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英灵在上,我三嫁侯门》 第1章 我夫君冤枉 第1章我夫君冤枉 意识到自己重生了的时候,沈晚柠已经在宫门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漫天大雪洋洋洒洒,落在她肩头,发顶,远远看去,宛如一座了无生气的雕像。 她垂眸看着自己怀中的灵位,上头那‘顾彦昭’三个字,如同一道符咒,将那些她早就已经遗忘的记忆重新唤起,也让她终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天和十六年,十一月廿八。 她扶灵归京,代亡夫领罪的日子。 前世,正是这一日,顾彦昭的棺椁被拦在城外,她奉昭来此,替顾彦昭领下通敌叛国的降罪圣旨后,便将这灵位留在了宫门前,然后接过顾家派人送来的放妻书,回了她的娘家,宁王府。 从此,开启了那段宛如炼狱般的日子。 “晚柠!” 忽的一声唤,将沈晚柠的思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她回头看去,就见不远处的马车上,匆匆下来一名妇人。 衣着华贵,朱钗明艳。 正是她的娘亲,当朝宁王侧妃,刘氏。 “我可怜的孩子……”刘氏三两步就冲到了沈晚柠的面前,将手中的暖炉拼命往沈晚柠的怀里塞,“你受苦了……” 说着,她看了眼守在宫门口的侍卫,神色变了变,压低了声,道:“你嫡姐已经派人来传了话,说当年你们二人上错了花轿,害你嫁去边城之事,她心中一直愧疚不已,所以前几日已经同裴卿衍商量过,等过了这阵子就将你纳进裴家做妾!” “你从前便同裴卿衍两情相悦,以后在裴家有他和你嫡姐照拂着,娘也能安心些!” “可是晚柠,你如今是罪将之妻,裴卿衍即将入阁议事,你这身份,轻易是入不得裴家的!” “不过你放心,娘已经替你去镇远侯府求了放妻书,一会儿圣旨下来,不管什么罪,你都先接下,再随娘回宁王府住一段时日。” “放妻书到手,你便同顾家再无干系,管他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你都不会被牵连,往后只管同你嫡姐和裴卿衍好好过日子就行!” 刘氏喋喋不休地说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中的暖炉怎么都塞不进沈晚柠的怀中。 她将那灵位抱得极紧,紧到这消瘦的怀里,再容不得旁的物件。 刘氏微微一愣,却见沈晚柠正怔怔地望着自己,一双眸子不知何时已是通红一片。 “晚柠……你怎么了?你可有听到娘说的话?” 沈晚柠就这么看着刘氏,看着这个此刻一脸关切,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她好的妇人。 心口,却如刀绞一般。 她听到了啊! 字字句句,都听到了啊! 前世,就是刘氏这番话,将她哄回了宁王府。 她以为刘氏是真心为她好,以为自己当真逃过了劫难,以为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却不想,刘氏竟亲手给她灌了迷药,将她塞进了去往北戎的马车里! 她说“晚柠,北戎人指名道姓要你,娘也没有办法!” 她还说:“谁让你是顾彦昭的妻子呢!” 是啊,谁让的呢? 当初,是谁硬生生将她从裴家的花轿前拉走,让她从新科状元裴卿衍的夫人,成了边城守将顾彦昭的妻子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我夫君冤枉(第2/2页) 就是刘氏啊! 就是这个口口声声为她好,却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向深渊的,亲生母亲啊! 可笑吗? 她当年,明明已经被骗过一次,却依旧半点记性不长,依旧觉得骨肉亲情胜于一切,依旧相信,自己的娘亲,不会害她! 所以……后来她被北戎人挑断手筋,被拴着铁链如同狗一般在地上爬,被一刀一刀划破脸上的皮肤,甚至最后被一群饿狼活活咬死……都是她活该! 可幸好她重生了。 幸好老天爷,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眼看着沈晚柠就这么盯着自己,一句话都不说,刘氏心中莫名慌得厉害。 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厚重的宫门却缓缓打开。 散朝的大臣们三三两两从门内出来,见到沈晚柠,或轻嗤,或叹息,却无一人离去。 裴卿衍也出来了,同他的父亲并肩而行,一身官服挺拔肃正,眉宇间依旧是那股清冷孤傲,端得一派风光霁月。 他们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朝着刘氏行了一礼后,便站定在原处,就这么静静看着。 沈晚柠知道,他们都在等。 等那道降罪的圣旨落下,等镇远侯府被抄,等顾家百年忠魂,从此被钉在耻辱柱上! 前世,她也以为顾彦昭是真的犯了罪,所以迫不及待地要与他撇清干系,迫不及待地想要丢掉‘顾夫人’这个称呼。 可直到被扔进了北戎人的奴隶营,她才知道,顾彦昭是被冤枉的。 通敌叛国的,另有其人。 是那人与北戎人联手算计,害死了顾彦昭,害死了三千顾家虎卫军,害死了边城上万的百姓,也,害死了她…… 忆起前世的惨死,沈晚柠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她望着宫门内,正捧着一卷明黄色圣旨而来的内侍,心口处,如同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这道圣旨,她不能接。 她不能让顾彦昭蒙冤入土,更不能让自己成为‘罪将之妻’。 前世所经历的炼狱,今生,她绝不会再踏足半步! 这样想着,沈晚柠忽地跪在了地上。 刘氏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沈晚柠终究还是那个好拿捏的性子,眼底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却不想,下一瞬,沈晚柠便将怀中的灵位高举过头顶,然后,厉声一呼:“冤枉!” 凄厉的声响破了音,撕裂了漫天风雪,也撕裂了裴卿衍眸底那万年不变的沉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沈晚柠竟会当众在宫门口喊冤。 周遭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朝臣们纷纷面露惊愕。 捧着圣旨的内侍也骤然顿住了脚步,脸色煞白地望向她。 刘氏更是惊慌地扑上前想要捂住她的嘴,压低了声呵斥:“晚柠!你是疯了不成?!” 沈晚柠却一把拂开了刘氏的手,望着深深的宫门,通红湿润的眼睛里,似沾染了疯魔。 “我夫君顾彦昭冤枉!求陛下为顾家三千忠魂做主!还顾家一个公道!” 第2章 殿前对峙 第2章殿前对峙 “顾夫人!” 一道威严浑厚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是裴卿衍的父亲,也是当朝左相,裴之焕。 只见他微眯着双眸,看向沈晚柠的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蔑。 “顾彦昭通敌叛国的罪证,此刻仍摆在陛下的御案上,人证也还在大理寺的牢中。陛下念在你乃一介妇人,不清楚其间内情,更念在顾家先辈曾为我大棠英勇而战,方才网开一面,饶了你的性命。你可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圣恩。”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威胁之意尤为明显。 若是前世的沈晚柠,此刻定然已经被唬住了。 可如今的她,什么样的罪没受过?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死,有什么好怕的? 在北戎奴隶营的那三百多个日夜的炼狱里,她早就明白,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她微微仰起头,一双眸子紧紧盯着裴之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顾家满门忠烈,镇守北境三十载,从未丢过一寸山河!我夫君顾彦昭,十六岁从军,十九岁独守北境边城。十年来,与北戎交战数十次不止,身上大小伤痕无数,鬼门关都不知去了多少回!” “而这一次,他为护全城百姓撤离,带着三百死士断后,身中十七箭,左臂被北戎人活活砍断,就连头颅都被马蹄踏碎!” “是他死无全尸,才换来城中两千百姓活命!他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最后一句,已是撕心裂肺,连声音都如同被钝刀劈过一般,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晚柠就这么死死盯着裴之焕,眼底的红,如同泣血。 “裴大人,我夫君的棺椁,此刻就在城外!你可敢去看上一眼?可敢去看看,你口口声声说的通敌叛国之人,最后究竟是如何战死的?!” 嘶吼声落下,宫门外顿时鸦雀无声。 唯有漫天大雪,依旧洋洋洒洒,落在这方寸天地间,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冤屈,都掩埋在这片无尽的苍白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位大人开口:“可是顾夫人,陛下案前,铁证如山……” 沈晚柠嗤笑了一声:“是何铁证?几封不知谁人伪造的书信?” 裴之焕眼底覆上刺骨寒意:“书信你大可辩称是伪造,那人呢?牢里关着的,可是顾彦昭麾下的亲信!他亲口证实,顾彦昭多年来倒卖军粮给北戎人,难道这也是伪造的?” 若不是那人证的口供,皇上也不会如此笃定顾彦昭叛国,朝中其他官员,更不会连给顾彦昭开脱的机会都没有。 裴卿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停在沈晚柠一步开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声音清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裴某知晓顾夫人丧夫之痛,情难自抑。然圣意已决,铁证在前,夫人再这般当众喊冤,闹至不可收拾,只怕连宁王府都要受你牵连。” “望夫人,三思。”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慢。 沈晚柠知道,这短短的两个字里,承着上百条的人命。 刘氏也趁势扑了上来,死死攥住沈晚柠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压着哭腔哀求:“晚柠啊,莫要再说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娘,别再犟了,成不成?” 是啊,铁证在前,还有什么可犟的? 再闹下去,触怒龙颜,别说是她和镇远侯,就连宁王府都得跟着遭殃。 可那又如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殿前对峙(第2/2页) 前世她乖乖接了圣旨,还不是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活得好好的! 可他们凭什么活得好好的? 他们凭什么踩着她和顾彦昭的尸骨,活得好好的?! 所以这一世,她偏要犟到底。 哪怕最后,她依旧不能活,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拉上整个宁王府陪葬! 于是,沈晚柠再次看向裴之焕,嘴角的笑,竟是那般决绝而悲凉。 “哦?亲信?既是亲信,那不妨,让我与之当面对峙!我倒要看看,是真的亲信,还是不知被何人收买,妄图毁我夫君清白的恶贼!”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气之声。 沈晚柠捧着顾彦昭的灵位,膝行上前两步,看着颁旨的公公,声如泣血:“顾彦昭之妻沈晚柠,愿与恶贼当堂对质!若不能证明我夫君清白,沈晚柠甘愿以死谢罪,以报圣恩!” 说罢,她重重磕下头去,砸在雪地里,寂静无声。 可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直到沉闷的撞击声阵阵传来,直到膝前的白雪被染出刺目的殷红,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门内匆匆而来。 “陛下有旨……”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风雪,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惶,“宣顾沈氏,即刻入宫,当堂与人证对质!” 沈晚柠伏在雪地里,听着这道足以改变她命运的旨意,心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 此生,到底是生是死,就看今日! “臣妇,谢主隆恩!” 沈晚柠重重磕头,眼前倏然一黑,差点整个人都栽进了雪地之中。 好在,撑住了。 她强撑着身子站起,见怀中灵位不知何时沾了雪,便连忙拂去。 指尖抚过‘顾彦昭’二字时,一股莫名的酸涩感忽然从胸腔内溢出,直冲鼻尖。 其实她嫁去边城三年,与顾彦昭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说得上话的,也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她初到边城那日,他刚从战场上下来,盔甲未卸,周身血污。 他说:“末将顾彦昭,奉旨迎亲。” 她回:“见过将军。” 第二次,是他率领一众将士组织城中百姓撤退。 他说:“照顾好自己。” 她回:“将军小心。” 三年,他们空有夫妻之名,却不曾有夫妻之实。 所以前世,她才舍得下顾彦昭的灵位,才会不顾及他的身后名,接下圣旨,害他被万人唾骂,连尸体都无法葬回顾家祖坟。 可这一世不会了。 这一世,她虽不知最终能不能阻止那道降罪的圣旨落下。 可她知道,方才宫门前的呼喊和磕头,会被传扬出去,待明日,满城百姓皆会知晓顾彦昭之妻于宫门外喊冤。 十日后,整个大棠的百姓都会记住顾彦昭的功绩。 他不会是一个被千夫所指的罪人。 至少,这世间会有一部分人,认他作英雄。 思及此,沈晚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方才抬步朝着宫门口走去。 却不想,刚走出一步,身旁便传来了裴卿衍的声音。 压得极低,低到或许只有她和刘氏听得到。 他说。 “晚柠,你不愿嫁我了吗?” 第3章 陪他一起等死吗 第3章陪他一起等死吗 沈晚柠当然想嫁给裴卿衍。 自懂事起。便想嫁给他。 可她虽为宁王之女,却终究只是庶出,云泥之别,哪里敢奢求能与他并肩? 直到那日夏雨滂沱,她独自立于廊下听雨,忽见他穿过重重雨幕而来,就那么隔着五步远的距离问她。可愿嫁给他。 沈晚柠想,那大概是裴卿衍此生,最热烈的一回。 她不知道前世将她送去北戎奴隶营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他。 可她知道,那是裴家的马车。 裴家,定参与其中! 所以……她注定,是嫁不了他的…… 沈晚柠没有回答,眼眶却热得发烫。 她只能仰起头来,借着漫天飞雪,强行将那层滚烫的水汽逼退。 而后,继续朝前走,一直走。 一步也没有停下。 一步,都没有回头。 …… 金銮殿,巍峨恢宏。 沈晚柠进来时,殿内已立着两人。 分别是左相裴之焕,和右相虞大人。 而大殿中央,跪着一名穿囚服的男子,应当就是那所谓的亲信。 沈晚柠暗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那一丝微乱,这才步入大殿,跪伏行礼。 “臣妇沈晚柠,叩见陛下。” 御座之上,皇帝微眯着眼眸,却依旧透着股锐利,似能一眼就将人看穿。 声音不怒自威:“不是要对峙吗?开始吧!” 沈晚柠这才直起身子,看向皇帝:“陛下,臣妇只想问他三个问题。” 皇帝微微颔首,沉声道:“问。” 沈晚柠转头,看向那囚犯,语气轻柔:“你可知我是谁?” 囚犯看了沈晚柠一眼:“是……顾夫人。” 沈晚柠点了点头:“你既知道我是顾彦昭之妻,那你知不知道,我每年几月会往军营送冬衣?” 囚犯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夫人,是每年十月初三。” 沈晚柠再次点了点头:“去年十月初三,我从军营回去的路上遇到大雪,不慎摔倒小产,当时顾彦昭忙于应敌,无暇顾及我,是不是急坏了?” 囚犯眼珠转得飞快,“小,小产?” 沈晚柠一脸认真,“怎么?你口口声声说是顾彦昭的亲信,不会连此事都不知道吧?” 那人一听,心下当即慌了神,犹豫了一下才道:“知,知道……当时顾将军当时正在阵前指挥,听闻夫人小产的消息后,急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谁曾想,话音刚落,沈晚柠便扬了声:“陛下,此人撒谎!” “臣妇与顾彦昭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何来小产一说?” 一句话,便让那囚犯变了脸色。 连着一旁的裴之焕都不自觉拧起了眉头。 就见沈晚柠看向那囚犯,声音冷得发颤:“你连顾彦昭与我的感情究竟如何都不知晓,还敢说是他的亲信?” 那囚犯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御座之上,皇帝眸心微沉:“当真?” 沈晚柠重重磕头,“臣妇对于当年被换去边城一事,一直心怀怨怼,从不让顾将军近身。陛下可请御医,嬷嬷为臣妇验明正身。”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裴之焕率先反应过来,冷哼了一声:“纵然此人在你们夫妻间的私事上言语有假,也不能证明他关于倒卖军资的证词全都是假的!更何况,顾彦昭的罪证,除却他的供词外,还有各种书信证物,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岂是顾夫人三言两句便能全盘推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陪他一起等死吗(第2/2页) 不等沈晚柠开口辩驳,一旁的虞相忽然开口:“此言差矣。” 说着,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且不管顾夫人是否知晓军中内情,今日这堂上对质,已足以证明此人证的口供不可信。既然人证是假的,那么,那些所谓的书信证物,其真伪便也存疑了。” 闻言,皇上眉心微拧,似在斟酌。 就听右相接着道:“陛下,顾家为大棠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若今日仅凭这些存疑的证据便要给他定下通敌叛国的死罪,怕是,军心难定,民心难安。” 这才是症结所在! 顾家世代忠良,不知战死多少护国良将才得了这世袭的‘镇远侯’之位。 要定顾彦昭的罪,那就得人证物证俱全。 但凡一样存疑,都不行! 是以,皇帝没有沉默多久便再度开口:“既然此案疑点重重,那降罪的圣旨暂时压下,交由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彻查,待查清真相后再行定夺!至于此人,当殿欺君,罪无可恕,拉出去,斩了!” “臣妇,叩谢陛下隆恩!” 沈晚柠重重叩首,直到听见那囚犯被拖下去时凄厉的惨叫,她才缓缓直起身子。 却见,皇上正定定地看着她,双眸深沉,不怒自威。 “顾夫人如此自毁声誉,最终也未必就能证明顾彦昭清白,值得吗?” 值得吗? 沈晚柠微微一怔,随后却冲着皇上笑了笑。 “陛下可知,臣妇为何如此确定,人证是假?” 闻言,皇上眉心微沉,并未开口。 可沈晚柠笑着笑着,便落了泪。 “因为顾家军三千余人,除却今日陪同臣妇扶灵归京的那三位,尽数死在了边城一战中。” 颤抖的哽咽声落下,大殿内落针可闻。 沈晚柠不再等皇上开口,便再次行了礼,退出了大殿去。 雪已经停了。 却似比先前还冷了不少。 冷冽的空气入肺,如同刀子一般,切割着她的心脏。 她紧紧抱着顾彦昭的灵位,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可谁知,刚出宫门,刘氏便急急忙忙便迎了上来,“晚柠,怎么样?皇上说什么了?” 可不等沈晚柠回答,她便又道:“罢了,不管说什么都好,你今日之举也算对得起顾彦昭了,可你不能再任性了!快将这灵位丢了,随娘回府去!” 说着,她便要去抢那灵位。 沈晚柠却抱着灵位,往后退了两步:“我不会跟你回去!我是顾彦昭的妻子,要回,也是回顾家。” “回什么顾家?!”刘氏急坏了,连声音都透着尖锐,“顾彦昭的弟弟就是个病秧子,当年是顾彦昭要保着他才将镇远侯的位置让给了他!如今,他怕是活不过明年,你回去做什么?陪他一起等死吗?” 谁知,刘氏的话音刚落,一辆马车便停在了二人面前。 车帘被一只苍白消瘦的手缓缓掀开,紧接着,一名身形单薄,面容苍白的男子,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一手捏着方锦帕,捂着嘴,连声咳嗽了好几声才缓了过来。 而后,冲着刘氏和沈晚柠作揖行了礼,声音格外虚弱。 “本侯……来接嫂嫂回府。” 第4章 我与将军,并无感情 第4章我与将军,并无感情 沈晚柠有些恍惚。 她以为自己见到了顾彦昭。 只是顾彦昭的身形要健硕些,眉宇间的戾气会重一些,皮肤也要粗糙些。 而且她与顾彦昭虽成婚三年,见面的次数却寥寥可数。 所以她想,她其实是不记得顾彦昭究竟是长什么模样的。 于是,深吸一口气,欠身回了一礼。 前世来送放妻书的,只是镇远侯府的一名小厮。 而这一世,大概是知晓了她于宫门前洒血泣冤,所以顾彦礼才会亲自来迎。 但沈晚柠清楚记得,前世小厮将放妻书递给她之前,还说了一番话。 他说:“侯爷请夫人三思,若收下放妻书,顾家就护不住夫人了。” 她当时只觉得可笑,侯府被抄家,自身难保,他竟还敢这般大言不惭。 可后来她才明白,或许,顾彦礼早就知道她会被送去北戎了。 是她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一旁,刘氏见自己背后说人被当场抓包,脸色也不好看,只能扯起嘴角来,干笑了两声,“顾侯爷身子不好,怎么亲自来了?” 顾彦礼又咳了两声,苍白消瘦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若是不来,只怕外头又该传言本侯已经病死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字字句句都透着股阴恻恻的凉意,听得刘氏脸上的干笑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驳两句,可顾彦礼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已侧过身来,朝沈晚柠微微颔首:“嫂嫂,请。” 沈晚柠应了一声,刚要抬步,刘氏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晚柠!你可想清楚了!你当真要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沈晚柠脚步一顿。 刘氏见她有反应,以为说动了,忙又添了一句:“听闻裴卿衍这几日亲自给你备下了聘礼,你该知道的,他能以正妻之礼纳你入府,日后便不可能亏待你!你……” “够了。” 沈晚柠猛地甩开刘氏的手,厉声喝问:“你为何非要让我嫁给裴卿衍?!我如今是顾彦昭的正妻,是镇远侯的嫂嫂!我为何放着好好的顾家正妻不做,非要去给他裴家做妾?!” 刘氏被她这一声喝问震得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活像是见了鬼一般。 沈晚柠却不再理她,转身踩着脚踏便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她瞧见不远处,裴卿衍就站在那里,一双清冷的眸子,正直直地望着她。 他应该也听到了吧? 听到这辈子,他与她,再无可能。 不多时,车帘再次被掀开,顾彦礼在侍从的搀扶下也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狭小的车厢内,二人相对而坐,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沈晚柠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她低着头,手指一遍遍地拂着灵位上顾彦昭的名字,却又清楚地感受到,顾彦礼一直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如同一条毒蛇,冰冷又危险,令人后背无端升起一层寒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彦礼忽然开了口,“没想到,嫂嫂与兄长,竟这般伉俪情深。” 声音极轻,甚至带着咳嗽后的虚喘,却莫名叫人心头一凛。 沈晚柠知道顾彦礼此人虽体弱多病,却城府极深。 前世镇远侯府被抄家夺爵,所有人都以为顾家再无翻身之日。 却没想到这个所有人都没放在眼里的病秧子,花了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将边城一战的真相查明,还了顾彦昭一个公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我与将军,并无感情(第2/2页) 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若是对她起了疑心,那她日后在镇远侯府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更何况…… 顾家兄弟二人感情极深,顾彦礼许是早已从顾彦昭口中得知他们夫妻之间并无感情,那……她何必说谎? 思及此,沈晚柠深吸一口气,一双还泛着红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看向他。 “侯爷误会了,我与顾将军,并无感情。” 顾彦礼闻言,又咳了两声,方才淡淡挑眉,“哦?”了一声。 沈晚柠吸了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三年前,我被换了花轿,心中本就存着怨怼。结果到了边城后,又被关在将军府外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好不容易等来了顾将军,他却连盔甲都未卸下,周身是血,便要迎我入府,我心中惧怕,退了一步,他大概是觉得我嫌他,从此便整日宿在军中,不曾再回过府。” 话说到这儿,沈晚柠的眼眶莫名就热了起来,泪珠子就这么不期然地落下,滴在了顾彦昭的名字上。 “可最后,他却派了三名亲信,亲自护送我出城。他是为了我,为了护城中妇孺安全撤离,才会以身死守城门,到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其实前世,沈晚柠是恨过顾彦昭的。 在最初被送去北戎奴隶营的那几日,她几乎日日都在咒骂顾彦昭。 骂他是个祸害,自己与他空有夫妻之名,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凭什么因为他要受那样残忍的折磨? 可后来她就想明白了。 顾彦昭也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自己拼死从北戎人手中护下的人,最后竟会被血脉至亲,亲手送回了北戎。 她甚至在想,那帮人如此欺辱他妻子的时候,他在地底下定是气坏了。 大概是想到了顾彦昭在地府被气得跳脚,却又无计可施的样子,沈晚柠竟破涕而笑,可紧接着,豆大的泪珠便一颗接着一颗滚落,怎么都止不住。 她忙伸手去擦灵位上的眼泪,手却抖得厉害,那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良久,她才和着眼泪,嗤笑了一声,“早知道,就不退那一步了。” 早知道,她就先抓住他的手,告诉他,自己并不是嫌他。 那是不是至少,在他死前,能享受片刻的温情。 能知道,这世上,也有人关心他。 那是不是,他赴死的时候,就不会那般决绝,是不是,就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了? 不该想啊…… 越想,心口便越是如刀绞一般。 终究,是她欠了顾彦昭。 正哭着,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忽然伸到了她眼前,指间捏着一方素帕。 “干净的。”顾彦礼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与虚弱,“嫂嫂擦擦。” 沈晚柠微微一怔,犹豫了一瞬,才伸手接了过来,低低道了声谢。 却并未去擦自己的眼泪,而是擦起了灵位。 顾彦礼眸色微微一沉,但到底是没再多言,只偶尔几声咳嗽,衬得马车里越发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马车停下,一道略带焦急的低沉声音从马车外传来:“侯爷,北衙军说将军罪名未定,不肯放将军棺椁进城!” 第5章 我带你回家 第5章我带你回家 前世,顾彦昭是罪将,他的棺椁自然不能进城,最后只能寻了处荒山,草草掩埋。 可这一世,顾彦昭的罪名还未被定下,他们凭什么不让他进城?! 沈晚柠将灵位往怀里拢了拢,抬眸看向正在掩唇咳嗽的顾彦礼,低低开口,“我要去北城门看看。” 顾彦礼咳了两声,方才颔首下令,“去北城门。” 马车缓缓而行,不多久,便停在了北城门口。 周围早已围满了百姓。 顾彦昭的棺椁就停在城门外,两侧是护灵的将军府府兵,为首那人,则是顾彦昭当初派来护送她的三名亲信之一,赵九。 此刻,赵九领着府兵死死护着那口漆黑的棺木,谁也不让靠近。 而对面的北衙军,则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阵仗。 甲胄鲜明,刀枪林立,统领周世安正骑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护灵的府兵,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沈晚柠认得他。 前世,就是他带队,将她押送去了北戎。 而此刻,沈晚柠抱着灵位,跟在顾彦礼的身后下了马车,还未站定,便听周世安那满是倨傲的声音传来。 “顾侯爷,末将奉旨护棺,未得圣上下旨,不敢放棺椁入城,还望侯爷见谅。” 他坐在马背上,拱了拱手,便算作是行了礼。 在他看来,镇远侯府已是强弩之末,就算今日未能定下顾彦昭的罪,这位顾侯爷,也不像是能活太久的样子。 所以,不必放在眼里。 顾彦礼压下眸中寒意,咳了两声,方才开口:“陛下尚未定罪……” 周世安嗤笑一声,打断了顾彦礼的话,“侯爷说笑了,陛下只是暂时压下了降罪的圣旨,却不曾说顾彦昭就是无辜的。若今日这棺椁若是进了城,岂不是要让满城百姓都以为,顾家是清白之身?” 他身后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更是出言不逊,指着府兵们骂骂咧咧。 将军府的府兵,也都是顾彦昭带出来的勇猛之士,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当下一个个双目赤红,恨不得拔刀相向,却被赵九死死按下。 北衙军再不是东西,那也是皇城的守军。 如若当真动起手来,顾家的罪,是怎么都洗不掉了。 顾彦礼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借着帕子掩唇轻咳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朝身侧的侍卫递去一个极淡的眼神。 那侍卫会意,当即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之中。 正如周世安所言,今日棺椁入城,牵动的不仅是顾家的颜面,更是满城悠悠众口。 一旦”顾家有罪”的论调在街头巷尾生根,哪怕日后真相大白,那口”通敌叛国”的黑锅也再难洗清。 所以,今日这棺椁,必须入城。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之际,沈晚柠忽然从顾彦礼的身后走了出来,朝着周世安行去。 顾彦礼眉心微蹙,低低唤了声:“嫂嫂。” 可沈晚柠罔若未闻,抱着顾彦昭的灵位,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到了周世安的马前。 她仰头看他:“周统领当真是好大的架子,见到侯爷与本夫人,竟连马都不下。怎么?是想本夫人反过来给你行礼?那要不要将我父王和母妃一并喊来,给你磕个响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我带你回家(第2/2页) 周世安看不上沈晚柠,就如同他看不上顾彦礼一样。 只是此刻,沈晚柠搬出了宁王,那这个面子,他就不能不给。 于是,只能沉着脸,不情不愿地翻身下马,拱手,躬身,对着沈晚柠行了一礼,“末将见过顾夫人。” 话音未落,却见一只素手竟往自己腰间的佩剑伸去。 心下一惊,下意识往后一退,同时伸手去按住剑柄。 可那只手到底是快了一步。 长剑拔出,寒光闪现,最终,落在了沈晚柠的脖子上。 周世安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顾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城门外,护灵的府兵们忍不住高呼,“夫人!” 就连四周的百姓也是一片倒抽气声。 唯有顾彦礼还站在原处,半个身子都靠在身旁的小厮身上,以帕掩唇,不住地咳嗽着,像是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管旁的事儿。 可那双幽深的眸子,却始终盯着沈晚柠。 就见沈晚柠一手持剑,一手捧着顾彦昭的灵位,望向四周的百姓。 “诸位!我乃宁王之女沈晚柠,顾彦昭的正妻!” “今日我于宫门前泣血伸冤,陛下圣明,发现此案蹊跷,已下令重查!” “然,北衙军统领周世安,枉顾陛下之意,执意给我亡夫定罪,阻拦棺椁入城!” “我无计可施,今日只能以死明志,自刎于此,以证顾家军清白!” “请诸位,做个见证!” 喝罢,她再次看向周世安,嘴角勾笑,“逼死宁王之女、忠烈之妻的罪责,希望周统领,能受得住。” 周世安的脸色早已变得煞白。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妇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死相逼! 当下只能急得大喊:“顾夫人息怒!” 可那利刃已然压入皮肉,一抹殷红顺着脖颈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一名北衙军匆匆行至周世安的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周世安的面色瞬间由白转青,猛地瞪大了眼,看向不远处,一脸苍白虚弱的顾彦礼。 他的妻女,方才被一伙人绑走了。 顾彦礼这一招釜底抽薪,当真是狠极了! 这对叔嫂,一明一暗,前后夹击,竟是逼得他无路可走。 当下,只能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顾夫人息怒,末将也是奉命行事,既然陛下并未定罪,那顾将军的棺椁,自然能入城。” 说罢,他转身看向北衙军,“放行!” 北衙军得令,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通往城门的路。 沈晚柠这才丢下手中长剑,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椁被赵九等人稳稳抬起,缓缓步入城门,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低头,看着怀中灵位上“顾彦昭”那三个字,指尖轻轻拂过,嘴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而不远处,顾彦礼那双阴冷的眸子依旧还落在她的身上。 他看到她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唇轻轻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竟是看懂了。 她说:顾彦昭,我带你回家。 第6章 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第6章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回家…… 这两个字,对于顾彦昭而言,算是奢望。 他十六岁从军,三年只归家了两次,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也不足十日。 十九岁起常驻边城后,便再未踏足过京城地界。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 顾家功高盖主,他若回京,便会成为悬于皇权之上的一柄利刃。 而承袭镇远侯之位的顾彦礼,就会成为那把利刃之下的刀下魂。 十年过去,顾彦昭应该也没想到,生前的奢望,死后竟也这般艰难。 只好在,他的妻子,终于还是将他带回了家…… 顾彦礼就这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单薄消瘦的身影说出那两个字,心口处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缓缓流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但…… 他的这个‘嫂嫂’,似乎与他所想的,不大一样。 …… 顾彦昭的灵柩并未在镇远侯府停留太久。 一来,从边城到京都,整整一个半月的风雪兼程。 即便冬寒凛冽,棺木夹层里塞满了石灰与香料,尸身也已再经不起耽搁。 更不必说,通敌的罪名悬而未决,圣意难测,谁也不知这柄刀何时会落下。 与其让亡者曝于风口浪尖,不如让他早些入土为安。 于是,归京的第二日,顾彦昭就下了葬。 葬在了顾家祖坟。 没有风光大葬,没有百官相送,甚至不敢大张旗鼓。 一抔黄土,数尺寒碑,便将他的戎马半生和忠魂烈骨,尽数收了进去。 可比起前世葬于荒山,沈晚柠想,这样就很好了。 从墓地回到镇远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灰纱覆下来,将侯府门前那两盏白灯笼裹得愈发惨淡。 沈晚柠刚下马车,便听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她转身看去,便见顾彦礼正由小厮搀扶着,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 还未站稳,又连着咳嗽了几声,苍白如纸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惨白。 沈晚柠皱了皱眉,“外头风大,侯爷身子要紧,还是快些进去休息吧!” 毕竟,这顾家的天,还得他来顶;顾彦昭的冤屈,也等着他来平。 顾彦礼接过小厮递来的手炉,缓了一会儿,方才抬眸看向沈晚柠。 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那双本就幽深的眸子在暮色下显得越发晦暗不明。 “嫂嫂这两日也辛苦了,早些休息。” 沈晚柠垂眸颔首,“好。” 见她应了声,顾彦礼方才由小厮搀扶着往府里行去。 沈晚柠看着那个微微躬着的背影,一时不敢想象,前世镇远侯府被抄家之后,顾彦礼是如何用这样一副虚弱的残躯,撑过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替顾彦昭洗清冤屈的。 好在,这一世,应该不会那么难了。 思及此,沈晚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步进府。 却不想,刚走出去没两步,一顶青帷小轿便落在侯府门外的石阶前。 轿帘掀开,下来的妇人裹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帽兜压得极低,若不是沈晚柠对她太过熟悉,怕是认不出来。 她的亲娘,刘氏。 为了不被牵连,她竟连宁王府的马车都没坐,只雇了顶小轿就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我是不是你亲生的(第2/2页) 沈晚柠心头一阵冷笑。 刘氏却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了沈晚柠的手,一双眸子也跟着泛了红,“我的傻孩子,你瞧你,这是将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沈晚柠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定然不好看。 毕竟,她已经两日不曾合过眼了。 可饶是如此,刘氏的关心依旧让她内心作呕。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淡淡道了声:“进去再说吧。” 她领着刘氏去了自己的住处,也是顾彦昭生前所住的院子,名唤“落雪堂”。 前有抱厦,后有暖阁,院中植着两株老梅,隆冬时节暗香浮动。 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气度沉凝。 刘氏的双脚刚踏入落雪堂便被这等气派镇住了,却很快收敛神色,快行了两步,跟着沈晚柠进了屋。 直到房门被关上,刘氏才又红了眼眶,“晚柠,你可是在怪娘?” 沈晚柠在一旁坐下,没说话。 刘氏却拿出了帕子抹泪,“娘知道,三年前换了你的轿子,是娘不对,可你也不能拿自己下半生的幸福跟娘赌气啊!眼下顾彦昭已经下葬,你对顾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就听娘一句劝,跟娘回去,好不好?” “顾家已经没指望了!你当真以为洗清了顾彦昭的罪,皇上就能放过顾家?” “飞鸟尽,良弓藏,这等道理难道还要娘同你说明白?!” “他顾彦礼就是个痨病鬼,你难不成是想日后就守着顾家那两座孤坟过日子?!” 话音落下,只惹来一阵寂静。 良久,沈晚柠才缓缓开口,“你可知,我的生辰是在几月?” 莫名其妙的一句问,只让刘氏愣在原地。 她不禁开始思索起当初生沈晚柠时的情景,似乎……也是冬日。 “是……腊月?” 不大确定的语气,真是将人给逗笑了。 沈晚柠勾了勾嘴角,“是十一月初九,你儿子沈青野的生辰,才是腊月。” “你连我的生辰都记不住,现在,又来装什么慈母?” 大概是此刻沈晚柠的态度太冷了,以至于刘氏都怔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才勉强挤出一句,“晚柠,你,你怎么能这般同娘说话……” 沈晚柠垂眸嗤笑了一声。 “从小到大,你同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做姐姐的,该让着些弟弟’。所以,他想要一方端砚,你便拿了外祖母留给我的玉镯去换,他想要入国子监,你就将我的嫁妆头面拿去换了银钱打点……” “三年前,你将我从裴家的花轿前拉走,是为了给他换什么?太子伴读的名额?” “那今日这般费尽心机地要我回去,又是为了给他换什么?” 这个问题,沈晚柠是真不知道。 前世她被送去北戎后,便再也没收到过与宁王府有关的任何消息。 可她知道,刘氏能亲手给她灌下迷药,必然是有利可图。 思及此,沈晚柠又不自觉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格外苦涩。 “是不是只要为了沈青野,你便是将我剥皮拆骨也会毫不手软?” 话说到这儿,她望着刘氏,微红的眼眶里流动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第7章 不是梦 第7章不是梦 沈晚柠其实很想听到那个答案。 想听刘氏说,你不是我亲生的。 因为那样,就不会显得她太过可怜。 可偏偏,她就是刘氏怀胎十月生下的,偏偏那个亲手将她推向死路的人,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多可悲啊…… 眼前这个妇人,应该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啊!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滚滚落下。 刘氏却像是回过了神来,脸上那点心虚一闪即逝,随即低低斥了一声:“够了!不过几件首饰,也值当你记这么久?那可是你亲弟弟!日后他有了出息,不也是你的体面?” 说着,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硬,刘氏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了语气,道:“你昨日之举,已是将你父王都气坏了。还有你嫡姐,今日一早就回府来哭诉,说你定是还记恨三年前换亲之事……晚柠,你自幼懂事,怎么如今竟这般不懂为娘的苦心?” “罢了!我也不与你多说,现在就随娘回去,这院落再大,等抄家的圣旨一下,便也是什么都带不走的!” 刘氏说着,上前便攥住沈晚柠的手腕往外拽。 她似是发了狠,力道竟比往日大了许多,指甲都嵌进了沈晚柠的皮肉里去。 沈晚柠两日未曾合眼,也未曾好好吃饭,身子有些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拽,竟真从椅子上拽了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了地上。 但终归是年轻,并未轻易被刘氏拽出屋去,却也一时挣脱不开。 拉扯间,一阵轻咳声忽然从院中传来。 沈晚柠与刘氏齐齐循声望去。 不知何时,顾彦礼已站在了院中那两株老梅之下。 一身素白,与满地积雪几乎融为一体。 他一手扶着梅树,一手掩在唇边,方才那几声咳还未止住,肩头一颤一颤的。 可那双眼睛,却沉得骇人。 刘氏下意识地便松了手。 顾彦礼这才缓步从梅树下走出来,白袍上落了几片碎雪,他也不拂,只将手拢在袖中。 声音也是哑得厉害,显然还未从方才的那阵咳嗽中缓过来。 “本候听见这边有吵闹声,便过来看看。”说着,他看向刘氏,语气淡淡:“侧妃娘娘此来,有何贵干?” 刘氏方才被他一个眼神看得心里发虚,此刻听他问话,又觉得自己到底是宁王府的人,凭什么怕一个病秧子,便挺了挺腰,梗着脖子道:“我来带我的女儿回去。侯爷,你兄长已经没了,你顾家若真有良心,就不该强留晚柠在府里,耽误她的前程!” 话音未落,沈晚柠已是开口:“我是自愿留下的!” 刘氏眉心一沉,当即便要斥她,“你住口!” 却不想,顾彦礼的声音缓缓传来,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寒:“侧妃娘娘,本候的兄长,还尸骨未寒。” 刘氏只觉得后颈一凉,她看着顾彦礼那双眸子,也不知怎的,竟忽然就想起来,顾家是靠杀人起家的。 莫名觉得,自己若再多留片刻,便是这辈子都走不掉了。 心底慌得厉害,终是不敢再纠缠:“我,我改日再来!” 说罢,便逃也似地往外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不是梦(第2/2页) 只等刘氏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口,沈晚柠才垂下眼,轻轻揉了揉手腕。 那里被掐出了几道红痕,衬在素白的袖口下,触目惊心。 “让侯爷看笑话了。”她低声说。 顾彦礼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停了片刻,才开口:“嫂嫂身边,没有随侍的丫鬟?” 今日若是身边有个丫鬟在,也不至于叫刘氏得了这样的便宜。 沈晚柠闻言,微微笑了一下:“当年换亲,为了不让外人看出端倪,花轿旁的陪嫁丫鬟并未更换。所以后来跟我去了边城的,是嫡姐的随侍丫鬟。” “只是她与嫡姐一样,心高气傲,哪里肯服侍我。不多久便自己卷了些银钱,回京去了。” “至于我的随侍丫鬟……如今应该还在裴家。” 想起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云霜,沈晚柠心头便猛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 前世,她被灌了迷药,昏睡了足足三日,醒来时,便看到云霜红着眼眶守在她身边。 她说,她是自愿跟来的。 她说,那三年没能跟在小姐身边伺候是她失职,此番去北戎万分艰险,她一定会好好护着小姐。 她也确实说到做到了。 在北戎那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云霜不知替她挡了多少毒打与鞭笞。 她甚至清楚地记得,云霜是如何躺在她的怀里,一点一点失去温度,一点点变得僵硬的。 巨大的悲恸突然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沈晚柠淹没,可当着顾彦礼的面,她只能死死咬着牙,将那股猛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而后,抬眸冲着顾彦礼一笑,“没事,反正府里还有旁人伺候着。” 顾彦礼如何能看不出来她此刻强忍的状态,当下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而后转身离去。 沈晚柠也回了屋。 房门被关上,黑暗便如潮水一般压了上来。 她钻进厚实绵软的锦被之中,紧紧抱着的双肩,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地做了许多梦,却始终没醒。 直到第二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了眼皮上,她才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 满身疲惫,却让人清楚地感受到活着。 她开口唤人进来伺候,不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端着铜盆推门进来。 看着那张鲜活的面孔,沈晚柠的瞳孔骤然紧缩,眼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只觉得自己是还没醒透,做了一场不敢当真的梦。 云霜就这么端着铜盆,看着自家小姐那满脸的泪水,眼泪也跟着失了控:“小姐……奴婢好想你。” 这一声“小姐”,彻底击碎了沈晚柠最后的理智。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与体面,猛地掀开锦被冲上前,一把将人死死勒进怀里。 就算是梦也好,就算是梦,她也要紧紧抱一抱她的云霜。 可……“哐当”一声闷响,铜盆砸落在地,温热的水花四溅,瞬间湿了主仆二人的衣裙。 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湿意,沈晚柠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忙松开云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颤着声问:“云霜,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8章 要人,打架 第8章要人,打架 云霜眼眶红红的,一边吸着鼻子,一边道:“昨夜侯府的人去裴家领了奴婢回来的。奴婢回来时,见小姐睡得正熟,便没敢打扰,就在偏房候了一夜。” 她说着,眼泪如同断了线一般地往下掉,喉头哽咽着:“小姐瘦了好多……这三年,定是吃了不少苦。” 沈晚柠连连摇头,一把又将人重新搂进了怀里。 “不苦。”她哑着声,“以后有你陪我,就什么都不苦了。” 我的好云霜,这一世,就换小姐好好护着你。 …… 午后,问云斋的书房里,顾彦礼正坐在案前,翻看着手中那卷半旧的档案。 一名黑衣男子和一名小厮皆垂首立于案前。 就听黑衣男子禀报道:“主子,今早刚传来的消息,守粮仓失踪的那三个人,其中一个,曾在怀城的赌场后巷出现过。属下已经派人去寻了。” 顾彦礼眸色微沉,淡淡‘嗯’了一声才哑声开口:“动作要快。尽量赶在被人灭口之前找到他。” “是。”黑衣人应了一声。 书房里便跟着安静了下来,外头却隐约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听着,似是隔壁院子里传来的。 顾彦礼翻看档案的手微微一顿,这才又问:“昨夜去领人,裴家可曾为难?” 小厮摇头,“小的去要云霜姑娘时,恰好撞见了裴大少爷,他听闻是要夫人的陪嫁丫鬟,当场便松了口,并未为难。” 顾彦礼没应声,却忽然想起那日在宫门前,刘氏让沈晚柠嫁给裴卿衍做妾。 眸色不自觉便沉了一瞬。 呵。 贼心不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叩门的声音。 顾彦礼这才收拢情绪,“进。” 丫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青瓷盅,盅口冒着袅袅热气,一股清甜的梨香混着姜汁的辛暖,瞬间漫满了整间书房。 “侯爷,夫人今日一早便进厨房去熬了这姜汁梨汤,特意吩咐奴婢给您送来,说是能润肺止咳。” 丫鬟说着,便将那盏青瓷盅轻轻搁在案角。 顾彦礼垂眸看去。 梨汤澄澈,几片薄梨浮在汤面,姜丝沉在盅底,热气袅袅地升上来,伴着一丝温热甜辣的气息,弥漫于鼻腔之中。 这味道……竟是有些熟悉。 黑衣人却是皱了皱眉,“爷,您这身子,喝不了梨汤。” 顾彦礼这才将目光从那盏青瓷盅上移开,淡淡“嗯”了一声,方道:“送去明静轩。” “是。” …… 云霜回来后的第三日,一封洒金笺的请柬被送到了主仆二人面前。 云霜一眼就认出来了,“小姐,这是裴家的请柬。” 沈晚柠心头一笑。 她自然认得,前世这个时候,她也曾收到过一模一样的请柬。 是她的嫡姐,沈玉瑶命人送来的,邀请她去裴家参加沈玉瑶的生辰宴。 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宁王府。 本是不想出去的,可刘氏一天能来劝说她三次,说什么整日闷在屋里不好,不如去找人说说话,散散心之类的,不胜其烦。 