终究还是选错了路。” 第68章 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心术 第68章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心术 他将目光转向寝殿的东墙。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昭疆域图。 绢帛上以金线绣着山川河流,以朱砂标注着十三道行省。 然后,他的眼睛落在江南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你若是老老实实待在司礼监,朕怎么也能给你留个善终。 可你偏偏要去投靠老大和老二。 朕纵容你出京,纵容你南下。 你却当朕是瞎了聋了。 什么都不知道?”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衬得那个笑容格外瘆人。 “朕给过你机会的。 朕就想看你走到哪一步,看你回头不回头。 可你到死都没回头。” 他缓缓闭上了眼。 “四十年的主仆情分,到头来也不过是朕亲手给你安排的黄泉路。 曹政醇啊曹政醇,你莫要怨朕,是你自己选的。” 话音刚落,殿中的长明灯猛地跳了一下。 火苗骤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蓝光,又骤然膨胀,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幽蓝色的灯花。 灯花炸开的瞬间,殿中所有的光影都为之一乱。 四面墙壁上雕着的金龙像是同时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在墙上游走了一圈,才又恢复原状。 赵恒却没有半点惊讶。 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嘴角那抹冷笑又深了几分。 “怎么,你觉得朕在说场面话?” 黑暗中,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怪,根本分辨不出它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更怪的是那声音的质地。 它不像人的嗓子发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窣感。 “桀桀桀,我只是在想,你方才说那番话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一瞬在心疼你那条老狗?” “心疼?” 赵恒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哪还有半分方才病恹恹的模样。 “朕心疼的是四十年的时间。 至于曹政醇,从他开始另谋出路那天起,在朕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嚯嚯嚯嚯。” 那声音笑了起来,笑的方式更为诡异。 “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心术。 我就喜欢你这副心肠。 大昭的皇帝就该是这样,杀伐决断,六亲不认。 你要是忽然发起善心来,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赵恒冷哼一声。 伸手端过榻边已经凉透的茶盏,也不嫌弃,仰头灌了一大口,将喉咙里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朕不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做皇帝。 朕只问你,朕按你的计划去做了。 答应你的事,桩桩件件都做到了。” 他将茶盏重重地顿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你答应朕的事呢?” 殿中沉默了几个呼吸。 那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的嘲讽淡了几分,多了一丝郑重。 “你放心。 答应你的,我自然不会食言。 现在就等你们那两位剑仙决斗了。” 赵恒盯着眼前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嘴角浮起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 “走吧。朕乏了。” 他闭上眼,脸上那些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威严在灯火的最后一跳中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张苍老,疲惫,病骨支离的中年人的脸。 黑暗中,那盏长明灯的火苗猛地在没有一丝风的殿中晃了一晃。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灯焰旁边掠过。 然后火苗重新稳了下来。 殿中那股无处不在的诡异气息也在这一瞬消散得干干净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心术(第2/2页) 寝殿中只剩下一个垂死的皇帝,和满室的龙涎香混着药汤苦味。 赵恒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刻着“受命于天”的玉扳指,嘴唇翕动了一下。 然后他便不再动了。 ……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沉舟还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老梅被雨打落了一地花瓣。 白惨惨地铺在青石板上,被檐角残存的水珠一滴一滴地砸着。 云层还没有散,月亮在云的缝隙里偶尔露一下脸,又很快被吞没。 庭院里唯一的光源便是书房窗纸上那一点昏黄的烛火。 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洇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个时辰。 案上的姜茶早已凉透,杯沿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烛台上的蜡烛烧掉了大半截,烛泪顺着铜盏的边缘淌下来,凝成一圈参差不齐的乳白色疙瘩。 而那卷被潮气洇湿的竹简还摊在原处。 墨迹被水汽晕得更模糊了些,几乎辨不出原先的字迹。 他没有去收,也没有叫人进来收拾。 书房的木门虚掩着,廊下偶尔有值夜的弟子轻手轻脚地提灯走过,看见里面还亮着,便又轻手轻脚地走远了。 他在想智周楼让柳吟笙带来的那些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读的是圣贤书,教的是修齐治平,做的是传道授业解惑的营生。 青崖书院从开山立派至今一百七十年,经历过战火、瘟疫、改朝换代,始终没有关过一天门。 即便是最难的那几年,前任山长带着弟子们在后山挖野菜充饥,朗朗读书声也从来没有断过。 他本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忍一忍就过去了,等一等就过去了。 可柳吟笙说得对,这一次不一样。 大皇子要的是儒术这块招牌,不是儒学这个道统。 他要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八个字刻在天下读书人的骨头上。 至于圣人之学里那些关于仁政、关于民本、关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内容,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二皇子更不必说。 至于三皇子,好武轻文,府中八百门客个个身怀绝技。 他若继位,书院或许不会被打压得太惨。 但也不过是换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慢慢枯萎。 三个皇子,三条路。 每一条都写着同一个结局。 而当今圣上。 陆沉舟想到这里,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他不愿腹诽君上,但他不是瞎子。 近年来圣上对书院和儒学的态度已经不是“冷淡”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削减国子监经费、撤换学政、停了各地书院的山长例赐……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看,或许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但桩桩件件连在一起,便是一张清清楚楚的网。 这张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智周楼说的没错。 不管他陆沉舟愿不愿意。 不管青崖书院一百七十年来从不参与朝堂争斗的铁律写得多么清楚。 这潭浑水已经蹚进去了。 陆沉舟闭上了眼。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山长,管的是经义学问,处的是师生之道。 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不是怕得罪权贵,也不是怕丢了这条老命。 而是怕青崖书院一百七十年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 怕的是檐下那几百个弟子的前程被自己的一念之差葬送掉。 难道真要立四公主为储君才行? 第69章 笔墨在前,好自为之 第69章笔墨在前,好自为之 可大昭立国三百年,从未出过一位女帝。 这道奏折一旦递上去。 他陆沉舟和青崖书院便是与整个朝廷的礼法纲常为敌。 与大昭三百年的祖制为敌。 那些保守派的老臣们用唾沫星子便能把他淹死。 言官们会用弹劾奏章把他埋了。 就连书院内部的博士们恐怕也会有人站出来公开反对。 值得吗? 此时,陆沉舟忽然想起陈最说过的一番话。 “我只知道,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就是我陈最做人的道理。” “越是不让我管的事,我就越想管。” 陆沉舟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这个年轻人啊。 他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朝堂党争,不在乎天下格局。 不在乎两位陆地剑仙的决斗会引发多大的风波。 他只是扛着一杆枪,凭自己的良心和道理行事。 该救的人就去救,该管的事就去管。 不该管的闲事也要管上一管。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直接,就这么理所当然。 而自己呢? 自己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 张口闭口仁义道德济世安民。 然而真到了需要站出来的时候,却在书房里对着空白的绢帛踌躇了大半个时辰。 想到此处,陆沉舟猛地睁开眼。 他提起笔,笔尖在墨池中饱蘸浓墨,然后稳稳地落在绢帛上。 “臣青崖书院山长陆沉舟,谨以天下读书人之名,冒死上书……” 他的笔锋苍劲如松,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刀痕。 写到“冒死”二字时,他的手腕微微一顿,随即便恢复如常,继续往下写去。 这一写便是一整夜。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渐转为灰青,又从灰青转为鱼肚白。 蜡烛燃尽了三根,砚台里的墨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陆沉舟手边的茶盏续了七八次水。 茶叶从浓喝到淡。 最后淡得和白水没什么两样。 当第一缕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时,陆沉舟终于搁下了笔。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绢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晨风扑面而来。 带着山间松柏的清苦气息和雨后泥土的湿润。 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枝干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陆沉舟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逐渐苏醒的书院,面容疲惫却透着一种久违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这道奏折一旦送出去,青崖书院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做这件事,他这辈子都会活在某种后悔里。 陈最那个年轻人教会了他一件事。 道理从来都不复杂,复杂的是人心。 把人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捋直了。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一目了然。 随即,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将白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 前往书院门口迎接今日来参加采芹试的考生。 …… 雨后的青崖书院,像一块被重新洗过的青玉。 静静地卧在半山腰上,每一片瓦每一棵松都泛着湿漉漉的光。 山门前的青石板被昨日的暴雨冲刷得纤尘不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笔墨在前,好自为之(第2/2页) 只有那道柳吟笙留下的剑痕还嵌在石板上。 寸许深,三尺七寸长。 被雨水灌满之后像一道嵌在地上的细长银线。 早起的杂役提着扫帚经过,总会不自觉地绕开那道剑痕。 不是怕踩坏了,而是那道剑痕上残留的剑意太过凌厉。 靠得太近便会觉得脚底发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锋刃悬在脚踝上方三寸处。 辰时刚过,山道上便陆陆续续出现了人影。 最先到的是徽州府的三个学子。 一人背着一只竹编书箱,箱子上贴着写了籍贯姓名的红纸,被晨雾和汗水濡湿了大半。 领头的那个生得白白净净,一见陆沉舟便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嘴里说着久仰山长大名之类的客套话。 陆沉舟含笑点头,让执事弟子领他们去客舍歇息。 接着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乘着牛车从邻县赶来的寒门子弟。 书箱里装着半部翻烂了的《论语》和几块干硬的麦饼。 有骑着高头大马从省城来的富家公子,身后跟着挑行李的书童和撑伞的小厮。 还有一些徒步走来的中年儒生。 值得一提的是唐鹤卿并没有来参加考试。 听说在前几日已经通过其他书院的考核顺利入学。 几个时辰后,人员全部到齐,采芹试顺利举行。 考场设在书院的明伦堂和东西两庑。 明伦堂正中供奉着至圣先师的画像,画像前的香案上摆着三牲祭品和时鲜果蔬。 三炷檀香袅袅地燃着,将整个考场熏得庄严肃穆。 六十余张矮几整整齐齐地排成数列,每张矮几上都摆着笔墨纸砚和一份糊了名的试卷。 东西两庑还各设四十余席。 总计一百五十余名应考学子。 比去年多了将近三成。 陆沉舟亲自担任主考。 他站在明伦堂前的石阶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黑压压的人群。 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考规。 “采芹试为期三日,分经义、策论、诗赋三场。 经义考圣人之学,策论考济世之才,诗赋考性情之正。 三场各有时限,逾时不候。 舞弊者逐出考场,永不录用。 你们中间有世家子弟,有寒门书生,有江湖游学之士。 但进了这道门槛,便只有一个身份。 那就是青崖书院的待考学子。 笔墨在前,好自为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明伦堂的每一个角落。 堂下的学子们肃然而立,齐齐行了一礼,然后按号牌依次入座。 …… 与此同时。 陈最已经一个人下了山。 雨后的山道湿滑泥泞,两侧的松柏被昨日的暴雨洗得苍翠欲滴。 偶尔有鸟鸣从林深处传来,叫得整座山更显空寂。 陈最扛着长枪,踩着半干的青石板路往下走,靴底沾了一层细碎的石屑和松针。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 等走到半山腰时,身后忽然传来两声呼喊。 “陈兄!陈兄留步...” 那声音没有内力加持,是实打实从嗓子眼里喊出来的。 喊到最后几个字已经有些破音,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地回荡了好几圈才传到他耳朵里。 陈最停下脚步,转身望去。 山道高处,陆清和与许晏平两人正气喘吁吁地往下跑。 第70章 儒生与武夫、长揖与抱拳。 第70章儒生与武夫、长揖与抱拳。 陆清和跑在前面,青衫下摆溅了不少泥点子,束发的布巾歪到了一边。 许晏平跟在他身后,跑几步便要扶一下路边的小松。 一张圆脸涨得通红,额上全是汗水。 陈最看着他们跑,没有往回走。 他只是一手握枪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人跑到距离陈最还有十余丈的地方便停下了。 不是不想再靠近,而是实在跑不动了。 陆清和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许晏平更惨,直接蹲在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像一头跑脱了力的耕牛。 等气终于喘匀了些,陆清和直起身来,远远地看着陈最。 两人都没有内力,没有那种千里传音的功夫,若要说话便只能靠嗓子喊。 可陆清和没有喊。 他只是整了整歪掉的布巾,又低头拍去衣襟上的泥点子。 然后将双手在身前拢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弧度。 推手为揖,躬身而礼。 双手交叠,拇指内扣,双臂环出一个完完整整的圆。 他弯下腰去,腰背笔直如松,头低到与心口齐平的位置便稳稳地停住了。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整套动作做得极慢。 一招一式都透着儒家礼数里那种温润而不可折的庄重。 许晏平见状,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跟着陆清和一道,用一模一样的姿势遥遥地做了个长揖。 山风穿林而过。 将两人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保持着长揖的姿态,许久没有直起身来。 陈最站在原地,看着山道高处那两个弯腰长揖的书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嵌入青石板的缝隙中立得笔直。 腾出双手后,只见他左手握住右手,拇指相抵,在胸前平平一推。 抱拳。 江湖礼数。 简单,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抱拳的方向正对着陆清和与许晏平。 双臂与肩齐平,拳掌相抵处不偏不倚地对着心口。 山道上下一时间安静极了。 山腰处的年轻枪客抱拳而立,枪杆在拉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山道高处的两个书生弯腰长揖,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 一个在低处,两个在高处。 中间隔着十余丈泥泞的山道和满山苍翠的松柏。 儒生与武夫。 长揖与抱拳。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礼数在同一座山上,同一条山道上同时出现。 却没有任何突兀之处。 恰恰相反。 它们在这一刻的光阴里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和谐。 山风忽起,松涛如诵。 那两道长揖的影子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与那一袭抱拳而立的孤影遥遥相映。 儒生弯腰,弯的是脊骨,不是膝盖。 武夫抱拳,抱的是肝胆,不是杀心。 原来这天底下的道理,写到竹简上是一笔一划的方正,握在枪杆里是一寸一厘的刚直。 说到底,不过是同一种东西落在了不同的手里。 陈最直起身,将长枪从石缝中拔出,朝山道高处扬了扬下巴,算作最后的告别。 陆清和与许晏平也缓缓直起腰来。 目送着陈最的身影转过山道的弯,消失在苍翠的松柏深处。 山道蜿蜒而下,越走越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儒生与武夫、长揖与抱拳。(第2/2页) 路边的松柏渐次换成了野生的灌木和偶尔几株歪脖子枣树。 山脚下的岔路口横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 碑上刻着“青崖”二字。 字迹被风雨磨去了棱角,苔藓从笔画里爬出来,像是石头上长出了青色的血脉。 陈最刚走过界碑,脚步便顿住了。 界碑旁站着一个白衣人。 长剑悬腰,长发披散。 那人正低头看着碑上那两个字出神。 山雨初歇,雾气未散。 他的白衣在薄雾中像一道凝固的月光。 明明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那身影随时会化入雾气消散。 柳吟笙。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陈最肩上那杆长枪上,面色平淡如水。 陈最握枪的手微微一紧,脚尖不自觉地挪了半寸。 已在【龙游】身法的起手势上。 “柳前辈。”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 “您该不会又是来劝我留下的吧。” 柳吟笙没有接话。 他缓步走到陈最面前,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朝陈最眉心虚虚一点。 陈最下意识要退。 但脚下还没动,便察觉到这一指上没有任何杀意与气劲。 只是虚虚地悬在他眉心前三寸处。 一股温润如水的剑意从额前渗入,不寒不热,像春日里第一缕穿过窗棂的阳光。 “你在书院门前与曹政醇那一战,内伤虽被你强行压下了。 但经脉中还有三处暗伤。 一处在心俞穴左半寸,一处在中脘穴下三分,一处在左肩井。” 柳吟笙的声音平淡如旧。 “心俞穴那一处最险,若再拖三日,便不只是运功时会疼,而是每逢雨夜便会咳血。” 陈最愣住了。 他确实在强行压着。 与曹政醇硬撼那几记时,对方乘风境的阴寒内劲透过枪杆反震入体。 当时只觉得虎口发麻,胸口闷胀,事后调息了几个周天便以为无碍了。 此刻被柳吟笙一一点破。 他才发现那三处隐隐发胀的位置,正是自己运功时总觉得气劲流转不畅的所在。 柳吟笙收回手指,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抛向陈最。 “内服的药,以酒送服,七日一丸,三丸便可化去淤塞。 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只是寻常的活血化瘀之物。” 陈最接住瓷瓶,低头看了一眼,塞进怀中。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 “柳前辈,您追到山脚下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瓶药?” 柳吟笙沉默了一息。 晨雾在他身后翻涌,将远处山道上的松柏吞没后又吐了出来。 他的白衣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唯有腰间那柄墨黑剑鞘的古剑始终清晰,像一道不容忽视的墨痕嵌在晨雾里。 “我说过,智周楼托我护送你到金羊城。”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既然执意要去,我便不拦。 但我柳吟笙不想看到一个天纵之才死在半路上。 现在除了智周楼,只怕鬼门斋也也盯上你了。” 陈最眉头一皱。 “曹政醇死了。 昨夜在他回京的官道上,鬼门斋的人动的手。 四个杀手,三个临渊境,一个混在轿夫里扮了一路。 曹政醇在你手里受了重伤,又被他们趁虚而入,连尸骨都没留下。” 第71章 三口剑气 第71章三口剑气 闻言,陈最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 他想起昨日那一枪刺入曹政醇右肩时,枪尖上裹挟的鬼影枪意和风雪枪意绞缠而成的阴寒内劲,顺着枪杆灌入曹政醇体内。 那是他第一次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枪意融合在观山境内劲中打出。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股劲力入体之后会如何发作。 如今看来,自己那股枪意比他预想的更加难缠。 “鬼门斋出手,一向不留活口也不留痕迹。” 柳吟笙继续说道。 “他们还有一个规矩,所有能威胁到他们的人,都会被记录在册。 你以观山境重伤了一个乘风境宗师。 这个战绩用不了三日便会传遍江湖暗面。 到时候盯上你的,就不仅仅是鬼门斋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最。 “此金羊城,山高水远,千难万险。你一个人走,我不太放心。” 陈最握枪的手微微收紧,旋即又松开。 他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柳前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晚辈还是那句话....” “我说了,我不是来拦你的。” 柳吟笙抬手打断了他。 只见他将右手缓缓按在腰间那柄墨黑古剑的剑柄上。 那只手修长白皙,像是从未沾过血的模样。 但陈最知道,那只手一旦握住剑柄,便是天下最快的一剑。 “我是来送你一样东西的。” 话音落,剑光现。 陈最甚至没有看清柳吟笙拔剑的动作。 他只看到柳吟笙的右手在剑柄上一搭一放,耳边便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剑鸣。 那声音极短,短到若不凝神去听便会以为是一阵风吹过了松枝间的缝隙。 三道剑意在晨雾中凭空凝成。 第一道剑意化作一柄透明的剑形,悬在陈最左肩上方三寸处。 剑身薄如蝉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第二道剑意悬在他后心位置,缓缓旋转,化为一团淡青色的剑罡。 罡气内敛而不外放,像一面看不见的盾牌。 第三道剑意最小,只如一枚银针长短,径直没入陈最右臂的曲池穴中,消失不见。 陈最只觉得右臂微微一凉,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曲池穴涌出,沿手阳明大肠经一路窜至食指商阳穴。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枪杆,只觉得五指之间的力道比方才凭空添了三成。 枪杆与掌心之间的触感也变得更加敏锐清晰。 连枪身上细密的划痕纹理都能一一感知。 “这三口剑气,算是我的一个小小赠别。” 柳吟笙的声音依旧平淡。 “这三口剑气由我剑意凝聚而成。 不需要你会任何剑道修为也能使用。 剑气会在危机时刻自行护主,也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配合你的枪招出手。 但每一道只能用一次,用完便散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 “左肩那道,主防。 会替你挡一次致命偷袭。 后心那道,主困。 你若身陷重围,它会化作剑阵替你拖住敌人片刻。 右臂那道,主攻。 在你倾尽全力打出最强一击时会自发融入你的枪招之中。 陈最低头看着自己右臂的曲池穴。 那里隐约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随即缓缓隐入皮肤之下,连痕迹都看不出来。 他试着催动内力去感应那道剑意,内息刚触碰到它,便感觉到一股浩瀚如渊的剑意蛰伏在那里。 陈最见过顾以游拔剑,那一剑倾覆山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三口剑气(第2/2页) 而柳吟笙的剑意又是另一种气象。 温和,内敛,不显山不露水,却又深不可测。 “柳前辈。”陈最抬起头。 “您为什么要帮我?” 柳吟笙转过身去,背对着陈最。 目光望向晨雾深处那条通往山外的官道。 “于公。” 他的声音依旧清冽,但比方才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我本是儒家学生出身。 后来转入剑道,是机缘巧合,也是别无选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墨黑古剑,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恍惚。 “世人如今说起我柳吟笙,只道是剑圣,称赞我书剑两成。” 他转过身来,直视陈最的双眼。 “可你看如今这世道。 武夫与儒生,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条路。 却被人为地割裂成了对立的两端。 朝堂上的大人们把这两条路当成了党争的筹码。 江湖上的豪客把读书人当成只会耍嘴皮子的酸腐。 书院里的学生把武夫当成不通教化的莽夫。”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儒生持笔,写的是天地正道。 武夫握剑,守的是苍生底线。 这两条路,本就不该是对立的。 我柳吟笙这辈子,从儒入剑,两条路都走过,两个身份都背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最身上。 “智周楼之所以找我来说服陆沉舟,不是因为我剑术有多高。 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只有我来说,陆沉舟才听得进去。 因为我是儒家走出去的人,也是武道走回来的人。 我站在儒与武之间的那道缝隙里,站了整整三十年。 所以,于公。 我希望看见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一个儒生和武夫不必互相轻贱,不必被朝堂和江湖强行撕裂的世界。” 他沉默了一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 “至于于私。 我在剑道一途走了三十年,自问已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再往前,便是陆地剑仙的境界。 可那道门槛,我跨了整整十几年,始终差着一线。”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波动。 “沈剑仙和吕剑神,是这天底下唯一两个真正站在那道门槛另一侧的人。 我在剑道上压了天下九成九的剑客,可唯独被他们二人稳稳地压了一头。 这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而是一个剑客对更高境界的向往。 我想知道,他们二人倾力一战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想知道,那道我跨了这么多年都跨不过去的门槛,在他们剑下会化作怎样的剑意。” 他的目光如剑般落在陈最身上。 “而顾以游替沈剑仙拔剑三十余载。 他留给你的东西,不管是只言片语还是一个念头,都会成为这场决斗中最无法预料的变数。 这一战的结果,很有可能关乎我柳吟笙对剑道的终极追问。”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要让你活着走到金羊城。” 陈最静静地听完,然后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嵌入青石板的缝隙中,立得笔直。 “柳前辈,您的三口剑气,晚辈受了。 您的话,晚辈也记下了。 我陈最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答应过的事,从来都会做到。 顾前辈的话,我一定带到金羊城。” 柳吟笙点点头。 “好。” 第72章 陈最的事,你我这个层级无权过问 第72章陈最的事,你我这个层级无权过问 常福是个卖豆腐的。 这话不算全对,也不算全错。 他在城南的吉祥巷口支了个摊子。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点卤、压豆腐。 忙到辰时出摊,午时收摊。 一年到头除了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隔壁卖炊饼的王婶认得他,巷尾算命的刘瞎子也认得他,整条吉祥巷的人都认得他。 一张平平无奇的圆脸,两撇稀疏的眉毛。 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总是慢吞吞的,跟谁都不红脸。 这样的人往街口一蹲,就像一块石头蹲在河滩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一日,常福却没出摊。 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挑着两筐豆子,沿着衮河河堤一路往西走。 走到河湾处那片荒废的渡口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渡口边有一间歪歪斜斜的水神庙。 庙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门槛儿也被白蚁蛀空了大半。 里头供着断了半条胳膊的河神。 长长的蛛网从河神像的鼻梁一直扯到供案上。 连乞丐都不愿在这种地方落脚。 常福却在庙门前放下担子,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顿了顿,又敲一下。 过了片刻,门缝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哪来的?” “衮河涨水,豆腐被淹了。” “淹了多少?” “三斤六两。” 话落,庙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常福侧身挤了进去。 庙里的景象与外头的破败截然不同。 供案已被移开,露出底下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油灯,灯火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动着幽蓝的光。 常福沿着石阶走下去,走了约莫二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地窖改建的石室,四壁以青砖砌成,顶上悬着一盏铜架油灯,将满室照得通明。 石室正中摆着一张黑漆长案,案上码着几摞文书和一台巴掌大的青铜罗盘。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蓄着一把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正在低头抄录着什么。 这人姓周名衍,名义上是一个落第的老秀才,在城南租了间铺子替人代写书信度日。 实则是智周楼在江北道一带的掌事之一。 石室两侧还坐着七八个人,打扮各不相同。 有穿着短打的挑夫,有裹着棉袄的船工,还有一个头上插着银簪的老妪,瞧着跟街头巷尾那些晒太阳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这些人都是衮州一带的消息探子。 每个月在不同的日子从不同的入口进这间地窖,像溪流汇入水潭一样,把四面八方搜罗来的消息归拢到周衍的案头上。 而常福也是其中一位。 常福走到长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递了过去。 周衍接过信,验了火漆完好,这才拆开。 他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在纸上扫了几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忽然翻起一丝极深的震动。 他放下信纸,抬头看向常福。 “陆沉舟真的这么做了?” 常福点了点头,那张圆脸上罕见的没有什么表情。 “用的是江南三道学政联名的奏章匣子,封的是八百里加急的火漆。沿途驿站已经打点妥当,最迟六日便可抵达京城通政司。” “江南各书院的山长都签字了?” “签了九个,还有四个不肯签。” 常福如实禀报。 “不肯签的四家分别是余姚书院的周秉文、丽泽书院的沈鹤亭、慈湖书院的马端临、以及象山书院的张九韶。 这四家山长都说,联名上书推举四公主继位,违大昭三百年祖制。 宁可书院被查也不肯做千古罪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不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陈最的事,你我这个层级无权过问(第2/2页) “不过无伤大局。 九家联名,加上国子监那边的几位祭酒和司业,份量已经足够让朝堂震上一震了。 尤其是陆沉舟亲自执笔的那份奏折正文,措辞极有分寸。 只以‘天下读书人之名’上书,不涉党争,不谈权术,只论国本。 这种写法,便是言官们想弹劾也无从下口。” 周衍放下手里的信。 “陆沉舟这颗棋子,动了。” 他像是在对常福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极小极密,写完便将纸条卷成细筒,站起身来走到鸽笼前。 他伸手从笼中捉出一只灰羽信鸽,熟练地将纸条塞进鸽腿上的铜管里。 然后走到暗室一角推开墙上的一扇小暗窗,双手一托。 信鸽便扑棱棱地飞入空中,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做完这一切,周衍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鸽羽。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一件。不过跟我们手里的线没有直接关系,纯粹是江湖上的事。” “说。” “青崖书院采芹试前,有一个年轻枪客跟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政醇在书院山门前大打出手。 那枪客以观山境修为,与乘风境的曹政醇缠斗良久。 最后不但全身而退,还一枪重创了曹政醇。 曹政醇当夜在回京途中便死在了鬼门斋的手里。 据说是伤势过重才被人趁虚而入。” 常福说完,抬起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看着周衍。 “这事已经在江湖暗面传开了。 那个年轻枪客叫陈最,就是三个月前咱们在落雁城盯上的那个人。 楼里在他身上下的本钱不少。 陈最的事,楼里自有安排。 你我这个层级无权过问。” 常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枚细小的竹管,拔开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 “听炉轩那边的消息。吕剑神托他们锻的那把剑,已经铸好了。” 周衍的眉毛猛地一挑。 “这么快?” 常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平日里浑浊如泥汤的眼睛里少见地泛起一丝悚然。 “据说开炉那一刻,听炉轩百年来所藏的三千七百余柄神兵利器齐齐颤鸣不止。 剑首朝北,刀尖低垂。如百官伏首,万器朝拜。 听炉轩已经将剑封匣,送往金羊城。” 周衍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条压在镇纸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石室西北角的墙壁上的那盏油灯剧烈地跳了跳。 那不是风吹的。 这间地窖深埋地下,四壁密不透风,根本没有一丝气流。 但灯焰就是跳了。 先是猛然向内收缩,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蓝芒。 然后又骤然膨胀,炸开一圈细密的灯花。 室中所有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常福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周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常福的肩头,望向石室的入口。 那道石阶上的脚步声是由上往下传进来的。 轻而缓,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恰好相等,不快也不慢,稳当得近乎从容。 石阶转角处的油灯先照亮了一截枪尖,接着是枪身上翻涌的滚滚黑气。 然后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年轻人的手。 陈最站在门口。 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周衍面前那张黑漆长案上。 “智周楼。” 陈最念出这三个字时语气依旧很平淡。 “你们这地方藏得是真不错。” 第73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73章来而不往非礼也 周衍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是谁。 从落雁城到青崖书院,这个年轻枪客的画像、身形、功法路数、性格习惯,早已被整理成厚厚一叠卷宗。 分发到了每一个暗桩和据点头目的手里。 周衍甚至还记得卷宗第一页上有一句批注。 “此子心性难测,不宜深交,只宜远观。” 可问题是。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周衍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了不知多少个念头。 他是智周楼在江北道的掌事。 这个据点的隐匿程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入口藏在水神庙的供案下。 庙外常年有探子以乞丐和小贩的身份轮班望风。 通往河湾的三条路上都设了暗哨。 即便有人无意间发现了水神庙的异常,也不可能同时绕开三条路上的暗哨摸进庙里。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就这么进来了。 悄无声息,如入无人之境。 “陈少侠好本事。 这间暗室藏了九年,官府没找到过,江湖人也没找到过。 陈少侠来到此地,不过数日便找到了。 老朽不得不佩服。” 他微微一顿,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最。 “只不过老朽想问一句,陈少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是咱们楼里出了内鬼,还是老朽手下的人不够谨慎?” 陈最嘴角微勾。 “无可奉告。” 周衍咬了咬牙,面色有些红温。 这种不知情的感觉对他们智周楼的人来说比什么都要难受。 陈最笑了一声。 “你们智周楼在背后摆了我几个月,把我当棋子摆来摆去。现在也该给个说法了。” 此言一出,石室中七八个人同时变色。 周衍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他看着陈最,那双惯于判断局势的眼睛在飞快地做着评估。 “陈少侠既然知道这里是智周楼的地方,想必也知道我们从不与人正面冲突。 我们只是些搜罗消息的文墨人,舞刀弄枪不是我们的本行。 少侠若是有话要问,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何必闯进来吓唬人?” 闻言,陈最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光明正大? 你们智周楼在背后拿我当棋子摆布的时候可曾跟我打过一声招呼? 还有脸跟我提光明正大这四个字?” 周衍沉默了一瞬。 他不得不承认,这话他接不住。 而与此同时。 石室侧面的一道暗门忽然无声地滑开。 暗门后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 甬道深处传来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眨眼间便到了暗门出口。 十二个人从暗门中鱼贯而出。 十二个人,十二套一模一样的黑色劲装,十二柄一模一样的雁翎刀悬在腰侧。 他们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这十二个人的气机瞬间在石室中铺展开来,将整间石室的气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十二个二品武夫。 他们站定之后便不再动,目光齐齐锁定在陈最身上。 周衍的脸色松了几分。 这十二名执事不是他养的私兵,而是智周楼总楼派驻在衮州据点的护卫。 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 分开来或许不是曹政醇那种宗师级人物的对手,但十二人合击,便是乘风境巅峰的宗师也未必讨得了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来而不往非礼也(第2/2页) “陈少侠。” 周衍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你若有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以你一人之力,对敌十二位二品执事,这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陈最的目光从十二个黑衣人身上扫过去。 眼底却是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提起了手中的长枪,枪杆上翻涌的黑气陡然暴涨,将半间石室的灯火都压得暗了几分。 “十二个二品?” 他嘴角那抹弧度又翘高了些。 “不知道能否受的住柳剑圣的一口剑气?” 周衍眉头一皱。 他听不懂陈最在说什么。 但他很快就懂了。 下一秒,陈最周身的气势陡然攀升。 观山境内劲如江河决堤般从他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灌入双臂,再顺着枪杆一路奔腾到枪尖。 与此同时,那道蛰伏在曲池穴中的青色剑意骤然苏醒。 像一条游鱼般顺着他的手阳明大肠经窜入枪杆之中,与他的观山境内劲融合在一起。 剑意与枪意,青色的剑光与黑色的枪气,在枪尖上交织成一个漩涡。 石室里所有的油灯在这一刻同时熄灭。 周衍面色剧变。 他虽未习武,但已从方才陈最的话中判断出那道剑意的来历! 那是剑圣柳吟笙的剑气! 他怎么也想不到,柳吟笙竟然会把这样一道剑气送给这个年轻枪客。 他更想不到的是,这个年轻人得到如此珍贵的剑气后,竟然如此暴殄天物,用在了他们这一处据点身上! “动手!” 周衍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两个字。 十二名黑衣人同时拔刀! 十二柄雁翎刀出鞘的声音汇成一道惊雷! 十二道刀光从十二个方向斩向陈最!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刀势互为补充,封死了陈最所有可能的退路。 但陈最根本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长枪平平刺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直刺。 但他的枪尖上裹挟着的不是寻常的观山境内劲,而是一道属于剑圣柳吟笙的剑气。 那是站在天下剑道之巅的人的剑意。 即便只有一口,也足够碾压任何二品境界的防御。 青色与黑色的光芒在枪尖上炸开。 十二柄雁翎刀齐齐断裂。 刀刃碎片在空中飞溅,反射着青黑色的光芒。 十二名黑衣人同时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室的墙壁上,将青砖撞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们的虎口全部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有几人的手腕甚至已经扭曲成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一枪,败十二人。 柳吟笙的那口剑气在枪尖上完全爆发的那一刻,陈最感觉自己手中的长枪变成了一柄足以碾压世间一切的长剑。 剑气消散在石室的空气中,陈最右臂上那道淡青色的光晕缓缓隐入皮肤之下。 他收回长枪,枪尾重新顿在青砖上。 目光越过满地破碎的刀刃和七零八落的黑衣人,落在周衍身上。 “这一枪,算是回敬你们智周楼这一个月的算计。” 他扛起长枪,枪杆搭在肩上,朝石室外走去。 走到石阶前时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 “我知道,你们这帮人没有牵扯进算计我的行动当中。 但是,回去告诉你们楼主。 我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74章 这次谁也别想拦着我管闲事 第74章这次谁也别想拦着我管闲事 陈最扛着长枪走出水神庙时,天光已经大亮。 衮河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几只水鸟在芦苇荡里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下去。 他站在渡口的青石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的曲池穴。 那道淡青色的光晕已经完全隐入皮肤之下,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方才那一枪的余韵还在他经脉里隐隐发烫。 柳吟笙的一口剑气,便击溃了十二个二品武夫的合击围剿。 那是一种他目前还无法企及的境界,一种将天地之力凝于方寸之间的手段。 “陆地剑仙之下第一人,果然不是白叫的。” 他嘀咕了一声,从怀中摸出柳吟笙给的那只青瓷小瓶,倒出一丸药塞进嘴里。 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经脉散开,缓缓渗入心俞穴附近那处暗伤。 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隐痛终于松动了些。 陈最深吸一口气,将瓷瓶塞回怀中。 回想起这几个月自己被智周楼从落雁城逼到青崖书院,连闲事都没有管上几件,经验值毫无进展就有些气愤。 如果非说有一件的话那就是在书院门口替那个从陇西远道而来的穷苦书生苏暮云出了口气,招惹了那曹政醇。 而就在昨天系统也给结算了这份奖励。 只有可怜的20点经验值。 由此可以判断,这位穷苦学子已经顺利通过采芹试,如愿进入青崖书院求学。 可是也能知道,这位一心求学的学子,日后不会有太大的作为。 所谓,人纵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仔细想想,苏暮云能顺利通过采芹试,靠的可不就是自己及时出来,替他挡了曹政醇那一劫吗? 若非如此,苏暮云怕是连考场都进不去。 这就是运。 苏暮云的冲劲儿是足的,陇西到江南,千里迢迢,一路讨饭似的走过来,这份毅力放在哪里都算个人物。 可若没有自己那一枪替他扫清门前的恶犬,他再有冲劲也只是撞在南墙上。 反过来也一样。 这世上多少人站在高处,,被万人仰望,被史书工笔。 可若是真凑近了看,里头站着的那些家伙未必就比别人多长了几根骨头。 他们不过是赶上了好时候,站对了风口,遇到了贵人,或者在某个要命的关口上运气好了一回。 这些运,这些势,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才是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真正砝码。 这天底下的英雄豪杰,王侯将相,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大草台班子。 台上唱念做打,台下吹拉弹唱,看着热闹非凡,其实到处漏风。 所以这几个月没赚到几个经验值,他认了。 算自己运气不好。 毕竟被智周楼这种手眼通天的庞然大物盯上,绝不会太好受。 但认归认,那口气不能不出。 用掉柳吟笙的一口剑气,砸了智周楼在衮州的据点。 这笔买卖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暴殄天物。 但是他不在乎。 只不过,柳吟笙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怕是会气得吐血。 陈最实在有些想象不出那个温文儒雅的剑圣前辈大发雷霆会是个什么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这次谁也别想拦着我管闲事(第2/2页)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了。 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找些闲事管管,将这几个月搁置的经验值一并补回来。 陈最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忽然翘高了些。 他方才在那间地下暗室里,从智周楼那些层层叠叠的文书信件当中,可是获得了不少江湖上隐秘的信息。 这些事有大有小,足够将自己在这几个月里亏损的经验值补回来。 而其中,当属那座听炉轩将新铸的那柄神剑封匣出阁,送往金羊城的事情最为令他感兴趣了。 陈最在心里把有关这件事的信息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越盘算越觉得这桩闲事值得管。 首先,听炉轩的人护送的是吕剑神的剑。 吕剑神是当世两大陆地剑仙之一,他要在金羊城和沈剑仙决斗。 而他陈最手里有顾以游留给沈剑仙的话。 这中间的关系虽然绕了三个弯,但归根结底,他和听炉轩的人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管这桩闲事,既有道理,也有由头。 其次,敢拦听炉轩的队伍,敢打陆地剑仙佩剑的主意,来的人绝不会是什么阿猫阿狗。 人越多越热闹,架越打越值钱,经验值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比在书院门口替一个穷书生出头划算多了。 陈最想到这里,伸手拍了拍怀中的青瓷小瓶,又摸了摸右臂曲池穴的位置。 那道剑气虽然少了一道,但另外两道还在。 后心和左肩的剑气足够他再折腾两回。 他望着远处城门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官道,嘴角那抹弧度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张扬。 “这次谁也别想拦着我管闲事。” …… 听炉轩的车队是已经出发了三日。 车轮碾过官道上半干的泥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拉车的马都是百里挑一的河西健马,四蹄粗壮,鬃毛油亮,鼻息在暮色中喷出两道白雾般的气柱。 每辆车的车辕上都插着一面玄铁铸就的令旗,旗面上以金线绣着一尊三足炉鼎。 炉鼎下方交叉着两柄锤头。 这是听炉轩的徽记,在江湖上代表着天下第一的铸器之地。 车队中央,有一辆通体墨黑的铁木马车格外醒目。 车厢不是寻常的木料所制,而是以整块南海铁沉木雕凿而成。 车厢顶上罩着三层天蚕丝混编的帷幔。 帷幔四角各悬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铃铛。 马车每行一步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马车四周环伺着八名劲装武夫。 这八人的武器各不相同,但全都是听炉轩亲自打造的神兵利器。 无论是其中哪一件流入江湖都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呼吸节奏完全一致。 显然是常年操练同一套合击阵法的好手。 而队伍最后压阵的是一辆敞篷的辎重车。 车上没有货物,只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膝上横着一柄长刀。 此刻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林。 第75章 所以,咱们这一趟,会很危险? 第75章所以,咱们这一趟,会很危险? “齐爷爷。” 一个五六岁的少年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朝那老者喊了一声。 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藏不住的兴奋。 他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着几颗不值钱的绿松石,剑柄上缠着的牛皮绳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显然不是什么名贵兵器,但也被他擦得锃亮。 “阿通,坐回去。前面是苍梧岭,路不好走。” 被少年唤作“齐爷爷”的老者头也没抬,只是用两根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柄刀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 少年立即缩回头去,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又从车厢另一边探了出来。 “齐爷爷,我再问您一件事。” “你这一路已经问了三百多件事了。” “就一件,最后一件。” 齐姓老者终于抬起头,瞥了少年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问吧。” 少年将嘴里的干粮咽下去,抹了一把嘴角的碎屑,正色问道。 “吕剑神为什么不来咱们听炉轩亲自取剑呢? 他不是陆地剑仙吗?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从金羊城到咱们听炉轩,对他来说也就是盏茶的工夫吧?” 车厢四周的八名劲装武夫中,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少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齐姓老者,等着他的回答。 齐姓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膝上那柄刀往怀里拢了拢。 灰布长袍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 腕骨上有一道极深的旧伤疤,从腕部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 “阿通,你见过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少年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陆地神仙,就是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齐姓老者将目光投向远处苍梧岭山腰上缭绕的云雾。 “大昭的这几个陆地神仙。 沈剑仙、吕剑神、裘老神仙,还有东边那两位,他们每一个人的存在,对朝堂来说都是一个不安定的变数。 一个陆地剑仙若是在京城里拔剑,大内十万禁军就是全部压上去也不够他杀的。 所以朝廷想了个法子,给他们每个人划了一座城。 名义上叫镇守一座城池。 说得好像朝廷对他们多器重似的。 实际上就是把他们关在笼子里。 吕剑神坐镇金羊城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一步都没有出过金羊城的城门。 不是不想出,是不能出。” 少年听得愣住了,手里的干粮掉在了车厢板上都没察觉。 “可是...沈剑仙不是能到处走吗?” “所以说他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齐姓老者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掺杂着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惋惜的复杂情绪。 “沈剑仙从来不插手天下事。 朝廷派人去找他谈镇守的事,他连面都没见。 朝廷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是天底下最强的那个。 没人打得过他,没人能逼他做任何事。 所以他逍遥自在,来去无踪。 是这天底下唯一一个真正自由的陆地神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了些。 “吕剑神不一样。 他是后起之秀,在两朝大战结束之后才入的陆地神仙境。 那时候大昭正在力压江湖武夫,把各大门派压得抬不起头来,把各路高手要么收编要么镇压。 吕剑神能在那座江湖里硬生生挤进陆地剑仙境,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但他付出的代价也大。 他入陆地剑仙境的第一日,便将自己的本命剑亲手销毁了,以示不存争雄之心。 一个陆地剑仙,连自己的本命剑都没有,你说这算什么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所以,咱们这一趟,会很危险?(第2/2页)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不值钱的短剑,又想了想那个天下第二的剑神居然连柄像样的剑都没有,一时间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那....那朝廷怎么又同意他铸新剑了?”他追问道。 齐姓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膝上那柄刀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这一次不是他敲的,而是刀自己在响。 老者伸手按住刀鞘,苍老的手掌覆盖在上面,将那股躁动的气息压了下去。 “这也是老夫想不通的地方。”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暮色望向东方。 那是京城所在的方向。 “吕剑神三十年前亲手销毁本命剑,朝廷才放了他一马,让他安安稳稳地在金羊城镇了二十年。 如今突然准许他铸造新剑,还让咱们听炉轩花了整整三年替他锻这柄‘谁如’。 剑成之日,听炉轩藏兵阁里三千七百柄神兵利器的齐齐叩首。 连我老头子这柄压箱底六十年的‘碎岳’都在鞘中颤了三颤。 这柄剑,不是寻常的剑。 它一旦到了吕剑神手里,他的战力至少能比现在提升三成。 如此,我也实在是搞不懂京城里那位的想法。” “所以,咱们这一趟,会很危险?”少年问道。 齐姓老者转过头来,看着少年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老树皮上忽然开了一朵花。 “怕了?” “不怕!” 少年挺起胸膛,拍了拍腰间的短剑。 “我可是听炉轩的弟子!再说有齐爷爷您在,还有八位宗师师叔,天下谁敢拦咱们的路?” 齐姓老者没有接话。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在膝上那柄刀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鞘上的金环。 车队缓缓驶入苍梧岭的山道。 苍梧岭是前往金羊城的必经之路, 山势险峻,道路狭窄。 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中间只有一条容两辆马车并行的栈道。 栈道外侧的石护栏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残缺不全,隔三差五便是一段空荡荡的缺口,缺口下方云雾翻涌,看不清底。 八名宗师级劲装武夫的神情在同一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齐姓老者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辎重车上,膝上横着那柄刀,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完全睁开。 但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刀柄上,干瘦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车厢里的少年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悄悄将腰间的短剑解了下来,握在手中。 他的手心全是汗,剑柄上的牛皮绳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他不得不用两只手一起握住才不至于滑脱。 车队在沉默中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什么也没发生。 绝壁上没有滚下落石。 栈道上没有绊马索。 两侧的密林里也没有射出一支冷箭。 暮色渐浓,山风穿谷而过,吹得松涛阵阵。 其中一人从松枝上跃下来,落在齐姓老者身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齐老,不对劲。 苍梧岭这段路是这一路上最适合设伏的地方。 绝壁在上,深渊在下,只要堵住前后两头,咱们连掉头都没地方掉。 可偏偏什么都没发生。” 齐姓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他眯起眼睛望向栈道前方的弯道。 弯道那边的山体上有一片茂密的松林。 林间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看不清任何细节。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来路同样安静。 第76章 经验值+++ 第76章经验值+++ “继续走。” 他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车队继续前行。 过了苍梧岭,又走了数日。 穿过牛头坳、飞云渡、一线峡。 每一处都是险地,每一处都是杀人越货的绝佳场所。 可车队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这一路上路上顺利得不像话。 到了第七日,其中一位宗师终于忍不住了。 纵马来到齐姓老者的辎重车前,压低声音说道。 “齐老,这不对。 我在听炉轩干了二十年押运,从未走过这么太平的路。 越是太平,越是反常。” “老夫知道。” 齐姓老者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那您老还这么沉得住气?” “正因为知道,才要沉住气。” 齐姓老者睁开一只眼,瞥了那棍法宗师一眼。 “这世上能替咱们扫清麻烦的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比那些麻烦更大的麻烦。 不管是哪一种,迟早会露面。” …… 【检测到宿主成功阻止苍梧岭伏击,经验值+180】 【检测到宿主成功阻止牛头坳伏击,经验值+150】 【检测到宿主成功阻止飞云渡伏击,经验值+160】 【检测到宿主成功劝退五毒教长老,经验值+120】 【检测到宿主成功击败血刀门护法三人,经验值+170】 【……】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开,像是过年时连放了十几挂鞭炮。 陈最靠在一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干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粮,看着脑海中那一串串数字往上跳,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一百八、一百五、两百、一百七…… 每一笔都比在书院门口替苏暮云出头时那二十点高出七八倍不止。 他粗略算了算。 这几日下来拢共入账的经验值已经破了两千大关。 把前几个月被智周楼逼得东躲西藏的亏空连本带利地补了回来,还余出了不少。 值,太值了。 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顺手从腰间取下羊皮水囊灌了一口凉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智周楼那帮人虽然算计了他几个月。 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搜集消息的本事确实是天下一绝。 哪股势力在哪座山头设伏,带了多少人、使什么兵器、领头的有什么弱点... 卷宗上写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几日他就靠着这些消息,提前摸清了每一拨人的路数。 该打的打,该劝的劝,该绕的绕,一路清过来效率高得吓人。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光是二品以上的好手就揍趴了不下二十个。 三品以下的更是数都懒得数。 虽然没再碰上曹政醇那种乘风境的硬茬子,但胜在量大管饱。 经验值哗哗地往上涨,比单挑一个宗师划算多了。 唯一遗憾的是这几日没怎么管别的闲事,光顾着清理这些打剑主意的家伙。 他将羊皮水囊收好,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抬眼望向前方那条蜿蜒进山谷的官道。 日头已经偏西。 将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的松林染成一片暗金色。 山谷入口处的风很大。 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漫山遍野的松针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经验值+++(第2/2页) 根据智周楼卷宗上的记载。 盯上听炉轩这把“谁如”剑的势力里头,实力最强,也最沉得住气的一拨人,便是盘踞在这座澹月山一带的苍龙门。 这个门派在江湖上算得上一流。 掌门段天鸿十年前便入了乘风境。 门下弟子近千,在豫州一带横行多年。 智周楼的卷宗上写得明白。 段天鸿此次亲率四名观山境长老和三十二名精锐弟子出山。 准备趁听炉轩车队通过时前后夹击,夺剑杀人。 卷宗上还特别注了一行小字。 段天鸿,乘风境初期,右膝有旧伤,每逢阴雨天发作,行动迟滞三成。 弱点:贪功冒进,易怒,不擅应对缠斗。 陈最当时看完这行小字,嘴角的弧度就一直没落下来过。 山谷入口处的风更大了。 暮色从山脊上压下来,将整条官道染成一片昏暗的青灰。 听炉轩的车队还在三十里外的驿站歇脚,按照他们的行进速度,至少要明日辰时才能抵达这片山谷。 而苍龙门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在山谷两侧的密林中埋伏妥当了。 陈最扛着长枪,沿着官道慢悠悠地往山谷里走。 他的步子不快,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 山谷深处。 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林里,三十二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官道。 段天鸿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面,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上布满了阴鸷。 他今年五十有七,头发却已白了大半,一双三角眼在暮色中泛着鹰隼般的精光。 他右手按在腰间那柄九环大刀的刀柄上。 “掌门,不是听炉轩的车队。” 身旁一个观山境长老压低声音说道。 “是个扛枪的小子,一个人。” “老夫看见了。” 段天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五十里内连个猎户都没有,怎么会冒出个扛枪的?” “会不会是听炉轩请来的帮手?” “听炉轩向来只用自己人押运,从不请外援。” 另一个长老摇了摇头。 “再说这小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能有多大本事?多半是个走错路的江湖散客。” “走错路?” 段天鸿冷笑一声。 “这条路可是通往金羊城的。这时候往金羊城走的,你们觉得他是走错路的人?”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没人再接话。 段天鸿盯着官道上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三角眼眯成了一道缝。 听炉轩那把“谁如”剑的消息是他花了三百两黄金从智周楼买来的。 为了这一趟他带了苍龙门大半的精锐,在这荒山野岭里蹲了整整五天。 眼看着听炉轩的车队明日就要到了。 这时候突然冒出个不速之客,他怎能不心生警惕? “老三。” 段天鸿朝身后一个精瘦汉子招了招手。 “带两个人下去,把那小子打发了。干净利落,别留痕迹。” 精瘦汉子点了点头,朝身后两个弟子打了个手势。 三人悄无声息地从松林中滑了下去。 身形在暮色中快得像三道灰烟。 第77章 我如果不绕呢? 第77章我如果不绕呢? 陈最走到山谷中段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他把长枪从肩上放下来,枪尾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金石之音。 “三位,既然下来了,就别藏了。” 话音刚落,三道身影从官道前方的乱石堆后同时掠出。 那精瘦汉子冲在最前,双手各握一柄短戟。 另外两名弟子一左一右包抄,使的都是窄身快刀。 刀身藏在肘后,只露出半截雪亮的刀尖。 “小子,这条路不通。” 精瘦汉子在陈最身前十步处站定,双戟在身前一错,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苍龙门在此办事,识相的就绕道走。” 陈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左右两侧虎视眈眈的两个刀手,嘴角微勾。 “我如果不绕呢?” “那就把命留下吧!” 精瘦汉子不再废话,脚下在碎石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陈最扑来! 双戟在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弧线,一取咽喉一取下腹,招式狠辣,全无半分余地。 那两个刀手也在同一瞬间动了。 窄身快刀从肘后弹出,刀光如两道雪亮的闪电从左右两侧同时斩向陈最的腰肋。 三人合击,配合默契,显然是操练过无数次的杀阵。 陈最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动枪。 只是将枪尾往地上轻轻一旋,枪杆借力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 枪尾精准地点在左侧刀手的刀脊上,将那柄快刀震得脱手飞出。 随即枪身借反弹之力横扫,枪杆中部结结实实地拍在右侧刀手的胸口,那刀手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山壁上。 而那个精瘦汉子的双戟,在即将触到陈最衣襟的瞬间落空了。 陈最的身形微微一晃,龙游身法在方寸之间展开。 精瘦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短戟便刺在了一片残影上。 等他反应过来时,陈最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枪尖倒转,枪尾轻轻地点在他后颈的大椎穴上。 “我劝你别动。” 陈最的声音不大,却让那精瘦汉子浑身僵住了。 大椎穴是督脉要穴,枪尾只需再送半寸,他下半辈子便只能在床上度过。 “回去告诉你们段掌门。” 陈最收回枪尾,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带着你们的人撤出这片山谷,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精瘦汉子小心翼翼转过身来,脸上的凶悍已经被一股惊惧所取代。 他咬着牙看了看地上那两个还在呻吟的弟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连大气都没喘一口的年轻枪客。 一言不发地扭头便往山上跑。 陈最也不追。 他重新将长枪扛回肩上,抬头望向山谷西侧那片密林。 他知道段天鸿就藏在那里,他也能感觉到那片林子里还有数十道杀意正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山谷里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一道浑厚而阴沉的声音从密林中传了出来。 “年轻人,报上名来。” “陈最。” 陈最报完名字之后又补了一句。 “段掌门可能没听说过我。 这不打紧。 但曹政醇这个人,段掌门总该知道吧?” 密林中沉默了一瞬。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政醇?” “正是。” 陈最将长枪从肩上放下来,枪尖斜指地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我如果不绕呢?(第2/2页) “前些日子我在青崖书院门口跟他过了几招。 伤了他一枪。 他那条命后来折在了半路上。 虽说是鬼门斋的人动的手,但说到底,也算是有我一份功劳。” 此言一出,密林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曹政醇是什么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乘风境宗师,在大昭朝堂和江湖上都是跺一脚震三震的人物。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说打了他一枪? 还间接要了他的命? “小子,你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 一个苍龙门长老忍不住从林中现身出来,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剑刃在暮色中泛着寒光。 段天鸿也从山石后掠了下来 他的身形魁梧,比寻常武夫足足高出一个头。 那件玄色劲装下鼓胀的肌肉将布料撑得紧绷绷的。 一把巨大九环大刀拖在身后,刀背上的九个铜环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山石便碎裂一分。 一股乘风境宗师独有的威压随着他的步伐铺天盖地地朝陈最压过来。 “小子,先不说你和曹公公的事情真假。 这处澹月山地界可是我苍龙门的地盘。 你竟然要我等给你让路? 真是好大的口气!” 陈最面对那股宗师威压毫不畏惧,依旧面无表情。 毕竟他曾经面对过的贺白楼以及曹政醇,都比眼前这个所谓的武道宗师要强的多。 “段天鸿,你真当这天底下没人知道你那些腌臜事?” 陈最的语气突然冷了几分。 他往前迈出一步,枪尾在碎石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段天鸿那张阴鸷的脸。 “苍龙门。 三十年前两朝大战时,老掌门带三百弟子死守凤鸣关,杀敌八百。 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人。 那一战之后,老掌门伤重不治。 临死前拉着继任掌门的手说了八个字。 宁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 可你段天鸿是怎么做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山谷中激起层层回声。 “你在继任掌门的茶水里下了三个月的化功散。 趁他内力尽失时从背后一掌拍碎了他的天灵盖。 然后提着这位继任掌门的项上人头去见了一州知府。 以此作为投名状,换来了朝廷对你段天鸿的庇护。 从那以后,你便带着苍龙门跪了下去。 跪官府,跪朝廷,跪司礼监... 跪一切能给你荣华富贵的靠山。” “给我住口!” 段天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三角眼中杀意暴射。 九个铜环在刀背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脚下的山石被内劲震得寸寸龟裂! 他身后的四名观山境长老齐齐变色,有几个年纪大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极深的难堪。 其余苍龙门弟子更是面面相觑。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目光偷偷瞟向自家掌门。 这些陈年旧事段天鸿从不许任何人提起。 门中知道内情的老人要么被寻了由头逐出了门派,要么在几次“意外”中死得不明不白。 可问题是。 眼前这个枪客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门中秘事的? (ps:系统一直不给大量就这么吊着。还请各位给个五星好评。刷刷免费礼物。感谢。) 第78章 你也配叫宗师? 第78章你也配叫宗师? 此时,段天鸿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怎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看到段天鸿被自己激怒,陈最继续不依不饶。 他双手抱臂靠在枪杆上,那份漫不经心的姿态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具有羞辱的意味。 “那我再说的仔细些。 你献了继任掌门人头之后,便顺利进了司礼监的供奉堂。 太监们赏了你几枚助你破境的丹药。 你靠着药力才勉强冲破了临渊境的瓶颈,位列武道宗师之列。 所以,说到底,你这身武道境界,不过是个连临渊境那一关都有没迈过去的空壳子罢了。”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段天鸿右膝微不可察的颤抖, 嘴角的弧度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 “对了,说到这个我就想起来了。 真正的乘风境宗师,身与天地合,气与万物通,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可你呢? 你连自己的右膝都合不住。 曹政醇虽然先天不全,临渊境渡得勉强。 可即便那样,比你这个药罐子强。” 陈最抬起右手,食指朝段天鸿勾了勾,那个手势轻蔑到了极点。 “你也配叫宗师?” 这几个字如断金裂石,在山谷中轰然炸响。 段天鸿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六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当着满门弟子的面一口一个叛徒,一口一个伪宗师地骂。 换做谁能受的了? 他那张脸从铁青涨成了紫黑,眼眶几乎要瞪出血来。 什么江湖前辈的脸面,什么宗师气度,什么老成持重,在这一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要这个年轻人的命! “黄口小儿,找死!” 段天鸿一声暴喝,声浪震得官道两侧松枝上的针叶簌簌而落。 九环大刀在他手中炸开一轮雪亮的光弧,刀背上九个铜环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他脚下猛地一跺,整个人如一发出膛的炮弹向朝陈最撞了过去。 并在身后拖出一道刺耳的音爆。 乘风境宗师含怒出手,气势确实惊人。 刀光未至,刀风已到。 陈最身前数尺范围内的碎石被这股刀风卷得倒飞出去,噼里啪啦地砸在两侧的山壁上,凿出密密麻麻的浅坑。 陈最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早就看穿了段天鸿的底细。 贪功冒进,易怒,不擅缠斗…… 智周楼卷宗上的评语一丝不差。 刚才他特意说出段天鸿那些见不得人事情,就是为了让激怒他,令他方寸大乱。 还有,这老小子的右膝旧伤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致命破绽。 一个真正的乘风境宗师,天地之气皆可为己用,区区旧伤自有百种法子弥补。 可段天鸿这身乘风境是拿药堆出来的。 根基虚浮,内劲驳杂,每逢全力出手时右膝的伤势必然拖累他的身法与发力。 陈最催动龙游身法,身形在刀光落下的前一刻微微一晃,整个人贴着刀锋侧边滑了出去。 那把九环大刀擦着他的左肩劈下,刀风将他的衣袍撕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却连他的一丝皮肉都没伤着。 段天鸿一刀劈空,刀势却未收住。 那柄九环大刀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官道的青石板上。 轰然一声巨响,碎石四溅,石板上炸开一道丈许长的裂缝! 裂缝边缘的青石被刀劲震成了齑粉,扬起一片呛人的灰雾。 而就在这片灰雾之中,陈最的反击到了。 长枪从灰雾中破空而出! 【灵蛇盘柳枪】 既然智周楼说此人不善缠斗,那么这门灵蛇盘柳枪拿来对付他就是最合适不过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你也配叫宗师?(第2/2页) 这一枪没有鬼影十三枪的诡异,也没有风雪夜归枪的凛冽。 它只有一个特点:缠。 枪尖在刺出的瞬间抖出数十道枪影,每一道枪影都像一条灵蛇般缠绕在段天鸿右腿周围,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落脚点。 枪势不快,但角度却是刁钻到了极致。 段天鸿刚劈出一刀,重心正压在右腿上,旧伤被这一记重劈的反震之力牵动,膝弯处已是隐隐作痛。 此刻想要变招闪避已是万万来不及。 “掌门小心!” 一名观山境长老失声喊道,拔剑便要上前。 但已经晚了。 陈最的枪尖精准地点在段天鸿右膝膝弯外侧的委中穴上。 那一瞬间,段天鸿只觉得右膝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膝盖直窜天灵盖。 整条右腿从膝盖以下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闷哼一声,右腿一软,整个人单膝跪倒在碎石地上。 九环大刀撑在地上才没有完全摔倒。 此时,段天鸿那张紫黑色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嘴唇发白,牙关紧咬,显然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陈最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长枪借势横扫,枪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 枪尖在暮色中化作数十道蜿蜒曲折的轨迹。 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咬向段天鸿周身上下。 而陈最出的每一枪都留着三分余力,不求一击致命。 一击不中便顺势变招,变招之后再接变招。 枪势连绵不绝,如春蚕吐丝般一层一层地缠绕上去。 段天鸿的九环大刀虽然势大力沉,但刀身沉重,变招远不如长枪灵活。 他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宗师级别的浑厚内劲。 刀风所过之处碎石纷飞、地面开裂。 可偏偏每一刀都砍在了空处。 陈最的枪尖总是先他一步避开刀锋。 然后又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里阴魂不散地缠上来! 二十招过后。 段天鸿的刀势已经开始出现散乱的迹象。 三十招过后。 他右膝的旧伤在连续高强度闪转腾挪下彻底发作。 每一次落脚都能听见膝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然而陈最的枪势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枪尖划破空气的嗤嗤声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朝段天鸿挤压过去。 那些蜿蜒的枪痕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此时,网中的猎物,已经开始喘不过气来了。 段天鸿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硬碰硬。 那张絮絮叨叨的嘴,那些专门往他痛处戳的话,全是为了激他动怒,引他全力出手。 一旦他全力出手,右膝的破绽便会暴露。 而这套以缠为主的枪法便能将他牢牢锁死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里。 让他空有一身乘风境的蛮力却连半分都施展不出来。 “小杂种!” 段天鸿暴喝一声,不顾右膝传来的剧痛,双手握刀使出一式横扫千军。 九环大刀在他周身划出一道丈许宽的刀环,刀环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爆鸣。 刀环扫过,陈最的身形不得已后退了三步。 段天鸿拄着九环大刀勉强站起来。 然后。 只听“咔嚓”一声。 他咬碎了一颗藏在齿后的丹药。 “嗯?开始嗑药了?” 见状,陈最眉头微微一皱。 第79章 无间刺 第79章无间刺 段天鸿看着面前区区一个观山境的年轻枪客。 那张本就扭曲的脸上又添了几分羞愤。 他怎么也没想到能被这小子逼到如此田地。 那是他以备不时之需而携带的“暴血丹”。 服下此药后,能在半炷香内将功力强行提升三成。 但代价是药效过后经脉受损,至少要躺上半年。 丹药入喉。 一股狂暴的气劲骤然从段天鸿丹田中炸开! 他的双目在一瞬间变得赤红,浑身肌肉鼓胀欲裂! 那件玄色劲装被撑得绷绷作响,几处线缝已经崩开,露出底下青筋暴突的皮肤。 右膝的剧痛此时被这股狂暴的药力强行压下。 他重新站稳了身形,九环大刀在手中发出一声远比方才更加暴戾的嗡鸣。 “都给我滚开!” 段天鸿暴喝一声,苍龙门众人闻声齐齐后退。 只见他双臂肌肉贲张,将九环大刀高举过顶。 狂暴的刀意从刀身上倾泻而出,在暮色中凝成一道丈许长的血色刀罡。 “血刀九式·灭魄!”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 刀罡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朝陈最当头劈下!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官道两侧的松枝被刀风扫过,齐齐断裂,断口处光滑如镜。 这一刀的威势比方才那的任何一刀都强了不止三成。 即便是同境界的乘风境宗师也不敢正面硬接。 陈最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得出来,段天鸿这是拼了老命了。 这一刀的威力已经超出了他目前能够正面抗衡的范畴。 硬接,非死即残。 躲,刀势已锁死了方圆数丈的范围。 龙游身法再精妙也不可能完全避开。 那就只能以攻对攻。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观山境内劲如江河决堤般涌入枪杆。 枪身上的黑气骤然暴涨! 鬼影枪意的阴冷与风雪枪意的凛冽在枪尖上交织成一个飞速旋转的漩涡。 与此同时,他的左肩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悸动。 那是柳吟笙留在他身上的第一口剑气。 这口剑气想要护主。 但陈最没有动用它。 这是他自己的仗。 区区一个拿药堆出来的伪宗师,还不配让他动用剑圣的剑气! 陈最不退反进,长枪由下而上斜挑而出,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而凌厉的弧线。 这一枪没有段天鸿那血色刀罡的狂暴声势,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枪尖上所有的枪意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凝而不发。 只在枪尖三寸处形成了一点幽深得几乎要将光线都吸进去的黑芒。 【鬼影十三枪第五式·无间刺】 这一式是鬼影十三枪中唯一的刺招。 也是整套枪法中最快、最险、最决绝的一式。 无间者,无间隙也。 不求威力最大,只求快过对手的杀招。 在对手的攻击落在自己身上之前,先一步刺中对手。 枪尖对刀罡。 黑芒对血光。 两道截然不同的气劲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无间刺(第2/2页)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爆炸,没有碎石横飞,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 仿佛一根针穿透了一层纸。 陈最的枪尖穿透了血色刀罡。 以点破面。 陈最将所有的枪意凝聚在枪尖那一点上,以最锋利的针尖刺穿了刀罡最薄弱的一处气劲节点。 刀罡在枪尖两侧分流而过,将他身后的官道劈出一道丈许长的深沟! 而此刻,他的枪尖,已经刺到了段天鸿面前。 段天鸿瞳孔猛缩,仓促间横刀格挡。 枪尖点在刀身上,一股阴寒刺骨的枪意穿透刀身直贯他心脉。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万年寒冰砸中,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滞了半拍。 暴血丹催发出来的狂暴气劲被这股枪意生生截断! 药力反噬,他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官道上! 九环大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三丈外的碎石堆里。 四名长老和数十名弟子看着自家掌门从暴起到吐血倒飞的整个过程,一时间竟都僵在了原地。 山谷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最收回长枪,枪尖上还沾着几滴段天鸿的血,被暮色映得格外刺目。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段天鸿,又抬头扫了一圈那些投鼠忌器的苍龙门弟子。 “你们老掌门的骨气早就让你们这伪掌门给败光了。” 他将长枪扛回肩上,转身朝山谷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 “趁我还没改主意,带上你们掌门,滚。” 山风穿谷而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苍龙门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过了几息,终于有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扶起半昏迷的段天鸿,连同那柄九环大刀一起拖进了密林深处。 不到盏茶工夫,数十人便撤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官道上那道被刀罡劈出的丈许深沟和满地的碎石。 陈最走到山谷出口时,脑海中响起一道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击败乘风境宗师段天鸿,经验值+350】 【检测到宿主完成苍龙门伏击清除任务,额外奖励经验值+200】 陈最听着脑海中那一连串数字跳动的提示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摸了摸怀中的青瓷小瓶,又看了一眼右臂曲池穴的位置。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将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 听炉轩的车队过了一线峡之后,官道逐渐开阔起来。 两侧的山势却愈发险峻,峭壁如削,松林密布。 山风穿过峡谷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极远处低声哭泣 齐姓老者依旧坐在那辆敞篷辎重车上,膝上横着那柄长刀。 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握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微微一颠,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拇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太静了。 这一路实在太静了。 此时,八名劲装武夫的神情非但没有松懈,反而越来越凝重。 第80章 年轻人,报上名来 第80章年轻人,报上名来 听炉轩的车队在沉默中又行了两个时辰。 官道从两山夹峙的峡谷中穿出,延伸进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澹月山。” 车厢里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又探出头来,眯着眼睛辨认那块界碑上的字迹。 “齐爷爷,澹月山是什么地方?” “苍龙门的地界。” “苍龙门?” 闻言,少年的眼睛顿时一亮。 “我听说苍龙门的老掌门是个大英雄。 三十年前两朝大战的时候,带着三百弟子在凤鸣关挡了大朔三千铁骑整整七天。 后来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个人。 老掌门自己也把命搭进去了...” 齐姓老者沉默了片刻。 然后将膝上那柄刀往怀里拢了拢。 灰布长袍的袖口滑下去,又露出腕骨上那道从腕部延伸到袖口深处的旧伤疤。 “没错,老掌门段策,确实是条汉子。” 少年一听这话,整个人从车厢里弹了出来,趴在车窗框上两眼放光。 “您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 齐姓老者摇了摇头。 “段策在世时,曾托人到咱们听炉轩打过一柄刀。 那柄刀不是什么神兵,就是寻常的百炼钢刀,咱们收了半价替他打了。 老掌门收到刀后亲自写了一封谢帖,言辞甚恭。 后来逢年过节,苍龙门总会派人送些土产来。 不值几个钱,但礼数周到。 算是一份善缘吧。”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澹月山山腰上若隐若现的灯火,语气中多了一丝感慨。 “老夫闭关多年,听说就连苍龙门如今也已经依附朝廷苟活。 唉,如今的江湖可是远不如我们当年那时候有趣了。 不知如今的苍龙门门主是谁?” “回齐老的话,是段天鸿。”那名棍法宗师恭敬的回答道。 “段天鸿?段策所收的那名义子?” 齐姓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也配坐上掌门之位?” “齐爷爷,他不是老掌门的义子吗? 那也算是名门之后了吧。 怎么您好像并不喜欢这个人一样?” 少年阿通插了一句嘴。 闻言,那棍法宗师冷笑了一声。 “名门之后?阿通,你可知道他是怎么坐上掌门之位的?” 少年摇了摇头。 “他在继任掌门的茶水里下了三个月的化功散,趁人家内力尽失时从背后一掌拍碎了天灵盖。 然后提着继任掌门的项上人交给朝廷,以此作为投名状,换来了朝廷的庇护。” “他...他怎么敢这么做...他就不怕对不起老掌门的在天之灵?” “在天之灵?” 棍法宗师摇了摇头。 “段天鸿若是有半分敬畏老掌门的心思,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老掌门一生宁折不弯,临死前留下的八个字。 宁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 段天鸿倒好,全反着来了。” 齐姓老者听完棍法宗师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看不出太大的波澜,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却是根根凸起,指节捏得发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年轻人,报上名来(第2/2页) “段天鸿。 老夫记得他。 此人资质平庸,心性怯懦。 段策这么个英雄人物,可惜瞎了一回眼,收做此人当做义子。” 段策教了他二十多年,也没教会他什么叫骨气。” 他将刀鞘往车板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 “这种货色当掌门,确实干得出趁火打劫的事。 都打起精神来。 若是苍龙门真在前面设伏,用不着留手。 这种连自家掌门都敢杀的下三滥,杀了也算替段策清理门户了。” 闻言,八名劲装武夫齐齐应了一声,兵器出鞘三寸,寒光在暮色中一闪而收。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在山谷中回荡。 八名武夫的目光比方才更加警惕。 连拉车的河西健马都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鼻息喷得又粗又急。 然而车队在澹月山的山道上行进了将近一个时辰。 两侧的密林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别说是苍龙门的人,就连一只野兔都没窜出来。 “难不成这段天鸿真的良心发现了?竟然还不出来。” 那名棍法宗师忍不住出声道。 齐姓老者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官道在前方转了一个大弯。 弯道那边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门。 两侧绝壁夹峙,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 石门上方长满了青苔和虬曲的老松。 山风从石门的缝隙中穿过时发出呜呜咽咽的尖啸。 按常理推断,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是最适合伏击的位置。 “到那座石门前便知道了。” 车队缓缓驶过弯道。 石门映入眼帘。 石门前果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一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干上,肩上扛着一杆红缨长枪,正在打哈欠。 “你们这赶路的速度也太慢了些。我都在这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齐姓老者微微抬手,八名劲装武夫同时勒马。 车队在距离年轻人三十步处停了下来。 齐姓老者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身材修长,肩宽腰窄,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几分老江湖才有的沉稳。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却奇异地没有任何违和。 他肩上那杆长枪通体乌黑,枪身上翻涌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枪尖上还残留着几滴未干的血迹。 齐姓老者的目光在那杆枪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一缩。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无数兵器,能让他心生警惕的却不多。 那杆枪上缭绕的黑气并不浓烈,却透着一股连他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更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呼吸。 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明明只是二品观山境的修为,却给人一种与整片山谷浑然一体的感觉。 山风从他身边吹过时,连衣袍的飘动都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 “年轻人。” 齐姓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山谷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报上名来。” “陈最。” (下一章在14分钟后发布,) 第81章 那个年轻人就是你? 第81章那个年轻人就是你? “陈少侠,老夫不想跟你绕弯子。” 齐姓老者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干瘦的手背青筋微凸,但语气依旧平稳。 “这条路上只有我们这一支车队。 你在这种地方等了两个时辰。 总不会是为了看风景吧。 你是苍龙门的人?” “苍龙门?” 陈最嘴角一勾,那抹弧度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屑。 “段天鸿那老小子还不够格让我替他办事。 实不相瞒,我刚才刚揍完他。 他带来的那四个长老和三十二个弟子,现在应该正抬着他们掌门往回跑呢。” 此言一出,八名劲装武夫的脸上同时闪过一丝震惊。 段天鸿可是乘风境宗师。 虽然在江湖上算不上最顶尖的那一批。 但也是实打实的宗师级人物。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是观山境修为,竟然说他刚揍完了一个乘风境宗师? 使长棍的宗师将熟铜长棍往地上一顿,棍尾震得碎石跳了三跳。 “小子,空口无凭。你一个观山境,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陈最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长枪从肩上放下来,枪尾往地上一顿。 一股阴冷而不邪异的枪意从枪身上弥漫开来,方圆数丈之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那枪意并不霸道,却在触及肌肤的瞬间让所有人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八名劲装武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握紧了兵器。 他们的直觉在告诉他们。 这个年轻人很危险! 齐姓老者却是没有动刀。 他盯着陈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开来。 “观山境内劲能凝练到这个地步,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 陈少侠,既然不是来打劫的,那你在这里等我们,总该有个缘由。” 陈最靠在枣树干上,将长枪抱在怀里,目光直直地迎上齐姓老者的视线。 “我说出来,您老可能不信,我在这里等你们,是为了跟你们一道同行,去金羊城。” “同行?” “没错。” 陈最点了点头。 “不过先说清楚,我可不是为了你们的这把剑。 虽然这把‘谁如’确实是个稀罕物件。 但我使的是枪,给我我也用不上。”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们在听炉轩,消息可能没那么灵通。 但有些事你们应该听说过。 几个月前,在落雁城外,有一个年轻人跟剑侍顾以游相处过一段时间。 后来智周楼就放出消息,说那个年轻人身上有顾以游留下的剑道传承。”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传闻。 那段时间,整个江湖都在找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就是你?” 齐姓老者的眉心猛地一跳,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比方才锐利了不止一倍。 “正是在下。” 陈最耸了耸肩。 “智周楼那帮人把我逼到青崖书,。 前阵子我就把他们设在江南的一处据点给掀了。 至于我身上到底有没有顾前辈留下的东西,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将长枪立直,枪杆贴着自己的脊背,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我靠着从智周楼那里得来的消息,这一路上替你们清了九拨人。 还有两拨离得太远,我没顾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那个年轻人就是你?(第2/2页) 不过他们应该已经被你们甩在后头了。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为了邀功,而是想告诉你们。 我陈最对你们没有恶意。” 山谷中安静得只剩下松涛和马蹄偶尔刨地的声音。 八名劲装武夫面面相觑。 原来这一路上如此顺利是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事先帮他们清理了这些麻烦? 可他一个观山境武夫,一个人清了九拨伏兵,还打趴了一个乘风境宗师? 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 可偏偏,这个年轻人枪尖上沾的血还没干透。 方才那股阴冷的枪意也不是装出来的。 其中一人皱紧眉头,压低声音对齐姓老者说道。 “齐老,这年轻人的话未免太离谱了些。 恕我直言,智周楼向来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一个观山境,单枪匹马的,哪来的本事从智周楼手里拿到消息? 又哪来的本事连挑九拨人马? 我怀疑他另有图谋,说不定跟那些人是一伙的。 只不过是想让咱们放松警惕。” 另一个人也点了点头。 “他方才说的这些话都是死无对证的。 咱们不能把这样一个人放进队伍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商议起来。 大多数人的意见都是不能让陈最入队。 这把“谁如”剑关系到吕剑神与沈剑仙的决斗。 关系到两座天下的武道格局。 实在太过重要。 中途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进来,风险太大。 齐姓老者一直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枯瘦的手指在刀鞘上反复摩挲。 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沉默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齐姓老者终于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陈最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其他人都不敢相信的动作。 只见他将膝上的长刀往旁边挪了挪,在车板上腾出一块空位。 “上来吧。” “齐老,这不可...” 有一人焦急的阻拦道。 “有什么不可?” 齐姓老者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人家替咱们清了一路的麻烦。 若是真想对咱们不利,何必做这些多余的事?”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在陈最身上停了片刻。 “他的气息里,残留着一道极淡的剑意。 那道剑意,跟柳吟笙的剑意一模一样。 相信能得柳吟笙青睐的晚辈绝不会是什么心性不纯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同时震惊不已、 柳吟笙的剑气?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能有此等机缘? 陈最有些意外地看了那齐姓老者一眼。 柳吟笙在他身上留的那三道剑气,其中右臂那道已经用掉了。 左肩和后心的两道还蛰伏着。 他本以为以自己目前的修为,这两道剑气的气息不会轻易被人察觉。 没想到这老头连柳吟笙残留的一丝剑意都能感应到。 “前辈好眼力。” 他将长枪往车板上一搁,翻身坐上了辎重车,坐到老者身边。 (ps:天塌了,兄弟们。 评分出来了,竟然只有5.5分。 看到这里的兄弟,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感谢!) 第82章 齐天尘 第82章齐天尘 陈最上车之后,便将长枪往车板上一搁,整个人姿态懒散得就靠在了车栏上。 见陈最如此轻慢无礼,八名劲装武夫的脸色在同一瞬间沉了下来。 那棍法宗师更是将熟铜长棍往地上重重一顿,棍尾震得碎石四溅。 齐姓老者却是笑了。 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 “老夫倒是有些明白,为何顾以游和柳吟笙都会对你另眼相看了。” 陈最偏过头,迎上齐姓老者含笑的目光。 齐姓老者笑着道。 “你这种做派,倒是有些像我们那时候行走江湖时的样子了。”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车旁那几个面色不善的劲装武夫,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语气里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如今的年轻一辈,个个都端着。 也不知是被儒家那套礼数规训得太狠,还是被朝廷这些年打压得没了心志。 行走江湖讲的是快意恩仇。 不是进退揖让。” 这番话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几个劲装武夫脸色微变,却没人敢反驳。 那棍法宗师更是将目光别向一旁,装作在看远处的山势。 这时,名叫阿通的少年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 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陈最。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位大哥,你真的认识顾前辈?” 陈最看向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微微一笑。 “认识。” “那...那你能讲讲吗?” 阿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确定的试探,像是怕问得太多会被拒绝。 齐姓老者也侧过头来,没有说话。 只是将膝上的长刀往旁边又挪了挪,腾出一块更宽绰的位置。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也想听。 见此,陈最嘴角微勾,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靠在车栏上。 目光望向远处苍梧岭山腰上缭绕的云雾。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随后他便将自己在那处客栈里听到剑侍顾以游的消息后,赶往落雁城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娓娓道来。 在这过程中,阿通的嘴巴越张越大,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说不出的向往。 当陈最讲到顾以游最后拔剑,一剑倾覆山河的异象时,少年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剑圣前辈呢?” 阿通迫不及待地追问。 陈最笑了一声,从怀中摸出那只青瓷小瓶在手中掂了掂。 “柳前辈啊。在青崖书院门口,他替我挡了一场架,又给我留了三口剑气和这瓶药。” “好厉害!” 阿通听得两眼发直。 “三口剑气,这可是柳剑圣的剑气! 江湖上多少人想求柳剑圣指点一招半式都求不到。 他居然一口气给了你三口!” “你小子倒是识货。” 陈最伸手在阿通脑袋上拍了一下。 齐姓老者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阿通虽然修为低微,但在听炉轩里也算是个小霸王。 寻常弟子谁要是敢拍他脑袋,他能追着人家满院子跑。 可此刻被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年轻枪客拍了脑袋,他不但没有躲,反而又往陈最身边凑了凑。 陈最便把青崖书院山门前与曹政醇那一战大致说了一遍。 说到柳吟笙一剑落九天,说到那三口剑气的来由和功用,说到柳吟笙追到山脚下赠药赠剑气的经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齐天尘(第2/2页) 阿通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越张越圆。 当他听到陈最用柳吟笙的一口剑气一枪击败智周楼十二位二品武夫的合击时,他直接从车板上蹦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厢顶棚。 “一口剑气就打趴了十二个二品?我的天!这也太厉害了!” 他一把抓住陈最的袖子,满脸认真地说道。 “陈大哥,你教我枪法好不好?” 陈最被他这一声“陈大哥”叫得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 “你不是听炉轩的弟子吗?学铸器的学什么枪法。” “谁说铸器的就不能学枪了!” 阿通理直气壮,指向一旁的齐姓老者。 “齐爷爷当年也是铸器的,他的刀法还不是天下闻名!” 齐姓老者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前方护车的八名劲装武夫齐齐回了头。 他们在听炉轩待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位老前辈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平日里他那张脸上最多的表情就是没表情。 偶尔皱个眉头都能让满院弟子噤若寒蝉。 此刻他居然在笑。 “这小子满嘴都是柳剑圣,顾剑侍的名号,天知道是真是假。” 一名武夫满脸不悦的说道。 另一人冷哼一声。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一个观山境,仗着长辈提携的几分机缘,倒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是啊。 我就不明白了。 咱们听炉轩里又不是没有好苗子。 韩师侄二十六岁入观山境,根基扎实,刀法严整。 在齐老门下请教了三年,齐老总共就跟他说过四句话。 眼前这小子就是嘴甜会讲故事,齐老怎么就...” “行了,都少说两句。” 这时,那名棍法宗师出声打断。 但语气里也同样透着一股不甘。 “齐老自有他的道理。 齐老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咱们的师父都还没入门呢。 他的眼光,不是我们能揣度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身后的辎重车。 车板上那一老一少一少年已经聊得热火朝天,仿佛全然忘了此刻还在危机四伏的路途上。 他不理解。 齐老为何会对此人如此青睐。 这位齐老前辈,可不是别人。 齐天尘。 这个名字放在四十年前的江湖上,可是和沈剑仙、裘老神仙这些名字放在一起说的。 听炉轩百年基业,以铸器立派,武道底蕴本非所长,但是锻造的兵刃却是名震天下。 门中虽不乏高手坐镇,但放眼整个江湖,能在武道一途走到顶峰的,寥寥无几。 历代弟子中最强者也不过是乘风境圆满,从未出过一位真正站上武道巅峰的人物。 唯独这位齐老,是个异数。 无极境巅峰。 只差一步,便可登顶陆地神仙。 这样一个曾经站在武道天花板顶端的人物,听炉轩内多少年轻俊杰做梦都想得到他的一句指点。 可他从未对任何人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那些天赋异禀的弟子们在他面前使出浑身解数,换来的至多是一句“不错”而已。 而现在,齐天尘正面带微笑地听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年轻枪客讲他行走江湖的闲事,还频频点头。 那棍法宗师越想越不是滋味,索性一甩袖子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第83章 你们几个都给我好好学学 第83章你们几个都给我好好学学 车队在澹月山的官道上又行了三日。 过了澹月山,地势逐渐开阔,但路边依旧常有险要之处。 第三日傍晚,车队行至一处叫虎跳涧的地方。 一条湍急的溪流从两座山峰之间劈开一道深涧,官道贴着涧边的峭壁蜿蜒而过,最窄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 峭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涧底水流轰鸣,白浪翻涌,溅起的水雾将整条路面打得湿滑无比。 那棍法宗师来到齐姓老者身边。 “齐老,这地方太险,若有人在林中设伏,咱们不好展开阵型。 不如退回去绕那条废弃的旧官道,多走十里路,但至少稳妥。” 其余几名劲装武夫纷纷点头。 阿通也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小声说。 “陈大哥,这地方看着确实挺吓人的……” 陈最却已经将长枪从车板上提了起来。 “绕路?绕路多耽误工夫。”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辎重车上一跃而下,靴底稳稳地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他单手握着长枪,枪身黑气翻涌,头也不回地朝虎跳涧深处走去。 “陈最!”那棍法宗师厉声喝道。 “你做什么?这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陈最没有理他。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背影在暮色和水雾中渐行渐远。 齐天尘没有喊他。 他只是将膝上那柄长刀往怀里拢了拢,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鞘上的金环。 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虎跳涧深处,密林之中果然藏了人。 藏的不是一拨,是两拨。 两拨人马本是各打各的主意,谁先抢到那柄“谁如”剑就算谁的,彼此间甚至暗暗较着劲。 可当陈最扛着长枪大摇大摆地走到两拨人马中间时,两边同时愣住了。 “这小子是谁?” “听炉轩的车队里没见过这号人物。” “一个人?找死吗?” 陈最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震得青石板上积水飞溅。 他抬头看了看南坡的密林,又扭头看了看北坡的乱石堆,嘴角微勾。 “两拨人凑一块儿了,正好省得我跑两趟。一起上吧。” 此言一出,藏在南坡密林的一名门中长老勃然大怒,拔剑便要纵身跃下。 北坡的一名当家也不甘示弱,率着手下从乱石堆后扑了出来。 陈最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退反进,龙游身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展开,身形在暮色中快得像一道捉摸不定的青烟。 长枪在手,翻涌的黑气在枪尖上凝成一片幽深的寒芒。 灵蛇盘柳枪的缠,鬼影十三枪的诡,风雪夜归枪的凛。 三套枪法在他手中随意切换,枪势如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 第一拨冲上来的七八个武道好手甚至还没看清枪尖的方向,便觉手腕或肩头同时传来一股刺骨的阴寒。 兵器纷纷脱手。 第二拨剑客的剑阵还没来得及展开,便被陈最以龙游身法切入阵眼,长枪横扫逼退了正副两名阵眼。 他每一枪都留着分寸。 不取性命,只伤关节,震手腕,挫经脉,打得对方丧失战力便收枪变招。 不是心慈手软,而是这些人的命,在他眼里没有经验值以外的东西值得浪费力气。 不到两炷香的工夫,五十三名伏兵躺了一地。 呻吟声和兵器落地的当啷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惶。 陈最收回长枪,枪尖上沾的血在路边的青苔上随手一抹,转身朝车队走去。 齐天尘坐在辎重车上,从头到尾没有出手,甚至没有动过握刀的手。 他只是眯着眼睛看完了整场战斗,目光随着陈最的枪尖移动,眼底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在他看来,如今的江湖和四十年前的江湖完全是两个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你们几个都给我好好学学(第2/2页) 四十年前,江湖上遍地是豪杰。 有人为了一句承诺独闯龙潭,有人为了一口气单挑整个门派,有人路见不平拔刀便砍... 那时候的武夫,骨子里有一股野性。 行事不羁,快意恩仇。 靠的是肝胆热血,讲的是江湖道义。 可现在的年轻一辈呢? 门派弟子被规矩捆着手脚,世家子弟被礼数磨平了棱角。 偶尔冒出几个拔尖的,不是趋炎附势就是畏首畏尾。 他在听炉轩看了几十年的年轻弟子,资质好的不是没有,努力的不是没有,但就是没有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劲。 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来了也敢捅一枪的劲。 这才是真正的武夫气概。 “你们几个都给我好好学学。” 齐天尘突然出声,让其余人不禁认真起来。 “行走江湖,稳妥二字当然要讲,但若事事只求稳妥,那还叫什么行走江湖? 那叫缩头乌龟。” 齐天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四十年前,老夫和你们一般年纪的时候,在淮西道上遇到一伙山匪劫镖。 六个人对八十多个悍匪。 换做你们怎么办? 是不是该掉头回去搬救兵?”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我们没有。 六个人,六把刀,从山脚砍到山顶,砍了整整一夜。 活下来三个,山匪散了。 那一趟镖的货主是个开药铺的穷郎中,酬金不过五两银子。 事后有人问老夫,值得吗? 老夫告诉他,不是什么事都要算值不值得的。” 他转过身,伸手朝辎重车方向一指。 “这一路,人家陈少侠替咱们清了九拨伏兵。” 他停了一拍,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 “老夫且问你们。 人家陈少侠跟咱们听炉轩有什么交情?” 无人应声。 “没有。” 齐天尘自己答道。 “他是你听炉轩的弟子吗? 不是。 他用过咱们听炉轩打的一杆枪吗? 也没有。 可人家就是帮了,帮了一路,连句声谢都没跟你们讨过。 换了是你们,会不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单挑九个门派?” 溪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带着那名棍法宗师,所有人都羞愧的面红耳赤,目光躲闪,不敢与齐天尘对视。 他们心里明白,齐天尘骂得句句在理。 可让他们难受的是,骂他们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在夸赞那个姓陈的年轻枪客。 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这就是。 他们嫉妒陈最吗? 当然嫉妒。 一个半路杀出来的毛头小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观山境的修为,凭什么让齐老天尘这般另眼相看? 他们在听炉轩待了半辈子,在齐天尘面前毕恭毕敬,勤勤恳恳,都未能换来一句赞赏。 可这小子呢? 往车板上一坐,张口就是顾以游,闭口就是柳吟笙,随随便便讲几个故事就把老爷子和阿通全哄得团团转。 但嫉妒归嫉妒,他们无法反驳。 人家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战绩,一桩桩一件件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们不服。 陈最坐在辎重车上,把齐天尘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朵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难绷。 齐老爷子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什么不图回报,什么仗义相助,什么问心无愧…… 他不是不图回报。 他是太图回报了。 这些伏兵在他眼里,可都是会走路的经验值啊... 若是不及时出手怎么能行。 第84章 你年龄还小,你不知道有些姐姐就 第84章你年龄还小,你不知道有些姐姐就喜欢被打 但这话些话陈最自然是不能说出来。 他总不能跑到齐天尘面前说。 “老爷子您误会了,我帮你们纯粹是为了刷经验吧? 他只好面上微微一笑,朝齐天尘那边拱了拱手,算是受了这份夸奖。 齐天尘教训完人,转身回到辎重车上。 他坐下时动作比方才慢了几分,枯瘦的手指在刀鞘上反复摩挲。 目光越过车队,望向前方官道尽头那片若隐若现的山峦。 陈最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齐天尘一路上给他的印象就是一个字。 稳。 面对伏兵不动声色,面对他这个不速之客也不动声色。 仿佛天塌下来都不值得他皱一下眉头。 可此刻,这位老爷子握刀的手竟然在微微收紧,指节上青筋隐隐凸起,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陈最顺着齐天尘的目光望过去。 前方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霭之中,山势并不险峻,却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息。 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几道白练般的瀑布从崖壁上垂落,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齐爷爷。” 阿通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小心翼翼的问道。 “前面是不是快到镜水山庄了?” 镜水山庄。 这四个字一出口,车队的气氛骤然变了。 八名劲装武夫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 那棍法宗师也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熟铜长棍。 陈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转头看向阿通。 “怎么,你们听炉轩跟净水山庄有什么过节?” 陈最行走江湖多年,自然也听过这处净水山庄。 据说是一个由女子组成的门派。 其如今的掌门更是两座天下排名第一的女子武道宗师。 阿通挠了挠头。 “我也不清楚,但是她们有个规矩,我们听炉轩的人,决不许踏入镜水山庄半步。” “哦?还有这回事?” 陈最虽然见多识广,但还真没有听过这件秘闻。 “嗯!” 阿通点了点头,然后偷偷瞄了齐天尘一眼。 “我只知道这条规矩已经立了好多年了。 听说以前听炉轩的师叔伯们出门办事,宁可多绕两天的路也不走镜水山庄的地界。 但咱们这次要去金羊城,镜水山庄是必经之路,绕不开。” 陈最来了兴趣,偏头看向齐天尘。 “齐前辈,这镜水山庄跟你们听炉轩到底有什么过节?” 齐天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山峦,枯瘦的手指仍在刀鞘上缓缓摩挲。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老夫以前年轻时一起行走江湖的道侣是镜水山庄的一名女弟子。”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便顿住了,半晌才又补了一句。 “她叫谢清漪。”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语调中多了几分罕见的柔情。 阿通眨了眨眼,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 “那齐爷爷您怎么没把这位姐..婆婆娶回咱们听炉轩?” 齐天尘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垂下眼皮,将长刀从膝上拿起来,双手捧着,平放在车板上。 那柄刀通体乌黑,刀鞘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金环,刀柄末端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枚青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收回手。 见此,陈最也没有继续追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你年龄还小,你不知道有些姐姐就喜欢被打(第2/2页) 他把长枪往车板上一搁,靠在车栏上,抱着双臂,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镜水山庄,全是女子的门派,不许听炉轩的人踏入半步。 而听炉轩的定海神针齐天尘,一提到镜水山庄就神色反常。 这故事,应该会很精彩。 车队在溪边歇了小半个时辰便重新上路。 饮过水的河西健马精神了几分,马蹄踩在碎石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绛紫色的晚霞也沉入了远山的轮廓背后。 齐天尘一路上再没说过一句话。 他坐在辎重车上,双手平放在膝上的长刀上,双目微闭,像是在打坐调息。 但陈最注意到他闭眼之后眉头始终拧着,没有一刻舒展开来。 八名劲装武夫也沉默得反常。 阿通大概是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 他趴在车窗框上,一会儿看远处的山,一会儿看路边的花,时不时还要探出头来跟陈最搭话。 “陈大哥,你说镜水山庄的姐姐们会不会很凶?” “应该不会。” “那她们会不会不让咱们过去?” “不好说。” “万一她们动手怎么办?” “那就打呗。” “可是她们都是女子呀,你怎么下得去手?” 陈最偏头看了阿通一眼,嘴角微勾。 “你年龄还小,你不知道有些姐姐就喜欢被打。” “啊?真的假的?这些姐姐难道不怕疼吗?” 阿通狐疑的问道。 陈最笑道:“这等你长大了,亲自问她们就是了。” 如此,车队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半个时辰后。 月挂中天,清辉如水。 将整座镜水山照得如同笼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官道两侧的松林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修竹。 竹影在月光下摇曳生姿,风声穿过竹林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前方的山门已经清晰可见了。 山门前是一座通体以白色石料砌成的牌坊。 坊额上刻着“镜水山庄”四个字。 字迹清秀挺拔,不像是男子手笔。 牌坊后面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石阶两侧流水潺潺。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将整条石阶映得如同一条通往月宫的天梯。 石阶尽头隐约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楼阁飞檐,檐角上挂着的铜铃在夜风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 “齐老,前面就是镜水山庄的山门了。咱们还要不要往前走?” 那名棍法宗师来到辎重车前,压低声音问道。 齐天尘睁开了眼。 他望着那座白色牌坊,沉默了良久。 月光落在他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将每一道沟壑都照得分明。 他的手依旧按在刀鞘上,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继续走。”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又重新闭上了眼。 棍法宗师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敢再问。 只是朝前面挥了挥手。 车队缓缓驶向那座白色牌坊。 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山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最注意到,当车队距离牌坊还有不到二十丈时,牌坊两侧的琉璃灯同时跳了一下。 灯焰猛然向内收缩,又骤然膨胀,炸开一圈幽蓝色的灯花。 随即,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石阶上方传了下来。 “什么人,胆敢夜闯镜水山庄?” 第85章 慕容青女 第85章慕容青女 石阶上,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下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身穿一袭月白长裙,腰间悬着一柄青鞘长剑。 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目清冷,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站在牌坊下面,一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冷冷地扫过车队。 她的目光在那面玄铁令旗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听炉轩的人?”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明显的不悦。 “你们不知道镜水山庄的规矩吗? 听炉轩的弟子,不得踏入我镜水山庄半步。 这是掌门立下的铁律。”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冷了几分。 “诸位若是走错了路,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往东绕行四十里,有一条旧官道可以绕过镜水山。 虽然路难走了些,但至少不会坏了咱们两家的规矩。” 棍法宗师回过头,望向辎重车上的齐天尘。 其余七名劲装武夫也纷纷将目光投了过去。 甚至连阿通都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紧张地看着齐天尘。 齐天尘缓缓睁开了眼。 他将膝上的长刀拿起来,双手捧着,然后慢慢地从辎重车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站在车板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着牌坊下那个年轻女子,沉默了良久。 夜风穿过竹林,吹动他额前几缕白发。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向你们门主禀报。” “就说我齐天尘,来此谢罪了。” 闻言,那年轻女子愣住了。 她的手从剑柄上松开,脸上的冷意在这一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齐天尘。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 这是镜水山庄上上下下恨之入骨的名字! “不用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天际传来。 三个字,清冷如冰泉击石。 不高不低,却在瞬间压过了满山的松涛与潺潺水声。 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最循声望去。 只见镜水山庄最高处的那座楼阁之巅,有一道白影凌空而立。 那道身影站在那里,便像一柄出鞘的剑,将满山的月光都压了下去。 下一刻,她便从楼阁之巅一步踏出。 不是纵身跃下,也不是运功飞掠。 而是很简单的一步踏出,犹如踩着一条无形的阶梯,在月光中拖出一道雪白的残影。 那身影每一步落下,空气中便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涟漪过处,石阶两侧的竹枝齐齐弯腰,溪水中的月影碎成万千银鳞。 九步之后,她落在了牌坊下方。 此时,那位年轻女弟子早已躬身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月光从来人身后洒下来,将那道身影勾勒成一幅剪影。 是一名女子。 她的身形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 有着一张看不出真切年龄的脸。 她的眼角有细纹,眉间有风霜。 但五官依旧精致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她的眉毛比寻常女子浓黑,斜飞入鬓,平添了几分英气。 那双眼睛是极深的琥珀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幽光,像是两块被冻住的琥珀。 齐天尘站在辎重车上,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慕容青女(第2/2页) 但她站在那里,却让人感觉她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一个。 她这身气度,让旁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两座天下,女子宗师屈指可数。 而这位名叫慕容青女的女子,是其中排名第一的那一个。 她站在牌坊下,双手负于身后,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在齐天尘身上。 “齐天尘。”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依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好好躲在你那听炉轩里锻造兵器,还有脸踏入我镜水山庄的地界?” 齐天尘站在辎重车上,双手捧着那柄长刀,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他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将他眼角那道旧伤疤照得清清楚楚。 慕容青女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却是没有半分笑意。 “镜水山庄的规矩,你不会不知道。”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圈气劲无声扩散,将青石板上积了半日的露水尽数震成水雾。 “齐天尘,你是忘了,还是觉得我镜水山庄不敢拦你这位无极境巅峰的大宗师?” 闻言,齐天尘终于开口了。 “小青女...” “别叫我这个名字!” 慕容青女的声音陡然拔高。 夜风在她周身三尺之内骤然静止。 她死死盯着齐天尘,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齐天尘,你还记得我师叔谢清漪吗?” 听到这句话,齐天尘的身体猛地一震。 慕容青女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没有半分怜悯。 “当年她是什么人? 她是镜水山庄百年不出的天纵之才。 她的剑,连你那位沈剑仙都夸过一句‘有破天之姿’。 天下女子宗师中,她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时候多少人在说,她将会是历史上第一位女子陆地神仙。 她的资质,她的心性,她的悟性,样样都是顶尖的。 若她一心一意走自己的剑道。 陆地神仙境对她来说不过是一道迟早会跨过去的门槛。 可她偏偏遇上了你。” 闻言,齐天尘垂下了眼皮,捧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为了成全你的大道,为了陪你走那条你自己选的路... 她甘愿放弃自己的剑道修为。 一个有望成为陆地剑仙的人,硬生生把自己的境界压了回去,就为了给你当个陪衬。 她替你挡了多少劫难? 助你渡过了多少瓶颈? 没有她谢清漪,你齐天尘能走到如今的无极境巅峰?” 慕容青女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沙哑。 “可你是怎么对她的?”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收敛气势,无极境宗师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朝齐天尘压过去。 方圆数十丈内的修竹同时弯下了腰。 竹叶簌簌而落,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 “两朝大战。 她独自一人替你断后,一人一剑挡了大朔铁骑。 那时候你在哪里?” “她若没有遇见你,若没有放弃自己的剑道。 以她的资质,早就是陆地剑仙了。 区区三千铁骑,会伤得了陆地剑仙一根头发? 而她又怎么会死?!” (ps:评分涨到6.3了。感谢各位的好评!) 第86章 兵解散道 第86章兵解散道 慕容青女站在牌坊下,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数十年的恨意,嘴角却挂着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她在等,等齐天尘如何接她这番话。 齐天尘站在辎重车上,月光落在他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 阿通从未见过齐爷爷这副模样。 在他印象里,齐爷爷永远是那个坐在铸剑炉前八风不动的老人。 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此刻,这位无极境巅峰的大宗师站在月光下。 竟显得如此苍老,如此佝偻... “小青女。” 齐天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无极境巅峰的大宗师,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生死没经历过,可此刻他的眼眶却红了。 “老夫这辈子,对得起听炉轩,对得起江湖,对得起这柄刀。” 他将手中的长刀缓缓举起,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唯独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清漪,一个是我自己。” 慕容青女的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 “你问我为什么不去死。” 齐天尘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小青女,老夫告诉你。 老夫想过。 想了整整三十年。 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清漪挡在大朔重重铁骑面前,回头看我的最后一眼。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齐天尘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那一剑斩出去的时候,老夫就知道,这辈子再也还不清这笔债了。” 他低下头,枯瘦的手指在刀鞘上的青玉上反复摩挲。 “老夫想过无数次拔刀自刎。 可我知道,我的这条命是清漪用她的命换来的。 我若随随便便死了,到了九泉之下,我拿什么脸去见她?”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与慕容青女对视。 “所以老夫苟活了这三十年。 三十年里,老夫日夜不停地锻造百器。 每一锤砸下去,都在想,将来要替清漪做些什么。” 他转过身,伸手在身旁那柄名为“碎岳”的长刀上轻轻一拍。 刀鞘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 “小青女,老夫今日来镜水山庄,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老夫知道自己不配。” 他顿了顿。 “老夫是来求你一件事。” 慕容青女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让听炉轩的车队过去。让他们把‘谁如’剑送到金羊城。” 慕容青女的眉头拧了起来。 “沈剑仙和吕剑神要在金羊城决斗,这一战关乎两座天下的武道格局。” 齐天尘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大朔王庭虎视眈眈,当今圣上又在暗中推波助澜,巴不得两位陆地剑仙双双陨落。 若这一战出了什么差池,牵连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个江湖。”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 “老夫活了七十年,锻了一辈子刀,修为到了无极境巅峰,却始终差那一线迈不过去。 不是天资不够,是心里有愧。 那道坎,是清漪替我挡的那一剑留下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兵解散道(第2/2页) 老夫欠她的,欠了三十年。 今日,该还了。” 慕容青女的眉梢猛地一挑,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齐天尘,你想做什么?” 齐天尘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过身,看向辎重车旁那些听炉轩的弟子们。 他的目光从八名劲装武夫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的阿通身上。 阿通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 “阿通。” 齐天尘忽然笑了。 “老夫这趟出关,不是为了护送这柄剑。” 他转过身,望向慕容青女,声音平静如水。 “老夫来镜水山庄,是为了谢罪,我来此是要兵解散道。” 此言一出,阿通的瞳孔猛地缩紧,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虽年幼,但“兵解散道”这四个字他曾听师父讲过。 那是武道中人最决绝的谢罪方式。 以自身功力震碎全身经脉,散尽毕生修为,将这一身功力化作对天地的最后献祭。 功力散尽之后,运气好的能留一具全尸,运气不好的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八名劲装武夫的脸色也在同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闭关多年的齐天尘会突然出关。 为什么这个早已不问世事的老前辈要亲自押这一趟镖。 他不是来护剑的。 他是来赴死的。 他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谢清漪的埋骨之地。 他想把自己的命,还在这座山门之前。 “齐老!” 八名劲装武夫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那棍法宗师更是将熟铜长棍往地上一顿,整个人便要冲上辎重车。 却被齐天尘抬手虚按,一股无形气劲将他的身形生生定在了原地。 “听老夫说完。” 齐天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转身看向慕容青女,月光将他的白发染成了一片银霜。 “小青女,你说得对。 老夫欠镜水山庄一条命,欠了三十年。 今日老夫就拿这条命来还。 只求你让我这些后辈带着剑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多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老夫以无极境巅峰的全部修为,尽数散于此地。 这一散,便再无回旋余地。 届时你镜水山庄与听炉轩的旧账,一笔勾销。” “齐爷爷!” 阿通从车厢里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满脸是泪。 “您不能这样!您不是说还要教我刀法吗?您还没教完呢!” 齐天尘转过头,看着阿通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慈爱。 “阿通,老夫能教你的,路上都已经教了。剩下的,你要自己去悟。” 他顿了顿。 “如果说老夫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没能亲眼看着你铸出第一柄神兵。” 阿通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车板上,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慕容青女站在原地,月光将她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如同玉石雕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将竹林里的露水都吹干了一层。 “齐天尘。”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以为你兵解在这里,就能抵得过我谢师叔的一条命?” 第87章 陈少侠,这是老夫自己的事 第87章陈少侠,这是老夫自己的事 慕容青女的嘴角重新浮起那丝极冷的弧度。 “你说你是为了江湖大义,为了天下局势。还真是顶好大的帽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你若真有这般大义,为何不早来? 为何不在三十年前便随她一同赴死? 偏偏要等到今日,等到你那听炉轩的新剑出炉,等到天下人的目光都聚在金羊城。 你才来演这一出壮士断腕?”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剜在齐天尘心上。 “我告诉你齐天尘,你……” “你说得都对。” 齐天尘打断了她。 “老夫确实懦弱了三十年。 清漪死后,老夫把自己关在听炉轩里,日夜不停地铸剑。 世人只道听炉轩的齐天尘锻器如神。 却不知每一柄剑出炉的那一刻,老夫都在想,若是当年老夫能替清漪锻一柄真正的好剑,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而这柄‘谁如’也可以说是我为清漪所铸。”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颤抖得几乎不成语调。 “当然了。 老夫知道,这些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清漪的剑道,本不需要任何兵器。 是老夫拖累了她。 这三十年来,老夫每活一日,便多欠她一日。 可老夫不能死,因为这条命是她用死换来的。 若老夫随随便便找个地方抹了脖子,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她。”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出一丝异样的清明。 “所以老夫等。 等一个值得死的时机。”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车队中央那辆通体墨黑的铁木马车。 车厢顶上悬着的青铜铃铛在夜风中发出极轻微的脆响,像是在替某个缺席的人轻声叹息。 “沈剑仙和吕剑神要在金羊城决斗,这一战不仅关乎他们二人的胜负,更关乎两座天下所有武夫的命运。 大朔王庭想借这一战翻身,当今圣上想借这一战削弱江湖。 若两位剑仙双双陨落,从今往后,武夫便再无立锥之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山谷中激起层层回声。 “老夫不是为听炉轩而死,也不是为镜水山庄而死。 老夫是为清漪守了几十年的江湖而死。” 他转过身来,直视慕容青女的双眼。 “小青女,你我都算是老一辈的江湖人了。 老夫这一辈人,说过的话就是钉在石头上的钉子。 风吹不走,雨打不掉。 老夫说散道于此,便会散道于此,绝不食言。 我只求你一句话。” 他双手捧刀,朝慕容青女深深地鞠了一躬。 “放他们过去。” 夜风穿谷而过,竹林沙沙作响。 牌坊两侧的琉璃灯在风中摇曳,将众人脸上的光影拉得忽明忽暗。 慕容青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齐天尘弯下的脊背,眼角那道细纹微微抽搐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慕容青女终于开口。 “好!你若当场散道,我便放他们过去!” “齐爷爷您别做傻事! 谢婆婆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您就算把命搭进去她也回不来了! 咱们回听炉轩好不好?咱们掉头,咱们回家!不去送什么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陈少侠,这是老夫自己的事(第2/2页) 齐天尘低头看着阿通,那张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柔和。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阿通头上轻轻拍了拍。 “傻孩子,爷爷欠的债,总是要还的。”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慕容青女,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淡然如风。 “小青女,齐某今日以此残躯兵解散道于镜水山庄山门之前。 一谢谢清漪生死相随之恩。 二赎听炉轩齐天尘负心薄幸之罪。” 话落,齐天尘便直起身来,将那柄名为“碎岳”的长刀缓缓拔出鞘来。 他将长刀横在身前,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托住刀背,双目微闭。 一股浩瀚如渊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弥散开来。 那是无极境巅峰大宗师的毕生修为。 此刻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他的经脉中剥离。 “齐老!不要!” 八名劲装武夫同时暴喝,便要冲上前去。 “齐爷爷!”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枪影破空而至,精准地点在齐天尘手中那柄长刀的刀背上。 “铛!” 一声金铁交鸣,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齐天尘猛地睁开眼,只见一杆红缨长枪横在他身前。 枪尖点在刀背上,将那股正在弥散的散道气息硬生生压了回去。 “齐前辈且慢。” 陈最用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齐天尘握刀的手上。 齐天尘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既有惊讶,也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陈少侠,这是老夫自己的事。” “我知道是您自己的事。” 陈最没有松手,目光直直地看着齐天尘。 他顿了一下,忽然嘴角微勾。 “不过,等听完我跟这位慕容门主的谈话您再做决定也不迟。” 此时,一道裹挟着天地之威的冷哼骤然炸响。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话,配对我镜水山庄的事指手画脚?” 说话的正是慕容青女。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转向陈最,目光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透。 无极境宗师的气机随之锁定了他。 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阿通只觉得呼吸困难,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然而陈最却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只是将按在齐天尘手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 只见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起头,与慕容青女的目光正面相撞。 “慕容门主是吧? 晚辈陈最,一介江湖散客。 的确不配对镜水山庄的事指手画脚。 但晚辈有件事想问门主。” 他停了一拍,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惧色。 “慕容庄主,敢问一句。 当年谢清漪前辈在奔赴战场之前,是不是曾托您保管一样东西。 让您转交给齐前辈?” 此言一出,慕容青女浑身一震。 那一震极细微,落在旁人眼中不过像是衣袂被夜风吹动了一下。 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在刹那间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她死死盯着陈最,眼角那道细纹在月光下微微抽搐。 “你...你怎么知道?” 第88章 无关恩怨,只关道义 第88章无关恩怨,只关道义 陈最迎着慕容青女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面色平静如水。 “智周楼的消息,从来不会只有一条线。 他们在查齐前辈的旧事时,发现了这件秘事。 智周楼的卷宗上虽未写明这个物件究竟是什么,但这本该是属于齐前辈的东西。 慕容门主,这件东西,您藏了整整三十年,也该交到其前辈手中了。” 慕容青女冷哼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青石板上凝了一夜的露水被一股无形的气劲蒸成白雾,丝丝缕缕地腾起。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陈最的脸。 “你一个江湖晚辈,凭什么如此跟我说话?” “就凭齐前辈方才要兵解散道!” 陈最截断了她的话。 “您口口声声说齐前辈欠了谢前辈一条命。 可若谢前辈在天有灵。 她希望看到的是齐前辈死在这座山门之前。 还是希望她托您转交的东西,能安安稳稳地落到齐前辈手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慕容庄主,您恨了齐前辈三十年。 这三十年的恨,有多少是为了谢前辈? 又有多少是您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这些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谢前辈若是恨他,就不会替他挡那大朔三千铁骑。 谢前辈若是怨他,就不会在赴死之前还想着给他留一件东西。” 山门之前骤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松涛、水声和阿通压抑不住的抽泣。 慕容青女站在原地,月光将她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如同一张白纸。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极薄的线。 陈最将目光从慕容青女脸上移开。 落在齐天尘手中那柄名为“碎岳”的长刀上。 “晚辈一个外人,本不该插手镜水山庄与听炉轩的恩怨。 但晚辈以为,在齐前辈兵解散道之前,慕容庄主理应让他看一眼这件东西。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谢前辈死前的遗嘱。 无论这份遗嘱隔了多少年,它都该在齐前辈赴死之前,交到他手上。 这无关原谅,无关恩怨,只关乎道义。” 齐天尘站在辎重车前,手里的长刀不知何时已垂到了身侧。 他望着慕容青女,嘴唇翕动了数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 “小青女....清漪,当真留了东西给老夫?” 夜风穿谷而过,将牌坊两侧的琉璃灯吹得摇曳不定。 慕容青女站在原地,月光将她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如同玉石雕成。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石阶两侧的溪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她垂下眼睫,那双向来冷厉如刀的琥珀色眼睛里,罕见地浮上了一层极淡的愧色。 “他说得对。 这件东西,我藏了三十年。 因为我恨你齐天尘,你根本不配拥有它。” 她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但我确实没有权利替师叔做这个决定。 不过,这件东西交到你手里之后。 你若不自行散道兵解,我慕容青女一样不会放过你这条命! 你随我来吧,只许你一人。” 听到这句话,齐天尘浑身一震。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无关恩怨,只关道义(第2/2页) 他将长刀缓缓收回鞘中。 “齐爷爷……” 阿通抓住他的衣袖,满脸是泪。 齐天尘伸手在阿通头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脚步比平时更加沉重,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声低沉的闷响。 陈最侧身让开道路,与齐天尘目光相接的瞬间,微微点了点头。 慕容青女转身朝石阶上方走去,步伐不快,却没有任何等待的意思。 齐天尘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被月光照得如同天梯般的石阶缓缓上行。 石阶两侧流水潺潺,竹影婆娑。 慕容青女那件月白长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袍角沾上了石阶两侧的露水。 齐天尘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青女的背影上,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三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山路。 谢清漪走在他前面,回眸一笑,山间的风将她的发丝吹散。 她说:“齐天尘,你要是追不上我,我可就跟别人跑了。” 他说:“如果是这样,那这世上便没人会比我更快。” 她笑得更欢了,说:“你这人就是嘴硬。” 那时的月光和今夜一样亮,亮得能把人心里所有的角落都照得通透。 石阶尽头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飞檐翘角,楼阁层叠,处处挂着琉璃灯,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慕容青女没有在中庭停留,径直穿过了几重院落。 最后在一道月亮门前停下了脚步。 月亮门后面是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师叔的墓,就在那里。” 慕容青女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推开月亮门,竹影在脚下摇曳。 齐天尘跟着她走进竹林,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 那座坟茔静静地卧在竹林中央。 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 镜水山庄第七代弟子谢清漪之墓。 碑前摆着一束早已干枯的白菊,花瓣已经蜷缩成褐色的卷,却仍然保持着摆放时的形状。 齐天尘站在碑前。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 他的嘴唇在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容青女没有看他。 她走到坟旁一株老竹下,右手五指成爪,朝地面虚虚一抓。 一股无形气劲从她指尖激射而出,泥土和碎石被这股气劲掀开,露出底下一个三尺见方的石匣。 石匣通体青灰,匣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那是镜水山庄独有的封存秘法,能保匣中之物千年不腐。 慕容青女将石匣捧起,放在齐天尘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三步,双手负于身后,偏过头目光冷冷地望向别处。 齐天尘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在石匣上轻轻摩挲。 他认得这种封存秘法,这是谢清漪当年最擅长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劲缓缓注入匣面。 那些铭文依次亮起,然后一层层剥落,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石莲。 石匣开了。 第89章 碎岳缝日 第89章碎岳缝日 石匣里面是一只木盒。 木料普通,是寻常的榆木,表面没有上漆,也没有任何雕饰。 木盒的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 齐天尘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伸手捧起那只木盒,放在膝上,然后缓缓掀开盒盖。 月光落在盒中之物上,将那道粗粝而温润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是一柄刀鞘。 那刀鞘通体乌黑,却黑得不均匀。 有些地方颜色深如浓墨,有些地方却泛着淡淡的灰。 鞘身上的锻造纹路粗犷而稚拙,每一道锤痕都深浅不一。 有些地方甚至还有因锤子砸偏而留下的明显失误,在鞘面上留下一道歪斜的凹痕。 刀鞘的形制也很简单。 没有金环,没有银饰,没有镶嵌任何宝石。 只在鞘口处刻了两个小字。 “缝日”。 字迹清秀挺拔,与山门牌坊上“镜水山庄”四个字如出一辙。。 齐天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从腰间解下那柄名为“碎岳”的长刀,将刀身缓缓插入鞘中。 严丝合缝。 刀鞘的内壁与刀身的弧度完全吻合,每一处弯曲,每一寸宽窄都分毫不差。 刀身没入鞘口时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摩擦声。 碎岳。 缝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与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起滔天的巨浪。 “这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慕容青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冬日的溪水。 “这是谢师叔在奔赴战场之前,亲手为你锻造的刀鞘。 她给它起名叫‘缝日’。” 齐天尘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她...她为什么不亲手给我?” 慕容青女沉默了良久。 竹影在她脸上摇曳,将她那张清冷的面孔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因为在赶往战场之前,她就已经身患恶疾。 她终究没有踏入陆地神仙境,生老病死,在所难免。” 她转过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刺向齐天尘。 “她一直让所有人保密,不让任何人告诉你,怕耽误你的武道。 那段日子她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 每次你来镜水山庄找她,她都在前一晚用内力强行压下病容。 就为了在你面前笑一笑。” 齐天尘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柄名为“碎岳”的长刀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曾提着这把刀鞘去过你们听炉轩。 她想亲手交给你,想看着你把‘碎岳’插进去的样子。 可你那天在做什么? 你沉浸在武道参悟中闭关。 她等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打扰你。” 慕容青女往前迈了一步。 “齐天尘,你根本不知道,她那天离开听炉轩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在山门外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回头看了三次。 三次,你都没有出现。 她把刀鞘托付给我,说等她从战场回来再亲手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还在笑。 可我知道,她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碎岳缝日(第2/2页)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她临行前对我说。 如果没能活着回来,便让我帮把这个交给你。 她还说,她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 能为你做点事。 很高兴。” 竹林里安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齐天尘跪在谢清漪的坟前,双手捧着那柄刀鞘,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但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上纵横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滴在那粗糙的鞘面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刀鞘。 在他这般锻造大师的眼中,这把刀鞘的工艺简直是拙劣得不堪入目。 锤痕深浅不一,弧度歪歪扭扭,淬火的火候也掌握得乱七八糟。 有些地方甚至还有几道明显的裂纹。 可就是这把拙劣的刀鞘。 每一锤,每一凿,每一道痕迹里,都刻着一个女子最后的时光。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学锻刀时的场景。 铸炉前,炉火烧得通红。 师父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锤一锤地教他敲打烧红的铁块。 他锻的第一把刀歪得像根烧火棍。 师父却说:“不错,有几分模样了。” 他当时高兴得不得了,把那把歪刀挂在腰间,走到哪儿都舍不得摘下来。 后来他在江湖上慢慢有了名气。 锻的刀也越来越好。 有一天,一个年轻女子找到了他面,说要打一柄剑。 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裙,腰间悬着一柄青鞘长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是山间初融的春水。 “听说你是听炉轩年轻一辈最好的刀匠,我想请你为我铸一柄剑。” “我不铸剑,只锻刀。”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那我就要一柄刀!” 那就是谢清漪。 从那以后,他们一起走过了不知多少山河。 她的剑法越来越高,他的刀道也越来越深。 江湖上人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下第一的刀匠和天下第一的女剑客。 多么般配。 他信了,他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可后来,他的武道遇到了瓶颈。 无极境巅峰,只差一步便能踏入陆地神仙。 就是那一步,他跨了很多年,始终差着一线。 他变得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沉默。 铸剑炉前的火光把他整夜整夜地困在里面,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那段时日,谢清漪依旧每天来给他送饭,替他整理铺子,替他挡掉那些慕名而来的江湖客。 她笑着说:“你放心参悟,外面的事有我呢。” 然后,他就真的放心了,把一切都交给了她。 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武道世界里。 有一次。 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忽然问了他一句话。 “齐天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他当时连头也没抬起来。 “你怎么会不在?”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我怎么会不在。 谢清漪怎么可能会不在齐天尘身边。” 第90章 小青女,我已入陆地神仙,你是打 第90章小青女,我已入陆地神仙,你是打不过我的 那时的齐天尘,眼里只有武道,只有那条通往陆地神仙的漫漫长路。 他以为谢清漪会永远走在他前面,永远会回头对他笑,永远不会消失。 他不知道当时她已经生病了。 他不知道她每次回头对他笑的时候,都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撑着不让自己的脚步慢下来。 他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些话。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直到他跪在她的坟前。 手里捧着她用生命最后的时光锻造出来的刀鞘。 他才忽然明白了那些话里藏着的所有东西。 她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她问他那句话,是在等他回头看她一眼。 可他没有。 他把她每一次的笑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把她每一次的陪伴都当成了习以为常。 他以为她会永远在那里。 永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 可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碎岳。 缝日。 碎的是山河日月。 缝的是寸断肝肠。 齐天尘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那柄粗糙不堪的刀鞘上。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泪水沿着刀鞘的纹路往下淌,渗进了那些深深浅浅的锤痕里。 “清漪……” 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极其沙哑。 就在这一瞬间。 天地变色。 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从齐天尘身上轰然爆发,将整片竹林的竹叶震得齐齐倒卷。 方圆数十里之内的云层开始翻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天穹之上搅动。 月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亮得如同一轮白日悬挂在中天。 竹林上方的天空被撕开一道裂缝,裂缝中倾泻出万道霞光,将整座镜水山照得如同白昼。 霞光之中,隐约能看见无数刀影在飞舞盘旋。 那是齐天尘毕生所锻之刀的刀意。 此刻已尽数回归,与他融为一体。 山门前的牌坊下。 阿通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八名劲装武夫同时仰头望天,脸上的震惊之色怎么都遮掩不住。 “陆地神仙...” 那棍法宗师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天地异象持续了整整盏茶工夫才缓缓消散。 当最后一缕霞光收入云层之中时,齐天尘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脊背不再佝偻,脸上的皱纹虽然没有消失,但整个人的气度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与天地浑然一体的从容,是一种越过了武道最终门槛之后才能拥有的气魄。 他的白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月光落在他的身上,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托住,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与鞘,将“碎岳”缓缓插入“缝日”之中。 刀身没入鞘口,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 嗡鸣声落,天地俱寂。 慕容青女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齐天尘转过身来,朝慕容青女郑重其事地拱手一揖。 “小青女,我现在还不能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小青女,我已入陆地神仙,你是打不过我的(第2/2页) 慕容青女眉头微皱。 “齐天尘,莫非你要反悔不成?!” 慕容青女话音未落,周身气势已如暴风骤雨般铺展开来。 无极境宗师的威压将方圆数十丈内的竹林压得齐齐折腰,竹叶纷飞如刀,在月光下旋成一片青色的漩涡。 她右臂轻抬,袖中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滑入掌心。 剑身映着月光,泛出一层清冷如霜的寒芒。 “反悔?” 齐天尘摇了摇头,面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 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跟在他和谢清漪身后喊“齐大哥”,“谢师叔”的小姑娘。 时过境迁,如今她已是两座天下排名第一的女子宗师,一头青丝也染上了霜白。 “小青女,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磐石坠地。 “老夫这一身修为,从踏入武道的第一天起,就有清漪的影子。 她替我挡过的劫难,助我渡过的瓶颈,陪我对过的每一招每一式。 都已经融进了我的经脉血肉之中。 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他将手中的“碎岳”缓缓举起。 刀鞘上那些粗犷稚拙的锤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柄刀鞘,她锻了多久,老夫不知道。 但老夫看得出来,她每一锤砸下去的时候,都在想着我。 那些锤痕里,有她的笑,有她的泪,有她这辈子没说出口的话。” 齐天尘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小青女,你说老夫贪生怕死。 可你知不知道,活着比死难多了。 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可活着,要日日夜夜地记得,记得她的模样,记得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记得她在死前回头看我的最后一眼。” 他往前迈了一步,月光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凝成一层柔和的光晕,那是陆地神仙独有的天地共鸣。 “我不能死。 我若死了,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记得她替我挡刀时的神情,再也没有人知道她锻这把刀鞘时用了多少力气,再也没有人能替她把这份心意带到往后的岁月里去。 我与她,早就分不开了。 我活着,她便还在这世间。 我若死了... 那才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了。” 慕容青女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从愤怒转为怔忪,又从怔忪转为一种更为深沉的悲恸。 她的手在发抖,那柄蝉翼软剑在月光下发出极细极轻的颤鸣。 但她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 “齐天尘,你说了这么多漂亮话,无非就是怕死。 什么你要替她活下去.... 这些话,你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罢了!” 她猛地抬剑,剑尖直指齐天尘咽喉,剑身上迸发的剑意将月光都斩成了两截。 “你今天既然站在这里,就别想活着离开。谢师叔的命,你必须还!” 齐天尘没有躲,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慕容青女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半分躲闪。 “小青女,我已入陆地神仙。你是打不过我的。” 第91章 又一位陆地神仙 第91章又一位陆地神仙 慕容青女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是没有看见,方才那道天地异象,那万道霞光,那漫天飞舞的刀影。 她只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这个负了她师叔一辈子的男人,竟然在跪过一座坟之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迈过了那道困了无数武夫一生的门槛。 但她脸上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她嘴角重新浮起那丝极冷的弧度。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起不曾熄灭的恨意。 手中蝉翼软剑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陆地神仙? 管你什么陆地神仙,今天也得把命留在这儿!”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无极境巅峰宗师的全力一击,剑光在月光下绽开一朵巨大的青莲,层层叠叠的花瓣都是剑意所化,铺天盖地地朝齐天尘罩了下去。 所过之处,青石板寸寸龟裂,竹叶被剑气绞成齑粉,连山门前那道潺潺的溪流都被这一剑的威势压得倒流而上。 齐天尘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三尺处轻轻一划。 一道无形的刀意凭空而生,将那片片青莲花瓣尽数挡在身外。 剑气与刀意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有人在极远处敲击着玉磬。 两人这一攻一守不过瞬息之间,但溢出的气劲已震得整座山门嗡嗡作响。 山门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 八名劲装武夫早已将兵器握在手中,却不知该上前还是该后退。 那种级别的交手,他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阿通更是被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逼得缩在车厢后面。 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山门上方那两道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有人入了陆地神仙境...” 一名劲装武夫颤声道,语气中满是惊疑。 “但到底是谁?齐老还是那慕容青女?”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方才那道天地异象太过宏大,刀影与霞光交织,气息更是驳杂难辨。 他们只知道有一位陆地神仙在这镜水山庄的山门之内诞生了。 却根本分辨不出那道气息究竟属于齐天尘还是慕容青女。 “若入陆地神仙的是慕容青女.... 齐老今日只怕是凶多吉少。” “闭嘴!” 一名武夫厉声打断。 “齐老闭关多年,底蕴深厚,怎会不如一个女子?” “可那是两座天下排名第一的女子宗师! 无极境巅峰! 与齐老同境界的人物! 倘若她先一步迈过那道门槛……” “够了。” 那棍法宗师沉声喝止,但自己的脸色也已是一片铁青。 而此时,陈最将长枪斜斜地搭在肩头,神情倒是比所有人都轻松。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门上方的战局,嘴角微微一勾。 这种级别的战斗,可不是想看就能够看到的。 自己运气还真是好。 就在这时。 一道气息从天际尽头骤然升起。 那气息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极高的天穹之上忽然撕开了一道口子,将一股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威压倾泻而下。 气息所过之处,月光都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山间的夜风骤然止歇,连竹林里沙沙的叶响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八名劲装武夫同时变了脸色。 那棍法宗师猛地抬头望向天际,瞳孔骤缩如针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又一位陆地神仙(第2/2页)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又一位陆地神仙……” 众人心头同时一沉。 江湖上多一位陆地神仙,对整个武道而言当然是可喜可贺的事。 但对那些已经站在这个境界的人物来说,每多一个同境界的对手,便意味着多一分威胁。 武道气运就那么多,池子里的水就那么多,多一个人分,每个人碗里的便少一分。 而这种时候,趁着新晋陆地神仙境界未稳之时出手,夺取对方的武道气运... 这种事在江湖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 几百年前那场陆地神仙之间的混战。 起因便是有人趁着一位无极境宗师破境之时偷袭,最终演变成了席卷整座江湖的浩劫。 “来者不善。” 那棍法宗师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 可是陆地神仙级别的战斗,他们这些二品宗师冲上去,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阿通从车厢后面探出头来,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惊惶,声音都在发抖。 “那...那齐爷爷会不会有事?” 没人回答他。 不是不想回答,是没人敢回答。 就在众人心神震荡之际,那道气息已经越来越近。 天际尽头,一道黑影在月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上一瞬还是天边的一个黑点,下一瞬便已到了镜水山庄山门上空。 来人是个道士。 他从天际尽头踏空而来,脚下无剑无器,只踩着虚无的空气。 每一步落下,空气中便泛起一圈淡淡的金色涟漪,像是踩在一面看不见的湖面上。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上下,面色白净,颔下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夜风中微微飘拂。 一身青灰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着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瞧着不像是什么得道高人,倒更像是哪个破落道观里守着三清像混日子的庙祝。 他左手提着一只葫芦,葫芦嘴上塞着半截玉米芯子,右手捏着一柄拂尘。 可就是这么一个灰头土脸的道士,往山门上空一站,方圆数十里内的天象都为之一滞。 齐天尘那铺天盖地的刀意,慕容青女那凌厉无匹的剑罡,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间,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住了。 刀意与剑罡定格在半空中,不散不灭,却也再难寸进。 那道士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拂尘轻轻一摆,龟裂的青石板重新合拢,倒卷的溪流复归原位,被剑气绞碎的竹叶纷纷扬扬落回枝头,重新接续如初。 时间像是被谁拨回了一盏茶之前。 齐天尘和慕容青女同时收了手。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下去了。 那道人的气机铺展开来,温润如水,却浩瀚如海,将整座镜水山笼罩其中。 在这股气机之下,任何杀意都像是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便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这便是陆地神仙的领域手段。 自成一方天地。 这时,慕容青女收剑后退,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那几招交手虽然短暂,但她已用出了全力,却连齐天尘随手划出的一道刀意都破不了。 她咬着牙,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但此刻也顾不得再动手了。 齐天尘缓缓转过身来,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 “牛鼻子老道。 几十年不见,你的鼻子倒是比当年更灵了。 老夫方才破境不到一炷香,你便闻着味儿来了。” 第92章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第92章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那道士闻言,也不恼,只是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另一只手拔开葫芦嘴上的玉米芯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气在月光下散开,竟带着一股子松脂和晨露混合的清冽味道。 “齐天尘,你这话说的。” 他抹了一把嘴角,笑呵呵地拿拂尘朝齐天尘虚点了点。 “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夺你这身武道气运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山门里走,脚下踩过方才被慕容青女震碎的青石板。 碎石子在他靴底碾过时竟无声无息地化回了完整的石板,连裂缝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他那双脚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时光本身,将破碎的刹那碾回了完整。 “换做三四十年前,或许我会这么做。” 他在齐天尘面前五步处站定。 偏头看了一眼慕容青女,又看了一眼齐天尘。 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通透。 “那时候的江湖自然是自食其力。 就算用尽不择手段也没什么可诟病的。 能者得之,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 葫芦里传出的酒液晃荡声在寂静的山门中格外清晰。 “可现在,我就算夺了你这身气运又能如何?” 他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还不是被皇权压制? 多一个陆地神仙少一个陆地神仙,在朝廷眼里不过是多一只大一点的老虎关在笼子里罢了。” 他将葫芦塞回玉米芯子,转过身望向山门外那条蜿蜒而去的官道。 月光照在他的青灰道袍上,袖口那块补丁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 “如今这天下,多一个陆地神仙总是好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我不可能为了一己私欲,做出对不起天下武夫的事情。” 闻言,齐天尘站在原地,目光在那道士脸上停了许久。 眼底的神色从警惕渐渐化作了复杂的感慨,最后归为一声低沉的叹息。 “既然不是为了我这一身武道气运而来。” 他将碎岳刀缓缓佩回腰间,动作比方才从容了几分,但语气中的疑色并未全消。 “你这老道不好好待在你的龙虎山,怎么敢违抗圣命跑出来的?” 龙虎山。 这几个字放在江湖上,比任何东西都要重上几分。 天下道门三千,龙虎山便是当世道教祖庭, 自初代天师张道陵在此结庐炼丹,降虎护法以来,传至今日已历六十四代,香火从未断绝。 历代天师之中,出过三位陆地神仙,五位无极境巅峰,至于乘风境,观山境的真人,更是数不胜数。 江湖上的门派起起落落,有的兴盛一时便湮没无闻,有的被朝廷剿灭连山门都让人烧了。 唯独龙虎山始终立在那里,风雨不动,道法长存。 而眼前这位看起来像个破落庙祝的老道士,便是龙虎山第六十三代天师。 当今道门辈分最高,修为最深的人物。 道号凌霄子。 世人皆称凌霄真人。 这等神仙人物若非为了夺取他这一身陆地神仙的武道气运,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第2/2页) 凌霄子听见齐天尘的话,先是仰头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讪讪的无奈,又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痞气,与传说中那位德高望重的道教宗师判若两人。 “没办法。 年轻的时候欠了人一个人情,如今人家找上门来,老道我推不掉。 只好下山来还这个人情。”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本来走到半路,忽然觉着南边有一股气息冲了天。 老夫还以为是哪个老不死的又在作妖,便绕道过来看看。 谁承想,竟是你齐天尘。” 他将拂尘往腰带上一插,腾出右手来指了指齐天尘,食指在空中虚虚点了几下。 “齐天尘啊齐天尘,你在无极境困了几十年,老夫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铸铸刀,喝喝茶,熬到寿终正寝,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临了临了,反倒让你给迈过去了。” 他歪着头打量着齐天尘,目光里既有好奇,也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欣慰。 齐天尘低下头,双手捧着那柄名为“缝日”的刀鞘。 枯瘦的手指在那些粗犷稚拙的锤痕上反复摩挲。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老夫本来什么都忘了。 忘了走过的江湖,忘了见过的人,忘了锻过的每一柄刀。 所有的事情都忘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山门,落在竹林深处那座被月光笼罩的孤坟上。 “唯独没有忘记她。” 夜风穿过竹林,将他的话卷起来,送出去老远。 凌霄子灌了一口酒,将葫芦塞回玉米芯子,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啊。” 齐天尘微微点头,算是承认了凌霄子这句话。 “对了,到底是什么人竟能让你这龙虎山的在世祖师欠下人情。 时隔多年竟把你请下了山?” 凌霄子抬起头,目光与齐天尘正面相撞,说出了两个字。 “温琢。” 此言一出,不光是齐天尘,连一直冷冷站在牌坊下的慕容青女都骤然变了脸色。 温琢。 这个名字在大昭朝堂和江湖上,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 三十多年前,两朝大战打得山河破碎,大昭岌岌可危。 彼时朝廷内部党争不休,前线将领各自为战,眼看着便要一败涂地。 就是那个叫温琢的年轻人,以一介布衣之身入朝献策,在短短三年之内运筹帷幄,连出三十六道奇策,硬生生将大昭的颓势扭转了过来。 “他还活着?” 齐天尘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震动。 “他把你这老道请下山,难不成是又在谋划些什么?” 凌霄子摇了摇头,酒葫芦在手中转了一圈。 “不是他本人。温琢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唏嘘。 “请我下山的,是他的关门弟子,一个叫林见溪的女子。” 第93章 公私不分的人,老道我不介意替谢 第93章公私不分的人,老道我不介意替谢姑娘管教管教 “哦?一个女子? 那智若近妖的天下第一谋士竟然收了名女子为关门弟子? 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齐天尘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 凌霄子也微微点头。 “是啊,谁又能想到呢。 不过,若是人人都能猜得出他的意图,那他便不叫温琢了。” “那温琢的这位关门弟子叫你出山到底是为了什么?”齐天尘皱眉道。 凌霄子摇头轻声一叹, “这女娃只是来信叫我去京城走一趟。 具体要做什么,和他那老师温琢到底是一派的作风,根本没有透漏半分。” “京城?” 齐天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 “看来京城那边必有动静,要让你一个陆地神仙挪窝。” “动静只怕不小。” 凌霄子将拂尘往腰间一插,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也罢。” 齐天尘忽然开口。 “如今已距金羊城不远,这把剑也算是送到了门口。 既然如此,老夫便陪你去京城走一遭。” 凌霄子眉毛微挑。 “你当真想好了?” 还不等齐天尘回话,一旁的慕容青女先开了口。 “齐天尘,你莫不是以为,入了陆地神仙境就可以当作刚才的话没说过?” 慕容青女往前迈了一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怒意。 “你方才说要兵解散道,我便放听炉轩的人过去。 如今你没有散道,我便不会同意让你们听炉轩的车队通过镜水山庄的地界。 你莫要以为有境界撑腰,便可以赖账。” 齐天尘转过身来,看着慕容青女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正在拿拂尘掸身上酒渍的老道。 凌霄子察觉到齐天尘的目光,拂尘停在半空中,偏头看了一眼慕容青女,又看了一眼齐天尘,嘴角微微一撇。 “小丫头。”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 “你真当老道士我好说话不成?” 话音未落,一股浩瀚如渊的气息从他身上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那不是齐天尘方才破境时那种霞光万道,刀影漫天的张扬气象。 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内敛的天地共鸣。 没有刀光,没有剑气,没有霞彩,甚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象。 但方圆数十里之内,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竹叶不再沙沙作响,溪流不再潺潺流淌,连夜风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停在了半空中。 月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沉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肩头上。 慕容青女首当其冲,那股威压如山如岳般朝她一个人压了过去。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但她咬着牙,将脊背挺得笔直,死死撑住了没有后退半步。 她是无极境巅峰,两座天下排名第一的女子宗师。 这辈子只有她压别人的份,何曾被人这般压制过? 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灰头土脸,袖口还打着补丁的老道士。 她竟连拔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不是境界的差距,而是本质的不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公私不分的人,老道我不介意替谢姑娘管教管教(第2/2页) 陆地神仙之下,皆为蝼蚁。 凌霄子看着她强撑着不肯低头的模样,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但嘴上却半分不饶人。 “小丫头。 老道我活了这么多年,旁人都说我性子软,好说话。 但那是在平日里。” 他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朝慕容青女走近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慕容青女周身三尺之内的青石板无声无息地陷下去寸许深。 裂纹却没有向外蔓延,只是整整齐齐地圈成了一个圆,将她困在当中。 “今天这事,老道我说句公道话。 齐天尘欠你们镜水山庄的,是私仇。 这把‘谁如’剑能不能送到金羊城,是公义。 私仇可以慢慢算,公义耽搁不得。 你若是非要在这时候拦车,那便是公私不分。” 他停了一拍,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公私不分的人,老道我不介意替谢姑娘管教管教。” 慕容青女死死咬着牙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屈辱和不甘。 她这辈子从未被人这般当众压制过,更从未被人用这种教训晚辈的语气训斥过。 可偏偏眼前这个老道士的修为深不可测,她便是拼上性命也伤不到对方一根毫毛。 沉默了几个呼吸之后,她猛地一甩袖子,收回了手中的蝉翼软剑。 “好。”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日我慕容青女认栽。” 她转过身去,背影笔直如剑,月光将她那件月白长裙映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寒刃。 “但你记住,镜水山庄与听炉轩的账,不会就这么算了。 总有一天,我也会入陆地神仙!”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朝山门深处走去。 那道月白身影在月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石阶尽头的楼阁飞檐之间。 凌霄子将拂尘往肩后一甩,收回了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 方圆数十里内的声音同时回归。 竹叶重新沙沙作响,溪流重新潺潺流淌,夜风重新穿过山谷。 月光也恢复了原先的柔和,不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转过身,拿拂尘柄在齐天尘肩上敲了一下。 “走吧,京城的路可不近,边走边聊。” 齐天尘回首看了看那座孤零零的坟茔,未做言语便转过头看向山门下那帮人。 “等我交代几句话再上路也不迟。” 山门下。 众人正焦急地等着。 阿通蹲在辎重车的车轮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门的方向。 那八名劲装武夫虽然站得笔直,但兵器握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车厢里那只青铜铃铛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每响一次,众人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方才山门上方那场惊天动地的交手,他们在山脚下看得清清楚楚。 剑罡纵横,刀意漫天。 还有后来那个从天而降的道士,那一身如渊如狱的威压,隔着老远都能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不知道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齐天尘面对的是两座天下排名第一的女子宗师,后来又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老道。 当齐天尘的身影从石阶上走下来的时候,阿通第一个跳了起来。 “齐爷爷!” 第94章 这份恩情,咱们听炉轩上上下下都 第94章这份恩情,咱们听炉轩上上下下都要铭记于心 “齐爷爷您没事吧?刚才那个凶巴巴的女掌门呢?” “没事了。” 齐天尘伸手在阿通头上拍了拍。 八名劲装武夫齐齐迎了上来。 那棍法宗师走在最前面,眼睛在齐天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瞪圆。 “齐老,您...” 他感觉到了。 不止是他,其余七人也几乎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 齐天尘周身的气息完全变了。 那不是内劲强弱的变化,而是一种本质的不同。 他站在那里,明明脚下踩着青石板,却让人觉得他整个人都与身后那座镜水山,与头顶那轮明月,与脚下这片大地融为了一体。 山风从他身边吹过时,衣袍的飘动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 那棍法宗师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声音激动得发颤。 “恭喜齐老入陆地神仙境!” 这时那几名武夫也齐齐反应过来。 然后,呼啦啦跪了一地,异口同声的喊道。 “恭喜齐老入陆地神仙境!”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狂喜。 陆地神仙! 这可是陆地神仙! 听炉轩自立派以来,历代掌门和供奉中虽不乏乘风境,无极境的高手。 但从未出过一位真正站上武道巅峰的人物。 如今齐天尘踏入陆地神仙境,这意味着听炉轩从此不再是单纯的天下第一铸器之地,而是真正拥有了站在武道天花板上的顶尖战力! “都起来。” 齐天尘抬手虚扶,一股温润的气劲将八人同时托了起来。 “不用跪来跪去的,老夫不兴这套。” “齐老您就别谦虚了!” 那棍法宗师从地上爬起来,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两只手不停地搓着熟铜长棍的棍身。 “陆地神仙啊! 咱们听炉轩也出了陆地神仙了! 这消息要是传回门里,大伙非乐疯了不可! 以后在江湖上,谁还敢说咱们听炉轩只会打铁不会练武?” 齐天尘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辎重车旁那个正在给长枪擦枪尖的年轻人身上。 陈最靠在车栏上,一条腿搭在车板边缘,正用一块旧布不紧不慢地擦着枪尖。 他擦枪的动作很专注,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将那几滴早已干涸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 齐天尘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陈少侠。” 陈最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齐前辈,您叫我陈最就行,不用少侠少侠的。” 齐天尘没有接这个话茬。 “老夫方才在山门前,本已决心兵解散道。 若不是你出手阻拦,此刻世上便没有齐天尘这个人了。” “你们都记住。” 齐天尘忽然转过身,目光扫过听炉轩众人。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带着陆地神仙特有的威严。 “今日老夫能破境入陆地神仙,陈少侠当居首功。 这份恩情,咱们听炉轩上上下下都要铭记于心。” “我等谨记!” 众人齐齐抱拳回应。 陈最却摆了摆手,将擦好的长枪往车板上一搁。 “齐前辈言重了。 您能突破境界达到陆地神仙,那是您自己的本事。 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这份恩情,咱们听炉轩上上下下都要铭记于心(第2/2页) 齐天尘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也不对。” 他走到陈最身旁,枯瘦的手指在刀鞘上缓缓摩挲。 “老夫在无极境困了几十年,不是因为天资不够,也不是因为积累不足。 是心里有一道坎,一直迈不过去。 清漪走了以后,老夫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日日夜夜地自责,自责了整整三十年。 这份自责成了一道枷锁,锁住了老夫的刀意,也锁住了老夫的心境。”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竹林深处那座已经看不见的孤坟,目光悠远而深沉。 “方才在山门上,老夫看了清漪留给老夫的那把刀鞘。 那把鞘,锤痕歪歪扭扭,淬火乱七八糟。 放在老夫的铸炉前,连入门学徒的习作都算不上。 可老夫握着那把鞘的时候,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转过头来,看着陈最,目光清亮如水。 “清漪她从来不怨我。 她到死都在替我着想,怕我自责,怕我难过,怕我因为她的死困住自己。 我自责了三十年,反倒是辜负了她最后的心意。” 陈最静静地听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所以说嘛,您能放下,是您自己想通了。跟我拦您那一枪没什么关系。” “但若是没有你那一枪,” 齐天尘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老夫连想通的机会都没有。 老夫那一身功力散了便是散了。 可这辈子便再无可能见到清漪留给老夫的那把刀鞘。 也无从得知她最后的心意。 你说你没做什么,可在老夫看来,你拦的那一枪,救了老夫的命,也救了老夫的武道。”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陈最身旁那杆长枪上。 那杆枪通体乌黑,枪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磕碰的痕迹,红缨也因为沾了太多的血和水而褪成了暗褐色。 枪尖虽然被陈最擦得锃亮,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上面有好几处细小的缺口。 这是一杆好枪。 但只是一杆普通的百炼精钢枪。 放在寻常武夫手里算是件趁手的兵器。 可放在陈最这样能跟乘风境宗师正面对撼的年轻高手手里,便显得有些配不上他了。 “陈少侠。” 齐天尘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了几分。 “你这杆枪,跟了你多久了?” 陈最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长枪。 “有个五六年了吧。在一家铁匠铺买的,花了八两银子。” “八两银子。” 齐天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知道曹政醇那条赤练鞭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三千两黄金。 那是司礼监供奉堂里排名前三的神兵,鞭身以西域寒铁混合南海赤金打造。 那条鞭子在司礼监供奉堂里放了几十年,没有一任掌印太监舍得用。 唯独曹政醇因为入了乘风境才请了出来。” 他停了一拍,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赏。 “可你用一杆八两银子的普通铁枪,不但挡住了那条三千两黄金的赤练鞭。 还一枪刺穿了曹政醇的右肩。 像你这样的少年英才,应该配一件更好的兵器才行。” 第95章 这一路上若是遇到什么事,多跟陈 第95章这一路上若是遇到什么事,多跟陈少侠交流,听取他的意见 “前辈您的意思是...” 齐天尘微微点头,将目光从长枪上收回,重新落在陈最脸上。 那双刚刚经历过生死顿悟的眼睛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郑重。 “陈少侠,老夫方才说过,你那一枪救了老夫的命,也救了老夫的武道。 这份恩情,不是几句道谢就能还得清的。”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缝日”刀鞘上缓缓摩挲。 “老夫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锻器一道还算有些心得。 听炉轩立派百年,以铸器为根基。 刀剑斧钺,钩叉鞭锏。 天下神兵利器中有一小半都出自我们听炉轩的铸炉。 就连当今圣上佩的那柄天子剑也是出自老夫之手。 老夫自问对得起听炉轩三个字,。”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无一人觉得他在夸口。 齐天尘亲手所锻的兵刃,在江湖上每一件都是有价无市的至宝。 他手中那柄压箱底的“碎岳”,更是被公认为当世刀类神兵前三。 说到这儿,齐天尘的语气微微一沉,目光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愧色。 “可是枪道没落数百年,江湖上用枪的高手越来越少。 来听炉轩求枪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久而久之,听炉轩锻枪的技法和传承便也衰减了大半。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老夫锻了一辈子的兵刃,刀剑斧钺样样都出过神品。 唯独枪,从未锻过一杆真正能配得上‘神兵’二字的。” 他抬起头,直视陈最的双眼,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老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听炉轩上下,从老夫这个刚入陆地神仙的老头子,到铸炉前拉风箱的小学徒,定当齐心合力,为你陈最锻一杆枪。 一杆真正配得上你的枪。” 此言一出,山门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声。 八名劲装武夫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既震惊又复杂。 齐天尘亲手锻器,这已是江湖上无数武夫梦寐以求的机缘。 更遑论他还说要“听炉轩上下齐心合力”。 这意味着这杆枪将动用听炉轩百年来积累的全部底蕴。 这样的承诺,自听炉轩立派以来,从未对任何人许过。 “只是有一件事要请你担待。” 齐天尘的语气中罕见地多了一丝不确定。 “老夫不知要花多少时日。 锻一杆能与你的枪道相匹配的神枪,不是寻常打铁,三五日便能出炉。 光是将锻枪的技法和传承重新摸索完善,恐怕就要耗去不少工夫。 再加上选材、熔炼、锻造、淬火、开刃……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半分马虎。” 他看着陈最,目光坦诚而恳切。 “老夫只能说,定当竭尽全力。 只是这时间,说不准。 可能需要陈少侠耐心等上一段时日。” “那我就先谢过齐前辈了。” 陈最微微一笑,淡淡的道了声谢。 齐天尘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在江湖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少年英才数不胜数。 有的听到“听炉轩”三个字便两眼放光,恨不能当场跪下磕头。 有的听到“齐天尘”这个名字便激动得语无伦次,话都说不利索。 “齐爷爷!” 阿通听到这些话,跑过来一把抱住齐天尘的胳膊,两只眼睛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笼。 “您要给陈大哥锻枪?太好了!我也要帮忙!我帮您拉风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这一路上若是遇到什么事,多跟陈少侠交流,听取他的意见(第2/2页) 齐天尘低头看着阿通那张兴奋得通红的小脸,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那风箱拉得忽快忽慢的,火候都让你搞砸了,还想帮忙?” “我已经练好了!” 阿通不服气地嚷嚷。 “不信您问几位师叔,我这几个月天天在铸炉前头练!” 几个劲装武夫闻言,面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头疼的表情。 显然阿通嘴里的“练好了”和他的实际水平之间还隔着不小的距离。 齐天尘笑了一声,将阿通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 然后转过身,看向听炉轩众人,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肃穆。 “方才我和凌霄子与慕容青女谈妥,她已经答应放行。 此去金羊城已不过三百余里,官道平坦,三五日便可抵达。 老夫便不与你们同去了。” 此言一出,众人同时一愣。 那棍法宗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熟铜长棍,急声道。 “齐老,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齐天尘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倚在牌坊柱子上灌酒的凌霄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老夫要和这老道去一趟京城。 沈剑仙和吕剑神的决斗固然要紧。 但凌霄子此番下山,想必京城那边的局势也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老夫既然入了陆地神仙,总不能只在一旁看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一路上若是遇到什么事,多跟陈少侠交流,听取他的意见。” 这话一出,八名劲装武夫的脸色同时微微一变。 几人面面相觑,目光复杂地在陈最和齐天尘之间来回逡巡。 他们的心思,齐天尘岂会看不出来。 这些后辈都是听炉轩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个个心高气傲。 让他们听从一个二十出头,半路杀出来的年轻枪客的调遣,心里自然是不服气的。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说一遍就够了。 至于听不听,那是他们自己的修行。 齐天尘转过身来,目光停在陈最身上。 “陈少侠,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阿通这孩子,是老夫关门弟子的关门弟子。 也是老夫看着长大的。 他天资不错,就是被老夫惯坏了,脾气倔得很,做事也不够沉稳。 这一路去金羊城,劳烦你多照看他。” 陈最偏头看了一眼正冲他挤眉弄眼的阿通,嘴角微微一翘。 “放心,有我在,没人欺负得了他。” 阿通刚要高兴地欢呼,陈最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自己惹的麻烦,我可不一定全兜着。” 阿通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齐天尘却笑了。 他拍了拍陈最的肩膀,那只枯瘦的手掌落在年轻人的肩头时,带着一股温润如水的暖意。 “那就够了。” 这时,凌霄子将酒葫芦收回怀中。 “行了齐天尘,该交代的也交代完了,该煽的情也煽够了。 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京城那摊子事儿还等着老道我去收拾呢。” 闻言,齐天尘点了点头。 下一刻,两人的身形同时从原地消失。 没有破空声,没有气浪爆鸣,甚至没有扬起一丝尘土。 只是方才还在月光下的那两道人影,一眨眼的工夫便已远在天际尽头。 再一眨眼,便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夜空和满天繁星。 第96章 系统:请在以下两项奖励中选择一 第96章系统:请在以下两项奖励中选择一项 山门下,一片寂静。 众人仰着头,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人说话。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青石板上,竹林里的风依旧沙沙地吹着,溪流依旧潺潺地淌着。 仿佛方才那两位陆地神仙并肩而立,谈笑风生的场景,只是这山间夜色里的一场幻梦。 可他们知道那不是梦。 那棍法宗师第一个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熟铜长棍的手。 那只手方才还在微微发颤,此刻却已经稳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辎重车旁那个正靠着车栏打哈欠的年轻人身上。 他走到陈最面前,将熟铜长棍往身旁一立,双手抱拳,腰身微弯。 “陈少侠。 先前是我等见识短浅,言语间多有得罪,还望少侠莫要放在心上。 方才齐老的话,我们都听清楚了。 若无陈少侠从智周楼得来的消息。 若无陈少侠在山门前拦下齐老那一枪。 便没有齐老今日的陆地神仙境。 这份恩情,我秦铁骨记下了。” 他顿了顿,身后八名劲装武夫也齐齐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这一路去金羊城,还有三百余里。 路上若遇什么事,我等定然听从陈少侠的意见,绝不擅自做主。” 陈最将呵欠打完,伸手揉了揉眼角。 看着眼前这几个个齐刷刷抱拳行礼的汉子,嘴角微微一勾。 “秦前辈不必如此客气。 你们是听炉轩的前辈,我一个后生晚辈,哪敢说什么听从不听从的。 反正大家都是为了把‘谁如’剑安安稳稳送到金羊城。 路上有什么事商量着来便是。” 秦铁骨抬起头,看着陈最那张满不在乎的面容,点了点头。 “好。商量着来。” 这时,阿通探出头来。 看看自家师叔,又看看陈最,两只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太好了! 师叔你们终于不跟陈大哥吵架了! 这一路上你们那个脸拉得呀,比咱们铸炉里的风箱还长!” 秦铁骨老脸一红,回头瞪了阿通一眼。 阿通赶紧缩回车厢里,但没过两息又探了出来,冲陈最挤眉弄眼。 陈最笑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诚心诚意帮助齐天尘,不图回报,使其得以见到谢清漪所留遗物,破除心中桎梏,踏入陆地神仙境。】 【古道热肠词条已触发。】 【奖励经验值:1500点。】 【检测到宿主以赤诚之心化解两派宿怨,以凡躯之身见证无极破境,天道感应,特此降下馈赠。】 【请在以下两项奖励中选择一项:】 【一、被动技能·明心见性。 心如明镜,洞察秋毫。 宿主在参悟武道功法时,悟性提升三成。 有一定几率在观摩他人武道时触发顿悟,领悟对方武学精髓。】 【二、被动技能·紫气东来 天赐气运,福泽绵长。 宿主行走江湖时,遭遇机缘的概率大幅提升。 冥冥之中自有天道眷顾,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陈最靠在车栏上,嘴角那抹弧度慢慢翘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系统:请在以下两项奖励中选择一项(第2/2页) 一千五百点经验值。 加上之前从苍龙门和那些伏兵身上刷到的经验。 这一趟的收成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更别提还有这份额外的词条奖励。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个选项之间来回逡巡。 明心见性,提升悟性三成,还有机会在观摩别人武道时触发顿悟。 这对他修习枪道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紫气东来,增加机缘概率,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说白了就是运气变好。 他这一路走来,虽然靠的是自己的枪法和系统词条。 但也不得不承认,运气这东西在很多时候比实力更重要。 在青崖书院门口遇到柳吟笙,在智周楼据点里看到听炉轩的消息,在镜水山庄遇到齐天尘破境...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运气使然? 陈最思索了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 “选紫气东来。” 他在心中默念。 悟性这东西,他对自己有信心。 枪道一途,他从未觉得自己学不会,悟不透。 但运气这东西,不是靠自己努力就能挣来的。 江湖险恶,往后还要管更多的闲事,打更多的架。 多一分气运傍身,便是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被动技能·紫气东来已获取。】 【天赐气运,福泽绵长。 宿主行走江湖时,遭遇机缘的概率大幅提升。 冥冥之中自有天道眷顾,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落定。 陈最只觉得周身微微一暖,像是有一缕极淡极柔的紫气从天灵盖灌入。 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了一周,最终沉入丹田之中,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月亮,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陈大哥,你笑什么呢?” 阿通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小家伙趴在车窗框上,歪着脑袋看他,一脸好奇。 “没什么。” 陈最伸手在阿通脑袋上拍了一下。 “去睡觉。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阿通嘟囔了一声,缩回车厢里。 没过多久,车厢里便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八名劲装武夫也开始各自歇息。 有人靠在车辕上闭目养神,有人盘膝坐在青石板上打坐调息,有人提着兵器在四周巡逻警戒。 经过这一夜的折腾,大家的体力消耗都不小。 但精神却出奇地好。 齐天尘破境入陆地神仙的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忘了疲惫。 陈最没有睡。 他把长枪横在膝上,靠在车栏上,望着远处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在心里盘算着这一趟的收成。 一千五百点经验值到账,加上紫气东来这个新词条,再加上齐天尘亲口承诺要给他锻造的那杆未出世的神枪... 这趟闲事管得值。 他闭上眼,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晨光初露之前,也浅浅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车队便重新整装上路。 第97章 紫气东来,天赐气运 第97章紫气东来,天赐气运 阿通第一个从车厢里钻出来,手里抓着两块干粮。 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块递给陈最。 “陈大哥,吃早饭!” 陈最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硬得能硌掉牙,是听炉轩特制的行军口粮。 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扭头一看阿通,小家伙已经把自己那块消灭干净了,正在舔手指上的碎屑。 半日后。 过了镜水山庄的地界,官道逐渐开阔平坦起来。 路两侧的峭壁和密林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农田和果园。 时值初秋,稻穗泛着金黄,柿子树上挂满了青中带红的果子。 偶尔能看见几个早起的农人在田间劳作,抬头看一眼这支插着玄铁令旗的车队,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活计。 “陈大哥,你说金羊城是什么样的?” 阿通又凑到了陈最身边,两条腿悬在车板外面一晃一晃的。 “比咱们听炉轩大吗? 吕剑神是不是真的从来不走出城门一步? 还有沈剑仙,他真的会在金羊城跟吕剑神决斗吗?” “你这一张嘴是借来的?少问两句还能还回去不成。” 陈最不留情面的怼了一句,他算是有些明白齐天尘的苦楚了。 这小子简直是个话痨,没有一刻消停。 那棍法宗师秦铁骨骑马走在辎重车旁,听见两人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头,朝陈最拱了拱手。 “陈少侠,前方三十里是青石镇。 咱们是在镇上歇一晚,还是直接穿过去继续赶路?” 陈最将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秦前辈,这些事还是您拿主意。 我对这条路不熟,只是跟着你们走罢了。” “陈少侠客气了。齐老临行前说了,有事多跟你商量。” “商量归商量,但您是押镖的前辈。 这些安排您自然比我在行。 您说歇就歇,您说走就走。” 秦铁骨点了点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他想了想,说道。 “那就在青石镇歇一晚吧。 过了青石镇便是金羊城地界了。 好好休整一夜,明日进城。” 车队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青石镇。 说是镇,其实不过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和几十户人家。 镇口有一间挂着褪色酒旗的小客栈,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见有车队来投宿,忙不迭地迎了出来。 “几位爷,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把马喂了,再备两桌饭菜。” 秦铁骨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老掌柜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连声应着往后厨去了。 安顿好车马和货物之后,众人在客栈大堂里围了两桌。 饭菜都是寻常农家菜。 一盆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锅豆腐汤,外加一大桶糙米饭。 走了几日的山路,这样的热饭菜已算是难得的美味。 阿通吃得满嘴流油,筷子使得飞快。 几个劲装武夫也是大快朵颐。 陈最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碗豆腐汤慢慢地喝。 窗外是青石镇唯一的一条街。 街对面的铺子已经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阿通咽下一大口肉,用袖子抹了抹嘴,又凑到陈最身边。 “陈大哥,齐爷爷说要给你锻一杆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紫气东来,天赐气运(第2/2页) 我悄悄告诉你,齐爷爷上次亲手给人锻兵刃,还是十二年前给东海一位岛主锻了柄分水刺。 那柄分水刺后来在东海那边被叫做‘龙王刺’。 说是能劈开海浪。 可那也只是齐爷爷一个人锻的。 这次他说要让全听炉轩的人一起协力给你锻枪。 这排场,比那柄分水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最嘴角微勾,偏头看了阿通一眼。 “你小子对你们齐爷爷的事迹倒是门儿清。” “那当然!” 阿通挺起胸膛,满脸骄傲。 “我可是听着齐爷爷的故事长大的。 不过说真的,陈大哥,能让齐爷爷这么看重的人,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陈最笑了一声,端起碗将剩下的豆腐汤一口喝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秦铁骨和几个师兄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在这个远离听炉轩铸炉火光的小镇客栈里。 他们忽然觉得,这一趟押运的路,似乎也没那么难走了。 陈最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方才跟阿通聊天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丹田里微微一热,是那股沉入丹田的紫色气运在轻轻跳动。 紫气东来,天赐气运。 看来这趟金羊城之行,还有什么机缘在前方等着他。 …… 官道上。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夜行不歇。 说是夜行,却将半条官道照得如同白昼。 十二名骑手分列车队前后。 每人手中擎着一支松脂火把。 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火星子随风飘出去老远,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车队两侧还有八名步行的护卫。 腰悬长刀,步伐整齐,呼吸绵长。 显然都是入了品的武道好手。 而队伍正中的那辆马车,豪华得与这荒郊野岭格格不入。 车厢是以整块金丝楠木雕凿而成。 四角包着錾花白铜,车顶罩着三层蜀锦织成的帷幔。 帷幔四角各悬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莹光。 拉车的四匹马都是通体雪白,无一杂毛的西域汗血宝马。 马蹄铁是特制的乌金蹄铁,踩在碎石官道上溅起的火星比火把还亮。 而车厢内更是别有洞天。 一张紫檀小几上摆着七八样精致菜肴。 蜜汁火方,蟹粉狮子头,清蒸鲥鱼,松仁枣泥糕…… 每一样都是宫中御厨的手艺,盛在细瓷碗碟里,碗沿还冒着热气。 小几旁温着一壶绍兴黄酒。 酒香混着菜肴的香气从车帘缝隙里飘出来。 馋得路边树上的夜枭都偏了偏头。 马车内,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半躺在锦缎软榻上。 左手搂着一个姿色极佳的侍女,右手端着酒盏,正仰头灌酒。 他生得倒也不差。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只可惜眼睑下方浮着两团宿醉未消的青黑。 将这本来还算英气的面容添了几分虚浮的浪荡气。 他身上那件玄色锦袍以金线绣着四爪蟒纹。 腰间束着一条玉带,玉带钩上嵌的那块羊脂白玉温润如脂。 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贡品。 此人便是大昭三皇子,赵澧。 第98章 但,殿下不同 第98章但,殿下不同 “殿下,您再吃一口这个。” 那侍女用银签子叉了一块蜜汁火方,送到他嘴边。 赵澧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又伸手在侍女腰间掐了一把,逗得那侍女咯咯直笑。 “没意思。” 他忽然将酒盏往小几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洇湿了桌面上铺的苏绣桌旗。 “这荒山野岭的,连个唱曲儿的都没有。 本殿下跑了上千里路来看两个老头子打架。 若是打得不精彩,白瞎了这一路的颠簸。” 左边的侍女连忙凑上来替他揉肩。 “殿下息怒,吕剑神和沈剑仙那可都是陆地剑仙呢。 他们打起来肯定好看。 到时候殿下看了他们的剑招,武道修为一飞冲天,回了京城看谁还敢在背后嚼您的舌根。” 赵澧哼了一声,伸手在她下巴上挑了一下。 “就你会说话。” 他嘴上这么说,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此番南下金羊城,可不是他一时兴起。 大昭皇室三位皇子中。 大皇子崇儒,二皇子信佛,唯独他这位三皇子好武。 他在京城王府中养了八百门客,个个都有二品以上的修为。 每年光是门客的俸银便要耗去他封地税收的三成。 他自己也练,而且练得不错。 二十六岁便入了观山境。 虽然比不得江湖上那些天纵之才。 但在皇族子弟中已算得上是凤毛麟角。 世人只知道陆地神仙打架好看。 却不知道那不仅仅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两位站在武道巅峰的剑仙全力出手时,天地之气必会剧烈震荡。 剑意与剑意碰撞的瞬间会有大量的天地法则碎片崩裂四散。 对于在场观战的武夫而言,那是一场千载难逢的机缘。 若能从中捕捉到一两丝剑意碎片,领悟到哪怕一鳞半爪的剑道真谛,便足以让修为突飞猛进。 而对于赵澧而言,他想要的不止于此。 他身负皇室气运,自幼便有高人替他测算过,说他命格之中有一缕紫微帝气。 虽不足以让他坐上那把龙椅,却能让他在武道一途上比旁人走得更远。 这些年来他靠着这缕紫微帝气,不声不响地修炼到了观山境。 又靠着这缕紫微帝气,从每一次观战中捕捉到比别人多得多的武道感悟。 他曾远远观过裘老神仙与一位北地刀王的对决。 那一战让他直接从问道境破入了观山境。 他相信这一次也一样。 两位陆地剑仙的生死对决,迸发出的天地法则碎片将是裘老神仙那一战的十倍不止。 只要他能捕捉到其中最核心的那几缕剑意,踏入临渊境便是水到渠成,甚至有望窥见乘风境的门槛。 想到此处,赵澧掀开车窗帘子,朝外喊了一声。 “来人。” 一名护卫策马靠近,在马上躬身行礼。 “殿下有何吩咐?” “去后面那辆车,把青阳子道长请过来。就说本殿下有事请教。” 护卫领命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了。 片刻之后,车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穿青布道袍的老道士弯腰走了进来。 这老道须发皆白,面容清瘦。 他腰间挂的却不是拂尘,而是一柄通体乌黑的铁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但,殿下不同(第2/2页) 但若是有识货的人在此,定会一眼认出那柄铁尺的来历。 玄铁量天尺。 这可是如今道门排行前三的神兵。 据说此尺无锋无刃,却能断江裂岳。 几百年来能驾驭此尺者不过七人。 而此人便是三皇子赵澧王府供奉堂中排名第一的人物。 龙虎山俗家弟子出身,道号青阳子,无极境巅峰修为。 当年他在龙虎山上因触犯门规被逐出师门,流落江湖时被赵澧收入府中。 从此便成了三皇子最倚重的武道顾问。 “殿下唤贫道何事?” 青阳子在软榻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将玄铁量天尺横在膝上,神色恭谨却不卑微。 赵澧挥了挥手,示意那侍女退到车厢角落里去。 然后亲自给青阳子斟了一杯酒推过去。 “道长,本殿下此番南下金羊城,千里迢迢,颠簸劳顿。 若是白跑一趟,那可就亏大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你给我交个底。这一趟,本殿下能有多大收获?” 青阳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闭目品味了片刻,然后缓缓睁开眼。 同时,眼睛里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殿下,你可知金羊城为何叫金羊城?” 赵澧一愣,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有座金羊山吗?” “山为何叫金羊山?” “这本殿下哪知道。” 青阳子捋了捋颌下长须,不紧不慢地说道。 “金羊山,乃上古时期一尊金羊在此渡劫飞升之地。 那金羊本是天河水兽,因贪慕凡间烟火,私自下界,化作一座山岳蛰伏于此。 后来被天帝察觉,降下雷劫,金羊渡劫成功,化形而去。 只留下满山的金铁之气。 故而金羊城方圆数百里之内,矿脉极盛。 听炉轩才会将山门立在此地不远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澧脸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金羊者,金与水合也。 羊属金,天河属水,金生水,水生金,二者相生不息。 而殿下,你的名字之中,便有一个‘澧’字。” 闻言,赵澧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了一个弧度。 “澧,澧水之澧。 道长是说,本殿下的名字里带着水,金羊城又应了金水相生之象?” “正是。 殿下姓赵,赵乃国姓,承的是真龙血脉。 龙遇水则兴,遇金则固。 金羊城濒临东海,水气充沛,又有金羊山万年金铁之气为辅。 殿下身负紫微帝气,又恰好名中带水,来到这金水相生之地,岂不是天意?” 赵澧听得两眼放光,又将身子往前凑了凑。 “那道长的意思是,这一趟本殿下的武道修为会有大突破?” “不止。” 青阳子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殿下,两位陆地剑仙倾力一战,天地之气必会剧烈震荡。 届时剑意崩裂,法则碎片四散。 对于寻常武夫而言,能捕捉到一两丝便已是莫大的机缘。 但。 殿下不同。” 第99章 论气运傍身,这天底下有谁能比得 第99章论气运傍身,这天底下有谁能比得过他赵澧? “有何不同?”赵澧忙问。 “殿下身负的紫微帝气,乃天地间最正统的一缕帝王气运。 帝气傍身,天地法则碎片自会亲近殿下。 如百川归海,万鸟朝凤。 旁人要在剑意余波中苦苦寻觅。 殿下只需放开心神,那剑意碎片便会自行涌入。” 青阳子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更何况,殿下的名字中那个‘澧’字,乃是水名。 水者,至柔至刚,能载舟亦能覆舟。 金羊城面朝东海。 殿下往那城头一站,背靠金羊山,面朝东海水。 金生水,水养龙,龙驭天。 此乃天地人三才合一之局。”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紫檀小几上蘸了几滴酒液,画了一个简易的方位图。 “殿下你看。 金羊城坐北朝南。 北面是金羊山,南面是东海湾。 殿下若是站在城北最高处的望潮阁上观战。 便是背靠金山,面朝大海。 金山为靠,意味着殿下在武道上的根基固若金汤。 大海在前,意味着殿下面前的武道之路宽广无垠。 而殿下的紫微帝气,便是在这金山与大海之间被激活的龙气。”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赵澧。 “贫道为殿下测算过无数次,从未见过如此天时地利人和齐备的机缘。 这一战之后,殿下至少能踏入临渊境。 若是运气好,捕捉到两位剑仙倾力一击时迸发出的最核心的那几缕剑意碎片。 直入乘风境也不是没有可能。” “直入乘风之境?” 听到这话,赵澧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二十六岁的乘风境宗师?那岂不是能媲美当年沈剑仙的修行速度?” “没错,殿下若能在二十六岁便踏入此境。 便是大昭皇族三百年来武道天赋最高之人。 到时候,大皇子那些之乎者也的酸儒,以及二皇子那些吃斋念佛的秃驴,拿什么跟殿下比?” 青阳子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更何况,殿下若是入了乘风境,天下武夫都会对殿下另眼相看。 江湖上的势力,才是真正能左右天下格局的势力。” 赵澧靠在锦缎软榻上,双眼微眯,手指在小几上轻轻敲打着。 他想起自己那个崇儒的大哥,整天在父皇面前引经据典,动不动就“子曰诗云”,恨不得把朝堂上所有大臣都换成国子监的酸儒。 他又想起那个信佛的二哥,吃斋念佛装慈悲,背地里却跟曹政醇那个老阉货勾勾搭搭,把司礼监经营得铁桶一般。 而他自己呢?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王府和八百门客。 可若是他能在二十六岁踏入乘风境,那就不一样了。 一个武道宗师级别的皇子,对江湖的号召力是那两位兄长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好。” 赵澧猛地一拍小几,震得碗碟齐齐跳了一跳。 “本殿下就借道长吉言,在这金羊城好好捞一笔机缘!” 青阳子微微点头,将玄铁量天尺收回腰间,起身便要告退。 来到车帘前时,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论气运傍身,这天底下有谁能比得过他赵澧?(第2/2页) “殿下,贫道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但说无妨。” 青阳子沉默了一息,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殿下身负的紫微帝气虽是天大的福缘,但也有一桩隐患。 帝气属火,殿下名中带水,水火本可相济。 但金羊山万年金铁之气过于锋锐,若是殿下观战时心神不稳,金锐之气入体,便会打破水火之间的平衡。 届时轻则武道受阻,重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拱了拱手。 “总之,殿下观战时务必放空心境,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机缘到了自然会到,机缘没到,强求反受其害。” 赵澧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本殿下心里有数。道长回去歇着吧。” 青阳子看着他这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车厢,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赵澧重新靠回软榻上,侍女连忙又凑了上来。 他端着酒盏,望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夜色,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二十六岁的乘风境宗师。 大昭立国三百年,何曾出过这样的皇子? 他在心中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滋味无穷。 至于青阳子最后那句提醒,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金锐之气,什么水火平衡。 他赵澧身负紫微帝气,有什么镇不住的? 比气运傍身? 这天底下有谁能比得过他赵澧? …… 三日后。 官道两旁的稻田开始逐渐被大片的房舍和街巷所取代。 路边出现了第一家茶棚,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然后便是一整排一整排的商铺和民居。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门楣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匾额,有卖绸缎的,有卖药材的,有卖胭脂水粉的,也有打铁铸器的铺子。 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和街上小贩的叫卖声,骡马的嘶鸣声,行人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生机。 官道到了这里便不再是官道了。 而是变成了一条笔直宽阔的青石板大街。 大街尽头,一座巍峨的城池拔地而起。 城墙高逾三丈,以巨大的青石砌成。 城墙上每隔一段便竖着一面牙旗,旗面上绣着“金羊”两个大字。 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洞开,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守城的兵士站了两排,逐一查验过往行人的路引和货物,偶尔遇到不顺眼的还要仔细盘问一番。 秦铁骨勒住马,抬头望向城门上方那三个斗大的鎏金大字。 金羊城。 字迹龙飞凤舞,笔锋凌厉,一看便知是出自某位极有分量的武夫之手。 “终于到了。” 秦铁骨长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慨。 阿通从车厢里蹦了出来,踮着脚尖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这就是金羊城?好大!比咱们听炉轩大了不知多少倍!” 第100章 望潮阁 第100章望潮阁 金羊城靠海,城墙是白的。 不是那种涂了白灰的白,而是墙体本身采自城南三十里外白崖山的石料。 日光一照便泛起一层冷冷的光。 远远望去像一块巨大的盐晶嵌在海天之间。 城中最高的那座楼叫做望潮阁。 八面九层,飞檐斗拱。 原是百年前一位太守为观海潮所建。 后来吕剑神坐镇此城,便将望潮阁当作了闭关之所。 自那以后,阁顶那盏从不熄灭的剑灯便成了金羊城最显眼的标志。 剑灯亮着,就说明那位天下第二的剑神还在城中。 陈最抱着长枪,斜靠在车辕上。 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落在城中心那座高耸的望潮阁上。 九层楼阁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阁顶那盏剑灯即使在白昼也依然亮着。 灯焰是幽蓝色的,据说那是吕剑神以自身剑意点燃的命灯。 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吕剑神还真可怜。 虽然我武功低微,但好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齐爷爷虽然老骂我,但从来不会把我关在一个地方不让出去。 吕剑神在那座阁子里待了二十多年,连城门都没出过一步,那得多闷啊。” 