她便去了。 可哪有什么散心说话,反倒是成了旁人拿来说笑逗趣的乐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要人,打架(第2/2页) 甚至赏园时,不知被谁‘不小心’撞了一下,整个人都跌进了池子里。 被人救上来时衣裳湿透,鬓发散乱,连名节都险些毁于一旦。 之后还因为受了凉,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刚刚能下地,刘氏便端了迷药来…… 忆起过往,沈晚柠心口便又开始泛起冷来。 她不明白沈玉瑶为何要来这一招。 是不知晓她会被送去北戎,所以担心她真的会嫁给裴卿衍,才想方设法毁她名节? 还是知晓一切内情,故意害她生病,让她没有弄清真相,逃离宁王府的可能? 但不管是哪一个可能性,都证明沈玉瑶对她心怀恶意。 此番重来一世,既然已经知晓会发生什么,她当然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回敬一番。 沈晚柠将请柬搁在桌上,想了想,便唤云霜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云霜听完,眼睛一亮,转身便往外跑。 她去了问云斋。 顾彦礼正在案前看一封密信,听云霜说明来意,抬起眼,浅咳了两声,才淡淡问了一句:“嫂嫂要人做什么?” 云霜想起沈晚柠教她的话,挺直了腰板,脆生生答道:“夫人说,是去打架的。” 顾彦礼执信的手顿了一顿。 片刻后,他垂下眼,唇角似乎牵了一下,“知道了。” 不多时,一名身形矫健的女侍卫便跟着云霜回来了。 她穿着玄色窄袖劲装,袖口用牛皮绳束得利利落落,腰间各别着一把短匕,束发的青巾系得一丝不苟。 身量高挑,面容冷峻,往那儿一站,利索干练,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云霜一进门便兴冲冲地介绍:“小姐,这位是青黛,侯爷身边的一等护卫,擅近身搏斗,一个人能撂倒三四个壮汉。” 青黛抱拳行了个利落的礼,面上没什么表情,连唇角都没动一下:“青黛见过夫人。” 沈晚柠将青黛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明日到了裴家,若有人敢动手,你便动手。但记住一条,只准打耳光,别的不许。” 青黛抱拳应下,干脆利落:“是。” 沈晚柠又转头看向云霜:“赏园的时候,你和青黛都离我远些,我另有安排。” 云霜一愣,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对上沈晚柠那双平静却笃定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乖乖应了声“是”。 青黛也没多问,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翌日一早,沈晚柠梳洗妥当,换了件素净却不失体面的衣裳,正要出门,便见顾彦礼的贴身小厮正捧着一件白狐裘,来到了她的院子里。 那狐裘通体纯白,不见一根杂毛,毛锋细密柔软,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领口处缀着一枚青玉扣,玉质温润,水头极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样一件狐裘,莫说寻常官宦人家,便是宫里的贵人,也未必拿得出来。 沈晚柠怔了怔:“这是……” 小厮恭恭敬敬地将狐裘奉上,恭声道:“回夫人的话,这件白狐裘,乃是先帝赐予顾家的,按礼,也该是给夫人的。” 话说到这儿,小厮微微顿了顿,这才又道:“侯爷说,夫人既是要去立威,就该有立威的排场,断不能叫人小瞧了半分。” 第9章 开场 第9章开场 裴府门前,车马盈门,往来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沈玉瑶今日穿了件桃红绣金的褙子,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正立在门前石阶上,笑盈盈地迎着刚下马车的永宁县主。 二人正说着话,便瞧见了镇远侯府的马车停在了府前。 永宁县主蹙了蹙眉,“你怎将她也叫来了?就不怕受她牵连?” 沈玉瑶心头一笑,面上却是温婉得紧:“到底是我妹妹,她近来心里苦,我这做姐姐的,怎能视而不见?” 永宁县主闻言,不由地叹了一声:“还是你心善。” 说话间,沈晚柠已是由云霜搀扶着下了车。 白狐裘在晨光下瞬间铺开一片莹润的雪色,衬得她本就素净清雅的面容越发清冷矜贵。 永宁县主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件狐裘……怕不是先帝赏的那件?” 一旁,另有贵女附和着:“瞧那青玉扣,错不了。只是她一个寡妇,怎么穿得起这个?” 沈玉瑶站在石阶上,脸上的笑还挂着,可袖中的手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那白狐裘是西域进贡的,整个大棠拢共就得了三件。 一件听闻当年先帝驾崩后,便进了陵墓陪葬。 一件在宫里,前些年的宫宴上,她瞧见皇后娘娘穿过,彼时她便想着,若有朝一日,那白狐裘穿在自己身上,定是无比风光。 却怎么也没想到,她没能穿到的,如今却穿在了沈晚柠的身上。 一个庶女,一个她从来只拿来做垫脚石的妹妹,凭什么穿?! 沈玉瑶咬紧了后槽牙,恨不得上去将那件白狐裘给撕烂,可当着这一众贵女的面,她再恨也只能放心里,面上堆着笑,快步走下石阶,朝沈晚柠迎了上去。 “妹妹来了。”她笑盈盈地伸出手,去拉沈晚柠的手腕,语气格外亲热,“快进来,外头风大,别冻着。” 沈晚柠并不适应沈玉瑶这样的亲近,可沈玉瑶手下的力道太重,拉着她就往里走,不给她半点挣脱的机会。 可那件白狐裘在晨光下太扎眼了,走一步,便晃一晃,晃得沈玉瑶心口发疼。 进了花厅,沈玉瑶便拉着沈晚柠在身边坐下,一迭声地吩咐丫鬟上茶、添炭、取手炉,嘘寒问暖,殷勤非常。 永宁县主坐在一旁,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沈玉瑶一眼:“瞧瞧,这才叫姐妹情深呢。裴夫人有了亲妹妹,就把我们这帮旧姐妹都撇到脑后去了。” 沈玉瑶忙回头,笑着去拍永宁县主的手:“县主这话说的,我哪儿敢忘了您?只是当年若非花轿意外被换,我妹妹也不会被嫁去了边城。如今好不容易从边城回来,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多照顾些。县主与我多年的情分,怎么还在乎这个?” 旁边几个贵女便纷纷点头附和起来。 “县主与沈大姑娘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哪里是旁人比得了的?” “可不是嘛,沈大姑娘心善,才这般顾念姐妹,换作旁人,早躲得远远的了。” 话里话外,都在说永宁县主与沈玉瑶才是感情好的真姐妹,沈晚柠一个边城回来的寡妇,算什么东西。 永宁县主听着,脸上那点不悦便散了,斜睨了沈晚柠一眼,见她端坐在那里,面上无喜无怒,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反倒让永宁县主心头那口气又拱了上来。 恰在这时,丫鬟端着一碟碟精致的糕点进来,摆在了永宁县主和几位贵女手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开场(第2/2页) 永宁县主看了一眼,便抬了抬下巴,朝丫鬟道:“都送到顾夫人面前去。” 丫鬟微愣,随即依言将那几碟糕点尽数摆到了沈晚柠跟前。 永宁县主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开口:“顾夫人在边城苦寒之地待了这么多年,怕是连这些点心都没见过吧?今日只管多吃些,别拘束。反正这些东西,我们平日里早就吃腻了。”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贵女便掩唇轻笑起来,眸底皆是看好戏的戏谑。 沈晚柠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面前的糕点匣子上。 云片糕切得薄如蝉翼,桂花酥捏成精致的莲花状,杏仁酥上洒着细碎的糖霜,样样都透着富贵人家的考究。 她神色未变,从容地捻起一块云片糕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方才轻声开口:“确实好吃。” 说着,她目光再次落在那碟云片糕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这云片糕用的是上等糯米粉,掺了芝麻粉与饴糖,要蒸足两个时辰,再手工切成薄片。一块这样的糕,从原料到功夫,少说也得花上三两银子。”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永宁县主,眼神清明而沉静:“县主可知,这三两银子,在边城能买什么?” 不等永宁县主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能买一户普通人家整整一个月的口粮。” 永宁县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旁边一个贵女见状,忍不住冷哼出声:“你这是什么意思?县主好心请你吃糕,你倒在这里算起账来了。真是不知好歹!” 另一名贵女也附和道:“就是!县主乃是天家血脉,身份何等尊贵,难道还要去和那些泥腿子吃一样的东西?” 沈晚柠垂眸一笑,再抬眸望向那贵女时,眼神却冷得像冰,“那你可知这些糕点的每一粒糯米、每一勺饴糖,都是你口中的‘泥腿子’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 话音落下,花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几个贵女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而永宁县主的眸底也掠过一丝异色。 她原以为这位顾夫人,今日穿着这一身白狐裘彰显气势,是特意来报当年被换亲之仇的。 所以她才会先发制人,好让对方知道,沈玉瑶有她这个‘好姐妹’撑腰。 却没想到,腰没撑着,她堂堂县主反吃了‘教训’。 真怕再说下去,那顾夫人口中还得冒出一句: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照着那位敢在宫门口喊冤,大殿上对峙的性子,还真是极有可能的。 这样想着,永宁县主竟不由得勾唇一笑。 沈玉瑶坐在一旁,方才见沈晚柠被讥讽,她只低头吃茶,一声不吭。 此刻见永宁县主和几个贵女都吃了瘪,场面尴尬得下不来台,这才笑着起身,拍了拍手,柔声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宴席还要一会儿才开,我前些日子在园子里新种了几株梅花,品种稀罕,开得正好,不如咱们先去赏赏园,散散心。” 众人便纷纷借坡下驴,说着“好”“去看看”之类的话,三三两两地起了身。 沈晚柠也站起身,理了理狐裘,看了一眼身侧的云霜和青黛。 二人会意,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退至十步之外,不紧不慢地缀在人群后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跟着。 好戏,总算是要开场了。 第10章 落水 第10章落水 裴家的园子是京中出了名的精巧,引了活水穿园而过,叠石成山,凿池为塘,沿岸植着垂柳与桃李,虽在冬日,枝头光秃,却别有一番萧疏的清致。 沈玉瑶说新种了几株稀罕梅花,众人便沿着曲曲折折的石径往园子深处走。 廊桥横跨水面,桥下池水未冻,碧沉沉的一汪,几尾锦鲤悠闲地摆着尾,红白相间,在冬日薄薄的日头底下泛着鳞光。 行至池边一处敞轩,众人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赏梅,有的倚着栏杆说话。 沈晚柠在池边的石栏旁站定,从袖中取出方才在花厅顺手捏的一小块糕点,捻碎了,一点一点撒进池子里。 几尾锦鲤立刻聚拢过来,红白的身子在碧水中翻涌,争抢着碎屑,溅起细碎的水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贵女,正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面上笑盈盈的,像是也要来池边看鱼,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晚柠的后背,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三步,两步,一步…… 她猛地往前一冲,肩膀狠狠朝沈晚柠的后背撞去! 电光火石之间,沈晚柠忽然侧身一让,身形一转,堪堪错开了那撞过来的肩膀。 那贵女用力过猛,收势不及,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从石栏旁的空隙里直直栽了出去。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冰冷的池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 满园子的人都惊住了。 那贵女在池中扑腾着,呛了好几口水,手脚乱舞,尖声叫着“救命”,狼狈得不成样子。 沈玉瑶正在不远处陪着永宁县主赏梅,听见响动回头一看,脸色刷地就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池边,往水里看了一眼,当即便喊了起来:“快来人!快把她捞上来!” 沈晚柠站在石栏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前世,她被撞入这池中,急着喊救人的,是永宁县主。 可沈玉瑶却一把拉住了要跳下去的小厮,说什么不能毁了她的名节,于是满园子的人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在冰水里扑腾。 当时,她以为她会死在这片池子里,后来还是永宁县主实在看不下去,脱了外袍跳进池子,将她捞了上来。 如今她站在岸上,看着池中那个拼命扑腾的贵女,看着沈玉瑶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贵女被七手八脚地捞上来,瘫在地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鹅黄衫子湿透了,贴在身上,鬓发散乱,一脸一身的水,狼狈得不成样子。 丫鬟忙将斗篷裹上去,她却一把推开,指着沈晚柠:“是她!是她推我下水的!” 满园子的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晚柠身上。 沈晚柠站在石栏旁,神色淡淡:“我早就在这儿喂鱼了,好端端地推你做什么?” 那贵女一噎,随即咬牙道:“你记恨我!方才在花厅里,你便怀恨在心,所以趁我不备……” 沈晚柠笑了一声:“怎么,花厅里你们是占着便宜了不成?” 那贵女脸色一僵。 旁边几个贵女却已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那好端端的,怎么就冤枉了你?” “就是,这里这么多人呢!怎么不说是旁人推的,偏说是你?!”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竟扯到了顾彦昭身上。 “到底是嫁过通敌叛国的人,心肠能好到哪里去?” “可不是嘛,顾彦昭通敌卖国,她这个做妻子的,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落水(第2/2页) 话音未落,沈晚柠的巴掌已是迎了上去。 就听“啪”的一声脆响,那说话贵女的脸颊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那贵女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打回来。 可她的手刚举起来,便被一只手攥住了。 青黛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沉着脸,反手一甩。 “啪!” 又一声脆响,比方才那声还重,那贵女整个人被扇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青黛是习武之人,手上力道岂是沈晚柠可比。 那贵女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都渗了血丝。 永宁县主脸色一沉,上前一步:“顾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在本县主面前还敢动手打人?” 沈晚柠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轻声一笑:“顾家百年功勋,如今连陛下都还未定我夫君的罪,你们这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又有什么资格给我夫君泼脏水?” 说话间,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永宁县主脸上,一字一句道:“别说只是个户部侍郎家的女儿,今日就算是永宁县主你,敢说我夫君半个不字,我也照打。” 满园死寂。 永宁县主被她这眼神看着,竟一时语塞,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算是知晓今日沈晚柠为何穿着这白狐裘出来了。 皇上尚未定罪,顾家那百年功勋在这儿摆着,依着沈晚柠这疯性子,还真有可能给她一耳光。 眼见着连永宁县主都不说话了,在场那些贵女更是噤若寒蝉,方才还七嘴八舌的嘴,此刻全闭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玉瑶见无人再敢开口,只能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妹妹,我知道你心中不快。当年若非不小心换了花轿,你也不会过得如此辛苦……” 说着,她便掉下了泪来。 旁边一个贵女立刻接话:“当初谁不知道拉走顾夫人的是侧妃娘娘,要怪就怪她自己的娘亲,与裴夫人有何干系?” “就是,万般皆是命!许是顾夫人命中注定该守寡!” 沈晚柠闻言,冷笑了一声,“青黛,掌嘴。” “是。”青黛得令,上前对着那出言不逊之人便是两耳光。 只看得永宁县主暗暗心惊,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小脸,心中暗自叹息。 真是个蠢的,人家刚刚才威胁过,怎么还上赶着去送耳光? 旁人无一敢再开口。 沈晚柠这才看向沈玉瑶:“有一件事,我倒是一直都没想明白,今日正好当着众人的面,问问嫡姐。” 沈晚柠说着,冲着沈玉瑶笑了笑了,“嫡姐既然知晓自己是要嫁去边城的,那当初花轿落在了裴府前时,你为何不喊停?” 嫁去边城的轿子,哪有那么早就落了地的? 此言一出,一些从未细想此事的贵女们终于微微变了脸色。 沈玉瑶也是脸色微僵,勉强道:“我……我以为是先去镇远侯府行礼,盖着盖头,不知道是裴家。” 嗯,倒是说得过去。 沈晚柠又问:“那拜堂的时候也不知道?顾彦昭远在边城,谁与你行的大礼?” 沈玉瑶从未想过沈晚柠有朝一日会问这些,当下只能一边转着脑子一边回答:“我,我以为是顾侯爷代长兄行礼……” 哦,也勉强说得过去。 “那入洞房掀开盖头的时候,总归是知道自己嫁错了吧?”沈晚柠声音不高,却步步紧逼,“那时候怎么不立刻叫人换回来?” 第11章 从前的雀儿 第11章从前的雀儿 沈玉瑶的脸色已是惨白,却仍强撑着体面:“我……既然已经行过礼,那就是裴家的人了,再,再将你叫回来也无济于事……” 一句话落下,在场这一众贵女们都忍不住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棠民风开明,对女子贞静之节并不苛求。 在这京中贵眷圈里,只要未失元红,莫说是区区拜堂之礼,便是连新妇茶都敬过了,若要换亲,照样能换得回来。 所以,这个说辞……沈玉瑶自己信就好。 沈晚柠淡淡一笑,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声音越发清淡凉薄:“我不知嫡姐当初是如何撺掇我娘换了轿子的。但事已至此,换便换了,你好好做你的裴夫人就是,为何偏要三番两次地提起此事来恶心我?” 她顿了顿,随即又嗤笑出声,“今日这出戏更是可笑,前脚撺掇我娘说服我去给裴卿衍做妾,后脚就叫人推我下水毁我名节……” 此话一出,满园皆惊。 永宁县主更是忍不住低声问道:“裴夫人,顾夫人所言,可是真的?” 沈玉瑶两行热泪滚落,“不是这样的,我并未叫人推她下水……” “那让她给裴大人做妾就是真的了?”一旁有贵女抓住了重点。 不知是何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可若当初没换亲,她才是正儿八经的裴夫人……” 这一句,声音虽小,却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众贵女神色各异,却终是无人再开口。 沈玉瑶脸色苍白,死死攥着拳头,看向沈晚柠的眼神里已是藏不住恨意,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沈晚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从前在宁王府,这个庶妹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软弱、顺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刘氏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知吸了这个亲生女儿多少血,沈晚柠何曾敢说过个‘不’字? 可那样一个任人捏圆搓扁的软柿子,怎么今日却这般伶牙俐齿、咄咄逼人? 沈玉瑶越想越恨,恨里又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慌。 满京城谁不知道当初将沈晚柠从花轿前拉走的是刘氏?她今日三番两次提及,也不过是想将自己架在一个‘无辜者’的位置上。 可今日沈晚柠不仅没有同从前一般‘哑巴吃黄连’,反倒把一桩桩一件件全给她抖了出来,抖得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沈玉瑶咬着后槽牙,只觉得三年不见,从前那只被全家人捏在手心里的雀儿,不知何时竟成了鹰隼,反过来啄了她的眼睛。 早知如此,她便不该给沈晚柠送请柬,平白让她披着那件白狐裘出了风头不说,还将她往日里营造的温婉贤淑,善良大方的形象,全都毁了! 这样想着,沈玉瑶藏在袖中的双手都不禁攥紧了拳头。 可沈晚柠却并未看她,而是看着那个还瘫坐在地上的鹅黄衫子贵女:“你今日是被小厮救上来的,失了名节,日后想说门好亲事便难了。但冤有头债有主,谁将你害成这样的你就找谁,切莫寻错了人。” 那贵女浑身一颤,脸色惨白,下意识地便朝着沈玉瑶看去。 沈玉瑶目光一厉,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那贵女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低着头,死死攥着湿透的帕子,一声也不敢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从前的雀儿(第2/2页) 沈晚柠将这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笑了笑,“看来今日这场生日宴是没什么好戏再看了,我先回了。” 说罢,便是领着云霜和青黛离去。 沈晚柠前脚刚走,永宁县主便也微微叹了一声,“我忽然想起来我母亲今日约了戏班子在府中唱戏,便也不久留了。” 说罢,朝沈玉瑶略一点头,也不等主人家相送,便带着侍女径自离去。 其余的贵女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两个的也都寻了由头告辞。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热闹的园子便冷清了下来。 唯独那个落水的贵女此刻还坐在地上,等人都走光了,才伸手拉住了沈玉瑶的裙摆,眼眶通红:“裴夫人,我可是听了你的话才那样做的,你可不能不管我!” 她原本是想攀着沈玉瑶的关系,高嫁那位中书侍郎,可若是今日她浑身湿透,与别的男子贴身相拥的事儿传出去,别说是中书侍郎,只怕是五品以上的人家,都要看不上她的! 沈玉瑶心头恨得不行,面上却不得不挤出几分温柔,低声安抚着:“你放心,今日之事断不会有人传出去,先回去好好养着,我过几日便去看你。” 她说着,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两名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那贵女扶了起来,半搀半架地往外送。 那贵女还想再说什么,被沈玉瑶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得闭了嘴,裹着湿透的斗篷,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玉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越走越远,脸上的柔意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片阴沉。 “那是个胆小怕事的。”她忽然开口,目光还盯着那贵女消失的方向,声音如同淬了冰,“日后恐会说出胡话来。” 说着,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心腹丫鬟,“去寻个大夫,手脚干净些。” 丫鬟垂首,心领神会,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另一边,沈晚柠领着云霜和青黛行至前院通往二门的那条抄手游廊时,一道人影忽然从廊柱后转了出来。 是裴卿衍。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通身清冷端方,眉眼间带着几分文臣的儒雅与疏离,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他是特意在此堵她的。 意识到这一点,沈晚柠微微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而这一步,显然刺痛了裴卿衍的眼睛。 负于身后的手猛地攥紧了些,一双眸子也跟着发了红,不敢再靠近,便只能站在原地,低低唤了声,“晚柠。” 声音有些暗哑,似是压着什么。 沈晚柠还从未见过裴卿衍这副样子。 在她眼里,他永远都是一副清冷自持,不喜不怒的模样。 就连当初在雨下求娶她时,饶是衣衫湿透,他的背脊也依旧挺得笔直,声音也依旧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便是连那句“可愿嫁我”,听上去,也像是‘嫁不嫁都行’。 不似现在,单单一声‘晚柠’,就像是用尽了周身的力气,暗哑,颤抖,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沈晚柠的心口没由来地一跳,随即便欠身行了礼:“见过裴大人。” 声音淡漠,姿态从容,一如从前的他。 第12章 无话可说 第12章无话可说 裴卿衍大概也觉得,自己不曾见过这样的沈晚柠。 往日的沈晚柠,纵然温婉,但每每见他时,都会红霞染鬓,娇羞异常。 她是个极有才情的女子。 那年上元,他在法华寺的姻缘树上题的那联上句,满京才子佳人中,唯有她续的下句,最合他心意。 她也是个极善良的女子。 王府后巷那只缺了腿的小猫,是她偷偷抱去医馆救治,也是她日日藏了粮食,趁夜去喂食。 她更不似旁人所见那般懦弱可欺。 那年春日宴,他亲眼瞧见她悄悄将禾雀花的汁液滴在了羞辱过她的千金裙摆上,血红色的汁液洇开一大片,让那位千金丢尽了脸面,从此再未参加过任何一场宴席。 那才是他的晚柠…… 鲜活的,生动的,旁人都不曾窥见过的沈晚柠。 而不是那个在宫门口喝问着“为何好好的顾家正妻不做,非要去给他裴家做妾?”的沈晚柠。 也不是眼前这个,望向他时,只有冷漠疏离的沈晚柠。 她明明,心心念念要嫁他的。 他知道的! 那些夹在诗笺里的花瓣,抄在信尾的小字,还有那些欲说还休的试探…… 那些书信中未尽的女儿心意,他都知道的! 可怎么现在…… 她不愿嫁他了? “晚柠……我……能不能同你说会儿话?” 半晌,他才挤出这么一句话,低哑的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恳求。 三年未见,他真的有太多话想对她说了。 沈晚柠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裴卿衍眼底的汹涌,差一点就失了分寸。 那是她爱了许多年的男人,此生爱上的唯一一个男人,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她忽然想起方才问过沈玉瑶的问题。 眼下,或许拿来问他也是一样的。 于是,沈晚柠问:“那日发现娶错了人,裴大人可有想过换回来?” 裴卿衍猛然一愣。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红烛高燃,满堂喜气。 他甚至记得自己挑开盖头时,指尖的颤抖根本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 他那时候想,他终于得偿所愿。 可那盖头下的,不是他要娶的人。 那盖头下娇羞的笑脸,不是他的晚柠。 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所有的欣喜与狂热在那一瞬间都成了慌乱。 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穿过喜堂,穿过前厅,穿过那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慌得,甚至忘了自己是裴卿衍。 他差一点就追上了。 那顶轿子刚出城门,远远的,红红的,夜色之下如同鲜血一般。 他真的差一点就追上了! 可他还是被人绑了回来。 父亲用裴家的前程压他。 母亲用自己的性命挟他。 所以,在不知多少个日夜之后,他终于妥协,自己娶的人,不是她…… 想过换回来吗? 当然想过啊! 可终究,不是没换吗? 终究,不是妥协了吗? 裴卿衍喉咙发干,那几个字在喉间反反复复,上上下下了几回,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沈晚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残存的那一抹侥幸终于彻底散去。 还是那句话,若是真想换,怎么可能换不回来呢? 她知道裴卿衍心里是有她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无话可说(第2/2页) 否则也不可能有那年的雨下求娶。 只是他的心里,还装了太多比她重要的东西。 家族,名誉,前途…… 相比之下,他对她的喜欢,就变得不足一提。 沈晚柠压下心底的苦涩,在抬眼看向裴卿衍时,眼神已然恢复了平静与淡漠。 “裴大人。” 她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如同一盏白水。 “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一句话,却如一根银针似的,狠狠扎在了裴卿衍的心上。 他看着她走近,看着她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旁经过,紧紧攥起的手分明动了动,但到底没有伸出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三年前,他差一点就追上了那顶轿子。 三年后,他却连伸手拦下她的勇气都没有。 镇远侯府的马车还稳稳地停在二门外,车夫老陈一瞧见沈晚柠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夫人!” 沈晚柠不禁有些意外。 今日赴宴,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待到晚宴,却也不知自己究竟何时才能离开,总不好让人一直在风雪里头等着,便吩咐了车夫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 想着,若是出来时不曾见到马车,自己正好和云霜能四处走走。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在京城的大街上走走了。 可眼下瞧着,老陈是一直等在这儿的。 “您没走?”沈晚柠问。 老陈笑着掀开车帘,语气里满是恭敬:“是侯爷吩咐的,侯爷说今日夫人待不久,就让老奴在外头一直候着。这天寒地冻的,您快进马车去暖暖身子。” 闻言,沈晚柠道了声谢,这才钻进了马车里。 车厢里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案几上还摆着一只鎏金手炉。 她伸手握住手炉,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连带着心底那点寒凉也渐渐被焐热了。 云霜凑上来,也不知怎的,眼眶红红的:“侯爷对夫人真好。” 大概是因为她也知道,这样的细致与关心,是沈晚柠从未感受过的。 她的血脉至亲,对她只是利用。 她深爱的男人,也从未将她放在重要的位置上。 如今,反倒是自己亡夫的弟弟,给了她这般妥帖的暖意。 这样想着,沈晚柠不由得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暖炉,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想,顾家兄弟二人,感情极深,如今顾彦礼待她这样好,定然是爱屋及乌。 既如此,那她自然也该好好对待他。 于是,她看向云霜,柔声道:“云霜,往后,侯府才是我们的家。” 往后,她只是顾彦昭的未亡人,镇远侯的亲嫂嫂。 不是什么宁王府的庶女,更与裴卿衍毫无关系。 云霜重重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了沈晚柠的手,眼眶红得吓人。 而一旁的青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眸色微微沉了沉,等入夜后去向顾彦礼禀报时,也是一脸铁青。 “云霜姑娘说,侯爷对夫人真好,说得很暧昧。” 顾彦礼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夫人害羞一笑。” 顾彦礼沉了脸。 “夫人说以后侯府就是她的家,侯爷就是她男人。” “啪!” 顾彦礼将手中的笔重重拍在了桌案上,只惊得一旁的贴身小厮忙上前安抚。 “主子息怒,青黛的脑子跟咱们的不大一样,您容小的再问问……” 第13章 明静轩是个什么地方? 第13章明静轩是个什么地方? 顾彦礼抬手扶额,淡淡‘嗯’了一声。 小厮欢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青黛,语气沉了沉:“我问,你答,没有从夫人口中说出的话,就一个字儿也别往外冒。” 青黛皱了皱眉,虽有些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 欢寿深吸一口气,这才问:“夫人说‘侯府是家’那句,到底是怎么说的?” 青黛想了想,清了清嗓子,这才学着沈晚柠的语气,刻意放柔了声音:“咳咳,云霜,往后,侯府才是我们的家。”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欢寿等了好一会儿才试探般问:“没了?” 青黛重重点头:“没了。” 一旁,顾彦礼看向青黛的眼神,已是万般冰冷。 欢寿也是一脸懵,“那你方才怎么说,夫人说侯爷是她男人?” 青黛那张脸无辜得紧,眨了眨眼,“夫人说侯府是她的家,那侯府是侯爷的,她那样说的意思,不就是说侯爷是她男人?” 欢寿被气笑了,懒得再理会,只转身看向了顾彦礼,“主子,青黛幼年时曾伤过脑子,但胜在身手不错,也听话,您看……” 顾彦礼摆了摆手,“自己去领十板子,以后去夫人院里伺候。” “是。”欢寿应下,这才又看向青黛,“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退下?” 青黛这才行了礼,退出了屋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彦礼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欢寿,你觉得,夫人如何?” 欢寿一愣,斟酌着措辞:“侯府至今未被抄家,全都仰仗了夫人,奴才瞧着,夫人并不似旁人口中说得那般软弱。” “那你不觉得奇怪?”顾彦礼问,“从前人人口中软弱可欺的性子,怎么突然就变了?” 顾彦礼其实从沈晚柠回来后的第一天就在怀疑。 明明扶灵归京这一路上,都如同失了魂一般不知所措的人,怎么在宫门口站了两个时辰后,就突然有了那样大的胆子,敢去御前与人证对峙了? 她是真的不怕死,还是早就知道人证是假的? 谁告诉她的? 而先前青黛回禀今日在裴家发生的那些事,除却后面那句她自己臆测的话之外,其余的也都让他颇为意外。 往日里任人拿捏的性子,今儿个怎么就立起来了? 是镇远侯府给了她的底气,还是她原本就是那样的性子? 只是从前一直在装? 装了十几年? 欢寿沉默了一瞬,这才接着开口,“奴才觉得,夫人能拎得清就好,左右身旁还有青黛护着,出不了大事,主子您也能安心办自己的事。” 这倒是真的。 只要她拎得清,真将侯府当成了自己的家,那往后自有他护着。 可若她被骗回宁王府,不做他顾家人,恐怕……他是真的有心无力。 这样想着,顾彦礼便也没再纠结着此事,只又问道:“明静轩这两日可还好?” 欢寿笑了笑:“好着呢!夫人熬的梨汤也很有用。” “嗯,那就好。” 翌日。 沈晚柠一早就来了问云斋。 她也是亲自来这一趟才知道,原来她如今所住的落雪堂与顾彦礼的问云斋之间,竟只一墙之隔。 两院相邻的粉墙上,还开了一道月洞小门。 云霜也是头一回知道这小门的另一边就是问云斋,当下便压低了声,道:“小姐,奴婢听闻顾将军与顾侯爷兄弟情深,这两处院子想必是他们兄弟二人感情好的见证,只是如今那落雪堂是您住着,这小门,咱们还是叫人封了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明静轩是个什么地方?(第2/2页) 哪有做嫂嫂的住处,同小叔子的住处之间,还开个小门的。 这要是被人传出去,岂不是要说闲话? 沈晚柠觉得云霜的话很有道理,当下也是低低‘嗯’了一声,道:“一会儿咱们将这白狐裘还了,谢过之后再提此事,嘴甜些。” 这段时日相处,虽与顾彦礼照面的机会不多,但至少目前看来,顾彦礼并不是特别难相处。 她如今算是寄人篱下,顾彦礼认,她才是半个主子。 更何况,这扇小门乃是顾家兄弟二人感情好的证明,她若是要封,自然也得顾彦礼同意才行。 这般想着,二人已经来到了问云斋。 还没见着顾彦礼,便见一名丫鬟端着一盏青瓷盅从书房里头出来,盅口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云霜眼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今早她家小姐亲手盛给侯爷的姜汁梨汤。 云霜忙上前两步,拦下那丫鬟,笑着问:“这位姐姐,侯爷这么快就喝完了?” 丫鬟摇了摇头,如实道:“侯爷没喝,这是要送去明净轩的。” 云霜脸上的笑一僵:“送去明净轩?为何?” 丫鬟也是一脸茫然:“奴婢也不清楚。反正每次夫人送来的梨汤,侯爷都是瞧一眼,便叫送去明净轩,从没动过一口。” 云霜嘴角抽了抽,勉强扯出个笑:“知道了,多谢姐姐。” 丫鬟端着盅走了。 云霜这才转头看向沈晚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晚柠站在原地,内心倒是没多少情绪。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亲自去厨房盯着火候,亲自削梨切姜,熬足一个时辰,才趁热送去问云斋。 是因为她觉得那碗汤能让顾彦礼好受些,但更多的却是因为,这是她如今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做了,她自己心里能好受些,却从未想过,顾彦礼爱不爱喝。 如今这一看,果然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沈晚柠低头不语,恰在这时,欢寿从书房里出来迎她:“夫人怎一大早就来了?” 沈晚柠冲着欢寿笑了笑,将手里那件白狐裘递过去:“我来还狐裘的。昨日多谢侯爷,替我道声谢。” 欢寿没接,笑着摆手:“夫人,侯爷说了,这白狐裘给了您就是您的了,哪儿有往回要的道理。” 沈晚柠却没收回手,只将狐裘往云霜怀里一塞,云霜会意,上前两步,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狐裘搁在了廊下的石凳上。 “无功不受禄。”沈晚柠声音淡淡的,“侯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罢,转身便走。 能得侯府庇护,已是大恩,哪里还能往回要东西。 她都没什么能给的。 云霜忙跟在后头,只等穿过小门回了落雪堂才道:“小姐,侯爷许是怕伤了您的心才不跟你说的……” 沈晚柠缓缓点头,“侯爷看在他亡兄的面子上,对我多有照拂,我却不能不懂事,这梨汤咱们明日不送了。” 眼下,他定还要忙着找证据为顾彦昭平冤,她又何必多做那些事,去给人添堵? 只是…… 沈晚柠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你说那明静轩,是个什么地方?” 第14章 少打听 第14章少打听 这个问题,别说是沈晚柠好奇,云霜其实也早就好奇得紧了。 当下便拉着沈晚柠往屋里走,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小姐有所不知,奴婢虽只来了这侯府几日,却也是早就知道明静轩住着人呢!只是这人神秘得很,府中上下,愣是无人知晓那里头住着的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说话间,主仆二人已然进了屋,云霜给沈晚柠倒了杯热茶,便接着道:“就连每日送去的吃食都是让人放在了院门口,等里头的人自己出来取,可神秘了!” 沈晚柠捧着手中的热茶,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顾家人才凋零,男子大多都死在了战场之上,女眷死的死,改嫁的改嫁。 如今的顾家,就只剩下了顾彦礼这一根‘独苗’,还有她这个未亡人。 所以那明静轩里住着的,定不是顾家人。 可究竟是谁需要这般藏着? 沈晚柠细细一想,这才将茶盏放下:“封小门的事,暂时先别提了。” 云霜不由得一愣,只觉得自家小姐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方才还在说明静轩,怎么就跳到封小门上去了? 正疑惑着,就听沈晚柠解释道:“明静轩那位之所以能藏得这般深,就是不许人随意出入。如今侯府正是多事之秋,封小门必定是要请外头的工匠来,谁能保证不出岔子?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是请来的工匠被人收买,如同当初冤枉顾彦昭似的,留下些书信证据来冤枉顾彦礼,岂不是麻烦了? 思及此,沈晚柠又微微顿了顿,才接着开口:“更何况,侯爷自然比你我要考虑得周全,这小门若到了该封的时候,他自然会请人来封。” 云霜这才了然般点了点头,“小姐说得在理,那明静轩……” 沈晚柠打断了云霜的话:“也不必理会了,咱们就当不知道。” 那里头住着什么人,跟顾彦礼究竟是什么关系,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只知道顾彦礼会替顾彦昭翻案,而自己目前,也还得依靠镇远侯府。 云霜乖巧点头:“知道了小姐。” 可一入夜,云霜却又凑到了沈晚柠的跟前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你可知明静轩里头,到底住着何人?!” 沈晚柠正坐在梳妆台前,拆着头上的发簪,听她这一问,当即沉了脸,“不是不许你再去打听?怎么又提?” 云霜见自家小姐发了脾气,忙安抚起来,“小姐放心,奴婢没去外头问,就问了咱们自己院里的人!” 沈晚柠盯着云霜,满脸不信任,“不是说府里都没人知道?” “可青黛知道啊!”云霜笑得一脸得意,“青黛从前可是侯爷跟前的护卫,岂能跟寻常的下人比?奴婢想着她定然知道,便随口问了一句,果然问出来了!” “……”沈晚柠觉得有些头疼,如若被顾彦礼知晓云霜这丫头打探起了他的事儿来,也不知会不会怪罪。 正想着,云霜却已经凑到了她的耳旁来,声如蚊蚋:“青黛说,明静轩那位,是侯爷的女人。” 一句话,惊得沈晚柠到抽一口凉气,竟也不自觉就压低了声,“当真?” 云霜点头如捣蒜:“青黛说,侯爷时常晚上去,一去就是一整夜,可见是宠的。只是青黛也没见过那位的模样,但能让侯爷这般如宝贝似的藏着的,想来定是长得极好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少打听(第2/2页) 眼见着云霜的眸子都发了光,沈晚柠忙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好了,到此为止,不可再去打听了!侯爷将人藏得紧,自然是有他的原因,若知晓你四处打听,留心被割了舌头!” 听到这话,云霜忙捂住了自己的小嘴,连连点头。 这一夜,主仆二人都没怎么睡好。 云霜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她差点就被人割了舌头,吓得她几次在梦中惊醒,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沈晚柠也做了梦,梦到前世在北戎奴隶营里的场景,醒来时周身都发了冷汗,一双眸子直直盯着头顶那素青色的床幔,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只等外头响起丫鬟们洒扫庭院的细碎声响,夹杂着几声低低的交谈与笑声,她才像是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重生了一般,长舒了一口气,而后唤人进来梳洗。 却不想,云霜匆匆进了来,脸色苍白:“小姐,出事了!” 沈晚柠一愣,“出何事了?” “户部员外郎家的女儿,死了。” 户部员外郎家的女儿……昨日那位落了水的鹅黄衫子女子。 沈晚柠抬手,让余下的丫鬟都退下。 等房门被关上,她才又问:“怎么死的?” 云霜连连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只听闻那周姑娘昨夜回去后就发了高热,请了大夫连夜诊治,本已经退了热,谁知后半夜人突然就不行了。” 沈晚柠在桌前缓缓坐下,手指不自觉敲击着桌面。 前世,她落水的时间比那位周姑娘长,呛的水也比周姑娘多,可她养了几日也养回来了,怎么周姑娘就死了? 此事,定是有蹊跷。 思及此,沈晚柠便问:“周家报官了?” 云霜连连点头:“应,应该是报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又传来了声响。 是青黛的声音:“夫人,刑部来人了。” 云霜吓坏了,“小姐,怎么办?” 沈晚柠却是站起身来,低声道:“别慌。” 而后,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刑部的人。 各个腰间佩刀,其中一人还拿了一副镣铐。 见到沈晚柠,为首之人便是冷哼一声,“镇远侯府沈氏,周家状告你昨日在裴府花园中推周婉下水,致其溺亡。人证物证俱在,我等奉刑部之命,请沈氏回去问话。” 说是‘请’,可这架势分明就是已经将她当成了犯人。 沈晚柠眉心一沉:“我若不去呢?” 话音刚落,刑部几人的手便都按在了刀柄之上。 见状,青黛上前一步,拦在了沈晚柠的身前,怀中的长刀虽未出鞘,却已满身杀气。 刑部那官员显然是个有眼力见的,语气顿时软了些:“我等也是奉命办事,还请顾夫人,莫要叫我等为难。” 谁知,话音刚落,他身后便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咳咳……不知本候的嫂嫂,是如何叫几位为难了。” 第15章 她接得住 第15章她接得住 眼见着顾彦礼都出现了,刑部的人当即换上了笑颜,只是那笑浮于表面,半点都没进眼睛。 “侯爷言重了。我等不过是奉命办事,周家递了状子,堂官批了拘票,这才上门来请顾夫人回去问话。侯爷也知,人命关天,刑部不敢耽搁。” 话说得客气,可那几名捕快的手虽仍按在刀柄上,那副镣铐,也还明晃晃地拎在手里,没有半点要收回去的意思。 沈晚柠看在眼里,心头冷笑了一声。 这帮人敢直接闯进镇远侯府的后院拿人,分明就是没把顾彦礼这个病秧子侯爷放在眼里。 只是碍着“镇远侯”三个字还挂在门楣上,面上不得不维持几分客气罢了。 若顾彦礼没有及时出现,只怕这镣铐已经锁在她手腕上了。 思及此,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淡淡,却足够清楚:“不是我不愿配合。只是你们今日这阵仗,分明是已经将我定了罪。我若就这样跟你们出去,镇远侯府的颜面往哪里放?我亡夫的名声往哪里放?” 为首那人脸色微变,刚要开口,沈晚柠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接着道:“我可以跟你们回去。但谁说是我将人推下水的,你们也得将那人一并请去刑部问话,否则便是诬告,我不认,也不会跟你们走。” 刑部几人相互看了一眼。 此事倒是好办,寻个小官家的女儿,也不会得罪什么贵人。 当下就要点头应下,岂料沈晚柠的话还未说完:“还有,昨日裴府花园中,在场的人不少。我嫡姐裴夫人,永宁县主,还有当时就在池边赏梅的几位贵女……几位方才不是说,人证物证俱在?还请一并都请去刑部,我既然敢在御前与人对峙,证明我夫君清白,如今也不怕在刑部对峙,还我自己清白。” 刑部几人听完这话,个个变了脸色。 永宁县主是什么人? 安阳长公主的嫡亲女儿,宗室贵女,莫说刑部,便是大理寺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裴夫人背后站着的又是当朝左相裴之焕。 这两个人,刑部哪一个惹得起? 就算不请这二人,便是其他贵女,也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女儿,他们若是要去请,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的肉有几斤几两重。 为首那人喉头紧了紧,眉心一沉:“只是请夫人回去问话而已,何必牵扯旁人?” 一听这话,云霜便不高兴了:“这位大人说话好生奇怪,什么叫牵扯旁人?莫不是周姑娘落水时,那花园里只有我家小姐?还是说,刑部断案,也挑个软硬?” 这话只差没挑明了刑部这帮人如今就是在欺负沈晚柠,欺负镇远侯府。 刑部的人脸色骤然一沉,“我等只是奉命办事,你这丫头何必把话说得这般难听?今日我有拘票在手,难不成你们侯府还敢阻挠刑部办案?” 那人说着,回头看了正以帕掩唇的顾彦礼一眼,眼底不自觉透出一股子轻蔑,“侯爷是个明事理之人,总不会如此为难我等。” 顾彦礼半个身子都靠在欢寿的身上,听到这话,便又咳了两声,方才抬眸看向那人,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微勾起了一抹笑:“可惜,本候素来不明事理。” 话音刚落,几名黑衣侍卫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院中,不过眨眼工夫,便将那几名刑部的人团团围住。 刑部的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本就按在刀柄上的手更是下意识地有了动作。 只听‘噌噌’几声,刑部的人都亮了刀剑。 云霜见状,忙将沈晚柠往身后拽去,小脸吓得歘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她接得住(第2/2页) 而顾彦礼掩在帕子底下的脸上,却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 刑部为首那人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抖,却仍强撑着一股子硬气,“看来侯爷今日是非要护短了?是要将国法视为无物?” 顾彦礼懒得理会蠢货。 身旁的欢寿却扬了声,“先帝曾赐殊荣,凡在侯府之内拔剑者,无论何人,皆可视作刺客,当场诛之。” 话说到这儿,欢寿微微顿了顿,这才又道:“几位若能留住性命,再谈国法。” 刑部几人似乎此刻才如梦初醒,纷纷松手,刀剑叮叮当当砸了一地,方才还明晃晃的杀气,顷刻间碎了个干净。 为首那人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磕头如捣蒜。 “侯爷饶命!小的们一时糊涂,绝无冒犯侯爷之意!侯爷饶命!” 其余几人也跟着下跪磕头。 可顾彦礼却只抬眸看向云霜,“捂住你家小姐的眼睛。” 云霜愣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忙抬手捂住了沈晚柠的双眼。 紧接着,几道惨叫声响起。 仿佛只是眨眼间,偌大的落雪堂内便只听得到云霜受惊后的喘息。 沈晚柠抬手,轻轻将云霜的手从眼前拉了下来。 云霜这才回过神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小姐,别看……” 可沈晚柠已经看见了。 几具尸体横陈在落雪堂前的青石板上,鲜血从身下缓缓淌开,渗进小径旁那一层厚厚的积雪里。 沈晚柠看着那一地血色,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前世见过很多死人。 冻死的,打死的,饿死的,被狼咬死的。 她也见过很多血,多到已经分不清哪一滩是别人的,哪一滩是自己的。 眼前这些,何足惧之?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顾彦礼。 驼青色的氅衣之下,病弱单薄的身躯微微躬着,脸色苍白得几乎有透明,似是随时都会被这满院风雪云吞。 却又偏偏撑起一股子强大的气场,仿佛有他在,这天,便塌不下来。 顾彦礼咳了两声后,才抬眸看向她,眸色阴沉,没有说话。 沈晚柠也没有说话,却缓缓颔首,是在用眼神告诉他,她接得住。 接得住他接下来要去做的事,也接得住这侯府里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顾彦礼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如今的沈晚柠已经同从前不一样,她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子。 他想,或许是因为边城一战,她见过了太多的鲜血和尸体,所以,会比寻常女子要更为镇定。 可,他没想过,她的眸子里,竟是连一丝半点儿的惧意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片沉静的了然,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早就做好了与他并肩的准备。 他掩唇又咳了两声,借着帕子的遮挡,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虚弱与平淡:“我要进宫一趟。嫂嫂留在府中等我消息。” 沈晚柠点了点头:“好。” 顾彦礼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往外走。 直到顾彦礼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云霜才敢松开攥着沈晚柠的手,小脸依旧白得像纸:“小姐……侯爷他……” “没事。”沈晚柠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格外镇定:“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别让血冻在地上,不好清理。” 云霜一愣,这才应了声:“是。” 第16章 臣的亲人,只剩嫂嫂一个 第16章臣的亲人,只剩嫂嫂一个 天,不知何时就飘了雪。 洋洋洒洒,无声无息。 顾彦礼前脚刚下马车,后脚宫里的内侍便抬着步辇来了。 行了礼后,便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下,又赶忙往他膝上盖了两层厚毯子,这才晃晃悠悠地往里走。 雪片子一片片落在他的脸上,寒气似活物般,穿透皮肤,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好在,几名内侍的脚程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御书房外。 御书房里燃着地龙,暖得像春日。 顾彦礼进来时,刑部尚书郑大人已经在了。 他站在御案右侧,见顾彦礼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落在顾彦礼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皇上坐在龙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奏章,抬眼看见顾彦礼要行礼,当即摆了摆手:“免了。赐座。” 内侍忙搬了把圈椅来,垫了厚褥子,搁在御案左侧。 顾彦礼谢了恩,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又咳了两声,方才有气无力地靠进椅背里,冻僵的手指却依旧微微蜷着。 皇上将奏章合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拼着半条命进宫,是为了你嫂嫂的事?” 顾彦礼缓缓颔首,声音虚弱:“回禀陛下:是。” 刑部尚书郑大人适时接了话头,拱手道:“陛下,事关人命,不可徇私……” 话未说完,皇帝便摆了手,“朕还什么都没说,镇远侯也不是徇私之人。” 郑尚书连连点头称是。 顾彦礼靠在椅背里,又咳了两声,等他们君臣二人演完了,方才抬眸看向郑尚书,声音虚弱又低哑:“郑大人,去侯府拿人的那几个刑部差官,已经被本候杀了。” 御书房里倏地静了下来。 郑尚书的脸色猛然一僵,连着皇帝的脸也阴沉了下来。 只等顾彦礼又咳了两声,郑尚书才回过神来,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镇远侯,你,你怎敢……” 顾彦礼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连声音都虚弱得厉害,仿佛杀了人的他,才是受害者一般。 “他们未得通报,擅闯侯府后院。” 闻言,郑尚书脸色一僵。 擅闯后院。 就算是刑部拿人,也该在前院通报,等女眷到了前院再拿人。 便是寻常官宦人家,也没有直接冲进后院拿人的规矩。 可见,这刑部上下,是半点都没有把镇远侯放在眼里。 皇帝的脸色又沉了一分,看向郑尚书的眼神里,已经凝着不悦。 就算顾家今非昔比,可功绩摆在那里,通敌的罪名一日未定,顾彦礼就一日是世袭的镇远侯。 刑部的人闯进侯府后院,非但是不给顾家人脸面,也并未给皇权脸面。 郑尚书的额上,已经落下了冷汗,他心知此事可大可小,当下也是缓了缓,才强撑着道:“即便如此……你,你也不能……” “咳咳咳……”顾彦礼一阵轻咳,打断了郑尚书的话,而后喘了两口气,才开口:“他们还拔了剑。” 郑尚书怔愣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御书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炭火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臣的亲人,只剩嫂嫂一个(第2/2页) 郑尚书这才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皇帝,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微臣不知底下的人会如此行事!臣只是批了拘票,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竟敢……” 皇帝冷哼一声,“郑怀远!你刑部的人,当真是好大的胆子!连先帝的旨意都敢忘?!” 那道旨,是顾彦礼四岁时颁下的。 那年他随父入宫,被一个不知轻重的带刀侍卫惊吓,当场便犯了病,险些没救回来。 先帝震怒,下旨申饬,说顾家为国戍边,满门忠烈,顾家幼子的命就是大棠的命,以后凡在镇远侯府内拔剑者,一律视作刺客,可当场诛之。 这道旨意,至今还压在宗人府的旧档里。 刑部的人闯进侯府后院拿人,已经是不给顾家脸面。 竟还敢拔剑?! 这岂不是自己把脖子伸到了顾彦礼的刀下?! 死了活该! 郑尚书跪伏在地,额上冷汗涔涔,磕头如捣蒜:“臣知罪!臣管教不严,臣失察!求陛下恕罪!” 皇帝冷哼一声,正要再斥,外头忽然传来内侍的通禀:“陛下,永宁县主求见。” 皇帝皱了皱眉。 倒是听闻昨日宴席上,永宁那丫头也在。 只是,怎么进宫来了? 她何曾同镇远侯有这样的交情了? 心下狐疑,却还是沉声开口:“宣。” 不多时,永宁县主便进了御书房。 一身素净的宫装,进来后先给皇帝行了礼,又朝顾彦礼微微颔首,方才开口:“陛下,臣女今日冒昧求见,是为了昨日在裴府之事。” 她顿了顿,看了顾彦礼一眼,声音清朗:“臣女昨日就在花园里,并未看见顾夫人推了周姑娘。” 郑尚书猛地抬起头,“县主不曾瞧见,不代表旁人不曾瞧见。” 永宁县主没有看他,继续道:“所以臣女以为,刑部该先遣人去昨日在场的各家都问一问,看看到底有几人瞧见顾夫人推了人。再把那几人叫齐了,与顾夫人当面对峙,才算公平。总不能凭周家一张状子,便定了人的罪。” 皇帝沉默了片刻,看向顾彦礼。 顾彦礼靠在椅背里,低低咳了一阵,方才哑声道:“县主说得在理。可就算有人能证明真是本候的嫂嫂推了周姑娘下水,也不能因此就定了嫂嫂的罪。” 皇帝眉头微挑:“为何?” “因为周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还难说。”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怀疑有人害死周家女,嫁祸你嫂嫂?” 顾彦礼垂眸,掩唇咳了两声,再抬眼时,面上那点冷意已经散了,又恢复成那副病弱无力的模样。 他声音很轻,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陛下,臣的亲人,如今只剩下嫂嫂一个了。” 他说着,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形晃了晃,却还是稳稳地行了个大礼。 “兄长冤屈未雪,臣已愧对顾家满门。若今日连嫂嫂也被冤枉构陷,臣……无颜面对顾家列祖列宗。” “求陛下,明鉴。” 第17章 顾家一脉已断 第17章顾家一脉已断 御案后,皇帝的脸色格外阴沉。 他看着顾彦礼那单薄的身躯跪地磕头,不知为何,竟想到了顾彦昭。 想到了十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一身银甲立在殿前,眉目间尽是锋芒,声音朗朗地穿过金銮殿的穹顶: “臣,定誓死守卫大棠边关,绝不丢寸土山河!” 心口,竟莫名有些烦闷。 当下便是重重一拍桌案,震得御案上的奏章都滑了半寸。 “郑怀远,可听清楚永宁丫头说的了?” 郑尚书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微,微臣听清楚了。” “哼。”皇帝一声冷哼,“堂堂刑部尚书,连案子都不会办,还要一个小丫头来教。朕给你三日。若三日内查不清楚,你这个刑部尚书也不必做了。” 郑尚书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臣领旨!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郑尚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顾彦礼这才谢了恩起身,只是站起时,身形摇晃得厉害,好在一旁的内侍眼疾手快,上前搀扶,才不至于摔倒。 皇帝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你身子不好,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臣谢陛下体恤。”顾彦礼行了礼,这才由内侍搀着退出了御书房。 永宁县主也跟着行礼退下。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日色,照在宫道上未化的积雪上,泛着冷冽的白光。 顾彦礼正欲坐上步辇,身后永宁县主却追了上来:“侯爷,我送送您吧!” 显然是有话要说。 顾彦礼咳了脸上,方才微微颔首,而后与永宁县主一左一右地往前缓缓行去。 内侍们抬着步辇,远远跟在后头。 宫道很长,两旁的朱墙覆着雪,静悄悄的,只有靴底踩在薄雪上细碎的咯吱声。 走了一段,永宁县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相信顾大哥,他做不出叛国通敌的事。” 顾彦礼的步子微微一顿,轻咳了脸上,方才开口,“本候替兄长谢过县主信任。” 声音哑哑的,听上去很是虚弱。 永宁县主笑了一下:“顾夫人也是位妙人。我先前还担心镇远侯府撑不下去,可如今看来,有顾夫人和镇远侯相互扶持,说不定这一关,侯府当真能闯过去。” 顾彦礼神色不变,又说了句“多谢”。 永宁县主忽然停住了脚步。 顾彦礼也跟着停下。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没了方才的笑意,神色郑重了几分,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解除婚约的事,是我母亲的决定。抱歉。” 顾彦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卷起他斗篷的一角。 他咳了几声,方才一边喘着气,一边哑声道:“本候这身子,自己清楚。就算安阳长公主不解,本候也不愿连累县主。” 永宁县主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我不是不懂感恩之人。朝堂上的事,我没本事插手。但别的事,侯爷若有需要,可以尽管来找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顾家一脉已断(第2/2页) 顾彦礼道了谢,便连声咳了起来,怎么都止不住。 身后十几步远的内侍们听见这咳声,立刻抬着步辇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上去,又往他膝上盖了两层厚毯,这才晃晃悠悠地往宫外去。 直到走出很远,永宁县主还能隐约听到顾彦礼的咳嗽声。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轻轻吐出一口气,才继续往宫门口的方向走去。 内侍门很快就抬着步辇到了宫门外,顾彦礼被扶上马车。 车门被关上,那连声不断的咳嗽也终于渐渐停止。 顾彦礼靠在车壁上,方才还病恹恹的面孔上,那些虚弱与疲惫像一层壳一样被剥了下去,露出一张苍白却冷峻的脸。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映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沉沉的,像淬了冰。 另一边,御书房里。 右相虞大人不知是何时来的。 此刻,他立于御案旁,恭敬垂首。 皇帝却突然问道:“顾家那小子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虞大人笑了笑,“侯爷方才的话,一是强调顾将军的案情有冤,二是认为有人借此案陷害顾家,但最重要的,是在提醒陛下,如今的顾家,对陛下已经没有威胁了。” 皇帝轻哼了一声,“那此事,你怎么看?” 虞大人收敛了笑意,神色凝重:“此次边城一战,顾家三千虎卫军尽数战死,如今的镇远侯府,只剩下一位病弱的顾侯爷和守寡的沈氏。” “顾侯爷这身子,陛下也瞧见了,只怕是活不过二十五岁。沈氏又膝下无子……陛下,其实顾家这一脉,已经断了。” 皇帝没说话,只是执笔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墨迹在奏折上洇开了一大圈。 就听着虞大人接着道:“不管陛下怎么想,顾家于我大棠的功绩是实实在在的,顾家在军中的威望也依旧不容小觑。与其斩草出口,落人话柄,倒不如施恩于顾家。” “也好让天下百姓、军中将士都看看,陛下是如何优待有功之臣的后人,如此,既能笼络了军心,也能安抚了民心。” 皇帝沉默良久,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 “朕也听闻,自上回沈氏于宫门前喊冤之后,京中百姓已有不少议论,说顾彦昭是被冤枉的。” 虞大人微微颔首:“陛下圣明。民怨如水,堵不如疏。若一味强压,恐生变数。” 皇帝眉头微蹙:“可裴之焕说,新的人证已经在路上,能证实顾彦昭的确做出了通敌叛国之事。” 虞大人垂眸思忖片刻,方才道:“若证据确凿,自然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可若到时依旧不能证明顾家的罪,拖得越久,就越会失了民心。届时,纵有铁证,百姓也只当是陛下为了遮掩冤案,刻意罗织罪名。” 闻言,皇帝缓缓颔首。 如今的顾家,的确已经翻不出什么天了。 倒也没必要为了一只将死的蚂蚱,就寒了天下将士的心,落个刻薄寡恩的骂名。 于是,长叹一声,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传朕旨意,沈氏一案,交由太子监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虞大人躬身领旨:“臣遵旨。” 第18章 宁王妃 第18章宁王妃 顾彦礼回府后不久,便传出了病重卧床的消息。 沈晚柠站在落雪堂外,眼睁睁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丫鬟小厮进进出出的,心思越发沉重。 前世,她不知道镇远侯府被抄家之后,顾彦礼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只知道今日若不是为了她,顾彦礼也不必拖着这一身病骨进宫周旋。 倘若他出事,她难辞其咎。 好在,夜深人静时,隔壁的动静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翌日一早,沈晚柠早早起了身,想去问云斋看看顾彦礼的情况。 可还没出院门,云霜便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古怪。 “小姐,刑部来人了。” 沈晚柠脚步一顿。 就听云霜道:“不过今日来的这几个,态度好得很,说话客客气气的,还说永宁县主、裴夫人,以及另外几位贵女,都已经到了,只等小姐您前去问话。” 沈晚柠微微颔首,“好,那我们走吧。” 说罢,便带着云霜往外去。 刑部大堂,比沈晚柠想的要齐整。 堂上正中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主审官坐在公案之后,身着绯色官袍,面容肃穆。 左右两侧各设了几把椅子,坐着那日在裴府花园中的几位贵女。 永宁县主坐在左首第一位,沈玉瑶坐在她对面。 堂下还站着一个人,沈晚柠认得,姓董,父亲是太常寺少卿,平日里总喜欢跟在沈玉瑶身后转的那位。 在沈晚柠看来,这位董姑娘性子蠢笨,时常被沈玉瑶怂恿两句,便冲上前去,以为这样就能在沈玉瑶面前争个脸面。 而沈玉瑶最擅长的,便是表面与人为善,实则借刀杀人,自己却从不沾半点血腥。 看来这一次,口口声声说看见她推了人的,就是这位董姑娘了。 思及此,沈晚柠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息。 可惜了,这一次,沈玉瑶保不住她。 主审官身旁的偏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当朝太子。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龙纹的常服,没戴冠,只束了玉,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见沈晚柠进来,他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倒是没什么多余的神情。 沈晚柠上前行礼。 太子摆了摆手:“免了。本宫奉旨监审,你只管如实回话便是。” 主审官轻咳一声,翻开面前的卷宗,先问了那个董姑娘:“董姑娘,你昨日说,亲眼看见顾夫人推周婉下水?” 董姑娘攥着帕子,点头:“是,民女看见了。” 主审官又问沈晚柠:“顾夫人,你可认?” 沈晚柠站在堂下,声音平静:“不认。” 主审官又问了一圈其他的贵女,只是除了这位董姑娘之外,皆说自己并未瞧见。 主审官的脸色有些难看,一旁的太子却是笑了笑,“刑部昨日就拿了这点证词去侯府拿人?” 言语间,颇为讥讽。 主审官的脸色有些难看,就听着沈晚柠开了口:“大人,董姑娘说她看见了,我说我没有。可不管她说看见了,还是我说我没有,都是片面之词。所以,民妇有个问题想问董姑娘。” 主审官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微微颔首。 沈晚柠便转向董姑娘:“董姑娘,事发之前,你可看到我在做什么?” 那位董姑娘微微一愣,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朝沈玉瑶的方向看去。 她并不知晓会有今日这一遭。 昨日也是听了沈玉瑶的暗示,才说会对刑部的人说自己看见了。 哪里会知道,此事竟会闹得这么大,她也得来刑部受审不说,竟连太子都在。 心底本就已经慌乱,此刻听沈晚柠这样问,自然更没了主意,只能去看沈玉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宁王妃(第2/2页) 可沈玉瑶却端着茶盏,目光低垂,一动不动。 董姑娘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发虚:“我……我没注意。” 话音刚落,堂上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是太子。 他靠在椅背里,声音不大,却叫满堂听得清清楚楚:“推人下水,不过眨眼之间的事。你若一直不曾注意她,那她推人的那一瞬,你又是怎么看见的?” 董姑娘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沈晚柠却适时开口,好心提醒:“董姑娘,我当时在池边喂鱼。” 董姑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点头:“对,是在喂鱼!她当时是在喂鱼!” 永宁县主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既然顾夫人是面朝池子在喂鱼,周婉是从她身后过来的。那她后背是长了眼睛,还是长了手?怎么将人推下去的?” 董姑娘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额上开始冒汗,眼神慌乱地在堂中转了一圈,忽然指着沈晚柠道:“是……是周婉和沈晚柠起了争执!她们吵了嘴,所以沈晚柠怀恨在心,才推了人!” 岂料,话音刚落,沈玉瑶竟抬眸看她:“裴府的园子不大,若真有争吵,旁人岂会没有听见?” 董姑娘面色惨白,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看向沈玉瑶。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玉瑶竟会向着沈晚柠说话。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玉瑶是要弃车保帅。 当下,连声音都哆嗦了起来,“你,你……”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响起一道通传。 “宁王妃到。” 沈晚柠的身形微微一僵。 宁王妃,她的母妃,沈玉瑶的亲生母亲。 那个比沈玉瑶更会装腔作势,收买人心之人。 只见她缓缓而来,面上带着雍容华贵的笑意,可那双凤眼扫过堂中众人时,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 众人皆起身行礼。 太子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皇婶怎么来了?” 宁王妃走到堂中,朝太子福了福身,才慢条斯理地道:“我两个女儿都牵扯进了这桩案子,你还不许我这个做母妃的来看看?放心,我不插手你审案。” 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和,太子无奈笑了笑,这才朝身旁内侍摆了摆手,内侍忙搬了把圈椅来,搁在太子偏座之后。 宁王妃落座,可那双眼睛并未看向沈晚柠,也没有看向沈玉瑶,而是径直落在了堂下站着的董婉儿身上。 只一眼,沈晚柠便知道,这位董姑娘今日,会将一切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果不其然。 主审官再问时,那位董姑娘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抹泪,一边磕头,说自己其实什么都没看见,是鬼迷了心窍,想借着周婉的死嫁祸沈晚柠。 案情审到此处,已然明了。 主审官合上卷宗,朝太子躬身一礼:“殿下,此案已审明。董氏承认诬告,周婉之死是否另有蹊跷,臣自当继续追查。至于顾夫人沈氏,并无证据证明其推人下水,当堂开释。” 太子微微颔首,起身,目光扫过沈晚柠,又扫过沈玉瑶,最后落在宁王妃脸上,然后微微欠了欠身,便带着内侍走了。 堂上众人也跟着纷纷散去。 沈晚柠正要走,却被宁王妃唤住了。 “晚柠。” 那声音柔柔的,像裹了一层蜜。 沈晚柠只能欠身回了一礼,“母妃。” 便见宁王妃笑了笑,“你这孩子,回京这么久,也不曾回家去看看,今日正好你嫡姐也在,你们二人,就随我一起回宁王府用饭吧!” 第19章 只是货物 第19章只是货物 回宁王府…… 沈晚柠下意识地攥紧拳头,直觉告诉她,今日若是跟着宁王妃回去,怕是就很难再出来了。 可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宁王妃是她嫡母,眼下当着众人的面开口邀她一个庶女回去吃顿饭,她若不从,便是不孝,是当众打宁王府的脸。 若只牵扯她一人也就罢了,可如今正是为顾彦昭翻案的关键时机,若连累了顾彦昭的名声…… 沈晚柠垂下眼,到底还是点了头。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宁王府外。 沈晚柠刚下马车,便冲着车夫陈叔道:“陈叔,您先回侯府吧,不必等我。” 陈叔微愣,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沈晚柠嘴角分明挂着笑,可满脸都写着不自然,不由得心下一沉,却还是颔首应了声“是”,而后驾着马车离去。 沈晚柠领着云霜进了宁王府。 大概都知晓她今日会回来,宁王府的前厅里,除了那位在御林军任职的嫡兄之外,几乎都到了。 宁王端坐于上首,面容冷峻,见沈晚柠进来,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刘氏却已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攥住沈晚柠的手,眼圈微红:“晚柠,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可还安好?你瞧瞧,都瘦了……” 沈晚柠面无表情地抽回手,“侯府一切都好。” 声音淡漠疏离,刘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滞。 宁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沈青野更是上前一步来,眉眼间透着怒色:“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娘为了你的事,哭得有多伤心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这般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 沈晚柠心头冷笑。 吸惯了她的血,如今不让他吸了,就成了不知好歹? 她垂着眸,不说话,却不是从前那副被欺负到说不出话来的软弱样子,而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宁王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怎么?真以为自己如今是顾家的人,不必受本王管束了?” 沈青野跟着笑了一声,“姐姐,你认清现实吧!侯府根本保不住你!顾彦礼昨日进了一趟宫,回去就病倒了。就这样一个病秧子,能护得住谁?怕不是这两日就得再备一副棺材!” 话音刚落,沈晚柠的巴掌已经扇了出去。 “啪!” 无比清脆的一声响,只惊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青野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冲着沈晚柠便是一声厉喝,“你疯了?!” 刘氏更是心疼地扑到了沈青野身旁,看着沈青野明显红肿起来的脸颊,回头就冲着沈晚柠喝骂起来,“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连你弟弟也敢打?!” 沈晚柠却还是那一副冷漠的神情,看都不看刘氏一眼,只冲着沈青野道:“你娘没教过你该如何好好说话,那就我来教。” “你!”刘氏气坏了,恨不得冲上去替沈青野打回来。 可余光瞥见了宁王那张阴沉的面孔后,终究是没有出手。 看着这一幕,宁王妃垂眸一笑。 沈玉瑶却柔声开了口,“晚柠,是青野说错了话,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只是终究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又何苦为了个外人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只是货物(第2/2页) 沈青野委屈坏了,“她现在只当自己是顾家人,哪里还把我当亲弟弟?!” “行了,都少说两句。” 宁王终于再次开了口,看向沈晚柠的眼神依旧淡漠:“顾家如今应该也没什么好忙的。你回京这么久都不曾回来过,今日就住下,陪陪你娘。” 果然是不让她回去了。 沈晚柠看着自己亲生父亲那张冷漠的面孔,心底的寒意,一阵强过一阵。 从小到大,她为了获得他的一句肯定,一个赞许,拼了命地学规矩、学女红、学琴棋书画,哪怕冻得手生冻疮、练到深夜也不肯停歇。 可不管自己有多出众,有多乖巧,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永远都是这般冷漠。 在他的心里,不,是在宁王府上下所有人的眼里,她从来都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有价值时,多看一眼。 没价值时,任她在哪个角落里发烂,发臭,也不会有人会想起她。 心口冷得发疼,沈晚柠却勾起了一抹笑来,轻轻应了声,“好。” 笑容温顺,像极了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沈晚柠。 宁王没再多看她一眼,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了。 用过饭后,沈晚柠便带着云霜回了自己出阁前所住的院子。 那院子在王府最偏僻的角落,离正院远得很,院墙斑驳,台阶上的青苔也没人清理。 屋里倒是清理过灰尘,只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久未打扫的霉味。 沈晚柠只淡淡扫了一眼,便领着云霜进了屋。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其他丫鬟打量的眼神。 沈晚柠脸上那副淡漠的神情也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一把拉住云霜的手走到角落里,而后从怀中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塞进云霜的怀中,压低了声道:“晚些若有人来抓我,你别挣扎,也别管我,保护好自己,我另有安排。” 云霜听得云里雾里,心中已是慌得不行,她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眼眶都不自觉红了。 “小姐,您到底在说什么啊?您安排了什么?” 沈晚柠死死抓住云霜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信不信我?” 云霜看着沈晚柠眼中的坚定,愣愣地点了点头。 沈晚柠便温柔一笑,“那就按我说的做,保护好你自己。其他的,别管。” 云霜依旧心慌,可看着沈晚柠的双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晚饭时,沈晚柠借口说不舒服,没出门。 等天彻底黑透,院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是刘氏。 只见她端着一盅参汤,身后跟着沈青野,推门走了进来。 见沈晚柠挣坐在床边,她便热络地将参汤递到了沈晚柠面前,柔声道:“晚柠啊,娘见你晚上没吃东西,怕你饿坏了身子,特意让人熬了参汤,你趁热喝了吧。” 沈晚柠看着那盅冒着热气的参汤,心底一片清明。 这汤里,定然下了迷药。 第20章 很快就轮到你 第20章很快就轮到你 沈晚柠没说话。 沈青野却是急了,“娘是关心你才来看你,你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给谁看?” 刘氏也跟着抹泪,“晚柠,娘知道你心里有怨,但娘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沈晚柠不知听了多少遍。 每次刘氏将自己的东西拿去贴补沈青野之后,她都会说上一句,娘也是没有办法。 沈晚柠笑了笑,伸手将那盅参汤接了过来,没喝。 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透过瓷壁传来的温热,而后,缓缓开口:“我记得,四岁那年我生了重病,高烧不退,娘在我身边衣不解带,守了整整两天两夜……” 刘氏一愣,没料到沈晚柠竟会提起那般久远的往事。 记忆却因为她这句话,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抹了抹眼泪,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次,娘还以为你熬不过去了,对着月亮拜了一晚上,好在第二日,你终于醒了。” 沈晚柠垂眸看着手中的参汤,鼻尖一阵酸涩。 她没告诉过刘氏,自己其实早就醒了。 醒来就看到刘氏正一边对着窗外叩拜,一边念念有词:请神佛保佑我女儿,我愿用我自己的命,换我女儿的性命。 她想,刘氏是爱过她的。 只是后来,沈青野出生了。 于是,她成了姐姐,成了必须付出的那一个。 沈青野站在一旁,看着刘氏和沈晚柠都垂眸不语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哎呀,提那些做什么?参汤都快凉了,姐姐你快趁热喝了吧!” 沈晚柠捧着参汤的手微微一紧,而后用力吸了吸鼻子,这才抬眸,看向沈青野。 “你小时候,最粘我了。连我去学女红,也非得跟着一起。” 那年,她八岁,沈青野四岁,个子还不及她的腰。 如小笋似的手指,连绣花针都拿不稳,却偏要有样学样地贴着她坐,没一会儿,十根手指都被扎得冒了血,哭得厉害,却还是不肯走,非要同她在一起,好似只要能贴着她,他便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娃娃了。 是什么时候变了的? 沈晚柠也记不清了。 只知道,后来的沈青野总是能堂而皇之地进她的屋子,翻她的东西,还说她的一切,本该就是他的…… 记忆,果真是这世上,最伤人的东西。 沈青野却明显记不得那些事,半边红着的脸颊上染着烦闷,“哎呀你快喝吧!啰里八嗦的!” 沈晚柠却又笑了笑,“怎么?你都不记得了?那你还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答应过我什么?” 七岁这个年纪,是记得住事儿的。 沈青野眉心紧拧,沉默了两息才点了点头,“我答应过你,以后都听你的话。” 沈晚柠笑了笑。 不止。 沈青野当时说的是:我以后只听姐姐的话,若是不听,就让姐姐将我的耳朵拧下来! 那时候的沈青野,是把自己这个姐姐,当做这世上最亲的人。 而此刻,看着沈晚柠不说话,沈青野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眉眼忽然就舒展了开来,声音也变得温柔了些,“姐姐,今日是我说错了话,我跟姐姐赔罪。姐姐喝完这参汤,就当原谅我了好不好?我以后也会像小时候一般,听姐姐的话……” 沈晚柠沉默了一瞬。 而后,深吸一口气,看向沈青野,笑着点了点头,“好。” “不过,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过来。” 沈青野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刘氏。 刘氏忙也勾起了笑,“什么秘密?娘也听听?” 沈晚柠却连连摇头,“不行,这是我们姐弟二人的秘密,娘听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很快就轮到你(第2/2页) 刘氏看着沈晚柠这模样,不由得想起了这姐弟二人小时候也有诸多她听不得的小秘密,当下便是无奈一笑,“行行行,娘不听。” 而后,刘氏看向了沈青野。 笑容之下的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先稳着她。 于是,沈青野乖乖凑了过来,“姐姐要说什么?我听着呢!” 话音未落,沈晚柠忽然就抱住了沈青野的脑袋,朝着他的耳朵,狠狠咬了上去。 “哐当!” 参汤落地,瓷盅摔得粉碎,温热的汤汁溅了一地。 沈青野当即便惨叫了起来,“啊!沈晚柠,你做什么!” 刘氏见状,也是立刻扑了上去,“沈晚柠!你松口!你要做什么?!” 沈青野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拼命挣扎着想要推开沈晚柠,可沈晚柠却发了狠,双手死死抓着沈青野的头发,牙齿死死咬着他的耳朵,就算齿间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也不曾松半分。 “啊!你这个疯子!松口!” “沈晚柠你疯了!” 刘氏用力去拽沈晚柠的头发,想把她拉开。 云霜见自家小姐受了欺负,也顾不得沈晚柠先前的交代,冲上去就抓刘氏的头发。 “你松开我家小姐!” 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一片吵闹与狼藉。 直到…… 沈青野的耳朵,生生被沈晚柠咬了下来。 他猛地后退两步,指着嘴里还叼着他耳朵的沈晚柠崩溃大喊:“疯子!沈晚柠你就是个疯子!” 刘氏看着亲生儿子竟被咬下了耳朵,当即也发了狠,恨不得冲上来将沈晚柠的脸都抓烂,却被云霜死死拦着,怎么都无法靠近沈晚柠。 只能像个疯子似的,冲着沈晚柠大喊,“我要杀了你!贱人!我要杀了你!” 可沈晚柠却只是笑。 齿间还咬着那只被她生生撕扯下来的耳朵,满嘴的鲜血整顺着她扬起的嘴角往下滴落。 她就这么静静地笑着,看着几乎崩溃看,满眼血红的刘氏和沈青野,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诡异的满足。 屋里的吵闹,终究还是引来了等在院子外头的嬷嬷们。 云霜被几个冲进来的嬷嬷强行拉开,刘氏便立刻冲了上来,十根手指成爪,朝着沈晚柠的脸便狠狠抓去。 岂料沈晚柠突然就将嘴里的耳朵吐在了她的脸上。 猝不及防,刘氏下意识地闭上眼,下一瞬,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沈晚柠扑了过来,骑坐在刘氏的伸手,如同疯了一般,不住地抓挠着刘氏的脸颊,很快就将她的脸抓得血肉模糊。 周围的嬷嬷们瞧见这副样子,都吓坏了。 只觉得沈晚柠像是被什么恶鬼附了身,一时间,一个两个的,竟都不敢靠近。 直到,宁王妃出现。 “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拉开她!” 一声厉喝,嬷嬷们这才有了动作,上前将沈晚柠拉开。 刘氏也终于能够坐起,双颊痛得离开,她伸手去摸,只摸到满手鲜血。 当即便吓得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宁王妃冷眼看着这一切,低嗤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然后,她看向沈晚柠。 后者正被几名嬷嬷抓着,神色极为平静,甚至还迎上她的目光,朝着她笑了笑。 唯有嘴角和双手的鲜血证明着,她是疯子。 宁王妃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朝着一旁的嬷嬷示意。 嬷嬷立刻上前,粗暴地掰开沈晚柠的嘴,将一整包迷药都洒了进去。 很快,眩晕感便袭来。 沈晚柠却依旧只是盯着宁王妃笑。 那笑容分明是在说:不着急,很快就轮到你。 第21章 原来的轨迹 第21章原来的轨迹 再醒来时,沈晚柠已经在马车里。 车轮滚滚,碾压在厚实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云霜守在她身边,见她睁眼,忙凑了过来,眼眶红肿:“小姐!您醒了!” 沈晚柠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强撑着身子坐起,这才问她:“我没事,你有没有受欺负?” 云霜连连摇头,声音微微发着颤:“奴婢没事,他们没动奴婢。小姐,我们现在……在被送去北戎的路上。领队的好像是北衙军的统领。” 沈晚柠缓缓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慌乱或意外。 对于她而言,护送的人跟前世一样,是好事。 证明除了她伤了刘氏母子之外,其他的一切都还在原来的轨迹上。 这样想着,她伸手掀开了车帘一角。 外头风雪弥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周世安正骑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还跟着几人,一个瘦高个,一个满脸横肉,还有一个年纪轻些的,生得獐头鼠目,时不时就往马车这边瞥一眼。 沈晚柠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车帘。 很好,还是这些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靠回车壁,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混着口中残余的迷药和血腥气,叫人胃里翻腾得厉害。 她攥了攥拳头,强迫自己稳下心来。 云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无比担忧,“小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晚柠抬手轻轻拂过云霜的脸颊,刻意放柔的声音格外安稳:“别怕。把匕首收好。” 云霜点点头,将手缩进袖中,攥住了那把小巧的匕首。 约莫一个时辰后,外头的风雪越发急了,雪片子横着抽下来,打在车壁上啪啪作响。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统领!这雪太大了,走不了!前面有个破庙,不如先去歇一宿!” 周世安的声音从风里传来,粗哑难听:“行!把那娘们儿也拖进去,别冻死在路上,没法交差!” 马车又行了片刻,终于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一把掀开,外头的风雪灌进来,扑了沈晚柠一脸。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进半个身子,伸手便去拽沈晚柠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下来!” 沈晚柠被他粗暴地拖下马车,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车辕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云霜紧跟着被拽下来,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在雪地里。 破庙不大,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好几处,雪花从破洞里飘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佛像歪倒在供台上,半张脸剥落了泥彩,露出底下的土胎,瞧着颇为瘆人。 角落里堆着些干柴,几人生了一堆火,火苗舔着柴堆,映着满庙跳动的光影。 周世安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个酒囊,灌了一口,斜眼看向被推搡进来的沈晚柠,嘿笑了一声:“瞧瞧,多可怜。” 沈晚柠并不理他,被推到了角落就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云霜紧贴着她,身子微微颤抖着,却还是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原来的轨迹(第2/2页) 周世安又闷了两口酒,目光始终黏在沈晚柠的身上,语气里满是恶意:“啧,当初在北城门,老子还以为你真是个什么千金大小姐,拿宁王和宁王妃要挟我,呵!如今呢,还不是被亲老子送去死?” 可话音落下,沈晚柠却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周世安恼羞成怒,起身就朝着沈晚柠走了过来,一脚踹在沈晚柠的腿上,“贱人!老子在跟你说话!” 沈晚柠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云霜忙朝着周世安扑了过去,“你做什么!别动我家小姐!” 可还未碰到周世安,就被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一把攥住后领,狠狠甩了出去。 “呸!还小姐呢?送去北戎后就是个婊子!到时候还不知道被那群北戎人怎么玩儿呢!” 不远处,瘦高个哈哈大笑起来,“听闻北戎人个个高大,也不知顾夫人这小身板受不受得住。” 那个獐头鼠目的年轻人接了话头,嬉皮笑脸地道:“统领,反正这娘们儿去了也是给北戎人享受,倒不如兄弟们几个先尝个鲜……” 话音未落,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已经朝云霜伸了手。 云霜猛地从袖中拔出匕首,刀尖冲着那汉子,声音抖得厉害:“别过来!” 那汉子一愣,随即乐了:“哟,这丫头还带了家伙?” 那瘦高个见状,嗤笑一声,三两步便冲了上来,伸手就去夺云霜手里的匕首。 云霜哪里是他的对手,手腕被狠狠一拧,匕首便掉在了地上。 沈晚柠见状,想都没想便扑了过去,一把将云霜护在怀里。 那瘦高个没料到她会扑过来,伸手一扯,只听“刺啦”一声,沈晚柠肩头的衣衫竟被生生撕裂,露出一片白嫩的肌肤。 破庙内安静了一瞬。 周世安原本还在看热闹,可目光触及那片雪白的瞬间,眼底骤然涌起一股邪火。 他几步便冲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抓沈晚柠的肩膀:“老子还没尝过千金小姐是什么滋味……” 可还没碰到沈晚柠,周世安整个人便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撞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下一瞬,十余名黑衣人如鬼魅般冲进破庙,刀光雪亮,动作干脆利落。 瘦高个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便已被一刀割断,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和獐头鼠目的年轻人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可没跑出两步,便被黑衣人追上,一刀毙命。 不过眨眼间,地上便多了三具尸体,鲜血顺着地面蜿蜒开来,染红了积雪。 得救了! 沈晚柠终于松了口气,与早已吓坏了的云霜相携着站起。 却不想,还未站稳,肩上便被披上了一件裘衣。 是那件早已还给了顾彦礼的白狐裘。 她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旁的人。 身形高大却算不上健硕,一袭黑衣蒙面,装束与冲进破庙的其余黑衣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 那隐隐传来的草药味,莫名令她心头一悸。 第22章 杀人有什么好玩的 第22章杀人有什么好玩的 这人,难道是顾彦礼? 不,不可能! 顾彦礼病弱之躯,莫说眼下应该正重病卧床,就算是能下地了,他也会时不时地咳嗽两声,怎么可能会有这般沉稳的气息? 大概,只是草药味太过相似而已吧…… 正想着,周世安的求饶声忽然传来,将她从那一瞬间的恍惚里拽了回来。 “别杀我!求你们别杀我!我是北衙军统领,是朝堂命官,你,你们不能杀我……” 可不管他怎么求饶,青黛的刀还是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夫人,此人要如何处置?” 沈晚柠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看了眼瘫在地上的周世安,而后便转头看向了破庙门口。 庙门半塌,门口横着一块碎裂的大石,是原先门槛旁压地基用的,不知何时被掀翻在了那里。 石面上覆着一层薄雪,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灰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前世。 在北戎奴隶营里,她见过一个俘虏被北戎人用石头砸碎了肩胛骨,然后,他的手就废了,抬都抬不起来。 两天后,北戎人把他拖去喂了狼。 像是有了灵感一般,她忽然开口,“青黛,把他按住。” 青黛应了一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将周世安从地上架起来,按在破庙中央的空地上,呈大字型趴着,手脚都被死死摁住。 周世安慌了,拼命挣扎,嘴里大喊:“你要做什么!沈晚柠!你这个疯女人!你要做什么!” 沈晚柠却不理他。 知转身朝庙门口走去,走到那块大石旁,弯下腰,将碎裂的一半石头捧起。 石头很沉,她使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抱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周世安走来。 周世安吓坏了,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你别过来!沈晚柠!我错了!我跟你赔罪!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别……” 沈晚柠在他身边站定,垂眸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怀中的大石高高举起,再重重砸下。 “咔嚓”一声脆响。 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周世安的右肩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塌陷下去,鲜血瞬间浸透了他肩膀处的衣衫。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疼得弓起了身子,可手脚被死死摁着,动弹不得,只能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鱼一样抽搐着。 “啊!我的手!我的手!” 沈晚柠看着他塌下去的右肩,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弯腰,将那块沾了血的石头重新抱起来。 周世安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声哭喊:“不要!不要了!我求求你!我家中还有妻女要养!我若双手都废了,她们就要饿死了!” “我女儿才三岁……沈姑娘,不,顾,顾夫人!我求你了,放我一马,留我一条手给我女儿挣点吃的,求你了……” 他哭得很惨,声音嘶哑,涕泪横流,满眼都是哀求。 连青黛的面上都闪过一丝不忍。 可沈晚柠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只是在他说完这些话后,再次举起那块石头,重重砸下。 又是一声脆响。 周世安的左肩也塌了下去。 他疼得几乎叫不出声了,喉咙里只剩下一阵阵的抽气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杀人有什么好玩的(第2/2页) 沈晚柠这才将手中的石头丢在一旁,拍了拍掌心的碎石与血渍,方才转过身来,看向青黛。 “回去之后,就说今日我从宁王府出来,沈青野护送我回侯府,半路遇上了贼人。贼人伤了沈青野,将我掳走。是周统领带人追了上来,拼死将我救下,才保住了我的性命。” 青黛一愣:“夫人是要将这功劳给他?” 到底还是心软了吗? 有了这功劳就能领赏,周世安的妻女就不至于饿死……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连周世安也是如此。 他趴在地上,如同一条死狗般抬眸看着沈晚柠,企图在她眼中,看到某种名为‘怜悯’的东西。 可沈晚柠只是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而后垂眸,冲着他微微一笑,“我是从北城门出来的。” 一句话,便让给周世安眼底的恐惧翻涌了起来。 只听她淡淡道,“北衙军奉命看守北城门,却玩忽职守,让我一个弱女子被人从北城门带了出去。周统领不过是戴罪立功罢了。” 戴罪立功,还能得什么赏赐? 周世安终于明白了过来,他看着沈晚柠,情绪无比激动。 可饶是已经没有人按着他,他也无法撑起自己的身子,只能像条蛆虫似的蠕动着,声音嘶哑,“你这个疯子……杀了我!你杀了我!” 沈晚柠却依旧只是笑。 杀人有什么好玩的? 杀了,就没了。 于是,她看向青黛,“送周统领回去好好医治。” 千万得保住性命。 青黛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周世安还在哭求:“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沈晚柠只是冲着他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朝庙门口走去。 