阿通仰头望着那座阁楼,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陈最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阁楼。 望潮阁的飞檐上落着几只海鸟。 不时有一只振翅飞起,绕着阁顶盘旋半圈又落回去。 作为陆地剑仙的吕剑神,区区一个望潮阁如何能够困得住他? 他若想走,天下没有人拦得住。 便是朝廷把十万禁军摆在金羊城外。 也挡不住一个陆地剑仙的一剑。 陈最知道,这位吕剑神是自己不想走。 他若走出去,朝廷便有了出兵剿灭武林各派的口实。 到时候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那些本就夹缝求生的武道宗门,会被朝廷的铁骑踏成齑粉。 他留在这座阁子里,不是怕朝廷。 是不愿让天下武夫替他承担代价。 他的枷锁不是这座阁楼,而是天下苍生。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街对面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却格外清晰。 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看不见的韵律上。 来人四十来岁面容并不出众,浓眉阔口,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 他走到车队前站定。 目光从听炉轩的玄铁令旗上扫过。 又在秦铁骨手中的熟铜长棍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听炉轩的诸位?” 秦铁骨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朝来人抱拳行礼。 “正是我等。敢问阁下是?” “陆阳。” 闻言,秦铁骨浑身一震,两只手抱拳的姿势僵在了半空中。 陆阳。 无极境棍法宗师,棍道一途的巅峰人物。 而其最为世人所熟知的还有另一层身份。 那便是吕剑神的结拜兄弟! “原来是陆兄,久仰,久仰!” 秦铁骨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他是使棍的。 站在他面前的这位,便是天下所有棍法武夫都仰望的存在。 “不必多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望潮阁(第2/2页) 陆阳摆了摆手,没有半点架子。 “你们一路辛苦,这把剑交给我便是。 望潮阁有规矩,闲杂人等不得擅入,我也不好破例。” 秦铁骨闻言,虽然面上闪过一丝遗憾,但还是点头应是。 “诸位可以留在城中,找间客栈住下。 两位剑仙的决斗不日便将举行,届时你们在城头观战便是。 不必急着回去。” 听炉轩众人闻言,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喜色。 能亲眼目睹沈剑仙和吕剑神的决斗,这对任何武夫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秦铁骨更是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多谢陆兄!” 而后秦铁骨又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 “敢问陆兄,沈剑仙此刻是否也在城中?”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陆阳摇了摇头。 “沈剑仙还没到。 不过既然这把剑已经送到,沈剑仙想必也快到了。” 秦铁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相比于城中的吕剑神,他们其实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剑仙更加好奇。 毕竟吕剑神算得上是和他们同辈中人。 而那位沈剑仙则是和齐老他们同一时期的前辈人物。 这时,陆阳的目光越过秦铁骨,落在车队后方那个抱枪而立的年轻人身上。 “你就是那个在落雁城与受顾前辈所托的枪客?” 听到这话,陈最将长枪从怀里放下来。 枪尾往青石板上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正是晚辈。” 这四个字一出口,听炉轩众人同时变了脸色。 秦铁骨握紧了手中的熟铜长棍,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寸。 他身后的几个劲装武夫也是神色骤紧,目光在陆阳和陈最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几遍。 他们都知道陈最身上带着顾以游留给沈剑仙的口信。 而吕剑神是陆阳的结拜兄弟。 这场决斗关乎两位剑仙的生死,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左右胜负。 陆阳若是在这时候对陈最发难,他们该不该出手? 出手的话,打不打得过一个无极境宗师? 不出手的话,齐老临行前的交代又怎么算? 秦铁骨的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七八个念头,脚下已经蓄了力,随时准备掠出去挡在陈最身前。 然而,陆阳只是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会和听炉轩的诸位一同到。 如今‘谁如’剑和你同时抵达,想必沈剑仙也很快便会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最肩头那杆长枪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身着灰布短褐的年轻人从街角的茶棚里快步走了出来。 朝陆阳躬身行了一礼。 “带听炉轩的诸位和陈少侠去南街的来福客栈。 就说是我安排的,让他们挑最好的上房。”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朝车队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请随我来。” 秦铁骨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多...多谢。” 陆阳点了点头,走到马车旁,伸手按在了那口封着三道符箓的剑匣上。 剑匣入手的那一刻,陆阳的动作极轻极稳。 他将剑匣稳稳地托在手中,便转身朝城中那座最高的楼阁走去。 第101章 天下第二吕北生 第101章天下第二吕北生 陆阳托着剑匣,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望潮阁的楼梯是旋着上去的,木阶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不是楼板结实,而是他的步子太轻。 一个无极境的棍法宗师,对力道的掌控早已到了毫厘不差的境地。 便是托着一口封了三道符箓的剑匣,走在这寂静的古阁里,也像是一片羽毛飘在无风的夜里。 剑匣很沉。 听炉轩花了三年工夫,以万年金羊山铁精为骨,东海底千年寒铁为肌,辅以天外陨铁中提炼出来的一缕太白金精。 才锻成了这柄“谁如”。 剑成之日,听炉轩藏兵阁里三千七百柄神兵利器齐齐叩首。 连齐天尘压箱底六十年的“碎岳”都在鞘中颤了三颤。 这样的剑,便是不出匣。 那股沉甸甸的存在感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阳走到第八层的时候,停了一步。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匣,匣面上封着的那三道符箓在海风中微微颤动。 符纸的边缘已经泛了黄,朱砂字迹却依旧鲜红如血。 这三道符是听炉轩的封剑密咒,非剑主亲启不可解。 若是有人强行破封,匣中剑气便会在一瞬间尽数爆发。 可他知道,阁顶那位根本不需要解这三道符。 只要他想,隔着剑匣便能御使这柄剑。 陆阳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第九层。 阁顶的门虚掩着,海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门开了。 望潮阁第九层只有一间房。 四壁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 窗外便是东海。 窗前摆着一张旧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从背影看,这人不过三十来岁。 一头乌发只用一根青布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肩膀并不宽阔,脊背却挺得笔直。 可就是这个人,在这个笼子里坐了二十年。 二十年间,一步都没有走出去过。 他便是天下第二的吕北生。 陆阳在门口站了片刻。 然后拎着旁边的茶壶走过去,将剑匣轻轻搁在窗台下的矮几上。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到椅子另一侧,在吕北生身旁席地坐了下来。 “剑送到了。” 闻言,吕北生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没有去看那只剑匣。 “听炉轩的人辛苦了。回去的时候,替我跟他们道声谢。” 陆阳应了一声,伸手去拿矮几上的茶壶,掂了掂,发现里头还有大半壶凉茶。 他便也不讲究,对着壶嘴灌了两口。 茶是隔夜的,早就凉透了。 入口苦涩,却解渴得很。 他抹了抹嘴角,将茶壶放回原处,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 “南街马记的酱牛肉。 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差点跟一个插队的泼皮打起来。” 他把油纸包拆开,摊在矮几上。 酱牛肉切成薄片,上面均匀地裹着一层深褐色的酱汁。 油光锃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天下第二吕北生(第2/2页) 吕北生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一个无极境宗师,跟泼皮打架?” “那咋了?无极境就应该让那些泼皮?不用讲先来后到?” 陆阳从油纸包里拈起一片牛肉丢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吕北生没有接话,却也伸手拈了一片牛肉。 陆阳也习惯了眼前这位结拜兄弟的少言寡语。 这二十年间,他每隔十天半月便会来这座望潮阁坐坐。 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几碟小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坐坐。 两人对坐饮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陈年旧事。 其余的时间里,这位天下武道第二的吕北生便是坐在那张面朝东海的旧椅子上,望着那片永远望不到尽头的海水发呆。 二十年来,都是如此。 不过,若是因此就觉得这位登顶陆地神仙的剑神已经安于现状不思进取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这天底下,恐怕只有能登上这座望潮阁的陆阳本人才知道。 自己这位结拜兄弟的武道修为不但没有停滞,反而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在精进。 陆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南街来福客栈里住进来一个年轻枪客,叫陈最。 就是在落雁城那边受顾前辈所托给沈剑仙带句话的那个。” 吕北生的眉梢微微一动,但依旧没有说话。 陆阳继续说道。 “这小子有点意思。 不过二十出头,已经是二品观山境。 我刚才观察一番,他体内居然还留有柳吟笙的两口剑气。” 吕北生将茶杯搁回矮几上,终于转过头来看了陆阳一眼。 “哦。” 陆阳被他这一个“哦”字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哦?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吕北生重新望向海面,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柳吟笙的剑气,在二品武夫手里和在陆地剑仙手里,是两个概念。 不过他能得到柳吟笙的认可,想必人品不差。 既然他带了顾以游的口信,就让他在这里等着吧。 沈剑仙应该也快到了。” “嗯,还有一件事。 那三皇子赵澧也到金羊城了。 他派人来传话,说决斗当日想借望潮阁一用,登阁观战。” 陆阳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他对皇室的人素来没有好感。 当年那些逼迫吕北生毁剑自囚的人,虽然如今大多已经入了土,但他们的血脉还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还在。 吕北生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好。” “好?” 陆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生,那三皇子是什么货色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此番南下,打的什么算盘,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无非是想借你和沈剑仙这一战汲取剑意碎片,助他破境。 你倒好,一个字就答应了?” 吕北生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海面。 “这座望潮阁,从来就不是我的私产。 他要登阁观战,便让他登。 他想借这一战破境,便让他借。 这些与我无关。” 第102章 那就辛苦你了 第102章那就辛苦你了 二十年前。 金羊城。 其时正值深秋。 桂花开了满城,香气被海风一吹,便漫过了每一条街巷。 那一年吕北生刚入陆地神仙境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江湖上人人都说,继沈剑仙之后,大昭终于又出了一位真正的剑道巅峰。 那些日子,登门道贺的,切磋讨教的,慕名而来的江湖客络绎不绝。 金羊城的客栈里住满了操着各地口音的武夫。 那时的吕北生还没学会拒绝别人。 来者不拒,有酒便喝,有剑便试。 而那一日。 京城的使臣来得毫无征兆。 走的不是一道圣旨先到,驿站提前备马的寻常宣旨流程。 而是一队人马忽然出现在了金羊城北门外。 十二名禁军护卫,一名紫袍太监,三名礼部官员。 浩浩荡荡地排开了仪仗。 将那面绣着“钦差”二字的杏黄旗往城门口一插,鼓乐齐鸣,声震四野。 全城的人都涌到城门去看热闹。 吕北生被陆阳从酒馆里拽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处磨出了毛边,头发只用一根麻绳随意束着,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接旨的样子。 陆阳急得满头是汗。 一边替他拍衣襟上的酒渍一边念叨。 “你好歹换身衣裳,这是钦差,钦差!” 吕北生被他念叨得不耐烦,便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八成新的青衫套上,就这么去了。 那紫袍太监姓曹,是司礼监的二号人物,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 “吕剑仙,咱家奉旨而来,宣读圣上旨意。” 吕北生跪在青石板上,听见那些四六骈文在耳边嗡嗡作响。 什么“天佑大昭,武运昌隆”,什么“剑道奇才,国之栋梁”,什么“朕心甚慰,特赐策封”。 “策封?”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一脸茫然。 曹太监微笑着将圣旨卷好,双手捧到他面前。 “圣上有旨,策封吕北生为金羊城城主,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 吕北生,还不跪下听封?” 满城哗然。 金羊城虽然是边陲重镇,但自前朝以来从未设过城主一职,一直由知府衙门代管。 圣上此举,等于是把整座金羊城连同周边百里之地都划给了吕北生。 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这是异姓封王的规格。 吕北生接过圣旨,脑子里却还是一片空白。 他把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绸缎拿在手里翻了翻,不知道该说什么。 便按照陆阳事先教的,说了句“谢主隆恩”。 曹太监却不急,又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文书。 这道文书不是圣旨,而是礼部签发的策封礼仪章程。 厚厚一叠,字迹密密麻麻。 “吕剑仙,策封城主乃是国之大典。 需择吉日设坛祭天,行三跪九叩之礼,授金印紫绶。 届时礼部将派专员督办,各省督抚亦会遣使观礼。” 吕北生听得头大如斗,正想说能不能简单些。 曹太监的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只是,吕剑仙,依照朝廷礼制,一城之主须得是清白之身,无有违碍。 咱家此来之前,翻阅了吕剑仙的平生卷宗,实是佩服得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那就辛苦你了(第2/2页) 你十六岁入问道,十九岁破观山,二十二岁入临渊,二十四岁至乘风,二十六岁踏入无极,三十岁便登顶了陆地剑仙。 放眼大昭武道几百年,这份修行速度,只在你一人。” 曹太监将那份卷宗翻开,念了几行吕北生的生平事迹。 最后,那曹太监将卷宗缓缓合拢,抬眼看向吕北生。 “吕剑仙,你杀的人,太多了。 江湖上或许称你为侠,道你是替天行道。 但朝堂之上的言官们不这么看。 你的剑下亡魂,少说也有数百条性命。 你的一身修为,是用血浇灌出来的。 如今圣上要策封你为城主,这是破格之恩。 可朝中的那些清流言官,岂会善罢甘休?” 话音落下,城门内外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所以咱家斗胆,替吕剑仙想了个法子。 江湖人都知道吕剑仙有一把本命剑。 若吕剑神愿意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销毁此剑。 以示从今往后不存争雄之心,退隐江湖,造福一方。 圣上那边也好堵住言官的口舌。 这门策封便再无任何阻碍。 此乃两全其美之法。” …… 呵。 两全其美之法。 陆阳至今还记得当日的场景。 吕北生将自己的本命剑横在膝上,运起毕生功力,一掌拍在剑脊上。 那柄陪他走过不知多少山河的剑,就在他手中寸寸碎裂。 陆阳当时就站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化作一地铁屑。 从那一日起,望潮阁第九层的那扇窗便再也没有关过。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酷暑寒冬,那扇窗始终敞着。 窗里坐着一个没有本命剑的陆地剑仙。 面朝东海,背对江湖。 而那柄吕北生亲手销毁的本命剑,叫做“长庚”。 “北生。” 陆阳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这把剑,你用是不用?” 吕北生没有回答。 他将手中的牛肉咽下去,又拈了一片,依旧慢条斯理地嚼着。 陆阳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我知道它不是长庚。 可它好歹是一柄剑。 一柄听炉轩花了三年工夫,倾全轩之力锻出来的剑。 你若用它,对上沈剑仙便多了几分把握。” 吕北生依旧没有说话。 海风从东窗灌进来,吹得他鬓角那几缕碎发微微拂动。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许久。 吕北生忽然嘴角微勾。 “我也很想看看,那位压了我大半辈子的前辈,到底有多强。 他的剑,到底能不能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陆阳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这才是你吕北生该说的话。” 他将油纸包里最后一片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 “时辰不早了,我该下去了。 不管发生什么,作为兄弟,我都会替你收尸。” 闻言,吕北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他举起茶杯,朝陆阳虚虚一敬。 “那就辛苦你了。” 第103章 望前辈所言,尽皆成真 第103章望前辈所言,尽皆成真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荡,一层一层地远了。 吕北生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东海上。 他听着陆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阁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海风吹动窗棂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以及远处东海潮水拍打礁石的亘古不变的韵律。 他转过身,走到矮几旁,低头看着那只剑匣。 匣面上倒映着阁顶那盏幽蓝的剑灯,灯火在木纹上来回摇曳。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剑匣上。 指尖触到那三道封剑符的朱砂字迹时,符纸上的符文无声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三道封剑符,非剑主亲启不可解。 他便是剑主。 可他没有解开那三道符。 他只是将手按在匣面上,静静站了很久。 “这把剑不错,也算配得上你了。” 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来人一袭青衫,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如远山,目若朗星。 就那么风度翩翩的立在门口。 吕北生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他知道来者是谁。 能够在他这个天下第二的面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连一丝气机波动都没有惊起。 那么,天底下便只有一个人。 沈行之。 那位被世人称为一代剑仙的沈剑仙。 吕北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若是被陆阳看见,怕是会惊得把茶壶摔在地上。 吕北生在望潮阁里坐了二十年,便是京城来的钦差,江湖上的宗师,各大门派的掌门,他都是坐着见的。 能让他从那张旧椅子上起身的人,二十年来一个都没有。 可此刻他站起来了。 不但站了起来,还将双手从袖中抽出,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收拢。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沈行之也在打量他。 两个站在剑道巅峰的人。 隔着望潮阁第九层那扇敞开的东窗。 隔着二十年的各自沉浮,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地站着。 海风穿堂而过,将矮几上那包还没吃完的酱牛肉吹得油纸簌簌作响。 吕北生的目光从沈行之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掠过那件裁剪考究的青衫,掠过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环。 最后停在他那空空荡荡的双手上。 “既然沈剑仙爱惜这把剑,不如晚辈赠与您?” 沈行之低头看了一眼矮几上那只封着三道符箓的剑匣,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把剑配上你绰绰有余。” 他抬起眼,目光与吕北生正面相撞。 “只不过,还配不上我沈行之。” 此言一出,望潮阁第九层的空气骤然凝滞。 海风依旧从东窗灌进来。 但吹到两人身前三尺处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流。 阁顶那盏幽蓝的剑灯剧烈地跳了跳。 灯焰猛然向内收缩,又骤然膨胀,炸开一圈细密的灯花。 剑灯点了二十年,从未有过这般异动。 吕北生眯起了眼睛。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初入陆地神仙境,意气风发,曾想过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沈行之打一场。 不为名利,不为天下第一的虚名,就为了看看自己的剑,到底能走多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望前辈所言,尽皆成真(第2/2页) 可那一卷明黄圣旨和碎裂一地的“长庚”将他的脚步钉死在了这座望潮阁里。 二十年间他面朝东海,日复一日地观潮起潮落,看海鸟来去。 旁人以为他已心如止水无欲无求。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止水,是寂寞。 是站在万丈孤峰之巅四顾无人的寂寞。 如今沈行之就站在他面前。 这个压了他大半辈子的名字,这个让天下所有剑客都只能仰望的背影。 “沈前辈。” 吕北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十年光阴在这个五十多岁的剑神身上留下的痕迹少得可怜。 此刻笑起来,竟还有些当年仗剑江湖的少年模样。 “您远道而来,要不要歇息几天?” 沈行之闻言,眉梢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困在阁楼里二十年的后辈,忽然笑了笑。 “看来你是真的没把我这个当前辈的放在眼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阁楼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但整座望潮阁的檐角铜铃却在同一瞬间齐齐响了一声。 不是海风吹的,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力量从这座九层楼阁的地基深处涌上来,沿着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石蔓延,震动了檐角上悬了百年的铜铃。 “择日不如撞日。 如今天下人都等着看你我二人的决战结果呢。 就不要让世人久等了。” 说罢,他便大袖一甩,整个人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青叶,轻飘飘地掠出了窗外。 他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弧线,落在远处东海海面上方两丈之处,便稳稳地悬停在那里。 东海万顷波涛在他脚下翻涌不休,却没有一滴水花能溅到他的衣角上。 吕北生望着窗外那道悬在海面上的身影,嘴角那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匣,五指一紧。 “咔嗒”一声。 剑匣自行打开。 匣中那柄“谁如”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 剑身尚未完全出匣,剑光已经将整座望潮阁第九层照得如同白昼。 一剑在手,四海潮生。 吕北生提着剑,一步踏出了那扇二十年不曾迈出的窗。 身后。 望潮阁顶那盏幽蓝的剑灯在他踏出窗外的那一瞬间骤然熄灭。 不是被风吹灭的。 而是那盏灯存在的意义已经结束了。 灯在人在。 灯灭,人未必会亡。 吕北生和沈行之在海面上遥遥对立。 他虽然早有准备,但从未想过这个时刻来的如此突然。 沈行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吕北生手中那柄寒光潋滟的“谁如”。 忽然笑了一声。 “说来好笑。”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你我两个陆地剑仙,手上竟然都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震得万顷波涛齐齐炸开。 “希望此战之后,天下剑客,人人可手握青锋,仗剑江湖!” 闻言,吕北生握剑的手猛然收紧。 他将“谁如”缓缓放平,剑尖直指沈行之。 然后郑重其事地朝百丈之外那位天下第一的剑仙抱拳一礼。 “望前辈所言,尽皆成真。” 第104章 前辈,你说这一战,你我二人能 第104章前辈,你说这一战,你我二人能否打的踏实一些? 剑灯熄灭的那一刻。 金羊城并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当时,城南菜市口的王屠夫正在剁排骨。 一刀下去,砧板上的半扇猪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那半扇死猪在抖,是下面的砧板在抖。 他好奇的抬起头,挂在横梁上的两排铁钩正在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铁钩上挂着的猪肉都在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涌上来,震动了整座城池的根基。 王屠夫以为是地震,扔了刀便往街上跑。 可当他跑到街心时才发现,这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街上所有人都仰着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望潮阁。 那座八面九层的楼阁依旧矗立在城中心,飞檐斗拱,巍峨如昔。 可阁顶那盏幽蓝色的剑灯,灭了。 剑灯点了整整二十年,风雨不熄,雷电不灭。 甚至有些年轻的金羊城百姓从记事起便习惯了那一点幽蓝的光悬在城池的最高处。 它已经成了这座城池的一部分,成了所有人生活中不言自明的前提。 可现在它灭了。 整座城池在沉默了几个呼吸之后,轰然炸开了锅。 “灯灭了!望潮阁的灯灭了!” “吕剑神是不是出事了?” “沈剑仙来了!一定是沈剑仙来了!” 大街上的行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着城门口涌去。 而此时,在城北那条最宽阔的观潮大街上,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刚刚停稳。 十二名骑手翻身下马,八名护卫分列两侧,那辆金丝楠木马车上的蜀锦帷幔还在微微晃动。 三皇子赵澧掀开车帘,正要踩着随从的背脊下车,那只刚伸出去的脚却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见了望潮阁的方向。 那座九层楼阁的剪影依旧矗立在暮色之中,但阁顶那盏灯没了。 “灯灭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半拍。 青阳子也从马车里探出身来,顺着赵澧的目光望过去。 “沈剑仙到了。来得好快。” 赵澧收回脚,站在马车踏板上,望着那座失了灯光的楼阁,嘴角的弧度慢慢翘高。 他本以为还要等上几日,甚至做好了在金羊城里耗上十天半月的准备。 没想到这沈剑仙说来就来,完全不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时间。 但这样也好。 “道长。” 赵澧转过身,目光落在青阳子腰间那柄玄铁量天尺上。 “咱们的时间不多。你赶紧去准备那桩事。” 青阳子点了点头,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青布道袍在暮色中一闪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赵澧重新抬起头,望向望潮阁的方向。 暮色渐浓。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沉入海平面,将东海的万顷波涛染成一片暗金色。 他的瞳孔深处也映着那片暗金色的海面,以及海面上那座失了灯光的孤楼。 …… 南街来福客栈门口。 陈最前脚刚跨进门槛,后脚便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浪。 那声音不是寻常市井的喧嚣,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的惊呼,像潮水一样漫过整条南街,涌向城北。 阿通一把拽住陈最的袖子。 “陈大哥,你看!” 他指的方向是望潮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前辈,你说这一战,你我二人能否打的踏实一些?(第2/2页) 陈最抬头望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剑灯灭了。 那盏据说二十年来从未熄灭过的剑灯,此刻连一丝残余的幽光都没有剩下。 望潮阁的飞檐在暮色中孤零零地矗立着,像一柄失了锋芒的剑。 “沈剑仙到了。” 陈最说出这五个字时,语气中罕见地多了一丝波动。 秦铁骨从他身后大步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望潮阁的方向,脸色骤变。 他转身朝客栈里喊了一声。 “东西先放着,所有人先去城门观战!” 陈最提枪跟上,阿通跑在最前面,一路跑一路回头催他们快些。 …… 城门外,东海之上。 万顷碧波翻涌如银。 两道身影隔着百丈海面遥遥相对。 一个青衫猎猎,风流倜傥如画中谪仙。 一个灰衣素朴,沉静寂寥如海中孤礁。 两人脚下的海水却同时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异象。 沈行之那一边,海面平整如镜,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仿佛整片大海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镇压成了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吕北生那一边,海水却在倒流。 从低处往高处涌,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把海水往天上托。 沈行之的目光落在吕北生手中那柄“谁如”上。 剑身映着东海的万顷波光,寒芒流转之间,竟隐隐有龙吟之声从剑脊深处透出。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齐天尘这老小子,倒是好大的口气。” 他负手立于海面之上,青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之间的调侃。 “给这柄剑取名‘谁如’。 谁能比得上它?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这把剑,还是那谢清漪。” 吕北生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身修长,比他当年那柄“长庚”略窄了三分。 剑脊上有一道极细的血槽,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槽底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芒。 他握着剑柄,感受着那股从剑身中源源不断涌来的锋锐之气。 吕北生抬起眼,看向百丈之外那个青衫猎猎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剑仙身边如今缺少的那把剑,可不就是那位剑侍顾以游顾前辈?”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海面上清清楚楚地传出去百丈远。 “对您来说,剑或人,不也是同样的东西?” 沈行之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洒然一笑。 “你说得也对。” 沈行之抬起头,目光越过百丈海面,落在吕北生身上。 “我那把剑还尚在人世。虽然钝了些,锈了些,但好歹还在。”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可惜你的剑,却被你亲手毁了。” 海风骤然止歇。 万顷碧波在这一瞬间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倒真是苦了你了。” 沈行之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带着一种惋惜与敬意。 “吕北生。” 他直呼其名,语气郑重。 “让老夫看看,你压了二十年的剑意,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吕北生苦笑一声,背过身,望向京城方向。 “前辈,你说这一战,你我二人能否打的踏实一些?” 第105章 万寿无疆的长命之术 第105章万寿无疆的长命之术 京城。 太安城。 皇宫大内的上空,云层压得极低。 不是雨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泛着铅灰色光泽的异象。 云层的中心恰好悬在养心殿的正上方,像一个倒扣的漏斗,缓缓旋转。 齐天尘站在云层之下,手握碎岳。 刀未出鞘,刀意已铺满了整座皇宫的琉璃瓦顶。 他的白发被高空的风吹得向后飘飞,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坚如磐石的脸。 陆地神仙的境界让他的感知远超常人。 此刻他能清楚地“看见”脚下那片连绵的宫阙之中,蛰伏着一种让他浑身都不舒服的东西。 那是一种阴冷的,黏腻的,像是从千年古墓里渗出来的腐朽之气。 凌霄子站在他身侧,拂尘搭在臂弯,酒葫芦已经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老道士那张惯常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也感觉到了?”齐天尘沉声道。 凌霄子没有回答,只是将拂尘换到左手,右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龙虎山第六十三代天师,道教祖庭的当世教祖,此刻竟做出了一个备战的动作。 能让凌霄子拔剑的事,天底下本不该有。 可那东西,本就不是天底下的。 两人身形同时一动,下一刻便已落在了养心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 广场两侧的禁军护卫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保持着巡夜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珠还在转动,身子却一步也挪不动。 不是被人点了穴,而是两位陆地神仙的气机笼罩之下,凡躯百骸皆如灌铅。 凌霄子一挥拂尘,养心殿那扇雕着五爪金龙的朱漆大门无声地洞开。 殿中烛火尽灭,只有龙榻前那盏长明灯还在燃着。 灯火如豆,将整座空旷的寝殿映得鬼影幢幢。 龙榻上,大昭皇帝赵恒半倚着软枕,面色灰败如将熄之烛,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还在昏睡之中。 而在龙榻之侧,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阴影里,盘踞着一团“东西”。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 像是一团被揉碎了的浓墨,又像是一片从噩梦里剪下来的黑影,在长明灯微弱的光芒中缓缓蠕动。 影子的边缘时不时凸起一根触角般的东西,又迅速缩回去,仿佛在呼吸。 “果然是妖。” 凌霄子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中没有惊骇,只有一种沉到了底的凝重。 他往前迈了一步,将齐天尘挡在身后半个身位,青灰道袍无风自动,袖口那块补丁被气劲鼓荡得猎猎作响。 那团黑影似乎感受到了威胁,骤然收缩,凝成一个隐约可辨的轮廓。 有头,有四肢,有一双空洞得像是被剜去了眼珠的眼眶。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磷火在幽幽地燃烧。 “桀桀桀……” 那道极为诡异的笑声在殿中响起。 “两个陆地神仙?大昭的武道气运,倒是比我预想的要昌盛些。” 声音从黑影中传出,沙沙簌簌,令人头皮发麻。 齐天尘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团黑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骇。 “妖族...这世间竟还有妖族?” 他是经历过三十年前那场大战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万寿无疆的长命之术(第2/2页) 那时他还未入陆地神仙,谢清漪还活着。 他记得那一战的惨烈,记得尸山血海,记得大朔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又被杀退。 可即便是那场几乎打碎了半座山河的战争,也从未有过妖族的身影。 妖族,在一千年前就该被驱逐干净了。 那是人族武圣以毕生修为划下的结界,将妖域与人间的通道彻底封死。 一千年了,从未有妖族踏足人族领域半步。 可如今,一头活生生的妖物就盘踞在大昭皇宫的深处,盘踞在天底下最安全最不可能被渗透的地方。 “若非林见溪那女娃及时找到你这牛鼻子老道,后果当真难以想象。” 齐天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非她,你我至今还蒙在鼓里。指不定这邪物有什么阴谋要得逞。” 凌霄子没有接话,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剑。 龙虎山天师剑,传自初代天师张道陵,剑身以天外陨铁铸成,剑脊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镇妖符箓。 剑一出鞘,那些符箓便像是活了过来,在剑身上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 “贫道身为道家当世教祖,坐镇龙虎山四十载,竟未发现这份隐患。”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自责。 “实属不该。”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幽绿的眼眶转向凌霄子手中的天师剑,似乎对那柄刻满镇妖符箓的剑颇有几分忌惮。 但更多的却是嘲弄。 齐天尘的目光越过黑影,落在龙榻上那个昏睡不醒的皇帝身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他脊背发凉。 “牛鼻子,咱们大昭的皇帝...为什么要留这种东西在身边?”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压得极低。 凌霄子沉默了片刻,天师剑上的金芒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缓缓开口。 “眼前这妖邪,当是千年前人妖大战时残留下来的。 虽然气息微弱,但实力不俗。 不过真正可怕的,你应该也能猜出来了。” 齐天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盯着那团黑影看了很久。 “难道是....”他的声音骤然一沉,“寿命?” “没错。” 凌霄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齐天尘心口上的锤音。 “妖族的实力或许未必都强过我们人族。 那头妖邪的修为在你我之下,若正面交手,贫道三百招之内便能将它斩于剑下。 可你我都清楚,它真正让人觊觎的东西,不是战力。 妖族的寿命动辄千年,远非我等人族陆地神仙可以比拟。 他们能够活得如此长久,自然有独到的生存于这方天地的法则要领。” 凌霄子转过头,目光落在龙榻上那个面如金纸的皇帝身上。 “你想想,我们这位皇帝如今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开疆拓土,不是天下归心,甚至不是那把龙椅。 他最想要的,是长寿。 是万寿无疆的长命之术。 是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能给他多添几笔年岁。” 第106章 让这世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 第106章让这世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武夫风采! “难怪...” 齐天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难怪咱们这位皇帝的举动越来越不对劲。” 他猛地抬起头。 “还有沈吕两位剑仙之间的决斗!” 凌霄子点了点头,拂尘指向脚下这片金碧辉煌却又腐朽不堪的宫阙。 “两位陆地剑仙倾力一战,天地法则震荡,生命气息消长之间,会产生大量天地间最精纯的本源之气。 这妖邪盘踞在皇宫深处,打的便是这个算盘。 它要在两位剑仙决战之时,从那些天地法则的裂缝中抽丝剥茧,窃取生命消长之道,给咱们这位皇帝更长的寿命。” 殿中陷入了一阵死寂。 齐天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 “只不过,咱们这位皇帝到底又和这妖邪谈了什么样的代价,那就不得而知了。” 凌霄子将天师剑横在身前,剑脊上的镇妖符箓骤然亮起,金光如日轮般在昏暗的寝殿中炸开。 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向后缩去,边缘那些触角般的凸起尽数收回体内。 “总之。” 凌霄子的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般在殿中回荡。 “若是任由事情发展下去,那便不只是三十年前那场人族内战的重演了。 那将是一千年前人妖大战的再现。 到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死的就不只是武夫和将士了。 所以我们二人,今日必须镇压此物,绝不可掉以轻心。” 齐天尘将“碎岳”缓缓拔出鞘来。 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 陆地神仙的刀意,此刻再无半分保留。 就在这时。 两道截然不同的剑意,从东方天际尽头降临到这座养心殿外。 那团黑影感受到这两股隔着千山万水远道而来的凌然剑意,在龙榻旁剧烈地蠕动起来。 幽绿的眼眶中磷火暴涨,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感受到了威胁。 一个凌霄子已经足够棘手。 再加上齐天尘和这两道从千里之外投射而来的剑意。 这份在同一时间,被四尊陆地神仙级别的气机锁定的待遇,只怕是它们妖族中的妖王也未曾有过。 齐天尘感受到了那两股剑意中蕴含的询问之意,将“碎岳”往肩头一搁,仰头朝殿顶笑道。 “怎么,你们两位不好好在东海比剑,还有闲心操心这头? 还是说不放心我这个新晋的陆地神仙?” 殿中沉默了一瞬,随即那两道剑意同时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嗡鸣。 齐天尘和凌霄子都听懂了那嗡鸣中蕴含的意思。 它们不是来帮忙的,只是来确认一下这边的情况。 若是连一头苟延残喘了千年的残妖都镇不住,那齐天尘这个陆地神仙也未免太名不副实了。 凌霄子将天师剑往身前一顿,剑脊上的镇妖符箓金芒流转,将半座养心殿映得如同白昼。 他偏头看了一眼齐天尘,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两位放开手脚比试便是。”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过那两道剑意的感应,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千里之外的东海海面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让这世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武夫风采!(第2/2页) “贫道绝不会让这孽畜干扰你们半分。” 话落,那两道剑意在殿中盘旋了一圈,似乎在确认这妖孽确实翻不起什么大浪,随即便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这两道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齐天尘目送那两道剑意消失在天际,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哪一个不是被朝廷坑过的? 当年朝廷逼着江湖武夫上前线打仗的时候,说得好听,保家卫国,封妻荫子。 结果仗打完了,飞鸟尽,良弓藏。 沈行之被逼得远走天涯,吕北生被逼得自毁本命剑困守孤楼二十年。 老夫若不是躲在听炉轩的铸炉后头不闻世事,怕是也早被人整死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凌霄子,目光中带着几分自嘲。 “就连你这牛鼻子,龙虎山天师府每年给朝廷进贡的丹药,怕也是被那些言官弹劾过‘妖道惑君’吧?” 凌霄子没有接话,只是将拂尘往肩后一甩,嘴角那抹笑意里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可咱们还是来了。” 齐天尘将目光重新落在那团黑影上,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说到底,咱们这帮老家伙,骨子里流的还是江湖的血。 朝廷庙堂那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咱们不爱管,也管不了。 赵家皇帝是死是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便是把这龙椅坐穿,把大昭江山败光,也轮不到咱们这些江湖客来替他操心。” 他往前迈了一步,刀意如潮水般铺展开来。 养心殿四壁雕着的金龙在刀意的压迫下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像是活了过来,又像是即将碎裂。 “可这头妖孽不行。” 凌霄子接过话头,天师剑上的金芒已亮到了极致。 那些刻在剑脊上的镇妖符箓一个个脱离了剑身,化作拳头大小的金色符文悬浮在半空中,将养心殿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符阵。 “没错。 千年前人族武圣以命换命才将它们驱逐出去。 若是今日让这东西在皇宫里坐大。 趁两位剑仙对决之时窃取了天地法则的本源之气。 那死的就不只是几个皇子几个太监了。” 齐天尘将“碎岳”高高举起,刀身上倒映着满室流转的金色符文,也倒映着他那张皱纹深刻却坚如磐石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刀锋,死死锁在那团黑影上。 “所以说,你们两位在东海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了层层宫阙,直接送到了金羊城外东海海面上那两道对峙的身影耳畔。 “使出全力去打。 打到天崩地裂,打到日月无光! 打到你们这一辈子压在心底的所有憋屈,所有不甘,通通都给打出来! 好让这世人看看。 什么。 才是真正的武夫风采!” 他深吸一口气,将刀锋猛然劈下! 下一瞬,刀光与符阵同时在养心殿中炸开! 第107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第107章最是无情帝王家 “好让这世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武夫风采!” 这句话不断在金羊城东海海面上回响。 众人虽不知这句话的源头从何而来。 但不言而喻,能和海面上这两位隔空对话的起码是武道宗师一类的人物。 “是齐爷爷的声音!” 阿通骑在秦铁骨的脖子上,指着天空,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 “是齐爷爷的声音!齐爷爷在跟沈剑仙和吕剑神说话!” 城墙上的听炉轩众人早已变了脸色。 方才那道声音他们听得真真切切。 那是齐天尘的声音。 但声音落处紧跟而来的那声刀啸,才最为令他们震撼。 齐老在京城动手了! 秦铁骨和几个师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京城那边的麻烦,绝不会比眼前这场剑仙对决小。 否则齐老不会在两位剑仙即将倾力一战时,还要分神隔空喊话。 “师叔,齐爷爷不会有事吧?” 阿通抓着秦铁骨的袖子,小脸上满是紧张。 “齐老已入陆地神仙,天底下能伤他的人不多。” 秦铁骨沉声道,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就在这时,阿通忽然又叫了一声。 “诶?陈大哥呢?” 闻言,秦铁骨猛地转头。 城墙上人挤人,人挨人,操着各地口音的武夫和百姓把城垛子堵得水泄不通。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没有陈最的人影。 他踮起脚尖又扫了一遍。 还是没有。 “刚才还在我身后的!”一个使双刀的劲装武夫急声道。 秦铁骨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陈最身上带着顾以游留给沈剑仙的口信。 那小子一路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是领教过的。 若是说他会在这个时候冲出去找沈剑仙,秦铁骨还真不敢说那小子干不出来。 “他该不会是想这时候去跟沈剑仙传话吧?” 有人说出了秦铁骨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声音里满是惊恐。 “这小子疯了?那可是两位陆地剑仙的战场中央!” 秦铁骨还没来得及回答,城垛边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快看!城下还有个人!” “那人是想干嘛?找死吗!” “喂!快回来!不要命了!” 秦铁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垛边,扒着青石垛口往下望。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城门外,那片被海浪打湿的礁石滩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提着长枪,不紧不慢地往海面方向走。 海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肩头那杆长枪上的红缨在风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他没有回头,脚步不快不慢。 “陈最!” 秦铁骨扯开嗓子喊,声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你疯了!快回来!” 陈最像是没听见。 他踩着礁石走到滩头最后一处高地,将长枪往身旁一顿,便抱着双臂站在原地,仰头望向海面上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海浪拍在他脚下的礁石上,溅起丈许高的白沫,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最是无情帝王家(第2/2页) 与此同时。 望潮阁,第九层。 三皇子赵澧站在那扇面朝东海的窗后,双臂撑在窗棂上,目光越过万顷碧波,将海面上那两道身影尽收眼底。 海风灌进来,吹得他那件绣着四爪蟒纹的玄色锦袍猎猎飞扬。 青阳子在他身后忙碌着。 玄铁量天尺已经插在阁楼正中心的地板上,尺身上的刻度正一格一格地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以量天尺为中心,地板上被画了一个繁复至极的阵法。 不是朱砂画的那种寻常阵图,而是以金粉混合某种暗红色液体绘成的六芒星阵。 每一道阵纹都细如发丝,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层楼面,在幽蓝尺光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这便是赵澧此行真正的底牌。 什么背靠金山面朝大海,什么天时地利人和,那些说辞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朝堂上那些言官和王府里那些门客听的。 他真正倚仗的,是青阳子这二十年来偷偷摸摸从龙虎山带出来的东西。 龙虎山镇山术法之一。 偷天换日阵。 以紫微帝气为引,以无极境宗师的本命神兵为阵眼。 便可在两位陆地剑仙倾力对决,天地法则崩裂四散的那一瞬间,将散逸的剑意碎片强行吸入阵中。 转化为最纯粹的武道气运灌入阵中之人体内。 这不是观战,这是明抢。 而青阳子之所以会触犯龙虎山门规被逐出师门,当年那桩秘而不宣的旧事,也正是因为这偷天换日阵。 “道长,方才头顶上传来的那道声音,你听见了?” 赵澧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听见了。” 青阳子将最后一笔阵纹画完,直起身来,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京城那边似乎不太太平。 齐天尘那老东西不知在跟什么东西动手,连隔空传音的功夫都是挤出来的。” “那又如何?” 赵澧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讥诮。 那双宿醉未消的眼睛在幽蓝尺光的映照下,竟然泛着一层近乎冷酷的光芒。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句话在皇室血脉里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父子又如何? 兄弟又如何? 在那把龙椅面前,什么血缘什么亲情,不过是说给史官听的笑话。 赵澧靠在窗棂上,目光越过海面,忽然停在了城门口那片礁石滩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提着一杆长枪,正在仰头望向海面上的两位剑仙。 “道长,你看那人。” 赵澧朝窗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一个二品武夫,提着一杆破枪,站在两个陆地剑仙跟前不到两里的地方。 这人是怕死得不够快,还是脑子有病?” 青阳子走到窗边,顺着赵澧的目光望过去。 他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二品观山境。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观山境倒也算个人才,可惜是个傻子。” 赵澧嗤笑一声。 “待会儿两位剑仙动起手来,第一个被剑意余波碾成齑粉的就是他。” 第108章 剑仙开战 第108章剑仙开战 青阳子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在礁石滩上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上停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 不过那种极小概率会发生的念头也只是在他脑海当中一闪而过。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启动阵法。 一个不知死活的二品武夫,不值得他分心。 “道长,准备得如何了?” 赵澧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阵中心。 青阳子将玄铁量天尺上的最后一格刻度点亮,整柄量天尺骤然发出一声低沉如洪钟的嗡鸣。 六芒星阵的每一道阵纹同时亮起,金红色的光芒沿着阵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整层阁楼映得如同一座熔炉。 “阵已布好,只待两位剑仙动手。” 青阳子退到阵外,朝赵澧躬身一礼。 “殿下请入阵。” 赵澧踏入六芒星阵的正中心,盘膝坐下,双手搁在膝上,闭上双眼。 紫微帝气在他周身缓缓浮现,那是一缕极淡极淡的紫金色光晕。 在他头顶三尺处凝成一团若隐若现的华盖。 …… 海面上。 齐天尘那句话的余音尚未散尽,便被一阵低沉的笑声盖了过去。 吕北生在笑。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那柄名为“谁如”的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在海面上,漾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他笑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双手握剑,将“谁如”缓缓举过头顶。 剑身上那层寒光骤然暴涨,将方圆数里的海面都映成了一片冷冽的银白。 他周身的气息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不再是望潮阁里那个端坐窗前面朝东海,沉默寡言的城主。 而是一个真正的站在剑道巅峰的陆地剑仙。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他坐困望潮阁。 日夜观潮,看海鸟来去,看潮起潮落。 旁人以为他在发呆,以为他在消磨时光,以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剑神已经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与世无争的活死人。 可也只有那个每隔十天半月便拎着酱牛肉和凉茶爬上望潮阁的结拜兄弟陆阳知道。 吕北生在观海,也在悟剑。 东海潮水每一次涨落,海风每一次转向,海鸟每一次振翅,都在他的剑意之中留下了痕迹。 远处,沈行之眯起眼睛。 感受着对面那股铺天盖地涌来的剑意,嘴角的弧度慢慢翘高。 只见,下一瞬。 吕北生周身百丈之内的海面在同一瞬间齐齐下陷了三尺! 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 凹陷边缘的海水被他的剑意生生压了下去! 每一滴海水里都映着一道剑光! 亿万道剑光在凹陷的弧面上流转不休,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刺目的银白。 城墙上的数千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那股铺天盖地的剑意逼退。 修为稍低的武夫直接被压得贴在了城墙垛口上,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无比。 就连秦铁骨这样的宗师级人物也不得不将熟铜长棍往地上一顿,运起全身功力才能稳住身形。 “这...这就是陆地剑仙真正的实力?” 秦铁骨的声音在颤抖。 他是二品宗师,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可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那点修为在这股剑意面前渺小得像狂风中的一粒沙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剑仙开战(第2/2页) 吕北生将手中的“谁如”往前缓缓递出。 剑锋从海面上划过,带起一道细细的水线。 水线在剑锋过后轰然炸开,每一滴水珠都在离剑的瞬间被剑意浸透,化作亿万道细如牛毛的剑气,悬浮在他周身。 剑尖齐齐指向百丈之外的沈行之。 “沈前辈。” 吕北生的声音不大,却如剑鸣般清越,穿透了海风的呼啸和波涛的轰鸣。 “晚辈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从原地消失。 而他原先所立之处。 那个碗状凹陷骤然崩塌,万吨海水向内挤压碰撞,炸起一道数十丈高的水柱。 而在水柱冲天的同一刹那,吕北生已经出现在沈行之身前! “谁如”斩落!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就是最简单,最直接而最纯粹的一剑竖斩。 但当这一剑斩下的时候,天空裂开了。 从城墙上看过去,东海上方的天穹真的被这一剑斩出了一道裂缝。 裂缝从海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 裂缝两侧的云海被剑意撕扯着向两边翻滚,露出一道笔直湛蓝得近乎诡异的天痕! 而那道剑锋本身的轨迹,已经没有人能用肉眼捕捉了。 人们只能看见一道光。 一道比正午烈日还要刺目的光,从吕北生手中迸发,直直地斩向沈行之。 然而。 沈行之没有退。 他的右手从背后抽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轻轻一划。 并指为剑。 一道剑气从他指尖激射而出。 那剑气只有三尺长,两指宽,薄得像一片蝉翼。 但当这片蝉翼般的剑气与吕北生那开天辟地的一剑撞在一起时,整片东海都为之一寂。 声音消失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太大,大到超出了人耳能感知的极限。 城墙上的人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然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们只能看见海面上炸开了一团光。 一团比太阳还要炽烈,比闪电还要刺目的光。 光芒以两人碰撞的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海水被瞬间蒸发,露出海底的礁石和泥沙。 礁石和泥沙又在下一瞬间被高温熔化成岩浆。 岩浆又在再下一瞬间被气劲吹散,化作漫天火雨。 直到这时,声音才终于追上了光的脚步。 众人才听到一声后来的巨响。 “这就是...陆地神仙...” 一剑之后,吕北生没有停。 他被困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每天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面朝东海。 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磨他的剑。 他没有本命剑,便以天地为剑。 他没有对手,便以心魔为对手。 二十年的寂寞,二十年的压抑,二十年的不甘... 此刻尽数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剑光。 “谁如”在他手中已经看不清楚形状了。 人们只能看见一道又一道的剑痕在空中绽放。 每一道剑痕都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威。 而沈行之的应对,始终只有那双手指。 第109章 我是在让,但不是在让你 第109章我是在让,但不是在让你 剑侍顾以游替他拔了三十余年的剑。 他自己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真正握过剑了。 但没有剑的沈行之,依旧是那个压了整座江湖大半辈子的沈行之。 他的双指在空中划出的每一道轨迹都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地点在吕北生剑势最盛之处,恰到好处地将那毁天灭地的剑意引偏半寸,恰到好处地在密不透风的剑网中撕开一道缝隙。 两人的身影在东海之上交错穿梭,每一次碰撞都会引发天地异象。 城墙上的数千人已经彻底失声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惊呼,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他们只是在看,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看。 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清两位剑仙的动作。 但那又如何? 仅仅是两人交手中溢散出来的那些剑意碎片,那些被冲击波裹挟到城墙上的细碎剑气,就足以让在场每一个武夫受益终生。 一个问道境的年轻武夫忽然浑身一震,盘膝坐下,双目紧闭,竟是当场入了定。 他身旁的同伴还没来得及惊讶,自己也觉得丹田中一阵悸动,一股蛰伏已久的剑意在经脉中蠢蠢欲动。 “观战也能破境...” 有人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但更多的人根本顾不上去羡慕别人。 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海面上那两道身影,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这种级别的对决,几百年都未必能见到一次。 错过了今日,这辈子便再无机会。 然而。 也不是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惊世对决之中。 望潮阁上,三皇子赵澧盘膝坐在六芒星阵的正中心,双手搁在膝上,紧闭着双眼。 他周身那缕紫金色的紫微帝气已经比方才浓烈了数倍。 在他头顶三尺处凝成一团缓缓旋转的华盖。 华盖上隐约可以看见九条细小的金龙在游走盘旋。 每一条金龙都张着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青阳子站在阵外。 玄铁量天尺悬浮在他身前,尺身上的刻度已全部点亮。 幽蓝色的光芒与阵法的金红之光交织在一起,将整层阁楼映得光怪陆离。 他的额角沁满了汗珠,青布道袍的背心已被汗水浸透,但他的双手依旧稳如磐石,不断变幻着法诀,维持着阵法的运转。 “为什么?” 赵澧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明显的焦躁。 “道长,你不是说两位剑仙倾力一战,天地法则便会震荡崩裂吗? 本殿下的紫微帝气已经催动到极致了,偷天换日阵也早已运转,可为何本殿下什么都没有感应到?” 他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向海面上那两道正在激烈交锋的身影。 剑光纵横,天地变色。 海面上炸开的每一团光芒都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可赵澧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们明明已经在全力出手了。 这样的威势,这样的碰撞,怎么可能还没有触及天地法则?” 青阳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阵法翻涌的光芒,落在海面上那两道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赵澧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催促。 “还差一点。” 青阳子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判断棋局时才有的审慎。 “殿下稍安勿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我是在让,但不是在让你(第2/2页) 两位剑仙确实在交手。 剑意之盛,气势之烈,贫道活了近百年也未曾见过。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二人之中,有一个还没有使出全力。” 赵澧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青阳子。 “谁?沈行之?” 青阳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贫道不敢断言。 或许是沈剑仙,毕竟他连剑都没有。 殿下仔细看,沈剑仙那双指虽然使得从容不迫,却始终以守为主,极少主动进攻。 他在等什么?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在顾忌什么?” 赵澧沉默了一瞬,然后冷笑一声。 “顾忌?他是天下第一的沈行之,他能顾忌什么?” 青阳子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赵澧都没有察觉到的困惑。 海面上,剑光依旧在绽放。 吕北生的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越来越不顾一切。 二十年的压抑化作了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的攻势。 “谁如”在他手中发出阵阵龙吟,剑身上已经看不到原本的颜色,只有一团流动而灼目的光。 他的每一剑都裹挟着天地之威,每一剑都足以将一座城池劈成两半。 每一剑都让城墙上观战的武夫们心旌摇荡。 但沈行之依旧挡得住。 他始终只用那双指。 指尖点、划、挑、拨,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他将吕北生那毁天灭地的剑势一一化解。 将那些足以开山裂海的剑气一一引偏。 将那片密不透风的剑网一一撕开。 他从头到尾都在守。 却守得滴水不漏,守得从容不迫,守得游刃有余。 忽然。 吕北生收剑后退。 他的身形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数十丈长的白色尾迹。 海水在他脚下炸开两排丈许高的浪墙。 他站定之后,将“谁如”斜指海面。 剑尖没入水中,海水竟在剑尖周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沈前辈。”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你为何不出全力?” 沈行之站在原处,脚下一圈海面依旧平整如镜。 他将双指收回身后,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微笑。 “被你看出来了。” “若连这都看不出来,晚辈这二十年便是白活了。 我能感觉到,前辈的剑意远不止于此。 可前辈始终不肯真正出手。 方才至少有三次,前辈明明可以趁我剑势已老的间隙反击。 却都收了回去。” 他顿了顿,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前辈是在让我?” 沈行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是在让,但不是在让你。”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吕北生,越过海面,越过金羊城的城墙,投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ps:在线征集新书名,要符合本书内容。有想法的打在评论区。) 第110章 只要你开口,我沈行之绝不吝啬 第110章只要你开口,我沈行之绝不吝啬 吕北生不懂沈行之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微弱的像是一盏在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和沈行之几乎是同时偏过头。 目光穿透层层叠叠被剑气搅碎的水雾,落在距离战场最近的那片礁石滩上。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身上的衣衫已被剑气余波绞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精壮结实的肌肉和交错纵横的旧伤疤。 他一手拄着长枪,枪尾深深嵌入礁石之中,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血水混合物,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吕北生的眉梢微微一挑,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竟然只是一个二品观山境。能走到这个地步,还真是难得。” 要知道,方才他与沈行之那番交手虽未倾尽全力,但仅仅是溢散出去的剑意余波,便足以将任何靠得太近的武道宗师撕成碎片。 就连城墙上那些隔着数里观战的武夫都被剑气威压逼得贴在了城垛上。 这个年轻人居然能孤身一人走到距战场不到两里的地方。 而且还能站着。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沈行之的目光在年轻人肩头那杆长枪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想必此子身上是有些保命的手段的。只是,如此不惜代价靠近你我二人,是为了什么?” 吕北生将“谁如”剑垂下,剑尖没入海面,沸腾的海水渐渐平息。 他想起陆阳来望潮阁送剑时曾顺口提过一句,说有一个年轻枪客在落雁城得了顾以游的托付,要替顾以游给沈剑仙带句话。 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却忽然对上了号。 “这年轻人应该是来找前辈你的。” “找我?” 沈行之微微一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礁石滩上那个拄枪而立的年轻人,目光中满是不解。 他这辈子行踪飘忽,交游甚少,有交情的不过寥寥数人。 他可不记得自己跟哪一个练枪的人有过什么瓜葛。 两位剑仙停了手。 东海海面上那片被剑意搅得天翻地覆的水域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炸开的水柱轰然坠落,蒸腾的水雾缓缓飘散,被剑气撕开的云层裂缝也渐渐合拢。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云缝中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道暗金色的光路。 陈最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把长枪从礁石缝里拔出来,拄着枪杆站直了身体。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已不成样子的衣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刚才这一路走过来,他几乎把所有压箱底的本事都掏了出来。 【不动如山】这个被动保命词条他不知触发了多少次。 还有柳吟笙留在左肩的那口主防剑气,方才在他被三道剑意余波同时锁定,避无可避的关头自动激发,化作一面淡青色的剑盾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然后便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空气中。 三道剑气,如今只剩后心那一道主困的了。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海面上那两位陆地剑仙投过来的目光。 那是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的目光。 是足以让任何武夫心胆俱裂的注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只要你开口,我沈行之绝不吝啬(第2/2页) 旁人若是被这种目光扫到,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可陈最却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回去。 他的眼神里既没有敬畏,也没有惶恐。 他只是看着两个人,两个很强很强的人。 “两位。” 他清了清嗓子。 “我只是来传个话,说完便走。你们可以继续。” 吕北生与沈行之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以他们二人的身份和修为,天下武夫见了他们莫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便是那些横行一方的宗师级人物,在他们面前也是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个年轻人明明修为低微,站在他们跟前连蝼蚁都算不上,却是如此有恃无恐。 有意思。 沈行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战战兢兢的人了,偶尔遇到一个不怕他的,反而觉得新鲜。 他将双指收回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礁石滩上那个狼狈不堪却脊背挺得笔直的年轻人。 “听说你是来找我的?” 陈最点了点头。 随即他直接将自己在落雁城外那座破庙里遇到顾以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顾以游后来孤身一人去了大朔,去找那个多年前与沈行之齐名的刀法高手赴一场迟到了几十年的约。 说到这里,陈最停了一拍,目光直直地迎上沈行之的视线。 “顾前辈让我带句话给沈剑仙。 他说,沈剑仙你并不欠大昭江湖一分一毫。 即便有所相欠,他这个做奴的,便代为偿还就是。” 话落,海面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数息过后,沈行之竟是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越如龙吟,裹挟着一股浩瀚的剑意直冲云霄,将头顶那片刚刚合拢的云层再次震得四散开来。 那笑声在海面上传出不知多远。 城墙上观战的武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正在决斗的剑仙忽然笑得这般畅快。 “好好好!” 沈行之连说三个好字,声震海天。 “顾以游那小子,还真是长大成人了。 替我拔了三十多年的剑,到头来竟敢说出要替我这个主人还债的话。 以前倒是没看出他有如此志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陈最身上。 那双阅尽世间沧桑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欣赏。 “小辈,你叫什么名字?” “陈最。” “陈最。” 沈行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我沈行之一生极少欠人人情,更不愿欠人人情。 你替我带了顾以游的口信。 我与他终究是多年的主仆,这份情谊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他这番赴死之前的慷慨之言,你能送到我面前,便是与我有恩。”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郑重起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说吧。 你想要什么? 功法秘籍,神兵利器,剑道传承,还是想让我替你出手一次? 只要你开口,我沈行之绝不吝啬。” 这句话一出,整座金羊城都炸了锅。 第111章 你不是想看我全力出手吗? 第111章你不是想看我全力出手吗? 城墙上的人群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惊呼声。 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礁石滩上那个衣衫褴褛的年轻枪客身上。 一个陆地剑仙的承诺! 天下第一的沈行之,一个绝不吝啬的承诺! 这意味着什么? 这份机缘,比什么金山银山都重,比什么功名利禄都要实在! 城墙上有几个年轻的武夫嫉妒得眼眶都红了。 他们恨不得自己能代替陈最站在那片礁石滩上,恨不得自己才是那个替顾以游传话的人。 那可是沈行之! 天下第一的沈行之! 他的一句话,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足以让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一夜之间名扬天下。 秦铁骨站在城垛后头,握着熟铜长棍的手都在发抖。 他看着礁石滩上那个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年轻人。 忽然想起齐天尘临行前说的话。 多跟陈少侠交流,听取他的意见。 他当时心里还有些不以为然。 此刻才终于明白齐老为什么会对这个年轻人如此青眼相加。 阿通骑在一个劲装武夫的脖子上,激动得两只手在空中乱挥。 “陈大哥!快说呀! 让沈剑仙传你一套枪法! 不对不对,让他替你锻一柄枪! 也不对,齐爷爷已经在锻了.... 你让他教你剑法! 枪剑双修多威风!” 望潮阁第九层,赵澧的脸色却是难看至极。 他盘膝坐在偷天换日阵的正中心,头顶那团紫微帝气凝成的华盖缓缓旋转,周身阵纹金红交织,却迟迟没有等来他想要的东西。 他死死盯着窗外那片礁石滩,盯着那个拄枪而立的年轻人,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 那双宿醉未消的眼睛里翻涌着阴沉如墨的妒意。 一个陆地剑仙的承诺。 他三皇子赵澧都得不到的东西。 凭什么这样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无名小卒能唾手可得? 然而,陈最的回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想要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然后他歪了歪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杆布满了磕碰痕迹的旧枪。 又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两位衣袂飘飘的剑仙,嘴角微微一勾。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也不需要什么。” 此言一出,整座金羊城鸦雀无声。 城墙上数千人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目瞪口呆地望着礁石滩上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 秦铁骨手中的熟铜长棍差点脱手落地,阿通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就连望潮阁上的赵澧都愣了一瞬。 随即便发出一声嗤笑。 “蠢货。天大的机缘摆在面前都不知道接,这种人,不足为虑。” 海面上,沈行之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陈最,目光中的审视比方才更加锐利了几分。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是在故作姿态,不是在欲擒故纵,不是在玩什么以退为进的把戏。 他是真的不在乎。 “你不惜冒着被剑气撕成碎片的风险,闯入两个陆地剑仙交手的战场中心,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又不图回报,只为了传这么一句话?” 沈行之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解,更多的却是浓厚的兴趣。 “有何不可?” 陈最微微一笑,反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你不是想看我全力出手吗?(第2/2页) “我既然答应了别人,就应该要做到。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应该要做到。 如果连答应过的事都做不到,那习武做什么? 练枪做什么? 行走江湖又是做什么?” 礁石滩上一片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和海风穿过枪杆上红缨的猎猎声。 沈行之愣了一瞬。 然后他再一次仰头大笑。 这一次的笑声比方才更加洪亮,更加畅快,更加不加掩饰。 笑声中裹挟的剑意直冲九霄,将整片东海的云层都震得翻涌不止。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云缝中倾泻而下,落在陈最身上,将他那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映得熠熠生辉。 “好!好!好!” 沈行之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重,更响。 他转过身,朝吕北生笑道。 “我算是知道顾以游那小子为什么要找他给我带这句话了。”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青衫在海风中猎猎飞扬。 “因为,现在我知道,我确实不欠大昭的江湖一分一毫了。” 沈行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金羊城。 城墙上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天下第一的剑仙为何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但吕北生听懂了。 沈行之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本来还以为,因为我当年没有去赴约那场战斗,而使得大昭的江湖气少了许多。 说到底,那场决战关乎大昭和大朔两国武运之争。 我沈行之临阵缺席,不管有什么理由,终究是亏欠了这座江湖。” 他偏头看了一眼吕北生,目光中多了一丝歉意。 “包括你吕北生。 被困望潮阁二十年,被迫自毁本命剑。 说到底也是因为我当年顾虑太多。 让朝廷有了打压江湖武夫的可乘之机。 我本以为这些账,会压在我心上一辈子。”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陈最。 “看来,是我沈行之太过自大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恩怨。 这座江湖不是只有我一个沈行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剑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我沈行之很高兴。 我前面的江湖,有裘老神仙那样的前辈撑起一片天。 我所在的江湖里,有柳吟笙,有齐天尘,有那些明知不敌也敢拔剑一战的同道。 而在我之后,又有你吕北生。 你在这望潮阁里困了二十年。 换了别人早已心灰意冷。 可你的剑意不但没有消沉,反而比二十年前更加纯粹,更加锋锐。 你没有辜负这座江湖。”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陈最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更庆幸的是,这座江湖往后还有像他这样的年轻人。” 沈行之转过身,面向吕北生,双手从背后缓缓抽出。 那双空空如也的手,在这一刻忽然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那不是剑光,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剑意。 这一幕,让吕北生这位天下第二的剑神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谁如”。 “吕北生。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让的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整片东海都为之颤栗。 “你不是想看我全力出手吗?” 沈行之的嘴角浮起一丝洒脱的笑意。 “现在,如你所愿。” 第112章 天地法则碎裂! 第112章天地法则碎裂! 沈行之话音落下的瞬间,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他不是在握剑。 他的手中空无一物,但当他五指攥紧的那一刻,整片东海的海面同时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某一处海面,是视线所及的全部海域! 从金羊城城墙脚下到天际尽头,万顷碧波在同一刹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 海水没有炸开,没有沸腾,只是齐齐下沉! 像是有一只覆盖天地的巨手将整片大海按平了一寸! 沈行之再次握紧了空拳。 他的手中依旧没有剑,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柄剑。 那不是一柄真实存在的剑,而是一道剑意凝成的虚影。 长约四尺,宽约两指,剑身通体透明,只在边缘处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剑影在他手中微微震颤,每一次震颤都让城墙上观战的人心脏跟着漏跳一拍! 吕北生看着那柄剑影,瞳孔微缩。 他将“谁如”从海面中拔出,剑尖带起一道水线。 水线在空中断成数十颗圆润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那柄淡金色的剑影。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百丈之内的海水开始倒流! 在这一刻,万吨海水违背常理地向上攀爬! 在他身后筑起一道数十丈高的水墙! 水墙的表面并非平滑如镜,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纹路! 那是他在这二十年间,日复一日在望潮阁中观海悟剑时,用剑意一道一道刻在东海水面上的痕迹! 每一道纹路都是他这二十年孤寂岁月里的一次顿悟! 沈行之终于动了。 他没有挥剑,只是将右手中的剑影往前递了半寸。 仅仅半寸,他面前百丈范围内的空气便被剑气挤压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发出刺耳的音爆! 音爆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扩散! 扫过海面时将海水掀起一道丈许高的环形浪墙! 吕北生也在同一瞬间出剑。 “谁如”在他手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没有弧线,没有变化,就是最简单的直刺。 但这一刺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剑身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热量将沿途的海水蒸成了一道笔直的白色水蒸气通道! 通道从吕北生所立之处一直延伸到沈行之面前,像是一条横贯海面的白色长龙! 两道剑意在半空中碰撞! 碰撞点恰好位于两人之间的正中心。 碰撞的瞬间,那里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点。 黑点漆黑如墨,边缘却泛着一圈刺目的白光。 那是空间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同时撕开后露出的虚空裂缝! 裂缝只存在了不到一息便被天地法则自动弥合。 但仅仅是这一刹那,方圆数里之内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紧接着才是真正的爆炸! 以碰撞点为中心,海水被炸出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圆形空洞! 空洞底部露出了东海的海床。 海床上的泥沙和礁石在三息之内便被残余的剑气绞成了齑粉! 紧接着空洞边缘的海水被剑气直接蒸发。 蒸腾的水汽在空中凝成一片浓厚的白雾,白雾又被后续的冲击波撕成碎片! 城墙上的观战人群被冲击波扫过,前排的武夫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天地法则碎裂!(第2/2页) 不是他们想退,是身体在本能地抗拒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秦铁骨将熟铜长棍往地上一顿,棍尾嵌入青砖三寸,才勉强稳住身形。 阿通被一个劲装武夫护在身后,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但眼睛却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上那两团正在激烈碰撞的光芒。 两位剑仙已经不再保留。 沈行之的剑意虚影此刻涨到了丈许长,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金色的弧光。 弧光所过之处海面被切开一道深达数丈的沟壑,沟壑两侧的海水来不及合拢便被下一道弧光再次切开。 他的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像是要将整片东海劈成两半! 吕北生的剑势则截然相反。 “谁如”在他手中越使越快,快到剑身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只剩下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剑痕在空中交织。 这些剑痕密如蛛网,从四面八方朝沈行之收拢,每一道剑痕都裹挟着吕北生二十年孤寂岁月中积攒下来的全部剑意。 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在海面上激烈碰撞,撕扯,吞噬。 每一次碰撞都会引发新的天地异象。 天空中乌云翻滚,云层被剑气撕出一道道裂缝,裂缝中透下来的阳光在海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柱。 光柱的位置不断变化,因为云层的裂缝在不断被撕开又被弥合。 海面上时而炸起冲天水柱,时而出现巨大的漩涡,时而同时出现水柱和漩涡。 景象混乱到了极点。 天地之气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狂暴。 以两位剑仙为中心,方圆数十里内的天地之气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般剧烈震荡。 震荡的频率越来越高,幅度越来越大。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上,天地法则开始碎裂! 法则碎裂不是肉眼可见的。 没有人能看见法则碎裂的样子,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心悸,像是有什么深埋在天地根基中的东西忽然崩断了。 空气变得黏稠,呼吸变得艰涩,每个人都感觉自己体内的内力运转忽然迟滞了半拍。 随即又恢复正常,接着再次迟滞。 这种忽快忽慢的节奏让许多人当场盘膝坐下运功调息,生怕内力失控走火入魔。 望潮阁第九层。 六芒星阵的金红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 阵纹中流淌的光芒不再是线状,而是整条阵纹都在燃烧。 金红色的火焰从阵纹中窜起寸许高,将整层阁楼映得如同熔炉内部。 青阳子的玄铁量天尺悬浮在阵眼上方,尺身上的每一格刻度都在剧烈颤抖,发出叮叮当当的密集脆响。 量天尺的颤抖频率太快了,快到尺身周围出现了一圈模糊的残影! 赵澧盘膝坐在阵心,双手结印搁在膝上,双目紧闭。 他头顶那团紫微帝气凝成的华盖此刻已涨到了三尺方圆。 华盖上的九条金龙也比方才清晰了数倍。 每一片龙鳞都纤毫毕现。 九龙张着口,做出吞吐天地之气的姿态。 赵澧周身的气息也在节节攀升! 观山境巅峰的瓶颈在这股天地之气的灌注下开始松动。 隐隐有破境之势! 第113章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第113章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三皇子赵澧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紫微帝气正与天地法则产生共鸣。 他等着那些法则碎片自行涌入他体内。 等着那股磅礴浩瀚的天地大道如百川归海般汇聚到他身上。 终于,他等到了天地法则碎裂的那一刻。 却没有等到那股百川归海得迹象。 阵法的金红光芒依旧在燃烧,量天尺的颤抖依旧在加剧。 赵澧头顶的华盖依旧在旋转。 但涌入阵中的天地法则碎片却少得可怜。 不是完全没有,而是稀稀拉拉,像是暴雨中漏进破屋的几滴雨水。 与他预想中的洪流天差地别。 赵澧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将紫微帝气催动到极致,试图主动吸引那些散逸在天地之间的法则碎片。 但就在他将紫微帝气催动到极致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 他头顶那团紫金色的华盖,在发抖。 不是被天地之气的震荡波及而发抖,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自主的颤抖。 华盖上的九条金龙同时收回了张开的龙口,将身体蜷缩起来,龙尾夹在腹下,龙头低垂,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赵澧甚至能感觉到那九条金龙传递过来的情绪。 畏惧。 他的紫微帝气在畏惧! “道长。” 赵澧猛地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这是怎么回事?” 青阳子站在阵外,双手掐着法诀,额角的汗珠已经汇成了小溪沿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量天尺上剧烈跳动的刻度,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念叨某种道门密咒。 “不应该...不应该啊...” 他的声音低哑而急促。 “阵法运转正常,尺上刻度全开,六芒星阵的每一道阵纹都在最大功效上运转。 殿下身负紫微帝气,乃天地间最正统的帝王气运,帝气傍身,天地法则自会亲近... 这是万古不变的道理,不可能出错的...”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青阳子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阵法的金红光芒,越过望潮阁的窗棂,越过城墙上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了那片礁石滩上。 礁石滩上站着一个人。 在那人的头顶上方,天地法则正在疯狂汇聚! 青阳子是道门中人,又身处偷天换日大阵之中,对天地法则的感知远比寻常武夫敏锐百倍。 旁人只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天地之气在剧烈震荡。 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法则碎片的流动轨迹。 在他眼中,每一道法则碎片都像是一颗流星,拖着或长或短的光尾,在天地之间划出一道道弧线。 而此刻,那些弧线的终点,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那名提枪的年轻人! 相较于汇聚在三皇子赵澧身边的数量,那年轻人身边的法则碎片简直不能按常理形容! 而且,其汇聚的速度不像三皇子这般缓慢,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在不断聚集成海! 一道又一道的法则碎片如飞蛾扑火般争先恐后地涌向陈最的头顶。 涌入他的天灵盖,涌入他的经脉,涌入他的丹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第2/2页) 那些法则碎片在涌入他体内时甚至发出了轻微的破空声,像是在迫不及待地钻进去。 它们涌进去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在陈最头顶形成了一个肉眼不可见的法则漩涡。 漩涡越转越大,越转越快,将方圆数十里内所有散逸的天地法则碎片全部卷了进去! 而那些法则碎片被卷入漩涡之后,便像是泥牛入海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一丝外溢,没有一丝浪费,没有一丝被弹回来。 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无底深渊,无论多少法则碎片涌进去,都无法激起任何反应。 青阳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在发抖,掐着法诀的双手也在发抖,十指之间的法诀几乎维持不住。 “偷天换日阵...紫微帝气...都不起作用...这不可能...” 赵澧从阵心中站了起来。 他头顶的华盖已经缩到了巴掌大小,九条金龙蜷缩成九团模糊的金色光点,连龙形都维持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窗外那片礁石滩上那个浑身破破烂烂的年轻枪客。 “望”着那些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天地法则正在疯狂涌向的方向。 “道长,那些本该属于本殿下的东西,是不是都跑到他那里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他。 但青阳子在王府中待了二十年,他听得出这种平静背后是什么。 那是这位皇子暴怒被强行压到极限之后才会出现的声音。 “殿下...贫道...贫道也不知为何...” 青阳子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此子不过二品观山境,身上没有任何帝王血脉,也没有任何皇族气运。 按理说天地法则绝不会主动亲近于他,更不可能出现这般鲸吞之象。 这完全违背了道门千年来的所有典籍记载...” 他的话还未说完。 陈最头顶的法则漩涡忽然又涨大了一圈! 更多的法则碎片从两位剑仙交手的战场上被吸引过来。 穿过海面上的水雾和剑气余波,穿过城墙上的观战人群,穿过望潮阁的窗棂,穿过偷天换日大阵的阵纹,径直涌入那个漩涡之中。 那些法则碎片在经过偷天换日大阵时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 仿佛这个耗费了青阳子半辈子心血布置的阵法在它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青阳子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赵澧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寂籍无名的江湖客身上吃瘪。 他是大昭三皇子,自幼生在锦绣堆中,长在权势之巅。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他三岁时想要父皇腰间那枚盘龙玉佩,父皇便笑着解下来挂在他脖子上。 他七岁时想要一匹汗血宝马,母妃便差了三百快骑从西域日夜兼程送来。 他十六岁时想要八百门客,王府的长史便在三个月内替他搜罗了江南江北各路好手。 他赵澧这辈子,就没尝过“得不到”这三个字是什么滋味。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就会是他的! 第114章 咱们这一路上,是不是对陈少侠 第114章咱们这一路上,是不是对陈少侠说话大声了点? 可此刻,贵为皇子的赵澧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本该属于他的天地法则碎片,如百川归海般涌向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江湖散客。 那滋味,就像是一把生满了铁锈的钝刀,不紧不慢地捅进他的心窝里。 他头顶那团华盖已经缩到了拳头大小,蜷成一团瑟瑟缩缩的金色光团。 华盖上的九条金龙早已不成龙形,倒像是九条被掐住了七寸的泥鳅,可怜巴巴地挤在一起,连头都不敢抬。 赵澧盯着窗外那片礁石滩上那个浑身衣衫破烂,拄着一杆旧枪的年轻人。 他的眼白上爬满了血丝,那双宿醉未消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暴戾。 “道长。”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但青阳子在王府里待了二十年,他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气了。 越是平静,越是山雨欲来。 当年有一个门客酒后失言,说三皇子的剑法不如二皇子府上的某个剑师. 赵澧也是用这种语气说了句“是吗”. 然后第二天那个门客便在城外的水渠里被人发现了尸体。 “殿下。” 青阳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既然本殿下得不到这些东西。” 赵澧转过身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钉在青阳子脸上,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那个人,也不能得到。”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着一道燃烧的阵纹. 金红色的火焰舔过他的靴底,他却浑然不觉。 “去。把他给我杀了。” 青阳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龙虎山俗家弟子出身,修道多年,虽被逐出师门,但道门中人敬畏天地因果的戒律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一个能在两位陆地剑仙的剑意余波中挺立不倒,被天地法则主动亲近到如此地步的人,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二品武夫。 杀这样的人,必定沾染极大的因果。 但青阳子只看了一眼赵澧那双眼睛,便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贫道遵命。” 青阳子低低应了一声,将拂尘插回腰间,右手握住了那柄玄铁量天尺。 尺身上的刻度还在剧烈跳动,但跳动的幅度正在逐渐减弱。 偷天换日大阵的金红光芒也在慢慢黯淡下去,阵纹一寸一寸地熄灭,像是一朵正在凋零的彼岸花。 这个耗费了他几十年心血的阵法,在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面前,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青阳子心中苦笑。 “殿下,那年轻人此刻正在承受天地法则灌顶,正是防备最虚弱的时刻。 此时杀他,他连还手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闻言,赵澧嘴角那抹弧度慢慢翘高,眼底的血丝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那还等什么?” 青阳子点了点头,将量天尺横在身前,尺身上的刻度再次亮起。 只是这一次亮起的不是幽蓝色,而是一种深沉得近乎墨色的暗紫。 那是玄铁量天尺的另一种用法。 不是用来布置阵法,而是用来进行杀伐。 “殿下。” 青阳子将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何事?” 赵澧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青阳子沉默了一息。 “若贫道失手。殿下务必立刻离开金羊城。不要管贫道,不要管任何人,直接回京。” 赵澧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正想说些什么,但青阳子已经掠出阁外,朝着那名枪客俯冲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咱们这一路上,是不是对陈少侠说话大声了点?(第2/2页) 望潮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澧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剑意搅得天翻地覆的东海,忽然狠狠一拳砸在了窗棂上。 楠木窗棂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木屑簌簌而落。 “凭什么。”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怨毒。 他问的是老天爷,问的是那座不公的江湖,问的是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抢走了他全部机缘的年轻枪客。 但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东海上那两道碰撞的剑光,用天崩地裂的巨响,将他的质问淹没得干干净净。 “本殿下倒要看看,你有几条命,够不够跟本殿下抢。” 礁石滩上。 陈最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三皇子恨进了骨子里。 他也顾不上去想这些。 此刻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 经脉中流淌的内力像是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方才两位剑仙全力交手时,天地法则崩裂四散,那些法则碎片像蝗虫过境一样涌进他的身体。 他只是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那些东西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他天灵盖里钻。 钻进来的法则碎片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运起全部内力试图镇压,却发现自己的内力在那些法则碎片相比,简直不堪一击。 就在他咬紧牙关死扛的时候,脑海深处传来一道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成功替顾以游向沈剑仙传话,并将其如实告知。】 【检测到宿主秉持赤诚之心,信守承诺,不辞万死以全道义,引发天道共鸣。】 【被动技能·紫气东来已触发。】 【天道感应,降下馈赠:天地法则碎片大量汇聚中。】 陈最当时听到这几句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下一秒,他便被那股铺天盖地的法则碎片淹没了。 那些法则碎片涌进来的时候,每一片都裹挟着两位陆地剑仙交战时迸发出的剑意余韵。 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互不相让,谁也不服谁。 他的经脉被剑意撕扯得生疼,每一寸骨肉都在抗议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饕餮盛宴。 “这是机缘吗?” “这他妈是要我的命。” 但这话他说不出来。 因为实在是太疼了。 他拄着长枪,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城墙上观战的人群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这...这是什么情况?” 秦铁骨的熟铜长棍差点脱手。 “他到底做了什么?” 阿通从劲装武夫身后探出头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陈大哥在发光!你们看他身上在发光!” 陈最身上确实在发光。 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紫金色光芒。 从他的丹田处透出来,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皮肤都变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骨骼的轮廓。 那道紫金色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低头的气韵。 “气运灌顶...” 城墙上有见多识广的老武夫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气运灌顶!只有在天地法则大面积碎裂时才会出现的异象!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老秦。” 闻言,听炉轩的一名武夫咽了口唾沫。 “咱们这一路上,是不是对陈少侠说话大声了点?” “闭嘴。” 第115章 紫气东来持续触发中 第115章紫气东来持续触发中 青阳子的身形从望潮阁第九层的窗口掠出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整个人像一只展翼的夜枭,青布道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手中玄铁量天尺上那暗紫色的光芒在晦暗的天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他的速度极快,快到城墙上观战的数千人里,没有几个人能看清那道青灰色残影的轨迹。 但他的杀意,却毫不掩饰地铺展开来。 无极境巅峰宗师的杀意如潮水般从望潮阁上空倾泻而下,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凝滞。 城墙上几个修为稍低的武夫当场便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喘气都变得艰涩无比。 秦铁骨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陈最身上,所以当那道青灰色身影从望潮阁中掠出时,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有人要动陈少侠!” 秦铁骨暴喝一声,熟铜长棍已在手中,脚下猛地一跺,整个人便要纵身跃下城墙。 但他刚跃起三尺,一只手便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头。 那力道重逾千钧,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按回了城垛后面。 “别动。” 陆阳的声音从秦铁骨身后传来,低沉而沉稳。 秦铁骨猛地回头,只见陆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这位无极境的棍法宗师面沉如水,一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正在急速逼近礁石滩的青灰色身影。 “陆前辈!陈少侠他...” “我知道。” 陆阳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沉稳。 此刻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通体乌黑的镔铁长棍。 “我去拦他。” 陆阳只说了这两个字,随即身形便从城墙上消失了。 他没有掠出城墙,没有纵身跃下,只是简简单单地往前迈了一步。 但那一步迈出,他整个人便像是融入了暮色之中,连残影都没有留下一道。 秦铁骨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海面上疯狂搜索,却根本捕捉不到陆阳的踪迹。 他只知道陆阳是吕剑神的结拜兄弟,是无极境的棍法宗师,是天下所有使棍武夫仰望的存在。 但他从未见过陆阳真正出手。 此刻他终于见识到了。 陆阳再出现时,已经是在礁石滩上空十丈处。 只见他只将手中的镔铁长棍横在身前,然后一棍扫出。 青阳子的俯冲之势被这一棍硬生生截停。 他在空中猛一拧腰,身形向斜上方拔起三丈,堪堪避过了那道毁天灭地的棍风。 陆阳横棍而立,脚下踩着一道无形的气劲,悬停在礁石滩上空。 海风吹动他那件灰布短褐,将他魁梧的身形勾勒得如同一尊铁塔。 “青阳子。” 陆阳缓缓开口。 “你是道门中人。毁人机缘,此乃修行大忌。你不怕遭天谴?” 青阳子悬停在陆阳对面十丈处,青布道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尺的手指却在微微收紧。 玄铁量天尺上的暗紫色光芒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尺身上的刻度正在逐一亮起,每亮一格,他周身的气息便凝重一分。 “陆阳,你我素无仇怨。今日之事与你无关,让开。” 陆阳没有让开。 他将长棍微微压低了几分,棍锋遥遥指向青阳子的咽喉。 “我问你话,你还没答。” 青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贫道当年在龙虎山上触犯门规,被逐出师门。 天大地大,无处可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紫气东来持续触发中(第2/2页) 是三皇子殿下收留了贫道,给了贫道一碗饭吃,一间屋住,让贫道不至于像野狗一样冻死在街头。 这份知遇之恩,贫道不能忘记。” 他顿了顿,将玄铁量天尺横在身前,尺身上的刻度已全部亮起,暗紫色的光芒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如今殿下有令,贫道便是明知要遭因果反噬,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陆阳,你也是替人效命的人,当知‘恩义’二字的分量。 让开。” 陆阳听完这番话,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将长棍往身前一横,双手握住棍身,摆出了一个攻守兼备的架势。 “恩义两个字,我当然知道分量。” 陆阳的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你替三皇子卖命,我不拦你。 我替吕北生守这座城,你也别想让我让开。” 他顿了顿,棍锋直指青阳子。 “就看你能不能绕过我了。” 青阳子没有再说话。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翻涌起一抹决绝的光芒,手中玄铁量天尺上的暗紫色光芒骤然暴涨,在他周身凝成一道丈许长的尺影。 尺影通体暗紫,尺身上密密麻麻的刻度像是活了过来,在尺影表面不断流转变幻。 下一刻,两道身影在半空中轰然碰撞。 陆阳的镔铁长棍与青阳子的玄铁量天尺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金铁交鸣。 碰撞点炸开的气劲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海雾尽数震散,连礁石滩上那些千年不动的礁石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颤抖。 礁石表面的风化层被震得簌簌而落,露出底下深黑色的岩芯。 城墙上观战的人群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海面上两位剑仙的交手都看不清楚。 但陆阳和青阳子这一记硬撼却是实打实的近身搏杀,每一次碰撞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拳拳到肉的暴力与力量,比剑仙那种高来高去的剑意对决更能激发人心底最原始的震撼。 棍尺交击的巨响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檐上。 两道身影在半空中交错穿梭,每一瞬都在变换位置。 陆阳的棍法大开大合,每一棍都裹挟着万钧之力,棍风所过之处海水被劈开一道道深沟。 青阳子的尺法则截然相反,灵巧而阴狠,尺锋专挑陆阳棍势中的空隙,每一次出击都刁钻得令人发指。 然而就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礁石滩上的陈最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体内的剧变占据了。 此刻,那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撕扯着他的每一寸血肉,碾压着他的每一根骨骼。 疼。 太疼了。 陈最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嘴唇被咬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拄着长枪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枪尾嵌在礁石缝里,被他的颤抖带动得咯吱作响。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脑海中那接连不断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天地法则碎片涌入,被动技能·紫气东来持续触发中。】 【已将法则碎片转化为经验值,当前转化效率:67%。损失率:33%。】 【经验值+860】 【经验值+920】 【经验值+780】 【经验值+1150】 【经验值+640】 【……】 (ps:书城给量实在太少了,麻烦诸位给个五星好评,并在相关话题上推荐一下书荒。感谢!) 第116章 这天下,还真是有意思 第116章这天下,还真是有意思 (ps:由于不会设置作者感谢贴,在此手动感谢昨天打赏礼物的朋友们。 感谢,那云海城的江秋水送来的催更符*1 感谢,清平庄的濑户莲送来的用爱发电*1 感谢,隆化市的灵剑送来的用爱发电*1 感谢,柳山的安丰送来的用爱发电*1 感谢,熟透了的番茄是黄色的送来的用爱发电*3 感谢,暮雪海棠依恋秋送来的用爱发电*2 感谢,罗刹域的李越送来的用爱发电*1 感谢,辛海的商妤舒送来的用爱发电*1 感谢,摇摇欲坠的顾小桑送来的用爱发电*3 感谢,命运呀送来的用爱发电*1 另外,有人说更得慢。 在番茄多更少更其实是没有差别的。 如果,大家打赏礼物多,我也会加更的,不会让大家破费。) …… 系统提示音密集如雨,一茬接一茬,根本来不及听清上一道便已经被下一道盖了过去。 陈最的意识在剧痛和提示音的双重夹击下勉强保持着清醒。 他看着脑海中那个代表经验值的数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动。 一千、三千、五千、八千、一万.... 每一片法则碎片被转化时都会有一小部分损耗掉。 毕竟这些法则碎片终究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而他陈最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的身体对这方天地的法则有着天然的排异性,系统能将碎片转化为他能吸收的经验值,已经是逆天到不能再逆天的能力了。 但是即便打了折扣,这些法则碎片蕴含的能量也实在太庞大了。 那可是两位陆地剑仙倾尽全力交手时崩裂的天地法则。 每一片碎片里裹挟的都是这个世界的本源之力。 哪怕只吸收六七成,也足够让任何一个武夫的修为暴涨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经验值破了两万。 还在涨。 两万五。 还在涨。 三万。 陈最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炸开了。 经脉中流淌的不再是他熟悉的观山境内劲,而是一股驳杂而庞大的,尚未被完全驯服的力量。 那股力量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经脉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冲击而开始皴裂的征兆。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会成为第一个被天地法则撑死的武夫。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的瞬间,脑海深处终于响起了他一直在等的那道提示音。 【检测到经验值储存已达当前境界上限。】 【经验值储存已满,请迅速加点突破境界。】 【警告:若不加点突破,多余经验值将在三十息后开始流失。】 陈最深吸一口气,忍着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尖叫的剧痛,在心中默念了两个字。 “加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从他丹田深处喷涌而出。 那股暖流不是从外界涌进来的法则碎片,而是系统将他积累的全部经验值在一瞬间转化成的,最纯粹的修为之力。 它不像法则碎片那样驳杂狂暴,而是温和而沛然,像一道被驯服了的洪流,沿着他的经脉有条不紊地流淌。 暖流所过之处,那些被法则碎片撕扯得千疮百孔的经脉开始飞速愈合。 新生的经脉比之前更加宽阔,更加坚韧。 经脉壁上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他的丹田在这股暖流的灌注下开始剧烈扩张。 丹田中的内力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 最终在某个临界点上轰然炸开,然后再次重组。 陈最只觉得浑身一震,像是有什么桎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打碎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这天下,还真是有意思(第2/2页)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舒畅感,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得以舒展的痛快淋漓。 【境界突破:观山境→临渊境】 他还没来及回味临渊境是什么感觉,那股暖流便毫不停歇地继续向前推进。 刚刚突破的境界壁垒在这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纸,被一冲即破。 临渊境初期、中期、巅峰... 他的气息在以恐怖的速度节节攀升。 周身百丈之内的天地之气开始与他产生共鸣。 礁石滩上的碎石在他周身气机的牵引下簌簌颤抖,海面上的波纹也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股紫金色的光芒重新出现在他身上。 比之前更盛,更亮,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神祇。 城墙上的人已经彻底看呆了。 “破...破境了?” 秦铁骨的熟铜长棍这次是真的脱了手。 当啷一声砸在城垛的青砖上。 他张大嘴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声音颤抖得不成语调。 “刚才还是观山境...这怎么就临渊境了?而且还在涨!还在涨!” 阿通已经从他师叔脖子上爬了下来,两只手扒着城垛,踮着脚尖拼命往礁石滩的方向看。 小家伙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圆形,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陈大哥...是神仙吗?” 而此时。 望潮阁第九层。 三皇子赵澧站在窗前,看着下方那片礁石滩上紫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看着那个他连名字都懒得记的年轻枪客在他眼皮子底下破境再破境。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好。好得很。” 他咬牙切齿的道。 “一个江湖散客,抢了本殿下的机缘。 当着本殿下的面连破两境。 这天下,还真是有意思。” 他的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与暴戾。 手指死死扣进楠木窗棂里。 指甲盖被木刺扎破,渗出一丝殷红的血。 而礁石滩上,陈最的境界突破还在继续。 临渊境巅峰的瓶颈在那股沛然暖流的冲击下开始剧烈松动。 临渊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要直面天地之威与自身心魔。 这是武道修行中最凶险的一道关卡。 无数天资卓绝的武夫都卡在这一关前,终其一生都无法迈过。 但陈最根本没有感觉到什么心魔和什么瓶颈。 那些被这方天地规则强加在武夫身上的心境考验,在他身上似乎根本不存在。 他的神魂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因果不归这方天道管辖。 旁人渡临渊境要直面心魔,要斩断执念,要在万丈深渊边走一遭钢丝。 而他只是觉得身体里那道暖流又冲过了一道阻碍,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境界突破:临渊境→乘风境】 乘风境! 城墙上已经没有人能说出话来了。 一炷香之前,这个年轻人还只是一个观山境。 一炷香之后,他已经连破两个大境界,直接踏入了乘风境! 然而,陈最的气息在乘风境的门槛上没有丝毫停留。 乘风境初期... 乘风境中期。 他的境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 周身百丈之内的天地之气已经与他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海风从他身边吹过时会自动绕开。 海浪拍到他脚下的礁石上时会自行平息。 这是身与天地合,气与万物通的征兆。 也是乘风境宗师独有的天地交感! 第117章 正好缺个试枪的 第117章正好缺个试枪的 陈最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体内那道暖流上。 它在冲破乘风境初期之后,速度终于开始放缓了。 不是力量耗尽了,而是他的身体承受能力终于触碰到了天花板。 以他目前的经脉强度和肉身根基,乘风境中期已经是能承载的极限。 再往上硬冲,经脉便真的会承受不住。 那道暖流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极限,在将他推到乘风境中期之后,便缓缓平复下来。 剩余的力量尽数沉入他的丹田深处,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突破的时机。 【境界突破完成:观山境→乘风境中期】 【当前经验值余额:0】 【本次加点消耗全部经验值,突破两个大境界,三个小境界。】 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停了下来。 体内那股翻涌不休的力量也逐渐平息,经脉中的内力从狂暴的洪流化作了一条平稳的大河,在他体内从容不迫地流淌。 周身紫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最终尽数没入他的皮肤之下,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陈最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指上的旧茧还在,指缝里的泥沙还没洗干净,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这双手里现在握着的力量,已经不是盏茶工夫之前可以比拟的了。 他拔出嵌在礁石缝里的长枪,枪尾离石的瞬间,礁石表面留下了一道寸许深的圆孔。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半空中正在激烈交手的两个人。 一个使棍,一个使尺。 棍风呼啸,尺影翻飞,打得不可开交。 他看了片刻,认出使棍的那个是吕北生的结拜兄弟陆阳。 使尺的那个却没见过,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 青布道袍,面色阴沉。 手里那柄通体乌黑的铁尺上泛着暗紫色的幽光。 “什么情况?” 陈最有些茫然地嘀咕了一声。 他方才全神贯注地吸收天地法则碎片,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根本不知道这个老道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又为什么会跟陆阳打成一团。 他又抬头看了看海面上。 沈行之和吕北生的交手还在继续。 两位剑仙似乎完全没被这边的动静干扰,依旧在专心致志地打他们的架。 剑光纵横,天地变色,东海上方的云层被剑气撕得支离破碎。 陈最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半空中那个正在跟陆阳缠斗的老道士,忽然嘴角微勾。 “乘风境中期。” 他掂了掂手中的长枪,感受着经脉中那股比之前强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力量在缓缓流淌。 “正好缺个试枪的。” 陈最将长枪一提,脚尖在礁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青烟般掠入了半空中的战团。 他没有动用龙游身法。 因为根本不需要。 踏入乘风境之后,身与天地合。 此刻身体便自然而然地被海风托了起来。 衣袂猎猎,枪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 陆阳与青阳子正斗到酣处。 镔铁长棍与玄铁量天尺在空中连磕了七八记,每一记都震得海面炸开一圈白浪。 两人都是无极境的老牌宗师,交手经验丰富得不能再丰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正好缺个试枪的(第2/2页) 彼此的招数和节奏都已摸透,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陆阳一棍横扫逼退青阳子半步,正要借势欺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从下方掠来,速度快得离谱。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便要回棍格挡。 下一秒,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陈最。 陆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刚才全神贯注地与青阳子缠斗,虽然知道陈最在礁石滩上破境,却根本没来得及细看到底破了多少。 此刻陈最掠到他身旁,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 不是观山境,甚至不是临渊境。 而是乘风境! 而且不是初入乘风境的生涩与不稳。 而是一种沉稳如山,圆融如水的乘风境中期的气象。 陆阳握着镔铁长棍的手微微一顿,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青阳子也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 他比陆阳更加震惊。 他是道门中人,虽被逐出龙虎山,但道门千年传承中对天地法则,武道境界,气运因果的研究远非寻常武夫可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观山境到乘风境之间横亘着两道什么样的关卡。 临渊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那是武夫直面自身心魔的关隘。 是无数天资卓绝之辈折戟沉沙的鬼门关。 心魔这东西,不是靠天赋就能战胜的。 它藏在每个人的心底最深处,是你最不敢面对的那个自己。 有人在临渊境的关口前卡了十年,有人卡了一辈子。 还有人好不容易摸到了门槛却被心魔反噬,境界跌落。 从此一蹶不振退出江湖。 这就是为什么临渊境被视为宗师与寻常武夫之间的分水岭的原因所在。 迈得过去,便是宗师。 迈不过去,便是凡夫。 可这个年轻人呢? 他在临渊境待了多久? 青阳子在心中飞速计算。 从天地法则开始碎裂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一刻钟的工夫。 一刻钟,便渡过了临渊境? 青阳子修道近百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个年轻人不仅渡过了临渊境,还顺带着冲破了乘风境的瓶颈,直接稳固在了乘风境中期。 乘风境是什么概念? 那是武夫真正开始与天地共鸣的境界,是宗师之路上的又一座高峰。 寻常武夫即便侥幸破入乘风境,也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磨合才能真正掌握天地交感之妙。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刚刚破境便掠上半空,御风而行,枪尖上的气劲凝而不散。 分明已经将乘风境的奥妙运用得得心应手! 青阳子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对比。 就算是当年号称大昭武道破境速度第一的吕剑神。 从观山境到乘风境都用了五年的时间。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了不到一刻钟。 青阳子握尺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在怕,而是一种根植于道门修行者骨子里的震撼。 因为,他亲眼见证了一件完全违背道门千年典籍记载的事情! “这不可能……” 第118章 【鬼影·寒夜】 第118章【鬼影·寒夜】 青阳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双苍老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最,目光中的杀意比方才更加浓烈。 却又多了一层极深的忌惮。 陆阳却是另一种反应。 他上下打量了陈最一眼,嘴角忽然咧开一个豪迈的弧度,镔铁长棍往肩头一搁,朗声笑道。 “陈少侠,你这破境的速度,怕是把我那结义兄弟北生都给比下去了。” 陈最在陆阳身侧悬停,长枪斜指海面。 他偏头看了陆阳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陆前辈过奖了。不知这位道长是?” “三皇子府上的供奉,青阳子。” 陆阳将长棍从肩头放下,棍锋遥遥指向青阳子。 “来杀你的。” “杀我?” 陈最眉头微皱,看向青阳子。 “我跟道长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青阳子没有回答。 他盯着陈最,心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道门中人最重因果,最信天命。 一个能在两位陆地剑仙交战的余波中连破两境的年轻人,绝不可能是寻常人物。 要么是身负大气运的天命之子,要么是某个隐世大能的转世之身。 要么... 他的目光落在陈最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紫金色光芒上。 可紫微帝气是帝王血脉独有的气运,怎么会在一个江湖散客身上出现? 青阳子想不通。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样的人,若是朋友,便是天大的机缘。 若是做敌人,就必须趁他尚未完全成长起来之前,斩草除根! “陈少侠。” 青阳子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决绝的寒意。 “贫道与你确无仇怨。但殿下的命令,贫道不得不从。” 话音未落,青阳子便动了。 他方才与陆阳缠斗时虽然招招狠辣,却始终留了三分余力。 此刻他不再保留。 玄铁量天尺在他手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尺身上三十六道刻度同时爆发出刺目的暗紫色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方才那种幽暗的微光,而是一道道实质化的尺影! 每一道尺影都长达丈许,从量天尺本体上脱离而出,在他周身排列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尺阵。 三十六道尺影,暗合天罡之数。 这是玄铁量天尺压箱底的杀招。 天罡尺阵。 陆阳脸色骤变,镔铁长棍在身前一横,暴喝一声。 “陈少侠退后!” 他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朝青阳子扑去,长棍裹挟着万钧之力横扫而出,试图在尺阵完全展开之前将其打断。 但青阳子显然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左手大袖一拂,一道无形气墙凭空挡在陆阳身前。 那气墙并非寻常的护体罡气,而是以道门秘法凝聚天地之气而成的屏障。 陆阳全力一棍砸在上面,竟只砸出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却没能将其击穿。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三十六道尺影已全部就位。 青阳子右手持尺,左手掐诀,口中念出一声低沉的道号。 三十六道尺影在同一瞬间旋转起来,从四面八方朝陈最绞杀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鬼影·寒夜】(第2/2页) 每一道尺影的轨迹都各不相同,有的直刺,有的斜劈,有的横扫,有的倒卷... 三十六道攻势同时发动,封死了陈最所有可能的退路。 尺影所过之处空间被撕开一道道黑色裂缝。 礁石滩上空的整片天域都被这三十六道尺影的暗紫色光芒映得如同鬼域。 陆阳回头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睚眦欲裂。 他暴喝一声,镔铁长棍上炸开一圈金色的棍罡,将面前那道气墙砸得粉碎。 但他的身形再快也快不过那已经发动的天罡尺阵。 三十六道尺影已经合拢,从三十六个方向同时刺向阵心的陈最。 然而,陈最没有退。 他将长枪缓缓抬起,枪尖在身前划出一道极慢极稳的弧线。 踏入乘风境之后,他对枪道的理解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原本需要催动全身内力才能使出的招式,此刻只需心念一动,天地之气便会自行涌入枪杆。 鬼影十三枪的诡异,风雪夜归枪的凛冽,灵蛇盘柳枪的柔韧。 三套截然不同的枪法在他手中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散招。 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枪意统合在了一起。 枪尖上,黑气与霜华同时绽放。 以乘风境的天地交感之力为纽带,拧成一股前所未有的螺旋气劲。 【鬼影·寒夜】 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漩涡般的枪意领域。 领域展开的瞬间,那三十六道裹挟着无极境宗师毕生功力的尺影,竟在同一刹那齐齐滞了一瞬。 不是被挡住了,而是被陈最枪间那股阴阳交融的枪意强行干扰了它们与青阳子之间的联系。 天罡尺阵以道门秘法驱动,靠的是施法者与尺影之间的气机感应。 而陈最的枪意,恰好克制了这种气机感应。 阴阳轮转,颠倒乾坤。 本该锁死退路的杀招,在他的枪意的牵引下露出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空隙。 陈最便从这个空隙中穿了过去。 他的身形在三十六道尺影之间穿梭,龙游身法在乘风境天地之力的加持下快到了极致。 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道尺影都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却始终伤不到他分毫。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枪已经刺了出去。 【阴阳枪意·初式·太极刺】 这一枪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诡异的是,这一枪刺出的同时,陈最与青阳子之间数十丈的距离仿佛在一瞬间被压缩了。 那不是速度快到极致产生的错觉,而是阴阳枪意扭曲了空间本身。 阴为虚,阳为实,虚实相生,空间便不再是绝对的存在。 青阳子眼睁睁看着那杆枪刺到自己面前,瞳孔中倒映着枪尖上那团黑白交缠的光芒。 他修道近百年,见识过无数神兵利器,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枪意。 他本能地举起玄铁量天尺格挡。 作为无极境宗师,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量天尺精准地架在了枪尖前方三寸处。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团枪意在触碰到量天尺的瞬间骤然炸开。 两种截然相反的枪意在一瞬间同时爆发,产生的破坏力远比单纯的任何一种枪意都要恐怖! 第119章 燃尺 第119章燃尺 玄铁量天尺发出了一声哀鸣。 尺身上三十六道刻度同时闪烁了一下,随即暗紫色的光芒便黯淡了三分。 青阳子只觉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诡异力量透过尺身传入他握尺的右手。 那股力量阴寒与炽热并存,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将他无极境的内劲搅得七零八落。 他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了十余丈。 握尺的虎口处崩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尺身往下淌。 三十六道尺影失去了他的气机支撑,同时消散在半空中。 见状。 一旁的陆阳握着镔铁长棍,悬停在半空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看了看被一枪击退十余丈的青阳子,又看了看悬停在原处面不改色的陈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小子...真的是刚破境?” 青阳子稳住身形,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修道近百年,从龙虎山天师府到三皇子王府供奉堂,见过无数天才。 可能在一刻钟内连破两境,破境之后又对新境界的能力用的如此得心应手,他一个都没见过。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这简直就是妖孽! 单是这个年轻人方才那一枪,就足以证明他现在的战力已经不在自己之下。 而旁边还站着一个虎视眈眈的陆阳, 以一敌二,自己毫无胜算。 想到此处,青阳子回头看了一眼望潮阁的方向。 第九层的窗口,赵澧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只是在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青阳子深吸一口气。 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十年前他触犯门规被逐出龙虎山,是三皇子收留了他。 二十年的衣食供养,二十年的以礼相待。 这份恩情,也该还了。 只见他将玄铁量天尺往身前一横。 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在尺身上连点三十六下。 每一下点落,尺身上便有一道刻度熄灭。 每一道刻度暗下去的同时,便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紫色光球从尺身上剥离出来,悬浮在他周身。 燃尺。 以本命神兵的灵性为燃料,以自身精血为引线,将毕生修为在一瞬间尽数引爆。 这是玄铁量天尺最后的一招,也是青阳子最后的底牌。 “殿下。” 他的声音穿透海风,传入了望潮阁第九层的窗口。 “贫道今日便将这条命,还给殿下。” 三十六团暗紫色的光球在他周身同时亮起。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目,将整片礁石滩映得如同白昼。 陆阳脸色剧变。 “不好!他要拼命!” 他暴喝一声,镔铁长棍上金色棍罡暴涨,整个人便要朝青阳子扑去。 但已经晚了。 青阳子将玄铁量天尺往地上一插,尺身没入礁石三寸。 三十六团光球以他为中心开始急速旋转,带动周围的空气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传出天地之气被强行压缩到极致,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轰鸣。 陈最瞳孔微缩。 他看得清清楚楚。 青阳子这一招的攻击范围,不仅仅是他和陆阳。 那股狂暴至极的力量一旦爆发,冲击波会将整片礁石滩连同身后的金羊城城墙一起夷为平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燃尺(第2/2页) 城墙上还有数千观战的武夫和百姓,还有秦铁骨和阿通。 他来不及多想,一步踏前。 【不动如山】 长枪横在身前,枪杆贴地一扫,在礁石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弧线。 弧线成圆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壁从枪痕中拔地而起。 将他和陆阳,以及身后那片礁石滩尽数笼罩其中。 金色光壁刚刚成形,青阳子的燃尺之力便炸开了。 三十六团暗紫色光球在同一瞬间爆裂,每一团光球炸开都掀起一道丈许粗的暗紫色光柱。 三十六道光柱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毁天灭地的冲击波。 冲击波所过之处,礁石滩上的礁石不是碎裂,而是被直接气化,连粉末都没有留下。 冲击波结结实实地撞在金色光壁上。 轰! 整片东海都在这一声巨响中剧烈震颤。 金色光壁剧烈晃动,表面的金光一层一层地被冲击波剥离,又一层一层地重新生成。 陈最双手死死握住枪杆。 乘风境中期的全部内力如江河决堤般灌入枪身,维持着【不动如山】的运转。 冲击波一浪高过一浪。 金色光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陈最的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的双脚在礁石上犁出两道寸许深的沟痕,整个人被冲击波推着向后滑行了数丈。 然后。 咔嚓。 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从他的手中传出。 不是金色光壁碎裂的声音。 是他手中那杆红缨枪。 那杆跟了他五六年,花了八两银子在铁匠铺买的百炼精钢枪裂开了! 裂纹从枪身中部开始蔓延,一寸一寸地向两端延伸。 每一道冲击波撞在光壁上,裂纹便多延伸一寸。 陈最咬着牙,没有松手。 他将体内最后的内力尽数灌入枪杆,维持着光壁不散。 冲击波终于开始减弱。 当最后一波冲击在光壁上撞碎时,金色光壁也终于支撑不住,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在暮色中。 陈最单膝跪地,双手还握着枪杆。 或者说,握着两截枪杆。 此刻,那杆跟了他五六年的红缨枪,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裂处的木茬参差不齐,枪身上的红缨被冲击波绞得只剩下几缕残丝,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礁石滩上炸开了一个直径数十丈的深坑。 深坑中心,玄铁量天尺还插在原地,尺身上布满了裂纹,已是废铁一柄。 而青阳子本人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而此时,望潮阁第九层的窗口已经空了。 在青阳子引爆燃尺之力前的那一瞬间,一道暗紫色的光芒从尺阵中分出,裹挟着三皇子赵澧的身形,如流星般朝金羊城外掠去。 那是青阳子从燃尺之力中分出的最后一道传送道法。 即便身死道消,他也要将殿下送出险境。 陈最艰难的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两截断枪,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将两截断枪并在一起,用残存的红缨缠了几圈,绑成一个死结,插回背后。 第120章 决战胜负 第120章决战胜负 陆阳大步走到陈最身边。 将那把镔铁长棍往礁石上一顿,伸手便要扶他。 陈最摆了摆手,自己撑着两截断枪稳住身形。 “陈少侠。” 陆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粗粝的真诚。 “方才那青阳子自爆,若非你挡在前面,那片冲击波足以将金羊城的城墙震塌半边。 城墙上数千条人命,全是你救的。 这份恩情,金羊城记下了!” “陆前辈过奖了。” 陈最摇了摇头,抬起头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两道依然在对峙的身影。 剑光还在闪烁,天地之气还在震荡。 沈行之和吕北生的交手似乎完全没有被方才那场爆炸干扰。 “只是青阳子以无极境巅峰的修为自爆,那股威力绝不是现在的我能承受得住的。 “方才那一瞬间,是有人帮了我。” 陈最的目光在海面上那两道身影之间来回逡巡。 “在不动如山的光壁即将碎裂的那一刻,有一丝剑意融了进来。 那丝剑意极其微弱,微弱到若不仔细感应根本察觉不到。 但就是那丝剑意,在光壁最薄弱的一处补上了缺口。 帮我撑过了最后也是最强的那一波冲击。” 陆阳的瞳孔微微一缩,顺着陈最的目光望向海面。 两位陆地剑仙正在全力交手。 剑光纵横,天地变色。 按理说他们根本无暇分神顾及礁石滩上的变故。 可那丝剑意若真的存在,天底下能在那种情况下分出剑意相助的,也只有那两位了。 “是沈剑仙,还是吕剑神?”陆阳低声问道。 陈最摇头:“分不清。那丝剑意太淡了” 就在这时,海面上的剑光忽然停了下来。 两道翻涌不休的剑意在同一个瞬间同时收敛。 被剑气搅得天翻地覆的东海在这一刹那恢复了平静。 城墙上观战的数千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秦铁骨握着熟铜长棍的手在发抖。 阿通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这场惊世对决,终于分出了胜负! 海面上,两道身影依旧隔着百丈遥遥相对。 沈行之青衫猎猎,负手而立,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吕北生手持谁如,剑尖斜指海面,周身那股压抑了二十年的剑意正在缓缓平息。 两人身上都看不到明显的伤口,甚至连衣袍都未曾破损半分,仿佛方才那场翻江倒海的交手只是一场幻觉。 陈最的目光却死死锁在沈行之的右手上。 那只手依旧负在身后,但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沈行之右手的衣袖袖口处破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在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对决中,这道寸许长的破口便是唯一的痕迹。 但就是这道不起眼的破口,足以说明一切。 这时,空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是沈行之在笑。 那笑声清越如龙吟,裹挟着一股洒脱至极的快意。 “好!好!好! 吕北生,你这二十年没有白坐。 老夫压了这座江湖大半辈子,今日终于被人压回去了一次。” 此言一出,整座金羊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决战胜负(第2/2页) 沈行之。 那个压了天下剑道数十年的沈行之。 竟然亲口承认自己败了? “老夫方才那一剑,本是想将你的剑意引偏,再以余势反击。 可你的剑意太过纯粹,纯粹到老夫的牵引之力根本无处着力。” 沈行之将右手从背后抽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破口,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你那一剑擦过老夫袖口时,老夫便知道,这一战是老夫输了。” 然而,对面的吕北生却是没有半分获胜的喜悦。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谁如剑,剑身上倒映着东海的万顷波光,也倒映着他那张沉静而复杂的面容。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沈前辈,是我败了才对。” 沈行之眉梢微挑,正要说话,吕北生却抬手制止了他。 “方才酣战之中,晚辈已入忘我之境。 剑意所至,心神随之,再无半分余裕顾及身外之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海面,落在礁石滩上那个拄着断枪而立的年轻人身上,又落在礁石滩上那个直径数十丈的深坑上。 “当时,那个道士以无极境巅峰的修为自爆。 若非这位陈少侠挺身而出,城墙上那数千条人命只怕不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行之,眼中满是愧色。 “晚辈身为金羊城城主,坐镇此城二十年,本该是第一个出手护城的人。 可晚辈却沉浸在剑道对决之中,浑然忘我,对城下发生的变故毫无察觉。 而沈前辈您在与晚辈全力交手的同时,仍有余神关注城中百姓,还能分出剑意相助陈少侠。” 陈最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跳。 方才融入光壁的那一丝剑意,果然是沈行之的手笔。 这位天下第一的剑仙,在与同级别的对手全力交锋时,还能分神关注礁石滩上的变故。 并且能精准地将一丝剑意送到他面前而不被吕北生察觉。 这份游刃有余,这份深不可测,根本不是“强得离谱”四个字能形容的。 吕北生将谁如剑横在身前,双手捧剑,朝沈行之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沈前辈剑道之高,晚辈望尘莫及。这一战,是晚辈输了。” 沈行之看着吕北生弯腰鞠躬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 “吕北生啊吕北生,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老实。”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老夫说你赢了,你就是赢了。 你那一剑确实擦破了老夫的衣袖,这是实打实的事实。 至于分神护城这种小事,老夫毕竟如陆地神仙的念头长些,分神的本事自然比你强些、 跟剑道高低有什么关系? 你若也活到老夫这个岁数,便是同时在八座城池分神护城,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吕北生还要再说,沈行之却摆了摆手。 “能够进入无我之境,恰恰说明你的剑道已经臻至化境。 老夫之所以没有进入那个状态,不是老夫心系百姓。 说实话,老夫方才根本没想过百姓的事,那丝剑意只是顺手为之。 而是因为老夫的剑道还没有纯粹到你那个地步。 你的剑,就是剑,没有杂念,没有挂碍,只有一剑破万法的决绝。 而老夫的剑里,装了太多别的东西。 那些,都是老夫剑锋上的锈迹。” 第121章 天下第一的名号 第121章天下第一的名号 沈行之转身面向金羊城的方向,看着城墙上那数千张仰望着他的面孔。 “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虽败犹荣,哪有那么多胜之不武? 老夫沈行之,今日便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交给吕北生。” 城墙上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叹息,有人热泪盈眶,有人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海面上那个青衫猎猎的身影,看着一个时代在他们眼前缓缓落幕。 吕北生却在这时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沈前辈。” 他将谁如剑横在身前,剑锋上映着的波光流转不定。 “晚辈手持谁如剑,这柄剑是听炉轩倾全轩之力锻出的神兵。 而前辈您空手应战,连一柄像样的剑都没有。 晚辈胜得,不武。” 不等沈行之反驳,他继续说道。 “更何况,前辈的剑侍顾以游替您拔剑三十余载,身负您半数剑意。 若他今日在场,若那半数剑意尽归前辈之身。 晚辈绝非前辈的对手。 这一战,晚辈是占了前辈剑意不全的便宜。” 沈行之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形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吕北生,你听好了。 顾以游是顾以游,沈行之是沈行之。 我们二人虽为主仆,但他那身剑意,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练出来的,是他自己在一次次的拔剑当中悟出来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裹挟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剑意,在整片东海上空回荡。 “你们都给我记住,那半数剑意,是顾以游自己的剑道。” 城墙上安静了下来。 吕北生怔怔地看着沈行之,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将谁如剑收回身后,双手抱拳,朝沈行之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辈受教了。” 沈行之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最身上。 “小辈。” 他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带着几分调侃。 “你那杆枪断了,不会怪老夫没替你护好吧?” 陈最将两截断枪往肩头一扛,嘴角微勾。 “沈前辈方才分神送我那一丝剑意,已经够意思了。 这杆枪跟了我五六年,也该换了。” 沈行之的目光落在陈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观山境到乘风境,一炷香的工夫。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江山代有人才出。 老夫压了这座江湖大半辈子,本以为是后继无人。 如今看来,不是后继无人,是时候未到。 我倒是有些后悔生的早了些。” 他转过身,看向吕北生,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吕北生,你这个从老夫手里抢过去的天下第一,能攥多久,可就不好说了。” 吕北生顺着沈行之的目光看了陈最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道几不可察的弧度已经足够说明他的态度。 “若是能被后辈超越,那才是这座江湖的幸事。” 沈行之闻言哈哈一笑,正要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东海万顷碧波,投向极远极远的北方。 海风将他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青衫猎猎作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天下第一的名号(第2/2页) 他眯起眼睛,那双一贯洒脱不羁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冷冽。 “这些人在背后如此大费周章,一环扣一环,算盘打得倒是精。” 他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怕是打死也没想到,你我二人打了这一场如此惊天动地的架,竟会是这般安然无恙的结果。” 吕北生没有说话,只是将谁如剑缓缓收回身侧。 他当然知道沈行之说的是谁。 沈行之将双手负在身后,青衫在海风中一展。 “老夫还有点事情要去解决。就先行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已从海面上消失。 一贯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贯的逍遥洒脱。 城墙上观战的数千人面面相觑。 这就走了? 天下第一的名号刚刚易主,这场惊世对决的余韵还没散尽,那位前任天下第一就这么走了? 没有交代,没有排场,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可转念一想,这才是沈行之。 他若是在这里摆什么交接仪式,说什么场面话,反倒不像是那个压了江湖大半辈子的沈剑仙了。 而更让众人感慨的是另一件事。 从头到尾,这两位剑仙对“天下第一”这个名号的态度,竟都是这般轻描淡写。 沈行之说让就让,没有半分不舍,没有半分不甘。 吕北生接了也就接了,没有半分得意,没有半分骄狂。 他们来这片海面似乎真的就是为了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架。 仅此而已。 城墙上有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就是陆地剑仙。 这就是站在这座江湖最顶端的人。 名利如浮云,胜负如烟尘。 唯一值得认真对待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剑。 吕北生站在海面上,目送沈行之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金羊城。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那数千张面孔。 有白发苍苍的老武夫,有初出茅庐的少年,有走南闯北的江湖客,也有本本分分的城中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汇聚在这个刚刚登顶天下第一的剑神身上。 吕北生将谁如剑缓缓举起。 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剑脊上那道血槽底部的暗金纹路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自今日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金羊城的每一个角落。 “我吕北生欢迎两座天下的所有武夫,来金羊城挑战我。” 城墙上顿时一片哗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这天下第一的名号,有本事的,便从我吕北生手里拿走就是!” 话音未落,他便将手中的谁如剑猛地向下一插。 剑锋没入东海之畔的礁石之中,齐根而没,只余剑柄露在外面。 “凡来此挑战者,需先拔出这柄谁如剑。” 吕北生的声音在海风中回荡。 “拔得出,才有资格站在我面前。拔不出,便回去再练。”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再多言,转身踏空而去。 灰衣猎猎,背影笔直如剑,几步便回到了望潮阁第九层那扇敞开的窗前。 他迈步走了进去,窗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阁顶那盏幽蓝的剑灯重新亮了起来。 这一次,灯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灯在人在。 只是这一次,灯不是为了囚禁,而是为了照亮去路。 第122章 少年宗师 第122章少年宗师 海面上的剑意彻底消散了。 暮色从东海的尽头一层一层地铺过来,将万顷碧波染成了暗金色。 那道被吕北生一剑劈开的天痕终于缓缓合拢,云层重新聚拢,夕阳最后的余晖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洒下一片碎金。 海风也恢复了原本的节奏,不急不缓地吹着,带着咸腥的水汽拂过城墙上每一张意犹未尽的面孔。 城墙上,数千人像是从一个漫长而惊心动魄的梦里醒来。 有人还保持着仰头望天的姿势,脖子僵了都浑然不觉。 有人双手死死扣着城垛,指节发白,松开时青砖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掌印。 更多的人在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才那场对决的每一幕都还烙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一个从江南道赶来的老武夫忽然盘膝坐下,双目紧闭,周身气息翻涌不休。 他的同伴先是一愣,随即面露狂喜。 这可是顿悟的征兆。 方才那场对决中溢散出来的剑意碎片,对于困在瓶颈多年的武夫而言,就是一把开锁的钥匙。 城墙上接连有七八个人盘膝坐下. 有的眉头紧锁似在苦苦思索,有的面带微笑如饮醇醪,有的泪流满面不知悟到了什么。 而更多的人虽然没能当场顿悟,却也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武道巅峰的模样。 原来人真的可以强到这种地步。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直到现在,他们才恍惚的意识到这场世间剑道最高的战斗已经结束。 而同时,他们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城墙下的那道身影上。 “乘风境。” 一个中年武夫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二十出头的乘风境宗师,还是个枪道宗师。” 枪道没落了几百年。 几百年来,江湖上用枪的人越来越少,枪法传承日渐凋零。 偶尔冒出几个使枪的好手,也不过是在地方上小打小闹,从未有人能真正扛起枪道的大旗。 可今日,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成为了一代武道宗师! “我们见证了历史。”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学究颤巍巍地说道,眼眶发红,声音发抖,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本以为这辈子最大的见识就是能看一回沈剑仙的剑法。 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亲眼看到一位少年宗师的诞生。 值了,这辈子值了。” 城墙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望潮阁第九层,吕北生站在窗前,身后那扇窗扉已经合拢。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片礁石滩上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十出头的乘风境枪道宗师,这座江湖,往后还有的看。” 礁石滩上。 陈最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陈少侠,方才感谢你出手相助,救下全城百姓。” 他顿了顿,然后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朝陈最鞠了一躬。 陈最被他这一躬搞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伸手去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少年宗师(第2/2页) “陆前辈别这样。” 陆阳直起身来。 “好,不说这些虚的。往后有用得着陆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拍了拍陈最的肩膀,力道比方才轻了几分。 然后他提起镔铁长棍,大步朝城门走去。 “都散了吧!” 陆阳走上城墙,运气于胸,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整个城头。 “两位剑仙已经走了,该看的也都看完了。 各位若是还想在金羊城多住几日,城里的客栈酒楼随时欢迎。 若是有事要赶路的,城门已经开了,请便!” 众人闻言,这才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有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下山,有人还盘膝坐在原地参悟不肯动弹,更多的人则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方才那场对决的每一个细节。 讨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 陆阳又安排了几个兵士去修复被冲击波震裂的城墙垛口,又差人去城中请了几个郎中来给那些因观战而走火入魔的武夫诊治。 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条,沉稳而老练。 城墙上的观战人群开始渐渐散去。 陈最站在礁石滩上,环顾四周。 方才全神贯注地对抗青阳子的燃尺之力,他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状况。 此刻一看,才发现这片礁石滩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以他脚下为圆心,方圆数十丈内的礁石被削低了整整一层,坑底的岩石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样。 坑壁上残留着一道道暗紫色的痕迹,那是青阳子燃尺之力留下的烙印。 海风一吹,坑壁上的石粉簌簌而落,在暮色中扬起一片蒙蒙的灰雾。 陈最看着那个深坑,沉默了片刻。 青阳子到死都在执行赵澧的命令。 这个老道士,虽然站错了队,跟错了人。 但他临死前把三皇子送出险境的那一手,却是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陈大哥!” 一道脆生生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最抬起头,就看见听炉轩的一行人正从城门口的台阶上快步走下来。 阿通跑在最前面,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背上的小包袱一颠一颠的,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激动和担忧的复杂表情。 他跑到陈最面前,一个急刹车,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 陈最伸手扶了他一把。 “陈大哥你没事吧?刚才那个老道士突然就炸了,吓死我了! 我差点以为你要被他炸飞了! 还好你没事,还好还好...” 阿通一边说一边绕着陈最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确认他身上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长出一口气。 “你身上的衣服都烂成这样了,回头我给你找件新的。 对了对了,你现在是乘风境宗师了? 我以后能不能跟别人吹牛说乘风境宗师抱过我?” 阿通仰着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那语气里的骄傲劲,比他自己破了境还要高兴。 陈最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微勾,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贫了。” 第123章 江湖交情 第123章江湖交情 秦铁骨领着几个劲装武夫也走了过来。 这位使棍的宗师走到陈最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确实没有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忽然抱拳,朝陈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陈少侠,恭喜踏入乘风境。 二十出头的乘风境宗师,别说是在枪道上。 便是放在所有武道之中,也是凤毛麟角。” 他身后几个劲装武夫也齐齐抱拳,异口同声地说道。 “恭喜陈少侠踏入乘风境!” 陈最看着眼前这几个齐刷刷行礼的汉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秦前辈,各位前辈,” 他拱手回礼,语气真诚。 “这一路上多亏各位照应,不必如此客气。” “陈少侠才是客气。” 秦铁骨直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愧色。 “说来惭愧,当初在澹月山下,我们几个还怀疑过你的用意。 如今回想起来,真是无地自容。 要不是你这一路上替我们清了一拨又一拨的伏兵,又在镜水山庄替我们解了围,这把‘谁如’剑能不能送到金羊城都是两说。”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感慨。 “现在看来,齐老当初对你的看重,简直是他老人家慧眼识珠。 我们几个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惭愧。” 几个劲装武夫也跟着点头,脸上都带着几分讪讪的神色。 当初在澹月山下,他们还觉得齐天尘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年轻枪客太过青睐,心里颇有些不忿。 如今亲眼见证了陈最在两位剑仙交手的余波中连破两境,又亲眼看着他一枪挡下无极境宗师的自爆,那份不忿早已化作了由衷的敬佩。 江湖就是这样。 嘴上说得再漂亮,不如手上见真章。 有本事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阿通在一旁仰着头,看看自家师叔,又看看陈最,忽然眼珠子一转,光落在了陈最背后那杆断枪上。 他盯着那两截缠在一起的断枪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断枪的枪身从中部裂开,断裂处的木茬参差不齐。 虽然被残存的红缨勉强缠在一起,但谁都能看出来,这杆枪已经废了。 别说拿来跟人交手,就是随便抡两下怕是都会散架。 “陈大哥,你的枪断了。” 阿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他是听炉轩的弟子,从小在铸炉旁边长大,比谁都清楚兵器对一个武夫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最低头看了一眼背后的断枪,伸手在断裂处摸了摸,语气倒是平淡。 “是啊,跟了我五六年了,也该歇歇了。” 阿通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陈大哥,你跟我们回听炉轩吧!” 陈最一愣。 “齐爷爷不是说要倾全轩之力给你锻一杆新枪吗? 可是他要先去京城办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阿通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但是咱们听炉轩里可是藏了不少神兵利器。” 他一把拽住陈最的袖子,仰着脸,满脸认真。 “你先去咱们听炉轩挑一件趁手的兵器先用着。 咱们听炉轩的藏兵阁里,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兵器都有,光是枪类兵器就有好几十件。你随便挑,看上哪件拿哪件。” 秦铁骨听到这话,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江湖交情(第2/2页) “阿通说得对。 陈少侠,你这一路上替我们挡了那么多麻烦,又救了我们这些人的命。 这份恩情,我们听炉轩还没好好谢过你。 既然你的枪断了,不妨跟我们回一趟听炉轩,挑一件趁手的先用着。 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陈最低头看了看阿通抓着他袖子的那只小手,又看了看秦铁骨和那几个劲装武夫脸上真诚的表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就有劳听炉轩了。” 此言一出,秦铁骨和几个劲装武夫同时摇头。 “不麻烦不麻烦!” 秦铁骨连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生怕陈最反悔似的。 “陈少侠说哪里话,能帮上你的忙,是咱们听炉轩的荣幸。” 他身旁一个使双刀的劲装武夫也抢着说道。 “是啊陈少侠,你这样的少年宗师肯登咱们听炉轩的门,咱们巴不得呢。 你是不知道,齐老闭关这么多年,门里的弟子们天天嚷嚷着想见识见识外面的高手。 你要是去了,那些小崽子们非乐疯了不可。” 另一个使长棍的武夫也跟着附和。 “没错没错,陈少侠你来听炉轩,就是咱们的贵客,千万别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秦铁骨瞪了他们一眼,嫌他们说话太直,把心里话全倒出来了。 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能跟一个二十出头的乘风境枪道宗师攀上交情,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放眼两座天下,能在二十出头踏入乘风境的有几个? 能使枪的又有几个? 能在观山境时就硬撼乘风境宗师,到了乘风境又硬接无极境宗师自爆的,更是只有眼前这一个。 更别提他身上还留着柳吟笙的剑气,替顾以游给沈剑仙传过话,亲眼见证了齐天尘的破境。 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因果和机缘,说出来能吓死人。 这样的人,跟他交好,对听炉轩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如今能在齐老回来之前先跟陈少侠把交情坐实了,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事。 陈最当然看得出来他们的心思,但他并不反感。 江湖上的人情往来,本来就是你帮我我帮你。 况且听炉轩这些人虽然一开始对他态度不算好,但那也是人之常情。 换做是他,半路上突然冒出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说要同行,他也会起疑心。 如今误会解开了,大家并肩走过这一路,也算得上是半个朋友。 既是朋友,去人家门中挑件兵器,那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最笑道。 阿通欢呼一声,拽着陈最的袖子就要往城门口跑。 秦铁骨看着自家这个自来熟的小师侄,又看了看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的陈最,摇头失笑。 他转身朝几个师弟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整队出发。 听炉轩一行人簇拥着陈最,朝城门走去。 暮色已深,金羊城里华灯初上。 街上依旧人头攒动,白日里观战的那些武夫们大多还没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酒楼茶肆里,眉飞色舞地讨论着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偶尔有人认出跟在听炉轩车队里的那个年轻枪客,便会指着他的背影跟同伴低声说些什么,语气里满是惊叹。 而更多的是羡慕听炉轩竟然能跟这位少年宗师攀上交情。 第124章 怎么,你是来逼朕禅位的? 第124章怎么,你是来逼朕禅位的? 养心殿中。 刀光与符阵同时炸开。 凌霄子的天师剑上金芒暴涨,三百六十五道镇妖符箓从剑身上剥离,化作拳头大小的金色符文在殿中飞速旋转,将整座寝殿封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符阵。 符文所过之处,空气中那层阴冷黏腻的腐朽之气被层层剥离,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那团盘踞在龙榻旁的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向殿角缩去。 黑影边缘那些触角般的凸起尽数收回体内,整团影子蜷成了一个密实的球体,球体表面流转着一层暗绿色的幽光。 那是千年妖元凝成的护体罡气。 “孽畜,还不伏诛!” 凌霄子一声断喝,声若洪钟,震得养心殿四壁雕着的金龙同时发出低沉的颤鸣。 他左手掐诀,右手持剑,剑尖在虚空中连画九道符印。 每一道符印落下,符阵便收紧一分。 那团黑影被符阵压得越来越小,从最初的三尺方圆缩到一尺,又从一尺缩到拳头大小。 它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 尖叫声刺得殿中那盏长明灯的灯焰剧烈一跳,险些熄灭。 齐天尘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 他将碎岳刀横在身前,刀意锁死了黑影所有可能的退路。 这老道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可一旦动起手来,这份镇妖降魔的手段,天底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符阵越收越紧,金色符文已经贴在了那团黑影的表面。 每贴上一道,黑影便剧烈地抽搐一下,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 “收!” 凌霄子左手五指猛地一攥,符阵骤然收紧。 那团黑影在金光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随即化作一捧黑灰簌簌而落。 黑灰尚未落地,凌霄子右手天师剑又是一挑,剑尖在黑灰中轻轻一拨,拨出了一枚拇指大小的墨绿色珠子。 那珠子通体碧绿,绿得发黑,珠子中心隐约能看见一道细如发丝的黑气在缓缓游走。 “妖丹。” 齐天尘目光一凝。 他读过不少关于千年前人妖大战的典籍,知道妖丹是妖族毕生修为所聚。 只要妖丹不毁,妖物便有重生的可能。 凌霄子将天师剑收回鞘中,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金葫芦。 那葫芦通体紫金,葫芦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 葫芦嘴还封着一道朱砂符纸。 他将葫芦嘴对着那枚墨绿色的妖丹,口中念了一声道号,妖丹便化作一道绿光被吸入了葫芦之中。 凌霄子迅速将朱砂符纸重新贴好,又在葫芦身上加了三道封印,这才将葫芦收入袖中。 “凌霄子,你这葫芦靠得住吗?” 齐天尘将碎岳刀收回鞘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放心。 凌霄子拂尘一甩,那张惯常玩世不恭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郑重。 “此乃龙虎山镇山之宝,初代天师亲手炼制的炼妖壶。 便是妖王的妖丹进了这壶里,也翻不起浪来。 待贫道回山之后,再以龙虎山的地火将其彻底炼化,永绝后患。” 齐天尘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环顾四周,养心殿中方才那场激战的痕迹正在缓缓消散。 凌霄子拂尘一摆,被刀意震裂的金砖重新合拢,被剑气削断的梁柱恢复如初。 他这一手逆转时光的神通,比之前在镜水山庄山门前修复青石板时更加精妙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怎么,你是来逼朕禅位的?(第2/2页) 连空气中残留的妖气都被他拂尘一扫,尽数驱散。 做完这一切,凌霄子将拂尘往肩后一甩,朝齐天尘使了个眼色。 两人身形同时一晃,便从养心殿中消失了。 殿外,汉白玉广场上那些僵立的禁军护卫在同一瞬间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们保持着巡夜的姿势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没有丝毫异样。 没有人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在他们看来,方才不过是眨了一下眼。 殿中的长明灯依旧燃着,夜空中的云层依旧压得低低的,一切如常。 他们根本不知道,就在他们“眨眼”的那一瞬,两位陆地神仙在这座寝殿里镇压了一头千年妖物。 养心殿中,那盏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龙榻上,大昭皇帝赵恒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意识像是一点一点从深水中浮上来。 先是感觉到龙榻的硬板硌着脊背,然后是满室龙涎香混着药汤的苦味,再然后是长明灯那一点豆大的火光在眼前摇曳。 他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让自己的视线聚焦。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年轻女子,并肩站在他的龙榻之前。 左边那个,身穿一袭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银丝软甲,腰间悬着一柄青鞘长剑。 她身形修长,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肩膀平直,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的五官继承了赵恒年轻时的英气。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 唯独那双眼睛像她母亲,清亮而温润。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 四公主,赵清宁。 右边那个,则是一身素净的青色儒衫,发髻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 她的面容并不惊艳,但眉目之间自有一股从容沉静的书卷气。 站在四公主身旁,既不显得卑微,也不显得突兀。 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赵恒在看到这两个人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那头盘踞在养心殿中数年的妖物已经消失不见。 龙榻旁那片阴影里空空荡荡,连一丝残留的阴冷气息都感觉不到了。 而这两个女子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龙榻之前,说明那妖物已经被人收服了。 他倚在软枕上,那张灰败如将熄之烛的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是你啊。” 赵恒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喉咙里像是有痰堵着。 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嗬嗬声。 他艰难地抬起手,朝四公主招了招。 赵清宁往前迈了一步,跪在龙榻前,双手握住父皇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指节上那枚刻着“受命于天”的玉扳指已经松垮垮地挂在拇指上,随时都会滑落下来。 她将父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滴在那只枯瘦的手背上。 赵恒看着女儿满脸的泪水,嘴角那抹笑意又苦了几分。 “怎么,你是来逼朕禅位的?” 第125章 孤家寡人 第125章孤家寡人 闻言,赵清宁猛地摇头。 她咬着嘴唇,将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恒,声音发颤。 “父皇,为什么?” 她的声音哽咽着,却不肯移开目光。 “为什么您会变成这样? 曾经您也是一代明君,两朝之战时您意气风发,亲率三千铁骑冲阵杀敌,勇猛无双。 那时候满朝文武谁不敬佩您? 将士们愿意为您效死,百姓愿意为您立生祠。 我自小便以您为榜样。 我学文习武,日夜不辍,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像您一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眼泪越流越凶,却依旧死死盯着赵恒的眼睛,不肯移开半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您要豢养那妖孽? 为什么您开始越来越昏庸? 为什么您要眼睁睁看着大哥二哥他们争权夺利。 看着朝堂上下乌烟瘴气,看着忠良之臣一个个被贬被流放? 父皇,您告诉我为什么...” 养心殿中安静极了。 只有赵清宁压抑的哭声和长明灯灯焰偶尔跳动的噼啪声。 赵恒看着女儿那张哭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委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抹去赵清宁眼角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慢,那只枯瘦的手因为虚弱而在微微发抖。 但落在女儿脸上的力道却很轻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傻丫头。”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等你坐上这个位置,你就会知道了。” 他咳嗽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然后他靠在软枕上,看着头顶那幅绣满祥云瑞鹤的帐幔,目光变得悠远而空洞。 “你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孤家寡人。 满朝文武,每个人都在揣度你的心思。 每个人都想从你嘴里撬出点什么。 你随口说的一句话,他们能揣摩出十七八种意思来。”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赵清宁,目光里满是疲惫。 “所有人都在跟你玩心眼。 皇子们盼着你早点死,后妃们盼着你多看一眼,大臣们盼着你多赏一点。 朕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太清楚了。”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赵清宁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若不是逼不得已,朕可不忍心把你送上这个位置。 你本来应该好好的度过这一生,嫁个好人,相夫教子。 拥有世间女子本该有的一切。 你性子刚烈,爱憎分明,像你母后。 你母后走的时候,朕答应过她,一定让你这辈子过得快快乐乐的。 可如今我要食言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那只枯瘦的手从赵清宁脸上滑落,无力地垂在锦被上。 “是为父无能啊。” 赵清宁再也忍不住了。 她将脸埋在赵恒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赵恒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女子身上。 他看着这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年轻女子,看着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孤家寡人(第2/2页) “你就是温琢那个关门弟子吧?” 林见溪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民女林见溪,见过陛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淡淡地落在殿中,像是一滴水落入静池。 赵恒靠在软枕上,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缓缓点头。 “清宁,你先退下。朕想跟这位林姑娘单独谈谈。” 赵清宁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看父皇,又回头看了看林见溪。 林见溪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放心。 赵清宁这才站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朝赵恒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养心殿中只剩下赵恒和林见溪两个人。 长明灯的灯焰在两人之间摇曳,将林见溪的身影投在殿壁上,拉得又细又长。 赵恒靠在软枕上,看着林见溪,忽然笑了一声。 “朕当真没想到,温琢竟会收一名女子作为关门弟子。” 林见溪微微一笑。 “世人也不会想到,陛下会让四公主坐上这把龙椅。” 赵恒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眯起眼睛看着林见溪,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这个年轻女子说话不卑不亢。 既没有寻常臣子在皇帝面前的那种战战兢兢,也没有恃才傲物之人那种咄咄逼人。 “让四丫头坐上皇位?” 赵恒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林姑娘,朕不是让,朕是被逼得无路可退。 那青崖书院的陆沉舟,江南九家书院联名上书,推举四丫头继位。 这道折子如今怕是已经到了通政司。 联名上书,推举一个女子做皇帝,大昭立国三百年都没出过这种事。 朕这个皇帝,让他们逼得连退路都没有了。” 林见溪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 她看着赵恒,目光平静如水。 “陛下。” 她的声音依旧清淡。 “事到如今,您就不用继续演戏了。” 赵恒的笑容缓缓收敛。 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 “您开始无端打压儒生,削减国子监经费,撤换江南三道学政,停了各地书院的山长例赐。” 林见溪的声音不紧不慢。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看,桩桩件件都像是在打压儒学。 可若是桩桩件件连在一起,便是一张清清楚楚的网。 您不是要打压儒学,您是要逼他们反抗。 您知道,若是不把他们逼到绝路上,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生们一辈子都不会站出来参与朝政。 他们只会缩在书院里,拿着朝廷的俸禄,教着圣人的道理,得过且过。 可您需要他们站出来。 您需要他们联名上书,您需要他们推举出一个让满朝文武都无法反驳的继承人。” 她停了一拍,那双平静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恒。 “因为您知道,大昭立国三百年,从未有过女帝。 若想让四公主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坐上那把龙椅,单凭您一道遗诏是远远不够的。 您需要一股足够强大的力量在背后推动。 而这股力量,只能是天下读书人。” 第126章 一代明君 第126章一代明君 赵恒没有说话。 他靠在软枕上,那张灰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见溪则继续说道。 “您的三个儿子,大皇子崇儒,却不过是把儒术当成巩固权势的工具。 二皇子信佛,背地里却和司礼监沆瀣一气。 三皇子好武,府中八百门客,看似威风,实则不过是一个沉溺武道的莽夫。 这三个皇子,哪一个都不足以托付江山。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您不得不昏庸。 您不得不纵容他们争权夺利,不得不让他们各自的野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这三位皇子,没有一个能当得起大昭的江山。” 林见溪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冷依旧。 “而您与那妖族余孽的交易,是您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步棋。 若您当真能借妖元之力修复身躯,继续长生。 以您的威望和手段,完全可以凭一己之力将眼下这盘乱局重新收拾干净。 到那时,三位皇子的野心也已经暴露无疑,您便可以从容地废黜他们。 您对自己足够自信。 相信自己能驾驭那头妖物,能在长生之后亲手把这一切拨回正轨。”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掺杂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只可惜,您没有想过。 若您开了这个先河,若那妖族余孽借您之手在人族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它是否还会甘心做您长生之路上的一枚棋子?” 养心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恒靠在软枕上,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女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锦被,指节捏得发白。 等他终于平复下来时,锦被上已经多了几点暗红的血渍。 “不愧是温琢。”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看着林见溪. “朕与那头妖物周旋了这么多年,自以为天衣无缝。 温琢他隐在山林里,却比任何人看得都透。 连朕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都一清二楚。 朕方才跟清宁说,坐在这把龙椅上就是孤家寡人,没人懂得。 现在看来,这话倒不全对。 至少还有个温琢懂朕。” 林见溪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师父曾经也说过,您会是一代明君。” 赵恒怔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更苦了几分。 “一代明君? 朕算哪门子明君。 朕连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不好,连自己的女儿都要推到火坑里去。” “陛下。” 林见溪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老师说您会是一代明君,不是因为您没有犯过错。 而是因为您在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的情况下,还在为这座江山谋划后路。 您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躺在龙榻上,等着某个皇子继位。 不管他有没有那个本事,至少您不会背上昏君的骂名。 可您没有,您宁可自己背上昏君的骂名,也要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赵恒沉默了。 他靠在软枕上,那张灰败的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一代明君(第2/2页) “林姑娘。”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几分。 “朕问你两件事。” “陛下请讲。” “第一件。 你会陪在清宁身边,辅佐她到什么地步? 会不会让她也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林见溪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抬头,与赵恒对视。 “我不敢保证。”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赵恒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微微点头。 “第二件。 你师父谋划了这一切,到底是想还朕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这次,林见溪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长明灯灯焰跳动的噼啪声,和赵恒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她抿了抿嘴唇,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恒。 “这个问题,我也不敢给陛下一个准确的答案。 师父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还谁一个天下。 他只是觉得,这天底下的武夫和儒生,不该是对立的。 这天底下的男子和女子,也不该是不平等的。 他想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至于那个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没有人能预料。 我也好,四公主也好,都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 赵恒怔怔地看着她。 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像一盏终于燃尽了油的灯慢慢暗了下去。 “好一个温琢,死了还跟我卖关子。 至于朕的是非功过,只能交给后人评说了。” 然后他将头靠回软枕上,缓缓闭上了眼。 “你退下吧。朕乏了。” 他说完这句话,胸膛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气便缓缓地,无声地泄了出来。 他的呼吸从粗重渐渐变得微弱,从微弱渐渐变得若有若无,最终完全平息。 那只戴着“受命于天”玉扳指的枯瘦手掌,从锦被上无声地滑落,垂在龙榻边缘。 长明灯的灯焰猛地跳了一下。 殿中龙涎香混着药汤的苦味依旧浓得化不开。 殿外夜幕深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禁军整齐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像是这座巨大皇城亘古不变的呼吸。 林见溪站在龙榻前,看着龙榻上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整理衣冠,退后三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儒家大礼。 “臣林见溪,恭送陛下。” 她缓缓起身,转身推开养心殿那扇雕着五爪金龙的朱漆大门。 殿外,赵清宁背对着殿门站在汉白玉栏杆前,脊背挺得笔直。 听见身后门响,她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却已经没有泪了。 林见溪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地,郑重地朝她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赵清宁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林见溪,又看了看身后那扇半开的殿门。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咬着嘴唇,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然后抬起头,望向东边天际那一抹正在缓缓泛起的鱼肚白。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英气而苍白的脸映得熠熠生辉。 “爱卿平身。” 第127章 这一刀过后,便要结束了 第127章这一刀过后,便要结束了 大朔第一宗门,苍岚宗。 三十六峰如剑戟般倒插在朔北荒原之上。 峰顶终年积雪不化,山腰以下却是寸草不生的铁灰色岩壁。 千万年来朔北的烈风将山岩打磨得棱角分明,远远望去像是一片插在大地上的刀阵。 这一日。 顾以游脚下踩着一道淡金色的剑意,悬停在苍岚宗上空,登门拜访。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那只手已经老了。 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节因为常年握剑而变形。 他替沈行之拔了三十多年的剑。 每一次拔剑,沈行之的剑意都会从他体内流过。 三十多年来,那道道剑意在他经脉中日积月累,从最初的涓涓细流汇聚成了如今的滔滔江河。 单论剑意的雄浑程度,他早已不逊于任何一位陆地剑仙。 对面,百丈之外,一道魁梧的身影负手立于苍岚宗主峰之巅。 那人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足足高出两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像一尊铁塔。 他穿着一件玄黑色的劲装,袖口以金线绣着苍岚宗的徽记。 朔风吹动他的衣袍,露出小臂上交错纵横的旧刀疤,那是几十年来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他叫厉昆仑。 大朔第一刀法宗师,天下第三的陆地神仙。 厉昆仑的面容粗犷而冷峻,颧骨高耸,下颌方正,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瞳孔是罕见的暗金色。 此刻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正盯着顾以游。 目光中没有轻蔑,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沉淀了几十年的郑重。 “顾以游。” 厉昆仑开口了,声音低沉如闷雷,在苍岚宗三十六峰之间回荡不息。 “你跨越千里来我苍岚宗,这份胆魄,厉某佩服。 但你当真以为,凭你无极境巅峰的修为,加上这一身借来的剑意,便能在我手下讨得了好?” 顾以游没有回答。 他将手中那柄剑缓缓拔出鞘来。 剑一出鞘,顾以游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一股磅礴浩瀚的剑意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他花白的须发震得向后飘飞。 他脚下的淡金色剑意在瞬间暴涨了数倍,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剑虹。 剑虹的光芒将苍岚宗三十六峰的积雪映成了金色。 厉昆仑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能感觉到这股剑意中蕴含的威能。 那绝不是无极境巅峰该有的力量,而是货真价实的陆地神仙级别的剑意。 但厉昆仑也看得出来,这股剑意虽然雄浑,但顾以游却无法将它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更不可能像真正的陆地剑仙那样将剑意运用得出神入化。 “果然是一身好剑意。” 厉昆仑缓缓说道,右手从背后抽出,五指张开。 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刀从苍岚宗主峰深处破空而来,稳稳落入他的掌中。 那刀长约四尺,刀身漆黑如墨,刀刃处却泛着一线刺目的银白。 “可惜,你配不上它。” 话音未落,厉昆仑便动了。 他的身形从主峰之巅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顾以游身前二十丈处! 墨黑长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 就只是最简单最纯粹的一刀竖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这一刀过后,便要结束了(第2/2页) 但当这一刀斩下的时候,苍岚宗三十六峰那千万年来被朔风吹拂而不曾动摇的山岩,在这一刀的威势下第一次发出了颤抖! 顾以游横剑格挡。 剑意与刀罡碰撞,炸开的气劲将方圆数百丈内的云层尽数震散。 苍岚宗主峰上的积雪被冲击波掀起,化作漫天白浪,又在下一瞬被残余的刀剑之气绞成齑粉! 顾以游的身形向后滑退了数十丈才堪堪稳住。 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虎口处崩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再来!” 顾以游暴喝一声,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碧色的剑光朝厉昆仑扑去! 那把剑在他手中抖出千百道剑影,每一道剑影都裹挟着沈行之那半数剑意的磅礴威能。 剑影铺天盖地,将苍岚宗主峰上方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片青碧。 而厉昆仑的回应只有一刀。 墨黑长刀在他手中横斩而出,刀罡化作一道数十丈长的黑色月弧,与那千百道剑影正面碰撞。 剑影与刀罡在天空中激烈撕扯,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 苍岚宗的弟子们早已退到了山门之外,修为稍低的直接被那股溢散下来的威压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两人从主峰上空打到东峰,又从东峰打到西峰。 所过之处山岩崩裂,积雪蒸腾,千年不化的冰层被剑气刀罡削出数十丈长的深沟。 这场对决的激烈程度足以让任何观战的武夫心旌摇荡。 然而,百招过后,顾以游的劣势开始显现了。 厉昆仑说得没错。 这股剑意在他手里,确实发挥不出全部威力。 他能感觉到剑意中蕴含的那些精妙变化,能感知到每一道剑意碎片中沈行之留下的剑道感悟,可他就是无法将它们融会贯通。 就像是一个识字的孩童捧着圣贤的经卷,每一个字都认得,却读不懂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 而厉昆仑不同。 他的刀是属于自己的刀。 墨黑长刀在他手中每一次挥出都浑然天成,刀势与刀意完美融合,没有半分割裂。 这便是陆地神仙与无极境巅峰之间的本质差距。 第三百招。 厉昆仑一刀劈退顾以游,刀势余威将数里外一座山峰的峰顶削去了半截。 顾以游借势倒飞而出,在百丈之外稳住身形。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顾以游。” 厉昆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多了一丝惋惜。 “若你主人沈行之在此,凭这身剑意与我交手,胜败犹未可知。” 厉昆仑将墨黑长刀横在身前。 他周身百丈之内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 “能与我战到这个地步,你足以自傲。但这一刀过后,便要结束了。” 刀意如狱,从四面八方朝顾以游碾压而去。 方圆数十里内的天地之气在这一刀之下尽数凝固,连朔北永不停歇的烈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苍岚宗三十六峰上的积雪同时被刀意震得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无数柄雪白的刀影,刀尖齐齐指向顾以游! 这一刀,是厉昆仑毕生刀道修为的凝聚。 是他坐镇大朔数十年积累的全部刀意的倾泻。 便是沈行之在此,面对这一刀也要认真应对。 第128章 我们主仆同心,合力出剑一次, 第128章我们主仆同心,合力出剑一次,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顾以游看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刀意,忽然笑了。 “厉昆仑,你说得对,这身剑意确实不属于我。 我顾以游这辈子,只是我家主人的一个奴仆。 一个替他拔剑的老仆。 这身剑意在我手里,确实是暴殄天物。” 他将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天。 “但我家主人当年之所以没有赴约与你一战,不是怕了你。 是因为他是天下第一的沈行之。 他若出手,大朔与大昭之间的武运之争便会彻底失衡。 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便会以此为借口,对江湖武夫展开更残酷的镇压。 他不出手,是为了保全两座天下的江湖。” 厉昆仑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一刀已经蓄势待发,但他没有急于斩出。 他看着顾以游那双忽然变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今日,我便让你看看。” 顾以游的声音陡然拔高,周身那股磅礴的剑意在这一瞬间尽数爆发。 “我家主人的剑道,究竟有多高!”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以游将体内那半数剑意毫无保留地尽数释放! 剑意从他体内喷涌而出时,他的经脉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同时,他的皮肤表面崩开无数道细密的血口,鲜血像雾一样从他周身喷溅出来。 因为,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剑意释放。 无极境巅峰的肉身,即便淬炼得再强韧,也无法承载陆地剑仙级别的剑意在瞬间尽数爆发。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三十多年前,在大朔与大昭交界的那座荒山上。 他因为因为道心尚未坚定,没有完成替沈行之拔剑的使命。 那个遗憾像一根毒刺,在他心底扎了整整三十多年。 今日,他便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弥补当年的遗憾! 剑意冲天而起! 直接将厉昆仑那如狱如渊的刀意冲得七零八落。 苍岚宗三十六峰上的雪白刀影在这股剑意的冲击下同时碎裂! 化作漫天雪粉纷纷扬扬地洒落。 厉昆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股剑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判。 若是让顾以游将这一剑斩出来,即便是他厉昆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然而。 就在顾以游将剑意催动到极致,即将一剑斩出的那一刹那。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温暖而有力。 在那只手触碰他肩膀的那一刻,顾以游浑身一震。 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剑意在瞬间被一股温润如水却又浩瀚如渊的力量尽数压回了体内。 他经脉中那些即将崩裂的伤口也在这股力量的抚慰下缓缓愈合。 顾以游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清俊如昔,嘴角挂着一抹他再熟悉不过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道人影站在那里的姿态,亦如三十多年前一样潇洒。 “主人...” 顾以游的嘴唇剧烈地颤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 沈行之缓缓点了点头。 他看着顾以游那张布满皱纹、须发皆白的面孔,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深极深的柔情。 “多年不见,你老了。” 顾以游那双阅尽世间沧桑的老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 他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笑得像个小孩子。 他抬起袖子去擦眼泪,却发现袖子上全是血,便又放下袖子,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主人,您还是当年的样子。” 顾以游破涕为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欢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我们主仆同心,合力出剑一次,你应该不会介意吧?(第2/2页) “一点都没变,一点都没变...”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急声道。 “主人,您不是正在金羊城和吕剑神一决高下吗?怎地来了这里?那决斗...” “结束了。” 沈行之微微一笑。 “我败了。” 闻言,顾以游浑身猛地一颤。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行之。 “您...您说什么?” 他从沈行之踏入江湖第一天起就跟在他身边。 他亲眼看着沈行之以无敌之姿横扫江湖,亲眼看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江湖散客一步步走到天下第一的剑仙之位。 这几十年间,沈行之从未败过。 哪怕是最凶险的绝境,哪怕是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他都能以那柄剑杀出一条血路。 他从未败过,一次都没有。 在他看来,就算是那位号称武道破境速度最快的吕北生,也绝不可能战胜自家主人。 “肯定是因为老奴带走了主人半数剑意。 若这半数剑意尽归主人之身,那吕北生绝不是主人的对手...” 顾以游自责道。 “以游。” 沈行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败了就是败了,没什么好说的。 吕北生那小子的剑道确实比我更纯粹。 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洒脱的笑意。 “再说,你这半数剑意,是你自己三十多年一剑一剑温养出来的。 它是你的,不是我的。 用你自己的东西去弥补我的失败,这算什么道理?” 顾以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行之抬手制止了。 沈行之转过身,目光越过百丈虚空,落在对面那个手持墨黑长刀的魁梧身影上。 “厉昆仑。” 沈行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苍岚宗三十六峰。 “听说你一直想跟我比试一番。” 厉昆仑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盯着沈行之,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光芒。 作为大朔第一人,他当然知道沈行之的大名。 这几十年间,他不止一次想过要去找这位天下第一的剑仙一决高下. 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未能成行。 如今沈行之就站在他面前,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沈行之就站在那里,青衫猎猎,双手空空,周身没有半分剑意泄露。 若不是亲眼看见他从虚空中走来,厉昆仑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富家公子。 但越是看不透,便越是可怕。 “你方才说,我这老仆配不上这身剑意。” 沈行之偏头看了顾以游一眼,嘴角那抹笑意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 “这话也不算错。单凭他一人,确实发挥不出这身剑意的全部威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厉昆仑身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所以,我们主仆同心,合力出剑一次,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厉昆仑的眉头猛地一挑。 传闻说沈行之每一次出剑,都要由他的剑侍顾以游先拔剑出鞘,将剑递到他手中,然后他才会出手。 江湖上人人皆知这个传闻,却无人知晓其中的缘由。 有人说这是沈行之的怪癖,有人说这是一种仪式,还有人说这主仆二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武道秘法。 “早就听说沈剑仙每一次出剑都要由这位剑侍拔剑递剑。” 厉昆仑缓缓说道,将墨黑长刀横在身前。 刀锋上那一线银白在朔北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既然沈剑仙亲自来了,厉某岂有不接之理?请!” 第129章 唯独有一处地方,还没去过 第129章唯独有一处地方,还没去过 闻言,沈行之和顾以游相视一笑。 这一笑里,有他们二人三十多年的主仆情谊。 有无数次拔剑递剑的默契,有那些共同走过的山河岁月,也有此刻无需言语的信任与托付。 顾以游转过身,面向厉昆仑。 他深吸一口气,将剑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 他握剑的手依旧在微微发抖。 三十多年了,他终于要以最完整的方式,替主人再拔一次剑。 “主人。” 顾以游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老奴为您拔剑。” 话音落下,顾以游拔剑出鞘! 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摩擦声。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时发出的第一声颤鸣,在苍岚宗三十六峰之间悠悠回荡。 紧接着,整片天地都开始震颤。 苍岚宗三十六峰的积雪在这一瞬间被震得簌簌而落! 千万年来屹立不倒的铁灰色岩壁上也崩开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那把剑完全出鞘的那一刹那,一道青碧色的剑光冲天而起! 那剑光之盛,比方才顾以游独自释放剑意时强了何止数倍! 顾以游双手捧剑,转过身,将剑恭恭敬敬地递到沈行之面前。 他的动作极慢,极稳,极庄重。 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这是他做了三十多年的事,早已刻进了骨子里,融进了血肉中。 沈行之伸出右手,五指握住剑柄。 在触碰到剑柄的那一刻,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他不再是那没有半分剑意泄露的温润公子,而恰恰是一柄刚刚出鞘的绝世神剑! 那股从他体内涌出的剑意浩瀚得像是没有边际的星空。 剑意所过之处。 厉昆仑铺展开来的刀意领域像是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寸寸消融! 厉昆仑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在这股剑意面前,竟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那是在他还未踏入陆地神仙境时,面对那些远比自己强大的前辈时才有的感觉。 可他如今他是天下第三的陆地神仙,是大朔武道的天花板,是站在亿万人之上的刀法巅峰。 竟然在此刻,在沈行之的这股剑意面前,他竟有些畏惧! 但厉昆仑终究是厉昆仑。 他在瞬间压下心中的震动,将墨黑长刀高举过顶,周身百丈之内的天地之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刀身。 墨黑长刀上的那一线银白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数十丈长的银色刀罡。 刀罡周围的空间被撕开无数道细密的黑色裂缝,那是天地法则被刀意切割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异象。 “好!” 厉昆仑暴喝一声,声震四野。 “就让厉某领教领教,这主仆合力的一剑,究竟有多高!” 沈行之将长剑缓缓举起,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剑身上压着万钧重担。 但当剑锋划过头顶的那一刻,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 然后,只见他轻轻一斩。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爆鸣,没有任何毁天灭地的冲击波,甚至连剑光都只有极淡极细的一线。 那一线剑光从剑锋上飞出,细得像是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 但当这一线剑光掠过虚空时,厉昆仑那数十丈长的银色刀罡便如同纸糊的一般寸寸碎裂。 墨黑长刀发出一声哀鸣,刀身上的银白光芒在瞬间黯淡了下去。 厉昆仑瞳孔猛缩,将毕生功力灌入刀身,试图挡住这一线看似轻飘飘的剑光。 但那剑光穿透了他层层叠叠的刀意防御,穿透了他苦修数十年的护体罡气,破开他身上那件以天外陨铁丝编织而成的玄黑劲装,直直地斩在了他的胸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唯独有一处地方,还没去过(第2/2页) “噗!” 厉昆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苍岚宗主峰的山壁上。 山壁被他撞出一个数丈深的人形凹陷,碎石簌簌而落,将他半个身子埋在了乱石堆中。 墨黑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插在数十丈外的岩缝里。 一剑。 仅仅只是一剑。 天地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苍岚宗的弟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宗主被人一剑劈飞,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见过沈行之,只听说过这位天下第一剑仙的传说。 传说再夸张,也不及亲眼所见之万一。 那可是他们的宗主。 是大朔第一人,是天下第三的陆地神仙。 就这么被一剑击败了? 他们实在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厉昆仑从乱石堆中艰难地撑起身子。 他胸口的剑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深可见骨,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中涌出。 但他顾不上去止血,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个青衫猎猎的身影,暗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不敢相信自己和这位沈剑仙的差距竟会如此之大。 他是天下第三,吕北生是天下第二。 天下第二跟他这个天下第三之间的差距,绝不可能这么大。 “你...” 厉昆仑的声音嘶哑而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你根本不可能败给吕北生。 这样的剑,天底下没有人能接得住……” 沈行之将长剑递还给顾以游,双手负在身后,青衫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说什么,便带着顾以游踏空而去。 青衫与灰袍在朔北的天光下渐行渐远。 “主人。” 顾以游忽然开口。 “您在金羊城见着那个年轻人了吗?就是老奴托他给您带话的那个。” “见着了。” 沈行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小子不错。 为了给老夫传你那句话,提着杆破枪就闯进了我和吕北生交手的战场中心。” 顾以游点头道:“那年轻人确是个实诚人。那他现在如何了?” “他啊。” 沈行之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借着我和吕北生交手时崩裂的天地法则碎片。 在短短一刻钟之内,从观山境连破两境,直接踏入了乘风境中期。 二十出头的乘风境枪道宗师,还是在一刻钟之内破上去的。 这桩事若是传出去,怕是比我和吕北生那场对决还要轰动。” 顾以游的脚步猛地一顿,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乘风境!好!好!好!老奴就知道没看错人!” 然后他仰头大笑,笑声在九天之上回荡不息。 “主人。” 顾以游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您往后有何打算?” 沈行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踏空而行,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投向极远极远的地方。 “这些年,我遨游世间,去过很多地方。 东海的尽头,西域的大漠,南荒的密林,北境的雪原,都走遍了。”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顾以游,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唯独有一处地方,还没去过。不如你随我同去如何?” 顾以游顺着沈行之的目光望过去。 那个方向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苍茫的天际线,和一望无际的荒原。 “什么地方?” “妖域。” 第130章 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第130章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从京城到听炉轩,寻常武夫纵马飞奔也要大半个月。 而齐天尘却只用了四息。 第一息还在京城,第四息已站在山门前。 青石牌坊上“听炉轩”三个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门柱上爬满了紫藤 齐天尘站在牌坊下,抬头望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这辈子在听炉轩待了六十多年。 从学徒做到供奉,从供奉做到太上长老,这扇门进出了不知几千几万回,从未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可此刻站在这扇门前,他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而比他这身陆地神仙的神通更加迅速的则是江湖上传播消息的速度。 他早已听说了在金羊城发生的那些事情。 也得知了陈最正在随着秦铁骨等人返回听炉轩的消息。 “秦铁骨这小子,总算是办对了一件事。” 齐天尘感叹一句。 那年轻人连破两境踏入武道宗师之列,这可不只是“少年英才”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假以时日,只要那孩子不半路夭折,枪道在他手中重现几百年前的辉煌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说不准,还有望成为陆地枪仙。 能够和这样一个人攀上关系,对听炉轩而言绝对是莫大的善缘。 秦铁骨这小子办事他是放心的。 可陈最那个年轻人,他实在是摸不准。 这种人说好听叫洒脱,说难听叫随性。 随性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脚往哪迈。 “只能等等看了。” 说罢,齐天尘便踏入山门。 几日后,一匹快马踏着晨露冲进了听炉轩的山门。 马上骑手是秦铁骨从半路派回来送信的弟子,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翻身下马时腿都软了一瞬。 他把信交到齐天尘手里的时候,齐天尘正在铸炉前研究锻枪的图谱。 炉火烧得正旺,映得他那张老脸红光满面。 “这么快就到了?” 齐天尘拆信的手都带着几分急切。 然后他看完了信。 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期待的神色一点一点地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地黑了下去。 秦铁骨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 陈少侠已答应随队回听炉轩,众人正沿途返回。 但因一路奔波劳顿,加上陈少侠刚刚破境需要时间稳固修为,故此行走得慢了些。 路上经过几处风景名胜,陈少侠颇有兴致,众人便陪着他游览了一番。 预计还需大半个月方能抵达。 “慢了些?” 齐天尘把信纸往案上一拍,那方青石案几生生裂出三道缝。 “游览?还游览?!” 几个在铸炉前拉风箱的学徒被他这一嗓子吓得齐齐缩了脖子。 秦铁骨那个脑袋里装的是浆糊吗? 放着正事不干,半路带着人游山玩水? 他难道不知道那姓陈的小子有多难请? 万一他走到半路忽然觉得去听炉轩没意思,拐个弯去了别处呢? 万一他在路上又管了什么闲事,一头扎进哪个深山老林里去了呢? 齐天尘在铸炉前转了三圈,越想越气。 “秦铁骨啊秦铁骨,你当真是气煞老夫了!” “去,把老夫的字帖拿来!” 学徒战战兢兢地捧来笔墨纸砚。 齐天尘提起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内容大意是:速归,勿再耽搁。 写完之后他拿起信纸吹了吹墨,便要往信封里装。 然后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他凭什么催? 他是听炉轩的太上长老,是陆地神仙境界的绝世高手。 论辈分论地位,放眼两座天下也没几个人能让他主动开口相邀。 陈最虽然前途无量,但说到底不过是个晚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第2/2页) 一个刚刚踏入乘风境的后生。 自己这么眼巴巴地催,这么火急火燎地追,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齐天尘上赶着求一个小辈来自己家做客呢。 想到这,齐天尘把那封信揉成一团,扔进了铸炉里。 炉火吞了纸团,蹿起一簇明亮的火焰。 “罢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上恢复了往日的淡定从容。 “他愿意来便来,不愿意来便算了。我堂堂听炉轩太上长老,还能求着他不成?” 学徒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 然后, 当天晚上。 齐天尘失眠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 齐天尘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表面淡定,实则耳朵一直竖着听山门那边的动静。 “齐老!秦师兄他们回来了!” 一个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禀报。 闻言,齐天尘端茶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晃出来两滴落在衣襟上。 “咳咳..”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搁下,扯了扯衣襟遮住那两团水渍。 然后慢条斯理地问道。 “知道了。他们到哪儿了?” “已经进了山门,正往这边来呢。陈少侠也在!” 齐天尘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朝山门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脚下不知怎地就快了三分。 注意到这些,他又放慢下来,咳嗽一声,重新调整步伐。 一个活了七十多年的陆地神仙,亲自出门迎接一个二十出头的后辈。 这事要是传到江湖上,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山门外,秦铁骨一行人正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陈最走在一行人中间,换了身干净的青衫,背后还插着那杆用红缨缠绑的断枪。 阿通跟在他身后,一路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 “陈大哥,我们听炉轩后山有一片竹林,竹笋特别嫩,待会儿我带你去看!” “对了对了,我们这儿还有一种果子叫金丝枣,皮薄肉厚,甜得能粘住嘴。 我小时候偷吃过一次,被师父追着打了三条街……” 齐天尘在山门前站定。 他双手负于身后,面带微笑,气度从容,一派陆地神仙的风范。 陈最看到他,走上前来,拱手行礼。 “齐前辈,我们又见面了。” 齐天尘含笑点头。 “陈少侠,别来无恙。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陈最笑道。 这时秦铁骨从后面大步赶上来,满脸堆笑地朝齐天尘拱手。 “齐老!我等不负重托,已将陈少侠平安请到!” 他本以为齐天尘会夸他几句,毕竟这一趟他可是立了不小的功劳。 剑送到了,人也请回来了。 虽然路上耽搁了几天。 但那也是为了照顾陈少侠刚破境的状况,情有可原。 谁知齐天尘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便转过头去继续跟陈最说话。 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见状,秦铁骨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回事? 齐老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怎么带着几分凉意? 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哪里知道,他放慢速度游山玩水那几天。 这位老祖宗在听炉轩里急得连觉都没睡着。 秦铁骨再看旁边,齐天尘依旧面带微笑地与陈最说着话。 态度和煦如春风,言辞温和得体。 完全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对晚辈应有的关怀与鼓励。 这可让他一顿满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第131章 前辈,我想挑一把剑 第131章前辈,我想挑一把剑 听炉轩的山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 甬道两侧立着十二尊铸铁雕像。 每一尊雕像手中都捧着一件兵器的模型。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槊。 齐天尘走在前头,每经过一尊雕像便随口介绍几句。 他的语调不急不缓,既像是在给客人介绍门庭,又像是在重温一段漫长而骄傲的历史。 陈最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听,偶尔点头应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甬道尽头那片冲天的火光吸引了过去。 甬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正中立着一尊三足铜鼎,鼎中燃烧着熊熊烈火,火焰呈青白之色,显然不是寻常的柴薪之火。 广场四周分布着数十座大小不一的铸炉,每一座铸炉前都有弟子在忙碌。 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在广场上空交织成一片密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 “这片广场,便是听炉轩的铸器台。” 齐天尘在铜鼎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陈最,语气中多了一丝自豪。 “江湖上三成的神兵利器,都是从这个广场上走出去的。” 他伸手指向广场最深处那座最大的铸炉。 那座铸炉比其他的大了将近一倍,炉身上的青铜被烧得发红,炉口喷出的火焰不是青白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 “那座是老夫的铸炉。” 齐天尘收回目光,继续领着陈最往前走。 之后他便领着陈最穿过一条僻静的长廊,来到一间小小的茶室。 茶室里陈设极简,只有两张蒲团和一张矮几。 矮几上搁着一只陶壶和两只粗瓷茶杯。 四面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 陈少侠,老夫有一件事想问你。” 陈最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前辈请问。” 齐天尘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说道。 “你可认识一个叫林见溪的女子?” 陈最的眉梢微微一挑。 “算不上认识。”陈最如实答道,“有过一面之缘。” 齐天尘深深看了他一眼。 “陈少侠。”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最。 “你可知道,凌霄子那老道是受谁之邀才下山的?” “林见溪?”陈最反问。 “正是。” 齐天尘点了点头。 “温琢的关门弟子。 那女娃给凌霄子去了一封信,凌霄子看了信,便二话不说下了龙虎山。 你也知道,凌霄子是陆地神仙,当世道教祖庭的天师。 能让他挪窝的事,绝不会是小事。” 陈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齐天尘也不急,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老夫和凌霄子到了京城,在养心殿里找到了一头妖物。” 陈最放下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这个反应被齐天尘看在眼里。 他在心中暗暗点头。 换了旁人听到“妖物”二字,不说吓得面无人色,至少也会大惊失色。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顿了半拍便恢复如常。 这份定力,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那妖物盘踞在当今圣上的寝殿之中,与圣上朝夕相处。” 齐天尘的声音沉了下来。 “它以妖族的长寿之术为饵,诱使圣上与它做了某种交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前辈,我想挑一把剑(第2/2页) 至于交易的内容是什么,老夫不也不清楚。 但你应该能猜到。 圣上近年来打压江湖,削弱儒学,放任夺嫡之争愈演愈烈。 桩桩件件的背后,都有那妖物的影子。” “好在我和凌霄子联手,总算将那东西镇压了。” 齐天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 “陈少侠,你可知道凌霄子在养心殿里说了什么?” 陈最摇了摇头。 齐天尘将茶杯搁回矮几上,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说,他身为龙虎山第六十三代天师,道门当世教祖。 坐镇龙虎山四十余载,竟从未察觉皇宫深处藏着一头妖物。 而这位林姑娘,或者说是她那位师父温琢。 一介女流和一介书生。 他们又是如何知道这头妖物的存在的?”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最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前辈的意思是,那头妖物,或许跟温琢有关?” “不好说。” 齐天尘摇了摇头,眉头紧皱。 “温琢这个人,老夫虽未与他深交,但他的事迹天下无人不知。 以一介布衣之身入朝献策,三年之内连出三十六道奇策,力挽狂澜,救大昭于将倾。 这样的人,说他心怀天下毫不为过。 按常理推断,他不应该,也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将一头妖物谋划在他的棋局之中。 但话又说回来,温琢的棋路从来没有人能真正看透。 他在世时看不透,他死了以后,更看不透。” 陈最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听齐天尘提到林见溪的名字时,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以游在对他说的一番话。 顾前辈说,那个女夫子有种特殊的能力。 那种能力,某种意义上来讲,或许可以称之为“预言”。 但这些话,他不想对齐天尘说。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说出来太荒唐了。 就算齐天尘信了,又能怎样? 不过是多一个人辗转反侧罢了。 “前辈。” 陈最抬起头,迎上齐天尘的目光,神色平静。 “晚辈确实与林见溪有过一面之缘。 但只是浅谈了几句,对她并无太多了解。 前辈莫不是是觉得我与那妖物有联系不成?” 齐天尘眯起眼睛,打量了陈最好一会儿。 陈最坦然回视,目光清澈如水,没有半分躲闪。 他说的话并不算谎话。 他和林见溪确实只见过一面,确实只浅谈了几句。 至于顾以游跟他说的那些关于“预言”能力的事,那是顾前辈自己的判断。 齐天尘看了许久,然后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狭小的茶室里回荡。 “哈哈,陈少侠多虑了。老夫若真是觉得你与那妖物有关系,就绝不会把你请入山门了。 对了。你那杆枪既已折断,不如随我去藏兵阁重新挑一杆。 虽然我们听炉轩锻枪的传承衰减了大半。 但阁中亦有几十杆称得上精品的好枪任你挑选。” 闻言,陈最微微一笑,放下茶杯。 “前辈,我想挑一把剑。” 第132章 老夫方才说了那么一通大道理, 第132章老夫方才说了那么一通大道理,倒是白操心了 齐天尘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抬眼看向陈最,目光里满是意外。 “你要挑剑?” 陈最点头,神色坦然。 齐天尘将茶杯搁回矮几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沉默了数息,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开这个口。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实打实的枪道宗师。 如今忽然说要挑剑,换了谁来都会觉得蹊跷。 “陈少侠,” 齐天尘的声音放沉了几分。 “老夫在镜水山庄便说过,你于听炉轩有恩,我愿倾全轩之力为你锻一杆神枪。 这不是客套话。 你若嫌等待太久,藏兵阁中也有几杆传承有序的好枪,虽不及新锻之物,却也绝不会辱没了你的修为。 你...当真要选剑?” 陈最迎上他的目光,正要开口,齐天尘却抬手制止了他,自己续上了话头。 “老夫在金羊城的人传回消息,说你在观战时连破两境。 你此番忽然要选一把剑,莫非是因为在剑道上有所感悟?” 陈最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齐天尘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少侠,老夫痴长你几十岁,有些话便不跟你绕弯子了。 武道数千年,惊才绝艳之辈如过江之鲫。 却从未有过两道同修之人能走到巅峰的。 你可知为何?”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矮几上点了点。 “其一,人力有穷。 武道一途,越是往上走,越需要心无旁骛。 你在枪道上浸润多年,从问道境一路打到乘风境,每一层境界的提升都和你对枪的领悟紧密相连。 若此时分心剑道,两股感悟互相纠缠,轻则阻碍进境,重则走火入魔。 其二,心境相冲。 剑有剑心,枪有枪胆。 剑走轻灵,枪走刚猛。 这两个方向并非不能兼容,但想要兼容,就得分出双倍的精力去打磨。 等你把两边的路都走通了,同龄人早就登上了你望不见的高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却愈发恳切。 “以你的心性和担当,已是有开宗立派的气象。” 齐天尘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最。 “陈少侠,你已在枪道一途登堂入室。 论修为,你是乘风境宗师。 论枪法,你融合多种枪意,自成一派。 论阅历,你亲历两场剑仙对决,硬生生从中截取了一份天道馈赠。 这三样加起来,放眼整个江湖,能在枪道上与你相提并论的绝无仅有。 只要你不偏航,日后的成就绝不止于乘风境。 无极境有望,便是那陆地神仙的门槛,也未必不能摸上一把。 虽说枪道前路艰难,越往上走,可供参照的前辈越少。 但路却是宽敞的。” 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膝上,叹了口气。 “可你若是觉得剑道鼎盛,剑仙辈出,便想去凑那个热闹,那就大错特错了。 正因为天下剑客多如过江之鲫,能从里面分一杯羹的,哪一个不是踩在万千同道的尸骨上爬上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老夫方才说了那么一通大道理,倒是白操心了(第2/2页) 你放着宽敞的枪道不走,偏要去挤那独木桥,这绝对不是聪明的做法。” 陈最耐心听他说完,然后才笑了笑。 “前辈误会了。”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不急不缓地开口。 “晚辈选剑,不是为了走剑道。” 齐天尘眉头一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在金羊城出的风头太大了。” 陈最放下茶杯。 “当着两位剑仙的面截取天道法则碎片,又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硬扛青阳子的自爆。 您觉得,这消息传出去以后,江湖上会怎么看我?” 齐天尘捋了捋胡须,没有接话。 金羊城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陈最这个名字,已经从籍籍无名变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二十二岁的乘风境,观战悟道连破两境,硬扛无极境自爆而不死。 这些标签往他身上一贴,想低调都难。 “晚辈是个散漫的人,不喜欢被人围着看。” 陈最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 “以前在江湖上无牵无挂,走到哪儿算哪儿,自在惯了。 现在倒好,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我手里这杆枪。” 他伸手摸了摸背上那片空荡荡的位置,那里原本该有一杆红缨枪。 “正好,枪断了。 听炉轩答应给我锻的新枪,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这期间,晚辈总不能赤手空拳在江湖上晃荡。 拿把剑防身,一来不惹眼,二来方便。” 他说到这儿,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 “再说了,晚辈亲眼见识了沈剑仙和吕剑神在东海上的那一战。 那种剑道,那种境界。 晚辈就算再怎么狂妄,也不至于痴心妄想到在看完那两位的出剑之后,还觉得自己能在剑道上跟天下剑客争一口饭吃。 那不叫有志气,那叫没脑子。” 茶室里安静了几息。 齐天尘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茶杯里的茶水都泛起了涟漪。 他边笑边摇头,眼角挤出几条褶子,方才那一脸的严肃被笑纹冲刷得干干净净。 “好一个躲清闲。” 他指了指陈最。 “老夫方才说了那么一通大道理,倒是白操心了。” 他站起身来,随手整了整袍袖,朝陈最招了招手。 “你既已入了乘风境,以宗师气魄御使寻常兵器,也足以应对大多数变故。 剑就剑吧,反正又不是要你拿它去争天下第一。 走吧,随老夫去藏兵阁。” 随后,陈最起身跟上。 出了茶室,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片竹林,听炉轩的藏兵阁便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栋三层的石砌楼阁,通体以青石垒就,没有一扇窗户,只有正面那道厚重的铁门。 铁门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沉的光。 齐天尘抬手在铁门上按了一掌,符纹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内打开。 “进来吧。” 齐天尘率先跨过门槛。 陈最跟在他身后,踏入了藏兵阁。 然后他就愣住了。 第133章 尽量 第133章尽量 天下神兵出听炉。 这句话陈最听过很多遍,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真正站在这座藏兵阁里的时候,他才发现,传闻和亲眼所见之间,始终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藏兵阁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安静得多。 三层的楼阁从内部看是一个完全打通的空间,穹顶高悬,一束天光从穹顶正中的圆孔中倾泻而下,落在正中央的一座白玉石台上。 石台的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光华,显然刻有某种护持性质的阵法。 光华波动柔和而绵密,将陈列其上的每一件兵器都笼罩其中。 而真正让他呼吸一滞的,是这座藏兵阁里陈列的兵器实在是太多了。 四面墙壁从地面到穹顶,密密麻麻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每一件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刀锋上流转着冷光,剑刃上倒映着火光,枪尖上凝聚着寒芒... 它们在阵法的护持下静默地陈列着。 陈最缓步向前,目光从一件件兵器上掠过。 他看到一个刀架上横放着一柄阔背厚刃的金丝大环刀。 他只在说书人的口中和野史传奇中见过它。 据说这柄刀曾属于三百年前横扫西域的刀王萨木陀。 最后一次现世是在八十年前的大漠血战,之后便下落不明。 江湖上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遗落在某片黄沙之下了。 原来它在这里。 陈最的目光继续向前,落在一柄墨黑色的剑上。 那把剑剑身比寻常长剑宽了将近一倍,剑脊厚重,剑刃却薄如蝉翼。 通体沉黑如墨玉,在阵法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冷泽。 他认得这柄剑。 墨麟。 四十年前南岭第一剑客独孤缺的佩剑。 此剑不知以何种材质铸成,重量是寻常长剑的三倍,锋锐无匹。 独孤缺号称南岭不败,少年成名,意气风发。 却被当时的沈行之一剑击败,心灰意冷之下弃剑归隐,从此下落不明。 他的剑,原来也在这里。 再往前,是一杆斜倚在石壁上的方天画戟,戟身上烙着一道道雷纹,纹路中隐隐有电光游走。 旁边是一对分水刺,刺尖呈幽蓝色,即便隔着阵法的护持,陈最也能感受到刺尖上凝结的那股阴寒之气。 再旁边是一柄宣花大斧,斧面上铸着一个陈最认不出的古字,笔锋凌厉如刀削斧劈,仅仅是多看两眼,便觉一股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陈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见过很多兵器。 但那些都是凡铁,是寻常兵器。 而这所藏兵阁里的这些兵器,每一件都是铸器师的心血结晶,是无数场江湖恩怨的见证者。 这里的每一件兵器,放到江湖上都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那些为了争一柄神兵打得头破血流的江湖人,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神兵利器就这样静静地陈列在听炉轩的这座藏兵阁里。 由此可见,齐天尘对自己的信任。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从一件件兵器上扫过。 陈最在一柄通体青碧的长剑前停了停。 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华内敛,锋芒暗藏。 好剑,但太显眼。 他又在一柄剑身上泛着淡淡紫气的短剑前驻足片刻。 剑脊上刻着两个古篆小字,像是“紫电”二字。 好剑,但更显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尽量(第2/2页) 他绕过那柄紫电,又看了几柄,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当走过了第三列剑架,一直走到藏兵阁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角落里立着一个朴素的铁木剑架。 剑架上没有阵法的微光缭绕,没有玉石台座的衬托,就那么随意地搁在角落里,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 剑架上横放着一柄剑。 剑鞘是普通的黑檀木,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镶嵌,没有纹路,连铜件都只是最寻常的黄铜,且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暗沉锈色。 陈最伸手将这柄剑从剑架上取了下来。 入手微沉,分量比寻常长剑略重些许,但远不及墨麟剑那般夸张。 他握住剑柄,剑柄上缠着的麻绳早已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缓缓拔剑。 剑身出鞘三寸,没有流光溢彩,没有寒气逼人。 剑刃是暗哑的银灰色,像是被烟火熏过的铁锅底,毫无锋芒毕露的锐气。 陈最将剑完全拔出,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剑刃上没有任何铭文,没有任何符号,没有任何能表明它身份的东西。 它就是一把剑,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剑。 但陈最的目光落在剑刃根部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暗红色纹路,细如发丝。 那纹路从剑格处向上蔓延了约莫半寸,像是一道被刻意抹去的血痕,又像是剑身内部透出来的暗光。 他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当——” 声音低沉,毫无余韵。 就像一块石头落入枯井,闷闷地响了一声便归于沉寂。 陈最却忽然笑了。 他将剑插回鞘中,转过身,举步朝齐天尘走去。 齐天尘正站在白玉石台前等他。 老人家的目光扫过陈最手中的剑,眉梢微微一挑,显然有些意外。 但他没有开口问,只是捋着胡须。 “前辈。”陈最走到他面前,举了举手中的剑,“就这把了。” 齐天尘低头看着那柄朴素到寒碜的剑,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眼,目光在陈最脸上停住。 “你确定?” 陈最点头:“确定。” 齐天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伸手接过那柄剑,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剑没有名字。” 他将剑递还给陈最,负手往藏兵阁门口走去,语气平淡如水。 “它在藏兵阁里搁了多久,连老夫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先师在世时便说过,这柄剑放在这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最一眼。 “你既然挑中它,那便是你的缘分。” 陈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将它挂在腰间,冲齐天尘抱了抱拳。 “多谢前辈。” 齐天尘摆了摆手,大步跨出藏兵阁。 “别急着谢。 日后要是跟人动起手来,连人家的兵器都砍不断,到时候可别怪老夫没有提醒你。” 陈最笑着跟了上去。 “晚辈尽量不跟人动手就是。” “你?不跟人动手?” 齐天尘头显然不信陈最这句鬼话。 陈最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尽量。” 第134章 事与愿违 第134章事与愿违 往后的一个多月,陈最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舒坦。 听炉轩的日子,规律得像一壶文火慢炖的老汤。 日复一日,不紧不慢,炖着炖着就入了味。 他在后山找了间僻静的竹屋住下。 每日清晨迎着山雾吐纳,将乘风境中期的真气在经脉中反复打磨,一圈一圈地盘实根基。 金羊城连破两境带来的真气虚浮,渐渐在日复一日的静修中沉淀下来。 如浑水澄清,泥沙落定。 剩下的便是通透。 午后他会在铸器台边上转悠,看听炉轩的弟子们抡锤锻铁,偶尔也上手帮两把。 他小时候在镇上的铁匠铺里打过一年杂,抡锤的手艺还没生疏。 这一幕,让几个年轻弟子刮目相看。 更多的时候,他会搬一把竹椅坐在后山的崖边。 腰间挂着那柄没有名字的剑,看着云卷云舒。 齐天尘隔三差五会来一趟,问他一些关于锻造新枪的想法。 这样的日子,安静而规律,正是他现在想要的。 而这也都多亏了听炉轩。 在此期间其实有不少江湖门派送来拜帖,想要一睹他这位枪道宗师真容。 齐天尘对守山弟子吩咐,一概以“陈少侠正在闭关”为由谢绝,连门都不让那些人进。 陈最对这些一概不闻不问。 他本就懒得应酬,听炉轩帮他把这些麻烦全挡在门外,他乐得清闲。 不过,也不是什么消息都进不了他的耳朵。 阿通每隔几日便来送饭,送饭的时候嘴巴从来闲不住。 “陈大哥,你听说了没有?京城那边出大事了!” 阿通端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跑上后山。 陈最正在崖边打坐,闻言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闭上了。 “什么大事?” 阿通把食盒往地上一搁,蹲在陈最旁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皇帝驾崩了!” 陈最沉默了两息,平静地开口:“然后呢?” 阿通对他这个反应显然不太满意。 他本来以为陈最会大吃一惊,可陈最的表情半分波澜都没有。 阿通不甘心,又补了一句。 “听说四公主登基了!女的!女皇帝!” 陈最终于睁开双眼,看了阿通一眼。 阿通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所以呢”的意味,顿时又泄了气。 “陈大哥,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激动啊?” 陈最反问:“她当皇帝跟你有关系?” 阿通想了想:“没有。” “跟我也没关系。” 阿通挠了挠头,觉得陈最说得好像有道理。 然后又继续说着他从外面听来的闲话。 “还有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事,山下的茶馆里都传疯了。 说是四公主登基以后,大皇子被查出与宫中的某位贵妃有染,二皇子被查出在封地私藏甲胄。 两个人都是大逆不道的罪名,已经...咔嚓了。” 他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一脸心有余悸。 陈最静静地听着。 他端起阿通带来的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 这两项罪名安得算不上高明,但也挑不出毛病。 夺嫡之争从来都是血流成河,赢家通吃,输家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对这两位皇子的结局一点都不意外。 而真正让他意外的,是阿通接下来的话。 “不过,最奇怪的是三皇子。” 陈最的茶杯停在半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事与愿违(第2/2页) “三皇子赵澧?”他问。 阿通点了点头。 “听说这位三皇子消失不见了。” 陈最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 “新登基的女帝派了好几拨人马到处找他,愣是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阿通说到这儿,一拍大腿。 “对了,有人说三皇子的幕僚里有几个西域来的异人,说不定是那些人把他弄走的。 不过这都是瞎猜的,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咋回事。” 他抬起头,发现陈最的脸色有些微妙,便好奇地问。 “陈大哥,你认识三皇子?” 陈最沉默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 他和赵澧确实素未谋面,从没打过照面。 但他和赵澧之间的梁子,却比许多见过面的人还要深。 金羊城东海边上,青阳子不惜燃尺自爆都要将取自己性命。 这一切的背后都是那位三皇子的手笔。 “不提这个了。” 陈最端起茶杯,把话题岔开,微微一笑。 “你这几天有没有去铸器台?你师父交代的活儿干完了?” 闻言,阿通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 把这些日子被师父逼着打铁打坏三把锤子的惨痛经历从头到尾控诉了一遍。 如此,再也没心思追问三皇子的事了。 陈最听着,时不时点头,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三皇子失踪。 一个新登基的女帝面对一个下落不明的皇子,换了谁都会寝食难安。 而这个赵澧也绝不可能甘心就此销声匿迹。 这个人,迟早还会再出现。 但陈最也只是想到这里便打住了。 那所谓的三皇子会不会卷土重来,那是朝堂和江湖各大势力该操心的事。 跟他无关。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巩固自己乘风境的修为,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入江湖管闲事。 但是,往往事与愿违。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 听炉轩山门外忽然聚集了二十余骑快马。 打头的是十方门少主韩霜河。 一袭白衣,腰悬长剑。 他身后跟着伏养宗真传大弟子徐伏,马上挂着一对紫金双锤。 再往后是沧浪阁少阁主吴漾。 他手摇折扇,笑眯眯地打量着听炉轩的山门。 二十几个人在山门前一字排开,气势不小。 听炉轩的守山弟子认得其中几个。 这些人都是江南一带成名已久的少年俊杰,随便挑一个出来,名字都能在江湖上叫得响。 他们今日联袂而至,显然来者不善。 韩霜河翻身下马,走到山门前,朝守山弟子拱了拱手,礼数还算周全。 可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怎么客气了。 “十方门韩霜河,携几位好友,特来拜会陈最陈少侠。烦请通传一声。” 守山弟子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秦铁骨闻讯赶来,站在山门内侧扫了一眼外头那二十来号人,眉头便拧成了一团疙瘩。 他认得这群人。 都是各门各派的嫡系子弟,平日里眼高于顶,一个比一个傲气。 今天凑到一块儿,准没好事。 他走出山门朗声道。 “诸位远道而来,听炉轩本该尽地主之谊。 只是陈少侠正在闭关,不便见客,诸位还是请回吧。” 第135章 你们找我? 第135章你们找我? 闻言,韩霜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虽然他仍然保持着该有的风度,语气里却已经带了刺。 “秦前辈,我们千里迢迢赶来,连一面都不见,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陈少侠在金羊城一战成名,如今名满天下,为何连见人都不敢?” 秦铁骨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那付阳宗的徐伏却已经不耐烦了。 只见他将双锤往地上一顿,砸出两个浅坑,声如闷雷。 “什么闭关不闭关的!堂堂乘风境宗师,躲躲藏藏的,算什么好汉?” “就是!” 人群中有人跟着起哄。 “怕不是心虚吧? 在金羊城靠着两位剑仙的剑意碎片才突破的,现在风头出了就跑回去躲着。 这叫哪门子的宗师?” 这话一出,秦铁骨身后的守山弟子们齐齐变色。 年纪最小的那个听炉轩弟子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说话那人的鼻尖上,厉声骂道。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陈少侠在金羊城拿命拼出来的修为,是你们这些人能说的? 你们要是有那本事,当时怎么不去金羊城? 怎么不去扛青阳子的自爆? 在这里耍嘴皮子算什么能耐!” 这番话骂得又急又快,字字带刺。 那些人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偏偏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而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少年成名,被誉为新一代的天之骄子。 什么时候受过这等谩骂?! 此言一出,火药味一下子就炸开了。 韩霜河身后的二十几个人纷纷拔出兵刃。 听炉轩守山弟子们也不甘示弱,听炉轩出品的兵器一柄接一柄出鞘。 双方相距不过数丈,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宋霜河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打圆场。 “大家都是来切磋的,何必伤了和气? 不过说句公道话。 秦前辈,这陈少侠避而不见,如此托大,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吧?” 然后,他便朝山门内朗声道。 “陈最!我等诚心求见,你却一再推脱,这可不是宗师该有的做派。 我等到此,只为当面讨教。 你若是真有在金羊城连破两境的本事,便出来露两手给我们看看。 你若胜了,我等心服口服,从此对你陈最绝无二话。 可你若连面都不敢露,往后在江湖上行走,可别怪旁人论你一句名不副实。”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身后众人纷纷附和。 徐伏更是将双锤对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在给吴漾助威。 秦铁骨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这些人口口声声把“讨教”挂在嘴边。 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来踩着陈最肩膀扬名立万。 可此刻,他偏偏不能动手。 这些人虽然说话难听,但到目前为止确实没有动武,只是嘴上叫嚣。 他若出手,反倒是听炉轩落个仗势欺人的口实。 况且这群人背后的师门都不是小门小户。 十方门、扶阳门、沧浪阁... 单独拎出来听炉轩都不放在眼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你们找我?(第2/2页) 可若是同时得罪了,也是一桩麻烦。 他转头低声问身边的弟子:“齐太上长老呢?” 那弟子苦着脸说:“已经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就在这时,韩霜河忽然提高了声音。 “陈最! 你在听炉轩躲了一个多月,靠着一身在两位剑仙大战时巧取豪夺而来的天机机缘入了乘风境。 如今连出来应战都不敢。 难道那传说中连破两境的少年宗师,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 话音刚落,山门内一股磅礴的气息冲天而起。 那气息如山崩海啸,从天穹之上轰然压下。 韩霜河只觉得双肩上像是忽然多了两座大山,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了一寸。 他死死咬牙撑住,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身后的众人更不好受,修为稍弱的几个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站稳。 徐伏慌忙将双锤拄在地上稳住身形,锤柄在地面上犁出两道寸许深的沟痕。 就连始终维持着从容姿态的吴漾,手中的折扇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一个青袍老者的身影从山门内踏空而出,衣袍无风自动,天地间的灵气如同朝圣一般朝他汇聚而去。 听炉轩太上长老,陆地神仙齐天尘。 他负手立于虚空,目光冷漠地扫过脚下这群战战兢兢的年轻人,嘴唇微启,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好大的胆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天地间的压力骤然加重了一倍。 “堵我听炉轩山门,辱我听炉轩贵客,言语挑衅,污言秽语,视道统规矩于无物。” 韩霜河顶着威压抬起头,虽然面色煞白,但声音仍旧不卑不亢。 “齐前辈,我等今日只是来找陈最切磋,并非有意冒犯听炉轩。 您是陆地神仙,总不至于以大欺小,对我们这些晚辈出手吧?” 人群中有人跟着喊道。 “对!我们是来找陈最的,不是来找听炉轩的!” “齐前辈您贵为陆地神仙,跟我们计较,难道就不怕跌了身份?” 齐天尘低头看着韩霜河,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然后缓缓开口。 “你也知道你是晚辈?晚辈就该要有晚辈的样子。” 他伸手指向韩霜河,指风破空,韩霜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今日,老夫便替你们师门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他抬起手掌,掌心真气凝聚,金光流转。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山门后传来。 “齐前辈。” 闻声,齐天尘抬起的掌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山门后望去。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从山门内侧缓步走了出来。 他腰间挂着一柄朴素到寒碜的剑。 陈最走出山门,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底下那二十来号人。 韩霜河目光一凝。 这就是陈最?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他就是陈最?” 陈最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 他站在石阶上,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淡淡的开口道。 “你们找我?” 第136章 打你们,还用不着我动枪 第136章打你们,还用不着我动枪 韩霜河往前迈了一步。 “在下韩霜河,久仰陈少侠大名。 听闻陈少侠在金羊城观战悟道,连破两境入乘风。 韩某心向往之,今日特来...” “知道了。” 陈最打断他,偏过头,看向他身后那群跃跃欲试的年轻人。 “你们也是一样的?” 徐伏将双锤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说。 “陈最,你在听炉轩躲了一个多月,今天总算肯出来了? 我就问你,你在金羊城连破两境,究竟是凭真本事还是靠投机取巧?” “徐兄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吴漾扣下折扇,眯眼看向陈最。 “不过嘛,我们这些人心里确实都有这个疑问。” 陈最看着底下这些摩拳擦掌的宗门天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些人从小被师门捧着,一路在鲜花和赞美中长大,觉得自己就是这座江湖的未来,是百年难遇的武道天才。 换做以前,这些名门大派的少主们大概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下。 而如今自己突然间横空出世,在金羊城一夜成名,压过了这些人的风头。 他们自然是心有不甘。 此番前来不过就是想要踩着他的肩膀扬名立万。 “所以。” 陈最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 “你们就是想跟我打一架?” 陈最走下石阶,在距离这些人不到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一个一个打太麻烦了,不如你们一起上吧。” 话落,山门外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 韩霜河表情顿时僵住。 雷钧握着双锤的手微微一顿。 吴漾的折扇停在半空中,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僵硬的裂痕。 而他们身后那二十来个摩拳擦掌的天才们,也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你说什么?”韩霜河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说,一个一个打太麻烦了,你们一起上吧。” 陈最再次重复了一遍。 韩霜河死死盯着陈最,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色厉内荏的痕迹。 他少年成名,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真正的高手往往锋芒内敛。 而虚张声势之徒则喜欢把话说得越大越好,生怕别人不信。 眼前这个陈最,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 但是他们这些人此番敢前来挑衅,就是觉得江湖上的那则传闻必定惨假。 一刻钟连破两境? 这种荒唐事,便是翻遍大昭武史也找不出第二例。 更何况,若此人真有乘风境的修为,为何不趁机开门立派,扬名立万? 一个少年宗师的名头意味着无数的资源,无数的拥趸,无数名门大派递来的橄榄枝。 可这位陈少侠倒好,在金羊城成名之后非但没有顺势而起,反而躲在听炉轩里一个多月不见人。 这不合常理。 所有不合常理的事情,背后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韩霜河想到这里,心中笃定了几分。 他抬手制止了身后跃跃欲试的众人,冷冷开口。 “好一个虚张声势。”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同门与盟友朗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打你们,还用不着我动枪(第2/2页) “诸位,他这是在以进为退。 我们若是真的一拥而上,以多欺少,他就算输了也能落个‘双拳难敌四手’的名声。 败了不丢人,反倒能显得他英勇无畏。 这等伎俩,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韩霜河。”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面露恍然之色。 “韩兄说得对!” 徐伏将双锤往地上一顿,锤柄砸得青石板火星四溅。 “差点上了这小子的当!咱们光明正大地打,输赢都是各凭本事!” “没错!” 人群中有人附和。 “我等名门正派弟子,岂能做那以多欺少的勾当? 要打就一个一个打,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听到这些话,围观的听炉轩弟子当中有人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他意识到有失体统,便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旁边的阿通就更不客气了,直接翻了个白眼,声音大到山门内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脑子被驴踢了吧? 陈大哥给他们机会他们不要,非要一个一个上来送。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么上赶着挨揍的,真是开了眼了。” 秦铁骨站在山门内侧,抱着胳膊,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呵斥弟子们的失礼,因为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陈最站在石阶下,无奈的抬手扶了扶额头。 这些宗门少主确实该补补脑子了。 “那行吧。既如此,你们谁先来?” 他的话音刚落,徐伏便大步跨出人群。 这位伏阳宗的真传大弟子将两柄紫金锤往身侧一横,锤头上密密麻麻的雷纹在日光下泛起暗沉的光泽。 他朝陈最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形微躬,礼数倒是做的一丝不苟。 “伏养宗徐伏,请陈少侠赐教。” 陈最点头,算是回礼。 然后他的手便按在了腰间那柄剑的剑柄上。 这个动作让徐伏愣了一瞬。 他上下打量着陈最腰间那柄剑。 黑檀木剑鞘,没有任何装饰,护手是一块未打磨的粗铁,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别说神兵利器了,这柄剑连县城铁匠铺里三两银子一把的粗胚都比不上。 而他身后那群少年天才们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那柄剑上。 “等等。” 徐伏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双锤往地上一顿。 “不是说你是枪道宗师吗?你的枪呢?” “枪断了,暂时用剑。”陈最淡淡的回了一句。 闻言,徐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活了二十五年,在同辈中罕逢敌手。 就算是对上那些成名多年的老前辈,对方也要看在伏养宗的面子上客气几句。 可眼前这个人,居然舍弃自己最擅长的枪法,要用一把剑来应对自己的挑战。 而且,用的还是一把破烂不堪废剑。 “姓陈的。” 徐伏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你用剑跟我打,是看不起我徐伏,还是看不起我这双紫金锤?” 陈最目光平静地看着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样子,沉默了一息。 “打你们,还用不着我动枪。” 第137章 临阵悟剑 第137章临阵悟剑 闻言,徐伏冷哼一声,目光中最后一丝谨慎也消散殆尽。 “莫不成你这枪道宗师的名声,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他将双锤往身前一横,锤头上的雷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连枪都不会使,也敢自称枪道宗师?”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 枪道没落数百年,江湖上使枪的高手屈指可数,能够开宗立派的枪道宗师更是闻所未闻。 陈最这样一个没有门派传承的江湖散客,既无名师指点,又无宗门资源,怎么可能在枪法上有那般惊世骇俗的造诣? 在金羊城那连破两境,硬扛无极境自爆。 这些事每一个都像是茶馆说书人编出来的段子。 越传越离谱,越离谱传得越广。 最可笑的是,全天下居然都信了。 “今日我便替天下人揭穿你这个假宗师。” 话音未落,徐伏脚下猛地一跺,整个人如同一座小型铁塔般凌空而起,双锤并举,锤头上的雷纹骤然亮起,裹挟着风雷之声朝陈最当头砸下。 这一锤没有任何试探,出手便是伏养宗的镇派绝学。 奔雷八打。 徐伏在同辈中无敌手,靠的便是这套锤法。 双锤在他手中却是灵活异常,封死了陈最所有退路。 他不打算给陈最任何喘息的机会,他要一鼓作气将这位所谓的枪道宗师砸翻在地。 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楚,传闻就是传闻,陈最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陈最站在原地,看着那双越来越大的紫金锤,右手缓缓拔出腰间那柄没有名字的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 没有任何异象。 见状,徐伏差点笑出声。 就凭这把破剑,也想挡他的紫金双锤? 锤剑相交。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响彻山门。 陈最手中的剑稳稳地架住了徐伏的右手锤,剑身在重击之下微微弯曲,却并未折断。 徐伏心中微微一惊。 这把破剑竟然能扛住他一锤之力? 但他来不及细想,左手锤已经顺势横扫而至,直取陈最腰间。 陈最撤步,侧身,剑锋贴着锤面滑过,险之又险地将这一锤卸开。 他的动作略显生涩,步法与剑招之间的衔接并不流畅。 徐伏的锤法却是越发凌厉。 奔雷八打一旦施展开来,便如暴风骤雨,一锤快过一锤,一锤重过一锤。 紫金双锤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金色的轨迹,雷纹在真气的灌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闷雷在天际滚动。 而陈最只是挥剑格挡。 他手中的剑时而横架,时而斜挑,时而侧卸。 他从未使过剑。 他所有的武道根基都建立在枪法之上。 每一层境界的突破都和他对枪的领悟紧密相连。 如今手中握的不是枪而是剑,长度不对,重心不对,发力方式也不对。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手感截然不同。 但他没有急着反击。 他只是在挡,在看,在感受。 感受剑刃划过空气时的阻力,感受剑身承受重击时的颤动,感受剑柄在掌心中传来的每一丝细微的反馈。 他在用最笨的办法重新认识一样兵器。 徐伏的攻势却越发肆无忌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临阵悟剑(第2/2页) 他亲眼看到陈最的剑招散乱无章,格挡的动作虽然精准却毫无章法,剑法路数更是无从谈起。 这分明就是一个根本不会用剑的人在苦苦支撑。 外界的传闻果然全是假的! 什么乘风境宗师,什么枪道奇才,全是江湖上以讹传讹的虚妄之言。 他徐伏今日便要踩着这个假宗师扬名立万! “陈最!你只会躲吗!” 徐伏大喝一声,双锤齐出,奔雷八打第七式“雷霆万钧”轰然砸落! 山门外观战的众人反应各异。 此刻,徐伏身后的那群少年天才们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 只恨自己动作太慢,白白让徐伏抢了头功。 看这架势,不出十招陈最必败。 到时候徐伏便能顶着“击败金羊城陈最”的名头名扬天下,而他们只能站在旁边当看客。 听炉轩这边,守山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阿通急得直跺脚,扯着秦铁骨的袖子低声问。 “秦师叔,陈大哥怎么还不还手啊?他那乘风境的修为呢?只要把宗师威压放出来,那徐伏连站都站不稳,还用得着这么费劲?” 秦铁骨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头紧盯着场中那道不断闪转腾挪的身影。 忽然,齐天尘开口了。 他站在山门之上,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陈最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好小子,竟然在临阵悟剑。” 此言一出,听炉轩众人齐齐愣住。 临阵悟剑? 什么意思? 闻言,秦铁骨目光紧盯着陈最的剑招,忽然瞳孔微缩。 他看出来了。 陈最从一开始的生涩散乱,到如今的章法渐生,剑招从最初单纯的格挡开始变得有了模样。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剑法与世间任何一路剑法都截然不同。 寻常剑法走轻灵,以刺、削、撩、挑为主,讲究灵巧变化。 可陈最的剑,却在刺。 剑身笔直递出,力道从肩到肘再到腕,节节贯通。 最终汇聚于剑尖一点。 那不是剑招,那是枪招。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看出其中蹊跷之后,秦铁骨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向众人解释道。 “陈最的这套剑法,是从他的枪法中脱胎出来的。 他从未练过剑法,便索性不按剑法的规矩来,用剑打出枪法的路子。 不过,这份悟性...确实罕见。” 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握着镔铁棍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临阵悟剑,说起来容易,可真要做起来,需要武者对自身武学的理解达到一种近乎本能的地步。 那不是学会一套剑法,而是把枪法的核心从枪这个载体上剥离出来,重新装进剑这个截然不同的载体中。 这中间的转化,换做寻常武夫至少要闭关参悟数年。 而陈最却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场中。 徐伏终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紫金双锤越来越吃力。 方才那个被他压着打,只能狼狈格挡的陈最,如今每一剑都递得恰到好处。 剑尖总是不偏不倚地点在他的锤面最不受力的位置。 力道虽不重,却精准得可怕。 更要命的是,这套剑法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第138章 下一位 第138章下一位 徐伏曾和无数个使剑的同辈交过手。 他也了解剑。 剑走轻灵,讲究的是避实击虚,以巧取胜。 对付剑客,关键在于抢抢占先机,用刚猛之力压制对方的灵巧变化。 可眼前这个陈最,他的剑法根本不像剑法。 这套剑法咄咄逼人,刚猛不退,招招抢攻,式式硬撼。 徐伏咬牙变招,双锤改攻为守,试图稳住阵脚。 但他刚一后退,陈最的剑便如附骨之疽般追了上来。 剑尖从锤面的间隙中穿过,擦着他的手腕刺过,带起一缕血花。 徐伏闷哼一声,右手锤险些脱手。 他慌忙后退三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浅浅的血痕,额头上终于沁出了冷汗。 临阵悟剑? 这四个字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炸得他头皮发麻。 若真如此,眼前这个人的天赋是何等恐怖? 而此刻,陈最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的心神前所未有地清明。 系统奖励的三套枪法。 风雪夜归枪,灵蛇盘柳枪,鬼影十三枪。 一招一式如同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他不需要回忆,不需要思索。 因为它们已经成了他身体的本能。 而现在,他要做的不是回忆这些枪法,而是要“背叛”它们。 枪和剑的形制到底不同。 但武道的内核相通。 风雪夜归枪的苍凉孤绝,化作剑招中的一往无前。 剑尖划破空气,不带丝毫花巧,直取中宫。 如同风雪夜归人推开柴门的那一刹那。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这便是第一套剑法。 风雪夜归剑。 剑尖破空而出,风声呼啸,一如寒夜中推开万家门扉的凛冽风雪。 而同时,灵蛇盘柳枪的柔韧诡变,化作剑招中的刁钻狠辣。 剑身在徐伏的双锤之间游走,贴着锤柄缠绕而上,如同毒蛇缠枝,看似轻柔无力,实则蓄势待发,一击致命! 这便是第二套剑法。 灵蛇盘柳剑。 剑锋不走直线,而是以弧线绕开对手的兵器,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再有鬼影十三枪的诡谲霸道,已化作了剑招中的虚实莫测。 一剑递出,剑身在空中留下无数道残影。 徐伏根本分不清哪一剑是真哪一剑是假,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十几把剑同时包围,每一个方向都有剑尖在逼近,每一个退路都被封死。 这便是第三套剑法。 鬼影十三剑。 从枪招到剑招,那股子神鬼莫测的诡谲之意,仍旧是鬼影十三枪的魂魄。 三套剑法在他心中初具雏形。 陈最眉目骤亮。 此刻,三套剑法已在他脑海中融会贯通。 他不再退了。 真气在经脉中轰然运转,真气灌注剑身。 那柄没有名字的破剑罕见的发出一声低沉而清澈的颤鸣! 徐伏瞳孔骤缩。 他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压得他呼吸困难。 他怒吼一声,不甘示弱,将毕生修为灌注双锤,锤头上的雷纹爆发出耀眼的紫光。 使出奔雷八打最后一式。 “天雷降世!” 双锤自天而降,雷光交织,声势骇人。 这一锤倾尽了他全部的真气与骄傲。 他不信自己挡不住一个临阵悟剑的人! 陈最迎向那团雷光。 一剑破空。 没有花哨的剑花,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一刺。 剑尖递出的那一刻,剑身周围的空气骤然压缩,发出一声尖锐的音爆。 那柄朴素无华的破剑在徐伏眼中急速放大! 明明只是一柄三尺长的剑,却像一杆丈二长枪般直贯而来。 剑尖对上锤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下一位(第2/2页) “轰!” 一声巨响。 真气对撞的气浪以两人为圆心向四周席卷而去。 山门外的枫树被气浪震得簌簌发抖。 红叶如雨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观战的众人只觉得一股狂风扑面而来,修为稍弱的纷纷后退,抬起袖子挡住眼睛。 红叶落尽。 徐伏跪在碎石坑中,双膝着地,双臂垂在身侧,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一滴滴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他那对引以为傲的紫金双锤,其中一柄已经脱手飞出,重重的砸在数丈之外的地面上! 而陈最,剑尖正抵在徐伏的喉结上。 剑尖距离皮肤只有半寸。 徐伏甚至能感受到那柄破剑上传来的微微凉意! 他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徐伏缓缓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陈最。 陈最站在逆光中,山风吹动他的青衫,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身形清瘦的轮廓。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面上无喜无悲,只是淡淡地收回长剑。 随后,他面向那些各个宗门的天之骄子,缓缓开口。 “下一位。” 见状,众天骄无人敢言语半声。 方才还摩拳擦掌,悔恨自己出手太慢的少年天才们,此刻像是集体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躲闪。 徐伏的实力在他们之中稳居前列。 伏阳宗数百年来的绝世天才,临渊境修为,奔雷八打在同辈中罕逢敌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陈最面前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过去。 更让人心头发寒的是,陈最击败徐伏用的甚至不是他最擅长的枪,而是一把临时从腰间拔出来的破剑。 这把剑,在开打之前还被他们嘲笑过。 他们的目光开始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两个人身上。 站在最前方的韩霜河。 以及他身侧始终摇着折扇,一言不发的吴漾。 这二十余人中,临渊境本就寥寥无几,而能够稳压徐伏一头的,只有这两位。 韩霜河,十方门少主,临渊境中期。 吴漾,沧浪阁少阁主,同样也是临渊境中期。 若是连他们都不出手,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讨教”就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韩霜河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分量。 他是这次行动的发起者,是他振臂一呼召集了各路豪杰,也是他在山门外喊得最大声。 今日若就此退走,他在武林积攒了十几年的名声将荡然无存。 但他并不慌张。 他自信有一战之力,更有必胜的理由。 他缓缓迈出一步,白衣在山风中微微摆动,右手按上腰间长剑的剑柄。 “十方门韩霜河,” 他朗声道,声音清越,带着名门子弟特有的从容与自信。 “请陈少侠赐教。” 韩霜河缓缓拔剑,剑身出鞘的那一刹那,一抹清光从剑鞘中溢出。 如秋水寒霜,映得他眉目之间一片冷冽。 剑名“霜纹”。 十方门历代掌门继承人的佩剑。 剑身上的霜花纹是三代祖传的铸剑秘法所留。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层淬炼。 此剑在韩霜河手中已有七年,七年来他用这把剑未尝一败。 “方才观陈少侠与徐兄一战,” 韩霜河剑尖斜指地面,语气不急不缓。 “剑法确实独树一帜。 以枪法入剑道,不循常规,不拘一格,韩某佩服。 不过...” 他话锋一转,剑尖缓缓抬起,指向陈最。 “陈少侠的剑法虽妙,却终究是临时悟出来的。 从枪法中脱胎换骨,说来厉害,但枪终究是枪,剑终究是剑。 枪法的魂套上剑法的壳,可以打徐兄一个措手不及。 却未必能胜过我十方门三百年的剑道传承。” 第139章 既然你们想看乘风境的威力,那 第139章既然你们想看乘风境的威力,那就满足你们 他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甚至称得上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笃定来源于他的家学渊源。 十方门以剑法立派三百年,门中收藏天下剑谱七百余卷。 他韩霜河自幼浸淫其中,见识过各路剑法,对剑的理解远非徐伏那样的使锤之人可比。 陈最的剑法在徐伏眼中诡异莫测,在韩霜河眼中却并非无迹可寻。 以枪入剑,终究不如纯粹的剑道精纯。 这,是他的判断。 他死死盯着陈最的眼睛,忽然嘴角微勾。 “陈少侠在方才与徐伏对战时,境界始终保持在临渊境初期,并无乘风境宗师该有的气魄与威严。 江湖传闻说陈少侠在金羊城连破两境,直入乘风。 韩某并不尽信。 今日亲眼所见,陈少侠的修为怕是与徐兄相仿。 虽然确实是临渊境里的好手,但绝非是一代宗师。” 他将剑尖往下压了半寸,声音朗朗,传遍山门内外。 “既是临渊境,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请。”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率先出剑。 霜纹剑在夕阳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光弧,剑锋破空,不带丝毫杂音。 十方门的剑法讲究一个“正”字。 堂堂正正,不偏不倚。 韩霜河这一剑递得端方稳重,剑招之间自有一股名门气度,既不冒进也不保守,攻守兼备。 这正是十方门镇派剑法“正坤十三式”的起手式。 陈最并未多言,挥剑迎上。 双剑相交的刹那,陈最便感觉到了不同。 徐伏的双锤刚猛霸道,一锤砸下来恨不得把地面砸出一个坑。 但锤法之间的变化相对直来直去。 韩霜河的剑却细密绵长,每一剑都留有后手,剑招之间的衔接如行云流水,几乎找不到破绽。 更关键的是,韩霜河对剑法的理解远在徐伏之上。 他知道如何用剑来对付剑。 陈最的剑势刚猛如枪,他便不与之硬撼,而是以轻灵的变化化解攻势,以绵密的剑网困住陈最的剑路,不给他长驱直入的机会。 两人在山门前的空地上以快打快,剑光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观战的众人看得眼花缭乱。 那些修为稍低的观山境弟子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剑影在夕阳中翻飞碰撞,根本分不清谁占上风谁落下风。 韩霜河越打越稳。 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陈最的剑法虽然自成一家,但毕竟是临时悟出来的。 在一些细微之处的处理上还远不如真正的剑法宗师那般圆融。 他的正坤十三式已经稳稳占据了场面上的主动权。 然而,在交手的第十五招,韩霜河的剑锋擦着陈最的剑脊滑过时,他的手腕忽然微微一震。 那股从剑身上传来的真气波动变了。 不再是临渊境初期的力道,而是更加深厚,更加凝实的质地。 这分明已经是同他一般的临渊境中期的水准! 韩霜河瞳孔微缩,但随即稳住了心神。 临渊境中期又如何? 他自己也是临渊境中期,同境界之下,他的剑法绝不输于任何人。 他冷哼一声,剑招骤然加快! 正坤十三式的后六式如长江大河般奔涌而出! 手中剑势一浪高过一浪,想要将陈最彻底压垮! 陈最的嘴角却浮起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毕竟我一个乘风境,就算赢了你们也不光彩,”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手中剑招丝毫不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既然你们想看乘风境的威力,那就满足你们(第2/2页) “所以我一直压着境界在跟你们打。” 闻言,韩霜河心头剧震。 他猛然后撤半步,剑尖遥指陈最,厉声道。 “还在虚张声势! 你若是乘风境宗师,为何迟迟不敢展露宗师的威压? 在场诸位都看得分明。 你的境界不过与我不相上下罢了!” 陈最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可韩霜河知道他等不下去了。 无论陈最是不是乘风境,眼下的事实是,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陈最的剑法虽然不如他的正坤十三式那般精纯圆融。 但那股从枪法中带来的刚猛剑意太过诡异,每一剑都直指要害,他必须分出大量心神来应对。 这场仗打到最后,谁赢谁输,他不敢赌。 他需要一个变量,一个能够打破僵局的变量。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吴漾,目光沉稳而果决。 “吴兄,你我二人合力,今日便揭穿他的真面目!” 此言一出,山门内外一片哗然。 十方门少主和沧浪阁少阁主联手对付一个比他们小几岁的年轻人。 这种事传出去,无论是胜是败,脸面上都不好看。 但韩霜河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心中已经盘算清楚了所有的得失。 若陈最不是乘风境,他二人联手击败陈最,世人只会说韩霜河机智果敢,为揭穿假宗师不择手段,是大义之举。 若陈最真是乘风境,他二人联手虽败犹荣。 总比被陈最一个个打穿要好看得多。 吴漾的折扇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韩霜河,又看了一眼陈最,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本不想趟这趟浑水,沧浪阁与十方门世代交好,韩霜河当众点名,他若不出手,便是失了世交之义。 他轻叹一声,将折扇合拢收入袖中,迈步走入战圈。 “陈少侠,得罪了。” 吴漾从袖中取出一柄精钢飞扇,扇骨乌黑,扇面展开时隐隐有寒光流转。 沧浪阁的独门兵器“流云飞扇”。 以扇为器,可攻可守,变化莫测。 两人并肩而立。 韩霜河长剑横胸,剑势沉稳如山。 吴漾飞扇轻摇,身形灵动如风。 一刚一柔,一正一奇。 这两家世代交好,两人自幼一同习武,彼此知根知底,此刻联起手来,攻守之间浑然一体。 韩霜河率先发难,以正坤十三式最后一式“惊霓踏袂”全力递出。 剑光如烈日当空,锋芒直逼陈最面门。 与此同时,吴漾的飞扇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至陈最身后。 扇骨上暗藏的十二枚钢针在夕阳下泛起幽幽蓝光,淬了沧浪阁秘制的麻药,见血封喉虽不至于,但一旦刺中,便是一条胳膊也要麻上半天。 两人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一剑在前,一扇在后。 一方正面强攻,一方侧翼袭扰。 这等默契绝非临时搭档所能拥有,那是一同经历了无数次切磋对练之后才能磨出来的东西。 陈最一剑架开韩霜河的正面攻势。 身后飞扇已至。 他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抄,食指中指一合,稳稳夹住了一片从扇骨中射出的钢针。 与此同时,他身形一矮,飞扇擦着他的后脑掠过。 他将钢针随手扔在地上,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人,忽然笑了。 “既然你们想看乘风境的威力,那就满足你们。” 第140章 自取其辱 第140章自取其辱 话落,陈最不再压制自身境界。 一股独属于乘风境中期的宗师气魄散发出来,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乘风境之所以被称为宗师之境,是因为踏入此境的武夫,已经能够“身与天地合”。 举手投足之间,天地灵气如臂使指。 山门外的空气骤然间凝固。 这一刻。 韩霜河只觉得自己的剑上忽然压了一座大山。 下一秒。 他匪夷所思的看见自己手里的霜纹剑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被压弯了三分! “这...不可能!” 韩霜河大骇。 而同时,他的身体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住了四肢百骸。 他拼尽全力想要抬起剑,却始终无济于事。 那股压力无孔不入,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压在他的身体上,更是压在了他的心神之上。 而同样。 吴漾的飞扇在空中猛地一滞,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他想要召回飞扇,但往日如臂使指的流云飞扇此刻重若千钧,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他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如雨般滑落。 此刻。 两柄兵器,一对少年天才,全被陈最的宗师威压压得动弹不得。 陈最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韩霜河便闷哼一声,身形连退七步!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手中的霜纹剑不住地颤抖,剑身上的霜花纹在真气的压迫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当韩霜河退到第八步的时候,剑锋终于再也握不住,脱手飞了出去! 那把他引以为傲的掌门继承人独有的霜纹剑在空中转了数圈,斜插进数丈外的一棵枫树下。 剑身兀自颤抖不止。 而吴漾比韩霜河更早支撑不住。 他的飞扇在陈最迈出第一步时便已无力维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扇骨散落一地。 他本人连退了十步,后背撞在一棵枫树上,震得满树红叶簌簌而落! 胜负已分。 两位被宗门以及无数人捧上神坛的天之骄子,竟如此就简单就败下阵来! 而打败他们的还是一个比他们更为年轻的人。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韩霜河单膝跪地,缓缓抬起头。 他的白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散落了几缕.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从容与笃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震颤。 乘风境。 真的是乘风境! 传闻竟然是真的! 这一次,他可谓败的彻彻底底! 若是陈最一开始便展露乘风境的实力,他韩霜河恐怕连一剑都递不出去。 陈最将剑收回鞘中,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平淡的问道。 “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 此刻。 这些少年天才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连和陈最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开玩笑。 连这三位都已败下阵来,他们上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夕阳西下,枫叶如火。 陈最负手挺立,青衫在山风中微微摆动。 他的面前,二十余位名震江南的少年天才无一人敢抬起头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自取其辱(第2/2页) 不是这些天骄徒有虚名,而是陈最实在太强了。 徐伏的奔雷八打,韩霜河的正坤十三式,吴漾的流云飞扇。 随便哪一样放到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绝学。 只可惜,他们偏偏要挑战的人是陈最。 山门之上,齐天尘负手而立,望着下方那道清瘦的背影,神色微微动容。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 但此刻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却是另一道身影。 那是很多年前的沈行之。 彼时的沈行之白衣仗剑,身边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剑侍。 想当初,便是这般,压得他们这些同辈之人抬不起头来。 不同的是,沈行之当年是挨个登门挑战,一路打穿了整个江湖的同辈高手。 而今日,是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自己找上门来,自取其辱。 “还不快滚!” 齐天尘的声音如洪钟般从山门上传下。 韩霜河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拔出斜插在枫树下的霜纹剑,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 徐伏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双锤,跟在韩霜河马后。 吴漾勉力起身,朝山门方向抱了抱拳,也默默退去。 二十余骑快马来得气势汹汹,走得却鸦雀无声。 马蹄踏过满地碎枫,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的暮色中。 等最后一骑的背影也隐没在枫林深处,阿通从守山弟子中间冲了出来。 他跑到陈最面前,一双眼睛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兴奋得语无伦次。 “陈大哥!你太厉害了! 三套剑法! 还是临阵悟出来的! 竟然打的他们屁滚尿流!” 陈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目光越过他,看向山门前的齐天尘。 “前辈,晚辈该走了。” 闻言,齐天尘微微皱眉。 只见他迈出一步,已从山门之上无声掠至陈最面前。 齐天尘沉默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递到陈最手中。 “你既己决定,我便不再挽留了。 这里面是千里传音蛊的子蛊。 母蛊在听炉轩,你那杆新枪铸好之日,老夫会用母蛊通知你。 无论你在何处,听炉轩都会将枪送到你手上。” 陈最接过木匣,郑重地收进行囊中,朝齐天尘深深抱拳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这一个多月,叨扰了。 我若是继续留在听炉轩,倒是有些以怨报德的嫌疑了。” 齐天尘摆了摆手,本不欲多言。 但看着陈最转身准备离去的背影,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等一等。”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册子纸张泛黄,边角微卷,显然有些年头。 封面上没有字,只画了一柄刀和一柄剑交叉的图案,墨迹已褪成暗灰色。 “这是我和清漪年轻时行走江湖,记录的一些心得。” 齐天尘将册子递到陈最面前。 “里头有些关于剑法与刀法的领悟,也有几页是讲如何以兵刃蕴养心境的。 你这小子既然能临阵悟出三套剑法,想必这些东西对你有些用处。” 闻言,陈最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册子。 “多谢前辈!” 第141章 阵仗不小 第141章阵仗不小 齐天尘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保重。” “前辈也多保重。” 陈最又朝齐天尘抱了抱拳。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阿通。 此时,阿通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拼命咬着嘴唇,想把自己憋住,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从镜水山庄到听炉轩,这段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在阿通心里,陈最已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陈大哥...” 阿通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哭。 陈最伸手按住阿通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等你长大了,我请你喝酒。” 阿通怔怔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陈最正冲他笑着。 见此,阿通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使劲点头,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话,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陈大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本事。 等你下次见到我,我一定会成为听炉轩最厉害的铸器师。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相信你。” 陈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便朝山道走去。 他的青衫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腰间那柄没有名字的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阿通站在山门前,眼泪一直流,一直流,直到那个背影隐没在枫林深处再也看不见,他也没有收回目光。 齐天尘走到阿通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别哭了。” 齐天尘难得放柔了语气。 “你哭成这样,那小子在山下都能听见。你想让他走得不安心?” 阿通狠狠抹了一把脸,将剩余的眼泪全都咽了回去。 他转身跑向山门内。 他要回到铸炉前去。 那里有一杆还未完成的新枪在等着他。 那是他答应过陈大哥的事。 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这也是他从陈最身上学到的做人的道理。 …… 山道两旁枫叶正红,秋风从林间穿过,带着几分深秋的凉意。 陈最走在山路上,正盘算着自己往哪个方向走,忽然脚步一顿。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路旁的枫树后转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身形瘦小,面容普通,看起来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仆役。 但陈最注意到,这人站在山道中央的位置选得极好。 不前不后,恰好在他视线范围之内,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这份对距离的拿捏,不是普通仆役能有的分寸。 “陈少侠。” 那仆人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声音不高不低。 “我家主人有请,还请移步一叙。” 陈最挑了挑眉。 他下山的时间只有听炉轩的人知道,此人却能提前等在这里,要么是消息灵通到了可怕的地步,要么是早在山门外布了眼线。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位“主人”不是寻常人物。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此地离听炉轩不过三里,仍在齐天尘的神识感应范围之内。 况且以他如今乘风境中期的修为,就算对方设的是鸿门宴,他也大可去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阵仗不小(第2/2页) “带路吧。” 得到这话,那仆人再行一礼,转身走入林间小径。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与陈最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陈最跟在他身后,穿过一片枫林,绕过几块生满青苔的巨石,又过了一条潺潺的山溪。 过了许久。 前方林木渐疏,一座凉亭出现在山溪转弯处的空地上。 亭子不大,四角飞檐,石柱上爬满了紫藤,藤叶在秋风中已泛了黄。 亭中置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只红泥小炉。 炉上煮着一壶茶,茶香袅袅,顺着山风飘过来。 亭中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袭素色儒衫,长发以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周身别无饰物。 她的面前摊着一卷书,手边搁着一只青瓷茶杯,姿态闲适,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品茗读书,而非身处深山老林之中的荒亭。 山风拂过,书页轻轻翻动,她伸手按住,指尖修长而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余涂蔻丹。 而陈最一眼便认出了她。 林见溪。 见陈最已到,林见溪缓缓抬起头,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陈最身上。 她看了他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伴着潺潺溪水声传入陈最耳中。 “陈少侠,我说过,我们会再次相逢的。” 陈最站在凉亭外,与她对视了一息。 然后笑了笑,迈步走入凉亭,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陈最迎上林见溪的目光,缓缓开口。 “那我该说先生神机妙算,还是说先生早有预谋?”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但陈最知道眼前这位女夫子身上有太多秘密。 被这样一个人盯上,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他的话音刚落,凉亭内的气氛忽然骤变。 五道气息同时出现,如同五把无形的锁,从四面八方将整座凉亭牢牢锁死。 凉亭顶上传来两声极轻微的瓦片响动。 那是两个人落脚的动静,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陈最的感知在踏入乘风境后已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 连山风吹过枫叶背面的纹理都能分辨,又岂会漏掉头顶的动静。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的左右两侧也多了两个人。 这两人,一人持刀,一人持剑,均已出鞘三分。 而陈最的正对面,林见溪的身前,则站着第五个人。 那人手中没有兵刃,但他的五指正在轻轻拨动,像是在拨弄一件看不见的乐器。 忽的,他的指尖有极细的丝线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那丝线,细如发丝,却利如刀锋。 陈最认得这门兵器。 曾经在和叶知白,萧承衍二人前往落雁城的路上,他便遇到过一位使用这门兵器的鬼门斋杀手。 而眼前这人身上的气息明显比那日遇到的要危险的多。 想来是那人的师门长辈之类的人物。 此时,这个鬼门斋杀手正护在林见溪身前。 凉亭外,山溪潺潺。 凉亭内,炉上茶壶咕嘟作响,杀机如弦。 陈最的目光从悬丝杀手身上缓缓扫过,重新看向林见溪。 “先生请人叙旧,阵仗还真不小。” 第142章 她以为自己坐上龙椅就是皇帝了 第142章她以为自己坐上龙椅就是皇帝了? 林见溪轻轻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极简单的动作,指尖微扬,幅度轻得像是拂去书页上的一片落花。 但就是这般轻描淡写的一抬,凉亭内绷到极致的杀机在一瞬间尽数消散。 凉亭顶上两声衣袂破风轻响,左右两侧的刀客与剑客无声无息地退回枫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护在林见溪身前的悬丝杀手五指一收,那些细如发丝的悬丝在暮色中闪了最后一下,便尽数没入他的袖中。 他朝陈最微微躬身,也退至凉亭之外,背靠一根石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从杀机毕露到风平浪静,不过弹指之间。 陈最亲眼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林见溪伸手拎起红泥小炉上的茶壶,给陈最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 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在凉亭中弥漫开来。 她又给自己的杯子也添了茶,然后将茶壶搁回炉上,动作从容而自然。 “陈少侠别见怪。” 她端起茶杯。 “底下这些人也是护主心切,不懂规矩。 我此番南下,不过是恰巧路过听炉轩。 听闻陈少侠在此做客,便在山下多等了两日。” 她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抬眼看向陈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还没那么糊涂敢在齐神仙眼皮子底下造次。” 陈最没有碰那杯茶。 他看着林见溪,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 “陈某倒是没想到,号称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鬼门斋,竟然是在一名女夫子底下做事。” 闻言,林见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陈少侠误会了。鬼门斋并非是我的。” 她将茶杯搁回石桌上,杯底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鬼门斋,本是当朝宰相宋今禾一手创立的组织。” 陈最的眉梢微微一动。 宋今禾。 这个名字他听过。 大昭首辅,当朝宰相,文官之首。 “宋今禾创立鬼门斋的初衷,是为了给自己行方便之门,借他们的手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见溪的声音平静如水,继续补充道。 “如今天子更替,宋今禾虽仍是宰相,但陛下对他并不信任。 想必过不了多久,我便要顶替他的位置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向陈最。 “鬼门斋这柄刀虽藏在暗处,但刀锋终究是锋利的。 若就此遣散,未免可惜。 这些人都是有本事的人,一身本事若只用杀人换银子,那是浪费。 倒不如拿来为朝廷效力,也算是物尽其用。 有些事,朝廷不能出面,江湖不愿沾手。 但总得有人去做。” 陈最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凉亭外山溪潺潺,几只归巢的鸟雀从枫林中扑簌簌飞起,消失在西边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的天际。 “记得初次相遇时。” 陈最终于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在手中转了转。 “先生还只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他抿了口茶,抬眼看向林见溪。 “不到一年的时间,先生便从一介白衣坐上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这份本事,陈某佩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她以为自己坐上龙椅就是皇帝了?(第2/2页) 林见溪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伸手拿起石桌上那卷摊开的书,轻轻合上。 那是一本《大昭通志》,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陈少侠何必谦虚?” 她将书卷搁在手边,抬眼看着陈最,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却也带着几分真心的欣赏。 “你我在边关相遇时,你还只是个一品境界的小武夫。 如今不到一年,你已是从两位陆地剑仙的决战中悟道,连破两境,名震天下的乘风境宗师。 我这从一介白衣坐上相位,好歹还有恩师留下的遗策和朝中故旧的扶持。 陈少侠却是赤手空拳,一个人硬生生从江湖最底层打到如今的位置。 论厉害,我怕是还比不上你。” 这话说得诚恳,但陈最只是摇了摇头,放下茶杯。 他心中清楚得很。 自己的突破,靠的是系统的奖励,金羊城的天时地利以及两位剑仙决战的机缘巧合。 这些东西,三分靠打拼,七分靠运气。 他心里有数。 而林见溪的每一步都需要事先谋划好,容不得一点差池。 这种运筹帷幄,谋而后动的本事,才是真功夫。 他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茶已微凉,入口微苦,余韵回甘。 他将茶杯搁回石桌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林见溪也不追问,只是重新拎起茶壶,又给他的杯子斟满了热茶。 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蒸腾而上,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 与此同时,大昭京城西郊。 暮色四合,一顶大轿正沿着陵道缓缓前行。 轿中坐着的人,是大昭首辅,当朝宰相,宋今禾。 他今年五十有六,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 此刻他正靠在轿中的软垫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拍。 轿身微微摇晃,暮色透过轿帘的缝隙渗进来,在昏暗的轿厢内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他还在想着朝堂上的事。 前几日,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丫头片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任命他为山陵使,掌先帝陵寝营建之职。 “山陵使,好一个山陵使。” 宋今禾在心中冷笑。 山陵使,掌先帝陵寝营建,听起来尊崇无比,实际上就是把他从权力中枢挪到荒郊野外,跟石头和泥土打交道。 那丫头片子想用山陵使这个位置把他支开,手段算不上高明,却也算得上名正言顺。 而这其中更深的门道,只有真正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才看得明白。 纵观大昭历史,凡是担任山陵使的人,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山陵事毕即辞职。 这是大昭朝堂上不成文的规矩。 帝陵完工之日,便是他宋今禾请辞之时。 到那时“精力耗尽”也好,“避嫌”也好,左右不过是一道奏章的事。 更要命的是,营建帝陵容不得半点差池。 工期、规格、风水、礼制... 哪一样出了纰漏都是大不敬的杀头重罪。 宋今禾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几分。 到底还是太嫩了。 她以为自己坐上龙椅就是皇帝了? 第143章 这可是他教会我们的。 第143章这可是他教会我们的。 朝堂上那帮老狐狸,哪个不是跟着他宋今禾吃了十几年的肉? 只要他把山陵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帝陵完工之日,朝堂上属于他宋系的官员们便会递上成堆的奏章,请他回朝主持大局。 那丫头根基未稳,又是个女子,满朝文武有几个人真心服她? 到时候,她绝对扛不住这份压力。 而他推断,不出三年他便能重回朝堂,独揽大权。 “到那时候,再慢慢跟她算这笔账也不迟。”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温琢。 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 温琢,天下第一谋士,以一介布衣之身入朝献策,三年之内连出三十六道奇策,力挽狂澜,救大昭于将倾。 那时候的朝堂上,温琢的光芒太盛了。 盛到连他宋今禾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若是温琢还在朝中,他或许还会忌惮几分。 那个人的脑子确实好使。 论谋略,论布局,论对人心的揣摩,宋今禾自认不是温琢的对手。 但温琢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不结党。 “天真。简直天真得可笑。” 宋今禾在轿中冷笑了一声。 当初,他只用了三步棋,就把温琢从权力中枢彻底拔除。 听说前不久,他还死了。 宋今禾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温琢一死,放眼整个大昭朝堂,还有谁能接替他的位置? 那些年轻一辈的文官,要么是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要么是没有根基的寒门子弟。 哪个能在短短几年内成长到足以和他宋今禾抗衡的地步?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那丫头就算想换人,也无处可换。 唯一让他有些不舒服的,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女夫子。 一个叫林见溪的女子。 据说最近在朝中颇为活跃,很得新帝信任。 他曾打探过这名女子的身份,但是始终没有一个结果。 不过宋今禾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区区一个女子,能成什么气候? 就连那号称第一谋士的温琢都不曾是自己的对手。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夫子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思量到这里,他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朝轿帘外唤了一声。 “还有多久到帝陵?” “回相爷,已经到了。” 轿帘外传来轿夫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宋今禾微微皱眉。 按他的计算,从京城西门到帝陵至少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他伸手掀开轿帘。 外面不是帝陵。 暮色中,四名轿夫已经放下了轿杠,正一字排开站在轿前。 他们穿着最寻常的灰布短褐,看上去和普通的轿夫没有任何区别。 但宋今禾看到了他们的眼睛。 那是一双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此刻像是四口干涸已久的枯井盯着自己,连暮色的倒影都映不进去。 宋今禾看着这四双渗人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 “你们....”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抹寒光在暮色中乍起。 宋今禾只觉得脖子一凉。 一股冷意瞬间传遍他全身。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 风声从他的脖子里漏出来,伴随着一种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那是他的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这可是他教会我们的。(第2/2页)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胸前那片迅速蔓延的暗红色。 他想要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气泡声。 宋今禾从轿中栽倒出来,脸朝下摔在黄土路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倒映着京郊暮色里最后一抹残霞。 那残霞的颜色,和他胸前那片迅速晕开的血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到死都没有想明白。 为什么自己一手创立的鬼门斋,会把刀锋对准自己。 鬼门斋是他一手创立的。 是他从江湖上搜罗的一批又一批的孤儿。 也是他亲自定下了鬼门斋的规矩。 不问是非,只认买卖。 更是是他用银子养大了这群杀手,给了他们吃饭的本事,给了他们杀人的刀。 数十年来,鬼门斋只认他的命令。 从未有过一次失手,从未有过一次背叛。 他们是他的刀,他宋今禾的刀。 轿前,动手的那名杀手正用一块白布擦拭短刀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刀背擦到刀刃,连刀柄上溅到的几滴血珠也一一拭去。 旁边的同伴调侃道。 “老四,你这招还真是百试百灵。 上次杀曹政醇也是扮轿夫,这次又是扮轿夫,莫不是你上辈子就是个抬轿子的?” 名唤老四的杀手没有理会他,只是将擦拭干净的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中。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处理尸体。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将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滴在宋今禾的尸体上。 那是化尸水,鬼门斋特制,一盏茶的工夫便能将一具尸体化为一滩清水,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另一个杀手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忽然叹了口气。 “他毕竟是创立鬼门斋的人。 没有他,就没有咱们哥几个的今天。 咱们这样杀他,算不算是..恩将仇报?” “别忘了,我们是杀手。” 老四终于开口。 “他养我们,是为了杀人。 我们杀人,是因为他养了我们。 这不叫恩,这叫买卖。 如今买主换了,我们照规矩办事。 这不是忘恩负义。” 他将化尸水均匀地洒在尸体的上,一阵轻微的白烟升腾而起。 “这可是他教会我们的。” …… 凉亭中,茶已续了第三泡。 陈最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许久。 杯中茶汤早已凉透,琥珀色的液面上倒映着凉亭顶部的紫藤枯枝,几片残叶在暮色中瑟瑟发抖。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始终从容不迫的女子。 “先生在此等候陈某,不单单是为了叙旧吧。” 林见溪千里迢迢从京城南下,带着鬼门斋最顶尖的杀手,在他下山的必经之路上提前等候,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请他喝一杯茶。 林见溪闻言,将手中的茶杯放回石桌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腰背挺直,整个人的气质在眨眼之间从闲适的茶客切换成了朝堂之上正襟危坐的谋臣。 “陈少侠说得是。此番相候,确有正事。” (ps:感谢疆国的谢芸送来的爆更撒花*1、感谢爱吃泰式的林辞送来的催更符*2、 以及其他打赏的朋友们。 我争取明日三更。 手上实在没有稿子了。 还有麻烦诸位给个五星好评。) 第144章 但教有酒身无事,便是人间好时 第144章但教有酒身无事,便是人间好时节 “新皇登基,万象更新。 女帝陛下的处境,陈少侠想必也能猜到几分。 内有旧臣盘根错节,外有江湖各怀异心。”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最,语气又沉了几分。 “陛下不想再重蹈先帝的覆辙。 先帝在位时,宠信妖物,打压江湖,削弱儒学,放任夺嫡之争愈演愈烈。 庙堂与江湖,儒生与武夫,本该是支撑大昭的两根柱子。 却被硬生生逼成了两条互不相干的路。 儒生看不起武夫,觉得他们粗鄙。 武夫信不过儒生,觉得他们阴险。 长此以往,朝廷有事,江湖袖手旁观。 江湖有难,朝廷落井下石。 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伸手指了指凉亭外那名背靠石柱的悬丝杀手。 “鬼门斋归朝廷所用,便是陛下拿出的第一份诚意。 这些人从前是宋今禾的私兵,只认银子不认人。 如今他们归入朝廷。 陛下要的,不是把江湖变成朝廷的附庸,而是要拆掉庙堂与江湖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陈最,目光诚恳而郑重。 “陛下已颁下密诏,凡是武道宗师,皆可参与国事商讨。 于兵部、刑部、工部酌情加官进爵,与文臣同列,共治大昭江山。 这不是招安,也不是收编,是请。 陛下要请天下武夫,坐到这张桌子旁边来。” 她的话音落下,凉亭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凉亭外山溪潺潺,暮色渐深,枫林中传来几声归巢鸟雀的啁啾。 陈最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迎上林见溪的目光。 “先生在此等我,难不成是想让我也参与国事,给我弄个一官半职?” 林见溪没有否认。 她点了点头,语气坦然而郑重。 “正是。 除此之外,陛下对陈少侠在金羊城的事迹亦有耳闻。 以一己之力硬扛无极境自爆,护住数千条性命。 这般大仁大勇,陛下亲口说,此等人物,不该只是江湖上一个漂泊无依的散人。” 她微微前倾,目光诚恳。 “陛下承诺,若陈少侠愿意,朝廷可协力助你开宗立派,让你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宗师。 若少侠不嫌弃,可以先从执掌鬼门斋开始。 这些人你方才也见过了,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对你这样的人物,他们会服气的。” 开宗立派。 执掌鬼门斋。 这八个字放在江湖上,足以让任何一个武夫心跳加速。 鬼门斋是什么概念? 天下第一杀手组织。 宋今禾花了数十年打造的暗刃。 谁执掌鬼门斋,谁就是这把刀的新主人。 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已经不是一步登天,而是一步登到了云层上头。 然而。 陈最却是摇了摇头。 他拍了拍腰间的酒壶。 酒液在壶中发出清亮的晃动声。 陈最朗声笑道。 “但教有酒身无事,便是人间好时节。” “先生,我这个人实在是散漫惯了。” 他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但教有酒身无事,便是人间好时节(第2/2页) 你们追求的千秋霸业、百年功名、万古流芳。 在我这儿,都比不过‘本心自在’几个字。” 说完这句,他的目光越过凉亭的飞檐,扫过远处暮色中层层叠叠的枫林,扫过山溪转弯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水面,扫过天边那最后一抹将沉未沉的晚霞。 “先生你看。 这江山风月,本无常主。 溪水不会因为皇帝来了就流得快几分,枫叶也不会因为宰相走了就落得慢几分。 谁有闲心停下来看一看,谁就是它们的主人。” 他将酒壶重新挂回腰间,双手一摊。 “我只想做个闲人。 逍遥江湖,飘零四海。 朝廷的桌子太硬,我坐不惯。” 凉亭里安静了两息。 林见溪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惋惜,却也有几分意料之中的释然。 “来之前我便想过,多半会被陈少侠拒绝。” 她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在掌心中缓缓转动着杯身,目光落在杯中那一小片倒映着暮色的液面上。 “只是没想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她抬眼重新看向陈最,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坦诚与好奇。 “说实话,我见过的人不少。 有拒名利的,大多是沽名钓誉。 有拒权位的,大多是待价而沽。 像陈少侠这样,一把推开所有门,连窗户都不留一扇的人...” 她轻轻放下茶杯。 “我还是头一回见。” 陈最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见溪也没有再劝。 她不是那种会反复纠缠的人。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可怕之处。 一个谋士最难得的本事,不是说服别人,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儒衫的袖口。 那动作从容而优雅,和方才在杀机环伺中抬手退敌时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劝了。 但有件事,陈少侠可以记在心里。 陛下答应的事,不论何时都算数。 今日你不愿开宗立派,来日若改了主意,朝廷的承诺依旧有效。 这一点,我可以代陛下担保。” 陈最冲她抱了抱拳,算是谢过。 这份承诺的分量他掂得清。 一个皇帝的金口玉言,哪怕只是密诏,也足够让他在江湖上多一条退路。 虽然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用不上。 林见溪转身朝向凉亭的石阶,迈出一步,身形却忽然顿住了。 她转回来,面朝陈最,方才那份轻松的神色已经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 “既然陈少侠要逍遥四海,那有件事,还请拜托。” 陈最微微皱眉。 他端起酒壶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林见溪。 这话从林见溪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一般。 她是温琢的关门弟子,如今更是手握鬼门斋,深得新帝信任。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拜托他这个江湖散人? “先生说笑了。 你机关算尽,运筹帷幄。 连当朝首辅都能扳倒,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这个闲人帮忙?” 第145章 还来? 第145章还来? 林见溪没有在意他话里那根小小的刺,继续说道。 “金羊城那一战之后,三皇子赵澧便消失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这个人,仿佛从这世上蒸发了一样。” 陈最放下酒壶,脸上轻松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 然后他疑惑的问道。 “打探消息这种事,为何不去找智周楼?” 林见溪轻轻摇头。 “自然是问过了。可连他们,也没有任何消息。” 听到这话,陈最举着酒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智周楼的手段他可是见识过的。 他们也不愧自己的口号,当真称得上是手眼通天,消息灵通到了堪称恐怖的地步。 可是就连这样的组织竟然都找不到赵澧? 难不成他背后的势力大到足以在天底下最厉害的情报组织面前隐匿行踪? 若是如此,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件好消息。 因为在那座金羊城,这位自己素未谋面的三皇子可是真真切切的想要他的性命。 不管是因何原由,自己招惹了这位三皇子,都不能让这样一个想要他性命的人,如此躲在暗处。 若是那赵澧从此销声匿迹倒也罢了。 但陈最不相信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人会甘心止步。 “好。”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林见溪。 “这件事,我应了。我会帮你打探这位三皇子的下落。” 林见溪闻言,微微躬身,朝陈最行了一礼。 “多谢陈少侠。” 她直起身,迈步朝凉亭外走去。 走过陈最身边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陈最腰间那柄剑上。 陈最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一幕。 “先生懂剑?” “不懂。” 林见溪抬起头,目光从那柄剑上不慌不忙的移开。 “只是有些感慨,这把剑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实在配不上陈少侠一代宗师的身份。” 顿了顿,她又继续补充道。 “陈少侠若是有意,我可以差人送几把像样的剑来。” 陈最心中好笑。 一个能在眨眼之间调动五名顶尖杀手,在谈笑之间扳倒当朝首辅的女子,绝不会对一把破剑多看一眼。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一手握上腰间这柄破剑,冲她笑了笑。 “用顺手了,懒得换。” 林见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出凉亭,灰衣仆人无声无息地从枫林中闪出,跟在她的身后。 凉亭外悬丝杀手已经站直了身子,其余几道气息也从枫林深处重新浮现,护卫在她四周。 陈最站在凉亭中,目送那袭素色儒衫渐行渐远。 山风吹过,紫藤枯枝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将酒壶凑到嘴边又灌了一口,竹叶青的甘冽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几分深秋的寒意。 走出十余步后,林见溪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暮色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她站在枫林边缘,身后是大片大片被秋意染透的红叶,身前是正在一寸寸漫上来的暮色。 山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她的面容在昏明交替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她朝凉亭中的陈最微微扬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还来?(第2/2页) “陈少侠,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听到这话,正在往嘴里灌酒的陈最差点被酒水呛住。 “还来?” 秋风带着枫叶从亭前卷过,几片红叶在石阶上翻了几翻,终于还是被风带向了山溪的方向。 陈最将酒壶塞回腰间,把那柄没有名字的破剑提了提,转身也走出凉亭。 山道蜿蜒着伸向暮色深处,不知通往何方。 …… 一年后。 大朔。 朔风如刀,将枯草压得贴地不起。 天地间一片苍黄。 两个落魄的身影正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走在左边的那人裹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旧衣铺里淘来的破棉袄,腰间挂着一柄剑。 说是剑,其实也就比铁片强点,剑鞘上的铁件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走起路来哐啷哐啷响。 右边那人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腰间同样也悬着一柄剑。 而那剑比左边那位的还要寒酸。 两人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剑客的风流气度。 “陈兄,你说咱俩好歹也是剑客,怎么混成这副德性?” 李悟说完这话,又把腰间那柄破剑往上提了提。 闻言,身旁那人笑了笑。 “你是剑客,我可不是。” 李悟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安慰道。 “陈兄别这么自暴自弃嘛。咱俩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施展抱负。等哪天兄弟我扬名立万了,怎么也得给咱哥俩佩上几把名剑!” 那人却是毫不留情的嘲讽道。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一把剑使不明白,要那么多把剑有什么用?” 闻言,李悟却也不恼,嘿嘿一笑。 “哪有剑客嫌剑多的?” “剑不在多,有用则灵。” 那人淡淡的说了一句。 听到这话,李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爱装深沉,动不动冒出一句高深莫测的话来。 搞得自己跟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世外高人似的。 相处了三四个月,他是什么德行自己还不清楚? 这段时间里他跟自己一起偷过鸡、摸过狗、趴在墙头上看过寡妇洗澡.... 可以说什么下三滥事情都跟他一起干了个遍。 而至于他嘴里那些时不时蹦出来的屁话,八成是从哪个说书摊上听来的词儿,拿来唬人的。 不过,自己这位兄弟的名字,跟一年前在大昭那边风头无两的少年宗师一模一样。 也叫陈最。 李悟断定,这绝对是个假名。 那位少年宗师在金羊城成名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江湖上露过面。 为此,茶馆里的说书人编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 有说他被大昭朝廷秘密招揽的,有说他闭关冲击无极境的,还有说他改名换姓云游四海的。 自从大昭那边开始推行“武夫共治”的政令后,更是有人猜测,像陈最那样的少年天才,八成是被朝廷暗中保护起来重点培养,假以时日便能成为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种猜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李悟这种从不关心朝堂大事的人都信了七八分。 第146章 认兄弟的标准 第146章认兄弟的标准 所以他断定,眼前这兄弟八成是觉得“陈最”这个名字够响亮,拿来冒充一下,好让自己在江湖上行走时多几分底气。 而对于假名这件事,李悟倒是毫不介意。 行走江湖,身份是自己给的。 况且谁还没几个化名? 名字嘛,就是个代号。 重要的是兄弟投不投缘。 而这位冒牌陈最跟他简直是天造地设的搭档。 想到这里,李悟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身旁的陈最,缩着脖子继续往前走。 管他真名假名,有酒一起喝,有难一起扛。 这就是他李悟认兄弟的标准。 至于这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名震天下的陈最? 哈哈,鬼才信。 不过要说结交这位兄弟最大的好处,还得是省酒钱。 李悟也不知道这人哪里来的钱。 明明看着比他还穷,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用的剑连剑穗都配不起。 可每到酒瘾犯了的时候,这位兄弟总能从身上摸出几枚铜板。 有时甚至还是些碎银子。 李悟曾经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翻过他的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破剑,一只破烂酒壶,半块干粮,穷得叮当响。 那些钱到底藏在哪儿,他始终没琢磨明白。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李悟紧了紧腰间那柄破剑,暗暗下了决心。 等将来他李悟出人头地了,当了大侠,名震江湖。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这位兄弟喝世上最好的酒。 什么竹叶青女儿红状元红,统统安排上。 让这个爱喝酒的兄弟好好解解馋! 他李悟别的本事不敢说。 但说到就会绝对做到,这是他一辈子的信条。 二人又走了半日。 草原上的朔风像是永远也吹不完,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天边的日头始终惨白,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李悟冻得嘴唇发紫,缩着脖子往前挪,一边走一边嘟囔着骂这鬼天气。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冻成冰棍的时候,远处枯草尽头隐约露出了一角灰瓦。 “陈兄!你看!庙!” 李悟眼睛都亮了,拽着陈最的袖子就往那个方向跑。 陈最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是一座庙宇的轮廓。 大朔佛门鼎盛,金帐王庭对僧侣礼遇有加,各部落都有供奉寺庙的习惯,荒原上极少出现无人看管的破庙。 眼前这座倒是个例外。 院墙已经塌了半截,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看来废弃已久。 两人轻车熟路地推开歪斜的庙门,找了个避风的角落。 李悟二话不说便去捡殿中散落的枯木残梁,陈最则蹲在地上支起火堆。 不过片刻工夫,篝火便噼噼啪啪地燃了起来。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从包袱里翻出干粮,在火上烤热了分着吃。 李悟啃着硬邦邦的干粮,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庙中残存的壁画。 壁画上画的是佛门典故,色彩剥落大半,只剩几尊菩萨的轮廓依稀可辨。 他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趣,灌了口酒,话匣子又打开了。 “陈兄,你说大昭那边也真是有意思,” 他把干粮在火上又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认兄弟的标准(第2/2页) “如今掌事的皇帝是女的,当朝宰相也是女的。 女子当家,也不知道那金銮殿上的龙椅,她们坐着硌不硌。 陈兄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说着便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从女帝的龙袍聊到女相的儒衫,话头越扯越偏,荤素不忌,越说越来劲。 陈最坐在一旁,既不搭腔也不制止,只是自顾自地嚼着干粮,偶尔拿起酒壶抿一口,像是早就习惯了李悟这张管不住的嘴。 正说得兴起,庙外忽然传来两声马嘶。 李悟立刻闭了嘴,竖起耳朵。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破庙外停住。 紧接着,庙门被推开,一男一女挟着满身寒气走了进来。 那男子身披貂裘,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数颗绿松石,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女子身着锦缎长袍,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狐皮,面容姣好,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傲气。 两人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庙中景象。 那男子径直走到篝火旁,将李悟搁在火边烤着的干粮往旁边一拨,腾出位置,从自己行囊中取出肉干和酪饼,架在火上加热。 女子则绕过火堆,走到庙中最避风的角落。 那里铺着陈最方才从偏殿找来的一堆干草,本是两人打算夜里睡觉用的。 她从马背上取下一张厚实的毛毡,铺在干草上,盘膝坐了上去,自始至终没有看李悟和陈最一眼。 “两位。” 那男子头也不抬,一边翻着火上的肉干,一边淡淡道。 “这堆火我们来用。你们去别处吧。” 李悟的脸涨得通红,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那柄锈剑的剑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松开。 他侧过身,凑到陈最耳边压低声音说。 “陈兄,这两人气息比我强得多,恐怕已经到了山海境! 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悟自己已是烛火境的高手,自认已经很厉害了。 可眼前这对男女若真是山海境的高手,别说动手了,人家一个指头就能把他俩摁在地上。 他虽然平日里爱吹牛,但在保命这件事上,脑子比谁都清醒。 他说完便拉着陈最的袖子往角落退。 陈最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半块还没啃完的干粮,跟着李悟挪到了破庙最靠门的位置。 那里风最大,篝火的热气被门槛挡得干干净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陈最倒是不怎么在意,靠着墙根坐下来,把酒壶搁在膝上,继续啃他的干粮。 那一男一女占了篝火和干草铺,吃饱喝足之后便靠着墙角歇下。 男子将弯刀横在膝上,闭目假寐。 女子则裹着毛毡侧身而卧,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当晚。 破庙外朔风呼啸了一整夜。 李悟蜷在门边,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醒了好几回。 每次睁眼都看见陈最靠坐在墙根下,膝上横着那把破剑,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不过好在一晚上相安无事。 那对男女天还没亮就走了。 (ps:三更奉上,感谢支持。) 第147章 游侠 第147章游侠 翌日清晨。 李悟迷迷糊糊间听到马蹄声远去,硬撑着睁开眼皮,正好看见庙门从外面被风带上。 此时,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一摊灰烬和几根烧焦的木柴。 他又等了片刻,确认马蹄声彻底消失在朔风里,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 “可算走了。” 李悟一骨碌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响。 他走到那两人昨晚坐过的位置,发现火堆旁还残留着小半块没吃完的酪饼,也不嫌弃,捡起来吹了吹灰就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骂咧咧。 “没办法,在大朔,拳头大就是道理在。 要是在大昭那边,就算是江湖上萍水相逢,好歹也会讲个先来后到。 借人家的火,怎么着也得客气两句。”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蛮横,而是整个大朔风气的缩影。 从金帐王庭到最边缘的小部落小氏族,从上武道宗师到下三境武夫,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套规则。 强者不必讲理,弱者没有资格要求公平。 在这样的地方,仁义礼智信不是行走江湖的通行证。 拳头才是。 你要想让人对你客气,首先你得有让人客气的资本。 陈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听到李悟的吐槽,头也不抬的淡淡道。 “既然你这么看不惯那两人的作风为什么昨晚不拔出你的剑?” “昨晚那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李悟振振有词,把最后一口酪饼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我那是审时度势。 那可是山海境啊陈兄。 在进一步就是三品巅峰的问道境! 就算咱俩绑一块儿都不够人家劈一刀的!” 陈最笑骂道:“怂就是怂,别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 李悟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行了行了,人都走了,咱们也别窝在门边喝风了。” 他走过去把篝火重新点起来,招呼陈最坐过来烤火。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把剩下的干粮分了。 两人又歇了片刻,将篝火残余的木柴拨散,确认火种彻底熄灭,便收拾行装走出了破庙。 草原上的朔风依旧凛冽,但比起昨日已是小了许多。 天边那轮惨白的日头也终于有了几分暖意,照在枯草地上,泛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李悟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不少。 他这人就是这样,只要肚子里填了东西,身上有了几分暖意,便能把昨夜的窝囊忘得一干二净。 他一边走一边用那柄锈剑拨开挡路的枯草,嘴里哼着不知从哪个茶馆学来的下流小调,调子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出原曲是什么。 “陈兄,你说咱俩下一步去哪儿?” 李悟回头问了一句,不等陈最回答,又自顾自地接上了话。 “其实去哪儿都行。 我的意思是,游侠嘛,就是四处游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不用非得有个目的地,走到哪儿算哪儿,碰到不平事就管一管,碰不到就继续走。 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儿女,逍遥自在!”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已经成了说书人口中那些白衣如雪,行侠仗义的大侠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游侠(第2/2页) 陈最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悟这番理倒是跟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不谋而合。 他这一年来从大昭走到大朔,跨过边关,穿过草原,走过戈壁,从来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 走到哪儿算哪儿。 碰见该管的事就管一管,碰不见就继续走。 逍遥江湖,飘零四海。 他对林见溪说的那八个字,不是场面话,是他真心实意想过的日子。 而李悟这个人,虽说嘴碎了点,爱吹牛了点,胆子小了点…… 但相处起来不累。 两人在边关一座小镇的赌坊里认识,此后便结伴而行,至今已有三四个月。 这三四个月里,他们一起吓唬过欺行霸市的市井流氓,把几个收保护费的混混撵得满街跑。 一起保护过被马匪劫掠的牧民。 每回干完这种事,李悟都自豪得不得了,挺着胸脯走在大街上,恨不得将侠之大者这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 他还给自己列了一份“行侠仗义功绩簿”。 上面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救了谁,帮了谁,字迹歪歪扭扭,但记得一丝不苟。 而对陈最而言,管这些小事获得的经验值,对如今乘风境中期所需的升级经验来说,简直是沧海一粟。 不过他也不着急。 以他如今的实力,在两座天下虽不敢说无敌,但能胜过他的人确实已经不多了。 沈行之和吕北生那样的陆地剑仙不出手,无极境的宗师轻易也不入世,所以乘风境的他在任何地方都足以横着走。 既然不急着突破,那就慢慢来,四处走走看看,也挺好。 “陈兄!” 走在前头的李悟忽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前方惊呼了一声。 “你看那边!” 陈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散落在枯草丛中。 两人快步走上前去。 一共五具尸首。 有的面朝天,有的趴伏在地,身上的伤口已被朔风吹得凝固发黑。 其中两具倒在一处的男女。 赫然正是昨夜在破庙中霸占他们火种的那一男一女! 李悟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男子颈侧的刀口,又翻了翻女子已经僵硬的手指,抬起头来,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凝重。 “这刀口干净利落。连山海境的好手都能杀,剩下那三个看来也不简单。” 他说着便要站起身来,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稳住身形,正要开口骂娘,低头一看,眼睛登时直了。 只见那女子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本册子,指节已僵硬发白,但五指仍死死扣住不放。 显然是临死都在护着这件东西。 李悟蹲下身,壮着胆子掰开那女子的手指,将那本册子抽了出来。 册子入手颇沉,封皮不知以何种皮革制成,触手冰凉,上面印着四个古篆大字。 《混元纳气诀》。 “内功心法!” 李悟的声音都高了半拍。 第148章 你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第148章你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他飞快地翻了几页,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如果是些刀法之类的东西,他倒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他是个剑客,只想练剑。 可内功心法不一样。 内功是武学根基,不管是使何种兵刃的,都要靠内功来提升真气修为。 有了好的内功心法,就等于有了通往更高境界的阶梯。 “陈兄!你看!” 他把秘籍递到陈最面前,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 “内功!这几个家伙八成就是为了抢这玩意儿互相残杀的!” 陈最接过秘籍,随意翻了几页。 李悟站在一旁,满心期待地等着他的评价。 却见他越翻眉头越淡,翻到最后一页时甚至轻轻摇了摇头。 他将秘籍合上,递还给李悟,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激动 “三流功法。 顶多能把真气运转的速度提升一两成,后续境界越往上走越乏力。 对这几个山海境的人来说,练了确实有些用处。 可是为了这个就把命搭上,不值。” 李悟接过秘籍,脸上的兴奋还没来得及收,就被陈最这番话浇了一头冷水。 他狐疑地看了看手中的秘籍,又看了看陈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那点不服气慢慢涌了上来。 “三流?我说陈兄,你又在跟我装高深莫测了是不是?” 李悟把秘籍往怀里一揣,伸手在陈最肩上拍了一把。 “你的武功还不如我呢。 我好歹是烛火境的高手。 你那什么境界? 只怕连叩门境都没有吧? 你能看的懂什么? 这可是一本让五个山海境高手打生打死抢破头的内功心法。 到你嘴里倒成了三流功法? 鬼才信你的话。” 他说完也不等陈最反驳,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去。 一边走一边把怀里的秘籍又掏出来翻了两页,越看越满意。 陈最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弯了弯,也不再多解释。 那本《混元纳气诀》确实只能说是一般,他曾在听炉轩翻阅过齐天尘那本珍藏的心法总纲。 那是天下铸器第一门派的镇山之宝,随便抽出一页来都比这本强上数倍。 而齐天尘临别时赠他的那本手札,更是记载了齐天尘与谢清漪毕生的武道心得,那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两相比较,这本《混元纳气诀》在他眼里自然只能算是三流货色。 不过他也懒得跟李悟掰扯。 反正这小子练了也没坏处。 三流功法也是功法,对烛火境的武夫来说多少有些裨益。 更何况,以李悟那三分钟热度的性子,怕是练不到第三页就要喊累放弃了。 草原上的朔风又起,卷着枯草从两人脚边滚过。 “小辈放下机缘!” 忽然,一道雄浑的声音的从空中传来! 一抹灰影极速向他们二人掠来,眨眼间便来到他们面前。 来人是一个灰袍老者。 那人踏空而立,衣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两个年轻人。 目光冷漠得像是在看两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而此刻,一股凝实而厚重的真气波动在他周身萦绕不止。 问道境! 李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本《混元纳气诀》,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那柄锈剑的剑柄。 但因手指头抖得厉害,握了三次都没握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你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第2/2页)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后他将秘籍双手捧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前辈息怒! 晚辈只是恰好路过,替前辈保管了片刻。 正想着怎么物归原主呢。 您看,这秘籍完好无损,晚辈这就双手奉上,绝不敢私藏!” 他说着便将秘籍高高举起,姿态放得极低,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 那灰袍老者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册子,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冷笑。 “倒是个识时务的。” 闻言,李悟刚松了口气,以为对方拿了秘籍就会走人。 然而,那老者始终没有落地的意思。 他依旧踏空而立,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从李悟身上缓缓移到陈最身上,又移回来,眼神里多了一层阴恻恻的笑意。 “不过,你们两个既然知道了这本秘籍的下落。 若是放出消息,说是我夺走了《混元纳气诀》。 那武林中人岂不是全都来找我的麻烦?” 那灰袍老者冷笑一声接着说道。 “所以,你们两个,必须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股问道境的威压不再收敛,如同实质化的铁锤般从半空中狠狠砸下。 李悟只觉得双肩上像是忽然多了两座大山,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弯,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他死死咬着牙,硬撑着没有跪下去。 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问道境。 比他高出整整两个境界。 李悟深吸了一口气,将秘籍往怀里一塞,然后缓缓拔出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破剑。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他的手还在抖,但他还是艰难的往右跨了一步,挡在陈最身前。 “陈兄。”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后的陈最才能听见。 “你快跑!我来拖延时间。” 陈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背影,没有说话。 李悟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急了几分。 “你愣着干嘛?跑啊!能跑多远跑多远!” “你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后方陈最的声音响起,急的李悟牙痒痒。 简直是不知者无畏。 这陈兄根本不知道问道境的恐怖,在这种危机时刻还有闲情调侃自己。 李悟急切的解释道。 “这回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那些市井流氓,马匪混混,顶多揍咱俩一顿。 再不济也就剁根手指头。 可这老东西,他眼里那股杀意可是真的! 他可不是吓唬人的,他是真想杀了咱俩! 你武功又这么差,连叩门境都没有,留下来也是送死。 我是你兄弟,当然要保护你。” “你既然知道他是问道境,你就不怕死吗?” 闻言,李悟撇了撇嘴,他盯着那个踏空而立的老者,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说不上洒脱,也说不上悲壮。 倒像是一个平日里偷鸡摸狗的市井无赖,忽然有几分认真的滑稽之色。 “怕啊,怎么不怕? 我刚才腿肚子都在打颤,你没看见? 可那又怎样? 为了兄弟死,老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闻言,躲在李悟身后的陈最嘴角微勾,手指缓缓搭在了腰间剑柄之上。 第149章 兄弟,咱俩运气还真好 第149章兄弟,咱俩运气还真好 寒风萧瑟。 一向胆小如鼠的礼物李悟此时正护在陈最身前,将剑尖对准着凌空而立的灰袍老者。 灰袍老者眼神戏谑的看着下方的两人。 “好一个兄弟情深,只不过,在我看来不过是两只蝼蚁在抱团取暖罢了! 想在我问道境修为面前逃出生天,简直可笑至极!” 话落,他神色陡然骤变,便要痛下杀手!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浑厚而平和的佛号声从远处传来。 “阿弥陀佛。” 那灰袍老者脸色骤变,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一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与李悟之间。 来人是一个中年僧人,身着灰色僧袍,外罩一件早已褪色的袈裟,脚踏芒鞋,手持一串念珠。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却让那灰袍老者踏空而立的气势瞬间消散于无形。 李悟见状愣了半拍,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兄弟,咱俩运气还真好,碰上佛门高僧了。” 在大朔,佛门中人的地位极高。 这片草原上的百姓和武夫或许不服王庭管束,或许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但对僧人,却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因为大朔,佛门僧人会下山渡化恶人,会在两军交战之际以血肉之躯挡在阵前。 数百年来,佛门在大朔积攒的威望,足以让最桀骜不驯的武夫也在僧人面前低头合十。 那中年僧人双手合十,面容平和,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方圆数十丈。 “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过是区区一本秘籍,何至于要取两条性命?” 灰袍老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在大朔生存了大半辈子,自然认得这身僧袍。 这不是寻常寺庙的僧人,而是有正统传承的佛门武僧。 但他横行草原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才抢到这本能助他突破瓶颈的《混元纳气诀》。 要他因为一个和尚的三言两语就放弃,他如何甘心?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冷哼一声。 “大师,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这秘籍既已流落江湖,便是有能者得之! 大师若是也想要这本秘籍,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与我单打独斗,胜过我再说不迟。 若想凭佛门高僧的名头压我一头。 请恕在下不认!” 此言一出,那中年僧人还未说话,李悟先炸了。 他从陈最身前跳出来,脸上的恐惧还没褪干净,却已被愤怒取代,指着半空中那灰袍老者破口大骂。 “放肆!你竟敢跟佛门高僧这般说话?大不敬!简直是大不敬!” 李悟这番激动不是装的。 在大朔,尊重僧人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即便他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平日里偷鸡摸狗,爬墙头看寡妇洗澡的事一件没少干。 但面对僧人时,他照样会规规矩矩地合十行礼。 这不是虚伪,是整个大朔数百年来的风气。 你可以不信佛,但不能不敬僧。 闻言,灰袍老者却根本不买账。 他冷笑着瞥了李悟一眼。 “什么僧人不僧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兄弟,咱俩运气还真好(第2/2页) 老子活了六十多年,信的是手中的刀,不是什么菩萨佛祖! 还是那句话,想要这本秘籍,先打过我再说!” 中年僧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无奈。 他将念珠挂在腕上,双手再次合十,声音依旧平和如水。 “施主误会了。 贫僧并非为秘籍而来,只是不想看到施主为了一本功法造下杀业。 不过,既然施主冥顽不灵...” 他缓缓放下双手,右脚后撤半步,左手仍竖于胸前,右手向前摊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便恕贫僧无礼了。” 这个“请”字一出口,灰袍老者眼中杀意暴涨。 他确实是心狠手辣之辈,既然这和尚不肯退,那就连和尚一起杀! 他脚下虚空一踏,身形化作一道灰影,五指成爪,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中年僧人咽喉。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便是磨盘大的花岗岩也得碎成齑粉。 中年僧人不闪不避,只是竖起左掌,以掌缘轻轻一拨,便将那一爪的力道卸向身侧。 灰袍老者一爪落空,招式却丝毫不停,左手化爪为刀横斩僧人腰间,右脚同时踢向僧人膝盖。 三招连环,招招直取要害! 僧人依旧只守不攻,或侧身,或退步,或抬肘。 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像是提前看穿了对手的每一招每一式。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总能在灰袍老者的杀招落下之前,先一步挡在要害之前。 十几招过去,灰袍老者越打越心惊。 他的攻势如狂风骤雨,那和尚却始终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而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这和尚从交手至今,始终只用单手。 右手始终竖在胸前,甚至连那串挂在腕上的念珠都没有取下来过。 中年僧人又挡下一爪,借势后退三步,重新与灰袍老者拉开距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念珠,又抬头看向那灰袍老者,目光中多了一丝沉重。 “施主身上孽障太重。 贫僧观你气息,这些年死在你手中的人命,怕是不下数十条。” 灰袍老者没有答话,只是喘着粗气,双手微微发抖。 他已经在方才那十几招中用尽了全力,却连对方的僧袍都没碰到。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和尚的对手。 不过事已至此,今日之事已是无法善了。 “贫僧今日便为施主渡化这些恶果。” 话音落下,中年僧人身上那股平和安详的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磅礴而纯净的真气从他体内涌出,周身隐隐有金光流转,眉心隐隐有一道金色竖痕显现。 灰袍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观山境! 这和尚的修为已臻二品观山境。 他本以为自己虽是无门无派的散人,但凭问道境的修为,多少能和这和尚周旋一二。 可此刻他才明白,方才那十几招,对方根本没有用全力,甚至可能连一半的实力都没有拿出来。 他绝不是这僧人的对手! 第150章 这小子八成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第150章这小子八成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歪打正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冰水浇头,将他方才所有的杀意和贪婪浇得干干净净。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脚下真气爆涌,便要踏空遁走。 中年僧人双目微睁,沉声道:“哪里走!” 他身形一晃,竟然后发先至,如鬼魅般出现在灰袍老者身前! 只见他右手自下而上画了一道弧线,掌风过处,空气都为之凝滞。 灰袍老者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被钉住,动弹不得。 “渡恶功!” 灰袍老者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惊恐。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渡恶功,大朔佛门七十二绝技之一。 此功法虽非杀招,却是最令江湖人忌惮的功法。 此功不杀人,却能废人。 它以佛门真气灌入对手经脉,将其毕生修为化为乌有。 被渡恶功废去修为的人,从此形同废人。 但性命无碍,甚至身体比常人还要康健几分。 佛门谓之“渡恶”。 渡去一身恶业,还你一副清净之身。 陈最站在李悟身后,目光紧盯着中年僧人的每一个动作。 他想起了一个人。 断生头陀。 相传那断生头陀当年便是因为错练了一本盗版的佛门渡恶功才入魔道。 正版的渡恶功以慈悲为根基,渡人渡己。 盗版的渡恶功却以执念为根基,渡人不成反渡己,最终走火入魔。 此刻亲眼见到正版渡恶功的施展,陈最才真切地感受到这门佛门功法的精妙。 那真气运转的路径繁复无比,环环相扣。 纵是如今以他乘风境中期的眼力,竟也只能看出五六分关窍。 这佛门功法果然高深莫测! 如此。 不过数息之间,胜负已分。 灰袍老者从半空中跌落在地,双膝跪地,面色灰败。 他周身那股问道境的真气波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真气一缕缕地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流出,消散在朔风之中。 中年僧人缓缓收掌,双手再次合十,面容依旧平和如水。 “贫僧已废你全身功法,望你此后好自为之,不可再作恶。” 灰袍老者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沾满鲜血的手,目光呆滞。 辛辛苦苦修炼了大半辈子的功夫,就这样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轻描淡写地废掉了。 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僧人,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你....你不如杀了我……” 中年僧人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杀你易如反掌。 但杀你,只是让这草原上多一具尸体。 废你,却是让这世上多一个不能再作恶的人。” 说到这里,那中年僧人微微一顿,有意无意的瞥了眼后方。 “况且,我此番出手,是在救你。” 那灰袍老者并未听懂中年僧人话里的弦外之音,只当是佛门中人惯常的说辞。 什么慈悲为怀,什么渡化恶果。 不过是打赢了之后的说教罢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不信这些。 但他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一个被废去全身功法的人,连站在对方面前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朔风依旧凛冽,卷着枯草从他脚边滚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这小子八成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歪打正着(第2/2页)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中年僧人,又看了一眼僧人身后那两个年轻人。 最终,他收回目光,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草原深处走去。 待那灰袍老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枯草尽头,李悟才终于把憋了半天的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收剑入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中年僧人面前,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 “多谢高僧出手相助! 今日若不是大师及时赶到,我们兄弟俩怕是已经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大恩大德,我李悟记一辈子!” 那中年僧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李悟的肩头,落在不远处那个正缓步走近的青衫年轻人身上。 “施主吉人自有天相,有高人在侧,绝不可能出事。” 中年僧人收回目光,双手合十还了一礼,语气平淡无波。 李悟直起身,愣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 高人在侧?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高人? 难不成这和尚是在夸自己? 还真是不谦虚。 不过,刚才那场战斗他可是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那个灰袍老者在他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渡恶功一出,直接废去全身功法。 这等手段,确实称得上是高人! 想到这儿,李悟连忙将那本《混元纳气诀》从怀里掏出来,递到中年僧人面前,目光殷切的道。 “大师,您佛法高深,武学造诣更不用说。 晚辈机缘巧合得了这本秘籍,也不知道适不适合我练。 能不能请您帮忙过过目,指点一二?” 那中年僧人接过秘籍,随手翻开。 李悟站在一旁,满心期待地等着。 只见僧人翻了两页,神色不动。 又翻了两页,眉头微微一蹙。 翻到一半时,已将整本册子合上,递还到李悟手中。 “三流功法,不足为珍。 贫僧观此功真气运行路线绕了数十道不必要的弯,吐纳节奏也不对, 练到第四层便会卡死,再往上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并不值得在这上面耗费光阴。” 李悟捧着秘籍,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这位高僧能轻描淡写地废掉问道境高手,眼力自然不会有假。 等等! 李悟忽然想起来,陈最刚开始拿到这本功法的时候也是给了和这位佛门高僧同样的评价! 李悟悄悄瞥了陈最一眼,不过当即否定了心中的想法。 这小子八成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歪打正着。 总不能是他真看得懂这本秘籍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连叩门境都没到的人,天天只会跟在他屁股后头喝酒吹牛,怎么可能一眼断出功法品级。 然后,他便不再纠结此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混元纳气诀》。 转念一想,又觉得其实也不算亏。 三流功法又怎样? 对佛门高僧来说是不值一提,对他这种没有师承,全靠偷学和野路子混到烛火境的散客来说,三流功法也是功法。 那些没有传承的江湖散客,为了抢一本最基础的吐纳术都能拼得你死我活。 这本《混元纳气诀》好歹能让五个山海境高手打生打死。 说明多少还是有点东西的。 他练不了那高深的东西,练这个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第151章 我这心啊,简直比这草原上的朔 第151章我这心啊,简直比这草原上的朔风还凉... 他正这般想着,忽然间那中年僧人伸手便将秘籍又拿了回去,然后双手合十,口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如此带来灾厄之物,不该继续流落江湖。 否则势必会引来更多杀戮。 贫僧今日便替施主断了这桩因果。” 话音未落,他双手一震,佛门真气自掌心涌出。 那本以不知名皮革制成的厚厚册子,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下一瞬,整本秘籍连同封皮在内,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纸屑,被朔风一卷,纷纷扬扬地飘散在枯草地上。 李悟呆呆地看着那些纸屑在空中翻飞,飘远,落地... 过了许久,他伸着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 “大师!您不练可以给我啊!” 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碎片。 可碎片已被朔风吹散了大半,剩下的也都碎得不成样子,连半句话都拼不出来了。 他捧着一把碎纸片抬起头来,眼里满是对那本秘籍逝去的痛惜。 那中年僧人看着李悟蹲在地上捡纸屑的痛心模样,神色依旧庄重,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 这本功法本身并无甚价值,却累得数条人命为其葬送,留在世间只会徒增杀戮。 贫僧毁去它,是为断却这桩因果,还望施主见谅。” 然而李悟现在哪里听得进去这般大道理,依然跪在地上不起。 “大师,你们佛门中人坐拥藏经阁,典籍堆得比人还高,当然不稀罕这一本三流功法。 可我们这种没门没派四处游荡的人,想弄一本像样的功法比登天还难。 您是不知道,我在烛火境困了多少年了,做梦都想往前迈一步,好不容易捡到一本秘籍,结果连一页都没来得及练就变成纸屑了。 我这心啊,简直比这草原上的朔风还凉...” 中年僧人被他说得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自幼在寺中长大,师门传承正统,各类功法按部就班地修习,从不曾体会过散修为一本粗浅功法争得头破血流的艰辛。 李悟这番话虽是无心抱怨,却恰好戳中了佛门与散修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一个从不缺功法的人,确实没有资格对一个缺了多年的人说“这本不值钱”。 见状,陈最笑了笑,将酒壶挂回腰间,走过来拍了拍李悟的肩膀。 “李兄,别纠结了。 这本三流功法怎么配让你练? 日后肯定会有更大的机缘等着你,到时候回头看今天,你就会庆幸这秘籍被大师震碎了。” 李悟听了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将手里最后一把碎纸片往风中一扬,拍了拍巴掌,腰杆挺得笔直,方才那副痛彻心扉的模样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张意气风发的笑脸。 “对对对,还是陈兄会说话! 我李悟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人。 以后名震江湖了,被人翻出以前练过三流功法的黑历史,那传出去多丢人?” 他转向中年僧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语气诚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我这心啊,简直比这草原上的朔风还凉...(第2/2页) “大师,您做得对。这破烂货就当是给我未来的传记省了一笔污点。” 中年僧人看着他这一百八十度的情绪转变,愣了好一瞬,才低声念了句佛号。 这位李施主方才还痛不欲生,转眼便意气风发,这般说变就变的性情,他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随后,中年僧人看着地上那五具尸体,面露不忍。 “两位施主,可否帮贫僧安葬这些施主,我好超度他们。” 陈最和李悟互视一眼,便也点头答应。 随后他们人将五具尸首一一搬到一处避风的土坡下,排列整齐,用碎石垒起五座简陋的石冢。 做完这一切,那中年僧人盘膝坐于石冢之前,双手合十,念起了往生咒。 陈最和李悟在一旁帮忙搬石垒冢。 “这俩人昨天还抢咱火堆呢,今天咱倒给他们修坟了。 陈兄,咱们这算不算以德报怨?” 他嘴上虽发着牢骚,但手上却搬得十分卖力,连最小的一块碎石都码得整整齐齐。 陈最依旧沉默少言,只在垒最后一块石头时,将腰间酒壶解下来,洒了几滴酒在石冢前,算是祭过这几个素不相识的亡者。 往生咒念罢,中年僧人站起身来,拂去僧袍上沾染的泥土。 “贫僧法号圆真,在前方广恩寺修行。 寺中虽不华丽,尚有几间干净的禅房。 二位施主若不嫌弃,不妨随贫僧回寺中歇息几日,避一避这草原上的风雪。” 李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合十回礼。 “大师邀我们去做客? 这...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兄弟两个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进了寺庙会不会辱没了佛门清净地?”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神却亮得跟捡到宝似的,连声音都高了几拍。 在大朔,能得到佛门高僧的邀请去寺中做客,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他李悟活了二十来年,进过的庙不少,但都是去烧香拜佛求个心安,从来没有被僧人主动邀请过,更别说是被一位二品观山境的高僧亲自相邀。 他悄悄用手肘捅了捅陈最,挤眉弄眼地示意他赶紧答应。 陈最见他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便只好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大师了。” 三人一同上路。 圆真走在最前头,步履从容,芒鞋踏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片刻,他侧身让过半个身位,与陈最并排而行,询问二人如何称呼。 李悟抢着报上名来,又指着陈最道:“这是我兄弟,姓陈。” 圆真合十道:“原来是李施主、陈施主。” 然后,李悟跟在两人身后,走着走着,渐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圆真大师对自己那位便宜兄弟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这和尚对自己说话是标准的出家人语气,慈悲里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疏离。 可一对上陈最,语气便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恭敬。 第152章 那小子,这一年多过得还真精彩 第152章那小子,这一年多过得还真精彩 李悟看了看陈最。 虽说自己这位兄弟确实生了副好皮囊,但自己也不见得就比他差多少啊! 怎么和尚对他就格外殷勤,对自己就是标准待遇? 对此,李悟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位圆真和尚之所以无缘无故邀请他们入寺作客是有着自己的心思。 广恩寺虽非大朔佛门中香火最盛的寺院,却是传承最正的一脉。 寺中僧人以修行为本,不结交权贵,不攀附江湖势力。 然而圆真是寺中的异数。 他自幼好武远胜好佛。 方丈曾说他“若不披袈裟,当为一方宗师”。 这些年来,每遇武道高手,他总要请回寺中切磋探讨,寺中晚辈也早已见怪不怪。 此番之所以主动开口相邀,并非一时兴起。 方才他赶到时,恰好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气息。 那柄破剑将出未出的刹那,这位姓陈的年轻人身上迸发出的气息凌厉至极。 虽只是一瞬便被收敛回去,但以他观山境的感知力,绝不会认错。 那是独属于武道宗师的气息,真正的二品境界。 而那灰袍老者境界太低,根本察觉不到那股气息,还在耀武扬威地叫嚣着要取这两人的性命。 圆真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现身,嘴上说是慈悲为怀,心里却清楚得很。 他出手,不是救了这两个年轻人,而是救了那灰袍老者。 若他晚到片刻,那柄破剑真的出了鞘,今天草原上就要多第六具尸体了。 他虽不知道这位陈施主为何要刻意隐藏修为,但对方既然不愿显露,他也不便点破。 江湖上隐姓埋名的高手他见过不少,有人是为躲避仇家,有人是为磨砺心境,有人只是懒得应付盛名之下的麻烦。 无论对方是哪种,圆真都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缘。 他以观山境修为宴请武道宗师入寺小住,说来也算高攀。 但他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也不打那些世俗的弯弯绕绕。 想请教,便开口邀请,仅此而已。 三人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草原尽头终于浮现出一片灰瓦白墙的轮廓。 广恩寺坐落在一道低矮的山坡上,规模不大,庙宇也谈不上宏伟,但背山面水,自有一股古朴清幽的气度。 走近了看,院墙是就地取材的粗石垒成,山门上悬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广恩寺”三个大字,笔法朴拙,不甚讲究,却透着几分粗犷的禅意。 圆真推开虚掩的山门,引二人入内。 穿过庭院时,几个正在扫地的年轻僧人停下手中的扫帚,朝圆真合十行礼。 然后目光落在陈最和李悟身上,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移开了,并无半分惊讶之色。 李悟本以为自己的落魄模样会招来几个白眼,没想到这些僧人根本不以为意,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哪里知道,这些年来圆真隔三差五便从草原上带回些奇奇怪怪的江湖客。 不过,这一次,几个僧人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因为,他们实在判断不出,自家师叔这回带回来的两个年轻人,到底谁才是值得请教的武道高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那小子,这一年多过得还真精彩(第2/2页) 这两人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高手风范。 圆真对弟子们的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习惯。 他脚步不停,穿过庭院,径直走向自己的禅房。 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开口向这位姓陈的施主请教武道上的疑点。 他这五年困在观山境中期,明明已触到后期的门槛,却始终差了那么一丝契机,无法破境。 寺中师兄们都说他太过执着于武道,心魔太重,叫他多诵经静心。 可他知道,诵经解决不了功法的瓶颈,能解他心中疑惑的,只有比他站得更高的人。 他刚要请陈最移步禅房,话还没出口,便听得前方大殿中传来一声女子的怒喝。 “不可能!你再给我好好看看!我跟他怎么可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圆真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那声音是从大殿侧面的解签处传来的。 广恩寺虽不大,却因签文灵验在方圆百里的百姓中颇有几分名气。 此刻解签处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身穿一件剪裁利落的劲装,腰后插着两柄短剑,满头的辫子上缀着银铃铛,气得银铃叮当作响。 她双手撑着桌案,居高临下地瞪着桌后那个吓得直往后缩的解签和尚。 那和尚手里还捏着那支签文,额头上已沁出一层细汗,却仍是笑眯眯地念道。 “女施主息怒,签上写得清清楚楚。 红鸾星动,天喜入宫,良缘天定,一对天成。 这签文不会骗人,你与萧公子,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 那女子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签筒都跳了起来。 “谁跟那萧承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你肯定看错了! 胡说八道! 要不是看在佛祖面上,我现在就砸了你这破签筒!” 陈最站在庭院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微勾来了兴趣。 “萧承衍那小子,这一年多过得还真精彩。” 从系统阶段性的提示,陈最知道萧承衍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修为已经来到了问道境圆满,距观山境仅是一步之遥。 没想到这小子不仅在武道上突飞猛进,私生活方面也颇为活跃。 陈最将目光重新落在那位正拍着桌案跟解签和尚理论的姑娘身上。 满头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明明是在发火,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凶悍,倒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奶凶奶凶的。 他不得不承认,这姑娘虽然性子跋扈了些,但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称得上上等。 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娇花,而是草原上被朔风吹大的野玫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样一匹野马,萧承衍那笑眯眯的温吞性子,真能驾驭得住? 陈最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随后,他转头询问身旁的圆真和尚。 “大师,这姑娘什么来历?” 第153章 风评极差萧承衍 第153章风评极差萧承衍 圆真和尚双手合十,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殿中那位正拍着桌案跟解签和尚理论的姑娘身上,低声道。 “这位女施主姓姜,单名一个莱字,是姜家最小的女儿。 姜家乃大朔八大世家之一,在这片草原上势力不小。 前阵子,姜家刚与萧王爷的世子定了亲。 今日姜施主来寺中求签问姻缘。 别的的女子来此都是求个上上签。 她倒好,偏偏想求出一支下下签来。 估计是因为求签不得,这才闹了起来。” 陈最微微点头。 对于大朔这些世家门阀的来历,他多少知道一些。 数百年前,天下三足鼎立。 大楚、大昭、大虞并立当世。 大楚国力最强,锋芒最盛,最终却被大昭与大虞联手覆灭。 大楚覆灭后,数十万流民在大昭的谋划下被驱入大虞境内。 大虞皇室本以为可以将这些流民收为己用,却低估了大楚遗民对故国的执念。 数十年后,大虞境内叛乱四起,最终被萧家平定,建立了如今的大朔王朝。 为了避免大楚遗民再次复起,大朔大力推广佛教,以共同的信仰消弭族群裂痕。 然而,当年那些流亡的大楚贵族门阀毕竟饱读诗书、见识广阔,凭借自身的底蕴与手腕,在三十多年前的两朝大战中趁势崛起。 也正因如此,在如今的大朔站稳了脚跟,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到如今,八大家族与金帐王庭分庭抗礼。 这些家族虽名义上臣服于王庭,实则各有地盘,各养私兵。 王庭也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相对于大昭这个外患,如今大朔的内忧却更为致命。 而眼前这个姜家,便是当年大楚遗民中的一支。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萧承衍那小子与姜莱的这桩婚事,不只是儿女私情那么简单。 萧家是大朔王族,姜家是八大世家之一,这两家联姻背后的政治意味不言自明。 不过陈最对这些朝堂权谋素来没什么兴趣。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大师,那萧承衍好歹是王族世子,身份尊贵,怎么这姜家姑娘如此不情愿?” 圆真闻言,面色多了几分尴尬,念了声佛号才道。 “阿弥陀佛。 不瞒陈施主,也不怪姜施主不愿意。 实在是那位萧世子的名声...着实不太光彩。 听说此人纨绔成性,毫无志向,整日只知沉迷酒色,风评极差。 让姜施主嫁给这样一个人,确实是难为她了。” 闻言,陈最微微皱眉,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一年来他行走大朔,零零散散听说了不少事。 大朔皇帝膝下无子,萧家血脉单薄,若不出意外,萧承衍这个萧王爷的独子,大概率就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一个即将继承皇位的世子,如果表现得精明强干,志向远大,那这八大家族会怎么看他? 所以萧承衍越是表现得扶不上墙,那些想要他命的人就越不把他当回事。 这大概是萧家皇室在韬光养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风评极差萧承衍(第2/2页) 就在这时,大殿那头。 姜莱将签文往桌上一拍,双手叉腰,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天大的道理,朗声道。 “肯定是今日不宜解签! 我明日再求,定然能求出一支下下签。 到时候把这支下下签往我爹面前一摆,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退婚!必须给我退婚!”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高明,下巴微微扬起,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殿中那尊垂目含笑的佛像上,抬手一指。 “就这么定了,我今晚就住在广恩寺,明日一早第一个来求签,谁也别跟我抢!” 此言一出,那解签和尚手里的签筒差点没端住,慌忙从桌案后绕出来,双手连摆。 “女施主,这...这使不得啊! 本寺是佛门清净地,从不留宿女施主,小僧可不敢擅自破例....” 话音未落,姜莱猛地转过身,银铃铛叮当作响,杏眼圆睁,拿手指着他道。 “好哇! 你们佛门不是常说众生平等吗? 连飞禽走兽都能在寺里避雨,怎么轮到女子就不行了? 男女之分难道就不是众生之分了? 你今日把这话说清楚了。 是不是你们佛门的众生平等里,偏偏要把女子摘了出去?” 解签和尚被她这一通夹枪带棒的质问噎得满面通红,张了张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角余光在殿中乱扫,恰好瞥见站在殿门外的圆真和尚,顿时如蒙大赦。 他三两步赶过来合十行礼,声音里满是哀求之意。 “圆真师叔,您看这...这该如何是好?” 圆真双手合十,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心中无奈,面上却不好表露,毕竟这位姜家小女是大朔八大世家的掌上明珠,便是寺中住持在此,也要给三分薄面。 他沉吟片刻,只好点了点头,对小僧吩咐道。 “去收拾两间禅房,一间供姜施主歇息,一间供这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那解签和尚如释重负,连忙应声退下。 听到这话,姜莱这才收起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吟吟地说。 “还是你这老和尚懂事。” 她斜睨了那落荒而逃的解签和尚一眼,哼了一声,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路过圆真身侧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 左边那个,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腰间挂柄锈迹斑斑的铁片,正探头探脑地往大殿里张望,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着,活脱脱一个江湖混混。 右边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腰间也挂着柄剑,剑鞘倒是比左边那位的干净些,但一看就是把便宜货。 两个人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一件体面的行头。 姜莱眉头一皱,伸手指了指这两人,目光转向圆真,语气里满是嫌弃。 “这就是你们广恩寺的贵客? 这么邋遢? 老和尚,记得把他们的禅房安排得离本小姐远一点。 越远越好。” 第154章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第154章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李悟本来正探头看热闹,冷不丁被这句话泼了一脸。 他先是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指着姜莱便怼了回去。 “你说谁邋遢?我这叫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倒是你,一个姑娘家跑到寺庙里拍桌子砸签筒,还赖着不走,你爹娘没教你规矩?” 闻言,姜莱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从李悟那张气得通红的脸慢慢移到他腰间那柄锈剑上。 又从锈剑移到他周身散发出的真气波动上,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 她没有回嘴,只是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话,却直接让李悟破了大防。 “一个区区烛火境,还敢行走江湖?真是可笑。”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带着几名随从,跟在那小沙弥身后朝后院禅房走去。 满头银铃铛在廊下清脆作响,渐行渐远。 听到这句嘲讽,李悟涨红了脸,愣在当场。 过了许久,才在嘴里嘟囔了一句。 “有什么了不起的。” 圆真和尚目送姜莱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对围观的香客和僧人摆了摆手。 “散了吧,散了吧。” 待众人散去,他转向陈最,双手合十,压低声音道。 “陈施主,贫僧想请你去禅房单独一叙,不知方便否?” 李悟正从方才那句“区区烛火境”的打击中慢慢回过神来,闻言愣了愣。 单独聊? 这和尚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好歹是观山境的高僧,刚救了他们的命,不至于对自己兄弟图谋不轨。 他便大度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我正好在寺里转转。” 说完便背着手朝大殿方向晃悠过去。 随后,陈最跟着圆真穿过一条幽静的廊道,来到后院一间简朴的禅房。 房中陈设极简,一方矮桌,两张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泼墨写意的达摩面壁图,笔势粗犷,不太像出家人惯常的工笔。 圆真请陈最入座,自己也在对面盘膝坐下,提起矮桌上的粗陶茶壶,给陈最斟了一杯清茶。 茶是寺中自采的苦丁茶,入口微涩,回味却有一丝清甘。 “本寺方丈出了远门,前往渡苇精舍参加辩经大会去了。 如今这广恩寺由贫僧暂代管事,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陈施主海涵。” 圆真将茶壶搁回小炉上,双手合十,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然。 陈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摆了摆手。 “大师客气了。 有片瓦遮身,有热茶暖肚,已经是再好不过的招待。 不过大师单独找我,恐怕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客套话吧?” 圆真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低下头,宣了声佛号。 再抬头时,那张始终端着出家人庄重面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局促。 他将合十的双手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开口说道。 “阿弥陀佛。 陈施主既然问起,贫僧便不绕圈子了。 贫僧自幼好武,说来惭愧,这身僧袍底下揣着的,是一颗武痴的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第2/2页) 方丈师兄说贫僧尘缘太重,怕是这辈子都修不成正果。 贫僧却也认了。 参禅打坐,不如与人过招来得踏实。 这些年来,每遇武道高手,贫僧总要厚着脸皮请回寺中切磋探讨。 今日在草原上,面对那灰袍老者时,贫僧察觉到了陈施主身上一闪而过的气息。 那股气息浑厚绵长,远超贫僧所学的范畴。 贫僧虽不知陈施主为何刻意隐藏修为。 但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请二位入寺,确有私心。 贫僧是想请陈施主指点一二。”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闪烁。 陈最端着茶杯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将杯中苦茶一饮而尽。 “大师还真是坦诚。 既然大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便说说看,你如今在武道上遇到了什么困境?” 闻言,圆真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也不推辞,正襟危坐,将自己困于观山境中期的瓶颈一一道来。 他这五年参悟功法,总觉得差了临门一脚,明明触到了后期的门槛,却始终无法迈过去。 他试过闭死关,在禅房里打坐七七四十九天,未果。 试过下山游历,在草原上与各路高手切磋,虽小有心得,却也未得突破。 随后,他便将自己遇到的三处关隘一一剖析,态度认真得如同向夫子请教学问的蒙童。 陈最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圆真面前的茶杯也斟满了。 待茶汤在杯中微微荡漾定住,他才开口,三言两语,直指关窍。 他先指出圆真真气运转时一味走“正经”而忽略“奇经”的问题。 佛门功法以稳重见长,但只走正经便如溪流只走主河道,水势再大也难以溢出堤岸,唯有奇经八脉同时运转,真气才能如洪水漫过堤坝,冲入更高的境界。 他建议圆真在每日清晨,以真气逆行半周,再顺行一周,正奇交替,不必多,每日三遍即可。 接着,陈最又点出圆真和尚碰到的好几处关键瓶颈。 圆真端坐良久,一言不发,静静听着陈最的指导。 然后他的双手下意识地结了几个手印,周身真气开始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流转。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中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光彩,仿佛蒙尘多年的铜镜被人轻轻擦拭,终于映出了本来面目。 他双手合十,朝陈最深施一礼,声音里多了一分少见的激动。 “阿弥陀佛,陈施主一言点醒梦中人。 贫僧困在此处多年,不想今日三言两语便豁然开朗。 此番恩惠,贫僧铭记于心。” 陈最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大师客气了。 我在武道一途上走得也不算太久,不过是恰好走过大师正在走的路。” 二人越聊越投机,从功法运转聊到内劲变化,从佛门武学聊到两座天下的武道异同。 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直到月上中天,禅房内仍然不时传出圆真恍然大悟的低声惊叹和两人轻快的谈笑声。 第155章 小爷我可不喜欢你这种 第155章小爷我可不喜欢你这种 与此同时,另一间禅房里,李悟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 怎么也睡不着。 和陈最行走江湖的这几个月里,他早已习惯和他一起入睡的习惯。 “那和尚大半夜把陈兄叫去禅房,聊到现在还不放人,到底在聊什么?” 李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该不会那老和尚想忽悠自家兄弟剃度出家吧? 陈兄那人他知道,平时看着对什么都不在乎,但真要被人三请四劝,指不定就动摇了。 这可不行! 想到这里,李悟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抓起外套往身上披夺门而出。 他推开房门,正要朝圆真的禅房杀过去,忽然脚步一顿。 因为此时,隔壁院子里,传出一阵兵刃破空之声。 李悟好奇心起,猫着腰摸到隔壁院墙根下。 探头一望,瞳孔骤缩。 只见院中寒光交错,五个黑衣蒙面人正围着那姜家小女轮番猛攻。 她带来的那几个随从已倒在血泊之中。 姜莱背靠一株枯树,手中双刀舞得银光翻飞,却已是强弩之末。 她的呼吸又急又乱,发辫散了大半,银铃铛被削落了好几颗,左袖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隐隐有血渗出。 李悟对姜莱确实没什么好感。 白日里那句“区区烛火境”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此刻看着一地尸首和那个仍在咬牙硬撑的身影,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一码归一码。 他李悟可以跟人斗嘴置气,但绝不可能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一个女子被一群蒙面人围杀而无动于衷。 他深吸一口气,翻过院墙,落在院中。 姜莱听到动静,余光扫来,见是他,愣了一瞬。 随即那张本来煞白的小脸硬是挤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一刀架开迎面劈来的刀锋,扭头冲他骂道。 “你来干什么! 本姑娘问道境都应付不了这伙贼人,你一个区区烛火境来添什么乱! 还不快滚!” 李悟拔剑,摆了个自认为很潇洒的起手式,咧嘴一笑。 “怎么,你是怕小爷我英雄救美之后,对我暗生情愫,想以身相许? 然后又怕那萧家世子不肯罢休? 别怕,小爷我可不喜欢你这种蜜桃未熟的小女子。” “恶心!你既然想死本姑娘也不拦着你!” 嘴上虽在斗嘴,两人的处境却在一瞬间同时恶化。 那几名黑衣人原本没把李悟放在眼里。 一个烛火境的蝼蚁,翻掌可灭。 但他们的目标是姜莱,不容有失。 为首之人使了个眼色,五名黑衣人同时发动了真正的攻势。 三名问道境的黑衣人正面强攻,刀光如网,将姜莱牢牢锁住。 另外两名观山境的高手则如毒蛇般隐在两侧,封死她所有的退路。 他们的配合默契得可怕,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亡命之徒,而是经过严密训练的杀手。 姜莱的短刀使得固然精妙,但她毕竟是世家小姐,平日里与族中供奉对练和真正的生死搏杀是两回事。 她的刀法讲究进退有度,点到为止,可这些黑衣人招招直取要害,每一刀都带着将人劈成两半的狠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小爷我可不喜欢你这种(第2/2页) 未出十招,她的双刃便被一名黑衣人以刀背狠狠磕开,虎口崩裂,左手短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她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枯树,已无路可退。 李悟见状想要冲上去。 可他一个烛火境,在问道境和观山境的杀阵面前,连靠近都做不到。 他的剑刚递出去,便被一股凌厉的掌风震得连人带剑滚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撞得他眼冒金星,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眼前却已映出了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为首那黑衣人已越过姜莱的防线,手中弯刀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直取她的咽喉。 就在刀锋距姜莱的脖颈不过咫尺之际,一道灰影如流星般砸入战圈。 圆真左掌竖于胸前,右手五指如钩,不闪不避,硬生生将那柄弯刀抓在掌中。 佛门真气自掌心迸发,刀身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哀鸣,竟被圆真以血肉之掌捏得寸寸碎裂! “什么人胆敢在广恩寺作恶!” 圆真面沉如水,僧袍无风自动,碎刀片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五名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退了半步。 为首之人眼神微变,随即冷声道。 “圆真大师,我等奉上命只取这姜家小姐性命,与广恩寺无关。 你若识相,将人交出来,我等绝不为难寺中僧人。 你若执意插手,莫怪我等手下无情。” 圆真将碎裂的刀片随手掷于地上,双手重新合十,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阿弥陀佛。 广恩寺立寺近百年,从未交出过一个无辜之人。 诸位施主若要行凶,便从贫僧身上踏过去。” 听到这话,那为首之人不再多言,大手一挥,五道黑影同时暴起发难! 刚一交手,圆真微微一惊。 他惊的不是这些歹人的实力,而是自己体内的变化! 不曾想,自己请来的陈施主三言两语便解开他困了五年的关隘! 此刻那些平日里晦涩不通的关节逐一贯通,真气在奇经八脉中流畅运转。 他一掌拍出,真气澎湃如洪水漫堤,威力竟比往日强了三成不止! 佛门金刚掌,韦陀杵,般若指... 这些平日里使惯了的招式,如今使出来招招凛冽生风,掌风过处,庭院中几棵枯树被震得枝干乱颤。 五名黑衣人起初还心存轻视。 这广恩寺的圆真和尚虽有些名气,却不过是观山境后期。 他们五人中三名问道境,两名观山境。 若是合力,怎会拿不下一个中年僧人? 然而交手不过十余招,他们便齐齐变了脸色。 这和尚的功力远比情报中所说的要深厚得多。 一番交手下来,不但未落下风,反而越战越勇,将他们五人牢牢牵制在方寸之间! 圆真心中更是震惊。 他发现自己困了五年的瓶颈,此刻正在一寸寸碎裂。 此刻,他的真气如同被疏通了河道的洪水,越转越快,越转越急。 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修行数十年来从未有过! 第156章 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提剑 第156章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提剑行走江湖了 不是循序渐进的水到渠成,而是被人推了一把之后,忽然发现眼前的墙壁原本就只是一层薄纸。 而圆真生平最擅长的,便是以战养战。 他从不像别的武僧那样闭关苦修,他的武道是在无数次切磋与实战中打磨出来的。 此刻在五名高手的围攻之下,那股被陈最点醒的感悟与身经百战的本能同时迸发。 他一掌逼退两名黑衣人,猛然仰天长啸! 周身真气如怒潮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庭院中的青石板被震得寸寸龟裂! 见此情形,五名黑衣人齐齐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观山境后期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圆真和尚在这一刻,直接踏入了临渊境! 他只觉得四肢百骸中的真气从未如此畅快过。 与此同时,他眉心那道金色竖痕也愈发耀眼! 李悟站在战圈边缘看得瞠目结舌,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白天这和尚打那灰袍老者的时候虽也厉害,但绝没有这般生猛。 怎么到了晚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然而,就在圆真破境,临渊境初期的真气尚未稳固的那一刹那。 一名始终隐在暗处的黑衣人抓住了这个破绽,一掌悄无声息地印在了圆真的后心! 那一掌力道并不刚猛,甚至可以说是极轻。 但圆真的脸色却在瞬间变了。 一股阴寒刺骨的真气自后心灌入,穿透他苦修多年的佛门金刚体魄,直入经脉深处。 那毒掌的真气所过之处,如同千万根淬了毒的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他的右臂当场便抬不起来了。 佛门金刚体魄,本是诸邪不侵的护体神功,却偏偏被这毒掌克制。 因为这毒掌的阴劲不走正面对抗,而是以柔克刚,以毒蚀金。 圆真修金刚体数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阴损的功法。 那使毒掌的黑衣人一击得手,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圆真大师,你这临渊境确实了得。 可惜刚破境的真气最是不稳,正是我这毒掌最好的靶子。 这毒掌的滋味如何? 放心,三个时辰之内,这毒气便会从经脉渗入脏腑。 到时候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此时,寺中众僧听见打斗声已从各处禅房赶来,手持棍棒将庭院围住。 可见到圆真师叔面色发黑,右臂垂落的那一刻,个个脸上都变了颜色。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棍僧握紧了手中的长棍便要上前拼命,却被年长的师兄死死拽住。 他们心里都清楚,广恩寺虽有佛门武学传承,但这些年寺中僧人习武散漫,真正称得上武道高手的只有圆真一人。 连刚刚破入临渊境的圆真都被一掌重伤,他们就算一拥而上,也不过是多添几具尸体。 那使毒掌的黑衣人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将众僧的恐惧尽收眼底,满意地笑了笑,转身便要走向姜莱。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好大的口气。就这点毒功,竟然敢说神仙也救不了这种话?简直是可笑至极。”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提剑行走江湖了(第2/2页)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柄破剑的年轻人,正懒洋洋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正是陈最。 那使毒掌的黑衣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最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真气波动。 他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一声。 “又来一个送死的。 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提剑行走江湖了。 真当自己都是那大昭姓陈的枪道宗师,身负气运,能有无上机缘随意破境不成? 敢没有任何修为就敢行走江湖。” 李悟站在人群边缘,急得直跺脚。 “陈兄啊! 这时候,你还逞什么英雄! 白天让你说几句高深莫测的话你还真当自己是高人了? 你那点功夫连我都不如,上去就是送命啊!” 就在这时。 那黑衣人身形一晃便越过众人,如鬼魅般欺近陈最身前,一掌攻向陈最胸口! 这一掌比打圆真那一掌更重,更狠! 掌风中裹挟的阴毒真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肉眼可见的墨绿色雾气。 “陈兄!” 李悟的喊声还没落下,那一掌已经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陈最胸前!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陈最纹丝未动。 他的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脚下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仿佛那一掌不过是一阵穿堂风,吹得他衣襟微动便过去了。 而那股侵入体内的阴毒真气,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李悟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比他还要震惊的则是使毒掌的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瞳孔猛缩,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五指完好,掌心那层墨绿色的毒气还在。 没有失效。 他不信邪,低喝一声,又是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陈最腹部。 陈最依旧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只还贴在自己腹部的毒掌。 那黑衣人连退数步,眼神中终于浮现出无法抑制的惊骇。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为了练这毒掌,他将双手浸入百毒液中浸泡了整整三年。 十根手指的指纹被腐蚀殆尽,皮肤之下的血肉已经与毒素融为一体。 这毒掌催发的真气能穿透任何护体功法,连佛门金刚体魄都无法抵御! 方才那圆真和尚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眼前这个看上去连真气都没有的年轻人,连挨他两掌之下,竟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他看到了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万毒不侵生效。可用次数9893/10000】 陈最看着那道消散的系统提示,心中毫无波澜。 这个被动技能,除了当年在青崖书院与曹政醇交手时触发过一次. 便是在替听炉轩车队清扫伏兵时,撞上几十个五毒教众人时,零零散散又触发了几十次。 第157章 认识,只不过是在他最落魄的时 第157章认识,只不过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 陈最其实可以轻松躲开那一掌。 以他乘风境中期的修为,那黑衣人的毒掌在他眼中慢得像老牛拉车。 但他没有动。 他要让此人体会一下,彻底的绝望。 果不其然,当第二掌依旧如石沉大海般毫无效果时,那使毒掌的黑衣人彻底僵在原地。 陈最没有给他回神的机会。 他的手按上腰间那柄破剑的剑柄,剑身出鞘的刹那没有任何异象,没有寒光,没有剑鸣,暗哑的银灰色剑刃在月光下只是一道平淡无奇的弧线。 然后那只淬毒的手掌齐腕而断,飞出去老远,落在青石板上还抽搐了两下。 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抱着断腕跪倒在地。 其余四名黑衣人看到这一幕逐渐缓过神来。 四人同时暴起。 刀光剑影从四个方向朝陈最笼罩而下。 配合精妙,出手狠辣,他们在这一套合击阵法上浸淫多年,不知斩杀过多少高手。 然而,陈最只是又出了四剑。 四剑,一剑不多,一剑不少。 那四名黑衣人竟是直接败下阵来。 其中一人颤声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最将剑收回鞘中,剑鞘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庭院中却清晰无比。 “陈最。” 庭院中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这个名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黑衣人的心头。 他们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用一种近乎荒谬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青衫落拓的年轻人。 陈最。 那个一年前在金羊城连破两境,硬扛无极境宗师自爆而不死的陈最。 那个在两座天下都传得沸沸扬扬的少年宗师。 那个已经销声匿迹整整一年,江湖上所有人都以为他被大昭朝廷秘密招揽的陈最。 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怎么会是这个连件像样行头都凑不出的落魄剑客? 但地上那只断掌和正在渗血的四个伤口不会撒谎。 几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答案。 今日的任务已经不可能完成。 一个乘风境宗师坐镇,他们就算人数再翻十倍也无济于事。 而任务失败的后果是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回去也是难逃一死。 然后,五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咬碎了藏在齿后的毒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嘴角溢出的黑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陈最没有阻止。 他本就对这些些黑衣人的幕后主使不感兴趣。 不过其实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无非是那几大家族中人。 姜家和萧家联姻,这桩婚事一旦结成,萧承衍背后的王庭便能借助姜家的势力在八大家族中撕开一道口子。 而那些不愿看到王庭坐大的世家岂会坐视不理? 但对于那些弯弯绕绕的权斗之争,他一概没有兴趣。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圆真。 圆真此刻盘膝坐在地上,面色已呈青灰,那毒掌的阴劲如附骨之疽般在他经脉中肆虐。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僧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认识,只不过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第2/2页) 以他刚破临渊境的修为,抵御这观山境使出的毒掌虽不至于当场毙命,却也是在以血肉之躯硬扛万蚁噬骨的苦楚。 陈最蹲下身,出指如风,在他后心,肩井,曲池几处经脉要穴上虚点几下。 乘风境的真气如春水般渗入,所过之处阴毒尽散,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消退。 不过数息,圆真的脸色便恢复了正常。 他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温暖而不可抗拒的真气,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陈施主...原来便是金羊城连破两境的陈宗师!” 他翻身便要行礼,被陈最伸手扶住。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贫僧白日里竟还以观山境的微末修为在宗师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是...阿弥陀佛!”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佛门高僧的泰然。 不过这也不怪他心性不稳。 陈最已是如今两座天下所有武夫最向往的那个人。 能一睹他真容已是不易,更何况他还得到了陈最的亲自指点!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是千千万万个武夫可遇而不可求的幸事! 见此,陈最笑了笑。 “大师,别激动,不然你体内的毒素又要散开了。” 但是圆真和尚依然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神情。 不激动,怎么能让他不激动? 这可是最为年轻的枪道宗师啊! 而此时,姜莱也默默走了过来。 她的左袖还在渗血,发辫散了大半,脸上没有半分白日里那个跋扈大小姐的威风。 她走到陈最面前,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 “多谢陈宗师出手相救!” 一想到白日里自己还出言嘲讽眼前这个男人,她便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不是没见过高手,八大家族里供奉的武道宗师也有几位。 但那些人哪个不是前呼后拥衣冠楚楚? “晚辈姜莱,多谢陈宗师相救。晚辈白日里...言语多有冒犯,实在无地自容,还请宗师恕罪。” 陈最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不用谢我,我之所以出手救你是因为萧承衍那小子。” 听道这话,姜莱微微一愣,心中疑惑。 萧承衍? 那个玩世不恭,纨绔成性的王爷世子? 他怎么会认识眼前这个让全天下武夫仰慕的枪道宗师? 姜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陈宗师...跟萧承衍认识?” 陈最微微笑了笑,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被方才打斗削断了半边枝干的枯树上,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 “认识,只不过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 落魄。 这两个字落在姜莱耳中,让她微微一怔。 她从小到大听到的关于那位萧家世子的传闻,没有一条跟“落魄”沾得上边。 他生于王庭,长于富贵,从未离开过世子府半步,身边仆从成群,何曾有过落魄的时候? 更不可能有机会认识远在大昭的陈最。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看着陈最那副不打算多说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158章 朋友妻不可欺 第158章朋友妻不可欺 陈最没有在意她的疑惑。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气自他指尖溢出,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却让空气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那是柳吟笙在青崖书院赠他的三口剑气之一。 左肩主防已在金羊城抵挡青阳子自爆时消耗殆尽,而右肩主攻也在捣毁智周楼一处窝点时用完。 如今只剩这道后心主困的剑气,一直温养在他的经脉深处。 剑气呈淡青色,在他指尖缠绕流转,凌厉内敛而不发,如同被关在笼中的一缕清风。 他屈指一弹,那道剑气便轻飘飘地落在姜莱的眉心之前,倏忽没入,在她气海中沉静下来。 “这是当年在青崖书院,柳吟笙柳前辈赠我的三口剑气之一。 我自己已用不上,今日便转赠于你。 这道剑气虽主困不主杀,但若遇危难,足以护你一路平安到家。” 姜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口剑气在气海中安静悬浮,如同一轮微型的冷月,锋芒尽敛却蕴含着足以让任何观山境乃至临渊境高手粉身碎骨的力量。 柳吟笙。 那是两座天下公认的剑圣,以儒入剑的无极境宗师。 他的一口剑气,对于任何武夫来说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至宝。 她姜家虽是大朔八大世家之一,族中供奉的武道宗师也有几位。 但无极境宗师的剑气,便是她父亲也未必亲眼见过。 “谢...谢陈宗师!” 她抱拳行礼,腰弯得比方才深了许多,银铃铛在耳畔轻轻晃动,声音里少了白日里那股跋扈,多了几分小姑娘接过大礼时的手足无措。 “陈宗师不随晚辈去姜家坐坐吗? 晚辈的父亲若知道是陈宗师救了晚辈,定要亲自设宴款待。 以您的身份,肯踏足姜家便是我们满门的荣幸。” 陈最摆了摆手。 “我就不去了。 不过,日后若有机会,我肯定去喝你和萧承衍那小子的喜酒。 给你们捧捧场。” 闻言,姜莱下意识便要开口反驳。 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收了回去。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息,再抬起头时,那张被朔风冻得微红的小脸上没有怒意,只有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不明白眼前这位名震天下的宗师为何如此看好萧承衍。 但能得到陈最这样的人物的认可,那个萧承衍,莫非身上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或许,可以试着了解一下对方? 此时,角落里,李悟正蹲在地上,怀中抱着他那柄锈剑。 他的后背还在一阵阵地发麻,那是方才被黑衣人一掌震飞留下的余痛。 陈最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夜风卷过庭院,将方才激战扬起的尘土缓缓吹散。 月光洒在李悟那张满是泥渍的脸上,表情看不清。 但那两只手把剑抱得比平时紧得多。 陈最低头看了看他手臂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 “伤得严不严重?” 李悟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魂,猛地抬起头,对上陈最的目光后又迅速低下去,声音有些发紧。 “不...不严重,就蹭破了点皮。” 他攥着剑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目光躲闪,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配上他平日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大嘴巴,说不出的别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朋友妻不可欺(第2/2页) 陈最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在他旁边蹲下来,用剑鞘轻轻戳了戳他肩膀。 “怎么,你是伤了命根子了?变得这么娘们唧唧的?” 闻言,李悟当场愣住。 他抬起头,看着陈最那张和往常一样漫不经心的脸。 方才这满院子的人都对陈最毕恭毕敬,圆真大师激动得差点破了修行,姜家大小姐弯腰行了大礼,连那些黑衣人宁可服毒自尽也不敢面对这个人的剑锋。 因为,他是乘风境的宗师,两座天下风头无两的人物。 而他李悟,一个烛火境的江湖散客,平日里吹嘘自己是高手,却连人家的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 他本以为自己和陈最的兄弟缘分到今晚就算走到头了。 可听到陈最这句和往常一模一样的调侃。 那股从方才起一直堵在心口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他眼睛有点发酸,但硬是忍住了,抬手在陈最肩窝上擂了一拳,咧嘴骂了回去。 “好你个陈最! 瞒了我这么久! 我说每次碰上硬茬子你都不慌不忙的,我还以为你是傻大胆,闹半天你他妈是乘风境!” 陈最也不躲,挨了他一拳,挑了挑眉。 “我瞒你什么了? 我不是一开始就跟你说了我叫陈最? 你自己不信,还到处跟人说我是冒牌货。 怪我?” 李悟被这话噎得脸一红,梗着脖子辩了几句,发现确实是自己理亏,便果断转移话题。 他目光落在陈最腰间那柄破剑上,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眼睛一亮。 “那你的枪呢? 你不是枪道宗师吗? 你怎么也跟我一样用起剑来了? 难不成....” 他拉长了语调,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 “你是想跟我争那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 我可告诉你,兄弟归兄弟。 这天下第一剑客的位置我是绝对不会让给你的!” “谁稀罕你那天下第一剑客。” 陈最嗤笑一声,站起身来,伸手拉了他一把。 “老子是练枪的,以后会是陆地枪仙。” 李悟被他拽起来,顺手将那柄锈剑插回腰间,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嘴上虽然还在逞能,心里却是彻底踏实了。 去他妈的宗师,去他妈的乘风境。 陈兄还是那个陈兄。 庭院中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对活宝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损,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可是陈最啊。 可这位陈宗师,居然和那个满嘴不着调的泼皮无赖勾肩搭背,说的话比市井泼皮还粗俗。 圆真看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念了声佛号。 两人穿过庭院正要回禅房,身后忽然传来姜莱的声音。 “李悟!” 李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姜莱站在月光下,银铃铛在夜风中轻轻作响。 她冲他抱了抱拳,声音清脆而郑重。 “方才多谢你拔剑相助。 虽然...你没帮上什么忙,但这份情谊,我姜莱记下了。” 李悟愣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姜大小姐,你可别这样,接下来不会要说什么以身相许之类的话吧? 那萧家世子可是陈兄的朋友。 朋友妻不可欺,朋友的朋友妻,我李悟也绝不欺!” 第159章 看在我的面子上,将他们的宗门 第159章看在我的面子上,将他们的宗门剑术尽数传给你也说不定 回到禅房,陈最刚合上门,脑海中便响起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淡金色的文字在视野中浮现。 【协助圆真突破观山境瓶颈,奖励五十点经验值】 【救下姜莱,奖励八十点经验值】 总共一百三十点经验值,若换作一年前,陈最必定精神一振,连夜盘算这些经验值够不够升到下一级。 可如今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连加点的念头都懒得起。 踏入乘风境之后,每一级所需的经验值都是天文数字。 这点进账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随手挥散提示,将剑搁在床头,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姜莱便来辞行。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劲装,左袖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发辫重新编过,银铃铛也换了新的,只是眉目间少了昨日那股跋扈,多了几分沉稳。 她向陈最抱拳行礼,言辞恳切地再次邀请他去姜家做客,说父亲若是知道陈宗师救了她的命却连门都不登,定要责怪她不懂礼数。 陈最照旧摆了摆手,用那句“有机会一定”便搪塞过去。 而后,圆真也派了四名山海境的武僧护送姜莱返家,又备了快马和干粮,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心知肚明,有陈最昨夜转赠的那口剑圣剑气在,姜莱这一路绝无大碍。 柳吟笙的剑气,便是一百个昨晚那样的黑衣人来了也是送死。 但广恩寺既然撞上了姜家小姐遇刺这桩事,若不出人护送,日后在那些大家族面前说不过去。 面子功夫得做到位。 送走姜莱之后,圆真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又拿出了那副武痴特有的恳切表情,以请教武学为由恳请陈最和李悟在寺中多留几日。 陈最本就没什么具体打算,李悟更是乐得在寺里白吃白住,两人便痛快地应了下来。 此后的数日,两人受到了广恩寺上下最高规格的礼遇。 住的是方丈才有资格住的静室,吃的是单独开的小灶,连李悟那柄锈剑都有小沙弥主动拿去擦拭上油。 李悟当然知道自己这是沾了陈最这个武道宗师的光。 但他毫不在乎,该吃吃该喝喝,心安理得,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用他的话来说,自家兄弟的光,不沾白不沾。 这一日。 陈最在院中看李悟练剑,见他翻来覆去还是那几招不知从哪里偷学来的野路子。 剑招之间衔接生硬,破绽百出,便递了几句话过去。 有意无意地透出想教他几手剑术的意思。 换做别人,能得到乘风境宗师亲自指点剑法,怕是当场就要跪下拜师。 可李悟听完之后想了想,竟摇了摇头,难得认真地说。 “陈兄,你终究是练枪的。我要学,就要学最纯粹的剑术。” 他说着说着自己便来了劲。 “没错,我要练最纯粹的剑术! 所以,我决定了。 我要去大昭的江湖走一遭! 大昭的剑道一向稳压大朔一头。 不然也出不了沈行之和吕北生那两位陆地剑仙。 我要去大昭拜师,学剑,闯荡。 等哪天剑术大成,就去金羊城东海之畔,把吕剑神那把谁如剑拔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看在我的面子上,将他们的宗门剑术尽数传给你也说不定(第2/2页)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那柄锈剑握在手中,竟也真有几分少年剑客的意气风发。 陈最看着他的模样,便没有再劝。 李悟这人虽然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行。 但唯独在剑道一事上从不敷衍自己。 既然他打定了主意,那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若要出关去大昭,可以先往霜吟宗走一趟。 去找一个叫叶知白的女弟子,就说你是我陈最的兄弟。 以霜吟宗的底蕴,绝不会亏待你。 运气好的话,看在我的面子上,将他们的宗门剑术尽数传给你也说不定。” 李悟愣了愣,忽然咧嘴笑开了,笑得眉眼弯弯。 他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只是用力拍了拍陈最的肩膀,说了一句。 “好兄弟!下辈子我李悟还只认你陈最一个人做兄弟!” 然后,便又哼着小调练剑去了。 第二天清晨,陈最醒来时,隔壁床铺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李悟那柄锈剑和那件破棉袄都不见了。 枕头上搁着一只崭新的皮酒壶。 针脚细密,皮质柔韧,壶身上还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 一看就是拿锈剑的剑尖划拉出来的。 “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买的,更不知道他哪来的钱。” 陈最无奈的摇头苦笑。 陈最拿起酒壶,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将这把新酒壶挂在腰间,推开门。 草原上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院中空无一人,远处传来早课僧人低沉的诵经声。 几只灰羽的鸟雀从屋檐下扑簌簌飞起,消失在天边那片鱼肚白的光晕里。 而后,陈最在广恩寺又盘桓了两日。 每日与圆真论武谈禅,将一些武道上的关窍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圆真如饥似渴,每每听得醍醐灌顶,禅房中的灯火常常亮到三更才熄。 但陈最知道该走了。 广恩寺的斋饭再香,终究不是他久留之地。 临行那日清晨,圆真送到山门外,双手合十,神色间满是不舍,却再没有开口挽留。 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几日厚着脸皮将这位武道宗师留在寺中,每日请教切磋,已是天大的福分。 换做旁的乘风境宗师,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个荒僻小寺的观山境武僧。 更遑论耐心解答他那些絮絮叨叨的疑问。 这位陈宗师不仅没有半分倨傲,临走前还在他那本翻烂了的武道心得上,用朱笔批了几处关隘的破解之法。 圆真将那本心得捧在手中,深深躬身,宣了声佛号,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陈最摆了摆手,将酒壶往肩上一搭,转身踏上山道。 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个灰色僧袍的身影站在山门前,像一棵生了根的松。 山道蜿蜒,行出数里后分作两条岔路。 一条往南,通往他来时的路。 一条往西,通往更广阔的草原腹地。 第160章 这颗误入的棋子, 必须要拔掉 第160章这颗误入的棋子,必须要拔掉! 那里有大朔最古老的寺庙,最剽悍的马队,最烈的酒。 陈最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取下腰间那只新酒壶灌了一口。 酒是寺里自酿的素酒,味道寡淡,但喝在嘴里莫名顺口。 他摸了摸壶身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陈”字刻痕,忽然想起林见溪那句人生何处不相逢。 此刻站在两条路中间,朔风从草原深处吹来,他倒真希望这句话能应验一回。 所谓山水有相逢。 他是真的很想看看李悟那小子能在剑道一途上走多远。 他将酒壶挂回腰间,迈步踏上了西行的岔路。 这几日与圆真的谈话中得知,三年一度的佛门盛会即将在佛门第一寺院渡苇精舍举办。 届时大朔各方高僧云集,辩经论法,切磋武学,是大朔境内数一数二的盛事。 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去凑凑热闹。 …… 谢家。 如今大朔八大家族中势力最盛的一支。 当年大楚覆灭,数十万遗民被驱逐出中原,谢氏一族便是其中门第最高底蕴最深的一脉。 数百年过去,昔日的亡国贵族已在这片草原上重新扎根,开枝散叶,豢养私兵,与王庭分庭抗礼。 而到了这一代,谢家家主谢珣更是不世出的枭雄之才,手腕狠辣,野心勃勃,连金帐王庭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此刻,谢府深处一间幽静的书房内,谢珣正与一名儒衫老者对坐弈棋。 谢珣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双目狭长,指尖拈着一枚黑子,看似随意地落在棋盘一角,力道却恰到好处,将白子的一条大龙隐隐逼入绝境。 他身侧立着一盏青铜鹤灯,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本就深沉的眼睛衬得愈发晦暗难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一名灰衣仆人双手捧着一封密信,躬身入内,将信呈到谢珣手边,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发一言,连脚步都轻得像猫。 谢珣拆开信封,目光扫过那几行蝇头小字,眉眼微皱,沉默了片刻,将信纸搁在棋盘边上,轻轻叹了口气。 “刺杀姜家小女的事,失败了。” 对面那儒衫老者闻言,神色不变,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不紧不慢地从棋篓中拈起一枚白子,端详了许久,才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那枚白子落下的位置极其刁钻,竟在绝境中硬生生撕出一道生机。 他捋了捋稀疏的山羊须,声音苍老而平缓。 “刺杀那姜家小女,本就是投石问路。成与不成,都不打紧。” 谢珣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那老者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叶片,浅啜一口,方才继续说道。 “老夫此举,是要看看那萧家世子的反应。 一个与自己有一纸婚约的未婚妻遭人暗算,他若还能坐得住,那便是真窝囊。 姜家看到这等女婿,便是拼着得罪王庭也绝不会把女儿嫁过去。 可若是那萧家世子因此坐不住,露了锋芒,那便正中了我们的下怀。 一个韬光养晦的世子,才是值得忌惮的世子。 他若忍不住跳出来,便是自曝其短。 所以,那姜家小女死与不死,根本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那萧承衍的态度。 而不论他作何反应,对我们而言都是有利可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这颗误入的棋子,必须要拔掉!(第2/2页) 他这一番话分析得丝丝入扣,语气平淡。 可谢珣的眉头却没有因此舒展开来。 他将那封密信推到棋盘中央,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生有所不知。救下那姜家小女的,是陈最。” 那老者的手微微一顿。 他拈在指间的那枚棋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沉默了许久,他才将棋子缓缓搁回棋篓,抬起头来。 那双混浊老眼中方才的从容淡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的沉色。 “陈最?那个在金羊城连破两境的枪道宗师?” “正是。”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听见铜灯中灯油细微的噼啪声。 那老者将双手拢入袖中,身子往后一靠,闭目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倒的确是个意外。 大昭那边如今一改对江湖武夫的压制,推行武夫共治之策。 像陈最这样风头无两,前途无量的年轻宗师,大昭朝廷必然百般拉拢。 老夫本以为他要么已被纳入朝堂,要么在某处闭关冲击更高境界。 没想到他竟出现在大朔。” 谢珣将手中的黑子往棋篓里一丢,发出一声脆响,面色阴沉。 “更麻烦的是,我们不知道他为何出手。 若他救姜莱只是恰好撞上出于一时侠义心肠,那倒还好。 可若他与姜家有旧,那便是凭空多了一个乘风境的敌人。 若是他与萧家....”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那老者缓缓睁开眼,方才还浑浊如泥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藏在破旧刀鞘中的老刀,拔出来依旧是冷的。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出手,这个人都不能留。” 闻言,谢珣眉头一挑。 “为何? 我们何不设法拉拢此人? 一个乘风境的宗师,若能为我所用,何愁大事不成?” 那老者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叩,语气决绝而果决。 “因为老夫知道,这种人我们拉拢不了。 正如我先前所言,大昭朝廷必然已经尝试过拉拢此人、 以那名女帝的魄力,许出的条件绝不会比我们低。 可此人如今既不在大昭为官,也不在某座名山闭关,而是孤身一人在大朔草原上晃荡。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大昭留不住他。 一个连大昭朝廷都留不住的宗师,我们谢家拿什么去收买? 名利?权位?还是美色? 老夫观此人行事,恐怕这些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若他安安分分待在大昭,与我们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他突然出现在大朔,还恰好卷进了我们与萧家的棋局。 这就是变数。 家主,你我图谋多年,为的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一个乘风境的宗师,虽说不至于撼动大局,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古往今来多少大事败在一颗意料之外的棋子上。 这颗误入的棋子。 必须要拔掉!” 第161章 天元落子,四方皆动 第161章天元落子,四方皆动 谢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就按先生说的办。” 对这位老先生的决定,他从不怀疑。 三十年前两朝大战,大朔与大昭杀得尸骨盈野。 各方势力都被卷入那场血肉磨盘,连大朔王庭都几度危如累卵。 便是眼前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老人,在乱局中捕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缝隙。 他游走于王庭与各大部落之间,借大朔的刀削弱大昭,又借大战的消耗反哺大楚遗民。 让他们这些亡国之人从寄人篱下的流民,一步步重新站到了能与王庭分庭抗礼的位置上。 没有他,谢家乃至整个大楚遗民,恐怕至今仍在草原边缘的苦寒之地苟延残喘。 何来今日八大家族之首的威风。 而这位先生的来历,更是让人不敢小觑。 他的祖上是大楚最为显赫的文官世家,代代皆为股肱之臣,藏书之丰冠绝天下。 大楚覆灭时,这座世家与国同殉,满门三百余口或战死或自尽,只余他这一脉带着世代积累的典籍与学识隐入草原。 他自幼通晓儒法阴阳诸家之学,天文地理、兵法谋略、朝堂权术无所不精。 当年天下谋士虽多,公认排在第一位的是那位温琢。 而排在第二位的,便是此人。 只是,这两人从未正面交过手。 温琢在大昭力挽狂澜,他在这边陲运筹帷幄。 棋盘不同,却都是执棋之人。 依着先生自己的话说。 三十年前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手,只能做到让大楚遗民恢复元气,站稳脚跟。 而如今,时机已至。 他曾立下诺言,要在有生之年,亲眼看着大楚复国,重现当年三朝鼎立时的荣光。 谢珣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站起身来,朝那老者深深施了一礼。 那老者安然受了这一拜。 然后用枯瘦的手指重新拈起一枚白子,目光落回棋盘上。 仿佛方才那番杀伐决断的对话不过是棋局间隙的一阵闲谈。 他的声音依旧苍老而平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棋盘上那些无声的棋子说话。 “既然家主没有异议,那便安排下去吧。 此子虽年轻,却不可轻视。 金羊城连破两境,硬扛无极境自爆而不死,这等战绩不是靠运气能打出来的。 老夫会亲自拟定人手,务必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而且。 那两位绝世剑仙搞得那么一出雷声大雨点小的决战把戏,背后的意图也可以从这年轻人身上着手一试。” 说罢,他便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上。 枯瘦的指尖在棋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袖中。 “天元落子,四方皆动。这颗误入的棋子,便从这里开始拔起。” …… 与此同时,姜家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姜家能在八大家族中稳坐前列,靠的便是这片草原上最肥沃的牧场和代代尚武的家风。 姜家家主姜元衡正值壮年,性情刚烈如火,最是护短。 此刻他正端坐于正堂之上,听完下人的禀报,一掌拍在身侧的紫檀木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天元落子,四方皆动(第2/2页) “在广恩寺动手? 广恩寺是我姜家的地界! 在我的地盘上行刺我的女儿,简直不把我姜家放在眼里!” 姜元衡怒目圆睁,声音如闷雷般在正堂中回荡,吓得满堂仆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强压怒火,又问,“萧家那边知道这事后是什么态度?” 旁边的管事连忙躬身答道:“回老爷,萧家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看样子...似乎还在观望。” 姜元衡冷哼一声,脸色愈发阴沉。 “好,好得很。 尚未结亲便如此凉薄,等我宝贝女儿嫁过去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这门婚事..” 他大手一挥,“不结也罢!” 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声音便从堂外传来。 “爹!” 姜莱迈步走进正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劲装,左臂的伤口已重新包扎过,发辫梳得整整齐齐,银铃铛随着她的步伐轻轻作响。 只是面色尚有几分苍白。 她走到姜元衡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姜元衡一看到女儿便心头一软,那股怒火也被怜惜冲淡了大半。 他放缓了语气,招手让女儿在身边坐下,仔细端详了一番,见她精神尚可,方才略略放心。 “那些人没伤着你吧?爹这就派人去查,不管是谁动的手,爹都要他百倍偿还!” “爹,女儿没事。” 姜莱摇了摇头,语气比平日温顺了许多。 “女儿能平安回来,多亏了那位陈宗师出手相救。 而且...陈宗师之所以救女儿,是因为萧承衍的缘故。” 闻言,姜元衡眉头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他自然已经知道出手相救的是谁。 陈最,那个一年前在金羊城连破两境名震两座天下的少年枪道宗师。 他本以为这位年轻宗师是恰逢其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可听女儿这么一说,竟是与萧家世子有关联。 “哦?” 姜元衡捋了捋短须,目光中多了一层思量。 “那萧家世子与这位陈宗师有什么交情?” 姜莱轻轻点头,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陈宗师说他与萧承衍确实是旧识。 还说...还说日后若有机会,要来喝我与萧承衍的喜酒。” 此言一出,姜元衡当真意外了。 他沉默片刻,火气消了一半。 他当然不是看在陈最的面子上。 姜家位列八大家族前列,族中供奉的武道宗师不止一位,一个年轻宗师还不至于让他改变主意。 但女儿能得救,归根结底是托了萧承衍的福。 既然萧家那边有这份情义在,他也不好去兴师问罪。 况且,能与陈最这样的新晋宗师有交情,萧承衍那小子倒未必真如传闻中那般不济。 他收起怒气,转头看向女儿,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脸上的凌厉也渐渐化作了父亲的慈爱。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重心长地说。 “莱儿,为父实在没想到那群人胆子如此之大,敢在我姜家的地盘上动手。 你若不想结这门婚,为父也不逼你了。 不日我便亲自去萧家退婚,赔个礼便是。” 第162章 尽一尽地主之谊 第162章尽一尽地主之谊 姜元衡本以为女儿会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跳起来。 可等了片刻,却见姜莱低着头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脸上竟浮起两团淡淡的红云。 然后,她吞吞吐吐的说了句令所有人意外的话。 “我....我再考虑考虑。” 说完,她便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小猫般转身跑了出去,银铃铛在廊道里留下一串慌乱的脆响。 姜元衡端着茶盏愣在当场。 他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同样一脸茫然的管事,沉默了老半天,才将茶盏搁回案上。 “这丫头,平日里闹着要退婚闹得屋顶都快掀了。 今天怎么...难道是长大了?”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忽然转头问管事。 “你说,该不会是那萧承衍对莱儿施了什么迷魂法?” 管事哪里敢接这话,只是陪着笑脸说小姐大约是受了惊吓,需要些时日缓缓。 姜元衡哼了一声,也不再追问。 只是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未来女婿,头一回生出了几分实打实的好奇。 …… 萧家王府。 书房深处,一灯如豆。 萧王爷独坐于案后,身形笼罩在昏黄的光晕中。 他与当今大朔皇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执掌王庭半数兵马,在大朔的权势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此刻,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却眉头紧锁,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目光沉凝如渊,正在复盘谢家的棋路。 “以刺杀姜家小女来挑拨我们与姜家的关系,顺带逼我儿露出破绽。 这一步,还真是歹毒。”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点评一局与己无关的棋。 “不过,好在有那位陈最及时出手。 若非他恰好在广恩寺,姜家小女若真出了事,姜元衡那暴脾气定然第一时间来我府上兴师问罪。 而我们无论作何反应,都会被拖入谢家预设的陷阱。 进则露了锋芒,退则寒了姜家的心。 这一手棋,险些便让他们走成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的年轻人,眉宇间那份沉凝缓缓舒展开来,露出一丝罕见的赞许之色。 “这一次,又是多亏了你那位朋友。”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萧承衍。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世人传说的纨绔模样。 他脊梁挺直如松,目光清正坦荡,一袭月白长袍衬得他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清华之气。 这张原本应该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满是郑重。 “是啊,又是陈兄。” 萧承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感念。 “算上在大昭那次,他已经帮了我两回了。” 萧王爷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在短短一年间脱胎换骨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 一年前的萧承衍是什么模样,他最清楚不过。 那时候他费尽心思将这个独子送出大朔,潜入大昭江湖历练。 本是一招险棋。 成则磨去纨绔习气,败则客死异乡。 可萧承衍从大昭回来之后,整个人像被重新淬过一遍火的剑胚,褪去了那层浮华的锈迹,露出了本来的锋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尽一尽地主之谊(第2/2页) 而这一切变化的起点,据他儿子亲口所说,都是因为在落雁城遇到了一个叫陈最的人。 “受他感染,才重整旗鼓” 这话萧承衍对他说过不止一次。 萧王爷起初只是半信半疑,毕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儿子此前的德行。 可后来,当他得知那个叫陈最的年轻人在金羊城连破两境成为天下最年轻的枪道宗师时,他才真正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产生了兴趣。 而今日。 又是此人,无意间替他萧家挡下了谢家最阴险的一刀。 “这个陈最,对我萧家确实有恩。” 萧王爷收回思绪,看着儿子,语气从方才的冷峻谋算转为温和的叮嘱。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在大昭帮过你,如今在大朔又帮了我们萧家。 这份情义,你要记在心里,日后好好报答人家。” 萧承衍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了转杯身,像是在回想什么旧事。 “父王说的是。 不过陈兄那个人,我了解他。 他从不求回报,也不图感恩。”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一丝锋芒。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更该尽一尽地主之谊了。” 闻言,萧王爷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问。 “你要做什么?” 萧承衍不紧不慢地展开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扇面上四个清隽飘逸的墨字在灯下若隐若现。 这一年来他为了藏拙,在人前从不展露半分真性情,连这把题了字的折扇都不曾在公开场合打开过。 此刻他轻轻摇着扇子,语气虽然随意,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重。 “父王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年来大朔江湖上憋着一股什么样的怨气。 一年前金羊城那一战,全天下都以为沈行之和吕北生会打到一方陨落为止。 可结果呢? 两人在东海之上闹得惊天动地,到头来谁都没死,反而双双从朝廷的棋局中全身而退。 而后,沈剑仙更是独自闯入苍岚宗,一剑便击败了厉昆仑。 厉老宗主可是我们大朔公认的江湖第一人。 那一剑虽不致命,却是当着全天下武夫的面,在大朔的脸上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大昭江湖人人拍手称快,大朔江湖却个个愤懑难平。 而如今陈兄出现在大朔。 他不仅是沈剑仙那场决战中最出风头的年轻宗师,更是如今大昭江湖的一面旗帜。 父王觉得,大朔这边憋了一年的火气,会往谁身上撒?” 萧王爷没有接话,但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萧承衍将折扇刷地一合,声音斩钉截铁。 “几大家族的人,各大门派的弟子,那些想踩着陈兄扬名立万的所谓少年天才。 全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过去。 陈兄本是闲散的性子,这一年他隐姓埋名行走江湖,就是想图个清静自在。 以他的聪明,岂会不知在广恩寺出手救下姜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可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父王,他是因为知道姜莱是我的未婚妻,才出手的。” 第163章 有些女人确实是母老虎,但有些 第163章有些女人确实是母老虎,但有些嘛,是女菩萨 萧承衍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自嘲,有感慨,更多的却是某种下定决心的畅快。 “他为了我的事,都可以不计后果,把清静日子扔到一边。 我若还躲在世子府里装病装废,坐视他一个人面对满草原的刀光剑影。” “那我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站起身来,将折扇往腰间一插,朝自己的父亲深深一揖。 “父王,请允许孩儿走出这座世子府。 我要去给那些人,亮一亮我们萧家的威严。” 萧王爷看着自己儿子弯下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一揖意味着什么。 他用了多少年的时间精心布下这局韬光养晦的棋。 让全天下都以为萧家世子烂泥扶不上墙。 让谢家和其他几大家族放松警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祭出这柄藏锋已久的利剑。 而今日一旦萧承衍走出这座王府,以真正的面目示人,这藏了多年的刀便再无鞘可藏。 所有隐忍,所有伪装,所有苦心孤诣的布局,都将前功尽弃。 可萧王爷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烛火都跟着抖了三抖。 爽朗豪迈,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狂意。 他站起身,大步绕过书案,亲手将儿子扶了起来。 “好!好!好!” 萧王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右手重重拍在萧承衍的肩头,力道之大,换做寻常书生早已被拍趴下。 萧承衍却纹丝不动。 他看着儿子那张终于不再掩饰锋芒的脸,眼中精光闪烁。 “有情有义,有胆有识,这才是我萧家的子孙!” 他抬手在儿子肩头重重一拍,中气十足的喝声如金石交击,在书房中回荡不绝。 “尽管去!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为父和你伯父给你扛着。记住,千万不要给我们萧家丢脸!” …… 远处有座山,山上有个庙。 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和小和尚。 还有一个中年和尚。 这一日,山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两个人影被毫不客气地推了出来。 “给老衲滚出去! 你们两个兔崽子这次要是不能在那座渡苇精舍搞出点名堂就不要回来了!” 一大一小两个光头和尚各自抱着包袱,踉踉跄跄地在石阶上站稳了脚跟。 身后的山门便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震得门楣上的灰扑簌簌落了一层。 中年和尚身量颀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袖口沾着几点油渍。 面容倒是清俊,但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没睡醒。 他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光溜溜的脑门,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约莫十来岁,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怀里抱着一个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大包袱,包袱皮鼓鼓囊囊的。 此刻他正仰着脸,一脸茫然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山门。 中年和尚又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小和尚光溜溜的脑门,语气懒洋洋的。 “听见了吗?老家伙要你去那座佛门最高殿堂抢他们的风头。” 小和尚回过头,眨巴眨巴眼,认真地说。 “方丈的意思是要你去抢风头。 你又是我的师父,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自然是师父先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有些女人确实是母老虎,但有些嘛,是女菩萨(第2/2页)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 中年和尚弯下腰,凑到小和尚面前。 “你师父我法号叫什么?” “无禅。” “是啊。” 无禅直起身子,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叫无禅,无禅可修,无禅可讲。 到时候辩经大会上,旁人引经据典妙语连珠。 我往那儿一坐,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辩什么?怎么辩?拿什么辩? 岂不是给老家伙丢人现眼?” 小和尚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师父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我叫一禅,比你还强点,至少有一禅。” 无禅眉开眼笑,伸手在一禅的光头上又拍了一把。 “对嘛!你比为师强多了。 到时候到了渡苇精舍,你就安心上去辩经。 为师在底下给你加油助威。” 一禅抱着包袱,总觉得哪里不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回过神来。 “师父,你是不是想偷懒?” “为师这叫量才适用。”无禅面不改色,义正辞严。 一禅狐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只好抱着包袱,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问。 “师父,那咱们要是辩不出名堂,方丈真的不让咱们回去了吗?” 无禅打了个哈欠,一把揽过小和尚的肩头,懒洋洋地往前走。 “那就看你能不能辩出名堂了。 反正为师是无禅,无禅便无碍,无碍便自在。 对我来说哪儿不是庙?” 一大一小两个光头,沿着山道晃晃悠悠地走了下去。 一禅抱着那个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大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无禅身后,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些气喘。 但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路边窜过一只野兔他要追两步,天上飞过一行大雁他要仰头数半天,远处牧民赶着羊群经过,他也要停下来眼巴巴地看好一会儿,直到羊群都走远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从小在苦禅寺长大,那座小庙藏在深山老林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生人。 每日天不亮就被老方丈拎起来敲木鱼、背经书、扫院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泛黄的佛经和庙后头那片竹林。 如今被赶出山门,虽说嘴上不敢抱怨,心里却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雀儿,看什么都有趣。 更何况老方丈说他们要是辩不出名堂就别回去了。 辩不辩得出名堂他不知道,但不用扫院子,不用背早课的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 不过,也不是什么都让他觉得有趣。 一禅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紧赶两步追上无禅,仰起脸认真问道。 “师父,方丈说山下的女人都是母老虎,是真的吗?” 无禅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家小徒弟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嘴角抽了抽,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弹了一记:。 老家伙那是怕你被人拐跑了。 不过嘛,他说的也不全错。 有些女人确实是母老虎,但有些嘛...” 他打了个哈欠,笑了笑道:“是女菩萨。” 第164章 小光头,你六根不净啊 第164章小光头,你六根不净啊 一禅眨了眨眼,抱着包袱走了几步,若有所思。 然后,两天后一件事情,才让他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这一日,他们师徒二人,走到一户人家化缘。 开门的是个年轻妇人,身材丰腴。 那妇人一见他就眉开眼笑,弯下腰来捏他的脸。 “好俊的小师父啊,真可爱。”。 一禅当时吓得浑身僵直,脑子里全是老方丈那句“母老虎吃人不吐骨头”。 可是他当时,已经吓得迈不动腿了。 而那妇人见他呆愣愣地站着不动,越发觉得可爱,索性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一禅的小光头被按在妇人胸前,只觉一阵柔软温香扑面而来,鼻子里全是暖暖的香气。 耳边则是那妇人咯咯的笑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母老虎要吃我了!” 然而,母老虎并没有吃他。 母老虎不仅没有吃他,还从屋里拿出两块芝麻糖塞进他手里,又在他光头上亲了一口才放他走。 一禅攥着糖,魂不守舍地跟着无禅走出老远才回过神来,仰头颤声问。 “师父,她...她为什么没吃我?” 无禅当时没好气的地瞥了他一眼,说了句。 “因为你太小,不顶饱。” 后来几天,像这样的事情常常发生。 一禅每每回想起那团软绵绵暖烘烘的温柔触感,那阵让人晕乎乎的香气都很享受。 “师父。” 这天,走着走着,小和尚一禅忽然开口。 “我觉得方丈可能说错了。山下的女人全是女菩萨。” 无禅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来,眯着眼打量他。 “小光头,你六根不净啊。” 一禅小和尚立刻仰起脸来,一本正经地反驳。 “师父莫要胡说,弟子六根清净得很。 老方丈可一直夸我悟性高佛缘深厚。 是咱们苦禅寺百年难得一遇的佛学奇才呢。” 无禅闻言,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这孩子从记事起便在苦禅寺长大,每日除了念经便是打坐,见过的生人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下山化缘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而他背经书确实也快,一本《金刚经》,他三天就能倒背如流。 还有,叫他参话头,他随口就能答出几句让人哑口无言的机锋。 在老方丈眼里,这简直是天生的佛门胚子,恨不得把毕生所学全灌进这颗小光脑袋里。 “那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山上修行。” 无禅伸手在一禅的光头上弹了一记。 力道不轻不重,弹得小和尚捂着脑门直咧嘴。 “这才下山几天,就被色欲迷惑得分不清母老虎和女菩萨了。 那老家伙还一个劲儿夸你悟性高佛缘深厚。 这下好了,把你赶下山来,看你还能不能修禅。 让他后悔去吧。” 他说完便继续懒洋洋地往前走,留下小和尚抱着包袱站在原地。 师徒二人一路行来,走的都是人烟稀少的山间小路,化缘也只敢敲荒村野户的门。 但越往西走,人烟便越稠密。 路上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人,骑马的商贾渐渐多了起来。 这一日,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小光头,你六根不净啊(第2/2页) 灰扑扑的城墙不高,却连绵不绝。 城门内外人声鼎沸,老远就能听见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的热闹声响。 一禅抱着包袱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从小长在苦禅寺,见过最多的建筑就是庙里那座二层高的藏经阁和山门前那道残破的照壁。 而眼前这座高大的城门,鳞次栉比的屋脊,每一样都让他觉得像是闯进了经书里描绘的西方极乐世界。 愣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拽着无禅的袖口快步走进了城。 进了城门,热闹更胜城外十倍。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布庄,铁匠铺,药铺,茶楼一字排开。 幌子在风里飘得哗哗响。 扛着扁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叫卖,卖艺的汉子在街角耍着铜锤。 茶摊前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金羊城两位剑仙的决战。 讲到精彩处啪地一拍惊堂木,引得满堂喝彩。 一禅看得眼花缭乱,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眼睛。 他正踮着脚尖数一家酒楼挂了多少盏红灯笼,鼻子里忽然钻进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他不由自主地循着香味走了过去,站在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摊主手中那把上下翻飞的小铲子。 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琥珀色的泡。 摊主手法娴熟,将熬好的糖浆往青石板上这么一浇,手腕翻飞间便画出龙、凤、蝴蝶、鲤鱼,栩栩如生。 再趁热往竹签上一粘,便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糖画。 一禅的小光脑袋刚够到摊沿,踮着脚尖才勉强看清摊主的手法。 他看着那些糖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用琥珀雕刻出来的宝贝,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伸手扯了扯无禅的衣袖,仰起小脸,眼神里满是期待。 “师父...给我买一个吧。” 无禅低头看了看小和尚那亮晶晶的眼神,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僧袍袖袋,脸色难得地闪过了一丝窘迫。 他们这一路走来,吃的是化来的斋饭,住的是百姓家的柴房,浑身上下凑不出一个铜板。 若是碰上寻常人家化缘,凭这张嘴还能讨口饭吃。 可眼前这摊主是做生意的,糖是要本钱的,总不能跟人家说“施主,贫僧化个糖画”吧? “咳。” 无禅干咳一声,弯下腰,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一禅的肩膀。 “一禅啊,为师平日怎么教你的? 出家人要戒贪嗔痴,口腹之欲最是要不得。 这糖画虽好看,却是障目之物,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这东西... 咱们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听到这话,一禅没有哭闹,也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抱着师父的腿耍赖。 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乖乖收回手,低着头跟无禅继续往前走。 但走出几步,他还是没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糖画摊。 那眼神说不上委屈,只是有点舍不得。 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下山,再闻到这股甜丝丝的香气。 方丈说,辩不出名堂就不许回去。 那万一他辩出了名堂呢? 是不是以后就再也出不了庙门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替他买了。” 第165章 心障 第165章心障 无禅和一禅同时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柄破剑的年轻人,正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递到摊主手中。 摊主收了钱,手脚麻利地铲起一串蝴蝶形状的糖画,递到一禅面前。 一禅愣愣地接过糖画,那只糖蝴蝶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翅膀上的纹路纤毫毕现。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朝陈最深鞠一躬,小光脑袋差点磕到膝盖上。 “多谢施主!佛祖保佑施主长命百岁!” 陈最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个光头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 他在前往渡苇精舍的路上本没打算经过这座城。 他走的是草原上最寻常的路线,沿着牧民踏出的土路一路西行,按照脚程本该从城外绕过去。 可就在岔路口,他脑海中那道久未动静的系统提示忽然浮现。 【紫气东来】被动触发,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金色气运之线从虚空中延伸而出,指向城门方向。 这被动技能向来灵验,在金羊城触发时让他截取了两位陆地剑仙决战的天道法则碎片。 此刻它指向这座城,说明城中必然有什么机缘在等着他。 他顺着那道气运之线的指引进了城,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最终停在了那个糖画摊前。 彼时他并没有立刻发现什么机缘。 只是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光头和尚站在摊边。 小和尚眼巴巴地盯着糖画咽口水,高大和尚摸遍了全身也掏不出一个铜板,正在那儿语重心长地忽悠徒弟戒贪嗔痴。 陈最觉得这小光头可怜又可爱,顺手便替他付了钱。 不过是几枚铜板的事,他本没放在心上。 然而铜板刚落到摊主手里,脑海中的系统提示便响了。 淡金色的文字浮现。 【给一禅小和尚买下糖画,奖励五十点经验值】 陈最不动声色地扫过那道提示,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五十点经验值,对如今乘风境的他来说确实不算多。 但要知道,当初从断生头陀手底救下萧承衍,系统奖励的也只不过是五十点经验值。 救一个大朔世子的少年,和给一个小和尚买一串糖画,在系统判定中的价值竟然等同。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眼前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光头,日后的成就绝不会低。 而这串糖画虽小,却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他的成长轨迹。 有句话说的好,人终会被少年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这糖画虽小,若是没有他今日出手买下,或许这小和尚日后因此生出心障。 要知道,临渊境的武夫面对的不一定就是什么天大的坎儿。 那些阻拦他们通往武道宗师的障碍,往往都是他们年少时成长中一个个未曾解开的小小心结在作祟。 然后在岁月的滋养下悄然壮大,最终变成挡住武道宗师前进的那道壁垒。 心障的种子从来不是在临渊境才种下的。 而越是天才,少年时留下的遗憾便越是隐蔽而致命。 今日这串糖画,或许就是在拔掉那根还未长成的刺。 但这也只是他自己的猜测。 陈最想到这里,再看一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便觉得那五十点经验值花得比任何时候都值。 此时,无禅和尚走上前来,双手合十,朝陈最深施一礼。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布施。 小徒年幼无知,让施主破费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心障(第2/2页) 贫僧无禅,这是小徒一禅。 不知施主如何称呼?” 说这话时,无禅和尚那双始终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些。 他面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慵懒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认真。 因为他知道。 此人,绝不简单。 他方才以佛门秘传的“观心禅眼”审视那年轻人时,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乘风境中期! 观心禅眼是他苦禅寺的不传之秘。 无论对方修为高低,都能看出真气流转的轨迹与大致境界。 可观此人样貌不过二十出头,竟然有着乘风境中期的实力? 他心中大骇。 不问江湖这些年,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个天骄? 陈最迎上无禅的目光,也是微微一惊。 他方才便察觉到了无禅的审视,那目光看似慵懒随意,实则如一面古井般深不见底。 他如今的感知力在踏入乘风境后已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便是无极境宗师的深浅也能窥见一二。 可眼前这个容貌俊俏的中年和尚,他竟是完全看不透。 不过想想也对。 能够触发紫气东来,让系统将他引到此地的人,又岂会是平庸之辈。 而紫气东来引向的人,自然不会对他有所危害。 想通了这个关节,陈最便也坦然了。 他拱了拱手。 “在下陈最,正要去渡苇精舍凑个热闹。 路过此城,恰好碰上了二位。” 见陈最如此反应,无禅和尚倒是放下心来。 方才他动用“观心禅眼”并非恶意。 这是佛门一种极为隐秘的观心秘术。 不伤人不害人,只观心观意,分辨面前之人是善是恶。 若对方心中有愧,有鬼,有不可告人的阴暗,便会在他的注视下本能地躲闪。 而陈最如此坦然迎上,目光澄澈如水,没有半分闪躲。 这说明此人要么心无挂碍,要么便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既然此人心肠不坏,他便也放心了。 毕竟一禅年纪尚小,又是头一回下山。 他这个做师父的虽说平日里懒散了些,但护犊子的心从来不比任何人少半分。 “原来是陈施主。贫僧与劣徒也正要往渡苇精舍参加无遮大会。” 他话还没说完,一禅已经捧着糖画仰起脸来。 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那便一道走吧!陈施主跟我们一起!” 无禅低头瞥了小和尚一眼,嘴角微微一抽,不咸不淡地说。 “一禅,你莫不是觉得跟着陈施主,天天都能有糖画吃?” 一禅被说中了心思,小脸微微一红,低头舔了口糖画,含含糊糊地辩解道。 “不是...弟子是觉得陈施主面善,跟师父一样面善!” 陈最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一禅的小光脑袋。 “小师傅想吃,我买便是。” 闻言,一禅眼睛又是一亮。 无禅看在眼里,打了个哈欠,也懒得再拆穿。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对一禅是真的喜欢,并非别有所图。 一禅年纪小,心思单纯,谁对他好他便亲近谁,这倒是天生的直觉。 而一禅的直觉向来很准。 第166章 大师便是来自苦禅寺的无禅? 第166章大师便是来自苦禅寺的无禅? 陈最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沉到城墙以下。 “天色不早了。 今日咱们便在城里找家酒楼先吃顿饭,歇上一晚。 明早再赶路。” 无禅面露难色,双手合十道。 “不瞒陈施主,贫僧师徒二人身无分文。 这一路都是靠化缘借宿。 这城中酒楼花费不菲,还是不叨扰了。 我们师徒先去城外寻户农家借宿一宿便是。” 陈最摆摆手,一把拉住了正要转身出城的无禅。 “大师不用客气,我请客。” 无禅那只手被陈最轻轻按住,两人的动作同时停顿了一瞬。 这一拉看似随意,实则双方都在暗中较上了劲。 无禅的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沉凝如山的佛门真气自腕间透出,绵里藏针,试探着陈最的深浅。 而陈最神色不变,五指轻扣,乘风境中期的真气如潮水般涌出,稳稳地将那股力道接了回来。 两人一个面带懒散微笑,一个神色散漫如常,表面上云淡风轻,暗地里的真气对撞却已将脚下青石板震出了几道细如蛛网的裂纹。 这是武者之间的本能,无关于善恶敌友。 无禅实在不敢相信有人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达到乘风境中期,方才以观心禅眼看出端倪时便已存了几分技痒的心思。 而陈最对这个连自己都看不透深浅的懒散和尚同样充满好奇。 此人分明身怀绝技,却在这个崇尚佛门的大朔竟如此落魄。 这份反差本身就像个谜。 就在两人暗暗较劲各自心惊之际,一旁举着糖画的一禅仰起脸来,看看师父又看看陈最,眨巴眨巴眼,脆生生地说。 “师父,陈施主,你们在牵手吗?” 此言一出,无禅和陈最同时松手。 无禅干咳一声,又恢复了那副万年睡不醒的懒散模样。 陈最则将手收回袖中,摸了摸鼻子,转身朝酒楼走去。 方才那一瞬间的真气相碰虽短,却足以让两人心中都有了底。 无禅的真气浑厚如渊,绵而不刚,显然是佛门正宗的上乘内功,品级至少是无极境往上。 而陈最的修为虽比他低了一个大境界,但真气凝练如实质,锋芒内敛,浑然一体,全然不像一个刚破境不久的乘风境中期。 二人对彼此都更加好奇起来,但谁也没有点破。 陈最在街角挑了家门面不大却颇为干净整洁的酒楼,当先跨了进去。 小二眼尖,见来了三位客人,其中两个还是光头僧袍,倒也没有怠慢,利索地将他们引到角落一张方桌前,又斟上三杯热茶。 陈最也不看菜牌,随口点了几样素菜,又吩咐烫一壶好酒。 他将腰间那只李悟临走前留下的崭新酒壶解下来,递给小二,让他灌满。 无禅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一禅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脚尖刚够到地面,抱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酒楼里的人来人往。 酒楼里客人不多,但也不冷清,靠窗几桌坐了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在低声交谈。 就在这时,隔壁几桌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 那个一年前在金羊城连破两境的大昭枪道宗师,叫什么陈最的,据说已经到了咱大朔境内!” “此话当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大师便是来自苦禅寺的无禅?(第2/2页) 那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 孤身一人就敢来我大朔? 他不知道这一年来咱大朔江湖对大昭那边憋了多少火气吗?” “谁知道呢,也许人家是艺高人胆大。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咱们的地盘上晃荡,确实没把大朔武夫放在眼里。 真当个个都是那沈行之,能来去自如不成?” “话也不能这么说。 那陈最能在金羊城连破两境,岂是寻常的乘风境? 咱大朔那些有头有脸的宗师们只怕早就盯上他了。 只可惜,咱们这边想找一个能与他同等境界而又稳压他一头的人,还真不好找。 同境界里,放眼整个大朔,怕是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若是派出境界比他高的宗师,那便是以大欺小,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是丢人丢到家。 这事啊,不好办。” “你这话说得对。 若是早些年,咱们大朔倒还真能派出一个人来应对此人。” “你是说...那位?” 酒楼里的议论声忽然低了几分,像是提到了某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名字。 片刻的沉默后,方才说话那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少了几分方才的激昂,多了几分真切的惋惜与敬重。 “是啊。 若那位还在江湖上走动,倒是真可以与这陈最相提并论。 无论是所习武道还是破境的速度,都与那大昭小子旗鼓相当。 那位以拳入道,是天底下最惊才绝艳的拳法宗师。 破境之快比大昭那位剑神吕北生还要猛上三分。 不到三十岁便已是陆地神仙,何等风光。 可后来,他说世间已无禅可修,自改法号无禅,遁入苦禅寺便再不过问江湖事。 如今虽是公认的天下第四。 可咱大朔的武夫哪个不觉得,若他继续在武道上走下去,何尝不能争一争那天下第一的名头?” “可惜了。 那位如今已是陆地神仙。 自然不屑于出手为难一个比他低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的晚辈。 这陈最的运气,倒真是好得很。” 酒楼里一片唏嘘。 那些行商们继续碰杯喝酒。 听到这些话。 方桌前,无禅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面上的慵懒之色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尽,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将茶杯轻轻搁回桌面,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的陈最身上,眉梢微微一挑。 “贫僧若是没有记错,方才施主说自己叫陈最?” 陈最也在同一时刻放下了酒杯。 他自是听说过这位佛门高僧的名号。 大朔武风剽悍,江湖上多的是以拳法入道的宗师。 可能凭借双拳挤进陆地神仙境的人,数百年来只有这么一个。 这与沈行之和吕北生在大昭以剑道入陆地神仙一样,是在一条最拥挤,最惨烈的路上杀到了尽头。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位传说中的天下第四,竟然改了法名,窝在一座苦禅寺闭门不出。 闻言,陈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对上这位佛门陆地神仙的目光,反问了一句。 “大师便是那位来自苦禅寺的无禅和尚?” 第167章 名声在外 第167章名声在外 与此同时。 暮色下,城门口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老者。 二人衣衫得体,布料虽不华贵,却裁剪得极为合身。 他们望着城门驻足。 中年男子收回望向城中的目光,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 “叔父,侄儿还是不明白。 您为何要应下谢家出手除掉那个叫陈最的年轻人? 谢家如今虽位列八大家族之首,声势不小。 但还远没有到能撼动王庭根基的地步。 而我公孙家向来自给自足,不涉朝堂,不问江湖。 这些年过得安安稳稳。 您这次为何就这般轻易应了下来,趟这趟浑水?” 老者却是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摸出一杆长长的烟杆,慢悠悠地装上一锅新烟丝,用火折子点燃,含在嘴里吸了一口。 白雾从他鼻腔中缓缓喷出,被朔风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缓。 只是他没有回答中年人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那十二柄袖珍飞剑,你如今掌握了几柄?” 中年人微微一怔,如实答道:“回叔父,侄儿已能同时御使七柄。七剑齐出,足以应对那少年宗师。” 老者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目光穿过暮色望向城墙上空那片被落日染成暗红色的天际。 “你已是乘风境后期,再配上七柄飞剑,应当能够击败于他。 但你要记住。 你此行不是受了哪一家哪一方的委托,也不是替谢家卖命。 你这一次出手,只代表你自己,只为大朔的江湖讨个面子。 那大昭的沈行之能孤身闯入苍岚宗一剑击败厉昆仑。 如今又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身横穿草原,全然不把我大朔武夫放在眼里。 你若是能以乘风境后期的境界正面击败陈最,便是替这座江湖出了一口憋了整整一年的恶气。 这才是你此番出手的目的。” “侄儿明白!” 老者将烟杆叼回嘴里,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中年人身上。 “去吧。不必留情,也不必留手。 若你倾尽全力还是不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老夫便只能拉下这张老脸,亲自出手替你擦屁股了。 这小子要是真有这份能耐,倒也不枉我破例送他一程。” 闻言,中年人直起身来,面上已是战意凛然。 “侄儿绝不会让叔父失望!” 话落,他脚下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掠起,衣袍在暮色中翻卷如旗。 乘风境后期的宗师威压自城门上空倾泻而下,如潮水般铺展开来,瞬间笼罩了整座城池! 那威压雄浑而霸道,毫不掩饰,惊得城内鸡飞狗跳,无数百姓纷纷抬头望向城门方向,面露骇然之色。 中年人凌空而立,负手站在城门上空的暮色之中,目光如电,扫过脚下鳞次栉比的屋脊。 “大昭陈最可在城中? 大朔武夫公孙明,前来讨教! 还请阁下出城一战!” …… “大昭陈最可在城中?大朔武夫公孙明,前来讨教!还请阁下出城一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名声在外(第2/2页) 这句话久久回荡不止,酒楼众人都已停止喧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陈最?” “那个金羊城连破两境的少年宗师就在这座城内?” “哪里呢?我怎么没看到?” “走,快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随后,一众江湖客全都跑出酒楼,只剩下了陈最他们这一桌。 无禅和尚与陈最正隔着方桌无声地对视。 方才酒楼外那一瞬间的真气相碰还在两人心头各自翻涌。 无禅惊叹于陈最二十出头便已踏入乘风境中期,陈最则对这个连自己都看不透深浅的懒散和尚满腹好奇。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即将被打破的当口,城门方向忽然炸开一道雄浑的真气波动。 紧接着便是那句响彻全城的高声叫阵。 无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那副万年睡不醒的懒散模样。 他慢悠悠地将茶盏搁回桌面,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 “陈施主名声在外,还真是能招惹是非。” 陈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 “谁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偏偏喜欢找我麻烦。” 他将酒壶搁回桌面,站起身来,整了整腰间那柄破剑,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扰了酒兴的不快。 “看来我只能出城迎战了。” 无禅将双手拢入僧袍袖中,往椅背上一靠,半眯着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难得的兴致。 “正好,贫僧也借此机会看看陈施主的神通,开开眼界。” 陈最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开眼界可不敢当。 我本是练枪的,使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会几套不入流的野路子剑法。 待会儿若是使出来丢人现眼,大师可别笑话。” 无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中那丝兴致反而更浓了几分。 以枪法入剑道。 这句话落在旁人耳中或许只当是谦虚之辞,但落在他这个以拳法入陆地神仙的人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 他自己就是以拳入道,深知在一条拥挤的路上杀到尽头有多难。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能以枪法反哺剑道,这份融会贯通的天赋,绝非寻常宗师所能企及。 陈最见他没有回应,知道这和尚是打定了主意要看热闹。 然后,他伸手从桌上拿起李悟留给他的那只新酒壶,递到无禅面前。 壶身上那个用锈剑剑尖歪歪扭扭刻出的“陈”字,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大师,这只酒壶是我朋友临走前省吃俭用给我买的。 他浑身上下没几个铜板,也不知攒了多久才买下来,还亲手刻了我的姓在上面。 我怕待会儿动起手来弄坏,还请大师帮我妥善保管片刻。” 无禅低头看了看那只递到面前的酒壶。 皮质柔韧,针脚细密,壶身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陈”字显然是出自一个从没摸过刻刀的人之手。 虽笨拙,却一笔一划都刻得极深极认真。 他将茶盏搁到一边,伸出手,稳稳地接过酒壶,动作比方才端茶时轻了三分。 然后他将酒壶小心地揣进僧袍袖中,抬头看向陈最。 “陈施主放心便是。” 第168章 飞剑术 第168章飞剑术 此时,城内众人早已蜂拥至街头,仰头望着城墙上空那道踏空而立的身影。 那人一袭深灰衣袍,面容冷峻,周身真气如潮水般铺展而开。 乘风境后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笼罩着整座城池。 人群中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与同伴议论。 “刚才此人自报家门,好像是说叫公孙明?怎么会是他呢?” “是啊,公孙一族向来闭门隐居,不问江湖恩怨。 这次怎么是他们家率先站出来叫阵那少年宗师?” “管他呢!反正咱们大朔有人出头就行。 而且这公孙明正好也是乘风境,与那陈最同等境界。 同境对决,赢了才叫大昭那头心服口服!” “说得对! 公孙一族的飞剑之术奇妙无穷,杀人于无形。 那可是天下公认杀伐最重的剑术。 当代公孙族长更是凭这门飞剑术踏入了陆地神仙境。 在两座天下排名第六! 这次派出公孙明来,显然是胸有成竹。 只怕那大昭的少年宗师,今天就要名誉扫地了!” 也有人东张西望,满脸不耐。 “说来也怪,那陈最到底在不在城里? 怎么到现在还不现身? 该不会是不敢出来了吧?” 话音未落,一道散漫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人群后方响起。 “我在这里。” 众人齐刷刷回头,目光聚焦之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柄破剑的年轻人正从酒楼门口走出来。 陈最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空那个凌空而立的身影,然后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他的身形便在一瞬间拔地而起,眨眼间已与公孙明隔空对峙,保持着丈许的距离。 城门上空,两人相对而立。 陈最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伸了个懒腰。 “那就速战速决罢,我的酒还没喝完呢。” 此言一出,满城哗然。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当场黑了脸,怒声喝道。 “狂妄!太狂妄了! 公孙前辈,给他点颜色瞧瞧!” 城墙上那个老者也将烟杆从嘴里取下来,在青石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眯着眼望向空中那道懒洋洋的身影,没有说话。 而人群中,方才在酒楼里高谈阔论的那几个行商,此刻全都瞪大了眼。 他们认出了那道青衫,那人方才就坐在他们隔壁桌喝酒。 他就是陈最?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名震两座天下的少年宗师,就坐在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喝酒。 想到自己方才在酒楼里说的那些话,全都落进了这位正主的耳朵里。 几个行商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把方才说出去的每个字都嚼碎了咽回去。 公孙明负手立于暮色之中,深灰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青衫落拓的年轻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皱眉。 此人周身真气内敛,毫无锋芒外露,看上去全然不像一个乘风境的宗师。 但他并未因此生出轻视之心,金羊城连破两境的战绩摆在那里,任何轻视都是愚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飞剑术(第2/2页) “陈少侠在金羊城连破两境,名震天下,确实风光。” 公孙明缓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地传遍城上城下。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独自踏入我大朔境地。 今日公孙明不才,愿以乘风境后期的修为,替我大朔江湖向陈少侠讨个说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城下围观的百姓顿时一阵叫好。 陈最却只是伸完那个懒腰,将手重新搭回剑柄上。 “说完了?那就开始吧。” 话音未落,公孙明眼神骤冷。 他没有再废话,右手剑诀一引,七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同时从袖中飞出! 七柄袖珍飞剑在他身周骤然展开。 七柄巴掌大的袖珍飞剑在空中一字排开,剑尖遥指陈最。 飞剑之术,乃是公孙一族的不传之秘。 以真气为引,以心念为御。 七剑齐出,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整座城门上空! 城墙上那老者叼着烟杆,眯着眼望向空中那道被七剑包围的青衫身影,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明儿这七剑御得比上月又稳了几分。 剑光凝而不散,轨迹隐而不发。 已得公孙家飞剑术的真髓。” 陈最拔剑。 那柄没有名字的破剑出鞘的刹那,和每次出鞘一样,没有寒光,没有剑鸣,暗哑的银灰色剑刃在暮色中只是一道平淡无奇的弧线。 城下围观的百姓中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等破剑也好意思拿出来跟公孙家的飞剑对阵? 酒楼里那几个行商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方才亲眼看见这柄剑就挂在陈最腰间,还以为是什么神兵利器故意做了伪装。 没想到拔出来竟然真的只是一把连剑穗都配不起的粗铁片子。 公孙明没有笑。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勾,那道赤色飞剑率先发难。 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赤色弧光,直取陈最面门! 这一剑只是试探。 剑势虽疾却并未用全力。 他要看看这个在金羊城连破两境的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与此同时,橙色飞剑悄然绕至陈最身后,封死了他的退路。 陈最侧身,抬手,剑锋斜挑。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但那柄破剑却在赤色飞剑距他眉心不过三尺时,恰到好处地贴上了剑脊。 那一瞬间,没有硬碰硬的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摩擦声。 那道赤色飞剑便被他以剑身引偏,擦着他的肩头飞过。 见状。 橙色飞剑已从身后袭来。 陈最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抄,食指中指一合,稳稳夹住了一片从剑身上激射而出的剑气碎片。 与此同时他身形一矮,飞剑擦着他的后脑掠过,将他身后那面酒楼的幌子无声无息地削成了两半。 城下围观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那七柄飞剑已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七道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绚烂而致命的光网,从四面八方朝陈最笼罩而下。 飞剑之术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此。 寻常剑客一剑递出,力道再猛也有迹可循。 但飞剑以心念御使,轨迹刁钻诡异! 第169章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第169章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七柄飞剑在空中不断交错变向。 时而分进合击,时而声东击西。 陈最的剑却在这一刻骤然变了风格。 方才他引开赤色飞剑那一剑,用的是从齐天尘所赠册子中悟出的正统剑术。 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是谢清漪当年在镜水山庄悟出的卸力法门。 那位有望跻身第一位女子剑仙的前辈,在册子中记录了大量对剑道本质的思考。 其中关于如何以最小的力道化解最强攻势的论述,陈最翻来覆去看了不下数十遍。 此刻面对七柄飞剑的围攻,他剑随身走,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点在飞剑最不受力的侧面。 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将杀招一一化解。 然而飞剑实在太多,太快,太密。 公孙明浸淫飞剑术多年,七剑齐出已臻化境。 剑光交织间毫无间隙。 单纯防守迟早会被耗死。 念及至此,陈最手中剑势陡然一转。 风雪夜归剑。 这是他从风雪夜归枪中化出的第一套剑法。 苍凉孤绝,一往无前。 剑尖划破空气,不带丝毫花巧,直取中宫。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 公孙明瞳孔微缩,右手剑诀疾变。 三道飞剑瞬间回防,在身前交错成一道剑网。 陈最这一剑刺在剑网之上,三道飞剑同时剧震。 公孙明心中一惊,他这三剑回防的阵势是公孙家祖传的防御法门。 便是同境界的宗师全力一击也能挡下。 可眼前这个青衫年轻人只是简简单单一剑直刺,竟然震得他三剑齐鸣。 “你这是枪法还是剑法?!” 公孙明明显有些气急败坏。 然而,陈最没有答话,更没有给公孙明喘息的机会。 风雪夜归剑之后紧接的便是灵蛇盘柳剑。 剑身如毒蛇缠枝般贴着飞剑的缝隙游走,刁钻狠辣,专挑公孙明剑阵的空门下手。 鬼影十三剑紧随其后。 一剑递出,剑身在空中留下数道残影。 一时间,城门上空剑光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七柄飞剑织成一张杀意森森的光网。 陈最便在网中辗转腾挪,那柄破剑在他手中时而如风雪般苍凉,时而如灵蛇般诡变,时而如鬼影般莫测。 他竟与公孙明斗了个旗鼓相当! 公孙明越打越心惊。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剑法路子太过古怪。 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这剑法中有枪法的影子,每一次直刺都带着长枪的贯穿力,而不是剑客的轻灵变化。 更可怕的是,这套路数虽怪,剑招本身却精妙异常。 剑劲的运用,时机的把握以及剑意的凝聚,每一样都丝毫不逊于自己浸淫多年的正统剑道。 他不知道的是,陈最这一年多来反复研读齐天尘所赠的那本册子。 在这期间,谢清漪毕生的剑道心得早已被他融会贯通。 城墙上,叼着烟杆的老者缓缓吐出一口白雾,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他本以为明儿的飞剑之术对付一个初入乘风境中期的后辈绰绰有余。 却没想到对方的剑法竟如此精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第2/2页) 以枪法入剑道,已是不易。 能将正统剑术与自创剑法融为一炉,更是难上加难。 这少年宗师,确实名不虚传。 但是他们公孙家的飞剑秘术又怎会败在这种不伦不类的剑法之下? 只见。 公孙明冷哼一声,眼神中却没有半分轻慢,反而多了几分郑重的认可。 “倒是小瞧你了。以枪法入剑道,能在我七剑之下撑过百招,你确实是个人物。” 他右手剑诀陡然一变,七柄飞剑应声而止,在他身周悬停成一个完美的环形。 剑尖朝外,缓缓旋转,每一柄剑身上的光芒都骤然亮了几分。 “只不过,你终究只是半路出家,手中握的是剑,使的却是枪法。那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杀人剑术!” 话音落下,他五指猛张,七剑齐出! 这一轮的攻势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的飞剑虽快虽密,却还留着几分试探与观望。 此刻的七柄飞剑却再无半分保留。 赤剑如火,橙剑如霞,黄剑如金,绿剑如翠,青剑如冰,蓝剑如渊,紫剑如电。 七道剑光不再各自为战,而是以某种玄妙的韵律彼此呼应,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杀网。 剑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连城头的风都被撕成了碎片。 城下围观的百姓齐齐变色,不少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有人颤声道:“都说公孙家的飞剑秘术是天底下杀伐之气最盛的剑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七剑之下,怕是世上无人能挡!” 人群中另一个声音接过话头。 “是啊。不过说起来,佛门金刚体魄号称天下至坚。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公孙家的飞剑穿透?”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武夫顿时来了精神。 “你这说法倒有点意思。 不过那位佛门陆地神仙排名天下第四,公孙家的老神仙却排第六。 中间还隔着个大昭道门的凌霄子。 这么算的话,佛门金刚体魄恐怕还是要更硬一筹。” “谁知道呢?到了他们那个境界,不来一场生死对决,恐怕很难能分出高下。” “我等今日能亲眼看见公孙家七剑齐出的飞剑秘术,已经是天大的眼福了。 至于那些陆地神仙的事,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是少操那份闲心吧。” 城下议论纷纷,城上的陈最却在节节后退。 不是他不想反击。 而是灵蛇盘柳剑的刁钻诡变,总被飞剑以更密集的剑网挡回。 风雪夜归剑虽然一往无前,却总在即将刺穿剑网的瞬间被数剑合围逼退。 至于鬼影十三剑的虚实莫测,那些飞剑根本不与他拆招。 只是以绝对的剑速和剑数将他死死压制在距离公孙明三丈之外。 正如公孙明所言,他终究是枪客。 一法通万法通不假,但此刻他手中握的是三尺青锋,不是丈二长枪。 若手里握的是枪,他可以硬碰硬以力破巧,用枪势强行撕开剑网,直捣黄龙。 但剑有剑的路子,枪有枪的章法。 他可以用剑打出枪法的气势,却无法用剑打出枪法的威力。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第170章 你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第170章你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然而。 就在这不断的后退与格挡中,一个念头忽然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些飞剑看似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但它们始终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每一次剑势变化,每一轮攻守转换,七柄飞剑的反应几乎完全同步。 这绝不是飞剑本身的灵性,而是因为有人在同时操控它们。 飞剑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御剑之人! 想通这个关节,陈最不再犹豫。 他剑招陡然收敛,不再与那些飞剑纠缠。 身形一矮,如游鱼般从两道剑光之间的缝隙穿过,直扑公孙明。 公孙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也只是一闪而逝。 他右手剑诀再变,七柄飞剑在他身前三尺处骤然聚拢。 剑尖朝外,层层叠叠如一朵盛开的剑莲,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作为御剑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弱点所在。 这套护体剑阵便是专门用来防止对手近身的。 他脚下轻点,便要向后飘退,重新拉开距离。 然而他的脚尖刚离开地面,身形还未飘出半丈,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忽然从天而降。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如同一道看不见的牢笼凭空生成,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不是真气压制,不是剑意封锁,而是一种比真气更高,比剑意更深的力量。 仿佛是这一方天地本身忽然对他关上了门。 他的真气还在运转,他的飞剑还在空中,可他的身体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画地为牢】 这是陈最压箱底的底牌之一,从不轻易动用。 画地为牢无视境界,无视防御,哪怕对方是无极境宗师,也要被钉在原地一瞬。 而这一瞬,对于乘风境宗师的对决来说,已经足够了。 太足够了。 陈最的人与剑在这一瞬合而为一。 他的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青影,掠过那七柄失去操控而茫然悬停的飞剑。 此时,所有的剑光,所有的剑网,所有的杀伐之气都被他甩在身后。 剑尖划破空气。 在公孙明喉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剑未及身,剑气已至。 公孙明胸前的衣袍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几滴血珠从裂缝中渗出。 【画地为牢】消散 公孙明恢复如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细如发丝的剑痕,沉默了片刻。 朔风从城头掠过,将他深灰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也将那几滴从伤口渗出的血珠吹散在暮色中。 “我...败了。” 此言一出,整座城池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方才分明是公孙明压着那大昭小子打。 七柄飞剑铺天盖地,剑光交织如网,那陈最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怎么一眨眼的工夫,胜负就逆转了? “怎么回事?公孙明怎么突然就输了?” 一个武夫瞪大了眼,茫然地问身旁的同伴。 “没看清...太快了,他刚才不是还占着上风吗?” “那陈最使了什么手段?我根本没看清他出剑!” 满城哗然之中,唯有城墙上的老者沉默不语。 他眯着眼,烟杆含在嘴边却没有吸。 方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你也算是死而无憾了(第2/2页) 不是真气,不是剑意,而是一种近乎法则的压制。 那力量凭空出现,将公孙明钉在原地。 连他这个陆地神仙的神识都没能提前捕捉到半分征兆。 规则之力。 那是只有踏入陆地神仙境才能触摸到的东西。 一个乘风境中期的小子,怎么可能掌握? 他想了很久,最终缓缓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管那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取下烟杆,在青石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声音苍老而平缓,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明儿,回来吧。剩下的事,交给老夫便是。” 话音落下,城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这是公孙家的老神仙的声音? 那位天下排名第六的陆地神仙也在城中?” “肯定是!除了他,还有谁能这般称呼公孙明!” 在满城的惊呼声中,公孙明按下身形,落回城墙之上。 他走到老者面前,低头沉声道。 “叔父,侄儿无能。” 老者没有看他,只是将烟杆重新叼回嘴里,那双老眼始终盯着城墙上空那道青衫落拓的身影。 他缓缓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杆从嘴边取下,收入袖中。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天下排名第六的陆地神仙一步踏出,登天而上。 这一步轻描淡写,不沾烟火气,脚下的空气却仿佛化作了一级无形的台阶,托着他的身形稳稳升至城门上空,与陈最隔空对峙。 他虚指一勾。 方才公孙明所御使的七柄飞剑同时飞到他的身边。 与此同时,另有五道流光从他袖中掠出,与那七剑汇合。 十二柄飞剑在他身周次第展开。 赤橙黄绿青蓝紫,外加黑白金银灰五色。 十二道剑光在空中排成一个完美的环形,缓缓旋转。 每一柄剑身上的光芒都凝而不散,剑尖遥指陈最。 杀意如实质般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与公孙明方才的七剑相比,这十二剑的杀伐之气何止强了一倍。 那是一整个境界的差距,是凡人与神仙之间的天堑。 老者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最,语气不喜不怒。 “杀你,本不值得老夫动用十二柄飞剑。 但你方才那一战,确实让老夫动了惜才之心。 你如此年纪便有此等道法,实属不易。 老夫念你后生可畏,便让你在临死之前,亲眼看看这飞剑之术的真正精妙。 你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此言一出,满城哗然。 虽然他们大朔对大昭江湖憋了一整年的火气、 但听到这话,还是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这...公孙老前辈亲自出手,以大欺小,传出去岂不让大昭那头笑话?” 人群中有人低声嘟囔,却不敢说得太大声。 “是啊,咱们大朔要出气,也该堂堂正正地打。 乘风境对乘风境,赢了才光彩。 陆地神仙打乘风境,胜之不武啊!” 可这些话只能压低了嗓子悄悄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阻止。 因为那十二柄飞剑的杀意实在太过骇人,光是站在城下远远望着,都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第171章 大师,您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第171章大师,您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公孙瓒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此次答应谢家出手,目的只有一个。 那便是除掉眼前这个年轻人! 陈最站在剑光笼罩之下,面上却没有什么惧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对天下第六的陆地神仙,自己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但是。 他还是想试一试自己如今的实力跟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境还有多少差距! 【画地为牢】再次触发! 那股近乎法则的禁锢之力无声无息地笼罩向公孙瓒,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 方才便是这一招,将公孙明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让陈最一剑定乾坤。 然而这一次,【画地为牢】却落了空。 不是被挡住,也不是被破开,而是根本没能触碰到目标。 因为,就在禁锢之力即将降临的那一刹那,公孙瓒的身形忽然从原地消失了。 这种消失不是移动。 而是,公孙瓒整个人就像从这片空间之中抹去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的消失。 然而,就在下一瞬。 公孙瓒本人又毫无征兆地重新出现在了原地。 他的衣袍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连负手的姿势都没有改变分毫,仿佛刚才的消失只是一瞬间的眼花。 陈最的眼神微微一凝。 “到底还是不行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画地为牢】被对手以这种方式破解。 那是一种如今的他还无法理解的方式。 因为,就在刚才【画地为牢】根本锁不住公孙瓒这个人的目标。 公孙瓒负手而立,十二柄飞剑在他身周缓缓旋转,杀意如网,将整片暮色都割得支离破碎。 他看着陈最缓缓开口。 “你一个区区乘风境,竟能催动近乎法则的力量,确实让老夫意外。” “但你可知,老夫踏入陆地神仙之后,掌握的是何种大道?” 陈最握紧手中的长剑,没有接话。 “天地大道,法则茫茫。 人生于天地之间,困守其中,便是陆地神仙也渺小如蝼蚁。” 公孙瓒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那根指尖触及之处的空气竟然泛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周缓缓扩散。 “踏入陆地神仙境,不过是有资格从这茫茫大道中窃取一缕真意罢了。 不过,人力终究有限,每一位陆地神仙只能掌握其中一小部分力量。 譬如那排名在老夫之上的道门祖师凌霄子,他掌握的便是【时间】的一缕真意。” 听到这话,陈最心头微动。 他想起在镜水山庄山门前,凌霄子从天而降时,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当时他只当是陆地神仙的威压所致。 此刻再听公孙瓒这番解释,才有些明白隐藏其中的关键所在。 “而老夫所掌握的,恰恰是你方才那门神通无法克制的【空间之力】。” 公孙瓒收回手指,那圈涟漪缓缓消散在暮色中。 “你那份法则,老夫虽不知你从何处得来,确实可以禁锢人身。 甚至能在一定范围内锁住天地灵气。 但它锁不住空间本身。 或者说,它锁住的,恰好是老夫可以自由出入的那一部分。” 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的陈最,听到这些话很快就明白了。 【画地为牢】的原理是在一定范围内形成一个近乎绝对的禁锢场,任何处于该范围内的目标都会被强制锁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大师,您总不会见死不救吧?(第2/2页) 但公孙瓒掌握的空间之力,可以让他随时从禁锢场中“跳”出去。 不是硬扛,不是破解,而是直接从这片被锁定空间中转移到另一片空间。 画地为牢锁得住天地,锁不住能够跳出这片天地的人。 这是境界的差距,更是法则层次上的克制。 难怪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可称之为神仙,这完全超乎了人体本身的极限。 而面对一个能够免疫自己最强底牌,修为又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陆地神仙。 这一战他陈最确实没有任何胜算。 而且,十二柄飞剑比方才公孙明的七柄多出近一倍。 杀伐之气更是强了数十倍。 陈最心里清楚,就算自己把所有压箱底的本事全掏出来,也挡不住这位天下第六的一击。 想通这些,陈最忽然嘴角微勾,转过身,望向脚下人群。 “大师,您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此时。 满城的人都在盯着陈最。 等着看这位少年宗师如何应对公孙老神仙的十二柄飞剑。 可他却忽然转过头,朝城下喊了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疑惑地东张西望,压低了声音与同伴议论。 “他在跟谁说话?” 被问的那人也是一脸茫然。 “不知道啊,难不成此人不是孤身闯我大朔,暗中还有高手相护?” 这话一出,周围的武夫们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能让一位乘风境宗师在面对天下第六的陆地神仙时还这般有恃无恐地开口求助。 他背后的人,至少也得是同级数的陆地神仙! 可问题是,公孙瓒已是天下第六。 排在他前面的那几位里,有谁会出现在大朔境内? “沈剑仙行踪缥缈,自金羊城一战后便再无音讯,此刻不知在何处云游。” “吕北生坐镇东海闭门不出,守着那柄插在礁石上的“谁如”剑,绝不可能万里迢迢跑到大朔来。” “难道是大昭道门祖师凌霄子?” “可从未听说过这少年宗师与凌霄子有什么交情啊。” 就在众人绞尽脑汁猜测之际,忽然有人一拍大腿。 “说到交情,大昭那边不是有个听炉轩的齐天尘吗!? 此人去年才入陆地神仙,据说与这位少年宗师相交甚厚。 难不成是他?” 这猜测合情合理,不少人纷纷点头。 可当他们顺着陈最的目光望过去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目光落向的并不是什么铸器宗师或道门高人。 而是一个眉目俊朗,僧袍上沾着几点油渍的中年和尚。 公孙瓒的目光越过陈最的肩头,落在那个正慢悠悠站起身的僧人身上。 他的眉头缓缓皱起,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无禅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只陈最让他保管的酒壶。 他低头看了看壶身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陈”字刻痕,嘴角浮起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然后,将酒壶郑重地交到一禅小和尚手中。 “替为师拿好了。这酒壶是你陈施主的命根子” 他拍了拍一禅的光脑袋,柔声道。 “为师去活动活动筋骨,你且好生待着。” 第172章 文人相轻,武者相重 第172章文人相轻,武者相重 话落,无禅便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便闪现至空中,与陈最并肩而立。 那袭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在暮色中微微摆动。 只见他双手合十,面上的慵懒之色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尽。 那双始终半眯着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目光沉静如渊,倒映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残霞。 “阿弥陀佛。贫僧无禅,前来领教公孙施主的高招。” 无禅话音落下,整座城池陷入了刹那的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无禅!是无禅大师!那位天下第四的佛门陆地神仙!”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隐居多年不问江湖了吗?” “难道这位少年宗师请来的帮手就是他?” 公孙瓒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头一回浮现出一丝凝重。 他不是没有想过陈最敢独自横穿大朔必有所恃。 却万万没有想到,站在这个年轻人背后的,竟然是这位连他都摸不清深浅的佛门第一人。 见公孙瓒迟迟不肯回话,无禅和尚继续补了一句。 “公孙施主,以大欺小不算本事。贫僧无禅,来领教公孙家的飞剑!” 此言一出,城下的惊呼声又高了三分。 “真是无禅大师!” 无禅大师。 这位可是不到三十岁便以拳入陆地神仙的绝世奇才。 若论人气,这位大朔第二可比苍岚宗那位天下第三的厉昆仑要高得多。 厉昆仑虽然常年稳居那天下第三的宝座。 但是在大朔武夫心中,这位对武道一途不曾认真对待的佛门高僧才是真正代表他们大朔江湖实力的第一人! 因为,此人破境的速度,可是比大昭那边的吕北生还要快上几分! 甚至,有很多人认为,若是无禅和尚坚持钻研武道一途,那天下第一的宝座未尝不能落到他的手中! 当然,现在破境速度第一人是此刻站在无禅身边的那位年轻宗师。 奇怪的是,这两人怎么就走到一起了? 而这位无禅大师,竟然还要替这个年轻人出头? 人群中,那几个行商的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 他们方才在酒楼里高谈阔论,惋惜无禅大师退出江湖,说大朔无人能正面击败陈最。 而刚才他们讨论的两个人,竟然就离他们咫尺之近! 闻言,公孙瓒目光微沉,看着眼前这个懒散和尚,语气中多了一丝罕见的慎重。 “无禅大师向来不问江湖事,如今为何要为一个他国武夫出头?” 听到这话,无禅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却是不留半分情面。 “公孙家也一向不参与江湖纷争,今日又为何要刁难一个年纪比你小,境界比你低的晚辈? 他以乘风境中期赢你公孙家乘风境后期,赢得堂堂正正。 你这个做长辈的却要亲自出手取人性命。 这便是公孙家的家风? 天下第六的气度?” 公孙瓒沉默了片刻,冷冷道:“老夫行事,不需向任何人解释。” “贫僧行事,也同样不需向公孙施主解释。 世人都说公孙家的飞剑术攻无不克,杀伐最盛。 又说贫僧的金刚体魄是天下至坚。 飞剑对金刚,究竟孰强孰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文人相轻,武者相重(第2/2页) 贫僧倒是真想分个胜负。” 公孙瓒微微眯起眼,那双老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这个问题。 他何尝不曾想过? 他们两人同列天下前十,他在第六,无禅在第四。 一个拥有天下最强的攻击,一个拥有天下最强的防御。 文人相轻,武者相重。 每一位站在武道巅峰的宗师,心中都藏着一个不愿说出口的念头。 那就是与同级别的强者全力一战! 只是陆地神仙之间的对决牵连太大,沈行之和吕北生那一战已经让整个大昭江湖动荡了小半年。 他们都是站在天下最高处的人,平日里连出手的机会都很少有,更遑论与同级别的对手倾力对决。 今日,这个站在他前面的和尚主动将这个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用他公孙家的十二柄飞剑,去攻无禅的佛门金刚体魄。 这个悬念本身就足以让任何一位陆地神仙热血沸腾。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暴射,声音中多了一分压抑不住的昂然战意。 “好!既然大师执意要护此人,那便让老夫看看,是你的金刚体魄硬,还是我公孙家的飞剑利!” 无禅双手合十,面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周身却隐隐有金光流转,那是佛门金刚体魄催动到极致的征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洪钟,在暮色中回荡不绝、 “阿弥陀佛。施主好大的口气。 既然如此,贫僧便先领教施主的高招。 然后。 再请施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话音落下,无禅率先出手。 下一秒,他的身形已经从原地消失。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音爆在城门上空炸开! 无禅便已出现在了公孙瓒身前! 紧接着,他便递出朴实无华的一拳!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没有任何炫目的光芒。 只是笔直而一往无前地轰了出去1 见状。 公孙瓒瞳孔微缩,右手剑诀疾引。 十二柄飞剑瞬间在身前交错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剑墙. 十二道剑光层层叠叠,杀气如织! 与此同时,他的身形再一次从原地消失。 无禅却咧嘴一笑. “施主往哪儿跑?” 他递出的这一拳根本没有因为目标消失而收力。 反而更快了三分! 然后,直接轰在了那片虚空的某一点上! 众人只见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上,竟被这一拳砸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 涟漪扩散之处,公孙瓒的身形被硬生生震了出来。 公孙瓒连退七八丈才稳住身形,面上头一回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施主的神通确实神妙。 但是只要贫僧的拳头追得上,施主就算把自己藏到天涯海角也躲不掉。” 公孙瓒冷哼一声,压下心头震撼,十二柄袖珍飞剑再起。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十二柄飞剑上的光芒同时暴涨! 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金银灰。 十二道剑光割裂暮色,从十二个方向朝无禅激射而去! 第173章 这两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第173章这两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飞剑之术,无孔不入,无坚不摧。 每一剑都灌注了公孙瓒这位陆地神仙的真意。 剑锋过处,虚空都为之微微扭曲。 然而,无禅却是不闪不避。 他双手合十,周身金光大盛,整个人仿佛一尊立世金刚。 第一柄赤色飞剑率先撞上金光,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火星四溅! 被硬生生弹开! 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第四柄…… 十二柄飞剑如同狂风暴雨般轰击在那道金光之上。 发出连串密集如鼓点的巨响! 每一柄飞剑的威势都足以洞穿一座小山,足以将一条长河斩成两段。 然而,在此刻,却只能在无禅的金刚体魄上激起一片璀璨的火星,然后便被震得倒飞而回。 无禅站在十二剑的狂风暴雨之中,纹丝不动,连眉梢都没有皱一下。 公孙瓒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方才连出十二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了无禅的要害。 可那和尚的金刚体魄竟如一块无法撼动的磐石。 这种防御力,已超出了他对佛门功法的认知。 公孙瓒忽然收回所有飞剑,十二道剑光同时回拢。 “好一个金刚体魄。” 公孙瓒缓缓开口,声音如金石相击。 “在陆地神仙手底施展出来,竟是如此坚不可摧。” 无禅闻言,面上的肃然忽然一松,嘴角又浮起了那丝懒洋洋的笑意。 “施主的飞剑果然也是名不虚传。只不过...” 他顿了顿,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清明得让人不敢直视。 “施主这般小家子气的试探,也太过瞧不起贫僧了。” 无禅此话落地,满城皆寂,随即又响起一阵轰然惊呼。 “什么?刚才那等惊天动地的交手,还只是试探?” “十二柄飞剑齐出,剑气纵横数里,城墙都裂了,竟然只是试探?” “这两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 城下围观的武夫们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中的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见到一位陆地神仙出手。 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两位陆地神仙当空对峙,以为已经看到了武道巅峰的全力对决。 可那位无禅大师却轻描淡写地说,方才不过是在互相试探。 那真正的战斗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实在是想象不出来。 一旁的陈最却是知道,无禅说的是实话。 他亲眼见识过沈行之和吕北生在东海之上的倾力一战。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两位剑仙的剑意撕裂长空,连天道法则碎片都洒落海中。 与之相比,方才无禅和公孙瓒的交手虽然声势骇人。 但确实只是彼此试探深浅的浅尝辄止。 陆地神仙之间的真正对决,是能引动天地异象,让山河变色的。 公孙瓒垂眼望向脚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看向无禅,缓缓说道。 “无禅,你以防御著称,老夫以杀伐立身。 此处终究不是东海,承受不住你我二人倾力一战。 若是全力而为,这满城百姓只怕都要被殃及。 你我已入陆地神仙,理应知晓轻重。” 无禅轻轻点头,面上也收起了几分玩笑之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这两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第2/2页) “施主所言不差。” “那便简单些。” 公孙瓒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两柄出鞘的利剑。 “老夫只攻,你只守。 若是老夫的飞剑破了你的金刚体魄,便算老夫赢。 若破不了,便算我输。 如何?” 无禅略作沉吟,然后缓缓点头:“可以。” “好!” 公孙瓒闻言,周身气势陡然大盛。 十二柄飞剑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是久未饮血的猛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城下众人只觉一股比方才更盛数倍的杀意扑面而来,连风都仿佛被割成了碎片,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可就在众人以为那十二柄飞剑即将再次暴起之时,公孙瓒却忽然收敛了气息。 他转过头,看向城墙上的公孙明,声音不再凌厉。 “明儿。你可知这一次,我为何要答应谢家出手?” 公孙明摇头。 这确实是他这一路都在想的问题。 他们公孙家立族悠久,向来只守着那片祖传的山庄,不涉朝堂,不问江湖。 族中子弟更是鲜少在外走动。 可这一次,谢家那封密信送来的当晚,叔父只是拆开看了一眼,便点了头。 甚至连条件都没有谈。 公孙明从未见过叔父如此果决。 公孙瓒缓缓转过身,望向远处暮色中起伏的山川与一望无际的草原,吐出一口长气, “因为我们公孙一脉,本是大楚遗民。” 话落,满城哗然。 惊呼声、吸气声、低低的窃语声搅成一团。 公孙明更是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叔父的背影。 大楚遗民? 他们公孙家,这个百年来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公孙家,竟然是数百年前最鼎盛的大楚王朝的后裔? 这个消息如一道惊雷劈在他心头,让他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了。 “当年大楚覆灭,百万遗民被逐出中原,公孙一脉也如丧家之犬般流落到这草原上。 数百年了,几代人过去,如今连大楚这个名号都快要被世人遗忘。 便是那些顶着大楚遗民旗号兴风作浪的八大家族,在三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前,也不过是依附在大朔王庭脚边苟延残喘的蝼蚁。 可我们公孙家...”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语气中多了几分冷厉。 “从来不曾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公孙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明白了叔父这些年为何总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站在庄后的山坡上南望中原。 明白了族中那间永不开启的祠堂里供奉着什么样的牌位。 明白了自己幼时背下的那篇族谱…… 人群中的惊呼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尽的沉默。 大楚遗民。 这个词在草原上并不新鲜。 八大家族,各大氏族,几乎都能追溯到当年被驱逐出中原的那批大楚流民。 但公孙家不一样。 公孙家在世人眼中一向是超然物外的,从不参与这些关于血脉与故国的纠葛。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最不像大楚遗民的家族,竟然将这份执念藏得最深。 “所以,您答应了谢家。” 公孙明颤声道。 第174章 以剑记山,以剑载河 第174章以剑记山,以剑载河 “是。” 公孙瓒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侄儿。 “谢家找到老夫时,只问了一句话。 他问大楚复国的大业,公孙家到底还要不要参与。 老夫没有犹豫。 也没有犹豫的原因。” 他话音落下,十二柄飞剑再次嗡鸣大作。 公孙瓒转过身来,面向无禅。 只见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十二柄飞剑在他身周次第亮起。 每一柄都缓缓旋转着升到不同的高度,在他身后排成一面错落有致的扇形剑墙。 剑光不再如方才那般锋芒毕露,而是渐渐内敛,每一柄剑都像是从画中裁下的一截旧山河。 含而不露,却重逾万钧。 “想当年我大楚山河何等壮丽。 ”公孙瓒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苍凉而悠长的回响。 “五百年前,大楚疆域辽阔,东临沧海,西镇昆仑,南括云梦,北抵阴山。 名山大川,雄关古道,皆在版图之中。 如今这些山河尽归他人,连名字都快要被世间遗忘。 可我们公孙一脉从不曾忘记。 历代祖先将这些故土风华藏于剑中。 以剑记山,以剑载河。 老夫这十二柄飞剑,便是大楚的十二片旧山河。” 他左手虚拢,指尖轻轻一挑,一柄通体碧蓝的飞剑自剑阵中飞出,悬于他身前。 那剑身上的光芒如水,波光粼粼,映得他半边面庞都染上了一层湖光般的青色。 “此剑名‘云梦’。” 公孙瓒缓缓开口。 “取意大楚云梦泽。 云梦泽方圆九百里,烟波浩渺,水天相接,泽中有山,山中有泽,是大楚灵气最盛之地。 上古武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云梦之畔。 此剑承云梦泽水之精魄。 一剑出,如九百里泽国倾覆。” 话音刚落,他虚指一弹。 那柄碧蓝色的飞剑便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剑身划过暮色,身后竟真的拖出了一道长达数里的碧蓝水幕,遮天蔽日,如同将整片云梦泽的水都搬到了城门上空。 水幕浩荡,倾泻而下,仿佛天河倒卷,要吞噬下方的一切。 城下众人只觉得一股沛然的潮气扑面而来,耳朵里尽是涛声轰鸣,纷纷惊叫着向后退去。 无禅仰头望见那水幕,眼中有金光一闪而过。 他双手合十,低垂的眉目缓缓抬起。 他的身后忽然升起一道巨大的虚影,如琉璃般透明的金色光影,从他的身形中拔地而起! 眨眼间便已高达数十丈,将整个城墙,整条街道,连同脚下数千名惊恐的百姓一并笼罩其中! 那金色巨像通体散发着温暖的佛光。 面容虽有模糊,但那股庄严与慈悲的气息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让所有人心中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 “金刚降世,慈悲伏魔。” 无禅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这片水幕之下的每一个人耳中。 碧蓝水幕轰然砸在那金色巨像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水光与金光交织,碎成漫天水雾。 巨像纹丝不动,水幕却已溃不成军。 那柄云梦飞剑被金光弹回,在空中翻转了数圈,重新回到公孙瓒身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以剑记山,以剑载河(第2/2页) 同时,剑身上的水光也稍显暗淡了几分。 公孙瓒面色不变,右手虚指又挑,第二柄剑飞出。 此剑通体苍紫,剑身狭长,剑光内蕴,如山影重重。 “此剑名‘巫山’。 大楚巫山,山高万仞,雾锁重峦,中有神女,朝云暮雨。 曾有诗赋,神女入梦,是大楚最缥缈也最痴绝的所在。 此剑承巫山云雨之变幻,一剑出,如山间万壑同悲。” 剑出,天地间忽然起了雾。 那雾浓得化不开,自无禅脚下蒸腾而起,自城池四面翻涌而入,片刻间便将方圆数里笼罩得一片苍茫。 雾中有低回婉转的啸声,像是山鬼吟哦,又像是神女叹息。 无数剑光隐在雾中,从四面八方向那金色巨像无声刺去,却都在触及金光的刹那如烟般消散。 巫山云雨,梦幻泡影。 终是穿不透金刚不动之身。 无禅不闪不避,面上无悲无喜。 金色巨像盘膝而坐,双掌交叠,佛光如瀑,将那些雾中的剑意一一化去。 雾渐散,剑光尽灭,巫山飞剑颓然折返。 公孙瓒再挑一指,第三剑出。 剑身赤红如血,光焰灼灼,一出鞘便驱散了残雾。 “此剑名‘赤壁’。 大楚赤壁,江水奔涌,千帆竞渡。 当年大楚与大虞对峙于此,一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从此赤壁二字,成了大楚人不甘屈服的战魂。 此剑承赤壁之烈,一剑出,如山河俱焚。” 话音落,那柄赤色飞剑便冲天而起,剑身在空中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烈焰长虹。 整片暮色都被这道火光点燃,半边天幕烧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那道烈焰长虹轰然撞向无禅的金色巨像,如同天火降世,要将这尊金刚连同脚下的城池一并焚尽。 城下众人被那股热浪逼得连滚带爬,哭喊声、惊叫声与火焰的呼啸声搅成一团。 金色巨像却在火光之中愈发清晰,那层金光非但没有被烧薄,反而在烈焰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凝实厚重。 “阿弥陀佛。烈火焚身,金刚不坏。” 无禅的声音穿透火海,平静而安宁。 那柄赤色飞剑在金光上撞得火星四溅,终究无法突入分毫,哀鸣一声,弹回公孙瓒身侧,剑身已有了几分焦黑的痕迹。 公孙瓒毫不停顿,连挑三指。 三剑齐出,一黄一绿一青,如三颗流星划破长空。 “‘九嶷’。九嶷山,大楚圣山,武帝之陵所在。 其山九峰起伏,云缠雾绕,百鸟齐鸣。 此剑承九嶷之灵秀,一剑出,如万鸟归林。” “‘武陵’。武陵源,大楚最隐秘的桃花源。 此剑承武陵之幽,一剑出,如桃源洞开。” “‘秭归’。秭归故里,大楚名士投江之地。 忠魂不灭,江水长流。 此剑承秭归之忠,一剑出,如九歌天问。” 三剑齐至。 灵秀、幽寂、忠烈三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同时降临。 金色巨像上荡起层层涟漪,无禅闭目端坐,身下的地面已龟裂成网。 金光虽然未破,却也被三剑合力压得向内凹陷了几寸! 第175章 老夫还有最后一剑。不知大师还 第175章老夫还有最后一剑。不知大师还能不能接得住 陈最在远处看着,瞳孔微缩。 他看得出来,无禅虽然表面上岿然不动,但每一剑都带着整个大楚的一缕山河意志。 十二剑叠加,便是一整个王朝的兴亡在压向一尊大佛。 这已不是陆地神仙之间的搏杀,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较量。 一方在以武证佛,一方是在以剑报国。 公孙瓒再挑三指。 三剑同出,剑光如龙。 “衡岳。南岳衡山,大楚镇守之地,七十二峰如腾云驾雾。此剑承衡岳之镇,一剑出,如南天压顶。” “大别。大别山,中原屏障,山高林密,横断南北。此剑承大别之险,一剑出,如天堑横空。” “钟离。钟离城,大楚东部雄城,铁壁铜墙,扼守淮水天险。此剑承钟离之固,一剑出,如金汤永铸。” 三剑如三座大山接连砸下,金色巨像上终于传来了细微的碎裂声。 无禅的面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 他缓缓睁开眼,第一次站直了身体。 单掌向天,如托举九霄。 那金色巨像也随他同时起身,单手撑起,将三柄承载着大楚名山雄城的飞剑稳稳挡在半空中。 公孙瓒长啸一声,最后三指齐挥。 三道剑光如雷霆般自他袖中倾泻而出,将残暮照得亮如白昼。 “江陵。江陵,大楚故都,城郭巍峨,宫阙连云。此剑承江陵之华,一剑出,如王气再临。” “郢都。郢都,大楚龙兴之地,数百年基业的起点与终点。此剑承郢都之魂,一剑出,如先王亲临。” 最后一柄剑,公孙瓒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一点,那柄通体玄黑的飞剑嗡鸣着升到最高处。 “丹阳。丹阳,大楚最早的都城。 数百年前,楚人先祖筚路蓝缕,在丹阳立国。 那时的大楚不过弹丸之地,被中原诸侯讥为南蛮。 可正是从丹阳开始,楚人一路向东,开疆拓土,终成百年王业。 此剑承丹阳之志,一剑出,如先祖再临!” 那柄名为“丹阳”的飞剑升到最高处,剑尖朝下,玄黑的剑身上浮现出极细微的金色纹路,如同古老地图上的河流与山脉。 它缓缓旋转,剑尖锁定无禅,像一滴即将坠落的墨。 十二剑终于齐出。 它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在半空中首尾相衔。 列成一道长达千丈的剑河,如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水,汇成一股滔天之势,向着无禅倾泻而来。 无禅双手合十,默诵经文。 那尊数十丈高的金刚法相骤然金光大盛,层层叠叠的经文浮现在金色巨像的体表,密如蚁行。 巨像双掌前推,以双手去接那道剑河。 剑河撞上佛掌的刹那,天地失声。 人们只看到巨大的金色与苍青色光柱在天地间对撞。 看到空间像被揉碎的宣纸般皱褶翻卷,云层被掀开,露出后面大片大片深不见底的天穹。 他们脚下的城池在颤抖,却因为金色巨像的庇护,没有坍塌。 在这一击之下,金色巨像从双手处开始寸寸碎裂,裂痕蔓延至双臂。 而那道剑河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老夫还有最后一剑。不知大师还能不能接得住(第2/2页) 飞剑一柄接一柄从河中坠落。 当最后一声轰鸣落定时,金色巨像已碎去了大半,只有胸口以上还维持着形态。 无禅站在巨像之内,双手仍保持着合十的姿势,掌心间血痕蔓延。 公孙瓒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双脚触地,踉跄数步步。 公孙明连忙飞身去扶,却被公孙瓒轻轻推开。 老人抬起头,望着那尊残破的金身法相像和那个依然站立的身影。 公孙瓒仰头望着那尊残破的金身法相,沉默良久。 无禅的金刚体魄从双手开始碎裂,裂纹一路蔓延至双臂,像蛛网般细密,却终究没有彻底崩塌。 而那尊法相笼罩下的城池,一砖一瓦都完好无损。 “不愧是号称天下至坚的佛门金刚。” 公孙瓒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又苍老了几分。 “竟能正面挡下老夫十二剑道韵之后,还有余力护住全城百姓。 若非如此分神,你这法相怕是不会碎到这般田地。 如此说来,这一场,老夫输得不冤。” 他话锋一转,眼中忽然又迸出一丝精光。 “不过,老夫还有最后一剑。不知大师还能不能接得住。” 此言一出,满城惊骇。 城下的武夫们一个个张大了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十二柄飞剑不是已经全部出了吗? 十二剑都破不开那金刚体魄,他还能从哪里再变出第十三剑来? 可无禅大师的金刚法相已毁去大半,若公孙瓒真的还藏有杀招,这一剑该怎么接? 陈最站在半空中,眉头也不由皱了起来。 公孙瓒说这话自然不是为了虚张声势。 他想起公孙瓒方才展示过的空间之力,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无禅却只是微微颔首,面上神情平静如水,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 “施主请出招。” 闻言,公孙瓒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那些散落在城墙各处,早已失了光芒的十二柄飞剑同时飞起,如归巢的鸟群般重新聚拢在他身周。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十二柄飞剑齐齐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柄接一柄地消失在空中。 不是坠落,不是飞走,而是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 “老夫入陆地神仙境,截取了一缕【空间】之力。 这十二柄飞剑早已与老夫的心神融为一体,可借空间之力藏于虚空夹缝之中。 剑在何处,只有老夫知道。 剑何时出,也只有老夫知道。” 公孙瓒负手而立,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公孙家的飞剑术本就神鬼莫测,如今再加上空间之力,我倒要看看,这世间有谁能防得住这藏于虚空中的剑。” 话音未落,无禅头顶上方的虚空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柄飞剑无声无息地刺出,直取他百会穴。 那剑快得连剑光都来不及亮起,剑尖便已到了无禅头皮之上! 第176章 山河永在 第176章山河永在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他头皮的刹那,无禅忽然微微偏了偏头,两根手指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轻轻一夹,便将那柄飞剑稳稳夹在指间。 紧接着,第二柄剑从他左侧的虚空中探出,第三柄从右后方刺来,第四柄第五柄从脚下与肋下同时闪现。 数柄飞剑如同从不同方向扑出的毒蛇,每一剑都直奔无禅的要害,每一剑都来得毫无征兆。 剑与金色佛光相撞,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可无禅就像是周身长满了眼睛,每一次都能在飞剑从虚空中探出的前一刻生出感应。 或偏头、或侧身、或抬臂,将那些飞剑一一接下拍落,接连接下十一把飞剑! 公孙瓒越看越心惊。 这藏剑于虚空的本事,是他引以为傲的压箱底杀招,竟被无禅如此轻易地一一化解。 但他还是冷声道:“最后一剑,我看你如何接!” 话音落下的同时,无禅忽然动了。 他身形一晃,如一道金色的流光般掠至陈最身侧,右手探出,朝陈最身后的虚空中轻轻一抓。 当他的指尖从虚空中抽回时,手中已多了一柄通体玄黑的袖珍飞剑。 正是第十二柄,那柄名为“丹阳”的飞剑。 公孙瓒将它藏得极深,陈最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但无禅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它的位置。 “你怎么可能....” 公孙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无禅将那柄“丹阳”飞剑在指间转了转,然后轻轻一弹,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公孙瓒脚边。 他双手重新合十,面上浮起一丝淡然而悲悯的笑意。 “阿弥陀佛。花开花落,缘起缘灭,世间诸法,皆有因果。 施主来此截杀陈施主是因,这把剑无论成与不成,终究要落到陈施主身上才算有个了断。 这便是果。 与施主掌握【空间】之力不同,贫僧不才,在入陆地神仙境后从天地大道中截取了一缕【因果】之力。 是以施主的剑在贫僧眼中,从来不是什么无迹可循之物。 剑可以藏在任何地方,但因果不会骗人。 它终究要飞向自己的果。” 因果之力。 这四个字落在公孙瓒耳中,重逾千钧。 他活了大半辈子,与无数高手交过手,也见过陆地神仙之间的对决。 却从未听说有谁掌握过这种虚无缥缈的大道。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无禅为何能在自己十二柄飞剑的连番轰击下始终岿然不动。 那和尚根本不与他的剑较力,而是通过因果牵引,料敌先机,将他的每一剑的轨迹与落点都看破了。 空间之力再如何神出鬼没,终究也逃不过因果的牵连。 这一场比试,他输得彻彻底底。 公孙瓒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这场比试,是我输了。” 他转过身,朝城墙方向行去,公孙明连忙跟上。 可就在这时,无禅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公孙施主,且慢。” 公孙瓒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世间因果,非人力所能干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山河永在(第2/2页) 大楚覆灭,是王朝气运之数,穷尽万人之力也无法逆天改命。 施主这十二柄飞剑,寄托的是故国山河。 敢问施主,这些地方如今可还在?” 公孙瓒怔住了。 “大楚虽灭,山河未改。 云梦泽的水还在流,巫山的雾还在起,赤壁的江还在东去,秭归的渡口还在迎来送往。 那些故土,从未消散。 山河不灭,又哪里谈得上‘亡国’? 施主以剑记山河,却错将山河与国运捆在了一处。 国可亡,山河永在。 放下这份执念,施主的剑才能看见真正的山河。” 公孙瓒缓缓转过身来。 他望着无禅,那双老眼中的锐利与执拗不知何时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苍凉而平静的澄澈。 他双手合十,朝无禅深深行了一个佛礼,腰弯得很低,鬓边的白发在暮色中染上了一层淡金。 “大师,受教了。” 他直起身来,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那是许多年来从未有人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唤上公孙明,转身出了城,身形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走到城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头对公孙明说道。 “派人去给谢家送信。 就说我公孙家已尽力,从此之后,与前尘旧事一笔勾销。 公孙家不会再参与任何复国之事。” 公孙明先是一愣,随即郑重点头。 “侄儿这就去办。” 暮色沉沉,城门内的喧嚣渐渐散去。 无禅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苍茫的天际尽头,才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处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血痕,轻轻叹了口气。 陈最从半空中落下,走到无禅身边。 那尊残破的金色法相早已随风消散,只余下无禅独自站在城门前。 僧袍上沾了不少尘土,掌心那道血痕虽已止了血,却还清晰可辨。 “连累大师受伤了。” 无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随意地在僧袍上擦了擦。 他摇摇头,语气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公孙家的飞剑秘术果真锋锐,贫僧其实早想领教一番。 今日不过是正好赶上了。” 他顿了顿,眼皮微微一抬,唇角浮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过这一场打下来,到底还是贫僧略胜一筹。” 陈最看着他那副明明出了大力却偏要装作只是顺手活动筋骨的做派,不禁嗤笑出声。 “大师既然对胜负如此在意,又何必隐居苦禅寺这么多年?以你的本事,这天下哪里去不得?” 无禅闻言,居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打了个哈欠,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犯困。 他掰着手指,懒洋洋地数了起来。 “你看,沈行之的剑道在贫僧之上,我若去找他,不是自讨没趣? 吕北生嘛,破境速度比贫僧慢,我已经赢了。 厉昆仑虽然排名在贫僧前面,可这大朔的江湖,说起人气与名望,谁不先想到无禅?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无禅可修,不如睡觉。” 第177章 女菩萨...糖画....好酒 第177章女菩萨...糖画....好酒... 听到无禅这番言论,陈最嘴角微搐。 合着这和尚的胜负观竟是这般个比法。 打得过的便是赢了,打不过的便换个赛道赢。 横竖都能让他找补回来。 说来说去,这天底下能让他亲口认输的,怕也就只有沈行之沈剑仙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无禅忽然偏头看向他,目光在暮色中带着几分打量,又有几分稀奇。 “只可惜,如今这破境速度第一的名头,被你抢了去。” 闻言,陈最微微一顿,感到不妙。 “大师莫开玩笑。我那是运气好,跟大师凭真本事破境可不一样。” “运气也是本事,也是因果。” 无禅说这话时收起了那副懒散笑意,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他上下打量了陈最一眼,带着欣赏,也带着几分期待。 “假以时日,你若真入陆地神仙境,贫僧想与你真正战上一场。” 听到这话,陈最忽然有些头疼。 自打出了金羊城,走到哪里都有人惦记着跟他打架。 现在连这位天下第四的佛门第一人都提前排上了号。 这日子还怎么过? 不过,作为一名纯粹武夫哪有未战先退的道理? 陈最神色认真的面向这位佛门第一人,缓缓开口。 “正有此意。” 只不过,那时候的自己面对的可不是今天这般只守不攻的佛门金刚。 眼前这位眉目俊朗的和尚除了是天下体魄至坚的佛门僧人外,还有一重身份。 那便是天下第一的拳道宗师! 他的拳头想来并不好受。 而后,两人转身往城内走去。 夜色已彻底铺开,城楼上挂起疏疏落落的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将两道身影拉得老长。 无禅慢吞吞地走在前面,面上又恢复了那副睡不醒的懒散模样。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于他而言,似乎还不如一顿热饭来得要紧。 刚走到酒楼门口,两人便同时停住了脚步。 柜台边上,一个身材丰腴的妇人正靠在柱旁,怀里抱着个光脑袋的小沙弥,笑得花枝乱颤。 那小沙弥光溜溜的脑袋埋在妇人胸前,两只小手软塌塌地垂着,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扑扑的醉晕。 嘴角处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正是无禅的宝贝徒弟,一禅。 陈最那只新酒壶被扔在旁边的地上,塞子早不知滚去了哪里,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正顺着壶嘴慢慢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看到此情此景,无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妇人怀里把一禅接了过来,动作急促而不失小心,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罪过罪过”。 那妇人倒是不恼,掩着嘴笑吟吟地打趣了几句,说这小师父生得俊俏,才抿了一口酒便醉成这般,活像个小神仙。 无禅哪敢接话,光头上都要沁出汗来,只把一禅往怀里揽紧了,朝那妇人连声道谢,又将僧袍的衣角翻起来遮住小徒弟半张红扑扑的脸。 “你这小东西,才出来几天就破戒了。” 无禅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徒弟,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荤腥未沾,酒倒是先灌了个饱。这要是让那老家伙知道,非罚你抄上十遍金刚经不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女菩萨...糖画....好酒...(第2/2页) 他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向陈最,目光里竟带了几分嗔怪。 “陈施主,这可都怨你。” 言下之意,竟是要把责任全推到陈最头上。 陈最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壶,看了看壶口那一圈湿漉漉的酒渍,又看了看无禅怀里那个正睡得人事不省的一禅,悻悻然道。 “大师,你这话就不讲理了。 我托你保管酒壶,你倒好,交给个没定力的小和尚。 小和尚把酒喝了,反赖我的酒不好。 这要是打官司,青天大老爷也得判你个监护不当。” 无禅被说得一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阿弥陀佛”了一声,没再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徒弟,那孩子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小嘴微微翘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女菩萨...糖画....好酒...” 然后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陈最无奈的摇头苦笑,他走到柜台前,准备掏出几枚铜板开两间上房。 掌柜的却一把按住他的手,笑得满脸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花。 “陈宗师说笑了,您能光临小店已是天大的福气,小的怎敢收您的钱? 今晚您和大师还有小师父尽管住,最好的房间都给您备好了,被褥全换新的,热水也烧上了。 您千万别推辞。 方才城头那阵仗,可把我这楼上的瓦都震下来好几片。 要不是无禅大师护着,这家祖传的店门怕是都毁了。” 他说着又转身从柜下取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这是小店藏了二十年的烧刀子,比您壶里那淡酒可够劲多了。 知道您好这一口,小的自作主张给您灌上。” 闻言,陈最也不矫情,道了声谢,将酒壶递过去。 掌柜的利索地灌满酒,又亲自引路将三人送上楼,开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无禅将一禅安顿在靠里的床铺上,替他掖好被角,又摸了摸他滚烫的小脸,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温柔的无奈。 他直起身来,朝陈最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今晚的收留。 安顿好两人后,陈最本欲离去,可他忽然脚步一顿,转身面向无禅。 “大师,你既然掌握了一缕因果之力。 那能否做到像预言或者未卜先知那样的事?” 无禅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 “不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缓缓说道。 “因果之力并非未卜先知。 世人常把因果想得玄而又玄,其实佛家讲因果,不过是一件事牵动另一件事,一个念引出另一个念。 可若是一个人的因还未曾种下,或者那条线藏得太深,牵扯太广,贫僧便看不见了。 所谓未卜先知,那已不是窥见因果,而是将后事看得清清楚楚,如观掌纹。 这等本事,非人力所能及。” 他说到这里,稍作停顿,又补充道。 “不过,这也只是贫僧如今的境界不够。 若能让修为再进一步,对因果的掌握更深一层,也未尝不能看到更多。” 第178章 失败 第178章失败 “事实上,任何一条大道修到极致,都或许能做到这一点。 凌霄子的时间之力若能再上台阶,可溯流而上,窥见往后的光阴。 公孙瓒的空间之力若然圆满,亦可横渡虚空,去到以后的方寸之地。 但这也只是推演罢了。 真到了那一步,便不再是陆地神仙的手段了。 若真有人能预言未来,洞悉万事万物的因果。 此人的修为,恐怕比我们这些陆地神仙还要高出一个层次。” 陈最闻言,默然片刻,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无禅皱了皱眉,目光中浮起一丝好奇。 “陈施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陈最笑了笑,淡淡的道。 “没什么,就是今日见识到大师那手从虚空中拔剑的本事,觉得神妙无比,才随口问问。” 闻言,无禅没有起疑,只是打了个哈欠,靠回窗边闭目养神去了。 见此,陈最轻轻关上房门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回到房间,陈最心中却是难以平静。 林见溪。 顾以游曾说过,那个女夫子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之为“预言”。 他当时只觉得有些荒唐。 后来在凉亭中重逢,见她谈笑间扳倒宋今禾,翻手间调度鬼门斋。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提前看见了答案。 如今听无禅这一番话,他反而更加疑惑了。 一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女夫子,怎么可能掌握着陆地神仙都未必能企及的预言之力? 她的师父温琢,不过是一介布衣,虽智计无双,却也终究是凡人之躯。 这样的人,这样的能力,她到底从何得来? 陈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将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咀嚼了几遍,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它们压在心底。 现在还不是深究这些问题的时候。 连无禅这样的陆地神仙都不敢轻言看穿因果,他一个乘风境的武夫,想得再多也是白想。 答案总会有浮出水面的那一天。 他要做的,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自己的拳头磨得更硬一些。 今日这一战,给他提了个醒。 自从入了乘风境,他确实有些松懈了。 仗着画地为牢和万毒不侵,仗着从齐天尘那本册子中悟出的剑法,行走大朔以来顺风顺水,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从江湖最底层一步步打上来的问道境小武夫。 若今日没有系统触发的紫气东来,将自己引至无禅身边。 他独自面对公孙瓒的十二柄飞剑,当真只有死路一条。 这还只是天下第六。 他不再多想,盘膝坐稳,双手结印,将心神沉入气海。 乘风境的修为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一圈又一圈,如潮水拍岸,永不停歇。 窗外城头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城池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只有远处草原上的风声还在低回呜咽。 他没有睡,也没有停,只是静静地修炼着。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 谢家。 夜色如墨,只有几盏灯火在廊下摇摆。 家主谢珣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推开了那间最靠内的房门。 房内烛火昏黄,那位儒衫老者正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信纸,目光落在纸面上已经很久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失败(第2/2页) 此刻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竟布满了一层淡淡的阴云。 谢珣站在门口,一时竟忘了迈步。 他认识这位老先生数十年,从他记事起,这人便永远是一副算无遗策,从容不迫的模样。 何曾见过这等神情。 “先生,出什么事了?” 谢珣压低了声音,快步走上前去。 那老者将手中的信纸缓缓放在桌案上,动作极轻。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截杀那年轻宗师的事,失败了。” 谢珣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位老谋士算无遗策,数十年来所谋之事,桩桩件件皆在掌控之中。 便是三十年前那场搅动天下的大战,也是他一手推动,步步为营。 最终将大楚遗民从亡国泥沼中托举至今日之局。 失败? 这句话从这位老先生嘴里说出来是那般的陌生。 他下意识地拿起那封信,目光飞快地扫过信纸。 待看到落款处那个姓氏时,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公孙一族? “先生请的是公孙明?是公孙家那位乘风境的飞剑宗师?” 谢珣抬起头,眼中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释然。 公孙明的飞剑在大朔江湖上名声不小,虽与那陈最同境,但公孙家的飞剑术杀伐最盛,确实有几分胜算。 老者缓缓摇头,最终长叹一声。 “我请的是那公孙瓒。” 闻言,谢珣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公孙瓒。 天下第六的陆地神仙。 那个数十年不下公孙山庄一步,比任何隐世高人都更深居简出的公孙瓒。 那十二柄袖珍飞剑,两座天下谁人不知? 这可是真正的神仙人物。 是足以让任何一位宗师都生不出反抗之心的存在。 他万万没想到,先生竟能请动此人出手。 “公孙家向来不问江湖争斗,先生是如何请动那位的?” 谢珣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语气里已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恭敬。 “因为公孙一脉,本是大楚后裔。” 老者说这话时,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却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在翻涌。 “此事天下无人知晓,连公孙家自己族中的小辈,也是到今日才从公孙瓒口中得知。 他们这一脉,数百年来把故国之志埋得最深,也守得最牢。” 此时,谢珣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公孙家是大楚后裔? 那个看上去最超然物外,最与世无争的公孙家,竟然藏着与他们谢家相同的身世。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公孙瓒在信中说,公孙家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参与复国大业。” 老者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谢珣心头猛地一沉。 他自然知道公孙家的分量。 一个拥有陆地神仙坐镇的家族,对于复国大业而言,绝不只是一份战力那么简单。 那是根基,是底气,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能够一锤定音的力量。 可如今这份力量,尚未真正为复国所用,便已抽身而去。 第179章 马踏江湖 第179章马踏江湖 然而,谢珣不知道的是,老谋士看重的不只是公孙一脉的作战实力。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份对故国的忠诚之心。 在这位老谋士心中,包括自己如今扶持的谢家在内,其余几大家族不过是一群逐利而来的狼。 为了各自的好处才聚在这面大楚遗民的旗帜下。 他们中有人为权,有人为名,有人为利,真正为了复国二字拼命的,能有几个? 可公孙家不一样。 他们隐姓埋名数百年,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却始终不曾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这份纯粹的故国之志,才是老谋士最珍视的东西。 而今天,这份最纯粹的东西,却主动离开了。 谢珣虽然看出老先生有些难过,但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 “先生,那公孙老前辈既已出手,为何还会失败?天下第六的陆地神仙,怎会杀不了一个乘风境的年轻人?” 老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才叹道。 “因为护他的,是那位天下第四的无禅。” 谢珣面色骤变,失声重复道。 “无禅?那个以拳入陆地神仙的无禅和尚?” 老先生点了点头。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格外清晰,也让他此刻的沉默显得更加沉重。 “这不可能。” 谢珣有些失态地站起身来,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 “无禅和尚不出世已有多少年了?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座不起眼的小城? 又怎么会与那少年宗师扯上关系?” “不知道。” 老先生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句叹息。 谢珣猛地顿住脚步,怔怔地看向他。 他认识这位老先生数十年,还从未从他口中听到过这三个字。 运筹帷幄半生,连三十年前那场大仗都尽在其算中的人,今日却说了一声“不知道”。 “老夫确实不知道。” 老先生端起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茶早已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那少年宗师孤身横穿草原,本无外援。 可无禅偏偏就出现在了那座城中,偏偏与他同路,偏偏愿意为他出手。 这到底是运气,还是有人提前布局,老夫看不透。 若说这背后有高人安排,那人必须在三个月前便算准了陈最的路线,算准了无禅的行踪,再让二人恰好相遇。 这等手笔,天底下没人能够办得到。” 谢珣听着这话,背脊微微发寒。 但他毕竟不是寻常家主,很快便压下情绪,朝老先生深施一礼。 “先生不必自责。 天有风云不测,人有算有遗策。 这些年来若非先生,我谢家早已不知被人吞并了多少回。 今日截杀失败,还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老先生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但眼中到底多了一丝暖意。 他轻声道:“老夫不过是大楚的一介遗民,承蒙谢家历代家主厚待,唯有尽力而为,不敢居功。 此次失算,确是老夫之过,当向家主告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马踏江湖(第2/2页) 谢珣哪里肯受,二人推让了一番,方才重新落座。 谢珣似忽然想起一事,话锋一转。 “说起来,王庭那边也有所动作。” 老先生眉梢微动,抬眼道:“什么动静?” “王庭派出了三千天策铁骑,离开金帐王庭,开始巡狩天下。” 谢珣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凝重了几分。 “这支骑兵自两朝大战后便极少离京,据说人人可负甲奔袭千里而不歇,曾经以三千骑凿穿过大昭五万大军的军阵。 他们只受萧家皇族调遣,每出动一次,便势必有大事发生。” 老先生却是神色如常,甚至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如何意外。 萧家本是游牧起家,纵使这些年来习了不少大楚的礼制与章法,骨子里的习性却不会变。 大朔看似以金帐王庭为尊,实则东西南北尚设四京,供皇族四时巡幸,宣示王威。 萧家皇帝每年都要率众游猎巡边,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天策铁骑虽强,但若只是寻常巡狩,也用不着如此紧张。 他端起茶盏,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此次领队的是谁?” 谢珣沉默了一瞬,才道:“萧承衍。” 老先生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眼中精光一闪。 “哦?是那位小世子? 这倒确实出乎老夫的意料。” 他浅啜一口冷茶,淡淡道。 “为了一个姜家丫头,竟不惜将藏了这些年的隐忍与伪装全部撕去,冲动如此,倒也像他那个年轻时意气风发的父亲。 若真是为了给未婚妻出头,倒也不足为惧。” 谢珣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他此番出来,不是为了姜家。” 老先生抬眸看他,目光如井。 “那是为了谁?” “陈最。” 谢珣缓缓说道。 “那位小世子放出豪言。 大朔江湖中若是有人敢对陈最出手,他便亲率三千天策铁骑,踏平那人所在的山门!” 话落,烛火似被穿堂风猛地一压,剧烈的跳了跳。 老先生握着茶盏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指节慢慢泛起青白。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唇角竟浮起一丝复杂至极的笑意。 “好一个马踏江湖。 萧承衍此子竟有如此豪情。 老夫本以为那陈最不过是一颗意外闯入棋局的孤子,至多不过牵动些许江湖风波,却不想竟让萧家世子为他做到这般地步。 帝王之家,竟还有这样肯与人真心相交的人,这倒比什么联姻,什么谋略都更让老夫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带着几分自嘲。 “好,好啊。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谢珣也感慨道。 “是啊。 生在帝王家,还能有这般赤诚的兄弟情分,确实出人意料。 对了,说起兄弟情分,那陈最在大朔境内似乎结交了一个浪荡剑客,二人相交甚厚。” 闻言,老先生忽然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抬起眼来,目光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锐利。 “哦?仔细说说。” 第180章 再忍几天就好了... 第180章再忍几天就好了... “此人武艺低微,据查只有烛火境左右,剑法也稀松平常,像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最近两人在广恩寺附近分开,那李姓剑客似乎是要出关去往大昭。” “容老夫仔细想想。” 老谋士的手指在案上缓缓敲了起来。 他微眯起眼,烛光在那双浑浊老眼中映出了两簇细小的火苗。 “情义越是深厚的人,软肋便越是明显。 陈最这条线不好动,那便先动一动他的软肋。” …… 从广恩寺离开后,李悟便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大昭的路程。 头几天他还兴致勃勃,觉得自己为了追寻心中剑道奔赴异国他乡,简直豪情万丈,跟茶馆里说书人口中的少年侠客似的。 可没过几天,那股子新鲜劲儿便被兜里迅速瘪下去的钱袋子磨了个精光。 他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该把钱全砸在那只酒壶上。” 他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翻遍浑身上下只找出三枚铜板,连买两个烧饼都不够。 那只酒壶是他跑了好几家铺子才相中的,皮子柔韧,针脚细密,拿在手里有分量,挂在腰上显体面。 他本想着陈最照顾了他好几个月,自己临走前说什么也得送件像样的礼物。 如今好了,体面是有了,他李悟送出礼物后自己倒要饿肚子了。 “这酒壶嘛,能装酒不漏不就得了,买那么好的做甚。” 他嘟囔着把三枚铜板塞回怀里,有气无力地继续赶路。 倒是想过把陈最那只旧酒壶拿去卖几个钱,可那壶陈最用了不知多少年,皮子磨得发亮,壶口还缺了一小块,卖了只怕还不够他吃顿饱饭。 再说,那是陈最自己的东西,他心里舍不得。 正发愁间,前方官道上来了支商队,五六个人赶着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大朔特产的皮毛和药材。 领头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瞧见李悟腰间挂着剑,登时眼睛一亮,凑上来笑呵呵地搭话。 “小兄弟,你这是往哪儿去?可是去大昭?” 李悟警惕地打量着对方,含糊应了一声。 那中年人却像见了宝贝似的,转头跟同伴嘀咕了几句,又回过头来,满脸堆笑。 “小兄弟,不瞒你说,我们这些人打小就羡慕你们这些江湖剑客,只可惜没那习武的天赋。 如今出关跑商,正愁路上无人照应。 你若不嫌弃,跟我们一道走,给我们讲讲你行走江湖的故事,食宿全包在老哥哥我身上了!”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李悟心头狂喜,面上却装出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捏着下巴犹豫了一会儿才勉强点头。 待商队真的把他引到车上坐下,塞了张厚厚的毛毯给他垫屁股,又递来热乎乎的肉饼和马奶酒时,他简直要笑出声来。 他暗暗腹诽。 这买卖,比在赌坊出老千可划算多了。 于是这一路,李悟舒坦得不行。 白天坐在车上,嘴皮子翻个不停。 从自己如何路见不平,如何单手撂倒三个马匪,讲到如何被一队江湖散客请去当座上宾。 又隐约暗示自己跟某位天下闻名的少年宗师有过命的交情,只是碍于对方名声太大不便多提。 讲到兴起时还要拔剑比划两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再忍几天就好了...(第2/2页) 把一群商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连声说:“李大侠真厉害!” 晚上投宿时,李悟睡得比谁都沉,有时候连行李被挪了地方都不知道。 这一日,商队错过宿头,便在一座破庙里将就一晚。 李悟灌了不少酒,没一会儿便靠着墙根睡着了,鼾声震得梁上灰直掉。 几名商人围坐在篝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聊着。 一个瘦高个翻着白天被李悟吹得天花乱坠的所谓剑法心得,憋着笑抱怨道。 “这小子怎么这么能吹? 一套破剑法被他说得比公孙家的飞剑还厉害。 天底下还有比他脸皮更厚的人吗?”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拨了拨火堆,低声道。 “可不是。 这小子只怕是吹牛吹得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真不知道那陈宗师怎么会跟这种人交上朋友。” 此时,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都别说了。 上头的命令,是护送此人平安入关。 他吹便让他吹,咱们听着就是。” 他说着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又补了一句。 “再忍几天就好了...” 那瘦高个叹了口气,仰头靠在破庙的柱子上,嘴角却慢慢咧开了。 “想我们这些人,生来就是做杀人夺命的行当。 哪成想有朝一日,竟干起了给人保驾护航的营生。 这要是传到江湖上,我们鬼门斋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其实没有半分不情愿。 反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轻快。 “是啊。” 那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也笑了一声。 转头望了望墙角睡得正香的李悟,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保人总比杀人强。 况且这小子虽然爱吹牛,心肠倒不坏。 这样的差事,多来几趟也行。” 几名“商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篝火轻轻跳动,映得满庙暖黄。 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各自抱紧手臂闭上了眼。 破庙外朔风呜咽,破庙内鼾声如雷。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竟也显出几分古怪的安宁来。 …… 客栈二楼,天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得一室清亮。 一禅小和尚从宿醉中悠悠转醒,光溜溜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先是一阵迷糊,随后便看见了坐在床边沉着脸的师父。 无禅难得没有打哈欠。 他双手合十,面无表情,既不怒目也不吃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家徒弟。 一禅心里咯噔一下,昨夜那些零碎画面便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那只酒壶,还有那个香喷喷软绵绵的女施主...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拉起被角盖到鼻尖。 “师父,早。” 他瓮声瓮气地挤出一句。 “还早?”无禅眉梢一挑,“你可知道昨夜做了什么好事?” 一禅眨巴眨巴眼,想了想,小声说。 “弟子好像在梦里见到了一位女菩萨。” 第181章 我师父很抗揍的 第181章我师父很抗揍的 “什么女菩萨!你是抱着人家女施主不撒手,还把人家的衣裳用口水染湿了一片!” 无禅压着嗓子,语气里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更荒唐的是,你把陈施主酒壶里的酒全喝了。 出家人不得饮酒,你倒好,醉得人事不知。 这一路戒律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等回了山,看老方丈不罚你抄上十遍《金刚经》。” 一禅被说得缩成一团,小脸涨得通红。 他转过头,恰好看見陈最端着碗热茶从门口经过,眼睛倏地一亮,就跟见了活佛似的,连鞋也顾不上穿,跳下床光着脚就蹿了过去,躲到陈最身后,只探出半个光脑袋来。 “师父,你就对我有本事。对旁人,你能发什么威?” 一禅躲在陈最身后,声音也壮了起来。 “有本事你跟陈施主打一架!谁赢了谁是大师父!” 陈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个攥着他衣角的小和尚,又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无禅。 他分明看到那位佛门第一的和尚嘴角抽搐了一下。 “大师,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无禅却不接他这茬,只盯着自家徒弟,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小光头,你倒说说,为师怎么就打不过陈施主了?你可知道昨儿个那公孙瓒是谁打跑的?” “谁打跑的也不是你打跑的。” 一禅挺起小胸脯,振振有词。 “陈施主也跟人打了架,可你看他身上干干净净,哪有一点伤? 你再看你自己,手心都破了,袖口还沾着血呢。 你肯定打不过陈施主。” 无禅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明白过来。 昨夜他在城头与公孙瓒以法相和飞剑对轰之时,这小光头早已醉得不省人事,正躺在那女施主怀里做梦呢。 什么寄托山河的十二柄飞剑,什么金刚降世,什么因果之力,这小东西全都没看见。 他费了那么大劲,手都打出血了,结果在徒弟眼里,还不如一个手都没抬的陈最。 无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中默念戒嗔戒怒。 压下心头之后,无禅到底没再多说。 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转身便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来,半眯着眼睛看了陈最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灰布僧袍一摆,慢吞吞地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陈最端着茶,站在原地,好半晌才把提到嗓子眼的那口茶咽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身后的小和尚,满脸无奈。 “一禅小师傅,你这回可把我坑惨了。” 一禅仰起小脸,满眼不解。 “陈施主,你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要怕我师父? 我师父这个人,除了会敲我脑门,没什么好怕的。 你别被他那张脸吓住,他其实很窝囊...” “打住。” 陈最连忙弯腰捂住他的嘴,又飞快地往楼梯口张望了一眼,确认无禅没有折返,才松开手,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禅眨了眨眼。 “我知道了,肯定是陈施主心地善良,怕打坏我师父。这个你倒是不必担心,我师父很抗揍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我师父很抗揍的(第2/2页) 陈最无奈的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一禅光溜溜的小脑袋,也懒得再跟这小家伙掰扯了。 用过早斋,三人重新上路。 城中百姓昨日见识了城门上空那场震天动地的大战,对陈最和无禅的印象深得不能再深。 临出城门时,不少百姓远远地朝他们行礼,有抱拳的,有合十的,也有捧出家中鸡蛋腊肉想塞给他们的。 掌柜的更是一路送到城外,往陈最怀里塞了满满一兜干粮。 无禅走在前头,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陈最渐渐发现,这和尚确实不对劲了。 以前无禅虽然也懒散,但偶尔还会主动跟他说几句话,或是懒洋洋地打两个哈欠,或是揶揄他几句。 如今倒好,一路上除了偶尔开口让一禅不要乱跑之外,几乎不跟陈最搭腔。 陈最几次主动搭话,无禅要么简短回个“嗯”,要么干脆装没听见,只留给他一个晃悠悠的后脑勺。 陈最心里明白,这和尚是在闹别扭。 自己一手带大的宝贝徒弟,被一个外人一串糖画就收买了,如今更是一口一个“陈施主”,对他这个师父反而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换作谁,心里都得有几分不痛快。 偏生一禅毫无察觉。 他像个刚出笼的小雀儿,一会儿追着路边的野兔跑,一会儿蹲在溪边看游鱼,一会儿又拉着陈最的手问东问西。 陈最也由着他,路上见着卖糖人的,卖芝麻团的,卖糖葫芦的,总忍不住掏钱买上一些塞进他手里。 一禅吃得满脸糖渍,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陈施主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陈最听着,心里也高兴,总觉得这小和尚讨人喜欢得很,不知不觉便多买了好几样。 但让陈最真正在意的,是这小和尚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一些奇怪的问题。 例如,某日夜里宿在寺中,殿堂里燃着几盏长明灯。 一禅半夜醒来去如厕,路过空荡荡的大殿,见殿中的灯火无人看管,仍自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回去时小声对陈最说。 “陈施主,那几盏灯没有人看着,为什么还不灭?” “有油,有灯芯,自然就亮着。” 一禅在黑暗中盘腿坐在自己铺上,过了一会儿又说。 “那我睡着了,我的心是不是也像那灯一样还亮着? 如果心还亮着,那睡觉的又是谁?” 陈最被问得清醒了几分。 “灯亮着是因为灯在。你睡着了,心若还在,那就是你在。” 一禅摇了摇头。 “我看不见灯的时候,灯对我就是灭的。 我睡着了以后,我也看不见我。 那我对我是不是也是灭的?” 他问完,自己似乎也困了,打了个小呵欠,歪倒在铺上睡了过去。 像这般奇怪的问题常常会从一禅嘴里蹦出来,一度让陈最无法回答。 陈最觉得这孩子的确有些佛缘,而且是与生俱来的那种。 他忽然有些期待渡苇精舍的那场无遮大会了。 这小和尚虽然年纪小,却常在不经意间说出些让人回味的话来。 若真上了辩经台,兴许还真能闯出点名声。 第182章 渡苇精舍 第182章渡苇精舍 渡苇精舍坐落于大朔西境的白象山麓。 说是精舍,实则已是一处占地极广的佛门圣地。 自山脚拾级而上,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青石阶如一条灰白的丝带,从莽莽草原一直蜿蜒入云端。 石阶两侧古松夹道,虬枝如龙,风过时松涛阵阵,如梵音低诵。 登至高处,便见山门巍峨,三重汉白玉牌楼次第而立。 其上镌刻的经文与佛偈在日光照耀下隐隐生辉。 殿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远望如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国悬于半山之中。 晨钟暮鼓之音自寺中传出,与山风云雾相和,方圆十里皆可闻见。 相传数百年前,有得道高僧一苇渡江。 行至此处忽见白象踏云而来,心有所悟,便结庐于此。 是为渡苇精舍之始。 后经历代扩建,尤其自萧家大力扶持佛教之后,渡苇精舍日益壮大,终成佛门第一寺院。 三年一度的无遮大会便在此举办。 此会不问出身,不计宗派,天下僧众皆可前来辩经论法。 每逢会期,四方僧侣如百川归海。 便是最偏僻的小庙也会派出代表,唯恐错过这场佛门盛事。 这几日,白象山下的官道上已尽是行脚僧人的身影。 有披着破旧袈裟的苦行头陀,有乘着车马而来的大寺僧团。 也有独自行走、风尘仆仆的游方和尚。 山门外的知客僧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唱名、引路、安排住处,连喝口水的工夫都少有。 可在这一日,渡苇精舍的方丈却亲自出了山门。 方丈了空大师身披赤金袈裟,手持锡杖,白眉长垂,面容清瘦而慈和。 他便是当今天下公认的“在世佛陀”,佛法高深,辩才无碍,闭关参禅数十载。 他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身后跟着几位渡苇精舍的执事僧。 山风将他的袈裟吹得微微翻动,他动也未动,只安静地望着山道尽头。 见到方丈如此郑重其事地出现在山门外,僧众们既是兴奋又是好奇。 有人低声道。 “能让了空大师亲自出山门相迎的,到底是何方高僧?” 旁边人小声猜道。 “莫不是离垢寺的慧海长老?离垢寺乃大朔佛门戒律第一。 百年来出了三位戒腊五十以上的大德。 其规矩森严连渡苇精舍都要敬上三分。” 另一人摇头。 “未必。 我猜是般若园的澄观大师。 般若园以义理闻名,所藏经卷仅次于渡苇精舍。 历代出过数位辩经第一。 无遮大会在即,澄观大师若亲至,确实当得方丈出迎。” 这话引来不少附和。 众人低声议论间,山道上终于出现了一行身影。 十几名僧人簇拥着几位身披华丽袈裟的长老拾级而上。 当先一人面容端方,目光中带着几分与佛门清净不太相称的锐利。 有人当即认出他们,失声道。 “是云栖禅院的人!” 旁人闻言,神色也多了几分惊讶。 云栖禅院曾是大朔佛门之首,香火鼎盛时连渡苇精舍都要避其锋芒。 如今虽稍落下风,却仍是四大禅院之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渡苇精舍(第2/2页) 这座禅院底蕴深厚,门下弟子中慧根卓绝者不在少数。 是本次无遮大会辩经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了空方丈见他们行来,迎下石阶,双手合十。 云栖禅院一行人登上山门,为首那位正是禅院首座妙尘和尚。 他身披金线绣边的紫金袈裟,面容清癯,目光却极是锋利,与佛门中人惯常的温吞截然不同。 他见了空方丈亲自迎下,面上先是浮起一层得体的笑意,远远便合十欠身,声音洪亮而圆熟。 “了空师兄久违了。 老衲此次携云栖弟子赴无遮大会,竟劳师兄亲自出山门相迎,实在惶恐。 云栖与渡苇同枝连气,师兄如此厚待,岂不是让外人觉得咱们两家见外了么。” 了空方丈迎上一步,双手合十还礼,神态平和如常。 “妙尘师兄一路远来辛苦。 云栖禅院与我渡苇同沐佛恩,何来见外之说。 师兄亲至,贫僧自当相迎,这是待客的本分。” 妙尘嘴角噙着笑意,侧身让出身后几名年轻弟子,一一介绍过后,缓缓说道。 “这几个孩子都是这一辈里尚可雕琢的,悟性虽不及师兄门下高足,倒也算有几分慧根。 此番无遮大会,贫僧不敢说争什么名次。 但既然来了,便总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天下高僧的妙法。 也好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他这话说得圆融,可最后一句却似有意无意地顿了一顿,目光从了空方丈脸上掠过,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锋芒。 站在后头的一众僧人都听得明白。 云栖禅院这是冲着辩经头名来的。 了空却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更淡了几分。 “妙尘师兄过谦了。 无遮大会本就是为法而设,并非为名而立。 谁能辩明如来真实义,那自然是诸佛欢喜。 若只是为了争个第一第二,那倒是舍本逐末了。 云栖的弟子若能将心中所悟说与众僧听,无论有无名次,皆是功德。” 妙尘脸上的笑意不减,眼中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掸了掸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笑非笑道。 “师兄站得高,看得淡,自然可以这般说。 只是贫僧这双眼睛,看不得后辈荒废光阴。 既入佛门,便该有个精进的样子。 若无胜负之心,又怎知自己究竟修到了哪一层?” 他这话几乎已是在说。 你们渡苇精舍位居第一,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闻言,了空却丝毫不以为意,垂目轻诵了一句佛号,才道。 “山高不碍云过,水深不滞鱼行。 云栖弟子若能借这次大会照见自心,那便是最大的精进。 师兄以为呢?” 妙尘没有再争,只笑着点了点头,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他转过话题,又寒暄了几句。 了空也一一应对,温和平淡,不见半点起伏。 周遭僧众看着这两位当世佛门顶尖人物你来我往。 只觉一个如炉中炭火,外温内烈。 一个如深潭古井,无波无澜。 高下虽未明言,却已各自显露。 第183章 老衲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第183章老衲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而后,众人只以为贵客已到,正要入寺之时。 却见了空方丈招来一名知客僧,温声道。 “你领云栖禅院的诸位先去客堂用茶。” 那知客僧连忙应下,侧身欲引路。 云栖禅院为首之人脚步一顿,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远道而来,身后十几名弟子风尘仆仆,渡苇精舍身为东道主,方丈亲迎却只派弟子引路。 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他强压不悦,合十道。 “方丈莫怪贫僧多言。 云栖禅院虽不比从前,却也是四大禅院之一。 贫僧携弟子千里赴会,方丈既已出迎,为何不与我等一同入寺?” 山门外众僧也都觉得费解,纷纷望向了空方丈。 了空大师依旧是那副平和模样,微微摇头,声音不疾不徐。 “妙尘师兄误会了。 今日山门外,还有一位贵客将至。 贫僧不敢怠慢,须在此亲候。” 此言一出,山门外顿时鸦雀无声。 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那云栖禅院的妙尘和尚也是眉头紧锁,心中反复思量。 当今天下,还有谁能让眼前这位渡苇精舍的了空方丈如此相候? 他沉吟片刻,索性也不走了,合十道。 “既如此,贫僧便也在此同候。 倒要看看,是哪位大德让方丈如此看重。” 话虽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依不饶。 了空方丈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只重新转回身,望向山道尽头的方向。 不多久。 石阶之下,云雾渐开。 三道身影缓缓拾级而上,一步步从缭绕的云雾间走了出来。 当先的是个中年和尚,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 他走得极慢,哈欠连天,半眯着眼睛,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高僧气度。 他身后还跟着个十岁上下的小沙弥,光溜溜的脑袋在日头下反着光,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再往后,则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腰间挂了柄朴素而寒碜的剑,步履散漫,像是个路过看热闹的江湖散客。 来者,正是陈最与无禅师徒二人。 而此时,了空方丈望见他们,白眉轻轻舒展开来,手中锡杖往石阶上轻轻一顿,温声道。 “来了。” 山门外众僧闻言,这才明白过来。 让这位佛门第一寺院的方丈亲自出迎的,竟是眼前这三人。 可这三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那两个和尚一身的落魄模样,哪有半点大德风范? 至于那个带剑的年轻人,更不像是佛门中人。 一时间,僧众们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方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时,云栖禅院的妙尘和尚也认出了来人。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旋即又舒展开来,口宣佛号,淡淡道。 “原来方丈师兄等的是无禅和尚。 确实,无禅大师于武学一途登峰造极,是我佛门中的异数。 可贫僧仍是不解。 无遮大会辩经论法,比的是对佛理的理解,证的是自性清净之心。 无禅大师的拳头再硬,总不能在辩经台上打出个胜负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老衲已在此恭候多时了(第2/2页) 方丈师兄如此大动干戈,未免太抬举他了。”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刺。 山门外一众僧人听了,心中也是各有滋味。 无禅之名,两座天下无人不知。 这位以拳法入陆地神仙的佛门第一人,在天下武夫心中或许只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但在佛门僧众眼中,却始终是那个“不务正业”的异类。 他不到三十岁便修成陆地神仙,武道天赋惊艳当世,却在佛法上毫无建树。 连“世间已无禅可修”这等话都说得出口。 这样一个人,站在以佛法立身的无遮大会上,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可妙尘这番话,落在有心人耳中,终究是显得刻薄了些。 无禅再不修佛学,也是佛门数百年来唯一一位以武入道,跻身陆地神仙的僧人。 他以一己之力,让大朔佛门在江湖武夫面前多了一重前所未有的威慑。 单凭这一点,他与了空方丈并立,便不算僭越。 了空方丈出山门相迎,也不能算是抬举。 三人行至山门前。 无禅打了个哈欠,朝了空方丈合十行了一礼。 了空方丈也不见怪,还了礼,温声道。 “无禅法师一路辛苦。” 无禅摆摆手,还没开口,目光便扫到了站在一旁的妙尘身上。 他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慢悠悠地说。 “呦,妙尘大师也来了。” 妙尘合十还礼,面上仍带着那抹笑意,点了点头。 “无禅大师别来无恙。” 无禅伸手拍了拍身边一禅的小光脑袋,漫不经心地说。 “我无禅打架第一,教出来的徒弟吵架也第一。 妙尘师兄可别等到辩经的时候,被我这小光头说得下不来台。” 妙尘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低头扫了眼正仰着脸,一脸茫然的一禅,笑道。 “无禅大师说笑了。 佛法无边,唯信能入。 一个小小顽童,能懂得什么佛理?” 无禅也不争辩,只懒洋洋地哦了一声。 一禅仰起脸,认真地说。 “老和尚,可是《金刚经》里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你见我年纪小,便认定我不懂佛理。 见我师父懒散,便认定他也不懂佛理。 这难道不是着相了吗?” 一禅仰着小脸,语气里没有半点争辩的火气,只是认真得近乎天真。 “佛门无遮,无遮便是没有遮碍。 若连看人都要先看年纪看身份,那这无遮大会,和寻常的科场比试又有什么分别?” 童音清亮,在山门前传出去老远。 众僧中有人忍俊不禁,又觉失礼,忙低下头去。 妙尘面色微微一滞,正欲开口,却见了空方丈已转开目光,朝着陈最走了过去。 了空方丈走到陈最面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慈和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极温润的笑意。 “想必这位便是陈最陈宗师了。老衲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此言一出,山门内外骤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窃语。 第184章 又是陈兄 第184章又是陈兄 “陈宗师?” “哪个陈宗师?” “当今天下,能叫陈宗师的还能有谁?” “难道是那个在金羊城连破两境,硬扛无极境自爆而不死的少年宗师陈最?” “可怎么会是他? 佛门第一寺院的方丈,亲自出山门,等的竟不是无禅,而是这个江湖客?” 不仅旁人不解,就连陈最自己也是微微一怔。 他上下打量了空一眼,皱眉道。 “大师认得我?我不过是个云游路过的散人,当不得大师这般礼遇。” 了空方丈笑道。 “陈宗师不必自谦。 老衲早受世子所托,知道陈宗师要来此观无遮大会。 世子殿下特意嘱咐,务必好生招待。 若让陈宗师在山门外吃了闭门羹,老衲与这渡苇精舍的脸面,可就没处搁了。” 陈最一听“世子”二字,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世子,萧承衍。 这小子人远处,却已把手伸到了佛门第一寺院。 他原本还琢磨着到了无遮大会该怎么进去,毕竟这佛门盛事虽说不问出身,到底也要有个由头。 如今倒好,萧承衍早替他铺好了路。 “原来是萧承衍那小子的安排。” 陈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 “他还真是好大的面子,竟敢劳烦大师亲自出山门相迎。” 此言一出,山门外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便连那云栖禅院的僧众也都变了脸色。 在大朔,有谁敢这般直呼萧家世子的名号? 那可是当今大朔皇帝唯一的侄儿,萧王爷膝下独子,大朔未来的储君人选。 这少年宗师与那世子爷究竟是何等交情,竟能在大朔如此放肆? 了空方丈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深了几分。 “无碍,无碍。 我渡苇精舍曾受过萧王妃不少恩惠。 世子的朋友,便是这渡苇精舍的贵客。 陈宗师,无禅法师,还有这位小师父,请随老衲来。” 说罢,他手拄锡杖,转身引路,亲率三人步入了山门。 云栖禅院的一行人仍驻留在山门外。 几名年轻弟子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首座,这渡苇精舍也太过分了。 我等千里迢迢而来,了空方丈倒好,亲迎之后却只派个知客僧引路。 连正殿都不曾踏进一步。 如今倒带着那两个不知哪里来的游僧和江湖客,大摇大摆入了寺。 这传出去,我云栖禅院的脸面往哪儿搁?” 妙尘回头看了他一眼,面上笑意已收了几分,声音却仍是四平八稳。 “这就沉不住气了? 不过是一个下马威罢了。 了空方丈既然要做足姿态,便由他去。 他今日给那个无禅和姓陈的抬了多少面子,等他日辩经台上,我云栖禅院将头名收入囊中。 今日丢掉的颜面,自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他整了整肩上的紫金袈裟,又恢复了那副从容得体的模样,朝山门内走去。 众弟子对视一眼,纷纷跟上,只是脚步比来时多了一股说不清的沉郁,似是憋着一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又是陈兄(第2/2页) 只待辩经大会之时好吐个干净。 山门外的僧众见云栖禅院的人都进去了,也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回住处安顿。 只是交头接耳之间,仍忍不住议论着方才那阵仗。 …… 天策铁骑行军时,连脚下的尘土都显得格外驯服。 三千骑卒皆着玄甲,马裹铁蹄,一律以同一步调向前推进。 远远望去,便如一道黑色的铁流在苍黄的草原上缓缓涌动,旌旗猎猎,枪戟如林。 军中无人喧哗,只有马蹄叩击大地发出的沉闷回响。 如远雷贴着地面滚过,惊得沿途鸟兽纷纷遁散。 一道白影自天边飞掠而来,轻飘飘地落入中军大阵之中。 正是萧承衍。 他今日未着世子冠服,只穿一袭月白劲装,腰系长剑,额角微微见汗,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爽利落。 他手中还提着一个人,那人浑身剑伤,衣衫破烂如絮,早已昏厥过去。 萧承衍随手将人往旁边一递,朝一名亲卫道。 “送去最近的官府。 这是悬赏令上那个无恶不作的采花贼,让人把赏银领了,分给城中被祸害过的苦主。” 亲卫领命,拎着人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朝官道旁的小路远遁而去。 萧承衍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整了整衣襟,这才一矮身钻进了停在中军队伍里的那乘宽大的马车。 车内早已备好温水与湿巾。 一个小丫鬟正跪坐在车厢一角,另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童则捧着个银盆。 盆中盛着半盆还冒着热气的净水。 两人见世子进来,默契地开始忙活。 丫鬟如意拧了湿巾,轻轻替萧承衍擦拭额角与手心的灰尘,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他似的。 “殿下何苦亲自去追那些下三滥的毛贼?” 如意一边替他将手腕处的灰擦净,一边小声说道。 “您堂堂世子,身边多少将军虎卫,随便派个人去便是了。 若是不小心被那些不要命的贼人伤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萧承衍展开手臂,由着她替自己整理袖口,闻言轻笑了一声。 “如意,你觉得这些是闲事?” 如意头也不抬:“那自然是闲事。您是世子,又不是捕快。” “那我且问你,这大朔的哪一件事,我不该管?” 萧承衍说这话时语气很淡。 他的目光从车帘缝隙中望出去,落在远处缓缓推进的军队上,神色平静而笃定。 “管得过来要管,管不过来,也要管。” 如意没有害怕,反倒撇了撇嘴。 她跟在萧承衍身边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位世子并不像外头传的那般荒唐可怕。 对待下人向来没什么架子,也从不轻易动怒。 她将湿巾浸入银盆中搓了两把,又笑着说。 “闲事这般多,世子爷管得过来吗?” 萧承衍被她怼得一笑,也不恼:“你不懂。换做陈兄肯定也会管的。” “又是陈兄。” 如意把巾子拧干,故意拉长了尾音。 “世子从大昭回来以后,每天都要把这位陈公子挂在嘴边。 听得婢子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您也不嫌腻歪。” 第185章 复国首功 第185章复国首功 这时,旁边那男童将银盆往旁边一放,抬起头来一本正经道。 “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叫兄弟情义? 世子天天念着陈公子,那叫重情重义。 再说了,世子如今武功大进,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亲手抓几个毛贼解解闷,碍着谁了?” 如意冲他做了个鬼脸,还要还嘴,被萧承衍笑着打断。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吵了。” 他接过如意递来的干巾,自己将额前几缕被汗打湿的发丝擦净,这才转头看向男童,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 “称心,陈兄这会儿到哪儿了?” 称心脆声道:“回世子,按脚程推算,陈公子三日前便已过青原渡,昨日当已抵白象山,此刻应该已入渡苇精舍了。” 萧承衍闻言,眉头一展,嘴角浮起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一把将车帘挑开,对车外亲卫吩咐道。 “传令下去,全军加快脚程,五日内,我要在白象山下扎营。” 外面立刻有人应喏,马蹄声如鼓点般分往前后军阵传令去了。 萧承衍重新靠回软垫上,手指轻轻叩着剑柄,眼底闪着光。 近两年了。 自大昭一别,他回到大朔后便再未见过陈最。 这期间他把自己关在府中,每日读书、习武、练剑。 从当初那个连剑都拿不稳的纨绔公子,到如今问道境巅峰。 虽然这点修为在那位陈兄眼中多半算不得什么。 可这已是他拼尽全力才拼出来的结果。 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却唯独想让陈最看看,当年在落雁城遇到的那个毫无斗志的萧承衍,今日已经可以亲手抓贼了。 他这样想着,便又笑了一声。 称心如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无奈。 世子爷这魔怔劲儿,怕是要等见到那位陈公子才能好了。 …… 商家。 大楚遗民八大家族中,仅次于谢家的一支。 若说谢家以权谋立世,商家则是以杀伐传家。 他们的祖上是大楚最骁勇的几位上将军之一。 曾为大楚戍边三十年,打得北方游骑不敢南下牧马。 大楚覆灭后,商家先祖率残部隐入草原。 几百年过去,那一身沙场上的悍勇之气非但没有消磨,反而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愈演愈烈。 到了这一代,商家不声不响地豢养重兵,操练私甲,明面上是大朔的边军将领,暗地里早已蓄势待发。 这一日,商家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家主商少钦在案后站起,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满堂族老。 这位商少钦,年不过二十八,生得虎背蜂腰,眉宇间尽是藏不住的锐气与野心。 他十四岁上阵,十七岁斩将夺旗,二十三岁便从父亲手中接过了家主的位子。 在八大家族年轻一辈中,论武道,论胆魄,无人能出其右。 “无遮大会召开之际,正是我们一举铲除佛门的绝佳时机。” 商少钦沉声道,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堂中嗡嗡回响。 “这些年来,萧家以佛教愚弄人心,软刀子杀人,多少大楚子弟被这慈悲之说泡软了骨头? 若再任由佛门昌盛下去,待到真有一日要揭竿而起,只怕连愿意提刀的楚人都找不出来了。 到那时,还谈什么复国? 还争什么天下?” 堂中一时寂然。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无人率先开口。 半晌,坐在左首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才缓缓站起身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复国首功(第2/2页) 他叫商百川,是商家的三朝元老,年轻时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角色。 如今年纪大了,性子反倒愈发谨慎。 他朝商少钦拱了拱手,语气低沉而缓慢。 “家主,此事牵扯甚大,容老朽多一句嘴。 攻打渡苇精舍,绝非寻常征伐。 那是佛门第一圣地,天下僧众的命脉所在。 一旦动手,便等于是向大朔佛门宣战,也等于是向萧家宣战。 事关复国大业,老朽之见,还是先知会谢家一声。 听一听那位的谋划,再作定夺。” 商少钦抬眼看向他,冷哼一声。 “开口闭口都是谢家。 商百川,你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我商家列祖列宗在马背上打下的基业,什么时候需要事事听那谢家摆布?” 他猛地一挥手,袖风将案上烛火震得齐齐摇晃。 “谢家谋了三十年,谋出了什么? 不过是一纸一纸的暗局,几场见不得光的刺杀,到头来连一个陈最都除不掉。 这样的谋略,不要也罢。” 堂中气氛愈发凝滞。 又一名族老站起身来,斟酌着开口。 “家主息怒。 我等不是要听谢家号令,而是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如今谢家那位老谋士深不可测,八大家族表面同气连枝,实则各怀心思。 若我商家率先发难,成了自然是好,可若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况且...” 他抬头看了一看商少钦的脸色,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听说那萧家世子萧承衍正率三千天策铁骑赶往白象山。 那可是曾凿穿过大昭五万大军的铁骑。 咱们的子弟虽然能战,可要在这时候与天策铁骑正面硬撼。 怕是...凶多吉少。” “来得正好。” 商少钦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仰头笑了一声。 他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掀开挂着的巨幅舆图,手指重重戳在渡苇精舍的位置上。 “他萧承衍不来,这出戏还不热闹。 他来了,我们便一并收下。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萧家的三千铁骑硬,还是我商家在草原上养了数百年的重甲更硬。 待我擒下那萧家世子,这复国首功便是我商家的。 到那时候,那谢家又算什么东西?” 他说到此处,豁然转过身来,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中所有人。 “都给我听好了。 天下不乱,我商家永无出头之日。 这大朔不乱,大楚就永远是一句空话。 你们以为继续缩在商家的牧场上养马放羊,萧家就会永远容我们活下去? 愚蠢! 谢家已经裹足不前,公孙家已经退出,还有谁敢做这第一人? 我商家来。” 他重重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去,照我的命令安排下去。” 堂中一片死寂。 族老们你看我,我看你,终究只是长长叹息一声。 他们太了解这位年轻家主的性子了。 他一旦起了战意,除非刀架在脖子上,否则谁也劝不回来。 烛火摇曳,十几道人影缓缓起身,沉默地朝堂外退去。 老族商百川走到门槛处,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舆图前的那道年轻背影。 那背影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锐利滚烫而不知收敛。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186章 各取所需 第186章各取所需 等堂中最后一道脚步声消失,烛火重新归于平静。 忽然,堂后阴影处缓缓走出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 他鼓着掌,一下一下,拍得不疾不徐。 掌声在空阔的议事堂中显得格外清亮。 “好魄力。 不愧是大楚商家之后,如今大朔排得上号的少年英才。” 那人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伤过,却仍能听出说话者年纪不大,和商少钦相仿。 商少钦没有回头。 他仍站在那幅巨幅舆图前,一手按着图上渡苇精舍的位置,目光沉冷如霜。 他当然不是被这轻飘飘一句马屁打动的人。 闻言只是侧过脸。 “我只希望你也有足够的魄力,能信守承诺,助我一臂之力。” “这是自然。” 斗篷人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一根朱漆立柱旁,半张脸仍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个微微上扬的下巴和一道苍白而削薄的唇角。 “我一个丧家之犬,如今还能安坐在这里与家主说话,已经是天大的侥幸。 若没有这份诚意,我又怎么有脸找上你。”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在暗处游动的蛇。 商少钦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这个人自出现起便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只肯露这一件破旧斗篷和半截身形。 “我不管你和那陈最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商少钦将手从舆图上收回,背在身后,语气冷淡而笃定。 “既然你我各取所需,那便丑话说在前头。 你最好能拿出与这份要求相匹配的分量来。 否则,我不介意把这趟买卖变回原来的样子。” 斗篷人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风撕破的旧幡。 他抬起双手,缓缓摘下那顶蒙住大半面容的兜帽。 昏黄的烛光从侧面照过去,映出一张年轻而清瘦的脸。 正是那位曾经的大昭三皇子,赵澧。 只是与两年前相比,他的变化不可谓不大。 昔日锦衣玉食养出的温润轮廓,如今已瘦得颧骨分明,眼中总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暗红。 而真正让人心头发寒的,是他的手。 那已不是一双普通人的手了。 他的右手五指正缓缓收拢,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 指甲也较常人更长更尖,像是某种猛兽的利爪。 在烛火下泛出微微的幽光。 “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做。” 赵澧将那只形如利爪的右手缓缓收了回去,重新拢进斗篷之下,脸上却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 “只要家主能把陈最交到我手上,我保你商家此战无忧。 等我回到大昭,号召旧部,重拾山河,坐回那把椅子。 这大朔,自然也不在话下。 到那时候,天下两分。 你复兴大楚,我重建大昭,各取所需。” 商少钦冷眼看着他,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虚妄。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一个乘风境宗师而已。 若只是要他的命,顺手拿下便是。 可你最好想清楚。 若你藏在后头耍什么花样,坏了商家的大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各取所需(第2/2页) 我不管你是什么皇子,什么三殿下。 我都会让你知道,在这片草原上,我商少钦认的,只有刀。” 赵澧的笑意更浓了。 他点点头,像是对这番话极为满意。 “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那便一言为定。” 他伸出那只已经非人的手。 商少钦看了一眼,没有躲,也没有嫌,只抬起右掌,与他握在了一处。 双掌相触的瞬间,赵澧掌心那层凉得像死人皮肤的寒意,顺着手臂直钻上来。 商少钦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烛火剧烈地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 了空方丈在前引路。 手中锡杖每落一步,石阶上便荡开一声极轻极脆的回响。 像是寺中某种悠远的梵呗自地底升起。 陈最跟在后面,目光所及之处,饶是他见惯了名山大川,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这座渡苇精舍,哪里还只是一座寺? 一行人穿过山门,迎面便是一座开阔得不像话的广场。 青石铺地,足可容纳万人同时顶礼。 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青铜铸就的四面佛,高逾三丈,宝相庄严,四张面孔分别朝向四方,八只手臂各结不同法印。 了空方丈说,这是大朔立国时萧家第一代皇帝亲赐之物。 寓意佛光普照,恩泽四方。 佛像底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 陈最看不懂,却能从那些笔画的走势中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庄重。 再往前,便到了大雄宝殿。 此殿比陈最见过的任何一座庙宇正殿都要大出数倍。 飞檐如翼,层层叠叠地挑向天空,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声音清脆而不嘈杂,像无数小沙弥在云端低诵。 殿门大敞,里面供奉的释迦牟尼像以整块羊脂白玉雕成。 通体温润如玉,宝相端凝。 两旁十八罗汉依次排列,神态各异。 有的怒目,有的低眉,有的作金刚怒喝之势,有的作菩萨低眉之态。 香火缭绕中,佛相与日光交叠,似真似幻。 陈最站在殿前,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甚至屏了几分呼吸。 他素来不拜神佛,可在这等肃穆气象面前,还是生出了几分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了空方丈又领他们绕过正殿,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壁绘满壁画,讲述的是数百年前那位高僧一苇渡江,白象托钵,降伏外道,入灭示寂的种种旧事。 画迹斑驳,却仍能看出当年画工的精绝。 一禅仰着小脸,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念念有词,偶尔还停下脚步,朝画上的菩萨合十拜一拜。 无禅全程哈欠连天。 再往深处走,便到了藏经阁。 这座楼阁依山而建,共分五层,自下而上渐次收窄,远远看去像一座佛塔。 了空方丈说,阁中珍藏经书十万余卷,涵盖佛门诸宗的经律论三藏,更收着几部孤本。 是当年萧王妃命人从天下各地搜罗而来。 陈最听到“萧王妃”三个字时,眉梢动了动。 萧承衍那小子的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能让佛门第一寺承她如此大的人情。 第187章 要是有糖画摊还差不多。 第187章要是有糖画摊还差不多。 一路上,寺中僧众见了空方丈亲自带路,纷纷侧身避让,合十低头。 他们走过,才敢小声议论。 “那年轻剑客便是陈最?” “了空方丈竟亲自作陪,这陈宗师的来头当真不小。” 这些话语断断续续地落入陈最耳中,他听得清楚,却也不甚在意。 倒是无禅脚步一顿,伸手拍了拍一个正偷偷打量陈最的小沙弥的肩膀,把人家吓得差点把扫帚扔了。 最后,了空方丈将三人带到一处僻静的别院。 院中有一株老菩提,树冠如盖,将大半个院子都遮在阴凉里。 禅房三间,门前有石阶石几,几上置着新鲜的山果与一壶清茶。 微风穿堂而过,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这里便是三位的住处。” 了空方丈双手合十,温声道。 “出家人清苦,比不得宫室华屋,还望陈宗师与无禅法师不要嫌弃。” 陈最还礼道。 “大师太客气了。” 了空笑了笑,又看向陈最,语气中多了一层郑重。 “陈宗师在此不必拘束。 老衲已吩咐下去,这渡苇精舍上下,无论是大殿,藏经阁还是后山塔林。陈宗师皆可自由出入。 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知客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也是世子殿下的意思。他不日便也抵达本寺。” 陈最听到最后一句,嘴角一弯,轻轻“嗯”了一声。 了空方丈又嘱咐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说是无遮大会在即,他还有些事务要处理。 行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最,又看了看无禅。 “这无遮大会,辨的是法,见的是心。 届时若有什么言语冲撞之处,还望陈宗师看在这百年古刹的份上,多担待些。” 陈最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没点破,只笑着道。 “大师放心。只要别人不动手,我保证不动手。” 了空方丈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无禅直到这时才把一直强撑着睁开的眼睛重新眯回去,往檐下的长椅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这下可算清净了。 老和尚也太能唠叨了。” 一禅则已经跑到那株老菩提树下,踮着脚去够垂得最低的那片叶子。 院中光影斑驳,山风徐来。 陈最在石阶上坐下,把腰间酒壶解下,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酒是前几日掌柜送的烧刀子,入喉滚烫,烧得他胸腹间一片暖意。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白象山上云雾缭绕,日头正从云缝里漏下几束光来。 而后将酒壶往石阶旁一搁,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未散。 用过午饭,陈最放下竹筷,抹了抹嘴,提议出去走走。 无禅早已靠在檐下那张长椅上,半眯着眼,闻言只是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自己去吧。贫僧要睡个午觉,这山里的风正好,不冷不热,不睡可惜。” 陈最又看向一禅。 小和尚正趴在石几上摆弄几颗从菩提树下捡来的青果。 听见陈最的话,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外层层叠叠的殿宇。 小脸上竟露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兴致索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要是有糖画摊还差不多。(第2/2页) “寺庙有什么好看的,全是老和尚,没有女菩萨。”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要是有糖画摊还差不多。” 陈最笑骂了一声,也懒得搭理这师徒二人。 只好自己掸了掸衣摆便出了别院。 渡苇精舍占地极大,殿阁相连,廊道曲折,若没个领路的人,初来乍到还真容易走岔。 他拦下个正扫石阶的小沙弥,说要往藏经阁去。 那小沙弥年纪不大,见是方丈的贵客,连忙将扫帚靠在墙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在前引路。 一路上香客与僧众往来如织,不少人都认出了陈最,远远地便合十让路。 更有几个大胆的年轻僧人躲在廊柱后小声议论。 陈最只当没看见,跟着小沙弥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眼前便现出那座五层藏经阁。 这楼远看如塔,近看更觉庄重。 整座楼阁以青石为基,楠木为柱,飞檐上不挂铜铃,只刻着飞天与卷草。 此刻已是午后,阳光从殿宇间隙斜斜切下来,将藏经阁的阁身照得半明半暗。 陈最抬脚跨过门槛,一股极浓的书卷气便扑面而来。 说来也怪,那气息并不呛人,反而让人的心绪莫名沉静下来,像是一头扎进了几百年的经文与香火里。 一楼殿中已坐了不少僧人,有老有少,个个身前摊着经卷,或默念,或低诵,还有人抄着经文,执笔极稳,一笔一划皆如刀刻。 陈最没有在一楼多作停留,只略略扫了一眼,便放轻脚步朝楼梯走去。 领他来的小沙弥在门口便已躬身告退,没有跟进来。 来的路上,陈最已经从带路的小沙弥口中得知。 这座藏经阁下面三层是佛门经典,上面两层才是武学典籍。 他一个练武之人,对经律论实在提不起兴趣。 于是二话不说便上了四楼。 四楼比一楼安静许多,只有两三个武僧模样的僧人在翻书。 他随手从架上抽了几本,见多是些炼体的法门,什么《金刚伏魔桩》《龙象初解》《九转罗汉身》。 名字一个比一个唬人。 可陈最翻了几页便失了兴致。 炼体一途,最好是在叩门境时打熬筋骨。 他如今已是乘风境,真气流转周身,体魄自有系统加成。 再回头练这些,跟一个已学了满身剑法的人去劈木桩子没什么分别。 他在四楼转了两圈,把几本炼体功法放回原位,又抬头望向通往五楼的木梯,终于决定上去看看。 五楼所藏,应当才是佛门武学中真正高深的东西。 陈最拾级而上,脚步声放得极轻。 藏经阁第五层比下面几层都小些。 书架也少,但每一座都是紫檀打制,书籍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看便知平日里有人精心打理。 光线从几扇狭长的木窗中透进来,照得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如金屑般缓缓飘荡。 他本以为这一层不会有人。 毕竟此间所藏多为高深佛门武学,寻常僧人若未得允许,轻易上不到这一层来。 只是他迈上最后一级楼梯时,却听见极轻的翻书声从里面传来。 第188章 临时抱佛脚 第188章临时抱佛脚 陈最眉梢一动,倒是有些意外。 据那带路的小僧说,这一层向来不轻易放人上来。 能在这儿读武学的,武道造诣应当不浅。 他放轻了呼吸,悄然绕过那排书架,朝声音来处走去。 陈最绕过那排紫檀书架,终于看见了那翻书声的主人。 那人却是出乎陈最的意料。 陈最本以为会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扫地僧之类的人物。 没曾想却是一个年轻僧人。 看年岁也与自己相仿。 那小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茶褐僧袍,盘膝坐在靠窗的蒲团上。 他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翻卷。 年轻僧人看得极认真,两条眉毛几乎要拧成一条。 右手时不时抬起来,照着书上的招式比划两下。 又觉得不对,摇摇头,重新看回书上。 陈最站在几排书架之外,没急着过去。 他看这僧人的呼吸与坐姿,便能大致判断出对方的修为。 问道境圆满。 这个年纪能有这等境界,放在江湖上已是一等一的天骄之姿。 而且此人能在第五层自由翻阅武学典籍,又生得一副纯粹武僧的体魄,想必是哪个大寺重点培养的武学种子。 陈最来了兴致,有意上前搭话,便放重了脚步走过去,停在那僧人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位小师父读的什么书?”” 那年轻僧人正全神贯注,冷不防被人打断,惊得手一抖,差点把书扯了。 他猛地抬头,见面前站着一个青衫年轻男子,腰悬长剑,身形清瘦,一副俗家打扮,整个人都愣住了。 待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合上书,目光中浮起一丝警惕,语气也沉了下来。 “施主是何人?这里是藏经阁第五层,按理是不对俗家开放的。” 他说话时虽带着质问,却仍压着嗓子,显然是不想惊扰了楼下的清静。 陈最见他这副谨慎模样,笑了一声,报上姓名。 “我叫陈最。” 闻言,那僧人先是一愣,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随即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又惊又喜。 “陈最?你就是那个在金羊城连破两境的陈宗师?”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太大声了,连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嗓子问。 “陈宗师什么时候到的渡苇精舍?” “上午刚到,跟着无禅大师一起来的。” 陈最说得随意,走到窗边另一张蒲团旁坐了下来。 那僧人听了,脸上的欣喜更浓。 “原来无禅大师也来了! 贫僧一早就钻在这藏经阁里,还不知道外面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本掌法秘籍合拢放下,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 “陈宗师莫怪贫僧方才无礼。 实在是这第五层平日不对外开放,乍一见到俗家人,贫僧有些紧张。” 陈最摆摆手。 “不碍事,小师父怎么称呼?” “我叫如晦。” “如晦?” 陈最咀嚼了一下这个法号,忽而想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典故。 “这法号倒不像佛门寻常取法。” 如晦尴尬的笑了笑。 “家里人说,我出生那日风雨交加,公鸡叫个不停,便取了这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临时抱佛脚(第2/2页) 后来入了空门,也就沿用了。” 听到这解释,就连陈最也忍不住笑了笑。 “三日后就是无遮大会,别人都在下面背经书,你怎么躲在这儿看武学?” 如晦人叹了口气,老老实实道。 “不瞒陈宗师,我佛学悟性不好,记性也差。 那些经律论,看过便忘。 但师父疼我,这回特地带我来无遮大会开开眼界。 无遮大会正式辩经之前,往往会有一场武僧演武论法,给后面的辩经压压场子。 我是寺里唯一还能使几路拳脚的,师父便让我报了这个。 可这演武毕竟不止是打,还得打得好打得妙,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我这才天天泡在五楼,想临时抱抱佛脚。” 他说着,伸手又想去翻那本掌法,忽然想起什么,忙把书拿起来,恭恭敬敬递到陈最面前。 “陈宗师既然来了,贫僧正好有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 “这上面几处运劲的法门我怎么都看不明白,想请陈宗师指点两句。 若能得宗师指点一二,比贫僧一个人闷头苦读强上一百倍。” 陈最笑着接过书,翻了两页。 这是一套名为《大金刚轮掌》的功法。 是佛门中以双掌结印,以掌力结成轮印破敌的功夫。 他细细看了一遍,又将其中几页反复对照,这才把书搁在膝上,道。 “这掌法走的是刚猛路子,但关键不在用力,而在于‘转’。 你看这运劲图,说是从丹田发劲,可若是只知从丹田往外推,那便成了蛮力。 它每一招的收势,都在为下一招蓄力,掌力是转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右掌,在虚空中缓缓划了个圈。 如晦只觉一股气劲在两人之间无声荡开,那掌力并未外放,却搅得面前空气都微微一滞。 陈最又指向书上第三式与第四式之间的过渡,道。 “你适才觉得不通,是因为你总想着一掌比一掌重。 可这掌法最妙的地方,恰是前一掌越轻,后一掌越重。 轻不是虚,是留。”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别人打的是你这一掌,你要打的,是后面三掌。” 如晦呆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拍自己光秃秃的脑门,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 我说怎么越练越僵,合着是我自己把劲儿使死了!” 他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又赶紧压住,双手合十朝陈最深施一礼。 “多谢陈宗师!这一句话,胜过我在这阁中苦读半月。” 陈最摆摆手,把书还给他,没再多说。 “行了,你好好修炼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闻言,如晦更是大喜过望,能够得这位年轻宗师指点,想必自己不会给自己的寺院丢脸了! 没想到自己临时抱佛脚当真等来了一尊大佛! 然后,他喜滋滋地把书收好,重新坐回蒲团上,将《大金刚轮掌》翻回第一页,开始从头推敲。 这一次,他脸上再没有方才那种拧巴的神色了。 (ps:求各位五星好评,支持一下。谢谢。) 第189章 以武会友,点到为止 第189章以武会友,点到为止 陈最见他有所感悟满意的点点头,便也在这一层慢慢地转,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五楼的武学确实比四楼高深不少,已不再拘泥于炼体与桩功。 其中有不少涉及真意与法则的东西。 他时不时抽出一本,站在窗前翻上几页。 有些掌法、指法、心法,看了个开头便觉得与自己所走的武道路子不合,便原样放回。 有些则让他眼前微亮,心中那些关于枪与剑的想法似乎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陈最也不急着参透,只是像在繁华的市集里闲逛一般,东看看西看看,遇上心喜的,便多看几眼。 外头日头西斜,光从窗棂间移过去,一格一格地,从他肩头落到他手边那排书脊上。 如此过了三日,陈最每日用过早饭,便去藏经阁第五层待上大半日。 佛门武学与江湖武学最大的不同,便在“破执”二字。 常人练功,越想精进越容易钻进死胡同。 佛门功法却处处讲放下,讲不执。 连武学本身也不过是渡河的舟,到了彼岸便该弃。 陈最初时还想以宗师视角逐本拆解,后来索性不再强求,走马观花,随看随放,反倒暗合了佛门“应无所住”的道理。 三天下来,他虽不曾刻意去记哪一门功夫,却隐隐觉得胸中那片武学天地被撑开了一线,对许多劲力与心法的理解愈发通透。 如晦也每日都来,只比陈最还早。 他捧着那本《大金刚轮掌》坐在窗前,时而站起比划两式,时而跑过来问上几句。 陈最也不藏私,他本就觉得自己是沾了这藏经阁的光。 如今再把悟到的心得还回去,理所应当。 二人一个问一个教,不似宗师与晚辈,倒像两个同窗共同推敲一门学问。 如晦悟性实是不差,只是从前钻了牛角尖,被陈最点破那层窗户纸后,进境极快。 到了第三日,他一掌推出,掌风凝如实质,隐隐已能结出一面半透明的金刚轮印。 陈最在旁看着,微微点头。 如晦自己却紧张得连念了七八声佛号。 第四日清晨,天光才亮。 便有小僧叩响别院木门。 说是无遮大会今日开幕,方丈请陈施主与无禅大师,一禅小师父一同前往观礼。 无禅裹着僧袍从屋里出来,头发虽无,睡意满身,本欲一口回绝。 可到底知道这不是寻常地方,了空方丈又亲自招待了他们,便强撑着精神应了下来。 一禅则兴奋得很,早早就把包袱翻出来,还偷偷往怀里藏了两块昨夜没吃完的素饼,被无禅一眼识破,敲着脑门逼他放了回去。 三人随小僧穿过长廊,来到那日经过的万人广场。 此时广场上已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各寺僧众分席而坐,衣色各异,法相庄严。 日光从白象山头倾泻而下,将广场中央那尊四面佛照得金辉流转。 小僧领着三人一路行至最前排。 那位置离演武台最近,视野极佳。 左右全是几位身披华丽袈裟的大寺首座。 见陈最与无禅入座,不少僧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也有人合十致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以武会友,点到为止(第2/2页) 不多时,了空方丈登上高台。 他今日未持锡杖,只穿一袭素净袈裟,白眉低垂,面容平和。 他先朝四方僧众合十,而后开口致辞。 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他说的多是佛法奥义,讲无遮大会的由来,讲辩经之要在于明心见性,讲法无高下,悟有浅深。 陈最听了个大概,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那几面垂着经幡的演武台。 无遮大会的重头戏,是后面的辩经讲义。 但在那之前,开场便是一场武僧演武论法。 比武演武虽不是大会正题,却也极受各方重视。 只因能到渡苇精舍参加辩经的大寺,终究就那么几座。 寻常小寺的僧人若想在佛门中争些名气,便只能在这开场的比武切磋上露一露脸。 若能胜个一两场,日后三年收徒传法的光景都会好上许多。 是以各寺对这场演武的重视,丝毫不亚于后面的辩经。 了空方丈致辞一罢,便有一名执事僧上前,宣明演武规矩。 “以武会友,点到为止,若有死伤,即刻出会。” 话音落下,场下静了一瞬,旋即便有几道身影跃上演武台。 那几人来自不同寺院,多是年轻武僧,精壮非常。 一声令下,演武台上拳风掌影翻飞,金光梵力交织。 陈最看了一会儿,便从袖中抽出一颗昨日在藏经阁外捡来的石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他目光虽落在台上,心神却未全在。 而无禅则又打起了哈欠,懒洋洋地靠在椅中,像随时要睡过去。 一禅却看得入神,眼睛瞪得溜圆,时而攥紧小拳头,时而低低惊呼。 台上武僧每使出一记漂亮招式,他便猛地扯一扯陈最的袖子,激动得像是自己打赢了一般。 陈最由他拽着,只笑了笑,目光在僧众间扫过,最终落在远处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茶褐色身影上。 如晦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笔直,双目微闭,像在调息。 很快,台上便分出了胜负。 那来自西境飞虹寺的武僧广照,以一记“韦陀捧杵”震开对手的守势。 紧跟着反手一扣,将对方肩井穴牢牢制住,动作干净利落。 场下喝彩声四起。 执事僧随即上前,合十宣道。 “首轮演武,飞虹寺广照胜出。” 待双方下台,执事僧也不歇,展开手中名册,朗声念道。 “下一轮,宝相寺明彻,对云归寺如晦。” 此言一出,场中又是一阵骚动。 宝相寺乃大朔佛门中赫赫有名的武学大寺。 虽不在四大禅院之列,却历来以刚猛外功名动草原。 那明彻更是宝相寺这一辈最出挑的武僧,年纪轻轻便已将“宝相金刚指”练到六品火候,指力所至,碎石断碑。 而云归寺不过是个偏居山野的小庙,许多人甚至不曾听过这座寺庙的名字。 此消彼长之下,不少人已在心中给这场演武判了高下。 第190章 这小和尚,有点意思 第190章这小和尚,有点意思 陈最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茶褐色的身影上。 如晦也已睁开了眼。 他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僧袍,而后合十朝身侧同门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迈步朝演武台走去。 可陈最看得出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极轻地发颤。 一禅也发现了,拽了拽陈最的袖子。 “那位师兄在抖,他是不是紧张了?” 陈最没有应声,只将手中那枚石子轻轻按在掌心。 如晦确实紧张。 一个人第一次站在这种规模的演武台上,面对的还是宝相寺的成名武僧,换了谁来都不可能心如止水。 可紧张归紧张,他的脚步并没有乱。 明彻早已立在台上。 他比如晦高出半个头,身形精悍,穿一袭宝相寺特有的铜黄僧衣,双掌合十,神色沉稳。 望向如晦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如晦上台,合十还礼。 二人各报法号,分立左右。 执事僧退开,敲响演武台旁那面小铜锣。 “演武开始。” 这一声落下,满场肃静。 待执事僧退下,明彻却没有急着动手。 他立在演武台东首,双掌仍合十于胸,真气却已开始顺着经脉攀升,铜黄僧衣无风自动。 须臾,他双目猛睁,合十的双掌向外一翻,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前探,左手横于腹前,摆的正是宝相寺“金刚伏魔势”的起手。 他这一指还未出,指间已有寸许劲芒吞吐,破空时“嗤嗤”作响,如毒蛇吐信。 如晦面色微紧,却仍端方回礼。 “云归寺,如晦。请师兄指教。” 话音方落,明彻足尖在青石台面上一点,身形暴掠而出! 众人只见一道铜黄残影直逼如晦。 那两根金刚指已挟着尖锐风声点到如晦胸前三寸。 如晦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左脚向后一撤,身子斜侧,同时右掌翻起,以《大金刚轮掌》起手式“转轮初现”迎上。 他不敢正碰那金刚指力,只以掌缘斜斜切在明彻指节侧面,将这一指之力引向身侧。 指风擦着他僧袍掠过,带着一股灼烫的热意。 明彻轻咦一声,没想到这小和尚竟不硬接也不后退,反倒以巧劲卸了自己的指力。 他冷哼一声,指势不减,左指已如影随形般点向如晦肋下。 这一指更疾、更阴,去势飘忽,教人辨不清是奔章门还是期门。 如晦退已不及,双掌在身前急合,硬挡这一指。 金铁之声骤起。 如晦被震得倒退三步,靴底在石台上划出两道浅痕,虎口发麻,掌心多了一点红痕。 明彻乘势欺上,指影翻飞,或点或戳,或挑或切,每一指都像是要将他好不容易架起的防御拆个干净。 如晦连连后退,全仗着《大金刚轮掌》的圆弧掌势勉强支撑。 台下众僧看得目不转睛。 有人低呼。 “这如晦竟能撑住明彻的金刚指?” “不止是撑住,他的掌法看似散乱,其实每一掌都将明彻的力道化去了大半。” “你就只学了一门掌法么?” 明彻忽然寒声道,指势陡然一变,由先前的疾刺转为重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这小和尚,有点意思(第2/2页) 一指点出,竟是直来直去,如铁棍横砸! 如晦侧身让过,那一指落在石台上,竟将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石崩得粉碎! 石屑飞溅,如晦只觉小腿被几块碎石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咬紧牙关,忽然不退反进,双掌一错,左手画弧,右掌前推。 这一式叫“转轮递信”,是《大金刚轮掌》中由守转攻的关键。 明彻未料这节节败退的小和尚竟敢反击,指法微微迟滞,被如晦抢近了半尺。 如晦得势不饶,右掌划圆,左掌再推,连环三掌,一掌重过一掌。 第一掌,明彻以指相格。 第二掌,震得他袖袍鼓荡。 第三掌出时,一股沉厚的掌风已如车轮碾过。 明彻被迫后撤一步,反指下戳,方才阻住如晦的掌势。 场边有老僧看得眉飞色舞。 “这《大金刚轮掌》以圆为纲,最擅以静制动。 那明彻金刚指虽利,却像在刺一个滚动的石轮,愈用力愈难刺入。 这小和尚,哪里像是初学?” 他身旁的僧人接口道。 “此掌极耗心神,寻常人连第一重都推不过去。 这如晦能推到第三重,便已不是寻常人物。” “只不过,明彻还没出全力,宝相寺压箱底的可不止这套金刚指。” 这话倒是不假。 明彻退开三步后,忽然站定,面上那点焦躁之色已尽数收敛。 他缓缓合十,口中似在默念什么,周身真气如潮水般向指尖汇聚。 两根金刚指渐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光顺着指尖向下,将半条小臂都裹住,像是给手臂镀了一层铜。 他再抬头时,眼中已无怒意,只剩下一片沉定。 “你很不错。”明彻道,“可惜,遇到的是我。” 他身形一晃,再次欺近。 这一次没有半点花哨,只是一指直刺。 这一指叫“金刚破障”,是宝相寺金刚指的第七品杀招。 取“一力降十会”之意。 指风所过,连空气都被撕开,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啸叫! 如晦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双掌交叠于胸前,正面迎上。 掌与指相触的瞬间,场中似乎静了一瞬,然后便是一声闷响。 如晦脚下石台寸寸龟裂,他整个人被这一指生生推着向后滑出数丈。 僧袍后摆猎猎翻飞,直到后脚抵住台沿,才堪堪停住。 他双臂不住颤抖,唇角渗出一丝血来,却仍是站住了。 满场哗然。 如此。 场中指影翻飞,势如骤雨。 二人一攻一守,转眼便斗了三十余招。 如晦虽然落在下风,可他的《大金刚轮掌》越使越顺。 已渐渐有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意思。 陈最看着,嘴角微微弯起。 这时,一旁的无禅也微微睁开眼。 目光在台上那如晦身上停了一瞬,懒洋洋地道。 “这小和尚,有点意思。 《大金刚轮掌》本就不是寻常僧人能碰的高深武学。 他竟能解了其中关窍,使到这个地步。 若非有人指点,那就是真有几分慧根了。” 第191章 善心归善心,规矩归规矩 第191章善心归善心,规矩归规矩 与此同时,场下众僧早已议论纷纷。 “这小和尚竟能和明彻斗到这般地步,当真不简单。” 旁边立时有人附和。 “是啊,宝相寺可是连续好几届无遮大会演武的魁首。 明彻成名已久,宝相寺此番派他出战,必是寄予厚望。 哪料到这名不见经传的云归寺小僧,竟有这般武学造诣。” 台上二人越斗越急,如晦起初还有些缩手缩脚,待过了三十招后,那《大金刚轮掌》使得越发纯熟。 此掌法本是重守,却在守中暗藏进势。 确如陈最所言,前一掌越轻,后一掌越重。 他一掌未尽,第二掌已蓄势待发,层层叠叠。 明彻的宝相金刚指力本以锋锐见长,可此刻却如狂风骤雨敲在滚石之上,看着声势骇人,却愈难寸进。 明彻额角见汗,眼中已不见了最初的沉稳,反倒添了几分压不住的焦躁。 他想不通,自己苦练多年的金刚指,怎会在这等乡野小庙出来的武僧面前占不到半点便宜。 “开什么玩笑,我怎会败给这样的小和尚?” 他在心中嘶喊。 然而,高手过招,最忌心乱。 明彻正要收指再进。 却见如晦忽地将交叠的双掌一旋,身子顺势一转,竟将明彻那金刚指力引了个空。 明彻指势落尽,身形前冲,空门大开。 如晦大喝一声,右掌由下而上翻起。 掌心隐隐结出一面半透明的金刚轮印,一掌拍在明彻胸腹之间。 明彻如被奔马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着地,又在石台上连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强撑着抬起头,一口鲜血便喷在铜黄僧衣上。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如晦也似未料到自己这一掌竟有如此威力,站在原地稍怔,随即合十躬身,垂目诵了声佛号. 算是对胜负已分的一场比试行个了结之礼。 可他才低下头,那倒在血泊中的明彻竟已从地上一跃而起。 双目赤红,如疯如狂。 只见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风尖啸,金刚指再次点出,直取如晦眉心! 这一下比先前任何一记都要狠辣! 这明彻痛极生恨,出手已全无武僧风范,竟是奔着废人去的! 这一下骤起发难,快若电光。 场外虽有人察觉,却哪来得及出手。 如晦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那两根足以断金裂石的手指已逼近面门! 便在此时,一声极轻极利的破空声自远处响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噗”的一声。 那明彻便闷哼一声,两根手指在半途中猛地一歪,像是被什么极小极硬之物击中了指骨。 接着是“啪嗒”一声脆响,一粒拇指大小的石子滚落在青石台上。 上面还沾着几缕血丝。 明彻惨叫着抱住自己的右手,这一刻,他那两根引以为傲的金刚指已扭曲变形。 指节处森白断骨差点刺破皮肉! 他痛得面无人色,跌坐在地,抬头朝场外嘶声喊道。 “是谁?!” 满场肃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排观礼位上,一个青衫青年仍靠在椅中,模样懒散。 正是陈最。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眼皮,淡淡道。 “演武规矩说得明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善心归善心,规矩归规矩(第2/2页) 点到为止,落台即败。 你既已败了,又当众偷袭,我只能当你是要伤人性命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却如重锤击鼓。 演武规矩,点到为止,落台即败。 明彻那一下,确是坏了规矩。 也让宝相寺的面子在一瞬间碎得比他的指骨还彻底。 场中几名宝相寺的僧人面色铁青,有人扶住明彻,有人朝陈最怒目而视,却没有一人真敢上前理论。 一个能用一颗石子破掉金刚指的人,他们不会不知道是谁。 如晦缓缓抬起头,望向前排那袭青衫。 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带血的石子,嘴唇动了动。 终究只是朝陈最的方向遥遥合十,躬身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 无禅半睁开眼,在旁低低“嘁”了一声,似笑非笑。 “看来那小和尚的掌法是你指点的。 你这出手,倒比贫僧还要护犊子。” 陈最听了,只是重新靠回去,将手搭在剑柄上,没有接话。 执事僧见如晦无恙,又看了一眼被几名宝相寺僧人扶下台的明彻。 这才重新展开名册,勉强压下嗓子里的颤意,朗声宣道。 “本轮演武,云归寺如晦胜出。” 他顿了顿,又念道。 “下一轮,白象寺真渡,对天风寺无缘。” 可是他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且慢。” 这声音不大,却如一块冷铁落入滚油之中。 满场僧众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云栖禅院首座妙尘和尚从席间缓缓站起。 他身披金线紫金袈裟,双手合十,面上一派庄重,目光却直直望向前排的陈最。 “无遮大会,本是我佛门清净法会。” 妙尘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 “这演武切磋,也不过是各寺之间以武会友,增进情谊而已。 纵使那宝相寺的明彻师侄一时失态,也自有渡苇精舍按规矩评判处置。 何须一位方外之人出手干预? 若人人都这般像陈施主随心所欲,那我佛门的规矩,还叫什么规矩?” 此言一出,场中先是一静,随即便有不少僧人低声附和。 这些人未必真心赞同妙尘,只是涉及佛门脸面,又被“外人”二字一刺,难免生出几分同仇敌忾的心思。 说到底,这无遮大会终究是佛门自家事。 陈最再如何名震天下,也只是俗家客。 了空方丈白眉微抬,面上没有不悦,只淡淡地道。 “妙尘师兄此言差矣。 方才情形危急,若非陈宗师及时出手,如晦师侄轻则重伤,重则有性命之危。 陈宗师身为我渡苇精舍贵客,出手救人,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师兄又何必因这一时纷扰,生出这些‘外人’‘内人’的分别心来?” 妙尘轻笑一声,合十道。 “了空师兄说得是。 陈施主出手救人,自然是一片善心。 可善心归善心,规矩归规矩。 陈施主既然已经出手,便已是入了这演武场。 若就此作罢,那便是对我佛门规矩视若无物。 依贫僧之见,陈施主理应上擂。 若执意不肯,倒显得先前出手只是恃强而已。 我佛门弟子虽不才,却也不愿受这般看轻。” 第192章 这佛门武学,我正好也想试试 第192章这佛门武学,我正好也想试试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上擂演武? 让陈最上擂? 那可是乘风境的武道宗师。 他若上台,放眼在场这些年轻武僧,有谁敢说能挡他一招半式? 众僧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愕然,有人隐隐担忧。 还有不少热血之辈竟真生出了几分“能与陈宗师交手实乃幸事”的兴奋。 待议论声稍低,妙尘又缓缓补了一句。 “自然,既是在无遮大会上比武,便要用我佛门的武功。 陈施主若用本家枪剑,胜之不武,也难服众。 若用佛门功夫堂堂正正赢下,那才是真英雄,真本领。” 了空方丈终于微微皱起了眉。 以佛门功夫上擂,这已不是规矩,而是刁难。 陈最是练枪出身,江湖上谁不知晓? 他纵然在藏经阁翻阅过几日佛门武学,又怎能与那些日日浸淫此道的武僧相比? 这妙尘步步设套,分明是要逼陈最当众出丑。 了空方丈正待开口,妙尘却不等他,又冷声道。 “当然,若陈宗师觉得不妥,也大可以不上这演武台。 只需当众说一句‘我比不了’,我佛慈悲,绝不为难。” 他笑得慈眉善目,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慈悲。 满场目光齐刷刷转向陈最,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然而,就在这时,陈最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袖口,又看了看台上还未收净的血迹,忽然笑了一声。 “我答应了。” 闻言,满场皆惊。 原本因妙尘那番话而起的窃窃私语,在陈最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落下后,骤然静得连山风都显得刺耳。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或惊或疑地望向那个青衫男子。 他面上看不出半点怒意,反倒像在应下一件无伤大雅的闲事。 可这闲事落在旁人眼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无遮大会的演武台,向来是佛门弟子切磋较技之地。 即便偶尔有俗家高手受邀观礼,也从未有人真正上台递过招。 陈最若只是以宗师身份压人,那倒也没人敢说什么。 可妙尘那一句“既是在无遮大会比武,自然要用佛门功夫”,才是真正的杀招。 陈最最成名的是枪,后以枪入剑,所使的都是江湖武学。 若他上台后弃枪剑不用,转而使用佛门功夫,便是自缚双手。 若他用本家功夫,又会落个“以大欺小”、“不通佛门规矩”的口实。 这是一道明摆着的阳谋,在场不少僧人都听得出来。 了空方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侧身看向陈最,低声道。 “陈宗师,此事与你无关,你本不必受此激将。 妙尘师兄所言,虽也有几分道理,但你是我渡苇精舍的贵客,若你不想上台,老衲自有道理替你周全。” 陈最却只是直起身子,将搭在剑柄上的手拿开,笑了笑。 “方丈放心。 我既然来了无遮大会,入乡随俗也是应当。 况且……” 他抬了抬下巴,朝演武台方向点了点。 “这佛门武学,我正好也想试试。” 他说得轻松,可这话听在旁人耳中,却似一只无形的手把满场的气氛又拧紧了几分。 宝相寺那明彻还躺在地上抱着断指哀嚎,云栖禅院的几名弟子已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几分隐秘的幸灾乐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这佛门武学,我正好也想试试(第2/2页) 他们不信陈最真能用佛门功夫赢下比试。 一个练枪成名的江湖宗师,怎么可能在佛门武学上胜过他们浸淫十数年的武僧? 妙尘站在人群前方,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双手合十,语气温驯得像在称颂佛法。 “陈宗师好气魄。 那便请陈宗师移步演武台,用我佛门功夫赐教了。 不知,哪位师侄愿意向陈宗师讨教?”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已响起几声低低的应和。 几名云栖禅院的年轻武僧早已跃跃欲试,若不是顾着仪态,怕已跳上台去。 渡苇精舍这边则是一片沉静,有些老僧面露忧虑,却也不便多言。 无禅在旁翻了翻眼皮,懒声道。 “你可得想好了。 这些人嘴上说着慈悲为怀,手里可不会留情。” 他话里带着揶揄,却也透出一层淡淡的提醒。 陈最道:“大师放心。我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 他想了想,又低声补了一句。 “若真输了,不还有大师你在么?我这也算是代表苦禅寺出战。” 无禅嗤笑一声:“你想得倒美。” 陈最伸手揉了揉一禅的光脑袋,把他轻轻按回座位上,又朝无禅一点头,便朝演武台走去。 他步子很慢,穿过前排那些神色各异的大寺首座时,不染半分喧嚣。 如晦仍站在台上,神色复杂地望着那道青衫。 陈最走过他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声道。 “你已经赢了。下去吧,接下来交给我。” 如晦沉默一瞬,终是合十一礼,转身下了演武台。 陈最独自踏上石阶,在台上站定。 山风从白象山巅倾下,将他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吹得猎猎翻动。 他没有拔剑,只是将双手随意垂在身侧,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妙尘身上。 “哪位先来?” 他问得淡然无惧。 见陈最如此有恃无恐的登上擂台,几个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年轻武僧变得犹豫不决,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往回缩了缩。 无论这位少年宗师是否用佛门功夫,毕竟乘风境的修为压在那里,便如白象山顶的雪,远远望着就让人觉得冷。 妙尘首座环顾四周,见无人应声,也不着急,反而微微一笑,将双手从袖中抽出,缓缓合十。 “陈宗师好气度。 不过,无遮大会的演武演法,本意是提携年轻僧众,砥砺后进。 你乃当世宗师,寻常弟子与你交手,毫无胜算。 既如此,我云栖禅院便不派那些不成器的小辈来献丑了。” 他顿了顿,侧过身去,朝身后人群中看了一眼,温声道。 “圆觉师侄,便由你来领教陈宗师的佛门功夫罢。” 话音落下,云栖禅院弟子中站起一人。 此人身形中等,面相沉静,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袭灰色僧袍,腕上缠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凤眼菩提。 他并未像其他年轻弟子那般兴奋,只轻轻应了声“是”,便迈步朝演武台走去。 他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不疾不徐,脚底与石阶相触的声音轻不可闻。 “云栖禅院圆觉,请陈宗师指教。” 他走上台,合十一礼,声音平和,不卑不亢。 第193章 无遮大会有遮 第193章无遮大会有遮 见有人站出来,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这圆觉和尚并非自幼出家,而是半路入的佛门。 在皈依云栖禅院之前,他已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武人。 据说还是南边某个门派的护法,使的是一路狠辣外家功夫。 后来不知因何看破世情,弃了旧业,剃度出家,拜入云栖禅院门下。 入了佛门之后,他不再用旧日武功,改修《云栖六度手》。 竟在短短十年间突飞猛进,一举破了原先卡了多年的瓶颈,踏入了临渊境。 以他这般境界,本不该再上这演武台与后辈争锋。 可今日的对手是陈最,一代宗师,寻常武僧上去连站稳都难。 妙尘首座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搬出圆觉这位临渊境的高手。 虽然圆觉比陈最只差着一个大境界,但因要求是用佛门功夫比拼,如此一来,胜负却真有些难说了。 要知道佛门功法重积累而不重天赋。 陈最再厉害,也不过是临时抱佛脚看了几日藏经阁的经卷罢了。 众僧这般想着,心中不免为陈最捏了把汗。 陈最打量了圆觉一眼。 此人气息内敛,真气如老树盘根,厚重而不张扬。 他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只将左手负到身后,右手朝圆觉微微抬了抬。 “请。” 圆觉也不多话,合十回礼,退后半步,双掌缓缓展开。 他起手的姿势极是寻常,正是佛门中最基础的“罗汉捧钵”。 可这一式在他手中使出来,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沉定,仿佛整个人已与脚下的石台连为一体。 山风吹过,他的僧袍纹丝不动,只有腕上那串菩提发出极轻极缓的碰撞声。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叫好声。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罗汉捧钵”虽是入门式,但能将其使得这般稳固如磐的,绝非等闲之辈。 陈最看在眼里,也略略认真了几分。 他没有起什么玄奥的架势,只以左脚为轴,右脚微微后撤,右掌轻轻一立。 这一式平淡无奇,甚至不像任何一门叫得出名字的佛门功夫。 可圆觉的脸色却微微变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觉陈最这一掌虽未出,却已将自己的所有进路都轻轻松松地罩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无论自己从哪个方向出手,都会撞进对方的掌心之中。 “得罪了。” 圆觉低喝一声,终于不再犹豫。 身形一晃,双掌一前一后,如推波送浪般朝陈最攻去。 这一出手,台下的武僧们便倒吸一口凉气。 圆觉的“六度手”使得纯熟圆融。 掌势之间隐隐有“持戒、忍辱、布施、精进、禅定、般若”六度真意流转。 那掌法不疾不徐,却如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朝陈最收拢过去。 不少武僧看得心驰神往,暗暗叹气。 “自己怕是一辈子也追不上这等境界。” 然而更令众人震惊的,是陈最的反应。 只见陈最面对这一势大力沉的掌法竟是不退反进,右手一翻,使出一式“韦陀捧杵”。 硬生生将圆觉的第一重掌势接了下来! 这一式使得堂堂正正,正是佛门最正宗的韦陀掌。 众人还没回过神,陈最忽已变招。 只见他左脚横移,右掌斜切,竟是《大金刚轮掌》里那式“转轮初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无遮大会有遮(第2/2页) 圆觉脸色微变,手腕急转,将掌势改为“般若度”。 一掌拍来,势大力沉! 陈最不闪不避,左手结了个极古怪的印,赫然是“不动明王根本印”。 圆觉浑厚掌力拍在他印上,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散了个干净。 台下已是一片哗然。 紧接着,陈最如行云流水般,接连使出七八门上乘佛门功法。 《金刚伏魔掌》、《般若禅指》、《降龙归元手》、《韦陀伏魔剑》、《大悲千叶手》、《须弥山王拳》等等…… 一门接一门,彼此之间转换衔接得天衣无缝。 他就像在翻阅一本无形的武学典籍,每翻一页,便是一门新功夫。 更让那些武僧心胆俱颤的是,这些功法在陈最手中使出来,竟没有半点生涩,每一门都像是浸淫了十几年的老功夫。 有些功法,甚至比他们在寺中专门修习此道的长辈使得还要浑然天成。 “这怎么可能?!” 有武僧失声惊呼。 “他才入藏经阁几日?便是看,也不可能看得这般快吧?” “何止是快。你看他使那‘大悲千叶手’时,掌影翻飞,虚实相生,已是得了这门功法的真意。 这便是我师父,也未必使得出来...” 另一名武僧咽了咽口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台下的了空方丈与妙尘首座已同时失神。 他们的目光从陈最的招式上移开,渐渐变得恍惚。 像是透过那些招式,看到了极远而极庄严的东西。 他们本不是武僧,不会半点武功,但是此刻在陈最施展他们佛门功法的间隙中看到了他们毕生所修的佛道禅理! 了空方丈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唇边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似是在诵一段极古老的经文。 “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 他喃喃道。 “法门无量誓愿学。老衲今日,算是亲眼见到了...” 妙尘首座脸上的那抹笑,不知何时也已完全消失了。 他紧紧攥着腕上的佛珠,目光追随着陈最的每一个动作,像是在看一场令人敬畏的示现。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圆觉的“六度手”还在讲技、讲力、讲度。 而陈最随手使出的一招一式,却都不是在打。 那“韦陀捧杵”里,是护法降魔的誓愿。 那“大悲千叶手”里,是观世音救苦救难的悲心。 那“不动明王印”里,是“不动”二字背后“心本不动,境自不侵”的甚深禅理。 这些,不是武学,是法。 是那些早已故去的佛门先贤,将毕生的佛学修为熔炼进武学之中,留给后人的无字经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妙尘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动容。 “寺中长老说,武学是下乘,辩经才是上乘。 可今日看来,武学何曾下乘过? 是后人把它用成了下乘。 拳中有法,掌中有禅,一招一式,无不是在说法。 无遮大会将演武与辩经分作两节,本是为方便后人修学。 可到了今日,我们只记得辩经是佛法,却忘了武功也是法。 我们以为分了高低,实则已是执念。 这哪里还是无遮? 有遮了... 我们这些后人,对不起先贤啊....” 第194章 法门无量,何来高低 第194章法门无量,何来高低 妙尘说到后头,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只在喉间翻滚,像压在胸中太多年的一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了空方丈缓缓合十,朝台上鞠了一躬。 台上的圆觉自然也感受到了。 他越打越觉得不对。 而他当然没有余暇去看陈最用了什么招式。 他只是感觉周身压力渐重,像是整座白象山都压了过来。 但他到底是临渊境的高手,又是苦修六度手,一身功夫极为扎实。 他忽然不再抢攻,双掌合于胸前,闭目凝神,将六度手最后三式尽数融于一掌之中。 那掌心之中,竟真的凝出一点极淡的金光。 “这一掌,叫六度归一!” 圆觉这一掌推出时,台上便似有无形之风向着四周荡开,将几名离得近的僧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那掌心一点金光,如同暗室中忽然亮起的一星灯火,让人无法直视。 “六度归一!圆觉师兄竟练成了六度归一!”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下意识抓紧了念珠,更有几个年轻武僧看得热血上涌,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们苦修多年,最清楚这一式的分量。 然而,陈最只是抬起右掌,不紧不慢地向前迎去。 这一掌没有“六度归一”那般夺人的光芒,只是平实得不能再平实。 他掌心微凹,五指轻张,掌势柔得像在接一瓣被风吹落的花。 有人认出来了,这是佛门中极为冷僻的一门掌法。 “慈航普度”。 相传此掌最是温和,从无伤人之力,只以慈悲为根底,渡己渡人。 用它来迎“六度归一”,简直像用一叶扁舟去接一条从高空坠下的瀑布。 可偏偏就是这一叶扁舟,稳稳地接住了那条瀑布。 双掌相触的刹那,圆觉只觉自己的掌力如泥牛入海,浑然消散。 那股“六度归一”的劲力被陈最轻轻一引,竟沿着他的掌势原路折返,却不是伤人的刚劲,而是一股极柔极暖的力量,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圆觉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在石台之上,踉跄数步才勉强站住。 他脸色煞白,胸口起伏不定,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掌心那点金光已灭了,可掌心的温度还在。 他知道,方才那一掌若陈最愿意,此刻他就不是吐血这么简单。 圆觉颤巍巍地合十,朝陈最深深一拜。 “多谢陈宗师手下留情。” 陈最颔首,神色平和。 “你的六度手已得真意,只是未到圆满。 今日之后,好生想想‘般若’二字。” 圆觉闻言,沉默良久,终于又施一礼,转身慢慢走下演武台。 陈最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犹自沉浸在震骇中的面孔,淡淡道。 “还有谁?” 无人应声。 广场上足足静了十几息。 那些方才还想跃跃欲试的武僧,此时一个个都像被浇了盆冷水,哪里还敢上前? 若说陈最方才只是赢了招式,那此刻他站在台上,便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金刚。 这些僧人心里都清楚,此人的佛门武学已到了另一重天地,自己所学的三招两式在人家面前,连拿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法门无量,何来高低(第2/2页) 若说在场众人中还有谁能与陈最真正一较高下,恐怕便只有那位号称“天下无禅可修”的无禅大师。 可这位大师偏偏是和陈最一起来的。 想到这里,众僧心中最后那点念头也烟消云散了。 执事僧见状,只得重新整了整衣袍,硬着头皮走上前,朗声宣道。 “本轮演武,陈最陈宗师胜出。” 他顿了顿,又抖开名册,准备继续念出下一组演武僧人的名字。 然而他嘴还没张开,便见前排的了空方丈缓缓站了起来。 那执事僧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觉自己这份差事,今日做得实在艰难。 了空方丈没有走向执事僧,而是缓缓走上演武台,来到陈最身侧。 他先是双手合十,朝陈最深施一礼,又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僧众。 山风掠过白象山巅,将他的袈裟吹得猎猎作响。 这位被称作“在世佛陀”的老人,此刻的神情竟带着几分少见的激动与惭愧。 “诸位同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贫僧了空,一生在经卷中求佛理,于武学一道,一窍不通。 说来惭愧,这些年来,贫僧只知辩经讲法可明心见性,却不曾深想,我佛门先贤创下这些武学,原也是为度世人。 今日在此,得见陈施主以佛门功法演武,方知我佛门武学之中,竟藏着如此深邃的佛理。 这哪里是什么粗笨功夫? 这分明是行走的无字经书,是立体的佛法。” 台下渐渐静了下去,只有山风在耳畔轻响。 了空方丈继续道。 “贫僧今日痛定思痛,深觉这许多年来,我佛门对习武僧众实有亏欠。 我们总以为习武不修经,便是慧根短浅。 以为只有辩经才是正道,练武不过是旁门护寺之用。 今日方知,大错特错。 法门无量,何来高低? 能通向佛理最真处的,无论辩经还是习武,皆是正法!” 他抬起头,目光澄明,缓缓说道。 “今日,借着这无遮大会,趁着天下各寺大德俱在,贫僧愿在此郑重呼吁。 我佛门从此以后,当对习武僧众加以培养,不再与念经理佛的弟子区分对待。 凡有向佛之心,无论以何法门修行,皆当给予同等尊重,同等待遇。”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武僧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多少年来,他们这些练武的僧人,虽同在寺庙,却始终低人一等。 念经的弟子们明面上不说,私下里看他们的眼神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似乎他们只是些读不进经书,只配卖力气的粗人。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憋着一口气。 今日,这位佛门第一寺的方丈,竟当着天下各寺高僧的面,替他们正了名,许了他们一个和念经弟子同等的将来? 这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了空方丈一人的呼吁,恐怕还远远不够。 第195章 可曾想过,遁入空门? 第195章可曾想过,遁入空门? 场中短暂的激动之后,不少武僧的眼中又浮起一丝隐忧。 毕竟,此等大事,若无四大禅院同声支持,仅凭渡苇精舍一方,怕是仍难动摇这积重难返的旧规。 就在此时,云栖禅院的妙尘首座缓缓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金线紫金袈裟,面上再无从前的倨傲与讥诮,只余下一片难以言说的肃穆。 他双手合十,朗声道:“云栖禅院,附议。” 四下先是一静,继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妙尘首座? 那个向来最重辩经,最厌打斗的妙尘首座,今日竟第一个站了出来? 众人还未从震惊中回神,又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离垢寺的慧海长老自席间站起,合十道。 “离垢寺,附议。” 紧接着,般若园的澄观大师也站起身来,声音温和而有力。 “般若园,附议。” 四大禅院尽皆出声。 场中沉默了数息,随后,那些来自各地的大小寺庙住持纷纷起身,合十称是。 片刻之间,满场尽是一片赞同之声。 那些平日受尽冷眼的武僧们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无禅在座位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洋洋地靠回椅中,对一禅说。 “你陈施主又干了件了不得的事。 以后佛门史书里,少不得记下他这一笔。” 武僧们逐渐从巨大的惊喜中慢慢回过神来。 他们看得很清楚,今日让他们在佛门中真正抬起头的,不是哪位高僧大德的突然慈悲,也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福缘,而是眼前这位来自大昭的年轻宗师。 他们不通佛理,更说不清那些首座方丈们究竟从陈最的演武中看出了怎样高深的禅意。 但他们认得一件事。 今日之前,他们是被人瞧不上的粗人。 今日之后,他们可以挺直腰杆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佛门武僧了。 不知是谁先上前一步,随后满场武僧如风吹麦浪般,朝着陈最的方向齐齐抱拳,山呼海啸般喊道:“谢过陈宗师!谢过了空方丈!” 陈最站在演武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涨得通红的面孔,有些意外。 他本只是想上去试试这几日在藏经阁里翻过的佛门功法,顺手教训教训那妙尘和尚。 哪里想过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忙抬手虚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众位言重了。 陈最不过是一时手痒,哪里当得起这等重礼。 今日之事,全赖了空方丈深明大义,于佛门旧规有纠偏之心。 你们要谢,便谢他老人家就是。” 他说得诚恳,没有半点客套。 可了空方丈却笑着摇摇头,走上前来,温声道。 “陈宗师不必推辞。” 他转向众僧,缓缓道。 “贫僧虽不通武学,但这几十年来,也见过不少武僧习武。 可说来惭愧,贫僧从未在他们演练的功夫中,看到过今日陈施主所展示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像在追索一段极古老的记忆。 “我佛门先贤创造武功,本意不是好勇斗狠,更不是与人争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可曾想过,遁入空门?(第2/2页) 那些掌法、指法、印法,无一不是他们修行时的一点一滴体悟所化。 只是年深日久,后来人把这些功夫一代代传下去,记住了招式,却忘了招式背后藏着什么。 武僧们被一句‘慧根短浅’压着,不敢往佛法上去想,只能一门心思埋头苦练。 越是这样,便越是离佛理越远。 如此循环,才有了今日武学与佛法的割裂。” 他转身看向陈最,目光中满是欣赏。 “而陈宗师今日演练这些佛门功法,却让贫僧看见,一招一式之间,藏着许多经书里的禅意。 这便是贫僧斗胆提出这一议的缘由。 所以,众武僧这一礼,陈宗师完全受得起。” 话已至此,陈最再不好推拒。 他沉默一瞬,只得抱拳,向台下深深一揖。 众武僧见他回礼,更是激动,场中那阵山呼般的谢声又响了起来。 待声浪稍歇,了空方丈才走回陈最身边,眼中仍带着那抹不加掩饰的欣赏。 他看了陈最好一会儿,忽然笑道。 “陈宗师颇有慧根,与佛有缘。不知可曾想过,遁入空门?” 闻言,陈最嘴角一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连忙摆手,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狼狈。 “大师莫要说笑。 我这人嗜酒如命,又好管闲事,六根不净,六尘皆染,真要入了空门,怕是把佛祖都给气还俗了。 还是让我老老实实做个俗人,偶尔来这寺里吃顿斋饭就好。” 了空方丈也不勉强,只是笑着叹了口气,道了声“可惜”。 那表情活像错过了一个绝世好苗子。 陈最从台上下来,刚走出没几步,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他一抬眼,正是云栖禅院的妙尘首座。 陈最眉头极轻地一皱,以为这老和尚还不肯罢休,语气淡淡。 “大师还有事?” 却不料那妙尘首座竟是双手合十,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朝陈最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大礼。 这一礼极低,低得他后脑的戒疤都露了出来。 陈最微微一怔。 便听妙尘道:“陈宗师今日此举,必会将佛门推向新的高度。 妙尘无德,先前多有冒犯。 今替后世佛门,先行谢过陈宗师。” 他抬起头时,面上的倨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由衷的肃然。 那双眼睛里甚至有些极淡的光亮。 陈最拱了拱手。 “大师言重了。” 回到座位,无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懒声道。 “做和尚有什么不好? 你索性听了空方丈的,剃了这三千烦恼丝,也省得整日被江湖上那些麻烦找上门。 到时你法号也不用改了,‘沉醉’二字颇有禅意,直接就能用。” 一禅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对啊对啊! 陈施主要是当了和尚,咱们三个都成光头啦! 以后走在一起,多威风!” 陈最嘴角狠狠一抽,在这师徒二人夹击之下,险些真起了把剑架在无禅脖子上的念头。 然后,他果断岔开话头,看向无禅。 第196章 崩山裂海枪·镇岳势 第196章崩山裂海枪·镇岳势 “大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既然如了空方丈所言,这些佛门功法中暗含至高佛理。 那大师当年以佛门功法踏入陆地神仙,名震天下,放出那句为天下已无禅可修。 所以,这句话你只是替自己偷懒隐居找个借口,还是说,这世间禅理已尽在大师胸中?” 此言一出,无禅脸上那点揶揄笑意顿时僵了僵。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捂住嘴,打了个又长又懒的哈欠,两眼一闭,往椅背上一靠,再不肯说话,直接装聋作哑起来。 一禅仰头看了看自家师父,又转头看向陈最,小声说。 “陈施主,我师父每次说不过别人,就会装睡。” 陈最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只取下腰间酒壶,慢悠悠地灌了一口。 山风正好,吹得整座演武场经幡轻扬。 陈最与圆觉这一战之后,演武继续进行。 只是珠玉在前,后面上台的武僧虽也尽了全力,使出各家看家本领,可落在众人眼中,总像大餐之后上的几碟清粥小菜。 不是说不好,只是怎么尝都少了些滋味。 好在无禅虽然懒散,竟也破天荒地坐到了演武结束,让渡苇精舍的一众执事僧暗松了口气。 这位佛门第一武学宗师肯给足面子,今日这场演武便不算黯淡收场。 而如晦因为与明彻那一场受了些内伤,后续几轮未能全力发挥,最终只拿下演武第五名。 但这对他,对云归寺而言,已是天大的喜事。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庙武僧,竟能与宝相寺这等大寺弟子打到那般境地,若非缠斗太久浪费了体力,只怕名次还要更高。 此事传扬出去,云归寺的香火怕是三年不愁。 尤其过了今日,佛门对武僧的态度将彻底改变,往后武僧地位水涨船高。 一座寺里能出一个如晦这样的武学奇才,那便是寺里最大的福缘。 比武直到黄昏才散。 倒不是后头打得久,而是演武结束后,各寺首座们轮番上前讲话。 从了空方丈那番提议说起,又引经据典讲了不少佛法大意,硬是把半天能结束的事拖到了日头落山。 陈最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全靠一禅时不时递来的几颗山枣提神。 用过斋饭,三人回到别院。 夜风从半掩的木窗里钻进来,带着白象山巅的凉意。 陈最刚把自己的身子扔到硬板床上,鞋都没脱,脑子里还回荡着白日里万人广场上的山呼与铜锣。 他本只想小憩片刻,可就在他合上眼的瞬间,脑海中那道熟悉的淡金色提示便毫无征兆地浮现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出手解救如晦,并在无遮大会演武中影响佛门武僧未来气运走向。奖励已发放。】 【新枪法:崩山裂海枪·镇岳势】 【类型:刚猛战场型枪法。】 【来源:军中战阵,不求花巧,只求一往无前。 枪势沉重如山,动则崩山裂石,静则镇守八方。 练至极致,一枪刺出,有万军之势。】 【经验值:1000。】 陈最猛地睁开眼。 他仍躺在那里,呼吸却轻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崩山裂海枪·镇岳势(第2/2页) 脑海之中,无数滚烫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文字,是一幕幕血火交织的沙场虚影。 千军万马迎面压来,旌旗遮天,刀枪如林。 而在万军之前,有一人提枪独行。 那人一枪递出,整片大地都往下一沉。 马惊、鼓裂、军阵崩散。 那就是“镇岳势”。 陈最缓缓坐起身来,没有急着去握剑。 因为枪法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 不需要招式口诀,也不需要从头领悟。 系统的灌顶已将他推到了核心六式的境界。 这六式分别对应攻、守、进、退、顿、破。 每一式都不花哨,甚至有些粗粝,却都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杀法。 陈最凝神感受着体内那道新融进来的枪意,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起,似乎想要抓住一杆并不存在的枪。 那日金羊城之后,他的枪断了,此后一直以剑代枪,用剑使枪法,总像隔着一层纱。 可此刻,这门“崩山裂海枪”给了他一种极为清晰的感觉。 若再有一杆枪在手,他的枪道怕是要比金羊城之时更精进许多。 这门枪法最惊人之处在于,它不仅可以用来单打独斗,更适合在两军阵前破阵退敌。 它追求的不是精巧,而是压倒一切的攻势。 一枪出,便要教人觉得整座山都朝自己压来。 一枪收,又似万军立定,固若金汤。 陈最闭了闭眼,仿佛已看见自己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身后是三千玄甲,面前是望不到头的敌军。 而后,陈最坐在床上,闭目凝神。 脑海之中将那套“崩山裂海枪”如流水般反复推演。 那杆并不存在的枪,在他心中渐渐凝出了形状。 攻是“山倾”,守是“岳峙”,进是“裂地”,退是“回潮”,顿是“定海”,破是“崩天”。 六式轮转,威势层层叠加。 到了最后一式时,他周身不自觉地散出一层极淡的肃杀之气,将榻边垂下的帐幔都压得纹丝不动。 天光从木窗漏进来时,他才发觉,自己竟是一夜未眠。 天刚亮,门外便响起一阵极轻的拍门声。 陈最下床拉开房门,低头便见一禅仰着小脸站在阶前,身后还跟着永远半梦半醒的无禅。 小和尚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衣,小脸紧绷着,既兴奋又紧张,手心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素饼。 一见到陈最,他眼睛就亮了。 “陈施主!今日我要去辩经了!你可得给我加油!” 陈最倚着门,揉了揉一禅光溜溜的脑门,又抬眼看向无禅。 无禅站在晨光里,眼睛半睁,像是刚从被窝里被一禅拖出来。 可陈最知道,这和尚护犊子得很,真要让他不去,他比谁都不乐意。 三人也没等知客僧引路,轻车熟路地穿过几道石廊,往辩经广场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僧人,昨日之前那些或探究或含讥带讽的目光早已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恭恭敬敬的面孔。 不论老少,都远远地合十躬身,让出道路。 第197章 万法归一 第197章万法归一 行至广场,场中早已聚满了人。 晨钟悠悠,铜锣不响,却自有一种比昨日更庄重的气象。 各处经幡在晨风中轻轻翻卷,日光从白象山头斜斜洒下,将整座广场照得格外清朗。 陈最一行人走到前排落座。 此时,云栖禅院的众人也已到了。 妙尘首座远远望见他们,竟率众起身合十,朝陈最与无禅行了一礼。 神色间再无半分倨傲。 陈最抱了抱拳,算是回礼。 无禅只是“嗯”了一声,眼睛似乎又闭上了。 待各寺僧众到齐,了空方丈缓步走上高台。 他面向四方合十一礼,声音平静而醇厚,如钟声过水,不徐不疾。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众苦煎迫,唯法能度。 今诸山长老,十方僧众,云集于此,共赴无遮大会。 演武已毕,法筵方开。 愿诸仁者于唇舌之间不争是非,于见地之中能明真假。 辩经者,非为胜人,而为照己。 一言机锋,若能断得自身半分无明,便是今日无遮大会最上功德。 老衲不多赘言,辩经法会,正式开始。” 他这番话说完,场中静了片刻,旋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阿弥陀佛”。 了空方丈侧过身,朝执事僧微微点头。 那执事僧便上前一步,展开名册,高声念出第一组辩经僧人的法号。 执事僧展开名册,高声念道。 “第一场。 苦禅寺一禅,对宝刹寺净言,对大觉寺清修。 辩题: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话落,广场上明显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一组的名字一出来,众人便觉得分外有趣。 净言与清修都是这一辈中出了名的“嘴上功夫”厉害,经论娴熟,出口成章。 而那一禅,年纪最小,名气却最响。 无禅大师的徒弟。 昨日又和那少年宗师同进同出,不少人都想瞧瞧这虎头虎脑的小和尚到底有几分本事。 三人先后登台。 净言生得清瘦,眉眼间已有些少年老成的稳重,上台后先整了整僧袍,朝四方合十。 清修则面容白净,唇角噙着一丝谦逊笑意,一看就是读过极多书的小学僧。 最后上去的一禅,个头最矮,脚步却稳。 他走到自己的蒲团前,先回头看了看台下的陈最与无禅,然后一屁股坐下,两条小腿盘得端端正正。 “请三位小和尚就‘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各抒己见。” 执事僧敲了一下铜钟,退到一旁。 宝刹寺的净言当先开口。 净言当先开口。他声音清亮,不急不缓,先向四方合十,又朝两位对手各施一礼,才道。 “《华严经》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天地万法,森罗万象,看似纷纭无主,实则同出一源,同归一体。 此一者,非数目之一,乃法界之本,万象之宗。 如一滴海水中含千百江河,一粒微尘中见十方世界。 故万法归一,归的是法界缘起,重重无尽。 若问一归何处,那便是法界圆融,何来他处? 一既归处,归无归者。 这便是我要说的。” 他这段讲完,台下不少老僧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万法归一(第2/2页) 华严法门讲“法界圆融”,这净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竟能引经据典,条理分明,看的出来确实是下过苦功。 见净言阐述完毕,那清修便接着开口。 他语声温润,不疾不徐,先诵了一句“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才缓缓道。 “《楞严经》有言,‘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 万法无有自性,皆由心现。 心若清净,万法皆空。 心若分别,万法森然。 故万法归一,实归一心。 然《大乘起信论》复言,‘心是一,法是一,法界是一’。 所谓一心者,亦非实有,只是假名。 若执著有个‘一心’可归,便又着了相。 是以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归无所归,是名真归。 如渴饮茶,冷暖自知。 若问冷暖何住,便失茶味。” 他话说完,台下已有僧人低低叫好。 清修这番话,以华严、楞严、起信三经互证。 从心外说到心内,从心内说到心不可得。 层层递进,确实精妙。 两人讲罢,台下掌声虽不算热烈,却也此起彼伏。 许多年轻僧人面露敬服,暗自比较。 净言以华严为宗,清修以心法为骨。 一个归法界,一个归心源。 各有道理,端的不好应对。 众人再看向一禅,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好奇与说不清的期待。 小和尚年纪小,话都不一定能说利索,更遑论与这两个“小学究”论法? 可偏偏他又是无禅大师的弟子,谁也不敢小觑。 一禅坐在蒲团上,歪了歪头,像在认真琢磨两人的话。 过了几息,他才抬起脸来,忽然问了一句、 “两位师兄,你们说了这么多,口渴不渴?” 台下顿时一静。 有人想笑,又觉得这场合笑了不妥,硬生生憋着。 净言微微皱眉,道。 “辩经在即,何来口渴之想?” 清修目光微动,似乎察觉到什么,没有接话。 一禅眨眨眼,从自己袖中摸出一个小水囊。 那是今早出门前陈最塞给他的。 他拔开塞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郑重其事地把水囊往前一递、 “我渴了,就喝水。师兄们渴不渴?” 净言怔住,脸上的清高之色慢慢散了。 清修盯着那只旧水囊,沉默片刻,忽然轻声笑了,朝一禅合十道。 “阿弥陀佛。是师兄执了。” 一禅把水囊收回去,认认真真地说、 “万法归一,一归渴了喝水,困了睡觉。 两位师兄把‘一’说成了法界,说成了心,说成了无所归。 可你们说得口干舌燥,却一口水都不喝。 那个‘一’还没归,你们就先跑进经书里去了。” 这话一出,满场先是一静,紧跟着便响起一阵低而急促的议论。 几个老僧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人低声重复。 “一归渴了喝水,困了睡觉……好,好一个平常心是道。” 另有武僧听得半懂不懂,却也从那孩童话里咂摸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清爽。 第198章 当年如此,今日还是如此 第198章当年如此,今日还是如此 台上。 净言愣了良久,终是双肩一松,起身合十,向一禅深深一礼。 “小师兄说得是。 我适才不是在说法,是在卖弄经论。 万法归一,若连渴了喝水都不肯。 那‘一’便成了执念。 我输了。” “我也认输。” 清修也跟着起身行礼,面上不见丝毫勉强。 一禅向两人回了一礼,小脸绷得紧紧的,严肃得像个老学究。 台下,陈最靠着椅背,忍不住低头弯了弯嘴角。 无禅半睁开眼,懒声道。 “这臭小子,总算没丢人。” 一禅从台上下来时,广场上的掌声终于响了起来。 像山风掠过松林,一层一层荡开。 前排几位老僧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一禅下台的背影上。 离垢寺的慧海长老捋着白须,低声道。 “这小儿不错。 不套经论,不搬旧句,就地取材,机锋自现。 他说的那个‘一’,不归法界,不归心源,归的是当下。 渴了喝水,困了睡觉,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万法归一,一归‘平常’。” 他身旁的澄观大师也含笑点头。 “《楞严》说,‘应以是身得度者,即现是身而为说法’。 那孩子没有引经据典,却把一真法界搬到了眼前。 难得,难得。” 不远处,了空方丈与妙尘首座相视一笑。 了空方丈轻声道:“那家伙,真是教出了个了不得的徒弟。” 妙尘首座神色复杂,良久才叹了口气。 “是啊。 他这人,一辈子都在做让人想不到的事。 当年如此,今日还是如此。” 了空方丈闻言,竟笑出了声。 “是啊。 说起来,他这一辈子一共就教出两个门生。 一个是佛门第一武学宗师,另一个又是这般聪慧有佛性。 你我两个,倒真是败给他了。” 妙尘也不由得笑了,笑得释然。 “是败得彻彻底底。” 山风从白象山头灌下来,吹得高台上的经幡猎猎作响。 了空方丈微微仰起脸,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极远极远的山头。 而后,他缓缓开口。 “妙尘师兄,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也是这般年纪,也是在这无遮大会上,辩经辩到最后,输给了他。” 妙尘沉默了一瞬,眼底浮起些微恍惚。 “如何不记得。 那一场,我输得最是不服,回去后把自己关在藏经阁里抄了三个月经。 可后来才明白,那一场输得不冤。” “当年走到最后的,是三个人。 你,我,还有他。” 了空方丈轻声道。 “那一日之后,我们三个名声大噪。 你进了云栖禅院,我进了渡苇精舍。 我们各自得了名,得了师长的器重,得了旁人眼里的‘光明前程’。 可只有他,拒绝了所有名寺的邀请。 孤身一人去修那最难的苦禅。 一步一个脚印,入世苦行,说要普度众生。 后来,他建了一座小庙,叫苦禅寺。” 妙尘接话道。 “再后来,他收了一个徒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当年如此,今日还是如此(第2/2页) 那徒弟不读经,不参禅,只爱打拳睡觉。 全天下都笑他收了个懒和尚。 可就是这个懒和尚,一拳一拳,生生打成了陆地神仙。 如今他又收了这么个小东西。 才十岁出头,竟能在无遮大会上把宝刹寺与大觉寺的高足说得心服口服。” “你我教出的弟子,或精于经,或通于律,哪一个不是万人中的俊才。 可今日坐在台上,一个被那孩子问得哑口无言,一个心甘情愿合十认输。” 了空方丈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半真半假的玩笑。 “妙尘师兄,你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到头来都活成了他的陪衬?” 妙尘抬头,望向远处那被晨光镀亮的山影,忽然一笑。 “有什么不好?能输给他,也不丢人。” 两人不再言语,只安静地并肩而坐。 台上,下一场辩经已经开始,执事僧朗声念出新的法号,又有两位年轻僧人走了上去。 可不知怎的,方才一禅那一句“渴了喝水,困了睡觉”,仍在不少人心里来回地响着,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久久不散。 陈最也听见了了空与妙尘的低语。、 他没有回头,只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偏头对无禅道。 “大师,原来你师父当年这么风光。” 无禅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那老家伙,这辈子也就风光那一回。” 陈最笑着摇了摇头。 一禅已经回到座位,小脸红扑扑的,仰着头等夸。 陈最便朝他竖了个拇指。 一禅眼睛顿时弯成两道月牙,嘴里却还不忘谦虚。 “是两位师兄让着我的。” 无禅眼也不睁,淡淡道。 “人家没让你。是你师父我教得好。” 一禅扭头看他,认真道。 “师父,你能教我什么?教我睡觉?” “教你睡觉哪里不好?你刚才不也说万法归一,那一归在渴了喝水,困了睡觉?” 一禅闻言,“咦”了一声。 “不对啊,师傅,你怎么突然会吵架了?” 无禅冷哼一声。 “想当年,为师打架打不过人怎么也得骂几句回去、” 一禅眨了眨眼,好奇道。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天底下就没有我打不过的人。” 陈最坐在中间,静静听着这师徒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 只觉山风轻暖,满场嘈杂都似远了几分。 陈最刚靠回椅背,手中还无意识地转着那只旧酒壶的壶塞,忽然眉峰极轻地一动。 他的感知在昨夜感悟“镇岳势”之后又敏锐了几分。 此刻虽身处万人广场的喧嚣之中,却仍捕捉到了山脚下传来的一阵极不寻常的震动。 那声音很闷,很密,像有几千双脚同时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又像有几千副铁甲在风中轻轻碰撞。 他抬头朝山下望去,晨雾已散了大半,白象山道上的林木却仍影影绰绰。 他看见极远处有尘烟升起,像一条黄龙正顺着山道缓缓爬来。 不多时,便有一名知客僧从场外疾步奔入,穿过林立的僧众,径自跑到了空方丈身侧。 那僧人气喘吁吁,又不敢高声,只压着嗓子道。 “方丈,山脚下来了一支军队,足有数千人,甲胄鲜明,正沿山道朝寺门而来!” 第199章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打扰我徒儿 第199章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打扰我徒儿辩经 了空方丈白眉微动,面上仍自沉稳,只低声问。 “可是世子殿下的天策铁骑到了?” 那僧人用力摇头。 “回方丈,不是。来军打的是商家旗号。” “商家?” 此言一出,前排几位老僧尽皆色变。 离垢寺的慧海长老捻着佛珠的手猛地停住。 澄观大师眉头也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妙尘首座更是面色一沉,低声道。 “商家?商家带兵来渡苇精舍做什么?这里是佛门清修之地,可不是他的牧场!” 了空方丈静了一瞬,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袈裟,朝四下合十,声音依旧平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沉定。 “诸位切莫惊慌。 无遮大会照常进行,请各寺大德留于此处,继续辩经。 贫僧出去看看,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唤上几名渡苇精舍的执事僧,转身朝场外走去。 临行前,了空方丈忽然顿住脚步,朝陈最与无禅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最没有起身,只是朝了空方丈微微点了一下头。 了空便不再多言,带着人穿过侧门,往山门方向去了。 场中众僧虽未因此骚动,却也再难静心。 不少年轻僧人交头接耳,面上浮现出惊疑之色。 商家为何而来? 带兵而来,是示威,还是有所图谋? 了空方丈与几位执事僧快步穿过天王殿。 还未踏出山门,便已听见山下传来的沉闷声响。 那动静如远雷贴地,一阵接一阵地滚了过来。 及至山门前,了空方丈抬眼一望,纵是他修行多年,心性沉定,也不禁脚步一滞。 只见山道之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黑色军队正裹着滚滚浓尘朝山门而来。 那队伍望不到尾,黑甲如鳞,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数十面黑底赤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上面书着一个硕大的“商”字。 马蹄踏在石阶上,如暴雨击瓦,密得让人心头发紧。 便在此时,为首的银甲少年忽地抬起右臂。 那动作利落如刀。 身后数千军士竟在同时停步。 铁甲相撞,只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随即整支军队便如铁铸一般钉在了山道上。 这一停,比方才那滚滚而来的声势更让人心惊。 那黑甲军阵果然训练有素。 商少钦手臂抬起的那一刻,数千人几乎同时停步,铁甲碰撞之声如一声闷雷,滚滚荡开。 烟尘渐定。 山门前那一大片空地上,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刀未出鞘,枪未放平,却已有一股铁与血的气味被山风送至阶前。 了空方丈与几位执事僧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凛然。 商氏自大楚时便是兵家巨族,治军之严,果然名不虚传。 那银甲少年正是商家当代家主商少钦。 他高踞一匹乌骓马上,银甲映日,眉宇间尽是锋芒。 他身侧两人却未着盔甲。 一人身形并不魁梧,整个人裹在一件暗色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小半截苍白下颌。 另一人则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打扰我徒儿辩经(第2/2页) 那老者骑着一匹极瘦的黑马,背后斜负着一柄乌沉沉的陌刀。 双眼半阖,似睡非睡。 可了空方丈只看了一眼,便觉那老者身上有股极淡的煞气。 像封在鞘中多年的老刀,不露锋,却冷得厉害。 商少钦勒住马,扫了一眼前方庄严肃穆的山门,忽然朗声大笑,那笑声在山谷间荡开,带着毫不掩饰的跋扈。 “本少主听闻,这渡苇精舍中如今聚集了数千僧众,以辩经为名,妄谈国事,妖言惑众。 我商家世受皇恩,今日特来替朝廷剿灭尔等。” 此言一出,了空方丈身侧几名执事僧皆是大怒。 一个年长僧人忍了又忍,终于低声道。 “方丈,他竟说我们妄谈国事? 我佛门弟子聚于此地,只为辩经闻法,何时谈过国事? 这分明是莫须有之罪!” 了空方丈抬手止住他,面色虽仍平和,目光却已沉了下来。 他朝前走了两步,双手合十,声音不卑不亢,清晰地送到商少钦耳中。 “商少主恐怕是误听了什么。 我佛门普度众生,从不妄谈国事,更不敢妖言惑众。 今日无遮大会,天下僧众云集,只为参研佛法。 若少主不信,尽可下马入寺。 亲自听一听,看一看。” 商少钦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这些和尚,最能说的就是一套套的大道理。 本少主若进去,还怕被你几句话绕晕了。 今日既然带兵来了,便不是来听你讲经的。 我倒是更愿意把你这山门先拆了再进去看。 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了空方丈目光澄澈,仍旧不慌不忙。 “商少主,渡苇精舍乃佛门重地,受大朔皇室与百姓供奉。 便是陛下与萧王爷亲至,也从未带兵踏过山门一步。 你商家虽权重,却也无权代替朝廷,更无权代替萧家。” 商少钦嘴角一勾,眼中闪过一丝早有预料的光。 “我正是知道世子殿下快到了,才急着先替萧家做点事。 免得你们这些秃驴仗着佛门清静地,行那谋逆乱政之事。” 他说完,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黑甲军阵中,刀盾手已开始移动,长枪缓缓放平,一股肃杀之气如潮水般向山门涌来! 了空方丈等人面上虽还维持着出家人的安然,心中却已如钟锤下沉。 商家的确不是寻常门阀。 这支人马一看便知不是临时拼凑的私兵。 而是真正见过血,上过沙场的百战之师。 若他们真存了踏平渡苇精舍的心思,光凭寺中这些只会念经的僧人和几百武僧,只怕撑不过一时三刻。 了空方丈仍站在最前,未退一步。 他身后是几重庄严肃穆的汉白玉牌楼,身前是数千杀气腾腾的黑甲。 就在此时,山门前忽然多了两道人影。 陈最与无禅。 二人如同从山风与晨雾中化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站在了空方丈身侧。 无禅打了个哈欠,目光从军阵最前排缓缓扫到商少钦脸上,然后懒洋洋地开口。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打扰我徒儿辩经。” 第200章 这小子,倒是挺会耍威风 第200章这小子,倒是挺会耍威风 山门前再次安静下来。 商少钦那高举的右手,就那样停在半空,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那骑在马上的银甲少年,面色终于沉了下去。 无禅此言一出,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商军,前排数骑竟不约而同地勒马退了半步。 而此时,那白发老者一直闭着的眼睛,也在此刻缓缓睁开,朝无禅看了过去。 商少钦勒着马,笑意微僵。 他自然知道无禅是谁。 不过,他敢带兵上山,当然有所依仗。 商少钦侧过头,看向身旁那白发老者,低声道。 “前辈,那无禅和尚便交给你了。” 白发老者缓缓点头,声音沙哑而平静。 “老夫尽力而为。” 有这一句话,商少钦脸上的僵意便又松了下来。 他自然是怕无禅的。 天下第四,佛门金刚,四两拔千斤的因果之力,在城门之上曾让公孙瓒十二飞剑无功而返。 可再强的人,只要被另一个陆地神仙缠住,便再也腾不出手来护住这满寺僧人。 而这数千铁骑只要没了无禅这座大山拦路,踏平一座没有兵马驻守的渡苇精舍,不过是半炷香的事。 无禅这时也朝那老者望去。 山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忽然不再打哈欠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 “我道是谁。” 无禅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些,声音里少了几分懒散,多了几分极淡的敬重。 “你这条老命,不在家里含饴弄孙,还跑出来掺和这些事。 老了就退出江湖好不好?” 那老者脸上皱纹极深,如刀刻斧凿。 他闻言并未生气,反而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尚算整齐的黄牙。 “没办法。 老夫兵家之子,一身本事都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 你让我退,退到哪儿去? 我这身老骨头啊,就是闲不住。” 无禅微微点头。 眼前这老人,他虽未见过,但名号却听过。 三十年前两朝大战,两军阵前,此人以杀入道,在万军之中破境,直入陆地神仙。 从此孤身压一军,杀得大昭几万铁甲连连败退。 那一年,他一人便如一军。 后来大战止歇,他隐姓埋名,再未出山。 没想到今日,竟被商家请了出来。 “你这条命,本该留在三十年前的。” 无禅继续缓缓的说道。 “不该来这佛门清静地再沾血。” 老者笑了笑,将背后那柄乌沉沉的陌刀取了下来,横在膝上。 那刀无鞘,刀身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像是曾斩过千军万马。 他只是轻轻一抹刀脊,整片山门前的空气便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连风都进不来。 “老夫这一生,只信一个字。” “那就是战!” 见状,无禅终于动了动脖子,拳头在袖中慢慢握紧,指节发出几声极轻的“嘎嘎”响。 他朝前走了一步,僧袍下摆无风自动,那尊金刚法相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只这一步,山门前的黑甲军阵便如被一座无形山岳压住,再难前进分毫。 陈最站在无禅身侧。 他没有去看那老者,也没有看商少钦。 他的目光从黑甲军阵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个斗篷人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这小子,倒是挺会耍威风(第2/2页) 那人没有露出面容,可陈最却从他身上感到一股极淡的,难以言说的腥气。 那人一动不动,像死物一般,仿佛连呼吸都没有。 陈最看着那人,觉得一股莫名的厌恶。 像有条冰凉的蛇正从自己后背上慢慢爬过。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头那点躁意。 而就在这时,他腰间那柄从听炉轩藏经阁里带出来的旧剑,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陈最微微皱眉,手按剑柄。 然而,剑身在他掌心下又颤了第二下。 陈最瞳孔微缩。 这柄剑,无名,无锋,无奇。 连齐天尘都说不出它的来历。 可此刻,它竟作有如此反应。 像是认得那斗篷人,或者说是认出了斗篷下藏着的某种东西。 他手指缓缓收紧,将剑柄握得死紧。 他觉得有些荒唐。 可他又无比清楚,这柄剑在他腰间挂了一年,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异动。 山风又起。 商少钦高踞马上,面上已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他缓缓拔出腰间银鞘长刀,刀尖朝前一指。 “全军听令。” 他声音陡然拔高。 “踏平山门,片甲不留!” 黑甲军阵轰然应诺,如潮水般朝山门涌来! 无禅与那白发老者几乎同时动了。 无禅一拳轰出,金光如日,直压向那匹瘦马上的老人。 白发老者双腿一夹马腹,陌刀斜劈,刀光如一条灰色的河,将那道金光从中劈开。 两个陆地神仙,在空中撞在一起。 陈最没有动。 他仍站在原地,剑柄在掌中越来越烫。 便在此时,那斗篷下的身影忽然停住了。 他像是也察觉到了那道从陈最腰间旧剑上传来的异动,兜帽微微扬起,露出半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下巴。 陈最的拇指已抵在剑格上,只待对方抬头。 可就在此时,后方的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更沉重,更整齐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商军来时那般裹着尘烟呼啸而至。 而是一下一下,如天鼓捶于大地,震得整座白象山都似在微微发颤! 山门前的黑甲军阵中,有不少士兵下意识回头。 可他们还未看清来者是谁,便先看见了一片白。 那是一支通体银白的军队! 白甲,白马,白袍,连枪尖上都系着素白的缨子。 数千骑自山道拐角处缓缓而出,没有扬尘,没有呐喊,只是以极慢极稳的步伐向前推进。 可就是这种慢,比商军方才的疾驰更让人心寒! 就像是一座冰川正缓缓压来,不急不迫,却无可阻挡。 “是天策铁骑!” 有商军失声低呼。 了空方丈合十,面上终于浮起了一丝释然的浅笑。 他朝那支缓缓逼近的白色军阵望去,低声道。 “阿弥陀佛。世子殿下来了。” 商少钦脸色沉了沉,勒马回望,眼底像压着一场将落未落的暴雨。 片刻后,他冷冷一笑。 “来的倒是时候。” 陈最也松开了剑柄。 他望着那支与黑甲军阵形成鲜明对比的白色铁骑,忽而一笑。 “这小子,倒是挺会耍威风。” 第201章 造反就造反 第201章造反就造反 天策铁骑在距商军尚有百步之遥处齐齐勒马。 整支军队如斩钉截铁般钉在地上,只闻甲叶齐鸣,不闻半声喧哗。 就是这么一顿,却比千军万马齐声呐喊更让人胆寒。 商家引以为傲的钢铁行伍,竟也被这一停惊得前排阵脚略乱,数名骑卒不自觉往后退了半个马位。 萧承衍挑起车帘,望了望前方乌压压的黑甲军阵,倒像看热闹一般笑了。 “这商家少主也是来瞧无遮大会的? 带的人倒真不少,瞧个辩经还披甲带刀的,真给佛门长脸。” 旁边的丫鬟如意掩嘴笑了一声。 “世子爷,看这阵仗可不像是来听经的。” “管他是不是。” 萧承衍放下车帘,从软垫上起身,弯腰钻出车驾。 他站到车前横板上,眯眼望了望山门之前那道银甲身影。 山风将他月白大氅吹得扬起,面上仍带着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随即他招来一名将领,随口道。 “你去问问商少主,是不是来观无遮大会的。 如果是,本世子不介意与他并肩入寺。 免得这些刀刀枪枪的吓着里头的和尚。” 那将领领命,催马向前数十步,提起一口真气,隔着数千军阵朗声重复。 “商少主!世子殿下问你,今日可是来观无遮大会?若是,世子殿下愿与你一同入寺!” 商少钦在马上听见,先是一怔,随即哂笑。 这萧承衍,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荒唐,竟以为他带兵到此是来凑热闹的。 他摇了摇头,亦提起真气,声如洪钟般送了出去。 “世子殿下说笑了。 这渡苇精舍聚众作乱,妄论国事,图谋不轨。 臣此行是为王庭清剿乱党。 此处刀枪无眼,还请世子殿下退到后军,免得伤了身子。” 萧承衍闻言,叹了口气,脸上那丝笑意淡了下去。 他一步跨出,衣袂飘飘的落在最前头一匹白马背上。 他立于马鞍之上,像登高看戏。 “商少钦,都说你是大朔这一辈里难得的青年才俊。 造反就造反。 何必还要给自己找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遮遮掩掩的,倒教本世子看轻了你。” 听到这话,商少钦面色一沉,随即又笑了。 他看着远处那道白衣翻飞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世人都说世子殿下纨绔跋扈,胸无大志。今日一见,也不见得。” 萧承衍微微一笑。 “我却是要看看你商少钦是不是徒有虚名。” 说罢,他便向旁边伸出一只手。 旁边那名唤称心的小童立刻便捧上一柄古意森森的长剑。 萧承衍接过长剑,随手将剑鞘一扔。 只见他身形再起,如一只白鹤般掠过商军头顶,脚尖在几名黑甲兵卒的肩甲上轻轻一点,直向上门前的商少钦掠去! 商少钦见状,眼中精光大盛,纵声笑道。 “来得好!看我今日便斩断你萧家最后一缕香火!” 他也从马背上拔身而起,银甲映日,带起一道寒光,与那白色身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几乎就在两道人影相触的刹那,地面上的两支军队也同时动了! 天策铁骑如雪崩般向前压去,商军亦呐喊着迎头撞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造反就造反(第2/2页) 刀枪入肉之声、铁甲摩擦之声、战马嘶鸣之声、佛寺铜钟之声,在同一刻炸裂开来! 山门前那片空地,转眼便成修罗场。 血水顺石阶淌下,将几段素白的经幡染得殷红。 了空方丈闭目合十,低低诵起了《地藏经》。 无禅与白发老者的战斗仍在半空,每一次碰撞都有金光与灰虹迸散。 而陈最仍站着没动。 他的剑不再颤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他缓缓抬头,看向那个还站在阴影里的斗篷人。 那人也终于抬起头来,兜帽之下,一双暗红色的眼,正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那斗篷人自战阵中缓缓走出,与陈最相距不过数丈。 两人隔着一片被鲜血浸透的石阶遥遥对峙,却谁也没有先动。 如此,陈最索性便不再看此人。 对方既不出手,他也不必急着拔剑。 至于无禅与那陌刀老者之间的战斗,陈最并不如何担心。 无禅是天下第四,金刚体魄冠绝当世,那白发老者虽也是陆地神仙,却只排天下第十。 两人之间看似只差六位,可到了这个境界,一名之差便是天堑。 何况商少钦带那老者前来,本意也不过是拖住无禅,让他腾不出手护住这片山门。 天下第十打天下第四,能拖住便已是成功。 要胜,自是难如登天。 所以陈最将目光投向了另一处战场。 那里没有万千铁甲,却打得比任何军阵都要凶险。 一个银甲少年,一个白衣世子,正在牌楼之下刀剑相交。 商少钦的刀势极沉,每一刀都像要将整座山门劈开。 而萧承衍的剑法却清越灵动,如白鹤穿林,总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递出一剑。 两人都已挂了彩,却都没有半分退让。 陈最看了一阵,目光渐渐凝重。 商少钦已入观山境,在这个年纪便能有如此修为,放在江湖上也确是个中翘楚。 而萧承衍不过问道境圆满,比之尚差一步。 可这小子荒废了那么多年,才重拾武道没多久,竟能追到这般地步,这份天赋便是陈最也要刮目相看。 更让他意外的是,萧承衍的剑法之中,竟有几分当日在落雁城头看顾以游拔剑时的影子。 陈最眯了眯眼。 顾以游那一剑,他至今记得。 那一剑足以倾覆山河。 萧承衍这剑自然远不能与顾以游相比,却已隐隐得其神髓。 剑意中那股一往无前,不给自己留半分退路的气魄,若说没有从顾以游那里悟出东西,陈最是不信的。 “这小子,悟性倒是高。” 陈最喃喃道。 “居然能从顾前辈的剑法中悟出这么多东西来。” 他不由得又想起叶知白。 那位和萧承衍一样,曾在落雁城与他并肩而行的女子剑客,不知道如今又走到了哪一步。 若她也能从那场落雁城头的大雪中悟出些什么,想来这两年也不会白过。 只是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落回萧承衍与商少钦身上。 两道身影在刀光剑影中越打越快,已到了最凶险的关头。 第202章 因为,本世子有钱 第202章因为,本世子有钱 一击过后,两人齐齐后退数步。 商少钦大惊失色。 “你手里这是那柄排在天下前十的神兵含光剑?你是如何得到的?” 萧成衍嘴角微翘,回了一句。 “因为,本世子有钱。” 闻言,商少钦冷哼一声,再次抢先出刀。 他手中长刀刀身微弯,背厚锋薄,是商家祖传的神兵。 虽不入天下前十之列,却胜在杀性极重,最宜战阵冲杀。 他一刀劈出,刀光如一道银亮的长河,直取萧承衍咽喉! 这一刀毫无花哨,甚至没有半点试探,出手便是要命的架势! 萧承衍身形尚在空中,见刀光已至,竟不闪不避,只将手中长剑轻轻一挑。 那柄剑剑身窄长,通体如一泓初冬的薄冰,日光落上去时不见反光,只觉寒气沁人。 他一挑之力并不算大,却恰好击在刀势最弱之处。 叮的一声清响,火花四溅,商少钦只觉虎口微麻,刀锋已被荡开三寸。 “果然是柄好剑!” 商少钦赞了一句,眼中却更添了三分煞气。 他借这一荡之力翻身落地,刀势未停,反手一记横扫,刀风割地! 萧承衍后撤一步,长剑斜斜一拦,刀剑再次相交! 这一回,商少钦用了七成真气。 可两刃相触时,他仍觉自己的刀劲像斩进了一团极滑的冰面,被对方的剑锋轻轻一带,便偏了方向。 “这剑法……” 商少钦心中暗凛。 他自幼在军中长大,见惯了沙场搏杀,也与人拆过无数江湖招式,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 这剑法并不快,也不狠,却每一剑都点在他最不舒服的地方。 刀长刀重,商少钦向来喜欢以力压人。 可萧承衍的剑总是先他半刻,逼得他不得不收力回防。 那柄剑更如活物一般,剑尖微颤,像能嗅到他刀势中每一处破绽。 商少钦蓦然大喝一声,刀路骤变。 方才还如大河奔流的刀光,忽然变得极短极险,像草丛中扑出的毒蛇,刀刀贴着萧承衍的衣袍而走。 这是商家祖传的“衔月追风刀”。 最善近身缠斗。 刀尖上寒芒吞吐,如同一尾不肯离体的银蛇。 萧承衍面色微凝,剑势也跟着一变。 他不再以轻巧拨挡,而是将剑身一横,以剑脊硬接数刀,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五步。 他到底差了一个境界,真气远不如商少钦浑厚。 可就在退到第五步时,他的剑忽然又向前递出。 这一递极轻,剑尖几乎贴着刀身滑了过去。 商少钦只觉腕上一冷,垂眼一看,甲袖已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露出内里一层银白软甲。 若是再深半寸,这一剑便能挑断他手腕上的筋。 “商少钦,你这条命倒挺硬。” 萧承衍横剑在胸,嘴角仍噙着那点笑意。 “彼此彼此。” 商少钦眼中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这养尊处优的萧家世子,确实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堪。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握刀的手腕,银甲在晨光下如水银流动。 那柄长刀在他掌中轻旋半圈,刀尖重新指向萧承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因为,本世子有钱(第2/2页) 两人相距不过数丈,脚下是已被鲜血与尘土浸透的石阶,四周是震天的厮杀与战马嘶鸣。 可他们之间的这片方圆,却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再来。”商少钦说。 “来。”萧承衍说。 这一次,是萧承衍先动。 他身形如白鹤振翅,足尖点地,长剑前递,剑光如一道笔直的雪线,直取商少钦心口。 商少钦也同时暴起,刀光如练,不守反攻。 刀剑在两人之间连续相撞,快得只余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刀光如雷,剑影如霜,一个刚猛霸烈,一个轻灵诡变。 刀剑交击之声密如急雨,间或有火星迸射而出。 两人从石阶打至牌楼,又牌楼打回军阵边缘。 所过之处,地上现出一条条深达数寸的刀痕剑痕,连几面垂下的经幡都被纵横的气劲绞成碎片。 商少钦越打越心惊。 他明明比对方高出一个大境界,又有宝甲在身,可这萧承衍的剑法却似天生便克他一般。 那柄剑更不是寻常神兵,每一剑递出都自带一股极寒之气,顺着刀身侵入他虎口,冷得他指节都开始发僵。 他知道自己仍是占着上风,可这上风正被对方一剑一剑削薄。 “你这是什么剑法?” 商少钦刀势一收,向后疾退三步,冷声道。 萧承衍亦不追击,横剑而立,面上仍是从容。 “你管得着么?” 商少钦冷笑,不再多问,双脚在地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再次扑上。 这一刀再无保留,刀光爆射如银虹贯日,带起一股惨烈的杀伐之气,正是衔月刀法最后一式。 “月坠星沉”。 萧承衍没有退。 他忽然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尖朝天,剑身之上寒气大盛。 陈最在远处看得清楚,那一剑分明有当初顾以游在落雁城头一剑倾覆山河时的影子。 虽不及顾以游一剑之威的百中之一,却已有其神髓。 剑光如霜河倒挂,携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迎上商少钦的必杀一刀! 两道光撞在一起。 一声极清脆极悠长的剑鸣与刀啸同时响起。 气劲四射,将方圆十丈内的兵卒都震得踉跄后退! 等光芒散尽,商少钦与萧承衍已各自立定。 商少钦右肩银甲上多了一道细长的剑痕,薄如纸,却深可见骨。 萧承衍左臂的袖管也被刀气绞碎,几缕鲜血顺着手背缓缓滴下。 两人都未倒下。 “还打吗?” 萧承衍喘了口气,面上笑意不减。 商少钦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又抬头看了看萧承衍,忽然笑了。 那笑声中带着几分狰狞,几分快意。 “萧承衍,你果然藏得够深。今日不杀了你,岂不是养虎为患!” 萧承衍将长剑平举,指向商少钦。 “真凑巧,本世子也是这么想的。” 见状,商少钦忽然仰天大笑。 “萧承衍。 你该不会以为我如此兴师动众,就只带了这么点兵马吧? 你还真是天真!” 第203章 我总不能让某些人失望 第203章我总不能让某些人失望 商少钦话音落下,不再多言。 他忽然将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刀尖朝空,以内力催动,一道刺耳的刀鸣穿透喊杀,直冲天际。 紧接着,天策铁骑后方的山道密林中,骤然竖起数十面黑旗,杀声如雷,马蹄震地。 商百川率领数千伏兵从两翼杀出,如一条黑色巨蟒,硬生生将天策铁骑的后路截断,与前方商军形成合围之势。 萧承衍回望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些从密林中涌出的黑甲,面上却无太大的波澜。 他冷哼一声。 “好一个兵不厌诈。 你们兵家之人,也就只会耍这些半路藏刀的小聪明了。 只不过,行军打仗,从来不是人多便可赢。 靠的是士气,是军心。” 商少钦闻言,几乎失笑。 他手中长刀一振,刀尖上尚自滴着血,遥指萧承衍。 “士气? 你天策铁骑都已成瓮中之鳖,四面合围,哪里还有什么士气可言? 本少主还以为你萧承衍有多大本事,原来不过是个只会说大话的主。” 闻言,萧承衍忽然笑了笑。 “你既读过兵书,那便该知道一句话,擒贼先擒王。” “巧了,本少主也正想说这句。” 商少钦眼中尽是灼灼战意、 “那就看看,今日是你先擒了我,还是我先砍下你萧承衍的头颅!” 萧承衍没有再答。 他偏过头,望向山门之前的陈最。 晨光覆在他眉目之间,将那张失了几分血色却依旧好看的脸照得透亮。 他笑了一下,声音极轻。 “我总不能让某些人失望。”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长剑,剑尖朝天,声音陡然清朗。 “尤其是不能让陈兄失望啊。” 话音刚落,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鲜血未冷,战意未消。 那道困在问道境巅峰多时的关口,竟在此刻被他一剑破开。 他额前几缕碎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剑鸣之声响彻山门。 观山境,成! 商少钦脚步一顿,瞳孔骤缩。 他分明感到,对面这白衣世子的气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攀升。 如雪崩,如潮涨,再不是方才那个靠着神兵与他周旋的问境武夫。 他竟在自己眼前,破境了。 “怎么可能?” 商少钦脸色终于变了。 战场厮杀,九死一生,是武人破境最好的磨刀石。 可越是这等危急关头,越少有人敢迈出这一步。 这萧承衍竟真敢,也真能。 这不是赌命,这是对自己的剑意深信到了骨子里。 山下,原本被伏兵合围而陷入短暂慌乱的天策铁骑,也同时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的世子,在千军合围之中破境入观山! 白衣浴血,剑气冲霄! 如同一面残破却未倒的王旗,又重新立了起来。 所有天策骑兵几乎在同一刹那红了眼。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世子殿下破境了!杀!” 这一声如星火落入滚油,整支天策铁骑轰然应喝,竟在绝境之中爆发出一股极为骇人的杀气。 阵型由守转攻,如潮水反卷而回! 商军前锋猝不及防,立时被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冲得阵脚大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我总不能让某些人失望(第2/2页) 商百川骑在高头大马上,望着场中那两道再次交缠在一起的身影,又望了望重新焕发战力的天策铁骑。 老脸上的皱纹像被山风又吹深了几分。 他喃喃道:“这一仗,怕是要难打了。” 商百川立马横刀,望着眼前胶着的战局,心中却并不轻松。 他本就不赞成这场仗。 