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马车孤零零停在雪地里,车辕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她缓步朝着马车行去。 可积雪太厚了。 她的步子却越来越沉。 身体似乎早已撑到极限,没两步,她便扑摔在雪地中。 冰冷的雪透过脸上的皮肤钻进她的身体里,冻得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连手脚似乎都麻木了一般。 但很快,她就被人抱了起来。 仍是黑衣蒙面,看不清面孔。 但那淡淡的草药味,却莫名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安稳。 她看着他。 昏暗的天光下,那被黑布蒙住的大半张脸被雪色衬得愈发模糊。 她却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现的人。 胸口猛地一烫,万千情绪上涌,连着眼眶也涌起一股炙热,热得发疼。 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下,顺着眼角滚进鬓发之中。 她抬眸望着这片昏沉的天空。 雪洋洋洒洒,无声无息地飘落着,像要把这片天地都掩埋了一般。 她忽然哽咽起来:“顾彦昭……” “我逃出来了……” 你看到了没有? 这一世,你拼命护下的人,不会再被送去北戎了。 第23章 连一起 第23章连一起 雪落了一整夜。 问云斋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映着满室暖光。 黑衣人立在案前,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赵九,他今晚就跟在青黛的身旁,将所有事儿都看仔细了。 此刻,他垂着手,压低了声:“夫人对付周世安的法子,分明是北戎人常用来对付俘虏的。特别军中的百户千户,若被俘虏去,必定会被砸碎肩胛骨,活生生地废了双手,连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身体受折磨不说,心里更是屈辱……这手段,在边城三年可接触不到。可夫人她……怎么会知道?” 欢寿将一碗温热的汤药送到顾彦礼的面前,语气有些轻:“宁王府那边的消息也传过来了。沈青野的耳朵,是被夫人生生咬下来的。侧妃刘氏的脸,也是被夫人抓毁的。夫人她……从前是个说话都不会太大声的性子,如今怎么能下得了这般狠手?” “不止。” 赵九又道:“昨夜我们之所以能及时赶到,是因为几日前,夫人就已经告知过青黛,若她有朝一日未能回府,就带人赶去京郊十里外的破庙……夫人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会出事。” 顾彦礼坐在案后,一手撑着额角,眉心紧拧。 他的这个‘嫂嫂’,的确给了他太多‘惊喜’。 深吸了一口气,他哑声问道:“她眼下如何了?” 欢寿忙道:“夫人没事。倒是云霜那丫头,被吓病了,半路上便发了热,眼下反倒是夫人在亲自照顾。” 赵九皱了皱眉:“经历过昨夜那种事,寻常女子被吓病再正常不过。夫人的表现,未免太过镇定了。主子,咱们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如果夫人她……属下斗胆,还请主子核实一下夫人的身份。” 书房里静了一瞬。 欢寿先笑了笑,打圆场似地道:“夫人一路扶灵归京,又在宫门前喊冤,与人证对峙,之后就被主子亲自接回了府……赵副将难不成还能怀疑夫人是假的?” 赵九皱了皱眉,沉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正因为我是一路跟着夫人从边城回来的,才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性子。莫说杀人,就是见了血也会吓着,可昨日……夫人砸碎周世安肩胛骨的时候,眼皮都没颤一下。” 他抬眼看向顾彦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主子,夫人的确太可疑了……” “行了。” 顾彦礼截断了赵九的话头:“我心里有数。昨夜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赵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抱拳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欢寿将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重新换了一盏热的,端到顾彦礼面前,低声道:“主子,昨夜在雪里站了大半宿,暖阁里已经备好了热水,您去泡一泡,免得寒气入骨,伤了身子。” 顾彦礼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饮尽,苦味在舌尖漫开,他皱了皱眉,将碗搁下,点了点头。 问云斋的暖阁在后院深处,引了活水进来,修了一个极大的池子,池底铺着青石,中间用屏风隔成两半。 顾彦礼推开暖阁的门,热气裹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解了外袍,沿着石阶慢慢走进池中。 温热的池水漫过腰腹,一路升到胸口,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缝里,将昨夜在雪地里浸透的寒气一点一点逼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连一起(第2/2页) 他靠在池壁上,仰头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沈晚柠。 他想起她仰头看向天空时说的那句话。 她说:顾彦昭,我逃出来了。 在死里逃生之后,她第一个唤的名字,竟然是她的亡夫。 可,他们的感情不是不好吗? 为什么,她却对他如此依赖? 赵九的怀疑,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也的确不无道理。 沈晚柠,太可疑了…… 可人是他亲自接回来的,不可能换。 更何况,就算他不认得,宁王府的人难不成还会不认得吗? 但她身上的可疑,又是怎么回事呢? 越想,顾彦礼的眉心便拧得越紧,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又翻涌上来,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抬手按住胸口,正要起身去拿岸上的帕子,却忽然听见池子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顾彦礼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池子中央的那道屏风。 屏风是上好的双面绣,绢纱糊得严严实实,从这一面看不见那一面的光景。 可声音却是挡不住的。 那边又响了一声,是水波轻轻荡开的声音,紧跟着,是一声低低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是个女子。 顾彦礼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忽然想起来。 问云斋和落雪堂的暖阁,是连在一起的。 当年修建之时,二人都还小,但顾彦昭习武,时常肌肉酸痛,而顾彦礼天生体寒病弱,都需要泡澡缓解。 小时候,甚至还没有中间那盏屏风,是后来兄弟二人都大了之后才加上的。 他还时常记得,兄弟二人一边泡着澡,一边隔着屏风说话时的温馨场景。 只是…… 这暖阁,已经冷清了几乎十年之久。 如今这池子里,竟又是两个人了。 顾彦礼不敢动。 他怕自己稍一动,带起的水响便会惊动屏风那侧的人,让沈晚柠难堪。 于是只能维持着近乎僵硬的姿势,静静候着。 而屏风另一边,沈晚柠却泡得惬意。 温热的水裹住身体,将昨夜雪地里冻透的四肢一寸寸焐暖,也将沾在身上的血腥气一点点驱散。 大概是真的太过舒服了,沈晚柠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若有似无地搔在顾彦礼的心上。 顾彦礼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面前的水波轻晃,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不断撩拨着他的心弦。 脑海中不自主地就幻想起她此刻的模样:乌发散在肩头,被水汽濡湿,贴着白皙颈侧;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慵懒又放松。 顾彦礼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他告诉自己,不该听,不该想,更不该生出任何非分之念。 可身体偏偏背叛意志,血脉在皮肤下无声翻涌,连那点克制也被水声磨得摇摇欲坠…… 第24章 有劳嫂嫂 第24章有劳嫂嫂 好一会儿,屏风那边没了动静。 但不像是人离开了,倒像是……睡着了。 顾彦礼靠在池壁上,僵着身子又等了片刻。 确定那边始终安安静静,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撑着池壁,一步一步挪到岸边。 飞快地扯过衣架上的中衣套上,连腰带都来不及系紧,便披了外袍推门出去。 门一开,外头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欢寿正守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将一件厚氅衣披在他肩头:“主子,您这么这样就出来了……别冻着!” 顾彦礼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门,方才低声道,“夫人在暖阁里睡着了,去叫青黛把人接出来。” 说罢,便是转身快步往自己寝卧的方向而去。 欢寿却还愣在原地。 夫人,在暖阁里睡着了?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圆,倒抽一口凉气,嘴巴张了张,半天都没合上。 翌日,沈晚柠刚给云霜喂了药,便见青黛来请,说侯爷在书房等着。 她理了理衣裳,跟着青黛去了问云斋。 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苦得她眉头微蹙。 屋里炭盆烧得旺,窗子却只开了半扇,药气散不出去,氤氲在暖意里,闷得人心口发沉。 顾彦礼坐在案后,脸色比之前更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见沈晚柠进来,他便以帕掩唇,低低地咳了两声,方才抬眸看向她。 “嫂嫂,坐。” 声音低哑,透着虚弱。 沈晚柠在案前坐下,看了站在一旁的赵九一眼,这才重新看向顾彦礼。 “侯爷找我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彦礼没应声,又低低咳了起来。 赵九却上前一步开口,“夫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晚柠发现,赵九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于是,点了点头,“是。” 毕竟,她先一步安排了青黛,此刻若说不是,不可信。 索性就说了实话,“周世安是要把我送去给北戎人,我是顾彦昭的妻子,他死了,北戎人对他的仇恨却没散。他们报复不了顾彦昭,就只能报复我。” 听到这话,顾彦礼的眼神骤然一暗。 赵九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北戎人睚眦必报,报复仇家妻女的事,的确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只是…… “夫人是如何知道的?”赵九又问。 沈晚柠声音平静:“我娘劝我回去给裴卿衍做妾时,说漏了嘴,我猜出来的。” 刘氏劝沈晚柠给裴卿衍做妾,的确是他们都知道的事。 但具体说了什么,却无从求证。 赵九眉心依旧紧紧拧着,“那,夫人又是如何知道,周世安会在那破庙歇脚?” 沈晚柠看着赵九,终是忍不住笑了笑,“怎么?赵副将怀疑是我自导自演?” 赵九一愣,他可没怀疑过沈晚柠是自导自演,毕竟,他们若是晚到一步,沈晚柠和云霜都已经遭殃了。 却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一连串的问话的确冒昧,便是垂下眸,声音也低了些,“属下绝无此意,只是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有劳嫂嫂(第2/2页) 沈晚柠这才叹了声,“这段时间风雪大,京外就只有那一处可以暂时歇脚,我也是猜的。” 猜的,就不可信。 可眼下除了这个说辞,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能解释。 沈晚柠垂眸坐着,没再多说一句话。 她并不怪赵九的怀疑。 眼下侯府正是多事之秋,这样的疑心反而能保证侯府的稳妥。 更何况,只要她是真心与侯府站在一边,就无所谓他们的怀疑与猜忌。 日久见人心。 顾彦礼靠在椅背里,抬眸看着沈晚柠沉默的侧脸。 窗外天光明亮,积雪未消,清冽的光从半开的窗棂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忽然就想起昨夜暖阁里的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轻咳了一声,方道:“既然事关北戎,那就该让陛下知道。” 此事已经按照沈晚柠的说法报了上去。 周世安和宁王府眼下都是“不知情”的,他们不敢乱说话,更不敢在这个当口有什么别的动作。 而皇帝得了报,必然会派人去查,宁王府和周世安就只能忙着撇清干系、自保性命,自然也就没空来找沈晚柠的麻烦了。 赵九听完,抱拳应了声“是”,沈晚柠也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顾彦礼却在这时又咳了两声,缓了缓,方才哑声开口:“嫂嫂可认识回春堂的李大夫?” 沈晚柠微微一愣,方才点头,“在边城时见过,但不熟。” 边城的大夫拢共就两位,沈晚柠接触得比较多的是另外一位张大夫,这位李大夫,只是见过几面,算不上熟。 赵九接过了话头,沉声道:“裴家在边城找到了一位新的人证,就是这位李大夫。眼下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他手里到底捏着什么,我们还没打探清楚,但裴之焕敢把他往京城送,想必是有几分把握能定将军的罪。”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晚柠垂下眼,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什么主意似的,沉声道:“不管是什么,都是假的,顾将军不会通敌叛国。”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既然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破绽。不管裴家找了什么人,我都有胆子再去对峙。” 顾彦礼其实并不太需要沈晚柠去冲锋陷阵,先前宫门口的喊冤,保住了侯府如今的地位,他已是感激。 可此刻看着她如此笃定的样子,心里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淌。 他垂下眼,掩唇咳了两声,将那些不该有的神色压了下去。 再抬眼时,唇角弯了弯,“那就有劳嫂嫂了。” 沈晚柠这才站起身,冲着顾彦礼笑了笑,“顾彦昭是我夫君,他的事,本就是我的事。侯爷不必如此客气。” 顾彦礼垂下眉眼。 他的事,本就是我的事…… 说得真好。 见顾彦礼不说话,沈晚柠又道:“若无事,我先退下了。”说罢,便欠身行了礼,往外行去。 却不想,没走几步,身后竟又传来了顾彦礼的声响,“嫂嫂。” 沈晚柠脚步停住,转身看他。 就见那张苍白的脸隐在光影里,病弱的气息间偏生又带着几分清俊的骨相,透着点说不出的脆弱与执拗。 “梨汤,没有了吗?” 第25章 昭然若揭 第25章昭然若揭 沈晚柠有一瞬间的不解。 他都是将梨汤送了人的,怎么眼下又来讨了? 可很快,她便又转过弯来。 自然是为了心上人讨的。 看来明静轩那位,很喜欢喝她熬的姜汁梨汤。 身为长嫂,沈晚柠自觉有为小叔子终身大事操持的本分。 于是,她唇角微勾,温声道:“明日便让人给你送来。” 说罢,方才转身离去。 书房的门被关上,屋内安静了一瞬。 赵九眉头皱了皱,还是没忍住,“主子,您的身子,喝不了梨汤。” 顾彦礼睨了赵九一眼,眸底掠过一抹幽暗:“镇远侯,总不能永远都是个病秧子。” …… 沈晚柠被掳,是与北戎人有关的消息终于还是传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陛下震怒,当着满朝文武摔了折子。 “朕竟不知,这大棠的京都,何时成了北戎人的天下!”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压着沉沉的怒意,像闷雷滚过殿宇,叫人心头一紧。 “朕的将领在前方卖命,他们的家眷在后方,竟被人绑了去送给北戎人?这是在打谁的脸?打镇远侯府的脸,还是打朕的脸!” 殿中鸦雀无声。 群臣垂首而立,噤若寒蝉。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回是真的动了杀心。 这次的事,分明是有人里通外敌,将堂堂大棠京都当成了自家的后院,身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受得了此等屈辱? 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出声,谁就是找死! 却不想,左相裴之焕忽然出列,躬身一礼。 “陛下,臣以为,此事尚有蹊跷。” 皇帝眯了眯眼,看着他。 就听裴之焕道:“破庙内只死了三名北衙军,未曾擒获一名贼人,周世安的供词中也未提及北戎。所谓将顾夫人送予北戎人羞辱,不过是镇远侯府的一面之词。” “臣以为,此次顾夫人被掳,或许只是镇远侯府的苦肉计,意在祸水东引,以此洗清顾彦昭的罪名。” 闻言,堂下不少朝臣暗自点头,觉得言之有理。 贼人确实一个没抓着,与北戎有关的说辞,也全是镇远侯府一面之词。 而其目的…… 陛下方才那句“朕的将领”,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这四个字,简直是给顾彦昭撑足了脸面! 皇帝眉心微拧,似在细细思量裴之焕这番话的分量。 就在此时,一道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 “左相此言,差矣。” 群臣循声望去,便见队列中一人缓步而出。 竟是裴卿衍! 不少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中也打起了鼓来。 裴卿衍当堂反驳裴之焕,莫非这裴家父子,是要为了个女人撕破脸了? 就见裴卿衍行至大殿中央,朝皇帝躬身一礼,“宁王庶子沈青野伤了一只耳朵,宁王侧妃刘氏为护女毁容,北衙军惨死三人,周统领沦为废人……这样的苦肉计,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裴之焕万万没想到亲儿子会当众拆台。 当即沉下脸来,“代价不大,如何能让陛下信服?” 裴卿衍却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清冷,“宁王侧妃与二公子与顾夫人乃血肉至亲,牺牲他们尚且说得过去。可北衙军三死一重伤,也只是为了顾夫人的苦肉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昭然若揭(第2/2页) 裴之焕冷哼:“死士替主赴死,古来有之。” “可北衙军是陛下的,不是顾家的!当初顾将军棺椁入城,还曾遭周统领为难,如今岂会用自己的双手替顾家演这出戏?” 话说到这儿,裴卿衍终于侧眸看向自己的父亲:“若不论黑白,皆能指鹿为马说是顾家同盟,那左相这蓄意构陷之意,未免太昭然若揭了些!” “你!逆子!” 裴之焕气得当堂喝骂。 终于还是皇帝开了口:“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叫满殿静了下来。 深沉的目光在裴家父子之间转了一圈,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缓缓道:“你们父子二人,都是为了大棠的江山社稷,朕心甚慰。” “此案交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审理,十日内,给朕一个交代。退朝。” 群臣躬身领旨,山呼万岁。 裴之焕沉着脸退出大殿,步子又急又快,裴卿衍跟在后头,不紧不慢,面上没什么表情。 一路无话。 直到回了相府的外书房,房门刚一关上,一记重重的耳光便打在了裴卿衍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裴卿衍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颊上瞬间浮起几道红印。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片刻,方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 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怒,不惧,连那点被打的痛楚都被他压在了眼皮底下。 裴之焕指着他,手指微微发颤,咬牙切齿:“混账东西!当着陛下的面,说你父亲构陷忠良?为了一个女人,你竟连自己亲爹的性命都不顾了?” 裴卿衍垂下眼,没有接话。 裴之焕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来,“但你今日此举,至少让陛下瞧见你并非对我言听计从,以后朝政之事,或许能让陛下放些心。” “但日后顾家的事,你别管了,你即将入阁,万不可在此时出什么岔子,听懂没有?!” 裴卿衍自然是听懂了。 他缓缓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那张清隽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慢慢冷了下去。 “从小到大,儿子对父亲言听计从。您觉得我该喜欢什么,我就得喜欢什么,决不允许半点意外。” “所以三年前,你才会设计,让晚柠嫁给了顾彦昭,对不对?” 裴之焕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聪明人,那件事迟早瞒不住。 三年前换花轿的主意,的确是他出的。 一个能让自己听话了十多年的儿子忤逆自己的女人,凭什么能进裴家的门?!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那个女人,果然是个祸害! 眼见着裴之焕默认了此事,裴卿衍并无半点意外。 只是平静的声音底下,有什么东西隐隐涌动,如暗流决堤。 “三年前,儿子听从了父亲,也害了她。所以,如若父亲还不肯放过她……” 他顿了顿,眼底一片森寒。 “那,儿子定不会再袖手旁观。” 第26章 装病? 第26章装病? 书房外,沈玉瑶将父子二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她贴在墙根下,浑身的血像是被人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成婚三年,侍奉公婆从无懈怠,打理家业从无差错,待人接物从无失礼! 原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迟早都能捂热裴卿衍的心。 却没想到,他心里竟还装着沈晚柠那个贱人!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三年来,他连碰都不愿碰她一下! 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了个洞,血淋淋的疼,吐不出,咽不下。 沈玉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只觉脚下发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宁王府的院子里。 宁王妃正在屋里喝茶,见沈玉瑶进来,也不问缘由,只慢条斯理地抬了抬眼:“来得正好,尝尝这茶,是宫里新赏的。” 沈玉瑶哪有心思喝茶,一屁股坐在宁王妃对面,就诉起苦来。 到最后,她涕泪涟涟:“女儿自问已经做得足够好!可他心里却始终念着那贱妇!母妃,女儿该怎么办?难不成,真要守一辈子活寡吗?!” 宁王妃的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方才慢悠悠地开口:“裴卿衍原本要娶的就不是你,你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就该料到会有这一日。” “母妃!” 沈玉瑶一声娇呼,怎么也没想到,连自己的母妃都不帮着自己说话。 宁王妃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不由轻嗤一声:“好了!慌什么,你才是正儿八经的裴夫人。” 说着,她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玉瑶,你记住,男人的心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你看看刘氏,当年与我前后脚进府,仗着年轻貌美,日日在你父王面前献殷勤,可结果呢?如今你父王眼里,可还有她半分位置?” “你与其花心思去讨好裴卿衍,倒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生下裴家的长子嫡孙,子凭母贵,就算裴卿衍再不喜欢,日后也得敬你三分。” 沈玉瑶咬了咬唇,低声道:“可他……他连碰都不愿碰我……” 宁王妃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算计:“他不愿碰,你就不会想办法吗?沈晚柠宁做寡妇也不愿与他为妾,他心里正是苦的时候,多喝几杯,醉得认不清楚人,还能知道自己怀里抱着的,究竟是谁不成?” 沈玉瑶一惊,没想到自己母妃给自己出的竟会是这样的主意。 心下不由得惶恐,“可,可是……” “没有可是。”宁王妃打断她的话,“孩子,才是你日后的底气。就如你兄长,如今虽只是御林军统领,却极得陛下信任,所以你父王现在都不敢在母妃面前大声说个不字。” 沈玉瑶微怔,细细想来,似乎确实是这样。 自从兄长得了陛下青眼后,父王对母妃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 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是了,不管怎么说,她如今才是名正言顺的裴夫人。 沈晚柠再得裴卿衍的心,也不过是个寡妇。 只要她握紧裴家的权,生下嫡子,迟早能把沈晚柠比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装病?(第2/2页) 宁王妃见她神色缓和,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淡淡道:“至于沈晚柠那边,你暂时不要去招惹她。” 沈玉瑶皱了皱眉:“女儿晓得,那贱人在边城三年,也不知是学了什么本事,骨头硬得很!” 宁王妃眸色微沉,“顾家的威名,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她给顾彦昭做了三年妻子,或多或少学到了些。” 话说到这儿,宁王妃不由得想起那日沈晚柠满身是血,盯着她发笑的样子,心头不禁一寒。 那丫头,啃了自己兄长的耳朵不说,竟对自己的亲娘都下次狠手,如今刘氏容貌尽毁,打发出府,也不过迟早的事…… 沈玉瑶沉默了一瞬,方才压低声问道:“那……那件事还要做吗?” 宁王妃看了沈玉瑶一眼,眼神晦暗,声音也跟着压得极低:“自然要做,他们既然点了名,就得将人送过去!只是陛下刚下旨,这件事,得缓一缓。” 听到这话,沈玉瑶方才松了口气。 既然是早晚都要被送去北戎的,她又何须为那贱人烦心? 母妃说得对,趁早生下裴府的长子嫡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翌日。 镇远侯府。 沈晚柠今日起了个大早,亲自在厨房熬了一大盅姜丝梨汤,给顾彦礼送去。 顾彦礼正在打拳。 拳法很慢,一招一式缓缓推开,像是水波荡开涟漪,又像是云絮在风里舒展。 动作温和得近乎绵软,瞧着半点力道也无,可每一式收放之间,气息匀长深远,全无平日里那副咳喘不止的虚弱模样。 欢寿捧着那件鸦青氅衣,立在廊下,见沈晚柠来了,他忙要开口提醒,可顾彦礼已经收势站定,转过身来,低低唤了声:“嫂嫂。” 欢寿忙上前,将氅衣替他披上,又拿帕子替他擦了额上的汗。 沈晚柠端着托盘走近,将梨汤奉上:“侯爷,趁热喝。” 顾彦礼双手接过青瓷盅,道了声谢。 掀开盅盖,一股清甜的梨香混着姜汁的辛暖便漫了出来,在这清冷的晨风里显得格外温润。 他当着沈晚柠的面,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梨汤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梨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姜的微辛从舌根缓缓泛上来,暖意一路漫到胃里。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当真是,久违了。 他垂着眸,就这么一手捧着青瓷盅,一手舀着勺,站在院中,当着沈晚柠的面,一口接着一口地喝。 沈晚柠却觉得有些奇怪,这梨汤,不必送去明静轩吗? 可明静轩那位是顾彦礼藏着的,她只能当做不知道,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她似乎才发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如同扇子一般,投下一小片阴影。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又透着些薄粉,衬得本就俊朗的五官愈发清隽深邃。 而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僵,连声音都颤了颤:“侯爷……是装病?” 第27章 表忠心 第27章表忠心 顾彦礼听到这话,喉间猛地呛住,一口梨汤尽数咳了出来。 他躬身连连咳嗽,连青瓷盅里的汤都晃出几滴,洇在素白袖口上。 欢寿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手扶着顾彦礼的胳膊,一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嘴里连声道:“主子,您慢着些。” 拍着拍着,他抬眼望向沈晚柠,面上堆笑,那笑意却僵得有些勉强。 “夫人,您……怎么忽然这么问?” 沈晚柠站在原地,看着主仆二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头的疑云反倒更重了几分。 “前两日侯爷还病得下不来床,今日就能在院中打拳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犹豫,“而且,侯爷从刚才开始,一声都没咳。” 如果不是被呛到了,顾彦礼是真的一声都没咳。 可往日里,他但凡开口之前,总会咳上几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彦礼止了咳,慢慢直起身来,抬眸看了欢寿一眼。 欢寿也正看着他。 二人目光交汇,不过须臾,各自眸中晦暗不明。 沈晚柠看不透,却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赶在顾彦礼之前开了口:“我都明白的!顾家如今四面楚歌,侯爷进宫一趟,不知惹来朝中多少双眼睛,所以您故意装病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放松戒备,是为了侯府。” 她说着,语气也更加诚恳:“侯爷放心,我是顾彦昭的妻子,是您的嫂嫂。无论如何,我都会跟侯府站在一条船上。” 欢寿没明白,夫人怎么突然就表起了忠心。 可顾彦礼却看清楚了。 她在害怕。 害怕,他会杀了她。 心下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只觉得沈晚柠这个女人,还真是个没良心的。 回京这段时日,他护了她不止一次,她却还在担心,他会取他性命。 当下,只抬手,用衣袖擦拭了一下嘴角,方才哑声开口,声音刻意放柔了些,“嫂嫂多虑了。” “底下人寻到了一位神医,医术极好。前两日病重,是因为他替本候排出了体内积攒多年的寒气,如今身子已经好了许多。” “嫂嫂不必担心。” 沈晚柠微微一愣,随即面上浮出一丝惊喜:“这么说,侯爷的身子能康复?” 顾彦礼缓缓颔首:“不出意外,应该可以。” 沈晚柠站在原处,莫名舒了口气。 她一直疑惑,前世顾彦礼是如何靠着病弱之躯撑起侯府的,原来,是神医的功劳。 “那就好。” 她轻声叹着,垂着眸,笑得真心。 顾彦礼也垂着眸看她,眸中的暗色越来越浓。 一旁,欢寿却忽然开了口,“侯爷,您的袖子脏了,回去换件衣裳吧。” 沈晚柠的视线顺着他的话落在了顾彦礼的衣袖上。 袖口处沾了几滴梨汁,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在素白的衣料上格外显眼。 顾彦礼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将手中的青瓷盅递向欢寿。 可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袖口被带得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半截伤疤。 沈晚柠猛然一怔。 是刀剑所伤。 她在边城三年,去了军营四次,不至于连这都分不清楚。 可顾彦礼自幼病弱在府,从不轻易出门,哪怕是陛下设宴,他十次也有九次不会出现,怎么会被刀剑所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表忠心(第2/2页) 难不成,在顾彦昭镇守边城,保家卫国的那十年里,他的亲弟弟留在侯府,也遭过刺杀? 到底是什么人,非要将顾家灭了门才罢休? 沈晚柠的眼眶不自觉就红了起来,是替顾彦昭不值。 他一次次冲锋陷阵,生死搏杀,除了护卫疆土之外,也是想为自己的亲弟弟博一个生机。 可京中却有人在受着顾彦昭保护的同时,谋害他的亲弟弟! 这样想着,沈晚柠不自觉就攥紧了拳头。 宁王府负了她。 大棠,负了顾彦昭。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这辈子,她定会为自己,为顾彦昭,讨一个公道! 思及此,沈晚柠吸了吸鼻子,这才欠身,“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是转身而去。 而在她转身的刹那,顾彦礼看到了沈晚柠眼尾晕染开来的那一抹湿红。 眉心不自觉一沉,他看着她已经走远的背影,不由得低声问,“她怎么了?” 欢寿站在一旁,也跟着皱了皱眉,“不知道,但似乎,是在心疼主子。” 心疼他? 顾彦礼不解,为何要心疼他? 他垂眸,落在自己的衣袖上,随后笑了笑。 虽不解,但……感觉不错。 三日后,安宁长公主的生辰。 沈晚柠代表镇远侯府,前往贺寿。 云霜的身子还未大好,所以沈晚柠领着青黛出了门。 马车上,沈晚柠看着请柬上印着的朱红印,思绪有些深沉。 安阳长公主是皇帝唯一的胞妹,自幼得宠,若能拉拢,对于侯府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前世这个时候,沈晚柠还在去北戎的路上,并未参加过长公主的寿宴。 在闺中之时,她一介庶女的身份,更没有资格出现在长公主府。 所以这一回,还是她第一次面见安阳长公主。 该如何拉拢,她还不清楚,但至少得留个好印象。 这样想着,沈晚柠深吸一口气,也算给自己鼓了劲。 长公主的别院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马车刚停稳,沈晚柠便透过车帘缝隙,瞧见了等在外头的永宁县主。 心下不禁疑惑,按理说,永宁县主尚未出阁,不该在此迎客猜对。 可下一瞬,她便看见沈玉瑶下了马车,朝着永宁县主迎去。 想起上回在裴府,永宁县主与沈玉瑶的关系格外亲近,才恍然,永宁县主是特意在此迎沈玉瑶的。 沈玉瑶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熟稔地伸手去挽永宁县主的胳膊,“县主怎么等在外头,快,咱们进去吧!” 却不想,永宁县主竟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伸来的手,面上笑意淡淡的,语气也客气得疏离:“裴夫人来了。” 沈玉瑶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笑着又道:“县主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蝴蝶簪子也精致,是宫里新赏的吧?” 永宁县主“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越过她的肩头,朝后面看去。 沈玉瑶还在说着什么,可永宁县主像是没听见,径直从她身侧走了过去,步子轻快,面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沈玉瑶一愣,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便见永宁县主已经走到了沈晚柠的马车前,笑得欢喜。 “顾夫人!” 第28章 怎么就顾夫人没事? 第28章怎么就顾夫人没事? 沈晚柠刚从车上下来,脚还没站稳,便见永宁县主已经站在了自己跟前,面染笑意,语气比方才对着沈玉瑶时热络了不知多少。 “我猜着你今日会来,便在此处等着了。走,我领你进去。我母亲方才还问起你呢。” 说着,她竟伸手扶了沈晚柠一把。 沈晚柠受宠若惊,安阳长公主问起她? 她下意识地朝着沈玉瑶看去。 后者立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可在沈晚柠目光投来的刹那,又迅速堆起一副温柔笑意,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半分未达眼底。 沈晚柠心头暗暗发笑,这做派,当真是她嫡姐的拿手好戏。 永宁县主也顺着沈晚柠的目光,朝着沈玉瑶看了一眼,随即拉着沈晚柠就往府里走,面染淡笑,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先头那件案子有着落了。” 沈晚柠微愣,脚步未停,只静静听着。 “给周婉看诊的大夫死了,说是开错了药才害死周婉,畏罪自尽,刑部这两日就会定案。” 话到此处,她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信?” 沈晚柠听出了弦外之音,“县主是觉得,此事与裴夫人有关?” 永宁县主斜睨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少装,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沈晚柠垂眸浅笑,未置可否。 便听永宁县主继续道:“三年前换亲那事儿,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当初所有人都亲眼瞧见是你娘将你拉走的,便理所当然觉得,沈玉瑶也是受害者。加上这几年,她端得一副良善模样,我倒真未曾多想,与她也就亲近了些。后来想明白了,便觉得自己还是嫩了点,看人这方面,不及我母亲厉害。” 沈晚柠听懂了言外之意。 看来安阳长公主,并不喜欢沈玉瑶,反倒对自己感兴趣。 说话间,二人穿过前院的游廊,绕过一道假山影壁,便到了正厅。 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满堂珠翠,衣香鬓影。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妇人,面容丰腴,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贵气,正是安阳长公主。 她今日穿了件酱紫色织金褙子,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通身的雍容气度,将满堂贵妇都压了下去。 众人入了前厅后,便纷纷行礼,山呼千岁。 沈晚柠也跟着众人行礼,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差错。 长公主受了礼,目光在满堂宾客中扫了一圈,便落在了沈晚柠身上,“你就是顾彦昭的媳妇?” 沈晚柠上前一步,垂首道:“回长公主,正是臣妇。” 长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才端起茶盏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敢在御前撕伪证、替亡夫喊冤,是个有胆子的。且不管顾彦昭的罪名如何,只说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替他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一句话落下,满堂皆静。 众人皆知驸马早逝,长公主做了十几年的寡妇,如今这番话,竟是透着些惺惺相惜。 沈晚柠欠身一礼:“长公主谬赞。臣妇不过是为亡夫尽本分,不敢居功。” 长公主点了点头,又问:“听闻你前些日子被贼人掳走,可曾受伤?” 沈晚柠摇头,“幸得周统领及时赶到,臣妇未曾受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怎么就顾夫人没事?(第2/2页) 长公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摆手让她入座。 永宁县主便拉着沈晚柠在自己身旁坐下。 而沈玉瑶则坐在另一侧,藏于袖下的双手,早已狠狠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虽说算起来,她与永宁县主也是堂姐妹,可实则平日里并不常走动。 嫁给裴卿衍后,她不知花了多少功夫,办了多少个茶会,才勉强与永宁县主亲近了些。 谁曾想,沈晚柠一回来,一切都变了。 裴卿衍的心里还装着那贱人不说,如今连永宁县主身旁的位置也被那贱人抢走了! 叫她如何能甘心?! 思及此,她垂下眼,将眼底那点冷意压了压,而后侧过头,朝身旁的几位贵女递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名粉衣女子便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 “顾夫人可真是好运气。被贼人掳了去,竟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听说那些贼人穷凶极恶,连北衙军都三死一重伤,顾夫人倒好,全须全尾的,倒像是去做了一回客。” 一句话说得阴阳怪气,旁人也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也听闻,沈二公子和宁侧妃为了保护顾夫人都受得不轻。” “沈二公子似乎还掉了一只耳朵。” “怎么就顾夫人没事?” 有些怀疑,一旦埋下种子,便如野草般疯长。 安阳长公主没说话,只端着茶盏自顾饮着,像是不曾听见。 永宁县主皱了皱眉,似乎是想替沈晚柠说话,可刚要开口,沈晚柠却已经先一步站起,绕过桌案,走到最先说话的那粉衣贵女面前,而后,扬手,狠狠一巴掌落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那贵女的脸上。 那贵女捂着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晚柠。 周围的贵妇贵女们也都愣住了,方才还说说笑笑的厅堂,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去看安宁长公主的脸色,可后者依旧端着茶盏,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沈玉瑶等了等,见安阳长公主当真没有半点要理会此事的意思,终于还是没忍住,站起身,指着沈晚柠,声音发颤:“晚柠!你怎么能当着长公主的面打人?!” 沈晚柠淡淡扫了沈玉瑶一眼:“我是镇远侯的嫂嫂,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背后嚼我的舌根?” 说着,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方才开口议论的几人,最后落在沈玉瑶的脸上:“怎么?我毫发无伤地回来,是碍了你们谁的眼了?非得我也死了、残了,你们才满意?” 沈玉瑶脸色一白,慌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当着长公主的面,你行事这般粗鲁,总归不好……” 沈晚柠冷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依姐姐的意思,我是个寡妇,就活该受这等闲气?” 话音落下,沈玉瑶几乎惊得面无血色。 像是这才想起来,安阳长公主,也是个寡妇。 这些年,长公主独守空房,京中那些腌臜闲话,怕是从没断过。 沈晚柠这一巴掌,看似是替自己打的,实则,也是替安阳长公主打的。 第29章 你怎么知道的 第29章你怎么知道的 沈玉瑶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眼眶微红,“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你行事鲁莽,扰了长公主的生辰宴……” 话音未落,却听一声轻响。 长公主终于放下了茶盏,抬眸看向沈玉瑶。 “顾夫人能安然回来,是好事。” 她开口,慢条斯理的,却让所有人的后背都渗出了一身冷汗:“你们倒好,借着这件事为难她,她若是个性子软的,回去便吃了药,那你们跟那些害人性命的贼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那几个窃窃私语的贵女,最后落在那粉衣女子身上。 “打一巴掌,都是轻的。” 满堂噤声。 方才议论的几名贵妇贵女也都个个噤若寒蝉,生怕再说错话。 其中一人倒是反应快,站起身来,对着沈晚柠行了一礼,“长公主教训的是,是我等口无遮拦,还请顾夫人见谅。” 其余人等纷纷效仿。 “是啊,谁知那些贼人打的是什么主意!顾夫人能平安回来,是祖上烧了高香了!” “定是顾将军保佑!”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敢再怀疑沈晚柠什么。 永宁县主轻嗤了一声,扫了沈晚柠一眼,目光落在了那粉衣女子的身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还没弄明白,倒不如先回去好好学了规矩再出门见人。” 说罢,便朝着身旁的嬷嬷摆了摆手。 嬷嬷立刻上前,客客气气地朝那粉衣女子一引:“姑娘,请吧。” 那粉衣女子面如死灰,连行礼都忘了,低着头匆匆跟着嬷嬷走了出去。 永宁县主又看向了沈玉瑶,“裴夫人,你我感情好,我便多一句嘴。你是顾夫人的嫡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旁人诋毁她的时候你不帮着说话就算了,怎么还反过来责备她?” 沈玉瑶心里已是恨得不行,但面上还是维持着笑容:“县主说得对,是我不好。” 说着,她拉过沈晚柠的手,语气柔和,“姐姐给你赔不是。” 沈晚柠笑了笑,没说话,却是将自己的手从沈玉瑶的手中抽了出来,回到了座位上。 她果然猜对了。 安阳长公主不待见沈玉瑶。 反倒是自己,与她一样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得了长公主的怜惜。 而那些类似闲话,这么多年,长公主怕也是不知听了多少。 方才那一巴掌下去,既立了威,又替长公主出了气,自然更得长公主的好感。 沈晚柠端起茶盏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而沈玉瑶也攥紧了拳头,坐回了位置上。 她低着头,谁也没看,可心里头那股恨意,却像是被人浇了一瓢油,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今日在长公主面前丢尽了脸面,都是拜沈晚柠所赐! 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宴席散后,永宁县主亲自送沈晚柠出门。 两人并肩走着,说说笑笑。 而沈玉瑶就站在后面,冷冷看着。 直到,众人行至长公主府门外,瞧见了一名男子。 身穿石青色的锦袍,冠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右耳处那圈白布。 是沈青野。 沈晚柠一见到他,脸色变沉了沉。 而身后的沈玉瑶却勾起了嘴角,静静看着这场好戏。 永宁县主并不知内情,只以为当真如传言所说,沈青野的耳朵是为了救沈晚柠才被割下来的,此刻见到他,态度不免热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你怎么知道的(第2/2页) “咦,青野弟弟怎么来了?” 沈青野在见到沈晚柠时,心底的恨意便要涌出来,却是硬生生压了下去,上前来,面上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朝永宁县主行了个礼,“贼人尚未抓到,我娘不放心我姐姐,便让我来护送姐姐回侯府。” 一句话,惹来沈玉瑶更深的笑意,也让沈晚柠的眼神越发沉冷。 旁人却是不知道的。 只道刘氏和沈青野都太心疼沈晚柠了,一个个都连声夸赞了起来。 沈青野亦是笑意森森,看向沈晚柠,“姐姐,走吧!” 沈晚柠没有理由拒绝。 眼下所有人都觉得沈青野是个好弟弟,为了姐姐连命都能豁出去。 她若此时当着众人的面拒绝他,反倒显得她不近人情。 可她不能说实话。 否则,就算沈青野和刘氏获了罪,宁王府也有一万个法子脱身。 可她要的,是宁王,是宁王妃,是整个宁王府和他背后的人! 所以眼下,只能先顺着沈青野。 于是,转身冲着永宁县主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永宁县主微微颔首,笑了笑:“路上当心。” 沈晚柠朝她欠身道了谢,便跟着沈青野朝马车走去。 车帘一放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目光与寒暄,沈青野脸上那副伪善的笑便倏地褪了个干净。 他坐在沈晚柠对面,冠帽一摘,露出右耳处那圈白布。 白布下头是缝合的伤口,耳朵只剩小半只,边缘结了暗红的痂,瞧着格外狰狞。 他盯着沈晚柠,眼底的怒火在熊熊燃烧,“沈晚柠,把我害成这样,你可得意?”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沈晚柠撕碎。 沈晚柠却嗤笑了一声,反问他,“怎么,我没给你机会?” 她给了。 她说了他们幼时那么多美好的事,只是希望沈青野能想起自己是他的姐姐,希望他能良心发现。 可他呢? 他只想让她喝下那碗参汤! 既如此,她为何还要心软? 沈青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沈晚柠,良久,他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不过一碗参汤罢了,她为何死活不喝? 为何跟疯了一般挣扎?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早就知道! 可,是谁告诉她的,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必须问清楚! 沈晚柠没说话。 她只是迎着沈青野的眼睛,微微歪了歪脑袋。 而后,勾唇轻笑,“沈青野,我是你姐姐。” 是亲姐姐,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你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你动一根手指头,我就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沈青野的眸色猛地一颤。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沈晚柠,当真这么了解他? 他垂眸,不知想了什么,随即又抬眸看她,恶狠狠的。 “就是因为你是我姐姐,才更应该为我的前程助力!不过就是去一趟北戎,你有什么不能去的?等我位极人臣,自然能将你接回来!你为何要如此抗拒,为何非要毁我前程?!” 第30章 嫂嫂,是我 第30章嫂嫂,是我 沈晚柠靠在车壁上,听着沈青野那番话,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去一趟北戎?你难道不知道北戎人有多恨顾彦昭?我是顾彦昭的妻子,我若去了北戎,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那都是你臆想的!”沈青野面目狰狞,“他们要你,根本不是为了顾彦昭,而是那个北戎皇子看上了你,非要你去做皇子妃罢了!要怪,就怪你在边城时不守妇道,勾引了那个北戎人……” 话音未落,沈晚柠扬手便是一巴掌。 可这一次,沈青野没有让她得逞。