无遮大会,佛门圣地,商家再如何势大,带兵踏寺,终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曾在出兵前派人星夜赶往谢家,想问问那老谋士的意思。 可那封信如石沉大海,谢家至今未回只言片语。 商百川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谢家不拦,也不助,只在一旁看着,等他们商家拿命去试这大朔的底蕴。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箭已在弦上,大军已至山门,此刻再退,商家便是万劫不复。 同为大楚后裔,本该同气连枝,可这世道,从来都是各算各的账。 他将那些念头狠狠压了下去,抬起头,面上已只剩下老将的森冷与果决。 作为半辈子征战沙场的将领,他深知两军对垒最忌未战先怯的道理! 而作为一个统军之人,他最重要的责任便是鼓舞士气! 随即,他便纵马在阵前掠了一圈。 雪白须发被风吹得扬起,声音却如洪钟般震彻军阵。 “都给我听好了! 我们商家的儿郎,世代从军,刀子底下活过来的人! 今天对面站的是萧家的铁骑,是王庭的鹰犬! 他们吃香喝辣,我们却埋骨沙场! 凭什么?! 凭他们有世子的旗号? 我告诉你们,今日我们既然来了,便没有回头路! 要么踏平这山门,要么死在这里! 你们怕不怕!” “不怕!” 商军齐声怒吼,声如雷动。 商百川举刀朝天,喝道。 “大楚虽亡,魂火不灭。 今日,便用萧家的血,祭我大楚的旗!” 他这最后一句,已撕开了所有伪装。 黑甲军阵中那些年轻儿郎的眼中,本已有些涣散的战意,被这股带着血气的咆哮重新点燃! 战鼓再次擂响,商军重新列阵,盾墙步步前压。 枪林层层递进,竟一点点将天策铁骑的攻势压了回去。 不过,萧成衍带领的这支天策铁骑确实强悍。 他们每人皆着白甲白袍,刀枪如林,进退有度。 面对两倍于己的黑甲,硬是未失阵型。 前锋倒下,后队补上。 刀卷了,拔剑。 剑断了,便用马槊。 便是在被围困的境地里,这三千人依旧如一块铁板。 任你水泼不进,火烧不穿。 可陈最看得明白,天策铁骑的强悍更多是靠一口气撑着。 这口气或许能让三千人爆发出五千人的战力,却撑不过太久。 商军人多势众,又有商百川这等老将在后调度,一旦天策铁骑的锐气被消磨殆尽,等待他们的便只有被吞没。 萧承衍与商少钦仍在一旁激战。 刀光剑气,将周遭战马都惊得嘶鸣不止。 可他们已经无暇顾及大阵。 此时,任何一名士兵的崩溃,都可能成为整支军队崩溃的起点。 第204章 战局逆转 第204章战局逆转 此时。 陈最站在山门前,目光从战场中央缓缓扫过。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天策骑兵被三名商军拖下马,刀还未来得及拔出,便被长枪钉翻在地。 他看见另一个百夫长挥刀砍翻两人,正要回马救自己人,却被斜刺里一箭射中肩窝。 他还看见商军的黑骑正在完成又一次合围,将天策铁骑的后阵彻底封死。 陈最终于收回目光。 他看了一眼那个斗篷人。 那人仍立在原地,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陈最便不再看他。 他抬手按在剑柄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一步踏出,纵身落入两军对垒的战场! 他竟是直接落在两军最密集的交战处! 几名黑甲兵卒见他孤身闯入,不知死活,挺枪便刺。 陈最只是侧了侧身,也不拔剑,右手随手抓过一杆刺来的长枪,手腕一抖,那枪便如活了一般,将枪头掉转,一枪将当先那兵抽飞出去! 他夺枪在手,没有使剑,也不再留手。 那杆枪在他手中轮转如风。 枪锋过处,黑甲如纸片般被挑飞、震开、扫倒。 他整个人像一头扎进羊群的猛虎,硬生生在商军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走的方向,正是天策铁骑后阵最吃紧的地方。 陈最心中沉静,却透着一股凛然。 他并不喜欢战场,也不喜欢杀人。 可既然站在这里了,便没有旁的路可走。 他每踏前一步,枪出如龙,便有数名商军惨叫着倒下。 他身后,那些本已快被围死的天策骑兵瞧见那袭青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是陈宗师!陈宗师入阵了!” 天策铁骑的士气,又涨了一层! 那支本已摇摇欲坠的白色军阵,仿佛被打入了一根新的脊梁骨。 陈最没有应声,只继续向前。 他手中长枪越使越疾,每一下都质朴而沉重。 他许久没有用枪了。 可此刻,这杆普通的长枪在他手里,竟比世间任何神兵都更趁手。 那套“崩山裂海枪”的“镇岳势”在他体内复苏,每一枪都带上了沙场破军的沉凝。 枪出,如岳倾。 枪收,如潮定。 他一步步向前,黑甲军阵便一步步后退。 便是在万军之中,那一袭洗白青衫依旧清晰得刺眼。 远处,无禅与陌刀老者仍在天上激斗,一道道金色与灰色的光不断炸开。 商少钦与萧承衍仍在牌楼下死战,谁也不敢分神。 而战场最中央,陈最已成了那根谁也压不垮的枪。 长枪在手,陈最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开了。 自金羊城红缨枪断之后,他已一年多没有真正握过枪。 剑是代步的舟,枪才是他骨子里的根。 此刻一杆普普通通的白蜡杆子攥在手中,枪身微颤,枪尖上还滴着商军的血。 他却觉得从掌心到肩背,每一寸筋肉都重新活了过来。 那些用剑时总隔着一层纱的东西,此刻尽数通透。 那套前几日才入体的“崩山裂海枪·镇岳势”在他脑海之中疯狂演化。 六式轮转,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冲击着四肢百骸。 他再也压不住那股喷薄欲出的枪意了。 “都让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战局逆转(第2/2页)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身后的天策骑兵虽不明所以,却条件反射般向两侧退去。 下一瞬,陈最一枪递出。 那杆长枪没有任何花哨,甚至连招式名都未出口。 可这一枪刺出,枪尖前那片空气骤然塌陷,仿佛整座白象山都往下一沉。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如怒潮般向前推出,轰然撞在商军阵中。 当先的数十骑连人带马被掀飞出去,铁甲漫天乱舞,血雾与尘土混作一片。 那枪势却仍不肯停,直直犁过百步之地。 在密集的黑甲军阵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两丈宽的裂口! 所过之处,人马皆倒,刀枪尽折! 商军何时见过这等骇人景象? 有人惊得刀都脱了手,有人拼命勒马,马却已不听使唤,四蹄乱踏,原地打转。 便是那些在战场上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兵,此刻不禁也面色煞白,嘴唇颤抖。 这哪里还是一枪? 这分明是一座山砸进了阵中。 然而陈最并未停手。 他向前一步,手中长枪高高举起,而后猛地向下一压。 枪身落处,地面如遭天雷,方圆数丈之内,青石与泥土同时炸开! 地陷三尺。 几名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陷进裂缝之中,马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然。 尘沙漫天,枪势未消。 一道环形气浪向四周荡开,将围上来的商军尽数掀翻。 就连远处观战的商百川也脸色剧变,胯下战马连退数步,任他如何勒缰都止不住。 “这...这还是人使的枪法吗?” 天策铁骑中,有人失声喃喃。 商军中更是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拼死前压的黑甲士兵,此刻竟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这种连死都显得毫无意义的东西。 一个陆地神仙亲至,面对千军万马或许也要费些手脚。 可眼前这人一枪破阵,一枪陷地。 简直是在用神仙之力行凡间之事。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陈最使的这门枪法,本就来自沙场,为破军而生。 它不讲江湖规矩,不求精妙,只认一样东西。 正面碾压。 商百川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稳住阵脚!他再强,也不过一人!”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只见陈最又是一枪横扫,枪尖如一条怒吼的青龙,将左翼压上来的百余名商军扫得离地而起,狠狠撞进后阵! 天策铁骑的兵将们从最初的震骇中回过神来,紧接着便是一阵狂喜。 下一瞬,那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悍勇与陈最使出的枪势融在了一处。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破阵!破阵!” 整支天策铁骑如潮水般涌入陈最撕开的那道裂口。 白甲如雪,刀枪如林,直把商军的合围阵型生生撕成了两半! 形势逆转,天策铁骑再次占据了主导! 商军虽仍占着人数之众,却已再难组成像样的阵势。 商百川纵马横刀,亲率亲兵堵在最前,硬扛了天策铁骑一波猛攻,这才堪堪把阵脚勉强按住。 可他自己清楚,照这样打下去,商军撑不了多久。 第205章 我们又见面了 第205章我们又见面了 这一日。 佛门第一寺院的渡苇精舍,寺内寺外,竟如隔开了两个世界。 寺内香火缭绕,梵音如旧。 几千僧人仍端坐于广场之上,辩经声、木鱼声、铜磬声此起彼落,交织成一片庄严而安宁的佛国气象。 妙尘首座与几位大德虽察觉了空方丈迟迟未归。 无禅与那陈姓少年宗师也相继离席,心中早已猜到寺外必有变故。 但都默契地没有声张。 他们只稳稳坐于原地,或低头合十,或低声诵经,以此安住满场人心。 对他们而言,让这三年一度的无遮大会继续进行,便是对佛门最大的护持。 而寺外,早已是另一个天地。 杀声震天,血染石阶。 两军混战,刀枪如林。 商军的黑甲与天策的白甲如两股洪流撞在一处,搅成一团,再难分出阵形。 山道之上横七竖八堆满了尸首。 有商军的,也有天策铁骑的,血水顺着石阶往下淌,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 山风卷过,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无禅在半空与那白发老者周旋,金光与灰虹不断碰撞。 那老者以陌刀裹挟杀伐之气,每一刀劈出,都似有千军呼啸,刀光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都浮出一片极淡的血色。 可无禅的佛门金刚法相稳如大山,将整座渡苇精舍都纳入了金光之中。 那些四溅的刀气、流矢、乃至两军厮杀时溅起的碎石,只要触及那道金光,便被无声化去。 若非他护着,这座百年古刹只怕早已塌去了大半。 这便也是他明知那老者擅长久战,仍肯与之缠斗的原因。 山门前,两军本已逐渐分出优劣。 商军到底人多,又有商百川这等老将调度,几次都险些将天策铁骑重新压回。 可陈最一人一枪,如山如海,每出一枪,便让商军刚组织起来的阵势如纸糊般碎裂。 他手中那杆不知从哪个黑甲兵卒手中夺来的长枪,已被血浸得通体发黑,枪缨吸饱了血,沉甸甸地垂在枪尖下。 他每一枪都带着崩山裂海之势,霸道得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商军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重骑被他一枪掀翻,正面防线如纸般被他撕碎。 而那天策铁骑则跟在他身后,将撕开的口子越冲越大。 商少钦与萧承衍的战局也到了最凶险处。 两人都已杀红了眼。 商少钦的银甲上多了数道剑痕,左腿外侧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肉翻卷。 萧承衍也没好到哪去,月白长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左肩被刀风扫中,衣袖尽碎,身上大小伤口不下十余处。 两人越打越烈,剑气刀光交织成片,将周围的尸体都绞得血肉模糊。 商少钦心知不能再拖,他瞥见战场中央那杆枪,正在彻底摧毁他商家的阵型。 于是转头,向下方那道斗篷人嘶声喊道。 “你还不出手?那陈最的命,你还想不想要了!” 那斗篷人闻言,没有再等。 他缓缓抬起头,身形一晃,便已从山门前掠入战场。 没有骏马,没有兵刃,只有一袭暗色斗篷在血风之中翻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我们又见面了(第2/2页) 他的速度并不算极快,可每一步都踩在战场节奏最乱之处,像一抹影子穿过万千刀枪,眨眼间便已站到了陈最对面十步之处。 陈最正一枪将几名商军挑飞,枪势未尽,便忽然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这个已经与自己对峙过两次的人。 此时近在咫尺,他终于闻到了那人身上极淡的腥气,像腐水,又像某种冷血活物。 他手中的枪没有收回,枪尖斜斜垂着,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陈最。”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而诡异。 “我们又见面了。” 听到这,陈最眉头微皱。 “你是谁?” 那斗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掩不住的恨,也有一丝极深的疯。 他缓缓抬起手,兜帽随着动作滑下。 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露在晨光与血光之中。 陈最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脸已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皮肤下隐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眼角有极细的鳞状纹路,像蛇蜕未净。 而真正让他心头一寒的,是此人的右手。 那已不能叫手了。 五指修长而泛着乌光,指甲尖锐如钩,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暗鳞,像某种野兽与人的混合体。 “我是赵澧。” 那人说,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喘。 “怎么,不过一年,陈宗师就不记得我了?” 他抬起那只非人的手,慢慢指向陈最。 “你拿走的东西,也该还了。” 陈最看着眼前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心中一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虽从未与这位三皇子赵澧见过面,但是与此人已是有着不小的恩怨。 当日在金羊城,那位无极境宗师青阳子燃尺自爆,便是受此人指使来加害自己。 也是自那日之后,这位大昭的三皇子便如人间蒸发一般,从两座天下的所有耳目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连那座智周楼都查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陈最怎么也没料到,时隔一年,会在此处遇上赵澧。 这里是大朔,是佛门圣地。 而眼前这人,本该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早知赵澧失踪,林见溪遍寻不得,鬼门斋与智周楼两大势力联手都查不到他半分消息。 原来他竟是逃到了这里,摇身一变,成了商少钦身边座上宾。 陈最看着他身上那件暗色斗篷,又看了看远处正与萧承衍鏖战的商家少主,许多事情忽然便有了解释。 商少钦再狂,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带兵踏寺。 可若背后有赵澧这样的人推波助澜,那便不奇怪了。 一个连无极境宗师都肯拿出来当弃子的疯子,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可陈最还是想不明白,自己与这位三皇子之间,到底算什么深仇大恨。 金羊城的事,分明是赵澧先动的手。 青阳子趁他突破之际出手,招招要命。 而从方才的言语中可以判断,这昔日的三皇子此番追到这座佛门古刹来,仍是为了自己。 第206章 气运傍身的皇子 第206章气运傍身的皇子 自己到底拿走了什么东西,让此人如此纠缠到底。 陈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悲。 他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陷入血泥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抬头直视赵澧,目光平静。 “我拿走你什么东西了?你且说说。” 赵澧闻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陡然一缩。 他的呼吸开始变粗,胸膛如风箱般起伏,整个人身上那股腥气也似更浓了几分。 他盯着陈最,像在确认对方是故意装傻,还是当真不明白。 片刻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声音沙哑。 “你拿了我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又像被人捏住喉咙,变得尖利而破碎。 “金羊城,两位剑仙决战,天道法则碎片,那些本该是我的! 我的!” 他越说越快,黑气从袖中不住涌出,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蛇在他皮肤下窜动。 “我布局了那么久,压上了一个无极境,为的就是那一线窃天之机!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可你呢? 你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就把我的大道气运全夺了去!” 他越说越激动,斗篷下的身体微微发抖,周身隐隐有黑气涌动。 那黑气极淡,像墨汁滴进了水中,绕着他的双足缓缓盘旋。 他抬起那只覆满细鳞的右手,五指一抓,空气里立时响起几声极刺耳的撕裂声。 “若不是你夺了我的机缘,我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早该破境,早该拿到该属于我的东西! 你以为我赵澧为何会离开大昭? 为何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那全都是因为你!” 赵澧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压得极低,可那股刻骨的恨意却像从牙根里渗出来一般,阴冷刺骨。 “陈最,你拿走的不只是机缘。你把我这条命推下去了一半。” 陈最静静听完,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他终于明白了。 当初金羊城两位剑仙那一战,他触发【紫气东来】,天赐气运加身,意外截取了两位剑仙决战时洒落的天道法则碎片,借以连破两境。 而赵澧本就在望潮阁上布下偷天换日大阵准备窃取天运,想要将那场决战的道韵收为己用。 不够,只因他在场,那本属于赵澧的“机缘”,悉数落进了他陈最的体内。 怪不得赵澧恨他入骨。 他抬眼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慢慢握紧了手中那杆已经染满血污的长枪。 “你想要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由谁来偷。 而且,你若真有气运傍身,那些东西如何会对你置之不理? 那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你不配! 那种东西若真是你的,那才是天下最大的不公。” 赵澧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像蛇鳞刮过沙石,又尖又涩。 他的右手缓缓抬到面前,指尖有黑气凝聚,越来越浓,像五条扭动的细蛇盘绕在指节之间。 “公? 这世道,什么时候讲过公道? 胜者为王,败者为鬼。 我不过是要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黑气骤涨,将几片染血的经幡碎片吹得翻卷而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气运傍身的皇子(第2/2页) “说我没有气运傍身? 陈最,今日就让你看看,我三皇子赵澧这身气运都得到了什么东西! 你这条命,到底是比不过我赵澧活的长!” 陈最也上前一步,枪尖划过地面,带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他已不再去想那些扯不清的旧账了。 眼前的赵澧,早已不是那个会讲道理的皇子。 这具身体里,藏着的是妖物,是怨毒,是两年里被黑暗一口一口啃噬干净的人性。 他不再多问,只将手中长枪缓缓抬起,枪尖对准赵澧心口。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陈最说。 话音落处,赵澧身形暴起,如一道黑色闪电掠过血地。 那只覆满细鳞的右爪直取陈最面门,黑气破空,腥风刺鼻。 陈最瞳孔一凝,长枪顺势前刺,不偏不倚,正点在赵澧掌心。 两股力量撞在一处,竟发出“当”的一声金铁交鸣。 气浪翻滚,将两人脚下的碎石都掀了起来。 陈最只觉枪杆猛地一颤,自枪尖到枪尾,一股阴寒如蛇的力道顺着枪身直钻掌心,激得他整条右臂都麻了一瞬。 他心底微沉。这个赵澧,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只有野心没有本事的皇子了。 赵澧一爪抵住枪尖,脸上笑意更狞。 他五指骤然收紧,指甲陷入枪尖之中,竟将枪尖捏得寸寸变形。 黑气顺着他手臂向上翻涌,如活物般顺着枪杆朝陈最缠来。 陈最冷哼一声,真气灌注枪身,双臂一振,将那杆染血长枪震得嗡嗡作响。 那股黑气被震得四散,却未完全消散,只在他周身绕了一圈,便又钻回赵澧袖中。 两人同时后撤,又同时前冲。 枪与爪在血光之中碰撞,发出阵阵金铁爆鸣。 陈最枪法大开大合,如山倾海覆,每一枪都带着崩山裂海之势,逼得赵澧不断后退。 赵澧的爪法则阴诡之极,专攻陈最出枪后那一丝极短的间隙,如毒蛇吐信,寸寸紧逼。 两人交手之处,十丈之内无人能近。 连那些身经百战的铁骑,都下意识地绕开了这片区域。 陈最渐渐皱起了眉。 他发现赵澧的速度比方才更快了,整个人已渐渐不再像人。 他每次落地,脚尖在地上一蹬,身形便如鬼影般飘出极远。 他的眼白越来越少,暗红色越来越重,喉咙里更时不时发出几声极低极怪异的“嘶嘶”声,像蛇吐信,又像兽喘。 陈最心里清楚,这家伙已不是普通武夫了。 这具皮囊之下,早已混进了别的东西。 他手中长枪越使越沉,枪尖与对方利爪交击时,隐隐能听见那黑气中传来极细微的惨叫声,像无数怨魂在哭。 赵澧的每一击,都似携着活人不应有的力量。 “你究竟把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 陈最后一枪横扫,将赵澧逼退数步,沉声问道。 赵澧落地,身形微微前倾,嘴角那抹笑已咧到了耳根。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不知何时渗出的暗色黏液,低低喘着气道。 “不是我把自己变成什么东西。 而是它们选择了我这个气运傍身的大昭皇子!” 第207章 哦?是吗? 第207章哦?是吗? 陈最觉得眼前这人已经疯了。 如今变成这副模样竟然还觉得自己是气运之子,得到了天道庇护。 但不得不说,此人如今的实力确实今非昔比。 虽然看不出他的具体武道境界,但是靠着那副诡异的身躯,已经与自己乘风境的实力旗鼓相当了。 他也不再多想,提枪再上。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系统所授四门枪法被他尽数使开。 风雪夜归枪的苍凉。 灵蛇盘柳枪的诡变。 鬼影十三枪的莫测。 再辅以崩山裂海枪的霸道。 枪影如暴雨铺天盖地! 他更是将自己入乘风境后悟出的【鬼影·寒夜】融入其中,催动龙游身法,身形明灭不定,如夜风中的鬼魅。 而最后一枪,他使出了那一招对付青阳子时才展露出的【阴阳枪意·初式·太极刺】。 枪尖上阴阳二气交缠,一黑一白,如两条游鱼追逐,重重刺入赵澧胸膛。 这一枪几乎将赵澧捅成了一个筛子。 枪尖从他前胸没入,后心透出,阴阳之气在他体内炸开,冲得血肉翻卷! 赵澧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跌出去,在地上滚了数圈,身上血洞密布,黑血喷涌如泉。 陈最收枪而立,额角汗珠滚落,胸膛微微起伏。 他本以为这一枪足以结束一切。 可就在他松开枪柄的前一瞬,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赵澧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洞之中,忽然响起极细微的“嘶嘶”声。 紧接着,无数细如蚯蚓的黑色小蛇从他皮肉之下钻出,争先恐后地涌向伤口。 然后,赵澧身上那一个个被枪尖捅出的窟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无数细小的蛇影填满。 那些小蛇彼此缠绕、撕咬、融合,像活着的针线,很快便将那具几乎被打烂的身体修补如初。 只几个呼吸的工夫,赵澧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斗篷早已碎烂,露出大片布满细鳞的皮肤。 新生的皮肉透着一层黏腻的水光,颜色比先前更灰败几分,像刚蜕了壳的软鳞。 整个人就像是从蛇蜕里重新爬出来的怪物。 “没用的,陈最。” 赵澧的嘴咧得极大,连耳根都像被撕开了些。 “我的孩儿们千千万万,你便是把我剁碎了,它们也能将我拼回来。 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三皇子了。 如今的我,要杀你,不过是费些时间罢了。” 随即,他动了动脖子,颈骨发出咯咯几声脆响,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现在,你见识到我的厉害了?” 他的声音也如蛇蜕般从喉间滑出来,尖细而滑腻。 “都说了,我赵澧身负气运。 你夺了我的东西,我自有别的方法重续大道。 我是谁?我是大昭皇室的血脉,身负紫薇帝气的人间帝王。 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 陈最收回目光,心中虽惊,面上却无表情。 他缓缓握紧手中长枪,枪尖垂在血水与碎肉之间。 他知道赵澧已经疯了,或者说,赵澧早就不是人了。 那具身体里藏着的早已不只是一腔皇子的野心,还有无数条冰冷的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哦?是吗?(第2/2页)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有分毫退让。 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将枪意重新提至巅峰,心中快速盘算着怎么对付这个几乎无法杀死的怪物。 “我倒要看看。” 陈最抬起头,目光比枪尖还冷。 “你到底还能修补几次。” 他再次杀出,枪法比先前更疾更烈。 四门枪法在他手中交错使出,枪影如雨,枪意如潮。 赵澧的爪影亦铺天盖地而来,两道人影在尸山血海间反复碰撞。 陈最的枪越来越重,赵澧的伤也越来越多。 可无论他捅穿多少窟窿,无论枪锋撕开多大的口子,那些细蛇都会在下一瞬涌出来,将赵澧的身体重新补好。 它们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 “没用的,陈最。” 赵澧一爪震开长枪,整个人向后滑出数丈,张狂大笑。 “你杀不死我。 这些孩儿们早就与我融为一体,它们不死,我便不死。 你一个人再强,也耗不过我! 等我活活拖死你,你那杆枪,就再也不会动了。” 陈最止住去势,胸口微微起伏,额角已见了汗。 他知道对方所言不虚。 赵澧此刻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力大,也不是诡异,而是难杀。 他手握长枪,却像在跟一潭浑水搏斗,怎么都打不散。 赵澧所言不虚,这样的对手,已不是光凭枪法凶厉便能杀死的。 就在这时,他腰间那柄一直安静无声的无名旧剑又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次,它不再是恐惧或厌恶。 而像是一种极古老的,极缓慢的苏醒。 他若有所悟,想起这柄剑先前对赵澧展现出的异样。 此剑无名,却似乎与赵澧体内那种东西有某种极深的关联。 它比陈最更早知道赵澧身上藏着什么。 陈最忽然将枪收回,不再抢攻。 赵澧见状微怔,随即狞笑。 “怎么,怕了?” 陈最缓缓摇头,抬起头,眼底清明得可怕。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长枪插进身旁血泥,然后慢慢拔出腰间那柄几乎从未真正被他用过的旧剑。 剑身出鞘三寸时,血腥气竟为之一散。 “呵,你不是枪道宗师吗?怎么改使剑了?而且还用这么一把破剑?” 话落,赵澧已经再次扑来,双爪撕裂夜风,带着黑气与腥臭。 下一瞬,赵澧的利爪已至面前! 陈最不闪不避,挺剑直刺。 这一次碰撞,依旧如先前那般未分胜负。 陈最的剑尖没入赵澧肩头,又被他以利爪格开。 二人各退数步,血泥飞溅。 赵澧落地,足尖在泥里滑出两道深痕,站定后低头瞥了一眼肩上那个细小的剑孔,嘴角一咧,森然笑道。 “你这剑法,可远不如你的枪法好使。 拿它来杀我,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陈最没有动怒,只将旧剑横在身前,剑尖还有几滴黑血慢慢滑下。 他抬起眼,看着赵澧,嘴角微微勾了勾。 “哦?是吗?” 闻言,赵澧脸上那抹讥笑忽然僵住。 第208章 谁曾是谁 第208章谁曾是谁 此刻,赵澧自己也感受到了肩头那处伤口有些不对。 他低头看去,那处剑孔周围的黑气竟变得稀薄起来。 无数小蛇从体内涌出,本能地朝那伤口游去。 可刚靠近剑痕,便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灼烫。 一条接一条地蜷缩,发黑,最终化为一缕缕黑烟。 那黑烟散得极快,连血腥味都淡了几分。 小蛇们前仆后继,却始终无法像先前那样转瞬修补。 它们像飞蛾扑火,一批死去,又一批补上,耗了许久才将那细小的伤口填平。 新生出的皮肉也不再是先前那种油亮灰鳞。 而是一片极不自然的,坑坑洼洼的死白,像烂泥糊在了破洞上。 赵澧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陈最手中那柄不起眼的旧剑,声音尖利得几乎走了调。 “怎么可能!你这是什么剑?你到底从哪里得来的!” 陈最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剑尖缓缓抬起,指向赵澧。 剑身极轻地颤动着,像在低语。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柄剑究竟叫什么名字。 当日在听炉轩藏经阁里,齐天尘只说此剑无名,在那里搁了很久,久得连来历都无人知晓。 可方才那一剑刺中赵澧之后,陈最却明显感到,这柄剑中似有一种极古老的力量在缓缓流转。 那力量并不强横,却极纯净,像深埋千年的一滴清水,只在接触到赵澧体内那股腥浊黑气时才会泛起微微的涟漪。 可就是这涟漪,竟让赵澧体内那些以邪祟为生的蛇儿如畏天敌。 “一把破剑罢了。” 陈最说,嗓音平静。 “只是它好像特别不喜欢你这一身东西。” 赵澧神色狰狞,再不敢拿大。 他双爪一抖,黑气在爪下凝成两团漩涡,嘶声道。 “陈最,你别太得意!纵然这剑有些古怪,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赵澧已然扑出,这一次速度比先前更快。 爪影层叠如浪,直取陈最咽喉与心口! 陈最目光一凝,旧剑在手中轻转半圈。 他弃了那套尚不圆熟的自创剑法,只用最直白的方式出剑。 剑光如一线极淡的青气,在漫天爪影中不偏不倚地穿过。 又是“噗”的一声,剑尖已没入赵澧右肋三分。 赵澧厉啸一声,右爪反撩,逼得陈最抽剑而退。 赵澧踉跄数步,手捂肋下,那处伤口周围的黑气剧烈翻涌,十几条小蛇从皮下钻出,还未触及剑痕便已化为黑烟。 赵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蛇群如潮水般退却,眼中终于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惊惧。 “不可能...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赵澧嘶声叫道。 陈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刃,旧剑仍是那副灰扑扑的模样,刃口甚至还有些钝。 他也想问问这柄剑到底藏了什么。 可此刻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他再一次抬起剑,剑尖遥遥对准赵澧心口左三寸处。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黑纹,正随着赵澧的呼吸微微鼓动,像一只即将睁开的眼睛 见状,赵澧脸上已无笑意。 他知道,胜负的天平已经悄悄倾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谁曾是谁(第2/2页) 而远处,商百川与商少钦也几乎同时朝这边望来。 他们虽不晓细节,却都感到了一股令他们极度不安的气息。 赵澧是商家最大的底牌,若是这张底牌被掀翻,那今日便真是一败涂地。 而且那名叫陈最的少年宗师一但得闲,用出那套霸道至极的枪法,他们商家军人数再多也无大用。 到那时,他们商家将会在今日全部覆灭! 商少钦一咬牙,虚晃一刀逼退萧承衍,转身便要朝赵澧这边掠来。 萧承衍横剑拦住,冷声道。 “你的对手是我。” 而此时,陈最一剑袭来。 赵澧脸色骤变。 他竟在最后一刻猛地侧身,用左臂去挡。 旧剑刺入他的左臂,却不像先前般被细蛇迅速修补。 那些蛇影在剑锋附近疯狂扭动尖叫,化为灰烬。 像是遇上了什么天敌一般。 赵澧整个人被震得跌退出去,左臂处焦黑一片,竟无法再像先前那样愈合。 陈最不给赵澧喘息机会。 只见他踏步上前,剑光如一道极淡的灰线,紧追不舍。 赵澧第一次露出惧意,连退数步,双爪乱舞,黑气如墙。 陈最仗剑而行,剑尖只认那一处黑纹。 阴阳枪意不能以枪使出,便以剑为媒。 他身形陡然一折,剑尖轻颤,使出一记从“太极刺”中化来的剑式。 剑光一闪,没入赵澧心口偏左三寸! 那枚黑纹应声而破! 这一瞬。 赵澧浑身如遭雷殛,直挺挺僵在原地。 无数细蛇从他七窍之中疯狂涌出,在晨光中燃烧成飞灰。 他喉咙里发出半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整个人向后倒去,眼中那层暗红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短暂的近乎人类的茫然。 陈最拔剑,后退数步,看着赵澧胸口那个黑点处缓缓渗出浓黑的血。 他没有再上去。 因为他已觉不到对方半分生机了。 剑入鞘中,陈最转身,朝那已被天策铁骑撕开的商军阵线走去。 身后,赵澧仰面倒在地上,眼望天光,嘴微微张着,像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终究,只有山风从他身上掠过,吹起几片未散的灰烬。 赵澧死了。 这个曾经自诩身负天命,终将登临大宝的大昭三皇子,像条被人从阴沟里拖出来的长虫,仰面躺在大朔佛门山门外的血泥里。 晨光从白象山头倾下来,照着他那张青灰而干枯的脸。 他至死都睁着眼,望着一片他再也看不见的天。 山风掠过,卷起几片未散尽的黑灰,从他身上翻过去,像吹走一粒无足轻重的尘。 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的主角,可在另一个人眼里,从头到尾,他不过是个该杀的人。 陈最没有回头,哪怕一眼都没有。 他收剑入鞘,重新踏进那仍沸腾的战场。 赵澧便那样被陈最留在了身后。 和那些无名无姓的商军尸首躺在同一片血泊里。 分不出谁曾是谁。 后方。 陈最重新提枪踏入战场。 天策铁骑顿时如得神助。 第209章 见一个人 第209章见一个人 陈最解决掉赵澧这个麻烦后,便投身战场。 崩山裂海枪在万军阵中真正施展起来,商家的兵阵便像秋田里的枯草,成片成片地倒下。 一时间,黑甲如潮水般溃散,胆气与阵型一同碎了。 如此,没过多久,商家军队便败了。 他们人数多出一倍,本应该轻松击溃天策铁骑。 可因为陈最一个人的加入,战局便不同了。 陈最一人一枪,可敌千军万马。 随着商军落败,那位商家的老族商百川也在乱军中被一个年轻的天策骑兵砍下脑袋。 没有人知道那士兵的名字。 而这位半生纵横沙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最后死得极不体面。 他的头颅被那士兵高高挑起。 他的身子还骑在马上,白马惊得四蹄乱踏,将这位老将军的无头尸首颠落在地。 或许他至死都未合眼。 或许他最后一刻还在想,那封写给谢家的信,到底有没有送到。 谢家到底有没有人读过。 他一生为商家筹谋,为大楚遗魂提着刀。 到头来,却死在了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史书记住的小卒手里。 而同样。 被奉为大朔年轻一代的天之骄子的商少钦也败给了游手好闲纨绔成性的世子萧承衍。 这位野心勃勃的商家少主,银甲尽碎,长发散乱,被萧承衍一剑削断了手中祖传长刀。 他至死仍瞪着那双极亮的眼睛,嘴里骂着萧家小儿。 可萧承衍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剑光一闪,头颅落地。 萧承衍提着那颗尚在滴血的首级,翻身上马,白衣浴血,在溃散的商军阵前高擎。 看到这一幕,商军最后那点军心,便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他们丢下刀枪,伏地哭号,如丧家之犬。 曾几何时,商家铁骑踏遍草原,声势无两。 而今只剩一地死尸与数面被马蹄踩进泥里的黑旗。 风一吹,那旗上的“商”字翻了半面,又沉进泥里。 那名天下第十的陌刀老者也败了。 见局势已定,无禅便收回金刚法相。 第一次递出了自己的拳头。 这位拳道第一人的拳头直接将那老者从半空砸落。 那老者被这一拳轰的经脉尽碎,一柄陌刀斜插在血泥中,半跪在刀旁,满口鲜血。 竟是直接被这一拳从陆地神仙打落至无极境! 这便是天下第四跟天下第十之间的差距! 只是一拳,便打至跌落境界! 而那老者虽不肯低头,却终是没能再站起来。 萧承衍便安排了人将那位老人抬了下去,收入王府,当了个半废的客卿。 毕竟一个无极境的武道宗师还算有点利用价值。 …… 山路上,两道身影缓缓而行。 走在前头的女子身披一件灰白斗篷,帽沿压得不高不低,只露出半截清瘦的下颌。 她步子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像经过丈量。 跟在她身后的红衣少女则是一点都闲不住。 一会儿折根枯草在指间转着,一会儿踮脚去够路边垂下的野果。 整个人像一簇在苍黄山色里跳动的火。 “先生,咱们来这荒郊野岭做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见一个人(第2/2页) 红衣少女将手里的野果往怀里一塞,快走两步凑上去。 “这些天不是赶路就是爬山,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那女子没有停步,只淡淡道。 “见一个人。” “哦?” 红衣少女眼睛一亮。 “那到底是谁?竟能让先生走这么远来拜见?” 女子沉默片刻,目光掠过道旁几株半枯的枫树,轻声道。 “是一个值得我们所有人都拜见的人。” 红衣少女听得半懂不懂,正要再问,却见前方山势一转,露出一座极小的寺庙。 这寺实在是小,比不得那些名山大刹的恢宏。 山门不过两扇旧木门,门槛都塌了半截。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浅痕,勉强能辨出那三字。 “苦禅寺?” 红衣少女收起了那副跳脱模样,小声念了一遍,又回头去看自家先生。 那女子已摘下兜帽,抬脚走了进去。 寺内清静,只有山风来回。 一个老和尚正拿着竹帚,不紧不慢地打扫庭院。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一把老骨头经不起太快的动作。 可陈旧的石径上才扫过,身后又是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轻飘飘地覆在刚扫净的地面上。 老和尚也不恼,回身又去扫。 如此往复,已不知多少遍。 那红衣少女看得直皱眉,只觉这老人家太死板。 那女子却站在院门口,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落叶扫了又落,如此往复,大师如何扫得净?” 老和尚没有回头,仍一下一下扫着。 “落叶不曾要去处,也不管老僧扫不扫。 老僧扫一片,地上便少一片。 扫一回,便算一回。 世间许多事,本就不是为了扫净才去扫的。” 红衣少女听得懵懂,只觉这老和尚说话像打哑谜。 那女子却垂了垂眼,再抬头时,已双手合十,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 老和尚这才停下扫帚,回身看她。 那一眼极平和,像深秋的山,不高不低,不冷不暖。 “小寺偏僻,香火零落,也拿不出什么好茶。 两位施主若不嫌,便进来喝口热水,歇歇脚再赶路。” 那女子却仍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轻声道。 “大师误会了。我此来不是讨茶,也不是歇脚。我是专程来寻你的。” 老和尚闻言,枯瘦的手指在帚柄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他这座苦禅寺,建在深山僻野,几十年来,除了偶尔误入的猎户与采药人,几乎从无香客登门。 便是有,也多是寻个避雨歇脚处,走了便再不会来。 今日这一大早,竟有人专程为他而来,他不由得多看了那女子一眼。 那女子缓缓抬起双手,将斗篷的兜帽往后一掀,露出一张清瘦素净的面容。 山风恰好从她身后穿来,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吹到耳后。 她的眉眼生得极淡,却有一种极深的东西藏在那双眼睛下面,像秋天山谷里的寒潭,看着浅,其实望不见底。 “寂禅大师。” 女子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可还记得小女子?” 第210章 高徒 第210章高徒 法号一出口,老和尚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没人这样唤过他了。 寂禅。 这是他当年入世苦修,行走天下时的法号。 后来他在这山里扎下根来,搭了茅棚,又慢慢修成这座小寺。 世间便很少有人再提这两个字。 连他自己,也只有在偶尔整理旧物,翻到几页泛黄经书时,才会想起自己还曾叫过寂禅。 他慢慢眯起眼,将那女子细细看了一遍。 “你是...温琢身边的那个女弟子?” 女子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再次行礼,道。 “林见溪。温琢先生座下末学,见过寂禅大师。” 寂禅的目光落在林见溪身上,他看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原来是林施主。” 他侧过身,将竹帚轻轻靠在院墙边,又用袖口拭了拭沾了尘土的手,才合十道。 “山里风凉,别站着了。进来坐吧。” 林见溪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回头朝那红衣少女招了招手。 那少女早被眼前这场旧识重逢勾得满腹好奇。 见先生招手,立刻快步跟上。 而她又不敢太闹,只把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看看那老和尚,又看看这破烂小寺。 其实,世上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佛门最具天赋的苦行僧,曾与那位天下第一谋士有过一段不浅的缘分。 当年寂禅入世修行,走的是最苦的苦行一道。 不驻名刹,不受供养,赤足破衲,遍走两座天下。 只想为众生寻一条普渡之路。 后来他行至大昭,在一处书院外遇到一个意气风发的书生。 那人便是温琢。 两人一见如故,对坐论道。 温琢说,天下若想太平,须有人舍得一身剐,以一命换万命,以一身罪业换百年安稳。 寂禅却说,众生平等,无人该被当作筹码。 牺牲谁换来的太平,都算不得真正的太平。 两人争了半日,谁也说服不了谁,却都记住了彼此。 后来两朝大战爆发,寂禅依旧赤足入世,到处宣扬佛法,想以此止杀。 可当铁骑踏过村庄,刀兵过处,佛号轻得连风声都盖不住。 他奔走数年,所见皆是被烧毁的寺庙和无人掩埋的白骨。 最终心灰意冷,回到大朔,在这片偏僻山林里建了座苦禅寺。 从此不再过问山外事。 而温琢却留在了漩涡中央,以一介布衣之身入朝献策,三年三十六策,力挽狂澜,硬生生将大昭从将倾之地拉了回来。 可那场止战的棋局里,同样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他用自己的方式止住了战争,也用自己的手,把无数名字推进了深渊。 大战结束后,温琢曾带着眼前这名女子来到过这座苦禅寺。 那日温琢与寂禅在院中那棵老榆树下坐了一夜,茶水换了几壶,谁也没提当年的那场争论。 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林见溪摘掉兜帽的那一刻,寂禅就已经认出了她。 寂禅走到石桌旁,慢慢坐下,将粗陶壶里的热水倒进三只碗中。 碗是豁了口的,茶是后山采的野茶,又苦又淡。 红衣少女只喝了一口,脸便皱成一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高徒(第2/2页) 林见溪却像喝惯了这苦味,毫不在意。 寂禅端起碗,没有立刻去喝,只低声问了一句。 “温施主如今怎么样了?” 林见溪捧着碗的手指极轻地一顿。 她垂了垂眼帘,片刻后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几乎不带波澜。 “先生已经死了。在那座他自己创立的书院里。” 寂禅的手微微一颤,碗中的茶汤晃了晃,又缓缓平复。 他慢慢将碗搁回石桌上,声音里透着真切的茫然与歉意。 “老衲在这小寺里待得太久了。 山外的事,已许多年不曾听说。 实在抱歉。” 林见溪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她略作沉默,便将这两座王朝的局势拣着要紧的说了一遍。 从大昭先帝驾崩讲起,到四公主以女子之身登基称帝。 到她以白衣入朝,如今已是大昭宰相,辅佐女帝共治天下。 寂禅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才长叹一声,道。 “林施主如今已是一国之相,竟敢孤身潜入这大朔腹地。 不携甲兵,不带随从。 这份胆魄,说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 温先生,还真是教出了一个了不得的高徒。” 闻言,林见溪笑了笑,那笑意浅得似有若无。 “大师谬赞了。 论起教徒弟的本事,大师才是真正的高人。 苦禅寺中走出来的那位无禅大师,以拳道入陆地神仙,是佛门武学第一人,天下第四。 我这点微末道行,如何敢与无禅大师相比。” 寂禅听了,却是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 “老衲对武道一途半窍不通,哪里教得了他什么? 那孩子天资近妖,睡觉都能睡出境界来,老衲不过给他递了碗饭罢了。” 他说到无禅时,眼角的皱纹便不自觉地舒展开几分,像秋日里经霜的菊花,虽枯却暖。 林见溪又问:“对了,怎么今日不见无禅法师?” 寂禅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缓缓道。 “前些日子,我把他和那小徒孙一并赶下山去了。 让他们去渡苇精舍参加那无遮大会。” “赶下山?” 红衣少女忍不住插嘴。 寂禅轻轻“嗯”了一声,说。 “老衲这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年轻时走苦行,以为能把这副皮囊熬成铁,可到底还是肉做的。 我这一生,见了太多生离死别,亲手埋过的人,有老有少,有军有民,早已不怕死。 怕的是让那孩子看着我咽气。 他啊,别看平日里懒懒散散,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可心比谁都软。 若让他守着老衲这最后一程,我怕他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山。” 林见溪默然。 红衣少女也安静下来。 只觉得这老和尚明明在说自己的死,却像是在说一件极轻极远的事。 寂禅和尚也没再说话,只端着那碗早就凉透的茶,慢慢饮尽。 山风穿堂而过,将几片枯叶送进院中,落在他的脚边。 (ps:评分一直在掉,麻烦各位给个五星好评。感谢。) 第211章 走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第211章走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林见溪和小朱从苦禅寺出来时,日头已偏西了。 山道上铺满落叶,风一过,叶子便擦着地面沙沙地响。 小朱跟在林见溪身后,一反来时的活泼,整个人蔫蔫的,连路边的野果都不去摘了。 她撅着嘴,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那座越来越小的小寺,终于没忍住,低声道。 “先生,这老和尚这一辈子,活得也太惨了些。” “年轻时不走大寺,不住禅院,偏去走那什么苦行路,赤着脚满天下跑。 现在老了,待在这破庙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徒弟也被他赶走了。 这算什么高僧? 这分明是孤家寡人一个。” 林见溪走在前面,山风将她斗篷的下摆吹得轻轻扬起。 她没回头,只缓缓道。 “寂禅大师的确过得很苦。 可这苦是他自己选的,他从未怨过旁人,也未悔过。” 小朱撇撇嘴:“便是如此,还不是什么都没做到。 他想要什么众生脱离苦海,可这天下的人还不是一样在争在杀、在哭在怨。” 林见溪沉默片刻,才道:“他也许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可他仍旧走了大半辈子,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这份孤勇本身,便已胜过无数站在高处说空话的人。 这世上有的人做事,未必是为了做成一件事,而是因为那件事必须有人去做。 寂禅大师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旁人可以笑他傻,笑他痴。 却不能不敬他。”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 “至于我家先生,他自问没有寂禅大师那样纯粹的慈悲。 所以他只能走另一条路。 一条更脏、更险、也更难被世人原谅的路。 可我知道,先生到死都想让这世界,离寂禅大师想要的那个世界,更近一步。 哪怕只有一步。 他们一个出世苦行,一个入世弄权。 看似背道而驰,可最后指向的,却是同一个地方。” 小朱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心里更堵了。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只闷闷地“哦”了一声,低头去踩自己的影子。 林见溪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走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小朱点点头,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风从山间穿来,带着苦禅寺后头那几棵老榆树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们身后。 小朱再没有回头。 她知道,有些道理,得等以后才能真正明白。 到那时,也许她也会像先生一样,能把那碗苦茶喝出味儿来。 二人继续下山。 山道渐宽,风也缓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道旁现出一辆半旧的马车。 车帘深青,车身朴素,却在关键处包着铁角,显是精心加固过。 车旁还立着一道极魁梧的身影。 那老者生得虎背熊腰,双臂长逾常人,根根青筋如老藤般盘错在颈侧。 他抱臂而立,像一尊放哨的铁塔。 见林见溪二人行来,才缓缓转过身,抱拳行了一礼。 “林相。” 他声如闷钟,压得极低。 林见溪轻声道:“贺宗师不必多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走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第2/2页) 那老者点了点头,侧身一避,指向那辆马车。 “不负林相使命,贺白楼已把人带到了。” 贺白楼。 大昭的唯一一位拳道宗师。 当年在落雁城外,他曾替那金阳门出头,给陈最喂过两拳。 后来大昭政变,女帝登基,武夫与文人共治。 贺白楼便也不声不响地进了朝堂。 林见溪微微欠身,道。 “贺宗师辛苦了。这一路千里迢迢,能平安到此,全仗宗师看护。” 贺白楼却不居功,只瓮声道。 “林相言重。老夫这趟来,一半是为陛下办事,一半也是私心。” 他说着,目光越过林见溪,望向草原尽头处起伏的山影,眼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 “听说这大朔拳法别开天地,老夫早想来领教领教。” 林见溪点点头,没再接这个话。 她走到车前,掀起半幅车帘,轻声道。 “应楼主一路委屈了。” 车里静了片刻,才钻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保养得极好的中年男子,白面短须,通身贵气。 他穿着一件暗青锦袍,不染尘埃,只那袍摆处沾了几点泥渍,像是下车时不小心蹭上的。 最惹眼的是他右手拇指上那枚羊脂白玉扳指,光润如脂,内里似有一道浅金游丝,便是在这荒山野岭间,也掩不住那物价值连城的分量。 他站定后,先不急着回话,只慢慢整了整袖口,又扫了眼四周荒草枯枝,才把目光落到林见溪身上。 那眼神极深,像一潭见惯风浪的老水,看不出喜怒。 “我还说这天底下到底是谁能请的动贺白楼贺宗师这样的人物半路截人。 原来是应某久仰已久的林相。” 他说话不快不慢,声线温和,却句句带着细刺。 “林相果真是得温公真传,行事雷霆万钧,应某自愧不如。 只是不知林相这般兴师动众,把我从我那座竹楼‘请’到这大朔地境,究竟是为了何事?” 林见溪也不恼,只道。 “事出有因,时不我待。若非十万火急,我也不敢劳动应楼主。” 那中年男子主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然后,他忽然抬头,朝苦禅寺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刻,他面上那点玩味竟淡了下去,破天荒地露出几分少见的凝重。 “那位寂禅大师……” 他顿了顿,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说尽。 林见溪没有马上回答。 山风轻轻一卷,将几片枯叶从二人之间吹过。 林见溪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 “便是这荒山古寺中的消息也半点瞒不得阁下。 阁下不愧是那座智周楼的楼主。” …… 林见溪走后。 苦禅寺重归寂静。 寂禅老和尚慢慢走回那株老榆树下,在木墩上坐定。 竹帚还倚在树旁,扫过的青石上又落了几片新叶。 他伸手将膝头僧袍抚平,又整了整那串旧佛珠,然后轻轻合上双眼。 山风穿庭而过。 把最后几片叶子送到他脚边。 他却不再去扫。 从此。 院中再无半点声息。 只剩铜铃在风里偶尔轻轻一响。 第212章 随时恭候 第212章随时恭候 渡苇精舍山门外。 战事方歇,萧承衍先去了伤兵营。 他没有让亲卫抬着自己巡视,而是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的血泥,一具尸一具尸地看过去。 遇到还有气的,便命人快抬到寺里让僧人们救治。 遇到已经断了气的,便弯腰替人将未合的眼皮合上。 他走得很慢,身后跟着几个偏将,谁也不敢催。 等走到一处重骑结阵而死的坡地前,他忽然停住,抬手招来军中主簿,道。 “今日阵亡的弟兄,每人抚恤加倍,家中有父母者,免三年税赋。 有儿女者,王庭出钱养到十六岁。 战死的百户以上军官,若家中有子,优先录入王庭武备院。 还有。 今日凡斩首一级者,赏银照旧,但胆敢冒功者,军法从事。” 他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进湖水,一圈一圈地在军中荡开。 那些浑身是血的天策骑兵们,有几个当场就红了眼眶。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没人把他们的死当回事。 今日之后,他们忽然觉得,替这位世子卖命,不冤。 萧承衍处理完军务,便提着一壶酒朝陈最走去。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月白长袍,半边衣摆被血浸成绛色,脸上的伤也没来得及包扎,却笑得比这山间晚照还亮。 他走到陈最身边,把酒壶往地上一墩,自己先坐了下来,喘着气道。 “陈兄,今日多亏你了。 若不是你那套枪法,我这些崽子们怕是真要被商家包了饺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说真的,你那枪法太霸道了。我在阵前都看得心头发颤。” 陈最正蹲在溪边洗手,闻言头也不回地笑骂。 “少拍马屁。 不过你这世子殿下,怎么每次遇见我都是如此落魄模样?” 此时,一旁的称心仰着脸。 “陈公子,您方才说我家殿下在您面前很落魄。 我家殿下在大昭的时候,不是很风光吗? 他可是总跟我们说,他在大昭混得风生水起。 与许多江湖豪杰称兄道弟,天天大鱼大肉,好不快活呢。” 如意也凑过来,拨了拨额前碎发,一本正经道。 “是呀。殿下还说过,他还救过陈宗师你呢。” “救过我?” 陈最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萧承衍。 萧承衍脸色一僵,连忙朝两个小跟班瞪眼。 “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过这种混账话? 去去去,快帮那边的兵将收拾战场去。 再乱打听,今晚没肉吃!” 称心和如意对视一眼,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去了。 走远之后还能听见如意小声嘟囔。 “又赶人。殿下在陈宗师跟前,怎的这般怂?” 萧承衍只当没听见,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又朝陈最尴尬地笑了笑。 “陈兄,童言无忌,你莫要往心里去。” 陈最也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酒壶,抿了一口。 酒很烈,像这草原上的晚风,刮得喉咙发烫。 他瞥了萧承衍一眼,道。 “你小子,总算有几分世子模样了。 就是身手还差了些。 一个观山境的商少钦便把你逼成这样,若再遇上狠角色,有你好受的。” 萧承衍把后脑枕在手臂上,仰面倒进草里,笑得没心没肺。 “我才练了几年? 哪能跟你比。 最年轻的乘风境宗师,数百年来就处你这么一个。 我能有今日,已是把命都拼上了。” 他说完,又轻轻补了一句。 “不过,能被你夸一句,这一刀一剑也算没白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随时恭候(第2/2页) 陈最没再说话。 二人就这么坐在血与风之间,看远山一点点被暮色吞没。 过了一会儿,萧承衍缓过劲来,又爬起来,拍了拍衣上的草屑,走到无禅面前,郑重地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无禅大师今日出手。 若没有大师,今日这仗,怕是要输得更惨。” 无禅没有还礼,只懒懒地倚在山门边,半睁着眼道。 “世子客气了。 贫僧不过是怕有人打扰我徒弟辩经罢了。” 他顿了顿,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那点懒散像被风吹散的烟,忽然从他脸上退了去。 他慢慢站直身子,遥遥望向北边天际。 良久,只是极深地躬下身去,行了一个佛礼。 “阿弥陀佛。” 山风从北边来,已凉了。 无禅缓缓直起身,目光仍望向北边天际。 暮色已经沉到了山脊以下。 只有几缕灰白的光还浮在地平线尽头,像是被风吹散的香灰。 他面上的散漫与困意早已不见,只余一种陈最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平静。 陈最见状,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大师,出什么事了?” 无禅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偏过头,对陈最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淡得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霜。 “没事。要回去扫一趟落叶。” 陈最一怔,他也不再过问,只点了点头。 随后,无禅转向萧承衍,双手合十,口吻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世子殿下。 贫僧要回苦禅寺了。 此后十年,还望殿下莫要让人去搅扰山中清静。 无禅不会再过问天下事。 也请这天下,莫要再过问无禅。” 萧承衍听出这话里的分量。 这位天下第四的佛门陆地神仙,今日一诺,便等于将那座苦禅寺从这乱世中摘了出去。 萧承衍没有多言,只抱拳深深一揖。 “大师放心。有我在一日,苦禅寺方圆百里,寸兵不入。” 无禅微微点头,又向了空方丈走去。 山门边,了空方丈似有所感,早已合十相候。 “方丈,我那徒弟便留在这座渡苇精舍了。 不论他今日辩经如何,还请方丈收他入寺,传他佛法经义。 一禅年纪小,心却比谁都干净。 若这一趟,跟着我回山,只会在扫不尽的落叶里蹉跎。” 了空方丈垂目,双手合十,声音温和而笃定。 “阿弥陀佛。 法师放心。 贫僧必会亲自教导一禅,定不叫他埋没了慧根。” 得到答案后,无禅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了空方丈亦是深深回礼。 山风穿堂,吹动两人衣袍,像一场无言的交接。 而后,无禅这才面向陈最。 他看着陈最,忽然又恢复了几分旧日的懒散。 只是那笑意里透着一丝极淡的倦。 “你我那场架,怕是要往后推了。” 陈最与他对视,目光坚定。 “随时恭候。” 无禅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血染过的山门,又看了看寺内隐隐透出的灯火,不再言语。 他转身,一步踏出,人已在山道之外。 第二步落下时,僧袍如烟,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金色流光,掠过白象山巅,直没入北边暮色深处。 陈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天地尽头,良久未动。 他知道,这个天下,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再见不到无禅了。 第213章 谋士,当以身入局 第213章谋士,当以身入局 山道上的风渐渐紧了,车前那盏铜灯被吹得不住摇晃。 马车是特制的,轮轴比寻常官车宽出两寸,走得极稳。 只是山路崎岖,车中两人身子仍不免随着车厢微微晃动。 林见溪坐在靠外一侧,背挺得笔直。 应如是则斜斜倚在软垫里,一手支着车窗边沿,一手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羊脂白玉扳指,目光倒不急着看人,只往林见溪脸上虚虚一落。 “应某一直听说,大昭新朝最不同以往的,便是女子当政。” 他忽然开口,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儒家说男女授受不亲。 如今林相与应某同乘一车。 夜行山路,孤灯相照。 若是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 林相就不怕遭人非议?” 林见溪闻言,只是笑了笑,不紧不慢的开口。 “应楼主是怕我遭非议,还是怕你那些红颜知己争风吃醋?” 应如是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如掌中把玩许久的暖玉,温润中透着几分玩味。 “那些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林相的清誉?” 他这话说得轻佻,却不显下作,只像两个久在局中的人彼此试探。 林见溪也不接,只道。 “应楼主过誉了。” 正说着,马车忽然一顿,车外小朱“呀”了一声,紧接着便没了动静。 林见溪与应如是同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夜色浓得像刚研开的墨,远山只剩几道深深浅浅的影子。 小朱与贺白楼并肩站在车前不远,皆仰头望向天穹,神情怔然。 此刻,天上正有一道极淡的金色流光自西北而来,如一线被点燃的香火,划破天际。 朝着他们身后的苦禅寺方向疾掠而去。 “那是无禅大师。”林见溪轻声道。 小朱看得眼睛都不眨,好半天才转头看向身旁铁塔似的老者。 “贺老宗师,你不是说想来大朔领教领教佛门的拳法吗? 喏,天上飞的就是拳道第一人。 你怎么不追上去试试?” 闻言,贺白楼嘴角狠狠一抽。 他抬头望着那道流光,又低头看看小朱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脸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小妮子,是嫌我贺白楼死得不够惨是不是? 若换做平时,我豁出这条老命,倒也敢去递一拳。 可今日...” 他顿了一下,目中仍映着那道远去的金光。 “这位佛门金刚身上的气息,危险至极。 老夫便是再活一百年,也不想尝他一拳。” 见那流光消失在远处,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过这位佛门第一人消息还真是灵通。 竟是如此快的就知道了那寂禅大师圆寂的事情。” 此时,应如是面色沉凝的接过话头。 “你们或许不知,这位佛门第一人在入陆地神仙境后,自天地大道中得来一缕【因果】之力。 所以即便身在千里万里之外,那间苦禅寺的一点微末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神识。 可也正因如此,旁人的死别是利刃穿心。 他的死别,却是三生因果同时崩断。 那滋味,只怕比寻常人痛上十倍不止。” 听到这话,几人唏嘘。 林见溪放下车帘,静静看了应如是片刻,目光中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谋士,当以身入局(第2/2页) “阁下不愧是智周楼楼主,这天底下果然没什么能瞒得住你。” 应如是笑了笑,笑意却有些苦涩。 “林相就别打趣应某了。 这世上多得是我应如是想不明白的事。 就比如温先生临终布下的这盘棋局。 比如我此刻为何会坐在这架马车上。 又比如,我们接下来到底要去见谁。 这些我可都是一概不知。” “既然应楼主如此好奇,那我便也不再绕弯了。” 林见溪看向应如是,缓缓开口。 “此次来大朔,我是想要给大朔王庭送人质而来。” “人质?” 应如是一怔,继而像是听懂了什么,脸色微变。 “林相要拿我做人质?” 林见溪缓缓摇了摇头。 “不够。还要再加上我自己。” 闻言,应如是颇为震惊。 他盯着林见溪,像要从她脸上找出半分动摇。 可林见溪坐在那里,眉眼沉静得如同一潭没有风的水。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背靠车窗。 “好一个谋士以身入局。林相,当真非比常人。” 林见溪没有因这句夸赞而笑。 她只是轻轻抚平了膝上一角被风吹皱的斗篷,说。 “谋士理应如此。” 应如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将身子靠进软垫里,闭上了眼。 “那我应某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 谢府深处,灯影摇曳。 谢珣与老谋士纳兰怀瑾对坐于那方黄花梨棋盘前。 一局棋已下至中盘,黑白绞杀,难分难解。 谢珣手执一子,却迟迟未落。 他望着棋盘,终是忍不住开口。 “先生,商百川那封信,您为何不闻不问? 那商少钦年轻气盛,此番贸然发兵渡苇精舍,打草惊蛇。 于大局怕是极为不利。” 纳兰怀瑾笑了一声,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才道。 “商百川此人,为商家三代效力,忠则忠矣,却终究只是个做臣子的。 他自家那位少主鬼迷心窍,连他的话都听不进去。 老夫这外人去劝,又有何用?” 谢珣眉头更紧。 “可这终归关乎复国大计。 由着那商少钦胡闹,一个不好,便会将我们这些年的谋划全部葬送。” 纳兰怀瑾却不慌不忙,将茶盏搁下。 枯瘦的手指在棋盘边缘极轻地敲了敲,笑容淡得像一轮被云遮住的残月。 “老夫倒觉得,未必。” “哦?请先生明言。” 纳兰怀瑾并=未急着回答。 他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的位置上,才缓缓道。 “商家此次兴兵,看似鲁莽,实则是一枚极好的探子。 他们若是赢了,擒住那萧家世子,必会令我大楚遗民士气大振。 到那时候,商少钦那小子尾巴翘得再高,老夫也有的是法子将他压下去。 不过是让他得意一时而已。 无妨。” 他顿了顿,又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转动。 “可若是他们败了,那更好。” 第214章 谋士,当以局外观局 第214章谋士,当以局外观局 “此话怎讲?”谢珣忙问。 纳兰怀瑾解释道。 “八大家族这许多年来,表面同气连枝,实则各怀心思。 不过一盘散沙。 商少钦死则死矣,商家跌了这一跤,其余几家才会真正明白。 若是再不肯同进退,下一个被踏平的,就是他们自己。” 谢珣听到此处,才豁然开朗,低声道。 “原来先生早已算到这一层。 商家胜,则涨我声势。 商家败,则逼各家联手。 一个商家换得几家同心。 无论如何,都不算亏。” 裴怀瑾缓缓点头,将白子“啪”地落在天元附近,震得整片棋局微微一亮。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老将商百川,此人也算是对大楚忠心耿耿了。” 谢珣默然片刻,心中却已对眼前这老人的手段更添了一层敬畏。 他正待再说,却见裴怀瑾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对了,那陈最的结拜兄弟,叫李悟的那个剑客,可曾擒住了?” 谢珣面色一滞,犹豫了片刻。 “正要向先生禀报。 那李悟运气极好,不知怎的混进了一支商队。 我派去的人还未近身,便被那商队中的人尽数解决了。 那商队里,竟有几个二品高手,且个个出手狠辣,不似寻常行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摇了摇头。 “敢在两朝之间走货的商队,本就不缺亡命之徒。 这次算那小子命大。 下回再动手便是。” 然而,纳兰怀瑾听到这一切后,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老脸,却在此刻骤然变了。 他猛地抬起眼,浑浊的瞳孔中射出两道极锐利的光。 “你方才说,那支商队里的人,将你派去的人全解决了?” 谢珣一愣。 “是。对方有备而来,我的人连李悟的影子都没摸着。” 裴怀瑾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一点月光也没有。 他背对着谢珣,枯瘦的背影竟微微有些发僵。 “不对。不是那李悟命大。是有人先我一步,想到了这颗关键的棋子。” 他霍然转身,神色是谢珣从未见过的严峻。 “李悟是何人? 一个烛火境的江湖散人。 若非因为与陈最交好,谁会花心思去护他? 可如今,竟有人抢在老夫之前出手,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这便说明,那个人不但知道老夫会打李悟的主意,更早就看出了李悟这步棋的用处。 这人,已在老夫不知不觉间,把棋下到了我们前面。” 谢珣听罢,背上也渐渐沁出一层冷汗。 他迟疑道:“先生,是否多虑了?不过是一队商旅,许是巧合……” “巧合?” 纳兰怀瑾忽然笑了。 那笑声又短又冷,像刀片刮在瓷面上。 “两座天下,每天都有商队从南到北,为何偏偏是这队? 几个二品高手,偏偏为了一个烛火境的小子当招惹麻烦? 家主,你信这世上有这样不计利害的商队?” 谢珣说不出话了。 裴怀瑾缓缓走回棋盘旁坐下,目光落在满盘黑白之上,指尖在其中一片白棋上极慢极慢地划过。 “老夫在这张棋盘上坐了几十年,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谋士,当以局外观局(第2/2页) 直到此刻才发现,棋盘外,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向谢珣,目光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 “去查。立刻去查。 查大昭这半年来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查那些商队,查那座江湖,还有查那个女人,那个温琢的关门弟子。” 谢珣心头一跳。 “先生是说,大昭的那位女宰相?” 纳兰怀瑾缓缓点头,然后接着道。 “是时候把八大家族的帖子发出去了。 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请他们过府一叙。” “好,我这就吩咐下去。” 谢珣说罢,便匆匆离去。 屋中复归沉寂。 纳兰瑾独这位老谋士坐在棋盘前,指尖抚过冰冷的棋子。 棋局已残,他却忽然不知该从何处落子。 若从前他自认立于棋局之外,坐看天下风起云涌。 那此刻,他竟有些恍惚。 自己是不是早已身在局中,成了别人手里的一颗子? “谋士,当以局外观局。我该如何跳出此局呢……” 他喃喃道,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飘散。 …… 渡苇精舍。 无禅离去后,众人进了寺内。 了空方丈走在前头,步子仍是从容,只是那只握惯了佛珠的手,在袖中轻轻转着珠子,似乎比平日更快了一些。 萧承衍边走边低声问陈最。 “陈兄,无禅法师这是怎么了? 我与他虽不熟,却也知道,他那样的人,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说出‘十年不出’这种话。” 陈最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 无禅走时那句“要回去扫一趟落叶”,他当时未多想,此刻忆起,却觉得那话里分明藏着极深的重量。 可到底是什么,无禅没有说,他也不会去猜。 了空方丈在前头轻叹一声,脚步未停,只道。 “世子有所不知。无禅法师此去,只怕是与他的授业恩师有关。” 萧承衍眉梢一动。 “恩师?可是那位苦禅寺的寂禅大师?” “正是。” 了空方丈微微颔首,声音愈发低了。 “那位立志普度众生的老僧,算来也在世无多了。 贫僧方才观无禅法师神情,只怕寂禅大师已然往生西方。 阿弥陀佛。” 此言一出,陈最与萧承衍一时都沉默下来。 山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战场上还未散尽的血腥气与寺中传出的淡淡香火味,混在一起。 像在提醒他们,死生之间原没有太远的距离。 寂禅这个人,陈最从未见过,却从无禅平日的只言片语与一禅的童言里,隐约拼凑出一个枯瘦老僧的模样。 他没见过那人扫落叶,却在这一刻,仿佛看见了。 “唉,无禅法师他想必很是心痛。” 萧承衍低声说了一半,终究没有说下去。 陈最也没有接话。 有些离别,旁人再怎样惋惜,也轻得像一粒尘。 入得寺中,白日的辩经大会已经散了。 广场上只余下空荡的蒲团与未收拾的经幡,几名小沙弥正低着头清理香灰与烛泪。 (ps:好消息!今天收到这本书改编动态漫的通知了。感谢大家支持,敬请期待!) 第215章 生离死别 第215章生离死别 四大禅院的首座早已得了消息,知道萧承衍入寺,便一齐来到前殿相迎。 了空、妙尘、慧海、澄观,四人一字排开,同时合十躬身,向萧承衍行了大礼。 这一礼极重,几乎是将今日护寺之恩尽数倾注其中。 萧承衍连忙侧身避开,又抱拳还了一礼。 “几位大师莫要如此大礼。 家母一生礼佛,常与本世子说,见佛如见父母。 我不过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哪里当得起诸位这般相谢?” 秒尘首座道。 “世子仁勇,救数千僧众于兵祸,护此百年宝刹不毁。 这一礼,世子受得。” 其余三位首座也皆是神色肃然,无一丝作伪。 萧承衍不好再辞,只得受了这一礼。 正说着,一个光溜溜的小脑袋从人缝里钻了出来。 一禅看见陈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三两步跑上前,仰着小脸道。 “陈施主!我辩经赢啦! 宝刹寺和大觉寺的师兄都输给我了!” 他喘了口气,又踮起脚尖,往陈最身后张望,又朝人群里左瞧右看,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我师父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他说着,又仰头去看殿前四大首座。 似乎要从这些大和尚中间找出那个总打哈欠的中年和尚来。 可没有。 无禅不在这里。 陈最慢慢蹲下身,与一禅平视。 小和尚的额头还有些汗,眼睛亮得像刚被水洗过的星。 陈最伸手,把他衣襟上沾着的一片落叶摘掉,轻声道。 “你师父有事先回苦禅寺了。 他让我告诉你,留在渡苇精舍好好学经。” 闻言,一禅愣住了。 他歪着脑袋,小声问。 “那他什么时候来?” 陈最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光脑袋,道。 “等你把精舍里所有的经书都念会了,你师父说不定就来了。” 半晌,一禅低低“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他松开陈最的衣角,两只小手垂在身侧,慢慢转过身去。 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弯腰把脚边一个不知谁遗落的蒲团挪正,还顺手把蒲团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捡起来,捏在手里。 他没有回头,只小声说。 “那我先去念经了。” 他走了几步,又轻声补了一句。 也不知是说给陈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一禅以后不贪玩了,也不看糖画了。 等师父来的时候,一禅会背好多经给他听。” 他边说边朝广场东面的小佛堂走。 两只小脚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晚风从檐下吹进来,吹得他僧袍后摆一鼓一鼓的,像一叶很小的船,在静水里慢慢漂远。 几位首座都看着那道小背影,没人说话。 陈最还蹲在原地,手仍保持着方才替他摘叶子的姿势,半晌才慢慢收回来。 了空方丈低低叹了一声。 “这两代师徒,一个经历死别,一个经历生离。 佛说八苦,最苦是爱别离。 贫僧修了这许多年的法,见着这一幕,仍不知该如何度化。” 妙尘亦是合十,面上那贯常的严苛也淡了,只余一丝悲悯。 “我等能做的,也不过是为那位老僧送一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生离死别(第2/2页) 但愿诸佛慈悲,接引寂禅法师早登莲位。” 慧海与澄观皆点头。 了空方丈便朝萧承衍与陈最合十道。 “二位施主且去歇息。 今夜贫僧与诸位同修当于大殿持经,为寂禅法师超度。 这方外之事,本不该再劳动世子殿下。” 萧承衍还了一礼,说这是应有之义,若需人手护卫,天策铁骑可守在山下。 了空方丈谢过,却只说不必。 萧承衍也不坚持,携了称心如意先回客院。 …… 夜色渐深,渡苇精舍里的香火却未散尽。 远处大殿方向隐隐传来僧人们做晚课的声音。 木鱼声与诵经声混在一处,如一条看不见的溪流,在寺院的瓦檐间缓缓淌动。 院中那株老菩提被山风拂过,叶子簌簌地响,月光漏下来,铺了半院斑驳。 陈最坐在那棵老菩提树下,正用一块旧布慢慢擦着剑。 剑身灰扑扑的,在月光下也不见什么光华。 这时,萧承衍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衣,发髻也重新梳过,玉冠束得一丝不乱与白日那个浴血厮杀的银甲将军判若两人。 他手里提着一小壶酒,未进门便笑道。 “陈兄好雅兴,大半夜不睡,对月擦剑。” 说着便在陈最对面坐下,把酒壶往石几上一放。 “这是我从军中翻出来的陈酿,知道你好这一口,给你留了一壶。” 陈最抬头瞥他一眼,揶揄道。 “嚯,这是哪里来的世子爷,气度不凡,玉树临风。 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这副俊俏模样,将来哪天真登上了皇位,怕不是要让那些后宫佳丽争的头破血流。” 闻言,萧承衍吐出一口浊气。 “陈兄就别打趣我了。 什么皇位,什么后宫,我倒是真想和你换一换,把这世子身份扔得远远的。 也像你一样逍遥四海,专心练剑。” 陈最偏头看他,片刻后才点点头。 “以你的根骨,若真能心无旁骛,武道成就不会低。 只是有些人的命就是这样,肩上担子比手里剑重。 你既生在萧家,又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些东西便不是想丢就能丢的。” 萧承衍沉默了一瞬,自嘲般笑了一声。 “是啊,所以我从不做那等白日梦。 这身白衣穿着好看,脱下来却沉得很。”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头,继续道。 “不说了。 武道能走到什么地步,走一步看一步吧。 今日能活着和你坐在这儿喝酒,已是大幸。” 他说着给陈最倒了杯酒,又给自己满上。 酒香顺着夜风散开,清冽中带一点甘苦。 二人碰了一杯。 陈最仰头饮尽,才道。 “说吧,世子殿下大半夜找我,总不是光为送这一壶酒。” 萧承衍也没绕弯,放下酒杯,眉宇间的玩笑淡了几分。 “我想问你,白日里那个赵澧,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与他虽不曾见过,但他毕竟是大昭的三皇子,怎么变成那副半人半鬼的模样? 还有你刺他那一剑,我离得虽远,却看得清楚。 那些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细蛇,似乎极怕你腰里这柄剑。” 第216章 谁更重要 第216章谁更重要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是或许跟妖族有关。” “妖族?陈兄,你莫不是在说笑? 那东西...不是只有在寺院壁画和说书人的野史里才有的吗?” 萧承衍震惊道。 陈最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便也不再绕弯。 他将齐天尘与凌霄子联手在养心殿镇压妖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又说到大昭先皇如何将一头妖物养在寝宫之中,如何以妖族长寿之术为饵,与其做了交易。 又如何因此打压江湖,削弱儒学,放任宫中夺嫡之争愈演愈烈。 萧承衍听着这些话,眉头越皱越紧,攥着酒杯的手指也微微发白。 “一个皇帝,竟然与妖物为伍?” 萧承衍仍旧有些难以消化。 他缓了许久,才把杯中残酒喝尽,低声道。 “今日那赵澧身上,只怕是真藏了妖物。 我白日虽未看全,却瞧见寻常兵刃落在他身上,转眼便愈合如初。 如此强生的生命力,也只能是妖孽了。 可你这柄剑似乎能斩断那妖孽的恢复能力。” 他的目光落在陈最腰间。 “陈兄你这把剑,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偏就它能克住那东西?” 陈最将剑解下,横在膝上,看了片刻,才说。 “我也不知道。 这剑是我在听炉轩随手挑的,本只想低调行事,省得走到哪儿都被人认出来。 当时齐老前辈说,此剑无名,搁在藏经阁里许多年。 我也是今日才发觉,它似乎对赵澧体内那种东西有极特殊的克制。 至于是什么缘故,我也想不通。”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抹光。 萧承衍有所察觉急忙开口询问。 “怎么了?可是想起了什么?” “有个人或许知道。” 陈最沉吟道。 “谁?” “林见溪。” “那个大昭的女子宰相?”萧承衍问。 陈最缓缓点头。 “当日我在听炉轩下山后与她见了一面。 她一个儒家先生竟然曾盯着我这柄剑看了几眼。 那时我便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没过多追问。 此人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能让她多看几眼的,绝不会是寻常物件。 或许,她会知道这柄剑的秘密。” 萧承衍怔了怔,随即又笑了一声。 “陈兄,你说自己不过是个闲散武夫。 怎么偏偏认识的人,不是陆地神仙,就是一朝宰辅?” 陈最笑着看向他。 “还有你这个世子殿下?” 萧承衍笑了笑,然后慢慢将酒杯搁下,语气又沉了几分。 “可惜那林见溪如今远在大昭,这把剑的秘密一时半会儿怕是解不开了。 只是妖族之事,不能再等。” 他抬头望向北边黑沉沉的夜空,像要透过那层墨色看见什么。 “妖域便在大朔北境之外。 若那些东西真打算重回人世,我大朔便是第一道门槛。 到时候,怕不是几场辩经,几场演武就能挡得住的。” 他顿了顿,苦笑道。 “今日商家刚闹过一场,又来了个妖族。 大朔如今,可真是内忧外患全凑齐了。 想想都觉着头大。” 陈最啜了口酒,似笑非笑。 “怎么,当这世子当累了?” “累是真累。” 萧承衍往后一靠,仰头望着天上那轮被薄云半遮的月亮,语气却没有半点要逃的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谁更重要(第2/2页) “可我不会撂挑子。 陈兄,我萧承衍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落雁城遇见了你。 说来矫情,但我的确是从你身上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不是非要等一身轻松了,才配去做该做的事。 担子在身上,路在脚下,走就是了。 所以这世子之位,我不仅不会丢,还要把它坐得比任何人都稳。”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陈最,眼神郑重起来。 “陈兄,家父一直想见你。 姜莱那丫头受你相救,今日你又替我天策铁骑破阵杀敌。 于公于私,你都是我萧家的大恩人。 我想请你随我回一趟王府。 两年前你拒绝了我,今日,总不好再拒我一次吧?” 他问得极认真,甚至带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紧张。 陈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等一禅辩完经吧。这孩子刚没了师父,我总不能在这么个时候先走。” 萧承衍一听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用力点头。 “好!就这么说定了!等无遮大会一结束,你随我回王府!” 陈最“嗯”了一声,便要起身。 萧承衍心中欢喜,脑子一热,又追问了一句。 “陈兄,我听说你在大朔交了一个新兄弟,叫什么李悟? 你觉得,是他重要,还是我重要?” 听到这话,陈最脚步一顿,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太晚了,不说了。我得回去睡了。” 说完,他也不等萧承衍再开口,转身便走。 石阶上只留下半壶未饮尽的酒,和萧承衍一个人僵在原地。 夜风一吹,衣袍轻摆,倒真有些像被冷落的妃子。 “喂!陈最!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再走啊!” 他冲着陈最的背影喊。 陈最头也没回,只抬手摇了摇,权当回应。 廊下铜铃轻响,像在偷笑。 …… 第二日,晨钟方响,辩经大会便已开始。 经过昨日商家围寺,寺中气氛比昨日沉凝了许多。 各寺僧众似乎都憋着一股心气,连往届常有的小声笑闹都少了许多。 那几位首座端坐前排,面色比昨日更肃重。 了空方丈仍是那般平静,只在开经前缓缓说了一句。 “昨日山门之外,诸法未断。今日台上,愿诸位莫负此座。” 他说话时,目光从一禅身上轻轻掠过,又落向满场僧众。 这一日,各寺沙弥辩得格外用力。 无论是论般若还是说涅槃,都少了许多花架子,字字句句都像要真从经书里撕下一块来。 毕竟今日世子殿下也坐在下面。 若能在这会上露些锋芒,于己于寺,都是大造化。 而一禅依旧是最惹人注目的一个。 有人说他像一页刚抄好的经,字迹尚新,却已有几分古意。 他连辩三场,三场皆胜。 一禅也没有再回头找无禅。 他只在中场歇息时,安安静静地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了空方丈前一日叫人送来的《法华经》看。 有僧人逗他。 “你这般用功,是想拿第一了?” 一禅抬头,眼睛清亮。 “我要拿个好名次。” 他说着又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 “这样我师父在山里,也许就会听到我的名字。” 第217章 修行 第217章修行 第三日,无遮大会至尾声。 一禅最终得了第三。 第一名是云栖禅院一位叫清显的年轻僧人。 此人自幼研经,辩才极佳,夺魁并不意外。 可结束后,满场议论最多的,偏偏不是清显。 而是这个不过十岁的孩子。 他能以稚龄一路杀入前三,最后只是输在经义积累不够深厚。 这样的慧根,这样的心性,已让无数大德高僧为之动容。 一时间,这满头香灰的小沙弥,竟成了无遮大会上最耀眼的人。 而众人都开始称赞一禅为佛门圣子,是佛门未来。 可当那顶“佛门圣子”的名头真正落到他头上时,小小年纪的一禅却一点得意的神色都没有。 大会刚散,便有七八家名寺住持亲自寻来,个个笑容慈和,言辞恳切,都想将他收入门下。 就连四大禅院中也有两家递来了话。 一禅站在人群里,小脸绷得紧紧的,等众人说完了,才端端正正地合十行礼,道。 “多谢各位大师抬爱。可我要留在渡苇精舍,哪里也不去。” 有住持虽有不甘,但不禁叹气道。 “也是,这座渡苇精舍佛门第一寺院,小和尚应当留在这里,以免埋没了天赋。” 一禅却是摇了摇头。 “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要等我师父。 他说过,会来看我的。” 他抬起头,望着山门外的方向,声音轻而坚定。 “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不然他来了,找不着我,该怎么办?” 众僧皆默然。 一个孩子如此执念,倒让他们这些修了几十年佛法的大德们,一时不知如何再劝。 了空方丈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光溜溜的小脑袋,对众人道。 “他既有此心,便是缘分未尽。诸位不必再劝了。” 众人这才叹息着散去。 陈最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 萧承衍与称心如意也立在廊下。 如意悄悄道:“这小和尚,可真倔。” 萧承衍没有接话,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自己也等过人,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只是那一次,他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 陈最在此时,轻轻叹了口气。 “人这一辈子,能为了一个人守在一处,不被名利所动,不被前路所惑。 这本身就已经是极好的修行了。” 众人散尽,一禅也慢慢向这边走了过来。 此时,他小脸上却已看不出半点稚气,倒像一夜间长大了许多。 他走到陈最身前,端端正正地合十,忽然问。 “陈施主,你要走了吗?” 陈最蹲下来,与他平视。 眼前这个孩子,如今已是无遮大会上的佛门圣子,将来更可能成为大朔佛门最耀眼的一盏灯。 可陈最没有把他当什么圣子。 他只是那个会在糖画摊前挪不动脚、会抱着女施主不撒手的小和尚。 陈最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啊。 我的修行在四方,得继续走了。 不像你和你师父,修行在一间寺庙,也能各自成全。” 一禅听的似懂非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修行(第2/2页) 陈最笑着,伸手揉了揉他光溜溜的脑门。 “好了,该走了。你们佛家常说缘分,若是有缘我们日后自会相见。” 一禅闻言也终于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笑容。 然后用力“嗯”了一声。 如此,告别之后,陈最便和萧承衍走出这座渡苇精舍。 山门之外,昨夜的血迹已被僧人们冲洗得淡了,只余几道不肯褪去的暗影。 晨风从山下来,带着草原上极淡极远的草气。 陈最跨下山门石阶,回头望了一眼。 大殿屋脊在晨光里泛着金边,钟声刚刚响起,一声接一声。 他转过头,不再看。 有些地方,来过一次,便不会忘。 有些人,见过几面,便足够记上很久。 而此时,两千天策铁骑早已列阵完毕。 白甲映着晨光,如一条银亮的河,横亘在山道之下的草坡上。 经过昨日那一战,这支铁骑的气势又与来时不同。 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肃穆,多了一股从刀口上滚出来的沉凝杀气。 此刻,每一名骑兵都坐得笔直,枪在鞍侧,刀在腰间,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再度冲杀。 见萧承衍走出来,一名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朗声道。 “启禀世子殿下!天策铁骑已整装待发,请殿下发号施令!” 这一声又清又亮,如刀锋出鞘。 三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萧承衍身上。 这些昨日还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汉子,此刻眼中没有半分犹疑。 昨夜萧承衍亲自看伤兵,抚阵亡,许重诺的事早已传遍全军。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没人把他们的死当回事。 而这位世子殿下,不但能带着他们打胜仗,还肯站在泥地里替他们合眼。 正因如此,这支勇猛无双的军队已对萧承衍这位年轻世子心悦诚服。 萧承衍却没有上马。 他往前走了一步,迎着晨风,望着这两千铁骑,缓缓道。 “你们先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 “我还有件事要办。” 听到此话,众人皆是一愣。 那年轻将领猛地抬头。 “殿下!此去何往? 我等既为殿下麾下,自然马首是瞻。 无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天策铁骑绝无二话!” 他身后的士兵们虽未出声,可那一双双眼睛都像被火点着了似的,只等萧承衍开口。 萧承衍却仍是摇头,语气比方才更沉。 “有些事,不能教旁人来做,只能我亲自去做。” “可是殿下...” 那将领膝行一步,面上满是焦急。 “昨日之事刚平,商家虽败,草原上却未必没有余党。 若殿下孤身在外,有个闪失,我等有何颜面回去见王爷!” 他说得动情,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萧承衍叹了口气。 他微微板起脸,声音不高,却带着极重的威压。 “这是军令。” 他的目光从那名将领脸上扫过,又落在前方井然有序的军队之上。 “你们若还当我是世子,就执行军令。若再跟我讨价还价,那便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第218章 最后一趟江湖 第218章最后一趟江湖 闻言,那将领浑身一震,再不敢多言,低头抱拳。 “末将不敢!请殿下息怒!” 他身后的三千将士也齐齐低头,甲叶碰撞之声如一阵闷雷,齐声而道。 “请殿下息怒!” 萧承衍这才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此去返程,轻装简行,不可扰民,不可拖延。 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王庭,都听明白了?” “是!” 两千人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萧承衍转过身,看向一直候在不远处的称心与如意。 晨风将他那身月白长袍吹得轻轻翻动,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封好的密信,递到称心手里,低声道。 “你们俩也跟着大军回去。 到了王庭,把这封信亲手交到父王手中,不得转交给任何人。” 称心双手接过信,仔细揣入怀中,郑重应道。 “称心一定亲自送到王爷手中。” 他年纪虽小,办事却一向沉稳。 如意却急了,上前一步,仰着脸道。 “殿下,你连我们都要赶走吗? 就让称心随军回去吧。 婢子留下来继续伺候殿下。 这一路山高路远,您身边总得有个端茶送水的人啊。” 萧承衍低头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不见半分轻慢,倒多了几分让人发慌的认真。 他伸手在如意头顶轻轻拍了拍,说。 “回去告诉父王,就说我萧承衍再任性这一回。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回王庭,安心做我那世子。” 称心与如意皆是一愣。 他们服侍萧承衍多年,从小便跟在这位主子身后。 这些年,他们见过他装疯卖傻,见过他嬉皮笑脸,也见过他半醉半醒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可他们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这样,用这样平静而郑重的语气,交代一件事情。 称心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 他拉拉如意的袖子,低声道:“听殿下的。” 如意红着眼圈,却也不敢再违拗,只咬着唇行了一礼。 “那您一定要早些回来。” 萧承衍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目送着两个小身影转身朝军阵走去,一左一右,混入那片银白的甲潮之中。 而后他朝那年轻将领微微颔首。 那将领早已等候多时,得了命令,当即拔出佩刀,高高举起,喝道。 “全军返程!” 一声落下,两千天策铁骑轰然调转马头,如一条银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西逶迤而去。 马蹄踏碎晨露,溅起一路浅尘,直直没入远处渐起的朝阳里。 经幡在风里翻动,似在送别。 萧承衍望着那支自己出门前带出来的铁骑逐渐远去。 面上再没有半分昨夜与陈最说笑时的轻松。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陈最。 “陈兄,可愿陪我走这一遭最后的江湖?” 陈最看着他,忽而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早已料到又无可奈何的意味。 “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说吧,你如此郑重其事,究竟要做什么?” 萧承衍沉默了一瞬。 他本以为自己会铺垫许久,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反倒觉得比昨日在阵前还要艰难。 他转过头,望向远处那支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银白铁骑,声音比风还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最后一趟江湖(第2/2页) “陈兄,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从前武道天赋极好,后来却因一件事,变得无心习武,日渐颓废。 父王实在看不下去,才将我送去了大昭,任我自生自灭。” “因为你母亲?”陈最说。 萧承衍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更沉。 “没错。我母亲的事,对我影响太大。 若不是遇见你,或许我还在自甘堕落。 也绝没有如今站在你面前的这样一个萧承衍。 你说,我母亲要护住的人,我可以用刀去护。 我父亲没能护住的人,我未必护不住。 我一直记到今天。 也是因为这句话,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 所以我想在回王庭之前,把这件事了了。 我决定,我要先去了解我父亲当年的遗憾。 再回到那座世子府,去护我母亲操劳一生都想要护住的天下百姓。 也就是说,我办完这件事,天下便没有什么剑客萧承衍了。 从此,只有一个世子萧承衍 这样的萧承衍,他不会再离经叛道,不会再孤身出走,只会安安分分地做他该做的事。 所以陈兄,我想请你陪我走这一程。” 他转过脸,目光清而亮,像被晨光照透的剑锋。 “这或许是我萧承衍此生,最后一段江湖了。” “所以,你要替你母亲报仇?”陈最问。 “是。” 萧承衍点头。 “我要亲手替她报仇。 哪怕做了这件事,我会被伯父责罚,我也要做。 因为,我怕。 我怕现在不做,等以后真正的坐到那个位置上,就会变得和当年的父亲一样瞻前顾后,顾虑太多。 再也无法完成这件事。” 说完,萧承衍忽然笑了一声。 “陈兄,人人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这么做是不是真的错了?” 风从草原上吹来,将两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 陈最也笑了。 “江湖儿郎江湖死。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富贵生死,各安天命。 这才是江湖。 所以。 你这最后一趟江湖,我陈最乐意奉陪。” 萧承衍怔了一下,随即也笑开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快意。 “好! 好一个江湖儿郎江湖死! 我萧承衍能与陈兄这样数百年难得一见的枪道宗师走这最后一遭江湖,也算不虚此行了!” 陈最看着他,唇角一勾,打趣道。 “这大朔可都传你世子殿下亲率三千铁骑,是为保我陈最不被大朔江湖势力追杀。 好么,闹了半天,原来是在这等着我。 我到底还是把你想简单了。” 闻言,萧承衍哈哈大笑,也不辩解,纵身上马,只一扯缰绳,白马人立而起。 随即如一道银光般朝东方破晓处疾掠而去。 晨风将他那袭白衣吹得如云翻卷,连背影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快活。 陈最摇头苦笑,便也翻身上马,扬鞭追了上去。 两骑扬尘,朝草原深处奔腾而去。 第219章 雪恨 第219章雪恨 十六年前。 隆冬。 雪下得极大,天地间像被一匹无边无际的白布蒙住了。 连风都吹不散那层茫茫的白。 十三骑人马在雪原上艰难前行,马蹄踏进齐膝深的雪里,每走一步都要费上好大的气力。 为首的是个白衣女子,斗篷上落满了雪,帽沿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 她骑一匹极稳的枣红马,虽不施粉黛,面容却生得极美,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贵气。 此时,身后一骑快马赶上来,骑手是个年纪相仿的女子,腰悬短刀,大氅里也鼓鼓囊囊塞着不少东西。 她靠近那白衣女子,压低声音道。 “王妃,这鬼地方也太荒了。 听前面的探子说,再往北走百里都未必能见着人烟。 那些边民素来不通教化,又好斗,咱们这么点人进去,若真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您可得千万小心。” 白衣女子闻言,并未回头,只轻声道。 “不能怪他们。 我们大朔本就是由众多部族聚成,彼此习性不同。 这些年又刚经过与大昭那场大战,王庭自顾不暇,对边地疏于管束。 是我们对不起他们在先。 他们有防备,也是应该的。 若再任由猜疑和离乱生下去,苦的只会是无辜百姓。 这趟,我必须来。” 那女骑手叹了口气。 “王妃你总是这般替别人想。 可这寒冬腊月,风跟刀子似的,陛下也真狠得下心,让您亲自来跟那些野蛮部族谈和。” 白衣女子侧过头,淡声道。 “休得胡言。 你我是墨家弟子,当记着祖师传下的道理。 墨者,以兼爱为本,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若因天寒地冻便裹足不前,那还算什么墨家传人?” 女骑手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抱怨。 白衣女子又放缓了语气,目光穿过纷飞大雪,望向远方。 “你看看这片雪。 大雪之下,多少牧民家的牛羊要冻死,多少老人孩子熬不过这个冬天? 若能与他们谈成互市,放粮放药,来年开春,就会少死许多人。 这样的路,再难走也值得。” 女骑手听到这里,也不再言语。 过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道。 “王妃,您是不怕苦,就是苦了小王爷。 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在王府里,只怕天天趴在窗口往外望,等他娘亲回家呢。” 听到这话,白衣女子终于展颜一笑。 那笑容极轻极暖,像有春风从冰天雪地里透出来。 她低声道。 “小衍啊,他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他父亲是陛下的亲弟,陛下自苏姐姐去后,便立誓不再娶婚。 这大朔未来的担子,迟早要落到小衍肩上。 我这个做母亲的,总得趁如今还走得动,多替他铺一铺路。 等他长大了,也能用较轻的方式,去护住这片草原上的人。” 她说完,将斗篷又裹紧了些,轻踢马腹。 枣红马昂了昂头,喷出一口白气,迈步朝前。 身后十二骑同时跟上,马蹄声被厚厚的积雪吞去大半,只余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雪恨(第2/2页) 十三道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渐渐缩小,像一串墨点,落在无边无际的白纸上,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半个月后。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府里已张灯结彩,廊下新挂的红绸在风里轻轻招摇,满院的仆从里里外外忙着除尘、贴对子、炸年糕。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得像谁把天上的云揉碎了撒下来。 往日里,这样的日子最是热闹。 而与所有人兴高采烈的不同,一道小身影却孤独的蹲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件新做的狐皮小氅,眼巴巴地望着门前的长街。 那是他给母亲留着暖手的。 他记得母亲出发那日说过,最迟小年,一定回来陪他吃糖瓜。 这时,两道小身影从院子里跑出来。 他们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呼着白气。 小女孩拍着手,说。 “殿下殿下,我们去堆雪人吧!今年的雪可大啦,能堆个比你还高的!” 怀里抱着狐皮小氅的贵气少年,看着眼前的两人叹了口气。 “称心,如意,我不去了,你们两个去吧。” 小女孩闻言,还要再劝,却被旁边的小男孩一把拉住。 “算了,殿下不想去,我们自个儿玩去。” 如意还不肯,被称心使了好大的劲才拉走。 然后。 那贵气少年就一直那么坐着,像尊被雪慢慢盖住的小石像。 怀里的狐皮小氅都湿了一层。 他望着长街尽头,等啊,等啊,等到雪越下越密,连府门前那两盏新换的大红灯笼都看不清了。 终于,街角转出一骑快马,急急朝王府奔来。 男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噌地站起身,往前跑了两步。 那马上的人下马后,看到他,先是一愣。 而后低着头,便快步朝他父亲的书房去了。 萧承衍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小氅,脸上的笑还没完全退下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一天,所有人都把费了半天劲才挂上去的红绸揭下,把那一盏盏红灯笼摘下,重新换上了素白的幔子。 那一年,萧承衍不过八岁。 …… 三日后。 萧承衍和陈最来到了一座巨大城池。 那城极大,城墙高厚,以青灰巨石垒成,雉堞如齿,城头上插满了绘着狼纹与佛莲的旗子。 城外官道宽阔,商旅往来不绝,有几支驼队正缓缓入城,驼铃叮叮当当。 城门口设着两排兵卫,甲胄虽不及天策铁骑精良,却也算严整,逢人便会盘问几句。 再往里看,街道纵横,屋舍鳞次栉比,几座高塔在远处若隐若现,竟是比大朔许多老城还要气派。 “拓跋城?” 陈最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城匾上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萧承衍也在看那城门。 他看得极慢,像要穿过厚厚的城墙,看到很远很远的十六年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声音有些闷。 “就是这里。 当年我母亲赶来时,这里还是一片散乱的部族营地。 她带着十二骑墨家弟子,就是为了劝他们归顺王庭。 开互市,止刀兵,让族中老人孩子能过冬。 却被这拓跋一氏害死。” 第220章 自己的江湖 第220章自己的江湖 萧承衍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却比哭还涩。 “再后来,我父王震怒,本要发兵屠部,却被我伯父按下了。 因为那时候,王庭若对拓跋部动手,别的部族便会联合反扑。 大朔正值战后疲敝,经不起内乱。 这件事,最后只能按下。 连我母亲的死,都只能草草掩埋。” 陈最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萧承衍轻声道。 “可谁能想到,不到一年,拓跋部便自己归顺了王庭。 没有用兵,没有流血,还交出了当年杀害我母亲的那几个人。 说是部族内乱,有人良心难安。 呵,鬼才信。 而后十六年,这拓跋一族坐镇此城,受王庭教化,成了此地最大的一城之主。 开互市、修官道、建佛寺,把当年我母亲想做的事,都做了。 可惜这些景象,她却一样都没能看到。” 萧承衍说到这里,慢慢闭了闭眼。 此时未至冬季,城门无雪。 可有些雪,从十六年前起,便一直没停。 所以,今日他萧承衍便是来此报仇雪恨。 萧承衍抬起头,目光越过城门楼,越过那些在风中翻卷的狼纹旗,直直落向城池深处那座最高的府邸。 “陈兄,你可知道,当年拓跋氏交出来的那几个人,不过是最下等的马奴。 那些人的牙都被打碎了,连字都说不清。 我父王当年心灰意冷,又逢王庭多事,竟也认了。 可我不认。 我翻遍了能翻的所有卷宗。 我母亲身上最重的一刀,贯胸而入,刀势从左肩斜劈至右腰。 那是极上乘的刀法,绝不是寻常马奴能使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慢慢抽出腰间那柄含光剑。 “我母妃是墨家传人,平生最讲兼爱。她那样的人,本不该死在刀下。” 话音未落,萧承衍一脚踏在马鞍上,整个人便如一道白色惊鸿冲天而起。 他青锋未出,衣袍却已如云卷雪涌。 整个人凌空立于城门之上,周身观山境的气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如潮水般压向整座拓跋城。 城门上的兵卫只觉心口一闷,手中的长戟都几乎握不稳。 城中行人纷纷惊叫抬头,望见那白衣人负剑而立,如神如魔。 “拓跋烈!给老子滚出来!” 萧承衍朗声喝道,声如冰河炸裂,在整座城中久久回荡。 城中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无数人奔上街头,仰头望着那立在半空的白衣人。 有认得萧家世子的老卒,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也有不知者,叫骂喝问,却被人死死按住。 城头上几个将领面色大变,却无一人敢先动。 谁都看得出,那少年身上是真真正正的杀意。 城中深处,那座最高的府邸里,一扇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披玄黑狐裘的中年人迈步而出,身形极高,面如刀削,右眉至唇边斜着一道陈年旧疤。 他抬头望向城上,目光阴鸷而冷峻。 后世记载,这一日,拓跋城上空剑气纵横三千里。 白衣与青衫并肩入城,如两柄天外飞来的利剑,直直插进这北境雄城的心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自己的江湖(第2/2页) 拓跋一族盘踞此地百余年,从雪原流浪部族到一城之主。 刀下亡魂无数,手中血债累累。 那日尽起族中精锐,八百铁甲,十二名客卿,两位族中老祖,倾巢而出。 城中百姓只见天上光气如龙,剑气与刀光绞作一团,将整条长街都压得抬不起头。 萧承衍以一柄含光剑,斩落拓跋烈于朱门之前。 剑势未尽,复上城楼,断其祖旗。 陈最提一杆夺来的长枪,枪如崩山裂海,将八百铁甲杀得如雪崩一般溃散。 拓跋氏最后一位老祖从祖祠中冲出,还未近身,便被一枪钉在石狮之上,血染门楣。 至暮时,拓跋府中再无站着的拓跋族人。 那一面绣着狼纹的百年老旗被从城头扯下,盖在了拓跋烈的尸首上。 城中百姓闭门噤声,只听见风卷长街,像有无数人在雪夜里低低哭泣。 自此,雄踞北境的拓跋一氏,一夜除名。 有说书人后来讲起,说那日天上下的不是雪,是拓跋家百年来欠下的业障。 也有人说,那白衣世子本可带兵踏城,却偏只与一人一剑入城,是怕伤着无辜。 可无论怎样传,都再没人敢提起“拓跋”二字。 那一年,萧承衍不过二十四岁。 即使多年以后,当旧事重提。 金殿之上的史官小心翼翼地建言。 “拓跋城一役,世子以臣身行刀兵之事,终是于礼不合。 若让后世看了,怕有损帝王威仪,不如略去不记。” 那时萧承衍已是大朔的皇帝。 他坐在那张曾经遥不可及的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下的史官几乎要把头埋进地砖里。 “不必略去。一字一句,都给我照实写。 写我如何带剑入城。 写他怎么和我并肩杀人。”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只听见他轻轻说。 “那可是我自己的江湖啊。” …… 暮色一点点漫过城头,像谁把整座拓跋城浸进了一缸极淡极淡的墨里。 这座城中已是许久没有这样静过了。 那些白日里被剑气与枪风削断的旗杆还半挂在城头,歪歪斜斜。 两道人影并肩坐在拓跋府最高处的屋脊上,脚边搁着一壶从府里顺手取来的酒。 “舒畅了?”陈最问。 许久,萧承衍才开口,嗓音有些哑。 “舒畅了。陈兄,谢谢你。” 陈最灌了一口酒,酒入喉头,才慢慢道。 “谢我什么?” 萧承衍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 “我知道你不是个爱打打杀杀的人,但你今日却是为了我杀了这么多人,这本就是有违你意愿的事情。” 听到这话,陈最正举着酒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啊,他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本不该如此。 但是他坐在这片瓦上,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闻到城外草原与城中血腥混杂的气味。 是如此真实,如此的近。 他在心中暗骂一句。 “管他娘的,这可是我自己的江湖。” 然后他看向旁边的萧承衍。 “来,喝酒。” 第221章 你这是在威胁朕? 第221章你这是在威胁朕? 大朔王庭的皇宫与大昭禁中的气象截然不同。 大昭皇宫坐北朝南,红墙金瓦,三重宫阙层层递进,最重礼制与秩序,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而大朔王庭则是以白石与黑木筑成,殿宇穹顶高耸,四角以粗大的原木柱撑着,檐下垂着成串的铜铃与旄旃,风吹起来,叮叮当当,像整座宫殿都在呼吸。 宫墙不高,却极厚。 墙面上嵌着百年来历代可汗与名将的铜盾与刀痕。 正殿之前是一方极开阔的草场,虽在宫中,却仍铺着青草,养着几匹神骏异常的战马。 这是萧家从草原上带来的老规矩。 王者可以住进石头里,但不能忘了自己从草原来。 大殿之内,地面上铺着大朔特有的灰白熊皮,几盆银炭在角落里燃得微微发白,将整座殿熏得暖意融融。 然而,暖意掩不住那股子从岁月深处透出来的凛冽。 此时。 大朔皇帝萧燧正坐于案后,批阅着一摞厚厚的奏章。 他不过五十出头,鬓边已见斑白,却仍坐得笔直如枪,一双眼睛不怒自威。 三十多年前,他亲率萧家铁骑,在战前和大昭军队厮杀。 三十多年后,他仍旧是这天底下最令人胆寒的帝王之一。 忽然。 殿外传来一阵极沉极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却极重。 能在这王庭正殿之中不经通传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 萧战。 这位大朔王朝之主的弟弟。 也是世子萧承衍的父亲。 他穿着一袭玄色常服,腰悬一柄乌鞘长刀,身形魁梧,面容与萧燧有五六分相似,却比皇位上那位多了几分沙场磨出来的凛冽。 他是萧承衍的生父,也是大朔唯一一个亲王爷。 他却在江湖中打出赫赫威名的刀道宗师。 他大步走入殿中,面色却与往日的沉雄不同,竟透着一股极罕见的忧色。 “臣,参见陛下。” 萧战在案前站定,行了一礼。 萧燧放下手中奏章,抬眼看他。 “出什么事了?”他皱了皱眉道。 他是极了解这个弟弟的。 两军阵前,千军万马不能令其变色的萧战,今日竟露出这般神情。 那便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萧战没有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这是衍儿亲笔所书的密信。 臣看过了,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萧燧接过信,慢慢展开。 他起初还神色平静,可随着目光逐行下移,眉宇间便渐渐笼上了一层沉如铅铁的暗容。 过了许久,他才将信折起,声音低沉。 “妖族吗...” 他望向殿外,目光越过宫墙,似要看到极北之地那片被世人遗忘的雪原。 “若此事为真,我大朔便要做好万全准备。 这大朔半壁江山,都紧挨着妖域,稍有不慎,便是倾天之祸。” 闻言,萧战也叹了口气。 “三十年前与大昭的大战才消停,又逢大楚后裔趁势崛起。 现在又冒出来个妖族。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萧燧闻言,反倒哈哈一笑。 “现在你知道我这个当兄长的难处了? 萧战,你若当真心疼我这个兄长,不如你我换一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你这是在威胁朕?(第2/2页) 你来做这王庭之主,我来替你带兵巡边。” 换做旁的臣子,听见这话,怕早已吓得三魂出窍。 然而,萧战却毫无惧色。 因为,他们兄弟二人这么多年来从无半点猜忌。 甚至在当年老皇帝临终前,问谁愿登基时,两人都纷纷往后退让。 而最后不过是因为世俗的长幼之分,萧燧这个兄长才被推上了这座皇位。 自那之后,他们兄弟二人,一个称帝,一个领军,彼此以命相托。 这样的对话,在外人听来或许是大逆不道。 但在他们兄弟之间,不过是家常便饭。 萧战只是“啧”了一声。 “兄长果然好气度,这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 萧燧捋须哈哈一笑。 “有些事急也没用。 有句俗语叫皇上不急太监。 怎的,到了咱们大朔,这句话难道要改成皇上不急王爷急?” “哼,哪有兄长这么打趣自家弟弟的?” 萧战冷哼一声,也不等吩咐,便径自在左侧坐了。 “对了,衍儿呢? 这小子既然送出如此重要的消息,怎么不亲自来见朕?” 话音才落,刚刚坐定的萧战那张放缓下来的面容猛地绷紧。 他霍然起身,整衣而拜,沉声道。 “臣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 见状。 萧燧眉头一挑,放下信纸,目光落在这个向来只跪天地君亲的弟弟身上,半晌没有作声。 殿中银炭轻轻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起,又迅速暗了下去。 他太了解萧承衍那孩子了,也了解萧战。 这么多年来,自家这位弟弟可是从未露出这等姿态。 看来,那小子闯的祸,怕是不小。 “起来。” 萧燧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小子又闹出什么事了?说。” 殿中寂然,只余银炭偶尔爆出几声极轻的噼啪。 “臣不起。” 萧战伏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灰白色的熊皮地毡。 “衍儿他..没有随天策铁骑一同返回王庭。” “那他去了何处?” 萧燧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弟,眉头越锁越紧, 萧战沉默了一瞬,才道。 “臣猜测,衍儿是往拓跋城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几分。 “他应当是去寻拓跋一族,了结十六年前那桩旧怨。 臣知此罪,若只关臣一人,纵死无怨。 只求陛下念在手足情分,饶过衍儿一命。 臣愿自请退藩,散尽王府权职,从此不过问朝堂政事!” 他说得极缓,一字一句都像从骨头缝里剜出来。 萧燧没有立刻作声。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萧战这一辈子,在阵前不曾屈膝,在刀口下不曾低头。 便是老皇帝殡天那日,他也只跪了灵前一把。 便再未给任何人跪得这样深。 如今他伏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那个不省心的儿子。 “好你个萧战。” 萧燧缓缓站起身来。 他并未走向弟弟,只居高临下望着那一袭玄衣。 “你这是在威胁朕?拿兄弟情分,拿你这一跪,逼朕放过他?” 第222章 继续跪着吧 第222章继续跪着吧 “臣不敢!” 萧战猛地抬头,双目通红,额上已渗出一层极密的汗。 他的声音发颤,却仍旧用力。 “臣从不曾以兄弟情分要挟过陛下。 只是衍儿...他到底是臣的独子。 更是我萧家唯一的血脉。 臣不能看着他死。” 萧燧负手而立,盯着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萧战跪在原地,听着兄长那阵突如其来的大笑,一时竟有些发懵。 他抬头看着萧燧,见这位大朔之主笑得前仰后合,连龙袍肩上的金线都跟着颤。 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陛下,您何故发笑?” 萧燧收住笑,低头看着自家弟弟那副又倔又憨的模样,没好气地道。 “萧战啊萧战,你一个大老粗,竟也学那些文臣跟朕玩起负荆请罪,以退为进的把戏了? 可惜啊,你这演技实在太差。 跪得再沉,也藏不住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萧战一言不发,只将头低了下去。 萧燧负手走到他跟前,继续道。 “怎么,还不认? 你放任衍儿带着天策铁骑马踏江湖,又默许他孤身脱队,自己心里难道不知他会去做什么? 他是你儿子,你比谁都知道他忍了多久。 如今他武道入了二品,又刚在渡苇精舍见了一场生死大战。 少年心性上来了,哪里还压得住这口积了十六年的恶气? 你分明知道,却一句未劝。 如今事情闹出来了,你才跑到朕面前来唱这出苦肉计。 萧战,你这哪是请罪,你分明是替儿子开路来了。” 萧战闻言,猛地将头埋得更低,沉声道。 “臣知罪。请陛下降罪。” 萧燧却是一拂袖,重重坐回御案之后,声音忽而淡了下去。 “罢了。这大朔如今早已不是一潭清水。 衍儿杀了拓跋烈又如何? 十六年王庭教化,边地部族早不是当年那些提刀便能暴起的野狼了。 他们如今有田有路,有商有寺,过惯了安稳日子。 谁又会为了一个拓跋氏的兴亡,把嘴里的肉吐出来?” 他冷笑一声,眼中透出极深的笃定。 “翻不起什么浪的。” 萧战一愣,抬头道。 “这么说,陛下不怪衍儿了?” 萧燧冷哼一声。 “朕何时说过要怪他? 衍儿有胆魄,有耐心,为了替母复仇,能隐忍这些年不露分毫。 这才是我萧家儿郎。 反倒是我与你,很不如他。”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殿门,落在极远极远的北方。 “当年阿苏的仇,朕没能亲手替她报。 你也没有替衍儿的母亲亲手了结那拓跋烈。 我坐在这龙椅上数十年年,常常会想,凭什么做了皇帝,就非要把自己放在万民之后? 凭什么皇帝就不能有私仇,不能有私情? 若是连至亲之仇都只能压在心里,那这皇帝做得再大,又有什么意思?” 他收回目光,语气渐渐沉缓。 “所以,我不想让衍儿走到朕这一步。 他若能凭自己的剑,把想做的事做了,便是哪一天,他为了自己而葬送了这座大朔,后世骂他是昏君,是亡国之君,朕也认了。 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斗不过命,难道还不能信他一回?” 萧战听得眼眶发酸,刚要起身,萧燧却忽地一记眼刀扫来。 “继续跪着。朕不怪衍儿,却没说要饶过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继续跪着吧(第2/2页) 萧战连忙重新跪好。 “臣有罪!臣甘愿受罚!” 萧燧继续道。 “我说你是怎么当父亲的? 竟然让他一个人去闯拓跋城。 万一衍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萧家这一脉,还能指望谁? 你心也可真大。 莫不是练武连糊涂了!” 闻言,萧战忙道。 “回陛下,衍儿并非孤身一人前往。他身边还跟着一人。” “哦?”萧燧眯起眼问道。 “还有谁跟着他?” “陈最。就是那个大昭的枪道宗师。” 萧战说:“此人与衍儿交情极深。 前些时日还从刺客手中救下姜家那丫头。 有他在,衍儿必可无恙。” 萧燧眉头一挑。 “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大昭的枪道宗师,陈最?” “正是。”萧战道。 听到这话,萧燧的神色这才缓和几分。 他缓缓靠回椅背,道。 “萧战,你这辈子办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五年前把衍儿送去大昭。 没有那一遭,衍儿认识不了这个人,也成不了今天的样子。 衍儿在信中说,这少年宗师在渡苇精舍山门前的大战中,如入无人之境,勇猛无双。 朕倒真想见见他了。” 萧战嘿嘿一笑。 “一个江湖枪客罢了,哪值得陛下如此惦记。” 萧燧瞥他一眼。 “你倒是会替人谦虚。 可朕瞧你,对这年轻枪客也是很是重视。” 萧战干笑。 “陛下明察秋毫,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萧燧冷哼一声,似笑非笑。 “好你个萧战,还学会阿谀奉承这一套了。 既如此,朕便再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萧燧走到他的身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缓缓开口。 “若是当年这皇位给你来坐,而我去习武走江湖。 你觉得咱们兄弟二人,谁的成就会更高?” 萧战认真地想了想,道。 “回陛下,若我坐您这位置,定做得没您好。 可您若是去习武,也未必能到我这境界。” 萧燧听完,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叫人发毛的凉意。 “很好。说得好。那你就继续跪着吧。” 他抬脚便往殿外走,龙袍下摆从萧战眼前扫过,带起几片极淡的银炭灰。 萧战跪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殿门合上,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分明是你自己问的。” 忽然,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原来我这时候得拍马屁啊!” …… 昨夜下了初雪。 不大,薄薄一层,像谁在天地间轻轻撒了把盐。 雪覆在两人肩头、发间,也覆在空了的酒壶上。 萧承衍先醒了。 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片极淡极淡的灰白天光,几片细雪还零落落从檐角飘下来,落在脸上,凉得人一下便清醒了。 他侧过头,见陈最仍靠着屋脊睡着,呼吸平稳,怀里还松松揽着那柄无名旧剑。 雪落了他满身,这人也浑然不觉。 萧承衍没有叫醒他,只慢慢坐起身,把滑到身侧的白裘抖了抖,重新搭回陈最身上。 他望向王庭的方向,低声道、 “昨夜喝了酒,倒睡得踏实。 可这一醒来,倒有些不敢去见我那位皇帝伯父了。” 第223章 陈兄,这一块儿你就得跟我多学 第223章陈兄,这一块儿你就得跟我多学学 “我私自带兵巡猎,又临阵脱军,还杀了边城之主。 这一桩一桩,若按律条算起来,够我掉好几个脑袋的。” 萧承衍轻轻笑了一下。 “伯父虽疼我,却也最恨人坏规矩。 我这次闹得这般大,他便是想替我遮,都未必遮得住。” 萧承衍继续道。 “可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抬头看那粒粒分明的细雪。 “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来。 十六年太长了,长到我都快忘了她的声音。 可剑一拔出来,我便又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说到这儿,终于转头看向陈最,笑道。 “陈兄,若我回王庭之后真被剥了世子的名头,流放到哪个苦寒边地,你可会来给我送壶酒?” 陈最这才慢悠悠睁开眼。 他伸手拂开衣上细雪,又摸过那只空了的酒壶,晃了晃,一滴也没有了。 “不会。” 萧承衍一怔。 陈最笑了一下,把空壶往他怀里一丢,接着道。 “我与你同去便是。” 萧承衍愣了愣,随即笑了。 他接过空壶然后从屋脊上站起身来,对着北方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好!那便回去。管他什么罚,我萧承衍受着就是。” 随后,二人刚走出拓跋府那扇被剑气削去半边的朱漆大门。 便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冷哼从街对面的雪地里传来。 “好一个兄弟情深。” 那声音苍老浑厚,像在雪中敲响了一面旧铜钟。 “老夫大老远就闻到味儿了。 这满城杀伐气冲得人脑仁疼。 我还当是哪两位陆地神仙在这里开天辟地。 走近一瞧,原来是你们两个兔崽子。” 陈最与萧承衍同时抬头。 府门外的石阶下,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极其魁梧的老者。 灰白须发,双臂过膝,一件旧棉袍裹在身上,愣是给他穿出了铁甲的味道。 细雪落在他肩头,像撒了一层盐粒。 正是贺白楼。 萧承衍先是一怔,随即脱口道。 “你是...贺白楼贺宗师?” 贺白楼目光转到萧承衍脸上,冷哼一声。 “亏你小子还认得老夫。 然而你小子倒是跟两年前判若两人。 早知道你这大朔的世子爷,老夫当时就该把你捆了,交给朝廷,换个大好前程。” 萧承衍眉头微微皱起,手已不动声色地搭上含光剑剑柄。 他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打量的落魄公子,身上那股观山境的气息虽未外放,却已如绷在弦上的箭。 贺白楼看着却依旧冷笑一声,继续道。 “怎么。 以为从那姓顾的剑法中悟出一些门道,就真觉得自己有些能耐了? 小子,你还差的远呢。” 萧承衍默然。 这位拳道宗师说的没有错。 当日,在那座在落雁城外,自己近距离的见过那名剑侍前辈拔剑后,受其影响颇多。 直到如今,自己不管学了多少种剑术,都有那位顾前辈的影子在。 某种意义上,自己是得到了他的剑道传承。 就在这时,身边的陈最便侧过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陈兄,这一块儿你就得跟我多学学(第2/2页) 陈最看向对面的贺白楼。 对于眼前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拳法宗师,总体印象其实并不差。 就说当日在那座落雁城,这位拳法宗师名义上是为那金阳门出头,给了自己两拳,但是却仍旧留有余地,其真实目的是为了砥砺自己的武道。 虽然,如顾以游当时所说,完全是这位拳法宗师自作多情,对于自己的武道并无多大裨益。 但也算是良心之举。 所以,这位老者就算是这般说,估计也不会对萧承衍这位晚辈动手。 只不过陈最实在有些好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随即,陈最向前踏出一步,用半侧身子护住萧承衍问道。 “贺宗师,许久未见,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闻言,贺白楼把眼一瞪。 “怎么?就许你陈最陈宗师在两座天下横着走。 便不许我贺白楼出趟远门? 这天下是你家开的?” 陈最被噎了一下,饶是他自认嘴皮子不饶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老东西的一张嘴,只怕比他那一双铁拳还硬。 不过记得当时在落雁城,这位拳法宗师可是被顾以游说的哑口无言。 想来那位剑侍前辈的嘴上功夫更胜一筹。 而,正当陈最想要再说什么,贺白楼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清极静的声音,像雪落进深潭。 “陈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听见这道声音,陈最忽然有所预感。 果不其然,当他抬眼望去,便看见了那道身影。 林见溪从贺白楼身后慢慢走了出来。 她没有撑伞,也没披那件灰白斗篷,只穿一袭素色儒袍,肩上搭着一圈极淡的灰狐毛领。 细雪落在她发间,像谁在墨色上轻轻点了一层银。 她还是那副模样,不施粉黛,眉眼清冷。 可偏偏站在这满目断壁残垣与薄雪之间,倒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个人。 她的身后还跟着那个叫小朱的红衣少女。 而后,陈最便看见一个气定神闲立在林见溪身侧的贵气男子。 那人生得白面短须,一袭暗青锦袍外罩玄狐大氅,从头到脚无处不精,手上那枚羊脂白玉扳指尤其扎眼。 陈最虽未见过此人,却从对方那一身“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气派里,品出了几分不寻常。 能和林见溪、贺白楼同路而来的人,绝不会只是随行的账房先生。 他正想着该怎么开口,萧承衍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看看陈最,又看看林见溪,忽然咧嘴一笑,拿胳膊肘捅了捅陈最。 “陈兄,你怎么不说话了? 莫非这是你哪里欠下的风流债,被人家姑娘追到这儿来了?”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把折扇都从袖中摸了出来,在掌心一敲。 “要说这江湖上的女子啊,最是招惹不得。 陈兄,这一块儿你就得跟我多学学。 本世子万花丛中过,从来是片叶不沾身。 你要是一旦被这些痴情女子给缠上,那可就没个好日子了。” 听到这些话,陈最嘴角一抽,没吭声。 一边是大昭首辅,一边是大朔世子。 他夹在中间,委实是有些左右为难。 第224章 智周楼楼主 第224章智周楼楼主 而陈最更不明白的是这位城府极深的女夫子,为何不在那大昭庙堂稳坐自己的一国首府,却是跋山涉水来到了这座大朔王朝。 虽然有贺白楼相护,但若真是遇到险境,贺白楼一个乘风境后期的武道宗师只怕也是会捉襟见肘。 然而。 就在萧承衍还在那儿自顾自地打趣,不着边际的油嘴滑舌之时,却见林见溪已经移步上前。 只见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规矩的礼。 不卑不亢,声音清凌凌地落进雪里。 “林见溪见过世子殿下。” 听到这话,萧承衍将那柄折扇“唰”地一收,脸上的笑像被一盆雪水泼过,僵了半瞬。 林见溪。 这名字他并不陌生。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温文清雅的年轻女子,竟然就是那个以女子之身执掌大昭朝堂,翻手之间扳倒宋今禾的当朝宰相。 他下意识地后撤了半步,手再次按上剑柄,随即又觉得不妥,缓缓松开。 他转头瞪向陈最,那眼神分明在骂。 “你怎么不早说?!” 见林见溪主动自报家门,陈最终于轻咳一声,道。 “这位是大昭林相。”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提醒。 “也是温琢先生的学生。” 萧承衍:“……” 现在你说出来不觉得有些晚了吗? 萧承衍望着眼前这女子,脑中思绪翻涌。 他萧承衍再怎么说也是萧家皇室血脉,正儿八经的大朔储君。 林见溪再如何权倾天下,名震两朝,也终究是大昭的臣子。 他可以礼让,却不能输了底气。 他整了整衣襟,面上已不见了半分玩闹,连眼神都沉了下来。 他直直看向林见溪,语气不轻不重,却自带一股质问的凌厉。 “林相,你贵为大昭宰相,未经我王庭允准,便私自潜入大朔境内。 这般行事,置我大朔于何地? 你今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别怪我萧承衍不念两国之谊。” 林见溪却没有半点慌乱。 她站在原地,细雪落在她发间与肩上,像把整个人都洗得愈发清冷沉静。 她朝萧承衍又欠了欠身,声音不疾不徐。 “世子殿下教训得是。 民女此来,确有不告而入之嫌。 只因事涉妖域,关乎人族存亡,更关乎大朔与大昭两朝之安。 我才不得不以非常之身行非常之事。 殿下若要治罪,我无话可说。 只是在那之前,还请容我抵达王庭,与你们圣上交谈。” 听到这,萧承衍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妖族。 又是妖族。 从渡苇精舍山门外见到赵澧那副半人半鬼的模样起,他便知道这背后必有一张极深的网。 陈最也提过,这位大昭女相或许知道些什么。 他当时只当是无意牵连,此刻这人却自己站到了他面前。 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女子的话,他不能全信。 可若她真有为而来,他又怕因一时意气误了大事。 他沉默片刻,终是转头看向陈最。 陈最站在二人之间,肩头也覆了薄薄一层雪。 他明白萧承衍在等他表态。 于是陈最想了想,低声道。 “可以信她一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智周楼楼主(第2/2页) 这里已是大朔腹地。 他们就这么点人,真闹起来,贺白楼交给我,林见溪不会武,其他人拦不住你。 我们吃不了亏。” 萧承衍又把林见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女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身后的红衣少女一脸不服气,倒是贺白楼仍大喇喇地蹲在雪地里,半点紧张都无。 这份坦荡,反倒叫人挑不出毛病。 萧承衍终于吐出一口白气,冷笑一声,道。 “好。 那本世子便与陈兄一起和林相去走一趟,看看究竟能耍出什么把戏。 若路上无忧,我萧承衍亲自引你入王庭见我伯父。 若你有半句虚言。” 他拍了拍腰间那柄含光剑,眼中寒芒乍现。 “可别怪本世子不会怜香惜玉。” 林见溪闻言,只轻轻一笑,也不恼。 “殿下放心。 民女还想把话留到王庭说去,舍不得在路上死。” 此时,一旁的贺白却是重重“嘁”了一声,把鞋尖在雪地里碾了碾,没好气地骂起来。 “两个小兔崽子,还真当自己这条命金贵得不行了? 告诉你们,我与林相本就是要直去王庭。 谁有闲工夫大老远绕来这破地方看你们两个耍横。” 他越说越气,指节捏得喀喀响。 “还不是路过时瞧见这城中剑气冲霄,那剑意七分像极了那姓顾的老不死,老子这才临时起意拐进来探个究竟。 早知道是你们两个小崽子,我都不稀得下马!” 萧承衍闻言,眉头拧得更紧。 他倒没在意贺白楼那几句粗话,而是抓住了里头最叫人心惊的一句。 “林相要直入王庭?” 他语调微微提高,像听了件极荒唐的事。 “我大朔的王庭,什么时候成了外朝人想来便来,想进便进的地方? 林相莫不是觉得我大朔的边关是纸糊的,满朝耳目都是摆设?” 林见溪没有急着辩解,只轻轻拂去落在袖口的一片雪,道。 “大朔的边关自然不是纸糊的,王庭的耳目也非等闲。 可这世上有一种地方,能让你看见你想看的,也能让旁人都看不见你。” 她顿了顿,侧身让出身后那位一直沉默的贵气男子,语气平静而庄重。 “民女引荐一下,这位便是智周楼楼主,应楼主。” 那男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草民应如是。” 他朝萧承衍与陈最先后欠身,礼数一丝不苟。 “见过世子殿下,见过陈宗师。” 萧承衍呼吸微微一滞。 智周楼。 号称智周万物而道济天下。 天底下最神秘最庞大的情报之地。 两座王朝都曾暗中派人查探,却从来没人能说清它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只耳朵。 而且,这座智周楼的楼主身份,天底下也是无人知晓。 但是。 应如是这个名字却是无人不晓。 此人以商贾之身横跨两朝。 北到草原马场,南到大昭水乡。 盐铁茶马,珠玉丝绸,没有他插不进去的手。 江湖上传言,这人手中的银钱,堆起来能把一城堵的水泄不通。 若他哪天不想做生意了,大昭和大朔的国库怕是要同时发慌。 第225章 怎么你们练拳的都这德性? 第225章怎么你们练拳的都这德性? 可即便如此,这人却偏又低调得紧,极少在人前露面。 偶尔有画师将其形貌传世,也只留下一个笼统的影子。 白面微须,通身贵气。 右手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可抵半城。 而此刻,这个只活在传闻里的首富,就站在萧承衍面前。 还自称“草民”。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林见溪亲口说出的那一句。 智周楼楼主。 两座天下最神秘的情报势力,那个连各国帝王都束手无策,既拉拢不得也铲除不净的智周楼。 其主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在世人面前做了多年富家翁的应如是。 而这么多年,天底下也没有一个人将他与那座智周楼联系到一起。 萧承衍生在大朔王庭,见过数不清的权贵与奇人。 可他还是没忍住,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才道。 “应老板藏得可真深。 世人只知你富可敌国,却不知你手眼通天,竟是那座智周楼楼主。 今日若不是林相引荐,我怎么也不会把应如是这三个字和智周楼想到一处去。” 应如是笑了笑,仍旧是那副温吞吞的模样。 “殿下过誉了。 草民不过是多做些买卖。 要做买卖就得时刻注意天下动向。 智周楼能在两座天下之间立足,靠的也从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说白了,也不过是一桩稍大一点的买卖罢了。” 萧承衍轻哼一声。 “好一个稍大一点的买卖。 应楼主连大朔王庭的边关都能绕过去,还嫌这买卖做的不够大不成?” 应如是并不辩解,只把身子又低了低。 “殿下若觉得草民有罪,等到了王庭,自可请陛下发落。 草民既然来了,便没想过要躲。” 萧承衍没有再追问。 他的目光从应如是身上缓缓移开,又落到林见溪脸上,心中已有寒意。 这几个人,一个是大昭权相,一个是智周楼主,再配上个拳道宗师。 这样的阵容,别说潜入大朔,就是想去金帐王庭的议事殿里坐一坐,也未必做不到。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纸糊的边关”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 在智周楼这种庞然大物面前,大朔的耳目再密,也像一张漏风的旧网。 见萧承衍不再追问,应如是才转身面向陈最,面上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意。 他缓声道。 “早就听闻陈宗师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出少年,名不虚传。” 闻言,陈最只是扯了扯嘴角,连抱拳都省了。 他上下打量着应如是,像在看一条浑身上下没有鳞片的蛇。 智周楼,一个手眼通天,从不显山露水的庞然大物。 陈最吃过它的亏。 当日他从落雁城离开后,智周楼只是放出几句模棱两可的消息,便让江湖上不知多少人将他当成了香饽饽,扰的他不得安宁。 后来他只好躲在那座梅坞镇,好不容易才把风声压下。 “我也早就想见见智周楼的楼主。” 陈最语气不咸不淡。 “听说天底下没有智周楼不知道的事。 既如此,智周楼也可放出假消息蒙骗天下人。 想让谁知道,不想让谁知道,全凭你们一张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怎么你们练拳的都这德性?(第2/2页) 应楼主这买卖做的可不干净。” 应如是不恼,反笑道。 “陈宗师说笑了。 智周楼再如何手眼通天,也不过是依附在大昭和大朔两座朝廷之下。 智周楼是最不愿看见天下大乱的。” 陈最没再接,只在心里冷笑。 能够一个人掌管如此庞然大物的人,怎么可能像表现出来的这般心怀大爱。 这种人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愿相信。 而且,此人自己也说了,智周楼只是在做买卖。 这天底下哪一个商人不是利字当先? 而这时,旁边的贺白楼拍了拍肩上的雪,正了正神色,走到林见溪身前,抱拳道。 “林相,此间既然遇着了这两个小子,接下来的路便由他们陪你走。 我想去寻一位老前辈问拳。 此次来大朔,本就是为了这个。 请林相准我离去。” 林见溪微微点头,声音一如平常。 “贺老宗师客气了。 你我二人在离开朝堂后就并非臣民之分。 况且,你我在离开大昭之前就说定,只需老宗师把应楼主‘请来’便可。 至于说护我安全到王庭之事并非事先说定。 所以,老宗师自己的去往,随意即可,无需向我请求。” 贺白楼却摇头。 “护送林相非我所约,却也非我所弃。 只是有这陈小子在,我便也放心了。” 他转头瞪着陈最,脸上横肉都绷了起来。 “小子,我把林相交给你。 她若少一根头发,我回来便拿你是问。 当年落雁城外喂你两拳的恩情,总还值你走这一程吧?” 陈最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欠。 “贺前辈,说实话,你当年那两拳,真没对我武道一途起多大用。顶多就是让我疼了两天。” 听到这,贺白楼眼皮狠狠一跳。 他当然清楚,陈最能有今日,靠的是金羊城的天大气运与自身那股子野草似的韧劲。 自己喂他的那两拳确实不值一提。 可是要知道,当时这小子不过是一个问道境的小小武夫。 自己一个乘风境后期的拳道宗师亲自喂拳给他,已是天大的恩情,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得的事情。 没想到,这小子竟是个白眼狼,忘恩负义之徒。 自己成了枪道宗师便不认账了。 不过这也难怪,这小子破境的速度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些。 不然,自己当日在落雁城的那两拳还是有些分量的。 可知道归知道,被这小子当众说出来,还是让他这张老脸有些挂不住。 他一指陈最,气得声音都高了几分。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臭小子! 行,你要不认,那我现在就再给你几拳。 我倒要看看,你这新晋的枪道宗师,到底经不经得起我贺白楼全力出手!” 陈最往后仰了仰,一脸无奈。 “怎么你们练拳的都这德性?见人就想打一架。” 贺白楼听到这话,却是倒被这话逗笑了,笑声如闷雷。 “哦?还有谁这么想打你?” “无禅。” 第226章 拳道第一人 第226章拳道第一人 “佛门那个陆地神仙的无禅。他从第一天见到我,就跟约了我一场架。”陈最说道。 闻言,贺白楼一怔,而后大笑。 “行啊,你小子命还不赖。 能让无禅主动约架,这天下武夫里可没几个。 不过么...” 他笑声一收,脸上多出几分神往。 “那无禅和尚虽已是天下拳道第一。 可在我贺白楼心中,他仍不是我最敬重拳者。” 萧承衍本在旁听得入神,一听这话,忍不住道。 “无禅大师可是世间唯一以拳入陆地神仙的人。 若他不是,还有谁敢称拳法第一?” 贺白楼斜睨他一眼,嗤道。 “谁跟你说,拳法就非得以境界论高下? 在我心里,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拳道无双。” “谁?” 萧承衍连忙追问。 而此时,不等贺白楼回答,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应如是忽然微微一笑,抢先答话。 他抬眼望向贺白楼,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楚。 “若是应某没有猜错,贺老宗师说的那位拳法大家,应该就是‘霍长风’霍老前辈了。” 贺白楼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想到眼前这人是那座智周楼的楼主,便也释然。 他重重“嘿”了一声,道。 “不错!正是霍长风,霍老拳圣!” 可当听到这个名字后,萧承衍和陈最二人却是一脸茫然。 他们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萧承衍忍不住问。 “霍长风?我怎么从未听过这名字?此人到底是谁,竟能让贺宗师你如此崇敬?甚至将他排在那位佛门陆地神仙之前。” 贺白楼白了他一眼,鼻子重重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当然没听过。 霍老前辈成名的时候,你爹都还在穿开裆裤呢!” 他语气虽糙,眼底却透出一股极深的敬意,连腰背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这位霍老前辈,如今若还活着,只怕早过了百岁。 我年少时刚入江湖那会儿,他便已是天下拳法第一人。” 贺白楼说着,眼神逐渐发亮。 “在霍老前辈之前,这世上的拳道武夫,最高也就到过临渊境。 拳法在江湖人眼里,从来都只是外门功夫,上不得大宗师之列。 可霍老前辈不一样。 他硬是凭着一双肉拳,生生劈开了那条天堑! 临渊之后,他仍不停,一路打上乘风境! 成了这天下第一个以拳踏入乘风境的武道宗师!” 萧承衍听得心头一震。 他自然知道乘风境意味着什么。 在陆地神仙不出的时代,乘风境便已称得上是武夫之巅。 而此人竟凭拳法踏入,无异于在一条绝路上凿出了一道天门。 “从那时起,天下人才知道,原来拳法也能通大道。” 贺白楼的声音里已带上一丝压抑不住的激荡。 “我们那时候,许多人都崇拜裘老神仙他们。 但我却是一直在追随着此人的脚步踏入拳道一途。 若是没有此人,就没有如今的贺白楼。 他为拳道趟出了一条血路,让后来的拳者不必再被世人轻贱。 大朔拳法今日能这般昌盛,说到底,全赖霍老前辈当年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拳道第一人(第2/2页) 说到此处,他忽然转头狠狠啐了一口,面上怒火翻涌。 “可这大朔的狗崽子们,练着人家开出来的路,却忘了是谁替他们踩平了荆棘。 他们嘴里说着什么拳法盛世,心里却连‘霍长风’三个字都记不得了! 吃水忘了挖井人,没有霍老前辈栽树在前,他们这些废物哪来如今乘凉的机会? 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见一个打一个!” 陈最与萧承衍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他们听得出,贺白楼这份怒气里,有替霍长风不平的义愤,也有对自己青春岁月的追缅。 一个人能在年轻时亲眼见过那样的人,是幸事。 可正因如此,当世人将那人遗忘时,他才更觉荒凉。 贺白楼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下去。 他低声道。 “只是霍老前辈已不过问江湖多年,生死不知,音讯全无。 我这次来大朔,说是寻他问拳,却也不敢指望真能找到。” 此时,一旁的应如是却笑了。 “贺老宗师不必忧心。 若说旁人找不到,那是缘法未到。 可巧,应某恰好知道霍老前辈的下落。 他如今隐居在离此不远的一座山庄里,路上也好走,虽不在官道边上,但绕过去也费不了多少时辰。 我们此去王庭,也正好途经那里。” 听到这话,贺白楼眼睛刷地亮了。 “当真?!” 应如是点头。 “千真万确。那地方叫听雪庄,背靠北岭,门前有半片松林。 霍老前辈已在那里住了二十余年,极少见客。 若我们贸然登门,怕要吃闭门羹。 可有贺老宗师在,想来那门也不至于关得太死。” 贺白楼一听“听雪庄”三个字,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应如是的手腕,也不管什么尊卑礼数了,连声道。 “好!好!好!听雪庄,好名字!快带路,老子等不了一时三刻了!” 应如是哭笑不得,把手腕抽出来,轻轻活动几下,道。 “贺老宗师莫急。雪天路滑,马也跑不快。 而且这庄中那位如今心性淡泊,不喜喧哗。 我们若一大群人呼啦啦涌过去,只怕适得其反。” 林见溪适时道。 “贺老宗师,人都到这儿了,不差这片刻。 应楼主既知那处,想必也知怎么去最妥当。 既然顺路,那我们便也不必再次别离了。 我们也去那听雪中拜见拜见那位老前辈。” 贺白楼这才按捺住性子,搓着手道。 “行,行,林相怎么说便怎么算。” 然后,他看向应如是。 “应楼主,老夫是真没想到,如今这世道,竟还有人记得霍老前辈。 你们智周楼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又狐疑道。 “不过这天下,还有哪个人是你们智周楼所不了解的?” 应如是闻言,笑容里泛起一丝苦涩。 他轻轻摇头,缓缓道。 “贺老宗师太看得起应某了。这天下,多的是智周楼不知道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从陈最与林见溪身上掠过,低声道。 “比如眼前,就有两位。应某所得到的情报实在少得可怜。” 第227章 化干戈为玉帛 第227章化干戈为玉帛 贺白楼闻言,先是一怔,目光在陈最与林见溪之间扫了个来回,啧了一声。 “林相也就罢了。 她师从温琢那等人物,若真有心隐去行迹,智周楼查不到也属正常。 可陈小子。 你一个孤家寡人,没根没底,竟然连智周楼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应如是苦笑摇头。 “贺老宗师有所不知。 有关陈宗师的情报反而比林相的更少。” 贺白楼听得眉头大皱,扭头盯着陈最看了半晌,沉声道。 “好小子,藏得够深啊。你莫不是哪个老怪物的私生子,还是从哪座坟里爬出来的?” 陈最笑了笑道。 “贺前辈,您不是要去找霍老前辈吗? 怎么还在这儿琢磨起我的身世来了? 我这点事,比得上一场问拳?” 闻言,贺白楼一愣,猛地一拍大腿。 “对对对! 你小子算个屁! 天大的事也没有问拳要紧! 走,走,赶紧上路,去那听雪庄!” 说罢也不等旁人,大步走到马车旁,一屁股坐上车夫位置。 见状,其余几人纷纷摇头苦笑。 细雪仍在下,不大,落在地上薄薄一层,马蹄踩上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陈最不紧不慢地控着马,与萧承衍并骑而行。 他在想林见溪。 温琢为何要花那么大力气隐藏她的身份? 甚至能躲过智周楼的耳目。 顾以游说过,她有某种近似预言的能力。 一个不懂武功的儒生,如何会有这种本事? 若不是天生异禀,那便是有人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极深的文章。 一旁的萧承衍见他出神,低声道。 “陈兄,我看你方才对应楼主不太客气。你跟他有旧怨?” 陈最回过神来,拉了拉缰绳,道。 “离开落雁城后,智周楼放出消息,说我从顾前辈那里得了剑道传承。 江湖上那些饿极了的豺狗嗅着味儿全扑了过来。 我被逼得只能躲进江南一座小镇,才甩掉那些麻烦。” 话音刚落,马车里便传出应如是那温吞吞的嗓音。 “陈宗师,那之后你可是将智周楼在江南的一处据点连根拔了。 如此算来,也该两清。 咱们就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吗?” 萧承衍一听,没等陈最开口,便冷笑一声。 “化个屁! 你坑陈兄的时候怎么不说化干戈? 我告诉你,如今在我大朔地界上,本世子有的是法子让你也试试被人围追堵截的滋味。” 车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应如是再没说话,只把车帘重新放下。 贺白楼在前头挥鞭赶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旧曲,对身后这些年轻人的机锋全不关心。 马蹄声、车轮声、细雪声混在一起。 一行人朝着听雪庄的方向渐行渐远。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渐渐驶入一片背风的山坳。 四周的风雪似乎都小了些,连带着马蹄声也显得温和起来。 又转过一道缓坡,松林便出现在眼前。 那真如应如是所说,半片松林,生得极密,松针上托着薄薄的雪。 偶尔有风穿过,便簌簌落下一片白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化干戈为玉帛(第2/2页) 一条青石小径从林间蜿蜒而入,车马行在上面,几乎不闻声响。 穿出松林,一座占地不算大,却极规整的山庄静静伏在暮色中。 门楣上挂着“听雪庄”三字。 木牌黑漆半旧,字却仍清晰。 贺白楼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 这颤意极轻,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可陈最看出来了。 一个乘风境的拳道宗师,纵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会抖一下的手。 此刻竟这般轻轻颤着。 可想而知此时贺白楼的心情是何等的激动。 来到山庄门前。 贺白楼迫不及待的跳下车,大步走到门前,几乎有些失态地抬手“咚咚”拍了两下。 那门极厚,声音闷闷的。 好半晌,里面无人回应。 他又要再敲,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门童探出脑袋,满脸困意,见到门口这一大群人,先是一懵。 这座山庄平日里可是冷清的很,一年里都不见几个人探访。 怎的今日忽然来了这么多人。 门童看又贺白楼那尊铁塔似的身形,吓得把门板都往后缩了缩。 “几,几位找谁?” 萧承衍上前半步,道。 “劳烦通禀一声,就说萧承衍与几位友人特来拜访霍老前辈。” 小门童一听见“萧承衍”三个字,顿时脸都白了。 这名字在大朔地界上,谁人不知? 世子爷,皇亲国戚,未来大朔的天。 还听说,这世子爷可是荒淫无度,脾气暴躁。 若是自己招待不周,只怕是要脑袋搬家! 他连忙点头道。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通禀,还请世子殿下稍候!” 说罢转身便跑,连滚带爬地往院里去了。 贺白楼“嘁”了一声,斜了萧承衍一眼。 “你小子,还真是臭名远扬。” 萧承衍也不生气,只整了整衣襟,笑眯眯道。 “没办法。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本世子分明心地纯善,待人亲和。 可他们总觉得我下一刻要砍人脑袋。” “打住!在说话,老子给你喂两拳。” 贺白楼没心思跟他贫,只原地转了两步,又伸长脖子朝门内张望。 那神情里哪还有半分拳道宗师的沉稳。 …… 听雪庄的深处,一处极清净的小院里,细雪正簌簌落着,像把整座院子都笼进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院角那株老梅还没开,只鼓着几粒青涩的苞。 阶前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少年,穿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 小脸在冷风里冻得发红,却仍一丝不苟地练着拳。 他练的是一套极简单的拳法。 来来回回不过几个招式。 进步冲拳,撤步横挡,转身崩捶。 可这拳由他使出来,已颇有几分模样。 每一拳递出,拳面都带着极轻的风声,脚步也踏得极稳,雪地上却只留下几行浅浅的脚印。 打到最后一式时,他忽然低喝一声,右拳向前猛地捣出,震落了自己肩头与发梢的薄雪。 “太爷爷,我练完了!” 少年收势而立,转过身来,仰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望向檐下。 第228章 更难走的路 第228章更难走的路 此时,廊下坐着一个极其瘦小的老者。 他穿着厚重的灰棉袍,头上戴了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毡帽,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截被雪埋了半截的老松。 他膝上盖着一条旧毯,手边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陶茶壶,正安安静静地看着院中的少年。 “虎子,你那记冲拳,肩起得太高了。” 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像被风磨了几十年,却仍听得出几分严苛。 “拳到七分,肘先落。 你倒好,拳还在外头,肘先飘了,肩也炸了。 打不倒人,倒先给人递了破绽。 还有那一记崩捶,腰没跟着转,劲全在胳膊上,花架子。” 少年被说得小脸一垮,嘟囔道。 “太爷爷,我练这拳都练了三年了。您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就不能教我些真正厉害的高深拳法吗?” 老者摇了摇头。 “你连这一套都打不完美,高深又如何? 拳法这东西,不是越难越好。 是你递出去的每一拳,都要自己先有自信。 不然,再深的拳法也不顶用。” 少年听得半懂不懂,眼珠却骨碌一转,忽然凑上前来,满脸兴奋。 “太爷爷,那我不练拳了行不行? 我改练枪! 如今江湖上都在传那位陈宗师,可威风了! 我也要像他一样,做天下第一的枪道宗师!” 闻言。 老者眯起眼,望着院中那一层新雪,像透过雪花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枪道嘛... 那可是比拳道更难走的路。 一杆枪,前头要见血,后头要见心。 不是那么容易得。” 少年不懂,只道。 “我不怕!只要能跟陈宗师一样厉害,再难我也学!” 老者不再言语,只端起那只粗陶茶壶,慢慢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气在雪中漫开,转瞬便散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门童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额上全是汗,上气不接下气。 “老..老爷!外头有人到访! 是...是那世子殿下!萧承衍!” 老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慢慢把茶壶放回原处。 他抬眼朝门童看去,神色仍是一片平和,只那双深陷的老眼极轻极轻地眯了一下。 “萧承衍?” 然后他看着飘落的细雪,半晌才道。 “山庄冷清去修。 今日却有雪听,有客来。 倒是个难得的热闹日子。 去请他们进来吧。” 而后,老者看向身旁的少年,语气温和。 “虎子,你也随我一起去见客。” 虎子正把练拳时被雪打湿的袖子挽起来,闻言连忙“哦”了一声,小跑着跟到老者身后。 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院中那几行浅浅的脚印。 似乎还在琢磨方才太爷爷说的那几句话。 山庄外,贺白楼已经在门外等得有些发急。 他面上虽还绷着,脚却不安分。 来回踱了好几圈,靴底把雪都踩实了一片。 陈最靠在一株老松下,看着他那副样子,着实有些想笑。 萧承衍也懒得再打趣,只把大氅又紧了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更难走的路(第2/2页) 林见溪与应如是站在车旁,小朱缩在车尾,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张望。 不多时,门重新打开。 那门童小跑出来,额上还带着点薄汗,朝众人行了个有些慌张的礼,道。 “诸位久等,我家老爷已在正厅相候,请随我来。” 贺白楼闻言,那口悬了许久的气总算吐了出来。 他用力搓了搓手,又整了整衣领,竟破天荒地放轻了脚步,像怕惊着谁似的。 一行人在门童的带领下穿过前院,绕过一株弯折的老梅,又过了一道铺着细碎石子的回廊。 那门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心里直嘀咕。 “这山庄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自家老爷避世已久,能来的,多是他旧年写去信的几位老友。 可今日来的,除了世子爷,还有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武夫。 还有一个不施粉黛却气度极静的女子。 还有个穿得比画里还好的贵人。 这些都是什么人呢..” 他心里想归想,脚下却不敢慢,一路将人引至正堂。 堂前阶上还留着新扫过的痕迹,几片雪花落在阶角,还未化尽。 此时。 霍长风就站檐下。 他仍是那副清瘦苍老的模样,灰棉袍裹着身子,像一截被风削薄了的老梅,偏偏站得极稳。 虎子跟在他身侧,小脸还是红扑扑的没缓过来。 霍长风缓缓抬手,朝众人略一拱手,声音沙哑却清楚。 “世子殿下远道而来,霍长风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萧承衍上前一步,抱拳回礼,笑道。 “霍前辈言重了。 是我们不请自来,扰了前辈清静,该告罪的是我们。” 听到这,霍长风身后那门童和虎子都愣了一瞬。 不是说这世子爷脾气大得紧,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吗? 怎的眼前这人笑起来这般好说话? 刚才他这声调,这做派,既无世子的架子,也不似传闻中那等跋扈轻浮。 倒像个知礼懂进退的晚辈。 霍长风也不由得多看了萧承衍一眼,却未深究,只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外头冷,诸位且进屋说话。” 众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堂中陈设极简,几张旧椅,一方长案,案角放着一只粗陶香炉,袅袅升起一线极淡极轻的烟。 很快有仆从送上热茶。 茶盏也是粗瓷,茶汤微黄,透着股极淡的苦香。 霍长风坐于主位,端起茶盏道。 “山庄清寒,没什么好茶招待,诸位且将就些。” 萧承衍掀盖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了贺白楼。 他沉吟了一下,才道。 “霍前辈,此番登门,并非小王有什么事。 实在是这位老人家心心念念,非要来见您不可。” 说罢,他朝贺白楼那边抬了抬下巴。 霍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个缩在椅中,如坐针毡的魁梧老者身上。 他眯起眼,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贺白楼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绷得紧紧的,连额头都渗着细汗。 霍长风似在记忆里翻找,却终是摇了摇头,语带歉意。 “恕老夫眼拙。这位朋友是……” 第229章 你可是把我这好孙儿给迷得神魂 第229章你可是把我这好孙儿给迷得神魂颠倒 闻言,贺白楼噌地站起来,动作猛得把茶盏都带得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哑声道。 “前辈...晚辈贺白楼。” 这名字一出,霍长风“哦”了一声,神情恍然。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也年轻许多的老人,点了点头。 “原来阁下就是贺白楼。 早年便听人说,大昭出了个练拳的厉害人物,已入乘风境。 如今一看,果是气血雄壮。 不简单,不简单。” 贺白楼被这一夸,竟有些手足无措,咧嘴想笑,又生生绷住。 “前辈过誉了。论拳法,晚辈这辈子只佩服您一个!” 霍长风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点自得,倒有几分看尽潮起潮落后的淡。 “你也不必这么讲。 老夫不过是比旁人早走了几年,占了天时地利。 拳道这扇门,就算我霍长风不推开,也总会有人去推开。 你如今走到这个高度,也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贺白楼却执拗地摇头。 “在晚辈眼中,境界高低从来不算什么。 若不是您,拳法在世人眼里至今仍是不入流的外门功夫。 您才是真正的拳道第一人。” 霍长风沉默了一瞬,慢慢将茶盏放下,望着堂外愈下愈轻的雪,道。 “所以,你从大昭千里迢迢跑到这北方苦寒地,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话,贺白楼陡然挺直了背,郑重的说道。 “晚辈此来,只想向前辈问拳。” 此言一出。 堂中一时极静。 小朱大气都不敢出,只拿眼睛在霍长风与贺白楼之间转。 虎子也似懂非懂地仰起脸,望向自己那被称作“拳圣”的太爷爷。4 窗外,一片极轻极薄的雪从檐角滑下。 落在阶前,无声无息。 霍长风慢慢放下茶杯,望着堂外越下越薄的雪,许久才道。 “你如今已是乘风境后期。 而我不过一个行将就木的乘风境初期。 又何须向我问拳?” 贺白楼却摇了摇头,神色郑重得近乎执拗。 “前辈此言差矣。 在我看来,武道境界从来都不代表什么。 晚辈境界虽高,但若论对拳法的理解,晚辈穷尽一生,也未必赶得上前辈当年冲破临渊境屏障的那一拳。 前辈当年以一己之力,为拳道劈开那条天堑。 那一拳可谓是开天辟地。 从此,天下拳师在面对临渊境的魔障之时都有了几分底气应对。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如今拳道盛行的大朔。 晚辈虽在大昭,但依旧受前辈那一拳的恩惠,才有了如今的武道境界。 前辈那一拳,可谓击破了天下拳师心中的那道魔障!”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晚辈如今走在这条路上,看似风光,可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在前辈栽下的树下乘凉。 境界再高,拳法不通透,终究是虚的。” 霍长风默然。 他望着贺白楼那双因常年打拳而骨节粗大的手,看着那双手此刻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叹一声。 “身为拳师,本不该拒绝任何一场战斗。 拳法这东西,本就是在拳来拳往中磨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你可是把我这好孙儿给迷得神魂颠倒(第2/2页) 可老夫已不问江湖多年,这副身子骨,你也看见了。”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虎子,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老夫倒不是怕死。 拳师死在拳下,本是天经地义。 可人老了,心思就软了。 我这一辈子,没走到那可得小长生的陆地神仙那一步。 也没能教出一个能接下我这身衣钵的徒弟 在临死之前,唯独放不下的,就是这么个小东西。”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虎子的脑袋。 “我就想在有生之年,看看我这好孙儿到底会走向哪一条路,我便心满意足了。 至于他能走得多远多好,我也不奢望了。 所以,问拳一事,容老夫思量思量。 最晚明日,便给你一个答复。 况且,你赶了远路,气未平,心不静。 这般问拳,拳是乱的,打了也不作数。” 贺白楼闻言,喉头微微发紧。 他重重点头,道。 “好。晚辈全听前辈安排。” 他比谁都清楚,霍长风这话说得明白。 说是问拳,可真打起来,两个拳师之间绝不会有半分忍让。 全力出手,拳拳到肉,稍有不慎便是生死两隔。 霍长风愿意思量,已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霍长风微微颔首,目光从贺白楼身上移开,缓缓落在了一旁的陈最身上。 他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将陈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 “这位小友体内气象非凡,气血之盛,远超同辈。 老夫观你气息,竟完全看不出深浅。 敢问小友,是哪家的后起之秀?” 听到这话,陈最起身抱拳。 “晚辈陈最,见过霍老前辈。” 此言一出,虎子“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他张着嘴,愣愣地盯着陈最,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就是那个陈最? 金羊城连破两境的陈最? 那个最年轻的枪道宗师?” 霍长风也微微一怔,随即释然笑道。 “原来是陈宗师。 老夫虽避世多年,可你这名字还是听过的。 金羊城两位剑仙决战,在观战中连破两境,硬扛无极境自爆而不死。 可谓名震两座天下。 你可是把我这好孙儿给迷得神魂颠倒。 他现在可是天天嚷嚷着要学你练枪呢。” 他看了虎子一眼,目光里满是慈爱。 “没想到今日正主竟坐在老夫堂中,果然是少年意气,不同凡响。” 陈最道。 “前辈谬赞了。晚辈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两位剑仙的机缘,算不得真本事。” 霍长风摇头。 “机缘也要看谁接得住。那日观战的人可不少。 可是能从中感悟大道的,却只有你一个。 这可不单是运气。” 他说着,又看向虎子,微微一笑。 “你如今看见真人了,可还敢嚷嚷着要学枪?” 闻言,虎子用力点头。 “当然敢!陈大哥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他转向陈最,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崇拜和热切。 第230章 你们没习过武,没练过拳,不懂 第230章你们没习过武,没练过拳,不懂 霍长风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道。 “不知天高地厚!你还是先把老夫教你的那套拳法练好,再说这些大话。” 他虽然嘴上这般骂着,眼底却是藏不住那份宠溺。 虎子吐了吐舌头,缩回椅子上。 霍长风这才重新看向萧承衍身侧那两位一直未曾开口的客人。 他目光先在林见溪脸上停了一瞬。 那女子坐在那里,姿态沉静,不施粉黛,周身没有半分真气流转,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随后他又看向应如是。 那中年男子通身贵气,拇指上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光泽温润,显然是常年养尊处优之人。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却远比面上那点温和笑意要深得多。 霍长风半眯起眼,沉吟片刻。 方才一个是大昭的拳道宗师贺白楼,一个是两座天下风头正劲的少年枪道宗师陈最。 这两位武道上的顶尖人物,为何会与他们大朔的世子爷同行? 而另外这两个人,分明半点武功都不会。 却能和世子同行,显然也并非泛泛之辈。 这其中的分量,霍长风心里多少有数。 萧承衍一直在留心霍长风的神情变化。 见他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留,便主动放下茶盏,拱手道。 “不好意思,霍前辈。 我这两位朋友的身份,暂时不便透露,还望前辈见谅。” 林见溪是大昭首辅,身怀妖族秘密。 如今两座天下风谲云诡,她的身份一旦暴露,不知会引来多少明枪暗箭。 应如是则是智周楼楼主。 消息一旦走漏,以智周楼遍布天下的耳目,救援必然接踵而至。 也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与其如此,不如干脆不说。 霍长风闻言,只摆了摆手,面上不见半点不悦。 “世子不必解释。来者皆是客,老夫这听雪庄虽简陋,多住几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诸位便在此歇息一日。” 说罢,他朝虎子招招手。 “去,叫你娘收拾几间客房,烧上地龙。” 虎子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了。 众人便在这听雪庄里安顿下来。 用过素饭,天黑尽时,雪也停了。 入夜后,听雪庄静得只剩风声。 雪虽停了,风却未歇,从北岭方向贴着屋脊掠过,把檐角铜铃吹得偶尔一响,又很快沉入夜色深处。 后院正堂里点了几盏油灯,灯火不大,将满堂人影照得明明暗暗。 霍长风坐在主位,膝上仍搭着那条旧毯。 他面前站着两对中年夫妻,衣着朴素,面容敦厚,一看便是常年操持家务的普通人。 左边那对身旁站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童,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右边那对身边站的便是虎子。 小脸绷得紧紧的,似乎已经猜到太爷爷要说什么。 “都坐吧。”霍长风抬了抬手。 四人依言落座。 左边那中年男子先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焦躁。 “爷爷,咱们霍家早就不问江湖事了。 您老年纪这么大,身上旧伤一堆,何必应那大昭拳师的要求? 他境界还比您高。 说好听的是来问拳,说不好听的就是想踩着您的头扬名立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你们没习过武,没练过拳,不懂(第2/2页) 这又是何苦?” 右边那中年男子也接话道。 “大哥说得对。 如今这天下练拳的人,哪个不是受了您当年破开临渊的恩惠? 可这些人转头就把您忘了。 大朔拳道昌盛,谁还记得霍长风三个字? 这些人配向您问拳吗? 爷爷,咱们还是拒了算了。” 霍长风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年轻时打拳留下的厚茧。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愈发深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没习过武,没练过拳,不懂。” 他说。 “拳师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他千里迢迢从大昭来,若我连一拳都不肯接,他这辈子都会带着这个遗憾。 我不能让他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从两个孙子脸上扫过,又落到角落里那个正偷偷拿手指戳地砖缝的小女童身上,最后停在虎子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上。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说来也惭愧。” 霍长风轻声道。 “我霍长风一生以拳立世,当年为拳道劈开临渊那一关,自问对得起天下拳师。 可对自己的儿孙,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们父亲……” 他声音微微一滞,没有把话说完。 堂中气氛骤然沉下去。 那两个中年男子都低下了头。 二十年前,霍长风唯一的儿子因病去世,走的时候还不到四十。 而这或许都与霍长风逼着他练拳有关。 他这个儿子没有武道天赋,练拳练得得极苦,却从不敢违拗身为拳法宗师的父亲。 最后人没练出来,反倒积了一身暗伤,一场风寒便再没起来。 这件事,成了霍长风心里最深的一道疤。 他从此再不逼后辈习武。 眼前这两个孙子一个从文,一个务农,他都不曾过问半句。 直到虎子出生。 霍长风终于等来了一代有武道天赋的后辈。 他也对这个小曾孙寄予厚望。 “虎子。” 霍长风忽然唤了一声。 虎子立刻站直了身子。 “太爷爷。” 霍长风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少年那张稚嫩却坚定的脸。 他问道。 “你当真想要练枪?走那比拳道一途更为艰难的路?” 虎子用力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嗯!太爷爷,我要练枪!不管多难,我都绝不会放弃!” 霍长风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像白天那样笑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孙,看了很久。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松林的声音,以及那盏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轻响。 最后,霍长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沉思了许久,像是在做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再睁开眼时,那双老眼中已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释然与决然。 “好。我知道了。”他缓缓道,“你们退下吧。” 第231章 天下之幸事 第231章天下之幸事 第二天清晨,雪后初霁,天色仍有些灰蒙。 听雪庄的正堂里,众人比昨日来得更齐。 霍长风那两对孙儿、孙媳早早便到了。 四人坐在堂侧,手都攥在袖中,面色里压着说不清的紧张。 他们昨夜几乎没睡,一想到爷爷可能应下那场问拳,心里就像揣了块冷铁。 爷爷已是行将就木的年纪,旧伤缠身。 而贺白楼可是乘风境后期的拳道宗师。 这拳真打起来,万一有个闪失,他们日后拿什么脸去见九泉之下的父亲? 贺白楼却来得比谁都早。 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坐得笔直,两只大手搁在膝上,目光始终落在后堂那扇门帘上。 从年少时便有的期待,熬到今天终于要有个答案了。 他眼底那股子炽热藏都藏不住,连呼吸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陈最靠在廊柱边,手边搁着一盏热茶,只等着看一场问拳。 萧承衍坐在他旁边,低声与他嘀咕着什么。 林见溪与应如是被安排在上首客位。 小朱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块素饼啃得正香。 虎子被两个爹娘按在椅子上,不许乱跑,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 一会儿看贺白楼,一会儿看陈最,一会儿又望向那道通往后堂的门帘。 帘子一掀,霍长风走了进来。 他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了些许,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棉袍,头发也重新梳过。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贺白楼身上。 “关于问拳之事,老夫心中已有了答案。” 堂中骤然安静。 贺白楼身子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霍长风的两个孙儿更是攥紧了手,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过。” 霍长风话锋一转。 “在问拳之前,老夫还有一事。” 贺白楼连忙问道:“前辈请讲。” 霍长风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从贺白楼脸上移开,慢慢转向了陈最。 那目光里有几分犹豫,几分郑重。 满堂的人便也跟着他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陈最身上。 陈最正举着茶盏,忽然被这么多人看着,动作微微一僵。 他放下茶盏,心头浮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心道。 你们问拳便问拳,都看我做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霍长风已经开了口。 “陈少侠,霍某还有一事相求。” 霍长风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闻言,陈最起身抱拳,道。 “霍前辈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便是。” 霍长风轻轻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 “可老夫这个请求,属实是有些冒昧了。 但今日我霍长风便也豁出去这张老脸,跟陈少侠开这个口。”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虎子。 “老夫以拳入道,虽不比那些迈入陆地神仙的家伙天赋异禀。 但也在武道上有所建树。” 霍长风缓缓道,语气里没有半分炫耀,倒带着一丝极淡的遗憾。 “无奈我这支后辈,却连一个都没有武学天赋。 如今这小曾孙总算有些根骨,老夫不想他浪费了这身天赋。 可我这孙儿。”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看不上他爷爷这身拳术。他只想当一名枪客,走那艰难无比的枪道一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天下之幸事(第2/2页) 他说着,又看向贺白楼。 “说起来,当年老夫一拳崩碎临渊魔障,踏入乘风境,将拳道推到一个新的高度。 与陈少侠在金羊城以枪道入乘风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时至今日,许多人已经忘却了这件事。 但昨日你贺白楼登门问拳,说是因为我霍长风才入的拳道。 老夫就知道,当年那一拳的余波仍在。” 然后,他再次转向陈最,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极深的郑重与期许。 “或许当年的我对于贺宗师,以及如今的你对我这曾孙。 有着同样的意义。 老夫相信,日后的枪道在你的影响下也会蒸蒸日上。 会有许多年轻枪客如雨后春笋般在这座江湖冒出。 追随着陈少侠你的背影。” 他说到这里,终于把话挑明。 “所以,今日既然见到了陈少侠本人,老夫便近水楼台先得月,想请你在我这曾孙面前,亮出一套枪法。 算是给他踏上枪道之路开个路。 一次就好。 至于能悟出多少,那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贺白楼眉头微微一沉。 霍长风这个请求其实有些坏了江湖规矩。 功法秘籍是武人的命根子。 在武林中,就算是一些亲如父子的师徒二人,当师父的也未必能够做到倾囊相授的地步。 往往都会偷藏一手。 更遑论要当面演示给一个外人看。 霍长风这个请求,说到底,是欠了分寸的。 贺白楼当即转头看向陈最,沉声道。 “陈小子,你要是觉得为难,便不必答应。 这拳我不问也罢。” 他说得干脆,可攥在膝上的手仍微微绷着。 陈最沉默了一瞬。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忽然,他笑了。 “一套枪法哪里够?” 陈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霍前辈也太小瞧我陈最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霍长风,笑意里多了几分认真。 “霍前辈,家中可有长枪?” 闻言,霍长风怔了好一会儿。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武人把功法藏着掖着,连亲儿子都未必肯全教。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是如此干脆爽快。 如此一来倒显得他们这些人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了。 霍长风慢慢从主位上站起来。 枯瘦的手指在膝上撑了撑,才站稳。 他看了陈最许久,最后只重重一点头,转头朝虎子道。 “虎子,去后院兵器架上,挑一杆枪过来。” “是!” 虎子愣了一瞬,随即从椅子上滑下来,拔腿往后院跑去。 贺白楼盯着陈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粗声道。 “陈小子,你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我等面前耍威风?” 闻言,陈最笑了笑。 “不就是耍几套枪法吗?这有什么的。”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若真是如霍老前辈所言,我今日在此间舞枪能让小庄主有所启发。 能在这江湖上再养出一个‘贺白楼’来。 那岂不是天下之幸事?” 第232章 陈大哥,我一定走到底! 第232章陈大哥,我一定走到底! 听到这话,贺白楼嘴角狠狠一抽。 什么叫“再养出一个贺白楼”?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这小子简直是倒反天罡。 可偏偏这一回,得理不饶人的他只是张了张嘴,竟是罕见的没有怼回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 陈最嘴上说得轻巧,可若换做旁人,别说几套枪法,就是一套也未必肯当众演示。 这份坦荡,这份心气,他贺白楼嘴上不认,心里却不能不认。 陈最转身朝门外走去,衣摆一掀,步伐散漫。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纷纷起身跟上。 萧承衍拍了拍衣袍,嘴角噙着笑。 林见溪缓缓起身,与应如是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小朱把最后一口素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小跑着追上前。 霍长风的两个孙儿和孙媳虽满腹心事,此刻也忍不住想看个究竟。 这位数百年来的唯一一位枪道天才,使出来的枪法到底有何等玄妙? 院中积雪未扫,厚厚铺了一地。 昨夜的风将雪面吹出一层浅浅的波纹,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 虎子已经抱着一杆长枪跑了回来。 那枪比他身子还高出大半截,枪杆上缠着旧布条,枪尖锈迹斑斑,枪缨早已褪尽了颜色。 可被他抱在怀里,竟生出几分不相称的庄重来。 “陈大哥,给你!” 虎子双手将枪递上,小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陈最接过长枪,在手中掂了掂。 这枪确实旧了,枪杆上的布条有些松脱,枪尖也不复当年的锋利。 就他握住这杆旧枪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陈最不再是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漫模样,而是一种虎子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专注。 “小庄主,看仔细了。” 陈最偏头看了虎子一眼,嘴角微弯。 虎子用力点头,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 “嗯!” 陈最深吸一口气。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像在等他。 他动了。 第一套是风雪夜归枪。 枪尖往雪地上一顿,继而缓缓抬起,向前递出。 那一枪极慢,慢得像风雪夜归人推开柴门,满身霜雪,却没有半分犹豫。 枪势苍凉孤绝,一往无前。 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一人一枪,走在茫茫风雪里,明知前路无人等候,却仍要走下去。 院中落雪被枪风一带,簌簌扬起,在陈最身周旋成一片细碎的雪雾。 霍长风瞳孔微微一缩。 他虽一生练拳,不通枪法。 可武道到了他这个境界,一法通万法。 这门枪法意境高远,绝非凡品。 他没想到,这位少年宗师竟然真的毫无保留的在给自家孙儿演示。 紧接着,陈最枪势一变。 第二套,灵蛇盘柳枪。 枪身忽然活了过来,如一条出洞的毒蛇,贴着地面游走,时而缠绕,时而暴起。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谲的弧线,不走直线,偏走偏锋,每一枪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 枪杆在他手中转得飞快。 旧布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枪尖上锈迹斑驳,可在那刁钻狠辣的走势之下,竟像一枚随时准备饮血的蛇牙。 虎子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陈大哥,我一定走到底!(第2/2页) 他年纪虽小,却已练了三年拳,知道什么叫“拳到七分肘先落”。 可陈最这枪法,分明处处都违背着他所知的道理,可偏偏每一枪都又恰到好处。 他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觉得好看,觉得厉害。 第三套,鬼影十三枪。 陈最脚步忽然变得极轻,身形在雪地上飘忽不定,仿佛整个人都不存在了。 枪尖点出,一枪化三,三枪化九,九枪化十三。 院中雪地上刹那多出十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而陈最的本体究竟在哪一道脚印上,竟无人能看清。 枪影重重,虚实难辨。 每一道残影都像是真的,又都像是假的。 小朱看得张大了嘴,手里的素饼渣子忘了拍掉。 应如是微微眯起眼,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停住了转动。 就连林见溪也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那些残影上,似乎在分辨什么。 最后一套。 崩山裂海枪。 陈最忽然收了所有花巧。 他双脚一沉,枪尾在雪地上一扎,枪身绷直如弦。 这一枪没有苍凉,没有诡变,没有莫测。 只有正面碾压的排山倒海之威。 枪尖递出的那一刻,院中积雪骤然向两侧翻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青石路面。 没有动用气机,没有催发真气。 纯粹是枪势本身带起的风压,将积雪硬生生推开了三尺。 那杆锈迹斑斑的旧枪,此刻在他手中仿佛重逾万钧,沉如山岳。 一枪收势。 陈最将长枪往雪地上一顿,枪尾入地三寸。 他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虎子,笑道。 “看清楚了?” 虎子没有回答。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两只黑亮的眼睛还盯着方才那杆枪划过的地方,嘴唇微微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长风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可攥在袖中的手却轻轻颤着。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而沉。 “陈少侠果真是武道奇才。 在这枪道没落的年代,竟能掌握四门截然不同的枪法。 老夫当年那一拳,与你比起来,相差甚远。” 他转头望向院外茫茫雪野,像是在对谁说话。 “日后这江湖,枪道想必会日渐昌隆。 怕是不会输给那独占了百年风流的剑道了。” 贺白楼站在一旁,也若有所思。 他看着雪地上那条被枪势犁出的笔直痕迹,又看了看那个正弯腰把枪还给虎子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落雁城外,自己以乘风境宗师的修为给一个问道境小武夫喂拳的事。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在点拨后辈,是在砥砺一颗好苗子。 可如今再看,自己那几拳,怕是对这年轻人一丝一毫的帮助都没有。 甚至,若不是陈最自己心性坚定,那几拳差点就应了顾以游当年说的话,成了拔苗助长的祸根。 这小子的天赋,已经不能用“妖孽”来形容了。 简直是惊为天人! 陈最将枪递还给虎子,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路我给你开了,至于走不走得下去,或者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 虎子接过枪,抱得紧紧的。 他仰着脸,认真道。 “陈大哥,我一定走到底!” 第233章 问拳开始 第233章问拳开始 霍长风看着虎子抱着那杆旧枪,小脸通红却眼神坚定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那点藏了许久的期许终于不再掩饰。 他转身面向贺白楼,枯瘦的手指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道。 “好了,老夫已经倚老卖老了大半日。 现在该办正事了。 问拳之事,这就开始吧。” 他转头看向自己两个孙儿和孙媳。 四人早已红了眼眶,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霍长风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 “我与贺宗师问拳,无关个人恩怨,也无关门派之争。 今日即便我死在拳下,也只是我技不如人。 莫要因此生恨于他。 记住没有?” 那四人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 两个中年男子重重点头,哽咽着道。 “记住了,爷爷。” 两个妇人已泣不成声。 霍长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回身,面向贺白楼,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一簇极轻极淡的火焰。 “开始吧。让老夫看看,你这位大昭第一拳师的厉害。” 贺白楼抱拳,腰弯得极深。 “请前辈赐教。” 随即,众人纷纷退到院墙两侧,将中间那片雪地空了出来。 场中,两人对峙而立。 贺白楼高大魁梧,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裹着铁塔般的身躯,拳头垂在身侧,骨节粗大如核桃。 霍长风矮小瘦弱,灰布棉袍在风里微微鼓动,整个人像是被岁月削去了大半,只剩下一副皮包骨的空架子。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如壮年猛虎,一个如枯枝老松。 怎么看都是悬殊到了极致。 然而下一瞬,贺白楼动了。 他身形暴起,雪地在他脚下炸开一团白雾。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贺白楼已出现在霍长风面前,右拳裹挟着乘风境后期的磅礴真意,直直轰向那张枯瘦的老脸。 这一拳贺白楼用了八成力道,拳风过处,地上的积雪被向两侧犁开,露出两道清晰的沟痕。 可就在那拳头距霍长风鼻尖只剩三寸之际,老人消失了。 没有残影,没有气机波动,没有任何痕迹可循。 霍长风就从原地凭空不见,下一瞬,他已出现在贺白楼正上方头顶三尺之处。 他身形倒悬,右拳自上而下砸落。 那拳头看似轻飘飘的,可落在贺白楼肩头时,整片院中的积雪竟同时向下一沉。 然后轰然炸开! 贺白楼整个人如被陨石砸中,双膝一弯,脊背一折,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整个人深深陷进了地面之中。 地面凹陷三尺,碎石与雪沫飞溅而起,打在两侧墙面上噼啪作响。 看到这一幕。 满院寂静。 贺白楼从凹陷中拔出双腿,拍了拍身上的碎石与雪沫。 他身上并无大碍,只是后背有些酸痛。 方才那一拳,以他的反应完全能躲开。 可霍长风出拳时那股拳意威压竟如一座无形的山当头罩下,将他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种威压不动用真气,不催发气机,纯粹是拳意本身凝聚而成。 那是打了一辈子拳的人,才能养出来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问拳开始(第2/2页) “前辈果然厉害。” 贺白楼咧嘴笑了笑,眼中战意更盛。 “那我贺白楼只能以境界欺人了。” 他话音一落,周身气势节节攀升。 乘风境后期,接近巅峰的真气如怒潮般涌出。 院中的雪被这股气机推得四散飞旋,连墙头的瓦片都发出轻微的震颤。 贺白楼双拳一握,骨节噼啪作响,整个人如一尊突然活过来的铁铸罗汉。 而对面,霍长风却没有动用全部真气。 他只是慢慢站直了身子,将双拳举到胸前,摆出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起手式。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形不再枯瘦,周身肌肉一寸寸隆起,整个人如脱胎换骨一般,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变成了一个精悍至极的拳师! 那灰布棉袍被撑得绷紧,露出底下如老树根般虬结的筋肉。 “你要问拳,那老夫便让你问个明白。” 霍长风缓缓开口。 “让你看看,老夫这一身拳法,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 下一秒,他的周身气息却是忽然往下沉寂下来。 那是武道最初的门槛。 叩门境。 气感初成,如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感知到体内第一缕气机流动。 他挥出一拳。 那一拳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可拳面带着的气感如初生的溪流,虽细却清。 贺白楼不敢大意,也挥拳迎上。 两拳相撞,砰的一声闷响,贺白楼竟觉得拳面微微发麻,心头一凛。 “奇怪吗?” 霍长风问。 当然奇怪。 一个是乘风境圆满的实力,一个只是刚刚踏入武道修炼的叩门境。 这两个境界之间天壤之别,怎么可能互相抗衡? 贺白楼心中虽惊,但没有答话,只是再次出拳。 霍长风气息再变,步入武道第二境界。 烛火境。 只见他体内气机如烛火不灭,温养筋骨,在经脉中形成稳定循环。 他的拳头忽然也变得温热而绵长。 力道虽不暴烈,却如烛火般源源不绝。 两拳再次相撞,贺白楼竟觉得自己的真气有一瞬间被对方的拳劲黏住,难以抽离。 霍长风步步紧逼,继续提升自身境界。 山海境。 武道第三境。 此境武夫内力如溪流汇成江河,奔涌不息。 他的拳头开始带上开山裂石之威,每一拳都震得贺白楼手臂发酸。 继而霍长风又来到一品巅峰。 问道境。 此境之下,他不再拘泥于招式,拳意中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自问,又像是问天。 贺白楼的乘风境真气在这股拳意面前,竟隐隐生出一丝迟滞。 观山境。 初悟天人合一,感知山川草木的呼吸。 霍长风的拳头开始带上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拳都在与天地共鸣。 贺白楼接连后退,脚下石板一块块碎裂,他的双臂已开始发麻,可眼中的战意却越来越亮。 临渊境。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见状,贺白楼嘴角缓缓上扬。 “那一拳,终于要来了吗。” 第234章 怎么,怕了? 第234章怎么,怕了? 这一刻。 霍长风的拳意忽然变得极其凶险。 仿佛每一拳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一境是心境的凶险关卡,渡得过海阔天空,渡不过则万劫不复。 当年霍长风正是以一拳崩碎临渊魔障,踏入乘风,为天下拳师劈开一条路。 此刻他再次站到了这个门槛前。 他的气息停在了临渊境的巅峰,拳头悬在半空,没有继续提升。 霍长风感受着体内那道如渊似海的屏障。 浑浊的老眼里映着贺白楼的身影。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短促,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潭。 “世人都好奇,我霍长风当年是如何破那临渊魔障,将拳道一途带到不属于它的高度。 他们也都想知道,我突破乘风境时的那一拳,到底有何等玄妙。” 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破世事的淡泊。 “其实哪有什么玄妙。 不过是他们不相信自己递出去的拳头罢了。 他们总以为,拳法到了临渊便是尽头,总以为那道门槛是天地设下的牢笼。 可老夫当年站在那道门槛前,只做了一件事。 把拳头递出去。 然后不管不顾地往前走。 这道乘风境的门没锁,只是他们以为如此罢了。” 他话音一顿,目光定定地看着贺白楼,浑浊的眼底那簇火苗忽然亮了几分。 “贺白楼,下一拳,你可不要留有余力。尽管向老夫攻来便是。” 闻言,贺白楼重重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场边的陈最,粗声道。 “陈小子,那日在落雁城你以问道境都能接我两拳。 如今你已是乘风境,想必待会儿也能护住这座院子。 我和霍前辈可是要动真格了!” 陈最微微一笑,向前迈出一步。 他双掌一翻,一股浑厚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将整座院子笼罩其中,像一层看不见的壁障。 “两位前辈尽管放手一搏便是。” “好!” 贺白楼一声暴喝,周身气劲提至巅峰。 乘风境圆满的宗师气象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院中未扫尽的残雪被这股气机震得腾空而起,在两人身周形成一个巨大的雪旋。 他身形一沉,继而如炮弹般爆射而出,一拳轰向霍长风面门!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乘风境后期全力一击. 拳风过处,连空气都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 霍长风却不闪不避,双拳齐出,硬接了这一记。 两股气机对撞的刹那,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撞在陈最布下的真气壁障上,震得整座院子的瓦片哗啦啦作响。 小朱捂着耳朵缩到墙根,虎子被父母死死按在怀里。 萧承衍眯着眼看着场中。 应如是的白玉扳指也终于停了转动。 林见溪则静静地望着场中,目光沉得像一口古井。 场中两人拳拳到肉,互不相让。 霍长风的境界终究低了一筹,起初被贺白楼的拳势稳稳压制。 他那鼓起数倍的肌肉经脉在贺白楼的重拳下一次次充血,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暗红。 最后竟有鲜血从毛孔中渗了出来! 一滴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可他浑不在意,继续挥拳迎击。 每一拳都像是在和天地讨一个说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怎么,怕了?(第2/2页) 每一拳都似在质问着前方。 你凭什么拦着我? 约莫两百拳之后,霍长风的身形忽然一滞。 他周身气息猛然拔高,如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被洪水冲开,体内经脉中那条淤塞了几十年的路,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临渊到乘风,那道困住天下拳师的魔障,在他脚下轰然碎裂。 他的境界直接攀升到了乘风境初期。 可诡异的是,那股拳势竟完全没有停滞。 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没有半分勉强。 乘风境初期。 这是霍长风本身的武道境界。 然而。 霍长风的拳头没有停。 他继续与贺白楼对撞,血肉之躯在真气的碰撞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贺白楼仍占着上风,可那上风已不再像方才那般稳固。 再过数百拳,霍长风的下一次出拳忽然带出了乘风境中期才有的威势! 见状。 贺白楼微微一惊。 “难道破境了?” 不。 霍长风的气息仍是乘风境初期。 可他那身拳意推出来的威力,却实实在在达到了中期的水准! 贺白楼虽不明白其中关键,但不敢大意,继续挥拳而上。 又过了数百拳。 霍长风的拳意再度攀升! 这一次,赫然达到了与贺白楼同等的乘风境后期! 两人的战局终于达到了平衡。 贺白楼起初的优势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平。 他的拳头与霍长风的拳头撞在一起,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可平衡没有持续太久。 贺白楼忽然渐渐感到了吃力。 因为霍长风的拳意还在攀升! 那瘦小的身躯此刻已经彻底成了一个血人。 鲜血从七窍、从毛孔、从每一寸皮肤中渗出来,灰布棉袍被染成了暗红色。 可他递出来的拳头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重到贺白楼觉得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麻。 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胆寒。 眼前这人,竟以乘风境初期的境界,使出了近乎无极境的拳法威力。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武道的认知。 “怎么,怕了?” 霍长风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带着血沫的腥气。 听到这话,贺白楼瞳孔一缩。 怕? 他贺白楼什么时候怕过?! 他一声怒喝,再次迎难而上! 两人继续缠斗在一起。 拳风不断,气浪翻涌。 两人从问拳开始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院中那块空地早已被两人踏成了深坑,碎石与碎瓦混在一处,满目狼藉。 围观的几人都屏着呼吸,谁也不知道这场问拳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陈最眉头忽然一皱。 他感觉到场中有一股极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来自霍长风,而是来自贺白楼。 贺白楼一拳挥出之后,周身气势忽然涨了一截。 他自己似乎并未察觉,只是在那记出拳的瞬间,体内某处淤塞多年的瓶颈无声无息地碎裂了。 困扰他多年的桎梏,在这一拳中豁然开朗。 他竟是在挥拳的过程中来到了无极之境! (ps:本书改编漫剧已上线,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支持一下。) 第235章 你死我亡的局面 第235章你死我亡的局面 乘风境之上,无极境。 贺白楼的气息如潮水般暴涨,周身真气浑厚了何止一倍。 可他没有停。 因为对面那个浑身浴血的老人,此刻递出的拳头竟比他这个无极境的还要重! 陈最在场外看得真切,心也不禁提了起来。 他布下的真气壁障在霍长风越来越狂暴的拳势冲击下,已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如果放任霍长风继续攻击,只怕自己就要控制不住,保不住在场的这些人。 贺白楼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暴喝一声,将浑身真气凝于右拳,无极境的全部力量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霍长风同样递出了他最沉重的一拳! 两拳相撞。 天地失声。 一道恐怖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炸开,陈最布下的真气壁障在这股冲击下猛然亮起一层耀眼的光华,剧烈的震颤传遍整座听雪庄。 院中残余的碎石、积雪、瓦片被尽数卷起,像无数暗器般飞射四方。 陈最咬紧牙关,双掌前推,死死撑住那道壁障。 光芒散尽。 场中两道身影同时倒飞而出,各自摔在院子的两侧。 霍长风仰面倒在碎石中,浑身浴血,那身暴涨的肌肉已重新瘪了回去,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枯瘦矮小的老人。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面色如纸,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 贺白楼也好不到哪去。 后背撞塌了半面院墙,倒在砖石堆里,粗气直喘,双拳上的皮肉已经翻卷开来,露出森白的骨节。 两人都昏了过去。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卷着碎雪从墙头吹过,落在两个老人的身上。 两个时辰后。 贺白楼缓缓从床上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视线还未聚焦,便听见床边有人说话。 “恭喜贺宗师,突破到无极境了。” 是陈最的声音。 贺白楼微微一怔。 突破? 他何时突破的?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感受体内气机。 这一探,整个人便怔住了。 他体内那股真气浑厚得不像自己的,循环往复,无穷无尽,仿佛与天地元气连成了一片。 一招一式的感悟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每一招每一式都好像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地至理。 那是武学的极致,也是天人的边界。 无极境。 他竟然真的到了无极境! “我……” 贺白楼猛地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震惊。 “我何时破的境?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萧承衍靠在墙边,抱着胳膊道。 “就在你和霍老前辈对拳的时候。” 贺白楼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霍前辈呢?他怎么样了?” 萧承衍道:“霍老前辈在隔壁躺着呢。” 小朱凑过来,一脸认真地说。 “是啊,那霍老前辈和你打完架,浑身毛孔里都是血,吓死人了。 我还以为他就要死了呢。” 林见溪瞥了她一眼,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小朱,说话放尊重点。” 小朱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不再说话。 听到这话,贺白楼心中一紧,翻身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稳,便冲出房门,直奔隔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你死我亡的局面(第2/2页) 他一把推开隔壁的房门,只见霍长风正仰面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嘴唇灰白,整个人瘦得像是缩了一圈。 床边守着两个孙儿和孙媳,四人眼睛都红肿着。 见他过来,却不见半分怨怼之色。 “贺宗师,你醒了。” 霍长风的孙儿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疲惫。 贺白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嗓子紧得几乎说不出话。 “霍...霍前辈,您没事吧?” 霍长风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没什么大碍,躺个十天半月就是了。” 贺白楼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可他看着床上这位浑身浴血,气若游丝的老人,胸口却堵得发慌。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前辈拳法当真厉害。 竟能以乘风境初期的境界,打出无极境才能有的威力来。” 霍长风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沙哑而平静。 “我这拳法,威势不断叠加,别说无极境,就连那陆地神仙的威能,未尝不能使出。 只不过这副身躯承受不住罢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贺白楼。 “幸好你不负老夫所望,在战斗中突破了境界,把我那最后一拳打断了。 不然,我倒会被自己这拳法反噬而亡。 你也会死在我的拳下。 到头来,便会是你死我亡的局面。” 贺白楼听得心惊肉跳。 陆地神仙的威能! 以乘风境的躯体,打出陆地神仙的拳意。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道的所有认知。 他张了张嘴,想问得更清楚些,霍长风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 “怎么,你还不明白吗?方才你破境之时,可曾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障碍?” 贺白楼摇了摇头。 “没有。而且,我连自己何时破的境都不清楚。” 霍长风点点头,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叩。 “这就是拳道。 一拳递出,不问结果,尽管往前递拳便是。 世人都在打听我当年破临渊那一拳有何等玄妙。 可笑得很。 哪有什么玄妙? 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拳罢了。” 贺白楼闻言,脑中忽然一片清明。 他回想着方才那一拳。 在挥出那一拳时他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没顾虑,只是全神贯注地把拳头往前递。 没有犹豫,没有留手,没有算计。 甚至没有去想这是不是最后一拳。 就是这么一拳,把他困了多年的瓶颈砸得粉碎。 如此,他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随即又想到一件事,后背骤然沁出一层冷汗。 “前辈方才说,您那拳意叠加下去,真能打出陆地神仙的威能。 可您的身子撑不住。 您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替我开路,逼我破境?! 若我今日没有突破,那便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想明白这一切,他再站不住,单膝跪地,双拳一抱,声音发颤。 “多谢前辈指教!” 第236章 莫要在往后的江湖里,让拳道落 第236章莫要在往后的江湖里,让拳道落后于那枪道太多了 霍长风缓缓摇头。 “不用多礼,起来吧。 你能破境,也不全是老夫的功劳。 若你在某一刻面对我时心生畏惧,便也破不了境。 如今看来,你贺白楼无愧拳师之名,也没让老夫失望。” 贺白楼眼眶发热,重重道。 “前辈大恩,我贺白楼永世难忘!” 霍长风却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床边那两个孙儿和孙媳,沉默了片刻,才道。 “老夫其实也并非这般无私。 昨日你来问拳时,我本想一口回绝。”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坦然的自嘲。 “我本想将这套拳法大道传给我那曾孙。 就算是我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只要能让我那孙儿武道昌盛,我什么都舍得。 可我那孙儿...” 他苦笑了一下,接着道。 “偏偏看不上他爷爷的这身拳术,非要走那枪道。” 他转回目光,看向贺白楼。 “所以我后来才应下了你的问拳。 帮你破境,还在其次。 我主要是想让你贺白楼明白这拳法中的至简大道。 再让你将它传下去,让后世拳法昌盛。 不至于断在我霍长风手里。” 贺白楼听到这里,热血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沉声道。 “前辈放心!我贺白楼在此立誓,此生定将前辈的拳道传遍天下。 不负前辈今日以命相托!” 霍长风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霍长风靠在床头,偏过头,望向门外,看向院中那片被枪势犁开的雪地,缓缓道。 “不过,若是没有陈少侠那般无私,将自己所有的枪法一招不落地展现给我那孙儿看。 老夫还真未必会将这套拳法使出来,助你破境。” 贺白楼闻言一怔,随即也叹了口气。 他想起方才在院中,陈最一杆旧枪舞出四门枪法。 一招不藏,一式不掖。 就连那压箱底的崩山裂海枪都亮了个干干净净。 换做江湖上任何一位武人,这都是无法想象的事。 功法秘籍是命根子,传授弟子尚且要留一手,何况当众演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看? 可陈最偏偏就这么做了。 做得坦荡,做得自然,像是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 “是啊。” 贺白楼粗声道,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自嘲。 “我也真没想到,那小子竟会如此一招不落,一点都没有藏掖。 他这般坦荡,倒是显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够爽快了。” 霍长风微微点头,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缓缓收拢。 “拳道也好,枪道也罢,到了最后,都是武道。 武道要昌盛,靠的不是把东西捂在怀里,而是要有人肯拿出来,肯传出去。 陈少侠年纪轻轻,却比我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看得都明白。”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在贺白楼身上,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 “所以,你也该多学学他。 莫要在往后的江湖里,让拳道落后于那枪道太多了。” 贺白楼闻言,神色一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莫要在往后的江湖里,让拳道落后于那枪道太多了(第2/2页) 他将双拳抱在胸前,微微躬身,沉声道。 “晚辈谨记在心。” 霍长风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又浮了起来。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窗外,日头已渐渐西斜。 雪光映在窗纸上,泛起一层柔和的暖色。 院中,陈最正蹲在雪地里,拿一根枯枝比划着,给虎子讲方才那几套枪法的起手式。 虎子抱着那杆旧枪,听得两眼发亮,时不时用力点头。 萧承衍靠在廊柱下看热闹,小朱在一旁拍手叫好。 应如是与林见溪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庄门外,望着远处山脊上那条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雪线,不知在说什么。 听雪庄里,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 而同样热闹的,还有一处地方。 这一日。 谢家府邸,灯火通明。 正殿之中,五把紫檀大椅分列两侧,坐的是如今大楚遗民八大家族中除去姜家与商家之外的五位家主。 左侧依次是掌管草原盐铁的赵氏家主赵崇山。 他面容粗犷,手掌粗厚,一看便是从底层一步一步打出来的枭雄。 挨着他的是以文脉传家的孔氏家主孔延年。 此人三缕长须,衣着朴素,却是八大家族中唯一一个以经义立身之人。 右侧为首的是女子之身却掌一族的荀氏家主荀婉。 她眉眼锋利,行事果决,在草原上素有“铁娘子”之称。 其下是世代豢养马匹的司马氏家主司马骏。 他身量不高,却精悍异常。 最末一位是专营玉石与药材的柳氏家主柳元晦。 此人年岁最长,面上总挂着几分看不透的笑意,仿佛什么事都与他无关。 而这座府邸的主人,谢家家主谢珣则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老谋士纳兰怀瑾坐在他下首,枯瘦的手指拢在袖中,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众人落座,茶过一巡。 赵崇山最先开口,声如闷雷。 “谢家主,明人不说暗话。你把我们几个请来,总不会是喝茶叙旧。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闻言,谢珣放下茶盏,目光从五张面孔上一一扫过,缓缓道。 “诸位想必也知道了。 姜家如今已执意要投靠王庭,姜元衡那个女儿,前些时日被刺,反倒促成了这桩姻亲。 而商家少主商少钦,意气用事,带兵围了渡苇精舍,数千精锐一朝尽丧,商百川战死,商少钦的人头如今还挂在王庭的旗杆上。 我们大楚后裔经营数十年的局面,眼看着就要被萧家一寸一寸地拆干净。” 说到这,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更可怕的是,那位传言中荒淫纨绔的萧家世子萧承衍,竟是一直在韬光养晦。 他在渡苇精舍阵前破境,以一己之力收拢天策铁骑军心,又单骑入拓跋城,斩了拓跋烈满门。 这样的人,一旦登上大朔皇位,绝不会坐视我等大楚遗民继续做大。 原本我们还可以等。 等萧燧退位,等一个纨绔世子继位,再谋大事。 可如今看来,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时不我待,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同仇敌忾。” 第237章 验验真假 第237章验验真假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片刻。 然后,一道冷哼从左侧传来。 “团结自是团结。” 赵崇山抱着胳膊,眯着眼看向谢珣。 “可关键是谁来坐这个领头的位置? 谢家主,你今日把我们几个叫来,难不成是想让谢家统领五族? 那你们谢家总得给我们一个心服口服的理由才是。”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虽未附和,目光却都落在了谢珣脸上。 荀婉端着茶盏,似笑非笑。 司马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孔延年闭目养神。 柳元晦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谢珣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我谢家何德何能,也从未有过这等想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谁都知道,谢家这些年来明里暗里打压其他几家,靠的不就是那份争雄之心? 今日怎么反倒谦让起来了? 荀婉放下茶盏,声音清冽如刀。 “谢家主还是把话说明白些好。 你今日既然把我们叫来,想必已经有了主意。 何必再绕弯子?” 谢珣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身旁的纳兰怀瑾。 老谋士缓缓睁开眼,枯瘦的手指从袖中伸出,轻轻叩了叩椅扶。 谢珣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朝殿中五位家主深深一揖。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们皆为大楚后裔,自是要为大楚复国肝脑涂地。 而大楚,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国姓。” 他直起身,目光沉凝如渊。 “那便是,屈。” 殿中骤然一静。 连柳元晦都放下茶盏,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然后。谢珣一字一句道。 “这些年来,我谢家从未停止过寻找大楚皇室后人的下落。 皇天不负有心人。 终于,在前些日子,让我们找到了。” 他顿了顿,环顾满堂。 “真正的屈氏血脉,大楚皇族唯一的后人,如今,就在我谢家府中。” 说罢。 谢珣拍了拍手,殿侧一扇偏门缓缓打开。 两名仆从引着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处还打着两三个补丁,一看便知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可他往殿中一站,那股子气度却与这身破旧衣裳格格不入。 他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而从容,像是见惯了荣辱起落。 他朝五位家主各扫了一眼,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没有急着开口。 赵崇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冷哼一声。 “谢家主,你说找到就找到了?我们凭什么信你一面之词?” 谢珣道。 “此事干系重大,我自然不敢一人妄断。 所以今日才请各位家主前来,一同验验真假。 诸位都是大楚重臣之后,家学渊源,想来定能辨出真伪。” 荀婉放下茶盏,目光在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道。 “怎么验?大楚亡了数百年,皇室骨血早已散落无踪。 你说他是屈氏后人,总得有个凭证。” 谢珣点点头。 “此人就在眼前,所谓凭证,诸位可自行考究,不必给我谢珣面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验验真假(第2/2页) 赵崇山又哼了一声。 “考究个屁!都亡了几百年了,拿什么考究? 你谢珣分明是找了个冒牌货,想借着有个傀儡皇室,独掌大权罢了!” 闻言,谢珣面色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 “赵家主此言差矣。 我们复大楚,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报当年屈氏皇恩? 如今既有了皇室血脉的消息,自然要辨个真伪,也好师出有名,振奋军心。 我们几家都曾是重臣之后,姜家已倒戈,商家已覆灭,剩下的五家必须推举一位领头之人。 这个位置,我们几个都坐不得。 只有屈氏后人,才有资格统领我等。” 赵崇山还要再争,司马骏也皱起了眉。 殿中一时僵持不下。 这时,荀婉转向一直沉默的孔延年,道。 “孔家主博学渊源,对大楚典章文物如数家珍。 能否请孔家主判断一下,此子身份是真是假?” 听到这话,孔延年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缓缓捻着长须。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家先祖曾在大楚覆灭时冒死带出过一批宫廷旧物。 其中有几幅昔日画圣顾长康所绘的《宣和宫宴图》与《太庙春祭图》。 那画中人物衣冠、面貌、仪态,我自幼便反复临摹研习,不敢说分毫不差,却也记得七八成。 这位年轻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对方眉眼间细细描摹。 “确实与画中屈氏皇族之人的相貌,有着几分相似。”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赵崇山也坐直了身子,司马骏抬起了头,柳元晦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难道谢家当真找到了屈氏后人? 这些年他们又何尝没有暗中寻访过。 可时隔数百年,沧海桑田,就算真有血脉留下,也早已湮没于寻常百姓之中了。 时间一久,便也死了这条心。 可如今,谢珣竟真把人找出来了? 赵崇山回过神来,拍案道。 “天下之大,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孔家主,仅凭几分相似,可不能断定此人就是屈氏血脉!” 孔延年微微点头。 “自然不能。容老夫再问几句。” 他转向那年轻人,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考究的锐利。 “你既自称大楚后人,那老夫且问你,你是屈氏哪一支的后人?祖上封号为何?封地何在?你逐一答来。” 那年轻人不慌不忙,朝孔延年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晚辈屈明远,乃大楚末代睿王之后。 睿王屈衡,乃大楚思宗皇帝之幼弟,受封于丹阳,领睿王爵。 当年大楚覆灭之际,睿王奉命留守丹阳故都,为大军殿后。 城破之时,睿王将族中幼子托付于旧部,自己引火焚城,以身殉国。 那位被托付的幼子,便是晚辈这一支的直系先祖。” 孔延年听到“睿王屈衡”四字时,眉头猛地一跳。 等听到“留守丹阳,引火焚城”时,他捻须的手指已经微微发颤了。 而那年轻人继续说道。 “睿王殉国后,旧部带着幼子逃入草原,隐姓埋名数百年。 为避追杀,这一支从未入仕,也从不与外界联姻,只在草原深处放牧为生。” 第238章 我大楚有尔等忠烈,何愁复国无 第238章我大楚有尔等忠烈,何愁复国无望 他说完这些,殿中一片死寂。 因为其余人根本不知道这年轻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哼,这些话是不是谢珣那小子让你提前准备好的?!” 赵崇山道。 然而,就在此时,孔延年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形微晃,像是站不太稳,身旁的仆从连忙要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一步步走到那年轻人面前,浑浊的老眼里竟已泛起了泪光。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哑声开口。 “睿王屈衡,思宗幼弟,封地丹阳,谥号忠烈。 这些...这些皆是我大楚宫廷秘闻,史书上只字未载。 唯有当年参与丹阳殿后一役的几位重臣后人代代口传。 我孔家先祖,正是那几位重臣之一。 便是老夫,也是在接任家主之位时,才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一节。” 话罢,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朝那年轻人跪了下去。 孔延年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却是清清楚楚。 “孔氏不肖后人孔延年,参见世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崇山霍然站起。 司马骏失手打翻了茶盏。 荀婉的眉头紧紧皱起。 柳元晦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也终于消失了。 谢珣站在一旁,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而那个名叫屈明远的年轻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殿中,受了孔延年这一拜。 然后缓缓伸出手,将这位老人扶了起来。 “晚生惭愧,受不得孔家主这一拜。 我虽是屈氏后人,可终究是出自旁支一脉。 睿王当年托孤旧部,本意是保我屈氏一脉香火,而非让我以皇室之名凌驾于诸位忠臣之后。 这些年我未能为大楚出半分力,已是心中有愧,又如何敢受孔家主如此大礼?” 孔延年抬起头来,那张向来儒雅端方的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他攥着屈明远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够了...够了。 老夫以为皇室已无后人,大楚的血脉早已断在了那场大火里。 哪成想,睿王将族中幼子托付于旧部之后,这支后人竟真的活下来了……” 他哽咽了一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 “是我等不肖,未能护在主子身边,让世子流落草原数百年,吃尽了苦头。” 屈明远摇了摇头,目光从孔延年脸上移到其余几位家主身上。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沉的诚恳。 “想当年,大虞与大昭联手灭我大楚,后来萧家又趁势崛起,成立了这座大朔王朝。 如今数百年过去,旧人凋零,往事如烟。 我屈明远虽为屈氏后人,却在这些年里贪生不出,未曾为复国流过一滴汗,出过一份力。 这样的我,如何有脸面去怨各位?” 他顿了顿,忽然退后一步,整了整那身打补丁的青布长衫,朝堂中五位家主深深一揖,声音里多了一丝发颤的郑重。 “各位,是我屈明远拜诸位才是。 若不是诸位时隔数百年,依旧忠魂存世,不改其志,那么我大楚就真的亡了....亡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我大楚有尔等忠烈,何愁复国无望(第2/2页) “可如今我站在这里,看见诸位还在,看见大楚的火种还在,我便知道,屈氏没有亡,大楚没有亡!” 说罢,他便要屈身下拜。 孔延年一把将他拦住,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臂肘,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使不得,使不得! 如今天下,唯世子能统领大楚旧部,重整旗鼓。 世子为君,哪有君拜臣下的道理? 若世子这一拜下去,我孔延年立时就撞死在这殿柱上,免得折了主上的福分!” 屈明远被他拦住,停住了动作。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孔延年的肩头,看向殿中其余四位家主。 赵崇山仍站在原处,脸上那副横眉冷对的桀骜已消了大半,却还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固执。 司马骏低着头,似乎在反复权衡什么。 荀婉端着茶盏,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思量一件极重的事。 柳元晦靠在椅背上,那双半阖的老眼已经彻底睁开了,目光沉静而深邃。 “各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屈明远开口,语气坦荡而平静。 “我这皇室血脉,确实也该好好考究一番。 诸位都是大楚忠臣之后,小心谨慎是对的。 我绝不会计较这些。” 殿中安静了片刻。 柳元晦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他缓缓起身,朝屈明远拱了拱手,面上的笑意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心。 “既然孔老都已经认定,那便是如假包换的世子了。 我柳元晦做了一辈子生意,看人从没走眼过。 世子这双眼睛,骗不了人。” 他收了笑,整了整衣冠,郑重抱拳。 “柳家誓死效忠世子,愿为世子肝脑涂地!” 他话音一落,司马骏也站了起来。 这个向来寡言少语的马场之主,只沉声道了一句。 “司马氏,愿效犬马之劳。” 言罢便退到一旁,站到了屈明远身后。 荀婉放下茶盏,慢慢起身。 她看着屈明远,那双锋利如刀的眉眼间,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柔软的郑重。 “荀氏女流之辈,不敢说什么肝脑涂地的大话。 但我荀婉在此立誓,只要世子一心为大楚,荀家便永远站在世子身侧。” 她说完,也退到了屈明远身后。 赵崇山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盯着屈明远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不甘,有犹豫,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倔强。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一抱拳,粗声道。 “赵崇山是个粗人,方才言语多有冒犯,世子要罚便罚。 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 若是他日世子行差踏错,我赵崇山第一个不答应。 若世子一心复国,我赵家盐铁,随世子取用!” 屈明远闻言,忽然朗声大笑。 那笑声清朗而痛快,在殿中回荡开来,像是要把数百年积攒的郁气一并震碎。 他抬手朝四方一拱,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声音洪亮而笃定。 “我大楚有尔等忠烈,何愁复国无望!” 谢珣一直站在主位旁,始终没有插话。 第239章 其实说实话,这把剑并没有什么 第239章其实说实话,这把剑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当晚的听雪庄,比过年还热闹。 正堂里灯火通明,桌上摆着几坛老酒,是霍长风让孙儿从地窖里翻出来的,说是藏了二十年的陈酿。 老拳师本人虽还躺在隔壁房中静养,可他的两个孙儿和孙媳都在堂中陪着。 贺白楼坐在主位旁,浑身缠着布条,一双手掌包得像两只粽子,却仍举着酒碗跟人碰杯,喝得满面红光。 萧承衍坐在他旁边,被灌了不少,耳根都泛了红。 陈最靠窗坐着,自斟自饮,偶尔看一眼院子里被枪势犁出的那道深坑,嘴角挂着淡笑。 应如是被众人拉着一块儿喝,他酒量出奇地好,来者不拒,白玉扳指在灯火下转个不停。 只有林见溪推说身子乏了,早早回了房。 小朱跟着她回去,守在门口。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贺白楼终于撑不住,被霍长风的孙儿搀去歇了。 萧承衍也摇摇晃晃站起来,说要回房,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硬拉着陈最要再喝一杯。 陈最没理他,只把酒壶从他手里抽走,搁到桌上。 萧承衍嘟囔了几句,到底还是被人扶走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听雪庄渐渐静下来。 廊下只剩几盏疏疏落落的灯笼,雪光映着窗纸,把整座院子照得一片幽白。 林见溪坐在灯前,面前摊着一卷书,是霍长风书架上的旧册子,讲的是北地山川风物。 她读得极慢,偶尔停下来,在页边上用指甲轻轻划一道痕。 忽然。 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小朱正趴在矮榻上打瞌睡,被吵醒后满脸不快,趿着鞋去开门。 门一拉开,见是陈最和萧承衍站在廊下。 一个青衫落拓,一个月白长袍。 夜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动。 小朱堵在门口,叉着腰道。 “先生要歇息了,你们来做什么?” 林见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轻不重。 “小朱,你先出去,让陈宗师和萧世子进来。” 小朱回头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侧身让出门口。 自己则裹着外衣往廊下去了。 陈最和萧承衍进了屋。 林见溪便也将手中书卷合上,搁到桌边,抬眼看向二人。 她的目光仍是那般沉静,灯下的面容清瘦而平和,看不出半点被人扰了清净的不耐。 “两位深夜来访,可是有何要事?” 萧承衍与陈最互视一眼。 陈最走上前,将腰间那柄旧剑解下,轻轻放在桌上。 剑鞘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想问林相,这把剑的秘密。”陈最说。 林见溪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又抬眼看向陈最,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陈宗师说笑了。 我一介书生,对武学一窍不通。 陈少侠一代武学宗师如何要问我一个弱女子一把剑的秘密?” 陈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下一瞬,锵的一声,他忽然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那柄暗哑的银灰色剑刃已横在林见溪颈侧,离她皮肤不过半寸。 然而,林见溪依然淡定自若。 她的呼吸平稳,甚至连眼神都没变。 灯火映在她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我劝林相还是不要卖关子了。” 陈最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含糊的认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其实说实话,这把剑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第2/2页) “那日在听炉轩山下的凉亭里,我分明瞧得真切。 你对我这把剑,多看了几眼。 你一个女夫子,如何会对一柄破破烂烂的旧剑感兴趣?” 林见溪被剑架着脖子,却仍是那副从容模样。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陈宗师果然好眼力。 那日我不过是多看了一眼,停留了一瞬。 便被你看破了。 既然你今日有如此疑问,想来是用这把剑斩过一头妖孽喽?” 陈最与萧承衍又对视了一眼。 果然。 这位大昭女相,知道这把剑的底细。 陈最收了收剑势,但没有放下。 “我不只斩了一头妖。 而且,那妖孽不是别人,正是你当日托我寻找的赵澧。 大昭曾经的那位三皇子殿下。 谁能想到,一年多不见,他竟成了一头妖物。” 林见溪轻轻“哦”了一声。 她的反应,竟是比陈最预想的还要平静。 “看来,林相对此似乎并不意外?”陈最问道。 “意料之中。” 林见溪说。 “天底下能躲过智周楼耳目的,除了那几位陆地神仙,便只有妖族的手段了。 应楼主都查不到的人,要么已经不在人世,要么已不是人。 赵澧若还在,只能是后者。” 萧承衍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 “林相,你对妖族之事,到底了解多少?” 林见溪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这么说吧。如今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妖族。” 萧承衍倒吸一口凉气。 他上下打量了林见溪一眼。 这几日与这位女夫子相处下来。 绝不像是个说大话的人。 这句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若真如此,那么妖族渗透人间,只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而想要救大朔于水火,还真离不开这位大昭宰相的这颗脑袋。 若不然,她怎么会有底气孤身来到这座大朔王朝? 林见溪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将目光从萧承衍身上收回,重新落在陈最脸上,轻声道。 “有些事,我现在不便多谈。 待我到了王庭,见过你们大朔皇帝,自会一并说出来。 不过今日,你们既然想知道这把剑的秘密,我可以先告诉你们。” 她抬手,轻轻拨开颈侧的剑刃。 陈最没有阻拦。 三人重新落座,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不见。 陈最和萧承衍二人则等着这位女夫子接下来的话。 林见溪将那柄旧剑从桌上拿起,凑近灯火,仔细端详剑身上那些暗淡的锻纹。 她的指尖在刃口上方虚虚划过,像是在触摸一件极古老的器物。 沉默片刻后,林见溪终于再次开口。 “其实说实话,这把剑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闻言,萧承衍急声道。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都到了这时候,林相你还要卖关子? 那日陈兄与那赵澧相斗时,寻常兵器分明难伤他分毫。 只有只把剑,才断了那赵澧恢复自身伤势的能力! 你现在却说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第240章 进退两难 第240章进退两难 面对萧承衍的质问,林见溪不慌不忙。 她将那柄旧剑轻轻举起,凑近灯火,指尖在剑身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剑刃根部。 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纹路,从剑格处向上蔓延了约莫半寸,颜色极淡,若不细看,几乎与剑身上那些锈迹斑斑的锻纹混作一体。 “这把剑本身确实只是一把普通的剑。” 林见溪的声音不疾不徐。 “它之所以能斩妖,秘密全在此处。” 她指尖点了点那道暗红纹路。 萧承衍凑近细看,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 陈最摇了摇头。 “不清楚。 当初我从齐天尘藏兵阁里选它的时候,这条纹路便一直在。 这一年多来我时常擦剑,它从未有过任何异样。 直到和赵澧对阵时,这把剑才有了动静。 剑身自行发颤,像是对那妖物有着天然的感知。” 林见溪接过话头。 “没错。这把剑能感知妖物,能斩断妖物恢复之力,关键就在这道纹路里。 二位可知,数千年前,我人族与妖族曾有过一场大战?” 萧承衍道。 “当然知道。 那场大战之后,人族武圣将妖族赶至极北妖域。 才有了如今人族天下的太平局面。” 林见溪点了点头,将剑放回桌上。 “可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当时人族能战胜妖族? 那时候的人族武道未必比今日昌盛多少。 陆地神仙的数量也依旧少之又少。 在那种情况下,为何能战胜生命力如此顽强,几乎杀不死的妖族?” 萧承衍一怔。 他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 陈最也微微皱眉,等着她往下说。 “关键就在于,当时的人族有能斩杀妖物的兵器。” 林见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些兵器之所以能斩妖,并非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每一把兵器在铸造时,都注入了一道‘赤髓’。” “赤髓?” 陈最和萧承衍同时开口。 “赤髓,是一种只生于妖域深处的矿髓。 它本身并无锋芒,却有一个极特殊的性质。 遇妖气则燃,遇妖血则凝。 以赤髓入铁铸兵,兵器便有了斩妖之力。 数千年前那场大战,人族之所以能与妖族斗得有来有回,靠的便是赤髓。” 林见溪顿了顿,看向陈最。 “你这把剑里的那道暗红纹路,便是赤髓的残留。 只是年深日久,赤髓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了这一线残痕。 你与赵澧对阵时,那妖气激发残痕,才让这柄旧剑短暂地活了过来。” 陈最沉默了一瞬,接过话头。 “你是说,数千年前,人族人人手握可以斩妖的神兵?” 林见溪点点头。 “没错。 这把剑或许便是当时某位上过人妖战场的人族先人手中的兵器。 只不过它并无什么特殊之处,所以无名无姓。 想来那位使这把剑的先人也只是人妖两族战场上最普通的士兵。 他或许不是什么名将,也不是什么武道宗师。 因此这把剑才会流落民间。 最终落在听炉轩的藏兵阁里,无人知晓其来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进退两难(第2/2页) 萧承衍听到这里,眼神忽然一亮。 “这么说,就算妖族真来了,我们人族只要用赤髓锻造兵器,就能与之一战?” 林见溪看向他,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 萧承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当年人族将妖族赶至极北妖域之后,那片天地便与人族所居之地彻底隔绝了。 赤髓的孕育与妖族气息息息相关。 没有妖气长年浸染,赤髓便再也生不出来。 如今就算把大朔和大昭全翻个底朝天,只怕也找不出半两赤髓了。” 林见溪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要想得到赤髓,只能前往妖域。” 萧承衍愣在原地。半晌才道。 “这岂不是进退两难?要想战胜妖族,还必须得去闯一闯妖域?” 林见溪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说,人妖两族互通,只怕在所难免。 要么我们主动打开妖域之门,去取赤髓铸兵。 要么等妖族自己冲破那道门,赤手空拳地跟它们打。 前者尚有一线生机,后者……”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灯火轻轻跳着,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萧承衍忽然转头看向陈最,眼神复杂。 “陈兄,那你手里这把剑...” 林见溪也看向陈最,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陈宗师手里这把剑,只怕是如今天底下唯一一把还能斩妖的兵器了。 虽然赤髓残痕所剩无几,但聊胜于无。 往后若真要入妖域,这把剑恐怕比什么神兵利器都金贵。” 陈最低头看着桌上那柄旧剑。 灰扑扑的剑鞘,暗哑的剑身。 那道细如发丝的暗红纹路在灯火下几乎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听炉轩藏兵阁里,自己在这满架神兵中随手挑中它,只因为它最不惹眼。 那时候他想的只是低调行事,别走哪儿都被人认出来。 可到头来,这把最不起眼的旧剑,偏偏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本来想躲清闲,结果捡了个天大的麻烦。” 林见溪闻言,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陈宗师这话说得太早。往后是麻烦还是机缘,还说不准呢。” 林见溪将桌上的旧剑轻轻推向陈最,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雪气灌进来,将灯火吹得晃了几晃。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雪地,缓缓开口。 “我今日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 妖域的事情,牵涉太广,有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还请两位莫要声张。 毕竟,如今妖族在暗,我们在明。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陈最与萧承衍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抱拳道。 “那是自然。今日已是收获颇多,多谢林相坦诚。 林相早些歇息,我们告辞了。” 林见溪微微颔首,没有起身相送,只看着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门扉合上,廊下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又很快消失。 屋内重归安静,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星细小的火星。 第241章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第241章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陈最和萧承衍走在回房的廊道上。 夜风从屋檐下灌过来,吹得两人衣袍翻动。 萧承衍走了一段路,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陈最道。 “陈兄,你说这林相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陈最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廊道尽头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沉默了几息,他才开口。 “可不可信,恐怕只有等真到了妖域,才能知道答案了。” 萧承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二人转过回廊拐角,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 屋内的林见溪嘴角却在微微翘起。 ……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听雪庄的院子里便已站满了人。 霍长风的孙媳连夜赶做了几笼热腾腾的馒头,用粗布包了塞进陈最的行囊里。 两个孙儿把马匹牵到院中,连蹄铁都重新钉了一遍。 虎子站在庄门口,怀里还抱着那杆旧枪,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红了一圈。 陈最走过去,蹲下身来,与他对视。 少年的个头比前两天似乎也没长,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刚见面时那股单纯的仰慕和兴奋,而是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决心。 “陈大哥,我会好好练枪的。” 虎子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咬字极稳。 “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走遍天下,成为一名枪道宗师。 不管多难,我都不会放弃。” 陈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相信你。记住你太爷爷教你的拳,也记住枪法开出来的路。 拳也好,枪也罢,最后都是你自个儿的路。 走到底就行。” 虎子用力点头,把枪往地上一顿,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霍长风坐在廊下,膝上仍搭着那条旧毯,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的两个孙儿站在两旁,眼眶微红,却也没有出声。 老人只是慢慢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朝陈最的方向微微拱了拱。 陈最起身,朝他深深抱拳。 随后,众人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雪地,一行足迹从松林间穿过,渐行渐远。 虎子站在庄门口,一直举着手,直到那道青衫身影彻底消失在松林尽头。 路上,贺白楼策马靠近陈最,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挥着缰绳,粗声道。 “陈小子,我有一事想不通。 你既然授了枪法,怎么不将他收为徒弟? 霍老前辈那个曾孙,武学天赋着实不差,又能吃苦,将来成为一代宗师是大有可能的事。 这么大一个便宜,你就这么放走了?” 闻言,陈最笑了一声,解下腰间的酒壶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 “他有他的路要走。 收徒弟不是挂个名就完了,得陪着他一步步走,教他功夫,更教他做人。 我这人闲散惯了,走哪儿算哪儿,连个固定的落脚地都没有,哪里能像个真正的师父一样带着他? 担了那个名分,却尽不了那个责任,反倒误了他。” 他说着,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早已隐没在松林与雪雾中的听雪庄,目光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柔的东西。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我相信他会在枪道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茫茫雪原,嘴角一弯,又补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第2/2页) “当然,以后我要是听说有人欺负他,可不会吝啬出手的机会。” 听到最后这句话,贺白楼嘴角狠狠一抽。 “还说没把人家当徒弟,你这护犊子的劲儿,比正经师父都上心。” 陈最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把酒壶往他那边一递。 贺白楼瞪了他一眼,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入喉头,贺白楼放下壶,忽然道。 “对了,陈小子,我忘了跟你说一件事。柳吟笙要破境了。” 陈最微微一怔。 “柳剑圣?” “嗯。他闭门已近一年,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说已经到了最后关口,若此次成功,他便会是如今天下又一个陆地剑仙。” 贺白楼顿了顿,看了陈最一眼。 “说起来,他此次破境,还真跟你脱不了干系。” “我?”陈最皱眉道。 贺白楼点头。 “当日他在青崖书院赠你三口剑气。 你带着那三口剑气,在金羊城下,在沈吕两位剑仙的交战中破境。 你破境的那一刻,远隔千里的他,借着那三口剑气与你之间的牵引,感悟到了他追寻多年的大道。 所以,他才能迈出这最后一步。” “这是好事啊。 柳剑圣的道心向来坚定,能破境,也是他自己的本事。” 贺白楼盯着他,接着问。 “你就没想过,万一那柳吟笙当初赠你剑气,本就是存了借你之力感悟大道的心思? 你心里就不觉得不爽?” 陈最笑了笑,把酒壶从贺白楼手里拿回来,塞好塞子,挂回腰间。 “无论他当初是什么目的,那三口剑气确确实实救过我的命。 他帮过我,我也帮过他,互不相欠。 再说,武道一途,你借我一点机缘,我传你一点感悟,本就是常有的事。 哪有那么多账好算。” 贺白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笑得胡须都在抖。 “好好好,真有意思!” 他笑完,忽然收了声,眉头微微沉下来,用一种少见的认真语气道。 “不过,说起来,我们大昭的武道气运,好像确实在好转。 齐天尘入陆地神仙,柳吟笙闭门破境,还有我今日能走到无极境…… 而这些似乎都跟你小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闻言,陈最眉毛猛地一挑。 “巧合罢了。这些跟我可没半两酒的关系。” 陈最赶紧转移话题道。 “贺前辈,你先前不是说要去找大朔的高手问拳吗?怎么如今又跟我们一道去王庭了?” 贺白楼闻言,神色忽然柔和了几分。 他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短须,目光落在陈最脸上,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语气里少了平日的粗豪,倒多了几分少见的认真。 “这倒也多亏了你。” 陈最又是微微一怔。 “你毫无藏掖地给霍老那个曾孙展示枪法,一招一式,一点没留。” 贺白楼缓缓说道。 “因为你这份坦荡。所以霍老他才肯拿出毕生所学,用命来替我开路,逼我破境。 这一趟大朔之行,比我想象中收获的还要多得多。 便是此刻就回大昭,我贺白楼此行也算的上是满载而归了。” 第242章 我好想你 第242章我好想你 贺白楼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又硬了起来。 “可林相孤身一人前去王庭,我可不放心。 大朔王庭是什么地方? 虎狼之穴。 林相虽然胸中自有丘壑,可到底是个不习武的弱女子。 若王庭有什么不轨之心,我贺白楼这双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几声脆响。 “再说了,那王庭里不还有位萧王爷么? 听说他的武道排名,在两座天下当中列第十八位。 我既然来了大朔,总得会一会高手。” 陈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 “萧王爷,武道排名第十八。我确实也想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一旁的萧承衍立刻竖起了耳朵。 他打马凑近两步,连连摆手,一脸认真。 “诶诶诶,两位,你们可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我父王如今可是许久没握过刀了。 平日里连王府的演武场都不怎么去。 你们一个是无极境的拳道宗师,一个是乘风境的枪道宗师。 合起伙来找他切磋,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贺白楼斜了他一眼,笑骂道。 “你小子倒是挺关心你老子的。” …… 阿嚏! 大朔王府,演武场旁的书房里,萧战正对着沙盘推演北境布防。 这声喷嚏来得毫无征兆。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奇怪,我怎么会打喷嚏?” 他已是无极境的武道宗师,寒暑不侵,寻常伤病早已与他无缘。 可方才那一瞬,后背确确实实蹿过一丝凉意。 他沉默片刻,将手中的令旗搁下,推门出去。 穿过演武场,绕过回廊,一路走到王府最深处的一座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挂着一串风干的山丹花编成的花环。 他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案一炉。 案上供着一方灵牌,上书“爱妻白山丹之灵位”。 灵牌前摆着一只粗陶花瓶,瓶中插着几枝今年新采的山丹花,花瓣红得像草原上最烈的火。 桌角搁着一只旧木匣,匣子里是几缕用红绳束着的胎发,还有一方绣着歪歪扭扭针脚的帕子。 那是是萧承衍幼时第一次学女红时给他娘绣的。 屋子虽小,却一尘不染,连窗台上都摆着新鲜的干花。 十六年了。 萧战每日都会让仆从来打扫。 而自己一有闲暇便来坐坐,从不间断。 他走到案前,也不点香,也不拜,就那么直接盘腿往地上一坐。 后背靠着椅腿,仰头看着那块灵牌。 他闷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粗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山丹,我家衍儿有出息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就在前几天,他带着那个认识的江湖兄弟。 就是我跟你说过那个叫陈最的年轻人。 他们两个人去了拓跋城。 把拓跋一族上下全给灭了。 那个叫拓跋烈的,衍儿亲手斩的。 他娘的,真解气!” 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拍得啪啪响,眼眶却红了。 他仰起头,看着房梁,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回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些年...其实很害怕。”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害怕把这个儿子给养废了。 害怕对不起你。 害怕到时候到了地下,没法面对你。 衍儿小时候多聪明啊,学什么都快。 我教他握刀,他三天就比划得像模像样了。 可你走了以后,他就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我好想你(第2/2页) 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整天关在屋子里。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伤。 可我不知道怎么治。 我自己心里也空了一大块,又拿什么去填他的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退了些。 “有时候我就在想。” 萧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低低地响着。 “要是你还在世,我们俩再要一个孩子。 然后,就像我和我大哥那样。 一个走江湖练武,一个把持朝政统领天下,那该多好? 衍儿爱练武,让他练去。 我给他铺路,给他撑腰,让他走遍天下,打遍天下。 不用管那些烦人的折子、奏章、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另一个孩子,留在王庭。 跟着伯父学治国,坐那把椅子,把这片天下打理得妥妥当当。 兄弟俩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互相帮衬着,不就像当年我和大哥一样么?”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可你走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走得太早了。 衍儿才那么点大,连刀都拿不稳。 我一个大老粗,又当爹又当娘。 教他读书他不听,教他练武他倒是学得快。 可练着练着就不练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爱练,是练着练着就想起你。 你教他握刀的那只手。 后来再也没人牵过他了。”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随即用力清了清嗓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他不想在她面前哭。 这么多年,每次来这间屋子,他都告诉自己不许哭。 她活着的时候最看不得他掉眼泪,说他一个大男人哭起来丑得要命。 他便一直忍着。 然后,萧战轻笑一声,接着道。 “后来我把他送去大昭。 说是历练,其实也是没办法了。 我想,换个地方,也许他能活过来。 他去了三年,来信很少,偶尔一封,也是报平安。 可等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跟我说起大昭的江湖,说起那些人和事,眼睛都在放光。” “他站在我跟前,比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瘦了不少,可那双眼睛亮堂了。 他跟我讲大昭的江湖。 讲那些市井无赖、小门小派、还有他遇见的那个陈最。 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跟小时候你给他讲草原上的故事时一模一样。 这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孩子,根本不想坐那把椅子。 他想的,是跟那个陈最一样,提着一杆枪,或者拿一把剑,走遍天下,快意恩仇。 他想走江湖,想得骨头缝里都在想。” 灵堂里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风掠过屋檐,吹得廊下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叮的一声,又归于沉寂。 萧战慢慢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闷,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萧战在朝堂上是亲王,在江湖上是宗师。 旁人看我风光,可我自个儿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你走的时候我没能护住你。 衍儿小时候最难的那些年,我也没能好好陪他。 如今他想走江湖,我却也成全不下,还要让他承受萧家的这架担子。”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紧绷着,像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就这么捂着脸,许久没有动。 “山丹啊。”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好想你。” 第243章 不信 第243章不信 越临近王庭,萧承衍便越是坐不住。 明明骑在马上,却像是屁股底下垫了针毡。 一会儿摸摸剑柄,一会儿理理衣襟。 一会儿又回头朝来路张望,恨不得那条官道能再长些,再长些。 陈最在旁边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是在马上扭秧歌呢?” 萧承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陈兄,你是不知道,我越想越觉得这回闯的祸不小。 擅自离开天策铁骑,这是目无军纪。 跑去拓跋城灭了一族满门,这是擅动刀兵。 我父王倒还好说,顶多骂我几句。 可我伯父。 那是大朔的皇帝。 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大臣等着揪我的错处。 我这一回去,怕不是要被当众训斥,然后关进宗人府里思过个一年半载。 再出来时,只怕这大朔的天都换了颜色了。” 他越说越愁,眉头拧成一团,忽然凑近陈最,小声道。 “陈兄,要不...咱们俩再大闹一番大朔江湖? 我这一回王庭,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趁现在还没进城,咱们掉头就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喝酒练剑,逍遥快活去。” 陈最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忍不住笑了笑。 “怎么?害怕了?” 萧承衍脖子一梗。 “谁怕了?我这是...审时度势。” 陈最也不戳穿他,只慢悠悠地道。 “我觉得你伯父未必就会处罚你。” 闻言,萧承衍一愣。 “为什么?我可是私自擅离职守,离开天策铁骑,还去灭了拓跋一族满门。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重罪? 伯父再如何宠我,对此也不能漠视。 不然,让朝中那些大臣如何看待?” 陈最回头看了看身后随行的那几人。 林见溪坐在马车里,车帘半卷,她正倚着车壁闭目养神。 应如是骑着一匹温顺的青马,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日光下转着圈,神色悠然。 贺白楼骑在马上,离他们不远不近,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陈最收回目光,朝萧承衍努了努嘴。 “你不看看你身后带来的都是什么人? 大昭的宰相,智周楼的楼主,一位无极境的拳道宗师。 哪个不是放眼天下都数一数二的人物? 你这次回王庭,可是把这些人一并带回去了。 这些人的分量,难道还不如一个拓跋族? 再不然,你这也是将功补过。 放心,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萧承衍听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陈兄,你说得对! 虽然他们几个算是‘自投罗网’,可我到底是实实在在把这些人带回了王庭。 伯父就算要罚我,也得先掂量掂量这份功劳!”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哼。 贺白楼不知何时已策马跟了上来,一张老脸黑得像锅底。 “两个臭小子,把我们几个当成俘虏了不成? 信不信老子一拳头打扁你们两个的脑袋!” 听到这话,萧承衍顿时噤了声,缩了缩脖子,假装去看路边的风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不信(第2/2页) 然而,陈最却是面不改色,头也不回地丢出两个字。 “不信。” 贺白楼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噎住了。 他瞪着陈最的后脑勺,攥了攥拳头,到底还是没敢真动手。 这小子在金羊城硬扛无极境巅峰的青阳子自爆而不死。 想来几年前在落雁城,接下自己两拳时的那道防御功法只怕更加精进了。 自己虽在霍老前辈的点拨下挤进了无极境, 可境界尚未稳固,真动起手来,还真不好说能把这小子打趴下。 半晌,他只好冷哼一声道。 “小子,算你有种。” 陈最没接话,只笑了笑。 一行人继续赶路,倒也没了什么大矛盾,一路上全是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的口舌之争。 林见溪偶尔掀帘看两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应如是最安静,多数时候只做个看客。 但那枚白玉扳指转得比平日快了几分。 如此继续行了三日。 大朔王庭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浮现。 那是一座草原上拔地而起的巨城。 城中建筑层层叠叠,穹顶高耸,飞檐如翼,既有草原游牧的粗犷之气,又带着中原王朝的巍峨气象。 几条宽阔的驰道从城门直通内城,道上车马如龙,商旅络绎不绝。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站一名甲士,长枪如林,甲胄鲜明,远远望去像一排排沉默的铁像。 一行人缓缓靠近城门。 城头上的侍卫起初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待看清来人面容,那侍卫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身朝城内扯开嗓子大喊。 “世子殿下回来了!世子殿下回来了!”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划破了城门口的喧嚣,也把萧承衍最后那点侥幸喊得干干净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陈最,眼中满是壮士断腕般的悲壮。 陈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 “走吧,是福不是祸。” 萧承衍一夹马腹,朝城门缓缓行去。 身后,贺白楼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小调。 就在此时,城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城门内飞驰出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马上之人一袭白袍,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儒将的英气。 此人腰悬长刀,马鞍旁还挂着一杆短戟,披风在身后猎猎翻卷,远远望去,像一道从城中射出的白虹。 萧承衍看清来人,心里咯噔一跳。 “安大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萧战麾下的义子,安无恙。 此人文武双全,年纪轻轻便已官至天策铁骑统帅,战功赫赫,深受萧战倚重。 更让萧承衍发怵的是,这位安大哥一向看不惯他当年那副荒废度日的模样。 每次在王府碰见,总要明里暗里敲打他几句。 而如今自己带着天策铁骑出去一趟,折了一千人马,又擅自离队跑去拓跋城,两罪并罚,安大哥怕不是要当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萧承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准备迎接那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 第244章 我先给你介绍一下 第244章我先给你介绍一下 只见。 安无恙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 萧承衍张了张嘴,正要解释什么,却见安无恙抬起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回来了就好。” 萧承衍怔住了。 安无恙看着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我都听说了。 你在渡苇精舍山门前,浴血奋战,亲自斩下那商少钦的头颅。 战后还亲自去伤兵营,一具一具地看过去,抚恤许得比我还厚。 我那些士兵回来之后,一个个跟我说,世子殿下如何如何。 我安无恙带兵十余年,从没见他们这么服过谁。”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你第一次领兵就有如此战绩,已是难得。 今日我安无恙,算是重新认识你了。 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萧承衍听得有些发懵。 他本以为回来少不了一顿骂,没想到迎接他的是这番话。 他张了张嘴,低声道。 “安大哥,若当日换做是你来领兵,绝不会损失如此惨重。 我还是对不起随我出去的这些天策铁骑的兄弟们。” 安无恙摆了摆手,神色一正。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你第一次带兵,面对数倍之敌,能打出那个局面,换了旁人,未必比你做得更好。 更何况,你还孤身一人去拓跋城,灭了那拓跋一族满门。 这份胆魄,这份担当,我安无恙服气。” 他重重一抱拳,声音洪亮。 “往后,我们天策铁骑,唯你马首是瞻!” 萧承衍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根发热,连忙压低声音道。 “安大哥,你这些话就不能说小声点?” 安无恙却毫不介意,哈哈大笑。 “怕什么?那位置迟早是你来坐!难不成你还怕人听见?” 萧承衍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位义兄,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安大哥生得一副聪明相,怎么骨子里跟他父亲萧战一样,是个不动脑子的大老粗? 这时,安无恙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陈最。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抱拳道。 “想必这位便是陈最陈少侠了。 我们这些士兵回来后,可是天天念叨你在两军阵前无人能挡的英勇事迹。 若不是你那一战,我们天策铁骑的损失只怕更加惨重。 我安无恙在此谢过。” 他说着,又朝陈最深深一揖。 “还有,这一路多亏你照顾我家世子殿下。” “应该的。” 陈最抱拳还了一礼,语气随意。 安无恙点了点头,又转向萧承衍,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赶紧进城吧。义父在王府等着你呢。” “好。改日安大哥记得到我世子府喝酒。”萧承衍道。 “一言为定。”安无恙笑道。 一行人这才催马入城。 城门口的侍卫纷纷行礼,两侧的百姓也纷纷驻足观望,有人认出了萧承衍,小声议论着这位世子殿下如何如何。 萧承衍没有停留,带着众人穿过长街,直奔王府。 待他们走远后,一个年轻士兵凑到安无恙身边,压低声音问。 “将军,世子旁边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安无恙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我先给你介绍一下(第2/2页) “有些事,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世子殿下行事,自有他的高明,哪里是你我能想得通的?” 那士兵撇了撇嘴,嘟囔道。 “以前你对世子殿下可不是这个态度。” 安无恙没有接话。 他望着那行人远去的背影,目光落在萧承衍的马上,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声。 …… 王府。 萧战已经来回踱了十几趟。 他本是在书房里看北境布防图的,可自打下人来报说世子已到城门口,那张图就再也没翻过一页。 他把令旗搁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坐下不到片刻,又站起来走到窗前。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连门口伺候的老仆都忍不住偷偷抿嘴。 终于,萧战深吸一口气,板着脸对自己说。 “我是他老子,他回来见我天经地义,我犯得着迎出去么?” 这般想着,他便重新坐回案后,拿起一卷军报,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直到门外传来称心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王爷!世子殿下回来了!” 萧战手里的军报“啪”地一声扣在案上。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又正了正腰间那柄从来不离身的乌鞘长刀,这才慢悠悠地推开房门。 门一开,他抬眼望去,整个人便僵了一瞬。 门外站着的,远不止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萧承衍站在最前面,一身月白长袍洗得干干净净,脸上挂着笑,比走的时候黑了些,也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亮堂得不像话。 他身后,一个青衫年轻人负手而立,腰悬一柄破旧长剑,气度散漫,却让萧战第一眼便注意到了。 再往后,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抱臂站着,眉宇间尽是桀骜之色。 更远些,还有一名气度沉静的女子和一个通身贵气的中年男子。 好家伙,怎么这么多人? 萧战愣了一瞬,随即强自镇定,把目光收回,落在萧承衍身上。 他板起脸,冷哼一声。 “你小子,还有脸回来?” 萧承衍嘿嘿一笑,满脸的没皮没脸。 “父亲,先不说这些。我先给你介绍一下。” 他侧身一步,将陈最让到身前。 “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陈兄,陈最!” 萧战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到陈最身上。 这一看,心里便翻腾开了。 以他无极境的修为,只消一眼,便能大致判断出一个武者的深浅。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周身气息浑厚绵长,内敛而不外泄,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乘风境中期。 清清楚楚的乘风境中期。 二十出头的年纪,乘风境中期。 萧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他早就听萧承衍在信里提过,说这位陈兄弟如何了得,如何连破两境,如何一枪破阵。 可百闻不如一见。 身为无极境宗师,他比谁都清楚在如此年纪踏入乘风境意味着什么。 “果然英雄出少年。” 萧战拱了拱手,让自己语气尽量平稳。 “陈少侠对我这不争气的儿子照顾有加,我萧战谢过了。” 陈最抱拳还礼,只说了一句。 “王爷客气。” 第245章 这小子,比他老子强 第245章这小子,比他老子强 萧承衍见自己父亲还算淡定,心中暗笑。 然后,他指向身旁的贺白楼。 “父亲,这位是贺白楼贺宗师。” 闻言。 萧战一愣。 这个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 大昭的拳法宗师,乘风境后期,在大昭武道中名列前茅。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跟自己这个儿子搅在一起? 他皱了皱眉,目光转向贺白楼。 “贺宗师?那不是大昭的拳法宗师么?你小子怎么把人家带过来了?” 贺白楼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一礼。 那礼数不算恭敬,却也不算失礼,带着几分武人之间特有的直来直往。 “听闻王爷武道高超,有机会切磋切磋。” 听到这话,萧战嘴角微微一抽。 他抱了抱拳,没有说话。 切磋? 一个乘风境后期的拳道宗师跑到大朔王府来,登门拜访第一句话就是切磋? 这算什么事? 萧承衍这小子到底在外面闯了什么祸,带回来这么个煞星? 他心中飞速盘算,面上却不好失态,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萧承衍看着自己父亲这副模样,心中觉得好笑。 一个贺白楼就把你搞蒙了,后面这两位你要如何应对? 随即,萧承衍朝着那位通身贵气的中年男子一伸手,介绍道。 “父亲,这位是应如是应先生” 应如是上前,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语气温吞如常。 “草民应如是,见过王爷。” 萧战点了点头。 应如是的名字他自然是听说过。 只不过是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罢了。 然而。 接下来萧承衍的一句话竟是让他这个见惯了世面的帝国亲王都一时语塞,半晌没缓过神来。 “父亲,忘了跟你说了,这位应先生便是那座智周楼的楼主。” 萧战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 智周楼? 那个两座天下最神秘的情报势力。 那个连大朔王庭都查不到底细的智周楼? 它的主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还自称草民? 自己这儿子是怎么跟这种人搅和到一起的? 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承衍继续介绍起来。 “父亲,这位是大昭首府,林见溪林大人。” 林见溪朝萧战微微一欠身,礼数周全,声音清冽。 “民女林见溪,见过王爷。” 这一回,萧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大昭林相。 大昭的宰相。 当今大昭朝堂上最有权势的女人。 那个以女子之身入主中枢,翻手之间扳倒了宋今禾的林见溪。 她怎么会在自己儿子身边? 怎么又会在自己的王府门前? 萧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来回踱步的紧张根本算不得什么,眼前这才叫大事。 大昭的宰相带着拳道宗师,堂而皇之地进了大朔的王庭,进了他萧战的王府。 这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非得炸了锅不可! 他下意识地看向萧承衍,那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惊疑不定。 你小子若不是姓萧,别人还以为你这是要勾结大昭来谋逆造反的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这小子,比他老子强(第2/2页) 就出去一趟,怎么就给老子带这么些个人物回来。 老子这回可没有命再给你求情了。 萧战在心中一阵暗骂。 他就这般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慢慢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萧承衍脸上。 此刻,那个曾经让他操碎了心的儿子,站在一群人中间,肩背挺直,目光清朗,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他年轻时都未曾有过的沉稳气度。 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有些陌生。 可这种陌生,并不让他觉得难过。 “你小子。” 萧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先进来吧。”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 他说完,又看了萧承衍一眼,低声道。 “一会儿,你给老子好好交代清楚。” 萧承衍嘿嘿一笑,应了声是,便带着众人鱼贯而入。 萧战站在门口,看着那一道道身影从自己面前经过,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北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 他抬手整了整,忽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小子,比他老子强。” 一行人步入正堂。 王府的正堂比不得皇宫大殿那般恢弘,却自有一股沉凝肃杀之气。 堂中陈设不华,却件件有来头。 壁上挂的是三十年前两朝大战时缴获的大昭军旗,案上摆的是北境雪山里采来的玄铁矿石,连脚下铺的那张熊皮,都是萧战年轻时亲手猎来的白熊身上扒下来的。 萧战在正位落座,抬手让众人也坐。 老仆端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萧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已从方才门外的失态中缓了过来。 他毕竟是能在两军阵前直面十万铁甲而面不改色的人。 眼下这几个人名声虽响,说到底也不过是身在他王府的地界,翻不出他的掌心。 他将茶盏搁下,目光越过萧承衍,落在林见溪身上。 “久闻林相得温琢真传,算无遗策。” 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沉沉威压。 “不好好待在那大昭朝堂上做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替你们那刚上位不久的女皇帝整理朝纲,倒跑到我们大朔这苦寒之地来做什么?” 林见溪端坐在客位,背脊挺直如松,双手轻轻搁在膝上。 她迎着萧战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清冽如常。 “民女此来,是为替大朔解危而来。” 闻言,萧战冷哼一声,手中茶盏往案上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大朔国富民强,危从何来? 倒是你们大昭,那赵恒在位时搞得四方皆乱。 你们那女娃子刚坐上龙椅,连屁股都没焐热,你就敢跑到我大朔王庭来撒野? 你们大昭,还有没有把我萧家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极重,堂中气氛骤然一沉。 萧承衍缩了缩脖子,偷眼去看陈最。 陈最端着茶盏,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林见溪却不慌不忙,只微微抬了抬下颌。 那双清冽的眸子对上萧战的目光,声音不急不缓。 “王爷说得不错。” 第246章 王爷教训的是 第246章王爷教训的是 林见溪接着道。 “大昭确实有乱。 但大昭之乱,乱在同族异心,说到底不过是兄弟阋墙。 若遇外敌,终究会同仇敌忾,团结一心。 可大朔之危,危在异族崛起,各怀鬼胎,难结同心。 例如大楚遗民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就连那八大家族表面也是同气连枝,实则各自为政。 两相比较,大朔之难,比大昭就要严重得多。” 萧战眯了眯眼。 他没有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只是用指腹在杯壁上缓缓摩挲,那枚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在瓷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心中暗惊。 这女子对大朔的局势了如指掌。 甚至连八大家族之间的缝隙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此时,他面上不能露怯。 然后,他依旧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屑。 “不过是一些丧家之犬罢了,又掀得起什么风浪?”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也心里清楚,这些年大楚遗民崛起的速度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商家的私兵、谢家的布局…… 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那些亡国之人并没有死心。 只是面对一个大昭的宰相,他萧战无论如何不能露出一丝惧意。 林见溪没有急着反驳,只静静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像一把极薄的刀片,贴着皮肉缓缓划过。 “王爷说得对,大楚遗民确实难以推翻大朔。可若是加上妖域妖孽呢?” 此言一出,萧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廊下铜铃被风撞响的轻音。 萧战审视着林见溪,那双深陷的眼眶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看了她很久,将茶盏缓缓放下,却一口也没再喝。 妖族。 这世上知道妖族的人不多,知道妖域之门松动的人更少。 萧承衍前几日送回来的密信里,便提到了那大昭的三皇子赵澧化身妖物一事。 至今还压在他心头。 可他一直不敢往深处想。 毕竟,千年了。 人族与妖族之间的那道门已经关了一千年。 没有人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还有多少,更没有人知道它们一旦出来,会怎样。 “父亲。” 此时,一旁的萧承衍忽然开口。 “这位林相,确实对妖域之事有所了解。 或许...她真的能帮我们大朔一回。” 萧战侧目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然后,他又看了看林见溪。 那女子端坐客位,面上不见半分得意,也不见半分怯意。 像是一株长在深谷里的青竹,风来不折,霜打不凋。 难道这女子真是为了帮助他们大朔而来?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松了口。 “哦?那敢问林相,到底有何高见?” 林见溪站起身,朝他微微欠身,礼数依旧周全。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萧战眉头猛地一拧。 “有些话,我得和你们圣上说。” 堂中空气凝了一瞬。 萧战盯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意味不明的东西。 这女子胆量确实不小。 她一个外朝宰相,踏入他王府的门还不够,还要进大朔的皇宫,面见大朔的天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王爷教训的是(第2/2页) 这已经不是来“解危”了,这分明是拿着自己的命在赌。 可她偏偏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既不解释,也不退让,只等着他给一个答复。 萧战沉默了许久。 他当然可以拒绝,甚至可以将这几个人统统扣下,等查清底细再说。 可他没有。 几番思量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好。我带你入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林相。 我丑话说在前头。 你若在大殿之上说了一个字的假话。 不用陛下开口,我萧战第一个不饶你。” 林见溪再次欠身,神色坦荡。 “王爷放心。只是民女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萧战皱眉问道。 “我需要应楼主与我一同进殿。”林见溪道。 萧战皱了皱眉,看了看一旁一言未发的应如是,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可以。随我一起来吧。” 若是换做那个拳法宗师贺白楼他还需要犹豫犹豫。 而那智周楼楼主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商贾之人,这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根本做不出什么小动作。 说罢,萧战便不再多言,大步朝堂外走去。 林见溪和应如是也跟随而去。 萧承衍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陈最,低声道。 “陈兄,你说我这算不算将功补过?” 陈最把手中那盏凉透的茶放下,拍了拍衣摆,慢悠悠道。 “算不算,得看你伯父怎么想了。” …… 三人出了王府,沿驰道向王庭深处行去。 萧战走在最前头,腰间那柄乌鞘长刀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林见溪与应如是一左一右跟在后头,一个步履沉静,一个步态闲适。 沿途侍卫见了萧战,纷纷驻足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他身后那两人身上瞟。 大朔王庭里何曾见过女子儒生与富家翁模样的外人? 更别说还是由亲王亲自引路。 王庭正殿离王府不算远,穿过两道宫门,又过了一条长长的石板御道,便到了。 殿宇穹顶极高,以整根铁木为梁,梁上悬着数盏长明灯。 灯火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将满殿映得明暗交错。 殿门大开,门前站着两排带刀侍卫,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 忽然,林见溪竟是不合时宜的轻轻笑了一声。 “林相在笑什么?”萧战面露不悦的问道。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句话放在大朔萧家,却是有些错了。 王爷竟能不着朝服,佩刀上殿,如此情形,在大昭可从未有过。” 萧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 “我们草原儿郎,素来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以心相交,以命相托,这才是萧家的规矩。 哪像你们大昭那边,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使绊子。 就说你们那三个皇子,哪个不是为了坐上那把椅子,落到如今这般下场? 说句难听的,这也是你们大昭重用那些儒家书生的缘故。 一个个就在那儿玩心眼。” 林见溪听完,却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王爷教训的是。” 第247章 你们父子俩,到底要做什么 第247章你们父子俩,到底要做什么 萧战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本以为这个温琢的学生,大昭的宰相,定会引经据典反驳他一番。 他已经做好了听那些之乎者也的准备。 却没料到对方竟这么坦坦荡荡地认了他这句嘲讽。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干咳一声,转过头去。 随后,三人径直迈入殿中。 殿中陈设不华,却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沉凝之气。 御案之后,大朔皇帝萧燧正低头看着一本奏章,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战弟,你来得正好,北境那个折子朕看不太明白,你给朕说说。”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萧战,落在后面那两道身影上。 他手里的奏章停在半空,整个人顿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折子,身子往后一靠,用一种极是意味深长的目光,将林见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萧战啊萧战。” 萧燧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你可算想通了。 十六年了,朕催你多少回,你总说没心思没心思。 如今终于肯带人来了。” 他看了看林见溪,点点头。 “看模样虽算不得上品,但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 不过这年纪嘛,有些小了。 便宜你这小子,吃一回嫩草。” 闻言,萧战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萧燧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应如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点了点头。 “这便是你往后的老丈人? 看这穿着打扮倒是贵气,丝毫不比我们皇室差。 只是朕怎么从未在大朔见过这么一位世家? 萧战,你倒是藏得够深。” 萧战开始剧烈地咳嗽。 见他这副模样,萧燧面露不悦的皱了皱眉,瞥了他一眼。 “怎么?你不是武道宗师么?怎么还感染风寒了?” 萧战扶额摇头。 那张向来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上,此刻满是生无可恋。 想想自己方才在殿外还威胁林见溪见了陛下放规矩点。 如今倒好,自己这位兄长,大朔的皇帝,一张嘴就把脸丢到了大昭去。 林见溪站在原地,面上依然沉静如水。 她只是微微抿了抿嘴唇,那点极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向前一步,朝萧燧欠身行礼,声音清冽如常。 “民女林见溪,见过陛下。” “哦,林见...什么?你叫林见溪?” 萧燧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盯着眼前这个女子,瞳孔骤缩,又转头看向萧战。 萧战无奈地点了点头,声音干巴巴的。 “陛下,这位便是大昭如今的宰相,林见溪。” 纵使是萧燧这样一个王朝之主,面对眼前这一幕,都有些不知所以。 自己的弟弟,大朔的亲王,掌着半壁兵马的萧战。 带领大昭的新任宰相,站在自己的面前? 荒唐。 这世上还能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萧战。” 他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刀出鞘前的那一下轻响。 闻声。 萧战立即跪了下去,双膝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你这是叛国通敌!” 萧燧的声音从御案后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不快,却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你们父子俩,到底要做什么(第2/2页) 萧战的头低着,没抬。 “你到底要做什么!” 萧战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陛下息怒。林相是为妖族之事而来。 事关重大,臣不敢擅自决断,只好将她带了过来。” “妖族?” 萧燧冷笑了一声。 “妖族的事先搁着。 朕问你,大昭的宰相,是怎么过重重关卡的,怎么堂而皇之走到朕面前来的? 你这掌管兵马的亲王难道是个死人不成?” “回...回陛下,这林相,是衍儿带回来的。具体情况,臣也不知。” 殿里静了一瞬。 “衍儿?” 萧燧的眉头拧成一团。 “你们父子俩,到底要做什么?!” 他气得胸口起伏,手指攥着御案边缘,指节发白。 萧战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来。 “陛下。此事不怪世子殿下,也不怪王爷。” 萧燧转头看向那个女子,威严无比。 “这是大朔的皇宫。 不是你们大昭女帝的闺房! 这里。 还没有你说话的份!” 随后,林见溪竟是真的便不再言语。 她退了一步,垂手而立,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 殿里又静了下来。 萧战跪着,林见溪站着,应如是也安静的立在一边。 萧燧平静了许久。 他重新看向林见溪,声音里的火气退了些,沉了下来。 “你刚才说,这事和他父子俩没关系。什么意思?” 林见溪答道:“民女能顺利进入大朔,全仰仗身边这位。” 听到这话,应如是的眉头微微一动,偏头看了她一眼。 林见溪却是没有回应他。 萧燧的目光移过去,眯了眯眼。 “应楼主? 两座天下什么时候出了你这样的人物。 竟然能把大昭的宰相,安然无恙送到朕的面前?” 应如是只好走上前一步,拱手道。 “草民应如是,智周楼楼主。” 萧燧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 “应如是?智周楼楼主?”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词的分量。 “人人都想知道智周楼楼主是谁。 原来竟是一直在世人眼前站着。 当真是好手段。” 应如是没接话。 “你们智周楼,还真是有能耐啊。”萧燧冷哼道。 应如是笑了笑。 “草民只是个商人。 这世上,很少有金钱办不到的事。 也很少有收买不下的人。” 萧燧忽然拍案。 “好个应如是,好个林见溪。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 应如是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更无奈了几分。 “回陛下,草民只是个商人。 这一切都是林相的主意。 是她派拳法宗师贺白楼,把草民擒来的。 草民也是逼不得已。” 林见溪站在那里,却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此时,萧燧看向林见溪,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 “当年若不是那个叫温琢的突然出现。 这延续数百年的大昭早已被我大朔铁骑踏平。 没想到他教出来的学生,竟是如此愚蠢,竟敢深入我大朔境内!” 第248章 人质 第248章人质 殿里安静至极。 萧战跪在地上,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应如是立在一旁,白玉扳指慢悠悠转着。 林见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覆着一层薄霜般的平静。 林见溪迎着萧燧的目光,不闪不避。 她向前一步,重新站定,声音清冽而沉静。 “三十年前,先生出山献策,挡下大朔铁骑,是为了天下苍生。 今日民女孤身来面见陛下,依旧是为了天下苍生。” 萧燧坐在御案之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冷不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才慢悠悠地开口。 “一口一个天下苍生。 你们这些谋士,哪个不是当个局外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什么时候敢以身犯险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见溪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玩味。 “你既然敢来到朕面前,想必已经想好了退身的本事。 朕倒是想看看,你一个大昭宰相,来到我大朔皇宫,是怎么个全身而退法。 说吧,你来见朕,到底为了什么事。” 林见溪微微欠身,神色坦然。 “陛下抬爱。 民女个人的安危算不得什么。 民女只是在赌,赌陛下深明大义。 正如方才王爷所言,民女此番是为妖族之事而来,也是为解大朔忧患而来。” “说起妖族。” 萧燧忽然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 “朕可是收到密报,说你们大昭先皇为求长生,与妖族勾结。 这件事,朕还没跟你们大昭算账,你倒是敢在我面前先提起来?” 而这份所谓的密报自然就是前阵子萧成衍送来的密信。 若不是有这封信他这个一国之君还对妖族之事一无所知呢。 他这话说得极重,殿中气氛骤然又沉了下去。 可林见溪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她略作沉默,然后开口道。 “与妖孽勾结,确是我大昭先皇糊涂。 此事我大昭无从辩解,也无颜辩解。 可是陛下。” 她忽然抬眼,直视萧燧。 “妖域与大朔相邻。 妖孽能从妖域之中逃出,潜入大昭宫中,大朔却浑然不知。 这难道就不是大朔的失察之罪?” 萧燧眉头猛地一拧。 萧战也愣住了,跪在地上抬起头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见溪。 心说这林见溪胆子也太大了。 萧燧拍案道。 “笑话! 千年之久,谁知道那妖孽到底是何时逃出的? 难道就不能是在大虞大楚时期便已流窜而来? 想给我们大朔扣这顶帽子,门都没有!” 林见溪却不慌不忙,只轻轻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是大楚和大虞时期君主之祸了。 大楚已亡,大虞也已不复存在。 如今,我们大昭和大朔也只好替他们收拾残局,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听到这话,萧燧愣了一瞬。 他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儒家女子竟是用这般近乎无赖的法子,把妖族泄露的罪责轻飘飘地推到了两个已经覆灭的王朝头上。 这招简单得甚至有些拙劣,可偏偏因为她推得坦荡,推得理直气壮,反而让他一时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由头。 他盯着林见溪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冷厉渐渐退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人质(第2/2页)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有趣。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刚才说,大昭和大朔也该好好坐下来谈谈了。什么意思?” 林见溪道:“如今妖族现世,人族本当共同御敌。不然,天下则会大乱。在这件事上,大昭与大朔,自然应该联起手来。” 萧燧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林见溪,像是在反复掂量她的话。 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妖族虽然隐蔽,但显然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大朔自当能够查清那妖域之门松动的事。 林相如此杞人忧天,说这些唬人的话,到底所图为何?” 林见溪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大朔今日之患,最重要的不在妖族,也不在大昭。 而在那几个大楚遗族。 对于大朔而言,无论是妖族还是大昭,都只是外患。 最关键的是大楚遗民组成的内患。 一旦大朔分心他顾,这些大楚遗民便会顺势而发。 三十年前大昭大朔两朝大战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在那场战争中,唯一获得好处的,便是这些大楚遗民。” 萧燧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三十年前那场大战,大朔虽然稳占上风,可也是损失惨重。 若非温琢从中斡旋止战,就算大朔真的打到大昭京城,只怕也会被那些躲在暗处的大楚遗民坐收渔翁之利。 某种意义上,那个叫温琢的谋士,不只是救了大昭,也帮了他们大朔。 他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所以你有何办法解决那大楚遗民?” 林见溪道。 “解决倒不用。 只需不给他们机会出手便是。 很简单,只需我们大昭大朔合作。 那么我保证,那大楚遗民,百年之内绝不会有机会兴风作浪。” “百年之内不敢作乱?好大的口气。 要知道那纳兰怀瑾可是与你先生齐名的谋士。 那纳兰怀瑾蛰伏数十年,岂会袖手旁观?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两国合作。 朕又凭什么信得过你们大昭? 你们大昭又凭什么肯为我大朔抵御妖族?” 林见溪道:“陛下所虑极是。所以,民女孤身来此,甘愿做大朔人质。” 此言一出,萧战和萧燧同时愣住了。 做人质? 这女子疯了不成? 好端端的不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昭宰相,要来做大朔的人质? 萧燧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你虽是温琢的弟子,谋略无双,可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就算你此番没图谋,真的做了我大朔人质。 大昭又如何会在乎你这一条命? 他们另立一个宰相便是。 你在与不在,对大昭朝堂又能有多大影响?” 林见溪没有立刻反驳。 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萧燧,等他笑完了,才缓缓开口。 “先生这些年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大昭朝堂。 这些人在朝堂上彼此呼应,进退一体。 女帝陛下若要绕过他们另立宰相,只怕连一道圣旨都出不了宫门。” 第249章 抵御妖族之事,关键并不在我 第249章抵御妖族之事,关键并不在我 萧燧的笑容已经慢慢收了回去。 林见溪继续道。 “若是女帝陛下当真不惜我这条命,将我弃之不顾。 那我大可投靠你们大朔。 我对大昭之事了如指掌。 朝中每一位大臣的底细,每一处边关的虚实,每一支兵马的调动,每一座粮仓的储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若将这些交给大朔,大昭便再无秘密可言。” 萧燧眯起眼,盯着她看了很久。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炸出的细碎声响。 然后他缓缓道。 “哼,朕又如何得知你这些消息是真是假?谁知道你是不是与那女帝在朕面前演一出苦肉计?” 林见溪笑了笑。 那笑意极浅,像是三月风过水面,只轻轻一皱便散了。 她侧过身,朝一直站在殿柱旁沉默不语的应如是看了一眼。 然后回过头来,对萧燧道。 “所以,这便是应楼主在此的原因。” 应如是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忽然被点了名,手指一顿,扳指停在指根处。 他偏过头来看林见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萧燧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林见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看向应如是。 应如是那枚停在指根的白玉扳指又慢慢转了起来,像是认了命。 林见溪这才缓缓开口。 “这一路,应楼主能助我通过重重关卡,把我这个异国首辅送到陛下面前。 智周楼的实力,已无需多言。 而智周楼不属于大朔,也不属于大昭。 它对大昭的情形,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若有一日,我林见溪为保性命,投靠王庭。 陛下若不信任我交代的情报,大可让智周楼前去核实。 所以,我携应楼主来此,是要和他一同作为大朔人质。 大朔届时可操控智周楼,得到所需情报。 如此一来,大昭便是不攻自破。” 此话一出,殿中安静得有些过分。 萧战跪在地上,先是愣住,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林见溪一眼,又看了看应如是。 这个女人,把自己的命押上还不够,还顺手把智周楼也押上了。 这是何等的胆魄? 他自问若换作自己,也绝做不到这一步。 萧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缓缓叩着。 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眼中翻涌的东西,比方才复杂得多。 若真如这女子所说,那么大朔确实占尽了主动权。 智周楼的情报加上大昭的软肋,若真要开战,大昭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要知道,战场之上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能决定胜负。 而能知己知彼,掌握情报,才是胜利的关键。 他眯眼看着林见溪,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难道又是那个已故的天下第一谋士温琢,生前就已布好的局? 可转念一想,就算是温琢的谋划,眼前这个女子的胆魄也非同寻常。 孤身一人来到王庭,甘愿做人质,让大昭与大朔双方都难以大动干戈。 这般纵横之术,确实不愧是温琢的关门弟子。 面对她这个提议,大朔确实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既能制衡大楚遗民作乱,又能抵御妖族入侵,怎么算都不是吃亏的买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抵御妖族之事,关键并不在我(第2/2页) 而这一切的关键,都系于眼前这个女子一身。 温琢,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谋士。 萧燧沉默了很久。 殿中炭火轻轻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起又暗下去。 他终于缓缓开口。 “那照你这么说,我们大朔和大昭,应当如何合作,才能阻止那大楚遗民从中作梗?” 林见溪道。 “很简单。 只需双方大开国门,让那些大楚遗民知道,我们两国之间已是毫无间隙。 纳兰怀瑾自会明白,他苦苦等待的复国契机,已是荡然无存。” “大开国门?” 萧燧一惊。 双方大战才过去三十年,真的可以信任大昭? 他不敢确定。可若真有大昭的情报在手,他们大朔绝对不会败北。 犹豫片刻后,他道。 “可以先从一些边关小城试试。 若大昭那边没有什么举动,朕才放得下心,与你们共同抵御妖族。” 林见溪微微颔首。 “这就够了。” 萧燧又看向她,目光里多了一层更深的审视。 “那么大楚遗民的内患算是有了着落。 接下来,抵御妖族之事,林相又有何高见?” 林见溪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至于抵御妖族之事,关键并不在我。” 萧燧皱眉:“那在谁?” 林见溪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笃定。 “陈最。” 这两个字一落,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燧皱起眉头。 萧战跪在地上抬起头来。 就连一直站在殿柱旁转着白玉扳指的应如是,手指也停了下来。 萧燧道。 “就是你们大昭那位枪道宗师?” “正是。” 林见溪道。 “此人虽然生于大昭,却似乎并无国界之分。 他行走江湖,扶危济困,侠肝义胆。 若非如此,世子殿下也不会与他交好。” 萧燧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萧战,又看了看殿外方向。 他缓缓道:“能和衍儿交朋友的人,品行自是不差。 可此人虽然在武道上天赋异禀,如今也不过是乘风境宗师而已。 这两座天下,比他强的人还大有人在。 为何偏偏是他?” 林见溪道:“陛下想必已经知道了渡苇精舍山门前的事。 那赵澧化身妖物后被陈宗师斩杀。” 萧燧点头:“听说了。据说那妖物拥有再生能力,极难对抗。” “没错。” 林见溪道。 “陈宗师能斩杀于他,关键在他手里那把剑。 那把剑里含有赤髓一物。 此物与妖族密切相关,只有在妖族生存的地方才会产生。 可它同时又有抑制妖族再生之能。 千年之前,人族与妖族两域并无隔阂,赤髓随处可见。 可如今在我们人族这边,已是再也寻不见了。 陈宗师手里那把剑,是现世唯一能够斩妖的兵刃。” 萧燧皱了皱眉,沉声道。 “既如此,为何不把这柄剑交给武道境界更高的人使用? 朕这里无极境的高手也有,乘风境圆满的更是不少。” 第250章 你比温琢,更狠 第250章你比温琢,更狠 林见溪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陛下,妖族之所以经过千年仍要入侵人族,其根本原因,是为了夺人族气运。 妖族素来生命力顽强,但我人族自享天地气运,彼此制衡。 这也是为何那些妖物要盘踞在我大昭皇宫,为何要附身在那三皇子赵澧身上的原因。 它们在寻气运而食。”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 “而陈宗师,在金羊城两位剑仙决战之际,一举从问道境突破至乘风境。 天道碎片被他尽数吸纳。 此人气运之重,可想而知。 妖域之门松动之后,那些妖族会闻着气运寻来。 而陈宗师,想必也会是它们最首要的目标。 他若进入妖域,一探究竟,既能帮我们人族得到关键情报,又能减缓妖族入侵的节奏。 此乃一举两得之策。” 殿中彻底安静了。 应如是的白玉扳指停在指根处,一动不动。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林见溪的侧脸。 那女子就站在那里,面容沉静如水,语气不疾不徐。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应如是心底升起一股极冷极冷的寒意。 这一路上,林见溪与陈最虽谈不上亲近,却也绝无半分恩怨。 可此刻他才知道,这个女人从动身来大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陈最算进去了。 让他进妖域,探虚实,引妖族,耗气运。 这不是在用人,这是在拿一条命去填。 应如是做了一辈子生意,自认见过无数冷血的人。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温琢这个学生,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萧战跪在地上,额角的汗已经冷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见过战场上的生死,也见过朝堂上的算计。 可这种把人命当成棋子,还让你心甘情愿踏进去的算计,他做不出来。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年温琢能拦住大朔十万铁骑。 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不是寻常角色。 萧燧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看着林见溪,语气里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 “你比温琢,更狠。” 林见溪没有接话。 她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像是默认了,又像是不屑于辩解。 应如是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楚。 “林相,陈宗师可知你这份算计?” 林见溪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然。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应如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极清楚地落在殿中每个人耳里。 他摇着那枚白玉扳指,慢慢开了口,语气依旧温吞,可字字都带着刺。 “林相还真是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啊。” 他与陈最虽不交好。 这一路同行,也不过是彼此提防,各怀心思。 可此刻听到林见溪这般轻描淡写地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推入死局。 他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做买卖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将他人性命折算成银两,算计成筹码。 可眼前这女子不一样。 她不要银两,也不要权位。 她只是在下一盘棋,而陈最,不过是她落子时顺手挪动的一颗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你比温琢,更狠(第2/2页) 萧燧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 他看了林见溪一眼,又看了看应如是,最后将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卷薄册上。 他缓缓开口。 “若论气运,陈最或许得天独厚。 可纵观天下,身负气运的人何止他一个? 我们这些皇室,那些陆地神仙。 还有你这个天下第一谋士的关门弟子。 哪个不是气运傍身之人? 如此单将陈最一人推到天下人面前,实在是不义之举。”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沉定。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朕就不信,除了这个办法,就没有别的手段可以抵御那妖族了。 先依你之策,看看能否真的让那大楚遗民安定下来,再做定夺。” 林见溪听完,面色平静,微微欠身。 “一切听陛下安排。” 萧燧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几分帝王的复杂,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意味。 “呵,倒真是让你这个异国首辅从我这宫殿里全身而退了。 以后,你就和应楼主住在我们王庭吧。” 林见溪轻轻点头。 “是。” 应如是站在一旁,那枚白玉扳指停了又转,转了又停,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跟着拱了拱手。 “是。” 萧战跪在地上,见事情已了,正想撑着发酸的膝盖站起来,却听萧燧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给我继续跪着。” 萧战僵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话。 萧燧拂袖起身,朝殿外走去,唤来殿前侍从,声音朗朗。 “备轿,去世子府看看朕的好侄儿!” 殿门大开,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满殿灯火齐齐一晃。 萧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萧战一个人直挺挺地跪在御案之前,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满心凄凉。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 世子府前院。 萧承衍正站在那株老槐树下,唾沫横飞地跟陈最和贺白楼吹嘘这座世子府里的奇珍异宝。 他指着一块嵌在照壁里的墨玉说,这是北境雪山底下挖出来的,整个大朔就这么一块。 又指着廊下那对鎏金鹤灯说,这是他从小的玩物,当年他娘亲手挂上去的。 最后指着正堂门槛上那道深深的凹痕说,这是他小时候练刀砍出来的,父王罚他跪了整整三天。 贺白楼抱着胳膊,一脸嫌弃。 “就这些?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老夫在大昭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 萧承衍正要反驳,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尖细而洪亮的唱喏。 “陛下驾到!” 萧承衍当场愣在原地。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也不动。 他心中暗道:“完了完了,肯定是伯父勃然大怒,亲自找上门来了。” 父亲才把林见溪和应如是带进宫去,这才多久? 伯父这就杀到世子府来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殿上谈崩了! 伯父气炸了! 要拿他开刀了! 第251章 自然是不能留她性命 第251章自然是不能留她性命 “世子爷,我们得去接接驾。” 称心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 萧承衍这才回过神来,慌里慌张地整了整衣襟,拔腿就往外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拉上称心和如意,这才连滚带爬地奔到大门外。 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臣,萧承衍,恭迎圣驾!” 贺白楼站在廊下,远远看见那顶明黄轿子落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他虽是大昭之人,可如今身在大朔王庭,该行的礼数还是要行。 他这一跪,小朱也跟着跪了。 唯有陈最站在廊柱旁,没有动。 萧承衍跪在地上,余光瞥见陈最还站着,心里咯噔一下。 他正要开口解释什么,萧燧已经从轿中走了出来。 这位大朔皇帝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件玄色常袍,腰间系着革带,看上去倒像个寻常世家的老太爷。 他下了轿,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萧承衍,落在廊柱旁那个青衫年轻人身上。 萧燧看了陈最好一会儿。 “想必你就是陈最吧。果然是少年英雄。” 陈最微微皱眉。 怎么感觉眼前这位大朔皇帝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似乎杂有愧疚之感? 他一个皇帝,对自己一个大昭来的江湖武夫,愧疚什么? 陈最不好深思,按着江湖礼数抱拳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草民陈最,见过陛下。” 萧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从陈最身上收回目光,落在萧承衍身上,语气忽然板了起来。 “起来吧。别跪了。” 萧承衍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额头上还沾着地砖的灰。 他偷眼去看伯父的脸色,见萧燧面上虽不算和悦,却也没有他预想中的暴怒,心里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随后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对了,我父亲呢,怎么没随您一起来?” 萧承衍进了屋,左右看了看,没见着萧战的身影,随口问了一句。 萧燧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热茶,慢悠悠地揭开盖子。 “在我殿里跪着呢。 反正他皮糙肉厚,不碍事的,让他长长记性也好。” 萧承衍嘴角一抽。 心道,合着还是生着气呢。 他识趣地没再追问,在对面落座,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王府里存的老茶,入口微涩,回甘却长。 他喝了两口,到底还是没忍住,放下杯子问。 “那...那大昭的女宰相,在大殿上都跟您说了什么?” 萧燧端着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语气不咸不淡。 “那女娃子要让我们大朔和大昭合力共御妖族,大开国门,互通有无。 她说,如此便能制衡大楚遗民从中作乱。 一举两得。” “什么?打开国门,互通有无?” 萧承衍险些把茶盏打翻。 他瞪着眼,满脸难以置信。 两国交战才过去三十年,边境上的血还没干透,彼此之间积怨已久,边关小城至今仍互相提防着。 真要打开国门,互通有无,那跟把后背亮给仇人有什么区别?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林见溪怎么敢在殿上说出这种话来。 更想不通的是,伯父居然还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转述。 “不过我已经准许了。” 萧燧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就看大昭皇位上那女娃子,有没有这个气魄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自然是不能留她性命(第2/2页) “什么?您还答应她了?” 萧承衍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伯父居然真的点了头。 这可是大开国门,不是开一两个边关互市。 若大昭那边心怀不轨,趁虚而入,大朔便等于自撤藩篱。 萧燧看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 “急什么。朕答应她,自然有朕的道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因为那个智周楼楼主的关系。 此刻应如是在咱们大朔,智周楼收集情报的能力不言自明。 即便两国开战,咱们大朔依然能够占据主导权。 大昭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应如是比大昭自己的人知道得都早。 所以大开国门也好,互通有无也好,主动权在朕手里攥着。” 萧承衍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 忽得他恍然大悟。 原来那林见溪挟持应如是把他带到王庭,不仅是为了让伯父信她,更是把智周楼当成筹码摆上了桌。 有智周楼在手,大朔便不怕大昭反水。 而大昭那边,有林见溪在大朔做人质,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手纵横捭阖,把两座王朝同时拉上了同一张棋盘。 “原来如此。” 萧承衍喃喃道。 “所以那林见溪才把应如是挟持带到王庭。 她竟是做的这般打算。 这女子,还真是有勇有谋。” 萧燧点点头。 “没错。只可惜她是大昭宰相。”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惋惜。 “朕倒是希望,大昭的女皇帝不会答应这件事。 若大昭不肯合作,这女子便没了退路。 到时便能为我大朔所用。” 萧承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燧看了他一眼,忽然正色道。 “衍儿,日后你若继位,可要好好拉拢此女。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自然是不能留她性命。” 萧承衍面色一变。 随后,他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茶盏,没有答应下来。 萧燧看着他的模样,语气忽然柔了几分。 “有些事,你不在那个位置就做不到。 等你坐上我这个位置,就知道了。 现在对你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萧承衍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谢伯父体谅。” 他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我母亲大仇得报,我已是心无挂碍。往后也不再留心江湖,专与朝政,不会让您失望的。” 萧燧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江湖嘛,谁不想呢?这并不会耽误你做一个好皇帝。” 萧承衍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自己伯父。 萧燧没有再多说。 他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萧承衍连忙跟着起身。 萧燧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今日我来此,倒也并不是为你。” 萧承衍一愣:“那是因为什么事?” 萧燧望着门外那株老槐树,暮色里,树影拖得又长又淡。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我是来看你那好兄弟陈最而来。” 第252章 林相总该付出点代价 第252章林相总该付出点代价 听到这话,萧承衍则更加疑惑了。 他回想方才伯父进门时的情景,伯父确实跟陈兄打了招呼,旁的便再没多说。 这算什么特意来看? 他忍不住道:“但是您刚才并没有和他有过过多交谈啊。” 萧燧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了萧承衍一眼,忽然道。 “你可要对你这位陈兄好一点啊。” 萧承衍哭笑不得:“那是自然,还用的着伯父你说?” 萧燧没有接话。他迈步出了门,朝院中走去。 萧承衍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一个刚好路过的仆人。 “对了,我陈兄去哪儿了?” 那仆人躬身答道。 “回世子殿下,方才陈宗师和贺宗师在那女童的带领下,往后院去见林见溪林姑娘去了。” “哦,那行吧。” 萧承衍撇了撇嘴,没当回事。 他转过头,正要跟伯父继续说话,却发现萧燧的脚步停住了。 这位大朔皇帝站在廊下,侧对着他,半张脸隐在暮色的阴影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眉头皱得极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萧承衍从小在他膝下长大,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伯父怎么了。 可此时萧燧已经重新迈开了步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院门口走去。 萧承衍站在廊下,看着伯父的背影,总觉得方才那一瞬间,伯父的眉头皱得有些不对劲。 小朱在前头引路,穿过一道月门,又绕过两进院落,最后停在王府后院一间僻静的偏堂前。 门虚掩着,小朱推门进去,脆生生喊了声。 “先生,陈宗师和贺宗师来了。” 贺白楼大步跨进门槛,目光先在堂内扫了一圈,见林见溪安然坐在书案之后,面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他抱拳道:“林相,你没事吧?” 林见溪放下手中书卷,微微摇头。 “没事。贺老宗师辛苦了。” 陈最跟在后面进来,靠在门框上,没有急着落座。 他打量着林见溪,心里头也微微敬佩。 这个女子,孤身潜入大朔,面见了大朔皇帝,最后竟还能全身而退。 至于她在殿上说了什么,他还不全知道。 可光看萧燧方才那副模样,便知道这女子手段了得。 就在这时,林见溪忽然看向他,目光平静而直接。 “此番邀陈宗师前来,是为了商量妖族之事。” 闻言,陈最眉头一皱。 “妖族?找我?” “我需要陈宗师前往妖域一探究竟。” 贺白楼一听这话,当场炸了。 “林相,你是说让陈小子一个人去妖域? 那地方千年无人踏足,里面是什么光景谁都不知道。 你让他去送死?” 林见溪没有理会贺白楼的怒意,只是看着陈最,继续道。 “妖族为夺人族气运而来。陈宗师气运独厚,若前往妖域,也能延缓妖族入侵的速度。” 贺白楼越听越离谱,忍不住插嘴道。 “林相,你这话什么意思?不仅要陈小子去送死,还要利用他的气运? 这算什么事? 傻子才会答应这种要求!” 陈最却没有立刻动怒。 他盯着林见溪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林相还真是快人快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林相总该付出点代价(第2/2页) 竟能把这种话当面说出来。 想必你是断定我会前去? 我倒要听一听,你为何如此笃定。” 林见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李悟。” 陈最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你那好兄弟,如今已经安全到了大昭。” 林见溪道。 “若不是我安排鬼门斋的人一路护送,他早就被谢家派去的人加害了。” 陈最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极冷的意味。 “林相倒也不用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谢家的谋士纳兰怀瑾也不是傻子。 他既然动李悟这个江湖游侠,那肯定也是想用他来要挟我陈最。 绝不会轻易谋害他。 你说起来好听,但是你与那谢家,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都是在拿那小子的性命要挟我罢了。” 林见溪没有否认。 她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像是一面古井。 陈最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那敢问林相,我们还会相逢吗?” 林见溪认真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 “会。” 一旁的贺白楼听得云里雾里。 他看看陈最,又看看林见溪,心里直犯嘀咕。 这林相分明是在加害陈小子,拿他要挟不说,还要把他往妖域里推。 可陈小子在这种时候,怎么还说出这种情意缠绵的话来? 难不成他们二人早有什么瓜葛? 他正琢磨着,忽然耳边响起一声极清脆的“啪”。 贺白楼猛地抬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陈最不知何时已走到林见溪身侧,手中那柄旧剑连着鞘,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林见溪的pigu上!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堂中格外刺耳。 林见溪的身体微微一僵,面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她的耳根瞬间红了,虽然她极力克制,可那点红还是从耳后蔓延到了脖颈。 陈最收剑,退后两步,笑道。 “要挟我,还算计我。林相总该付出点代价。” 他掂了掂手里的剑,语气里带着几分痞气。 “对于你这种女人来说,这比杀了你还难受吧? 为了李悟那小子的安危,我自然不能杀你。 但羞辱你一番,我还是能做到的。” 此时,贺白楼这才缓过劲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怒吼道。 “陈最!你大胆!” 陈最转过头,迎向贺白楼的目光。 “怎么?想打架?我正好憋着一肚子气,不知道往哪儿撒呢。” 说罢,他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乘风境中期的全部威压如同潮水般铺展开来,堂中烛火齐齐一晃。 贺白楼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息,竟是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 他如今虽已踏入无极境,可境界尚未稳固。 而此刻面前的陈最,周身气息沉凝如山,锋芒暗藏。 像一柄随时要突刺的枪,危险至极。 直觉竟是告诉他,这一仗,他贺白楼打不赢! (ps:数据开始下滑,好想请假一天。下个月按照平台规定需要每天更新三章,压力山大。) 第253章 我帮你是帮你,但你威胁我就是 第253章我帮你是帮你,但你威胁我就是另一回事了 堂内。 剑拔弩张的气氛拔高到了极点。 陈最和贺白楼互不相让,对峙而立。 林见溪眉头微皱。 那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红还未褪尽,但她的神色已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沉静。 她抬手止住正要暴起的贺白楼,声音变得清冽如常。 “贺宗师,住手。” 闻言,贺白楼硬生生刹住脚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却终究没有再上前。 方才陈最那一剑鞘结结实实打在林见溪身体某处上,已经是天大的冒犯。 可偏偏林见溪本人开了口,他只能忍着。 陈最把剑挂回腰间,斜睨了林见溪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相果然心系天下。 为了天下苍生甘愿受此屈辱,不愧是饱读诗书的好女人。 陈某佩服,佩服。” 林见溪抬眸看他,耳根的红还未完全褪去。 她轻声道:“若是方才那一下能让陈宗师出口气,能解救数万万人族性命,林见溪自是当仁不让。” “好个当仁不让。” 陈最冷哼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别是挨打挨上瘾了吧?” 听到这话,林见溪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没接话。 陈最继续道。 “不过,你以为这样就完事了?那你未免觉得我陈最太好说话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 “除非你满足我几个要求。 若不然,你林见溪的命,可比我兄弟李悟的命值钱多了。 到时候一命抵一命,那小子都怕是觉得自己赚大了。” 贺白楼再也忍不住,怒道。 “放肆!陈最,你还想做什么!” 方才那一剑鞘已经是大逆不道,这小子居然还来劲了? 他攥紧拳头,周身气息已隐隐浮动,随时准备出手。 然而,林见溪却是再次抬手止住了他。 她看着陈最,目光沉静,忽然道。 “当日在那座客栈,陈宗师不顾风雪,赶百里路从贼人手中为林某夺回那枚质地普通的玉佩。 那时,民女以为陈宗师是那种不图回报的人。” 陈最冷冷道。 “我帮你是帮你,但你威胁我就是另一回事了。 况且,现在是你在求我办事。 什么天下苍生,跟我一个江湖浪子有什么关系? 那是你们这些有权有势高高在上的人,为了稳住自己的富贵荣华才要考虑的事情。” 林见溪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行吧。陈宗师有何要求?” 陈最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是练枪的。 练剑不过是半路出家。 这把剑虽然能斩妖,但本身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剑。 听炉轩答应给我铸的枪,想必还要几年才能铸出来。 所以,我也不要求什么神兵利器,只需帮我找一杆成色还算过得去的枪。 然后把这把剑里面的赤髓转移出来就行。” 林见溪微微点头。 “千年之前,赤髓虽不算稀罕之物。 但人族也对这种能斩妖的物件十分珍惜。 将损毁兵器中的赤髓转移到完好兵器上,这种技法当时确有流传。 只是过了千年,妖族绝迹,赤髓消失,这种技法也几乎失传。 我会让应楼主广罗天下,派人寻找精通此技的当世传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我帮你是帮你,但你威胁我就是另一回事了(第2/2页) 至于能不能找到,得另当别论。” 陈最点了点头,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如今的实力虽说放眼天下还算可以,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依旧没有胜算。 妖族之中,估计不乏修炼到厉害境界的。 所以我得找个陪练,来提升境界。” 林见溪道:“陈宗师是想找无极境的宗师砥砺武道?” 陈最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无极境可不够。我要陆地神仙陪我练。” 此言一出,贺白楼瞳孔骤缩。 他张了张嘴,差点骂出声来。 这小子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纵观两座天下,陆地神仙才出那么几个。 他们这些神仙,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别人想要他们一句点拨已是天大的福缘。 这小子竟然想要陆地神仙给他当陪练? 他贺白楼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敢想过这种事。 林见溪却没有笑。 她只是沉吟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此事,可以交给萧王爷。” 陈最挑了挑眉。 他没想到林见溪答得这么爽快。 不过转念一想,妖族对大朔的威胁最大,萧战这位亲王自然会极力满足自己这个听上去十分无礼的要求。 让萧战出面请一位大朔的陆地神仙,倒也不是不可能。 陈最心道,如此,此番去妖域也算是有些底气了。 那日在金羊城观两位剑仙决战时,他吸纳的天道法则碎片中,尚有一些极其精纯的力量蛰伏在气海深处,迟迟未能化为己用。 若有陆地神仙级别的对手喂招,在生死一线的切磋中,或许能将那缕力量彻底激发出来。 届时他的境界,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一层。 这般算来,第二根手指收得并不亏。 他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李悟。” 林见溪抬眸看他。 陈最道。 “我不求你们如何帮他,也不需要给他什么机缘。 只一条,那便是不要再派人监视他。 让他自己走自己的江湖。” 林见溪微微皱眉。 她沉吟片刻,道。 “陈宗师答应去妖域,本可以要求我助你那位兄弟行走江湖顺利些。 甚至可以安排一位武道宗师,寻个由头与他相遇,编几句他根骨无双的瞎话,收他做个徒弟,让他武道精进。 这样的要求,对你,对他,都更有好处。 你为何偏偏选了这一条?” 陈最笑了笑。 “你们这些读书人,懂什么? 对李悟这样一个江湖游侠来说,功成名就不重要,生死也不过是闲事。 重要的是那股子仗剑江湖的自由。 他若是被人盯着护着,那他走的就不是自己的江湖了。” 林见溪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头。 “可以。只要你入妖域,我便立即解除安排的人手,让他走自己的江湖。” 陈最笑道:“行。其他的要求等我想起来再跟你提。” 林见溪微微皱眉。 然而,这时陈最已经大步跨出了门槛。 贺白楼在原地站了一瞬。 他看看林见溪,又看看陈最的背影,终究还是闷声跟了出去。 第254章 老夫无能 第254章老夫无能 两人出去不久,小朱就溜进了屋。 她见林见溪立在原地,不禁好奇道。 “先生,人都走了,你怎么还在站着?为什么不坐下来?” 听到这话,林见溪的耳根又有些泛红。 而后,林见溪板起脸来,语气比平时要严厉几分。 “小朱,去抄三遍《礼记·大学》。” “啊?” 小朱莫名其妙地瞪圆了眼。 她刚才说了什么? 不就是问了一句先生怎么还站着吗? 怎么就要罚抄书了? 《大学》三遍,那得抄到什么时候? 她想再问,可看见林见溪那张恢复了万年沉静的脸,到底没敢开口,只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林见溪低低补了一句。 “抄完了拿来给我看。错一个字,再抄三遍。” 小朱差点绊在门槛上。 …… 谢家府邸,客堂里最后一位家主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珣独坐主位,端起案上那盏已经换了三巡的茶,慢慢饮尽。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这些天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五位家主住了三日,日日商议,夜夜争执,总算在今日午后敲定了大致的章程。 虽然各家各有心思,但面上终究是认了他谢家做这个牵头之人。 而这,全亏了那个年轻人。 谢珣偏头看向下首的纳兰怀瑾。 老谋士正闭目养神,枯瘦的手指拢在袖中,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 谢珣放下茶盏,语气里掩不住几分得意。 “多亏了先生,才得以蒙混那孔延年。 让他们都信了,那年轻人就是屈家血脉。” 纳兰怀瑾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没什么波澜。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平静。 “孔延年不知道一件事。 当年睿王托孤的重臣之中,就有我纳兰家一脉。 知道屈家旁支这一脉下落的,也并非他们孔姓一家。 此人说到底,不过是空读诗书,不动脑子罢了。” 谢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他笑着笑着便收了声,目光沉下来,语气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话虽这么说,但这样一个冒名顶替的小子,他的分量确实比我这个谢家家主要管用得多。 有了他,五大家族便有了主心骨,师出有名。 否则,谁肯听我谢珣的?” 纳兰怀瑾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正在落叶的老梧桐上,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谢珣眉梢一挑,往前倾了倾身。 “哦?这东风是指什么?” 纳兰怀瑾放下茶盏,看向他,目光沉沉。 “大昭和大朔之间的矛盾,便是这股风。 三十年前,两国交战,我们大楚后裔趁势崛起。 若继续打下去,三分天下也未尝不可。 可惜,大昭那边突然冒出来一个温琢,力挽狂澜,坏了我的谋划。 如今温琢已死,大朔和大昭之间积怨已久,只要从中扇点风,这把火就算点着了。 到那时,我们自可从中谋利。” 谢珣听得眼中精光一闪,重重一拍扶手。 “好!待明年春生草长,就让这把火席卷这大朔草原!” 纳兰怀瑾没有跟着激动。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问道。 “对了,那温琢的女弟子,可有消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老夫无能(第2/2页) 谢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没什么消息。 在大昭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想必是她一介女流,终究是才疏学浅。 不过是在刚上任的时候搞了波大动静,得了那女帝的信任。 如今才不过一年,已是显得江郎才尽了吧。” 纳兰怀瑾皱了皱眉。 他没有立刻附和,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 “温琢教出来的弟子,真的会这么差劲吗?”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深的犹疑,像是在问谢珣,又像是在问自己。 谢珣见他这般模样,摆了摆手,笑着岔开话头。 “对了先生,还有一事。 或许这把火不用我们亲自点,这大朔自己就会烧起来。” 纳兰怀瑾抬眼看他。 “家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珣道:“听说那日在渡苇精舍山门前,和商少钦一同前往的,还有那大昭的三皇子。 这个丧家之犬,似乎是被妖族附体,变成了一头妖物! 如此看来,妖域那边亦有动静。 到那时,这大朔岂不是乱成一锅粥? 我们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复国岂不有望?” 谢珣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扶手上叩得越来越快。 可他说到一半,忽然发现面前的纳兰怀瑾却变得愁眉不展起来。 那老谋士的眉头紧紧拧着,枯瘦的手指不知何时已从袖中抽出来,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谢珣的笑容僵住了,忙问。 “先生怎么了?妖物现世,难道对我们而言不是好事吗?” 纳兰怀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背对着谢珣,走到窗前。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从院中掠过,一片枯叶撞在窗棂上,又被弹开。 “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他没有回头看谢珣,只望着窗外。 “家主,老夫年迈,今日先谈到这里吧。” 谢珣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看到纳兰怀瑾那副从未有过的凝重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行。先生好好休息。” 说罢,他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在身后合上,廊下的风灌进袖口,带着几分初冬的寒意。 谢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后,客堂里安静了很久。 纳兰怀瑾仍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梧桐。 忽然,客堂深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步伐极轻。 正是在五大家族面前被奉为“屈氏血脉”的年轻人。 屈明远。 他走到纳兰怀瑾身后三步处,停住了。 灯光只照到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仍隐在暗处。 他站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先生,可是计划有变?” 纳兰怀瑾没有立刻回头。 他望着窗外的枯叶,看着它们一片一片落尽,才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孔上,此刻竟有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深深的皱纹淌进鬓角。 “世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是身上有千钧之重,压得他迈不动脚。 “老夫无能,只怕是此生难见九州同了....” 第255章 温琢误我 第255章温琢误我 屈明远愣愣的站在原地。 灯光将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此刻,他的眉宇间虽仍带着那副天生的贵气,可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水光。 他没有伸手去扶纳兰怀瑾,也没有急着开口安慰。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纳兰怀瑾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老了,老得连袖子都举不稳。 他看着屈明远,目光里有愧疚,有不甘,有痛惜。 到最后这一切都化作了一声极长极轻的叹息。 怎么能不痛心呢? 自大楚灭亡以来,他们纳兰家一直守护着这支大楚最后的血脉。 他本以为,时机成熟,才让屈明远现身。 而他如今明面上辅佐的谢家家主谢珣都以为,屈明远是他纳兰怀瑾找来冒名顶替之人。 谁又能知道,他们纳兰家效忠的一直是大楚皇室。 谢家之流,不过是他利用的棋子罢了。 而谁又能知道,他纳兰怀瑾这一生都在盼望着大楚复国那一日。 可是,这一切,都因为刚才那则消息破灭了。 “妖族现世,远比大朔大昭的恩怨更凶险。” 纳兰怀瑾低声说道。 “三十年前,老夫能借两朝大战之势,让大楚遗民从流民一步步走到今日。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乱局。 天下越乱,人心越散,各方势力越顾不上彼此,我们才能在夹缝里壮大。 可妖族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妖族一来,人族便有了共同的敌人。 大朔大昭之间的仇怨再深,面对妖族时也得先放一放。 到那时候,大楚遗民若还在暗中搅动风云,便成了人族公敌。 老夫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棋局,也算是败了。” 屈明远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所以先生方才说,要从长计议。” 纳兰怀瑾点了点头。 他慢慢走回椅边,坐了下来。 那一坐,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三十年前,我设局挑起两朝大战,想借乱世复国。 被温琢拦了。 温琢死后,我以为这天下再无人能挡我。可现在……” 他抬起眼,看向屈明远,那眼神里有一种被命运捉弄过无数回之后才会有的疲倦。 “现在老夫才知道,挡住我的,从来就不是哪一个人。 而是这天下的大势。 偏偏在这这种时候妖族现世,我纳兰怀瑾又能怎么办呢?” 屈明远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盏将熄的灯,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屈明远才轻声问。 “大朔和大昭两国积怨已久,双方真的能够诚心合作,共同抵御妖族?” 纳兰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方才谢珣说,那温琢的女弟子最近在大昭那边毫无动静。 只怕就是在暗地里推进这件事。” “推进什么?” “推进两国合作。” 纳兰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 “至于到底如何制衡,让两国国君精诚合作,我也猜不出来那女子会用什么手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温琢误我(第2/2页) 他顿了顿,忽然嗤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 “总不能自己来到这座王庭当面提出要求吧?她不要命了?” 屈明远沉默着。 纳兰怀瑾又叹了一声,比方才更长更沉。 “猜不透,猜不透。温琢误我啊...” 屈明远听完,垂下眼帘。 灯花轻轻一爆,将他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 “那如此说来,当真是无望复国了。” “等。” 纳兰怀瑾忽然开口。 此时,他声音里又多了一股极其锐利的东西。 屈明远抬起头来看他,只见这位老谋士的双眼不知何时已亮了起来,那浑浊的瞳孔里像有两簇暗火在跳动。 “这么长时间,我们都等过来了。” 纳兰怀瑾缓缓道,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楚覆灭至今,我们都等过来了,就算再等个几百年又能如何? 只要大楚血脉依旧在,那便还有一丝希望。” 他扶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身子微微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看着屈明远,目光里有某种近乎灼人的东西。 “老夫这一辈子,做了太多局,算了太多步,可到头来,总会有最后落一子的一刻,把棋盘掀翻。 三十年前是温琢,如今是妖族。 可这又怎样? 棋局可以掀翻,棋盘上的子却还在。 你便是那颗子。 只要你不倒,大楚就还有一局。” 见此,屈明远站起来,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朝纳兰怀瑾深深一揖。 他的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膝前。 “先生,辛苦。” …… 一个多月过去。 王府内已经习惯了林见溪等人的存在。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后院演武场上气劲翻涌,两道人影颤抖斗在一处。 萧战的刀势沉稳如山,刀刀大开大合,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狠辣与精准。 贺白楼的拳意刚猛如铁,每一拳都像要把空气砸出一个窟窿。 两人从场东打到场西,又从场西打回场东,碎石飞溅,尘烟滚滚。 可那些飞溅的碎石和气劲一碰到演武场边缘那道无形的壁障,便像浪花撞上了礁石,碎成一阵清风。 壁障之外,陈最和萧承衍各占了一张铺着厚皮草的躺椅,手边搁着红泥小炉,炉上温着茶。 陈最端着茶盏,半眯着眼看场中两人交手。 萧承衍裹着一件白狐裘,怀里抱着个铜暖炉,一边嗑瓜子一边评头论足。 “陈兄,你说贺老宗师这次能在我父王手下撑过几招?” 陈最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应该能撑个三百招吧。” “这么多?” 萧承衍瞪大了眼。 “一开始他可是连四十招都撑不过去。” 陈最笑了笑,没接话。 场中两人已斗到了白热化。 萧战的刀势忽然一收,整个人如老松扎根,一动不动。 贺白楼趁机一拳轰出,拳风呼啸,直取萧战面门。 萧战不闪不避,直到那拳头距他鼻尖只剩三寸时,手中长刀才猛然一横。 刀背贴着贺白楼的拳面滑过,借着他自己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偏出去。 贺白楼踉跄数步,刚站稳,萧战的刀尖已抵在了他喉前。 第256章 买的一条后路 第256章买的一条后路 贺白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抱拳道。 “王爷果然厉害,我贺白楼心服口服!” 萧战收了刀,面上那副战场上磨出来的冷厉之色缓缓褪去,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话不多但待人温和的亲王。 他摆了摆手说:“贺宗师进步神速。你这身拳意,越打越勇,再给你些时日,我便未必是你对手了。” 贺白楼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这都多亏了霍老前辈的点拨。若没有那场问拳,我这辈子怕是都困在乘风境里出不来。” 萧战点了点头,忽然道。 “说起来,如今大昭武道日渐昌隆。 齐天尘入陆地神仙,柳吟笙闭门准备破境,再加上你这位新晋的无极境拳道宗师。 再过几年,大昭那边的陆地神仙数量,怕是要超过我们大朔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场外的陈最。 “陈少侠,说起陆地神仙,我已经找到一个能陪你练手的人了。” 陈最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哦?不知是哪位前辈?” “厉昆仑。” 这三个字一出,连贺白楼都微微一惊。 那日陈最向林见溪提出三个要求时,他就在场。 可万万没想到,萧战竟是把厉昆仑请了出来。 厉昆仑是谁? 如今的天下第三。 大朔的武道第一人。 虽然传言他被沈行之和顾以游主仆二人一剑击溃,但天底下没有会人怀疑他的实力。 那是站在武道之巅的老神仙,寻常人想见他一面都难,更别说让他亲自出手喂招了。 陈最显然也没料到会是此人。 而此时,一旁的萧承衍却是听得一头雾水。 他放下手里的瓜子,看看陈最,又看看自己父亲。 “什么陆地神仙?什么厉昆仑?这跟陈兄有什么关系?” 萧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见溪提议让陈最前往妖域的事,他们一直瞒着萧承衍。 以萧承衍的性子,若知道陈最要去妖域,怕是当场就要翻脸。 萧战看了陈最一眼。 陈最接过话头,对萧承衍笑道。 “没什么。 就是我最近在武道上遇到了瓶颈,便托王爷帮我找个高手历练历练。 没想到王爷竟请出了这位天下第三的人物。” 萧承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没想到强如陈兄也会遇到瓶颈? 我还以为你这种人破境如喝水呢。 在武道一途,你竟也有不顺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萧战,竖起拇指。 “老爹,这事你干得漂亮! 放眼大朔,能有资格做我陈兄陪练的,也只有这位老人家了。” 萧战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看陈最,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至于那杆枪的事,我也派人寻了一杆好枪,正在送来的途中。不会耽误你用的。” 陈最点了点头。 “那就谢过王爷了。” 萧战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陈最脸上,语气里多了一层旁人听不出的郑重。 “是我们萧家谢你才对。” 萧承衍看看父亲,又看看陈最,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话没说完。 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重新抱起暖炉,缩回椅子里,嘟囔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买的一条后路(第2/2页) “怎么一个两个说话都神神秘秘的。” …… 屋内。 一炉炭火烧得正暖。 窗棂半掩着,外面演武场上的气劲碰撞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应如是靠在一张铺了厚垫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茶,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泛着温润的光。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这么瞒着他,真的好吗?” 林见溪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卷书,手里却在剥橘子。 她动作很慢,一瓣一瓣剥得极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比谋划天下更郑重的事。 闻言,她没有抬头,只轻声道。 “萧世子为了陈宗师,能马踏江湖,撕掉自己伪装多年的面具。 这份情义之深,可想而知。 若让他知道,许多事自是会有些难办。” 应如是撇了撇嘴,将茶盏搁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进椅背里。 “也对。当日不过是我们智周楼将陈最逼去青崖书院。 这小子就替陈最记仇。 如今我在这王府,竟是跟下人们同吃同住,被他百般针对。 你们也不替我说几句好话,就让他这么针对我?” 林见溪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应楼主养尊处优惯了,体验体验别样的生活,不也挺好?” 应如是眯起眼来,那枚白玉扳指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笑道。 “既如此,那我现在不如就将你林相谋划,让陈最孤身闯妖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萧家世子。 看他会让你体验什么生活?” 林见溪不接他这一茬,只将手中剥好的橘子搁到碟里,语气平静如常。 “总有他知道的一天。应楼主就不必多费口舌了。” 她顿了顿,将话锋一转。 “王爷已经准备妥当。 不知托应楼主找的那位奇人异士,是否找到了?” 应如是见她问起正事,也收了玩笑的神色。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才缓缓道。 “已经有些眉目了。” 听到这话,林见溪微微皱眉。 她沉默了一息,才道。 “千年已过,没想到还真有传承之人。” 应如是笑道。 “怎么,听林相这话,看来你也并不是很相信我们智周楼的能力嘛。” 林见溪看向他,目光平静而直接。 “我只是没想到,应楼主竟然真的会全心全意地帮我们。” 应如是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拇指上那枚扳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可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座王庭,和这些下人们同吃同住。 我的荣华富贵,可还没过够呢。”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演武场上萧战和贺白楼又开始了新的一轮交手。 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况且,妖族若真来了,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应如是做了一辈子买卖,从来没做过亏本的生意。 这一桩,算是我给自己买的一条后路。” 林见溪没有再问。 她低头重新拿起书卷,翻到方才折角的那一页,手指在页边上轻轻一划。 第257章 贫道这条贱命,可消受不起夫人 第257章贫道这条贱命,可消受不起夫人 大朔北境,关石小城。 城不大,人也不多。 可唯独城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算命摊子却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摊子旁边是卖烧饼的、补鞋的、卖糖人的,一个个都门可罗雀。 唯独这座算命摊前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女子。 也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嗑瓜子。 摊子后面则坐着一个中年道士。 这道士约莫四十来岁,容貌中等偏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他最引人注目的是右眼角下方那颗极浅的泪痣。 像一滴永远挂在脸上的墨点,为他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他面前摊着一块旧布,上面画着八卦图,旁边搁着几枚铜钱以及一卷泛黄的相书。 此时,一位身材丰腴,颇有姿色的妇人正坐在摊前。 她穿一件水红袄裙,鬓边簪了朵绢花,一双手保养得白净细嫩。 她笑吟吟地朝道士伸出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 “聂道长,帮人家看看手相嘛。” 聂道人却是没有接她的手。 他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的脸,目光平静而淡。 “贫道算命,只看面相,不看手相。” 美妇人闻言,当场就不乐意了。 她收回手,柳眉一挑,哼了一声。 “你这痴人,你家那位都走了多少年了,你还惦记着她呢?”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点急切的意味。 “不如道长就从了我。 我那位也死了有几年了,他给我留下的家产,足够咱俩挥霍半辈子了。 你又何须在此摆个小摊,风吹日晒的,赚这点营生?” 聂道人没有恼。 他的目光在妇人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夫人印堂开阔,本是福泽之相。 可山根处有一道极细的横纹,直入年寿。 年寿者,夫星也。 此纹若浅,是夫君多病。 此纹若深,是夫君早亡。 夫人这道纹,深且直,是克夫之相。” 听到这些,妇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那姓聂的道人却是继续道。 “再看夫人两颊颧骨,左高右低。 左颧为夫,右颧为家。 左高于右,是夺夫之权,掌家之柄。 夫人前夫在时,想必家中大小事宜都是夫人做主。 这本是好事,可偏偏夫人夫妻宫凹陷,眉尾散而不聚。 夫妻宫凹陷者,与夫君缘分浅薄。 眉尾散而不聚,是聚少离多,中途生变之相。 两者相合,便是先夺其权,后克其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妇人。 “至于贫道,右眼角泪痣入命,本是孤寡之相。 若与夫人相合,不出三年,贫道也要步夫人前夫的后尘。 夫人若想再嫁,须得寻一个生辰八字中带三合,六合之人。 且命宫中有天德贵人坐守,方能镇住这道克夫之纹。 可这样的人,万中无一。 贫道这条贱命,可消受不起夫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贫道这条贱命,可消受不起夫人(第2/2页) 摊前安静了一瞬。 然后旁边看热闹的人先憋不住了,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便是哄堂大笑。 那美妇人的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聂道人一眼。 “死道士,一辈子打光棍的命!” 说罢,便站起身,扭着腰肢气冲冲地走了。 “夫人,算命的钱还没给呢!” 聂道人朝她背影喊了一句。 看到这一幕,众人笑得更响了。 聂道人摇摇头,将摊上那几枚铜板收拢了收拢,正要开口问下一个是谁,却见一个年轻女子已经坐到了摊前。 这女子穿一件素白衣裙,生得极美,尤其一双眼睛,看人时像含着一汪春水,望过来时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笑吟吟地盯着聂道人的脸。 聂道人叹了口气。 他认得这张脸。这女子是城中王屠户的女儿,每隔三五日便来一趟。 来了也不算命,就坐着看他。 他挪了挪身子,将目光移向别处,语气无奈。 “王姑娘,若是没有事,还请站在一旁,贫道还要做生意呢。” 那女子也不恼,只笑了一声,起身站到了一旁。 聂道人无奈的摇头叹了口气。 如此一直到斜阳西下,天边烧出一片橘红,摊前的人才慢慢散尽。 聂道人坐在小杌子上,将一天挣来的铜板一枚一枚地数进钱袋。 数完了,拢共也就十几枚。 而旁边还搁着一小堆空心菜,有老有嫩,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 这些菜是他让那些铜板不够的顾客用菜来抵的。 别的菜他不收,只收空心菜。 因为他进道观出世之前,死去的妻子杨氏用空心菜腌的咸菜特别好吃。 每年入冬,她便腌上一大缸,封在檐下,到了第二年开春,捞出来切碎,拌上香油和醋,配粥吃最是爽口。 杨氏走后的头几年,他每到冬天便自己也腌上一坛。 可总腌不出那个味道。 后来他不断回忆着她的手法,一遍一遍地试,试了十几年,终于腌出了八九分像。 从那以后,他便只收空心菜。 他站起身,将铜板袋揣进怀里,又提起那捆空心菜,最后从摊子底下抽出一把兵器。 别的道士行走江湖都背一把桃木剑,降妖捉鬼、驱邪避祟,是道门的脸面。 可他背的却是一把桃木刀。 刀的样式也古怪,不是寻常的直刀,而是苗刀的形制。 刀身狭长微弯,刀背略厚,刀柄长过常刀,可双手握持。 整把刀通体以桃木制成,木纹如流水,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远远看去像一层细密的鱼鳞。 这把刀他背了十几年,从未出过鞘。 因为,那刀也没有鞘。 他将桃木刀斜挎在背上,把空心菜往肩上一搭,便朝着城外北面的小山走去。 山不高,半山腰上有一座小道观。 三间瓦房,一个院子。 院中一棵老杏树,树下有口井。 他一个人住在那里,平日里除了下山摆摊,便是种菜、挑水、腌咸菜。 十几年如一日。 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他刚推开道观那扇虚掩的木门,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第258章 好枪 第258章好枪 听见这声响,聂道人脚下一顿。 往常这道观只有他一个人,偶有城中百姓上山来上柱香,求道符。 但也只是白日里来,天黑前便走了。 如今已是掌灯时分,谁会在里面? 他放轻脚步,沿着院墙走进去。 杏树下站着几个人,面孔有几分熟悉。 都是城中的百姓。 一个叫老白,一个叫老刘,平日里在街上碰见也会打声招呼。 可此刻他们站在他的院子里,姿态却与平日截然不同。 老白抱着胳膊,脚底稳如磐石。 老刘的手笼在袖中,肩背微绷。 他们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两个等着猎物入网的猎人。 聂道人走进院中,将肩上的空心菜搁到石阶上,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平静。 “老白,老刘,你们有事?” 老白咧嘴笑了笑。 那笑里再没有平日里跟街坊打招呼时的那种淳朴。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压迫。 “聂道长,跟我们走一趟吧。” 聂道人眉头微皱。 他的手垂在身侧,依旧没有去碰背上的桃木刀。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老刘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在暮色中亮了一亮。 那木牌不大,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古篆“智”字,背面刻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智周楼! 聂道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标记。 天下间做消息买卖的,没有不认得这只眼睛的。 他沉默了几息,目光从老刘手中的木牌移到他脸上,又移到老白脸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贫道不过一介方外之人,不知何处得罪了智周楼?” 老白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了。 “聂道长误会了。不是得罪。是我们楼主想请你帮个忙。” …… 这一日,大朔皇城,有一骑从城外疾驰而入。 马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策铁骑的统帅,安无恙。 他背着一个长长的匣子,那匣子比他的肩还宽出半尺,通体以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凭露在外面的两端便知分量不轻。 他一路打马穿过长街,径直朝着那座王府而去。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来到王府门前,安无恙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门房,背着匣子大步流星便往里面走。 门房认得他,不敢阻拦,只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安无恙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径直找到正在书房看北境布防图的萧战。 “王爷,枪拿到了。” 安无恙进了门,也不行礼,先把那长匣子往案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把案上那盏茶都震得跳了跳。 萧战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黑布包裹的长匣上,眼睛倏地一亮。 他放下手中令旗,站起身来,围着那匣子转了一圈,伸手在匣面上轻轻一抚,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随我去找陈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重院落,来到陈最所住的别院。 此时,院中阳光正好。 陈最和萧承衍各占了一张躺椅,正坐在那株老梅树下,一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一个怀里揣着暖炉半眯着眼打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好枪(第2/2页) 石桌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壶喝了大半的茶。 日头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萧承衍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自己父亲和安无恙急匆匆走进院来,连忙收起暖炉站起来。 他看了看萧战,又看了看安无恙背上那个长匣子,揉了揉眼。 “父亲,安大哥,什么事这么急?” 萧战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陈最面前,站定,沉声道。 “陈少侠,你要的枪,到了。” 陈最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萧战,落在安无恙怀中那个长长的黑布匣子上。 那匣子用厚实的黑布裹了数层,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可陈最只是盯着它看了几息,瞳孔便微微一缩。 他感到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从匣缝里渗出来。 那气息沉而不滞,锐而不露,像是有一头沉睡的猛兽被封在里面,还没有醒。 他真气外放,轻轻一探。 只一探,他整个人便怔了一瞬。 那股悸动,隔着黑布和木匣都能传出来。 枪未出匣,枪意已动。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好枪。”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住的赞叹。 安无恙苦笑了一声,将那匣子小心翼翼搁到石桌上,解开层层黑布。 里面是一只紫檀木匣,匣身乌沉,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刻着云纹与枪影。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抬头看了陈最一眼。 “当然是好枪。这可是枪王用过的枪。” “枪王?” 陈最和萧承衍同时疑惑出声。 安无恙点了点头,手掌按在匣盖上,却没有掀开。 “这位枪王,名声确实不显。 毕竟枪道一途没落已久,天下武夫大多以拳、刀、剑立身。 练枪的人屈指可数。 而这位枪王,一生也只是困在临渊境,未曾踏入宗师之列。 可就算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真切的敬意。 “在陈少侠你之前,这位却是无可争议的枪道第一人。 他用过的枪,又怎会是平凡之物? 甚至可以说,这匣子里的枪是如今这世上最好的一杆也不为过!” 听到这些,陈最转向萧战抱拳道。 “王爷,有心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萧战竟然给自己寻来了这么一把神兵回来。 萧战摆了摆手。 “不必客气。 况且,那位枪王的后人知道是要把这杆枪给你陈最用,他们是一点都没有犹豫。 都希望这杆枪在你手里继续发挥作用。 我不过是跑了趟腿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换做别人,或许那家子人绝对不会同意将这杆枪拿出来。” 他说着,终于掀开了匣盖。 只见匣中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陈年锦缎。 锦缎上正静静躺着一杆长枪。 枪身长约丈二,通体以玄铁与银砂混铸。 杆身上密密麻麻地盘着细密的螺旋纹路,从枪尾一路缠绕到枪尖下方。 第259章 今日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枪道宗 第259章今日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枪道宗师 然而。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处枪尖。 那枪尖比寻常枪尖宽出三分,形制如龙首昂首张口。 龙舌即锋,龙牙为棱,棱线锐利如刀。 尖锋处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暗青色寒光。 枪尖与枪杆连接处嵌着一圈赤铜箍,箍上刻着五个古篆小字。 “苍龙饮血枪。” 安无恙轻声念出这杆枪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那位枪王便是以这杆枪行走天下。 逢邪必诛,遇恶必除,所过之处,绿林匪寨望风而逃。 江湖上便送了他一个‘苍龙枪’的名号。 他死后,他的后人将这杆枪供在祠堂里,从未动过。 这次王爷派我去取,那家人听说是给陈少侠用,却是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说,苍龙饮血,当饮妖族之血。 好枪不该在匣中烂掉。 送给陈少侠用,他们一家子放心。” 听到这些,陈最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枪杆,将那杆苍龙饮血枪从匣中提了出来。 枪一入手,他的眉头便微微一挑。 这杆枪比他想象中要沉。 但是却沉得恰到好处。 只见他单手横枪,枪尖微微上翘,那龙首造型的锋刃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极淡的青线,龙口大张,仿佛无声地咆哮着。 枪杆上的螺旋纹路贴着他的掌心,温润而扎实。 他试着抖了一下枪身,那杆枪震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嗡鸣。 龙首枪尖微微颤动,宛若活物低吟。 “好枪!” 陈最再次忍不住赞叹一声。 陈最的手一握住枪杆,便再也按不住了。 他退后两步,单手将枪尾往地上一顿。 随即,枪身颤了一颤,嗡鸣声沉而长,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起手便是风雪夜归枪。 第一式递出。 枪尖前那片空气像被抽干了,一道极淡的青芒从龙口吐出,在日光下划出三尺寒光。 枪身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又猛地绷直,震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陈最脚步未动,枪势却已铺展开来,如大雪封山,如夜归人推门。 第二式,第三式…… 他越使越快。 枪杆上的螺旋纹路在真气灌注下渐渐亮起一层幽暗的光,远远看去像一条苍龙盘在杆上缓缓苏醒。 枪尖的龙首在每一次刺出时都发出不同的声音。 有时清越如剑鸣,有时低沉如钟震,有时又像一声极短的叹息,仿佛那龙首里真的封着一头活物。 陈最的身形在院中游走,衣袍翻飞,长枪如龙,雪白的枪缨已被真气激得根根竖立,在风中炸开一朵银花。 在使出最后一式时,陈最纵身而起,一枪凌空刺下! 枪势如雪崩倒卷! 萧战站在旁边,整个人僵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高手。 刀道宗师、剑道宗师、拳道宗师,他都交过手。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枪法。 他身为无极境宗师,又是两座天下排名前二十的人物,按理说什么样的武道他都能看透七八分。 可陈最这套枪法,他看不透。 每一枪都像是活的,每一枪都在变。 安无恙自是也看得目瞪口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9章今日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枪道宗师(第2/2页) 但,萧承衍也愣住了。 他见过陈最使枪,不止一次。 可此前陈最所用的都是一杆再普通不过的长枪,或许称手,却远远称不上神兵。 而此刻这杆苍龙饮血枪在陈最手里,每一招的威力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他看得更清楚了。 他如今已是观山境,眼力比从前强了太多。 他能看出陈最每一枪的出枪角度、发力路径、回枪时机,也能看出那杆枪的枪身是如何在最后一刻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把全身的力量都弹了出去。 那弧度极小,小到若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就是那个弧度,让整杆枪的力道多了至少三成。 一套枪法使完,陈最收枪而立。 他站在院中,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手中那杆苍龙饮血枪兀自颤个不停,龙首枪尖上的暗青寒光还未完全散去,枪杆上的螺旋纹路也还亮着余烬似的微光。 他低头看了看那杆枪,又抬头看了看萧战和安无恙,忽然笑了。 “王爷,这杆枪,我收下了。” 萧战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震动,缓缓道。 “它跟了你,是它的福气。” 安无恙也回过神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今日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枪道宗师。” 萧承衍站在一旁,看着陈最手中的苍龙饮血枪,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陈兄,有了这杆枪,你去妖域,我便放心些了。”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 陈最疑惑的转头看向他。 萧承衍站在那里,面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萧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萧承衍摆了摆手,笑了笑。 “父亲,安大哥,你们不用瞒我了。我早就知道了。” 陈最笑着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知道这件事的可不多。” 萧承衍笑道:“正如陈兄所言,知道此事的人就那么几个。 但是能够从中套出话来的,也就那么一个人。” 陈最沉吟片刻后道:“贺老宗师?” “没错。这些人里,也就他老人家脑子不开窍。 其余几个都是千年的老狐狸。 那日父亲说找了厉昆仑厉老神仙陪你练功,我便有些疑惑了。 你陈最是什么人? 破境如喝水的人,会突然遇到瓶颈? 我当时没问,可心里记下了。 而后,我只不过是用了一坛上好的酒,便把贺老宗师嘴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了。” 陈最笑道:“难怪贺老宗师好几天没来找王爷切磋了。 原来是怕见着我们不好交代。 看来,这林见溪终究是百密一疏。 那日就不该把贺宗师叫进去。” 闻言,萧承衍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道。 “那还不是她怕你对她痛下杀手? 而且就算是贺老宗师在场,陈兄你不也是得手了?”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陈最,眼里全是促狭。 “也不知当时她挨陈兄那一下到底是什么感受。 那林见溪平日里一副算尽天下,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我猜她那会儿面上再沉得住气,心里怕是也炸了锅。 只怕那林见溪从此要对那一刻念念不忘了。” 第260章 悬壶济世 第260章悬壶济世 陈最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没想道这贺白楼竟是把这件事也抖搂了出来。 要是让林见溪知道,这贺白楼可是有够受的。 萧承衍啧啧两声,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摆手道。 “反正那林见溪吃了这个哑巴亏,以后再见你时,怕是再也不敢那般云淡风轻了。”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一声,语气正经了几分。 “说到底,这林见溪终究是不了解陈兄你。 她以为能够拿那个你的好兄弟李悟便能威胁你,殊不知她这是多此一举罢了。 以陈兄的秉性,孤身前往妖域这种事,又算得了什么? 她本应该如实相告的。 她挨这一下,都算是便宜她了。” 陈最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杆苍龙饮血枪。 枪尖上的暗青寒光已经褪尽。 只余下龙首造型的锋刃静静地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金属的冷泽。 “你倒是看得起我,不过,这妖域我确实也想走上一遭。” “我自然看得起你。 这天下间,我萧承衍看得起的人不多,你算头一个。” 然后他沉默了一息,接着说道。 “只可惜,他们这些人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我。”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我说过,这次回来我绝不再留念江湖,要好好去坐那个位置上。 我自会以大局为重。” 听到这话,萧战摇头,感叹了一声。 “是父亲错了。我衍儿,当真长大了。” 萧承衍又转向陈最。 他的目光很平静,可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他开口,一字一顿。 “今天我不阻拦陈兄,是因为知道陈兄的秉性。 但若陈兄真的死在妖域。 我萧承衍就算倾尽大朔国力,也要将妖族赶尽杀绝。” 萧战侧目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没有出声。 安无恙也沉默着。 如此,静默了许久。 萧承衍忽然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 陈最问:“什么?” “马上就要小年了。十六年前,我没等到母亲回来。”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陈最脸上,很认真。 “这一次,我希望陈兄和我在一起过完这个小年,再行出发。” 陈最看着萧承衍,忽然笑了。 他将苍龙饮血枪往肩上一扛,枪尖朝天,枪尾在身后拖出一道浅痕。 “行。小年就小年。反正你这王府里的好酒我也还没喝够。” 然后他拍了拍腰间李悟送给他的那把酒壶,眉头微挑的问道。 “你知道我这次孤身前往妖域的行为叫做什么吗?” 萧承衍疑惑的问道:“叫什么?” 陈最笑着说。 “这叫做悬壶济世。” 闻言,萧承衍神色冷了下来。 “陈兄,你这酒壶可别再想装我王府里的一滴酒了。” 闻言,陈最顿时哑然。 ……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府里的日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陈最和萧承衍两人照样每天搬两张躺椅到老梅树下。 一个喝茶,一个嗑瓜子,晒太阳,看雪景,偶尔斗几句嘴,日子过得比神仙还逍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0章悬壶济世(第2/2页) 唯一的不同是,陈最腰间那把李悟送的酒壶,从那日起便再也没装过一滴王府里的酒。 他试过几次,端着空壶去厨房讨酒,厨子一脸为难地说世子殿下吩咐过了,谁给陈宗师酒喝,谁就卷铺盖走人。 陈最又去找安无恙蹭酒,安无恙摊了摊手,也是委婉拒绝。 陈最只好认了命。 而与他们二人的待遇截然不同,林见溪这位女子宰相的日子就没那么舒坦了。 自打萧承衍知道了实情。 便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偏院挪了出来。 安排到了一间靠着马厩的柴房里。 那柴房不大,四面透风,墙角堆着半屋干柴,地上铺着两条薄褥子,便是全部家当了。 入夜后,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油灯忽明忽暗。 应如是裹着那件自己带来的玄狐大氅缩在墙角,借着灯火看一本从应如是袖中掏出来的旧账册,面上倒看不出太多苦色。 “林相。” 应如是翻了一页账册,慢悠悠地开口。 “你机关算尽,可曾算到有一日能落得和应某同等下场?” 林见溪坐在另一角,膝上搁着一卷书,身下垫着一件叠好的素白斗篷。 她没抬头,只翻了一页,语气平平淡淡。 “只能怪我用人不当。” 应如是笑了一声,将账册合上,偏头看她。 “你是说贺老宗师?” 林见溪没有否认。 以她的聪明,自然早就猜出了说漏嘴的人是谁。 那日殿中议事,陈最提了三个要求,贺白楼是唯一的旁听者。 只不过她还不敢断定,那老宗师有没有把那日陈最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都抖了出来。 她也只能报以一丝希望,那贺老宗师当日还有一点清醒。 但是真正让她意外的却是是萧承衍知道这件事之后的态度。 这让她对萧家这位年轻世子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智周楼找的那个人,应该也快到了吧?”林见溪忽然问。 应如是收了笑,点了点头。 “也就这两天了。 我的人传回消息,那位姓聂的道长已经动身,走的官道,沿途有人照应。 不出意外,明后日便能到。” 林见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二人起身,推开柴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贺白楼正抡着一柄斧头拼命地砍柴。 他脱了那件旧棉袍,只穿一件单衣,双臂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 院角已经码了一人多高的柴垛,可他还在砍,一边砍一边喘着粗气问。 “林相,这些够用了吧?” 林见溪站在院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少情绪,却让贺白这位拳法宗师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语气比北风还冷。 “还不够。贺宗师,以后干活还请不要说话,免得惹火上身。” 贺白楼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闷头继续砍柴。 斧头砸在木头上,砰砰作响,震得院墙上几片碎雪簌簌往下掉。 应如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敢笑出声来。 林见溪已经转身回了柴房,斗篷的下摆从门槛上扫过,带起一片极轻的尘。 第261章 人不可貌相 第261章人不可貌相 聂檐间跟着老白和老刘一路难行,走了五日有余。 沿途官道平坦,驿站齐备,每过一处都有热饭热菜备着,像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他问过老白,老白只笑着说:“因为上头安排得周到”。 他也就没再多问。 第五日傍晚,王庭大都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露了出来。 城墙高耸,雉堞如齿。 城门处车马进出,人声喧闹,远远看去便知是一座人烟阜盛的巨城。 聂檐间站在官道尽头,望着那座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智周楼的情报网,竟充斥在山野之间。” 他偏头看了看身边的老白和老刘。 这两人一个挑着担子,一个背着包袱,走路的姿态跟田间地头的老农没什么分别。 可这几日同行下来,他早就看出来了,老白脚下虽慢,每一步的间距却分毫不差,那是练过的人才能养出来的本能。 老刘走路时肩不晃,颈不摇,整个人像一块移动的木板,稳得不像话。 “你们两个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聂檐间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在关石小城那地方,一住就是几十年。 然后扮成普通百姓,种菜挑水,跟街坊唠家常。 这份耐心,着实了得。” 老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聂道长说笑了。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乡下出身,扮回老本行罢了。倒是聂道长你...” 他偏头看了一眼聂檐间背上那把桃木刀。 “似乎也不寻常。 虽然不知道上头要找你做什么,但显然你的本事很高。 高到我们楼主都亲自点名邀请。” 聂檐间摇了摇头,指尖在桃木刀的刀柄上轻轻蹭了一下。 “贫道不过是经历多了些,学的也杂。 至于你们楼主到底看上我哪门子本领,我自己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忽然问。 “你们楼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白想了想,道。 “不知道。” 听到这话,聂檐间眉头皱了皱。 老刘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比老白认真了几分。 “聂道长莫怪。 我们这些跑腿的,只认木牌不认人。 楼主是谁,长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老是少,我们根本不知道。 也从未见过。” 聂檐间闻言沉默了片刻。 不过说来也对,一个能够掌控天下最大情报网的人,自然会有这份缜密。 他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三人走到城门口,老白停下脚步,把肩上的担子换了换肩,朝聂檐间拱了拱手。 “聂道长,我们就送到这儿了。进了这道门,自然有人接你。” 老刘也抱了抱拳。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聂檐间还了一礼。 老白和老刘转身便走。 他们二人混入城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不过几步便再也分辨不出。 聂檐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那两道人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才收回目光,转头朝城门内走去。 刚进城门,便见一个身形魁梧的白袍将军迎面走来。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行伍出身的锐利,腰悬长刀,步履沉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1章人不可貌相(第2/2页) 他走到聂檐间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和背上那把桃木刀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抱拳道。 “阁下可是聂道长?” 聂檐间还礼道:“正是贫道。” 安无恙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侧身让出半步。 “随我来吧。” 聂檐间跟着他穿过城门,朝城中深处走去。 两人走远之后,城门口两个守门的小兵凑到了一起。 左边那个年轻些的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道。 “你发现没有?自从世子殿下回来,安将军总干这些小活。 又是出门跑腿,又是接人的。 以前这种事儿哪轮得到他一个天策铁骑的统帅亲自跑?” 右边那个年纪大些的瞥了他一眼,也压着嗓子道。 “可不是。堂堂将军做这些杂事,我听着都新鲜。” 年轻小兵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说,会不会是这些年世子殿下一直记着从前的事,怀恨在心,在有意报复安将军? 毕竟当年安将军可没少当着人面敲打世子殿下……” 年长那个脸色一变,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这话可不能乱说! 上头的事,你我这种小卒子哪配猜测? 管好你的嘴,守好你的门。 世子殿下和安将军之间的事,那是他们自家的事。 你再胡咧咧,小心被人听见了,连累我也跟着你吃挂落。” 年轻小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两人重新站直了身子,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城门口人来人往,暮色渐深,城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 聂檐间跟着安无恙穿过长街,一路朝城东走去。 起初他没太在意,只当是寻常引路。 可走着走着,他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脚下的石板路越来越宽,两旁的屋舍越来越齐整,行人越来越少,巷道越来越静。 他早年间行走江湖时来过一次王庭大都。 虽然只待了短短几日,可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比如城东那片占地极广的府邸群。 比如府邸正门前那两尊比他两个还高的石狮子。 那个方向,是大朔亲王的王府! 聂檐间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偏头看了安无恙一眼。 难道这智周楼的楼主还跟大朔皇室有什么瓜葛? 他正猜着,两人已经走到了王府侧门前。 安无恙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侧身让聂檐间先进。 聂檐间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迈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下种着两排老梅,枝干虬曲。 安无恙领着他绕过两进院落,穿过一道月门,又拐过一条窄窄的石径。 石径尽头是一座偏院,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枯藤,院门虚掩着。 这时,聂檐间远远便听见一阵劈柴声,节奏极稳,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 走近了,他便看见院中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正抡着斧头劈柴。 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灰布单衣,双臂上的肌肉虬结如老树根,每一斧下去,斧刃精准地落在木柴正中,分毫不差。 第262章 一个用枪的人 第262章一个用枪的人 此刻,柴垛已经码了一人多高,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过。 见状,聂檐间不禁心中暗惊。 “王府不愧是王府,连劈柴的下人都有这般武道境界。” 此时,那老者似有所觉,抬起头来,正对上他打量的目光。 那老者当即眉头一拧,粗声道:“臭道士,看什么看?” 聂檐间还没来得及答话,便见那老者身后的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从里面走出一名素雅女子和一个通身贵气的中年男子。 那女子穿一件素灰棉袍,头发绾得整齐,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极静的沉定。 她看了贺白楼一眼,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贺宗师,这位是我们请来的贵客,还请不要冒失。” 贺白楼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闷头抡起斧头,心里却骂开了花。 他娘的,自己一个无极境的拳道宗师,在这座王府里竟混成了一个劈柴的下人。 先是被萧承衍那小子安排去扫院子,如今连一个刚来的臭道士都比他高一级。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只怕是只能和称心如意那两个小辈平起平坐了。 如此,他越想越憋屈,斧头劈得砰砰响。 安无恙见人已带到,朝林见溪拱了拱手。 “林相,应楼主,人我就带到这里了。 城内还有些事情要办,我就先走了。” 林见溪微微欠身。 “安将军请便。” 随后,安无恙转身便走,衣摆从院门处一闪便不见了。 而此时,聂檐间怔怔地立在院中,脑子里翻涌着方才听到的一切。 林相? 那位大昭的女宰相?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座王府里? 应楼主? 想必那贵气男子便是智周楼的楼主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权倾大昭朝堂的女子,一个是手眼通天的情报之主。 此刻竟一同站在大朔亲王的王府里,还住在一间靠着马厩的柴房边上。 这一幕,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怪事加起来都要古怪。 就在这时,林见溪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隔着两步站定。 这位大昭的女子宰相就那么,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 “道长可曾听说过赤髓?” 听到这话,聂檐间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背上的桃木刀柄。 赤髓。 这两个字埋在他心里几十年。 他本是一个弃婴,被家人丢在屋檐下。 养父姓聂,捡到了他,便给他取了檐间这个名字。 然而,养父一家却有一门道法世代相传。 他曾问这门道法作何使用,养父却一直没有告诉他,只是让他必须学会。 直到养父去世那一夜,他才说出那门道法的来历。 也是那一天,他才知道关于妖族的一些事情,以及赤髓这一物件。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这两个字了。 毕竟妖族已经消失千年之久。 但没想到今日又从眼前这个女子嘴里听到了这两个字。 聂檐间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着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松开按在桃木刀柄上的手,垂在身侧。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缓缓开口。 “你怎么会知道赤髓?” 林见溪道:“在古籍上见过。” 聂檐间皱了皱眉。 他虽有些怀疑,但并没有深究。 因为忽然想到一些可怕的事情,眉头越拧越紧,目光落在林见溪脸上,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2章一个用枪的人(第2/2页) “所以,智周楼的人找到我,是为了赤髓?难道是...妖族那边有所动静?”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千年了。 妖族已经消失了千年。 他宁愿相信眼前这女子是搞错了。 或者她只是拿着一本不知哪个野道士编的杂书来糊弄他。 可是林见溪却没有摇头。 “没错。 千年已逝,妖族复苏。 道长身负传承,事关天下安危。” 院中安静了一瞬。 贺白楼劈柴的斧头不知何时停在了半空。 他站在柴垛旁,偏头看向这边。 应如是靠在柴房门框上,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也停了转动。 聂檐间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聂檐间道:“此事贫道自然是尽力而为。可据我所知,赤髓一物,只在妖族所在的地方产出。 如今这两座天下,可是难以寻得。” 林见溪道:“我们此番找你前来,自然是手中有此物。” 闻言,聂檐间猛然瞪大眼眸,声音都高了几分。 “什么?如今这天下,还真有赤髓一物?” 林见溪点了点头。 “没错。只不过,已经被融入一件兵器当中了。” 聂檐间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既然已经是在一件兵器当中,那还需要贫道做什么?”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林见溪。 “难道你们是想……” “不知道长可有将赤髓转移到另一件兵器上的道法?” 林见溪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平静的说道。 聂檐间沉默了一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有是有。 养父传给我的道法里,确实有这一门。 可贫道虽然学过,却从未试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林见溪。 “能不能成,我也不敢打包票。 敢问林相,是要嫁接到什么兵器上?” “一杆枪。”林见溪道。 听到这句话,聂檐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偏过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枪? 如今这天下,枪道没落。 你要把赤髓这样珍贵的东西,转移到一杆枪上?”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补了一句。 “这岂不是暴殄天物?” 林见溪没有急着反驳。 她站在那里,素灰棉袍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因为要赶赴妖域的人,是一个用枪的人。” “用枪的人?”聂檐间疑惑道,“谁?” 林见溪道:“陈最。” 闻言,聂檐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陈最。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这一年多来,江湖上谁没听过这个名字? 金羊城连破两境,硬扛无极境自爆而不死。 他摆摊算命时,那些来算姻缘的小娘子,十个里有八个开口第一句就是要找陈宗师那样的大好男儿。 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个名字扯上关系。 聂檐间喉结上下滚了一滚道。 “难道这位枪道宗师,此刻也在这座王府之中?” 第263章 难道是因为在我这王府住着不习 第263章难道是因为在我这王府住着不习惯? 林见溪点了点头。 “陈最就在府中。随我来吧。” 然后她转过身,朝贺白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贺宗师,你也一起来吧。” 贺白楼闻言,整个人像被解了穴一般,手里的斧头“咣当”一声落在地上,砸在柴垛上又弹了一下。 他连手上的木屑都顾不得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见溪身后,声音里压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是,林相!” 他心里长出一口气,终于不用劈柴了。 这几天他劈的柴,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还多。 他贺白楼堂堂无极境拳道宗师,大昭武道排得上号的人物,在这王府里活成了一个劈柴的,传出去都没脸见人。 “贺宗师?” 聂檐间偏头看了那魁梧老者一眼,眉头疑惑地拧了起来。 他方才只觉得这劈柴的老头子不简单,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一名武道宗师。 他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此时,贺白楼正憋了一肚子火,见这臭道士上下打量自己,当即把眼一瞪。 “怎么?你有意见?老子就是贺白楼。” 聂檐间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顿了一拍。 贺白楼。 大昭的拳道宗师,乘风境后期。 他早年行走江湖时便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大昭武道的顶梁柱之一,脾气火爆,拳法刚猛,在朝堂和江湖上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可此刻,这位一等一的人物,竟是在这座大朔亲王的王府里劈柴当下人? 不仅如此,还把大昭的宰相和智周楼的楼主绑来,困在这座王府里面。 聂檐间不禁在心里翻江倒海地琢磨,这大朔皇室到底是要做什么? 而如此想来,那位枪道宗师的处境,想必也不会好过。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太出风头,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前一年,那位年轻的枪道宗师可是在两座天下出尽了风头。 几人穿过回廊,绕过两道月门,又走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 最后来到一处极为开阔的院落。 院中斜阳正好。 一棵老梅树的枝丫从墙角伸出来,在石桌旁投下一片疏疏落落的影子。 石桌旁摆着两张铺了厚皮草的躺椅。 一左一右,两人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 左边那张躺椅上斜倚着陈最,青衫半敞,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慢悠悠地品着,脚边还搁着一只小炭炉,炉上温着酒。 右边那张躺椅上瘫着萧承衍,白狐裘裹了大半身,怀里揣着暖炉,眼睛半眯着,像是刚睡醒。 两人身旁各有一个少男少女伺候着。 陈最那边是个眉清目秀的丫鬟,正替他往茶盏里续水。 萧承衍那边是清秀俊朗的男童,正蹲在脚边替他剥橘子,一瓣一瓣码在碟子里。 两人那副模样,舒服得简直令人眼馋。 林见溪走到院门口,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瞬。 她看了看那两人,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在柴房里蹭了三天的素灰棉袍,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只不过她偏头还是没忍住,看了身后的贺白楼一眼。 贺白楼感受到她的目光,心虚地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3章难道是因为在我这王府住着不习惯?(第2/2页) 此时,那鞋尖上还沾着劈柴时溅上的木屑。 萧承衍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 见林见溪领着人来了,他便懒洋洋地坐起身来,调侃道。 “怎么,林相这是待不住了,要辞行返回大昭了? 难道是因为在我这王府住着不习惯?” 他说着,顺手从碟子里拈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林见溪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站在院中,微微欠身,语气如常。 “世子,这位便是智周楼找来转移赤髓的道长,聂道长。” 萧承衍闻言,收了嬉笑的神色,眯起眼打量了聂檐间一眼。 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目光在聂檐间背上那把桃木刀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语气不咸不淡。 “哦?来的倒是挺快。你真能转移赤髓?” 聂檐间恭敬地抱了抱拳。 “回世子,养父曾有教过此法,贫道却从未试过。不知能否成功。” 萧承衍点了点头,转头朝称心道。 “称心,去把那把剑拿来给道长看看。” 称心应了一声,把手里那碟橘子往石桌上一搁,转身进了屋。 那把剑自从陈最用完之后,便被萧承衍随意搁在了屋角一个木架上。 在萧承衍想来,那把剑本身不过是一柄破旧的普通剑,若不是其中有赤髓残痕,根本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甚至巴不得这把剑干脆丢了算了。 剑丢了,陈最便不用孤身前往妖域以身犯险。 不多时,称心便提着那柄旧剑跑了回来,双手递到聂檐间面前。 聂檐间接过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他先是掂了掂分量,然后将剑身凑到窗边那缕天光下,眯起眼仔细端详。 最后,他伸出右手食指,灌入一道极细的真气,指尖轻轻点在剑刃根部那道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纹路之上。 那柄剑忽然颤了一下。 那颤动极轻,极短,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碰了一下。 可聂檐间整个人都跟着一震。 他又试了一次,真气催动之下,那道暗红纹路竟然亮了一亮。 那柄剑在他手中嗡鸣起来,声音低沉而绵长。 见状,聂檐间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 “果然是赤髓!” 虽说聂檐间心中早有准备,毕竟是大朔皇室和大昭宰相这般的人物将他寻来,想必肯定是有了那赤髓的眉目。 可他此刻依旧是感到不可思议。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旧剑。 剑身灰扑扑的,刃口钝拙,护手是块未打磨的粗铁,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这样一把剑,放在任何一间铁匠铺的角落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偏偏就在这把剑的刃根处,藏着一道赤髓的残痕。 那道暗红纹路细如发丝,若不是他方才用真气试探激活,肉眼几乎分辨不出它与周围锻纹的区别。 千年了。 赤髓一物只在妖域产出。 千年之前人族与妖族大战,靠它斩妖无数。 可自妖族退入妖域,两域隔绝之后,赤髓便再未现世。 第264章 道长,你可得保证万无一失才行 第264章道长,你可得保证万无一失才行 然而。 就在刚刚,这东西就活生生地在他指尖底下颤了一下。 那股残存的气息虽然微弱,却货真价实。 聂檐间觉得指尖还在发麻。 方才那一下颤动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甚至有些恍惚。 他从小跟着养父学那些杂七杂八的本事。 算命、看相、打铁、制符…… 其实到头来,没有一样是精的。 可唯独赤髓提炼这一门,养父逼着他一遍一遍地背,一遍一遍地练手诀。 他当时还不以为然,觉得这辈子都不会用上这件本领。 他缓缓放下剑,手指从剑刃上移开。 剑身上那道暗红纹路也随即重新暗了下去,像一条沉入水底的细线,看不出半分特别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把剑搁回桌上,抬头看向萧承衍。 “不知那位陈宗师何在?” 话音刚落,旁边躺椅上传来一声轻笑。 陈最放下茶盏,从躺椅上坐起来,青衫松松散散地挂在身上,头发用一根布带随便扎着。 他看着聂檐间,嘴角弯了弯。 “道长,在下便是陈最。” 听到这话,聂檐间微微一惊。 他刚进这院子时,看见陈最歪在那张铺了厚皮草的躺椅上,旁边还有丫鬟续水,只当是哪个与世子殿下交好的世家子弟,来王府做客的。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年轻人,就是那位金羊城连破两境,名震两座天下的枪道宗师。 他又看了看躺在另一边的萧承衍,再看了看自己身后刚被放出柴房的林见溪和贺白楼,心里那点疑惑又翻上来了。 大昭宰相和智周楼楼主尚且在这王府里住柴房,劈柴。 这位枪道宗师却是和世子一起过的如此舒坦。 这世道,果然不是按道理来的。 可他也不好多问,只抱了抱拳道。 “久仰陈宗师大名。不知那杆枪在何处?” 陈最没有起身。 他右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众人只觉得一阵劲风从屋内卷出。 下一刻,一杆长枪已从半开的窗棂间破空飞出,枪尾先出,枪尖在后,带着一道极淡的青芒,稳稳落入陈最掌中。 那枪一入手便颤个不停,龙首造型的枪尖微微嗡鸣,像一头刚刚睡醒的活物。 陈最握枪在手,往地上一顿,嗡鸣声才渐渐止住。 聂檐间看着那杆枪,眼睛都直了。 他虽是个道士,可养父教他的杂学里也包含铸器手段。 他看得出这杆枪的材质,锻造手法,纹路排布。 而那龙首枪尖也并非纯粹为了好看。 而是在铸造时便考虑了如何让真气在枪身上流转得更快更猛。 他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凑近细看,嘴里喃喃道。 “好枪!当真是好枪! 龙首枪尖宽出三分,是为了增加刺击时的破甲面积。 枪杆弯而不折,弹而不软,这手艺也当真了得!” 陈最挑了挑眉,将枪递过去。 “道长好眼力。可有办法把那把剑里的赤髓转移到我这杆枪里?” 聂檐间接过枪,双手握着,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一道纹路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把枪搁到石桌上,又拿起那柄旧剑,两件兵器并排放着。 他站在石桌前,左手按剑,右手按枪,闭上了眼睛。 他脑中翻涌着养父那卷册子上的内容。 赤髓转移,讲究的是“以气引髓,以器接器”。 具体怎么做,册子上写得很详细。 可是能不能成,他心里还真没底。 他睁开眼,犹豫了一瞬,如实道。 “这个贫道确实没有试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4章道长,你可得保证万无一失才行(第2/2页) 所以,得先研究一番。 还请给我几天时间。” 闻言,萧承衍靠在躺椅上,摆了摆手。 “可以,慢慢研究,不急。” 他说完,顿了一息,看了看众人,又补了一句。 “毕竟这赤髓如今天下就只有这么一件。 道长,你可得保证万无一失才行。” 聂檐间点了点头。 “世子考虑的周到。” 而此时,却听旁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如意正蹲在石桌旁收拾那碟没吃完的橘子,闻言抬起头来,眨巴眨巴眼,看着萧承衍道。 “世子分明是想拖延时间,尽量能和陈宗师多相处一段时日。” 萧承衍脸色一僵,坐直了身子,瞪了如意一眼。 “就你这小妮子话多。 去,带道长找个别院安顿好。 若有什么差池之处,拿你是问!” 如意吐了吐舌头,站起身来,朝聂檐间福了一礼。 “道长,请随我来。” 聂檐间抱起旧剑,提了苍龙饮血枪,朝众人各点了一下头,便跟着如意出了院门。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而后,林见溪微微欠身,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贺白楼跟在她身后,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萧承衍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 “称心,今天本世子高兴,去给林相多添床被子。 别让人说咱们大朔王府待客不周。” 前方,林见溪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如常。 “多谢世子殿下。” 贺白楼却忍不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牛眼瞪着萧承衍,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 “小子,你别欺人太甚!” 萧承衍瘫在躺椅上,怀里抱着暖炉,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 “贺老宗师啊,这可冤枉我了。 我可没让你劈柴当下人。 是你自己非要听林相的话,非要劈柴,非要睡柴房。 我拦都拦不住。”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几分。 “说起来,我还得感激你呢。 要不是你嘴不牢,把陈兄要去妖域的事抖搂出来,我还真不知道陈兄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贺白楼气得胸口起伏。 “贺老宗师,说真的,不如你投靠我大朔。 我萧承衍虽然不才,但保你荣华富贵还是做得到的。 你在大昭能得到的,在大朔一样能得。 你在大昭得不到的,在大朔未必不能得。” 贺白楼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傲然。 “小子,你太小瞧我贺白楼了。我贺白楼此生只归顺大昭。” 萧承衍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竖起大拇指,重重一点。 “好!不愧是武道宗师,就是这么有风骨!” 他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贺老宗师,慢走不送。等哪天你想通了,随时回来。” 贺白楼甩了甩袖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大步朝院门走去。 林见溪站在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没有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朝偏院方向走去。 贺白楼闷声跟上,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陈最坐在躺椅上,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偏头对萧承衍道。 “你非要这么挤对他?” 萧承衍理直气壮道。 “他劈柴的时候可没少骂我。我听得可是清清楚楚。” 第265章 今年不一样 第265章今年不一样 小年将近。 往后的几天,王府里从早到晚就没消停过。 廊下的红灯笼一盏一盏挂起来,照得满院都是暖光。 厨房里蒸年糕的香气顺着风飘到前院,跟院角那几株老梅的冷香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样更让人心暖。 下人们来来往往,搬梯子的、贴对子的、端盘子的、扫院子的,一个个脚下生风,脸上却都带着笑。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这些活计里,多了一道本来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那就是世子殿下,萧承衍。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袖子挽到肘上,正踩在一架木梯上,亲手往正堂门楣上挂一盏新扎的红绸灯笼。 称心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脸急得直跳脚。 “世子爷,您快下来吧!这活儿让小的们来就行了,您要是摔了,小的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萧承衍没理他,把灯笼挂稳,退后半步,眯着眼端详了一下高低,觉得正了,才拍拍手上的灰,从梯子上跳下来。 “你懂什么。” 他拍了拍称心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这灯笼是我娘亲当年亲手选的样式。 她说红色要正,黄色要沉,挂起来才好看。 我那时候小,觉得她瞎讲究。 现在想讲究,也没人教我了。” 称心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他偷偷看了看自家世子的脸。 那张脸跟往年这个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记得前几年每到小年将近,世子殿下就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有一年称心壮着胆子端了碗饺子进去,见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眼眶红得吓人。 从那以后,每到年关,府中上下都绷着根弦,说话做事都放轻了手脚,生怕哪句话戳了世子的痛处。 可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世子殿下从早忙到晚,挂灯笼、贴对子、扫院子、搬年货,什么活儿都要插一手。 萧战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也没喝。 他看着自己儿子踩在梯子上挂灯笼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躲在门后等母亲回来的小石像。 他低头看了看茶盏里自己的倒影。 鬓角不知何时已经白了几缕。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上前,转身走了。 …… 而偌大的王府有一处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里住着一个不知名的乡野道人。 起初几日还没什么动静,只是偶尔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或者那道人自言自语的低语。 可从第四天开始,那屋子里就开始传出巨响。 有时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有时是刺啦一声尖啸,像是金属划过铁砧。 有时又是一连串密集的噼啪声,像往烧红的铁块上泼了冷水。 下人们从院门口经过,都要加快脚步。 有几个胆大的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那间屋子门窗紧闭,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火在炉膛里烧。 这一日午后,那屋子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撞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5章今年不一样(第2/2页) 聂檐间蓬头垢面地跑了出来。 他头发散了一半,木簪歪在耳后,那件灰布道袍上烧了好几个洞,袖口还有焦痕。 他一把抓住院中一个正在挂灯笼的小厮,声音都变了调。 “快,去叫世子他们过来!快去!” 那小厮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灯笼杆子一扔,撒腿就跑。 不多时。 萧承衍、陈最、林见溪、应如是、贺白楼,连同萧战,全都赶到了这处偏院。 聂檐间站在屋门口,脸上黑一块白一块,与先前刚入府时的风流道人模样判若两人。 萧战上前一步,沉声问道:“聂道长,可是有成果了?” 聂檐间重重一点头,声音里压着止不住的激动。 “研究了这么多天,终于有把握了。” 他搓着手,语速极快地说下去。 “这几日我反复参研养父留下的那卷旧册子。 将赤髓提炼与转移的两套手法拆开来看。 又把苍龙饮血枪的材质、纹路、真气流转路径反复推演了上百遍。 我终于找到赤髓残痕能与这杆枪长走向相合的融合脉络。 这龙首枪尖宽出三分的形制,恰恰也给了赤髓一个天然的引口……”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最后从袖中掏出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上面标注着赤髓转移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处火候,每一道手诀的时机。 众人面面相觑。 萧承衍握着草图看了半天,虽然看不懂,却也知道这事有门了。 他看向聂檐间。 “聂道长,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人、物、地方,王府给你备齐。” 聂檐间深吸一口气,将那张草图收回袖中,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还真有一件事,需要麻烦王爷和两位宗师。” 萧战道:“你说。” 聂檐间道:“贫道虽有办法能够转移赤髓,但武道境界毕竟低微。 届时自顾不暇,一旦我将赤髓从剑中提炼出来,便无法控制住它了。 若是在妖域还好,赤髓在充满妖气的地界里异常安稳。 可如今我们这处天地里,这赤髓只怕会异常悸动,控制不住。 而且...”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 “很有可能很快就会消散。” 他环顾众人一圈,目光从萧战脸上移到贺白楼脸上,最后落在陈最身上。 “所以,需要三位宗师将此物控制下来。若不然,贫道就无能为力了。” 萧战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 “好。” 他转头看向陈最和贺白楼。 “两位,那我们便来协助聂道长。” 陈最和贺白楼齐齐点头应是。 聂檐间见众人应下,面上终于浮起一丝释然。 他朝三人各抱了一拳,郑重道。 “如此,贫道绝不会让诸位失望。我们即刻开始。” 说罢,他便转身进屋,从墙角木架上取下那柄旧剑和苍龙饮血枪。 然后,一手提着一件兵器,走回院中。 第266章 转移赤髓 第266章转移赤髓 聂檐间回到院中,将长枪横搁在院中那张石桌上。 枪尖朝东,枪尾朝西。 又将旧剑竖在枪旁,剑尖朝上。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泛黄的旧册子,翻到折角处,低声念了几句咒诀。 而后,他盘腿坐在石桌前方一丈处,双手结出一个极繁复的法印。 那手印十指交错,掌心朝外,形如一朵半开的莲花。 他闭上眼睛,周身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真气。 那真气不刚不猛,却如溪流般绵密不绝。 “起。” 他低喝一声,法印猛然一变。 那柄竖着的旧剑忽然颤鸣起来。 剑刃根部那道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点燃了。 一道红光从剑身中缓缓渗出,初时如一线细血,继而如一道流火。 那红光离开剑身后,悬在半空,约莫拳头大小,形似一团流动的熔浆,内里隐隐可见无数细密的光丝在缠绕、翻滚、嘶鸣。 聂檐间闭着眼,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法印不断变换,嘴里念念有词。 那团红光在他操控下缓缓朝苍龙饮血枪的方向移动。 可刚移出不到两尺,那红光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一般。 它的颜色从暗红骤变为赤金,体积也在瞬间膨胀了一倍,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啸叫。 聂檐间脸色骤变,猛地睁开眼。 “来了!” 他话音刚落,那团赤金光芒猛地炸开,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红光,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那些红光速度极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扭曲的轨迹,像一群受惊的赤蛇。 它们不往高处飞,不往远处逃,只是在这小院范围内疯狂乱窜。 见状。 萧战一步踏出,右手虚握,一道磅礴的真气如潮水般铺展出去,试图将那数十道红光笼罩其中。 可那些红光实在太过灵动,在他的真气中穿来穿去,像泥鳅钻豆腐,根本锁不住。 贺白楼也同时出手,双拳连挥,拳风凝成一面面无形的气墙,从四周围拢过去。 可他气墙合拢的速度始终慢那红光一线,每次都是差之毫厘。 萧承衍站在院门口,看得冷汗直冒。 他如今已是观山境,按说也能感知天地之气,捕捉气机走向。 可此刻那些红光在他眼中只是一团团模糊的赤色残影,哪里还分得清哪道是哪道。 他只能勉强判断出那些红光还在院子里,没有逃出去。 应如是靠在一旁,眉头微皱,白玉扳指转得飞快。 林见溪站在最后面,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不好!” 贺白楼忽然厉喝一声。 “这些赤髓正在消散!你们看!” 众人定睛看去。 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但是作为武道宗师的三人却能清清楚楚的感知其中变化。 那赤髓就像是被这方天地排斥的异物,每一次与外物接触都在被磨损,被吞噬! 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这些赤髓便会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萧战脸色铁青。 他的真气已经铺展到了极致,可那些红光根本不受束缚。 贺白楼也停下了拳风,大口喘息着,额角见了汗。 他虽是拳道宗师,可论控制气机,他如今还不如萧战。 连萧战都锁不住,他更是无计可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6章转移赤髓(第2/2页)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一道青影忽然从院门口掠出。 陈最。 他身形如一道青烟,瞬间掠至院中央。 那些红光还在疯狂窜动,可他看准了其中一道,右手两指并拢,朝虚空中轻轻一点。 他的指尖划过空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那道被他点中的红光猛地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陈最没有停手,指尖在空中连点三下,每一指都精准地落在那些红光最密集之处。 他的指法不急不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那些四散的红光被他一一点中,竟真的渐渐慢了下来。 它们不再疯狂乱窜,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汇聚到陈最面前那片虚空中。 陈最的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那圆不闭口,留着一道缝,正对着石桌上那杆苍龙饮血枪的方向。 【画地为牢】 这是他许久没有动用过的底牌。 当初在金羊城,他用这招困住青阳子一瞬。 后来在与公孙明对战时,他用这招锁定胜局。 就在方才那些红光窜动的一瞬间,他忽有所感。 画地为牢的本质,是用枪意在虚空中画出一个束缚的范围。 他如今已是枪道宗师,浑身枪意比当初强了何止十倍。 他不需要枪,双指便是枪,指尖划出的气劲便是枪意。 只不过,他确实没想到这画地为牢能够对这赤髓管用。 此时,那些红光在他指尖下越聚越密,最终汇成一团拳头大小的赤金色光团,悬浮在陈最面前。 光团内部的光丝还在不安地蠕动着,像是随时要再次炸开。 可陈最指尖轻轻一压,那光团便颤了一下,安分下来。 “聂道长,快。” 陈最低喝一声。 聂檐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重新结印。 他的手指已经微微发颤,嘴唇也白了。 方才那一下赤髓失控,他耗去了太多真气。 可他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气力灌注于十指之间。 那团赤金光团在陈最的枪意牢笼中缓缓移动,像一颗被捧在掌心的火种,沿着陈最指尖画出的轨迹,一点一点地朝苍龙饮血枪靠近。 枪尖的龙首在光团靠近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什么。 那团赤金光团碰到龙首的那一瞬,枪身上的螺旋纹路骤然亮起,从枪尾一路烧到枪尖,整杆枪像一条被点燃了筋脉的苍龙。 那团光团被枪身一寸一寸地吞了进去。 先是龙首,再是枪颈,再是枪杆。 每吞入一寸,那杆枪便亮上一分。 到最后,整杆苍龙饮血枪通体泛着一层赤金色的光芒。 龙首枪尖上那层暗青色的寒光此刻竟也隐隐透出一层血红的纹路,像是龙口里含着一颗还在跳动的火珠。 片刻过后。 光芒渐渐收敛。 苍龙饮血枪重新安静下来,可那龙首枪尖上的暗青寒光之中,从此多了一道极淡极细的暗红纹路,与当初那柄旧剑上的赤髓残痕一模一样。 聂檐间看着那杆枪,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可下一瞬,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贺白楼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扶住。 聂檐间躺在贺白楼臂弯里,嘴唇翕动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成了……” 然后便彻底昏了过去。 第267章 人家兄弟俩感情好着呢 第267章人家兄弟俩感情好着呢 贺白楼探了探聂檐间的气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这才松了口气。 “没什么事,就是太过操劳,真气耗尽了,睡一觉便好。” 闻言,众人舒了口长气。 萧战吩咐道:“快把聂道长扶进屋内,好生照料。让厨房熬些参汤备着,醒来便送过去。” 贺白楼点头,横抱起聂檐间,大步朝偏院厢房走去。 院中只剩下萧战、陈最、萧承衍、林见溪与应如是。 萧承衍靠到石桌旁,低头端详那杆苍龙饮血枪。 枪身上那道暗红纹路已与螺旋纹路融为一体,从枪尾到枪尖,一路蜿蜒,像一条沉睡的赤色小蛇。 他伸手想碰,被陈最一巴掌拍开。 “别乱摸。” 陈最把枪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感受了一下枪身的真气流转,眉头微动。 那赤髓入枪之后,枪的“手感”似乎更沉了一些,可沉中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活泛,像枪里多了一条筋脉。 萧承衍啧啧道。 “这就算是转移成功了吧?如今陈兄这杆枪,就有斩妖之能了?” 林见溪点头:“赤髓已含进枪体,从此这杆枪便能阻断妖族生命力的恢复。只要刺中要害,妖族便无法再生。” 萧战看向陈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 “陈少侠果真神通盖世。 方才那些赤髓逃窜之时,连我都束手无策,陈少侠竟能将它们定住,着实厉害。” 陈最摸了摸鼻子,笑道:“只不过是一些旁门左道罢了,上不得台面。” 萧战哈哈大笑,也不追究,转而道。 “如今赤髓已经转移,厉昆仑那边我也打好了招呼。 陈少侠随时可以过去登门切磋,砥砺武道。” 陈最点头:“好,不日我便启程。” 听到这些,萧承衍当即不乐意了,眉头一拧,看着自己父亲。 “老爹,你这是在赶陈兄走?” 萧战哑然,瞪了他一眼。 “你这说的哪里的话?为父岂是那种人? 可那厉昆仑毕竟是陆地神仙,人家如今伤势还未痊愈,能够答应我这个请求,已是给足了面子。 我们总不能让人家一直等着。” 萧承衍冷哼一声。 “陆地神仙算什么?我陈兄日后岂会比他厉昆仑弱?谁给谁面子还不一定呢。” 萧战闻言,摇头苦笑。 自己这个儿子对陈最,实在是太过信任和推崇了。 不过话说回来,按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势头,日后的成就或许真的不亚于那位厉老神仙。 只是此番前去妖域,不知这年轻人能否逢凶化吉凯旋而归。 毕竟面对那隔绝千年之久的妖域,其中的未知与险恶,谁也无法估量。 ……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上下都浸在小年的忙碌与欢喜里。 红灯笼挂满了长廊,新贴的对子在风中微微翘角,厨房里从早到晚飘着蒸年糕、炸丸子、炖肉的香气。 萧承衍仍是每天在府中忙前忙后,笑容比往年这个时候多了许多。 聂檐间在昏睡了两日之后也醒了过来,身体虽然还虚,精神却恢复得极快。 而后,萧战便引他入宫面了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7章人家兄弟俩感情好着呢(第2/2页) 萧燧在偏殿召见了他。 听了他关于赤髓提炼与转移的详细禀报后,当场封他为“镇妖监正”。 这是一个专为应对妖族之患而新设的职衔,秩比三品,可自行组建一支精通赤髓提炼,转移与兵器锻造的队伍。 日后与妖族开战之时,专司兵器铸造与维护。 聂檐间领了任命,当日便从偏院搬进了城东一处宽敞的官署。 小年这一日,萧战在王府正堂设了家宴。 与往年不同,今年的席上多了几张生面孔。 林见溪坐在客位,应如是挨着她。 两人倒也没有了前些日子的狼狈,都换了干净的衣裳,坐得端端正正。 贺白楼坐在他们对面,闷头喝酒,偶尔瞪萧承衍一眼,萧承衍只当没看见。 陈最坐在萧承衍旁边,苍龙饮血枪搁在身后架上,枪尖斜指地面,龙首在灯火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席上菜肴丰盛,酒过三巡,萧战起身,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算是替这一年收尾,也算是替来年开了个头。 他说得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既有对萧承衍的期许,也有对陈最的谢意,更有对林见溪与应如是不计前嫌的敬佩。 众人举杯饮尽。 萧战放下酒杯,忽然找了个由头,说要去更衣,便从席上离了。 他走得自然,众人也没多想。 可他出了正堂,却没有往更衣的方向去,而是绕过后院,从角门出了王府。 他手里提着一坛酒。 那酒是从宴席上顺来的,一坛没开封的陈酿。 他大步朝皇宫方向走去,脸色在灯笼的昏黄光晕中,看不分明。 萧战提着那坛酒走进大殿时,萧燧依旧埋头在案前批阅奏章。 案角搁着几碟菜肴。 一碟酱牛肉、一碟炙羊肉、一碟素炒冬笋、一碟桂花藕片。 每样都只动了几筷子,便搁凉了。 旁边还有一壶酒,壶口歪着,酒杯倒是满的,一口没喝。 萧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萧战,眉头一挑,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笑了。 “不好好在家陪衍儿,跑我这儿来做甚?” 萧战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也不行礼,把酒坛往案上一墩,咚的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到萧燧对面。 他伸手把案上那几碟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拿过那只满着的酒杯,一仰头灌了下去,咂了咂嘴。 “如今啊,这臭小子可不需要我陪了。有人陪他呢。” 萧燧笑了笑道:“那个陈最?” “是啊。” 萧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人家兄弟俩感情好着呢。 这不,我也只能过来找我自己的兄弟,陪陪他。” 萧燧嗤笑一声:“朕可不需要人陪。” 下一秒,萧战忽然嘿嘿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几分促狭。 “我倒是有些知道,大昭那边为什么会有太监这个职位了。 而且这些太监啊,往往还很受宠。 对于你这样的孤家寡人,或许真得有个人陪你解解闷才行。”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 “大哥,要不你开个先例,咱们大朔也开始养养太监?” 第268章 陈少侠,多谢 第268章陈少侠,多谢 闻言,萧燧将手里的朱笔往案上一拍,瞪了萧战一眼。 “胡闹! 大昭那边的宦官之患还少了? 你是想让我背个骂名,让衍儿以后登上皇位后,跟我这个昏君做个对比,好让他少挨点骂?” 萧战嘿嘿笑着摆手。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想你亲弟弟呢? 我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 他收了笑,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案上那几碟凉菜上,沉默了一息,才低声道。 “我今天就是来陪你来的。 说起来,我们哥俩好久没坐在一起喝酒了。” 萧燧看着他。 殿中灯火昏黄,照得兄弟二人面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拿起那只空酒杯,也给自己倒满。 “喝点?” “喝点!”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萧战仰头饮尽,把杯子往案上一顿,长长吐出一口酒气,忽然骂了一句。 “他娘的,心里憋屈。” 萧燧也饮尽了杯中酒,搁下杯子,没说话,只看着他。 萧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回没急着喝,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你说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要一个晚辈去独闯妖域。 那地方千年没人进去过,里面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 陈最那小子才多大? 二十出头。 就要替两座天下的人去趟那条路。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萧燧沉默了一息。 他望着殿顶那些纵横交错的铁木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 “天地之数,有盈有亏。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该担的担子。 咱们这一辈,打了两朝大战,稳了三十年太平。 下一辈的事,终归要下一辈自己去扛。 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任他们。 便仅此而已。” 萧战听着,捏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看了自己兄长一眼,忽然笑了笑。 萧燧也笑了,随即把脸一板,指着他骂。 “好小子,还要不要点脸了? 你小子口口声声说是来陪朕的。 反倒要朕来开导你?” 萧战理直气壮地把手一摊。 “谁让你是做兄长的呢?” 萧燧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随即伸手把那坛酒从萧战怀里抢过来,给自己也满上,举杯道。 “喝。今晚不把这坛酒喝完,你就别想走。” …… 与此同时。 王府这边,宴席也快散了。 萧承衍醉得最厉害。 他本是观山境的武夫,寻常酒水根本醉不倒他。 可今夜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谁来劝都不听。 称心和如意一左一右扶着他从席上下来时,他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摊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称心费力地架着他的胳膊,如意在后面托着他的腰,两人几乎是把他拖回了房间。 贺白楼也喝了不少,却远没到醉的程度。 他拎着剩下半坛酒,朝聂檐间晃了晃,说找个地方继续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8章陈少侠,多谢(第2/2页) 聂檐间虽然身子还虚,却也没推辞,两人勾肩搭背地出了院子。 应如是坐在原位,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抿,从头到尾也只是意思了几下。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这位智周楼楼主始终和众人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不像林见溪那样事事谋划,也不像贺白楼那样直来直去,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个看戏的人。 如此,席上最后只剩下林见溪、小朱和陈最三人。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蜡烛也烧了大半。 小朱趴在桌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林见溪坐在陈最对面,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酒杯,目光落在陈最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陈少侠,多谢。”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听到这话,陈最眉头微皱。 这话从林见溪嘴里说出来,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要别扭得多。 她是个机关算尽的人,每一步都谋在暗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她忽然道谢,陈最下意识地往椅背上一靠,觉得浑身不自在。 “谢什么?”陈最问道。 林见溪沉默了一息。 然后这位温琢的关门弟子,大昭的女子宰相却是罕见的摇了摇头说。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你答应去妖域吧。” 陈最笑了。 “这一切难道不是拜林相所赐吗?” 林见溪的目光落在陈最脸上,认真道。 “我知道陈少侠若是不答应,也一样。 不会有任何人怪你。 大朔的皇帝不会怪你。 萧承衍不会怪你。 甚至那位被我派人盯着的游侠李悟,就算真的被人挟持了性命,到那时,他也照样不会怪你。 而你却毅然决然地答应了下来。”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答应得那么痛快。这已经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 陈最看着她,没有说话。 桌上的烛火跳了两下,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着林见溪。 “你们这些谋士,总把人当成冰冷的棋子。 总想利用人性中那点暗淡,却从不在意人生来便有的光明之处。 所谓人之初,性本善,你们是完全没有拿它当回事。” 林见溪又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的先生温琢,就是一个相信人性善良的人。” 陈最看了她一眼。 “哦? 但是他的这些谋划,却是要让妖域之门大开,让人妖两族进行千年之前的大战? 正如林相自己所说,要想战胜妖族,就必须要大开妖域,取得赤髓,才能有一战之力。 如此,人妖两族之战就会在所难免。 到那时,民不聊生,人族被妖族倾覆也很有可能。 而这些,都是那位温琢的本意?” 林见溪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里,身姿依旧沉静如竹。 她思索了一番,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陈最腰间那把酒壶,忽然笑了笑。 “听说陈少侠曾豪言,提酒入妖域,是悬壶济世之说。 不知道在陈少侠眼里,妖域,或者妖族,包不包括在你要拯济的世道里?” 第269章 独一无二的酒 第269章独一无二的酒 第二日一早,陈最便从王府动身了。 小年的余温还在,廊下的红灯笼没来得及摘,厨房里还剩着半屉年糕。 他没惊动任何人,便提着苍龙饮血枪出了门。 马蹄踏在清晨的薄霜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但是很快又被风扫平了。 按道理,他应该策马狂奔,直奔苍岚宗。 毕竟厉昆仑是天下第三,陆地神仙,肯答应陪他练手已是天大的面子。 可陈最并没有。 他骑着一匹不算神骏的枣红马,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枪横在鞍前,酒壶在腰间一左一右地晃着。 他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风景。 冬末的田野没什么好看的,枯黄一片,偶尔有几只麻雀从光秃秃的树梢上扑棱棱飞起来。 可陈最却能看得津津有味。 沿途他也管了不少闲事。 比如有一日,他在一个镇子的集市上,看见一个卖布的老汉被几个地痞讹钱,便随手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替老汉把“欠账”还了。 地痞们嫌少,还想闹,陈最只抬了抬眼皮,那几个地痞不知怎的便觉得后背发凉,灰溜溜地走了。 老汉千恩万谢,要给他扯一块布做衣裳。 陈最摆了摆手,说自己的衣裳还能再穿两年。 诸如此类。 这些事,系统也陆陆续续给了些经验值。 不多,加起来还不够他救下萧承衍那小子半条命的。 可陈最却是对此乐此不疲。 管闲事,赚经验,喝酒,看风景。 这日子比他住在那座豪华的王府里舒服多了。 还有一日,他路过一座叫“十里香”的小镇。 镇口有一家酒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面青布酒旗,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天下独酿”。 陈最勒住马,多看了那旗子一眼。 此时,酒肆门口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见他望过来,立刻站起身,笑眯眯地迎上来,嗓门倒是不小。 “客官,喝碗酒?本店的酒,天下独一无二。一两酒十两银,童叟无欺。” 陈最挑了挑眉。 一两酒要十两银,这价钱够在别处买几坛上好的竹叶青了。 可那老头一脸坦然,不像是在说笑。 陈最摸了摸怀中的盘缠。 萧承衍让称心临行前塞给他的盘缠不少。 金叶子加碎银,够他在外面晃荡大半年。 然后,他想了想,便翻身下马,把马拴在门口,大步走了进去。 酒肆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 老头搬出一只灰扑扑的酒坛,拍开泥封,舀了一碗递过来。 那酒颜色发昏,闻着有股说不清的怪味。 陈最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刚入口,他的眉头便微微一挑。 然后又喝了一口。 那味道,比他想象中还要怪。 酸中带苦,苦中带涩,涩里还透着一股焦糊味,像是把酒糟和锅底灰搅在一起,又兑了点陈醋。 他这辈子喝过不少难喝的酒,可难喝到这个地步的,确实还是头一回。 他放下碗,看了看老头。 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笃定。 “确实独一无二。”陈最笑着说。 老头嘿嘿一笑:“客官识货。” 陈最也笑了。 他拍了拍桌子:“再来一碗!” 如此,一碗接一碗。 他一连喝了十几碗,把萧承衍给他的盘缠喝得干干净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9章独一无二的酒(第2/2页) 到最后他趴在桌上,打了个酒嗝,那味道连他自己都觉得冲。 见状,那老头收了银子,笑眯眯地关了店门,说要去打酒。 陈最也没在意,在桌上趴了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日头已经晒到了脸上。 酒肆的门大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老头不见了,酒坛也不见了。 陈最环顾空荡荡的四周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如今盘缠已是一分不剩。 可陈最并不懊恼,毕竟昨日那十几碗酒的味道还在嘴里翻涌着未曾散去。 他咂了咂嘴,自言自语了一句。 “确实独一无二。独一无二的难喝。那店家倒是没有骗人。” 他出了酒肆,微微一愣。 “嘿,这老头还是个讲究人,竟然没有把我这匹马也顺带卷走。” 然后他便解了马,继续上路。 他骑在马上,望着远方的天地,微微一笑。 “反正厉昆仑那边管饭。” 随即,他拍了拍马脖子,枣红马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 而后,又行了两日,他路过一座小城。 城门上刻着关石城三个字。 陈最便牵着马进了城。 城确实不大,一条主街,两旁的铺子大多是卖杂货和吃食的。 他走过集市时,听见几个妇人在摊子前一边挑菜一边闲聊。 “那姓聂的道长,怎么好久不来出摊了?我还想找他看看今年的运势呢。” “可不是。他算得可准了。上回他跟我说我今年有血光之灾,让我少走夜路。我还不信,结果上月走夜路真摔了一跤,磕掉半颗牙。” “哎,你们说,他是不是真跟哪个富婆跑了?前些日子我可看见城东那个李寡妇老往他摊子前凑。” “去去去,人家聂道长正正经经的,你别编排人家。” 陈最听着,嘴角弯了弯。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东那棵老槐树底下时,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正痴痴地站在树旁。 那女子穿一件素白衣裙,生得清秀,可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一直望着长街尽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旁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看不过去,一边翻着锅里的栗子一边劝她。 “王姑娘,你就别在这儿等着了。那聂道长八成是跟哪个富婆跑了。你一个姑娘家,天天站在这儿风吹日晒的,何苦呢?” 那姓王的姑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眶却渐渐红了。 陈最看了她一眼,没停下脚步。 他径直穿过集市,朝城北走去。 城北有一座小山,山不高,半山腰上有一座小道观。 聂檐间给他画过路。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的老松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有几片枯叶落在肩上,他也不拂。 到了道观门前,他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便开了。 院内积雪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显然有些时日没人打理了。 老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暮色里伸向灰白的天空。 树下那口石井的井沿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三间瓦房一字排开。 正中是供着三清像的正殿,左边是卧房,右边是灶房。 陈最没有急着进正殿。 他先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打量着这座小道观。 道观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像是被人住久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沾着人气。 第270章 你看我这样子,哪点像个道士了 第270章你看我这样子,哪点像个道士了? 陈最把那杆苍龙饮血枪靠在杏树干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径直朝右边的灶房走去。 灶房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铁锅盖着一层薄灰,墙角的米缸底儿朝上,一粒米都没有剩。 他退出来,又进了左边的卧房。 卧房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旧桌、一把木椅。 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叠着一床薄被,被面洗得发白,却叠得方方正正。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 陈最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在床板底下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靠墙那一侧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抠住砖缝,轻轻往外一拔,青砖应声而出,露出墙内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搁着一只木匣,木匣不大,约莫一尺来长,半尺宽,通体乌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木料。 随即,他便伸手将木匣取出来,拂去上面的灰,打开匣盖。 匣中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骨片,约莫三寸长短,薄如蝉翼,通体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暗绿色光泽。 骨片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纹路极细,细得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划上去的,弯弯曲曲,既不像文字,也不像图画,倒像是某种天然生长的脉络。 陈最将它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看了看。 骨片透光,那暗绿色的纹路在光下竟泛出一层极淡的莹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又试着灌入一道真气,那骨片却毫无反应,连颤都不颤一下。 他皱了皱眉,把它重新放回匣中。 聂檐间跟他说过,这物件是养父从聂家先辈手中传下来的,一直在暗格里存着。 聂檐间自己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只知道聂家祖上跟赤髓打交道,跟妖族打过仗,这东西八成也跟妖族有些关系。 可到底是什么关系,谁也说不清楚。 陈最也不再多想,把那木匣揣进怀里,站起身来。 除此之外,聂檐间在他临走前还托付了一件事。 当时,那道士站在官署门口,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自己说。 “陈宗师,贫道那间道观,劳烦你路过时帮忙照看照看。 过年过节的,好歹打扫打扫,图个吉利。 贫道养父在世时最讲究这个,说年底不扫尘,来年招晦气。” 如此,陈最在院中找了找,果然在灶房墙角找到一把秃了半边毛的竹扫帚。 他拎着扫帚走出来,先从正殿开始扫。 正殿里供着三清像。 像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一层香灰。 可炉中的残香梗还整整齐齐地插着,看得出聂檐间平日收拾得仔细。 只是临走前没来得及做最后的清理。 陈最把香灰倒了,用袖子把神像擦了擦,又拿扫帚把殿中的浮尘扫净。 然后他出了殿,站在院中,从里往外扫。 落叶、枯枝、碎瓦、积尘,一样一样都被他归拢到院角。 他扫得不快,可也不慢,一板一眼的,极其认真。 扫到老杏树下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树根旁的泥土里,埋着一小截炭头,像是有人在这儿烧过什么东西。 他用脚尖拨了拨,没拨出什么,便继续扫了下去。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 陈最扫完院子,又回到灶房,在灶膛里找到几块没烧完的劈柴,费了些功夫才把灶火点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0章你看我这样子,哪点像个道士了?(第2/2页) 然后,他烧了一壶水,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就着火光把怀中的木匣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枚骨片静静地躺在匣中,暗绿色的纹路在灶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他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看出什么门道,便合上匣盖,重新揣好。 水开之后,陈最在灶台后头的碗柜里翻出半罐粗茶,抓了一撮丢进壶里。 茶汤很快变成琥珀色。 他倒了一碗,没急着喝,端着碗走到院中。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 山间的夜风冷得像刀子,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陈最在杏树下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把茶碗搁在膝上,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却密得很。 一颗一颗嵌在墨蓝色的穹顶上,亮得扎眼。 他忽然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抬头看看星空了。 他喝了一口茶,苦中带涩,可喉头回甘。 他想起那间十里香酒肆的怪味酒,忍不住笑了笑。 这一路走来,管了不少闲事,喝了几碗怪酒,丢了一笔盘缠,捡了一枚看不懂的骨片。 值不值? 他也说不清。 他把茶喝完,将碗搁在树根旁,便起身进了卧房。 床上的草席和被褥都落了灰,他拎起来到院中抖了抖,又拿扫帚把床板扫了一遍,才重新铺好。 这件被褥薄得很。 不过他倒不在乎。 乘风境的武夫,寒暑不侵,冻不着。 他解了外衫,把苍龙饮血枪搁在床头。 然后便闭上眼睛,听着山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呜咽声,慢慢沉了下去。 翌日。 陈最是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的。 他睁开眼,先没有动,只侧耳听了一会儿。 院中有人声。 一男一女,压着嗓子在说话,带着几分拘谨和不安。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衫,推门走了出去。 晨雾还没散尽,院中那棵老杏树的枝丫上挂着隔夜的霜。 此时,石阶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朴素,背着包袱。 男子的生得浓眉大眼,身板结实,一看就是做惯了力气活的。 女的清秀些,扎着一根长辫子,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正紧张地四下张望。 两人听见门响,同时转过头来,看见陈最从卧房里走出来,先是一愣。 那年轻男子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试探着问。 “阁下可是聂道长?” 闻言,陈最不禁笑了笑反问。 “你看我这样子,哪点像个道士了?” 听到这话,那男青年脸上腾地红了,连忙摆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有意冒犯。” 他搓了搓手,回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又转回来,解释道。 “我们是从平石镇来的,听说这座观里的聂道长神机妙算,便想来求一求。 可到了城里,老槐树底下没人,问了才知道聂道长好久没出摊了。 我们又打听到他住在这山上,便冒昧上来了。” 他说着,朝道观里张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敢问阁下,那聂道长在哪儿?” “你们来的不巧。聂道长已经不在这里了。” (ps:不要走开,后面还有一章。今天开始按着平台要求每天要更三章。还请多多支持。) 第271章 阁下也是要去苍岚宗学艺的? 第271章阁下也是要去苍岚宗学艺的? 闻言,两个年轻人同时愣住了。 那女子先急了,扯了扯男青年的袖子。 “二牛哥,这可怎么办?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人却不在...” 那叫二牛的青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急,自己却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对陈最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多打扰了。小妹,我们走吧。” 那女子却不肯走。 她站在原地,眼眶渐渐红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二牛哥,你放心,我不会嫁给别人的。我一定等你学成归来。” 二牛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酸又暖。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山风吹散的碎发,轻声道。 “小妹,我知道你的心意。 可你爸妈最看重这些八字命数,这才让我们来找聂道长合婚。 如今聂道长又不知去向,而我马上就要去苍岚宗求艺,不知何时才能踏入二品境界得以返乡……”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苦笑了一声。 “聂道长不在,你爹娘那里,你一个人怎么说得过去?” 那女子用力摇头,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没事的,二牛哥,我相信你。你是我见过武学天赋最高的人,你一定能行的!” 二牛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小妹,你懂什么。 武道一途,天纵奇才何其之多。 我也就在咱们平石镇那一亩三分地上有些名气。 真到了苍岚宗,估计是处处不如人家。 可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只想入苍岚宗,能够有个苍岚宗弟子的身份,顺利踏入二品境界,便回来娶你。 到那时候,谁也不能再说什么。” 女子哭着点头。 “好,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越来越近。 晨风从山间吹来,把女子鬓边的碎发吹到青年脸上。 青年的手已经抬起来,快要搭上她的肩了。 就在两人情到浓时,动手动脚之际,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你也要去苍岚宗?” 两人被这一声吓得,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弹开,各自退了一步,双双耳根通红。 二牛方才那副深情模样瞬间碎了个干净,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领,又看了看陈最。 那女子更是羞得脸都埋到了胸口,攥着衣角不敢抬头。 陈最靠在杏树干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碗隔夜的凉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二牛终于缓过神来,点了点头,脸上的红还没褪尽。 “没错。 如今年关已过,苍岚宗开始招收弟子的日子到了。 我也是想去碰碰运气。” 他打量了陈最一眼,接着道。 “听阁下这么说,你也是要去苍岚宗?” 陈最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随手搁在树根旁,拍了拍手上的水渍,随口道。 “嗯。” “阁下也是要去苍岚宗学艺的?”那年轻男子问了句。 闻言,陈最沉默了一下。 他此番前往苍岚宗,是为了找厉昆仑砥砺武道。 让那位天下第三的陆地神仙给自己喂招。 说是学艺,倒也不算错。 他点了点头道:“算是吧。” 李二牛闻言,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那我们二人倒是可以同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1章阁下也是要去苍岚宗学艺的?(第2/2页) 这一路去苍岚宗也好有个照应。” 陈最没接这个话茬,只看了他一眼,忽然问。 “你说你要进苍岚宗,是为了入二品境界?” 李二牛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可我听说苍岚宗收弟子极严,可一旦入了门,便有系统的功法传承,有长老指点,比我们自己在外头瞎摸索强上百倍。 我没指望能拜在哪位宗师门下,哪怕做个最末等的记名弟子也好。 只要能在苍岚宗待够几年,我有信心踏入二品。” 他说着,语气里既有几分底气,又有几分忐忑。 “有了苍岚宗弟子的名分,再加上二品境界,小妹的父母就不会再反对我们的婚约了。” 陈最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聂檐间走之前塞给他的那几本杂书。 那是为了答谢他来帮忙打扫这座道观给的谢礼。 陈最记得里面就有讲些算命看相的杂学。 想到这里,陈最便开口道。 “我跟聂道长算是有些交情。所以,我也学了些算命的皮毛。不如,我给你们算算?” 李二牛和那女子同时一愣。 李二牛先是不敢相信,随即脸上露出一阵狂喜。 “当真?” 陈最点点头:“可以试试。” “试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陈最清了清嗓子。 “来,把你们的八字说一下。” 二人各自报了生辰。 陈最转身进屋,从包袱里翻出聂檐间给的那几本旧册子。 他随便抽了一本,封皮上写着《玄门相术摘要》。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的旧书。 他靠在杏树干上,从第一页开始翻。 翻了几页,觉得不对,又换了一本。 这本叫《命理撮要》,讲的是八字合婚,五行生克的粗浅法子。 其实他哪里懂什么算命,可聂檐间说了,算命这东西七分靠话术,三分靠眼力。 他方才听李二牛说了那么多,这对年轻人是什么处境,什么心思,他早摸透了。 他需要的只是一套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措辞。 他翻到其中一页,目光便停住了。 那页上画着一幅合婚的图,旁边密密麻麻批着小字。 他看了几息,把书合上,抬起头来,目光在李二牛和那女子脸上各停了一瞬。 他故意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嗯...你们这两个八字,我看了。” 他学着一副高深莫测的口气,慢条斯理地说。 “男命庚金,生于冬月,金寒水冷,本是个奔波劳碌的命格。 可你日支藏印,时柱见官,说明你前半生虽苦,后半生却有贵人相助。 女命乙木,生于春初,木嫩气弱,本也是个依附他人的命。 可你年柱有丙火暖局,日支藏癸水润根,说明你是个外柔内刚,能持家的女子。 你二人的八字放在一起看,庚金克乙木,本是相克。 可偏偏男命时柱见丙,女命年柱见丙,两丙同现,化克为生。 这叫‘金木相济,丙火通明’。”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书上那行批语,又添了几句。 “再看你们的属相。 男属龙,女属鸡,辰酉六合,本是上等婚配。 加上你们日柱天干地支皆合,这叫‘天地鸳鸯合’。” 第272章 恕小弟直言,陈兄此去苍岚宗, 第272章恕小弟直言,陈兄此去苍岚宗,只怕是入宗无望 听着陈最如此滔滔不绝的道出一些他们听不懂的玄乎其神的话语。 李二牛和那女子面面相觑。 而那女子先回过神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露出了一丝笑。 她扯了扯李二牛的袖子,小声说。 “二牛哥,你听见了? 聂道长的朋友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那我们把这话带回去,我爹娘应该能松口一阵子。” 李二牛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如此甚好!” 他朝陈最抱拳道。 “真是多谢这位朋友了。 等我入了苍岚宗,入了二品,回来娶了小妹,一定请你喝最好的酒!” “客气。” 陈最摆了摆手,把书塞回包袱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他哪里会算命,刚才自己不过是照着书上那几行批语,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可看着这对年轻人重新活泛起来的模样,他觉得这趟闲事管得也算值当。 那年轻女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忽然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李二牛。 “二牛哥,既然聂道长的这位朋友也要去苍岚宗学艺,你便和他一起去吧。 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把这些话带给爹娘,他们应该能松口一阵子。 二牛哥你放心去学艺,我等你回来娶我。” 李二牛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小妹,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女子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旁边的陈最,又低下头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傻瓜,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两人说着,又往一处凑了过去。 晨风吹着老杏树,叶子沙沙地响。 陈最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年轻人又要黏到一块儿去,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你们俩要不走,我可要走了。” 他朝道观努了努嘴。 “实在不行,你们两个就在这里住下。 正好,也给这座道观添点人气。” 听到这句调侃,两人猛地弹开,耳根又红了一回。 李二牛挠着后脑勺,朝陈最憨憨一笑。 “在下李二牛,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我姓陈。” “陈大哥!” 李二牛抱拳道。 “那这一路上就辛苦照应了!” 陈最摆了摆手。 “行了,快走吧。” 他转身进屋,把搁在床头的苍龙饮血枪提了出来。 然后,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屋子。 他窗户插好,把三清像前的香灰收拾干净。 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杏树。 树底下还搁着他昨夜喝过茶的那只粗碗,碗底朝上,扣在树根旁。 他把碗收起来,搁回灶房的碗柜里,然后锁上门,把钥匙塞在门框上头一块松动的砖缝里。 聂檐间若回来,一摸就能摸着。 做完这些,三人便沿着石阶下了山。 晨雾散尽了,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山道两旁的松针泛着绿油油的光。 二牛一路上絮絮叨叨,跟他那位小妹说着些细碎得不能再细碎的话。 小妹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偷偷回头看一眼陈最。 陈最跟在后面,枪横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到了山下关石城内,陈最先牵着马去了趟牲口市。 他那匹枣红马虽然不算神骏,但也算值些银两。 而眼下盘缠花光,正是用钱买酒之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恕小弟直言,陈兄此去苍岚宗,只怕是入宗无望(第2/2页) 他摸了摸马脖子,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陈最把缰绳递给马贩子,接过几块碎银,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 枣红马被牵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最冲它摆了摆手。 然后他当即拐进街边一间小酒铺,打了一壶酒。 酒不算好,可好歹是正经的粮食酒。 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咂了咂嘴,觉得比那间“天下独酿”的怪味酒强了不止百倍。 他把酒壶挂回腰间,跟李二牛和小妹会合。 城门口,小妹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来,看着李二牛,眼眶又红了。 这回到底是没忍住,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伸手替李二牛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低声道。 “二牛哥,你到了苍岚宗,好好学。不管成与不成,我都等你。三年,五年,十年,我都等。” 李二牛抓住她的手,握了又握,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小妹,你回去路上小心。” 小妹点了点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又朝陈最福了一礼。 “陈大哥,二牛哥就拜托你了。” 说完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她走得很快,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肩膀微微耸动。 李二牛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根辫子消失在长街尽头,还在望。 陈最已经走出城门好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李二牛还杵在那儿没动,便喊了一嗓子。 “走不走了?” 李二牛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陈最的背影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 他拔腿就追,嘴里喊着:“陈大哥!等等我!等等我!” 等他追上陈最时,已经是满头大汗,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官道笔直地朝北延伸,两旁是冬末光秃秃的田野。 远处苍岚宗所在的苍岚山脉已经隐隐可见,山脊被残雪覆盖,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 陈最走在前头,酒壶在腰间一摇一摆。 李二牛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朝关石城的方向望一眼。 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可他还是在不停的回头望。 走了半天,李二牛终于不再回头了。 他快走几步赶到陈最身侧,目光落在他肩上那杆长枪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李二牛虽没练过枪,可在平石镇那小地方也算见过几件兵器,一眼便看出这杆枪绝非凡品。 “陈兄是练枪的?” 他忍不住开口。 陈最点了点头。 “嗯。” 李二牛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恕小弟直言,陈兄此去苍岚宗,只怕是入宗无望。” 陈最偏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哦?为何?” 李二牛说。 “陈兄有所不知。 苍岚宗虽是大朔第一宗门,下有三十六峰,各路武学宗师坐镇,刀枪剑戟、拳掌腿指,所授武艺包罗万象。 可唯独枪道一门,凋零许久。 整个苍岚宗上下,连一个像样的枪道高手都没有。 所以,他们根本不会收一个练枪的人。 因为,就算收了也没人能教。”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的惋惜。 “陈兄这杆枪看着就不是凡品。 想必锻造时下了不少功夫。 着实可惜了。” 第273章 那我可要试一试,练枪的到底能 第273章那我可要试一试,练枪的到底能不能进他苍岚宗的上门 陈最笑了笑,语气随意。 “那我可要试一试,练枪的到底能不能进他苍岚宗的上门。” 李二牛见他这般不以为意,也不再多劝,只当他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然后,他换了话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热切。 “陈兄既然要去苍岚宗,可了解这座宗门?” “不太了解,你说说看。”陈最道。 李二牛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讲一件天大的事。 “苍岚宗立宗数百年,传承极深。 历代弟子当中都有武学宗师辈出。 不仅如此,整个大朔江湖上,但凡是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十个里有七个都跟苍岚宗沾亲带故。 要么是嫡传弟子,要么是记名弟子,要么是外门旁支。 所以苍岚宗弟子行走江湖,旁人都会高看一眼,办起事来也方便许多。 这也是为什么每年都有那么多人蜂拥而来,想挤进那道山门。”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接着说。 “苍岚宗地处大朔极北,依着苍岚山脉而建,占地极广。 据说主峰苍岚峰高耸入云,半山腰以上终年积雪不化,山顶有祖师殿,供着历代宗主牌位。 主峰周围还有三十五座副峰,每座峰上都有宗师坐镇,各授一门绝学。 弟子按资质和境界分入各峰。 据说还有人进宗半辈子,连副峰的门都摸不着,只能在主峰外门打杂。” “那厉昆仑呢?你给我讲讲。”陈最问。 李二牛听到这个名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语气也多了几分敬畏。 “厉宗主可是我们大朔武道的擎天之柱。 三十年前那场两朝大战,厉宗主坐镇北境,一人一刀,挡住大昭数万铁骑。 而大昭那边竟无一人敢应战。 就那一战,把苍岚宗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之后,苍岚宗就不再只是一个宗门了,它成了大朔武道的象征。 凡是练武的人,谁不想去苍岚宗走一遭? 哪怕只在山门外磕个头,都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练。”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犹豫。 “不过...近年年江湖上有个传闻,说大昭的那位沈剑仙携剑侍顾以游,上了苍岚宗,一剑击溃了咱们这位厉宗主。” “当然,这传闻大多数人都不信。 厉宗主是什么人? 天下第三的陆地神仙。 沈行之再厉害,也不可能一剑就把他击溃吧? 多半是那些大昭人编出来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反正我不信。” 陈最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李二牛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继续说了下去。 “苍岚宗收弟子也分三六九等。 最末等的记名弟子,只要根骨说得过去就能进。 但只能在外门听讲,没有正式师承。 三年内若修不到二品境界,便会被清退。 中等的入门弟子,需经长老考核,入宗即有师承,有固定的功法传授。 最上等的亲传弟子,由各峰宗师亲自挑选,据说每年也不过一两人。” “你打算入哪一等?”陈最问。 李二牛苦笑了一下。 “我?我能入个记名弟子就谢天谢地了。 反正我想好了,只要能进苍岚宗的外门,哪怕天天扫地挑水,我也要赖满三年。 三年之内,拼了命也要摸到二品的门槛。 到那时候,有了苍岚宗的名分,再加上二品境界,小妹她爹娘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陈最点了点头说。 “挺好。” 世上很多人都好高骛远不着边际,能有这般脚踏实地认清自身实力的人并不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3章那我可要试一试,练枪的到底能不能进他苍岚宗的上门(第2/2页) “你方才说,苍岚宗弟子修到二品境界便可自行去留?” 李二牛点头。 “没错,二品是个分水岭。 到了二品,就算出师了,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宗门不会拦你。 所以很多人一入二品便下山闯江湖,顶着一个苍岚宗弟子的名头。 走到哪儿都吃得开。” 陈最“嗯”了一声,心里对这苍岚宗大概有了数。 他把酒壶解下来灌了一口,又挂回去,继续朝北走去。 官道在脚下延伸,远处的苍岚山脉越来越近,山脊上的残雪在日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 李二牛跟在他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苍岚宗的事。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那道山门已经近在眼前。 走了一天,苍岚山脉看着近了,实则还有很远。 到了夜里,两人在路边寻了一户牧民家借宿。 那牧民是个寡居的老汉,毡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老汉给他们煮了一锅羊肉,又烧了一壶滚烫的奶茶。 李二牛累了一天,倒头便睡。 陈最靠在毡房门口,听着外头的风声,慢慢喝完了最后半壶酒。 第二天清早,两人辞了老汉继续赶路。 刚走出几十步,李二牛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胳膊肘捅了捅陈最。 陈最偏头望去,只见那牧民家的毡房前,一个穿红袍的姑娘正站在晨风里,手里攥着一条羊鞭,痴痴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那姑娘不过十六七岁,脸膛被北地的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石子。 她见陈最回头,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望着,目光里有一种草原上姑娘特有的坦荡。 但是那深情的目光与昨日李二牛和那年轻女子分别时的情景如出一辙。 李二牛嘿嘿笑了一声。 “陈兄,你这招桃花的本事可真了不得。” 陈最收回目光,把枪往肩上耸了耸,随口道。 “别瞎说。这姑娘总有一日会遇见更好的人。” 而后,两人又走了半日。 前方官道上忽然现出一座城池。 城墙不高,却极长,蜿蜒出去好几里地。 城门口的旗幡在风里翻卷,上面绣着三个字。 苍岚城。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此刻停满了车马、帐篷、骡轿…… 还有人牵着马蹲在路边啃干粮。 从衣着上看,多半都是江湖中人。 有佩刀的,有负剑的,也有赤手空拳但精壮得像头牛的。 人群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李二牛来了精神,指着那城门道。 “陈兄你看,这就是苍岚城了。 原本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荒地。 可苍岚宗每年开春招弟子,天南海北的人全往这儿涌,吃喝拉撒总要有个地方。 如此,硬是在这北境平地起了一座城。 城里做买卖的,甚至比别处还热闹。 过了这座城,便是真正的苍岚宗地界了。” 陈最点了点头,把空了的酒壶在手里掂了掂。 “好,正好酒喝没了。进去看看。” 随即,两人便进了城。 城中的热闹果然如李二牛所说。 主街上一眼望去全是人。 酒肆、茶楼、客栈、兵器铺,一家挨着一家,幌子在风里飘得哗啦啦响。 街边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有卖干粮的,有卖伤药的,还有当场摆摊替人算卦问吉凶的。 陈最看着那算卦摊,想起自己前两日替李二牛算命的事,嘴角弯了弯。 第274章 你今日的酒钱,本公子管够 第274章你今日的酒钱,本公子管够 进了城,两人找了城中最大的一间酒楼,叫“苍岚居”。 酒楼上下三层,此刻大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全是来参加宗门考核的江湖人士。 店小二端着盘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嗓门都喊哑了。 陈最和李二牛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两人要了一壶酒、两斤熟牛肉、一碟花生米。 还没吃几口,便听邻桌有人高谈阔论。 “这位可是西河刀客杜三爷?久仰久仰! 听闻杜三爷一刀断流,西河上下无人不知!” “哪里哪里,刘兄的‘铁掌刘’才叫名不虚传。 据说在一品境内,无人能扛得住你一掌之威。” “哎,你们二位俩就别在这互相吹嘘了。 也不嫌丢人。 你们看那桌。” 两人顺着说话人的目光看去。 只见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面如冠玉,穿一件月白锦袍,腰系玉带,悬着一柄嵌着绿松石的宝剑。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精致的小菜,跟周围那些粗茶淡饭的江湖客格格不入。 “这人是谁?生的好生贵气。”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道。 “你们俩竟然连他都不认识。 这位便是江湖人称‘玉面剑’的方公子。 人家可是正经的剑道世家出身。 如今才二十五岁,已经到了山海境。 这次来苍岚宗,十有八九是要被哪位峰主看中,直接收做亲传弟子的。” “这便是那位人称‘玉面剑’的方景略?” “除了他还能有谁?” 听到这话,便有人立马凑过去搭话,恭维道。 “方公子此次前来,必定是马到成功。 以方公子的剑道造诣,说不定厉宗主都会亲自接见。” 那方景略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摆了摆手。 “这位仁兄哪里的话。 在下不才,能入苍岚宗做个记名弟子,已是心满意足。 亲传弟子云云,实在不敢想。”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可那语气以及那神态,分明写着“舍我其谁”四个字。 邻桌那人却像没听出来似的,继续拍马屁。 “方公子太谦虚了!谁不知道‘玉面剑’的大名? 方家剑法高超无双,这一带谁不敬仰? 这次苍岚宗若不收方公子,那才是瞎了眼。” 方景略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把酒杯又端起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享受着众人投来的崇敬目光。 方景略环顾四周,享受着满堂敬畏的目光。 就在这时,他的笑容忽然微微一滞。 他看见角落里有个人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瞧过一眼。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靠着一杆长枪,正低头夹着花生米往嘴里送。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方景略,唯独这个人,像是根本没听见别人对他的一番恭维之词。 方景略皱了皱眉。 他提高嗓音,故意让整座大厅都听得见。 “如今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苍岚宗参加考核了。 一个破练枪的,竟然还想着进苍岚宗的山门,简直是可笑。” 这话一出,满堂一静。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角落里那个提枪的身影。 短暂的沉默过后,邻桌立刻有人接上了话茬。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汉子端起酒杯,朝方景略遥遥一敬,谄媚地附和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4章你今日的酒钱,本公子管够(第2/2页) “方公子说得极是。 还真以为自己是大昭那位枪道宗师陈最呢。 提杆枪就以为顺应潮流,能让人多看几眼。 简直是哗众取宠。” 此言一出,周围跟着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晃脑,都拿眼角去瞟角落里那个人。 可那枪客像是耳朵里塞了棉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又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方景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人的侧脸看了几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恼怒。 