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沈晚柠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青野盯着她,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随即猛地一推,将她狠狠推了出去。 沈晚柠的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车帘都晃了晃。 她闷哼一声,后背传来一阵钝痛。 沈青野却靠在车壁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那点伪善已经碎了个干净,只剩下赤裸裸的恶意。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沈晚柠慢慢直起身来,后背抵着车壁,喘了两口气。 她看着沈青野那张脸,只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于是,闭上眼,不再看他。 只轻轻叹了一声,“沈青野,你真是无药可救。” 或许是看出了沈晚柠当真对自己心死了,沈青野心底竟涌起几分酸涩,连语气都柔了几分。 “姐姐,你自幼就对我好。小时候我被父王责罚,是你替我挨的板子。我病了,是你整夜守在我床前。你对我那么好,为什么就不能再帮我以此?” “宁王府世子之位,只会是兄长的。我若不为我自己争取些什么,日后怎么办?姐姐,你帮帮我,就这一次……我发誓,日后定会将你接回来的!” 沈晚柠却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而沈青野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没关系的。 姐姐现在恼他也没关系的! 等自己日后有了出息,将她接回来享福,她就会知道自己的良苦用心。 没关系的……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城。 车速也越来越快,颠得马车里的人都跟着摇晃起来。 但很快,一声嘶鸣响起。 马车被迫停了下来,马车里的人都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 沈青野猛地掀开车帘喝问,“怎么回事?!” 却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拦在了官道中央,手中长刀出鞘,映着天光冷冽,死死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放了我家夫人,饶你们一条狗命。” 是青黛。 沈晚柠心口猛地一跳,睁开眼往外看去。 沈青野却冷声一笑,“就凭你?” 话音落下,道路两侧的枯林中忽然涌出十余人,黑衣蒙面,手持利刃,齐齐朝青黛袭去。 沈青野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 刀剑相击的脆响在暮色里炸开,青黛被团团围住,虽刀法凌厉,一时却也脱不开身。 马车趁机疾驰而去,车轮碾过积雪与碎石,颠得车中二人东倒西歪。 沈青野坐回车中,喘了两口气,方才抬眸看向沈晚柠。 他的脸上已没了方才的哀求,也没了那副阴狠,只剩下一片极深的疲惫和灰败。 他看着沈晚柠,似是为了让她打消逃跑的想法,低声道,“咱们这次不是从北城门出去的。侯府的人不可能这么快找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嫂嫂,是我(第2/2页) 说着,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粒药来,不等沈晚柠反应过来,便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药丸塞进了沈晚柠的口中。 “姐姐放心,这药不伤身,只是让你没力气而已。” 沈晚柠恨恨瞪了他一眼,他似是有些愧疚,眸色微微一沉,“姐姐,对不起。” 沈晚柠偏过头,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淡淡回了一声,“别叫我姐姐,我受不起。” 沈青野皱了皱眉,终究没再开口。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缓,最后停在了一处林间空地上。 沈青野扶好沈晚柠,替她把滑落的斗篷重新拢了拢,然后独自下了马车。 车帘垂落,沈晚柠透过帘缝往外看。 沈青野站在马车前方不远处,面前立着几个黑衣人,为首的一个人身形瘦高,腰间佩剑。 沈青野低声同他说着什么,那人点了点头,随后忽然抽出了腰间长剑,不偏不倚地刺进了沈青野的胸口。 沈青野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跪了下去。 那黑衣人收剑入鞘,淡淡道:“这样,沈二公子才好回去交差。” 沈青野点了点头,捂着伤口,艰难站起,一步一步挪回马车旁。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洇出一串暗红的印子。 他攀着车窗,将脸探进来,看向沈晚柠。 “姐姐……你放……放心。等日后……日后我有了本事,一定来接你。” 沈晚柠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日后,她只会与他们,不死不休。 马车再度行驶起来。 一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处庄子外。 庄子不大,隐在一片枯林深处,黑灯瞎火的,连盏灯笼都没挂。 黑衣人将沈晚柠从车上拽下来,半拖半架地走到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从里头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确认了什么之后,门被拉开,黑衣人便拽着沈晚柠走了进去。 庄子里面比外头看着要深。 穿过一道窄窄的天井,又绕过两进院子,最后将她推进了后院最角落里的一间小黑屋里。 黑衣人将她往草垫子上一丢,便退了出去。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晚柠躺在草垫上,将口中的那粒药吐了出来。 她没咽下,但在口中含了这么久,四肢免不得有些酸软。 对方以为她中了药,并未捆住她,所以此刻,她一点点站起,而后慢慢摸到了门口。 从门缝望出去,月色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外头空无一人。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一个中了药,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女人,没必要看管。 她推开门,借着夜色往外行去。 打算寻个落单的丫鬟,换了对方的衣服,好借机查一查,这庄子的主人到底是谁。 当年送她去北戎的这件事中,谁才是主使! 却不想,还未走出多远,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捂住了她的嘴。 沈晚柠浑身一僵。 紧接着,一道极轻的呼吸贴上了她的耳畔。 “别动。” 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真切,隔着衣料,沈晚柠清楚地能感受到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草药味钻入鼻腔,清清冷冷的。 “嫂嫂,是我。” 第31章 天真还是愚蠢 第31章天真还是愚蠢 沈晚柠料到,自己若失踪,镇远侯府一定会派人来寻。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更没想到,顾彦礼竟会亲自来。 她想说些什么,可尚未来得及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心下不由得一惊,顾彦礼却已经带着她侧身闪入了墙角那一片浓稠的暗影里。 墙角逼仄,两个人几乎是身子贴着身子挤在一处。 沈晚柠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前胸却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他身量比她高出许多,低头时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那股熟悉的草药味,清苦而沉静。 两辈子,沈晚柠都没有同一个男子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过,心底莫名涌起一阵慌乱,连心跳都乱了几分。 好在,脚步声很快便渐渐远去。 顾彦礼又等了几息,确认外头彻底没了动静,方才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走。” 他带着她摸黑穿过一道窄巷,绕过两间柴房,贴着墙根往庄子后门的方向去。 谁曾想,刚转过柴房的拐角,迎面便撞上了两个巡逻的人。 那两人愣了一瞬,随即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有人跑了!快!后门!” 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来,人声嘈杂,脚步声纷乱。 顾彦礼没有恋战,一手揽住沈晚柠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脚下生风,朝后门方向疾奔。 身后有人追上来,刀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他一偏身,堪堪避开,反手一肘击中那人胸口,将人撂倒在地。 后门半掩着,外头是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向庄子后面的枯林。 顾彦礼带着她冲出门去,钻进林子里,在树影与夜色间穿行。 直到确认追兵没跟上来,方才放缓了步子,带着她朝林外走去。 枯林尽头,一条僻静的小道上停着一辆乌篷马车。 陈叔见他们过来,忙掀开车帘。 顾彦礼将沈晚柠扶上车,自己也跟着上来,车帘一落,马车便辘辘驶入了夜色。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极淡的月光。 沈晚柠靠在车壁上,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不住地喘息着。 这一路疾驰,几乎快超出她这具身体的极限,若不是顾彦礼一直揽着她的腰,带着她,只怕早就已经摔在了林子里。 只等喘匀了气,她才看向顾彦礼,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在生气。 顾彦礼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色,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冷意。 沈晚柠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了口:“侯爷怎么来得这样快?” 顾彦礼淡淡“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沈晚柠一怔,识趣地闭了嘴,不再说话。 车内一片寂静,唯有车轮碾过积雪与碎石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地蹍在这片寂静的沉默上。 不知行驶了多久,马车终于停在了镇远侯府门前。 刚下车,云霜和欢寿便齐齐迎了上来。 云霜担心坏了,眼眶通红,一把抓住沈晚柠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小姐!您有没有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天真还是愚蠢(第2/2页) 沈晚柠摇了摇头,嗓子还有些发紧:“没事。” 说着,她下意识地朝着顾彦礼看去,莫名心虚。 却见后者脸色阴沉,一下车便径自往府里行去。 只在经过沈晚柠身边时,低低道了声,“随我来。” 语气因此至极。 欢寿一下就听出来了,看着顾彦礼的背影,他小心翼翼地凑到沈晚柠跟前,低声道:“夫人,侯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您担着些。” 说罢,便对着沈晚柠行了一礼,方才跟了上去。 云霜一脸担忧:“小姐,侯爷好像很生气,怎么办?” 沈晚柠深吸一口气,冲着云霜一笑,“无碍。” 说着,方才跟了上去。 问云斋的书房里,烛火昏暗。 沈晚柠来时,顾彦礼已经在书案后坐下,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森冷的眸子越发阴沉。 沈晚柠心虚得厉害,进了门,便低低开口,“侯爷,我……” 话未说完,顾彦礼却突然唤了一声:“青黛,进来。” 下一瞬,门被推开,青黛走了进来。 她受了伤,左臂的衣袖被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下头渗着暗红的血,嘴唇抿得紧紧的,进了书房后,便单膝跪在堂下。 顾彦礼垂眸看着她:“可知罪?” 沈晚柠心头猛地一紧,忙上前一步,急声道:“侯爷,不关青黛的事!是我自己要跟沈青野走的……” 却不想,话音未落,青黛已垂首应声:“属下知罪。” 是她迟钝,直到马车出城才觉察出不妥。 没能保护好夫人,就是她的错。 “三十鞭。”顾彦礼淡漠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下去领罚。” 青黛叩首:“是。”说罢便站起身来,退出了书房。 沈晚柠瞪大了眼,追上去要拦,却被顾彦礼一声“站住”钉在了原地。 紧接着,外头便传来了鞭笞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清脆而沉闷,一下一下,穿过门板,钻进她的耳朵里,如同抽打在她的身上,让她仿佛间好似回到了那个被北戎人的鞭子抽打得血肉模糊后,被丢在烂草堆里自生自灭的夜晚。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回头看向顾彦礼,情绪万般激动,“我都说了跟青黛无关!是我自己要跟沈青野走的!你为何要罚她?!” 顾彦礼脸色阴沉,语气更是淡漠:“她失职,就该罚。” “与她无关!”沈晚柠的眼眶骤然通红,“北戎人点名要我,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就算我今日没跟沈青野走,早晚也是要被抓去的!跟着沈青野这个蠢货,趁机找到幕后之人,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顾彦礼也扬了声,“对方全是亡命之徒!” “你一介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对方却全是亡命之徒!找幕后之人?本候到底该说你是天真还是愚蠢?!” 一声落下,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第32章 我不是在怪她 第32章我不是在怪她 欢寿站在一旁,不敢开口。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主子发这么大的脾气。 更没见过有人敢这般顶撞主子。 下意识地便看向沈晚柠,想用眼神示意后者说些软话。 可沈晚柠却全然没有接收到他的暗示。 她一双眸子,只死死盯着顾彦礼,脑海中混乱的记忆伴着屋外那鞭笞的声响,终于还是让她心底某道防线溃败,眼泪猝不及防落下。 她其实想告诉顾彦礼,自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前世在北戎奴隶营里,那些被俘虏的大棠兵卒们曾偷偷教过她好些保命的手段。 因为他们说,她是顾彦昭的妻子,他们身为顾彦昭的兵,有责任保护她。 她甚至反杀过两名北戎人。 却也因此受到北戎人更加强烈的报复,他们当着她的面,将那些大棠的兵卒们,一个个,残忍虐杀。 她承认,这次是自己心急了些。 可那些记忆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自己那些血海深仇到底有多沉多重! 她想快些找出幕后之人,找到那个真正与北戎人勾结的卖国贼。 那样,或许就能少一些大棠将士被俘虏,少一些人被虐杀。 可这些话,她不能告诉顾彦礼。 她不想被当成一个疯子或者妖孽。 于是,只能强压下心中那股苦涩的痛苦,快速抹去脸上的泪水,认真道:“他们不会要我的命!至少在抵达北戎之前,我是安全的。” 顾彦礼的态度,却并未因她的眼泪而有半分软和。 若真遇到了危险,眼泪可不会救她的命! 是以,听到沈晚柠这样说,就冷冷问了一句,“那若又遇到上回破庙的事呢?” 上回差点被人玷污,连衣衫都被人扯破了,她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居然还敢用自己做饵,去查什么幕后之人! 沈晚柠却似乎早就料想过这件事,声音淡淡:“朝廷正在严查此事,拖得越久,他们越难下手,自然不会节外生枝,只想尽快将我送去北戎……” 顾彦礼忽然轻笑了一声,很轻,却透着讥讽:“嫂嫂可真会拿捏人心。” 可那些亡命之徒都是狼心狗肺,岂能这般容易被她猜中?! 若真出了事…… 还来得及吗?! 沈晚柠心口酸胀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在顾彦礼的眼里,她就是个鲁莽又无脑的废物,只会给他惹麻烦。 可她还是想尽量解释两句。 于是,又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慌乱和委屈尽数压下去。 眼眶泛了红,可她没再让眼泪落下来,只是看着顾彦礼,声音缓和,“只要我一日是顾彦昭的妻子,他们就一日不会放过我。所以我才想着将计就计,虽鲁莽了些,但至少找到了那个庄子不是吗?” 顾彦礼的眸色微暗,周身冷漠如冰的气息在这一瞬,莫名就松动了些。 沈晚柠却继续说着,“只要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找到与北戎勾结的幕后之人。那个人,也很可能就是陷害顾彦昭的幕后主使。”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我不是在怪她(第2/2页) “我也不是全然鲁莽。我是相信侯爷一定会找到我,才会如此大胆。” 马车虽不曾从北城门出,但一定会在雪地上留下痕迹。 就算对方刻意遮掩,她也相信镇远侯府有能力,有本事找到她。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不是吗? 大概,是她说这话时的声音太软,亦或是语气又太过笃定,顾彦礼只觉得自己心底那股本该喷涌而出的怒火突然就被一盆水浇灭,溃不成军。 他没想到,她最后的底气居然是他。 当下,深吸一口气,无力扶额,沉默了片刻后,方才叹了一声,“嫂嫂今日受惊了,先回去歇息吧。” 语气不见方才的怒意,却透着股浓烈的疲惫。 沈晚柠知道今日再说下去也没用,便吸了吸鼻子,垂眸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一阵寒风拂来,吹得脸颊刺痛,也让人清醒了不少。 青黛的刑罚早已结束,人也不知何时被送走了,只在廊前雪地上留下几滩暗红的血迹,被风卷来的碎雪覆了一半,红白相间,刺得人眼睛发酸。 沈晚柠立在院中,心口酸胀得厉害,几乎让人站不住。 眼泪不知为何,总有夺眶而出的趋势,她便仰起头,望向那弯清冷的月,狠狠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像一柄细刃,从喉咙一路割到肺腑,冷,痛,却也将那翻涌的记忆劈开了一道口子。 北戎的风雪、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那些凄厉的惨叫声和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的身影,都随着那口寒气被压了回去。 会好的。 她想。 这一世,一定会好的。 书房的门再度被合上。 欢寿上前,给顾彦礼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搁在案角。 茶汤冒着袅袅的热气,映着烛火,在案上投下一小团温暖的光。 他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彦礼的脸色。 烛火底下,那张素来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少见的疲惫,眉心微拧,嘴角下压,仿佛方才那场怒火,将他整个人都抽空了几分。 欢寿斟酌了片刻,方才低声开口:“主子,今日之事,也不能全怪夫人。沈青野当着众人的面来接人,夫人若当面回绝,反倒惹人猜疑。她也是无奈。” 顾彦礼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沉:“我不是在怪她……” 他只是……害怕。 上回在破庙,他若晚一步到,后果就已经不堪设想,那她怎么还能有胆子以身为饵? 她若真的出事…… 顾彦礼垂眸看着案上那杯茶,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许久,他才再度开口。 “欢寿。” “奴才在。” “你说,她日后若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怪我?” 欢寿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顾彦礼的侧脸。 烛火映着那张清瘦的面孔,明灭不定。 欢寿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主子瞒着夫人,也是为了顾家。夫人深明大义,会明白的。” 顾彦礼没有接话,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明日,把放妻书给她。” 第33章 你不是我主子 第33章你不是我主子 欢寿不由得一惊,声音都跟着颤了颤,“主子,不至于吧?夫人今日虽然鲁莽了些,但她是为了顾家,为了您……” “我也是为了她。”低低的声音如是道。 她说得对,只要她一日顶着顾彦昭妻子的名头,北戎人就一日不会放过她。 有放妻书在手,她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他若最终都不能成事,这放妻书就是她与他撇清干系的护身符。 书房里沉默了下来。 欢寿大概也明白了顾彦礼的意思,终究是没再问。 翌日。 欢寿一大早就来了落雪堂。 沈晚柠刚用过早饭,正坐在窗前喝茶,隔着窗纸瞧见院子里那道来回晃的人影,微微皱了皱眉,便让云霜出去问问。 可没过片刻,沈晚柠便听见外头传来云霜的骂声:“你们顾家有没有良心?!” 她手一顿,忙将茶盏搁在桌上,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云霜叉着腰站在欢寿面前,小脸气得通红。 欢寿被她骂得面红耳赤,一双手攥着那封放妻书,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嘴唇翕动了两下,硬是插不进一句话。 见沈晚柠出来,云霜立刻转过头来,指着欢寿手里的东西,声音都在发颤:“小姐!您看看他们!您昨儿个夜里才从贼窝里逃出来,他们今日一早就送这个来!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 欢寿却像是瞧见了救星,忙不迭行至沈晚柠面前,恭恭敬敬地将放妻书递上:“夫人……侯爷说,让您将这放妻书当成护身符收起来,若有万一,或许能保命。” 沈晚柠微微一怔,这才伸出手,将那封放妻书接了过来,“替我谢过侯爷。” 欢寿愣了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院子。 云霜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小姐!您怎么真收啊!” 她有些替小姐委屈。 沈晚柠抬手,轻轻拍了拍云霜的脑袋,轻声安抚,“一纸文书罢了。” 她知道顾彦礼是好意,是因为自己昨日那番话才会如此。 他以为有了放妻书,北戎人就能放过她。 可不会的。 从她嫁给顾彦昭的那一日起,在北戎人的眼里,她就已经罪无可恕。 边城十年,顾彦昭杀穿了他们三代精锐,北戎王庭里多少人的父兄子侄死在他手上。 他们恨顾彦昭,恨到骨子里,怎么可能因为一纸放妻书,就放过她? 可,有这一封放妻书在,也好。 至少能证明,她是自由的。 等解决完那些该死的人和事,她便随时都能离开。 沈晚柠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云霜心里却过不去。 她嘴上不敢再对沈晚柠念叨,背地里却憋着一肚子火,去给青黛上药时,一边涂药一边骂骂咧咧,把顾家上上下下数落了个遍。 “你说说,我们小姐哪点对不住他们顾家?若没有我家小姐,侯府早就被抄了!结果呢?一封放妻书就打发了!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我呸!” 云霜骂了整整一炷香。 骂累了,才发现青黛始终没吭声,还以为她是睡着了。 沾沾自喜着自己上药的手法果然轻柔,替青黛盖好了被子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可青黛趴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非但没有半点睡意,反倒是将那一切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你不是我主子(第2/2页) 若她当时再警觉些,夫人就不会被掳走,侯爷就不会发那么大的火,夫人就不会收到那封放妻书…… 傍晚时分,青黛能下床了。 第一件事就是去了问云斋。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在门外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进。” 顾彦礼正靠在椅背里,单手扶着额,指节抵着眉心。 桌上摊着几封密信,烛火映着他苍白的脸,眉宇间积着化不开的疲惫。 见青黛进来,他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案上。 “伤还没好,来做什么?” 青黛上前,单膝跪地。 伤口被牵动,疼得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可她面上没有半分波动。 “我想拿回身契。” 顾彦礼的手顿了一下。 一旁,欢寿不由得压低了声,“你糊涂了?要身契做什么?!” 青黛沉着脸,一本正经,“夫人如今已不是顾家人了。之前您说过,让我以后跟着夫人。既如此,我自然也该跟着夫人走。” 话说到这儿,她像是怕书案后的人不同意似的,沉声道:“更何况,我本就不是您的人,您没资格拿着我的身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彦礼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颇为疲惫,“知道了,明日让欢寿把身契给你。” 青黛叩首:“谢主子。” 说罢便站起身来,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欢寿看了看顾彦礼的脸色,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主子,青黛这丫头,头脑虽不灵光,可到底是一片忠心。您别怪她。” 顾彦礼靠在椅背里,淡淡‘嗯’了一声。 “你去一趟明静轩,把青黛的身契要来,给她送去。” 欢寿应了声是,便要出门往明静轩去。 却不想,还未走到门口,便听身后的人道:“罢了,我自己去吧!” 说罢,便出了门。 明静轩在侯府最深处,夹在问云斋与后园之间,是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墙比别处厚,门也比别处沉,推开来没有半点吱呀声。 院里种着几株银杏,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廊下挂着厚厚的棉帘,把风挡得严严实实,帘子一掀,便有一股暖意裹着药香扑面而来。 屋里地龙烧得足,四面墙上都嵌着夹层,夹层里填了炭灰,将外头的寒气隔了个干净。 角落里搁着一座博山炉,香丸将尽未尽的,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散成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摇椅,藤编的,底下垫了三层厚褥子,旁边小几上搁着一盏温着的药盅、一碟蜜饯、一册翻了一半的书。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歪在椅背里,身上搭着条薄毯,脸很小,下颌尖削,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 脸上透着一股常年病着的人特有的灰白,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颜色都褪了几分。 听见门帘响,他也不起身,只微微偏过头来。 见到来人,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如同死水里落进了一颗星子。 他弯了弯唇,轻轻唤了一声。 “哥。” 第34章 嫂嫂,路上小心 第34章嫂嫂,路上小心 原来,此人才是真正的镇远侯顾彦礼! 而如今顶着镇远侯这个身份活着的人,却是早该被埋进黄土的顾彦昭! 边城一役,顾家三千虎卫军惨死,败局荒诞得令人心惊。 他的亲信在最后关头保下了他的性命,秘密护送他回京,让他以顾彦礼的身份活着,为顾家翻案,也为三千将士报仇! 而这个秘密,就只有顾家兄弟二人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知晓。 青黛是个例外。 她是认出了自己的主子不是原来的主子,差点对顾彦昭下了手,无奈之下,顾彦礼才现身告诉她,自己要去求医,以后顾彦昭就是镇远侯,她也得听顾彦昭的命令行事。 青黛虽想得多,却是个单纯的人,听了便应了。 只是他终究没告诉青黛,自己就藏身明静轩。 毕竟,他如今是个‘不存在’的人。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 顾彦昭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他走到摇椅旁的小几边坐下,动作熟练地拿起那盏一直温在炉子上的药盅。 揭开盖子,深褐色的药汤冒着袅袅热气,那股子浓苦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拿起银勺,轻轻搅动着,又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了,才递到顾彦礼嘴边。 “喝药。” 顾彦礼乖顺得很,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药汁极苦,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苦楚。 一勺,又一勺。 顾彦昭喂得极有耐心,顾彦礼也喝得顺从。 等药盅见了底,顾彦昭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又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沾着的药渍。 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味。 顾彦礼含着蜜饯,腮帮子鼓起一小团,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活人的生气。 他歪在椅背里,偏过头看着他哥,问:“嫂子如何了?” 顾彦昭将药盅搁回小几上,声音沉沉:“没事。她胆子大得很。” 顾彦礼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便牵动了肺腑,剧烈地咳了起来。 顾彦昭脸色微变,连忙伸手替他顺背。 掌心底下的脊梁骨又瘦又薄,一节一节硌在手心里,像是摸着一串念珠。 他心里发紧,面上却不显。 顾彦礼咳了好半晌,才喘着气平复下来,哑着声道:“你从前在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彦昭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咳出来的湿意,“我也觉得她和从前不同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又或许,我根本就不曾了解过她。” 边城三年,他们夫妻统共也没见过几面。 一开始是觉得她娇气,他看不上,后来是北戎人频繁骚扰,军中又出了奸细,局势凶险,他忙着应付,三年,竟一次都没回过府。 她倒是每年都会去军中送冬衣。 只是军中的奸细藏得深,他不想让她成为靶子,便刻意躲着她,甚至从未让她进过中军大帐。 以至于,三年夫妻,她见到他,也认不出来他究竟是谁。 思及此,顾彦昭忍不住低低嗤笑了一声,满是自嘲。 顾彦礼靠在枕上歇了一会儿,方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嫂子重情重义,是好事。可就怕……会被咱们连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嫂嫂,路上小心(第2/2页)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顾彦昭心底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顾彦昭的眸光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所以我给了她放妻书,还把青黛也给了她。日后没了侯府,至少还有人能护她平安。” 顾彦礼听到了重点。 苍白的嘴角微微勾了勾,笑盈盈地看着顾彦昭,“所以大哥今日特意过来,是因为嫂子?” 大概是顾彦礼的语气多少带着些暧昧,又或许是那眼神太过通透,以至于顾彦昭的耳根竟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那红很浅,藏在白净的面孔底下,若不是顾彦礼一直盯着他看,根本瞧不出来。 就见他别过脸去,低低咳了一声,方才道:“也是为了来看你。这几日边城那头来了不少消息,我忙着应付,也好几日没来看你了。你情况如何?” 顾彦礼弯了弯唇,没有拆穿兄长那点笨拙的掩饰。 “老样子。”他靠在枕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还能撑两年。” 御医当年的断言,像一把刀悬在顾家头顶悬了二十年。 活不过二十五。 可顾彦礼却觉得,自己或许活不过二十岁。 他每日就待在这间屋子里,哪里也不去,偶尔透过窗子看见外头飞过的鸟群,就觉得,活着,太难了。 他这具残躯,什么都做不了,连翻两页书都觉得累。 他不能替顾家翻案,不能替三千虎卫军报仇。 甚至,连寻死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是个废物。 可偏偏,他的哥哥,不想让他这个废物去死。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顾彦礼已经用自己最轻快的语气说出那句话,可顾彦昭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你别胡说,我会为你寻到那位神医,他的医术极好,一定能治好你。” 顾彦礼却摇了摇头,“哥,这么多年,看了多少大夫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顾彦昭,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死水,“更何况,只有我死了,你才不至于背上欺君的罪名。” 顾彦昭猛地抬起头。 “顾彦礼。”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翻涌着一股浓烈的情绪,说不清是怒还是痛,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盯着那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面孔,声音哑得厉害:“我顶着你的身份活下来,是迫不得已。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用你的命去换什么。”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听到了没有?” 顾彦礼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反手慢慢握住了顾彦昭攥在膝上的那只手,五指收拢,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里。 “听到了。”他轻轻应了一声。 可他看着顾彦昭的眼睛,唇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有散,“只是可怜了嫂嫂。” 若以后,顾彦昭只能以顾彦礼的身份活着,那沈晚柠就得永远都顶着寡妇的身份活。 帘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廊下那几株银杏的枯枝簌簌地响。 顾彦昭垂眸看着弟弟那只苍白的手,终于还是微微叹了一声,“是我对不起她。” 第35章 过去了 第35章过去了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车厢里很安静。 裴卿衍坐在一侧,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通身都是清冷端方的气度,一双眸子落在车帘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晚柠坐在另一侧,拢着白狐裘,垂着眼,面色淡淡的。 不知过了多久,裴卿衍的声音缓缓传来。 “李大夫的事,想来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沈晚柠微微一怔,却未抬眸,只缓缓颔首:“嗯。” 裴卿衍便接着道:“他手里捏着的证据,我虽未曾看过,但分量应该不轻。” 分量不轻的意思,等同于,足以定罪。 沈晚柠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起来,脊背上升起一股寒意。 她不知道那些证据到底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扭转局面。 她只知道,今日这宫门,进去容易,出来难。 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裴卿衍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沈晚柠的身上。 她还是如从前一样,一遇到事,就喜欢低着头沉默。 三年,的确让她变了很多,可其实,她还是沈晚柠。 心口莫名涌起一股悸动,裴卿衍移开了自己的目光,重新落在车帘上。 语气,也依旧平稳:“到了陛下面前,别太冲动,宁可沉默,也不要被我父亲牵着鼻子走。” 这话,倒是让沈晚柠有些意外。 毕竟在沈晚柠的映像里,裴卿衍是很听他父亲话的。 从来都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人,现在却告诉她,不要被牵着鼻子走。 她终于抬眸看他,莹润的双眸里,带着一抹诧异,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只微微颔首:“多谢裴大人提醒。” 很客套。 客套得有些过了头。 裴卿衍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 那随着马车前行而摇晃的车帘,也不知何故竟变得有些碍眼。 可他的目光依旧没从那上面移开,思绪却不受控制,飞去了很远,又很乱的地方。 车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细微的噼啪声,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良久,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却格外清晰。 “那晚,我追出去了。” 沈晚柠的身形微微一顿。 就听着那道声音继续传来。 “我其实,差一点点就追上了。” 沈晚柠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直冲眼眶。 她慢慢抬眸,望向裴卿衍。 他也正看着她。 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痛?是悔? 还是是压抑了太久的眸中执念? 沈晚柠不知道,可至少让她明白了,在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夜晚,痛苦过的人,不是只有她。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就释怀了一般,她垂下眸,勾了勾唇。 “多谢裴大人。” 多谢他告诉自己这番话,多谢他让她知道,她从前的那段感情,并不算太傻。 裴卿衍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裴大人,到了。” 沈晚柠率先起身,伸手去掀车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过去了(第2/2页) 却不想,指尖刚碰到帘布,手腕便被一只手握住了。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裴卿衍的掌心贴在她腕上,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凉意。 “晚柠。”他低低开口,叫人有些听不真切,“只要你开口,就算顾家不肯放人,我也有法子解决。你不想跟我回裴家,我便陪你住到外头去,只要你一句话,从今往后,我定会用我性命护你,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晚柠能从他微微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他的认真。 也知道这番话从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口中说出来,有多不容易。 若是从前,她定然已经被这番话感动。 可惜,她不是从前的沈晚柠。 她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 她的心,早就硬了。 沈晚柠将自己的手慢慢抽了出来。 而后,低低道了声:“裴大人,都过去了。” 说罢,她掀开车帘,扶着车辕下了马车。 车帘在她身后缓缓垂落。 裴卿衍坐在车厢里,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她手腕上那一点微凉的温度。 他慢慢收回手,搁在膝上,垂下眼。 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外头的风声,宫门的鼓声,内侍的脚步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坐了很久,方才慢慢直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掀帘下车。 面上又恢复成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沈晚柠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汉白玉阶一级比一级高,每上一级,心口便沉一分。 她只去过御书房。 那是天子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虽也肃穆,到底只是几间殿阁,与眼前这座大殿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丹陛高耸,重檐叠脊,朱红宫墙延伸得像是没有尽头。殿门大开,两列金甲卫士执戟而立,纹丝不动。 沈晚柠抬眸,殿内幽深,蟠龙金柱一根根矗立,藻井绘着日月星辰,仿佛整片天穹压了下来。 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这便是金銮殿。 天子临朝、百官叩拜、定人生死的地方。 正想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顾沈氏,觐见……” 沈晚柠定了定神,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金砖铺地,光可鉴人,映出她孤零零的身影。 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紫袍金带,鸦雀无声。 她眼角余光扫过,左相裴之焕立在文官之首,一身紫袍,面容沉静,目光却如鹰隼般落在她身上。 右相虞大人站在另一侧,年岁稍轻,却不曾朝她看一眼。 再往下,大理寺卿、刑部尚书等人皆垂手而立,神色各异。 而大殿正中央,跪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身着粗布衣衫,应该就是那位李大夫。 沈晚柠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臣女沈晚柠,参见陛下。” 她屈膝跪下,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 心中虽免不得慌乱,但面上却便显得很稳重。 至少,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在害怕。 龙椅之上,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殿内静得可怕,沈晚柠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猜疑的、幸灾乐祸的…… 良久,头顶才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沈晚柠,你可知罪?” 第36章 实证 第36章实证 一来就问罪。 沈晚柠心跳如鼓,知晓李大夫的证据定是极具分量,但面上依旧平静,缓缓叩首,应道:“臣妇不知。” 皇帝垂眸看着她,看似慵懒的眸色中,分明藏着几分锐利。 一旁,有官员出列:“顾夫人,据这位李大夫说,边城之战前,他在山中采药时,曾意外救下一名北戎人。那人踩中猎户的陷阱重伤,被他背回医馆。被背回医馆后,身上搜出一枚虎卫军令牌,以及一封密信。” 虎卫军令牌! 怪不得了! 沈晚柠心慌不已。 殿中静了一瞬。 那官员继续道:“信上字迹经人辨认,与顾彦昭平日军报笔迹相符。信中提及边城防务、换防时辰,以及一处可避耳目的小路。微臣已查过边城舆图,翻过李大夫所说那座山,确有僻径可通北戎境内。” 沈晚柠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又有人道:“若只是令牌,尚可说是遗失;若只是密信,尚可说是伪造。可令牌、密信、路径、军情细节一一相合,便不能再用巧合解释。” 却有人质疑,“可顾将军死了,如若他真与北戎人勾结,又怎会惨死于边城?” 有人冷嗤:“这只能证明北戎人诡计多端,连顾彦昭也被他们骗了。他自以为与北戎有约,殊不知对方不仅要边城,也要他的命!” “是啊,”另一位也接了话,“通敌之人反被敌杀,古来有之。这不能证明他的清白。” 一时间,殿中附和声四起。 在所有人眼中,顾家早该反了。 当年太祖起兵,群雄并立,顾氏先祖率军破关入京,手握重兵,声望冠绝诸将。 彼时帝位空悬,众人都以为,顾氏先祖会顺势登基。 可他却没坐上去。 他自愿让贤,扶太祖登极,自己退居臣位,此后又率军南下,平定三镇之乱。 顾家由此得封公爵,世袭罔替,虎卫军也随顾氏镇守边关,代代相传。 此后百年,顾家儿郎几乎无一人不披甲上阵,顾家早已不是寻常勋贵,而是边关将士心中一面旗。 顾家的功绩,百姓们都看在眼里。 可顾家落了个什么下场? 子嗣凋零,被皇帝忌惮,遭百官弹劾,有家回不得! 所以,顾彦昭要反,有何奇怪? 让北戎人将皇帝从龙椅上拉下来,他再将北戎人赶出去,他便不是反贼,而是大棠永远的英雄。 只不过,他被北戎人反将一军罢了。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皇帝也是。 顾家的罪名,眼看着就要在满殿呼声中落下。 沈晚柠心底慌得厉害,书信,令牌,再加上先前就已经呈给陛下看的证物…… 这一次,顾家怕是真的躲不掉了。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裴卿衍在马车上说的那句话。 他说:不要被我父亲牵着鼻子走。 思及此,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裴之焕。 就见后者眼观鼻,鼻观心,一双眸子目视前方,像是不屑再看她一眼似的。 可沈晚柠的思绪却突然就有了突破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实证(第2/2页) 她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跪在殿中央的李大夫。 “李大夫。” 一声唤,算不得太大声,却让满朝文武都安静了下来。 龙椅之上,皇帝沉着脸,微眯着双眸,并未开口。 文武百官,便也无人敢开口阻拦。 就听着沈晚柠道:“边城人士,最是憎恶北戎人,你身为边城大夫,怎么会反过来去救一个北戎人?” 李大夫身子一颤,没有抬头,声音却很稳:“那人当时身穿大棠服饰,脸上都是血,我也是将他救回医馆后才发现他是北戎人。想来,应该是城中的奸细。” “可李大夫看上去如此瘦弱,不像是能一个人将重伤患者从山上背回医馆的样子。” “医者仁心罢了,当时以为是我大棠百姓,只想着无论五河都不能放弃,怎么,顾夫人想以此证明我说的是假话?” 李大夫缓缓抬头,语气淡定,甚至还带着几分轻蔑,“哼!我原以为顾家真是什么忠君爱国之士,却没想到,顾彦昭通敌叛国,其妻也是个诡辩之徒!小人也!” 沈晚柠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骂。 却没生气,只冷笑了一声道,“我若真是小人,就该怀疑那信纸和信物,都是李大夫您自己身上的,什么救了个奸细,我看,您更像奸细。” 毕竟,相比起他这副身子将重伤之人救回医馆,倒不如说是李大夫他自己更为可信。 “你!”李大夫终于气得转过了身来看向沈晚柠,胸口起伏了两下,而后才道:“老夫每日除却采药,就是在医馆。而每日采药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翻不过那座山,也走不到北戎。这一点,随便寻医馆附近的百姓问问便知道。” 他语气肯定,容不得他人怀疑。 以至于,裴之焕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知,顾夫人还想如何狡辩?真以为,上回陛下心慈,容你一回,这次,还能让你蒙混过关?” 沈晚柠自幼软弱惯了,这样的讥讽听来,也并不觉得什么。 只观察了一下皇帝的脸色。 见后者仍旧是先前那副模样,俨然一副等他们自己掰扯清楚的架势。 便稳了稳心神,道:“可十月初七那日,你不在医馆。” 闻言,李大夫脸上的神色一僵,连着裴之焕的脸色都跟着沉凝了下来。 十月初七? 怎会记得这么清楚? 沈晚柠却接着开口,“那日夜里,医馆南边第五条巷子里的第三户人家,一位姓赵的嫂子难产,她家人去寻你,你不在,后来跑了半座城,去请了张大夫。而你,是第二日早上才回的医馆。” 李大夫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的确有这件事。 可沈晚柠一个深居后院的妇人,又如何会知道此事? 他眸色颤动得厉害,就听沈晚柠的声音接着传来,“从赵家去寻你,至你回医馆,该有四五个时辰,足够你翻一座山了。” “强词夺理!” 裴之焕冷哼,“天那样黑,山路难行,他一个大夫,怎么可能深夜翻山越岭?顾夫人所言,不过是你自己的猜测罢了!可李大夫手里,有信,有信物,这才是实证!” 第37章 皇帝也不认识 第37章皇帝也不认识 是啊,那些才是实证。 而她说得再多,再合理,没有实证,都只是猜测。 沈晚柠的心渐渐沉入谷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满殿的目光压在她身上,那些明里暗里的讥讽与怀疑,如同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似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欢寿说过,让她拖时间,等侯爷。 于是,沈晚柠暗暗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方才抬眸看向御座的方向,声音尽量放得平稳:“陛下,能否让臣妇看看那封信和那枚信物?” 闻言,皇帝眸色微微一沉,还未开口,裴之焕却先一步斥责了起来,“够了沈氏!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搞什么花样?你当这金銮殿是什么地方,容你一介妇人这般胡搅蛮缠?!” 说罢,他转向御座,拱手沉声道:“陛下,顾彦昭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降罪!” 