这小子凭什么这么淡定? 他方景略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今日在这苍岚居里被人当众冷落,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他站起身来,月白锦袍一展,拨开人群朝角落走去。 身后十几个看热闹的立刻跟了上去,把那张小桌围了个半圆。 “小子。” 方景略在陈最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本公子怕你在考核当日丢人现眼,被人嘲笑。 不如先试试你的身手,也免得你跑去苍岚宗门口丢人。” 陈最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目光不冷不热。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只是问了一句。 “我凭什么答应你?” 满堂皆静。 那瘦小汉子张着嘴,筷子停在半空,连店小二都忘了跑堂,端着盘子愣在了过道里。 所有人都拿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陈最。 这小子是不是活腻了? 敢跟方景略方公子这么说话? 此时,方景略也愣了。 他眉头拧紧,声音沉了几分。 “你说什么?” 陈最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淡。 “我凭什么答应你?或者说,我答应你,有什么好处?” 方景略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玩味。 他心想,这小子无非是想挨顿打之前捞点好处,典型的乡巴佬做派。 而他自己正好借着当众羞辱此人,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开开眼界。 也为自己日后进苍岚宗攒些威望。 他整了整袖口,居高临下道。 “这样吧,你今日的酒钱,本公子管够,如何?” 陈最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当真?” 见陈最如此反应,方景略心中更加笃定,这小子就是个故作深沉的小角色。 一顿酒钱竟然就能把他收服。 他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那是自然。你今日只管敞开了喝。” 话音未落,一旁的李二牛急得直拽陈最的袖子,压着嗓子道。 “陈兄别答应啊! 这位方公子我们可招惹不起。 听说他有个叔父就在苍岚宗任职外门长老!” 陈最闻言,挑了挑眉。 他没有看李二牛,目光仍落在方景略脸上,笑了笑。 “原来还是个关系户,来走后门的。” 闻言,方景略脸色骤变。 (ps:有些读者还真是胃口大开。 竟然要我一天三更,一次三章。 这下好了。 作者我今天已经感冒发烧,头晕呕吐了。) 第275章 用山海境的规矩比一比 第275章用山海境的规矩比一比 方景略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瞪向李二牛,眼中寒光一闪。 “哪来的狗东西,敢在这嚼舌根?” 他袖口一振,一股山海境的气劲无声无息地压了过去。 李二牛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连退两步,后背撞上了酒楼的立柱,脸色登时白了几分。 他虽然也入山海境,但是根基不稳,哪里扛得住方景略这山海境巅峰的威压。 此时,陈最伸手,按住了李二牛的肩。 那力道极轻,可李二牛只觉一股暖意从肩头灌入,胸口的窒闷瞬间消散了大半。 陈最没有看方景略,只把李二牛按回椅子上,然后才慢慢收回手,语气不咸不淡。 “方公子好大的威风。比试还没开始,就先拿旁人出气?” 方景略冷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陈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方才他没用全力,可那一压之下,这青衫年轻人的身形竟纹丝没动。 他皱了皱眉,重新审视起对方来。 这一看,他倒是有些意外。 眼前这人周身气息内敛,可真气流转之间隐隐透着一股沉稳磅礴的意味。 分明也是山海境的修为。 “没想到你小子也达到了山海境。” 方景略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但更多的还是居高临下的倨傲。 “还真是小看你了。只不过,就算你有些天赋,走枪道一途,想进苍岚宗也是希望渺茫。” 他顿了顿,接着道。 “这样吧,你我既然都是山海境,那就用山海境的规矩比一比。 谁赢了,今日的酒钱由输家付,如何?” “行。” 陈最闻言,爽快应下。 此番,他将自己的境界特意压低到了山海境。 自从踏入乘风境之后,他一直在刻意收敛气息,不想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 本以为这样能少些麻烦,没想到这些无关紧要的路人甲,总是这么无脑地来找他的麻烦。 如此,两人走到酒楼大厅正中。 方才还闹哄哄的食客们纷纷放下碗筷,围成一个圈,等着看热闹。 那瘦小汉子端着酒杯挤在最前面,嘴里还嘟囔着。 “方公子可是山海境巅峰,这练枪的怕是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旁边有人接话。 “可不是嘛,枪道早就没落了,练枪的能有什么出息。” 山海境的比试,规矩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此境武夫内力如溪流汇入江河,奔流不息,讲究的是对真气的掌控与运用。 两人不用兵器,只以掌风对拼,各出一掌,比拼谁的真气更浑厚,更绵长。 一掌定输赢,中间不能换气,不能后退,谁先撤掌或是后退半步,便算输了。 方景略先动了。 他双掌一翻,掌心间真气凝聚,一股磅礴的气劲如江河决堤般涌出。 他修的是家传剑道,可剑道与掌法在内劲一途上本就有相通之处。 这一掌拍出,掌风凛冽,裹挟着山海境巅峰的全部修为,直取陈最胸口! 见此,陈最也伸出一掌,迎了上去。 他的掌势却是不疾不徐,像是随手一推般清淡。 下一秒,两掌相触! 方景略脸上的倨傲笑容顿时便僵住了。 他只感觉自己的掌力如同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绝壁! 那绝壁纹丝不动,甚至没有一丝震颤。 而后,他咬牙催动全身真气,将内力源源不断地灌入掌中,试图压制对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5章用山海境的规矩比一比(第2/2页) 只见他额头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 可对面那股掌力却依旧平稳如水,他每加一分力,对面便还一分,他加得越猛,还回来的便也越猛。 那力道不刚不烈,却恰到好处地压着他,让他无论如何也推不过去。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压根没有用全力。 那股掌力始终保持着一个恒定的强度,不高不低,却比他的巅峰还要强出一截。 他拼了命往上顶,就像用胳膊去推一座山,山纹丝不动,他自己的胳膊却先酸了。 方景略的掌心开始发麻。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角汗珠滚滚而落,脚步已经有些不稳。 他拼命催动最后一缕真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可陈最的掌力依然不增不减,稳稳地压着他,不给他半分翻盘的余地。 看到这一幕,满堂皆寂。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食客们全闭上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个被他们当作笑话看的枪客,竟然只用一只手,就把“玉面剑”方景略压得动弹不得! 方景略的月白锦袍此时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也已散下几缕。 而他咬着牙,嘴唇发白,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那口撑着他的气就会泄掉。 他便会当场跪倒在地! 然而,对面的陈最却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厅。 “方公子,你就这点本事?我看也没有继续比下去的必要了。” 说罢,陈最便收回手掌,退后半步。 方景略只觉压在身上的那股力道骤然消失。 然后,他踉跄了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被身后的人扶住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对上陈最那双平静的眼睛,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败了。 当着满堂江湖人的面,被一个练枪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击败了。 他甚至看不出对方到底用了多少力。 他方景略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而此时的陈最压根没理会周围那些又惊又怕的目光。 也没多看失魂落魄的方景略一眼。 他坐回椅子上,伸手朝方景略的方向一摊。 “拿来吧。” 方景略肩膀微微一震,茫然地抬起头来。 “什么?” 陈最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酒钱啊。你不是说输了管我今日的酒钱吗?” 满堂又是一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陈最。 方才那场比试,他赢得轻描淡写,从头到尾连口气都没喘一下。 显然根本没把方景略放在眼里。 可他赢了之后,不趁机扬名立万,不摆出一副高人风范。 偏偏第一件事就是讨酒钱。 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这酒钱才答应和方景略比较高低一样。 而他又笃定自己绝对会赢,从来没想过会有别的可能。 闻言,那方景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最终还是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狠狠朝陈最扔了过去。 那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陈最伸手一抄,稳稳接住。 然后陈最将那些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 “不够。” 第276章 陈大哥,你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第276章陈大哥,你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听到陈最这句话,方景略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你别欺人太甚!” 陈最抬眼看他,语气平平淡淡。 “愿赌服输。 你说过要管我酒钱的。 恰好,我这人酒量比较大,你这点钱根本不够我喝的。 你若是不信,可以在旁边看着我喝。” 方景略瞪着陈最,胸膛起伏了好几下,脸上那点贵公子的风度已经碎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只钱袋,整个朝陈最丢了过去,然后转身便走。 钱袋砸在桌上,袋口松了,里面的银子散了一桌,碎银铜板混在一处,叮叮当当滚了好远。 方景略走到酒楼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从陈最脸上扫过,又落在李二牛身上,停了那么一瞬,嘴角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冷哼一声,甩袖便走。 那件月白锦袍的衣摆从门槛上拖过去,带起一片灰。 满堂食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纷纷回过头来,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向角落里那张小桌。 此时,刚才巴结方景略的那瘦小汉子端着酒杯,脸上的谄媚笑容还僵着。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凑了上去。 他弯着腰,把酒杯举到陈最面前,声音比方才巴结方景略时还要谄媚。 “这位少侠,真是好身手啊。小的敬您一杯……” “滚。” 然而,陈最却是连头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瘦小汉子愣在当场,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只好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把脸埋进了酒碗里。 见状,李二牛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陈大哥,你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连那方景略竟然都不是你的对手。 如此说来,你此番进苍岚宗,或许真有希望。”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担忧。 “只不过,我方才看他临走时的那个眼神,好像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不定,他会在苍岚宗考核的时候给我们使绊子。” 陈最笑了笑,拿起那袋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往桌上一搁。 “想那么多做什么?今天我请客,敞开了喝!” 李二牛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摇了摇头,也只好苦笑一声,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碗撞在一起,溅出几滴清冽的酒液。 李二牛仰头灌了一口,放下碗,忽然又想起什么,追问道。 “对了陈大哥,你方才那掌,到底是什么名堂?我怎么完全看不出来?” 陈最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没什么名堂。就是随手一推。” 李二牛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再问,最后只好闷头喝酒。 酒楼里渐渐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众人推杯换盏,只是再没人敢朝角落里那张桌子多看一眼。 方才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一个练枪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击败了山海境巅峰的“玉面剑”。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只怕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整座苍岚城。 当日,陈最一直喝到把从方景略那里赢来的钱全都喝光,一个子都没剩下。 他喝酒的样子不紧不慢,可酒碗却一碗接一碗地空下去,像是那些酒不是喝进肚里,而是倒进了一口无底洞。 李二牛坐在对面,看着他喝,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6章陈大哥,你果然是真人不露相(第2/2页) 而他最佩服的还是陈最竟然为了喝酒能够如此豪掷千金的洒脱。 换成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他李二牛苦了半辈子,每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如此,两人也只好在这座酒楼里留宿。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陈最才慢悠悠地醒来。 他揉了揉脖子,从桌上抬起头,看见李二牛已经坐在对面。 面前搁着一碗凉粥,两碟咸菜,正拿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底。 见陈最醒了,李二牛赶紧招呼。 “陈大哥,醒了?我让店家留了粥,还热着。” 陈最点了点头,把粥端过来喝了两口,又看了看窗外。 日头已经挂得老高了,照得街面上明晃晃的。 他也没着急,慢条斯理地把粥喝完,又让店家打了一壶路上喝的酒,这才起身。 两人出了苍岚城,沿着官道朝北走去。 苍岚山脉在日光下越来越近,山脊上残雪如银,主峰苍岚峰高耸入云,半山腰以上白茫茫一片。 官道上人不少,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可陈最很快就发觉,那些人在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不自觉地慢下脚步,朝他打量几眼,然后有意无意地拉开一段距离。 有人甚至在走出十几步后,还会回头再看一眼,然后跟同伴低声嘀咕几句。 李二牛凑近陈最,小声道。 “陈大哥,昨日在苍岚居发生的事,怕是已经传开了。这些人八成都是冲着看你的热闹来的。” 陈最对此不以为意。 行了半日,苍岚宗的山门终于在眼前了。 那山门比陈最想象中还要气派。 两座巨石凿成的阙台分立官道两侧,高逾三丈,阙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是苍岚宗历代宗主的名字。 阙台往上一段石阶,通向一座横跨山谷的石桥,桥后便是苍岚宗的外门广场。 可此刻,从石阶底下一直排到官道拐角处,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全是来参加宗门考核的江湖客。 有佩刀的,有负剑的,有挎着双戟的,也有赤手空拳但周身气息沉凝的。 年纪从十五六到四五十不等,高矮胖瘦,形形色色,像是整个大朔江湖的缩影。 李二牛看着眼前的阵仗,不由得吸了口气。 “这么多人。看来今年比往年还热闹。” 他侧头跟陈最解释。 “苍岚宗的考核其实不复杂。 就在前面那个广场上,考核官坐一排,你去他面前展露自己最拿手的功夫就行。 一招也行,一套也行,能让人看出你的根骨,境界,潜力。 可就这么简单的一关,却卡住了九成九的人。” 他指了指前面。 “你看那支队伍,靠左的那条,是专为有家学渊源的人设的。 方景略之流多半会走那条。 他们有家传功法,从小打根基,练到山海境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考核官一看便知根底扎实,基本不会为难。 而像我们这种没有师承的,只能走右边那条,跟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挤。 你得比旁人强出好几倍,才能让人多看两眼。” 陈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果然,左边的队伍短了许多,一个个穿得齐整,气质也明显不同。 而右边的队伍,弯弯曲曲盘了好几个折,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头。 第277章 你亲自去接一下 第277章你亲自去接一下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个精壮的青年从广场上冲出来,脸上涨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喊。 “通过了!通过了!我可以加入苍岚宗了!” 他跑到队伍外面,抱住一个同行的伙伴,两人又蹦又跳,引来周围一片羡慕的目光。 可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条队伍的前头,却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那老者须发花白,少说也有五十开外,背微微驼着,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他走到阙台底下,停住脚步,仰头看了看那两座巨石阙台上的铭文,忽然仰天长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又长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 旁边有人问他。 “老人家,又没过?” 老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去。 有人低声议论。 “这人我见过,连着二十年来参加考核,一次都没过。 听说他年轻时被人伤了经脉,一辈子没入二品,可他就是不死心。 每年开春都来,每年都被刷下去。” 陈最看着那老者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角,又看了看那个正被同伴簇拥着欢呼的年轻面孔。 一边是入宗的狂喜,一边是二十年的执念化为一声叹息。 一进一出,一喜一悲,就这么隔着一道石阶,泾渭分明。 “这考核看来还真是残酷,幸亏自己不用。” 陈最在心中暗道。 …… 苍岚宗外门,偏殿之中。 方景略推门而入时,他的叔父方正清正伏在案前翻着一摞名册。 那名册上密密麻麻记着今年来参加考核的弟子名录,每页都有批注,谁有家学,谁有师承,根骨如何,境界几品。 方正清今年刚被提拔为外门长老,位子还没坐热,处处谨小慎微,连走路都怕踩重了地砖。 见方景略进来,他抬起头,眉头先皱了起来。 “侄儿,你不去排队等着考核,跑来找我作甚?” 方正清把名册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训诫。 “莫不是你练武时偷懒,想来找我这个叔父帮你走后门? 我虽是你叔父,可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多少双眼睛盯着。 苍岚宗像我这样的外门长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宗门以刀法立世,我们方家虽然有剑术传承,说到底也是寄人篱下。 你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别说叔父护不住你,连我这个位子都保不住。” 方景略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拉了把椅子坐下,脸上那副贵公子的派头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叔父哪里的话。 侄儿已经练到山海境巅峰,通过考核自是不在话下。 可我来找叔父,确实是想让叔父帮一个忙。” 方正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示意他说下去。 方景略便把昨日在苍岚居酒楼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极细,从自己如何被人吹捧,到那个枪客如何不理不睬,到自己如何提出比试,到最后如何被对方一掌压得动弹不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的怨恨却像从牙缝里渗出来的。 “叔父,侄儿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当众出丑,颜面扫地。 这口气若不出,我连考核都没心思去。” 方正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7章你亲自去接一下(第2/2页)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一个枪客?” “是。此人用一杆长枪,看那枪的样式倒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枪尖造型古怪,像是龙首。” 方景略接着道。 “叔父,此人昨日将我颜面扫地,我要他今日在所有来参加宗门考核的人面前出糗! 一个枪客而已,就算他有些天赋,苍岚宗也绝不会收。 可我怕万一有哪个考核官一时糊涂,真把他放进来了。 所以,我想请叔父出面,直接拒了他。 到那时此人自会被众人唾弃讥讽! 如此方能出我心中这口恶气!” 方正清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一圈。 他刚上任不久,手上还没有什么实权,可若只是拒绝一个没有背景的枪客,倒也不算难事。 毕竟苍岚宗以刀法立宗,就连剑道都是附庸,枪道更是连个正经教习都没有。 一个练枪的来参加考核,本来就有些可笑。 “好。” 方正清把茶盏搁下,点了点头。 “不过是个枪客而已,竟敢辱我侄儿,也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你放心,我虽只是个外门长老,可这考核名单上过一道手,要刷掉一个没根没底的人,还是做得到的。” 方景略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可那笑意还没完全展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叔父,还有一人。 那枪客身边还跟着一个乡巴佬,但是嘴巴却是碎得很。 此人,也请叔父一并拒了。” 方正清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头应下。 “好。” 方景略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袍,脸上的阴郁散了大半。 他朝叔父拱了拱手,语气里又恢复了那副贵公子的从容。 “多谢叔父。等侄儿入了宗门,日后在苍岚宗站稳脚跟,定不会忘了叔父的提携。” 方正清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方景略推门出去,月白锦袍在门槛上拖出一道弧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苍岚宗宗主大殿,建在主峰苍岚峰半山腰一处天然的平台之上。 殿前是九十九级白玉石阶,两侧各立十二尊石人,刻的是苍岚宗历代宗主的坐像。 殿宇不大,却极高,穹顶用整根铁木支撑,梁上悬着一盏长明灯,火光幽绿,照得满殿清冷。 此处距地面已有千丈,推开后窗便是万丈深渊,云海翻涌,终年不散。 厉昆仑就坐在殿中那张黑石案后。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名内门长老快步走入,衣袍带风,额角沁着薄汗。 他朝厉昆仑躬身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喘息。 “宗主,您唤我?” 厉昆仑抬起头来,看向来人。 “谈不上什么要事。” 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 “那个陈最,已经到山门底下了。你亲自去接一下。” 那长老姓周,名唤周守拙。 他在苍岚宗做了二十年内门长老,是厉昆仑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而那大昭的枪道宗师陈最要来苍岚宗的事情,也就包括他在内的几个内门长老才知晓此事。 只是,这些天一直没有等来这位名声早已传遍两座天下的少年宗师。 可算是给他等来了。 第278章 他是王庭介绍过来的,不能怠慢 第278章他是王庭介绍过来的,不能怠慢 “宗主,这陈最好大的派头。 您堂堂天下第三,陆地神仙。 屈尊降贵答应陪他切磋。 他倒好,拖了这么久才来。” 周守拙有些面露不悦的说道。 闻言,厉昆仑看了看这个上了岁数的宗门长老,缓缓开口。 “此子未来可期。 据我所知,那沈行之和吕北生两人都对他颇为看重。 能被他们两个看重的人,行事乖张一些,也是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亲眼见识过沈吕两位决战的场景。 或许,还真没把我这个天下第三放在眼里。”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却也听不出半分恼意。 周守拙站在案前,欲言又止。 他跟随厉昆仑数十年,太清楚宗主的脾气了。 宗主从来不说废话,也从来不解释。 今日说了这么多,还替那个陈最开脱,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他不敢再追问,只低了低头,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外走。 “周长老。” 这时,厉昆仑的声音又从背后响起来。 周守拙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厉昆仑看向他。 “若此子在山下有什么摩擦,尽量维护着他一点。 毕竟,他是王庭介绍过来的,不能怠慢。” 周守拙愣了一下,到底没再多问,只重重一点头。 “是。宗主放心。” 然后便快步出了大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 周守拙站在九十九级白玉石阶的最上面一级,往山下望了一眼。 云海在脚下翻涌。 山门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小得像一撮撒在地上的芝麻。 他深吸一口气,一撩袍角,沿着石阶快步往下走去。 他走得极快,袍袖带风,石阶两侧的十二尊宗主坐像在他身侧一一飞速掠过。 …… 苍岚宗山门下,人潮涌动。 从阙台底下一直排到官道拐角处,弯弯曲曲盘了七八个折,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蛇。 日头挂在头顶,照得那些等着考核的人脸上都冒了油汗。 可纵是如此,谁也不肯挪窝半步。 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人靠在石阶上打瞌睡,还有人一遍一遍地整理自己的衣袍,生怕轮到自己时不够体面。 陈最站在队伍里,抬头看了看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又看了看天上慢吞吞挪着的日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极长,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揉了揉眼角,对旁边的李二牛说。 “这队伍排到天黑也轮不到咱们。我先找个地方睡一觉,你自己排着。” 说罢便要往队伍外面走。 李二牛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急道。 “陈大哥,你不会是打退堂鼓了吧? 咱们千辛万苦才走到这儿可不能在这时候放弃啊!” 他指了指身后,说。 “诺,你看,后面还有人赶过来呢。 咱们还算幸运的,排得不算太靠后。 再多坚持一会儿,总能轮到的。” 陈最笑了笑,挣开他的手。 “我可等不及了。你自己排吧,我找个地方睡觉去。” 他本来就不是来参加考核的。 他找厉昆仑切磋,哪里需要排这条长龙? 直接上山便是。 方才站在这儿排队,不过是陪李二牛走个过场。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阵惊呼。 只见人群骚动起来,原本挤得密不透风的队伍竟然自动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一个中年男子从通道尽头缓步走来。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身形清瘦,穿一件苍岚宗外门长老的灰蓝袍服,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头上簪着一根木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8章他是王庭介绍过来的,不能怠慢(第2/2页)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脸上挂着一副和煦的笑意,看着让人觉得很是亲切。 “你们看,是方长老!” 人群中有人低呼。 “他竟然亲自过来考核了!” “哪个方长老?” “就是那位新上任的方正清方长老! 听说他是世家出身,方家可是有名的剑道世家。 他今日能亲自来山门底下走一趟,真是难得!” “可不是嘛。 苍岚宗虽然不缺外门长老,可对我们这些刚来求学的人来说,外门长老那就是天一样的人物。 今日能一睹方长老的真容,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 又有人压低声音道。 “这位方长老应该是来考核世家子弟的。 你想啊,他是世家出身,自然更愿意提携世家出身的后辈。” 众人不置可否。 其实不仅仅是这位方长老一人,其余考核官也一样。 谁不愿意跟有家族底蕴,有师承根底的人接触? 教出一个世家子弟,日后人家飞黄腾达了,多多少少都要念着这份领路人的情分。 而这些考核官还能落一个武道领路人的情分。 至于他们这些没根没底的散修,除非真是天赋异禀到了极点。 不然就算侥幸进了苍岚宗,往后也没人真心栽培。 多半混到二品境界就会下山了。 这话引来周围一片低低的附和。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这种话他们听得太多了,从家乡一路听到苍岚城,早就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可听归听,心里那点不甘还是压不下去。 谁不想被多看一眼? 然而,那方正清走到人群前方,站定脚步。 他没有走向左边那条短得多的世家子弟队伍,而是径直穿过那条通道,走到了右边这条长龙的最前端。 他捋了捋下颌的短须,目光从面前那些风尘仆仆的面孔上一一扫过,笑吟吟地开口。 “诸位远道而来求学,实在不容易。 方某今日便出来亲自看看。 诸位可要好好表现啊。”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沸腾了。 那些排在前面的人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睛里放出光来。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深吸一口气,都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把自己最拿手的功夫使出来,给这位方长老留个好印象。 陈最站在人群中,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方才已经迈出去半步,此刻又把脚收了回来。 他看了那方正清一眼,又看了看左边那条世家子弟的队伍。 若是这外门长老真像他自己说的那般好心,想给这些寒门子弟一个机会,他大可以早出来,从头到尾看一遍。 何必等到现在? 等队伍排到这个份上了,才慢悠悠地踱过来? 陈最心里有了数,不禁笑了笑。 他想起昨日方景略临走时那个眼神。 看来这对叔侄,当真是蛇鼠一窝,小肚鸡肠。 他自然是不怕一个外门长老。 以他乘风境的修为,别说一个外门长老,就是苍岚宗的内门长老来了,他也能应付。 可他担心的是李二牛。 这小子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就为了进苍岚宗摸一摸二品的门槛。 若是因为他陈最的缘故,被方正清特意刁难,那才是真冤枉。 于是他想了想,重新迈步走回队伍,站到了李二牛身后。 李二牛见他回来,先是一愣,随即小声道。 “陈大哥,你怎么又回来了?难不成你也被这方长老的话激起了斗志?” 第279章 我让他们一只手,再跟我打架, 第279章我让他们一只手,再跟我打架,算不算让? 李二牛压低声音,凑到陈最耳边。 “陈大哥,这方长老便是那方景略的叔父。 昨日方景略在酒楼丢了那么大的脸。 今日他叔父突然出现,还偏偏走到咱们这条队伍前头来,想必是那方景略告了状,想要刁难咱们二人。” 陈最笑了笑,偏头看他。 “你倒是看得明白。” 李二牛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愁还是无奈。 “看得明白又能怎样? 人家是外门长老,我就是一个平石镇来的穷小子。 他若要刁难我,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上全是练拳磨出来的老茧。 他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连展示都不展示就走了。 那我回去怎么跟小妹交代? 她还在家里等着我。 她爹娘原本就瞧不上我,若是我连试都没试就打了退堂鼓,那我李二牛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陈最看着他。缓缓开口。 “那你不怪我?昨日的事,到底是因为我才招惹了那方景略。” 李二牛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认真。 “陈大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李二牛虽然读书少,可是非对错还是分得明白的。 昨日分明是那方景略自己找事,在酒楼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你作筏子。 是他技不如人丢了脸面,关你什么事? 难道有人上门来打你一巴掌,你不还手,反倒要怪自己长得碍眼?” 他说得有些激动,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他赶紧又压低了嗓子,又补了一句。 “陈大哥,你千万别这么想。 我李二牛认你这个朋友。 既然是朋友,自然就该共进退。” 陈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没说话。 李二牛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和自嘲。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世家子弟就是这般仗势欺人,蛮横不讲理。 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受了半点委屈就搬出家里的人来压人。 我今日就算进了苍岚宗,往后也少不得被这些世家子弟打压。 没办法,谁让人家投胎投得好。”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向陈最,认真叮嘱道。 “陈大哥,你若也顺利入宗,可得小心行事。 这苍岚宗里世家子弟恐怕不在少数。 咱们没根没底的,该忍让的时候就忍忍,别跟他们硬碰硬。 你虽然功夫比我好得多,可强龙不压地头蛇,能避则避。” 闻言,陈最不禁笑了笑。 “我让他们一只手,再跟我打架,算不算让?” 见状,李二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位陈大哥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倔了些。 一个时辰过去。 队伍像蜗牛一样往前挪,可好歹是挪到了头。 这中间,被这宗门考核刷下去的人远比收进去的多。 十个里头有八个都垂头丧气地走下山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9章我让他们一只手,再跟我打架,算不算让?(第2/2页) 苍岚宗不愧是大朔第一宗门,考核之严苛,远比想象。 李二牛越看越紧张,手心里全是汗,在衣摆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了。 二人来到队伍前方。 只见前方是一座环形低台。 台面以青石铺就,约莫两丈见方,周围用朱漆栏杆围了一圈。 此时,台上正站着一个年轻刀客。 大概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褐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窄背长刀。 他正在演示刀法。 身形腾挪之间刀光如练,刀风卷得台上尘土微扬。 陈最站在台下看了几息,心里便有了数。 这年轻人已是初入山海境,刀法也使得纯熟,一招一式之间看得出下了不少苦功。 只是这套刀法的根基不算上乘,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却缺了回旋的余地,每一招递出去便收不回来,破绽不少。 可这也怪不得这年轻人。 贫苦人家出身,能弄到一本刀谱练到山海境,已经是拼了命的结果。 不多久,刀法演示完毕,那年轻人收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带着几分忐忑望向台侧。 台侧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排考核官。 为首那人正是方正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捋了捋短须,才开口点评。 他先说这套刀法的来历,什么“应是南边流传的‘断流刀’一脉,路数正,底子打得不错”。 又说“可惜刀法本身品阶不高,许多地方衔接生硬,少了变化”。 他话说得客气,可每一条都点在要害上,听得那年轻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方正清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勉强点了点头。 “罢了,根骨还算可以,便收你入外门吧。” 闻言,那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方长老!多谢方长老! 弟子日后一定好好修炼,回头孝敬您,感谢您今日的提携之恩!” 这年轻人起身时眼眶都红了,抹了一把脸,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方正清摆摆手,示意他站到通过的队列里去,然后转过头来,目光有意无意地朝台下人群扫了一眼。 那目光在陈最这边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下一位。” 听到这话,李二牛深吸一口气,上台去了。 上台之后,他先是朝四方各抱了一拳,礼数周全,然后摆开架势,打了一趟拳。 在来时的路上,陈最见过李二牛比划过这套拳法。 据李二牛自己说,这拳法叫“蛮牛拳”。 名字土得很,是平石镇一个走镖的老镖师教他的。 可这套拳在李二牛手里打出来,比陈最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的拳风沉实,每一拳都带着一股子憨直的狠劲,脚步稳扎稳打,进退之间颇有章法。 陈最多看了两眼,便瞧出,有些地方明显被人改过了。 出拳的角度、发力的时机,都做了调整。 虽然改得粗糙,可路子是对的,应该比原先那套拳合理了许多。 显然是这小子自己用心琢磨过。 第280章 不予通过 第280章不予通过 见此,台下围观的众人也纷纷点头。 有人小声议论。 “这人拳法倒是不错,比方才那个使刀的强。” “嗯,看得出来是自己下过功夫改过的,有点悟性。” “没错,光是自己改良功法这一点就比刚才那使刀的小子要强上不少。” “是啊,不出意外,此人应该能够通过考核了。” “……” 而此时,一旁的方正清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心中暗道。 “一个没有师承的穷小子,能自己琢磨到这一步,确实有几分灵性。” 可这份意外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方正清心里清楚,苍岚宗不缺这样一个弟子。 外门每年招上百人,多一个李二牛不多,少一个不少。 更何况,侄儿方景略亲自来求他,他既然应下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若是任由这小子继续打下去,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完全有资格通过考核,到时候再想拒绝,就没有由头了。 若是照实点评,此人完全有资格入外门。 念及至此。 他便不动声色地屈起右手食指,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真气。 那真气不过半寸长短,细如毫发,寻常武夫极难察觉。 下一瞬,他手腕一翻,指尖朝台上轻轻一弹。 那道真气无声无息地射了出去,直奔李二牛右膝膝弯。 力道极小,甚至比不上一根针扎一下。 可只要打中,膝盖一麻,身形一晃,此人拳法便乱了。 到那时他再开口点评几句“根基不稳”“临阵慌乱”之类的话,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真气离指的那一瞬,方正清的目光已经移向了案上的名册,准备在“李二牛”三个字旁落笔批注。 可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笔杆,便忽然一顿。 因为他感受到,自己发出的那道真气,没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没有撞上任何东西的触感,也没有被弹开的迹象。 甚至没连消散的过程也没有。 那道真气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干涸的沙漠,无声无息地渗了个干净。 方正清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那些等着考核的弟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有的还在交头接耳,谁也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山海境上下的武夫,根本不可能察觉到方才那一指。 他皱了皱眉,心想许是自己昨日没睡好,真气走岔了。 他收回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台上李二牛已经越打越顺,已经打到了那套拳法的最后一节,拳势开始渐渐收拢。 方正清放下茶盏,再次屈指。 这一次他比方才更谨慎,真气凝聚得更细更快,弹出去的角度也更刁钻。 自身从左侧肋下射出,直奔李二牛左腿。 可那道真气刚离指不到三寸,便又没了。 和方才一模一样,干干净净,连个影儿都没留下。 方正清的手指僵住了。 他端起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水微微晃了一下,溅出两滴落在案面上。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台下的弟子们依旧没有任何异样。 旁边的几位考核官也各自看着名册,身后的执事弟子垂手而立,山风从阙台方向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从广场上掠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0章不予通过(第2/2页) 一切如常。 可方正清的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方才那一指虽然力道极小,可到底是观山境巅峰的真气。 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真气化于无形。 此人的境界至少比他高出两个境界。 方正清盯着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年轻人,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这广场上,除了几个考核官和执事弟子,其余全是来参加考核的生面孔。 最顶尖的也不过山海境。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李二牛来。 难不成这小子是哪家世家子弟故意藏拙,背后有高人暗中护送? 可看那李二牛的做派,一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脚上那双布鞋前头都快磨破了,站台上鞠个躬都紧张得同手同脚,分明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这种人,怎么可能跟什么高人扯上关系? 他正在疑惑间,台上的李二牛已经收势站定,朝着他抱拳行礼。 方正清回过神来,嘴角抽动了一下。 自己那侄儿的性子他最清楚。 若是今日让这小子过了,回头方景略定要闹到大哥那里去。 大哥那人最重子嗣,到时候怪罪的还是他。 方正清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不予通过。”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一片哗然。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甚至往前挤了几步想看个究竟。 方才那个使刀的年轻人破绽百出都能进,这个自己改良了拳法的反而被刷了? 这算什么道理? 而与众人这般反应不同,台上的李二牛本人却只是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一般,没有进行辩驳。 他朝方正清拱了拱手,又朝四方抱了抱拳,转身便要下台。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方长老,这不公平!” 方正清眉头一皱,目光扫向台下。 喊话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瘦高青年,穿一件旧灰袍子,腰间别着一柄短棍,看打扮也是个落魄游侠。 他见方正清看过来,先是一缩脖子,可到底还是壮着胆子把话说了下去。 “刚才那使刀的兄弟,刀法虽然娴熟,可破绽也不少,您不也让他过了? 这位兄弟的拳法,明眼人都看得出比方才那套刀法强出不止一筹。 他自己还改良了几处,这份天资,凭什么就不予通过?” 话音一落,周围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这不公平!” “凭啥他能过,李兄弟不能过?” “方长老,您给个说法!” 见状,方正清面色一沉。 这一刻,他脸上那副和煦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台下那些七嘴八舌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等骚动稍微平息了些,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习武之人,最忌焦躁。” 他一字一顿地说。 “此子擅自修改功法,改得面目全非,有何可说? 是你们这些山海境的武夫看得出其中关键。 还是我这个观山境的长老能够瞧出其中破绽?” 第281章 他不是枪客吗?怎么对拳法也这 第281章他不是枪客吗?怎么对拳法也这么精通? 方正清伸出右手,朝台上李二牛方才打拳的位置虚虚一指。 “你们觉得他打得好,那是因为你们看不出来。 他改的那几处,实在是惨不忍睹。 第一,他把原本‘铁牛撞山’那一式的冲拳改成了抄拳。 看着是顺了,可抄拳走的是斜劲。 斜劲在实战中最容易被格挡之后借力反打。 第二,他在‘老牛顶角’那一式后面加了个转身肘。 动作是漂亮,可转身那一瞬间背对对手,破绽大得能钻进去一个人。 第三,他在收势时右脚外撇了三寸,看似站得更稳,实则重心偏了。 这三点,任何一处放到真正的对敌中都足以致命。” 他说完,环顾台下,语气冷淡。 “现在,你们还觉得,他该通过吗?” 广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人面面相觑,一个个低下了头。 方正清那番话听起来头头是道,虽然有人心里仍觉得不对劲。 可人家毕竟是观山境的长老,论对武学的理解,确实比在场他们这些山海境的弟子高出不知多少。 谁敢说自己的眼光比苍岚宗外门长老还准? 此时,那个瘦高青年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出声,缩回人群里去了。 台上。 李二牛始终没有回头。 他站在低台边缘,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塌着。 方才方正清那些话他都听在耳里。 他其实想说,自己那几处改动,师父在世时都点头认可过。 可他也知道,说了又有什么用? 人家是长老,他不过是个来参加考核的一品武夫。 人家说是破绽,那就是破绽。 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便要抬脚迈下台阶。 然而,就在李二牛即将迈下台阶的那一刻,台下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简直是狗屁不通。”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干净利落地划破了满场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落在人群前方一个青衫年轻人的脸上。 那人肩上扛着一杆长枪,面容散漫。 正是陈最。 方正清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身影之上,眉头轻轻一皱。 想必此人就是昨日羞辱自家侄儿的那个枪客。 自己还没去找他的麻烦,他倒先逞起英雄来了。 方正清冷冷地看着陈最,嘴角微微下压。 “你说什么?哪来的野小子,如此目无法纪。你还想不想入我苍岚宗了?” 闻言,陈最笑了笑。 “谁说我要入你苍岚宗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义正言辞。 “若苍岚宗皆是你这般公报私仇,不讲道理的人。 那这苍岚宗只怕早晚有一天就要解散了。”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炸了锅。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拿手捂住了嘴。 这小子哪来的胆子? 敢当着上千人的面说苍岚宗要解散? 方正清可是外门长老,观山境的二品高手。 他就不怕走不出这山门? 方正清眯起眼来,目光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哼,你说我不讲道理? 方才我对这位选手的点评,有什么不妥之处?” 他背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他不信眼前这个年轻人能说出什么一二三来。 一个练枪的,能懂什么拳法? 陈最嘴角微勾,看了一眼台上的李二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1章他不是枪客吗?怎么对拳法也这么精通?(第2/2页) 李二牛站在台阶边缘,一脸震惊地望着他。 “陈大哥....” 陈最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才转向方正清,慢慢开口。 “你方才说了三点。 第一,说李二牛把‘铁牛撞山’的冲拳改成抄拳,斜劲容易被格挡借力反打。 可你没有说的是,那招抄拳李二牛是在什么情况下用的。 他那套拳前面三式都是直来直去的冲拳,对方若是习惯性往右格挡,第四式忽然变成抄拳从左侧斜切进去,恰恰是打在对方空门上的。 借力反打? 前提是对手能借到力。 可这一拳的力道是从腰胯拧出来的,走的是螺旋劲,对手若真去格挡,十有八九会被带偏重心,下一式的转身肘正好接上。 方长老只看了一招的斜劲,却没看那一招在整套拳里的位置。” 听到陈最这话,方正清的脸色顿时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陈最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说转身肘背对对手,破绽大得能钻进去一个人。” 陈最不禁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 “方长老怕是没仔细看。 李二牛那一肘是从‘老牛顶角’的正面顶心肘接过去的。 正面顶心肘逼退对手,对方后撤一步,双方拉开距离。 他这时候转身,不是背对对手,是借着转身的力道甩出一记鞭拳。 鞭拳打的是侧向弧线,正好覆盖对方后撤的那段距离。 他转身的时候对手在后退,等他转完身,拳已经甩到了。 这叫破绽? 方长老是不是觉得,背对对手一瞬就算输?” 此时,台上方正清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然而,陈最的话还没说完。 “第三,你说收势时右脚外撇三寸,重心偏了。 方长老,这套拳的起手式是左脚前右脚后的弓步,收势若是右脚还留在原地,下盘就成了反弓,那才叫重心偏。 右脚外撇三寸,是把弓步转成了马步的桩底。 看着是撤了半步,可下盘反而更稳。 真要有人这时候偷袭,他左脚一蹬便能侧闪,比站在原地强得多。 方长老若是觉得这叫破绽,那方长老自己的桩功,怕是也该让人说道说道。” 话落。 广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原来如此!” 然后,人群中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惊呼一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方才方正清那番头头是道的点评,听起来条条在理。 可此刻被这青衫年轻人一条一条拆开来看,竟然全是断章取义。 人家改的每一处,都是在整套拳法的攻防衔接里做了考量。 方正清只挑单招的毛病,却不看整体。 这哪里是点评,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 或者说是在故意刁难! 以此同时,众人不约而同地朝陈最望去,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此人看着比他们还年轻,可对拳法的理解竟是如此之深。 他们方才只顾着看招式,谁也没想到那一层。 而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反应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诶,不对啊。他不是枪客吗?怎么对拳法也这么精通?” 旁边一人也随即接话。 “是啊,枪客懂拳法,这倒不稀奇。 可他能把拳法拆解到这个地步,这眼界也太吓人了。” 第282章 你若是能挑出一个瑕疵,就算厉 第282章你若是能挑出一个瑕疵,就算厉害 这些人哪里知道,陈最在渡苇精舍的藏经阁里翻过不少佛门拳谱,并以融会贯通。 还在听雪庄亲眼目睹过霍长风和贺白楼二人互相问拳。 更是见识过以拳道入陆地神仙境的无禅和尚出手。 李二牛使得这门粗浅拳法,他自是能够轻易看破。 方正清的面色微微一顿。 他盯着陈最,嘴唇紧抿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练枪的年轻人竟能说出方才这番话来。 此刻他若再强行狡辩,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可若是就此认输,当着上千人的面,他这个外门长老的颜面往哪儿搁? 方正清盯着陈最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清了清嗓子,面上那点被拆穿的狼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换上了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从容。 他捋了捋短须,微微颔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包容。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敢出来提出质疑,这份胆魄确实值得嘉奖。”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在给陈最台阶。 “暂且不说你方才那番理论的对错,你既然要为这位选手出头。 这样吧。 若是你上台,演示一番自己的武学,能够通过我们这些考核之人的审核。 那么连并着这位李二牛,我也一并给予通过。 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最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可若是你自身武学造诣就不过关,你们二人便双双下山去吧。 这已经是我给你最大的网开一面了。 你好好考虑考虑。” 此话一出,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话听着是网开一面,可细想却不对劲。 方正清是什么人? 观山境的长老。 他方才被这个枪客当众拆了台,此刻却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说要公平审核。 可审核的标准是什么? 说到底,还是他方正清说了算。 那枪客方才那番话说得再有理,等到上台演示,人家随便挑几处毛病出来,照样能把他拒之门外。 这哪里是给机会,分明是把人架到火上烤。 此时的,方清正心里却在暗笑。 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面子上谁都挑不出毛病。 而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小子之所以对拳法如此精通,或许是此前恰好看过和这门蛮牛拳法相同路数的拳谱。 可这世上称得上精妙拳谱很多。 但是枪法却是少之又少。 枪道没落数百年,连苍岚宗都找不出一个枪道教习。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算练枪出身,所练枪法也多半是破绽百出的三流功法。 届时他只需说出几处要害,便能将这二人双双拒之门外。 到那时候,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自己上台演示,武学不过关,又能怪得了谁? 台上,李二牛站在台阶边缘,满脸焦急。 “陈大哥,你不用管我的。 这考核我不参加也罢了。 你别为了我把自己也搭进去。” 陈最对他摆了摆手,然后他转身面向方正清,把肩上那杆苍龙饮血枪往地上一顿。 枪尾入土三分,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闷响。 随即,他笑了笑。 “这样吧,方长老你不是剑道世家出身吗? 不如,我便演示几招剑法,让你指点指点。 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又是一阵骚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2章你若是能挑出一个瑕疵,就算厉害(第2/2页)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瞪圆了眼,有人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小子脑子坏掉了不成? 他一个练枪的,不演示枪法,偏要在方正清这个剑道世家的长老面前演示剑法? 这不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吗? 更何况他方才公然顶撞了方正清,此刻再往人家最擅长的领域里撞,这不是明摆着给人家递刀子? 众人实在不理解陈最这番操作,纷纷摇头。 有人小声嘀咕:“这人方才说得头头是道,怎么这会儿犯起糊涂来了?” “是啊,他要是演示枪法,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关。可若是演示剑法…… 方长老可是剑道高手啊。” 听到陈最这话,方正清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在广场上回荡开来,震得阙台上的铭文都仿佛微微发颤。 他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收住。 “好好好!年轻人当真是意气风发! 老夫很欣赏你这份自信!” 他收住笑,目光落在陈最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玩味。 “虽然你舍弃枪法演示剑法,但是我身为考核之人,自当公平公正,绝不会就此便对你松懈,依然会严苛对待。 到时候可别再后悔,怪我没有给过你机会。” 陈最也笑了笑。 “你若是能挑出一个瑕疵,就算厉害。” 闻言,方正清的眼皮跳了跳,随即冷哼一声。 “哼,狂妄至极!赶紧开始吧!” 他就不信,自己一个有剑道传承的二品武夫,会瞧不出这小子剑法当中的破绽。 台下众人也纷纷摇头叹息。 这年轻枪客虽然在拳法上确实有些独到的理解,可是这也太过自负了些。 陈最没有管众人的反应,径直登上台去。 李二牛看到他过来,说。 “陈大哥,我相信你。” 然后转身下了台阶。 陈最点点头,然后环顾四周,缓缓开口。 “哪位仁兄肯借一把剑给我?”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 这人是来搞笑的吧? 连剑都没有,还演示什么剑法? 方清正脸上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而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这把剑借给你用。”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便从人群中抛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陈最伸手一抄,稳稳接住。 他朝那女子点了点头。 “多谢。” 那女子迎上他的目光,慌忙低了低头,耳根有些发红。 陈最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把剑,剑身较寻常长剑要细窄几分,通体银白,剑柄处缠着浅蓝色的丝穗,一看便知是女子佩剑。 他掂了掂分量,觉得还算趁手。 方正清催促道。 “赶紧开始吧。” 下一秒,陈最长剑出鞘。 剑身出鞘的那一刹那,没有半分锐气。 可他的起手式一摆出来,方正清脸上的笑容便微微僵了一下。 那个起手式稀松平常。 左脚前踏半步,右腕微沉,剑尖斜指地面,正是天下剑客入门时都要学会的起手方式。 可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起手式,在这年轻人手中摆出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流畅。 就像是山泉从石缝中淌过一般,自然而然。 紧接着,陈最便动了。 第283章 还不给我跪下 第283章还不给我跪下 陈最第一剑递出。 那一剑快得惊人。 剑尖破空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响起,剑光便已经划到了三尺之外。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有一道银线从空气中穿过,细得几乎看不见,却亮得扎眼。 方正清瞳孔骤缩。 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那一剑不只是快,剑尖在空气中划过的那道弧线带着一种极细微的颤动,那颤动让剑身像是活了过来。 第二剑紧跟着递出,与第一剑交叉成一个完美的十字。 第三剑斜撩而上,与第二剑构成一道绵密的网。 然后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陈最的身形在台上流转,步伐轻灵至极,每一步都踩在剑势最顺的节点上。 他的剑越来越快,银白的剑身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那些残影一层叠着一层,像是霜花在窗玻璃上蔓延开来。 一片一片,一瓣一瓣,每一片每一瓣都带着不同的弧度。 台下有人低呼。 “霜花...这好像是霜吟宗的霜吟九式!” 正如此人所说,陈最现在所使的正是从叶知白那里得来的霜吟九式! 霜吟宗虽然沦落为一个二流门派,但是这门剑法却是实打实的上乘剑法! 等陈最最后一剑刺出时,剑尖在空气中绽放出九朵寒芒! 每一朵都像一片六棱霜花,晶莹剔透,转瞬即逝。 满场寂然。 然而,陈最并未收招,而是忽然变招继续演示。 他的身形陡然一转,从方才那轻灵如霜的剑势中脱身而出,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手中那柄细窄的女子佩剑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每一剑递出都带着一种沉如山岳的力道。 可那种沉中又含着极柔的东西,像是江河的水面,看似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剑尖划过空气时,竟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水痕,那水痕在空中停留了半息才缓缓消散。 众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们看不太懂,可他们能感受到那种美。 那不再是剑法,而是一种近乎道的东西。 陈最的身形在台上缓缓转动,每一剑都像是江河流转,每一剑都像是山川起伏。 方正清的脸色已经变得阴晴不定。 他盯着台上的陈最,嘴唇微微翕动,喃喃道。 “这不可能...这门剑法...” 他认不出这是什么剑法。 可他能看出,这门剑法之高深,远超他的认知。 他方家三代以剑立世,祖上传下的剑谱他倒背如流,天下成名的剑法他也能说出个七八。 可陈最此刻使出来的这门剑法,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在任何剑谱上读到过。 那剑法中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从天地间自然生长出来的,没有半点斧凿痕迹。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陈最所使的却是谢清漪的剑法。 谢清漪。 镜水山庄那位有望成为第一位女子陆地剑仙的前辈。 她的剑法,区区一个方正清自然是看不透。 此刻,方正清的后背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方才还笃定地以为,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个看过几本粗浅剑谱的枪客。 可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就在这时,陈最收剑而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3章还不给我跪下(第2/2页) 那柄银白的女子佩剑在他手中轻轻一颤,剑尖上最后一道水痕消散在风中。 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额上甚至没有一滴汗。 他朝四方抱了抱拳,然后转向方正清,语气随意。 “方长老,你来指点指点?” 方正清张了张嘴,竟是不知该从何出口。 方才那两套剑法,一套快如霜雪,一套沉若江河。 他竟是连看都没看全,哪里还挑得出破绽? 而此时,台下上千双眼睛正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就在方正清犹豫不决之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峰顶方向传来。 那声音像是一口沉埋在山腹深处的大钟忽然被撞响,却震得整座广场上的人都心头一颤。 “不用说了!” 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气浪从峰顶压下来。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一道人影从苍岚峰半山腰的云雾中掠出。 那人身形微胖,踏空而来,一步步踩在虚空之上。 每一步落下,空气便微微一沉。 数息后,那人稳稳落在低台正中。 不偏不倚,正好站在陈最与方正清之间。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有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这是...周长老!”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哪个周长老?” “你傻啊!当然是周守拙周长老他老人家了! 苍岚宗的内门长老,厉宗主座下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什么?周长老可是内门长老啊!他竟然会亲自出面?” “是啊,这次咱们还真是走运,竟然能见到这位武道宗师! 要知道苍岚宗的内门长老都是个顶个的宗师人物,平常连副峰都懒得下。 今日竟然亲自来到山门底下!” 众人心生欢喜,今日有幸能见到此人真容,可足够他们吹嘘一辈子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人群中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压都压不住。 那些来参加考核的弟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得多长两只眼睛,把周守拙从头到脚看个仔细。 方正清也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微胖的老者,也是微微一怔。 这些内门长老,平日里跟他这种外门长老根本没有交集。 这位老人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随即,方正清心中便猛地一喜。 他心想,自己方才虽然没能瞧出那年轻人剑法中的破绽,可周老是什么人? 无极境的武道宗师。 他的眼光比他高出何止一筹。 那年轻人方才使的两套剑法再玄妙,在周老眼里也必然全是破绽。 周老来了,自然是要维护自己这个外门长老的颜面。 毕竟那年轻人方才不仅当众顶撞自己,还出言不逊,说苍岚宗迟早就要解散。 这等狂徒,周老岂会容他? 想到这里,方正清整了整衣袍,便上前一步,朝周守拙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他将腰弯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周老,此人对宗门出言不逊,目无法纪,当众侮辱长老,还请周老为晚辈做主...”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周守拙厉声开口。 “还不给我跪下!” 第284章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怕了 第284章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怕了 方正清僵在原地。 跪下? 周长老让他跪下? 他方正清虽然只是外门长老,可好歹也是观山境二品,苍岚宗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着上千人的面让他跪下,这跟当众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周...周老?” 方正清的声音干涩的道。 “您...这是何意...” 周守拙盯着他冰冷的说道。 “我说,让你跪下。” 这一次,方正清听清了。 不只是他听清了,台下上千号人也都听清了。 广场上顿时安静得能听见山风卷过阙台时发出的呜咽声。 众人瞪大了眼,此时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周守拙是什么人? 内门长老,苍岚宗宗主的亲信,整个大朔武道排得上号的人物。 他忽然驾临山门考核现场,众人本以为是来巡视的。 可他到场第一件事,竟然是让外门长老方正清跪下? 而此时,方正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周守拙那双眼睛,不禁后背发凉。 周守拙的眼神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恐惧,就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光滑如镜,踩上去才知道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下意识地屈了屈膝,可到底没有跪下去。 他咬着牙,声音发紧。 “周老,晚辈不知何处冒犯了您。 可晚辈好歹也是苍岚宗外门长老,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 “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外门长老?” 周守拙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砸在方正清头顶。 “那我问你,身为外门长老,当众公报私仇,蓄意阻挠合格者入宗,该当何罪?” 闻言,方正清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公报私仇。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子捅进了他最心虚的地方。 他嘴唇翕动着,想辩解,可周守拙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周守拙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方正清。 “你当真以为你方才那两道真气化于无形,是你自己真气走岔了? 当真以为别人都没有察觉出来你暗中动的手脚?” 方正清瞳孔骤缩,脸色彻底白了。 他的双膝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台面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方正清忽然跪倒,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 周守拙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方正清。 他转过身来,面对陈最,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卑不亢,却带着几分真切的郑重。 “陈道友远道而来,山门之下多有怠慢。 是我苍岚宗待客不周,还望见谅。” 周守拙此言一出,台下彻底炸了。 “道友?这位周长老竟然称呼那年轻人为道友?” “周长老可是无极境的武道宗师啊! 他怎么会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以道友相称?” 要知道江湖上论资排辈并不以年龄长幼区分。 而是用境界相称。 呼做道友,便是武道境界相差无几的两人之间的称呼。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众人震惊不已,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而跪在地上的方正清也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骇然地盯着陈最。 能让内门长老以道友相称的人,最起码是武道宗师。 可这年轻人到底是谁? 他吞吞吐吐地开口道。 “周老...这位是....” 周守拙冷哼一声。 “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此人便是那位枪道宗师,陈最!陈少侠!”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陈最?就是那个在金羊城连破两境的陈最?” “大昭的枪道宗师?他怎么会来我们苍岚宗?” “……”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中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台上那道青衫身影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4章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怕了(第2/2页) 有震惊的,有敬畏的,有艳羡的,也有难以置信的。 今日来参加考核的这些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缘目睹这位如今两座天下风头无两的大人物。 而这时,陈最不卑不亢地向周守拙抱了抱拳。 “周长老不必客气。 只不过贵派确实有些害群之马,在此为非作歹。 若不好好惩戒,只怕会寒了这一众前来参加考核的游子之心。” 陈最此言已经是直接挑明。 你们苍岚宗若不好好惩戒方正清,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此时跪在地上的方正清已经近乎绝望。 他在心中止不住的暗骂,自己那侄儿平时耀武扬威也就算了,怎么竟然惹到了这等人物? 听到这话,周守拙点了点头,对陈最道。 “陈道友放心,苍岚宗必定会秉公处理,绝不会让这等蛀虫危害宗门。 今日之事,必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转向方正清,语气冰冷得没有半分余地。 “即日起,撤除方正清长老之位,逐出山门,并绝不再录用方家子嗣。” 听到这话,方正清如遭雷击。 他立即连滚带爬地朝周守拙扑去,伸手要抓他的袍角。 “周老!周老我知错了!还请给晚辈一个机会! 晚辈在苍岚宗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周老……” 而就在这时,陈最在一旁淡淡开口。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怕了。” 周守拙微微点头,大手一挥。 “拖出去!” 两名执事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方正清的胳膊,将他从台上拖了下去。 方正清的哀求和告饶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阙台拐角处。 周守拙转向陈最,语气缓和了几分。 “陈道友,可解气了?” 陈最笑了笑。 “周老何出此言。 我又不用参加你们苍岚宗的考核。 他方正清对不起的是我这位朋友。” 他指了指台下还愣在原地的李二牛,然后看向周守拙。 “若是周长老当真想要表示一下歉意,不如将我这位朋友收入内门弟子。如何?” 周守拙闻言,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方才李二牛演示的功法。 按道理他的水平只能进入外门修习。 可想到出来时宗主交代的话。 他便只好一口应了下来。 “好。今日我周某便做主,收李二牛为苍岚宗内门弟子!” 闻言,台下的李二牛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看看周守拙,又看看陈最,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陈大...不,陈宗师……” 陈最笑了笑,对着他说:“怎么,不认我这个朋友了?” 闻言,李二牛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使劲摇头,声音发颤。 “认,当然认!多谢陈大哥!多谢陈大哥!” 陈最微微点头。 “那就好。进了内门你可要好好修行,别丢我的脸。” 李二牛用力点头,抹了一把脸,声音洪亮。 “嗯!我一定不让陈大哥失望!” 此时,台下众人全都向李二牛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小子还真是命好。 一个穷小子,竟然能够和陈宗师如此称兄道弟。 还因此被破格收入内门。 这运气,怕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陈最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人群之中,锁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正是方才抛剑借他之人。 陈最朝她笑了笑,扬声道。 “谢谢你的剑,很不错。” 说罢,他将手中那柄银白长剑轻轻抛了回去。 那女子剑客伸手接住,只觉得剑身上犹有剑意流转,入手温润,像是整把剑都被什么人重新唤醒了一遍。 她低头看着掌中长剑,兴奋得差点晕厥过去。 “这可是陈宗师用过的剑啊.... 那我岂不是间接的握了他的手?” 第285章 苍岚宗 第285章苍岚宗 周守拙转身,目光扫过案后那几位还愣在原地的考核官。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 “你们几个,可要秉公执勤,莫要再出现方正清那般的事情。 若是让我知道还有人私底下动手脚,卖人情,后果自负。” 那几位考核官齐齐一颤,连忙起身抱拳,声音发紧。 “遵命!谨遵周长老吩咐!” 周守拙不再看他们,转过身来,面对陈最。 他面上的冷厉之色瞬间缓了下去,换上一副平和的神情,语气也多了几分老辈对晚辈的亲和。 “走吧,陈道友。我领你逛逛我们苍岚宗。” 陈最点了点头。 “好。麻烦周长老了。”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台下的李二牛,扬了扬下巴。 “记得好好修行。” “一定!” 李二牛用力点头,声音洪亮。 陈最便不再多言,把苍龙饮血枪往肩上一扛,跟着周守拙朝山门走去。 身后广场上,那些等着考核的弟子们目送着两道身影消失在阙台之后,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然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议论的狂潮,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亢奋的光彩。 那些原本排在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人,此刻竟一个个挺直了腰杆。 今日他们能亲眼见到周守拙周长老这般宗师级的人物。 还亲眼目睹了传说中的少年宗师宗师已是不虚此行了。 就算登台之后不被苍岚宗录取似乎也并不算是什么大事了。 而那几位考核官也像是被今日之事震住了。 此刻一个个收起了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做派,端端正正地坐回案后,神色郑重起来。 …… 陈最跟着周守拙穿过阙台,踏上那座横跨山谷的石桥。 桥面以青石铺就,宽约两丈,两侧栏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剑痕刀印,深浅不一,看得出是历代弟子练功时留下的。 桥下是数十丈深的山谷,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远处瀑布的水汽。 过了石桥,便算正式踏入苍岚宗的地界。 迎面是一座巨大的演武场,比山下那个低台大了何止十倍。 场地上铺着灰白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亮如镜。 此刻场上正有几十名弟子在练刀,衣饰统一,青白两色,刀光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匹翻涌的素练。 周守拙放慢脚步,侧头对陈最道。 “这里是外门演武场。 外门弟子每日卯时三刻在此操练,风雨无阻。 教习从各峰轮派,多是观山境的老弟子,偶尔也会有临渊境的执事来指点。” 陈最点了点头,目光从那片刀光上扫过。 他看得出,那些弟子根基都还算扎实,刀法路数一脉相承,走的正是苍岚宗一以贯之的刚猛路子。 周守拙领着他绕过演武场,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山腰走去。 小径两侧种满了枫树。 此刻虽是冬末,枝头光秃秃的,可树干粗壮,枝丫虬结,可以想见秋日里红叶如火的盛景。 “苍岚宗依山而建,五座主峰居中,周围环着三十一座副峰。” 周守拙边走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每座山峰都有峰主坐镇,各授一门绝学。 除宗主坐镇的苍岚峰外,其余四座主峰的峰主皆是无极境宗师。 其中中东边的落雁峰专研刀法。 西边的听涛峰精于剑道。 南边的伏虎峰主修拳脚。 北边的凌云峰则以轻功身法见长。 再往上走,便是内门弟子修习的区域。 内门弟子可自行选择主修方向,但入门头三年须得通修各峰基础,打下全面根基。” 他说着,抬手指向远处一座被云雾半遮的山峰。 “那座便是听涛峰。 峰主柳师姐是苍岚宗唯一一位以剑入道的无极境宗师。 你方才在山下演示的那两套剑法,若让她看见,怕是会追着你不放。” 陈最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继续往上走,石阶渐陡,空气也渐渐冷了下来。 山腰以上,积雪未消,台阶两侧的石缝里还嵌着薄薄的冰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5章苍岚宗(第2/2页) 走到一处平台时,周守拙停下脚步,抬手往下一指。 陈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脚下云海翻涌,一片苍茫。 远远近近的三十六座山峰在云海中露出大小不一的尖顶,像是一朵朵浮在白色海面上的青莲。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峰顶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金。 “这便是苍岚宗的全貌了。” 周守拙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 “三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宗主下令在三十六峰之间修了十八道索桥,二十四条石阶,把各峰连成一片。 如今从主峰到任何一座副峰,最远的也不过半个时辰脚程。 弟子们各峰之间往来切磋,互通有无,比从前闭塞在各峰上强了许多。” 陈最点头。 他看得出,这座宗门的气象确实非同一般。 三十六峰如同三十六根手指,握成一只拳头,那种凝聚力和底蕴,绝不是寻常江湖门派能比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悬崖边的石亭前。 周守拙在亭中坐下,示意陈最也歇一歇。 山风从悬崖外灌进来,吹得陈最衣袍猎猎翻动。 他站在亭边,俯瞰着脚下的云海,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周长老,厉宗主他一直在峰顶?” 周守拙点了点头,目光也望向峰顶方向。 “宗主自前年被沈剑仙主仆二人一剑击溃之后,便一直在祖师殿闭关。 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出来听各峰峰主议事,其余时间都在殿中。 这次答应与陈道友切磋,还是宗主近年来头一回接见外人。” 陈最在心中点头。 虽然他陈最如今名声在外,两座天下都在传他的事迹,可毕竟只是个外人。 而以他一个乘风境武夫的身份,想要得到厉昆仑这样一位陆地神仙的亲自指点,只怕还远远不够格。 那位天下第三肯答应下来,多半是看在萧战这个亲王的面子上。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位苍岚宗的周长老竟然对厉昆仑被沈行之击溃的事情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换做别的门派,宗主被人一剑击败,那是天大的丑闻,弟子们在外头连提都不敢提。 这种坦荡,反倒让陈最高看了苍岚宗一眼。 他想了想,开口道。 “不知厉宗主此刻是否在峰顶?晚辈想去拜见一下。” 周守拙闻言,笑了笑。 他上下打量了陈最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意料之中。 他摇了摇头说:“你想见我家宗主,还太早了。” 陈最不禁皱了皱眉。 “周长老此话怎讲?” 周守拙靠在石亭的柱子上,双手拢在袖中,慢条斯理地说。 “你不是想和宗主切磋砥砺武道吗? 在这之前,还得先过其余四位主峰峰主的关。 你若是连他们都应付不下,就不要妄想和宗主他老人家切磋了。 而这也是宗主他老人家的意思。” 陈最沉默了一息。 他想了想,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一个乘风境的武夫,要越级和一位陆地神仙进行武道切磋,在旁人看来确实有些异想天开。 陆地神仙是什么? 那是站在两座天下武道巅峰的人,两座天下加起来才几个? 厉昆仑答应见他,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若他连无极境的峰主都打不过,那又有什么资格去劳烦一位陆地神仙? 而能够和无极境宗师切磋,其实也不算太差。 他这一路走来,虽然也曾遇到过无极境的对手,但还从未正儿八经地与一位无极境宗师坐而论道,切磋武学。 总之这趟苍岚宗,无论如何其实都不算白来。 他抬起头来,语气坦然。 “行吧。既然是厉宗主的意思,那晚辈也无可厚非。 就是不知,要从哪位峰主开始?” 周守拙看着他,忽然笑了。 随即,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 (ps:数据下滑严重,动力欠缺。 今日两更,但是两章加起来也有五千字了。) 第286章 比试身法 第286章比试身法 周守拙将双手拢回袖中,笑吟吟地看着陈最。 “老夫周守拙,苍岚宗凌云峰峰主。 平常不教别的,就教弟子们怎么跑得快些。” 陈最微微挑了挑眉。 他原以为这位微胖的老者主管落雁峰的刀法,没想到竟是凌云峰的峰主,专授轻身功夫。 一个教轻功的无极境宗师,身形又生得这般圆润,怎么看都跟身轻如燕四个字搭不上边。 可他方才从峰顶掠下来的那一手踏空而行,确是实打实的功夫,做不得假。 陈最把枪往石亭边一靠,起身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枪意尽显。 那枪意不刚不猛,却如潮水般铺展开来,将整座石亭都笼在其中。 山风被枪意一激,竟绕着石亭打了个旋儿,不敢直入。 他朝周守拙抱了抱拳。 “既如此,周长老,我们便开始吧。” 周守拙见状,哈哈一笑。 “年轻人还真是血气方刚。”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你既是宗门贵客,又不是来砸场子的。 咱们自然不用打打杀杀来争个高低。” 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微眯起,笑纹堆在眼角。 可下一瞬,那笑意还在脸上,人却没了。 陈最只觉得面前一阵微风拂过,轻得像是山间飘落的一片枯叶。 而后他不禁瞳孔骤缩,因为周守拙方才的位置上已经空了。 石亭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山风从悬崖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动。 他下意识偏头往身后瞥了一眼。 此时,周守拙正站在他身后三尺处,双手仍拢在袖中,笑得跟方才一模一样,仿佛他从来就站在那儿。 “老夫以这身轻功见长。” 周守拙慢悠悠地开口。 “你若何时能够追得上老夫的脚步,便算你过了我这关。” 闻言,陈最嘴角微微一翘。 随后,他脚下轻轻一踏。 【龙游】身法启动,刹那之间他的身形便也消失了。 而陈最的位置上留下一道残影。 那道残影还保持着陈最转身的姿势,连衣角的褶皱都清清楚楚。 可陈最本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周守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气息,极淡极淡,若不凝神细察几乎捕捉不到。 他猛地回头,陈最此时正站在他身后三步处,青衫微动,面上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 周守拙的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他在山下看这个年轻人演示拳法,拆解招式,又看他使了两套高深剑法,已经觉得此子的天赋简直骇人。 一个练枪的人,拳法通,剑法精,这已经够匪夷所思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此人的身法竟也如此迅捷。 他周守拙钻研轻功半辈子,天下间成名的身法路数他基本都能看出一二来。 可方才陈最启动身法的那一瞬,他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那身法快得像是从原地凭空消失,没有蓄力,没有征兆,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循迹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宗主昨日交代的话。 宗主说,此子未来可期。 他当时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一个乘风境的年轻人,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可此刻他才知道,宗主说的“未来可期”,分明已经是留足了余地。 这小子的身法,分明已经登堂入室,不在他之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6章比试身法(第2/2页) 周守拙愣了一息,随即仰头大笑。 那笑声在三十六峰之间回荡开来,惊得云雾都散了几分。 “好好好!陈道友,那便来追我吧!”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掠出石亭,如一只灰鹤般投向悬崖之外。 他脚下虚空一踏,整个人便浮在云海之上,衣袍翻飞,脚底离地三丈有余。 他回头看向石亭方向,朝陈最招了招手。 陈最微微一笑,也纵身掠出悬崖。 他没有踏空,而是踩着悬崖边一棵老松的枝头借力,身形一折,便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三十六峰之间你追我赶,身形飞掠。 周守拙的身法圆融浑厚,每一次腾挪都像山间溪水绕石而过,自然而然,借力打力。 他脚踩云海时,脚下云气竟被他的身法压出一圈圈极淡的涟漪,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踏雪无痕。 而陈最的身法却截然不同。 他身形飘忽,忽左忽右,时而在峰顶掠过,时而在谷底穿行,像一条游龙在山川之间辗转腾挪。 他时而借树枝弹射,时而踩石壁借力,每一步都精准到毫厘,绝不浪费半分气力。 两人从凌云峰掠过听涛峰。 周守拙的身形如同一片随风翻卷的枯叶,看似飘忽不定,实则每一步都暗合某种古老的韵律。 他掠过听涛峰的剑池时,剑池中上百柄插在水中的长剑被他身法带起的劲风震得嗡嗡作响。 陈最紧随其后,从剑池上方掠过时,枪意不自觉地从周身散出,池中那些长剑竟在枪意的激荡下纷纷震颤。 有几柄甚至从水中弹了起来,剑身上水珠四溅,在日光下碎成一片银雨。 两人从听涛峰折向落雁峰。 周守拙的身形忽然拔高,如同大鹏扶摇直上,贴着落雁峰笔直的崖壁往上掠去。 那崖壁几乎垂直于地面,石面光滑如镜,可周守拙脚下却像长了钩子,每一步踩上去都稳如磐石。 他一边往上掠一边回头得意的喊道。 “陈道友,这一手可还过得去?” 陈最没有答话。 他身形一矮,整个人几乎贴着崖壁往上冲。 枪意化作一股旋劲,从他脚底涌出,在崖壁上踏出一连串浅浅的凹痕。 他的身形越来越快,脚下踩过的石面一片片碎裂,碎石飞溅,在身后拖出一条灰白的痕迹。 两人几乎同时掠过落雁峰顶。 周守拙落在峰顶一块巨石上,喘息微微急促,可脸上笑意不减。 陈最紧跟着落在对面一块石头上,胸口起伏,额角已经见了汗。 周守拙看着他,忽然长笑一声。 “好身法!再来!” 说罢身形再起。 这一次他不再直线飞掠,而是绕着三十六峰盘桓而上,时而穿过云雾,时而贴壁疾行,时而又从悬崖边纵身跃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又掠回来。 陈紧跟其后,始终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 两人身形在三十六峰之间盘旋交缠,像两只追逐的飞鸟,又像两道掠过山间的流星。 听涛峰的峰顶有弟子正在练剑。 忽见两道身影从头顶掠过,剑气激荡,剑池中的水都被震得腾空而起,纷纷仰头张望。 落雁峰的教习正在场中指点弟子刀法,忽听头顶有破空之声,抬头一看,只见一灰一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峰顶掠过。 灰色身影圆润如弹丸,青色身影矫捷如游龙。 两人掠过时带起的劲风把演武场上的沙尘都卷了起来,迷了弟子们的眼。 第287章 老夫还有公务在身 第287章老夫还有公务在身 有弟子认出了周守拙,惊呼出声。 “那是周长老!后面追他的是谁?好快的身法!” 伏虎峰的弟子们正在练拳。 忽觉头顶风声大作,抬头看去。 只见两道身影盘旋而上,绕着峰顶转了半圈,又朝北方掠去。 有人愣愣地道:“周长老在跟人比试脚力?后面那个年轻人是谁?竟然能跟上周长老的脚步?” 三十六峰之间索桥上的弟子们纷纷驻足,抬头仰望。 有人数着那两道身影掠过的山峰。 一座、两座、三座…… 不多时便掠过了十余座。 索桥的铁索被两人掠过的劲风震得叮当作响,连桥上的积雪都被震落了下去,在谷底砸出一片白雾。 有年长的执事站在峰顶,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喃喃道。 “周长老的身法已经到了身随意指的境界,能在峰间云海之上踏空而行。 可那年轻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那年轻人的身法里,有游龙之势。 忽隐忽现,忽曲忽直,像是随时都能化入风中。 这等身法,前所未闻。” 云雾翻涌,山风呼啸。 两道身影掠过三十六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把一座苍岚宗搅得鸡飞狗跳。 到处都是抬头张望的弟子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最后,周守拙落在了主峰苍岚峰半山腰的一处石台上。 那石台不大,方圆不过两丈,下面便是万丈深渊。 他站定身子,那件灰蓝旧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扶着石台边一棵歪脖子老松,回头看向身后。 陈最跟着落在石台另一侧,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也重了许多。 他青衫的前襟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点了火的灯。 周守拙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道。 “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他面上笑得从容,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 自己踏入无极境已有十余年,这身轻功更是练了五十多年,从苍岚宗最底层的外门弟子一路练到凌云峰峰主。 天下间能在身法上跟他周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方才那一路追逐,这小子竟像一条游龙般紧咬不放。 好几次他以为自己甩开了,回头一看,那道青衫身影又追到了三丈之内。 若不是他仗着对三十六峰地形的熟悉,多绕了几段险路,今天这张老脸怕是要丢在三十六峰所有弟子面前了。 他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周守拙啊周守拙,你这把老骨头,差点被一个晚辈后生给追散了架。” 而陈最却没有因为周守拙那句“后生可畏”露出半分得意。 他站在石台另一侧,眉头紧锁,额角汗珠还在往下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反而多了几分困惑。 方才在追逐的过程中,他分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追上。 周守拙身形转折的那一瞬,借云雾遮掩的那一息,从悬崖跃下时在空中转向的那一刹那。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再快一线就能摸到那人的衣角。 可每一次,那道灰蓝身影都会在最后一刻稳稳地拉开几丈距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7章老夫还有公务在身(第2/2页) 那几丈,不远不近,始终横亘在他面前,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是不是很疑惑?” 周守拙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靠着老松,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点拨晚辈的从容。 “为什么总是差一点?这一点又差在哪里?” 陈最点了点头,坦然道。 “嗯。刚才我分明有机会能够追上前辈的身形。 可那机会转瞬即逝,我始终没有把握住。” 周守拙点了点头,伸手在额上抹了一把汗,才缓缓道。 “虽然不知你这身法从何得来,但确实是一门顶尖身法。 方才你追我那一路上,好几次我都以为你要贴上来了。 可每一次,你都差那么一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最脸上,多了几分认真。 “身法再如何顶尖,也要看使用的人。 你虽然已入乘风境中期,境界也较为稳固,但武夫入乘风境之后,境界实力反倒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关键在于武夫自身对天地以及对自身的感悟。” 他伸出手,朝石台外的云海虚虚一指。 “你看这些云雾。 云在动,风在动,你踏在云上,脚下的云气却不会托住你。 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用’身法在跑,而没有‘借’天地之力在行。 乘风境的真谛在于身与天地合。 你如今空有境界,却还不能完全开发出来。 要知道,身心俱得大自在,方可凭虚御风。 这才是乘风此境的本意。” 陈最闻言,怔了一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了望石台外翻涌的云海。 那些云雾在脚下飘来飘去,像一层薄纱,看得见却摸不着。 他方才踩着松枝,踏着石壁借力的时候,确实每一寸力道都是自己发出来的,从来没有想过借一借风的方向或者是云的气势。 周守拙方才飞掠时,脚下云气被压出一圈圈涟漪,那分明是借了天地之力,才能把身法使到那种程度。 “原来如此。” 陈最抱了抱拳。 “多谢前辈赐教!那我们再来!” 听到这话,周守拙脸上愣了一瞬。 然后,他摆了摆手,语气尽量平稳。 “今天先就这样吧。老夫还有公务在身,你明日再来。” 陈最看着他,有些意犹未尽,可到底没有强求,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不叨扰周长老了。晚辈自己在此感悟修行便是。” 周守拙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他脚下一踏,身形掠出石台,朝凌云峰方向飞去。 可刚飞出十余丈,他便咬了咬牙,揉了揉自己肥胖的腰间。 说什么公务要处理,其实凌云峰上屁大点事都没有。 他刚才不过就是找个借口罢了。 这把老骨头从峰顶到山门底下跑了一趟,又在三十六峰之间被这小子追了小半个时辰。 如今腿肚子都在打颤、。 要是再跑一圈这把老骨头非要散架不可。 “回去得好好歇上一天,不然明天要是被这小子追上了。 当着三十六峰弟子的面,他周守拙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第288章 与谁同坐 第288章与谁同坐 陈最望着周守拙那道灰蓝身影在云海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心中不禁赞叹。 老前辈不愧是老前辈,方才那一番追逐下来,自己已经气喘吁吁,可周守拙离开时身形依旧圆融自如,脚下云气连半点紊乱都没有。 显然方才那一路飞掠,对方还留有余力。 他收回目光,把枪往肩上一搁,转身朝峰顶走去。 这座山峰是苍岚峰的一处偏顶。 比主峰矮了大半截,却胜在清幽。 石阶尽头是一片天然的石坪,方圆数十丈,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窄窄的石脊与主峰相连。 石坪上寸草不生,只铺着一层细密的白石砂,被山风吹得平整如镜。 坪中央有一块巨石,约莫一人高,表面被无数年的风雨打磨得温润光滑,像是一块天然的蒲团。 陈最走到巨石前,伸手摸了摸石面,入手微凉,却有一丝极细极柔的暖意从石心透出来。 他绕着石坪走了一圈,发现三面悬崖之外,云海翻涌,日光从云缝中漏下,在石坪上投出一片流动的光斑。 山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却不猛烈,到了石坪边缘便自动放缓,像是被什么东西驯服了,绕着石坪缓缓盘旋,带着松针和积雪的清苦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一片澄明。 此地的天地灵气比别处浓厚了何止数倍,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饮一泓清泉。 苍岚宗立宗数百年,历代宗主和宗师都选在此处闭关悟道,果然不是是没有道理的。 然后他便盘膝坐上那块巨石,把苍龙饮血枪横搁在膝上,双手搭在枪杆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起初,他还能听到周围的声音。 山风拂过石坪的沙沙声,远处索桥铁索的叮当声,偶尔有夜鸟从谷底掠过的翅响... 可渐渐的,那些声音都远了,淡了,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纱幕隔在了外面。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每一次吐纳都像是把天地间的灵气引入体内,又把体内的浊气还给天地。 他感觉到脚下的巨石在微微震动,那震动极轻极轻,却极有规律,像是一颗古老的心脏在跳动。 他顺着那股震动往下探,穿过石坪,穿过岩层,穿过山体,一直探到苍岚峰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股磅礴而绵长的力量在缓缓流转,从地底涌出,顺着三十六峰的脉络铺展开来,像是一棵大树的根系,把所有山峰都连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周守拙方才那番话。 “你只是用身法在跑,而没有借天地之力在行。” 他试着把心神从自身抽离出来,不再去想真气怎么运转,身法怎么施展,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从地底涌出的力量上。 那些力量在石坪下方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南到北缓缓流淌。 他把自己的呼吸与那条河流的节奏对齐。 呼的时候,河流正从谷底涌上峰顶。 吸的时候,河流又从峰顶回落谷底。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 膝盖上那杆苍龙饮血枪似乎变得没有分量,石坪上的白石砂在身下微微浮动,他像是坐在一片浮在河面上的叶子上,随着那条河流的节奏轻轻摇晃。 月上头顶时,他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云层上方倾泻下来,把整片云海染成一片银白。 风停了。 四周寂静无声。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云海,那些云在月光下缓缓翻涌,像是一片凝固的海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8章与谁同坐(第2/2页) 他忽然觉得,自己能听见那些云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无数细小的水珠在互相碰撞,又像是大地在夜里的呼吸。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虚虚按在石坪边缘。 风从他的指缝间穿过,他顺着风的方向微微偏了偏手,那阵风便绕着他的手臂打了个旋儿,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朝崖外吹去。 陈最笑了。 他站起身来,把枪往肩上一搁,走到石坪最边缘。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海在月光下缓缓起伏。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虚空之中。 云气在他脚底聚拢,托住了他的重量。 他又迈了一步,这次踩得更稳了些。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云气跟着他的步伐聚散,像是为他铺了一层无形的台阶。 他走到离石坪三丈远的地方,停住脚步,转身回望。 那方石坪悬在悬崖边上,月光洒在白石砂上,泛着一层银白的光晕。 他在虚空中站了很久。 脚下云海翻涌,山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他却觉得自己像一棵扎了根的树,稳稳地立在天地之间。 如此,他看着周遭的一切,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然后便踏着云气走回石坪,重新盘膝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闭眼,只是坐在那块巨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脚下的苍岚宗全貌。 三十六峰在月光下像三十六朵浮在云海上的青莲,峰顶的积雪反射着月光,明暗交错。 索桥上还亮着几盏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在峰与峰之间游动。 他就这样坐了一晚上。 晨曦初露时,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陈最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长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的云海。 那些云还在翻涌,可此刻在他眼中已经全然不同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缕风的来处和去处,能分辨每一片云气是厚是薄,是动是静。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露水,把枪往肩上一搁,朝石坪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风上,轻得连白石砂都没有惊动。 他站在悬崖边,望着脚下那片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苍岚宗全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有几分畅快,几分通透,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自在。 他对着满山的云雾和三十六峰的积雪,轻声念了一句。 “与谁同坐? 明月,清风。 我。” 不多时,一道身影便踏着晨曦掠至此处峰顶。 来人正是周守拙。 周守拙稳稳落在石坪上。 他抬眼看向陈最,脸上竟是闪过一丝震惊之色。 “这才一晚上的时间,这小子怎么变化这么大?” 周守拙心中暗道。 他发现眼前的陈最和昨日简直可以用判若两人来形容。 昨日那个年轻人虽也站得稳立得正,可周身气息总带着几分刻意的收敛。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气息松散而自在,浑然一体,像是一棵从石坪里长出来的树,又像是与这片云海,这阵晨风,这道日光融在了一处。 他站在那里,没有释放半分威压,可周守拙却觉得,整座偏顶的天地灵气都在隐隐朝他汇聚,像是一口看不见的漩涡。 第289章 这小子还是不是人啊 第289章这小子还是不是人啊 陈最对周守拙的震惊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他本人才是那个最能感觉到经过这一夜体内发生何等翻天变化的人。 正如周守拙所言,身心俱得大自在,方可凭虚御风。 经过昨晚的感悟他方才明白这句话的真谛所在。 所以他才情不自禁道出那句。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若是寻常人连与谁同坐这个问题都想不明白。 而屈指可数的人或许能够感悟到明月清风,知道要与天地为伴,要借天地之力。 但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悟到,那个“我”字不在明月清风之外,而在明月清风之中。 我即是明月,我即是清风,我即是天地。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这便是乘风的真谛。 陈最心中暗自发笑,觉得自己本身悟性其实不差,只不过在入了乘风境之后并没有好好感悟。 而是在多半时间都用来喝酒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一路走下来,闲事管了不少,酒喝了不少,架也打了不少。 可真正静下心来感悟天地的时候少之又少。 若不是周守拙那一句点拨,他还不知道要在门外站多久。 陈最看向周守拙,抱了抱拳,笑道。 “前辈,我们开始吧?” 周守拙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惊骇压回肚子里。 他挽了挽袖口,道。 “好!我倒要瞧瞧,一晚上的时间,你到底涨了多少道意!” 说罢,他身形一晃,便从原地消失不见。 这一次他没有掠向远处,而是原地一纵,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贴着石台边那棵歪脖子老松的枝干掠了出去,几个起落之间已经掠过了偏顶,朝主峰方向飞去。 陈最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急着动。 他在感受风。 山风从北面来,掠过石坪边缘时略微偏东,再往上走,到了主峰半山腰又会偏南。 他把这股风的方向和力度记在心里,然后睁开眼,目光越过石台边的松枝,望向远处云海中一个极小的黑点。 那个黑点在三十六峰之间的云雾里时隐时现,速度极快,可陈最只看了一眼便笃定地开口。 “在那里!” 他脚尖一点,身形掠出石台。 这一次没有踩松枝,没有踏石壁,他只是朝着风的方向迈了一步。 风在他脚下聚拢,托住了他的重量。 他顺着北风的方向走,脚下云气自然铺开,像是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的身形飘出十余丈,脚下云海翻涌的节奏与他呼吸的节奏完全对齐。 他像是在云上散步,可每一步落下都跨过了数十丈的距离! 周守拙掠出偏顶后,脚下连踩三座副峰的石壁借力,身形拔高数十丈,钻入了一片浓密的云雾之中。 他心说,这片云雾厚实,遮挡视线,老夫再从云中折向别处,那小子总该追丢了。 可他才在云中穿行了不到三息,忽然感觉身后有风。 那风极轻极柔。 他回头好奇的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便不可置信的瞳孔骤缩。 此刻,陈最竟然就在他身后两丈处,青衫翻动,不紧不慢地缀着,面上一派从容。 他脚下踩的云气甚至没有散开。 周守拙心中大惊,这小子这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踪迹?! 看来对这方天地的感悟确实是增长了不少。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小子的速度竟然比昨日快了不少。 昨日陈最追他,他在前面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气息忽远忽近,像是一根拉紧的弦,随时可能被甩掉。 可此刻跟在他身后的这道气息,平稳得像是一条大河,不紧不慢地流着,可那流速却丝毫不比他慢。 周守拙咬紧牙关,心中暗骂。 “这小子还是不是人啊,哪有人一晚上就进步如此神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9章这小子还是不是人啊(第2/2页) 说罢,他便脚下不再留任何余力,开始在苍岚宗三十六峰之间全力腾挪穿梭。 他掠过听涛峰时,脚下踩过剑池边一排石栏,身形陡然拔高,贴着听涛峰的崖壁往上掠。 这一次他没有走垂直的崖壁,而是走了“之”字形。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每一折都只借崖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落一次脚,力道刚猛,速度极快,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灰线。 陈最跟在他身后,却不走“之”字。 他从崖壁旁边的一片松林中穿了过去,身形轻盈,像是被风吹过去的。 他掠过松林时,脚不沾地,只是偶尔伸手在松枝上轻轻一扶,借力变向。 两人一个从崖壁上攀援,一个从松林中穿行,几乎同时掠过了听涛峰顶。 周守拙回头一看,陈最仍然在他身后两丈处,不多不少。 他咬咬牙,身形一折,从听涛峰顶纵身跃下,在坠落中连踩两座副峰的石壁,又横跨过一道深谷,掠向落雁峰。 陈最则跟着他跃下,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在谷中飘荡,而后顺着谷中上升的气流,轻松掠上了落雁峰的崖顶。 昨日周守拙落在落雁峰顶时,回头得等陈最两三息。 可今日他刚落稳,陈最便已经落在了对面那块石头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在两丈之内。 从落雁峰到伏虎峰,从伏虎峰到凌云峰,从凌云峰又绕回苍岚峰。 三十六峰之间索桥上的弟子们又一次看见了昨日那两道身影。 这一次他们看得更清楚了。 那道灰色身影在前面飞掠,后面那道青色身影紧紧缀着,两丈的距离,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在了一起。 有弟子惊呼:“那年轻人今日追得更近了!” 那些弟子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两道身影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化作两道流光,在三十六峰之间穿梭盘旋。 周守拙越跑越心惊。 他专挑险路走,什么垂直的崖壁,狭窄的石缝,云雾浓得看不见前路的谷底,全都闯了一遍。 可无论他怎么绕,陈最都咬在他身后两丈之内,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最后无计可施,周守拙忽然收住脚步,停在一处虚空之上,负手而立。 他脚下云气翻涌,托着他的身形稳稳悬在半空,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动。 他面朝着远处的三十六峰,背对着陈最,像是在看风景。 可若是有人绕到正面,便能看见他此时正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两条腿在袍子底下已经止不住地打颤了。 陈最见状,连忙止住身形,在他身后两丈处站定,脚下云气自然散开,稳如平地。 他朝周守拙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周长老,可是有事?” 周守拙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颤抖压进骨头缝里,这才转过身来。 他面上又挂起了那副从容的笑意,虽然那笑意略微有些僵硬。 “老夫昨日公务缠身,还没休息好。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闻言,陈最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歉疚。 “我说今日周长老只拉开我两丈的距离。 原来是昨日没有休息好。 那我便不耽误周长老了,晚辈自己在此修行便是。 周长老您去歇息吧。” 听到这话,周守拙嘴角不禁抽了抽。 什么叫,只拉开了两丈的距离? 他周守拙拼了全力,把五十多年的身法功夫全掏了出来,在三十六峰之间连滚带爬地跑了一大圈,这才勉强保住那两丈的距离不被缩短。 这小子居然还嫌他拉开得不够远? 只不过,这些苦水他当然不能说出来。 然后,他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 “嗯。多谢陈道友体谅,你请自便吧。” 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己的凌云峰方向飞去。 第290章 站着说话不腰疼 第290章站着说话不腰疼 如此,陈最便在这座偏顶的石坪上安顿了下来。 白日里与周守拙在三十六峰之间追逐,夜里便坐在那块巨石上打坐感悟。 起初几日,两人追逐的时间还长些。 从晨光初露一直跑到日上三竿。 可到了后来,周守拙退去得越来越早。 有时甚至只跑小半个时辰便推说有公务处理要走。 陈最自然也不会强留,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抱拳送别。 心说这苍岚宗的内门长老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处理,真是不容易。 可他不知道的是,周守拙每次回到凌云峰,都是先把自己扔到石床上喘上半天,然后翻出那罐珍藏的药酒,往膝盖上抹了又抹。 那两条腿一日比一日沉,膝盖里的酸疼从最初的隐隐作痛变成了针扎似的。 他心说,这小子是铁打的吗? 怎么一天比一天快? 就这样,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越缩越短。 而经过几日的追逐,苍岚宗上上下下都已经注意到了那两道每日在三十六峰之间飞掠的身影。 起初弟子们只是好奇,站在索桥上仰头张望。 可渐渐地,他们发现那道青色身影离灰色身影越来越近。 那距离缩得虽不说太快,但每日都能看得见变化。 弟子们也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开了盘口赌那年轻人几日之内能追上。 有人每日早早起来就为了看那两道身影掠过峰顶的瞬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弟子们的心态变了。 他们不再只是看热闹,而是开始在心里暗暗盼着那道青衫身影再快一些,再近一些。 他们竟是不约而同的希望看见那个年轻人能尽快追上宗门这位老宗师。 然而,有一日,两人在经过听涛峰时,险些闯下大祸。 那天,两人照往常一样,周守拙在前面跑,陈最在后面追。 两人的距离已经缩到了不到一尺。 周守拙心急之下,索性咬了咬牙,专挑险路走。 他身形一折,从听涛峰正面的剑池上方低空掠过。 那剑池中插着上百柄长剑,是听涛峰弟子每日练剑后插回去的,每柄剑上都残留着主人留下的剑气。 周守拙掠过的劲风激荡了池中的剑气,那些长剑嗡嗡作响,有几柄甚至从水中弹了起来。 陈紧跟在他身后,枪意不自觉地散出,与那些剑气一碰,竟将池中半数长剑都激得飞出了水面。 两人几乎同时掠过剑池。 然而,就在他们身后,那些飞出水面的长剑竟在空中胡乱穿梭起来! 有两柄甚至贴着听涛峰的弟子面门擦了过去。 那弟子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吓得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听涛峰顶忽然传来一声极冷的冷哼。 只见一道剑气从峰顶斩落。 那道剑气不算庞大,只有寻常剑光的三分之一粗细。 可凝实得如同一柄实体长剑。 剑身上缠着一层淡青色的寒光。 剑气从听涛峰顶斩落时,整座山峰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那道剑气没有斩向陈最,也没有斩向周守拙,而是从他们二人之间穿了过去,钉在剑池边的一块青石上。 青石应声裂成两半,断面上光洁如镜。 与此同时,一道女子的声音从峰顶传来,清冷如冰,只有短短一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0章站着说话不腰疼(第2/2页) “再在听涛峰上追跑,下一剑斩的便是你们的腿!” 周守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半空中栽下去。 他稳住身形,朝听涛峰顶遥遥抱了抱拳,赔笑道。 “柳师姐息怒,师弟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朝陈最使了个眼色,两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听涛峰地界。 落在偏顶石坪上后,周守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压低声音道。 “这位师姐脾气向来不好,当年连宗主的面子都不给。 我们以后不要再来听涛峰了。” 陈最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听涛峰顶那片被剑气激荡得久久不散的雪雾,心说这位听涛峰峰主的剑道,比他见过的许多剑客都要纯粹。 此后几日,两人便再也没有靠近听涛峰。 周守拙专挑伏虎峰和落雁峰之间的路线走,虽然绕远了些,可总比被那位师姐斩上一剑强。 而陈最的身形越来越快,越来越轻。 到了第十日,两人从落雁峰顶掠过时,陈最的已经几乎能碰到周守拙的衣角了。 周守拙在前面跑得满头大汗,两条腿像灌了铅,陈最在后面追得面不改色,甚至还能分神去看一眼脚下的云海。 落雁峰和伏虎峰两座主峰的峰主站在各自的峰顶,看着那两道身影掠过。 落雁峰的峰主是个瘦高老者,姓孟名飞螭,修刀。 他为人寡言少语,此刻正抱臂站在一块巨石上,眯着眼看那两道身影从峰顶掠过。 伏虎峰的峰主是生得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姓赵名虎,主修体魄, 此刻正蹲在峰顶一块石头上啃着一只梨。 他见那两道身影从空中掠过,把梨核往谷底一丢,咧嘴笑道。 “孟师兄,你看老周那模样,怕是撑不过明日了。” 孟飞螭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赵虎站起身来,忽然嘿嘿一笑。 “那小子追了老周这些天,气势正盛。 等他来我伏虎峰,我好好给他一顿教训。 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无极境的拳头。 追个老头子算什么本事?” 他说着,把拳头在掌心一砸,砸出了一声闷响。 赵虎这句话虽然说的轻,可到底逃不过周守拙的耳朵。 “好你个赵虎,说谁老头呢? 事情没落到你头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怪物! 等他去了你那边有你受的!” 这话说得又粗又响,在三十六峰之间回荡了好几圈。 陈最微微皱了皱眉。 这话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两人一前一后又掠过了两座主峰,最后落在一处偏顶。 周守拙双脚落地背负双手。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来,面上又挂起了那副从容的笑意。 “陈道友,老夫前几日还说你是后生可畏。 今日看来,这四个字都嫌不够用了。” 陈最抱拳道。 “前辈过奖。” 周守拙看了看他,缓缓开口。 “如今你已经乘风自如。 我已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明日,我们便来一决高下。” 陈最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第291章 老夫输了 第291章老夫输了 第二日。 陈最一夜感悟之后,对乘风境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他坐在石坪上,感受着脚下那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地底涌出,顺着三十六峰的脉络缓缓流淌。 他的呼吸与那条河流完全同步,每一次吐纳之间,他都能感觉到风的方向,云的厚薄,甚至远处索桥上铁索的振动频率。 他知道,今日他一定能追上周守拙。 他对此毫不怀疑。 可等了半天,周守拙没来。 陈最坐在石坪上,从晨曦初露等到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等到过了午。 他倒也不急,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感悟。 直到午后,才见一道灰影从凌云峰方向慢悠悠地掠来,落在他面前。 周守拙今日的神色与前几日不同,没有那副强撑的从容,反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 陈最站起身,把枪往肩上一搁。 “周长老,开始吗?” 周守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今日我们换个比法。” 他昨夜一夜没睡。 他把五十多年的轻功功夫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想了十几种比试方法,可每一种都好像只会有一个结果。 他周守拙今日必输无疑。 今日若是再跑一圈,他一定会在所有弟子面前被陈最追上。 那时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想了一整夜,终于想出一个法子来。 比身法,不一定要看谁跑得快。 身法之道,归根结底不过“轻、稳、准、变”四个字。 轻不如人,稳不如人,那便比准和变。 “前几日在三十六峰之间追逐,是比快。” 周守拙缓缓道,语气平静了许多。 “今日我们比慢。” 陈最微微挑了挑眉。 “比慢?” 周守拙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石坪边缘走去,在离悬崖最近的地方停下脚步。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酒盏,倒扣在石坪边缘一块凸出的青石上,然后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搁在酒盏的杯底上,一共三枚。 “你我各站一边,将这三枚铜钱从酒盏上弹出去,弹到对面那棵松树上去。” 他指了指石坪对面悬崖边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冠离这里约有二十丈远。 “不能用内力,不能用真气,只凭指力与对风的感知。谁弹得准、弹得稳、弹得巧,便算谁赢。” 他顿了顿,看了陈最一眼。 “身法之道的‘准’与‘变’,全在这一弹之间。 比快,你或许能赢。 但是比这个,未必。” 陈最看着那几枚铜钱,又看了看对面那棵老松,忽然笑了。 他把枪往地上一顿,走到石坪另一边,与周守拙各占一侧。 两人各取一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 周守拙率先出手。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铜钱,腕部一沉,指尖轻轻一弹。 那枚铜钱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稳的直线,穿过二十丈的距离,不偏不倚地钉在了对面老松的树干上。 铜钱入木三分,松针簌簌落了一地。 陈最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出手。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从崖底涌上来的气流。 那股气流在石坪边缘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到了那棵老松的位置时,又朝左侧偏了半分。 他把这个偏差记在心里,然后睁开眼,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铜钱,指尖轻轻一弹。 铜钱脱手的一瞬间,他手腕微微朝右侧偏了一线。 那枚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像是被风托着走。 它飞到老松前方时,刚好被那股偏转的气流推正,不偏不倚地钉在了周守拙那枚铜钱的旁边。 周守拙瞳孔微缩。 他方才弹那枚铜钱用的是直线,力道精准,角度分毫不差。 可陈最这一弹,分明是在出手时就计算好了风的偏转,用的是一条弧线。 弧线的难度比直线高出何止一倍。 可陈最弹得轻描淡写,像是随手一抛。 他咬咬牙,取出第二枚铜钱。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直线,也试着走弧线。 可他的弧线控制得远不如陈最那般从容,铜钱飞到老松前时偏了半寸,钉在了树干边缘。 陈最取出第二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一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1章老夫输了(第2/2页) 那枚铜钱飞出去的轨迹比第一枚更圆融,几乎看不出是在走弧线。 它稳稳钉在了老松树干的正中央,与周守拙那枚直线铜钱并列,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般。 周守拙看着那三枚铜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中最后一枚铜钱收回袖中,没有弹出去。 他转过身来,朝陈最抱了抱拳,面上那点破釜沉舟的决然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副坦然。 “老夫输了。” 陈最却并没有得意。 他抱拳还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 “多谢前辈承让。” 周守拙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陈最却接着道。 “要不是前辈那番点拨,晚辈对乘风境的感悟绝不会如此精深。 晚辈又不是苍岚宗的弟子,前辈却能如此不遗余力地指点,这份恩情,晚辈记下了。” 周守拙闻言,看着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他点了点头,语气坦荡。 “没什么让与不让的。 你对乘风境的理解,甚至超过了我这个踏入无极境多年的人。 往后你突破无极境已是指日可待,而且境界绝对会非常稳固。 年纪轻轻能够做到这一步,当真是天下无二了。” 他顿了顿,把袖口放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正式。 “你已经过了老夫这关。下面,你便去伏虎峰找那赵虎去吧。” 陈最点头:“好!” 他正要转身,周守拙忽然眯了眯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他。 “等等。” 陈最回头看他。 周守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那日我观你在山下对拳法也颇为了解,拆解方正清那番点评时条理分明。 你在拳法上可是有什么师承?” 闻言,陈最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师承。只不过是看过几位拳法宗师比试罢了。” 周守拙皱了皱眉。 他身为苍岚宗内门长老,对天下武林的格局再清楚不过。 大朔的拳法虽然比大昭那边昌盛几分,可拳道一途整体上并不像刀剑那般兴盛。 天下间能够称得上拳法宗师的人,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这小子年纪轻轻,竟然说看过几位拳法宗师出拳? 他来了兴致,好奇的追问道。 “哦?你都看过谁出拳?” 陈最如实答道。 “曾有幸见过贺白楼与霍长风老前辈互相喂拳。” 周守拙暗自心惊。 贺白楼他不太了解,只知道是大昭的拳道宗师,据说已入乘风境。 可霍长风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开辟拳道的大宗师,当年一拳崩碎临渊魔障,为天下拳者劈开一条天路。 此人对拳道的理解,绝非寻常宗师能比。 这小子竟然亲眼看过霍长风与人喂拳? 这份眼福,是多少练拳之人做梦都求不来的。 然而,陈最的话还在继续。 “对了,还有幸看过无禅大师出拳。” 此话一出,周守拙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他盯着陈最,满脸震惊之色,好半天才消化了这句话。 无禅。 那位以拳道踏入陆地神仙境的佛门第一人。 天下拳法至高无上的存在。 这小子竟然看过他出拳? 他到底是什么运气? 一个练枪的年轻人,先后看过霍长风和无禅两位拳道巅峰人物出手,难怪他在山下拆解方正清那番点评时能说得头头是道。 而后,周守拙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坏笑。 “那事不宜迟,你赶紧去伏虎峰吧。” 周守拙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好。” 陈最抱拳行礼,转身朝伏虎峰方向掠去。 周守拙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道青衫身影在云海中渐行渐远,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膝盖,喃喃道。 “老赵啊老赵,让你那天在峰顶幸灾乐祸。 这回可是有你受的了。” (ps:三章加起来差不多有7300字,超额完成。 只是数据下滑,已经陷入自我怀疑。 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帮我指出来。 除了加更之外。) 第292章 这小子什么鬼?他不是练枪的吗 第292章这小子什么鬼?他不是练枪的吗? 伏虎峰,峰顶。 这座山峰在苍岚宗三十六峰之中最为矮壮,峰顶圆润如虎踞,整座山体像是一头趴伏在云海之间的巨虎。 峰顶是一片开阔的石台,比偏顶大了数倍,石台上寸草不生,只铺着一层灰黑的碎石。 四周悬崖上挂满了冰棱,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此地海拔虽不及主峰,却因背阴面北,积雪终年不化,比别处冷上许多。 此时,峰主赵虎就站在石台正中,赤着上身,一身古铜色的皮肉在冰天雪地里冒着腾腾热气。 他生得虎背熊腰,肩宽腰粗,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背上的肌肉虬结如老树根,一块一块隆起。 此刻他背上负着一块如小山般的巨石。 那石头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截,少说也有千斤之重。 他双足踏在碎石上,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一步一步地在石台边缘走着,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便碎成齑粉,扬起一片灰白的尘。 他走了大半圈,气息平稳,面色如常,像那千斤巨石不过是背上的一件薄衫。 他修的是体魄,从十五岁开始练拳,到如今整整四十年。 如今已入无极境,他这副身子早已经练到了刀枪不入的地步。 寻常兵刃砍在他身上,连白印都留不下一个。 整个苍岚宗,除了厉昆仑论,论体魄之强,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就在这时。 远处虚空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破空声。 赵虎脚步一顿,抬起头来。 他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从苍岚峰方向掠来,速度极快,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残影,在云海之上划出一道笔直的青线。 那身影每掠过一座山峰,峰顶的积雪便被劲风震得腾起一团白雾。 赵虎眯起眼,把背上的巨石往地上一放。 那巨石砸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碎石四溅,整座石台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眯着眼看向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嘴角微微翘起。 只一息之间,那道青影便已落在他面前。 正是陈最。 青衫微动,呼吸平稳,肩上搁着那杆苍龙饮血枪,枪尖龙首在冰天雪地中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 赵虎打量了他一眼,嗓门洪亮地开口。 “你来找我,想必是你已经过了周老头那关。”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客气。 “这才十几天的时间。那周老头还真是老了,一把老骨头,不顶用。” 陈最抱了抱拳,语气平和。 “多亏周前辈承让。他老人家又有公务缠身,精力自然不够。” 赵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那笑声像闷雷一样在峰顶炸开,震得悬崖边的冰棱簌簌断裂,砸在谷底传来一连串脆响。 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道。 “公务缠身?他能有什么公务?凌云峰上屁大点事都没有,他有个屁的公务!简直是笑死人了!” 他笑够了,抹了一把眼角,重新看向陈最,咧嘴一笑。 “想要过我这关也简单。 老子这身体魄,坚不可摧。 我也不指望你能把我打伤。 再说了你想打伤也打不动。 你只要能把我打退下,就算你过了我这关。”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向陈最,一字一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2章这小子什么鬼?他不是练枪的吗?(第2/2页) “前提是不能用兵器。 就以体魄强度,拳对拳,肉对肉,硬碰硬。 如何?” 陈最看着他,没有多犹豫,点了点头。 “那就请前辈赐教了。” 赵虎咧嘴一笑,把环抱的双臂松开,双拳在胸前对撞了一下。 那一声闷响像是两块铁石相击,震得陈最耳膜微微一麻。 “放马过来吧。” 陈最随即将苍龙饮血枪立在石台边缘,枪尾入地三寸。 他退后两步,站定,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感受天地之气。 这些天在偏顶石坪上的感悟,让他对乘风境有了全新的理解。 天地之力不只可以用来飞掠,也可以灌入拳中。 风的方向,云的厚薄,地底那条河流的流速,全都可以化为拳意的一部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整个伏虎峰顶的天地灵气都吸纳入胸,然后猛然睁开眼。 一拳轰出!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拳面朝前,笔直递出。 可拳风过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气柱的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 拳面上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气流,那些气流旋转着向前推进,像是一把无形的钻头。 这一拳打出去的同时,陈最脚下石台上的碎石被拳风倒卷而起,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灰白的尾迹。 赵虎站在原处,本来还不以为意。 他见过的拳法多了,乘风境的拳他也接过不少,那些拳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分别。 可当他看清陈最这一拳带起的拳风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沉腰立马,右拳在胸前蓄了半圈,然后迎着陈最的拳面砸了出去! 两拳相撞! 地动山摇! 那一声巨响像是两座山峰撞在了一起。 伏虎峰顶的积雪被震得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炸成一片雪雾. 石台上铺着的灰黑碎石被气浪掀飞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基。 悬崖边的冰棱也全部断裂,轰轰烈烈地坠入谷底。 连远处几座副峰上的弟子都听到了这一声闷响,纷纷抬头朝伏虎峰方向张望。 “卧槽!” 赵虎竟是忍不住爆了一声粗口。 因为,陈最的拳劲并没有在刚才撞击的瞬间就此消散。 那股力道像是一条被堵住的河流,正在一层一层地往赵虎的拳面上叠! 若是再这般下去,他赵虎迟早就要被这蹭蹬叠加的拳意给击退! 念及至此,他猛地把腰一沉,将浑身真气灌注到右臂。 只见他的肌肉一块块隆起,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无极境的体魄催到极致,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暗金色的铜皮。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陈最那股叠上来的拳劲给顶了回去! 陈最则连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石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赵虎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可他的右拳在微微发抖,指节上传来一阵酸麻。 他看着陈最,不禁在心中暗骂。 “这他娘的是乘风境能递出的拳头?这小子什么鬼?他不是练枪的吗?” 陈最甩了甩发麻的右拳,看着赵虎纹丝不动的身形,出声感慨道。 “前辈不愧是无极境宗师。我这一拳,竟然毫无作用。” 第293章 老子...老子还有公务处理 第293章老子...老子还有公务处理 赵虎闻言,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毫无作用? 他方才为了接住那一拳,动用了无极境的实力才勉强顶住。 这小子居然说毫无作用? 他盯着陈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咬牙切齿。 “你小子还想要怎样?逼得老子用境界压制才能接住,还不满意? 你这句到底是在嘲讽老子还是在夸老子?” 然而,他心中虽然震惊,但面上却未露怯,只瓮声瓮气地开口。 “小子,你这拳法谁教你的?” 陈最坦然道。 “没有人教。只是有幸亲眼见过霍长风霍老前和无禅大师这两位出拳。” 听到这话,赵虎顿时愣在原地。 他咽了咽口水,嗓门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谁...谁?你刚才说无禅?就是那位以拳入陆地神仙的佛门金刚?” 陈最点了点头。 “嗯。只不过也只有一拳而已。” 赵虎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就看过无禅出一次拳,这小子的拳道就猛到这个地步? 然而就在这时,他又看见陈最重新摆开了架势。 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越战越勇的光芒。 “只可惜,依然不能破前辈的强悍体魄。前辈,再来!” 闻言,赵虎心中暗骂一声。 “好个老周头,不早说这小子拳法了得! 幸亏自己刚才并没有太大意,不然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他咬着牙,把心一横,闷声道。 “来就来!老子倒要看看你还能打出几拳!” 陈最第二拳递出。 赵虎迎上。 伏虎峰顶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拳风激荡,碎石横飞,积雪被震得漫天飞舞,整座伏虎峰都在微微震颤! 山腰练拳的弟子们早已停下了动作,一个个仰着头望着峰顶方向,目瞪口呆。 有人数着那一声接一声的闷响,越数脸色越白。 此时,凌云峰上,周守拙靠在躺椅上,温着热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着那从伏虎峰方向传来的阵阵闷响,嘴角弯了弯。 这一日,伏虎峰上巨响不断。 从午后一直响到黄昏,又从黄昏响到入夜。 三十六峰的弟子们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连听涛峰那位脾气极冷的女子宗师都站在峰顶往伏虎峰方向看了好几眼。 整座苍岚宗都笼罩在那一声接一声的闷响之中,像是有一头远古的巨兽在山腹里翻来覆去地打滚。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那响声才终于停了。 赵虎站在石台上,双拳垂在身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赤着的上身此刻泛着一层暗红,那是气血翻涌之后留下的颜色。 他的右拳从指节到手腕都肿胀了一圈,皮肤底下青紫交错,看着触目惊心。 可他的双脚依然牢牢钉在石台上,从始至终没有后退半步。 他看着对面那个青衫年轻人,嗓门比平日低了几分。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老子...老子还有公务处理。” 陈最站在对面,胸口起伏,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青衫前襟后背全湿透了。 他右拳的指节上也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糊了半个拳面。 他甩了甩手,朝赵虎抱拳道。 “多谢前辈赐教。” 赵虎哼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便下了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3章老子...老子还有公务处理(第2/2页) 陈最则在石台上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顺了,才把立在一旁的苍龙饮血枪拔起来。 他扛着枪慢慢走回偏顶石坪,一路上踏着云气,步子比来时沉了许多。 他坐在那块巨石上,把枪横搁在膝上,闭目调息。 可今晚他静不下来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日的每一拳。 他的拳法是从霍长风和无禅那里看来的,可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 他使出来的拳带着别人的影子,形似而神不似。 而赵虎的体魄坚不可摧,那是人家用数十年实打实凿出来的。 他一个半路出家的拳客,想要用别人的拳法去撼动人家四十年的根基,本来就是缘木求鱼。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的拳法是从别人那里看了几眼学来的,可他主修的本身就是枪法。 “若是能将枪意裹挟进拳风里呢?” 拳法大道和枪道,说到底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可它们有没有共通之处? 他想起霍长风在听雪庄那场问拳时说过的话。 “拳法一途,追求的是一往无前。 不管对面站着谁,不管前面是山还是海,拳头递出去,就不能回头。” 随后,他又想起自己练枪时最深的体会。 枪法之要,在于攻无不克。 一杆枪递出去,便要把所有的力道凝于一点,刺穿挡在前面的一切。 拳法的一往无前,和枪法的攻无不克,说到底是一回事。 都是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力道,所有的意志,统统灌注到一个点上。 那个点,就是破绽,就是生机,就是胜负。 想明白这一点,他豁然开朗。 他把苍龙饮血枪横在膝上,闭目推演。 他把拳法的起手式和枪法的刺击合在一处,把拳面的旋转和枪尖的钻劲揉成一团。 他在脑海中一拳一拳地打,一枪一枪地刺。 有时候拳意压过了枪意,变得刚猛有余而穿透不足。 有时候枪意盖过了拳意,变得锐利有余而厚重不足。 他反复调整,反复融合,直到后半夜月上中天时,他的拳面上终于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青光。 那青光里有拳法的厚重,也有枪法的凌厉,两种东西缠在一起,像是一根拧紧的绳索。 第二日,赵虎又站在石台上等他。 两人照常对轰,可赵虎很快便发现有些不对劲。 陈最的拳头好像没有昨天那般刚猛了。 拳面触感发软,力道散而不凝,打在他身上像是一团棉花砸过来。 赵虎眉头微皱,心想,想来是这小子昨日已经用出了浑身实力,见还是动摇不了自己的体魄,有些心灰意冷了。 到底是乘风境的武夫,跟自己差着一个大境界。 哪能那么容易就击破自己四十年的根基? 他心中这么想着,嘴上却没说什么。 他没有义务提醒这小子。 人家既然愿意耗,他便陪着耗。 反正他赵虎别的不说,抗揍这件事上,整个苍岚宗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第三日,第四日,陈最的拳头对赵虎似乎越发没有影响了。 那拳风里的力道一天比一天软,有时候赵虎甚至觉得连临渊境的威力都不如。 他心说,果然如此。 到底是年轻人心气盛,前两天碰了钉子,后面便泄了劲。 如此,他心中那点警惕渐渐放了下来。 到了第五日,他甚至在接陈最的拳时还能分神想一想晚上吃什么。 第294章 枪这玩意原来这么疼的吗? 第294章枪这玩意原来这么疼的吗? 直到第六日。 两人照常在峰顶对轰。 陈最一拳递出,赵虎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挡。 两拳相撞。 然后赵虎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瞳孔骤缩。 疼。 他感觉到了疼!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根极细极尖的针,从拳面钻进去,穿过皮肉,直达骨缝。 他赵虎的皮肉练得刀枪不入,寻常兵刃都留不下白印,可此刻那股疼痛却分明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最,嗓门比任何时候都大。 “小子,你做了什么?” 陈最收拳站定,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晚辈终究不是修炼体魄出身,投机取巧一些,前辈总不会介意吧?” 赵虎定睛去看他的拳头。 此时,陈最的右拳上,两种道意正在流转不休。 拳面上一层厚重的青光如大地般沉稳,那是拳法大道。 而拳锋前端却有一道极细极锐的白芒,像是枪尖上的寒光,在青色的拳意中穿梭游走。 两种道意彼此缠绕,时而分开,时而汇合,像是一根拧了两股的绳子。 赵虎盯着那道白芒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认出来了。 那是枪意! 这小子把枪意裹进了拳风里! 赵虎愣了几息,然后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比前几日更响,震得悬崖边的冰棱又断了一排。 “好好好! 你小子还真他娘是个天才! 竟然能想到将这两种道意结合在一起! 原来你前几日是在试验自己的想法? 嘿,看来还真让你给弄成了!” 他止住笑意,看向陈最。 “说到底你并没有使用兵器,还是在用拳头与我对轰,也并没有坏了规矩。” 然后,他将双拳在胸前对撞了一下,眼中精光大盛。 “我倒是要瞧瞧,你这位被世人称赞的枪道宗师,到底有多厉害!来!” 陈最抱了抱拳。 “那就得罪了。” 说罢便重新挥拳而上。 这一次他的拳法不再是单纯的刚猛叠加。 每一拳递出,拳面上的青光与白芒便交替闪烁,拳法层层叠加,枪意攻无不克。 两种道意在他的拳头上流转不休,像是两条活过来的龙,互相追逐,互相缠绕,最终汇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道。 赵虎接下第一拳时还笑着,第二拳时还撑着,第三拳时嘴角抽了抽。 到第四拳时他终于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叫苦。 “真他娘的疼!” 他修了四十年的体魄,头一回被人用拳头打出这种滋味。 那枪意像是钻子,先钻开一道缝。 然后拳意便从缝里挤进去,把他的骨头当成铁砧来砸。 赵虎咬着牙,双脚依旧死死钉在石台上。 可他的脚后跟已经开始微微往后滑了。 赵虎自己当然也察觉到了。 他的脚后跟在石面上微微往后滑。 每一次陈最的拳头砸下来,他都要多花一分力气才能把脚跟重新钉住。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才过去六天。 周守拙那老东西好歹都挺了十来天。 他赵虎总不能比那老骨头差。 要是六天就撑不住,让这小子过了关。 回头周守拙那张嘴能把他损到明年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4章枪这玩意原来这么疼的吗?(第2/2页)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脚后跟又往前挪了半寸。 可接下来的每一拳都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往他骨头缝里钉钉子。 赵虎心说:“枪这玩意原来这么疼的吗?” 他以前跟人交手,也见过使枪的,那些枪尖子捅过来,他抬胳膊一挡就弹开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可今日他才晓得,枪意这玩意儿一旦钻进了拳头里,那疼法跟他娘的刀砍剑劈完全不是一回事。 刀砍是皮肉疼,枪意是往骨头里钻。 他修了四十年的体魄,头一回被人打出这种滋味。 简直有些颠覆他对枪法的认知。 此后几日,陈最的拳法和枪意结合得越发熟练。 那两种道意在他拳面上流转得越来越圆融。 青光和白芒时而交替,时而叠加,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哪是拳意,哪是枪意。 赵虎虽然依旧站在原地,可他的脚跟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滑了。 每天对轰的时间也在缩短。 第一日两人打到大半日,到第六日已经缩到了两个时辰。 第八日只打了一个时辰便草草收场。 赵虎嘴上不说,可每次收拳之后转身走进屋里,都要先把靴子脱下来看脚后跟。 那块皮肉已经被石面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跟踩在炭火上似的。 到了第十日。 两人照常在峰顶石台上对峙。 天阴着,北风卷着碎雪从悬崖外灌进来,打得人脸上生疼。 赵虎站在那里,双脚死死钉在石面上,可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 陈最站在他对面,青衫被风吹得猎猎翻动,右拳上青光与白芒缠绕流转,比前几日更加凝练。 他看了赵虎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了抱拳,然后一拳递出。 那一拳不快,拳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气劲外泄。 可赵虎看到的瞬间,瞳孔便是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沉腰立马,把浑身真气灌注到右臂,迎着那一拳砸了出去。 两拳相撞。 闷响过后,赵虎忽然闷哼一声。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一下,右脚不受控制地往后迈了一步。 那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石台上安静了一瞬。 赵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那只脚已经退出了方才站立的位置,在石面上留下一个浅坑。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了看陈最。 陈最并没有趁机追击。 那一拳之后他便收了手。 然后他退后半步,站定抱拳,语气平静。 “前辈承让。” 赵虎盯着自己脚下的那个浅坑,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然后他慢慢把右脚收回原位,站直了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许久才散。 “小子。” 他开口,嗓门比平日低了许多,甚至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你赢了。” 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像是还不肯相信方才那一步是自己退的。 然后他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长,像是一口气把这几日积攒的酸疼全都吐了出来。 “刚才那一拳...” 他摇了摇头,嘴角抽了抽。 “实在太他娘的疼了。老子竟是下意识心生恐惧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完,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第295章 南宫戒安 第295章南宫戒安 陈最收拳而立,朝赵虎抱了抱拳,语气诚恳。 “晚辈不过是用了投机取巧的手段。 前辈自始至终困于原地,并未使出全部实力。 晚辈胜之有愧。” 赵虎闻言,朗声大笑。 那笑声震得石台边的积雪簌簌而落。 他摆了摆手,粗声道。 “小子,你倒是会安慰人。 但老子岂是那种不服输的矫情之人? 你能够想到把枪意结合进拳法里,便已是难能可贵。 而你的这身枪意,也属实让老子感到一些意外。”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拳,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莫说你只是一个乘风境,老子这身体魄,就算是面对同境的无极境宗师,那些人的兵器也不见得能伤我分毫。 可见你这身枪意之利,非比寻常。 也足以见得,从前天下人都小看了这枪道一途。 或许,这枪道在你手里,真的能发扬光大也不一定。” 陈最笑了笑。 “多谢前辈如此抬爱。 晚辈不敢说要把枪道一途带到何等高度的大话。 但专心枪道,一条路走到底这种话,还是敢说的。” 赵虎再次哈哈大笑。 “好好好!我们习武之人,就是这般死脑筋才对!” 他收住笑意,把双拳往腰间一收,语气里多了几分正式的意味。 “你既已过了我这关,现在可以去听涛峰了。 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一句。 听涛峰那位峰主的脾气,可不太好。” 陈最挑了挑眉。 “谢前辈提醒。晚辈知道了。” 赵虎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微微一勾,叫住正要转身的陈最。 “小子,你对剑法了解多少?” 陈最回头,想了想,如实道。 “应该比我的拳法好一些。” 赵虎闻言,想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面上浮起一抹坏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他朝陈最挥了挥手。 “那你赶紧过去吧。” 陈最点了点头,拔起立在一旁的苍龙饮血枪,扛在肩上,转身掠下伏虎峰,朝听涛峰方向飞去。 他的身形在云海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赵虎留在原地,望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他揉了揉自己酸疼的右拳,自言自语道。 “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压一压那位的气焰。” 这时,他忽然觉得脚后跟又疼了起来,龇了龇牙,转身一瘸一拐地下了峰顶。 …… 听涛峰,苍岚宗西面第一峰。 这座山峰与别的山峰不同。 它不似主峰那般高耸入云。 也不像伏虎峰那般矮壮浑圆。 而是生得修长清瘦,山体如剑锋直指苍穹。 峰顶终年笼着一层薄雾,远看像一柄悬在云海上的青锋剑,若隐若现。 峰上多松,松皆生于石缝之中,虬枝盘曲,针叶如铁,风过时松涛如潮,所以才得了“听涛”这个名字。 山腰往上,石阶两侧的岩壁上刻满了历代剑客留下的剑痕。 深者入石数寸,浅者如指甲划过。 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像一部无字的剑谱。 此刻,听涛峰半山腰的演武场上,数十名弟子正在练剑。 演武场是一片天然的青石平台,比伏虎峰顶宽敞数倍,地面上被剑气削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5章南宫戒安(第2/2页) 场边竖着上百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插着长剑,剑身在薄雾中泛着湿漉漉的寒光。 那些练剑的弟子大多穿着听涛峰特有的青白衣裙,袖口挽到肘上,露出白皙的手腕。 令人意外的是,场中练剑的竟以女子居多,一眼望去,数十人中至少有七成是年轻女子。 她们的身形在薄雾中起落翻飞,长剑划破空气的声音清脆如鸟鸣,剑光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是一群白鹤在雾中起舞。 那些男弟子反而零零散散地分散在场边,有的在独自练剑,有的在观摩女弟子们的动作,目不转睛。 偶尔咽一口唾沫。 忽然,不知是谁第一个抬起了头。 “快看!” 一名女弟子停下了手中的剑,朝天上指了指。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仰头。 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从伏虎峰方向踏空而来,身形在云海中几个起落,越来越近。 那道青影肩上搁着一杆长枪,枪尖龙首在薄雾中泛着沉沉的暗光,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动,整个人像一只从远处掠来的青鹤。 “是陈宗师!是陈宗师来了!” 有人低呼了一声,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兴奋。 演武场上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那些原本在专心练剑的女弟子们纷纷停下动作,长剑垂在身侧,目光齐刷刷地朝那道青影望去。 有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有人拿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生怕自己脸上花了妆。 她们这些人在苍岚宗修习多年,见过的武道宗师不在少数,眼界早已打开。 可这位陈最陈宗师,跟她们见过的那些宗师都不一样。 他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乘风境宗师,金羊城连破两境,硬扛无极境自爆而不死。 这些事迹她们早就从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嘴里听过无数遍。 可当这道青影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她们才发觉那些传说里还漏了一样东西。 此人站在那里,天然带着一种散漫不羁的气度,与她们平日里见惯的那些端着架子的宗师截然不同。 说实话,这位陈最陈宗师,早就是如今天下间所有女子都倾慕的对象了。 只是此人行事不羁,飘零四海,踪迹难寻。 今日竟能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她们自然是激动得不行。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演武场东侧的高台上传下来。 “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好好练剑!” 那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霜,瞬间把满场的躁动冻住了。 所有的女弟子浑身一颤,像是被这一声抽了一鞭子。 她们慌忙提起剑来,重新摆开架势。 演武场上又响起了剑刃破空的声音。 可那声音比方才乱了不少。 因为,不少女弟子的目光还在偷偷往天边瞟。 高台上站着一个女子。 她看上去约莫已近古稀之年。 但是她身量高挑,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入石中的长剑。 她穿着一件素灰的剑袖长袍,腰间系一条浅青色丝绦,鬓边缕缕银丝随风飘摇。 可她的面容依旧清丽端庄,眉眼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峻。 由此可见,她年轻时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 此时虽上了岁数,但是仅仅往那一站,整座演武场都像是矮了她三分。 而此人便是听涛峰峰主。 南宫戒安。 第296章 怎么,修了几天身法,不会走路 第296章怎么,修了几天身法,不会走路了? 而陈最此时也已经落在演武场边缘。 陈最走到台阶前停下脚步,抱拳行礼,正要开口自报家门。 纳兰戒安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 “怎么,修了几天身法,不会走路了? 在天上飞来飞去,耍什么帅?” 听到这话,陈最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被这一句堵了回去。 他在心中苦笑,这位女子宗师果然如赵虎所说,脾气不太好。 然后,他只好干笑了一声,把抱拳的姿势收回来,没有接话。 南宫戒安见他这副模样,也没有再说什么,只丢下一句。 “在这给我等着。我还有弟子要教,没工夫管你这个外人。” 说罢,她转过身便朝演武场中央走去,把陈最晾在了台阶旁。 然而陈最也并不恼怒,只把枪往石阶边一靠,安安静静地看着场中弟子练剑。 他看得极认真,目光从一个个弟子的剑招上扫过,偶尔微微点头。 那些女弟子们原本被他方才那副吃瘪的样子逗得想笑。 可此刻见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让她们心底的倾慕之情更甚。 有些胆大的女弟子练着练着还会向他这边偷瞄一眼。 见他还在看,便会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把手中剑招使得更漂亮了些。 南宫戒安站在场中,背对着陈最,目光扫过那些女弟子的剑路。 她不断开口,指点。 “第三排左二,出剑时肘部抬高了半寸。 第四排右三,转身时重心偏了。 第七排那个,你手里的剑是木头还是铁?刺出去的时候剑尖在抖。 ……” 她连头都没回,只凭听剑声便一一点出弟子们手里的破绽。 那些弟子闻言,齐齐一凛,慌忙的调整姿势。 陈最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位南宫峰主虽然嘴上冷峻,可教起弟子来却是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有意思。” 他在心中暗道。 如此,陈最就便站在演武场边缘,安安静静地看着场中数十名弟子练剑。 薄雾从峰顶缓缓淌下来,把那些青白衣裙的身影笼得若隐若现。 他看了半个时辰,渐渐看出些门道来。 南宫戒安教授的这门剑法,初看并不出奇。 剑招朴素。 没有江湖上那些花哨的旋身,劈挂,回风斩之类的招式。 每一剑都直来直去,走的是最简练的路子。 可陈最越看越觉得不简单。 那些年轻弟子使出来的剑招虽然稚嫩。 她们的力道,角度,时机都拿捏不准。 可陈最身为乘风境宗师,只消在脑子里把那些剑招过上一遍,便知道这套剑法若由真正的高手使出来,会是何等光景。 其实,那些直来直去的剑路背后,藏着极精密的杀机。 每一剑刺出时看似平淡,可剑尖在空气中划过的那道弧线,恰好能封死对手三个方向的退路。 每一招收势时看似随意,可脚步落定的位置,恰恰是下一剑最顺的发力点。 这套剑法像是把千锤百炼的杀招拆开并揉碎了,重新拼成一种极简极净的样子。 每一剑都不浪费半分气力,每一剑都暗含后手。 更让他注意的是,这套剑法似乎格外适合女子修习。 剑招中极少有硬碰硬的格挡,多是借力打力的卸劲,以巧破千斤。 步伐轻盈,身法灵动,长剑翻飞之间,走的全是“以柔克刚”的路子。 江湖上流传的剑法,多半是以刚猛为主,追求一剑破万法。 可这一门剑法偏偏反其道而行,讲究的是“不争而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6章怎么,修了几天身法,不会走路了?(第2/2页) 陈最忽然想起谢清漪在那本小册子里写过的一句话。 “女子习剑,不必与男子争刚猛,当以柔韧取胜,如水之就下,无处不入。” 他当时看到这句话时只觉得有些道理,此刻亲眼见到南宫戒安的剑法,方才明白那句话的真意。 两个时辰过去。 南宫戒安终于开口让弟子们散去。 那些女弟子们一个个揉着酸疼的胳膊,怨声道载。 “师姐都怪你,害的我们又加练了半个时辰。” “是啊,我手腕都快断了。” “……” 而她们临走时,几乎所有人都偷偷朝陈最这边瞟了一眼。 有几个胆大的女弟子还故意从他身边绕了一圈。 她们走得极慢,目光却在陈最脸上飞快地扫过,然后红着脸快步离开。 陈最目不斜视,只看着场中那根根插满长剑的木桩,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周围那些目光。 等到最后一个女弟子也消失在石阶拐角处,演武场上终于安静下来。 陈最提起苍龙饮血枪,走到南宫戒安面前,抱了抱拳。 “前辈不愧是一代剑道宗师。这门剑法,果然高深莫测。” 南宫戒安正低头收拾手中的剑谱,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陈最继续道。 “晚辈方才看了两个时辰,觉得这门剑法有几处极妙的地方。 其一,每一剑刺出时,剑尖都指向对手的‘空门’而非‘实招’。 江湖上大多数剑法讲究破招,对手出什么招,我便用什么招去破。 可前辈这门剑法不破招,只破势。 对手的招式还没递到,剑尖已经指向了他下一招的破绽。 其二,剑路中几乎没有直上直下的劈砍,全是斜行和弧线。 斜行剑路看似绕了远路,实则每一剑都贴着对手的力道走,借力打力,比直来直去的硬劈省力何止一半。 其三,也是最让晚辈佩服的,这套剑法中的步伐和剑招是分开的。 剑招可以停,步伐不会停。 剑停了,人还在走,人走到哪里,下一剑就从哪里递出来。 对手永远猜不到下一剑从哪个方向来。 据晚辈观察,这门剑法若是在女子手中使出来远胜男子。” 他说完,南宫戒安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直起身来,上下打量了陈最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你倒是对剑法还有些了解。” 她语气淡淡的,可眼底那点惊讶藏不住。 她这门剑法是她花了二十年时间,把毕生所学的剑道心得推倒重来,才创出来的。 其中那三处关键,她从未跟任何人讲解过,便是听涛峰的弟子们,也只知道照着练,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这小子才看了两个时辰,便把她压箱底的东西说了个七七八八。 陈最笑了笑。 “晚辈愚昧,只不过是看过几门剑法,佩剑走过一段时间。” 南宫戒安哼了一声,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你倒也不必谦虚。 我这门自创的剑法,与江湖上绝大多数流传的剑法路数都不一样。 正如你所言,这门剑法本是为女子剑客而创。 男子天生体魄强于女子,若让他们走刚猛的路子,那是以己之长攻彼之长。 可女子若也走那条路,便落了下乘。 所以我另辟蹊径,教她们以柔韧对刚猛,以巧变对蛮力。” 她顿了顿,看了陈最一眼。 “你今日刚刚接触此剑法,便瞧出其中关键,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 第297章 你这剑法...从何得来? 第297章你这剑法...从何得来? 陈最听到这些话,心中更是一震。 这门剑法竟是眼前这位老前辈自己创造的? 他当然知道,天下间剑法千千万,高深的剑法也不在少数。 武夫突破临渊境之后,确实有实力开宗立派,自创功法。 可大多数人绝不愿意这么做。 自己创一门功法,少则五年十年,多则数十年,这期间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和精力,而这些时间若是用来精进自身修为,或许早已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而且自创的功法未必就比前人传下来的好用。 一个不好,白费了力气,修为反倒落下了。 因此,江湖上自创功法的人少之又少。 少数人也只是在前人的功法上修修改改,添几笔自己的心得便算不错了。 可眼前这位女子宗师,竟然用了二十年时间,从根基上推倒重来,自创了一门全新的剑法。 光是这份心性和意气,便盖过了绝大多数人。 如此,陈最在心底对这位女子宗师的敬佩,不禁又深了一层。 然而,南宫戒安看到他眼底那层不加掩饰的敬佩,非但没有受用,反而将脸色一沉。 她眉头拧起,目光锐利如剑,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 “怎么?我以女子之身创造功法,就这么让你感到震惊和意外?” 陈最闻言,眉头微皱。 他刚要开口解释什么,便听见一声利剑出鞘的轻响。 那声音清越短促,像是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霎那间,一柄剑从场中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银亮的弧线,稳稳落入陈最手中。 陈最低头一看,手中这柄剑比寻常长剑细了三分,通体银白,剑身极薄,在日光下几乎半透明。 这是女子佩剑。 而对面,南宫戒安也已拔剑出鞘。 她手中那柄剑比递给陈最的这柄还要细长几分,剑身如水,映着薄雾中的天光,泛着一层清冷冷的寒色。 她单手横剑,剑尖斜指地面,身形挺拔如松。 “来。” 她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推拒的威压。 “拿起剑,让我看看你到底对剑法有多少了解!” 闻言,陈最握紧手中长剑,深吸一口气,朝她抱了抱拳。 “那就得罪了。” 话音落下,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南宫戒安的身法轻灵至极,脚下一点,整个人已飘出数丈,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白羽。 她手中那柄细剑刺出时无声无息,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细极淡的银线,直取陈最左肩。 陈最不敢托大,身形一侧,手中长剑斜挑而起,以剑身贴着南宫戒安的剑脊滑过,将那股力道卸向身侧。 两剑相交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冰凌断裂般的脆响。 南宫戒安剑势不停,手腕一翻,剑尖在空中划了个极小的弧,从下往上撩向陈最肋下。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刁,这一式剑路走的是斜行,贴着陈最的力道走,借力打力。 陈最认出这是她方才教弟子们练的那套剑法中的一招,当下不敢用强,退步侧身,长剑横格,以剑面拍在南宫戒安的剑身上,借力后撤三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7章你这剑法...从何得来?(第2/2页) 南宫戒安没有追击。 她收剑而立,看着陈最,眉头微挑。 “你方才用的不是你自己从枪法中化出来的剑法?” 陈最摇了摇头。 “晚辈不敢在前辈面前献丑。 那些剑法对付旁人还凑合,在前辈面前使出来,怕是连三招都撑不过。” 南宫戒安哼了一声,神色却比方才缓和了些许。 “那你现在使的是什么剑法?” 陈最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中那柄细剑竖在胸前,剑尖朝天。 这个起手式与方才完全不同。 方才他用的是江湖上通用的起手式,左脚前踏,剑尖斜指,攻守兼备。 可此刻这个起手式,却是将剑身竖直,剑尖向上,像是举着一炷香,又像是捧着一柄未出鞘的剑。 南宫戒安瞳孔微缩。 她活了快七十年,见过的剑法不知凡几,可这个起手式她从未见过。 更让她意外的是,陈最此刻周身的气势忽然变了,方才那种散漫不羁的气质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静,极柔,极韧的东西。 就像是一泓深潭,表面无波无澜,底下暗流涌动。 陈最动了。 他手中那柄细剑刺出时,没有任何声响。 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缓极柔的弧线,像是有人在潭水中轻轻划了一道水痕。 那一剑的轨迹明明是朝南宫戒安胸口去的,可剑到中途时忽然微微偏转,贴着南宫戒安的剑身滑了过去。 南宫戒安眉头一皱,侧身避让,反手一剑刺向陈最右臂。 陈最不闪不避,手中长剑顺势一引,借着南宫戒安的力道将她的剑尖带偏了半尺,同时他自己的剑已经从下方斜斜递出,指向南宫戒安的空门。 两人在演武场上你来我往,剑光交错。 南宫戒安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剑路干净利落,杀伐果决。 而陈最的剑法却截然不同。 他手中那柄细剑像是在水里游动,每一剑都柔韧绵长。 两人之间的剑势像是一根拧紧的绳子,越缠越紧。 待到三十招时,南宫戒安忽然变了脸色。 她方才那一剑刺出时用了七分力,按常理陈最应当后退或是侧闪。 可陈最非但不退,反而将剑身一横,以剑脊贴着她的剑刃一路滑了下去,直取她握剑的手腕。 这一招借力打力的法子极为精妙,角度刁钻到了极点。 南宫戒安不得不收剑后撤,退了两步才堪堪避开。 她站定之后,盯着陈最手中那柄细剑,瞳孔骤缩。 “你这剑法...”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从何得来?” 陈最收剑而立,微微喘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柄银白细剑,又看了看南宫戒安,忽然有些明白她为何这般动容。 他方才使的这几招,用的是谢清漪小册子里的剑法。 那本小册子是齐天尘和谢清漪早年行走江湖时的心得。 谢清漪在里面记录了很多她对剑道的思考。 第298章 天下第一的女子剑客 第298章天下第一的女子剑客 此时,陈最用手中这柄细剑将谢清漪的剑法使出来,竟觉得每一招都比平时顺手得多。 这柄剑,剑身轻,剑刃薄,剑路柔。 与他的力道和身法契合得严丝合缝。 他这才明白,谢清漪的剑法本身就是为天下间女子所创。 而他手里这柄剑,正是因为女子佩剑,所以使出来竟是比从前威力更甚。 此时,对面的南宫戒安也发觉到了这一点。 她盯着陈最手中那柄剑,回想起他方才使出的那几招剑法,脸色不禁变了又变。 她认得出来,那几招剑法的路数跟她自创的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应该说,比她的独创的剑法更为精妙圆融,也更加完整。 她从未想过如今这世上竟还有这样一门剑法的存在。 陈最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这是晚辈从齐天尘齐前辈留给晚辈的一本小册子里习来的剑法。 那小册子是齐前辈与谢清漪谢前辈早年行走江湖时一同记下的武道心得,里面有几篇专门讲习剑的法门。” 南宫戒安听到这句话时,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变。 她方才那点因为陈最在剑道造诣上展现的天赋而生出的缓和瞬间荡然无存。 此时,她眉宇之间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薄的怒意。 她眉头拧起,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 “谢清漪?你是说,这门剑法是谢清漪所创?” 陈最微微一怔,不知道南宫戒安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前辈认得谢清漪前辈?” 陈最犹豫了一息,还是问出了口。 南宫戒安冷哼一声。 “当然认得。她可是我南宫戒安这辈子最痛恨的人!” 闻言,陈最心中惊骇。 最痛恨的人?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是因为齐天尘齐前辈?” 他心想,这两位女子宗师可能当年同时倾心于齐天尘。 齐天尘如今已是陆地神仙,年轻时想必也是风流人物。 引得两位女剑客为他争风吃醋,这种桥段虽说狗血,可放在江湖里也不算稀奇。 若真是这样一桩江湖旧怨,倒也值得这位南宫前辈记恨谢清漪一辈子。 南宫戒安冷冷地看向他。 “齐天尘?他算个屁? 我南宫戒安犯得着跟一个练刀的产生什么情愫?” 陈最哑然。 他张了张嘴,把那点八卦心思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心中暗想,没想到这位南宫前辈竟是如此看不上齐老前辈。 齐天尘好歹也是陆地神仙境的人物,又是听炉轩的太上长老,当年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被人说“算个屁”。 可眼前这位女子宗师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显然是真没把齐天尘放在眼里。 “那前辈为何对谢前辈敌意如此之大?”陈最不禁好奇问道。 南宫戒安没有立刻答话。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陈最,目光落在演武场边那些插满长剑的木桩上。 薄雾从峰顶缓缓淌下来,把她的身形笼得有些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你可知我南宫戒安在剑道上天赋异禀? 当年剑道昌盛的时候,我以女子之身力压无数剑客,被誉为天下女子剑客的翘楚。 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便已踏入临渊境。 剑道一途,放眼天下,女子剑客中无人能出我之右。 我本以为,天下第一女子剑客的位置,迟早是我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涩意。 “可偏偏,出来了一个谢清漪。 她比我年轻,比我晚出道,可她的剑道天赋却比我高出不止一筹。 她出剑的路数,对剑意的理解,对剑道的悟性,统统压在我头上。 不到五年,她便成了天下第一女子剑客。 不仅如此,沈剑仙还亲口说过,谢清漪有‘破天之姿’,会有望成为第一个女子陆地剑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8章天下第一的女子剑客(第2/2页) 沈剑仙是什么人? 天下第一剑仙。 他说出这句话来,分量有多重,你应当明白。” 陈最点了点头。 沈行之的名字,天下练剑之人谁不知道? 他说谢清漪有破天之姿,那便是金口玉言。 南宫戒安继续道。 “她成了天下第一女子剑客,我也认了。 她天赋比我高,我认了。 可她身怀如此天赋,却不好好走她的剑道,偏偏为了一个练刀的齐天尘,死在两朝大战的战场上。 你说,她对得起自己那身天赋吗? 她若活着,未必不能踏入陆地神仙境,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女子陆地剑仙。 那样的人物,本该是天下女子剑客的旗帜,本该让后世所有习剑的女子都有一条更高的路可以走。 可她为了一个男人,把这一切都扔了。” 她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颤抖,那颤抖极轻极淡,却比方才的怒意更让人心头发沉。 陈最没有说话。 他忽然有些理解南宫戒安了。 她痛恨的或许从来就不是谢清漪这个人,而是谢清漪的选择。 一个天赋绝顶的女子剑客,一个本可以走得更远的人,却为了救另一个人死了。 在南宫戒安看来,谢清漪丢下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天下女子剑客的那份期许。 “她死了之后,我却也有十几年时间坐稳了天下第一女子剑客的位置。” 南宫戒安继续道,声音已经平复了些。 “可没想到,镜水山庄又出了一个慕容青女。 那丫头天赋不比谢清漪差。 不久便将天下第一女子宗师的头衔从我手里拿走。 我南宫戒安输给谢清漪也就罢了。 竟然又被她的后辈压上一头。 凭什么?” 陈最听完这些,心中惊骇。 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女子宗师竟然还和镜水山庄有这么一段渊源。 在自己最自信的方面被人打压了一辈子,这种感觉换谁都不好受。 而这些老一辈人的恩怨,他作为一个晚辈其实也不好说什么。 “无论是谢前辈,还是南宫前辈,你们二人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你们都为天下女子剑客,不,是天下间的女子武夫做了表率。 晚辈发自内心的佩服。” 陈最认真的说道。 南宫戒安的目光从木桩上收回来,转向他。 此时,她那双锐利如剑的眼睛里,怒意已经褪尽了。 “从前我只道她谢清漪是个为情所困的女子。 今日看你使出她的剑法,才知道她也在为天下女子剑客尽心尽力。 你可知,她这些剑法,是何时记录的?” 陈最想了想,如实道。 “齐老前辈给我的那本小册子,是他和谢前辈早年行走江湖时一起记下的心得。 里面有几篇专门讲女子习剑的法门。 谢前辈写得很细,从握剑的姿势到运劲的法子,每一步都拆开了讲。 方才我用的那几招,就是从那几篇里得来的。” 南宫戒安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长剑,轻轻哼了一声。 “女子习剑的法门....她倒是想得比我还要早些。” 然后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如今已不在人世,我南宫戒安也无须计较这些了。 争了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还不是黄土一抔。 而我也自知,这辈子难以成为那第一位女子陆地剑仙了。” 然后,她忽然话锋一转,侧头看向陈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只是,话说回来,我刚才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剑术,没想到扯出这么一段旧怨。 小子,你想要过我这关,可没这么容易。” 陈最闻言,把苍龙饮血枪往地上一顿,抱了抱拳。 “前辈请讲。” 第299章 万剑归池,浊气自去 第299章万剑归池,浊气自去 南宫戒安点头道。 “你可知我这座听涛峰最出名的是什么?” 陈最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那座他从空中掠过时看到的奇异景象。 “是那座洗剑池?”陈最问道。 南宫戒安点了点头。 “听涛峰的弟子每日练完剑,便会把佩剑浸入池中一夜,洗净剑身上残留的杀气与剑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多少年来,池中积攒的剑气早已凝成了实质。 如今那座池子里的水,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是一座活着的剑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最脸上。 “我们习剑之人,有一门万剑朝宗的剑法。 此法以气御器,是剑道根基中的根基。 可御器的数量多寡,取决于使用者自身的气机强弱。 气机越厚,越纯能御的剑便越多。” 她看着陈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倒不要求你将池中长剑全部御出。 只要你能将半数以上的剑从洗剑池中驱使出来,便算你过了我这关。” 陈最微微皱眉。 半数以上? 他方才粗略估算过,那座池子里少说也有数万柄剑。 半数便是上万。 “乘风境宗师除了感知天地灵气之外,还要学会与自己手中的兵器进行连接。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会不遗余力地培养一柄本命兵器。 有本命兵器在手,实力便会不可同日而语。 而学会运用自身气机,是这一门最根本的要求。 你过了周守拙的身法关,过了赵虎的体魄关,可若连万剑朝宗的门槛都摸不着,便算不得真正的武道宗师。” 陈最点了点头,抱拳道。 “好,我尽力而为。” 如此,陈最跟随南宫戒安来到峰顶北侧。 陈最站在洗剑池边,终于看清了这片水域的全貌。 说是池子,其实已有一座湖那么大。 池壁以青石砌成,池水幽深,颜色是极深极深的墨绿色,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古玉。 池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里隐隐有光在游动,细如丝线,青白交错,像是无数柄看不见的小剑在水底穿梭。 池边竖着的那块石碑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 洗剑池。 碑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写的是“万剑归池,浊气自去”八个字。 陈最走近池边,低头往水里看。 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池底的景象。 可那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池底密密麻麻插着数不清的长剑,有的剑身完整,有的只剩半截,有的连剑柄都被腐蚀得只剩一个铁疙瘩。 数万柄剑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池底,剑身上缠绕着一缕缕青白色的光丝。 那些光丝在水底缓缓游动,彼此交织、缠绕、融合、再生,像是一群细小的水蛇。 那些光丝便是残留的剑气,数百年积累下来,已经凝成了实质。 池面之所以平静,正是因为池底的剑气太过浓密,彼此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敢先动。 一旦有外物闯入,那份平衡就会被打破,数万柄剑的剑气会同时涌来,将闯入者绞成碎片。 陈最站在池边,只觉一股极细微极锐利的气息从水面扑来,刮在脸上有些麻。 他低头看了看池水,隐约可见池底沉着无数柄剑,有的横放,有的斜插,有的只剩半截剑身,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9章万剑归池,浊气自去(第2/2页)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缓缓释放出自身的气机。 他试着将气机探入水面,寻找最外围的剑。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柄斜插在池底边缘的长剑。 气机一引,那柄剑便破水而出。 带起一道细长的水柱,在日光下碎成一片银雾。 剑身在空中转了两圈,稳稳悬在他面前。 剑身上残留的剑气被日光一照,泛着淡淡的青光。 如此,他便继续运气御器。 第二柄、第三柄、第四柄…… 其实,释放气机御器,是观山境便有的本事,算不得难事。 他一开始做得极顺,每一柄剑出水时都轻盈得像是在摘树叶。 可到了第二十柄左右,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闷,气海里的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攥住了,再怎么催动也挤不出去。 而那第二十一柄剑在水底剧烈地震颤,却迟迟不出水面,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着。 陈最心中疑惑。 按道理,他的气机不会这么快力竭。 他乘风境中期的气海比寻常观山境深厚何止十倍。 哪怕连御数百柄剑也不该如此吃力。 他试着加大气机输出,那第二十一柄剑颤得更厉害了,可依旧拔不出来。 与此同时,池面上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 那些波纹从池底深处涌上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南宫戒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额角渐渐沁出的汗珠,这才开口解释。 “这座洗剑池如今已如一座剑阵。 数百年积累的剑气早已形成了自己的循环。 每日所吸收的剑气若不够,达不到平衡,便很难将这些剑吐出来。 你方才御出的那二十柄剑,不过是剑阵最外围的几根线头。 可越往里走,剑气越密,剑与剑之间的牵连越深。 你每拔一柄剑,便是在剑阵的结点上撬动一次。 撬得越多,剑阵的反噬越强。 所以,你要想从这座剑池里把半数的长剑虎口夺食出来,绝非易事。” 陈最闻言,终于明白这一关难在何处。 他方才只想着如何御剑,却忘了这座池子本身便是一座巨大的剑阵。 他每一次御剑,都是在与整座剑阵的平衡为敌。 他一个人,一双手,要从数万柄剑的紧密牵绊中生生拽出半数以上,这已经不仅仅是气机强弱的问题了。 他需要找到剑阵的脉络,顺着它的性子来,才能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剑从池中“拆”出来。 “原来如此。” 陈最收回气机,那第二十一柄剑重新落回池底,激起一圈极细的水纹。 他蹲下身,坐在池边的青石板上,看着那一整池幽深的绿水,眉头紧锁。 南宫戒安点了点头,把袖口整了整,语气淡然。 “行了,你就在此好好琢磨吧。” 说罢她转过身去,沿着来时的石径朝演武场走去。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便被山风吞没。 洗剑池边只剩下陈最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整座池子的长剑。 池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把心神沉入气海。 第300章 剑客有情,方能握剑 第300章剑客有情,方能握剑 从此,听涛峰的洗剑池旁便多了一位男子。 这件事起初在听涛峰上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听涛峰是苍岚宗女弟子最多的一座峰。 平日里有男子在演武场附近走动便已稀奇。 更何况此人还天天坐在洗剑池边,一坐便是大半日。 而因此也引来了听涛峰与以往不同的迹象。 以往,那些女弟子练完剑后,多半是托那些仰慕自己的男弟子把佩剑送到洗剑池去。 听涛峰的女弟子在苍岚宗向来是备受追捧的。 那些男弟子们为了能跟她们多说一句话,什么事都肯做。 送剑洗剑这种小事,他们自然是抢着干都来不及。 可自从陈最坐在洗剑池边之后,那些女弟子们便不再托人了。 她们一个个亲自抱着剑匣,爬上半山腰的洗剑池,把佩剑往池里一浸。 然后便蹲在池边,假装在看水,眼睛却往旁边那个青衫身影上瞟。 那些男弟子们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往日里争着抢着去洗剑池的活计,忽然没人干了。 他们一打听才知道,那些女弟子们全都自己去了。 有几个不死心的男弟子也跟了上去,想看看洗剑池边到底出了什么稀奇事。 可到了池边一看,陈最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周身气机若有若无。 那股子宗师气度往那一摆,他们便自觉矮了三分,站了一会儿便灰溜溜地走了。 如此过了五六日。 洗剑池边每天都是莺莺燕燕,环佩叮当。 女弟子们送来的点心搁满了池边的青石板。 有蜜饯、有酥饼、有桂花糕,堆得像个小供桌。 陈最起初还客气地推辞两句。 后来实在推不过来,便随她们搁着,偶尔饿了便捡一块吃。 那些女弟子们见自己的点心被吃了,第二天送得更勤。 可这些热闹陈最都看在眼里,却进不到心里去。 他的心思全在那一池剑上。 第一日,他从池中御出二十柄剑便力竭了。 第二日,他琢磨出了些门道,能御出三十余柄。 第三日,五十余柄。 到了第五日,已经能御出百余柄。 池面上时不时便有剑影破水而出,在日光下转上两圈,又坠回池中。 那些女弟子们起初还只是看人,后来渐渐地也看起了剑。 她们在听涛峰练剑多年,对剑的感知远胜旁人。 陈最每一次御剑出池时,气机牵引之下,整座洗剑池的剑气都会轻轻震颤,池边的水汽也跟着变换形状。 她们看得久了,竟也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有几个悟性高的女弟子,甚至从陈最御剑的手法里悟出了几分自己剑法的改进门道。 回去一试,果然顺了许多。 消息传开,来洗剑池边“观摩”的弟子更多了。 甚至连一些男弟子也厚着脸皮跟了来。 可陈最自己的进展却越来越慢。 第七日,他御出三百柄之后,便再也推不动了。 他坐在池边,将气机一遍遍地探入池底,试图撬动剑阵更深处的结点。 可每一次都被那股密不透风的剑气反噬回来。 他能感觉到池底那座剑阵的脉搏,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挡在外面。 他试着用强,全力催动气机,可剑阵却纹丝不动。 他试着从侧面绕过,可那些剑与剑之间的牵连密密麻麻,根本找不到足够宽的缝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0章剑客有情,方能握剑(第2/2页) 他试着换一种节奏,时快时慢,时急时缓。 可那座剑阵像是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对他的所有花样都无动于衷。 他心想,这样到底不是办法。 可目前他确实没有什么好主意。 直到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池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陈最像往常一样闭目凝神,将气机探入池底。 他随意挑了一柄剑。 那柄剑在池底中央偏右的位置,剑身狭长,剑柄上缠着深青色的丝线,丝线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他昨日也曾御过这柄剑,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他只用了一道气机探过去,那剑便顺顺当当地破水而出,在池面上转了一圈才落回去。 可今日,同样的气机,同样的手法,那柄剑却纹丝不动。 陈最眉头微皱。 他加大气机,那剑只是震颤了一下,却依旧不肯起来。 他换了个角度,从侧面牵引,那剑颤得更厉害了,水底的淤泥都被搅了起来,可剑身还是牢牢插在原处。 他心中疑惑,又把气机放柔了几分,以一种近乎“询问”的方式探过去。 这一次,那剑竟然动了。 剑身在水底微微摆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陈最心中一动,把气机再放柔一些,不再试图“拉”它上来,只是将自己的气机与那剑身上残留的剑气融在一处,彼此缠绕。 那柄剑忽然自己从池底拔了出来,缓缓浮上水面。 陈最睁开眼睛,看着那柄剑悬在半空中。 剑身上缠绕的水汽被日光一照,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 他伸手将那剑握在掌中,剑身冰凉。 可剑柄上那层残存的丝线却似乎还带着一点温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清漪在小册子里写过一段话。 那段话他当时读的时候只觉得晦涩。 如今握着一柄自己“愿意”浮上来的剑,忽然便想明白了一些。 那段话大约是说。 剑本无情,匠人铸之,剑客用之,久之则各从其主。 每一柄剑都沾染了主人的习气,剑路,心念。 所以每一柄剑都有自己独特的脾性。 有的剑刚烈,遇强则强。 有的剑柔韧,遇刚则绕。 有的剑孤僻,不愿与人亲近。 有的剑狂傲,只肯向真正的强者低头。 御剑之人若只用自己的气机去“驱使”它们,便如同用一柄钥匙去开万把锁,永远只能开最外面那几把。 可若御剑之人肯用心去听每一柄剑的“声音”,顺着它们的脾性去“请”它们。 那便如同与每一个故人把臂言欢,无往不利。 “剑客有情,方能握剑。” 陈最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那柄剑轻轻放回池中。 剑身没入水面的那一刻,池底那些沉眠的剑气轻轻震颤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把气机铺展开来。 这一次他不再急着往外“拔”剑。 而是用气机一柄一柄地探过去,感受着每一柄剑的脾性。 有的剑在他气机靠近时便主动贴上来,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 有的剑退缩回避,他便多花些心思,一点一点地靠近。 有的剑刚烈抗拒,他便放软了气机,等它自己平静下来。 他的气机在池底缓缓游走,像是一条温驯的河流,绕过一块又一块石头,最终汇成了一片。 第301章 他怎么可能会轻言放弃? 第301章他怎么可能会轻言放弃? 陈最将气机在洗剑池之中铺展开来,不疾不徐,缓慢前行。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急着去“拔”哪一柄剑。 也没有试图从剑阵的结点上撬动缺口。 他只是把气机铺成一张极薄极软的网,轻轻覆在池底每一柄剑上。 那些剑与他的气机触碰的瞬间,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抗拒或退缩。 有的剑主动贴上来,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 有的剑犹豫了一息,随即也缓缓靠了过来。 还有几柄性子孤僻的,陈最也不去强求,只在它们旁边停一停,等它们自己做出选择。 而此时,整座剑池大阵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那些彼此纠缠,彼此提防的剑气渐渐松开了紧绷的弦,竟然对陈最的气机网开一面。 他的气机与池中数万柄剑的剑气一点一点地融在一起,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几名女弟子沿着石径来到了洗剑池边。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圆脸少女,扎着一根长辫子,穿一件青白相间的听涛峰弟子服,腰间别着一柄短剑,剑鞘上缠着浅粉色的穗子。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食盒,食盒里装的是她今早特意让山下厨娘做的枣泥糕,还热乎着。 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年纪稍长的女弟子,一个高挑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另一个身量稍矮,面庞圆润,一双眼睛弯弯的,看什么都带着笑。 三人都是听涛峰上剑法拔尖的弟子。 这几日她们天天来洗剑池边看陈最御剑,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圆脸少女一边走一边张望,忽然停了脚步。 她歪着头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好一会儿,小声道。 “陈大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昨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御出两百多柄剑了。 可今天他就盘膝坐着,怎么一柄剑都没御出来?” 高挑清瘦的那个女弟子也停了下来,看着陈最的背影。 陈最盘膝坐在池边那块青石板上,背对着她们,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周身气息若有若无。 她看了几息,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是放弃了吧。 毕竟咱们峰主交代的任务实在是太为难人了。 半数以上的剑,那可是上万柄。 换谁能轻易做到呢?”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们也已经知道,这位年轻宗师来苍岚宗,是为了砥砺自身武道。 而前些天他和周长老在苍岚宗飞窜追逐,以及在伏虎峰顶传来的阵阵声响,都是因为那两位峰主在历练这位陈宗师。 而来到她们所在的听涛峰,峰主南宫戒安却让他从洗剑池里御出半数长剑。 别的她们不懂,但是在剑道一方面的事她们也算是略知一二。 这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这几天观察下来,这位陈宗师虽然很是刻苦,但是进步缓慢。 直到昨天也只是能御出三百柄剑而已。 三百柄剑其实已然不少,换做她们,连十几柄都未必御得出来。 但是距离峰主的要求还差着很多。 另一名女弟子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是啊,咱们峰主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陈宗师就此放弃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本身也不是习剑之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1章他怎么可能会轻言放弃?(第2/2页) 闻言,圆脸少女撅了撅嘴,把食盒往怀里抱了抱。 “你们懂什么? 陈宗师肯定是累着了,想歇息一会儿。 他怎么可能会轻言放弃? 你看他额上都沁着汗,我这就去给他擦一擦。” 说罢,她迈步便要朝陈最走去。 而她刚迈出两步,身后那个高挑清瘦的女弟子忽然眉头一皱。 她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震颤从脚底传来。 那震颤极轻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石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此刻那些灰尘正在微微跳动。 她猛地抬头看向洗剑池,瞳孔骤缩。 “师妹,且慢!莫要靠近他!” 她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厉,圆脸少女被吓得一哆嗦,脚步顿在原地。 而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问怎么了,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然后她的眼角便瞥见一道银光从池面破水而出! 一柄森然长剑带起一串水珠,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悬在陈最头顶! 紧接着便是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那些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底唤醒了一般,一柄接一柄地鱼贯而出! 那些剑身上缠绕着青白色的水汽,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寒光! 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它们却是没有倒出乱飞,也没有坠回池中,而是井然有序地汇入陈最头顶那片天空。 一柄挨着一柄,首尾相衔,像是一群归巢的飞鸟。 不过数息之间,陈最头顶上空便已汇集了数百柄长剑! 那些剑悬在半空,剑尖朝外,剑柄朝内,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缓缓流转。 日光穿过剑与剑之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无数道细碎的光斑。 此时,整座洗剑池边像是一片被剑光割碎的琉璃世界。 看到这一幕的圆脸少女花容失色,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怀里那只食盒脱了手,枣泥糕滚了一地。 高挑清瘦的女弟子也退了半步,一手扶着池边的石碑,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另一名女弟子也张大了嘴,好半天没合上。 她们三人站在池边,仰头看着那数百柄悬空的长剑,只觉一股凛冽的剑气从头顶压下来,刮得脸上生疼。 可那剑气虽利,却不带半分杀意。 倒像是一阵从深冬的剑炉里吹出来的风。 冷冽,干净。 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其中一名女弟子仰头望着头顶那片剑光,声音都变了调。 “这已经足足有五百柄剑了吧!” 另一名女弟子使劲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接话。 “是....是啊,只怕都不止五百柄了。 陈宗师这也太厉害了! 昨天才三百柄,今天怎么突然就……” 她话还没说完,站在最前面那个高挑清瘦的女弟子忽然瞳孔一缩,指着池面喊道。 “等等,你们再看!” 只见洗剑池的池面上,那些长剑依旧没有停止飞出的势头。 而且,掠出水面的速度竟开始越来越快! 第302章 剑来 第302章剑来 最初那些剑破水时还能看清一柄一柄的轨迹。 到了后来,剑影连成了一片,像是池底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喷涌。 而此时,那些剑不再是被像此前那般万般不愿的模样,倒像是它们自己在往陈最头顶扑去。 一柄剑刚从池中跃出,旁边的剑便跟着窜了上来。 你追我赶,争先恐后的向陈最身边汇集而去。 转瞬之间,陈最头顶上空已经不再是数百柄剑了。 黑压压的一片剑影笼罩在听涛峰上方,形状各异的长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有的剑身笔直,有的剑身微弯,有的剑尖朝上,有的剑尖朝下。 但无一例外,全都朝着陈最的方向微微倾斜,像是在朝拜什么。 那些剑身上缠绕着青白色的剑气,彼此交织叠加,在日光下泛出一层近乎实质的寒光,把整座听涛峰顶都映得发白。 她们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只是张着嘴,仰着头,却始终舍不得低下来。 一名女弟子两腿发软,不禁蹲在地上,看着头顶这一幕,喃喃道。 “这....这得有多少柄剑....一千?两千?” “不止。” 高挑清瘦的女弟子声音发紧。 “你们看,还在出。” 确实还在出。 洗剑池的池面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平静了。 那些沉了数百年的剑被一柄一柄地唤醒,从池底淤泥中拔身而起,带着一串串水珠破开水面。 池水从最初的墨绿色渐渐变浅,因为池底那些缠绕了数百年的剑气正在被一柄一柄地抽离,池面上那层凝滞的平静正在碎裂。 波纹从池心向四周扩散,起初只是细密的涟漪,后来渐渐变成了流动的水纹。 此刻,这座洗剑池里的池水竟然开始缓缓流淌了。 这可是听涛峰从未有过的事! 而此时,她们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柄剑已经被陈最御出水面了。 因为那些长剑飞出池面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她们的肉眼已经无法捕捉每一柄剑的轨迹。 此刻,整座洗剑池像是烧开的水,水面上无数道剑光穿梭交错,水珠飞溅成一片银雾,雾气中夹杂着数不清的剑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而陈最依旧坐在池边那块青石板上,闭着眼睛,面色平和。 他的气机在池底不疾不徐的缓缓流转。 而与一开始不同的是,此刻那些池里的长剑从他的气机旁边掠过时,竟然会主动贴上来。 此时的他已经无需用力去拔,也不需要分神去对抗这座已经饮惯了滚滚剑气的剑池。 如今,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自己的气机铺成一张极薄极软的网,便可等着那些剑自己做出选择。 而很显然,整座洗剑池的数万柄剑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它们要上来,要靠近那个坐在池边的人。 一万柄! 当第一万柄剑从池中掠出时,整座听涛峰顶的天空已经被剑光完全笼罩! 那些剑在陈最头顶汇成了一道巨大的剑网。 一层叠着一层,一重压着一重,流转不休! 此时,若有人从远处看去,听涛峰顶就像是戴了一顶由数万柄长剑缀成的冠冕。 寒光四射,剑气冲霄! 连三十六峰之间的云海都被这股气机逼得翻涌倒退! …… 周守拙正躺在自己所在的凌云峰。 他倚在门口的躺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正要喝上一口,便忽然觉得日光骤然间暗了几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然后皱着眉头,顺着光线暗下来的方向望去,一眼便看见听涛峰上空那片黑压压的剑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2章剑来(第2/2页) 看到这一幕,他顿时愣在当场,一双眼睛越睁越大,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好家伙。”他喃喃道,“陈小子这是要拆了听涛峰啊。” …… 与此同时。 伏虎峰上。 赵虎正蹲在峰顶啃着一根鸡腿,忽然看见听涛峰方向剑气冲天。 他站起身来,望向听涛峰方向,抹了一把嘴,咧嘴笑了笑。 “好小子,干得漂亮!” …… 而东边的落雁峰顶。 峰主孟飞螭抱臂站在一块巨石上,远远望着听涛峰上空那片剑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才轻轻点了点头,从嘴里吐出一个字。 “善。” …… 听涛峰。 峰主南宫戒安也已经听到动静,飞身而来,悬在洗剑池边。 她方才在峰顶祖师堂里打坐,忽然感觉到整座听涛峰的剑气在剧烈波动。 那种波动她太熟悉了,是洗剑池剑阵被从根基上撬动的动静。 她几乎是本能地飞身出了祖师堂,朝洗剑池掠来。 来到池边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见了陈最头顶那片由数万柄长剑组成的剑网。 黑压压的剑影近乎遮住了半边天! 剑尖朝外,缓缓旋转,剑气已经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巨网。 这张巨网就像一片由剑气构成的汪洋,令人望洋兴叹。 而陈最却坐在那片剑网之下,闭目盘膝。 他周身气机平稳如常,没有半分吃力的模样。 南宫戒安皱起眉头。 她这些天虽然没有亲自来洗剑池旁监督,但听涛峰上每一丝剑气的波动都在她的感知之中。 她知道陈最昨日才堪堪能够御出三百柄剑。 可今日这才过去多久? 他竟已经御出了数万柄? 她心里估算过,以陈最的气机浑厚程度,从这座洗剑池里御出半数长剑,怎么也得两三个月的时间。 可这才第九天,他便完成了自己这近乎刁难的任务! 然而,更让她惊讶的是,陈最此刻却并没有停手! 他还在继续! 洗剑池的池面此时已经不再平静了。 随着那些长剑从池底一柄一柄地离开,池水的颜色从墨绿渐渐变成浅碧,又从浅碧变成透明。 池面上那层因为剑气凝固而形成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池水开始缓缓流动,波纹从池心向四周扩散,水面一点一点地开始下降。 池中那些纠缠了数百年的剑气正在消散,那道平衡也正在崩塌! 如此过了数息,在无数柄长剑陆续从池面掠出之后,陈最缓缓睁开眼睛,轻声而道。 “剑来。” 随着他这一声落下,池中最后一柄剑也掠出池面,迅速的没入他上空那道巨网之中。 而随着最后一柄剑掠出水面,池中连最后一丝剑气都荡然无存,整座洗剑池的水面猛地降了下去! 池底那些插着残剑的淤泥裸露出来, 南宫戒安悬于空中,低头看着那座从未干涸过的池子,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来,重新看向陈最头顶那片剑网。 而最就坐在那片剑网组成的漩涡的下方,面容平静,呼吸均匀,从容不怕。 那份气概,那份从容,已经超出了南宫戒安对“乘风境”三个字的全部认知。 此时,她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 第303章 剑若有情,方能随主 第303章剑若有情,方能随主 此时,陈最缓缓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面向悬在半空中的南宫戒安。 而南宫戒安也浮在洗剑池上方数丈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因为她身后空无一物,而陈最头顶却悬着数万柄长剑组成的剑网。 那黑压压的剑光映得他周身一片清寒。 这场景竟给旁人一种错觉。 似乎这个武道境界只有乘风境的年轻人,才是那个占尽上风的人。 南宫戒安没有在意这些。 此刻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陈最身上,那双锐利如剑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身为无极境的剑道宗师,方才在池边看得分明。 陈最御剑的手段与寻常的气机牵引截然不同。 寻常御剑,是以气机为绳,强行将剑“牵引”而来。 可陈最身旁的那些剑,身上流淌的剑气与以往全然两样。 它们虽然一致对外,释放着森然寒气。 可在陈最头顶汇成剑网之后,彼此之间却像是在嬉戏穿梭的游鱼。 剑与剑之间甚至偶尔有轻微的碰撞,发出极清极脆的铮鸣,像是在互相应答。 这不对。 她很清楚,以陈最乘风境的修为,绝不可能单凭气机强度将这座洗剑池洗劫一空。 这座剑阵积累了近百年,连她这个无极境宗师都只能勉强全部御出。 而陈最不过一个乘风境中期,气海再浑厚也必然有限。 这其中绝对有蹊跷。 她忽然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小子,你是如何做到的?” 陈最仰头看着她,笑了笑。 “多亏了谢清漪前辈。 她说,剑客有情,方能握剑。 既然剑客有情,那么剑客手中长剑便也不再是无情之物。 所以每一把剑都有其独特的秉性,只需顺其性,御剑便不再是难事。 相反,剑也会亲近有情之客。” “又是谢清漪?” 南宫戒安冷哼一声,面上那点复杂的情绪被一层薄薄的怒意盖了过去。 “说什么有情无情,简直是荒唐!” 她猛地转过头,面向陈最身前那张由数万柄剑组成的剑网,骤然间释放起周身威压! 无极境宗师的剑气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整座听涛峰顶的空气都跟着一沉。 只听她厉声一喝! “还不给我回来!” 那一喝之下,剑网剧烈震颤。 最外围的一些剑开始晃动,发出嗡嗡的鸣响,像是被什么外力撼动了根脚。 可等了数息,却没有一柄剑如她所愿飞回池中。 那些剑仍在陈最头顶缓缓旋转,剑尖朝他微微倾斜,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守护。 南宫戒安眉头一皱,将周身威压再提了几分。 她脚下虚空一踏,整个人朝剑网逼近数丈,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怒。 “滚回来!” 如此,剑网才终于松动了几分。 几柄剑从行列中脱离出来,慢吞吞地朝池底落去。 可那些剑下落时的姿态极为勉强,像是一步三回头万般不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3章剑若有情,方能随主(第2/2页) 剑尖反复偏转,剑身在空中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入淤泥之中。 有一柄剑甚至在半空中停了一息,又往陈最的方向偏了偏,才极不情愿地坠回池底。 看到这一幕,陈最微微一笑,抬头望向那片还在犹豫的剑群,柔声道。 “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散漫。 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头顶那些剑便像是得了命令一般,齐刷刷地开始归回池中。 它们不再是方才那副勉强拖沓的模样,而是齐齐转身,依次坠入池底,像是一群散学归家的学童,虽然舍不得,却也乖乖听话。 数万柄剑如流水般从陈最头顶倾泻而下。 剑身上残留的剑气在日光下碎成一片银雾。 几息之后,整座洗剑池重新恢复了平静。 那些长剑重新沉入池底淤泥,剑身上的青白色光丝缓缓收拢,池面上那层因为剑气消散而碎裂的平静重新弥合,池水从浅碧渐渐变回墨绿。 陈最看着池面重归平静,轻轻摇了摇头。 他清楚自己虽然能够将这些剑全都御出水面,可论气机强度,他终究和南宫戒安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 他方才只是按着南宫戒安的要求把剑御出池面,从头到尾没想过把这些剑据为己有。 而南宫戒安如此大怒,生出此举说到底还是多少有些杞人忧天了。 那些剑之所以愿意来到他身边,是因为他的气机与它们产生了共鸣。 既然他已经和这些剑做了“朋友”,便不能让它们左右为难,更不能让它们因为自己而被南宫戒安拿来撒气。 所以他方才那声“走吧”,其实是在替那些剑求情。 而它们听了。 它们认他的气机,也认他的情。 南宫戒安悬在半空,看着洗剑池恢复平静,看着陈最站在池边那副从容模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落回地面,袖口一拂,转身朝演武场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过关了。” 陈最朝她的背影抱了抱拳。 “多谢前辈。” 南宫戒安没有回头,只冷哼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石中很多年的剑。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 “谢清漪那句话,后半句是什么?” 陈最想了想,答道。 “剑客有情,方能握剑。 剑若有情,方能随主。” 闻言,南宫戒安并没有接话。 她走远了,身影没入演武场东侧的薄雾之中,只余下石阶上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陈最站在洗剑池边,低头看了看那座重新归于平静的池子。 池面上倒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他身后那些渐渐散去的剑光。 此时,那三名听涛峰的女弟子们还蹲在池边没走。 她们一个个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陈最路过她们身边时,朝那个怀里还抱着空食盒,眼眶泛红的圆脸少女点了点头。 然后迈步下了石径。 第304章 可惜,他陈最没这个福分 第304章可惜,他陈最没这个福分 这回,陈最没有选择用身法飞行,急着前往那座落雁峰。 南宫戒安,说的没错。 他整天在天上飞来飞去确实太过招摇了。 他将苍龙饮血枪扛在肩上,沿着听涛峰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石阶两侧的老松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 而方才在洗剑池边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翻涌。 那数万柄剑破水而出的瞬间,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那已不是什么气机强弱的较量。 那些剑主动贴上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每一柄剑身上残留的脾性。 有的急躁,有的温吞,有的孤僻,有的热烈。 他用气机去触碰它们的时候,像是在跟一个个沉默的人打招呼,听它们用剑气嗡鸣回应。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突然多了一群不会说话的朋友。 而这一切,都源自谢清漪在小册子里留下的那些对于剑道的心得感悟。 陈最一边走一边想,谢清漪当年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他没见过她。 可从小册子里那些娟秀的字迹和细腻的批注来看,那一定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她会在行走江湖的间隙里,把每一门剑法的优劣拆开来记下。 会为了女子剑客的未来专门辟出一篇来写习剑的法门。 会跟着齐天尘那样一个只知道埋头铸器的闷葫芦走遍天下。 她一定是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 她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认真。 她会把剑当成活的,把人当成好的。 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喜欢吧。 也难怪慕容青女会痛恨齐天尘那么多年。 陈最心想,换做是谁,喜欢过那样一个女子,大概这辈子都很难再对别人动心了。 他忽然笑了笑,觉得自己若是能遇到这样一个女子,说不定也会栽进去。 可惜他陈最没这个福分。 山路渐宽,松林渐稀。 落雁峰出现在他眼前。 这座山峰与听涛峰截然不同。 听涛峰修长清瘦,像一柄青锋剑插在云海里。 落雁峰却生得极平极缓,整座山像是一块被刀削平了顶的巨石,伏在群峰之间。 山体上寸草不生,全是裸露的灰黑色岩石。 石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深者如沟,浅者如线,一层叠着一层,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那些刀痕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远远看去,整座山峰像是一面被无数刀客试过刀的巨墙。 而峰顶则是一片极开阔的石台,石台上空荡荡的,连一根木桩都没有,只在中央立着一块刀形的巨石。 巨石上刻着一个字。 刀。 陈最踏上落雁峰地界时,便觉得与别的峰不同。 听涛峰到处是女弟子,演武场上剑光如练。 伏虎峰则是些练拳的汉子,拳风震得积雪簌簌。 可落雁峰上,从山脚到峰顶,他只见过数十道人影而已。 那些岩壁上的刀痕倒是新新旧旧叠在一起,说明还是有人在练刀,只是练刀的人很少。 他沿着石阶走到峰顶。 石台东侧有一间石屋,石屋门前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一个瘦高的老者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绾着,背脊挺直如刀。 他的身后悬着一柄长刀。 陈最走到石桌前,抱了抱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4章可惜,他陈最没这个福分(第2/2页) “晚辈陈最,见过孟前辈。晚辈来此,是为了...” 他话还没说完,孟飞螭便转过身来。 他看了陈最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肩头的苍龙饮血枪上,停了一息,又移回他脸上。 然后他放下手中的粗陶碗,站起身来,只说了一个字。 “来。” 陈最挑了挑眉。 他早就听说这位落雁峰峰主沉默寡言,可没想到寡言到这个地步。 一个“来”字,既不问姓名,也不问来意,更不问境界高低。 就一个字。 他心说,这位孟前辈比南宫前辈还不好打交道。 南宫戒安至少还会冷嘲热讽几句。 这位倒好,连冷嘲热讽都省了。 他把苍龙饮血枪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中。 枪尖龙首微昂,暗红纹路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 孟飞螭的目光在那枪尖上又停了一息,然后他转身朝峰顶西侧走去。 陈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石台,走到落雁峰西侧的悬崖边。 悬崖之外是一片开阔的虚空,云海翻涌,对面隔着数十丈便是另一座副峰的崖壁。 孟飞螭站在悬崖最边缘,脚下碎石簌簌落下深渊。 他转过身来,右手一抬,身后那柄长刀便稳稳落入他的掌中。 刀身狭长,通体乌沉,刃口处有一道极细的银线。 他横刀而立,看着陈最,又只说了一个字。 “攻。” 陈最愣了愣,随即问道。 “用枪?” “是。” 孟飞螭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听到这话,陈最倒是有些感到意外。 前面那三位峰主考验的东西,基本都与他们各自所长相关。 周守拙与他比试身法,教他感悟乘风境的天地大道。 赵虎让他用拳法破自己的强悍体魄。 南宫戒安让他以气御剑。 这三关,考的分别是身法,拳法和剑法。 而这三样,陈最恰好从前都有涉猎。 论身法,他有系统奖励的龙游身法。 论拳法,他在听雪庄看过霍长风与贺白楼喂拳,在渡苇精舍看过无禅出拳。 而论剑法,他除了有谢清漪的心得,还曾亲眼见过沈行之和吕北生两位剑仙的东海决战。 所以前三关他虽然过得不算轻松。 但心里多少有底。 唯独刀法,他行走江湖这些年,接触得其实很少。 齐天尘的小册子里虽然也记了些刀法心得。 可齐天尘毕竟以铸器闻名,早年间对刀法的理解远远不如谢清漪对剑道那般通透。 记录下来的东西也零碎得很,不像谢清漪那般细心准确。 而在王府那段日子,贺白楼和萧战倒是偶尔切磋。 可贺白楼刚刚踏入无极境,萧战每次和他动手都留着余地。 不曾亲眼见识过那位亲王真正的实力。 所以当陈最知道落雁峰峰主是以刀法见长时,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他本以为这位老峰主会考验他关于刀法一途的东西。 比如点评刀谱,或是拆解刀招。 可孟飞螭竟然直接只让他提枪来攻。 这是要真刀真枪地打一架。 陈最行走江湖这些年,还从未跟一位真正的刀法宗师交过手。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握紧了几分。 然后,他朝孟飞螭抱了抱拳,提枪迎上。 第305章 孟飞螭的考验 第305章孟飞螭的考验 陈最出手的第一枪便没有任何保留。 只见他起手便是一手风雪夜归枪。 枪尖破空而出,带着一股苍凉孤绝的枪意。 那一枪走得极快,枪身在空中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又猛地绷直,枪尖直指孟飞螭面门! 可孟飞螭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他的动作极简,甚至称得上随意。 他只是把手中那柄乌沉长刀的刀面横过来,贴着陈最的枪杆轻轻一滑。 陈最只觉得枪身上传来一股极柔极滑的力道,像是踩在了一块结了薄冰的石面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侧面偏了半尺。 那一枪便擦着孟飞螭的肩头刺了个空。 陈最脚下急转,借着龙游身法稳住身形,回枪横扫! 这一枪扫的是孟飞螭腰肋,枪势沉猛,带着崩山裂海枪的霸道。 然而,孟飞螭没有挡,也没有退。 他只是把刀尖往下轻轻一点。 那一点极准,恰好点在陈最枪杆的受力点上。 陈最只觉得枪身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中间压了一块巨石。 如此,他的横扫之力便被那一点卸去了大半。 枪杆在空中颤了两颤,速度便已慢了下来。 只见孟飞螭顺着他的枪杆横走一步,刀锋已经贴上了他的枪颈。 陈最瞳孔微缩。 他撤枪后掠,退了三步才站稳。 低头一看,枪颈上多了一道极浅的刀痕。 陈最深吸一口凉气。 他方才两枪,一刺一扫,用的是风雪夜归枪和崩山裂海枪,都是他最拿手的枪法。 可孟飞螭两刀就化解了。 第一刀借力,第二刀点穴。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而自始至终,他甚至没有挪动过脚下的位置。 从头到尾只站在原地,只动了手腕和脚步。 陈最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枪法在这位老者面前竟是没有半点作用。 而陈最心里清楚,这已经不是境界上的差距问题了。 他是乘风境中期。 孟飞螭则是无极境。 他们二人之间差着一个大境界不假。 可方才那两刀,孟飞螭连真气都没怎么动用,纯粹是招式上的拿捏。 那种对时机,角度和力道的把握,精准到了毫厘。 而此时,陈最也渐渐明白,这位老者要考验他的到底是什么了。 他考验的不是境界,甚至不是玄之又玄的大道真理。 孟飞螭要看的,是他能不能把手里那杆枪使得像他的刀一样精准。 此时,对面的孟飞螭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嘴唇动了两下,只吐出一个字。 “再,来。” 闻言,陈最将枪握紧,再次提枪迎上。 这一次他将自己的四门枪法逐一使了出来。 风雪夜归枪的苍凉孤绝,灵蛇盘柳枪的刁钻诡变,鬼影十三枪的虚实莫测,崩山裂海枪的霸道沉猛。 四门枪法在他手中轮转不休,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 枪风激荡得悬崖边的碎石纷纷滚落,连数十丈外的云海都被搅得翻涌倒退。 可孟飞螭只是站在原地。 他的刀不快,甚至有些慢。 可每一刀都恰好落在陈最枪势最薄弱的地方。 陈最一枪刺出,枪尖距他胸口还有三寸,他的刀已经贴上了枪杆。 陈最变招横扫,刀尖便已经等在了枪势的必经之路上。 陈最跃起下劈,孟飞螭只是把刀面往上一架,陈最整个人便像砸在了一面斜坡上,力道被卸向身侧,落地时踉跄了两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5章孟飞螭的考验(第2/2页) 陈最使灵蛇盘柳枪,枪身贴着刀身缠绕而上,孟飞螭却顺着他的缠绕方向转动手腕,刀锋始终贴着枪杆滑行,不离不弃,像是粘在了上面。 陈最使出鬼影十三枪,一枪化三,三枪化九,九枪化十三,满场都是枪影。 可孟飞螭只是闭上眼听了半息,然后一刀劈向左侧空处。 那一刀劈中的是陈最的真身,枪影瞬间尽散。 如此,陈越打越心惊。 他每一枪递出去,都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孟飞螭的破绽。 可刀光一闪,那个破绽便没了。 孟飞螭的刀像是一面活的镜子,陈最的枪势往哪边走,他的刀便往哪边照。 他不需要比陈更快,不需要比陈最强,他只需要比陈最“准”。 每一刀都在最对的时机,用最对的力道,落在最对的位置。 不多一寸,不少一寸。 不知打了多久,陈最只觉得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气海里的真气也渐渐见了底。 他无数次递出的长枪,都被孟飞螭的刀面轻轻一拨,偏了方向。 他收枪后撤,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青衫前襟后背全湿透了。 孟飞螭看着他,也缓缓收刀。 那柄乌沉长刀在他掌中转了一圈,刀尖朝下,垂在身侧。 他张了张嘴,像是跟喉咙较了一回劲,才吐出一个字。 “停。” 闻言,陈最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地三寸。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孟飞螭从腰间解下一只扁扁的皮酒壶,随手抛了过来。 “喝。” 陈最立即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那酒壶不大,壶身磨得发亮,塞子是木头的,用一根细绳拴在壶口上,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他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他眼睛顿时亮了。 说起来,自从来到苍岚宗,他一直在努力修行。 跟周守拙比身法,跟赵虎对拳,跟南宫戒安御剑,从早到晚不是在感悟就是在琢磨,连口酒都没好好喝过。 随即,他迫不及待的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极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龇了龇牙。 可那股热劲散开之后,浑身的疲惫竟像是被冲淡了几分。 他放下酒壶,长长吐出一口气。 “舒坦!” 喝完,陈最将酒壶抛了回去。 孟飞螭单手接住,仰头也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酒壶,看着陈最。 “来。” 陈最点了点头,再次提枪而上。 这一次他并未动用气机。 既然这一关考验的是招式精准,那便不必再浪费气机。 跟一个无极境宗师比真气雄厚,那是自讨没趣。 他把气机收了大半,只留一层薄薄的真气护住经脉,其余的全都收了回去。 长枪握在手中,轻了三分,也灵了三分。 两人再次交手。 这一次没有风雪夜归枪的苍凉枪意,没有崩山裂海枪的霸道枪风。 陈最只想做一件事。 他要把每一枪都递准。 枪尖要走直线便走直线,要走弧线便走弧线,要停便停,要转便转。 然而,这些恰恰是最难的。 他使枪这么多年,每一招每一式都已经成了本能。 出枪时该用几分力,该偏几寸,该留多少后手,全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要他临时把这些本能拆开来看,一枪一枪地重新校准。 就像是让一个写了二十年草书的人忽然去练楷书,每一笔都要从头摆正。 第306章 效果显著 第306章效果显著 只见他第一枪刺出,枪尖偏了半寸。 孟飞螭的刀面轻轻一拨,枪尖便滑开了。 第二枪他刻意收了力道,可收得太多,枪势软了三分,孟飞螭的刀背一磕,枪杆便歪了。 第三枪他试着走弧线,可弧度画大了,枪尖绕了远路,孟飞螭的刀已经等在了半途。 陈越打越觉得别扭。 他那些枪法在江湖上使出来,从来都是行云流水,一枪接一枪,势如潮涌。 可此刻拆开来看,每一枪里都藏着无数细微的毛病。 有的枪起手太高,有的枪收势太急,有的枪力道偏了方向,有的枪角度差了半寸。 这些毛病在平时对敌时根本看不出来。 因为他的枪够快、够猛、够霸道。 这些细微的瑕疵都被枪势所盖住了。 可孟飞螭偏偏不跟他威势。 孟飞螭只是站在那里。 一刀一刀地拨,一刀一刀地引。 把他枪招里那些被盖住的毛病一处处地挑出来,摆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从午后打到黄昏。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没有碎石横飞。 偶尔有刀枪相击的脆响,也被崖边的风声吞了大半。 三十六峰上的弟子们这一日没有听见听涛峰方向传来任何动静。 更不会想到落雁峰顶正有一场无声的较量在进行。 陈最打得浑身是汗,手臂酸麻,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渐渐摸到了门道。 每一枪递出去之前,他先在心里过一遍。 这一枪要走什么线路,要落在什么位置,要留几分力。 想清楚了再出枪,出枪之后再对照,偏了多少,差了多少,下一枪再调。 如此反复,从午后到黄昏,他不知递出了多少枪,也不知被孟飞螭的刀拨开了多少次。 可他的枪尖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得精准。 天色暗下来时,孟飞螭收了刀。 他看了陈最一眼,把刀往身后一悬,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个字。 “走。” 闻言,陈最把枪扛在肩上,也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石台,回到那间石屋前的小院。 歪脖子枣树下,石桌上还搁着孟飞螭午后喝剩的半碗清水。 孟飞螭把碗收了,转身进了石屋。 陈最本以为他要进去歇息,可没过多久,石屋里便传来了灶膛生火的噼啪声。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石屋不大,靠墙砌着一方土灶,灶上架着一口铁锅。 孟飞螭蹲在灶前,手里捏着一把干柴,正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照得深浅分明。 他做饭的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先是从灶台旁的陶罐里舀出一碗米,倒在木盆里,用手掌搅了两圈,把水倒掉,再舀水,再搅,如此反复三遍,直到淘米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然后把米倒进铁锅,加水,水没过米面约莫一指。 盖上锅盖,火候调到不大不小。 趁着煮饭的工夫,他从灶台下的菜篮里摸出两棵青菜,一块豆腐,几片腊肉。 青菜洗净切段,豆腐切块,腊肉切薄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6章效果显著(第2/2页) 铁锅烧热,下腊肉煸出油,再下豆腐煎至两面金黄,最后下青菜翻炒。 他翻炒的动作也慢,铲子一起一落都极稳,像是每一铲都量过角度。 不多时,饭菜的香气便从石屋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熏味,在暮色里格外暖人。 孟飞螭把饭菜端到院中石桌上。 一盘青菜炒腊肉,一盘煎豆腐,一碟咸菜,两碗白米饭。 米饭粒粒分明,腊肉咸香透亮,豆腐外焦里嫩,青菜碧绿爽脆。 陈最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饿了。 他今天打了两场,一场比一场累,胃里早就空了。 孟飞螭随即又从石屋角落里搬出一只陶坛,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 那酒颜色微黄,比白日里皮酒壶里的烈酒淡些,闻着有一股粮食的醇香。 两人面对面坐在石桌旁,没有说话。 孟飞螭端起碗来,朝陈最举了举,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陈最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味绵长,入喉温和,跟白日那壶烈酒截然不同。 他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腊肉。 腊肉切得极薄,肥瘦相间,嚼在嘴里油润咸香,配着米饭正好。 他又夹了一块豆腐,外皮煎得酥脆,里面嫩得入口即化。 两人就这般在夜色下饮酒吃饭。 歪脖子枣树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落下几片叶子在石桌上。 孟飞螭不说话,陈最也不说话。 可不知为何,陈最觉得这顿饭吃得比任何一顿都踏实。 他忽然觉得,这位沉默寡言的老者,或许并不是不想说话。 只是把想说的都放在了别处。 在刀里,在饭里,在这坛酒里。 如此,陈最便在落雁峰上住了下来。 白日里与孟飞螭在峰顶悬崖边比试,从午后打到黄昏,一招一式,一枪一刀,不厌其烦。 夜里便在石屋旁的偏房里打坐。 把那日白天拆解过的每一枪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哪个角度偏了,哪个力道过了,哪个时机慢了。 他一条一条地记下,再一条一条地进行更改。 日子过得极规律,也极安静。 他渐渐发现,这种拆招的练法,比从前那种一气呵成的打法要难上十倍。 但是,效果也异常显著。 从前他使枪,一枪接一枪,势如潮涌,自己觉得痛快,别人看着也痛快。 可痛快归痛快,那些细微处的毛病却被枪势掩盖。 他自己又浑然不觉。 如今他才知道自己那套枪法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完美。 每修正一处,他便觉得手中的枪轻了一分,灵了一分。 这种进步不像破境那样来得轰轰烈烈,却像春雨渗进土里,无声无息,可根基却一天比一天扎实。 他甚至觉得,这种在招式上一点一滴的寸寸精进,甚至比感悟武道带来的收益还要巨大。 可日子久了。 有一件事让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孟飞螭沉默寡言,他早就知道。 可沉默到这个地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不管做什么,这位老宗师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第307章 老夫从来只喝茶,不喝酒 第307章老夫从来只喝茶,不喝酒 陈最起初只当是这位老前辈性子如此,可相处久了,他渐渐觉得不对。 孟飞螭不是不想说话,他有时明明张了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酝酿什么,可最后吐出来的还是一个单字。 而陈最到底是个散漫性子,心里藏不住事。 有一日午后,两人刚打完一场,坐在悬崖边歇息。 孟飞螭又抛给他一壶酒,两人对饮了几口。 陈最看着孟飞螭那张沉默的脸,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孟前辈,您怎么说话如此惜字如金?就不能多说一点话吗?” 他话音刚落,便觉得身边的气机陡然一变。 孟飞螭握着酒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陈最,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一种极浓极烈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到最后他的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上不来也下不去一般难受。 然后。 他便动了。 那柄悬在他身后的乌沉长刀毫无征兆地落入他掌中。 刀光一闪,刀锋便已经劈到了陈最面前。 那一刀极快、极重、极狠。 与白日里比试时那种温吞精准的刀法截然不同。 陈最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仰倒,刀锋贴着他的鼻尖削过,削断了他额前几缕碎发。 他翻身滚出丈许,仓促间提枪横挡。 第二刀已经追到了。 陈最架住那一刀,只觉虎口剧震,双臂发麻。 他抬头去看孟飞螭。 只见这位老宗师此刻双目赤红,面色铁青,嘴唇还在剧烈地颤抖。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可吐出来的依旧是含混的气音。 那气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碾碎了。 孟飞螭的刀停在陈最头顶三寸处,刀身微微发颤。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赤红的眼睛渐渐褪去了血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缓缓收回长刀,退了一步,便转身朝石屋走去。 陈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 而陈最此刻心里也终于有了答案。 这位老宗师之所以沉默寡言,并不是因为从前他猜测的那番什么孟飞螭只是把想说的都放在刀里,放在饭里,放在酒里这般堂而皇之的理由。 真相其实很简单。 孟飞螭不说话,是因为他天生口吃! 陈最是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无极境的武道宗师,这样一个能在刀法上把他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老宗师,竟然会是一个口吃。 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巴掌。 问什么不好,偏问人家为什么不爱说话。 他只希望这位老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 毕竟这些天相处下来,孟飞螭待他确实不薄。 白日里刀刀精准地喂招,帮他挑出枪法里每一处瑕疵。 然而,他猜错了。 第二天孟飞螭照常出现在悬崖边,照常提刀,照常吐出一个“来”字。 比试照旧,喂招照旧,饭照做,菜照炒。 一切仿佛和从前一模一样。 唯独有一件事变了。 孟飞螭不再给他酒喝了。 以前每日打完,孟飞螭都会从腰间解下那只磨得发亮的皮酒壶抛给他,两个人会轮流灌上几口,极其舒坦。 可现在,酒壶虽然还挂在孟飞螭腰间。 但是他打完便收刀,自己拔开塞子灌一口,然后就把酒壶重新挂回去,转身便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7章老夫从来只喝茶,不喝酒(第2/2页) 陈最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壶酒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喉咙止不住的滚动。 更气人的是孟飞螭喝完还会砸吧咂吧嘴,还一个字都不多说。 陈最张了张嘴,想开口讨一口,可对上那张沉默的脸,到底没敢。 一顿两顿能忍。 可架不住孟飞螭每天在他眼前喝。 