话音落下,许多官员纷纷齐声附和:“请陛下下旨降罪。” 一片附和声中,始终沉默的右相虞大人却忽然出列,拱手道:“陛下,既然人证物证都在,又何必急着定罪,给顾夫人看看也无妨。她一个妇道人家,难道还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证物毁了不成?” 听到这话,裴之焕的眼神暗了暗。 而皇帝看了虞大人一眼,又看了看沈晚柠,沉默片刻,方才颔首:“给她看。” 沈晚柠暗暗松了口气。 内侍将信和信物捧到沈晚柠面前。 她先拿起那枚虎卫军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顾”字,背面刻着虎纹,做工精细,纹路清晰。 她并不认得虎卫军的令牌长什么样,前世没见过,今生也没见过。 可此刻,她看得极仔细,指尖在每一道纹路上慢慢抚过,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等得不耐烦了,低声催促:“顾夫人看了这么久,可看出什么没有?” “陛下日理万机,还请顾夫人莫要耽搁。” 沈晚柠没理会他们,却偷偷观察了皇帝的脸色。 见后者也露出了几分不耐烦,她才将信物放下,伸手去拿那封信。 信纸泛着浅浅的黄,折痕处有些磨损。 满纸北戎文字,弯弯曲曲,如虫蚁爬行。 她一个也不认识,却仍旧仔仔细细地查看着,心里不住地祈祷着:顾彦礼,你快来。 却在这时,抚过纸面的手指忽然一顿。 沈晚柠心下猛地一沉,却又担心自己是看错了,便又凑近了细细查看。 众人看着她如此,只当她是在装模作样,不免露出轻蔑与讥讽的嘲笑声。 殿外忽然就响起了通传。 “镇远侯顾彦礼求见……”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走,纷纷朝着殿外看去。 皇帝也抬起眼,语气慵懒:“宣。” 殿门被推开,顾彦礼微微躬着身子,缓缓走了进来。 消瘦的身形拢着满身寒意,叫人无端心口一拧。 他在沈晚柠身旁跪下,朝御座方向行了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臣顾彦礼,见过陛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皇帝也不认识(第2/2页) 皇帝看着他,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你身子不好,怎么来了?” 顾彦礼咳了两声,方才慢慢直起身来,“听闻兄长蒙冤,微臣不得不来。”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里,“陛下,臣这里,也有一枚虎卫军令牌。斗胆请陛下对比分辨,哪一枚才是真的。”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内侍慌忙将顾彦礼手中的令牌呈到御案前,与李大夫呈上的那枚并排放在一处。 两枚令牌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彦礼又咳了两声,再度开口:“虎卫军令牌,乃是太祖皇帝当年与顾家太祖联手制成,相信陛下一定能认出来,哪一枚才是真的。” 皇帝垂眸看着那两枚令牌,脸色阴沉。 他认不出来。 甚至,他知道顾彦礼知道他认不出来! 这病秧子,当着满朝文武拿出令牌,还说起先祖之事,无非就是想要他一个态度! 顾家有罪无罪,今日,全在他一念之间。 只要他说顾彦礼这枚才是真的,顾家,就无罪。 殿中死寂,连虞大人都不自觉攥紧了拳,紧张地等待着。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步子,久到沈晚柠觉得自己的膝盖跪得快要没了知觉。 可皇帝却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不敢去催,只能安静等待。 沈晚柠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她方才辨认信物时的样子。 免不得猜测起,皇帝与她一样,都不认得虎卫信物。 那,倒不如她来赌一把。 “陛下,臣妇有发现。” 沈晚柠忽然开口,吸引了满殿人的注意力,众人齐齐朝她看来。 皇帝心中暗暗舒了口气,抬眸看她:“哦?什么发现?” 沈晚柠却没回答,只是转过头,朝着裴卿衍的方向看去。 四目相对,裴卿衍有一瞬间的怔愣。 却见沈晚柠将手中那封通敌卖国的信递给他:“恳请裴大人帮我辨认一下,这是什么纸。” 请……裴卿衍辨认? 裴之焕找来的人证物证,目的就是想钉死顾家的罪。 她却找他儿子来辨认? 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有趣极了。 就连皇帝也是这样想的,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裴卿,既然顾夫人开口,你便帮着辩一辨吧。” 裴卿衍这才应了声是,上前,接过那封信,仔细辨认。 片刻后,他抬眸,目光越过殿中众人,落在裴之焕身上。 而裴之焕也正看着他,眼神阴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旁人不知道沈晚柠为何让裴卿衍辨认,裴之焕心里却清楚得很。 裴卿衍自幼浸在诗书堆里,对文房四宝再熟悉不过,同一种纸,他甚至连是哪个月份产的都能辨出来。 所以,就算这封信刻意做旧,他也一眼就能认出端倪。 可这证物,是裴家找来的。 他身为裴家人,总该有些分寸。 第38章 顾彦礼病危 第38章顾彦礼病危 裴卿衍自然看懂了父亲的眼神,他垂下眼,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抚过,而后开口:“回陛下。此为宣州澄心堂纸。以楮皮为料,纸质细腻,色如卵白,质地绵韧。因工序繁复,每年只产两批,一批三月,一批八月。三月产的纸因春日湿气未散,纸面略泛青;八月产的纸因秋日干燥,纸面更白更密,墨迹落纸不易洇散。” 说罢,他指尖在纸角一处极淡的泛白处轻轻一点,那里被茶水浸染过,却仍透出底下原本细腻的白。 “此纸虽经染旧,纸纹却仍是今年八月所产的那一批。” 殿中静了一息。 裴之焕默默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后,便目视前方,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输了。 就听右相虞大人道:“陛下,臣记得,边城一带所用的纸,大多是附近郡县所产的竹纸与麻纸,价廉物美,军中百姓都够用了。而宣州澄心堂纸价格昂贵,边城少有流通。即便有商人贩运,八月产的这批纸从宣州发出,路途遥远,最快也要十月底方能抵达边城。” 可方才李大夫说,是在边城之战前,救下的那北戎人。 边城之战,是十月十九。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殿中有人惊呼:“也就是说,边城在战败之前,都还未曾有这种纸?那……那这信岂不是伪造的?!” 李大夫却还是那一副正义凌然的模样,“陛下!草民没有撒谎!草民确实在山中救了一个北戎人!那信和信物都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草民句句属实,没有伪造!求陛下明鉴!” 说罢,他重重磕头在地。 可就算他此刻磕出了血也没用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沉沉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喜怒:“朕也看出来了,镇远侯所呈令牌,方为虎卫军真物。” 一句话落下,给这场风波画上了句号。 顾彦昭的罪名,在这一刻,终于被洗清了。 沈晚柠跪在殿中,只觉得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撕咬,尖叫,恨不得破膛而出。 而顾彦礼跪在她身旁,垂着眼,面色格外平静。 像是早已料到这场闹剧的答案,半点都不觉得意外。 皇帝摆了摆手,殿前侍卫上前,将李大夫架起,直到被拖出大殿,他还在口口声声喊着:草民句句属实…… 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似是染着些许疲惫。 “顾彦昭通敌之罪,查无实据,就此作罢。但边城战败一事,仍需继续查明。” 大理寺卿与郑尚书齐齐拱手称是。 “退朝。” 群臣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却不想皇帝又来了一句,“镇远侯留下。” 沈晚柠一怔,下意识地朝着顾彦礼看去。 就见顾彦礼虽脸色苍白虚弱,但神色却极为平静,不太像有事的样子。 她有些不放心,却也不得不离开。 于是,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只是跪得太久,膝盖又麻又疼,站到一半便差点就又摔回了地上。 顾彦礼眼角瞥见了那抹身影的踉跄,双手微微蜷缩起,忍住了搀扶的冲动。 好在皇帝摆了手,命内侍上前,扶着沈晚柠站起,一点一点往外去。 出太阳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顾彦礼病危(第2/2页) 沈晚柠刚步出大殿,就被阳光刺得眯了眼。 连日大雪,天空皆是灰白之色。 眼下,却出了一轮大太阳,照得宫墙上的积雪泛着刺目的白光。 天空蓝得干干净净,一丝云也没有,像是一整块洗过的玉。 沈晚柠站在殿门前,仰头看着那片久违的蓝,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彦昭,你看,出太阳了。 …… 大殿里,只剩下顾彦礼和皇帝两个人。 殿中安静极了,地龙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衬得满殿空旷。 皇帝将手中那两枚令牌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忽然朝顾彦礼面前一丢。 两枚令牌“哐当”两声落在金砖上,滚了几滚,停在顾彦礼膝前。 “说吧。”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威吓:“怎么回事。” 顾彦礼垂眸看着膝前那两枚令牌,咳了好几声,才哑声开口。 “回陛下。两枚都是真的。” 皇帝眯了眯眼。 “咳咳咳……虎卫军信物,一直都有两枚。一枚在兄长身上,一枚……在臣身上。咳咳……两枚令牌由太祖皇帝当年与顾家太祖联手制成,一阴一阳,纹路相合。咳咳咳……” 他一边说,一边咳。 末了,连呼吸都好似费力了起来。 皇帝皱了皱眉,眼神朝着内侍一撇,示意他去倒杯水。 而后才问:“两枚都是真的,你也敢让朕认?” 多少带着些怒气。 顾彦礼又咳了两声,方才慢慢道:“臣知道,陛下不会让顾家蒙冤。” 皇帝真是被气笑了。 指了指顾彦礼的鼻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那朕若说李大夫那枚才是真的,你待如何?倘若方才你那嫂嫂没有瞧出信有问题,难不成你就想凭一句‘陛下不会让顾家蒙冤’,来保全顾家满门?!” 顾彦礼伏在地上,咳了好一阵,方才喘着气道:“不是。” 他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厉害。 “臣找到了那三个失踪的守粮仓士兵。两人已被灭口,但还有一人还活着。咳咳咳……臣的人正押送他进京,也能……咳咳……也能证明兄长清白。” 皇帝盯着他,气得手指都在发颤。 “你!”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重重吐出一口气,咬牙道,“你们顾家人,真是都不怕死!” 话音落下,顾彦礼没有回应,只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凶。 像是要把肺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一般。 皇帝皱了皱眉,朝身旁内侍摆了摆手。 内侍忙端了杯温水过去,蹲下身,送到顾彦礼嘴边。 顾彦礼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可水刚咽下去,便猛地偏过头。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了内侍一脸一身。 内侍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皇帝也猛地站起了身来。 就见顾彦礼的身子晃了晃,而后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直直地朝前栽了下去。 “顾彦礼!”皇帝惊呼,“快!传御医!” 第39章 他明明活得比她久 第39章他明明活得比她久 夜已经很深了。 沈晚柠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盏云霜刚沏的热茶,视线却始终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侯爷还没回来?”沈晚柠问。 云霜颔首,声音也放轻了些:“还没呢。” 她顿了顿,又宽慰道:“许是皇上有什么要紧事要同侯爷商议?姑爷的罪名已经洗清了,想来侯爷留在宫里也不会有什么事的。小姐您就别担心了,早些歇息吧。” 沈晚柠没作声。 她知道云霜的话在理。 今日陛下在朝堂之上亲口说了顾彦昭无罪,就没有再为难顾彦礼的理由。 可…… 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会一直到深夜都还不回府? 不知为何,沈晚柠的心口始终惴惴不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是欢寿。 他脚步匆匆地进了屋,对着沈晚柠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宫里来消息了。侯爷在御前突然咳血昏厥,眼下太医院几位御医正在全力救治,可……情况似乎不太好。还请夫人有个心理准备。” 沈晚柠猛地站起,手中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红痕。 她却全然没有察觉,只死死盯着欢寿,眼里的慌乱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咳血昏厥?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咳血昏厥了? 还特意差人来跟她说,要她有个心里准备? 什么准备?是给顾彦礼办后事的准备吗? 怎么会这样…… 明明前世,她在北戎奴隶营里被狼群咬死的时候,顾彦礼还在京城撑着侯府的门楣。 他明明活得比她久。 怎么重来一世,他却要死了? 是……因为她吗? 因为她重生回来,搅乱了原来的轨迹? 因为上回进宫后他便病重过一次,好不容易好转些,却又连夜赶去庄子救她;今日,又被迫进了一次宫。连番折腾,才让病情骤然加重,直至咳血昏厥,命悬一线?! 若真是如此……那她岂不是成了顾家的罪人? 这样想着,沈晚柠的脸色越来越白,一双眸子却渐渐泛了红。 欢寿见她这副模样,忙上前一步劝道:“夫人莫急!神医已经进宫了!侯爷他……他一定会没事的!” 对,神医。 上回顾彦礼病重,神医出手,没几日他便好转许多了! 沈晚柠用力点了点头,可心底那股前所未有的愧疚感还是汹涌而上。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眼中那股热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一旁,云霜也跟着劝:“小姐,您放心,顾家世代忠良,一定会保佑侯爷逢凶化吉的!” 沈晚柠强迫自己露出一丝笑来,对着云霜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顾彦昭这么疼爱他弟弟,一定会保佑他逢凶化吉。” 可话是这样说,沈晚柠心底的不安却始终没有消散。 等欢寿走后不久,她便再也坐不住,起身出了门,绕过游廊,朝侯府后头那间小小的祠堂走去。 祠堂不大,供着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烛火常年不灭,香案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香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他明明活得比她久(第2/2页) 沈晚柠在那一排牌位前跪下,闭上眼,双手合十,诚心祈祷。 列祖列宗在上,定要保佑侯爷,安然无恙。 …… 皇宫,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压不住那股浓重的血腥气。 顾彦礼被安置在榻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他已经咳了好几次血了,直至方才咳出一口黑血之后,便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胸口起伏浅而急促,像是随时都会断绝。 几名太医院的御医围在榻边,个个额角冒汗,却谁也不敢贸然下针。 费御医是被急召入宫的。 他三年前便已赋闲在家,没想到这次皇帝竟会为了顾彦礼,将他也召进了宫。 他赶到时,几位当值的御医正束手无策,面面相觑。平日里最擅诊脉的老院判也摇了摇头,只说侯爷脉象紊乱,虚实难辨,不敢妄断。 费御医没有多言,径直上前,在榻边矮凳上坐下,三根手指搭上顾彦礼的腕脉。 他闭着眼,凝神细辨,许久都没有松开。 殿中静得可怕,连皇帝都压了压了呼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费御医才慢慢收回手,起身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侯爷这病……似乎不是肺痨。” 皇帝眉头一挑:“不是肺痨?那是什么?” 费御医垂着眼,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中毒。” 殿中静了一息。 几名御医都面露惊诧之色。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中毒?顾彦礼从四五岁起便药不离口,太医院几代御医不都说是肺痨吗?” 费御医的声音更低了:“回禀陛下,侯爷脉象虚浮,咳喘不止,确是肺痨之症。可如今这脉象……”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毒入肺腑,耗损元气,症状与肺痨极为相似。若非今日毒发,老臣也不敢断定。” 也就是说,顾彦礼是中了一种看上去极像肺痨的毒。 像到连太医院几代御医都诊错了脉!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能不能治?” 费御医没有立刻应声。 他抬眸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的顾彦礼,又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皇帝。 这张老脸在宫里混了三十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皇帝表面上问的是“能不能治”,可这四个字底下,或许还有别的意思。 于是,他斟酌再三,才开口:“能治。” 说罢,又补了一句:“只是需些时日。侯爷这身子骨本就弱,毒在体内积了将近二十年,要拔出来,非一朝一夕之功。”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就治吧。顾家这一脉,总不能折在朕手上。” 虞大人说得对,他还得借着顾彦礼,去笼络军心。 费御医躬身领命:“臣遵旨。” 皇帝则是看向一旁的内侍,“传信镇远侯府,就说镇远侯已经脱离危险,等情况稳定后,再送回府去!” “是。” 第40章 她是我嫂嫂 第40章她是我嫂嫂 宫里很快就往镇远侯府送了信。 欢寿一刻也没耽搁,得到消息就往祠堂赶。 他来时,沈晚柠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云霜也跟着跪在一旁,却时不时地朝着自家小姐看一眼,满脸担忧。 余光瞥见欢寿进来,她忙问道:“怎么样?是不是侯爷有消息了?” 欢寿点了点头,看向沈晚柠:“夫人,宫里来消息了,说侯爷已经脱离危险,等情况稳定些,便会送回府来。” 沈晚柠的身子微微一僵。 随即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总算没事了。 “多谢列祖列宗保佑。” 她轻声说着,身形却因跪得太久而微微晃了晃。 欢寿忙招呼着云霜:“快,快扶夫人回去休息。” 云霜连忙与欢寿一起将沈晚柠扶了起来。 视线却落在了沈晚柠右手手背的那片红痕上。 心下一惊,“小姐!您的手都烫成这样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沈晚柠也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背,还以为早就消下去了呢。 于是笑了笑:“没事,不疼。” 欢寿看在眼里,眉心紧紧拧着,“夫人快回去上药吧,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办……” 云霜忙点头,扶着沈晚柠就往外走,“对对对,奴婢去给您上药!” 主仆二人就这么走出了祠堂,欢寿紧随其后,看着沈晚柠的背影,眉心不自觉地紧紧拧起。 翌日。 顾彦礼被送回了侯府。 宫里来了一队内侍,抬着一顶暖轿,将顾彦礼从偏殿一路送到了问云斋。 欢寿在院门口接着,将人搀进屋里,又亲自扶着躺下。 内侍临走时,客客气气地对欢寿交代了几句。 “费御医说了,侯爷体内的毒已经解了大半,但余毒太深,还需每日施针用药。费御医往后每日都会来府上一趟,为侯爷施针。若有什么不妥,尽管差人去太医院知会一声。” 欢寿连声道谢,从袖中取了一锭银子塞进内侍手里,陪着笑说了声“辛苦公公”。 内侍推了两下,到底还是收了,而后又客套了几句,笑呵呵地走了。 房门一关上,欢寿脸上的笑便垮了下来。 他三两步走到顾彦礼床边,弯下腰,压着声,语气里又是急又是心疼。 “主子!您可吓死奴才了!怎么突然就在御前咳了血?!” 顾彦礼靠在枕上,脸色虽然苍白,一双眸子却沉稳得很,声音也半点不见虚弱:“镇远侯病了二十年,想要名正言顺站到人前,总该有个机会。” 如今他在皇帝面前咳血,中毒之事摆在了明面上,那解毒,治愈,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欢寿一愣,总算明白过来,自家主子是故意的。 当下,松了口气,道:“您下回再做这样的事儿,能不能先通知奴才一声?” 顾彦礼笑了笑,“怎么?吓坏了?” 欢寿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奴才这条命,吓坏便吓坏了,只是可怜了夫人。” 顾彦礼皱眉,“她怎么了?” 欢寿便如实道:“夫人听闻主子命悬一线,惊得手被茶水烫了都顾不上,还在祠堂跪了两个多时辰,听到主子平安的消息,才回去休息的。” 顾彦礼沉默了一瞬,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起金銮殿内,她起身时的那一个踉跄。 “请大夫了吗?”顾彦礼问。 欢寿摇头:“夫人说没事,云霜姑娘给她抹了点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她是我嫂嫂(第2/2页) 欢寿说完,见顾彦礼沉默不语,便又补了一句:“主子刚回来,夫人定是怕打扰您休息,晚些应该会来看您的。” 闻言,顾彦礼瞪了他一眼,“我何时说要她来看我?” 欢寿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夫人担心主子……” 顾彦礼却打断了他:“她是我嫂嫂。” 话音落下,屋子里好一阵沉默。 傍晚时分,费御医来了。 他背着药箱,由小厮引进了问云斋,进门便将药箱搁在案上,也不碰,只在床边坐下,看着顾彦礼,哼了一声。 “你小子,真是胆大。竟敢在陛下面前耍花样,就不怕被拆穿?” 顾彦礼靠在枕上,笑了笑:“普天之下,也只有费老的医术,才诊得出我这‘毒’来。还得多谢费老在陛下面前替我圆了谎。” 费御医瞪他一眼:“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在陛下面前说谎了?那可是欺君之罪,老夫可担不起。” 顾彦礼笑了笑,恭敬道:“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下人的通传:“侯爷,夫人来了。” 费御医抬眸望去,只见沈晚柠走了进来,右手背缠着一圈素白纱布,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费御医。”沈晚柠先朝费御医行了礼,又看向顾彦礼,“侯爷今日可好些了?” 顾彦礼应了声,“好多了,劳嫂嫂挂心。” 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嫂嫂的手,让费老看看。” 沈晚柠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没事,云霜非要给我包扎,其实早就不疼了。” 费御医顺着顾彦礼的视线看过去,又回头看了看顾彦礼,捋了捋胡子,没说话,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小子,何曾在意过旁人的伤? 这时,下人端着刚熬好的药走了进来,放到床边的案几上,便又退了出去。 屋内又一瞬间的安静。 费御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道:“老夫也该走了。” 说着,他却又特意抬眸看向沈晚柠,慢悠悠道:“顾夫人,侯爷这药,得趁热喝才行。” 说罢,嘿嘿一笑,背着手走了。 沈晚柠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费老话里的意思。 是让她给顾彦礼喂药? 她怔了怔,这才问顾彦礼,“怎么不见欢寿?” 顾彦礼轻咳了两声,“有别的事差他去做了。” 这样啊…… 沈晚柠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走上前,端起了那碗还微烫的药。 顾彦礼见状,忙道:“我自己来。”说着,便伸手去接。 沈晚柠却避开了他的手:“侯爷身子虚,洒了药不可惜,就怕烫着,还是我来吧。”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也不知是说给顾彦礼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们是一家人,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顾彦礼微微一愣,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再坚持,只缓缓靠回枕上。 沈晚柠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药,低头轻轻吹了吹,才递到他唇边。 顾彦礼垂眸看着她。 她垂着眼,长睫微颤,药汁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半边侧脸,却遮不住她耳尖那抹淡淡的粉。 他张口喝下。 药很苦,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沈晚柠到底是不熟练,药汁不慎从他嘴角溢出。 她忙用帕子去擦,却不想,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两人皆是一僵。 第41章 嫂嫂不必如此辛苦 第41章嫂嫂不必如此辛苦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随后沈晚柠便飞快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 顾彦礼的下颌还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凉凉的,可那凉意底下却窜起了一线滚烫,从下颌一路烧到耳根。 他垂着眼,没有看她。 她也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将药碗搁在膝上,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撞在窗纸上,发出一声轻响。 “嫂嫂。” 到底还是顾彦礼先开了口,比方才更哑了几分。 沈晚柠手一顿,诧异抬眸:“嗯?” “药凉了。” 她低头一看,果然,碗口的热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忙端着碗站起身来,低声道:“我去叫人来热一热。” 说罢,也不等顾彦礼答话,将药碗塞进他手里便走。 门帘一掀一落,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又散开,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彦礼靠在枕上,看着那道匆匆消失在帘外的背影,唇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落在苍白的唇边,像是冬日枝头将开未开的一朵梅。 可笑着笑着,那点弧度便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垂下手,将药碗搁回案上。 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清脆又孤寂。 翌日,宫里来了人。 一队内侍捧着圣旨,由礼部官员引着,浩浩荡荡地进了镇远侯府的大门。 沈晚柠领着阖府上下在正厅接旨。 “皇帝敕谕:故北境守将顾彦昭,戍边十载,忠勇为国,以身殉城,忠烈可嘉。追封镇北大将军,谥忠武,赐金帛千匹,良田百顷。其妻沈氏,贞静持重,替夫申冤,忠义可表,封正二品夫人,赐诰命,钦此。” 沈晚柠跪伏在地,听着那一个个字落在耳中,竟是有些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有些分不清,到底前世是梦,还是此刻是梦。 直到,内侍低声提醒了一句,“顾夫人,接旨吧。” 沈晚柠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叩首谢恩:“臣妇领旨谢恩。” 内侍将圣旨与诰命夫人的冠服一并交到她手中,笑呵呵地说了几句“恭喜顾夫人”之类的客套话,便领着人走了。 沈晚柠捧着圣旨站在正厅里,低头看着那明黄色的绸缎,只觉得心口有股子汹涌而热烈的东西,在膨胀。 而另一边,顾彦礼中毒而非肺痨的消息,也在几日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 于是,原本冷清得门可罗雀的镇远侯府,忽然热闹了起来。 先是几位与顾家有些旧交的老臣遣人来送了补品,接着便有官员亲自登门探病。 一个来了,便有两个;两个来了,便有四个。 到后来,连一些从前与顾家并无往来的人家,也递了帖子来,说是仰慕镇远侯高义,特来探望。 顾彦礼一概称病不见,只让欢寿在前厅应付。 可那些官员的夫人、女眷,他挡不了,只能由沈晚柠出面接待。 这一日,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探病的官员夫人,沈晚柠站在廊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夫人拉着她说了半个时辰的闲话,从京中各家女眷的私房事,到朝中谁家又升了官谁家又贬了职,翻来覆去,没一句有用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嫂嫂不必如此辛苦(第2/2页) 她应付得滴水不漏,可到底耗神,只想回落雪堂,好好歇会儿。 她沿着游廊往落雪堂走,刚拐过一道弯,便瞧见欢寿搀着顾彦礼从对面走来。 顾彦礼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外头罩着那件鸦青色的氅衣,脸色虽还带着些病中的苍白,可比那日三日前从宫里送回来时已经好了太多。 沈晚柠一看见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喂药时的情景,脸色便有些不自然,垂了垂眼,上前行了个礼。 “侯爷。” 顾彦礼看着她,微微颔首:“嫂嫂。” 沈晚柠定了定神,这才关切道:“侯爷身子可大好了?外头风大,还是少出门的好。” 顾彦礼应了一声:“好多了。在屋里闷得久了,出来走走。”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方才接着道,“这几日府里人多,辛苦嫂嫂了。” 沈晚柠摇了摇头:“不辛苦。” 顾彦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又道:“镇远侯府在京中十几年,从不与人交际。嫂嫂不必委屈自己,不想见的人,不见就是。” 沈晚柠微微一怔,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在关心她。 可她也不愿去应付那些虚伪的客套,与那些心思叵测的人虚以委蛇。 只是那日金銮殿上的情形,她还历历在目。 满朝文武,群起而攻之,连一个肯为镇远侯府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哪怕是右相虞大人,也是在审时度势之后,才说了两句。 闭门不出,换来的只会是孤立无援。 树敌固然不好,可连朋友都没有,比树敌更糟。 于是,微微笑了笑,“侯爷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罢,她朝他欠了欠身,便沿着游廊往落雪堂去了。 顾彦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渐渐走远,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黯然。 沈晚柠回到落雪堂,刚在桌前坐下,云霜便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帖子。 “小姐,宁王府送来的。” 沈晚柠接过帖子,展开一看。 帖子上只写了几行字,约她三日后回宁王府一叙,说是宁王身子不适,想念女儿,让她回去看看。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面上没什么表情。 身子不适? 想念女儿? 不过都是宁王府准备吸她血前的借口罢了! 是如今顾彦昭无罪了,顾彦礼身子好了,镇远侯府可以攀附了? 还是他们又想了什么花招,又与什么人商量好,要找机会将她往北戎送了? “小姐,去吗?”云霜在一旁,笑声问着。 沈晚柠收起帖子,冲着云霜笑了笑,“去啊!我本也打算去看望一下沈青野的不是吗?” 云霜却想起上回在宁王府发生的事儿,担忧得厉害,“那就将青黛也喊上吧!我怕……” “他们不敢。”沈晚柠打断了她,“就算他们还想害我,也绝不会再在府里下手。” 因为她如今,已经不是那个无权无势的沈晚柠了。 第42章 还未谢过姐夫 第42章还未谢过姐夫 三日后,沈晚柠进了宁王府。 王府正厅内,宁王端坐上首。 他已年近五旬,鬓角染了霜色,却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永远绷着副冷淡疏离的架子,仿佛时刻都在端着,生怕旁人瞧不出他那点刻意维持的体面。 知晓沈晚柠进来,却偏偏脸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端着手中的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沈晚柠上前行了礼,唤了声“父王”。 宁王这才将茶盏搁下,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还知道回来。本王以为你如今做了诰命夫人,眼里早就没有这个娘家了。” 沈晚柠垂着眼,没有接话。 宁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如今是顾家的诰命了,可你别忘了,你姓沈,不姓顾。宁王府养你一场,不是让你去替外人卖命的。” 沈晚柠依旧没接话。 她早就已经不把这个地方当家了。 更没有把这里的人当做亲人。 她只是因为一些事,不得不回来罢了。 宁王见她垂着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像是在品一盏好茶,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罢了,”他放下茶盏,语气忽然缓和了些,“今日叫你回来,也不是为了同你置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晚柠身上。 “本王听闻,那日金銮殿上,镇远侯拿出了虎卫军的信物?那信物,不是一直都在顾彦昭身上,怎么突然又回到了顾彦礼的手中?” 沈晚柠心头一沉,没想到宁王居然对虎卫军的信物有兴趣。 只是,虎卫军三千多人早已战死,剩下零星几个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为何宁王还会如此在意? 她抬起眼,看向宁王,“信物的事,女儿不清楚。” 宁王眉心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却没有发怒,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 “那这信物如今是在顾彦礼的手上,还是在陛下手中?” 沈晚柠依旧平静摇头,“那是御前的事,女儿更不清楚了。” 宁王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茶水四溅。 沈晚柠站在原地,裙摆上溅了几滴茶渍,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用的东西。”宁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你还整日留在镇远侯府做什么?!” “镇远侯府是我的家。”沈晚柠平静地打断了他,“我不留在镇远侯府,难不成回到这儿来住着,然后不知哪天被塞进马车,送去北戎?” 宁王的瞳孔骤然一缩。 没有立刻发怒,而是死死地盯着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渐渐渗出几分杀意。 良久,他才冷笑一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胡说什么?是想冤枉我宁王府同北戎人勾结不成?” 话音落下,不等沈晚柠开口,沈玉瑶却突然从侧厅走了出来。 她笑盈盈地挽住沈晚柠的手,朝着宁王娇嗔道:“父王,妹妹难得回来一趟,您就别发脾气了!父女之间,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您一心为了宁王府,为了我们,妹妹自幼乖巧,怎么可能不明白?” 说着,她又转过头来,对沈晚柠柔声道:“妹妹别怪父王,他其实也很担心你的。” 沈晚柠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沈玉瑶掌心里抽出来,偏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今日来,主要是想见见沈青野。 可沈玉瑶偏偏要往她跟前凑,来恶心她,她如何能受得了? 当下,便冲着沈玉瑶笑了笑,“还没跟姐夫道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还未谢过姐夫(第2/2页) 一句话落下,沈玉瑶的脸色就僵了一瞬。 沈晚柠却接着道:“那日金銮殿上,若不是姐夫辨出那信纸不妥,我夫君也没这么快脱罪。还请姐姐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姐夫。” 这件事,沈玉瑶当然知道。 因为那日裴之焕刚进府就冲着裴卿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甚至将裴卿衍罚跪祠堂,除却每日上场时间能离开之外,其余时间都得回祠堂去跪着。 几日下来,裴卿衍的双膝都已经跪得红肿不堪,连走路都要忍搀扶着。 可他却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仿佛,为沈晚柠做的这一切,他都甘之如饴。 可明明,她才是他的妻子! 沈玉瑶的手在袖中紧了又紧,脸上的笑意差点崩溃,却终究还是忍住了。 “妹妹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宁王却懒得再看沈晚柠一眼,摆了摆手,打断了二人:“行了。你难得回来,去看看你娘吧。自从她伤了脸之后,就再没出过门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可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娘因你毁容,你该愧疚。 沈晚柠垂了垂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朝后院走去。 而沈玉瑶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再也维持不住。 宁王淡漠扫了她一眼,“三年都拢不住一个男人的心,平白坏了裴大人的好事,你该好好反省。” 沈玉瑶只能垂首称是,心底的恨意,早已泛滥。 一炷香后,沈晚柠见到了刘氏。 她正坐在窗前,脸上盖着半截面纱,遮着脸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 那日沈晚柠的确是发了狠,手下的力道根本没有轻重,以至于事情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刘氏脸色的伤疤还是清晰可见。 见沈晚柠进来,刘氏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扯下面纱,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伤疤。 “沈晚柠!你还有脸来!” 她指着沈晚柠,声音又尖又哑,像是把嗓子都喊劈了:“你把我抓成这副模样,把你弟弟的耳朵咬成那样,还害他被人刺了一剑,差点把命都丢了!你怎么就这么狠的心?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她骂着骂着便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上的伤疤淌下来,将那疤衬得愈发狰狞。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真的委屈极了,一边哭一边捶自己的胸口,活脱脱一副被女儿逼到绝路的慈母模样。 沈晚柠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刘氏骂完,哭完,方才慢慢开口。 “演完了?” 刘氏一噎。 沈晚柠却看着她,笑了笑,“你眼里,果然只有你那个宝贝儿子,为了他,你什么都做得出来,哪怕是将我剥皮拆骨,对吗?” 话虽是疑问,可她却不需要答案。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刘氏,接着道:“你最在意他,而他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前程。既如此,我倒是有个好去处给他。” “让他去边关如何?顾彦昭虽然死了,可镇远侯却还活着,只要他一句话,你儿子就会永远留在那个地方,到死都回不来!” 话音未落,刘氏已然暴怒,“你敢!你想将我唯一的儿子送去战场送死?沈晚柠,你真是恶毒!” “对,我很恶毒,你生的,自然像你。” 沈晚柠说着,冷笑一声,“我就是要将他送去,让他守着烽火台过日子,让他日日夜夜都活在随时会死的恐惧里,就算他侥幸不死,你这辈子也休想再见到他!” “除非,你告诉我,是谁跟你说北戎人点名要我,那个藏在宁王府背后的,是什么人?” 第43章 可怨兄长? 第43章可怨兄长? 刘氏有一瞬间的惊愣。 她发现,眼前这个面色冷淡,周身都散发着强大气场的女子,似乎,不是自己的女儿了。 可短暂的惊愣过后,她忽然就讥讽般地笑了一声。 “区区二品诰命,不过就是个虚名,顾彦礼就算解了毒,也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侯爷。顾家的虎卫军都死绝了,你还真以为顾家还能有什么气候?竟敢这般大言不惭!” 将沈青野送去军中? 真是笑话,当真以为如今的镇远侯府,还是顾彦昭在时的镇远侯府吗?! 沈晚柠看着刘氏这般胸有成竹的样子,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哦?是吗?那方才父王为何要向我打听虎卫军的信物?” 刘氏的笑僵了一瞬:“你……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这世上已经没有虎卫军了,为何还要打听那信物? 一定是沈晚柠诓她! 可沈晚柠只是耸了耸肩,“你不信便罢了,但,你敢赌吗?” 敢不敢赌镇远侯府并不是半点本事都没有。 敢不敢赌她真能将沈青野送去战场,这辈子都回不了京城? 她就这么云淡风轻地问着,平静地看着刘氏脸上的自信一点点龟裂。 心底,忍不住勾起一抹寒意。 果然啊…… 事关她的宝贝儿子,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刘氏都不敢赌。 而相比之下,她这个亲生女儿,就是臭水沟里的一条蛆,哪怕被碾成了泥,刘氏也丝毫不会在乎。 真是,讽刺。 刘氏跌坐在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连声音都断断续续的:“我……不是娘不愿告诉你,是娘真的不知道。” 低低的声音,染着丝丝哭腔,“娘只知道,一个半月之前,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进了你父王的书房。他走后,你父王就来寻我,说北戎人指名要你。” 她顿了顿,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娘一开始不肯。你是顾彦昭的妻子,若将你送去北戎,你怎么可能还有活路?可你父王说……他说事成之后,能将世子的位置,给你弟弟。” 沈晚柠的眸光沉了沉。 “我一开始也不信。”刘氏的声音越来越小,“可你父王将王妃也找来了,当着她的面说起此事。宁王妃也同意了。所以我,我……” 她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了,伏在椅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沈晚柠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将她全身都冰冻了起来。 宁王妃对自己亲生儿子前程的看重并不比刘氏要少,怎么会同意将自己的儿子拉下来,去捧一个侧妃生的庶子? 除非,那神秘人给宁王妃的好处,远比一个世子之位更重。 到底是谁? 她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刘氏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晚柠!” 沈晚柠脚步一顿。 “你……你能不能去看看青野?” “这次的事他没办好,你父王骂他无能,府里上上下下都跟着踩他。他那儿……怕是连药都快断了。娘求你了,你就用你诰命的身份,去压一压底下那些势利眼,让他们不敢再克扣他的药……” “够了!”沈晚柠突然一声厉喝,惊得刘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可怨兄长?(第2/2页) 满是疤痕的脸上挂着泪,一双眸子却惊恐地看向沈晚柠。 沈晚柠死死盯着她:“若不是杀人要偿命,我早将你们碎尸万段了!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怎么还敢如此厚颜无耻?!” “可……他是你弟弟……” “早不是了!”沈晚柠怒喝着打断了刘氏的话,“在你们想把我送去北戎换富贵的那一刻起,我就跟你们没关系了!如今你们还能留在这世上喘口气,那就多喘两口,少来恶心我!” 说罢,沈晚柠便拂袖而去,再不顾身后刘氏撕心裂肺般的哭骂。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恨不得能生风飞起,瞬间离开这座令人作呕的宅院! 真恶心。 恶心透了! 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却在走到前院通往二门的那道垂花门时,忽然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闷哼一声,随即便双手扶住沈晚柠的双肩,稳住她的身子,自己则是往后退开了一大步。 “走得这么急,莫不是身后有鬼怪追着?” 沈晚柠的额头被撞得通红,一双眸子便也跟着红了。 她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吸了吸鼻子,往后退开一步,欠身行了礼,“见过兄长。” 此人就是宁王嫡子,沈玉瑶的双生哥哥,当朝御林军统领,沈怀煜。 他今日穿着御林军统领的甲胄,银灰色的甲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冷的光,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本就俊朗的眉眼正含笑望着她,温柔又温暖。 如果说这王府上下都是利益至上,那沈怀煜大约是唯一一个例外。 小时候若是挨了罚,她这位兄长就会偷偷给她送吃的。 若有什么东西被沈玉瑶抢了,沈怀煜便会去寻一个更好的来给她。 他会在她受委屈的时候陪着她,给她买首饰,买糖吃,会摸着她的头说“有大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可,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她不知道当初换嫁的事,沈怀煜有没有参与,更不清楚自己被送去北戎的事,他知不知情。 所以,她不敢信他了…… 沈怀煜没想到三年未见,沈晚柠对自己竟会如此生疏客气。 可随即一想,三年的时间,生疏些也是正常。 更何况,她刚刚才经历了这么多,而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却什么都没能为她做。 于是,他伸手,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递到了沈晚柠面前。 “前两次你遇险,大哥在御林军当值,没能保护你。日后若有难处,就拿着这个去御林军找我。不管什么事,兄长都能替你挡一挡。” 沈晚柠也没想到,沈怀煜一见面就会将这令牌给她。 可这到底是真心的,还是故意演戏,好叫她放下戒备? 她不敢细想,更不敢如小时候一样,将这当成理所当然。 只是伸手接过令牌,低低道了声:“谢过兄长。” 语气,依旧生疏且客气,全然没有小时候那股子亲昵。 沈怀煜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泛起一丝丝疼。 于是,他问:“柠柠可是在怨兄长?” 第44章 谁才是你亲妹妹 第44章谁才是你亲妹妹 沈晚柠一怔。 她没想到沈怀煜会这样问。 此刻,看着沈怀煜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想着从前他为她做的点点滴滴,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涌起一股子酸涩的情绪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斟酌了片刻后,问道:“兄长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为何觉得我会怨你?” 沈怀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方才只是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却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一句反问。 对不起她的事…… 沈怀煜自问是没有的。 却又不知,当年没能保护好她,害她被送去了边城,算不算。 可他不知情的。 当时他初入御林军,太多事要忙,根本顾不上她的婚事,甚至连她的婚宴都没参加。 他以为,裴卿衍亲自求娶,以裴家在朝中的权势,绝不会让沈晚柠受委屈。 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这婚事,竟会被沈玉瑶抢了去。 眉心不自觉微微沉了下来。 沈怀煜上前一步,抬起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拍了拍沈晚柠的脑袋。 “不管柠柠信不信,兄长都不曾做过对不起柠柠的事。”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慎重了几分:“从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沈晚柠站在原地,没有躲。 她看着沈怀煜眼睛里的清澈,温柔又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想起小时候,他为了护她,在祠堂跪了一整夜。 她应该要信他的。 可她不敢。 于是,飞快地垂下眼,藏下眼底那股即将暴露的柔软,而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她低低应了声,随即往后退了一步,行礼,“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大步而去,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头。 沈怀煜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口处泛起一丝细密的酸涩。 她不信他。 正想着,一道娇俏的声音忽然传来,透着浓烈的讥讽,“大哥对她可真是上心啊!” 是沈玉瑶。 她提着裙摆从不远处的假山后走了出来,也不知在哪儿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看着沈怀煜脸上那副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怅然,脸上露出刻薄的冷笑:“真是比对我这个亲妹妹还好。若有不知道的,怕只以为你跟她才是同一个娘胎出来的!” 沈怀煜看向沈玉瑶,面上的温柔早已褪了个干净,那双方才还含笑的眼睛,此刻至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我为何对她好,你不知道吗?”他声音淡淡,冷漠至极。 还不是因为沈玉瑶抢了她太多东西? 一开始只是可怜她,觉得这个妹妹太过软弱,下意识地想要补偿些什么。 渐渐的,越发心疼,到最后,便已经是说不清楚的爱护。 可终究还是不够。 终究,还是让她受到了伤害。 思及此,沈怀煜眼底的冷意更浓,“怎么?抢了她的亲事还不够?接下来还想抢什么?” 沈玉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谁才是你亲妹妹(第2/2页)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全被沈怀煜那双眼睛堵了回去。 他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我警告你,离她远一些,再让我听到你从她身上拿走了什么,我必定加倍帮她拿回来!” 沈玉瑶气坏了。 骤然大喝,“你到底是谁的哥哥?!我定要跟母妃告状!” “随意。”沈怀煜淡淡留下一声,便不再理她,转身大步朝府外走去。 沈玉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沈晚柠。 她是嫡女,从小接受的教养就比沈晚柠好了不止百倍! 论样貌,她也没有输得太难看。 可偏偏,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全都向着那个贱人! 她的丈夫裴卿衍为沈晚柠跪在祠堂里,她的哥哥沈怀煜为沈晚柠当众落她的脸…… 凭什么? 凭什么! 沈晚柠越想越恨,恨得牙根发酸,恨得心口发疼。 待回到裴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玉瑶刚迈进二门,便见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差点撞在她身上。 小厮一见是她,忙跪下磕头,声音都在抖:“少夫人!不好了!少爷在祠堂里晕过去了!” 沈玉瑶一惊,随即便问,“怎么会晕过去了?人呢?现在何处?” “已经抬回少爷院子去了,大夫正在诊脉!” 闻言,沈玉瑶再顾不得其他,大步往裴卿衍的院子走去。 她得抓紧去看看是什么情况,绝不能让人将这件事传出去。 若被人知道,裴卿衍是为了沈晚柠才被罚跪至昏厥,那她这个裴夫人的脸还要不要了?! 好在,来到裴卿衍的院子时,大夫还在诊脉,裴卿衍也还未醒。 沈玉瑶站在门外,看着屋里头那盏昏黄的烛火,看着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的人影,心口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不多时,大夫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写好的药方,见了沈玉瑶,忙递过来,嘱咐道:“夫人,大人这是气血亏虚,加之膝盖上的伤未好,又连日跪在阴冷处,这才晕了过去。这方子您收好,按方抓药,煎服三日。只是大人这几日万万不能再跪了,要好生将养,否则落下病根,日后怕是要吃苦头的。” 沈玉瑶接过药方,点了点头,命人送走了大夫。 不多时,贴身丫鬟杏儿凑上前来,“夫人,可要奴婢去命人抓药?” 沈玉瑶垂眸看着手里那张方子,忽然弯了弯唇角。 “你亲自去抓。” 她说着,忽然凑到杏儿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杏儿听着听着,整张脸便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手里的药方差点没拿稳。 “夫、夫人……”杏儿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有些慌,“这……这能行吗?若是被人瞧见奴婢出入那种地方……” 沈玉瑶‘啧’了一声,“那就别被人瞧见!” 说着,又刻意露出一副温柔的样子,轻轻拍了拍杏儿的手背,“事成之后,自然不会亏了你,放心去办就是。” 等有了孩子,裴卿衍是死是活,又与她何干? 第45章 我与他订过亲 第45章我与他订过亲 沈晚柠离开宁王府后,马车在城中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东市一条不甚起眼的巷口。 巷子不深,走到尽头便是一间茶楼,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清茗居”三个字,漆色半旧,不显山不露水。 沈晚柠推门而入,便有伙计迎上来,客客气气地将她引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可算来了!我都等了你两盏茶的工夫了,你再不来,我都要差人去宁王府门口堵你了。” 门被推开,永宁县主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盏茶,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忙朝她招了招手。 她今日穿了件杏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一支白玉簪,比上回在长公主府见时随和了许多。 “快坐快坐。”永宁县主朝对面的位置拍了拍,“这茶楼的桂花糕不错,我特意让他们多上了一碟,你尝尝。” 沈晚柠在对面坐下,拈了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香很浓,甜而不腻,糕体松软,确实做得不错。 永宁县主见她吃了,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开了口。 “听说你今日回了宁王府。怎么样?没受什么委屈吧?” 沈晚柠摇了摇头:“没有。” 永宁县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显然不太信,可到底没有追问。 她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方才话锋一转,问起了顾彦礼。 “镇远侯的身子如何了?” 沈晚柠早就知道永宁县主约自己,绝不会只是喝茶这么简单,当下也如实答道:“这两日已经能下床了,每日费御医来府上施针用药,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永宁县主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又问:“当真是中毒?” 沈晚柠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点了头。 “是。” 永宁县主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几片茶叶,像是在想什么很久远的事。 雅间里安静了许久。 久到茶汤的热气都淡了些,永宁县主方才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着沈晚柠。 “你知不知道,我曾经与顾彦礼订过亲?” 沈晚柠不由得一愣,随即摇头,“我不知道。” 永宁县主撇了撇嘴,“你不知道也正常,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棠的江山都是顾家先祖打下来的,所以皇家有女必然是要同顾家结亲的。一开始先帝是想将我定给顾彦昭,可那时我娘借口我太小,拒了。后来大了些,就定给顾彦礼了。” 话说到这儿,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像是自嘲,“安阳长公主府与镇远侯府结亲,门当户对,满朝都说是一桩好姻缘。” 沈晚柠垂眸不语。 怎么可能是好姻缘呢? 顾彦礼自幼就是个病秧子,御医早早就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与之定亲,岂不是等于早早就定下了“寡妇”这个名额? 安阳长公主自己就是个寡妇,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受苦? 无非是陛下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就只能将永宁县主推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我与他订过亲(第2/2页) 沈晚柠默默想着,没说话。 永宁县主却还在喋喋不休着,“后来,顾彦昭战败,顾家眼看就要倒了,我母亲求得陛下撤了这门亲。” 话说到这儿,她特意观察了一下沈晚柠的脸色。 见后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忍不住问,“你怎么没反应?不怪我落井下石?” 沈晚柠摇了摇头,“顾家自身难保,自然必要再牵连旁人,长公主此举也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女儿而已。只是不知,县主今日,为何要特意约我在此,与我说这些?” “因为顾彦礼快好了!”永宁县主说着,皱起了眉,“顾家家中已经没有长辈,长嫂如母,我想着,或许你能给这门婚事拿个主意。” “啊?”沈晚柠一惊。 给顾彦礼的婚事拿主意? 她吗? 沈晚柠低头饮了一口茶,这才道:“既然皇家与顾家的婚约古来有之,那长公主再去找陛下说说,陛下应该不会不同意。” “我担心的就是这点!”永宁县主眉头紧锁,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我不想嫁给顾彦礼!我不喜欢他!” 当初因为顾彦昭涉嫌通敌叛国,陛下才撤了这门亲,如今顾彦昭的罪名洗清了,顾彦礼又快康复了,她生怕自己逃不过这门亲! “我母亲已经与我说过几回了,叫我去看望顾彦礼,她什么心思,我岂能不明白?” 话说到这儿,永宁县主咬了咬唇,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可我不想嫁他,我喜欢的人,应该是能陪我骑马射箭、快意江湖的人!能入赘最好,毕竟我母亲膝下就我一个,若是不能,那也不能整日用数不尽的规矩拘着我!” 她说着,眼睛都亮了,随即又泄了气,“可我娘非说顾彦礼是镇远侯,身份贵重,让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看着永宁县主这般真实的样子,沈晚柠实在没忍住,笑了笑。 永宁县主瞪了她一眼,“你还笑!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啊!” 沈晚柠敛了笑意,沉吟片刻,道:“县主若真不愿,陛下那边,长公主自然有法子。至于侯爷那边……” 她顿了顿,“我可以帮县主,探一探口风。” “当真?!”永宁县主立刻来了精神,“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帮我去探口风,若他也无意,咱们两家就一起在陛下面前推一推。” 两家人都不愿意,皇上总不好硬凑吧? 沈晚柠笑了笑,应声,“好。”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茶楼里渐渐热闹起来,楼下传来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混着茶香与糕点的甜香,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永宁县主的视线忽然落向窗外。 街角处,一个穿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正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巷口方向走,怀里抱着一包药,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神色慌张,像是怕被人跟上了似的。 真是,眼熟的很。 永宁县主皱了皱眉,终于想起来了:“那不是沈玉瑶的贴身丫鬟吗?” 第46章 侯爷是关心小姐 第46章侯爷是关心小姐 闻言,沈晚柠也往窗外看去,果然瞧见了杏儿。 当年陪她嫁去边城,却卷了银钱跑路的那位。 当下,眉心微微拧起,沈晚柠心思一沉,故意问道:“怎么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永宁县主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肯定是你那好姐姐又有了什么坏点子。” 说着,她眼珠子一转,忽然站起身来,拉起沈晚柠的手腕便往外走,“走,去看看。” 沈晚柠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却终究是一句话都没说,跟了上去。 二人出了茶楼,远远缀在杏儿身后。 杏儿走得急,专挑小巷子钻,七拐八绕的,最后竟钻进了一条极窄的暗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后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头写着“万花楼”三个字。 沈晚柠的脚步一顿。 万花楼。 京城里出了名的风月之地。 杏儿一个未出阁的丫鬟,鬼鬼祟祟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沈晚柠与永宁县主互相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件事越发有趣了。 就见,杏儿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方才抬手叩门。 门开了条缝,她侧身闪了进去。 永宁县主拉着沈晚柠退到巷子拐角的墙根下,二人贴墙站着,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扇后门才又开了。 杏儿低着头快步出来,一路小跑着出了巷子,连头都不敢回。 沈晚柠眼尖:“她怀里的药包,似乎多了一副。” 永宁县主并未发觉,眼下听沈晚柠这样说,心下不由得一转,拉着沈晚柠便朝着那扇后门走去。 “走,进去问问。” 永宁县主大大咧咧的,也丝毫没有顾忌,抬手就砸了门。 不多时,门被打开,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脸色不善:“做什么的?” 永宁县主也不跟她废话,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牌,在那婆子眼前一晃。 那婆子眯着眼看了看,脸色登时变了,堆起一脸笑来,将门大敞开:“瞧小人眼拙,不知是长公主府上的贵人,失敬失敬!不知贵人有何吩咐?” 永宁县主没进去,只站在门槛外,朝那婆子扬了扬下巴:“方才那个穿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来你们这儿买了什么?” 那婆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暧昧起来:“贵人说的是那位姑娘啊……她买的是我们这儿特制的‘合欢散’,助兴用的。贵人您也想要?我们这儿还有别的……” “行了行了。”永宁县主忙打断她,脸已经红了半边,“知道了。” 她拉着沈晚柠转身便走,步子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撵着她。 沈晚柠被她拽着一路小跑,直到拐出巷子,站在大街上,永宁县主方才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人的脸都红着。 永宁县主轻咳了一声,眼睛看着别处,声音含含糊糊的:“对不住,让你听到这么龌龊的事儿。” 沈晚柠忙摇头:“没关系。”她顿了顿,垂下眼,低声道,“只是不知道,沈玉瑶为何买这药。” 永宁县主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沈晚柠怎么可能知道? 当下便摇了摇头。 永宁县主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道:“世家贵女中早有传言,裴大人成婚三年,都是宿在外书房的。你那位好嫡姐至今还是完璧之身。如今你回来了,她定是怕夜长梦多,等不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侯爷是关心小姐(第2/2页) 沈晚柠微微一怔。 裴卿衍与沈玉瑶成婚三年,竟然从未同房? 心下不免升起几分异样,可随即她又觉得,裴卿衍绝不是为了她才守身如玉。 那个人,素来端方。 他不碰沈玉瑶,只是因为他不喜欢沈玉瑶。 与她无关。 这样想着,沈晚柠收回思绪,拉了拉永宁县主的袖子:“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府去了。” 永宁县主点了点头,拉着沈晚柠往外头走去。 可脑子里还在琢磨方才的事:“你说,沈玉瑶若是得逞了,怀了孩子,裴卿衍会如何?” 沈晚柠缓缓摇头,淡淡的:“那是裴家的事,与我无关。” 永宁县主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到底没有再追问。 待回到镇远侯府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沈晚柠下了马车后,就与云霜一起往落雪堂走。 却不想,半路遇到了顾彦礼。 他就站在廊下,披着那件鸦青色的氅衣,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由欢寿搀扶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晚柠顿了顿步子,这才接着往前走去,待行至顾彦礼身前时,欠身行了礼,“见过侯爷。” 顾彦礼眉心微微拧着,上下打量了沈晚柠一眼,见她毫发无损,方才开口:“嫂嫂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他的声音哑哑的,不高,可语气里的那点责备分明。 沈晚柠拢了拢白狐裘。 想着要不要将与永宁县主今日说的话与顾彦礼说说,又觉得眼下时候已经不早了,实在不是说话的机会,便道:“我与永宁县主约在东市一间茶楼坐了坐,说了会儿话,便耽搁了。” 顾彦礼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她有事瞒他。 这个结论让他的感觉不大好。 可他还是微微深吸一口气,将心口处那些翻涌的东西压回去,而后放软了语气:“兄长的罪名虽然消了,可京中并不安全。嫂嫂以后,还是早些回来的好。” 沈晚柠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眉眼间隐着几分疲惫,也不知在此处等了她多久。 自己才被人掳走了两次,顾彦礼会担心,也是正常。 当下便欠了欠身子,道:“是我疏忽了,下次必定早些派人告知侯爷。” 语气恭顺,却并没有答应以后会早些回来。 顾彦礼的眉头又沉了沉。 可沈晚柠却依旧客气着:“侯爷身子还未痊愈,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罢,行了礼,便领着云霜往落雪堂去了。 路上,云霜忍不住道:“侯爷是关心小姐。” 沈晚柠皱了皱眉。 自己的丫鬟是个什么性子,她自己清楚。 这番话明显是别有深意。 于是,她瞥了云霜一眼,“你别胡说。” 云霜撇了撇嘴,小声道:“奴婢可没胡说。方才侯爷看您的眼神,跟看旁人可不一样。再说,若只是寻常的叔嫂情分,犯得着大晚上在前头等着吗?天这么冷,他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云霜!”沈晚柠站定了步子,一声低喝。 云霜这才住了口,低下头去。 “以后,别叫我再听到这种话。”语气,免不得严厉了些。 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她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云霜咬了咬唇,小声应着,“知道了……” 第47章 替本候张罗婚事? 第47章替本候张罗婚事? 当晚,沈晚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北戎的奴隶营。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血,鲜红的,暗红的,流淌的,干涸的…… 她被人捆在木桩上,双手高高吊过头顶,脚尖堪堪够着地面。 大概是很久没吃东西了,喉咙干得像是吞了炭火,嘴唇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 好难受…… 她昏昏沉沉地垂着头,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极其恭敬的北戎语。 倒是隐约能听懂几个意思。 大人……营帐…… 沈晚柠缓缓抬头,朝着身影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北戎军官此刻正狗腿地跟在一个人身后,脸上的笑容也格外谄媚。 那人身形魁梧,肩背宽厚,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遮了去。 黑衣斗篷人……是刘氏说的那个! 沈晚柠心下一惊,随即,便见男人忽然偏头朝她看了过来。 那双眸子,越过漫天飞雪,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身上。 看不清脸。 可那双眸子里的寒意却让沈晚柠瞬间周身冰凉。 如同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然后,沈晚柠惊醒了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一片冰凉。 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真的两日滴水未进过,喉咙干得发疼。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没有血,没有伤,可方才梦里那道骇人的眼神还压在她心口上,沉甸甸的,叫她喘不过气来。 不,不对……那不是梦…… 沈晚柠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世,那个场景,是真实发生过的。 只是那时候她伤得太重,昏昏沉沉的,记忆模糊成了一团,什么也记不清楚。 可今日刘氏提起那个黑衣斗篷人,不知怎的,就把那段模糊的记忆勾了出来。 她确实见过那个人,不止一次。 但每次也都是远远地看一眼,从未看清过对方的真容。 那人总是穿着黑斗篷,蒙着脸,唯一能让人看清楚的,就是眉骨上的伤疤。 以及……眼角被岁月染上的痕迹。 是个中年人。 从体型上来看,应该是个武将。 正想着,云霜忽然推门而入,见沈晚柠正坐在床上发愣,忙上前关切道:“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直到此刻看到云霜,沈晚柠才觉得心口处的慌乱缓了下来。 她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我想喝水。” 云霜忙不迭地就倒了被温水送来。 沈晚柠一口喝下,干涸的喉咙总算润了几分,也让她浑身都舒畅了下来。 她将空了的杯盏递给云霜,这才低声问道:“侯爷在哪儿?” 云霜愣了一下:“应该在书房吧……” 沈晚柠缓缓颔首:“帮我梳洗更衣,我有要事见侯爷。” “是。”云霜应了声,立刻就伺候起沈晚柠来。 一炷香之后,沈晚柠来到了问云斋的书房外,抬手叩了两下门:“侯爷,在吗?” 里头传来顾彦礼哑哑的声音:“进。” 沈晚柠这才推门而入。 顾彦礼正坐在案前,面前有几封被收起的信笺,欢寿站在一旁,伺候着笔墨。 “嫂嫂,坐。”顾彦礼指了指不远处的座椅。 沈晚柠颔首,这才上前落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替本候张罗婚事?(第2/2页) 就听顾彦礼问道:“嫂嫂一大早前来,有何要事?” 沈晚柠‘嗯’了一声,这才道:“昨日我去了宁王府,问了我娘一些情况,她说,她说一个半月之前,有一名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进了宁王的书房。那人走后,宁王便来寻她,说北戎人指名要我。” 黑色斗篷? 顾彦礼眉心沉了沉,就听沈晚柠接着道:“我娘说他藏得极好,将自己从头包到脚,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看上去像是个中年人。身形魁梧,或许是个武将,哦,还有,他眉骨有伤。” 她不能说是自己看见的,所以将这一切甩在刘氏身上,最合适不过。 中年武将,眉骨有伤…… 顾彦礼下意识地与欢寿对视了一眼,随即才沉声道:“知道了,嫂嫂这个消息很有用,本候会即刻派人去查。” 得到这样的回答,沈晚柠方才微微松了口气,笑了笑,“好。” 那轻松的样子,仿佛确定了顾彦礼说查便能查到的样子。 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信任。 顾彦礼心中暗笑摇头,却见沈晚柠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要起身离去的样子。 他微微诧异,便又问:“嫂嫂还有事?” 沈晚柠咬了咬唇,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顾彦礼看出了她这般难以启齿的样子,不由得蹙眉:“何事?” 沈晚柠不太好意思问,可毕竟昨日答应了永宁县主…… 想着今日正好来找了顾彦礼不如顺道问了,总好过她特意为了那个问题来一趟,于是,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还是问出了口:“侯爷觉得,永宁县主如何?” 话音落下,书房内静了一瞬。 唯有欢寿手中的墨还在磨,发出一丝丝细微的声响。 欢寿不敢停,也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时不时地瞥一眼顾彦礼的神情。 太安静了。 沈晚柠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正想解释自己只是随口一问,顾彦礼却忽然开口:“嫂嫂是想给本侯和永宁县主保媒?” 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冷意。 沈晚柠脸色微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只是……昨日县主托我探一探侯爷的口风。” 顾彦礼低低笑了一声,眸色却沉了下来:“那本候若觉得县主好,嫂嫂是不是还打算替本侯张罗婚事?” 语气里,竟是透着些讥讽。 沈晚柠一怔,意识到顾彦礼是动了怒。 也对,侯爷身份尊贵,她虽是他名义上的长嫂,可在他眼里,或许自己只是个寄人篱下的累赘而已。 若不是看在顾彦昭的面子上,他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她。 是她不知好歹,逾越了。 心口处涌起一股涩意,沈晚柠垂下眼,忙起身行了礼:“是我说错话了,侯爷莫怪。” 说罢,便头也不回退了出去。 门开了有关。 书房里又安静了很久。 欢寿看着砚台里几乎快溢出来的墨,终于还是将手中的墨锭放下。 观察了一下顾彦礼的脸色,才犹豫着开口:“主子,夫人口中的黑衣斗篷人……会不会是那位?” 顾彦礼的思绪这才从沈晚柠为他操持婚事这件事上转移了开来。 却依旧沉着脸,拆除一封信,淡淡道:“查了便知。” 欢寿颔首,“那属下即刻去办。” 说罢,便是转身往外去。 却不想,书房的门刚打开,一个黑衣暗卫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裴府那边刚传来的消息。裴卿衍失踪了。” 第48章 牺牲我救他? 第48章牺牲我救他? 顾彦礼手指微微一顿:“何时失踪的?” 暗卫答道:“应该是昨夜。可昨夜裴府内并未发生太大的动静,裴家人也是今早才发现裴卿衍不见了。” 顾彦礼沉默了一息,又问:“裴之焕呢?” “左相如常去早朝了,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顾彦礼垂着眼,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裴卿衍失踪这么大的事儿,裴之焕这只老狐狸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就证明,这件事见不得人。 “继续盯着。”他淡淡道,“有消息即刻来报。” 暗卫应了声“是”,闪身退了出去。 另一边,沈晚柠刚回到落雪堂,云霜便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方才门房上送来的,说是有人塞在门缝里的。” 沈晚柠接过信,展开一看。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东市同福客栈,天字号房,故人有难,恳请一见。 没有落款,字迹也不认得。 云霜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小姐,会不会有诈?” 沈晚柠将信折好,沉默了片刻。 故人有难。 可她在这京中的故人,并不算多。 会是谁? 心下疑虑,却还是站起了身,道:“客栈在闹市区,若有不妥,咱们能直接跑,让青黛暗中跟着。” 云霜点了点头,便去寻青黛了。 一炷香后,沈晚柠带着云霜出了门。 马车停在了东市同福客栈门前。 二人进了客栈,伙计便立刻迎上来,云霜报了“天字号房”,伙计便引着她们上了二楼。 楼梯狭窄,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那间房的窗纸透出些许昏黄的光。 主仆二人行至门前,云霜抬手叩了两下。 里头安静了一息,随即传来一道警觉的声音:“谁?” 云霜眉头一皱,压低声不满道:“你们传的信,现在反问是谁?” 门里又静了一息。 随即,门闩被拉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福安。 裴卿衍的贴身小厮。 沈晚柠皱了皱眉,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 眼下,福安脸色憔悴,眼下青黑一片,显然是一夜没睡,见到沈晚柠,眼眶登时就红了,忙开了门,将人迎了进来。 等沈晚柠和云霜一进门,他便反手将门关上,随后不等沈晚柠和云霜反应过来,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沈二姑娘!求您救救我家少爷!” 沈晚柠心下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福安这才一边抹着泪,一边站起身,往里间走去。 拨开帷幔,沈晚柠便见到了裴卿衍。 此刻他正躺在床上,面色通红,额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连枕巾都洇湿了一片。 双眸紧闭,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沈晚柠站在外间,看着裴卿衍这副模样,自然就想到了昨日杏儿买的药。 当下,脸色沉了沉,“怎么会这样?” 福安再次跪在了地上,哽咽着道:“昨夜少爷吃了少夫人送来的药之后,便成了这样。小人原以为熬一熬就能过去,可谁知到了此刻还是这般。小人实在没了法子,怕出人命,才斗胆给夫人传了消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牺牲我救他?(第2/2页) 果然如此! 沈晚柠没有犹豫,一巴掌扇在了福安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福安被打得偏了头,捂着腮帮子,不敢吭声。 “你家少爷这副样子,你难道不知他是吃了什么?让我来救他,怎么?想让我牺牲我自己?你可知我现在是何身份?若被人知晓,你又置我于何地?!” 福安忙哭求了起来:“姑娘恕罪,小人绝不敢害姑娘!小人若是有半分害姑娘的心思,我家少爷第一个不放过小人!小人只是想着,姑娘是少爷最信任的人,而且前段时日,少爷还帮过姑娘。所以才斗胆,请姑娘来帮忙。”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哽咽沙哑:“少爷正是因为帮了姑娘,才被老爷罚跪祠堂,伤了身体,不然也不会被少夫人有机可乘……” 沈晚柠听着他这番话,当即一声冷笑:“怎么?你在怪我?” “不敢!”福安连连磕头,“小人不敢!小人只是求姑娘救救少爷!小人怕少爷快死了……” 沈晚柠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看了一眼床上烧得人事不省的裴卿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磕得满头是血的福安,沉默了片刻,方才压低了声。 “去万花楼。找后门的婆子,就说是长公主府上的人让你来的,要一副合欢散的解药。快去快回。” 福安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爬起来便往外跑。 门被带上,屋子里只剩下沈晚柠、云霜,和床上那个烧得浑身滚烫的人。 云霜凑过来,压低声道:“小姐,裴少爷这事儿,要不要告诉侯爷?咱们现在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比较,她们两个弱女子,怎么能跟一个中了药的男子待在一个房间? 此事,还是请侯爷的人来处理才是最稳妥的。 沈晚柠沉默了一瞬,不知何故,想到了先前顾彦礼脸上的讥讽。 眉心不由得微微拧起,摇了摇头:“先救醒他再说。” 不管怎么样,裴卿衍的确在金銮殿内帮了她。 眼下他有难,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福安去买解药了,这里得有人看着裴卿衍,至少,别让他死了。 至于别的…… 福安对裴卿衍的忠心,不亚于云霜于她。 不会有人说出去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福安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攥着一个纸包。 “解药来了!来了!” 他将纸包拆开,里头是淡黄色的粉末。 沈晚柠坐在外间的桌子旁,将茶壶的盖子掀开,“倒里头,容了给他灌下去。” 福安接过茶壶,小心翼翼地将裴卿衍扶起来,一点一点地将药喂了进去。 裴卿衍呛了两口,可到底咽了大半。 药喂完之后,福安将他重新放平,三个人站在床边,屏息等着。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裴卿衍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脸呼吸都平稳了下来。 虽然没有立刻醒过来,可瞧着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凶险了。 福安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却又立刻想到了什么,对着沈晚柠再度磕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不必了。”沈晚柠淡淡道,“别告诉他我来过。” 说罢,便领着云霜往外去。 却不想,还未开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呢喃:“晚柠……” 第49章 她越急越好 第49章她越急越好 沈晚柠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转头往床上的人看去。 却见裴卿衍仍旧闭着眼,眉头紧蹙,嘴唇翕动着:“晚柠……我没有碰她……你别不要我……” 声音很轻,却清楚地落在屋里三个人耳中。 云霜担忧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而福安看着自家少爷这模样,又心疼又无奈,只能再次看向沈晚柠,低低唤了声:“二姑娘……” 他想,若是沈晚柠肯留下来照顾一下自家少爷,少爷醒来时,必定会好受许多。 却不想,他才开口,云霜冲了过来,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你闭嘴!冤有头债有主,你家少爷这副模样,可不是我家小姐害的!我家小姐今日能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越说越气,声音又脆又利,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福安,我念你这三年曾在裴家关照过我才对你一忍再忍!可你别忘了,我家小姐如今是寡妇!日子比你这位即将入阁的裴大人难过多了!你再敢为难我家小姐,我跟你拼命!” 福安被她骂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我没有!云霜姐姐,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云霜瞪着他。 眼看着云霜当真有要动手的架势,沈晚柠忙上前将云霜拉了过来,而后看向福安,淡淡道:“不管有没有,日后别来找我。” 说罢,她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云霜狠狠瞪了福安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下了楼,坐进马车里。 云霜还在气头上,坐在沈晚柠身旁,抱着胳膊,嘴里不停地念叨。 “那个福安,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这般不知好歹!小姐今日来这一趟,冒了多大的风险?若被人瞧见,传出去可怎么得了!他倒好,一句接一句的,好像小姐欠了他们裴家似的!可真要说起来,是他裴家欠了小姐才对!” 她骂着骂着,忽然发现沈晚柠一直没说话。 车轮滚滚向前,车厢里的光线随着车帘的晃动明明灭灭。 沈晚柠正靠在车壁上,垂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云霜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还在想裴卿衍,忙劝了起来。 “小姐,您别多想。裴大人虽好,可裴家上下都不是好相与的。你不知道,奴婢在裴家这三年,可吃了不少苦,最知道裴家都是些什么人。左相就是个老狐狸,裴老夫人更是个笑面虎,还有那些个捧高踩低的下人……若不是有福安关照着,奴婢在裴家怕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云霜喋喋不休着,非得让沈晚柠认清裴家到底是个什么虎穴狼窝不可。 也不知沈晚柠听进去了多少,只说得她口干舌燥之时。沈晚柠才开了口,打断她。 “沈玉瑶用了合欢散也没成,那你说,她此刻是不是气坏了?” 云霜一愣,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眨巴着眼,看着沈晚柠,好半天没转过弯来。 小姐不伤心?不难过?不想裴卿衍了? “小姐……”她试探着问,“您就……光想着这个?” “不然呢?”沈晚柠偏过头看她,挑了一下眉。 云霜噎了一下,讪讪道:“奴婢以为您心里头不好受……” “我有什么不好受的?”沈晚柠靠回车壁,声音淡淡的,“裴卿衍中了药还能逃出来,是他的本事。沈玉瑶下药没成,是她蠢。两件事加在一起,跟我有什么关系?” 云霜张了张嘴,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确实就是这个理。 沈晚柠没理会云霜的心思,只勾唇笑了笑:“看来,沈玉瑶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 云霜点了点头,“女子成婚三年无所出,怎会不被人议论,不管是不是知道裴少爷与她有没有同房,大小姐都是会被人嘲笑的!她那般要面子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着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她越急越好(第2/2页) 沈晚柠笑意更浓,“她越急越好。” 说着,沈晚柠冲着云霜勾了勾手指。 “过来。” 云霜凑过去,沈晚柠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云霜的眼睛越睁越大,先是愣了一息,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好!奴婢这就去办!” 马车正好行至一条岔路口,云霜掀帘跳了下去,快步钻进巷子里,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而沈晚柠则独自坐着马车回了镇远侯府。 绕过影壁,便见顾彦礼站在廊下。 又在等她? 沈晚柠眉心沉了沉,她不过是出了趟门,他至于这样吗?眼下这天色可还早着呢! 再说,今早他那些话说得那么冷漠疏离,现在又摆出一副担心她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这个嫂嫂没资格管他,他这个做小叔子的,却有资格管她了? 心里有些不服气,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走到顾彦礼面前,淡淡说了句:“我今日可没晚回来。” 语气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冲。 顾彦礼微微一怔。 他看着沈晚柠那张平静又疏离的脸,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本侯不是在等嫂嫂。” 沈晚柠愣住。 原来是她误会了。 耳根悄悄热了一下,脸上却还是维持着那副淡然的表情,没应声。 顾彦礼往沈晚柠的身后看了一眼,问:“云霜呢?” 沈晚柠依旧低着头,应声:“有事让她去办了。” 说罢,迫不及待地行了礼,“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径直朝落雪堂的方向走去,脚下步子飞快。 顾彦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游廊深处,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行去。 另一边,裴府。 沈玉瑶的院子里,满地都是茶盏与花瓶的碎片,妆奁上的铜镜也歪在一边,胭脂水粉洒了一桌一地。 杏儿带着一众丫鬟跪在廊下,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沈玉瑶站在屋子正中,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的妆都花了,眼尾泛着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哭的。 “废物!全都是废物!”她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绣墩,“一个大活人,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竟无一人发觉!我养你们这群东西有什么用?!” 丫鬟们不敢吭声,身子却抖得厉害,生怕沈玉瑶一个不高兴,就将她们给打杀了。 就在这时,一名头发花白的仆妇进了门,对着沈玉瑶行了礼,“少夫人。” 沈玉瑶正恼着,偏头打量了她一眼。 见对方面熟,似乎是老夫人院子里的,这才稍稍压了压脾气。 “什么事?”沈玉瑶冷声问。 老仆妇没有立刻答话,只抬起眼,朝廊下跪着的那些丫鬟扫了一眼。 沈玉瑶皱了皱眉,朝杏儿摆了摆手:“都下去。” 杏儿连忙领着众丫鬟退了出去,很快院子里只剩下沈玉瑶和老仆妇两个人。 沈玉瑶往椅子里一坐,端起案上剩的半盏凉茶抿了一口,方才压着声开口:“你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不然,就算你是婆母院里的,我也有的是法子折腾你。” 老仆妇忙弯腰应了声“是”,随即凑上前去,附在沈玉瑶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玉瑶听着,脸色一点点发白,不等那老仆妇说完,便猛地站起身来,一掌拍在案上:“放肆!” 第50章 夫人 第50章夫人 老仆妇却没有半点慌乱。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沈玉瑶,枯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少夫人,今日少爷是怎么失踪的,您真当这府里的人都看不明白?” 沈玉瑶心头一跳,脸上却强撑着,冷声道:“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他自己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仆妇不急不缓,慢悠悠地道:“老奴有没有胡说,少夫人心里最清楚。” 说着,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少夫人别忘了,老爷膝下可不止裴少爷这一个儿子。二少爷过了年就要娶亲了,您若再不抓紧,就算将来能生,那也不是裴家的嫡长孙了。” 沈玉瑶眉心微沉,一双手绞着帕子,沉默不语。 老仆妇见状,又笑了笑:“少夫人连合欢散这种药都敢下,还有什么事儿不敢做?难不成,真要守一辈子活寡?您听老奴一句劝,从您肚子里出来的,永远都是您的孩子。裴家的门楣摆在这里,孩子生下来就是裴家的血脉,谁还能验出什么来不成?” 沈玉瑶猛地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抹慌乱:“可若是事情败露,我是要被浸猪笼的!” 老仆妇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很:“不会败露。少夫人,您这次没成,就是因为你买了合欢散。那药性起来,是个男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少爷才会连夜逃走。可若只是蒙汗药呢?喝了倒头就睡,什么都不知道。等他醒来,睁眼便见自己与您躺在一处,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说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沈玉瑶渐渐动摇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少夫人,老奴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这种事,见得多了,有经验。您听老奴的,准没错。只要事成之后,少夫人别忘了老奴的好处就行。” 沈玉瑶坐在椅子里,眉心紧锁,手指一下一下地绞着帕子。 半晌,沈玉瑶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哑哑的:“你让我……再想想。” 老仆妇闻言,便又笑了笑,随即行了个礼退下,很快就消失在沈玉瑶的视线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 夜里,沈晚柠是被隔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那声响断断续续,似是有人来回奔走,又夹杂着压低的说话声,隔着一堵墙,在寂静得能听见风过檐铃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皱了皱眉,掀开被角坐起身,唤道:“云霜,问云斋出了什么事。” 云霜匆匆进来,脸色有些慌乱:“奴婢听着,像是侯爷受了伤。” 沈晚柠心头一沉。 顾彦礼今日离府后,直到傍晚都未曾回来。 她虽未多问,却也知道他行事想来谨慎,眼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怕是伤得不不轻。 想着,她立刻起身披上外衣,又取了白狐裘裹住,匆匆往外走:“备灯,去问云斋。” 问云斋里灯火通明,廊下站着两名黑衣侍卫,面色沉肃,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小厮们端着热水进出,铜盆里血色一层层漫开,连空气里都满是药味与血腥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夫人(第2/2页) 沈晚柠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顾彦礼靠在榻边。 他双目紧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左肩衣裳已被剪开,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青黑,血水混着药汁顺着臂侧往下淌,滴在垫着的白布上,洇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费御医正俯身替他清创,手上动作极快,额上却已沁出薄汗。 欢寿站在一旁,右臂受了伤,虽用布条草草勒住,但鲜血依旧从指缝间渗出。 可他半点都不在意自己的伤,反倒死死盯着顾彦礼的伤扣,唇上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痕都没发觉。 沈晚柠心口猛地一缩:“欢寿,发生什么事了?” 欢寿听见她的声音,猛然抬头,眼中满是自责与痛悔,似是随时都会掉下泪来,声音都变得沙哑:“是属下无能。属下今夜出城办事,遭人埋伏。是侯爷为替属下挡了一剑……” 话未说完,他喉间一哽,几乎说不下去。 沈晚柠目光落在他右臂上:“你伤得也不轻,怎么不先包扎?” 欢寿低声道:“侯爷未醒,属下不敢。” 沈晚柠皱了皱眉,不知该如何劝,那边费御医却开了口:“他这毒阴狠得很,剑刃上淬了北戎常用的乌蝎散,入血即攻心脉。再迟半炷香,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这条命。”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枚银针从顾彦礼肩侧伤口旁拔出。 针尖已黑得发亮,连针尾都染了一层青气,看得人心惊不已。 费御医又取过药布,沉声道:“毒虽暂压,却未清尽。今夜若再发热抽搐,便是毒入心包之兆。” 他说着,忽然将药布塞进沈晚柠手中,朝榻上努了努下巴:“你过来,替他敷药。欢寿那条胳膊再拖下去,也要废了。” 沈晚柠没有推辞,快步走到榻边。 顾彦礼靠在那里,呼吸沉重而灼热。 那道伤很深,从肩胛一直划到上臂,皮肉翻卷着,边缘被毒染成了青黑色,即便费御医已经解了毒,瞧着仍旧触目惊心。 好在,沈晚柠见惯了血腥,并未被这伤处吓到。 她先用温水拭去血污,再将药布覆上,最后用干净布条一层层缠好。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肩侧的伤口,那处烫得惊人,像是皮下埋着一团火。 大概还是疼的,她能察觉到顾彦礼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额上更是覆了一层冷汗。 每绕一圈,她都能看见他眉心微微一动,却始终没有醒来。 可就在沈晚柠准备收尾时,榻上原本昏沉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似是染着一层浓雾,米蒙的,涣散的。 沈晚柠被惊得下意识往后躲去,却不想,他竟突然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灼人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叫人好一阵心惊。 他却哑着嗓子开口,低低唤了声:“夫人……” 第51章 莫要记恨侯府 第51章莫要记恨侯府 沈晚柠怔愣了一瞬。 她没明白,顾彦礼为何唤她‘夫人’。 周身的血液似是在瞬间凝固,令她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那边欢寿却急急开了口,“侯爷这是烧糊涂了,夫人莫怪。” 烧糊涂了? 沈晚柠看着顾彦礼那双迷蒙的眼,稍稍松了口气。 的确是还不清醒,连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都透着股虚弱的劲,怕是此刻连自己抓的是什么都未必清楚。 她慢慢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 顾彦礼的手心骤然空了,竟像是有些心慌一般,胡乱又抓了两下,最终都没再抓到什么,便无力垂落,再次昏睡过去。 