而且这位老宗师喝酒的样子极慢,一口一口地抿,抿完了还要咂咂嘴,像是故意馋他似的。 陈最在旁边看着,心里痒得跟猫抓一样。 他试过转过头不看,可那酒香顺着风飘过来,挡都挡不住。 他试过自己下山找酒喝,可落雁峰上连个卖酒的铺子都没有。 他总不能为了口酒飞回苍岚城去。 如此过了几日,陈最实在忍不住了。 这一日午后,他打完最后一场,把枪往肩上一扛,便迫不及待的离开。 他飞身掠下了落雁峰径直朝着朝凌云峰方向飞去。 当他来到凌云峰时,周守拙正优哉游哉地倒在门口那张躺椅上。 手边搁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温着一壶热茶。 他半眯着眼,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端着茶盏,盏里的茶汤还是热的,显然刚泡上不久。 日头照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他整个人像一只晒着太阳的老猫,舒服得连眼皮都懒得抬。 陈最落在他面前,把枪往地上一顿,道。 “周长老今日怎么如此清闲?” 周守拙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 见是陈最,他先是一愣,随即慌忙坐起身来,脸上那副惬意神色瞬间收了回去。 立即又换上了一副痛苦疲劳的模样。 他揉了揉自己的腰,又捏了捏自己的肩,长叹一声。 “陈道友,别提了。 昨日老夫繁忙公务,忙到大半夜,这才能偷得半日闲。 你是不知道,苍岚宗上上下下多少事要老夫操心。 各峰弟子的月例银子,外门考核的名册复核,还有北边几座副峰的修缮拨款…… 桩桩件件都要老夫亲自过目。” 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还抬手在额上抹了一把,像是真忙出了一头汗。 然后,周守拙用眼角余光瞥向陈最继续转移话题道。 “倒是陈道友你,你不是应该在落雁峰和孟师兄研习招式吗? 怎的有空来我这座凌云峰了?” 闻言,陈最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都怪我多嘴,问了不该问的话,惹了孟长老生气。” 周守拙闻言,眼珠一转,思索了一番,便知道陈最肯定是问起孟师兄为什么说话那般..有特点的事。 然后,只见他一拍大腿,叹气道。 “这倒是怪老夫了,忘记提醒你孟师兄口吃的毛病。” “……” 陈最心中一阵无语。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人都已经得罪完了。 “不过孟长老也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并没有怎么动怒。 只是...只是不给我酒喝了。 我初来乍到苍岚宗,认识的人又不多。 今日实在馋酒,所以才来周长老这里讨几杯酒喝喝。” 周守拙闻言,哈哈一笑。 那笑声爽朗得很,在凌云峰上回荡了一圈。 他拍着扶手道:“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道友原来是想来我这讨酒喝。 但是,只怕周某要让陈道友失望了。” 他收了笑,一本正经地指了指手边那壶茶。 “老夫从来只喝茶,不喝酒。怕胖。” 第308章 哦?谁说我把二牛忘了? 第308章哦?谁说我把二牛忘了? 闻言,陈最不禁挑了挑眉。 他低头看了看周守拙那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他手边那壶清茶。 心说,你要不喝喝酒试试呢?或许还能减肥也说不定。 但是他这话当然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还是客气道。 “既如此,那晚辈就不叨扰周长老了。” 周守拙点了点头,忽然又补充道。 “我这里虽然没有酒喝,但是赵虎那小子那里多的是好酒。 他那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藏酒的本事一等一。 你去找他准没错。” 听到这,陈最眼睛大亮,急忙朝周守拙抱了抱拳。 “多谢周长老指点。” 说罢他脚尖一点,身形便掠出凌云峰,朝伏虎峰方向飞去。 他的身法轻灵飘逸,脚下云气自然聚拢,整个人像一只青鹤在三十六峰之间滑过,说不出的洒脱好看。 周守拙靠在躺椅上,看着陈最那道飘逸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之中,眯着眼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眯眯的自言自语道。 “不错不错,有几分我年少时风流韵味了。” 然后他把茶盏搁回小炉上,重新缩回躺椅里,闭上了眼睛。 日头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很快就打起了轻鼾。 …… 陈最在前往伏虎峰的路上,心里盘算了一番。 赵虎可不像周守拙那般好说话。 自己若是就这般贸然前往,堂而皇之地开口讨酒喝,只怕连门都进不去,直接被他从峰顶扔下来。 他一边腾空一边琢磨,忽然想起一件事。 与他一同上山来的李二牛,似乎因为练拳便被分配到了这伏虎峰的内门弟子中。 想到这里,陈最微微一笑,方向一转,朝伏虎峰内门弟子所在的演武场飞去。 伏虎峰的内门演武场建在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上。 比听涛峰的演武场大了不止一倍。 场地上铺着厚厚的黄土,被无数双脚踩得结实平整。 场边立着一排木桩,木桩上缠着粗麻绳,供弟子们练拳时击打。 此刻场中站着数十名新入门的弟子,清一色的灰白短打,腰间系着伏虎峰特有的赭色腰带。 他们排成五列,正在一位中年长老的督导下练拳。 那长老姓张,名飞,是伏虎峰的内门教习。 此人生得肩宽体壮,一张方脸上胡须浓密,说话时嗓门极大,震得场边的木桩都在微微发颤。 他背着手在队列间来回走动,一边走一边厉声训话。 “你们虽然顺利进入内门,证明你们在拳法上有些天资。 但是。 苍岚宗可不像别的地方! 像你们这样的武道天才,在这里不计其数! 而内门也时常会进行考核,若是达不到考核标准,那么你们就会被贬入外门。 要知道,外门的教学资源跟内门的可无法相提并论。 所以,你们不能有一刻松懈,要加倍练习,才能留在内门继续修行。 知道了吗!” “知道了!” 广场上,一众弟子齐声喝道。 张飞点了点头,又盯着他们练了几套拳法。 每一拳他都亲自下场纠正。 谁的架子塌了,谁的力没发透,谁的步法乱了,他一双眼睛像秤一样精准。 等几套拳法练完,日头也偏了西,弟子们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关山这才一挥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8章哦?谁说我把二牛忘了?(第2/2页) “先休息一刻钟。” 听到这句话,众弟子如蒙大赦,纷纷就地坐下。 有的拿袖子扇风,有的直接瘫倒在黄土上,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喝水。 李二牛就坐在这些人中间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背靠着场边的木桩,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额角的汗珠顺着下巴滴在黄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这些日子确实是拼了命地在练。 他知道自己能进内门,全靠陈最那句话,不是凭自己的本事。 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子。 所以每次练拳,他都比别人多练两遍,别人休息时他还在琢磨招式, 别人睡觉时他还在脑子里过拳路。 可他今日也确实累了。 方才关山说的那番话,每一句都像是点在他头上。 下一次考核,他若通不过,就会被贬到外门去。 他不能辜负陈大哥替他求来的这个机会。 他攥了攥拳头,正要咬牙爬起来再练一遍,几道人影忽然围了上来,把他堵在了木桩旁边。 为首的是一个皮肤净白的少年,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出身。 他身后跟着三个差不多打扮的富家子弟,一个个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二牛。 那富贵公子拿脚尖踢了踢李二牛腿边的地面,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李二牛,听到了吗? 长老这是在点你呢。 等下次考核,你要是不通过,就要被贬到外门了。 你还有闲心歇息,真是太不上进了。” 另一个人接话道。 “诶,王兄,这你就说错了。 二牛兄可是认识那位陈宗师呢。 他怎么可能被贬到外门呢?” 姓王的少年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瞧我这记性,忘了还有这一茬。 咱们二牛还认识那位宗师呢。 只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弯下腰来,凑近李二牛的脸,一字一字地说。 “那位宗师有没有把他当朋友,咱就不知道喽。” 听到这话,李二牛的脸腾地涨红了。 他可以忍别人说他天资不够,可以忍别人说他靠关系进门,甚至可以忍别人笑他穷。 可他忍不了这些人这么说陈最。 他知道自己虽然和陈最两人身份悬殊,但是陈最是打心眼里认他做朋友的。 他猛地攥紧拳头,从地上弹起来,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分。 “不许你这么说陈大哥!” 那少年被他这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退了一步,随即又嘴角微微勾起。 “呦,还陈大哥,叫得可真亲切。 那你入宗这么久,你的陈大哥怎么没来看看你,没来关心关心你? 他该不会把你给忘了吧?” 闻言,李二牛正欲辩驳。 就在此时,一道散漫的声音从场边上空传来。 “哦?谁说我把二牛忘了?”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可落在场中,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那几个富家子弟的笑声同时一僵。 他们几个缓缓转过头,便看见一个年轻人乘风而来,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演武场中央。 李二牛看清来人后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喜出望外。 “陈大哥!” 第309章 讨个公道 第309章讨个公道 陈最看到李二牛,笑了笑,走了过来。 见此,方才还满脸趾高气扬的几个富家子弟,此刻双腿一软,全都跌坐在地上。 他们此刻一个个变得面如土色。 不用想,如此年轻便有这般身法,这般气度的人,除了那位从大昭一路名震两座天下的枪道宗师陈最,还能是谁? 而刚才他们刁难李二牛的话,全被此人听见了。 他们如何能够不害怕? 然而,陈最却连正眼都没有瞧他们一眼。 他径直走到李二牛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上下打量了李二牛一眼,见他衣裳湿透,满脸是汗,却精神头还好,便笑了笑。 “怎么样?还习惯吗?” 李二牛使劲点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嗯!内门里果然能学到不少东西。 长老和师兄们...也都待我不错。”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几个还瘫在地上的富家子弟。 那几人正拼命朝他使眼色,眼里满是哀求。 李二牛犹豫了一瞬,到底没有落井下石。 他心说,陈大哥好不容易来看我一趟,别因为这几个人的事坏了心情。 陈最听了他的回答,点了点头。 然后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正在休息的弟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场边那张还搁着茶碗的长案上。 他的语气忽然冷了几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演武场。 “谁是这里的长老?” 张飞正坐在场边喝茶。 方才那一幕他自是瞧在眼里。 那几个富家子弟欺负李二牛不是头一回了。 可宗门内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他也懒得管。 在他想来,李二牛一个平石镇来的穷小子,能进内门已是天大的福气,受几句闲话算什么? 可此刻听到陈最那句话,他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他连忙放下茶碗,快步跑了过来,腰弯得极低,抱拳道。 “陈宗师到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在下便是今日的教习,姓张名飞。” 他嘴上客气,心里却已经在打鼓。 这位陈宗师的名头他当然听过。 据说这位年轻人把洗剑池里数万柄剑全都御了出来,把全宗门脾气最差的南宫峰主都气得不轻。 他一个小小的内门教习,哪里惹得起这样的人? 陈最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没有接他那句客套话,只淡淡道。 “你身为内门教习,就是这么放任学子霸凌同辈的?” 张飞顿时哑口无言。 他额角渗出冷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心说,完了完了,这事怎么就让这位撞上了。 陈最见他这副模样,也没有再为难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几个还跪坐在地上的富家子弟身上。 那几人见他看过来,吓得浑身一哆嗦。 陈最看了他们几息,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 “李二牛是我陈最的朋友。 你们若是再敢来找他的麻烦,休怪我陈最长枪无眼。” 那几个富家子弟连声应道。 “不敢了不敢了! 谢陈宗师饶命! 我们一定不会再来找二牛兄的麻烦!” 他们几个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黄土里,跟李二牛方才淌下来的汗水混在了一处。 陈最不再看他们,又转向张飞。 “既然你这个内门教习不作为,那我只得去找一找你们的峰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9章讨个公道(第2/2页) 张飞一听这话,脸色刷地白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连摆。 “陈宗师!陈宗师息怒! 我保证!我张飞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我一定严加管教,绝不让此类事情再发生! 陈宗师您大人有大量,这点小事就不必惊动峰主了吧?”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陈最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这句话一般,转过身去,看向李二牛。 “走,我带你去找赵峰主。” 李二牛愣在当场。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陈....陈大哥,这就不必了吧?张长老他....他其实也没有...” 陈最却直接打断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我陈最的朋友,怎么可以受委屈。我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回来。” 说罢,他便拉着李二牛朝演武场外走去,径直朝伏虎峰峰顶赵虎所在的院落去了。 李二牛被他拽着,回头看了一眼张飞。 张飞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那几个富家子弟还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演武场上数十名弟子目送着陈最和李二牛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一个个张着嘴,半天没人说话。 …… 李二牛被陈最拽着胳膊,沿着石阶一路朝峰顶走。 他回头看了好几次,直到演武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终于憋不住开口。 “陈大哥,其实..其实我真没怎么受欺负。”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那几个人也就是嘴上说几句,从来没动过手。 而且我自己也知道,我能进内门,全靠你替我求情。 要不是你,我这会儿八成还在外门排队等考核呢。 所以别人心里有意见,也是能理解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陈大哥,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别为这点小事去惊扰峰主他老人家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怯意。 在他眼里,伏虎峰峰主赵虎那是天一般的人物。 他一个刚入门没几天的新弟子,哪里敢主动凑上去? 然而,陈最却像没听见他这句话一般,步子一点没慢。 他偏头看了李二牛一眼,压低声音,用一种极认真的语气说。 “等会儿你别出声,尽量显得委屈一些。” 李二牛被这话搞得不知所以。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可陈最已经松开了他的胳膊,加快了脚步。 他只好闷头跟上,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 两人穿过一片矮松林,又拐过一道石壁,前方便出现了一座不大的院落。 那院子建在伏虎峰顶东侧,院墙是用粗石垒成的,不高,门是一扇半旧的木门,虚掩着。 陈最走到门前,没有敲门。 他抬腿便是一脚。 那一脚力道不大不小,正好把门闩踹断,木门“咣”的一声撞在墙上。 见状,李二牛惊得目瞪口呆。 陈兄这是要干什么? 这可是峰主的院子啊! 果不其然,屋里头立刻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骂。 “哪个够娘养的!没点规矩!” 只见,赵虎光着膀子满脸怒气的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半只啃了一半的鸡腿,满脸横肉都拧在了一处,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 第310章 说好了,你只能挑两坛 第310章说好了,你只能挑两坛 赵虎冲到院中,看见站在门口的陈最,整个人愣了一瞬。 “陈最?” 他把鸡腿往嘴里一塞,囫囵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他便注意到躲在陈最身后的李二牛。 那身灰白短打,腰间系着的赭色腰带,分明是自己伏虎峰弟子的装扮。 这小子带着自己峰里的弟子来干什么? 难不成是自己峰里的这名弟子冲撞了他? 陈最这小子虽然脾性孤傲些,但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踹自己的院门才对。 他眉头拧起来,喝问道。 “你来做什么?” 陈最却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李二牛让到身前,然后伸手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把方才在演武场上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赵峰主,我朋友在你伏虎峰上受了欺负,你说这事怎么办?” 赵虎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先是恼怒,恼怒的是自己峰里的弟子居然闹出这种事。 还闹到了陈最面前。 然后他看向李二牛,那小子站在陈最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 他哪里知道这其实是因为李二牛见到他这个伏虎峰峰主紧张的原因。 但是此刻在他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衬托下,落在赵虎眼里看着确实是委屈极了。 赵虎心里那点恼怒顿时便转成了心虚。 峰下弟子做出这等事情,确实是他这个峰主失察。 他立即搓了搓手,脸上的横肉松了下来。 “这个...确实是老子失察。你说吧,要怎么补偿你这位朋友?” 陈最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弯。 那弧度极浅,快得像一道闪电划过,旁人根本来不及看清。 如此,他便收住了方才那副沉甸甸的表情,换回了平日那副散漫的模样,慢悠悠地道。 “听说赵峰主这里藏着几坛子好酒。送给我两坛,这事就算了了。如何?” 赵虎闻言愣在当场。 然后,他很快便缓过神来。 这小子一进来就踹门,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合着就是想借题发挥,冲着自己那些私藏的美酒而来! 然而,整座苍岚宗知道他赵虎藏酒这件事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而一些副峰的峰主根本不敢出卖他赵虎。 至于孟老大那张嘴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怎么可能将这件事说出来。 那么剩下的只有那个人了。 周守拙。 “好个周老头!” 赵虎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桌上那几只空酒坛跳了起来。 “背地里搞老子!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他珍藏的那些好茶全给撒到河里去!” 陈最却始终双手抱在胸前,从容的看着他。 李二牛站在陈最身后,还没从方才那一脚的震惊里回过神来。 此刻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赵虎骂完了周守拙,转头看见陈最那副模样,心里越发来气。 可气归气,他又确实理亏。 不管陈最是不是借题发挥,底下弟子欺负新入门的事是真的。 他赵虎堂堂伏虎峰峰主,连自己峰里的事情都管不明白,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怎么,赵峰主这是不想认账?” 陈最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威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0章说好了,你只能挑两坛(第2/2页) “那我可要把这事闹到苍岚宗人尽皆知。 到时候谁都知道,伏虎峰峰主连自己门下的人都管不严。 到那时,若是您赵大峰主的威望一落千丈,可别怪我陈某多嘴了。” 听到这威胁言语,赵虎咬牙切齿地瞪了陈最半天。 他这辈子就没被人这么拿捏过。 可确实如陈最这小子所说,这事真要闹大了,丢人的是他赵虎自己。 最后,他只好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陈小子,老子这回认栽了。” 见目的达成,陈最微微一笑,回头朝李二牛使了个眼色。 李二牛还是一脸茫然,可到底松了口气。 方才他是真怕陈最跟峰主打起来。 而后,两人便跟着赵虎出了院子,绕过石屋,朝峰顶西侧走去。 赵虎在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壁前站定,伸手在壁上某处按了一下。 石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台阶两侧的石壁上嵌着油灯,火光微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和浓得化不开的酒香。 三人沿阶而下,走了约莫二十来级,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方圆数丈的石室,四壁凿得平整,顶上垂着几盏铜灯,光线昏黄而柔和。 石室正中摆着三排木架,架上密密麻麻地搁着各式酒坛。 有的坛子粗陶无釉,坛口用黄泥封盖。 而有的坛子上了釉彩,绘着花鸟虫鱼。 还有几只细颈瓷瓶,瓶身上题着诗句,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酒家能有的物件。 赵虎环抱双臂,站在石室门口,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小子,说好了,你只能挑两坛,多了老子可不干。 至于你能挑到什么样层次的酒,就全看你自己的道行深浅了。” 陈最没有理他,径直走进石室。 他的目光从那三排木架上一一扫过,鼻翼微微翕动。 酒香入鼻,他便能分辨出每一坛大致的年份,香型以及酒体厚薄。 他先走到左边那排木架前。 架上多是些新酒,封坛的黄泥还带着潮气,酒香清浅,顶多陈了三五年。 他摇了摇头,转到中间那排。 这里的酒坛便不一样了,坛身上有酒庄的铭文,他认出其中一坛的铭文上写着“剑南道烧春”四个字。 那是蜀中名酒,以麦曲酿制,酒色微黄,入口甘冽,后劲极足。 另一坛铭文写着“河东乾和”,是河东道的烈酒,以粟米酿造,酒香浓烈如刀。 还有一坛标着“宣城九酝”,是大昭雅士之间流传的名品,以糯米酿成,味甘而醇,是难得的好酒。 他在这排架子前站了一会儿,却依旧没有动手去拿。 赵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心说,这小子虽然嘴刁,可到底不认识几坛好酒。 这两排里最好的也不过是外间常见的名品。 他真正的宝贝都在最里面那排呢。 然而,就在这时,陈最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径直朝石室最深处走了过去。 那排木架比前两排矮了半截,架上的酒坛也少得多,统共不过十来坛。 可每一坛都擦得干干净净,坛口封着红绸,红绸上还系着细麻绳,像是多年不曾动过。 陈最的目光从这十来坛上一一扫过,鼻翼翕动得更快了。 第311章 有时间,陈某再来看望你 第311章有时间,陈某再来看望你 陈最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架子底层靠里的位置。 那里并排放着两只坛子,形状大小相似。 左边那坛通体黑釉,坛身上刻着极细的缠枝纹。 封口处的红绸已经褪成了暗粉色。 麻绳上还打着一个小小的结,结的形状像是一朵五瓣的花。 右边那坛则是酱色粗陶。 坛身无釉,只贴着一条窄窄的红纸。 纸上用墨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已经洇得有些模糊了。 可陈最还是认了出来那是“郫筒”两个字。 陈最弯下腰,先凑近左边那坛闻了闻。 只一闻,他便知道这是什么了。 那是泸州老窖。 窖藏了至少五十年的陈酿。 酒体极厚,窖香浓郁,入口绵甜,落喉净爽,是浓香型白酒中的极品。 他又凑近右边那坛闻了闻。 这一闻,他眉头便微微动了一下。 那坛郫筒酒的香气跟泸州老窖截然不同,是一种极清极雅的米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竹叶气息。 他认得这种酒。 郫筒酒是蜀中古法酿制,以糯米和竹叶入曲,酿成后封入竹筒,埋于地下陈化。 眼前这坛郫筒,陈期怕是不下三十年。 米香已经沉得极深,表面闻着淡雅,实则内里醇厚绵长,是难得的佳品。 两坛酒,一坛浓香霸道,一坛清雅绵长,是赵虎这座酒窖里最好的酒。 陈最直起身来,左手拎起那坛泸州老窖,右手拎起那坛郫筒,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看到这一幕,赵虎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急忙上前拦住陈最道。 “陈小...不,陈大爷! 你给我留其中一坛行不行? 这两坛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呢。 你挑一个别的行不行? 你看那边那排,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好酒....” 他实在是没想到这小子鼻子这么灵,竟然认出自己最珍藏的两坛宝贝。 陈最看着他如此姿态,忍不住笑了笑。 他在心中思量了一番。 确实不能表现的太过急功近利。 得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 不然自己以后就不能再来了。 然后他对比了手中的两坛佳酿半天。 最后还是把右手拎着的那坛郫筒酒举了举,然后轻轻搁回架子上。 只拎着左手那坛泸州老窖,朝赵虎晃了晃。 “那行吧,给你留一坛。” 闻言,赵虎如蒙大赦,脸上的横肉都松了下来,连声道。 “好!好!好!其余的你随便挑一坛,我赵虎绝对不再干涉!” 听到这话,陈最便也毫不客气的从另一架上抄起一坛宜宾杂粮烧。 赵虎见此便也不再多言,只得感恩戴德的把陈最二人请出了这处酒窖。 三人出了酒窖,回到院中。 陈最将两坛酒往肩上一搁,回头朝赵虎笑了笑。 “赵峰主。有时间,陈某再来看望你。” 赵虎正站在院门口要目送他,听到这话不禁虎躯一震。 他看着陈最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伏虎峰以后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 从峰顶下来的路上,李二牛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跟在陈最身后,看着那两坛酒在陈最肩头晃来晃去。 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陈大哥,你这哪里是给我讨公道,分明是给自己来讨酒喝来了!” 陈最闻言哈哈一笑,偏头看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1章有时间,陈某再来看望你(第2/2页) “咱们俩既是朋友,我帮你解了围,你帮我讨个酒喝,不过分吧?” 李二牛呵呵一笑。 其实陈最这般行事,恰恰是把他当做了朋友。 两人沿石阶下了峰顶,回到半山腰的演武场。 场上的弟子们还在休息,可一个个都坐立不安,眼睛时不时往石阶方向瞟。 教习张飞更是来回踱步,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端起来,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见他二人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陈最走到场中,扫了一眼那些弟子,又看了看张飞,语气冰冷。 “亏我二牛兄弟宅心仁厚,替你们求了情。 不然,你们赵峰主饶不了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先前那几个富家子弟身上。 此时,那几个少年已经缩到了队列最后面,头也不敢抬。 “以后再有这种事,我陈最绝对让你们赵峰主好好给个说法。” 张飞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陈宗师放心,我一定严加管教!一定!” 那几个富家子弟也跟着点头如捣蒜,嘴里含混地说。 “再也不敢了”。 见此,陈最不再多言,朝李二牛点了点头,然后脚尖一点,身形掠空而去。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余下演武场上数十名弟子仰头张望。 陈最一走,众人立刻围了上来,把李二牛团团围住。 方才那几个趾高气扬的富家子弟此刻争先恐后地凑上前。 为首那个少年挤出一脸笑,拉着李二牛的袖子道。 “二牛兄,今日是我不对,是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往后在峰里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另一个也赶紧接口。 “二牛兄,我家里有座马场,回头我让家里捎一匹好马过来,就当赔罪!” 还有个说自家在有茶园,要送新茶。 剩下的也纷纷开口,有说送兵器的,有说请他去山下酒楼吃饭的,七嘴八舌。 李二牛被围在中间,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接哪句话。 他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捧过,心里又是窘迫又是好笑。 …… 陈最离开伏虎峰后,径直朝落雁峰飞去。 天色已经暗透,三十六峰之间只有索桥上还亮着零星灯火。 他落在落雁峰顶的石屋前。 此时,院中那张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盘青菜,一盘豆腐,一碟咸菜,两碗米饭。 孟飞螭坐在桌旁,正一个人慢慢吃着。 他见陈最来了,头也没抬,只把搁在对面那副碗筷朝前推了推。 陈最在对面坐下,把肩上那两坛酒往桌上一搁。 他先打开那坛泸州老窖,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便从坛口涌出来,混着窖藏的陈味,浓得几乎能摸到。 他又打开那坛宜宾杂粮烧,那酒的香气则烈得冲鼻,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 孟飞螭正在喝自己碗里的酒。 那是他平日里喝的粗酿,平时喝着也不觉得什么。 可此刻,泸州老窖那股浓香飘过来,他手里的碗忽然就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中浑浊的粗酒,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两只酒坛,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陈最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也没有急着倒酒,只是把那坛泸州老窖的封口拨得更开些,让酒香散得更浓。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饭碗,若无其事地吃起饭来。 第312章 过....过....关 第312章过....过....关 孟飞螭吃了两口菜,又端起碗抿了一口粗酒。 可那酒入喉之后,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忽然觉得往日喝惯的东西没了滋味。 他放下碗,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那两只酒坛。 陈最依然不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扒着饭。 孟飞螭终于忍不住侧了侧身,把脸扭向一边,背对着那两只酒坛。 可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脖子上的筋微微凸起。 陈最见时机到了,放下碗筷,笑着开口。 “前辈?想不想喝?” 孟飞螭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既有几分被看穿的窘迫,又有几分老辈人的矜持。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 “不....” 陈最闻言,以为他要说不喝,心想这老人性子还真是倔。 而这时,却见孟飞螭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接上说。 “不....不想...才...才怪。” 陈最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他连忙拿起一只空碗,给孟飞螭满满倒了一碗泸州老窖,双手端到他面前。 “前辈请! 这可是我去伏虎峰跟赵峰主求了半天才讨来的。 特意拿来孝敬您老人家。” 孟飞螭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中清冽的酒液,端起来饮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之后,他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睁开,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 “好....” 陈最赶忙摆手道。 “前辈不用夸我,这都是晚辈该做的。” 孟飞螭却是认认真真地把方才那句话补完。 “好....好...酒。” “……” 陈最顿时无言。 他心说,您老人家还是像以前一样一个字一个字说吧。 他端起自己的碗,也倒了一碗泸州老窖,朝孟飞螭举了举。 而后,两人在暮色中碰了一下碗,各自饮了一口。 如此,陈最用这两坛酒把孟飞螭哄好了。 那天晚上两人对坐着把泸州老窖喝了大半坛。 而后,两人便又恢复了以前的日常。 白日里比试拆招,夜里一个做饭一个打坐,偶尔分喝一壶酒,日子过得安静而扎实。 陈最在孟飞螭的指点下一点一点地精进。 这种进步不像破境时那般轰轰烈烈,没有天地异象,没有气机暴涨,甚至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明显的长进。 可他知道自己在变。 从前那些被他枪势盖住的细微毛病,正在一枪一枪地刺出间被磨平。 这种打磨极慢,慢得像石匠凿石,一凿子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可他自身也乐在其中。 他甚至觉得,这种一凿一凿的功夫,比感悟大道还要踏实。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他来到落雁峰快有一个月了。 这在其他几座主峰从未有过。 周守拙那里他只待了十来天,赵虎那里不到十日,南宫戒安那里也就半个月。 可落雁峰上,他整整待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日清晨,陈最站在悬崖边,把苍龙饮血枪横在身前,闭目调息。 当他睁开眼睛时,目光比从前沉了许多,也亮了许多。 他觉得,时机已到。 孟飞螭照常从石屋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清粥。 两人沉默地喝完粥,然后一前一后走到悬崖边那片空地上。 天光尚早,云海还没有散尽,薄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孟飞螭站在对面,右手一抬,身后那柄乌沉长刀落入掌中。 他横刀而立,看着陈最,吐出一个字。 “来。” 陈最提枪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2章过....过....关(第2/2页) 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般一上来便用尽招式。 他先递出一枪,枪尖走直线,不快不慢,直取孟飞螭左肩! 孟飞螭刀面一横,贴着枪杆轻轻一滑。 可他的刀才贴上枪杆,陈最的枪尖便已经变了方向。 长枪顺着他的刀面往下滑了半寸,堪堪从他刀锋的边缘擦过,直指他手腕! 孟飞螭眉头微动,手腕一翻,刀锋下压。 陈最却像是早知道他会压刀一般,枪尖又是一挑,从刀锋底下钻了过去,挑向他的肘弯! 孟飞螭退了一步,刀身横斩陈最腰间! 陈最收枪后撤半步,枪尾往地上一拄,借力弹起,整个人跃到半空,一枪凌空刺下! 孟飞螭抬刀一架,刀枪相击,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铮鸣! 这一交手,两人都没有动用半分真气。 纯粹是招式上的往来。 一枪一刀,一来一往。 可就是这纯粹招式的比拼,却比任何一场真气对轰都要惊心动魄。 陈最的枪越使越快,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精准到毫厘的弧线。 每一枪递出去,都恰好落在孟飞螭刀势的空隙里。 而孟飞螭的刀依旧沉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截住陈最的枪路。 可他的脚步比从前动得多了。 从前的比试,他站在原地便能化解陈最所有的攻势。 可今日,他从东退到西,又从西逼到东,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簌簌滚落悬崖。 陈最的枪路越来越刁钻,越来越轻灵。 他的枪不再像从前那般只有刚猛霸道,而是多了几分柔韧和机变。 那杆苍龙饮血枪在他手中像是一条活过来的龙,忽而直上直下,忽而盘旋缠绕,忽而化作数十道枪影散开,忽而又凝聚成一道寒光直贯中宫。 孟飞螭的刀也越使越快。 他的刀法向来以“准”字见长,可此刻他不得不在“准”字之外再添一个“变”字。 因为陈最的枪变得太快了。 他方才明明看到枪尖指向自己心口,刀面一横,那枪尖却已经绕到了肋下。 他刚封住肋下,枪杆又扫向膝弯。 他沉刀下磕,枪尖却已经弹起,点向他的眉心。 两人从清晨打到日上三竿,从空地打到悬崖边,又从悬崖边打回空地。 刀枪相击的铮鸣声时断时续,被山风吹散了大半。 没有气浪,没有碎石横飞,可两人脚下的石地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印痕。 陈最的枪尖在地上点出了无数个浅坑。 每一个坑都不过拇指大小,深浅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 孟飞螭的刀锋也在地上划出了无数道细线。 每一道线都笔直如尺,绝无半分歪斜。 到了最后,陈最一枪刺出,枪尖直取孟飞螭面门! 孟飞螭横刀一架,刀面贴着枪杆滑过。 两人几乎在这一瞬间同时变招! 陈最的枪尖忽然一沉! 孟飞螭的刀锋忽然一挑! 枪尖与刀锋在半空中相遇,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然后两人同时收力,各自退了一步。 陈最的枪尖停在孟飞螭胸前半尺处。 孟飞螭的刀锋停在陈最颈侧半尺处。 两人谁也没有再进一步。 风从悬崖外吹上来,把两人衣袍吹得猎猎翻动。 陈最喘着粗气,额角全是汗,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孟飞螭看着他,胸口也在起伏。 他的目光从陈最的枪尖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移到他握枪的手上。 然后他缓缓收刀,把刀往身后一悬,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过....过....关。” 第313章 这时间很短吗?我都觉得有些慢 第313章这时间很短吗?我都觉得有些慢了 陈最闻言,总算舒了口长气。 他在落雁峰上待了整整一个月,才过了孟飞螭这一关。 这进度放在其他几座主峰,足够他来回走两遍了。 唯独落雁峰,一天一天地拆招,一枪一枪地打磨,慢得像老牛拉犁。 可他也清楚,这一个月里的进步是实实在在的。 而这一切,全是眼前这位沉默寡言的老者一刀一刀替他挑出来的。 陈最心中感慨。 他本就不是苍岚宗的弟子,跟这几位峰主非亲非故,连厉昆仑的面都没见过。 可这一路走下来,周守拙教他身法和乘风境的感悟,赵虎陪他练拳试体魄,南宫戒安让他御剑悟剑道,孟飞螭又一枪一刀地磨他的招式。 每一个人都没有敷衍他。 每一个人都在实打实地指点他。 这种事放在江湖上,简直不可想象。 哪个宗门会把自家压箱底的东西往一个外人身上招呼? 可苍岚宗偏偏就这么做了。 他忽然觉得,这座宗门能在大朔屹立数百年不倒,靠的不只是三十六峰的险峻和传承的深厚,更是这股子坦荡磊落的气度。 他看向孟飞螭,郑重抱拳,腰弯得比平日深了几分。 “多谢前辈指教。” 孟飞螭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字。 “不...不....用。” 这些天两人相处下来,孟飞螭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了。 从前他说一个字,是在掩饰口吃的毛病,把所有的话都压缩成一个字,便教旁人听不出卡顿。 可如今他已经开始试着把整句话说出来。 虽然中间总要停上几停,可到底是肯说了。 “那么前辈。”陈最问道,“我现在可以去见厉宗主了?” 厉昆仑,天下第三的陆地神仙。 一个仅次于沈吕两位绝世剑仙下面的刀法宗师。 这样一个人,陈最当然想早点见上一面。 孟飞螭点了点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可...可以。你....去...找周....守拙。让...让他.....带你....带你过去。” “好。” 陈最点头应下。 然后,他转身便朝院子走去,打算把那半坛宜宾杂粮烧带上。 那坛泸州老窖已经被他和孟飞螭这些天挥霍了个干净,连坛底都刮不出几滴。 而这宜宾杂粮烧也只剩半坛。 这是他从赵虎那里好不容易求来的。 他自然得拿走。 他来到院中,刚弯下腰伸向石桌底下,手还没碰到酒坛,便听见身后一阵风声。 孟飞螭提刀追了上来,刀锋直指他后心,嘴里急切的说道。 “放...放下。” 陈最耳廓微动,想都没想,反手一枪格出。 枪尖点在刀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孟飞螭的刀势竟被震偏了半尺。 他借这一格的力道纵身掠起,踩着云气便朝凌云峰方向飞去,笑声从风里远远飘回来。 “得罪了老前辈!” 孟飞螭落在悬崖边上,看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云海之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那一刀被枪尖点过的位置。 他方才那一刀虽然只是随手劈出,可这小子的回击却恰到好处,不偏不倚地点在刀势最不受力的位置。 既格开了刀锋,又借了力盾走。 这一个月下来,这小子的枪确实不一样了。 从前他的枪够快够猛,可快猛里头总带着毛躁。 如今他的枪还是快还是猛,可每一枪落下去的地方都干干净净,不差分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3章这时间很短吗?我都觉得有些慢了(第2/2页) 孟飞螭的嘴角缓缓弯了弯。 那弧度极浅,像是初春冰面上最早裂开的一道细缝。 他把刀往身后一悬,自言自语般地吐出两个字。 “不...不...赖。” …… 陈最携着那半坛酒飞身来到凌云峰。 周守拙果然还躺在门口那张躺椅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晒着太阳,活像一只吃饱了打盹的老猫。 听见风声,他半睁开一只眼,见是陈最,便笑眯眯地道。 “陈道友这是又没酒喝了?可老夫这里真是没有酒给你啊。” 陈最落在石桌前,把那半坛宜宾杂粮烧往桌上一搁,笑道。 “孟老前辈已经同意我去见厉宗主了。 他让我来找您,让您帮我引荐一下。” 听到这话,周守拙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最。 “什么?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过了孟师兄那关?” 他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陈最好几眼。 他们几个内门长老当中,独属那位孟师兄最为苛刻。 他教弟子从来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差半寸都不行。 陈最点了点头。 “嗯。这时间很短吗?我都觉得有些慢了。” 周守拙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心说,这小子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个月过孟飞螭那关还嫌慢? 这要是让那些被孟飞螭训了好几年还没过关的内门弟子听见,怕是得气得吐血。 而这也是那座落雁峰弟子为何那般稀少的原因。 因为能够在孟飞螭底下熬过来的弟子实在不多。 周守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把那壶茶搁回小炉上。 “既然孟师兄都发话了,那陈道友就随老夫来吧。” 说罢,两道身影掠出凌云峰,朝苍岚峰方向飞去。 苍岚峰是三十六峰之首,也是最高的一座。 越往峰顶飞,空气越冷,风越大,云层也越厚。 陈最跟着周守拙穿过一层又一层云雾,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 苍岚峰的山体跟其他几座副峰都不一样。 从半山腰往上便全是裸露的灰白色岩石,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开来。 那些纹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峰顶,越往上越密,到了峰顶附近几乎连成了一片。 周守拙说,那是当年厉昆仑练刀时留下的刀痕。 他年轻时,每日在石壁上练刀,一刀一刀地劈,把整座主峰的岩石都劈成了这般模样。 陈最听着,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石面上那些刀痕,心中也不禁赞叹这位陆地神仙的那份毅力。 两人落在峰顶的石台上。 祖师殿就在眼前,殿前那片石台上搁着那尊巨大的香炉,青烟袅袅。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周守拙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侧过身来,压低声音对陈最道。 “宗主脾气不坏,但也不喜欢说废话。 你进去之后,有什么说什么,别绕弯子。” 陈最点了点头。 周守拙在前,陈最在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祖师殿。 殿内的长明灯悬在梁上,幽绿的火光将满殿映得清冷如潭。 周守拙走到殿中央,朝案后躬身行了一礼。 “回宗主,我带陈少侠过来了。” 案后传来一阵衣料窸窣的响动。 陈最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案后站了起来。 第314章 你和沈行之太像了 第314章你和沈行之太像了 那人身量极魁梧,比赵虎还要高出半个头,肩宽背阔,站直时几乎遮住了身后半面墙。 他穿着一件灰袍,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那副骨架有多宽阔。 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暗金色的。 像是两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老金。 瞳仁深处有一层沉凝的光,不亮,却深得望不到底。 陈最心道,这就是天下第三,大朔的第一武道宗师吗? 果然是器宇不凡。 他站在那里,没有释放半分威压,可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像是被他一个人压住了。 那不是刻意的威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存在感。 厉昆仑也在看陈最。 他的目光从陈最的脸上扫到肩上那杆苍龙饮血枪,最后再落回他脸上。 对于这位近两年江湖上风头最盛的晚辈,他自然也早有耳闻。 金羊城连破两境,硬扛无极境自爆,一杆长枪破千军。 这些事他都知道。 可此刻他真正在意的,却是另外一些东西。 因为他看的出这小子身上并没有那种少年成名的浮躁。 而他面对自己这样一个陆地神仙,既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故作的硬气。 厉昆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平缓。 “你来宗门不过两月,就已通过了周长老的考验。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他心道,周守拙可是对乘风境大道感悟最深的人。 苍岚宗内除了他自己,论对天地之力的理解,无人能出周守拙之右。 此子能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让周守拙满意,确实称得上是难能可贵。 听到这话,陈最愣了愣,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心说,若是照实说,自己已经过了四位长老的全部关卡,会不会显得太骄傲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周守拙在旁边看出了他的犹豫,只好上前一步解释道。 “回宗主,陈少侠不仅是只过了我这关。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连续过了我们四个人的关卡。” 听到这话,厉昆仑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半垂着眼皮,此刻却把目光抬了起来,直直地落在周守拙脸上。 “什么?孟师兄那关他也过了?” 周守拙汗颜地点了点头。 “是的。” 而站在一旁的陈最也微微意外。 他没想到孟飞螭竟然在这座苍岚宗的地位如此之高,就连厉昆仑都要唤他一声师兄。 厉昆仑将目光重新落在陈最身上,看了很久。 那目光跟方才不一样了,方才只是打量一个后辈,此刻却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 “我在这座大殿之中疗伤,反倒是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你竟然能够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连过四位长老的考验。 难怪那沈行之和吕北生都对你赞许有加。 看来你在金羊城破境,倒不全是因为运气。” 他说完,转向周守拙,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 “周长老,你先出去吧。” 周守拙躬身应了一声,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整座祖师殿里便只剩下陈最和厉昆仑两个人。 厉昆仑从案后走出来,走到陈最面前三步处站定。 他比陈最高出将近一个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瞳在近处看更加沉凝,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金色湖水。 他眯了眯眼,看着陈最,缓缓开口。 “听说你要前往妖域?” 陈最迎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瞳,心中微微一惊。 这位厉宗主果然如周守拙所言,不爱讲废话。 “是的,晚辈要前往妖域。”陈最坦然答道。 厉昆仑眯了眯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探究。 “那你为何要去?” 陈最笑了笑,也没有绕弯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4章你和沈行之太像了(第2/2页) “晚辈在大朔结交了一个朋友,他被大昭宰相林见溪拿在手里。 我若不去,他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厉昆仑眉头微动,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可紧接着又追了一句。 “就为了一个刚结交不久的江湖浪子,你就敢孤身前往那座千年来不曾有人踏过的未知妖域? 难道就没有别的原因?” 陈最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 “如果还有别的原因,那就是我自己确实也想看看妖域是什么样子。 千年来没人踏足过的地方。 我若成为第一个走进去的人,这件事也挺有意思的。” 厉昆仑闻言,愣了一瞬。 他盯着陈最好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沉得像闷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几圈。 他边笑边摇头,最后收了声,看着陈最,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太像了。” 陈最微微皱眉。 “前辈在此话何意?” 厉昆仑看着他,缓缓道。 “你和沈行之太像了。” “晚辈何德何能,敢与沈剑仙相提并论。” 陈最轻叹一声道。 而这时,厉昆仑却陡然转移话题道。 “走。出去跟我走走。我也好久没有走出这座大殿了。” “好。” 陈最点头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祖师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山风迎面扑来,带着积雪和松针的寒气。 厉昆仑站在殿前的石台上,抬头望了望天色,然后脚尖一点,身形便掠了出去。 他掠得不快,可在陈最眼里,那道灰袍身影几乎是一瞬间便缩成了远处云海上的一个小点。 陈最心头一凛,连忙启动龙游身法追了上去。 他在周守拙的指点下对乘风境的感悟又精进了一层,身法也比从前更快更稳,脚下云气聚散如意。 可即便如此,他追了十几息,与厉昆仑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拉越远。 厉昆仑身形在云海之上飘忽不定,像一片被风卷着的旧灰布,看着轻飘飘的,可怎么都追不上。 厉昆仑似乎察觉到了身后有些吃力,脚下放缓了几分。 等陈最追到身后三丈处,他头也不回地抬手往下一指。 “你觉得我们这座苍岚宗如何?” 陈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脚下是三十六峰的全貌,云海翻涌间,一座座山峰如青莲般浮在白色汪洋之上。 他认真道:“晚辈走过不少地方,可苍岚宗这样的气象,头一回见。 三十六峰各有所长,彼此之间索桥石阶相连,分而不散,聚而不乱。宗门弟子数以千计,光是峰主就有三十六位,底下教习执事更是数不清。 更难得的是,几位峰主各怀绝学,彼此切磋砥砺,却又不争不抢。 晚辈在别的宗门里从没见过这样的局面。 这份气度便不是其他天下宗门可比的。” 厉昆仑微微点头,没有评价他这番话说得对不对,只是继续朝前掠去。 两人一前一后飞过几座副峰的上空,掠过索桥时带起的劲风把桥上的积雪吹得纷飞。 厉昆仑又开口问道。 “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来我这座宗门修行? 并且还肯亲自指教你?” “难道不是因为王爷求情的缘故吗?”陈最疑惑问道。 厉昆仑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正如你方才所言,我这座苍岚宗势力雄厚。 就算是萧家,我若拒绝,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萧战的面子不小,可还没大到能让我亲自下场的地步。” 陈最点了点头。 他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厉昆仑说得在理,一个陆地神仙,天下第三,确实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既然如此,这位天下第三又为何会答应指点他一个素不相识的大昭后辈? 他心底生出疑问,正想着该怎么开口问,厉昆仑却先他一步说了出来。 “我之所以答应萧家亲自下场砥砺你的武道,是因为沈行之。” 第315章 演戏 第315章演戏 闻言。 陈最微微皱眉。 沈剑仙?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且不说这位厉宗主跟沈剑仙争过那天下第一的位置。 更何况就在一年多前,沈剑仙和顾以游二人还来到这座苍岚宗合力伤了他。 那一剑之后,导致厉昆仑如今依旧还在养伤。 这位苍岚宗的宗主又怎么会因为沈剑仙的缘故而帮助自己呢? 他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了。 这时,厉昆仑忽然停下身形,悬在云海之上,抬手朝西边一指。 “你看那座山峰。” 陈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西边隔着一道深谷,有一座副峰孤零零地立在群峰之间。 那座山峰比周围的山峰矮了一大截。 不是因为山体本身矮,而是它的峰顶被人齐齐削去了大半! 截面斜斜地切下来,从一侧峰腰一直延伸到另一侧峰肩,露出灰白色的岩层。 那截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日光打上去,竟泛出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 直到此刻,那截面上仍有凌乱的刀意纵横交错,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隐隐有细碎的寒光在纹路间游走。 陈最心中微凛。 那刀意虽然只是残留在石面上的余韵,可隔着这么远望过去,依然能感觉到一股极锋利的寒意。 他心说,这便是天下第一刀法宗师的厉害之处吗? 一刀斩出去,过去这么久,刀意还留在山峰之上不肯散。 厉昆仑看着那座被削平的山峰,缓缓开口。 “这座山峰,是我当年和顾以游相斗时砍下的。” 陈最转头看向他。 “顾以游以无极境巅峰的修为,竟然和我斗了三百余招。” 厉昆仑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平顶的山峰上,声音不急不缓。 “三百招之后,我不得不使出全力来应付他。 一个剑侍,能把我逼到那个地步,我确实没想到。”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沈行之来了。 他们主仆二人合力,只出了一剑,便把我击溃。” 陈最没有说话。 他生怕自己此时发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被这位陆地神仙给一刀砍了。 厉昆仑转向他,暗金色的眼瞳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沉凝的光。 “那日在金羊城,你便在现场。可知那场胜负是如何分晓的?” 陈最闻言,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如实相告道:“当时晚辈正在全神贯注地闭目破境,破境之后又遇上青阳子出手偷袭,所以并未分神注意到两位剑仙是如何决出胜负的。 好像...好像是因为沈剑仙的一处袖口被吕剑神划破了?” 闻言,厉昆仑哼了一声。 那声冷哼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呵,袖口被划破。 好你个沈行之,好你个吕北生。 竟是演了一出好戏给天下人看。” 陈最微微皱眉。 “演戏?厉宗主这是何意?” 厉昆仑看着他,缓缓开口。 “沈吕二人的决战,本就是两座王朝在背后共同推行的事情。 大昭和大朔的本意,是想让他们两个打得两败俱伤,借此削弱天下武夫的势力。” 陈最微微一怔。 他之前隐约有过类似的猜测,可此刻听厉昆仑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发冷。 “可谁能想到。” 厉昆仑继续道。 “这两个人不过是演了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 袖口被划破? 亏他们想得出来。 打来打去,打了那么久,声势造得天下皆知,最后就划破一个袖口,便分出胜负?”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可若非如此,我这苍岚宗的根基,只怕也会有所动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5章演戏(第2/2页) 陈最皱起眉头,把前后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可到底有些地方想不通。 “大昭自三十年前便开始打压江湖势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大朔不是一向崇尚武道吗? 更何况沈吕两位剑仙若是真的打的两败俱伤,对大朔江湖来说岂不是一件好事? 如何会影响苍岚宗?” 厉昆仑看了他一眼,然后过身去,负手而立,望着三十六峰之间翻涌的云海,缓缓道。 “就算如今的萧家,连那位亲王在内,都心怀江湖之梦。 可他们毕竟是王朝世家。 任何一个威胁到他们的势力,绝不会被允许存在。” 他偏过头,看着陈最。 “你以为大朔崇尚武道,苍岚宗便高枕无忧了? 萧家扶持苍岚宗,是因为苍岚宗有用。 苍岚宗能替他们镇住北境,能替他们安抚江湖,能替他们养出源源不断的武夫来充实边军。 可若是沈吕二人真的斗得两败俱伤,大昭那边的江湖势力必然元气大伤。 大朔这边便没了外部的威胁。 到了那时,苍岚宗对于萧家来说,便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一个没有外患的王朝,最忌惮的就是内部有一个势力庞大。 弟子数千,峰主三十六位的武道宗门。你猜萧家会怎么做?” 陈最沉默了一息。 他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而现在,他们二人不仅没有受伤。 那沈行之更是堂而皇之的来到我这座苍岚宗地界,亲手将我打败。 这便是在告诉大朔这边。 大昭的江湖势力依旧高过大朔。 所以,我这座大朔第一的宗门苍岚宗,依旧有着存在的必要。” “所以,宗主刚才说之所以帮我砥砺武道,是因为沈剑仙的缘故。 也是因为这番缘故?” 厉昆仑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负手立在云海之上,暗金色的眼瞳里映着远处三十六峰的轮廓,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是,也不是。” 陈最微微皱眉,等着他往下说。 厉昆仑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考究的意味. “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沈行之一剑就将我击败,而他竟然又败给了吕北生那家伙。” 陈最闻言,心中确实涌起一阵疑惑。 他之前没有细想过这件事,可此刻被厉昆仑一点,那点不对劲便浮上来了。 沈行之能一剑击败厉昆仑,厉昆仑是天下第三,陆地神仙,三十年前坐镇北境挡下大昭数万铁骑的刀法宗师。 这样一个人,被沈行之一剑击溃。 而沈行之又在金羊城败给了吕北生。 那吕北生的实力,岂不是比厉昆仑高出更多? 两个陆地神仙之间的差距真的会有这么悬殊吗? 此时厉昆仑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二人就算要装模作样地分个胜负,给两座王朝一个交代,那为什么偏偏是吕北生赢,而不是沈行之赢? 沈行之是天下第一剑仙,他赢了吕北生,顺理成章,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偏偏是吕北生赢了。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陈最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确实觉得有些蹊跷。 沈行之赢了,天下人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可吕北生赢了,那便意味着吕北生才是新的天下第一。 沈行之为什么要让出这个名头? 他图什么? 厉昆仑缓缓道。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他们二人事先便商量好的。 他们二人那一战,不管怎样,胜的也只会是吕北生。” 第316章 我只不过是爱管些闲事罢了 第316章我只不过是爱管些闲事罢了 “事先商量好的?” 陈最听到厉昆仑这番解释,大为震惊。 引得天下所有人瞩目的两位绝代剑仙的决战,竟然是这两位陆地神仙早有预谋的结果?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怕是两座天下都要翻过来。 厉昆仑冷哼道。 “自然是事先商量好的。 不过他们两个也真是敢胡闹。 两个人大战一场,声势造得天下皆知,最后竟只因一方衣袖破损便决出胜负。 这种事,也就他们俩有脸做得出来。” 陈最皱着眉头,把前后的事情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道。 “可是沈剑仙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把自己天下第一的位置让给吕剑神?” 厉昆仑看着他,缓缓道。 “没错。 其实无论他们二人谁决出胜负,只要结果不是两座王朝希望的两败俱伤,便不会危及天下武夫的安危。 而沈行之也大可不必亲自前来,给我那一剑。 或许连那剑侍顾以游亲自登门来找我决战,也只是他们事先就想好的一个环节。 先让顾以游来,逼我使出全力,再由沈行之出面,在天下人面前给我一剑。 这一前一后,全是安排好的。” 陈最听到这里,心中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可他还没来及消化,厉昆仑却忽然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 “但是世人所不知道的是,沈行之那一剑非但没有伤我分毫,反倒还对我有利。” 这下,就连陈最也彻底懵了。 那位天下第一剑仙携手自己的剑侍顾以游,在众目睽睽之下击溃这位天下第三的苍岚宗宗主。 那一剑不仅没有伤到他,反而还对他有利?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说出去谁敢信? 可偏偏是这位陆地神仙自己亲口跟他说的。 他又如何能够不信? 可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心底的疑惑,开口问道。 “可是,您不是一直在疗伤吗?” 厉昆仑笑了笑。 那笑意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世人都以为我受那沈行之一剑后重伤。 事实上他那一剑声势浩大,却是对我大有裨益。 这些时日里,我一直在精进自己的大道。 而这也多亏了沈行之那一剑。” 他顿了顿,看向陈最。 “你可知每一位陆地神仙都可以从天地大道之中截取一缕法则真意?” 陈最点了点头。 “这个我知道。 例如如今的道门祖师凌霄子,掌握的是时间之力。 那公孙瓒则掌握的是空间之力。 还有无禅和尚,掌握的是因果之力。” 厉昆仑微微皱了皱眉。 “你年纪轻轻,倒是跟好几位陆地神仙有过交集了。 竟然知道这么多。” 他收回目光,缓缓道。 “正如你所言,我也与他们不同。我掌握的是生命之力。” “生命之力?” 陈最轻声重复了一遍。 厉昆仑点了点头。 “没错。 老夫身经百战,每每遇到生命垂危之际,总能迸发出无上潜能。 三十多年前那场战争之中我之所以成名,也是靠着这副胆气与对自身性命的顽强。 每每遇到性命垂危之际,我总是能够绝地反击,临阵破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6章我只不过是爱管些闲事罢了(第2/2页) 所以,就算是他沈行之想要杀我,也绝非易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很淡的暖意。 “可是谁又能想到,他当时那一剑的余威虽仍在我体内,却绝非为了伤我。 那一招的剑道余威在不断地侵蚀我生命力的同时,也让我从中对自己感悟的生命之力愈发精进。 他若当时有意伤我,自然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陈最缓缓点头。 他虽然如今还不清楚这些陆地神仙感悟的那些天地大道的本质。 但厉昆仑既然这么说,那就做不得假。 当时沈剑仙绝对并未下死手。 而若真如厉昆仑所言,沈行之和吕北生的决斗只是逢场作戏,甚至连顾以游来这座苍岚宗挑战厉昆仑,也是早有预谋的事情。 那么,这位沈剑仙的目的到底又是什么呢? 陈最想到这里,忽然开口。 “所以厉宗主您刚才说,是因为沈剑仙的缘故才肯亲自指教我的武道,是因为这个原因?” 厉昆仑点了点头。 “没错。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沈行之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但我既然已经受了他一丝恩惠,而你又被那沈吕二人所看重,帮帮你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陈最笑道:“原来如此。” 厉昆仑接着道:“我们陆地神仙的神识异常广阔。 前些年沈行之这个人虽然也是总是行踪不定,但我也多少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 可自那日从我这里离开之后,他的气息便不在这片天地之中了。” 陈最微微皱眉,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犹豫道。 “厉宗主的意思是,沈剑仙现在不在我们人族的这片天地之中? 他如今已是身在妖域?” 厉昆仑看向他,那目光里有几分审慎,也有几分猜测。 “或许吧。” 他沉默了一息,继续道。 “所以我刚才问你为什么要去妖域。 我还以为你也是那沈行之早有预谋的一环。 猜测你已经知道那沈行之的去处。 可从刚才你的反应来看,你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而你又在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甘愿孤身前往那片妖域。 你这份心性,简直和沈行之如出一辙。” 陈最苦笑道:“我只不过是爱管些闲事罢了。” 厉昆仑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孺子可教。” 然后,他忽然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大昭方向,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还有一件事让我想不通。” 陈最问:“什么事?” 厉昆仑望向大昭方向,那双暗金色的眼瞳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沉凝的光。 “如我刚才所言,我们这些陆地神仙之间彼此多少有些感应。 而我近日能够明显感受到,那位如今的天下第一吕北生,他的气息正在慢慢变弱。 虽然微乎其微,这种感觉异常清晰,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凝重。 “如今沈行之行踪不明,而吕北生的武道似乎又遇到了一些麻烦。 唯独我这个身处大朔的人,却在沈行之的剑意催促下日益精进。 若是如此下去,只怕不出多少年,我便能登上那天下第一的位置了。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第317章 或许,这对抗妖族的重担,当真 第317章或许,这对抗妖族的重担,当真就落在你我二人身上了 厉昆仑负手立在云海之上,沉默了好一阵。 山风从他身侧掠过,把他那件袍子吹得猎猎翻动。 他望着大昭方向,暗金色的眼瞳里映着远处天际线上一层薄薄的云翳,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若是这一切真的是他们两个人早就预谋好的事情。 那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如今唯一能够想到的可能性……” 他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便是因为我这掌握的生命之力。 或许他们是想让我登顶这人族的天下第一,来对付妖族?”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犹疑。 “实在是想不通啊。” 陈最站在旁边,脑子里也在飞速转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道。 “对了,厉宗主。 若沈剑仙当真在那座妖域,他的兵器里没有赤髓一物,岂不是有危险?” 厉昆仑闻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看傻子似的哭笑不得。 “小子,你可知道陆地神仙为何称之为陆地神仙?” 陈最想了想道。 “是因为能够小长生?” 厉昆仑点了点头。 “没错。凡是达到陆地神仙境,衰老的速度就会变慢。 而这其实也是妖族为何生命力顽强,能够生存数百数千年的缘故。 普通人族的寿命有限,可陆地神仙却能够和妖族一般长生,那是因为陆地神仙能够掌握生机。 妖族再厉害,也受不住陆地神仙断它生机。 它们的生机弱点,对陆地神仙来说无处可遁。 又何须要借助赤髓一物?” 他顿了顿,拿手往大昭方向一指。 “你们大昭皇宫那头妖物,不也是被凌霄子所斩杀了? 凌霄子用赤髓了吗? 没有。 他用的就是时间之力,把那头妖物的生机一寸一寸地磨尽了。” 陈最恍然。 “原来如此。陆地神仙不愧是陆地神仙。” 厉昆仑点了点头,语气却又沉了几分。 “只不过,这些妖孽也确实难缠。 就算是无极境武者的破坏力,也断不了它们体内的生机。 无极境只能伤它们的皮肉,断不了它们的根。 所以寻常武夫碰上妖族大能,便是死路一条。 而如今妖孽有所动静,虽然不知道沈行之在妖域做什么,但妖域之门打开,人妖两族的决战已是无法避免。 到那时,你这位最先深入妖域的人,所掌握的情报对人族而言就会尤为重要。”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陈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坦然。 “或许,这对抗妖族的重担,当真就落在你我二人身上了。” 陈最愣了愣。 他站在云海之上,把厉昆仑方才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若真如厉昆仑所分析的那般,沈吕两位剑仙的目的是为了让这位掌握生命之力的陆地神仙变得更加强大,来对抗妖族大能。 而自己此番又动身前往妖域,对人族这边了解妖域里的一切有着至关重要的决定性。 那确实,自己和这位陆地神仙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密不可分的联系。 谁能想到呢? 一个二十出头的江湖散人,跟一位天下第三的陆地神仙,竟被一桩远在妖域的谋划绑在了同一条绳上。 厉昆仑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瞳里映着日光,沉声道。 “所以,小子,我们俩可得好好努努力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7章或许,这对抗妖族的重担,当真就落在你我二人身上了(第2/2页) 就算不为天下人,也该为了自己的武道一途。” 陈最把手中那杆苍龙饮血枪往地上轻轻一顿,枪尾点在云气上,震出一圈淡淡的涟漪。 他朝厉昆仑抱了抱拳。 “好!那么,厉宗主,我们如何开始?” 厉昆仑忽然笑了笑,问道。 “你这一个多月来,在他们四个内门长老那边都学了些什么?” 陈最想了想,如实道。 “在周长老那里,学的是乘风境的天地感悟和身法。 他教我如何借天地之力御风而行,让风跟着人走,而不是人去追风。”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在赵峰主那里,学的是体魄与拳法的融合。 他用无极境的体魄逼我打,逼我把枪意裹进拳风里,最后用枪意钻破了他四十年的体魄根基。” 他见厉昆仑听得认真,便继续往下说。 “在南宫峰主那里,学的是以气御剑。 她让我把洗剑池里的半数长剑全都御出来,我从剑阵的脉络入手,顺着每一柄剑的脾性去牵引,最后把整座洗剑池都搬到了天上。” 说到最后,他笑了笑。 “在孟前辈那里,学的是招式上的精准。 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我枪法里每一处被枪势盖住的毛病都挑了出来,让我一枪一枪地重新校准。 从前我使枪求快求猛,如今我使枪求准。” 厉昆仑点了点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瞳里浮着一层意味不明的光。 “所以,他们都是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考验你。 而我刚才也说了,我自己最擅长的东西。” 陈最闻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他狐疑地看着厉昆仑,试探着道。 “该不会是您说的那种向死而生的顽强的生命意志吧?” 厉昆仑点了点头,嘴角弯起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没错。小子,若非达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你如何能够突破自我? 这也一向是我厉昆仑所认同的大道真理。 若非如此,那日我明知沈行之和顾以游二人的合力一击天底下无人能挡,却依旧不退半步? 因为这就是我厉昆仑向来就追寻的武道真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最脸上,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坦荡。 “来吧,小子!” 说罢,他伸手一张。 苍岚峰方向传来一声极清极厉的刀鸣,那声音破空而来,快得像是从山巅劈下的一道闪电。 陈最还没来得及看清,一柄长刀已经落入厉昆仑掌中。 那刀通体乌沉,刀身狭长微弯,刃口那道细线在日光下一闪,寒光逼人。 “不好!” 陈最瞳孔骤缩,惊道一声。 话音未落,厉昆仑却已经手起刀落! 那一刀劈出来时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蓄势。 刀锋从厉昆仑肩头划下,走的是一条极简的斜线。 可那条斜线上裹着的力道,让陈最觉得像是一座山朝自己压了过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提枪格挡,枪杆横在胸前,刀锋劈在枪杆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陈只觉得双臂一麻,整个人像被投石机抛出去一般,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在一座副峰的岩壁上,砸得碎石飞溅! 他闷哼一声,从石壁上滑下来,双脚落在山腰的碎石堆里,脚下的石头被他踩得粉碎。 胸口气血翻涌,喉咙里一阵腥甜,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口血压了回去。 厉昆仑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刀尖斜指地面,语气平淡。 “起来,再战!” 第318章 春生草长,正是点火的时候 第318章春生草长,正是点火的时候 陈最咬咬牙,一股怒意从心底涌上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枪往地上一顿,借着枪尾点地的反弹之力,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上去。 他这一冲没有任何保留。 只见那杆苍龙饮血枪在他手中猛地绷成一条直线。 枪尖的龙首在真气灌注下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寒光。 枪意凝成一线,直取厉昆仑咽喉! 厉昆仑没有躲。 他只是把手腕一转,刀身横过来,贴着陈最的枪杆轻轻一滑。 那一滑的力道极巧,恰好把陈最枪尖上的力道卸向身侧。 陈最只觉得手中长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推了一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 他收枪想变招,厉昆仑的刀已经贴着他的枪杆滑到了枪颈处,刀背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磕。 陈只觉得虎口剧震,长枪险些脱手。 他咬牙握紧枪杆,借着那一磕的力道翻身跃起,一枪凌空刺下。 厉昆仑抬手一架,刀枪相击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陈最又被震飞出去! 这一次撞在了另一座副峰的崖壁上,砸出一个比方才更大的坑。 “起来。” 厉昆仑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不冷不热。 陈最从碎石中爬出来,嘴角已经溢出了一丝血。 他抬手抹掉,把枪重新握紧,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一上来就用尽全力。 他把枪势收了几分,枪尖走的全是弧线,不跟厉昆仑的刀硬碰硬。 可厉昆仑的刀依旧精准得可怕,每一刀都恰好截在他的枪势将变未变的那一瞬。 陈最每次变招都被截断,每次冲上去都被打回来。 他不断地撞在崖壁石台之上,撞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 可他每次都会爬起来,咬着牙再次冲上去。 厉昆仑出刀越来越快,刀势也越来越重。 可他的刀始终没有真正伤到陈最的要害。 每一刀劈出来都声势骇人,可落在陈最身上时,力道都拿捏得极精准。 不彻底击垮陈最,而是给他留下几分拼搏的意识。 陈最打到后来已经忘了自己冲了多少次。 只记得每次被打飞出去之后,厉昆仑那声“起来”便会在空中响起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不冷不热,像是笃定他一定会爬起来再战。 陈最又一次被打飞出去,这一次撞在一座副峰顶上的松树上,把整棵松树撞得拦腰折断。 他落在碎石堆里,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他的手臂止不住颤抖,连枪杆都握不太稳。 可他抬起头来,看着半空中那道灰袍身影,忽然咧开嘴笑了一声,嘴里还带着血沫。 “来!谁怕谁!管你是不是陆地神仙!我才不怕你!” 厉昆仑悬在空中,看着他那副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的狼狈模样,那双暗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亮光。 …… 谢家府邸,正堂。 五把紫檀大椅分列两侧,茶已换过三巡,案上的烛火剪了又剪。 谢珣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只空茶盏,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他下首的纳兰怀瑾半阖着眼,枯瘦的手指拢在袖中,像是睡着了。 可偶尔眼皮底下转动的眼珠说明他一个字都没落下。 赵崇山最先开口。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嗓门压得虽低,却仍像闷雷滚过屋梁。 “铁已经备好了。 赵家在北境的六座铁矿,去年一年没歇过火。 铁锭存了八万斤,农具改的刀胚子三万件,甲片坯子五千套。 铁匠不够,我从河东偷偷招了三百人,分在三个矿上,昼夜轮班。 上个月起,已经开始出成刀了。 刀刃淬火用的是赵家祖传的盐水法子。 不敢说削铁如泥,可砍大朔边军的制式铁甲,一刀一个口子没问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就是钱花得厉害。 铁匠的工钱、炭火的消耗、运铁的路费,赵家这些年的积蓄,去了七成。” 谢珣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孔延年。 孔延年捋了捋长须,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书院里给弟子讲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8章春生草长,正是点火的时候(第2/2页) “孔家管的是消息。 这些年在各大家族安插了十七个眼线。 在大朔王庭的六部里也埋了三条线。 其中一条在兵部,能接触到北境调防的塘报。 去岁腊月,北境调防的塘报改了三次,孔家抄了两份,一份送去了谢家,一份留在孔家备着。 另外,民间的舆论也动了。 孔家在草原上办了三所私塾,明面上教牧民子弟认字,暗地里讲的是大楚旧事。 如今草原上四十岁往上的牧民,提起大楚,十个里有三个能说上一段旧闻。 真要起事,这些人就是现成的民心根基。” 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有一条,教书先生不够用。 孔家能派出去讲书的人,拢共就十几个。 撒在草原上跟把盐撒进河里似的,看不见影。” 荀婉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荀家管的是人。 铁和消息都有了,总得有人把铁拿起来去砍人。 荀家这些年借着办团练的名义,在草原上养了数万私兵。 这些人明面上是牧民,放下锄头就种地,拿起刀就是兵。 每旬操练一次,农闲时集中练一个月。 领头的都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卒。 荀家出了三倍的饷银,把人请来的。 眼下这些人里,能披甲列阵的就有两万,剩下的还得再练。 荀家还管着草原上三成的马帮。 这些马帮平时运货,战时可都是探子。 只是……” 她眉头微蹙。 “可还缺一样东西。” 谢珣看向司马骏。 此时,这个身量不高却精悍异常的司马氏家主往前倾了倾身,声音短促有力。 “缺的是马。 荀家那几万人,有马的不到八千。 司马家养马是把好手,可草原上的好马都在王庭和姜家手里攥着。 司马家的马场里,能拉出来冲锋的战马,眼下只有几千匹。 不过我已经让人在草原东边几个偏远部落里暗中收马了。 走的都是小道,不经过王庭的官卡。 绝不会耽误大计。”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马具也缺。 马鞍、马镫、马蹄铁... 司马家的铁匠铺全改成打马具了。 可铁不够用,得等赵家那边匀一些过来。” 赵崇山闻言,粗声道。 “铁的事我来想办法。再从矿上挤两千斤出来,紧着马具用。” 司马骏点了点头。 柳元晦最后一个开口。 他不紧不慢地道。 “柳家管的是钱和药。 钱的事,各位不用操心。 柳家这些年做玉石药材生意,明面上的铺子有三十几间,暗地里的买卖更多,一年进出少说也有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比了个数,没说出来,但众人心里都明白。 “金子银子已经分批运到了三处地方藏着,起事时随取随用。” 五个人把各自的家底都摆在了案上,正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谢珣放下手中的空茶盏,环视了一圈,缓缓开口。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抬手往北边一指。 “眼下雪已经快化了,再有一个月,草原上的土路就能跑车了。 到时候赵家的铁、司马家的马、荀家的兵、孔家的先生、柳家的钱粮,全部动起来。 五路并进,先取草原东边的三座边城,打开通往大朔腹地的口子。 然后……” 他回过头,看着在座的五个人,目光沉定。 “然后,就让这把火烧起来。” 赵崇山第一个站起来,大手在案上一拍。 “好!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 谢珣看着这五个人,看着他们眼里那团压了几十年的火终于烧到了眉睫,忽然也笑了。 他抬手往窗外一指,窗外的老梧桐枝头已经冒出了极小的绿芽,嫩得几乎看不见。 “春生草长,正是点火的时候。” 第319章 纳兰先生,你老了 第319章纳兰先生,你老了 “诸位,且听老夫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向是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纳兰怀瑾忽然开口出声。 满堂的激奋骤然一滞。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那个一直半阖着眼,枯瘦手指拢在袖中的老者。 以往每次议事,这位老者都坐在谢珣下首,一言不发,像个摆设。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谢珣每次所展露的意愿,大半都是这位老者的暗中授意。 而今日他忽然开口,众人不禁凝神屏息。 纳兰怀瑾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昏聩。 他扫了众人一圈,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如今妖孽横生,对大朔来说固然不是好事。 可同样的,大昭那边也绝不会坐视大朔被妖族吞了。 唇亡齿寒的道理,大昭那位女帝不会不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珣脸上。 “自去年入冬起,大朔和大昭两国之间的边境已经开始缓缓松懈了。 腊月里,大昭那边的商队过了铁门关,拉了三十车药材和粮食,说是互市。 开春之后,大朔这边也放了牧民往南走,赶着羊群去大昭边境换铁器。 两边边军的巡哨,从原来的三日一巡,改成了半月一巡。 这些事,一桩一桩地摆在眼前,还看不明白吗?” 他缓了口气,语气更沉了几分。 “大昭和大朔在妖族这庞然大物面前,已经开始紧密地联起手来了。 所以,此时绝不是我等发动战乱的好时机。 面对大朔一国,我们或可乱中取胜。 可在大朔和大昭两股势力面前,我们绝无胜算。而且...”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道。 “妖族入侵之际,我们大楚遗民绝不该给人族添乱。 若我们趁这个时候在背后捅刀子,大楚的英名,将毁于一旦。” 这话一落,正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便像滚油里泼了一瓢水,炸了。 赵崇山第一个拍案而起,嗓门比方才大了三分。 “纳兰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起事了? 我们几个家族费尽心思准备这些,你说不起就不起了? 这算什么事!” 荀婉也冷了脸,语气像刀片子刮过石面。 “荀家养了这些年的私兵,操练,发饷,养马帮,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纳兰先生一句‘不是时候’,便要把这些都搁下? 搁到什么时候? 搁到妖族把大朔啃干净了? 还是搁到我们这些人都老死了?” 柳元晦把茶盏搁下,慢悠悠地道。 “柳某做了一辈子买卖,最怕的就是货备齐了,买家说不买了。 纳兰先生,这批货,可不好存啊。” “说什么妖族入侵,那些孽畜被困在妖域千年之久,又怎么会轻易就跑到人族来? 就算有几个漏网的,想为祸人族,谁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我看,如今妖孽现世,正是大朔王庭自顾不暇之际,我们正好一鼓作势拿下他们!” 赵崇山大声道。 紧接着,司马骏也立刻接话。 “没错! 说什么大昭和大朔精诚合作共御妖族。 他们两国三十年前才刚刚打完一场大战,尸骨还没烂透呢,哪里有那么容易合作? 我看是纳兰先生多虑了。” 看这些人如此反应,纳兰怀瑾的脸色不禁变了。 他扶着扶手站起身来,枯瘦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却陡然拔高了,那是一种近乎嘶哑的急切。 “你们若不听我的话,大楚将再无复国之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9章纳兰先生,你老了(第2/2页)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那温琢的谋划啊!” “温琢? 那温琢都死了! 纳兰先生,我看你是被那温琢唬住了! 一个已经死透的人,他能谋划什么?” “说什么不听你的便无复国之望。 纳兰先生,你莫忘了,你只是一个谋士而已。 这里是谢家,真正做主的,还得是谢家主。” 赵崇山说着,转头看向谢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谢家主,我倒要问问,这谢家,到底是姓谢,还是姓纳兰啊?” 闻言,谢珣的脸腾地涨红了。 他站在舆图前,手还按在图上北境三座边城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些年他确实对纳兰怀瑾的话言听计从,外人说他谢珣是纳兰怀瑾的傀儡。 他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没有数。 他也清楚,纳兰怀瑾表面是在辅佐他,可这位老者心里真正效忠的,从来就不是他谢珣。 今日被当众戳破这层窗户纸,他只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纳兰怀瑾,沉声道。 “纳兰先生,你老了。 这些年你为谢家操劳,辛苦了。 从今日起,你便好好歇息吧。” 纳兰怀瑾站在那里,枯瘦的身形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大朔王庭,皇宫偏殿。 萧燧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章,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一件玄色常袍,腰间系着素色革带,比平日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倒像个在书房里考校晚辈学问的族中长辈。 萧承衍坐在下首,面前也摊着一摞奏章,手里捏着一份,正看得仔细。 “北境三州的雪灾折子,户部拨了粮,可走到半路被大雪封了路,粮车堵在雁回岭过不去。” 萧承衍放下手里的奏章,抬头看向萧燧。 “侄儿看了户部的调粮路线,走雁回岭是最近的道。 可这条道每年冬天都要封上十天半月。 户部那帮人年年走这条道,年年被堵,堵了再派人去清雪,清了雪粮车再走,一来一回耽误了半个月。 其实雁回岭东边有条老驿道,绕远了些,可地势低,雪积不住。 侄儿查了工部往年修的驿道图,那条老道前年翻修过,能走粮车。 让粮车改走老道,虽然多绕两天的路,可不用等清雪,反倒能早到三天。” 萧燧接过奏章,翻到背面看了看,果然附着一张驿道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那条老道的路线。 他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把奏章搁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御史台弹劾吏部侍郎卖官的折子。” 萧燧把奏章递过去。 “你看怎么处置?” 萧承衍接过奏章翻了翻,然后道。 萧承衍接过奏章翻了翻,然后道。 “侄儿让人查过。 吏部侍郎卖官的事查有实据,三年里经他手卖出去的官职有十一个。 收的银子加起来够北境边军吃半年的。 可御史台只弹劾了他一个人,没往上牵。 侄儿顺着这十一个买官的人往上查,发现其中有七个,买官之前都在北境边军的粮饷转运使衙门里当过差。 粮饷转运使这个衙门,管的是边军粮草辎重的调拨和转运,油水极厚。 七个人从这个衙门出来,又花钱买了吏部的官职。 这路子太顺了,不像巧合。” 第320章 谁让我姓萧呢 第320章谁让我姓萧呢 听到这话,萧燧放下手中的奏章,看着萧承衍,目光里多了几分考究。 “你的意思是,吏部侍郎卖官,卖的钱不止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不止。” 萧承衍道。 “侄儿让人查了粮饷转运使这几年的账,账面做得滴水不漏。 可侄儿找了个懂行的人看了,发现有三笔粮草调拨的单子,粮车出了雁回岭之后就没了下文。 既没到边军大营,也没退回粮库。 三笔加起来,够边军两千人吃三个月。 这些粮去了哪里,账面上看不出来。 可巧的是,这三个没了下文的单子,经手人恰好就是那七个买官的人里头的三个。 侄儿的意思是,吏部侍郎卖出去的那些官职,有一部分是粮饷转运使衙门里的旧人花钱买的。 这些人买官,为的是从转运使衙门里脱身,换个干净的位子把以前贪的粮草一笔勾销。 吏部侍郎卖的是官,粮饷转运使卖的是粮。 两边各取所需,中间搭桥的就是那十一个买官的人。” 萧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 “粮饷转运使是正四品的官,比吏部侍郎低了两级。 他敢从边军嘴里抠粮,背后有没有人?” “有。”萧承衍道。 “侄儿查了粮饷转运使这三年里的升迁记录。 他是从户部一个五品郎中任上升上来的,升迁的奏章是当时的户部侍郎举荐的。 那位户部侍郎如今已经调到礼部做尚书了。 可他在户部待了十二年,经手的粮草银子不计其数。 侄儿没有实证,不敢妄断。 可有一条,这位礼部尚书的夫人,姓谢。” 萧燧的眉头动了一下。 “谢家的人?”他问。 “谢家的旁支。” 萧承衍道。 “礼部尚书本人跟谢家没有直接关联。 可他的夫人是谢家旁支的闺女。 谢家这些年明面上不掺和朝堂的事,暗地里往六部安了多少人。 这个,侄儿还没查全。 可粮饷转运使这条线,往上牵到礼部尚书,再往上就牵到了谢家旁支。 侄儿的意思是,吏部侍郎该办就办,粮饷转运使也该查。 可查到礼部尚书这一层,不能急着动。 礼部管着科举和藩属往来,礼部尚书真要被扯出来,明年春闱就得换人主持。 春闱一乱,天下举子都要闹。 先让御史台把吏部侍郎和粮饷转运使的案子坐实。 该流放流放,该砍头砍头。 礼部尚书那边,先让人把他在户部十二年的账目全抄回来,慢慢查。 等春闱过了,再动他。” 萧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感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萧承衍,缓缓道。 “你父亲当年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处理这种事只会拍桌子骂娘,骂完了提刀要去砍人。 你倒好,不骂不砍,还想着给人家留条路。” 萧承衍道:“都是伯父教得好。” 萧燧摆了摆手。 “别往我脸上贴金。 你这些本事,一半是你自己肯琢磨,一半是你在外面那几年历练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承衍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承衍,你这几个月在朝堂上办的事,伯父都看在眼里。 北境雪灾调粮、吏部卖官案、户部钱粮亏空清查、边军粮饷发放章程重订,桩桩件件都办得有章法,有分寸。 你天生就是坐这把椅子的料。 将来你登了基,大朔交到你手里,伯父放心。” 萧承衍没有接话,只站起身来,朝萧燧行了一礼,语气恳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0章谁让我姓萧呢(第2/2页) “伯父过誉了。 侄儿做的这些,不过是站在伯父和父亲打下的底子上修修补补。 伯父在位这些年,北境稳了,朝堂顺了,侄儿才有机会在这些小事上磨手。 若换了侄儿在伯父当年的位子上,可未必做得比伯父好。” 萧燧看着他,没有再夸,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如今妖族即将入侵。 大朔北境首当其冲,朝堂上那些刚理顺的事,怕是又要乱了。 承衍,你肩上的担子比伯父当年重得多。” 他顿了顿,看着萧承衍,语气里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心疼。 “伯父有时候想,让你这么早就扛这些事,是不是太为难你了。” 萧承衍笑了笑道。 “谁让我姓萧呢。” 闻言。 萧燧愣了愣。 他记得这个侄儿从前在王府里醉生梦死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他姓萧。 自从,这家这侄儿在那名叫陈最的年轻人走后,就像是一夜之间便长大了。 不,或许不是一夜之间。 或许是在渡苇精舍山门前,或许是在拓跋城的血泊里,或许是在大昭那三年的异国他乡受尽苦头的时候。 总之是一点一点地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萧燧忽然有些感慨,伸手拍了拍案上那摞奏章,道。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其他的奏章我自己看就行,你先回去吧。” 闻言,萧承衍起身告辞,走出大殿。 殿门合上,萧燧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案上那摞奏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朱笔,蘸了朱砂,继续批了下去。 ……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萧承衍刚跨进院门,如意便从廊下小跑着迎上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半湿的帕子,显然是刚擦完桌椅还没来得及放下。 “世子爷回来了!” 如意上前替他解开大氅的系带,把大氅从他肩上卸下来搭在臂弯里,又绕到侧面替他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着。 “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进门。 奏章那么多,就不能分几天看? 世子爷又不是铁打的人,天天这么熬,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又腾出一只手去够桌上那盏刚沏好的茶。 茶汤还是热的,显然是掐着时辰备好的。 “世子爷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厨房里还温着粥,我这就去端...” 话还没说完,称心从院门外小跑进来,在门槛外站定。 “世子爷,林相和应楼主有事相商,说请您过去一趟。” 闻言,如意的嘴立刻噘了起来,端着茶盏的手往回收了收。 “世子爷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 让他们先在外面等等,好歹让世子爷喝口茶喘口气。” 萧承衍却摆了摆手,把如意递到一半的茶盏推回去,语气不重却很干脆。 “不必。我这便过去。” 他把刚解下来的大氅重新往身上一披,朝称心抬了抬下巴。 “带路。” 称心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萧承衍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绕过前院,一路走到王府东侧那座专门用来会客议事的大堂。 堂中烛火已经点上了,林见溪和应如是分坐两侧。 林见溪面前摊着一卷舆图,手指按在草原东边那几座边城的位置上。 应如是手里攥着那枚白玉扳指,面前搁着一摞薄薄的册子,显然是整理过的。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 萧承衍跨进门,没寒暄,直接在主位坐下,目光从林见溪脸上扫到应如是脸上,开门见山。 “有何要事?” 第321章 不知道陈兄他在苍岚宗过得如何 第321章不知道陈兄他在苍岚宗过得如何 应如是先开了口。 他把面前那摞册子往前推了推,语气温吞如常,可每个字都落得极准。 “智周楼在草原上的眼线这几日传回消息。 赵家的六座铁矿去年一年没歇火,铁锭存了八万斤。 荀家借着团练的名义养了数万私兵,能披甲列阵的就有两万。 司马家在草原东边几个偏远部落里暗中收马,走的是不经过王庭官卡的小道。 孔家办了私塾讲大楚旧事,柳家的金子银子分了三处藏着。 各家的底子都摆出来了,看样子是打算开春之后动。” 听到这些,萧承衍微微皱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们倒是好大的胆子。” 然后他转头看向林见溪,语气里带着几分质询。 “林相不是说,保准那些大楚遗民在百年之内不会再生事端的吗?” 林见溪没有急着答话。 她把舆图上按着的那根手指收了回来,搁在膝上,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 “若他们能够分辨当前局势,便应当知道此时不是起事的时机。 那位仅次于我先生的纳兰怀瑾,绝对不会看不清大势。 他若主持大局,这些家族不会动得这么急。” 她顿了顿,抬眼迎上萧承衍的目光。 “所以,如今这个局面,只说明一件事。 那些大楚遗民之间已经心生间隙。 纳兰怀瑾的话,他们不听了。 或许,已经由不得他主持大局了。” 萧承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林见溪,等她往下说。 林见溪继续道。 “而若是没有纳兰怀瑾的参与,这些人也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 赵家的铁再多,荀家的人再众,司马家的马再快,柳家的钱再厚。 凑在一起没有一个人能把他们捏成一只拳头,那便是一盘散沙。 世子不必担心。” 萧承衍在心里把林见溪这番话盘算了一遍。 确实正如林见溪所言。 没有了纳兰怀瑾的调度,那五大家族各自为政,各打各的算盘,谁也统不了谁。 这仗还没打,他们自己就先乱了。 他想到这里,才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偏头看了看堂外。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树梢上已经冒出了极小的绿芽。 他忽然伸了个懒腰,肩膀往后一展,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当个好世子还真是累挺。” 林见溪和应如是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接话。 萧承衍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陈兄他在苍岚宗过得如何?” …… “嘶...好痛!” 陈最缓缓活动着筋骨,从床上坐起来。 浑身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每一块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结了一层新痂,指节上还留着几道没褪尽的淤青。 那一日和厉昆仑在云海之间生死相搏,他被劈飞了不知多少次,撞碎了不知多少块崖壁上的石头。 厉昆仑下手有分寸,可那分寸之内的力道也够他喝一壶的。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吃喝拉撒都有弟子伺候着,连翻身都费劲。 他心中暗暗感慨,陆地神仙不愧是陆地神仙。 自己拼了命地打,打到筋疲力尽,厉昆仑却始终没有使出全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1章不知道陈兄他在苍岚宗过得如何(第2/2页) 门外的弟子听见屋里的动静,推门进来,是个十几岁的小道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见他坐起来了,笑着道。 “陈宗师,宗主说等您能下床了,便去找他。” 陈最闻言,连连叫苦。 他这刚能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喘口气,那边就催上了? 他跟着小道童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祖师殿后头一片开阔的云台上。 厉昆仑负手站在云台边缘,背对着他,灰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动。 小道童退了出去,云台上只剩他们两人。 厉昆仑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陈最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错,倒是比我想象的要耐揍。来吧。” 说罢脚尖一点,身形便掠入云层之间。 陈最把枪一握,提枪跟上。 他如今的身法比前几日又稳了几分,虽然还追不上厉昆仑,可至少不至于被甩得太难看。 厉昆仑悬在云海之上,看着他追上来,缓缓开口。 “第一日,我用的只是一重刀势。 这一次,我要再加一重。 等你能够受下我五重刀势,便可前往妖域了。” 陈最心中大惊。 第一日他被劈得在床上躺了三天,那还只是一重刀势? 他张了张嘴,想一口回绝。 可厉昆仑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看好了。” 厉昆仑抬手一刀劈下。 这一刀跟第一日那一刀看着一模一样,刀锋走的还是一条极简的斜线,没有花哨,没有蓄势,甚至连刀身上的寒光都没多亮一分。 可陈最看着那条斜线,瞳孔骤然一缩。 他分明看到那条线在劈下来的途中一分为二,两道刀势叠在一起,一道压着一道。 第一重刀势像是一座山压下来,可第二重刀势紧贴着第一重的刀背,在第一重被他卸掉之后立刻补上。 力道比第一重更沉、更猛、更不留余地。 陈最横枪一挡,枪杆架住第一重刀势,只觉得双臂一麻,跟第一日的感受一模一样。 他咬牙稳住,正要卸力,第二重刀势已经到了。 那第二重刀势贴着他的枪杆滑下来,力道从枪杆传到手腕,又从手腕传到肩膀,震得他半个身子都麻了。 他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撞在云台边的石栏上。 石栏当即碎成几截,碎石溅了一地。 “再来。” 厉昆仑的声音从云层上方传来,不紧不慢。 陈最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把枪重新握紧。 他这回学乖了,不再用枪杆硬架。 第二重刀势是贴着第一重刀背来的,如果能卸掉第一重的时候把枪杆往侧面偏半寸,让第一重刀势顺着枪杆滑走,第二重刀势就会从枪杆旁边擦过去,而不是正正地砸在枪杆上。 他冲上去,迎上厉昆仑的第二刀。 这一次他卸第一重刀势的时候把枪杆往左偏了半寸。 第一重刀势滑过去的瞬间,第二重刀势果然从枪杆右侧擦了过去。 只带走了他袖口的一片布。 可厉昆仑刀势一转,第二刀的第二重竟然从侧面拐了回来,拍在他后背上,又把他拍飞了出去。 “一重刀势是死的,二重刀势是活的。” 厉昆仑悬在空中,刀尖斜指地面。 “第一重是力道,第二重是变化。 你只挡力道,不防变化,挨揍是应该的。” 陈最趴在地上,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第322章 这一次,他应该会躺上一个月 第322章这一次,他应该会躺上一个月 陈最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把枪重新握紧。 他吐掉嘴里的沙子,盯着云层上方那道灰袍身影,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一重刀势是力,二重刀势是变。 力可以卸,变可以防。 可厉昆仑方才那一刀的第二重是从侧面拐回来的,他防了正面,没防侧翼。 要破这一刀,光靠卸力不够,得在第二重变化展开之前,先把枪递到它要拐的那个位置上,以攻代守,把变化堵死在半路上。 他深吸一口气,便提枪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等厉昆仑先出刀,枪尖一抖,先递了出去。 苍龙饮血枪在他手中绷成一条直线,枪尖的龙首泛着暗红色的寒光,枪意凝成一线,直取厉昆仑握刀的手腕。 厉昆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刀势一展,第一重劈下。 陈最不等第一重落到枪杆上,手腕一翻,枪尖往侧面一滑,让第一重刀势从枪杆旁边擦过去,同时枪尾往上一挑,抢在第二重变化展开之前,先一步挑向厉昆仑的肘弯。 这一挑的角度刁钻至极,恰好点在第二重刀势将变未变的节点上。 厉昆仑眉头微动,手腕一翻,把第二重变化收了回去,退了一步。 陈最没有追击。 他收枪后撤,喘着粗气,额角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 厉昆仑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了。你方才那一挑,抢在了第二重变化的前头。 用攻来堵变,这个法子想得不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只有一杆枪,只有两只手。 我一刀里有两重变化,你堵住了第一重的变,第二重呢?” 话音未落,厉昆仑第二刀已经劈了下来。 这一刀比方才更快,两重刀势几乎同时展开。 陈最枪尖刚挑向第二重变化的节点,第一重刀势已经贴着他的枪杆滑到了手腕处,刀背在他虎口上轻轻一磕。 陈只觉虎口剧震,长枪险些脱手。 他咬牙握紧枪杆,借着那一磕的力道翻身跃起,一枪凌空刺下。 厉昆仑抬手一架,刀枪相击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陈最又被震飞出去,撞在云台边缘一根石柱上,石柱拦腰折断。 他爬起来又冲上去。 厉昆仑的刀势越来越密,两重刀影一前一后,一正一侧,一刚一柔,逼得陈最左支右绌。 陈最打到后来已经忘了自己冲了多少次,只记得每次被打飞出去之后,厉昆仑那声“再来”便会在空中响起来。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青衫的袖口被刀风削去半截,露出底下血迹斑斑的小臂。 可他每次倒下都会爬起来,手里的枪始终没有松过。 厉昆仑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心中却越来越惊讶。 这小子不仅耐揍,而且每次被劈飞之后爬起来的那一枪,都比前一枪更精准,更刁钻,更狠辣。 最初几刀他只是被动的挡,可打到后来,他已经开始主动去“读”厉昆仑的刀势了。 厉昆仑手腕往左转,他就知道第二重要从右侧来。 厉昆仑刀锋往下一沉,他就知道第一重是虚的,第二重才是实的。 有一刀他甚至预判到了厉昆仑的变招,提前一枪封住了第二重变化的去路,逼得厉昆仑不得不临时换了一刀。 这一换,厉昆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打了这么多年架,头一回被一个晚辈逼得临时变招。 “好!” 厉昆仑忽然喝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他悬在空中,刀尖斜指地面,看着下方那个浑身是血却还在咬牙冲上来的年轻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2章这一次,他应该会躺上一个月(第2/2页) “再来!” 他这一刀加了几分力道。 两重刀势叠在一起,第一重压下来的时候陈最的枪杆弯了一下。 第二重紧跟着砸在同一个位置上,枪身弯得如一张大弓。 陈最咬着牙,双臂的肌肉绷得快要裂开,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但此时的他已经筋疲力尽,最终还是没有抗下这一刀。 刀势结结实实的拍在他的胸口。 陈只觉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砸中,整个人便倒飞出去,撞在云台最边缘的石栏上,把石栏撞得粉碎,自己也滚落在石台边缘,半个身子悬在崖外。 他趴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涌出一口血。 可他的手还握着枪。 五根手指死死攥着枪杆,指节发白,枪尖斜斜抵在石面上。 他试着撑起身子,手臂抖得厉害,撑到一半又趴了下去。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他的视线渐渐开始模糊,眼前的云海和三十六峰都像被水浸过一样晕开。 可他手里的枪始终没有松。 他的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沉进了一片黑暗里。 厉昆仑落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这小子趴在石台边缘,半截身子悬在崖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血把青衫浸成了暗红色。 可他手里那杆苍龙饮血枪,还攥得死死的。 厉昆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缓缓弯了一下。 他弯下腰,把陈最从崖边捞回来,背在自己背上。 陈最的脑袋歪在他肩头,手里的枪还不肯松,枪杆横在厉昆仑胸前,硌得他有点不舒服。 厉昆仑没有去掰他的手指,就那么背着,朝山下走去。 他回到那间疗伤的石屋前,推开门。 先前那个弟子正蹲在屋里收拾药箱。 见他背着浑身是血的陈最进来,吓得手里的药瓶差点摔了。 厉昆仑把陈最放到床上,对那弟子说道。 “这一次,他应该会躺上一个月。好好照顾,别出岔子。” 那弟子连忙点头应下。 厉昆仑走后,那弟子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伤痕累累的陈最。 他叫清风,在苍岚峰上伺候了宗主三年。 平日里只管端茶递水、打扫庭院。 偶尔帮祖师殿里的几位执事跑跑腿。 他也伺候过不少受伤的人。 每次他都能不慌不忙地处理。 可眼前这位陈宗师的模样,还是让他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把药箱搬到床边,蹲下来先把陈最身上那件青衫剪开。 剪子刚下去,他就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件青衫底下的皮肉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 左肩一整片淤青发紫,肿得比右肩高出一截,紫里透黑,像熟过头的葡萄。 右臂从肘弯到手腕被刀风削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不算深,可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渗,糊了半条胳膊。 胸口正中一片赤红,是方才那一刀拍上去的地方,肋骨的位置隐隐能看到两道紫黑色的棱子。 显然是骨头被震伤了。 清风伸手碰了一下,陈最在昏睡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死紧,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沁出来。 清风赶紧把手缩回来,先拿温水和软布把伤口周围的沙土和血痂一点点擦干净。 左肩那块淤青擦不得,一碰就渗血,他只好绕过去,把右臂上的血口子用药水冲了一遍,又拿干净的棉纱按上去止血。 棉纱按上去的瞬间,陈最的右手猛地抽了一下,五指攥得更紧了。 第323章 变态的【生命之力】 第323章变态的【生命之力】 清风吓了一跳,他也不敢去掰陈最的手指,只好从侧面把他右臂的伤口包好。 胸口那片淤伤最麻烦。 清风取了化瘀的药膏,用手指蘸着一点点抹上去。 抹一下,陈最的胸口便跟着起伏一下。 陈最得呼吸又粗又重,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 清风一边抹一边小声嘀咕。 “陈宗师您忍着点,这药膏抹上去会发热,化瘀的,忍一忍就好了。” 他也不知道陈最听不听得见,可总得说点什么,不然这满屋子的血腥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等胸口抹完了药,清风又去处理他腿上和后背上的几处小伤。 腿上那道伤是刀势扫过的,肉翻卷着,清风拿剪子把翻起来的死皮剪掉,撒上金疮药,再用布条缠紧。 后背上一道刀痕从肩胛骨划到腰侧。 不深,却长。 清风趴在他背上一点一点地涂药,涂完了才发现自己的膝盖都跪麻了。 全身上下处理完,清风已是满头大汗。 他把药箱合上,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歇了口气,看了看床上昏睡不醒的陈最。 这位陈宗师此刻浑身上下缠满了布条,活脱脱像一个粽子。 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然后,他站起身,收拾好药箱,把换下来的血布和剪碎的青衫归拢到一处,准备拿出去扔掉。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那个浑身缠满布条的人,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印子,嘴唇干裂起皮,眉头在昏睡中依然微微皱着。 清风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推门出去,把门带好,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下陈最一个人,呼吸粗重而绵长。 清风走出去后,屋里静了下来。 陈最躺在床上,浑身上下缠满了布条,连眼皮都睁不开。 可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他觉得自己像沉在一潭深水里,潭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潭底却有一股极细极缓的暖流在缓缓翻涌。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响起一道久违的声音,淡金色的文字在他意识里一字一字地浮出来。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虚弱,正在消耗天地法则碎片修复身躯。】 陈最心中大惊。 天地法则碎片? 疗伤? 他勉强凝住心神,仔细去感受那股暖流的来处。 那暖流是从他气海深处泛上来的,沿着经脉缓缓散向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他方才被厉昆仑劈得七零八落的皮肉筋骨都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重新抚平了。 那感觉极奇妙,像是有人拿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他破损的经脉上一笔一笔地描,描过的地方,原本枯涩凝滞的伤口便重新活泛起来。 血行也顺了,肉也长了,连骨头缝里那股酸麻都一点一点地退了。 他忽然明白了。 那日在金羊城观战,两位剑仙决战时洒落的天道法则碎片被他吸纳入体。 但他当时的身体强度根本承受不住那么多碎片。 大部分碎片只能先沉在气海深处蛰伏着。 这些碎片里包含的是完完整整的大道真理。 无论是凌霄子的【时间之力】、公孙瓒的【空间之力】、亦或者是厉昆仑的【生命之力】,全都包含在里头。 他如今虽然还没到陆地神仙境,使不出这些大道之力。 可这些碎片此刻却自己运行了起来。 因为它们沉在他体内,他的身体就是它们栖身的容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3章变态的【生命之力】(第2/2页) 容器若破,它们便会随之消散。 所以它们在他生命受威胁的时候,自己把其中的生命之力泛上来,替他修补这副身子。 修的是他的身子,保的却是它们自己的存续。 此时,那股暖流越涌越急,越涌越密。 陈最觉得自己的经脉像是被一条滚烫的河流灌满了。 那河流从气海出发,流过十二正经,流过奇经八脉,流过四肢百骸,每流到一处,那处的伤便褪一分。 更让陈最吃惊的是,那股暖流把旧伤补完之后并没有停。 它继续在他经脉里游走,把那些没伤的地方也挨个“打磨”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经脉比方才宽了一圈,真气在里面流转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分。 骨骼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了,密度更沉,分量更实。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了,呼出去的废气更浊,吸进来的灵气更清。 一吐一纳之间,天地的灵气往他身体里钻得更顺了。 【检测到宿主身躯正在变强,消耗法则碎片转换经验值当中……】 系统又响了一声。 陈最先是一惊。 随即明白了过来。 那日金羊城的法则碎片,他因为身体承受不住,只能将大部分碎片封存着。 如今被厉昆仑这一顿劈,劈出了生命之力的庇佑,身躯强度反而大幅提升,能够容纳更多碎片了。 这些剩余的碎片正在被系统转换为经验值! 他心中大喜。 还真是因祸得福。 他平白挨了这一顿打,不仅没亏,反倒赚了。 身躯比从前更结实,经验值还在涨。 他忽然想起厉昆仑在云海之上那句“向死而生的生命意志”. 此刻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这份厉昆仑从这方天地之中截取的【生命之力】的大道果然够变态。 受伤不仅死不掉,还会在每次受伤之后变得更强。 难怪厉昆仑越打越猛,临危破境。 人家练的就是这个路数。 如此,他躺在床上,浑身缠着布条,一动不动。 从外头看跟方才昏死过去时一模一样。 可他的体内正发生着前所未有的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陈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等自己蜕完这层皮。 第二日清晨,清风端着药箱推门进来时,先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床上那位陈宗师还是昨天那副模样,浑身缠满了布条,一动不动地躺着。 可不知怎的,他觉得屋里的气氛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昨天这屋里满是血腥味和药膏味混在一起的浊气,闷得人喘不上来。 今天那股浊气淡了大半,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陈最的脸。 脸色还是白的,可白里透出了一点血色,不像昨天那样惨白得吓人。 呼吸也稳了,胸口起伏得匀匀称称的,跟昨天那种又粗又重的喘息完全不同。 清风蹲下来,先把陈最右臂上缠着的棉纱解开。 解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昨天那道血口子他记得清清楚楚,从肘弯到手腕,肉翻着,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渗,他费了好大劲才止住。 可此刻棉纱底下那道伤,血口子已经合拢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粉印子,新长出来的嫩肉透着淡淡的粉色,摸上去平平整整的。 清风揉了揉眼,又低头看了看。 没错,是快好了。 他心下狐疑,宗主明明说这一次陈宗师最少得躺一个月。 怎么这才第二天,伤就好成这样了? 第324章 放心吧,我死不了 第324章放心吧,我死不了 清风随即动手解开陈最左肩的布条。 那片昨天紫里透黑,肿得比右肩高出一截的淤青,今天竟然已经褪成了淡紫色,肿也消了大半。 他又好奇的去看胸口那两根被震伤的肋骨。 昨天他碰一下陈最就疼得直冒汗。 今天他拿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陈最在昏睡中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没喊疼。 清风一边换药一边在心里嘀咕。 自己给陈宗师换药的手法跟前些日子一模一样。 药膏的用量也没变,棉纱缠的圈数也没变。 可这伤好得也太快了。 他忽然冒出一个惊人的念头。 “难不成是我的医术更进一步了?” 宗主说过,他这手化瘀的膏方是祖传的,火候到了药效自然就出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手上缠布条的劲头都足了几分。 换完药,他合上药箱,喜滋滋地出了门,脚步都比昨天轻快。 第三日,清风再来时。 陈最右臂上的伤已经彻底好了,连那条粉印子都淡得快要看不见。 左肩的淤青全退了,只剩一点淡淡的黄。 胸口那两根肋骨他轻轻叩了两下,陈最在昏睡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风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昨天缠的棉纱今天拆下来时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没沾上。 他把药膏抹上去的时候,陈最的皮肤底下透着一层红润的光泽,一点都不像受了伤的人。 清风把药箱合上,坐在矮凳上发了半天呆,自言自语道。 “我莫不是当真是块学医的料?” 第四日,清风推门进来时,脚步已经有些发虚了。 他生怕今天推门进来看见陈最已经坐起来了。 可还好,陈最还躺着,眼睛还闭着。 可他脸色红润,呼吸绵长,整个人看着跟睡着了没什么分别。 一点都不像身受伤重之人。 清风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温温热热的,也不烫手。 他把了把脉,脉象稳得跟老牛拉车似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比寻常人都要稳当。 清风收回手,心说宗主让我照顾一个月,可这才第四天,陈宗师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 他忽然有点心虚,觉得这功劳好像不是自己的。 可不应该是自己的,那又是谁的呢? 他闷头换完药,低着头出了门。 第五日,清风推开门的时候,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早啊。” 陈最躺在床上,转过头对着他笑道。 看到这一幕,清风手里的药箱差点没端稳。 他赶紧跑过去,把药箱搁在床边,低头看了看陈最的脸色。 红润透亮,眼睛亮堂堂的,除了嘴唇还有点干,哪还有半分伤重的模样。 清风结结巴巴地道:“陈....陈宗师,您醒了?” 陈最笑了一声。 “醒了。这几天劳你换药,辛苦。” 清风脸一红,连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 “陈宗师,您这伤好得也太快了些。 宗主可是说了,您得躺一个月之久呢。 可这才第五天,您就能睁眼说话了。 莫不是我用的药膏有什么独到之处?”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不太信。 陈最笑了笑,没有解释,只道。 “可能是吧,这几天全靠你悉心照料了。” 清风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闷闷的。 “能够照料陈宗师,是我的荣幸。” 如此。 陈最的伤势一天比一天好转。 然而,陈最自己心里却是最为清楚。 那些法则碎片里的生命之力在他体内流转了整整十日,把他这副身子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 经脉比从前宽了一圈,骨骼比从前沉了三分,连呼吸吐纳的节奏都比从前深长了许多。 他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气海里的经验值在一点一点往上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4章放心吧,我死不了(第2/2页) 那些原本沉在气海深处、他吸纳不了的法则碎片,如今因为身躯被生命之力打磨得足够强韧。 开始被系统一点一点地转化成经验值,融进他的境界里。 陈最躺在床上,心里美滋滋的。 这种躺着就能变强的好事,简直不要太舒服。 他忽然觉得厉昆仑那二重刀势也没那么可怕了。 到了第十日。 他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那些生命之力在他体内缓缓收敛,重新沉回气海深处,不再运行。 境界也稳了下来,经验值不再往上跳了。 陈最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服的。 他下了床,把搁在床边的苍龙饮血枪拿起来,枪一入手,分量刚好,不轻不重。 他掂了掂,觉得这杆枪好像比从前更趁手了。 不知道是枪变了,还是他变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日头正好,照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枣树叶子绿油油的,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刚迈出门槛,便碰见清风端着药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清风看见他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道。 “陈宗师,您怎么下床了?我正要给您换药呢。” 他低头看了看陈最身上的伤,布条已经拆了,露出来的皮肉完好无损,连那几道浅印子都快看不见了。 清风不禁呆愣在原地,张了张嘴。 陈最笑了笑道。 “不换了。我去找你们宗主打架。” 清风手里的药箱差点没拎住。 他瞪大了眼,看着陈最,嘴唇哆嗦了两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陈宗师,您这才刚好了几天啊?” 他心说,宗主把您打成那样,躺了十天才能下床。 您这刚能站起来就要去找宗主接着挨揍? 这陈宗师难道就不怕疼吗? 他想起前几日给陈最换药时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后脊梁又开始发凉。 陈最把枪往肩上一搁,拍了拍清风的肩膀。 “放心吧,我死不了。” 说罢,他便朝那座祖师殿方向走去。 清风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青衫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觉得这位陈宗师好像跟十天前不太一样了。 然而,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 祖师殿内,灯火幽绿,长明灯的火苗纹丝不动。 厉昆仑盘膝坐在殿中央那块黑石蒲团上,双手搁在膝头,掌心朝上,十指虚拢。 他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晕。 那光晕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些光晕从他气海深处一寸一寸地往外渗出。 只见他身周三尺之内的地砖缝里,有几株不知何时落进去的草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抽芽,舒叶。 嫩绿的小草在石缝里轻轻摇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托着长。 沈行之那一剑留下的剑意还在他体内。 那道剑意极细极锐,盘在他任脉深处,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可厉昆仑没有去拔它。 他每日打坐时,把生命之力灌到那根“刺”的周围,让剑意和生命之力互相磨。 剑意磨他,他也磨剑意。 磨到后来,那根刺的边缘钝了,被生命之力一点一点地裹住并渗进去,最终化开。 而随着每化开一分,他对【生命之力】的理解便更深一层。 这哪里是疗伤。 他分明是借沈行之那一剑当磨刀石。 把自己这条大道磨得更亮更利,更为通透。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厉昆仑没有睁眼,只淡淡问了一句。 “谁?” “厉宗主,是我。” 陈最的声音响起。 (ps:兄弟们,多点点催更啊。现在勉强只能一千出头了。) 第325章 看来今天又得挨顿揍了 第325章看来今天又得挨顿揍了 厉昆仑正在殿中打坐,周身那层暗金色的光晕正顺着经脉缓缓铺展,像老树的根须一寸一寸往地底深处扎。 听到门口那道声音,他猛地睁开眼。 此时,陈最正站在殿门口,腰背挺直,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散漫的笑。 浑身上下,连一道疤都找不着。 厉昆仑不禁皱眉,盯着他看了三息。 十天前这小子被自己揍成模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而依自己的判断,这小子最少得要躺上一个月。 可是这才过去十天。 十天。 怎么可能? 厉昆仑从蒲团上站起来,身形一晃,下一瞬已经出现在陈最面前。 他那双乌金色的眼瞳凑近陈最,瞳孔缩得极细打量起陈最周身。 不只是伤好了,这小子周身的生机比受伤之前还旺了不止一筹。 经脉里的真气流转比从前更急更稳,骨骼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实劲,连皮肤底下都泛着一层隐约的红润光泽。 更让他心惊的是陈最气海深处那一缕极淡极细气息。 竟是跟他自己体内那层暗金色的生命之力同源同质,磅礴而大气。 这小子的生命力旺盛的程度甚至比十天前更厚了几分。 厉昆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你这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何好转得如此之快?” 闻言,陈最并无隐瞒,而是如实说道。 “那日在金羊城,两位剑仙决战时天道碎片洒落,晚辈从中截取了一部分用来破境。 可当时晚辈的身躯承受不住那么多碎片,大部分就只能先沉在气海里存着。 前几日被宗主重伤,那些碎片里的生命之力自己泛了上来,不断修复伤势,这才好得这么快。” 听到这话,厉昆仑却是冷哼一声。 “荒唐。” 他退了一步,乌金色的眼瞳盯着陈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锋利。 “就连我等陆地神仙,也只能从天地大道中感悟其中一部分法则。 你竟说自己体内存着完整的法则大道? 那些大道碎片还一直寄居在你体内?”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你可知纵是我等陆地神仙,也是与这方天地为敌,只能从中奋力的截取一丝一毫。 若照你这般说,你这副身躯岂不比肩一方天地了? 简直是荒唐至极。” 陈最揉了揉鼻子,笑道。 “那若不是这个原因,晚辈也不得而知了。” 实话他已经说了,可眼前这位陆地神仙不肯信,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厉昆仑盯着他看了几息,心说也对。 他自己都看不出缘由,何必为难一个小辈。 可这小子身上发生的事实在有违常理。 他厉昆仑是这世间掌握生命之力的唯一一位陆地神仙。 这小子不过乘风境修为,体内那股生命力的旺盛程度竟不比他自己差上多少。 而他这份掌握的几缕大道可是在无数次生死垂危的搏杀中千辛万苦磨出来的。 而眼前这小子只不过是被自己揍了一顿,就突破到了这个地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那几盏长明灯的火苗都跳了好几跳。 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撼动道心。 哪怕他如今是陆地神仙。 他按捺住心中的那份震撼,瞥向陈最。 “不管你小子身上有什么秘密。” 他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平缓。 “既然你已经过了我二重刀势这一关,那便随我过来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5章看来今天又得挨顿揍了(第2/2页) 说罢身形一掠,已经出了大殿。 那柄搁在案上的乌沉长刀跟着飞了出去,刀光一闪便没入云海。 见状,陈最站在原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看来今天又得挨顿揍了。 不过挨揍就能变强,也不算亏。” 他笑了笑,把枪往肩上一搁,脚尖一点,也跟着掠了出去。 陈最随着厉昆仑掠出祖师殿,一路飞向苍岚宗上空。 厉昆仑没有往荒谷里落,而是径直掠到了三十六峰正中央那片最高的虚空中。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四周是三十六峰攒聚的峰顶。 他悬在半空,刀尖斜指脚下云海,转过身来看着陈最。 “来吧。” 他缓缓开口,乌金色的眼瞳里映着云海的银白,语气不紧不慢。 “我倒要看看,你这副身躯的生命之力如今强悍到了何等地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长刀劈下! 一刀出,两重刀势。 两道刀影一前一后,一压一变,跟十天前在荒谷里劈陈最的那一刀一模一样。 陈最十天前在这两重刀势下吃尽了苦头,拼了命才勉强接住,还被打得晕死过去。 可今日他再看这两道刀势时,忽然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厉昆仑的刀势不可谓不快。 一重压顶,一重变向,前一道刀影还没落稳,后一道已经贴了上来。 换做寻常武道宗师根本来不及躲。 可在陈最眼中,那两道刀势的轨迹清清楚楚。 第一重走的是哪条线,第二重从哪个角度拐,拐到哪个位置,每一点都明明白白地摊在他眼前。 那刀势看着还在飞快地劈落,可他的眼睛已经抢在刀势前头把那道轨迹看完了一遍。 他甚至来得及在脑子里盘算先刺哪一重,后刺哪一重。 这不是他境界提升了。 十天的时间里虽然不断转换为武道经验值,可他的武道境界依旧还没突破到下一层。 然而,在生命之力的温养之下,他的身躯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 而如今,连他这双眼睛似乎也重新淬过了一般。 从前他追不上厉昆仑的刀势,是因为眼力不够,看不清刀路。 如今他看得确实清清楚楚。 这一次,在两重刀势攻来之际,陈最并没有闪躲。 只见他枪尖一抖,连刺两枪。 第一枪点在第二重变化将变未变的节点上,把那个拐弯堵死在半路。 第二枪迎着第一重刀势的刀面斜挑而上,枪尖恰好挑在刀势最不受力的位置。 两枪一出,两重刀势便被一一化解的干干净净,连半分余劲都没漏到他身上。 远处的厉昆仑看到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他收刀而立,悬在虚空之中,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沉默了几息。 方才那两刀他虽然没有用全力,可也跟十天前那一刀差不离。 十天前这小子接得有多吃力,他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两枪就化解了,干净利落,连口气都没喘。 这小子还真没说谎。 他这副身躯确实比十天前强了不止一筹。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他所掌握的生命之力的天地大道。 “好小子。” 厉昆仑缓缓开口。 “看来今日我这二重刀势对你是造不成什么威胁了。” 他顿了顿,手腕一翻,长刀横在身前,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那便让你尝一尝我的三重刀势!” 第326章 三重刀势 第326章三重刀势 话落,厉昆仑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方才他站在虚空里,周身那层暗金色的光晕只是淡淡铺着,像一层薄雾。 此刻那层光晕猛地向外一涨。 暗金色的光浪以他为中心朝四面荡开,方圆数十丈内的云海都被推得往外翻涌。 他手中的乌沉长刀遥遥指向陈最,刀尖处凝出一点极亮的光。 此时此刻。 那刀尖一点上,仿佛承载了整片天地的重量! 与此同时,天地色变。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穹,忽然暗了下来。 陈最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天不知何时被一层极厚的云层压住了。 云层底端泛着一层暗沉的金边。 风停了,云海不涌了,连三十六峰上的松涛声都静了一瞬。 见此情形,陈最微微皱眉。 心说这是巧合,还是厉昆仑这一刀引出来的动静? 厉昆仑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缓缓开口。 “前两重刀势不过是拘泥于招式之间。 你能挡下,我并不意外。 可从这第三重刀势开始,便不是你一个乘风境能够轻易化解的了。” 他把刀往身前一竖,那点凝在刀尖上的光骤然炸开,化成一片暗金色的刀影,那刀影悬在半空,不住地旋转,越转越大,越转越沉。 “世人只知道我是世间第一的刀法宗师,却不知道我厉昆仑为何能坐稳这个位置。 我厉昆仑的刀,共有九重刀势。 前两重是招,后七重是道。 而这第三重可借天地之势。 之后的每一重都有无上之威。 而最强的第九重刀势更是可断轮回之路。” 陈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九重刀势层层递进,从招式到天地到生死到轮回,一重比一重不讲道理。 …… 远处几座峰顶上。 周守拙、赵虎、孟飞螭、南宫戒安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事,齐齐望向两人所在的战局方向。 周守拙坐在凌云峰的躺椅上,手里的茶盏搁到一半停住了,轻声道。 “陈道友这下可有些危险了。” 赵虎蹲在伏虎峰顶,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往石桌上一搁,闷声道。 “好久不见宗主用出第三重刀势了。陈小子,有的你好受了。” 孟飞螭站在落雁峰悬崖边,刀悬在身后,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保...保重。” …… 陈最看着眼前那三道暗金色的刀影,心中连连叫苦。 谁也没跟他说,厉昆仑这第二重跟第三重之间的刀势跨度如此之大啊。 十天前他在荒谷里接那二重刀势,拼了命才勉强站稳。 如今这第三重还没落下来,光是刀影悬在头顶旋转的那股压迫感,就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发紧。 他心说,早知道多装几天病了。 要是早晓得第三重是这般光景,他方才就不该逞那个能,老老实实在床上再躺十天半月多好。 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做好挨打的准备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苍龙饮血枪往身前一横,周身乘风境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真气从气海涌出,顺着经脉灌满四肢百骸,枪尖的龙首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寒光,枪身嗡嗡震颤。 可纵是这般全力施为,他面对此时此刻的厉昆仑,依旧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浮游仰头望着无上青天。 对面。 厉昆仑悬在虚空中,周身暗金色的光浪翻涌如海。 三道刀影在他身后一字排开,一重压着一重,层层叠叠,沉沉甸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6章三重刀势(第2/2页) 此时,他头顶那片暗金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 云层底端金边闪烁,雷声在云腹中闷闷地滚。 三十六峰上的风彻底停了,连松针都不再晃。 整片天地都像是被那三道刀影抽走了声响。 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同时,厉昆仑刀尖上那点光芒也更盛了。 宛若天地的重量全都凝结在那一点上,蓄势待发。 陈最咬了咬牙。 面对天地之威,他一个凡夫俗子如何不惧? 他怕,怕得手心全是汗。 可纵是畏惧,也不能退后一步。 这就是向死而生的心性胆气。 他猛然吼了一声。 “来吧!” 这一声是他自己给自己壮胆的。 厉昆仑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乌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真切的赞许。 “好小子,有胆魄。” 随即,他便一刀竖劈。 只见,三道巨大的刀影从刀尖斩出! 直直攻向陈最! 第一道刀影劈下来时,陈最只觉得整片天地的重量都压在了刀锋上。 风从四面八方往刀势里灌,云从头顶往下沉,脚下百丈之外的云海都被抽上来裹进了刀影里。 面对如此强大的刀势,他只好启动【不动如山】。 那一刻他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钉在虚空中,枪杆横在身前,硬生生架住了第一道刀影。 只不过,他的枪杆在这重刀势下不断弯曲,压得他身躯也渐渐下坠。 可他没有后退。 【生命之力】在经脉里疯转,把那股压下来的力道一寸一寸顶了回去。 然而,此时第二道刀影紧跟着压了上来。 这一道比第一道更沉更厚,裹着地脉深处的厚土之力。 陈最只觉得脚底下的虚空都在发抖。 一股沉沉甸甸的力道从地底涌上来,顺着他的双腿往上爬,像是有一座山在从下往上顶他。 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枪杆弯得更厉害了。 整个人被压得往下坠了半尺。 可他还没退。 然而,就在第三道刀影落下来的时候,陈最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一道刀影里裹着整片天穹的暗金云层之力,压下来的瞬间,他浑身所有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他听到自己胸口传来一声极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裂了。 他嘴里涌出一口血,血珠子溅在枪杆上,顺着枪杆往下淌。 在那一刻,他的视线模糊了。 眼前的厉昆仑,三道刀影,暗金色的云层全都糊成了一片。 可他手里的枪没松。 他的膝盖已经弯到了极限,整个人半跪在虚空里,枪杆横在头顶,还在硬撑。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往下沉。 像上次一样,沉进了一片黑暗里。 可他这次沉下去之前,脑子闪过一个最后的念头。 “还好,第三刀没把自己劈飞出去,自己还在原地。” 厉昆仑收刀而立,三道刀影缓缓散去,头顶那片暗金色的云层也跟着散开,日光重新漏下来。 他落在陈最身边,低头看了看这个半跪在虚空中,浑身上下又是血又是汗,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的年轻人。 厉昆仑弯下腰,把他从虚空中捞起来,背在背上,朝祖师殿方向掠去。 陈最的脑袋歪在他肩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厉昆仑没听清,侧了侧耳朵,才听见那小子在说梦话一般地念叨。 “第三刀...疼死了...” 第327章 又是我,厉宗主 第327章又是我,厉宗主 厉昆仑背着陈最落在石屋门前时,清风正蹲在院子里收拾药箱。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先是看见宗主那件灰袍上沾了血,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再往背上看,陈宗师歪着脑袋趴在宗主肩头,浑身上下又是血又是汗,比十天前那次还狼狈。 青衫看不出本来颜色了,袖口和领子全被血浸透,脸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一道没干的血痕。 清风手里的药瓶差点脱手,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跑过去帮忙。 厉昆仑把陈最放到床上,直起身来,对清风道。 “好好照顾他。” 说完转身便走。 清风追了两步,忍不住开口问道。 “宗主,这一次陈宗师要躺多久啊?” 厉昆仑脚步一顿,偏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乌沉沉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没有怒意,可就是压得人喘不上气。 清风被这一眼盯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药柜,瓶瓶罐罐晃得叮当响。 等他再抬头时,厉昆仑已经出了门,灰袍一闪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清风拍着胸口顺了好一会儿气,心说宗主这脾气真是摸不透。 他定了定神,把药箱拖到床边,开始替陈最处理伤口。 这一次的伤比十天前那次重了不止一倍。 胸口那一片淤青发黑,肋骨的位置能摸到明显的断口,他拿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陈最在昏睡中整个人绷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右臂从肩膀到手腕有好几道新添的刀伤,深浅不一,最深的一道翻着肉,血还在往外渗。 左腿膝盖肿得比大腿还粗,是跪在虚空里硬撑第三刀时压出来的。 清风一边处理一边嘴里念念叨叨。 “陈宗师啊陈宗师,您这又是何苦呢,挨了一刀还不够,非得去挨第二刀。宗主也真是的,下手没轻没重...” 他嘴上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慢。 清创、止血、上药、缠纱,一样接一样做得极利索。 而此时此刻的陈最,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意识却是清晰的。 他感觉自己又沉进了那潭黑水里,沉得比上次还深。 可潭底那股暖流也涌得比上次更急更密。 生命之力在他经脉里奔涌,从气海出发,流过十二正经,流过奇经八脉,每流到一处,那处被厉昆仑劈出来的伤便褪一分。 左腿的肿消了,肋骨的断口在一点一点接上,右臂的血口子从两边往中间长肉芽。 可这一次跟上次不一样的是,生命之力流完之后并没有停,反而顺着经脉越涌越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催。 陈最心里清楚,这是法则碎片又在被系统转化成经验值了。 他气海里那些沉了许久的法则碎片,因为身躯被生命之力磨得更韧更厚,能容下更多了。 此刻正被系统一点一点地融进武道境界里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境界也在往上走。 虽然不算快,可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陈最心里美滋滋地想,这一刀挨得值。 清风处理完伤口,给他盖上薄被,坐在床边矮凳上歇了口气。 “陈宗师,你先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清风第二天一早便过来看望陈最。 陈最躺在床上,脸色虽然还白着,可比昨天那副血糊糊的模样好了不少,眼睛也亮堂了。 清风把药箱搁在矮凳上,蹲下来先解他胸口的棉纱。 解到一半,他手上顿了一下。 昨天他亲手缠上去的棉纱,底下那片发黑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浅紫色,肋骨断口的位置他轻轻叩了两下,陈最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比昨天那一声闷哼轻了大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7章又是我,厉宗主(第2/2页) 右臂上那道翻着肉的血口子,一夜之间长出了一层粉嫩的新肉芽,血早就止住了。 左腿膝盖的肿也消了一圈。 清风一边换药一边在心里嘀咕。 昨天他回去想了半宿,把自己那手化瘀膏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没觉得哪里用错了。 今天再看这伤口的愈合速度,他总算确定了一件事。 陈宗师伤势好转得快,跟他自己那点医术半点关系没有。 纯粹是这位武道宗师的身子骨异于常人,伤口愈合得比寻常人快了不知多少倍。 他心说,怪不得宗主压根不跟我说要躺多久。 可能连他老人家也不敢妄下定论。 这位陈宗师还真是非比寻常。 就连宗主他老人家也捉摸不透。 可纵是如此,他也不敢半点马虎。 清创的时候他拿温水把每一道伤口周围的血痂都擦得干干净净。 上药的时候用棉纱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抹匀,缠纱的时候松紧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勒得慌,也不会松到掉下来。 陈最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偶尔闷哼一声,偶尔皱一下眉,可始终没睁眼。 清风也不打扰他,安安静静地把全套换完,把被子替他掖好,拎着药箱出了门。 如此又过了十几天。 陈最的伤一天比一天轻,生命之力在体内流转得比上次更旺,那些法则碎片转化出来的经验值也稳稳当当地融进了他的境界里。 到了第十三天早上,清风推门进来的时候,床上已经空了。 他愣了一下,转头一看,陈最正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杆苍龙饮血枪,枪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息比半个月前沉稳了不止一筹。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朝清风笑了笑。 清风把药箱往门边一搁,张口就问。 “陈宗师又要去找宗主打架了?” 陈最点了点头,把枪往肩上一搁,迈步朝门口走来。 清风站在门槛外头,侧身给他让路。 他看着陈最那道青衫背影从面前走过去,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陈宗师!” 陈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清风攥了攥拳头,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不少,嗓门也比平时高了几分。 “加油!” 陈最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他朝清风点了点头,转身朝祖师殿方向走去。 清风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热。 这些日子他一天不落地给陈最换药,看着他身上那些刀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看着他每次刚能下床就提着枪去找宗主,心里头不知什么时候就多了一股劲。 他说不清那是盼着陈最赢,还是单纯地觉得,一个人能这么一次次挨打又一次次站起来,这事儿本身就值得他喊一声加油。 他也知道自家宗主是陆地神仙,陈宗师想赢那是痴人说梦。 可痴人说梦怎么了? 痴人说梦也得有人喊这一嗓子。 陈最走到祖师殿门口时,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几缕幽绿的灯火。 厉昆仑盘膝坐在殿中央的黑石蒲团上,周身暗金色的光晕正顺着经脉缓缓铺展。 任脉深处那根沈行之留下的“刺”正被生命之力裹着磨,每磨掉一丝,殿中地砖缝里的几株小草就跟着往上窜一窜。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只淡淡问了一句。 “谁?” 陈最站在门口,往门框上一靠,笑了笑道。 “又是我,厉宗主。” 第328章 周长老,你来做什么? 第328章周长老,你来做什么? 厉昆仑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陈最站在门口,青衫干净,面色红润,周身气息比半个月前又厚了一层,连带着那双眼睛里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亮光。 他心中那点疑惑又翻上来了。 难不成真如这小子所言,他体内寄存着一部分天道法则? 若非如此,这一切完全难以解释。 一个乘风境的人绝对不会做到恢复伤势如此迅速。 要知道天底下最得乘风境真谛的人就在这座苍岚宗。 那便是周守拙。 可如今,周守拙的乘风境在这年轻人面前似乎就有些不够看了。 厉昆仑到底是陆地神仙,心里翻着浪,面上却一点没露,按捺住那份震撼,站起身来。 “好。不错。”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缓。 “可你若觉得能够在我三重刀势下活下来便可,那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 你需要以你乘风境的修为,正面挡下我这三重刀势,才可进入下一关。” 陈最听到这句话,微微皱眉。 要他以现在的修为正面挡下那具有天地之威的三重刀势? 这确实有些困难。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若是连三重刀势都接不下,如何去接威力更盛的四重刀势? 此时,厉昆仑已经掠出殿外。 陈最提枪跟上。 这一次厉昆仑没有废话。 两人悬在三十六峰正中央那片最高的虚空中,脚下云海翻涌,四周峰顶攒聚。 厉昆仑手腕一翻,长刀竖劈,三重刀影瞬间斩出! 第一道刀影裹着整片天地的重量压下来! 风从四面八方往刀势里灌,云从头顶往下沉。 第二道刀影紧跟着落下,裹着地脉深处的厚土之力,方圆数十丈的虚空都在抖。 第三道刀影压上来时,头顶那片暗金色的云层猛地一沉,云层底端金边炸裂,雷声在云腹中滚成一团,整片天穹的暗金云气都被抽下来裹进了刀锋里。 三道刀影一重压一重,沉沉甸甸地朝陈最劈下来! 陈最这一次没有发动【不动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往身前一横,周身乘风境中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炸开。 真气从气海涌出,灌满四肢百骸,枪尖的龙首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寒光。 他盯着那三道压下来的刀影,忽然吼了一声。 “来!” 这一声吼出去,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迎着那三道刀影冲了上去。 他枪尖一抖,连刺三枪。 第一枪迎着第一道刀影的刀面斜挑而上,枪尖挑在刀势最不受力的位置,把第一道刀影挑偏了半尺。 第二枪顺势前递,枪尖点在第二道刀影的刀背上,借着一挑的余力把第二道刀影也卸向身侧。 第三枪他来不及用巧劲了,枪杆横在头顶,硬生生架住了第三道刀影。 那一刀压下来时,他整个人被砸得往下坠了三尺,手中枪杆弯成了一张大弓。 他咬着牙,生命之力在经脉里疯转,把那股压下来的力道一寸一寸顶回去。 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踩在虚空里,踩得云气炸开一圈涟漪。 厉昆仑瞳孔微缩。 这小子在反击? 那杆枪在他手里像一条活过来的龙,枪尖在刀影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每一枪都往厉昆仑的刀势上撞。 厉昆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小子真要把自己的三重刀势给反推回来了。 他心中一惊,手腕不自觉地加了一分力。 那一分力压下去,陈最的枪杆终于撑不住了,弯到了极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8章周长老,你来做什么?(第2/2页) 他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摔在云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住。 这一次,他却没有晕死过去。 陈最趴在那里喘了几口气,撑着枪杆慢慢爬起来,嘴角挂着血,可眼睛却还亮着。 厉昆仑收刀而立,悬在虚空中,看着那个浑身是血还爬起来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方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惊了一下。 虽然他的三重刀势并没有使出全力。 可这小子能把他逼得临时加力,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了。 他缓缓落下来,站在陈最面前,看着他。 “行了。今日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看着陈最那张血糊糊的脸,补了一句。 “明日继续。” 如此,每日午后,苍岚宗上空便准时响起震天动地的轰鸣。 陈最跟厉昆仑在三十六峰正中央那片虚空中一打就是大半个时辰。 三重刀影裹着暗金云层压下来,枪尖破空声撕裂云海。 方圆数里的鸟兽早被惊得跑光了。 三十六峰的弟子们起初还仰头张望,看了几天便习惯了。 该练刀的练刀,该打拳的打拳,偶尔听见头顶炸开一声闷响,也只抬头瞥一眼,嘀咕一句“又打上了”,便继续低头干自己的事。 而陈最一天比一天接得稳。 最初那几日,他拼尽全力才勉强在三重刀势下不倒,每回都被砸得半跪在虚空里,浑身是血。 可到了第七八日,他已经能在刀影缝隙里钻来钻去。 枪尖挑、点、拨、卸,把第一重和第二重刀势一一化解,只剩第三重硬扛。 又过了几日,他连第三重也能卸掉几分力道,虽然还是被砸飞出去,可飞出去的距离一天比一天短。 到了第十五日,他一枪挑开第一重,一枪卸掉第二重,第三枪硬架第三重时,脚下只往后退了半步,没有飞出去。 见状,厉昆仑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手腕上又加了一分力。 陈最的枪杆只是弯了一下,又被他顶了回来。 厉昆仑再加一分。 如此加了两三次,到最后他手上已经使出了七分力,陈最才被弹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云台上,膝盖只弯了弯,却没跪下去。 厉昆仑收刀而立,看着对面那个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提起枪来的年轻人,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行了。今日到此为止。” 陈最把枪往肩上一搁,喘着粗气笑道。 “好,明日继续。” 凌云峰上,周守拙靠在躺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渐渐散去的暗金云层。 等最后一声闷响消散在风里,他才慢悠悠地把茶盏搁回小炉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祖师殿门口,周守拙落在石阶前,整了整袍袖,跨进殿门。 厉昆仑正盘膝坐在黑石蒲团上,周身暗金光晕还没完全收回去,听见脚步声,眉头先皱了起来,淡淡问了一句。 “谁?” “宗主,是我。” 周守拙躬身行了一礼。 厉昆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不太明显的愣怔。 他这些天从早到晚跟陈最那小子泡在一处,打完了散,散了打,耳边除了刀枪碰撞的声响就是那小子没大没小的“厉宗主”长“厉宗主”短。 此时,冷不丁听见别人说话,反倒有些不适应。 他清了清嗓子,把脸上那点愣怔压下去,沉声道。 “周长老,你来做什么?” 第329章 因为你跑得快啊 第329章因为你跑得快啊 周守拙也愣了愣,心说宗主这话问得怪。 我是苍岚宗内门长老,来祖师殿汇报事情不是天经地义么? 他嘴上没把这话说出来,只道。 “宗主,据可靠消息,那些大楚遗民已经开始发动叛乱了。 五路并进往草原东边三座边城压过去了。 咱们苍岚宗要不要派些弟子去前线,以表示对王庭的忠心,站稳立场?” 厉昆仑摇了摇头。 “不必。一个小小的大楚遗民,王庭自有办法应对。” “是。” 周守拙躬身应下,却没有退出大殿。 他站在原地,袍袖拢在身前,手指在袖口里头搓了两下,显然还有话要说,只是拿不准该不该开口。 厉昆仑看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事情?” 周守拙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说了。 “宗主,陈道友虽然为人不错。 但毕竟不是咱们苍岚宗的人。 您为何如此细心教导于他。 甚至用您的绝学,九重刀势来历练他? 要知道,就算是苍岚宗最得意的弟子,都不曾有过这个待遇。 一个陆地神仙的成名绝技,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见识到的。 更遑论拿来当磨刀石。” 厉昆仑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关于妖族的事,如今这苍岚宗上下,也只有他知道。 连周守拙这几个内门长老都蒙在鼓里。 所以在他们眼里,自然觉得一个陆地神仙花这么大力气去磨一个大昭来的年轻宗师,这事儿蹊跷得很。 可妖族的事如今告诉他们也没用,妖域之门还没全开,说出去不过是让宗门内部徒增恐慌罢了。 如今这天底下知道妖域之事的,除了两朝重臣,只怕也就那么几个陆地神仙有所知情了。 “有些事情,以后你便会知道。如今不便说。” “属下明白。” 周守拙躬身应道。 可他应完了还是没有退出去。 厉昆仑见状,问道。 “还有何事?” 周守拙终于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 “宗主,有一个疑问一直在我心底,今日我想问个明白。” 厉昆仑道:“问。” 周守拙道笑嘻嘻道。 “宗主,为何这宗内所有的事情都由我来报告? 这全宗上下,是不是我周某最得宗主信任?” 厉昆仑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他抿了抿嘴唇,认真地道。 “你真不知道原因?” 周守拙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诚恳,像是真不知道。 厉昆仑看着他这副诚恳模样,终于缓缓开口。 “因为你跑得快啊。” …… 大昭北境,镇朔关外。 关名镇朔,取的便是镇守朔方之意。 这座关隘依山而建,关墙高逾十丈,以青灰色巨石垒成,雉堞如齿,关楼三层飞檐,檐角各悬一口铜钟,风过时叮当作响,声闻数里。 关墙之外便是茫茫草原,枯草贴着地面伏倒,天压得很低,云层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朔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裹着沙砾和碎草,打在关墙上沙沙作响,像是千百只细手在磨石。 关内关外连营扎寨,军帐一层叠着一层,旌旗猎猎,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种”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大昭北境行营。 巡哨的骑兵按刀往来,马蹄踏过枯草地,扬起一片黄尘。 远处望楼上的哨兵裹着厚重的皮袄,时不时跺两下脚,把靴底的寒意跺掉几分。 整座大营看上去安静得很,可安静底下绷着一股劲,像是一张拉满了却还没松手的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9章因为你跑得快啊(第2/2页) 军帐内,烛火通明。 一幅巨大的舆图铺在案上,舆图上朱笔圈圈点点,把大朔北境几座边城和草原东边的路线标得清清楚楚。 几个将领围案而坐,为首那位是个中年汉子,生得虎背熊腰,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说话时那道疤跟着一抽一抽的,看着格外扎眼。 他叫李茂,是大昭北境驻军的副将,嗓门大,脾气冲,跟着种老将军打了十几年的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二十几处,有两处处是替种世衡挡的刀。 这时,帐帘一掀,一股冷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烛火吹得歪了歪。 一个传令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 “禀将军,大朔境内传来消息,大楚遗孤的几大家族已经起兵了。 赵家的铁、荀家的人、司马家的马、柳家的钱粮,五路并进往草原东边三座边城压过去了。 大朔国门已开,我军可随时入境。” 李茂听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拍了一下案上的舆图,掌心砸在桌面上砰的一声响,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分。 “好!知道了,你下去吧。” 传令兵退出去之后,李茂站起身来,搓着手在帐中走了两步。 他走了两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刀疤都跟着往上翘。 他转头看向案上那几位将领,嗓门洪亮。 “林相还真是有能耐! 不愧是那温琢先生的关门弟子。 这些大朔的蠢货,竟然真的答应打开国门,让我们大军压过。 这真是天助我也!” 他越说越兴奋,一拳头砸在舆图上,震得烛火晃了好几晃。 “进入大朔境内,我们大军再从中生乱,报我等三十年前的深仇大恨!” 帐中几个将领跟着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一个坐在李茂下首的年轻将领还咧嘴笑了一声,低声嘀咕了一句。 “三十年了,总算等到这一天”。 只有坐在李茂对面那个花白胡须的老军师摇了摇头,把手中的羽扇往案上一搁,开口劝道。 “李将军,此事恐怕不妥。” 李茂正兴头上,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转头看向老军师,眉头拧了起来。 “军师多虑了吧?” 老军师没理他那个拧起来的眉头,继续道。 “我等若在大朔境内生乱,林相身在王庭深处,只怕会有性命之危。此举不妥。” 李茂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嗓门又高了几分。 “军师多虑了! 我大军所向披靡,直捣黄龙,攻破王庭。 看那些大朔的蛮人敢不敢动林相一根汗毛!” 他拍了拍胸脯,战甲被他拍得当当响。 “更何况,我们有种将军坐镇,何惧于他? 这正是林相孤身犯险给我们带来的机会。 我们如何不能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 难不成还真要帮大朔平定叛乱? 我们大昭又不是他们大朔的藩属之国。 难不成还有勤王相助的责任?” 他这话说完,帐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将领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坐在帐中主位旁边那位一直没开口的老者。 那老者身形不高,却生得极宽厚,肩背宽得能把整张椅子填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袍角还打着两块补丁,针脚粗大,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他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上皱纹如刀刻,可那双眼睛却不显浑浊,反而沉得像两口古井,望不到底。 他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又粗又短,指节上全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整座帐里的空气都像是被他一个人压着。 第330章 军人法纪 第330章军人法纪 此人姓种,名世衡。 大昭兵家第一人,也是如今大昭六位陆地神仙之一。 三十年前两朝大战,他率大昭北境边军死守镇朔关,挡住大朔数万铁骑七次强攻。 最后一次关墙塌的时候,他带着亲卫营填进了豁口。 最后拎着半截断刀站在豁口上,对面的大朔铁骑愣是没敢往前冲。 军中老卒说起种老将军,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 种世衡看着李茂,缓缓开口。 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得每个字都压得住帐里的烛火。 “此番进大朔境内,我们只为平定叛乱。 你这般目无军纪,扰乱军心。” 他顿了顿,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可帐里的温度像是忽然降了几分。 “来人啊,拉出去斩了。” 满帐皆静。 李茂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两个执戟郎从帐外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帐中其他几位将领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抱拳道。 “老将军不可!李将军也是心系大昭,一时失言,还请网开一面!” “是啊,李将军随老将军出生入死这么多年,鞍前马后,从无二心,还请老将军网开一面!” “老将军,李将军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他心里对老将军是忠的,对大军是忠的。 您砍了他,往后谁还敢在帐中说话?” 种世衡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李茂脸上,语气平缓。 “军中无戏言。 难道尔等是想让我收回成命? 我看你们是太久没打过仗了,不知道军人的法纪!” 听到这话,众人一时语塞。 李茂被两个执戟郎架着,脸色煞白,可到底没有挣扎。 他看了看种世衡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帐中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同袍,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嗓门不大,却清清楚楚。 “哥几个,别让老将军为难。 老将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我李茂就先过去了。 记得清明时给我坟上洒几杯好酒。” 说完他自己挣开执戟郎的手,转身便出了帐,掀帘子的动作跟平常出帐巡营却是没什么两样。 帐中烛火晃了几晃。 不多时,帐外传来一声刀落的声音。 极短,极闷。 帐中几个将领脸上都没了血色,一个个低着头,谁也没敢再说话。 那个年轻将领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嘴唇咬得发白,到底没有出声。 种世衡环顾四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跟方才一模一样。 “行了。继续说一说,此次如何对付那几大家族的事。” 几个将领压下心头的翻涌,重新围到舆图前。 种世衡一条一条地布置下去。 哪一路兵马走哪条道,哪一路负责截断叛军退路,哪一路负责护送粮草辎重,哪一路负责安抚沿途百姓。 他说得不快,条理分明,每一道军令都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他用指节在舆图上敲了两下、 “记住,此番入大朔,只为平叛。 谁若敢趁火打劫,抢掠百姓,或是节外生枝,动摇两国盟约。 李茂便是前车之鉴。” 几个将领齐声应下,各自领了差事退出帐外。 等帐中只剩下种世衡一人,他慢慢把茶盏搁回案上,闭上了眼睛。 帐外的风还在刮,吹得帐帘一掀一掀的,带进几缕冷气。 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忽然有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那些刀刻般的皱纹淌进鬓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0章军人法纪(第2/2页) 李茂跟了他十几年,从北境一个小卒子一路杀到副将。 有一年冬天在大朔境内被围了三天三夜,李茂替他挡了一刀,伤口从肩胛一直拉到腰眼,缝了四十多针。 缝完了还咧着嘴跟他开玩笑,说。 “将军,这回您得请我喝酒。” 还有一年粮草断了,李茂带人摸进大朔境内抢了对方一个粮队,回来的时候身上中了三箭,箭箭都避开了要害。 他却说:“老将军,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李茂这个人从来不怕死,可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是死在自己的一声令下吧。 可是,李茂实在不该说刚才那番话。 进入大朔境内,火上浇油,引得两国生出间隙,无法继续合作。 到那时妖族入侵,人族危矣。 然而,妖族的事情如今还不能让他们知道。 妖域之门还没全开,说出去不过是让军心浮动,徒增恐慌罢了。 种世衡睁开眼,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泪水擦干净,重新拿起案上的舆图。 他的手指在朱笔圈出来的线路上缓缓划过,帐外的风把他的影子吹得忽明忽暗。 …… 半年后,苍岚宗。 三十六峰正中央那片最高的虚空中,两道身影遥遥对立。 厉昆仑依旧是一袭灰袍,长刀悬在身侧,乌金色的眼瞳在日光下泛着沉凝的光。 对面的陈最青衫猎猎,苍龙饮血枪横在身前。 枪尖龙首上的暗红纹路比半年前更深了几分,周身气息浑厚绵长。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二重刀势劈得昏死过去的狼狈模样。 这半年里,陈最挨的揍比前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厉昆仑的五重刀势一重比一重狠。 第三重借天地之势,第四重引风火之摧,第五重聚雷电之光。 每一刀劈下来都像是把整片天地翻过来往他身上压。 可他偏偏以乘风境的修为硬生生扛住了。 从最初在第三重刀势下勉强不倒。 到后来能在第四重刀势里钻来钻去。 再到如今跟第五重刀势斗得有来有回。 每一次倒下再爬起来,他的身子骨就比从前更韧一分。 生命之力也比从前更旺一分。 厉昆仑看着对面那个精神抖擞的年轻人,忽然挑了挑眉。 “哦?难怪你小子今日这么有自信。 原来是已经突破到乘风境圆满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 “可乘风境终究只是乘风境,你小子可别大意。” 陈最闻言,笑了笑。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散漫,也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笃定。 “的确如此。所以,晚辈再用些别的手段,厉宗主应该不会介意吧?” 听到这话,厉昆仑冷笑一声。 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沉沉的,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便是。 在我厉昆仑面前,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好。” 陈最话音方落,忽然偏过头,朝听涛峰方向扬声道。 “剑来!” 厉昆仑眉头微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小子在喊什么,便听见听涛峰方向传来一声极清极厉的剑鸣。 那剑鸣破空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从洗剑池方向劈了过来。 厉昆仑抬眼望去,只见一柄长剑从听涛峰洗剑池的水面破水而出。 第331章 晚辈也正有此意 第331章晚辈也正有此意 那柄银白长剑破空而至,稳稳悬在陈最身侧,剑身嗡鸣不止,像是在跟陈最打招呼。 陈最嘴角微微上扬,抬手在剑身上轻轻抚了一把。 那剑身冰凉,可入手的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剑身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从洗剑池里带出来的体温。 “朋友,这回要辛苦你们了。” 陈最轻声笑道。 话音刚落,听涛峰方向又传来一阵剑鸣。 这一次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声,而是成百上千声叠在一起,由远及近,由低到高,如同整座洗剑池都在轰鸣。 厉昆仑抬眼望去,只见洗剑池的方向腾起一片银白色的光潮。 那光潮从池面升起,越升越高,越升越密。 数以万计的剑影从池中破水而出! 每一柄剑上都缠着水珠。 水珠在日光下碎成万千点银光。 从远处看去,像是有人在洗剑池上空倒挂了一条银河。 那些长剑托着长长的水迹,一柄接一柄地朝陈最身后汇聚,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最后在他身后排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剑云。 然而,厉昆仑却并没有没有出手制止。 他就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看着陈最一柄一柄地把洗剑池里的剑全都御到身后。 这小子半年前将洗剑池里的剑全都御到空中的事情早有耳闻。 而如今半年过去,这小子御剑的本事比从前强了不止一筹。 数万柄剑几乎是被他一口气全拽了出来。 此时,那座庞大的洗剑池里的水面哗啦啦往下落了一大截,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池壁和密密麻麻的剑坑。 南宫戒安站在听涛峰峰顶,腰间那柄佩剑震颤不止。 那柄剑跟了她几十年,是她年轻时从师门带出来的,剑身上还刻着师门的印记。 此刻那柄剑在她腰间嗡嗡作响,剑柄朝外拱,剑尖朝内收,像是在跟她较劲,想要挣脱出去汇入那片剑云。 南宫戒安皱了皱眉,伸手按住剑柄,按了两息,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去吧。” 她淡淡道。 她的话音刚落,那柄佩剑便铮的一声破鞘而出。 剑身在半空中划了一道银弧,径直朝陈最身后飞去。 最终汇入了那片剑云之中。 陈最忽有所感,偏头朝听涛峰方向瞥了一眼,轻声道。 “多谢前辈。” 此时,南宫戒安站在峰顶,袖口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 这位世间少有的女子剑道宗师,望着远处那道青衫身影,忽然开口。 “小子,你今日若能胜出,那我南宫戒安对谢清漪的剑道便甘拜下风。” 凌云峰上。 周守拙靠在躺椅里,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他却忘了换。 他仰头望着苍岚宗上空那片铺天盖地的剑云,眯了眯眼,忽然笑了一声。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冲着战局方向扬声道。 “陈道友,此日过后,只怕这世上最得乘风真意的人便要换人了。”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 那笑声在凌云峰顶滚了两滚。 伏虎峰上。 赵虎蹲在峰顶那块磨刀石旁边,手里攥着一只空酒坛,坛底已经见了天。 他抬头看着那片剑云,把酒坛往地上一墩,粗声道。 “陈小子!你要赢了,回头老子请你喝我酒窖里最好的酒!” 落雁峰悬崖边。 孟飞螭悬刀而立,仰头望着那片遮天蔽日的剑云。 他嘴唇动了动,断断续续地道。 “加....油。” 而同时。 苍岚宗三十六峰,数万弟子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仰头望着三十六峰正中央那片最高的虚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1章晚辈也正有此意(第2/2页) 剑云悬在陈最身后,银白一片,层层叠叠,水汽缭绕,日光穿过剑与剑之间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无数道细碎的光斑。 陈最横枪身前,身后数万柄长剑齐齐嗡鸣,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潮响。 厉昆仑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以及他身后那片铺天盖地的剑云,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语气里没有笑意,可也没有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小子,今日便让我看看,你在我这座苍岚宗到底都学会了些什么。” 陈最的目光迎上对面那位天下第三的身影,忽而洒然一笑。 “晚辈也正有此意。” 厉昆仑没有等陈最先动。 他手腕一翻,第一重刀势已经劈了下来。 刀锋走的还是那条极简的斜线。 可力道比半年前沉了不止一倍。 陈最右手长枪横架,左手剑诀往身后一引。 剑云里便分出百十柄长剑,贴着刀势的侧面撞上去。 那些剑层层叠叠,前仆后继的地往刀势上磨,硬是把第一重刀势的力道磨去了三成。 陈最就借着这三成的空当,枪尖一抖,把剩下的力道卸向身侧。 “周长老,您这身法配上御剑,还真好使。”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身形一掠而出。 这一掠用的是周守拙教他的身法。 脚踩虚空如踏平地,身形飘忽间带出三道残影,真身藏在残影后头。 霎那间,枪尖已从左侧斜刺厉昆仑腰肋。 见状,厉昆仑第二重变化紧跟着叠上来。 陈最不慌不忙的左手剑诀一引。 又是百十柄长剑从剑云里飞出来,在第二重变化的必经之路上排成一道剑墙。 那刀势变化撞在剑墙之上,炸开一片银白的光雨。 陈最借着光雨遮掩,枪尖一挑,把第二重也卸了。 厉昆仑刀势一转,第三重压下来。 这一刀借的是天地之势。 刀锋劈落的瞬间,二人头顶暗金云层猛地一沉。 卷卷狂风从四面八方往刀锋里灌入。 陈最左手剑诀往上一指,身后剑云里分出千余柄长剑,齐齐迎上刀锋! 千余柄长剑在洗剑池水的包裹之下,在半空中绞成一道长长的剑河。 剑河与刀势撞在一处,剑身一柄接一柄地开始碎裂。 铁屑如雪片般往下落。 可剑云里补上来的剑更快。 千余柄碎了,两千柄补上。 两千柄碎了,三千柄补上。 如此,硬是把第三重刀势的天地之势一层一层地剥。 陈最右手枪趁势递出,枪尖裹着枪意钻过剑河的缝隙,直取厉昆仑握刀的手腕。 厉昆仑手腕一翻避开了,眉头微动。 “你小子到底是练剑的还是练枪的?” 陈最喘了口气,笑道。 “我不止练剑,四位长老的本事我都会上一点。” 然而,他话音未落,厉昆仑的第四重刀势就已经压了下来! 这一刀引的是风火之摧。 刀锋过处,虚空中凭空卷起一道赤红色的火风。 那火风从刀尖上炸开,裹着灼人的热浪朝陈最扑来。 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连脚下的云海都被烤出一片翻涌的白汽。 陈最只觉一股滚烫的气浪兜头盖脸压过来,眉毛都快被燎焦了。 他却没有及时后退。 反而把枪往身前一横,整个人沉腰立马,双脚死死钉在虚空里。 竟是硬生生要拿身子去接那道火风! 第332章 我陈最说到底还是一名枪客 第332章我陈最说到底还是一名枪客 而这一看似鲁莽的接招,用的却是从赵虎那里习得的法子。 半年前在伏虎峰顶,赵虎用无极境的体魄逼他打,逼他把枪意裹进拳风里,用枪意钻破体魄的根基。 后来,他的枪意和体魄已经磨成了一股劲,身子骨比从前硬了不止一筹。 此刻火风扑上来,他把那股枪意往周身一裹,整个人像一块被烧红了的铁砧。 火风打在身上噼啪作响。 可他却是纹丝未动。 “赵峰主,您那体魄练的法子,挨打的时候真管用!” 他嘴里又嘟囔了一句。 伏虎峰顶的赵虎听见了,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那是!老子教你的东西还能有错?” 火风散尽。 陈最的袖子被烧没了半截,可皮肉上只留了一层浅红。 他借着这口气把枪往地上一拄,整个人弹起来,枪尖从上方刺下来,点在厉昆仑刀势的脊背上。 厉昆仑并未言语,再次一刀劈下! 这一刀是他的五重刀势! 刀势方起,苍岚宗头顶云层里便炸开一片雷电! 千百道雷光凝成刀气从四面八方往陈最身上攒。 陈最见状,赶忙把剑云收拢到身前。 数万柄长剑在他头顶排成一面巨伞。 雷光打在剑伞上炸成一片银花。 剑身一柄接一柄地碎,剑云一层接一层地补。 陈最左手剑往上一指,剑伞猛地往上一顶,把雷光顶了回去。 同时右手枪从剑伞底下钻出来,枪尖龙首泛着暗红色的寒光,迎着厉昆仑的刀锋刺了过去。 这一枪他用了孟飞螭教他的法子。 枪尖不偏不倚,恰好点在刀势最不受力的那个点上,分毫不差。 厉昆仑的刀势被他这一点点偏了半寸,第五重刀势的雷光跟着歪了,从他身侧擦了过去。 陈最借着这一点点的偏移整个人扑了上去! 左手剑诀虚引,剑云里最后数千柄长剑齐齐飞出,裹着枪尖剑尖绞在一起,把厉昆仑的第五重刀势硬生生绞散了。 雷光炸开,剑云翻涌。 暗金色的云层被冲出一个大洞。 日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得整片虚空一片通明。 三十六峰上数万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见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左手引着数万柄长剑,右手提着一杆枪,迎着宗主的五重刀势冲上去。 剑云在他身后翻涌如潮,枪尖破空,刀光剑影在苍岚宗上空炸成一片。 雷声剑鸣混在一处,震得峰顶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可就在这时,雷光散到一半,厉昆仑的刀势忽然又凝了回来。 第五重刀势到底是第五重刀势。 雷光虽散,刀意未消。 厉昆仑手腕一翻,那些炸散的雷光重新聚拢,在半空中绞成一道暗金色的刀轮。 刀轮旋转着压下来,比方才更沉、更密、更不留余地。 陈最左手剑往上一指,剑云里残余的长剑齐齐迎上去。 可那些剑撞在刀轮上,一柄接一柄地碎,剑云越来越薄,越来越稀,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见状,陈最忽然把左手剑全都收了回来。 他不再管那片剑云,也不再去挡那道刀轮。 他把所有的气机、所有的枪意,所有的生命之力全灌进右手的苍龙饮血枪里。 下一瞬,枪身猛地一沉,枪尖龙首上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从枪尖一路烧到枪尾,整杆枪像一条被点燃了筋脉的苍龙! 他双手握枪,把枪往身前一竖,枪尖对准了那道压下来的刀轮。 “我陈最说到底还是一名枪客。这第五重刀势,就该由我长枪攻破。” 话音落下,他一枪刺出! 那一枪没有任何花哨,没有枪花,没有残影,甚至连枪风都收得干干净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2章我陈最说到底还是一名枪客(第2/2页) 枪尖走的是一条笔直的线,从陈最胸口到刀轮正中,平平地递了出去! 可那条直线上裹着的是他这半年在厉昆仑刀下磨出来的全部枪意。 风雪夜归的苍凉,灵蛇盘柳的刁钻,鬼影十三的虚实,崩山裂海的霸道,还有阴阳二气绞成一股的太极刺。 所有的枪意拧成一点,凝在枪尖上,撞上了刀轮正中! 刀轮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整片虚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刀轮正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从中心往四周蔓延,越裂越大,越裂越快。 最后整道刀轮从中间碎成两半,暗金色的雷光炸成漫天碎屑! 陈最的枪尖从碎屑中穿出来,枪身微微弯了一个弧度,又猛地绷直,震出一声极清极沉的龙吟。 见此情形。 厉昆仑终于收了刀。 五重刀势散尽,雷光收了,暗金云层也散了大半。 他站在虚空中,看着对面那个浑身是汗,喘着粗气,可眼睛亮得吓人的年轻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这第五重刀势,你破了。” 然后,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破的很好。” …… 大朔草原东部。 暮色压着地平线往下沉,把整片枯草地染成一片暗金色。 赵崇山已经跑了三天。 他的黑甲军早就散了。 几千号人在这片草原上被两支军队像赶羊一样撵着跑。 第一天丢了一半,第二天丢了七成,到第三天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号亲卫。 那些亲卫的马蹄子都跑软了。 每跑一步马脖子就往下耷拉一分,可没人敢停。 停了就是死。 身后三十里外,两支骑兵正咬着他的尾巴追。 左边那支是清一色的白甲白马。 天策铁骑的旗子在暮风里猎猎翻卷。 旗面上那个斗大的“萧”字被夕阳照得血红。 打头的是个年轻将领。 身量中等,肩背却宽得像一扇门板。 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 手里一杆长戟斜指前方,戟尖上的血槽里还凝着没干透的血沫子。 安无恙。 萧战麾下的义子,天策铁骑的统帅。 他今天已经砍翻了赵崇山后队的数十名骑兵。 戟尖的血一层叠着一层,都快凝成黑紫色的硬壳了。 右边那支则是玄甲红缨。 这支军队打着大昭边军的旗号,旗面上绣着一个“种”字。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生得极像他祖父种世衡。 身形不高,却壮得结实,肩膀宽厚,面上线条硬朗,一双眼睛沉得像两口小井。 种归远。 老将种世衡的长孙。 大昭北境行营前锋营的主将。 他今天也砍了不少人,手里的环首刀刀刃上崩了两个小口,可人还是精神得像刚出鞘的刀子。 两支骑兵几乎是并排着往前冲,马蹄踏得草原上的枯草往两边倒伏。 安无恙和种归远隔着几十步远,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可那一眼里的意思互相都心知肚明。 赵崇山这颗人头,谁先摘下来算谁的。 此时,一向气焰嚣张的赵崇山回头看了一眼,魂都快飞了。 他年轻时也是刀口上舔血的人物,可这三天跑下来,什么胆气都跑没了。 他回头看见那两支骑兵越咬越近。 他看见安无恙那杆长戟上的血壳子,看见种归远那双沉得像井的眼睛,忽然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第333章 军人只管打仗 第333章军人只管打仗 他把缰绳一拽,想往左边那片矮丘后头绕。 可马刚偏了半步,安无恙那边已经提前一夹马腹冲了上来。 安无恙的长戟快得像一道白光。 他从斜刺里插上来,戟尖挑着赵崇山亲卫的后背。 一枪一个,连挑三个,第四个直接扎穿了马脖子,连人带马撞翻在地。 赵崇山吓得丢盔弃甲,头盔跑丢了,甲带也断了,半边铁甲拖在地上,哗啦啦地响。 种归远那边也不慢。 他带着前锋营从另一侧包抄上来,环首刀横着削,一刀砍翻两个,第三个被他一脚踹下马去,刀背拍碎了半边肩胛骨。 赵崇山左右都被堵死了。 他胯下的马也已经跑不动了,蹄子一软跪倒在地,把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滚在草窝里,吃了一嘴泥。 安无恙和种归远几乎是同时到的。 安无恙一枪扎下来,种归远一刀劈下来。 两件兵器同时落在赵崇山脖子上,一左一右,谁也没多占半分。 赵崇山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脑袋就滚到了草窝里。 鲜血喷了两人一裤腿。 安无恙收了枪,看了一眼地上那颗脑袋,又看了一眼种归远,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你刀挺快。” 种归远收了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子,也笑了一下。 “你也不慢。” 安无恙把长戟往肩上一搁,打量着种归远,嗓门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 “早听说种老将军有个孙子在北境前锋营。 今日一见,比传闻里还硬气。 你刚才那刀要是慢半拍,这脑袋可就是我的了。” 种归远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你那长戟要是再偏半寸,这赵崇山只怕死的不会如此痛快。 种家跟萧家打了数十年的仗,没想到有一日能并着肩追同一个人。” 安无恙闻言,脸上那点笑收了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感慨。 “三十年前的事,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两国合力,追的是同一伙人,打的是同一场仗。 你祖父种老将军在镇朔关坐镇,我义父萧王爷在王庭掌兵。 咱们两个小的在草原上追赵崇山。 这事儿搁三十年前,谁信?” 种归远把环首刀插回鞘里,点了点头。 “我祖父说,军人只管打仗,不管朝堂。朝堂上的人让打谁,咱们就打好谁。” 安无恙笑了,把枪往地上一顿,震得草窝里的泥点子都跳了起来。 “这话在理。 行,这脑袋算咱俩一块的。 回去报功的时候,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功劳一人一半。” 种归远没再推辞,只把赵崇山的脑袋拎起来看了看,然后转头望向草原更深处。 此时,暮色更浓了。 远处的枯草和天边连成一片暗沉沉的黄,看不见尽头。 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道。 “赵家完了。荀家那边呢?” 安无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语气平淡。 “荀婉跑得比赵崇山还快。 我手下的副将追了两天,昨天傍晚在青草岭把她堵住了。 她带了四百亲兵,一个没降,全砍了。 荀婉自己拔了刀抹了脖子,死之前还喊了一句‘大楚不灭’。” 种归远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司马骏?” “司马骏没跑。” 安无恙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那小子硬气,收拢了三千多残兵,在乌梁河边摆了个背水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3章军人只管打仗(第2/2页) 我义父麾下另一个副将带了两千人去攻,打了半天没攻下来。 后来是我义父亲自带兵赶到,一刀劈开了他的马阵。 司马骏死在乱军里,马场里的战马全被缴了。” 种归远沉默了一息,把赵崇山的脑袋往马背上一挂,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向草原更远处,忽然道。 “柳元晦呢?” 安无恙翻身上马,跟他并排站着,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柳元晦投降了。他一个做买卖的,见势不对就让人举了白旗。 金银珠宝装了三车,说是献给王庭的‘犒军钱’。 我义父没收,让人原路退回去了,把他押进了大牢。 他那些铺子和藏起来的金子,柳家自己人正在清点,一个铜板都跑不掉。” 种归远听完,把缰绳一拽,马头调转,望向草原东边那片更远的天际线。 暮色在那里压得最重,天和地都快分不清了。他眯了眯眼。 “对了,孔家呢?孔延年那个老学究最后落得什么个下场?” 安无恙正调转马头,闻言勒了勒缰绳,偏过头来。 “孔延年啊。”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好笑的东西。 “那老东西倒是精明。 赵崇山往东跑,荀婉往北跑,司马骏在乌梁河摆阵死战,柳元晦举了白旗。 唯独孔延年没跑。” 种归远挑了挑眉。 “没跑?他一个教书的,不跑等着挨刀?” “他不光没跑,还自己去了王庭。” 安无恙把长戟往肩上一搁,嗓门里带着几分乐呵。 “我义父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信。 那老东西竟是,一人一马,到了王庭城门口。” 种归远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 “他孔家可是五大家族里最会煽动人心的,草原上那些牧民子弟被他教了多少年大楚旧事? 他就这么自己送上门了?” 安无恙摇了摇头。 “他精就精在这儿。 他到了王庭之后,跟陛下说。 ‘孔家错了。 大楚亡了数百年,复国是痴人说梦,老夫教了半辈子书,教的全是虚妄。 如今大朔和大昭联手平叛,老夫不跑,也不降,老夫来认罪。 但有一件事老夫要替草原上那些牧民说句话。 那些牧民是被老夫讲的故事骗了。 不是自己存心要反。 要杀要剐,冲老夫一个人来。’” 种归远听完,沉默了几息。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老东西倒是有点读书人的骨头。” “骨头不骨头的另说。 他那条命确实是保住了。 陛下说,孔延年教了半辈子书,教错了东西,那就让他再教半辈子书,把教错的东西掰回来。 如今孔延年被关在王庭城东一处院子里,每天写书,写的是大朔和大昭同出一源,两族百姓本是一家的道理。” 种归远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倒比杀了他还狠。 让一个教了一辈子大楚旧事的老学究亲手把自己讲过的东西推翻,一笔一笔地写回来。” “可不是嘛。” 安无恙笑了笑。 种归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如今,赵、荀、司马、柳,孔,五大家族都完了。 现在就只剩下那谢家了。” 种归远转头,望向远处天际感慨道。 第334章 我们还真是生不逢时啊 第334章我们还真是生不逢时啊 种归远把缰绳一拽,马头调转,望向草原东边那片更远的天际线。 暮色在那里压得最重,天和地都快分不清了。 安无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把长戟往肩上一搁,语气笃定得很。 “放心,谢珣跑不了。我家世子正追着他。” 种归远偏过头来,眉梢微微一挑。 “就是那位...从前被传得满城风雨的世子萧承衍?”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 “我在北境的时候,茶馆里说书的提起你家世子,可没什么好话。 什么荒淫无度、纨绔成性、烂泥扶不上墙之类的话比比皆是。” 安无恙闻言,非但没恼,反而笑了一声。 “那是从前的事了。我家世子如今可不一样了。” 他把长戟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嗓门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见过哪个纨绔子弟带兵打仗的? 我家世子带天策铁骑在渡苇精舍山门前跟商家那帮人硬碰硬打了一场,亲自斩了商少钦。 你见过哪个纨绔子弟治理朝政的? 这半年他在王庭批奏章、调粮草、理刑狱、整顿吏治,户部那帮老狐狸被他拿捏得服服帖帖。 北境雪灾调粮、吏部卖官案、边军粮饷章程重订,桩桩件件都办得滴水不漏。 陛下亲口说,将来大朔交到他手里,放心。” 种归远听得很认真,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他把环首刀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疑惑。 “一个人如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巨大的变化? 我祖父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个人若是纨绔了十几年,哪能说变就变? 这其中可有什么缘故?” 安无恙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的笑意更盛几分。 “因为我家世子结交了一个人。 我家世子从前在王府里醉生梦死的时候,谁劝都没用。 可自从遇见那人,整个人就跟脱胎换骨似的,一点一点地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种归远盯着他看了两息,问道。 “谁?” “陈最。”安无恙道。 种归远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一紧。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缓缓松开。 “那位年轻的枪道宗师?” 安无恙点了点头。 “没错。” 忽然,两人都不再说话。 暮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把枯草吹得伏倒在地,又扬起来,沙沙地响。 远处的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残霞,把两人和马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种归远坐在马背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分不清天地的暮色里,忽然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惆怅。 “我们还真是生不逢时啊。” 安无恙闻言,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杆长戟,戟尖上的血壳子在暮光里泛着暗沉的红。 他忽然也叹了口气,把长戟往马背上一挂,语气里有种很少见的诚恳。 “是啊。包括你我二人,放到其他时代,哪个不是少年成名,占尽风流之人? 我安无恙十六岁从军,二十岁统领天策铁骑,在大朔年轻一辈里也算叫得响的人物。 你种归远在北境前锋营里摸爬滚打这些年,二十出头就独领一营,种老将军的孙子,谁敢小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惜啊,在此人面前,我们这些年轻一辈的人倒是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种归远把环首刀插回鞘里,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4章我们还真是生不逢时啊(第2/2页) 他想起在镇朔关的时候,祖父种世衡有一天批完军报,忽然问他。 “归远,你觉得自己在同辈里如何?” 他当时答得很痛快。 “不输任何人。” 祖父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又问了一句。 “那若是跟陈最比呢?” 他当时愣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此刻站在这片草原上,听安无恙提起这个名字,他心里那股滋味又翻上来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是佩服,是不甘,还是两者兼有。 他只知道,跟那人活在同一个时代,既是一件幸事,也是一件不幸的事。 两人就这么在暮色里并排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风把枯草吹得沙沙响,把远处两支骑兵的旌旗吹得猎猎翻卷。 最后还是安无恙先开了口,嗓门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行了,不跟你闲扯了。我得回去交令了。” “后会有期。” 种归远把马一夹,也调转了马头,回头拱了拱手。 说罢带着前锋营往南去了。 安无恙也带着天策铁骑往西走。 两支骑兵在暮色里分道扬镳,一东一西。 马蹄踏过草地,扬起两股黄尘,渐渐散在风里。 …… 大朔草原中部,另一处战场。 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正在熄灭,暮色像一块浸了血的旧布,沉沉地压下来。 谢珣的五千谢家军被围在一处矮丘下。 阵型已经被撕开了三道口子。 萧承衍的兵从三个方向往中间压,白甲白袍的天策铁骑在暮色里像一排排银亮的刀片子,一层一层地往里削。 萧承衍冲在最前面。 他今日没穿那件月白长袍,换了一身银甲,甲面上溅满了血点子。 可他那张脸还是干干净净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前在王府里晒太阳时的散漫。 只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冷而沉,像是一柄磨了许久的剑终于出了鞘。 此刻,他手里那柄长剑,剑身清寒。 剑尖上凝着一层极淡的青光。 那是从顾以游的剑道里悟出来的东西。 他冲进谢家军阵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得住。 谢家军的兵卒大多是谢家这些年养的私兵,平日里操练得也勤,可到底没见过这等剑法。 萧承衍的剑不快,甚至有些慢。 可每一剑递出去,都恰好落在对手刀势将出未出的那一瞬。 剑尖一点,对手的刀就偏了。 再一点,手腕就麻了。 第三剑跟上来时,人便已经倒下去了。 他在阵中穿行,像一柄薄而利的刀片切进了豆腐里,切得又顺又净。 谢珣在阵中另一头,也在杀人。 他那一身观山境的修为也不是白来的。 他的刀法刚猛无双,每一刀劈下去都带着风声。 天策铁骑的兵卒被他砍翻了一排又一排。 他脸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可人还是凶得像一头被围在角落里的老狼。 两军搅在一处,喊杀声,刀枪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团。 矮丘下的草被血浇透了,踩上去又软又滑。 时不时有人一脚踩空摔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自己人踩了过去。 谢家军的阵型越缩越紧,萧承衍的兵从三面往里压,留出的那一面是矮丘的陡坡,坡上全是碎石子,马跑不上去,人也跑不上去。 那是条死路。 忽然。 萧承衍和谢珣在阵中撞上了。 第335章 乱世谋臣 第335章乱世谋臣 两件兵器错锋而过。 谢珣的刀从萧承衍肩甲上擦过去,削掉了一块铁片。 萧承衍的剑从谢珣腰肋间滑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战袍。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站在血泥里喘气。 谢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对面的萧承衍,忽然笑了。 “你们萧家难不成是没人了? 派你这么个尊贵的世子爷出来打仗。 就不怕你死在战场上,绝了后?” 萧承衍冷哼一声,把剑往身前一横。 “可不像你们这几家大楚遗民。主子死绝了,在这里狗咬狗,惹出这些麻烦。” 闻言,谢珣脸色骤变,怒喝一声。 “狂妄!” 然后,提刀便冲了上去。 两人在阵中又打在一处。 谢珣的刀沉,萧承衍的剑快。 谢珣的刀猛,萧承衍的剑巧。 刀来剑往之间,两人的靴底在血泥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谢珣到底是观山境的修为,刀势越来越沉,越来越猛,逼得萧承衍连退了好几步。 可萧承衍退而不乱,剑势收得极小,只在身前那三尺见方的范围里转。 谢珣的刀劈进来多少,他便卸出去多少,一点一点地磨谢珣的锐气。 谢珣打了十几刀,越打越急。 他心知自己的兵正在被萧承衍的人一圈一圈地削。 每削一圈,他的阵就小一分。 他急,萧承衍却一点也不急。 他甚至还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战场。 然后低下头来,剑尖往谢珣的刀面上轻轻一点。 借那一刀的力道往后滑出去半步,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谢家主,你的兵快没了。” 谢珣回头看了一眼。 阵东北角,谢家的旗子倒了一面。 阵西南角,又倒了一面。 他的兵正在被分割成几块。 每一块都在被围杀。 那些兵卒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扔了刀往坡上跑,跑两步就被追上来的人按倒在地。 五千人的阵,如今只剩不到两千,而且还在缩。 谢珣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刀。 他站在血泥里,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兵被一圈一圈地围杀,看着那些跟了他十几年,二十几年的老卒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他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 萧承衍也没有再进攻。 他提着剑站在三步外,看着谢珣,不说话,也不动手。 谢珣站了很久。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稀了。 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刀剑碰撞声和伤兵的哀嚎。 他的谢家军完了。 他花了几十年攒起来的家底。 他倾注了半辈子心血的复国大业。 这一刻,在这片草原上,在今日的暮色里,像一把抓不住的沙子,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 忽然,他把刀横过来,搁在自己脖子上! 刀身上凝着厚厚一层血壳子,刀刃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可搁在脖子上的时候,还是冰凉的。 “大楚.....”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谢家....” 他没有说完。 刀往下一压,人就倒了下去。 鲜血从他颈间涌出来,漫在血泥里,和那些兵卒的血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仰面倒在血草里,眼睛还睁着,望着暮色越来越沉的天。 那双瞳孔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 红得像血。 萧承衍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把剑收回鞘里,转身朝自己的兵阵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5章乱世谋臣(第2/2页)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把他埋了吧。” …… 谢家府邸,偏院。 院门从外头锁着,铜锁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屈明远是翻墙进来的,落地时靴底踩碎了两片叶子,沙沙一响。 他快步走到房门前,推了两下推不开,索性抬脚一踹。 门闩崩断,房门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屋里一股陈旧的墨味混着没散尽的茶气,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 纳兰怀瑾坐在窗边一张矮几前,面前摊着一副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摆了大半。 黑白绞杀,中盘缠斗。 可那局棋显然停了很多天,棋子表面上蒙了一层薄灰,有几颗白子上还沾着指印,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纳兰怀瑾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儒衫,领口松着,头发散了大半,木簪歪在耳后,几缕花白的碎发垂在脸侧。 他盯着棋盘,眉头拧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棋盘对面一个看不见的人较劲。 屈明远站在门口,轻声唤了一句。 “先生。” 纳兰怀瑾没动。 屈明远走近两步,声音比方才急了几分。 “先生,六大家族已经败了。 赵崇山死在草原上,荀婉自尽了,司马骏死在乌梁河,柳元晦被押进了王庭大牢,孔延年自己去了王庭投案。 谢珣的五千兵也被萧承衍围在了草原中部,败局已定。 先生,我们快逃命去吧。” 纳兰怀瑾依旧坐在棋盘前,一言不发。 屈明远急了,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 “先生!” 纳兰怀瑾忽然抬起头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极亮的光,像是深冬枯井里忽然映进了一束日光。 屈明远被他这一眼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退了一步。 “先生,您怎么了?” 纳兰怀瑾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干涩,像是从一口枯了多年的老井里硬刮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棋盘,嘴里近乎自言自语地念着。 “好你个温琢啊...好你个温琢。” 屈明远愣在原地。 纳兰怀瑾的手指从棋盘上缓缓划过,指腹蹭过那些蒙了灰的棋子,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往深处扎。 “三十年前,世人都以为我是趁着两国交战的乱世截取一线生机。 让没落数百年的大楚遗民再次辉煌。 世人都道我是乱世谋臣。 而全说你温琢以奇策定乱,是太平谋士。 错了。 全错了。 他们错了。 我也错了。” 他的手指停在一颗白子上,那白子已经被围了大半,只剩一口气。 “如今这世道,妖孽出世,哪里像是个太平之世? 可你看我纳兰怀瑾,这个被世人称作乱世谋臣的人,在如今这个乱世里能做什么呢? 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手指攥紧了那颗白子,指节泛白。 “而你,温琢。 你这个太平世道的谋士。 却在死后依旧有人替你做剩下的事情。 这乱世谋臣的帽子,如何能扣到我纳兰怀瑾的头上? 这发动乱世的人,分明是你! 温琢!”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猛地咳了一声,一口鲜血喷在棋盘上。 血点子溅了满盘,黑白棋子被浇得通红。 他身子一晃,差点从矮几边栽下去。 屈明远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第336章 舍命陪君子 第336章舍命陪君子 “先生!您到底在说些什么?”屈明远焦急的问道。 纳兰怀瑾被他扶着,胸口还在起伏,可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更亮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屈明远,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世子,是老夫无能。 别人说我是乱世谋臣。 可你看,现在这个世道乱不乱?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温琢! 我直到现在才明白,温琢之谋不在这两国之中。 他的意图,分明是在人妖两族之上! 若我猜得没错,这人妖两族之战,想必在所难免。 而背后推动这一切的,就是那温琢!” 屈明远闻言,脸色骤变。 “什么?那妖孽忽然现世,是跟温琢有关?” 纳兰怀瑾缓缓点了点头。 他松开屈明远的手,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满盘被血浇透的棋子,语气里有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是啊。我纳兰怀瑾原来从未在他温琢的眼里。 他的棋盘比我大得多。 妖族现世,两国盟约。 我们大楚遗民便再无复国之望。 似乎这一切,都不过是他顺带手的事情。 我竟是从未察觉到。”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认命般的坦然。 “可说到底,他温琢的胆子实在太大了。我...输得心服口服。” 屈明远攥了攥拳头,牙关咬紧。 “疯子。那人简直是个疯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从脊背窜上来的寒意,急声道。 “先生,如今谢家主他们已经兵败。 恐怕那王庭绝不会对您善罢甘休。 还是快快逃命去吧!” 纳兰怀瑾看向他,摇了摇头。 “世子,老夫就不去了。” 他把手从棋盘上收回来,搁在膝上,语气很平。 “老夫这一生,只希望有一天能够光复大楚。 可谁能想到,突然冒出来一个叫温琢的家伙,让我白白等了三十年。 而三十年过去,他死了,我竟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甚至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但是这盘棋,我输得心服口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顿了顿,看着屈明远那张年轻的脸,目光柔和了几分。 “但是你不一样。 你还有大好的前程。 不用说恢复大楚这些话,只需好好娶妻生子,安稳度过余生便是。 说到底,我们看见的天下还是太小了。 大楚,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屈明远闻言,沉默了一息,忽然道。 “先生,您终于懂了。” 纳兰怀瑾微微一愣,看向他。 屈明远蹲下来,跟纳兰怀瑾平视,语气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许久的担子。 “什么大楚皇室,什么家国情怀。 数百年过去了,你们为什么偏偏对此这般执着? 我屈明远自始至终只想做一个平头百姓。 不想做什么大楚皇帝。” 纳兰怀瑾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歉意。 “原来如此。是我们委屈你了。” 屈明远却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这间被软禁了多日的屋子,扫过那盘被血浇透的棋,再扫过窗纸上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纳兰怀瑾,语气很轻,却很稳。 “不过,我屈明远身上,说到底留的都是大楚的血脉。 今日不管先生您是为自己心中的抱负,还是为大楚皇室的忠心殉职。 我屈明远都要在此舍命陪君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6章舍命陪君子(第2/2页) 听到这话,纳兰怀瑾眼中闪过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世子....” 屈明远抬手打断了他。 “先生,不用叫我世子了。今日过后,这世上再无大楚皇室。” 他说完,转过身去,从桌上拿起一盏油灯,把灯油泼在窗帘上,矮几上,以及那副棋盘上。 纳兰怀瑾没有拦他。 他坐在原处,看着屈明远把灯油泼满屋子,看着他把那卷没写完的书稿也扔在油渍里。 然后屈明远走回来,把那盏油灯搁在两人中间的地上,蹲下来,跟纳兰怀瑾面对面坐着。 “先生,怕不怕?” 纳兰怀瑾摇了摇头。 “等了三十年,等累了。早该歇了。” 屈明远笑了一下,伸手把油灯推倒。 火苗沾上灯油,腾地窜起来,顺着窗帘往上爬,顺着矮几往四周漫。 棋盘上的血被火一烤,滋滋作响。 随即,黑白棋子一颗一颗地接连炸开。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纳兰怀瑾看着那盘被火吞掉的棋,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温琢,这盘棋你赢了。” 屈明远坐在他对面,没有看棋,只看着火。 看着那些被火舌卷成灰的棋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先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其实挺喜欢种地的?” 纳兰怀瑾偏过头看他。 屈明远笑了一下。 “我在草原上那些年,种了一小片菜地。 白菜,萝卜,还有几垄葱。 长得不好,可每年都能收一点。 比当皇帝有意思多了。” 纳兰怀瑾愣了一息,然后也笑了。 那笑声在噼啪作响的火声里显得很轻,可听得出是真的在发笑。 “那下辈子,你去种地。老夫给你搭把手。” 此时,火舌已经卷上了房梁。 两人坐在火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 谢家府邸,正门。 两道人影从长街尽头走来,步子不快不慢。 打头那个身形魁梧,肩上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后面那个矮些,瘦些,肩上同样扛着一只麻袋。 走两步便伸手去扶一下袋底,生怕滑下来。 两人走到谢府正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 匾上“谢府”两个金字还挂着,可门板歪了一扇。 门环上缠着蛛网,门槛里外积了一层枯叶和碎纸片,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往院子里跑。 往日里门房、管事、护院站成一排的盛况早就不见了。 连条看门的狗都没剩下。 “跑得倒干净。” 魁梧那个把麻袋换了换肩,抬脚跨过门槛。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正堂,一路上踩碎了不少散落的东西。 打翻的花盆、扯烂的绸缎、踩瘪的铜壶、摔碎的茶盏。 正堂里的紫檀大椅东倒西歪,案上的摆设被扫落一地,墙上那幅舆图被人撕了一半,剩下半幅耷拉着。 显然是府里的人跑路之前把能带的都带了。 带不走的砸了也不留给旁人。 矮瘦那个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忽然脚步一顿,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哎,你闻。” 魁梧那个抽了抽鼻子,眉头皱了起来。 “烧东西的味儿。” 他顺着味道抬头望去,看见偏院方向有一股黑烟正从院墙后头翻上来,烟色浓黑,底下隐隐透着火光。 “不好!” 两人拔腿便朝偏院跑。 绕过两道月门,穿过一片枯了半截的花圃。 此时,偏院的门已经在火里烧得变了形。 第337章 劫后余生 第337章劫后余生 院墙里头火势正旺。 火舌从门窗里往外舔,把院墙上爬的枯藤烧得噼啪作响。 一股股黑烟卷着火星子往天上翻。 两人冲到院门口,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上生疼。 魁梧那个把麻袋往地上一搁,抬脚踹开半扇烧着的院门。 里头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 他蹲下身子,贴着地面往里摸。 矮瘦那个跟在他身后,也趴低了身子。 两人一前一后摸进了屋子。 屋里火势更大,房梁上的火已经烧到了半截。 时不时有烧断的木椽往下砸,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两人摸到屋子中间,地上横着两个人。 纳兰怀瑾蜷在矮几旁边,儒衫的下摆已经烧着了半截,人已经昏了过去。 脸上被烟熏得黢黑,嘴唇发紫。 屈明远倒在他对面,一只手还攥着油灯的把,另一只手搭在纳兰怀瑾胳膊上,也昏死了过去。 “还好来得及时。” 矮瘦那个把纳兰怀瑾胳膊上的火拍灭,又去拍屈明远裤腿上的火星。 “是啊,再晚来一步,咱俩可没好果子吃。” 随即,魁梧那个把屈明远扛起来,矮瘦那个把纳兰怀瑾背上。 两人转身往外跑。 刚跑出两步,身后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了下来,正砸在方才纳兰怀瑾蜷着的位置,火星子溅了两人一后背。 出了院子,两人把纳兰怀瑾和屈明远搁在花圃边的空地上,喘了几口气。 魁梧那个蹲下来探了探两人的鼻息,点了点头。 “还活着。” 矮瘦那个解开那两只麻袋,袋口一松,里头滚出两个人来。 一老一少。 老的穿着皱巴巴的儒衫,头发散着,木簪歪在耳后。 少的穿一件素色长衫,面容清秀。 两人都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仔细一看,那老者的面容竟跟纳兰怀瑾有七八分相像。 眉眼、轮廓、身形,连花白头发散下来的角度都差不离。 那少的更绝,跟屈明远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鼻子、下巴、连眉梢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魁梧那个弯腰把两人拎起来,一手一个,往偏院门口拖。 矮瘦那个跟在后头,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头的液体往两人身上泼了泼。 那液体味道刺鼻,闻着像是灯油混了什么别的东西,泼在二人身上湿了一大片。 拖到院门口时,火势已经烧到了门框,热浪一波一波地往外扑。 魁梧那个站在门口,把手里的两个人往里一送,往火堆最旺的地方一扔。 两具身子砸在烧塌的房梁上,火星子炸开一片,火舌立刻卷了上来。 把二人的衣裳、头发、皮肉一并吞了进去。 矮瘦那个把瓷瓶也扔了进去,瓶身在火里炸开,助燃的液体溅了一地,火势腾地窜高了一截。 两人退后几步,站在花圃边上看着。 偏院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顶已经塌了大半,火柱子冲天而起,把半条街都照亮了。 那两具扔进去的身子早被火吞得看不清了。 只剩两个黑黢黢的影子在火里慢慢缩成一团焦炭。 “怪就怪你们自己长了副好皮相。” 矮瘦那个拍了拍手上的灰。 魁梧那个没有再多话,转身把真纳兰怀瑾和真屈明远从地上扶起来,一左一右扛在肩上。 矮瘦那个搭了把手,两人扛着人往外走。 出了谢府大门,拐进街角一条小巷,三拐两拐便没了影子。 身后谢府偏院的大火还在烧,浓烟滚着往上翻,把暮色沉沉的半边天染得更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7章劫后余生(第2/2页) …… 大昭,青崖书院。 晨钟刚敲过三响,讲堂里的书声便起来了。 几十个青衣学子端坐在蒲团上,捧着经卷,跟着夫子一句一句地念。 窗外那几棵老银杏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 讲堂里的声音清朗整齐,穿过窗棂,和着风声叶声,在书院的青瓦白墙之间来回荡着。 陆沉舟站在讲堂外的廊下,听着里头传出来的书声,手拢在袖中,面上的神色比前两年舒展了许多。 他想起那年四公主还没登基的时候,书院被卷进朝堂争斗的漩涡里,司礼监的人堵在门口,柳吟笙提着剑赶过来解围。 那时候书院上空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后来逼不得已他联名上书举荐四公主立储。 这一步走得险,可到底有惊无险。 如今四公主登基成了女帝。 青崖书院水涨船高,深得陛下信任。 连林相都破格举荐书院的弟子免科举入仕。 他想着这些,心里不住感慨,总归是劫后余生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叩门声。 “进来吧。” 陆沉舟没有回头,只道了一声。 门被推开,走进来几个青衣学子。 打头的是他孙子陆清和,旁边跟着许晏平,后面还有三四个同窗。 几个人在廊下站成一排,朝陆沉舟躬身行了一礼。 陆沉舟转过身来,目光从这几张年轻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孩子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从十来岁进书院,读经,习字,论道。 有的沉稳,有的跳脱。 可到底都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你们可都准备好了?” 陆沉舟问。 “学生准备好了。” 几个学子齐声道: 陆沉舟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如今我们书院深得陛下信任。 林相破格举荐你们几个不用参加科举便可入仕。 这是天大的机缘,你们可要好好珍惜。” “学生明白!” 几个学子又齐声道。 陆沉舟看着他们,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 “入仕之后,无论你们最后走到哪一步,官居何位,都不要忘了书上那些圣贤之理。 无论你们之后政见如何相左,也请记住在书院时的同窗之情。 莫要相互陷害。 总归要给对方留有余地。 读书人做官,为的是天下苍生,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同窗之间,合则共事,不合则各守本心,不必你死我活。” 这番话说得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闻言,几个学子齐齐作揖道。 “学生谨记教诲。” 陆沉舟点了点头,目光在陆清和与许晏平脸上各停了一息,然后道。 “清和,晏平,你们两个先留下。其余人去吧。” 其余几个学子又行了一礼,鱼贯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廊下只剩下三个人。 陆沉舟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 陆清和是他孙子,从小在书堆里长大,最信书上那些道理,凡事都要问一句“圣贤怎么说”。 许晏平是寒门出身,读书刻苦,脑子活络,凡事都要问一句“实际怎么办”。 这两个人一个讲原则,一个讲变通。 平日里论道就常常争得面红耳赤。 日后入了官场,只怕更少不了一番碰撞。 第338章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第338章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尤其是你们二人。” 陆沉舟看着他们,语气里有几分长辈的忧心。 “一个最信书上的道理,一个最信实际的解决方法。 日后若是在政见上出现分歧,还请记住我今日说的这番话。” 许晏平和陆清和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山长多虑了。” 陆清和道。 陆沉舟皱了皱眉。 “哦?” 许晏平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少见的坦荡。 “山长,学生跟清和兄虽然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可学生心里清楚,清和兄争的是道理,学生争的是法子,归根结底都是想把事情办好。 争的时候拍桌子瞪眼睛,争完了还是一起去斋堂吃饭。 这毛病是改不了的。 可要说陷害同窗,学生做不出,清和兄也绝对做不出。” 陆清和接过话头,笑着道。 “山长,学生说句不中听的话。 学生最信书上的道理,可书上有一句话,学生是信的。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学生跟晏平兄争了这些年,争的是不同的‘不同’,可‘和’字从没丢过。 这道理学生懂,晏平兄也懂。” 陆沉舟听着这两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自己的忧心确实有点多余。 他教了这么多年书,最怕的就是学生入了官场之后忘了书院里同窗的情分,为了一点权位斗得你死我活。 可眼前这两个孩子,似乎确有不同。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老夫这心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他向两人摆了摆手。 “去吧。入了官场,好好做事。” 两个年轻人齐齐作揖,转身出了门。 陆沉舟站在廊下,看着两道背影沿着青石小径往书院深处走去。 一个走得端端正正,一个走得利落洒脱。 风又起了,银杏叶飘了一地,读书声还在讲堂里响着。 …… 从陆沉舟那里告别后,陆清和与许晏平一同出了书院大门。 山道两旁的老银杏被秋风染得金黄,叶子落了大半,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许晏平步子快,走两步便得回头等一等陆清和。 陆清和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把脚下的路先在心里丈量过一遍。 山脚下已经候着三辆青帷马车,车辕上挂着书院的灯笼,灯笼上写着“青崖”二字。 车夫见他们下来,掀开车帘,搬了脚凳。 几个先下山的同窗已经坐进了头一辆车,隔着车窗冲他们招手。 许晏平紧走两步跳上车,又回头拉陆清和,嘴里道。 “陆兄快点,再磨蹭天就黑了。” 陆清和被他拽上车,两人在车厢里坐定。 车夫扬鞭,马车晃晃悠悠地沿着官道往北去。 车轮碾过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响。 许晏平把车窗推开半扇,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 官道两旁是收完庄稼的田地,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埂和几堆秸秆。 远处几间农舍的炊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再远些,就是连绵起伏的山影。 许晏平忽然拍了拍车窗框,指着路旁一处半人高的土坡道。 “陆兄你看,就是这儿。” 陆清和凑过来看了看。 土坡上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柳条早落光了,只剩几根枯枝在风里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8章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第2/2页)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 那日他们二人从书院的另一条路追下来,就是在这棵老柳树底下追上了陈最。 “记得。那日我们便是在此和陈兄告的别。” 陆清和把车窗推得更开些,让风吹进来。 许晏平靠在车壁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是啊。那时候陈兄还只是个观山境的武夫。 谁能想到这才两年多,人家已经是乘风境的大宗师了。 一杆长枪破千军,名震两座天下。 咱们俩呢? 读了一肚子书,这才刚要去入仕。” 陆清和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笑了笑。 “是啊。陈兄在自己的武道一途上走得越来越远了。 我们可不要落后于他。” 许晏平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他拍着车壁道。 “陆兄!没想到你平时看着深沉,心里竟有这般野心,竟然想跟陈兄比较!” 然后他的神色忽然收紧,认真的道。 “这世上,只怕没人能跟陈兄这位少年英才相提并论了。” 陆清和也不恼,反问他道。 “难道你就没这么想过?” 许晏平收了笑,把胳膊从脑后放下来,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他这人平时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行事果敢,看着像是满肚子豪情壮志的人。 可此刻他认真起来,反倒有几分沉静。 “我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别看我平时咋咋呼呼的,我还真没这么大野心。 我想学陈兄,可学的不是他那份名头,也不是他那份修为。 我要学他做实事。 不管事情大小,只要是对百姓对国家有益的事,我都想亲力亲为。 哪怕只是修一条水渠、平一桩冤案、劝一村农户改种耐旱的粟米,我许晏平都愿意干。” 陆清和听着,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有几分自省。 “如此说来,倒是我好高骛远了。” 许晏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陆兄不必这么想。 大昭既需要你这样的权臣,能定方策、立规矩、把一桩事从根子上捋顺了。 也需要我这样的实臣,能跑腿、能磨嘴、能把定好的规矩一村一县地落下去。 就像盖房子,你画图纸,我搬砖头,缺了谁这房子都盖不起来。 这事无关对错,只不过你我二人志向不同罢了。” 陆清和闻言,点了点头,也笑了。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那就祝我们二人,都能得偿所愿。” 许晏平把手拍上去,啪的一声脆响。 “好!” 两人在车厢里笑了一阵,许晏平又探出头去张望,说前头快到驿站了,今晚能歇个脚,再赶半个月的路程就能到京城。 陆清和把车窗关上,说那正好,他路上正好把林相那篇《论吏治疏》再读一遍,入了京城怕是要考校。 许晏平说你可拉倒吧,考校也不差这一晚,今晚到了驿站先吃顿好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轮子碾过落叶,哗啦哗啦地响。 扬起的黄尘里夹着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车顶上,又被风卷走了。 第339章 这两年总算是没有白费 第339章这两年总算是没有白费 听炉轩,铸器台。 两年了。 这座广场上的铸炉日夜不歇,炉火把半片天都熏成了暗红色。 连广场边上那几棵老松树的针叶都落了一层铁灰。 铸器台上堆着烧剩的焦炭,碎了的坩埚片子,废掉的铁胚,零零碎碎铺了一地。 这一日,几十个听炉轩弟子围着广场正中那座最大的铸炉站了一圈。 谁也不说话。 可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勾勾盯着炉膛。 那座铸炉比寻常的铸炉大了将近一倍。 炉身上的青铜被两年来的炉火烤得发黑发亮。 炉口封着一块烧得半透明的耐火石。 此刻那块耐火石正在微微发颤,缝隙里透出一线极亮的白光,像是有颗小太阳在炉膛里翻来覆去地滚。 炉身四周的地面上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符纹。 符纹里灌着水银似的液体,正沿着沟槽缓缓流动。 每流到一处,那处的符纹就亮一下。 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就像是整座铸炉在呼呼喘气。 阿通站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往里张望。 他这两年长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手上全是抡锤磨出来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铁灰。 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齐天尘,嗓门压得低低的。 “齐爷爷,我们会成功的对吗?” 齐天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灰布袍子上溅满了火星子烧出来的小洞,花白头发被炉火烤得微微卷曲。 他看着阿通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侧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两年这孩子跟着他学锻器,起早贪黑。 哪一炉火没烧透,哪一块胚料没锻匀,他都冲在前头重新来过。 有时候别的弟子都歇了,他一个人蹲在铸炉前守着火候,守到后半夜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肯回去睡。 要说全轩上下谁对此刻炉中那支枪杆付出的汗水心血最多,非阿通莫属。 可齐天尘依旧不敢把话说满。 他这辈子锻过的兵器数不清。 可枪道没落数百年,上乘枪杆的锻法早就断了传承。 他这两年翻遍了听炉轩存下来的旧谱,又跟谢清漪那本册子里的铸器心得对了不知多少遍,才勉强拼出一套法子来。 这法子到底对不对,炉膛里那根枪杆到底能不能成,他心里也是没底。 “齐爷爷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齐天尘缓缓道。 “我们还是拭目以待吧。” 阿通点了点头,咧嘴笑了一下。 “没事。失败了我们从头再来便是。 两年不行就再来两年,两年再不行就再来两年。 反正我年轻,有的是工夫。” 齐天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孩子两年前还只会蹲在灶台前烧火。 如今说起话来已经有几分听炉轩弟子的沉稳了。 他心说,孩子真是长大了。 开炉的时辰到了。 齐天尘走到铸炉正前方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小的铜锤。 那铜锤只有巴掌长,锤面上刻着一个“开”字,是听炉轩历代相传的开炉锤。 他举起铜锤,在铸炉炉身上轻轻一叩。 第一声,炉身上的符纹齐刷刷亮了一下。 第二声,炉口的耐火石裂开一道细缝。 第三声,铜锤叩在炉门上,整座铸炉嗡的一声闷响,炉门缓缓弹开。 炉门一开,一股灼人的热浪从炉膛里涌出来。 把周围十几个弟子逼得连退好几步。 炉膛深处那团白光猛地一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沉极长的嗡鸣,那声音从炉膛里传出来,低沉而悠长。 就像是一头在地底沉睡了千年的老龙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紧接着,整座听炉轩的兵器都动了! 先是铸器台边上插着的那排试锋用的铁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9章这两年总算是没有白费(第2/2页) 剑身齐齐一颤,嗡嗡作响!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一下。 然后是藏兵阁方向传来一片密集的金铁之声。 那声音从低到高,从稀到密,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像是整座藏兵阁里数以千计的兵器都在鞘中挣扎着要往外跳。 再然后,连广场边上那些弟子腰里别着的小锤、凿子、锉刀都跟着震颤起来,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满场弟子面面相觑。 有人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佩剑,却发现剑在鞘里抖得厉害,按都按不住。 阿通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别着的那把小铁锤,锤头正一下一下地磕着锤柄,磕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他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炉膛方向。 炉膛里那根枪杆终于露了出来。 炉火散尽,白气翻涌,一根丈二长的枪杆横搁在两根铁架上。 通体玄铁混合云银打造,底色是沉沉的暗青。 可那暗青之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纹路。 那纹路既不是螺旋,也不是锻纹,而是一圈一圈的环纹。 从杆尾到杆头,每隔半尺便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环脊。 如同竹子的关节,又像是老树的年轮。 每一道环脊上都嵌着一线极细的银丝。 银丝在炉火的余温里泛着清冷冷的寒光。 杆身两端,杆尾铸成一个微微上翘的钝尖,钝尖四周凝着一圈淡青色的光晕。 杆头断面处则聚着一团暗红色的光斑,光斑里有一道道金线游走不休,像是一团被压进铁里的火。 那根枪杆搁在铁架上,还在微微震颤。 它每颤一下,听炉轩里那些兵器的嗡鸣就跟着涨一分,像是千百件兵器同时朝着炉膛方向俯首低吟。 铸器台边上那排试锋铁剑颤得最是厉害。 剑尖齐齐朝炉膛方向偏了半寸,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过去。 齐天尘看着炉膛里那根枪杆,看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把铜锤收回袖中,点了点头。 “成了。” 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满场都听见了。 几十个听炉轩弟子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欢呼起来。 阿通站在原地,嘴咧得老大,回头看向齐天尘,嗓门都变了调。 “齐爷爷!成了!比咱们想的还好!你看那些剑,都在给咱们这根枪杆子磕头呢!” 齐天尘看着那根枪杆,又看了看那些还在微微震颤,剑尖朝炉膛方向偏去的铁剑,嘴角弯了一下。 他心说,这根枪杆搁在听炉轩断器的历史上,也是能排进听炉轩前五的物件。 “这两年总算是没有白费。” 齐天尘把铜锤收回袖中,面上没什么大动静,甚至嘴角那点弧度也很快抹平了。 他转过身,抬手往下虚按了按。 满场的欢呼声像被人攥住了喉咙,一下子矮了下去。 “不要高兴得太早。” 齐天尘的声音不大,可铸器台四周几十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炉火余温烘得他灰白头发还卷着,面上却已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端着的沉静。 “这炉出的只是一根枪杆。” 他伸手朝炉膛方向指了指。 炉膛深处那团暗红光斑还在铁架上微微搏动,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枪道断了传承数百年,上乘枪杆的锻法我们好歹从旧谱里拼出来了个大概。可枪头...” 他顿了一下。 铸器台边上那排试锋铁剑还在轻轻打颤,剑尖齐刷刷朝炉膛偏去,叮叮的细响不绝。 齐天尘等这阵颤鸣落下去,才接着道。 “枪头才是整支枪的魂。 杆是骨,头是胆。 一柄好枪。 杆要韧、要沉、要顺。 头则要利、要稳。 要能承住使枪人全力一刺而不偏不折。 枪头锻不出来,这根杆子做得再漂亮,也不过是根好棍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