那边,费御医也已经替欢寿处理好了伤:“行了,差不多了,这几日别乱动,别使力。” 他说着,净了手,收起药箱,便要往外行去。 沈晚柠叮嘱了云霜留下照看顾彦礼和欢寿,自己则亲自送费御医出门。 夜深寒气重。 出了门,沈晚柠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费御医看在眼里,倒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往前行去。 一路无话。 可等走出问云斋,费御医却忽然开了口:“侯爷这伤,养个三五日便能下床,可那毒却阴狠,余毒未清之前,万万不能动武,否则毒入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沈晚柠跟在一旁,垂眸应道:“我记下了。” 费御医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侯爷的父亲也是这般,常中毒,常受伤。有一回毒箭射穿了肩胛,他硬是咬着牙把箭拔了出来,伤口烂了半个月才好。” 沈晚柠轻声问道:“费御医经常替侯府医治吗?” 费御医颔首:“顾家人都是上了战场就不要命的主,有时候伤得太重,整个太医院就只有老夫能治,所以后来,老夫索性就请旨随军去了。” 沈晚柠倒是没想到费御医竟如此性情,一时间没有说话。 就听着费御医接着道:“顾彦昭也随了老侯爷,刀口舔血,从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有一回中了埋伏,身上中了七刀,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自己塞回去,用布条一勒。送来我这儿的时候,人都快没气了。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顾彦礼虽自幼病弱,可偌大侯府由他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几年来难得出府见人的次数寥寥可数,大多都是替顾彦昭周旋,讨要军饷的。顾家这两兄弟,一个活在刀光剑影里,一个活在阴谋诡计里,都不容易。” 沈晚柠没再说话。 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一来觉得侯府能撑到如今,确实艰难;二来也不太明白,费御医为何忽然同她说这些。 直到,将人送到了府门口,费御医才停下脚步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沈晚柠面前。 是一粒药丸,用蜡封着,圆润光滑,看着与寻常药丸并无二致。 “这是老夫早年配的救命丸,关键时候能吊住一口气。”费御医说着,将药丸往沈晚柠手里一塞,“你收着。” 沈晚柠一怔,忙推拒:“费老,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费御医却哼了一声:“这回若不是你,镇远侯府早就被抄家流放了。这粒药,就当是老夫替顾家谢你的恩情。你若不收就是不给老夫面子。那明日老夫便不用来了,让你们侯爷自己找别人治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莫要记恨侯府(第2/2页) 沈晚柠无奈,只好收下:“那,晚辈就谢过费御医了。” 费御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必谢,只望你日后,莫要记恨侯府。” 说罢,便是转身离去,留下一句,“不必送了。”便出了门。 沈晚柠站在原地,看着费御医远去的身影,脑子里乱得厉害。 她不明白,为何费御医临走前留下的,竟会是这样一句话。 日后不要记恨侯府? 她为何要记恨侯府? 难不成,侯府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沈晚柠眉心沉沉,垂眸看着手心里那颗救命的丸子,一时间,心绪万般复杂。 费御医深夜入侯府的消息,第二日便传了开去。 傍晚,永宁县主就带着两个丫鬟登了门,名义上是探望镇远侯的伤势,却连问云斋的门都没进,反倒直接来了落雪堂。 沈晚柠让云霜看茶,永宁县主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凑过来问:“上回托你探的口风,如何了?” 沈晚柠端着茶盏,沉默了一瞬,方才轻声道:“抱歉,侯爷似乎不太想让我染指他的婚事。” 永宁县主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沈晚柠定是因为这件事,受了顾彦礼欺负了。 当下,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责,“是我不好。明知那顾彦礼从前说话就是个阴阳怪气的,还要叫你去探口风……” 一想到从前顾彦礼在朝堂上阴阳怪气那些个文臣,气得御史台好几位大人都差点跳脚的事,永宁县主心里越发难安了。 按下就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来,不由分说的就套进了沈晚柠的手上。 那玉镯水头极好,瞧着便价值不菲。 沈晚柠忙不迭地要脱下来,却被永宁县主按住了手,“拿着。就当是我赔罪,你若推拒,便是心里生我的气呢!” 沈晚柠自然没有生永宁县主的气,毕竟当初探口风的事,也是她自己答应了的。 而且,她本意也是想与长公主府交好,倒也不必再推辞下去。 反正前段时日才得了赏,从其中找出两件来回礼就是。 于是,沈晚柠冲着永宁县主笑了笑:“多谢县主。” 永宁县主这才松了口气,正想再与沈晚柠说些什么,却不想,外头忽然传来了丫鬟的通传。 “小姐,宁王侧妃来了,在前厅等着。” 沈晚柠脸上的笑意倏地沉了下来。 她竟还敢来! 永宁县主看了眼沈晚柠的脸色,见她明显不悦的样子,忍不住问,“怎么?你娘又是来劝你改嫁的?” 那夜宁王府里发生的事,终究不为外人所知。 就连永宁县主也只以为,刘氏是个为了保护自己女儿而被贼人毁了容的好母亲。 是以,永宁县主此刻这样问,沈晚柠便也只能微微点头,“应该是。” 永宁县主撇了撇嘴,“切,真是想不明白,给人做妾有什么好的?那裴卿衍莫不是个镶金的?” 沈晚柠何曾想到,永宁县主会说出这般粗俗的话来,当下竟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却不想,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侧妃娘娘,我家夫人还在待客呢!您可不能这样硬闯!” 第52章 打断骨头连着筋 第52章打断骨头连着筋 听到这动静,永宁县主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散了去。 她微微皱眉,忍不住压低了声,“你娘这是做什么?不管怎么说也是宁王侧妃,怎么还能硬闯?” 府里的下人定然是告知了刘氏,眼下她正在落雪堂里,那明知女儿在待客,却还要硬闯,又是什么道理? 她说着,看了沈晚柠一眼:“要不要帮忙?” 沈晚柠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朝着永宁县主行了礼:“对不住,今日怕是不能再留县主了。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永宁县主摆了摆手,也跟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跟我客气什么。我改日再来就是。” 说着,她便往外走,可行至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沈晚柠:“不过你可得清醒着些,别被你娘三言两语就哄骗了去。给人做妾可没什么好的,更何况正妻还是沈玉瑶那样的。” 闻言,沈晚柠微微弯了弯唇角:“县主放心。” 永宁县主这才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刘氏正被丫鬟拦在廊下,脸上的面纱歪了些,露出半边疤痕,神色有些急躁。 见门开了,她忙转过头来,一眼便看见永宁县主从里头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来,迎上前去,福了福身。 “县主也在啊。妾身方才来时不知县主在此,多有打扰,还望县主莫怪。” 永宁县主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面上客气得很,可那客气底下分明隔着一层厚冰。 她微微颔首,语气淡淡的:“侧妃娘娘。” 刘氏还想再说什么,永宁县主却已经带着人径直朝院门走去,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再分给刘氏半分。 刘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沈晚柠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面上没什么表情。 等永宁县主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方才慢慢走下台阶,在刘氏面前站定。 “你来做什么?” 刘氏扯着嘴角笑,“娘来看看你。” 话音落下,沈晚柠毫不遮掩地嗤笑了一声。 刘氏与沈晚柠接触了这几次,已经知晓自己这个女儿不是好惹的了。 听着她这一声嗤笑,知晓自己没必要再在沈晚柠面前装模作样,索性心一横,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云霜见状,急得就要上前搀扶。 毕竟,刘氏是沈晚柠的亲娘,这世上,哪有亲娘跪女儿的道理。 可沈晚柠却一把将云霜拉到了身后。 刘氏想跪,那便跪着吧! 前世自己所受的苦难皆是拜刘氏所赐,这一跪,她自然也受得起。 当下,只往一旁的石凳上一坐,端起丫鬟递来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不说话,只等着刘氏出招。 刘氏眼看着沈晚柠见自己下跪都没有反应,心下不免有一阵慌乱。 可想着沈青野目前的情况,她还是压住了心底的情绪,哭着看向沈晚柠:“晚柠,娘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求你的!千错万错都是娘的错,你弟弟是无辜的。他心里其实一直都记挂着你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打断骨头连着筋(第2/2页) “他原本就说,得了前程后就去北戎将你接回来,他不是不管你的!” “如今他事情没办成,你父王当初答应的世子之位自然也不会给他了。娘今日来,只是想求一求你,能不能跟长公主说说,让你弟弟去御林军谋个差事?” 沈晚柠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无可救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翻涌而起的怒意,看向刘氏,静静问道:“我为何要帮?” 刘氏一愣,随即忙道:“那是你弟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如今同永宁县主这般交好,难不成连说句话的事都不肯办吗?” 沈晚柠端着茶盏,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不紧不慢:“就算我肯办,以沈青野的本事,还能入得了御林军?” “可以的!”刘氏忙道,“御林军里还有你兄长在!他虽与青野不亲,却极疼爱你。若你开口,他定能照拂一二。” “我若不帮呢?”沈晚柠问。 刘氏膝行上前,抱住沈晚柠的双腿,“晚柠,你自幼良善,最是疼爱你弟弟!娘知道,你如今只是气娘为了一个世子之位,将你送去北戎。可那都是娘的错,你别怪在你弟弟头上!只要你肯帮你弟弟,那你便是拿了娘的命去,娘也是甘愿的!” 沈晚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刘氏,看着她那张毁容的脸因为涕泪横流而愈发令人作呕。 竟,长叹了一声。 “云霜,扶我娘起来。” 听到这话,刘氏一愣,云霜却已经上前,将她扶起。 就听沈晚柠道:“娘说得对,我与青野血脉相连,而且我终究是没受到什么伤害,就算再生气,过了这么久,也该消了。” 听着这番话,刘氏眼睛一亮,“是,还是晚柠你大度。” 沈晚柠便又叹了一声,“这样吧,三日后我正好约了永宁县主在南郊游湖,到时候娘一起来。” 刘氏一愣,“游,游湖?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想到去游湖了?” “永宁县主的船自然不会冷,更何况,冬日游湖有冬日游湖的趣味,娘若不想来,就算了。” 刘氏忙道:“我来!我肯定来!” 她说着,一把拉住沈晚柠的手,攥得极紧,像是生怕沈晚柠反悔一般:“晚柠,你放心,等你弟弟有了前程,定不会忘了你今日大恩!娘也会一直念着你的好的!” 沈晚柠强忍着心底的恶心,没有收回手,只冲着刘氏笑了笑,“娘知道心疼我就好。” “我定是心疼你的!你忘了,你幼时生病,都是娘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刘氏一边说,又一边抹着泪,好一会儿才离开。 等她走了,云霜才凑上来,压低了声问:“小姐当真要帮小少爷?” 沈晚柠拿过帕子,擦了擦方才被刘氏握住的手,而后将帕子丢在了地上,声音冷冷的:“三日后你就知道了。” 第53章 是啊,我不得好死 第53章是啊,我不得好死 三日后,南郊。 刘氏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将近半个时辰。 刚下马车,便远远瞧见了停靠在岸边的那艘游船。 船身宽大,通体漆成朱红色,船舷描着金线,雕栏画栋,两层高的舱楼翘着飞檐,檐角悬着琉璃灯,船头还铺了一方厚厚的绒毯,搁着矮几与软垫。 光是这么一艘船,便比宁王府里最好的画舫还要气派上三分。 刘氏盯着那艘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又酸又羡,却也觉得,今日这趟来得值。 若沈晚柠当真能在永宁县主面前替沈青野说上话,靠着御林军这层关系,日后定能成器!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沈晚柠。 刘氏见了她,立刻便迎了上去:“晚柠!你可来了!娘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沈晚柠停下步子,朝她微微颔首:“娘来得倒早。” 刘氏往她身后张望了一眼,又问:“永宁县主呢?还没到?” “县主还有些事,大约半个时辰后才到。”沈晚柠说着,偏过头看了那艘船一眼,语气不紧不慢,“娘,今日既然是咱们有求于人,自然得先好好准备。不如您先到船上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叫县主看了笑话。” 她语气柔顺,眉眼低垂,竟让刘氏恍惚想起从前的沈晚柠。 是了,她的女儿从来都是善良柔弱的,先前恐怕也是被那群北戎人吓狠了才会那般疯癫。 刘氏心中一时感慨万千,竟伸手握住沈晚柠的手,眼眶微红:“晚柠,你……当真已经原谅娘了吗?” 沈晚柠垂眸看她,神色平静:“没有。” 刘氏一怔,瞳孔微颤,握着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下意识退了两步:“那、那你为何……” “因为青野是我弟弟。”沈晚柠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过方才被她碰过的手背,“他若出息了,便是我日后的倚仗。” 刘氏并未留意到沈晚柠的动作,只是听着沈晚柠的话,瞬间松了口气。 她觉得,沈晚柠能这样想,才算是想通了。 当下,语带欣慰:“你能这样想,娘就放心了。你是寡妇,没有丈夫可以依靠,可若是你娘家弟弟出了头,日后别说是镇远侯,就算镇远侯娶了妻,也不能欺负了你去!” 沈晚柠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 “娘说的是。所以,娘还是先上船瞧瞧吧。女儿年轻,不懂这些规矩,还得娘掌眼。” 刘氏觉得这话在理。 她本就生怕在永宁县主面前出了差错,失了体面,当下连连点头:“好,娘先上去看看。” 说罢,便提着裙摆便朝船上走去,由船夫引着上了跳板,进了船舱。 舱内陈设精致,锦垫软靠,茶案果盘一应俱全,连角落里的炭盆都生了暖融融的银霜炭,半点闻不到湖上的寒气。 刘氏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摸了摸锦垫的料子,又看了看茶案上摆的细点,心里啧啧赞叹。 到底是皇家气派,她这辈子怕是都比不上了。 她正弯着腰去拨弄炭盆里的灰,忽然觉得脚底下微微一晃。 刘氏愣了一下,直起身来,掀开舱窗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船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岸,正缓缓朝湖心驶去! 刘氏心头一慌,转身就冲着船尾的船夫喊:“停下!快停下!永宁县主还没上船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是啊,我不得好死(第2/2页) 船夫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依旧稳稳地摇着橹。 刘氏又喊了两声,船夫还是不理。 她急得跺脚,匆匆跑到船头上,朝着岸边的沈晚柠挥手:“晚柠!你快让船夫停下!” 却不想,岸边不知何时搬来了椅子,沈晚柠正端坐着,像是不曾听到任何动静一般。 云霜往她膝上盖了一条薄毯,又将一只暖炉塞进沈晚柠的怀中,“小姐,小心着凉。” 沈晚柠捧着暖炉,掌心的暖意一点点透过皮肤流淌进身体里,竟是让人丝毫都觉察不出这冬日的寒意。 刘氏远远看着这一幕,慌乱极了,却不敢乱想。 或许,沈晚柠只是在等永宁县主而已。 她如今是诰命,讲究些,坐着等,也是情理之中的。 只是……这船得回去啊! 这样想着,她便又朝着船尾行去,“你这泥腿子,听不懂我的话吗?若是一会儿让永宁县主等急了,你有几个脑袋够赔罪的?!” 正在摇橹的船夫听到这话,终于回头看了刘氏一眼,随即冷哼了一声,便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刘氏吓得失声尖叫。 可那人入水后竟再无动静,湖面只余一圈圈荡开的波纹,很快便归于平静。 怎么……会这样? 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刘氏心里咯噔了一下,急匆匆地又要往船头跑去,可刚进船舱,她便发现了不对劲。 船舱底部的木板缝隙里,水正汩汩地往上冒。 刘氏瞬间脸色苍白。 她发了疯似的冲上船头,朝着岸边拼命挥手,“救命!晚柠!救命啊!” 可声音传到岸边,只剩下一缕细碎的呜咽。 沈晚柠坐在椅子上,将暖炉拢紧了些,目光平静地落在湖面上。 原本,她是不准备这么快对刘氏下手的。 可刘氏偏要一次次地来恶心她。 不知错也就罢了,竟还想趴在她身上吸血。 她如何能忍? 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于是,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艘朱红的船一点点往下沉,看着船身倾斜,看着船头上那个藕荷色的身影挣扎、滑倒、又爬起来,看着水没过船舷,没过船头…… 看着那个蠢钝如猪的妇人,在被水没过腰部时才终于明白过来,然后开始发疯,咒骂,诅咒她不得好死。 而她,始终平静,彷如只是在看一场戏。 是啊,她不得好死。 她前世就已经不得好死过了,这一世,她只会好好活着。 不得好死的,是刘氏。 不知多久,湖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涟漪一圈圈荡开,又一圈圈散去,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沈晚柠不禁想着,前世刘氏将她送上马车后,是不是也如她此刻这般平静? “小姐……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身旁忽然想起云霜低低的声响。 沈晚柠这才回了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脸上早已布满泪水,被风一吹,冰冷刺骨。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泪,而后起身离去。 并未发觉,远处的树丛后,一个人影将这一幕尽数看在了眼里。 第54章 弑父杀母 第54章弑父杀母 待回到镇远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晚柠刚下马车,管家便迎了上来,躬身道:“夫人,侯爷请您去一趟问云斋。” 沈晚柠脚步一顿,点了点头,便朝问云斋走去。 云霜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侯爷找您什么事啊?” 沈晚柠摇了摇头,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问云斋的书房里,已经点了灯。 顾彦礼正坐在案后,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虽还是白,可至少余毒已清,总算能下床了。 见沈晚柠进来,他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沉声问道:“嫂嫂今日去了何处?” 沈晚柠上前行了礼,而后在一旁落座,端过欢寿递来的热茶,想着顾彦礼若是不知情,恐怕不会特意寻她来问。 于是,如实道:“南郊,游湖。” 顾彦礼心头冷笑。 她倒是老实。 于是,又问:“和谁?” “和我娘。” “那侧妃已经回府了?” 沈晚柠没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尖前那一方金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声音有些冷:“侯爷既然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晚柠依旧垂着眸,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顾彦礼身上的威压正源源不断地朝她袭来。 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开了口。 “沈晚柠。”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声音哑得厉害,似是压着怒火。 他唤她沈晚柠而不是嫂嫂,可见,是真的动了怒。 沈晚柠深吸一口气,方才抬眸,迎上他那双阴冷却汹涌的眸子:“船夫收了我的银子,船也是他的,他家中还有妻儿老小,他不会乱说,也不敢乱说。船底做成了年久失修的样子。莫说天寒地冻,没有人会去捞,就算捞上来,也只能查验出是意外。” 顾彦礼看着她这般信誓旦旦的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嫂嫂既然安排得这么好?那不妨解释一下,本侯为何会知道?” 沈晚柠一愣。 是啊,顾彦礼为何会知道? 她明明做得天衣无缝。 她约了刘氏游湖,游船漏水,刘氏不慎淹死,仅此而已。 其他的,就是死无对证。 可顾彦礼既然知道,就证明她的确有疏漏之处。 于是,她问:“侯爷是如何知道的?” 这一刻,顾彦礼在沈晚柠的身上,看到了学堂学子‘不耻下问’的态度。 她哪里是在疑惑,分明是想亡羊补牢,是在盘算着下一次该如何做才能更干净! 顾彦礼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抬手扶额,只觉得太阳穴胀痛得厉害,比中毒时还疼。 他自然知道刘氏不是东西,可她有必要为了一个刘氏,背上弑母的罪名吗? 一旁,欢寿便上前,冲着沈晚柠小声道:“夫人,今日是南郊集日,附近村子里不少人都会经过那湖旁的小路去赶集。” 沈晚柠皱了皱眉,“那小路离得不算近。我提前去看过的。” 而且游船在湖中心才停下,刘氏的声音传到岸边都细小,那条小路上的人,不可能听得见,更不可能看得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弑父杀母(第2/2页) 却不想,欢寿道:“错就错在您提前去过南郊。您在那一带露过面,今日之事便再难被当作意外,倒像是早有预谋。朝中那些人最擅捕风捉影,单凭这一处破绽,便足以将您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晚柠眉心微沉,没想到竟是错在了这处。 就听顾彦礼道:“前日你去南郊探路的事,是巡防营的副将报上来的。他是我的人,自然知道轻重,不会对外多嘴。可若他不是本侯的人,嫂嫂当如何?” 沈晚柠慢慢垂下眼,轻声道:“是我疏忽了。” 语气很淡,淡到,不像是刚刚才害死自己亲生母亲的人。 顾彦礼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问:“你还想杀谁?” 沈晚柠沉默了一瞬,到底没有隐瞒。 “沈青野、宁王、宁王妃、沈玉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若日后查出沈怀煜也参与其中,那他也跑不掉。还有藏在宁王府身后那个人,不管他是谁,我都不会善罢甘休。” 前世那些害过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寂静。 欢寿站在一旁,瞪大了眼,全然没想到自家夫人竟能将“杀父弑母”“残害血亲”说得这样平静,这样理所当然。 顾彦礼的一双眸子也越发阴沉,他盯着沈晚柠,压低了声问道:“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些人都是谁?” 那都是她的血脉至亲! 她口口声声一个都不会放过,又可知若当真动了手,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届时,沈晚柠背上的骂名,会比‘通敌叛国’还要重上千倍万倍! 她会受极刑,会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沈晚柠并不知顾彦礼所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很白,没有伤也没有血,更没有被虐待折磨后裂开的一道道口子。 “我知道。” 她轻声开口,却万般笃定,“可就算万劫不复,我也会拉上他们陪葬。” 她重生回来,就是来报仇的。 就是看着前世害她的人一个个如何惨死的! 所以,她不会收手。 思及此,她忽然看向顾彦礼:“侯爷若是担心我会牵连侯府,那我明日就去找间宅子搬出去。” 顾彦昭的罪名已经洗清,她如今是正二品诰命,早就不是那个被扣着“罪臣之妻”名头的寡妇了。 没有镇远侯府撑腰,复仇会难一些,可她依旧能走下去。 顾彦礼望着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眸子,心口处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让她认清形势,认清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 可她在说什么? 她说要搬出去,说不会连累他? 真是可笑,原来他在她心中,竟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 心底烦闷得厉害,以至于语气都不自觉冲了些。 “嫂嫂莫要忘了,只要你一日是顾彦昭的妻子,那不管嫂嫂搬去何处,都会连累侯府。” 他想,这句话至少能让她心里有所顾忌。 却没想到,沈晚柠听完只是沉默了一瞬,随即冲着顾彦礼微微勾了勾唇。 “是侯爷忘了,您已经给过我放妻书了。” 第55章 我也有人证 第55章我也有人证 顾彦礼满腔的话语就这么被她轻飘飘地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人心口发慌。 当初送那放妻书的本意,是怕侯府受难之际,她能保全自身。 哪里想过,竟成了她做事毫无后顾之忧的底气。 此刻,看着那个神色平静,一双眸子毫无半点波澜的女人,顾彦礼觉得,她是真的犟。 一旁,欢寿看着这一幕,终究还是上前来,低声替自家主子解释:“夫人误会了。侯爷不是怕您牵连侯府,侯爷只是……担心您。毕竟,您这事儿犯得……实在太大。” 沈晚柠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欢寿说得对。 杀害血亲者,十恶不赦,便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可她重生一回,就是来清算前世的账的。 刘氏只是个开始。 若连刘氏都动不得,她凭什么去动宁王,动宁王妃,动那些藏在幕后的人? 她垂下眸,不说话。 顾彦礼看着她这般模样,终于低低叹了一声,似是认了命一般。 “刘氏现在何处?”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全然没了方才质问时的尖锐,反而透着股沉稳,令人安心。 显然,他是想替她解决了这件事。 沈晚柠看了他一眼,如实答道:“还在湖里。”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与她约了今日游湖。可到了湖边才觉得冷,便不打算上船了。她游兴正浓,就自己上去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在船上。” 这是她准备应对官府盘问的说辞。 至于船怎么会漏水,刘氏怎么会淹死,她不知道。 顾彦礼听着她这番说辞,微微颔首:“那明日就咬死了这说法。其余的,本侯会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嫂嫂今日辛苦,先回去休息吧。” 辛苦? 沈晚柠听着这话,心底却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来。 这两个字太寻常,寻常到像是她今日只是去赴了场宴会,办了桩差事,而不是,杀了个人……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应该是要道声谢的,可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却不知何故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只能站起身来,对着顾彦礼行了一礼,而后转身退出了书房。 这一夜,沈晚柠又陷入了梦魇。 梦里刘氏浑身湿透着,来向她索命。 可她非但没有害怕,反倒伸出了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掐住了刘氏的脖子。 翌日。 官府的人果然来了。 欢寿先一步到了落雪堂,对着沈晚柠行了礼后,便上前压低了声道:“刘氏彻夜未归,宁王派人寻了一整夜,今早才在南郊湖中发现了刘氏的尸首。眼下已经报了官。不过夫人放心,侯爷已经安排好了人证,夫人只管按昨夜说的回话就是。” 沈晚柠闻言点了点头,便朝着前厅行去,神色始终平静。 欢寿看着沈晚柠这般模样,便想着,那些官差定不会在夫人身上找出破绽。 前厅里,几名衙役已在候着,见沈晚柠进来,皆恭敬行礼。 为首的捕头拱手道:“夫人,下官奉命前来,有几句话需问一问夫人。” 沈晚柠在椅上坐下,微微颔首:“问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我也有人证(第2/2页) “昨日夫人可曾见过宁王侧妃刘氏?” “见过。”沈晚柠语气平稳,“我约了我娘昨日去南郊游湖。可到了湖边,风大天寒,我便不想上船了。她游兴正浓,执意要上去,我便由她去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在船上。” 捕头缓缓颔首,这份说辞与今日寻到的几名人证口供都对得上。 只是看着沈晚柠这般平静的样子,捕头还是心存疑虑,“夫人可知刘氏淹死了?” 沈晚柠知道,定是自己的表现太过反常,才会惹来捕头追问。 可她哭不出来。 真的哭不出来。 哪怕连演,都演不出悲伤。 于是,颔首,“知道,下人说了。” “那……您不伤心?” 沈晚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应道:“我才经历丧夫之痛,侯府也才洗清了罪名,我娘便溺死了,我不知这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那是冲宁王府去的,还是冲我来的?真相未查明之前,我得撑住,不能伤心。” 一番话,将她此刻的平静说成了强撑。 捕头站在原地,细细咂摸了一遍,只觉得这位顾夫人果然不简单。 她先后经历了战败逃亡、丧夫之痛、侯府蒙冤、贼人掳劫,心性早就不是寻常女子可比。 如今亲娘溺死在湖中,她自然也不会如寻常女子般,只知痛哭,而是要强撑着等一个真相。 真是叫人佩服。 当下,捕头拱了拱手,语气比来时恭敬了不少:“夫人节哀。此事下官定当禀公办理,夫人放心。” 说罢,便带着几名衙役转身往外走。 沈晚柠起身相送。 谁知刚走到前厅门口,便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嘶哑的嗓音穿过门廊,直直撞了进来。 “沈晚柠!你给我出来!” 是沈青野。 她还没来得及去寻他,他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心头一阵冷笑。 沈青野已经直直冲到沈晚柠的面前,看了眼正要离开的捕头和衙役,当即指着沈晚柠的鼻子骂:“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娘!沈晚柠,你真是歹毒,你不得好死!” 满院皆静。 衙役和捕头面面相觑,没想到沈青野竟会如此指认自己的亲姐姐。 愣了一会儿才问道:“沈二公子可有证据?” 沈青野冷哼,“她前脚约了我娘出门,后脚我娘便溺死了,不能是她还能是谁?!” 哦,没证据啊! 捕头眉心微蹙,一时间不想说话。 而沈晚柠看着沈青野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声音淡淡的,“娘亲被何人所杀,官府自会查个明白,不需要你在这里当跳梁小丑。” 捕头觉得是这个道理,当下上前一步:“沈二公子,有三名人证能证明昨日顾夫人离开湖边时,侧妃娘娘尚在船上。船夫也已招供,说是船底年久失修,行至湖心时漏水,他试图救人,可湖水太冷,他没能将人救上来,事后怕受牵连,便没敢报案。二公子若是不信,可亲自去刑部问一问那船夫。人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 却不想,沈青野竟又冷哼了一声:“我也有人证,能证明人就是沈晚柠杀的!” 第56章 作恶之人,定会有恶报 第56章作恶之人,定会有恶报 话音落下,满院皆静。 捕头和几名衙役对视一眼,面上都露出几分凝重。 沈青野的语气太过笃定,倒叫人不得不信了。 不远处的廊柱后,欢寿听到这句话,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而沈晚柠站在原地,藏在袖中的双手早已紧紧握起,可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沈青野见她这般模样,料定了她是强作镇定,当下语气更沉:“沈晚柠,你以为自己当真能瞒天过海?可惜,纸包不住火,你作恶就会有恶报!” 听到这话,沈晚柠心底那层慌乱忽然就消散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你说得对。作恶之人,定会有恶报!” 沈青野的脸色猛地一僵。 他当然听得懂沈晚柠在说什么。 那碗参汤。 那辆马车。 那个庄子。 都是他对沈晚柠做的恶…… 当下,脸色一僵,眼神不禁飘忽起来,露出几分慌乱。 那捕头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做捕头这些年,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人心里有鬼,什么人问心无愧,他一眼便能看出七八分。 此刻看着沈青野那副心虚的模样,又看了看沈晚柠从始至终平静从容的姿态,心里已经有了数。 当下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拦在沈青野与沈晚柠之间:“沈二公子若真有人证,不妨带去衙门。在这里大呼小叫,于案情无益。” 沈青野被他一拦,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捏紧了拳头,咬了咬牙,到底没有当场发作,只压着声说了句:“我还有话要跟我姐姐说。” 捕头回头看了沈晚柠一眼。 沈晚柠微微颔首:“没事。这里是镇远侯府,他不敢撒野。” 捕头点了点头,朝几名衙役使了个眼色,便带着人出了府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只剩下沈青野和沈晚柠两个人,以及远远站在廊下不敢上前的几个小厮。 沈青野这才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语气又急又狠:“昨日你眼睁睁看着娘被淹死也不施救,你就是害死她的凶手!沈晚柠,你若不想事情败露,被抓去坐牢,最好照我说的去做。” 还真是知道真相! 又是哪里出了疏漏? 沈晚柠眉心微沉,细细思索着自己的布局,面上却没有半分慌乱。 沈青野见状,不由得低喝了一声:“我在同你说话!” 沈晚柠这才看着他,笑了一下:“怎么?你娘死了,你就想让我来接替她的位置,继续为你谋前程?” “难道你不应该吗?!”沈青野咬牙切齿,“是你害死了娘亲才才让我的前路蒙尘!你休想撇干净!” 而他手里的人证,正好能成为他拿捏沈晚柠的利器。 却不想,沈晚柠笑意更浓,“你一个废物,也配提前程?就是因为你这个废物,你娘才会大冷天的跑去南郊游湖。是你害死了她。” 沈青野被这一番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由红转白,终是恼羞成怒,扬起手便要朝沈晚柠的脸上扇去。 “啪!”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稳稳地攥住了沈青野的手腕。 青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沈晚柠身侧,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手下的力道像是铁钳一般,攥得沈青野的手腕动弹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作恶之人,定会有恶报(第2/2页) “啊!疼!松开!” 沈青野吃痛大呼,却不想,沈晚柠忽然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直接将他给扇懵了。 “沈青野,这里是镇远侯府,不是你闹事的地方!”沈晚柠厉声低喝,“不去给你娘处理后事,反倒来此威胁我,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有人证尽管送去衙门,我若怕了你,我沈晚柠三个字倒过来写!” 今日若来的是宁王,她倒还要掂量一下,可宁王还指望着她能问出虎卫军信物的下落,又岂会为了一个本已不受宠的侧妃来闹? 至于沈青野,一个不受待见的王府庶子,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还能反了天? 他有人证,她的人证也不少! 沈青野本就身上有伤,此刻被青黛钳制着,又挨了一巴掌,胸前的伤口已是尖锐般疼痛。 看着沈晚柠某种的冷戾与愤怒,他猛地就想起当日她咬掉自己耳朵的情景,一时间,一股心慌涌来。 他忽然后悔自己没有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后悔自己低估了沈晚柠。 欢寿去而复返,看到这场景,便立刻笑着迎上前来。 “沈二公子。”欢寿一边唤着,一边将青黛的手掰开,这才冲着沈青野拱手行了礼,“眼下还是侧妃娘娘的后事要紧,您身为亲子,总不能不露面。至于镇远侯府……我家夫人终究是您的亲姐姐。” 欢寿这番话,没说明白。 可沈青野却是听明白了。 他知道欢寿是顾彦礼的人,说的话自然也代表了顾彦礼。 既然承认了他是沈晚柠的亲弟弟,那是不是证明,镇远侯府以后也会为自己撑腰?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开始在沈晚柠和欢寿之间徘徊。 失去了娘亲,他在宁王府也没了倚靠,所以他才会如此害怕,如此急切地来找沈晚柠。 但或许,自己的确太急了,反倒是惹怒了沈晚柠。 可若是他连沈晚柠都失去了…… 思及此,他终于压下心口的怨气,低低道了声:“姐姐,今日是我不对……” 沈晚柠冷眼看着他。 她知道,他不是真心认错,他只是太害怕了。 当下只一声冷哼,没再说话。 沈青野讨了个没趣,又不敢再闹,只得灰溜溜地转身离去,赶去料理刘氏的后事。 待他走远,欢寿这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夫人,沈二公子口中的人证,很可能就是周世安。” 沈晚柠眸光一凝。 就听欢寿接着道:“他被您砸断了肩胛骨后,就成了废人,昨日应当是想去投湖寻死的。不过,仅凭他一人之词,并不足以给夫人定罪,夫人放心。” 闻言,沈晚柠皱了皱眉,想着,日后再杀人,可不能寻这样空旷之处,容易被人瞧见。 思及此,她问道:“周世安现在住在何处?” 欢寿一惊,以为沈晚柠是要去杀人灭口,忙道,“夫人,眼下可不是动手的时机。” 沈晚柠却笑了笑,“放心,我只是想见见他。” 可看着她的笑,欢寿并不觉得,她只是去见见而已。 犹豫了一瞬,方才道,“那,小的去问问侯爷。” 第57章 他凭什么有 第57章他凭什么有 顾彦礼答应了。 傍晚时分,镇远侯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口。 沈晚柠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 街边蜷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袄子,头发乱蓬蓬地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面前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里头零星扔着几枚铜板。 过往的行人匆匆来去,偶尔有人朝他啐一口,骂一声“废物”,他也不恼,只缩了缩脖子,把身子往墙根里再贴紧些。 若不是那塌陷的两边肩胛,怕是连沈晚柠都认不出这就是从前那位耀武扬威的北衙军统领,周世安。 大概是侯府的马车有些显眼,周世安没多久也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眸子里便迸射出了无数的情绪。 惊讶,愤怒,仇恨,恐惧…… 她怎么会在这儿? 周世安心慌地想着。 自己已经把昨日所见告诉沈青野,沈晚柠此刻应该被抓进大牢了才对! 害死亲生母亲,按律当是死罪! 可为什么,她此刻竟还好端端地坐在马车里?! 他怔了片刻,随即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是他太天真了。 顾彦昭的罪名已被洗清,沈晚柠身后站着镇远侯府,岂是他一句话就能送进大狱的? 他早已不是北衙军统领,肩胛骨断了,官职丢了,连体面都碎得一干二净。 他不过是一枚被弃的棋子,他的话,已经没有任何分量。 所以他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沈青野身上,盼着能借沈青野的手,替自己出一口恶气。 可如今看来,沈青野也是个废物! 她应该是来灭口的吧! 周世安这样想着,反倒生出一丝解脱。 也好,反正自己早就不想活了。 双臂被废,就连乞讨都只能像条狗一样,任人欺辱。 他早该死了! 如果不是想亲眼看着沈晚柠是怎么死的,昨日,他便已经投湖自尽了! 正想着,巷子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从巷子里跑了出来,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脸蛋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个油纸包。 是周世安的女儿。 “爹!”小姑娘一声唤,就跑到了周世安的身边蹲下,一边将油纸包打开,一边道:“爹,我给带了饼!” 说着,她就将饼往周世安的嘴边送。 可周世安在看到自家女儿的一瞬间,心底的惊慌与恐惧就到达了顶峰,他靠着身后的墙壁艰难起身,冲着小姑娘就喊:“谁让你来的!快回去!” 说着,他不住地往马车方向看,显然是在担心沈晚柠会对他的女儿不利。 连自己亲娘都能杀的人,岂会有良知? 她不会放过他,定也不会放过自己的女儿。 这样想着,周世安越发惊慌恐惧了,竟用身体驱赶着自己的女儿。 可小姑娘是个机灵的,几乎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爹爹的不寻常。 她顺着周世安的眼神,看到了仍旧坐在马车里,掀开车里往这里看的沈晚柠。 “爹,这是谁?” 周世安见瞒不住,便只能如实回答,声音都在发颤:“这,这位是顾夫人。”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攥紧了拳头。 “爹!你就是为了救她才弄成这副样子的?!” 若不是为了救这个女人,她爹就还是威风凛凛的北衙军统领! 可现在两条胳膊废了,军职没了,连家里的宅子都被收了。 娘整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爹只能靠乞讨求生,每日都要遭受路人的打骂与羞辱! 就连她也被从前的小伙伴们欺负,说她是个小乞婆! 可这个顾夫人得了救,竟一点不知感恩,一次都没来看过她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他凭什么有(第2/2页) 真是,该死! 周世安听到这话,脸色大变,立刻上前一步拦住女儿:“住口!不得无礼!” 可小姑娘却挣开他的手,红着眼眶,朝着马车尖声叫了起来:“你忘恩负义!我爹为了救你,连命都差点没了,你倒好,穿得这样体面,坐这样好的马车,我爹却在这里要饭!你良心被狗吃了!” 周世安吓得魂飞魄散。 沈晚柠连亲娘都能杀,何况他一个废人?又何况是他的女儿? 当下便朝着马车的方向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喊:“顾夫人恕罪!她年纪小,不懂事,胡说八道的!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沈晚柠什么话都没说,只将车帘放下,而后道了声:“回府。” 车夫应了声,随即驾车而去。 沈晚柠靠在马车里,闭着眼,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那小姑娘看自己时的眼神。 就如同前世,她看周世安时一样。 真是讽刺。 如周世安这样的恶人,竟然还能有这样护他的亲人。 可……他凭什么有? 是以,当天夜里,沈晚柠再次找到了周世安。 破旧的屋子,勉强能挡住夜里的寒气。 周世安蜷缩在一张木板床上,而他的妻女,正睡在里头那间。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见过了沈晚柠的缘故,周世安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他发现桌上的油灯还亮着。 他以为是睡前忘了吹灭油灯,便挣扎着起身,想去灭了油灯。 却不想,刚坐起,整个人变僵住了。 就见桌旁的矮凳上,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白狐裘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莹润的光,衬得那张脸清冷而素净。 周世安张了张嘴,在短暂的惊愣过后,便认了命。 起身,行至沈晚柠身边,“扑通”一声跪下。 “还请顾夫人放过我妻女,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做的恶,我死有余辜。可……她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以。”沈晚柠淡淡开口,“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是谁让你将我掳去北戎的。” 周世安身形一僵,似乎是在权衡着利弊。 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穿着黑斗篷,蒙着脸,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他只是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说事成之后,再给五百两。” 沈晚柠颔首,又问:“他还说了什么?” 周世安顿了顿,才道:“他……他没什么要求,只说将您活着送到北戎就行。旁的什么都没交代。” 沈晚柠冷笑了一声:“所以,你们就想凌辱我?” 周世安低垂着头:“是我鬼迷心窍……” 沈晚柠沉默了一瞬,又问:“他让你把我送去北戎,你就不怀疑,他与北戎人勾结?周世安,你身为北衙军统领,竟为了这点银子,助纣为虐?” 周世安依旧低着头,浑身都像是卸了力气,“是我的错……” “那银子呢?”沈晚柠问:“既然他给了你五百两,你为何还要乞讨度日?” 周世安低着头:“那笔银子……来路不正,我怕引火上身。不到万不得已,不敢拿出来用。” 说着,周世安便重重磕下一个响头:“我愿将五百两如数奉上,只求夫人饶过我妻女!她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却不想,沈晚柠冷哼了一声,“现在都知道了。” 话音落下,老旧的木门被推开。 青黛正挟持着周世安的妻女站在门外。 周世安当下大惊,刚想开口求沈晚柠放过自己的妻女,却忽然发现,妻女看自己的眼神,竟无比冰冷。 特别是他的女儿。 十岁,已经什么都懂了。 她原以为自己的父亲是英雄,是救人才落下的残疾。 却没想到,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父亲,竟是勾结北戎,残害妇人的恶徒! 真是……恶心! 第58章 嫂嫂信我 第58章嫂嫂信我 看着小女孩的眼神,沈晚柠知道自己目的达成了。 于是站起身,径自往外行去。 却不想,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那五百两是我们的,你别想动!” 沈晚柠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昏暗光线下,十岁的小姑娘直直盯着她,一双眸子翻涌着汹涌的恨意。 真不愧是周世安的种。 骨子里就是自私凉薄,她才不会理会她爹到底做了什么恶,更不会理会沈晚柠究竟遭受了什么。 她憎恶周世安,只是因为周世安不再是她印象中的英雄,令她丢了脸。 而狠沈晚柠,是因为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因沈晚柠而起。 思及此,沈晚柠冷笑了一声,没说话,大步离去,任凭身后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肆意蔓延、愈演愈烈… 回到镇远侯府时,已是后半夜了。 府中灯火尽熄,四下静谧无声,唯有檐角铜铃被夜风拂过,发出极轻极细的叮铃声。 云霜早已睡下,沈晚柠与青黛一前一后,走在回落雪堂的路上。 不意外的,遇见了顾彦礼。 他披着氅衣,靠坐在廊下,廊柱投下深长的影子,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只余下颌线条在琉璃灯笼的微光里若隐若现,清冷得像一尊玉雕。 身侧的欢寿提着一盏琉璃灯笼,微弱光晕轻轻晃荡,衬得周遭夜色愈发幽深。 沈晚柠心头微顿,下意识地敛去一身在外沾染的冷冽戾气,轻吸一口气,上前微微欠身行礼,“侯爷还没睡?” “嗯。”顾彦礼低低应声,抬手,竟从氅衣内取出一只暖炉,径直递到她面前,“在等嫂嫂。” 温热的暖意随着他的动作漫来,驱散了夜路带回的寒凉。 沈晚柠望着那只做工精致的暖炉,眸底掠过一丝迟疑,终究还是抬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腹,转瞬错开。 “我以为,青黛跟您说过了……” 上回自己晚归,顾彦礼就发了脾气,所以此刻,她以为顾彦礼又是来说教她的。 却不想,顾彦礼只是低低问道:“周世安一家,嫂嫂都处理好了?” 沈晚柠这才意识到,顾彦礼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侯爷是觉得,我太残忍?” 毕竟,她连十岁的女娃都没放过。 夜色寂静,晚风微拂,廊下一时无声。 顾彦礼并未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后,说起了一件旧事。 “十三年前,江南有一伙山匪占了山头,时常下山劫掠山下的村庄。后来官兵剿了那伙山匪,匪首被斩,余众逃散。搜山时,底下人搜到一个五岁的小孩,躲在死人堆里,是匪首的儿子。”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沙哑,在这寂静的夜色里,竟格外吸引人。 “当时众人都觉得孩子还小,不懂事,便将其留在了村子里,交由村长收养看护。一年后,那孩子却在村里的水井中下了毒。全村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死了将近一半。” “被人赃并获之时,众人问他为何下此毒手,他却说,自己是在为父报仇。可剿灭山匪的是官差,那些村民,何其无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嫂嫂信我(第2/2页) 沈晚柠静静听着,也终于明白了顾彦礼说这件旧事的深意。 他是在告诉她,她没错。 沈晚柠深吸了一口气,在顾彦礼的身侧坐下,垂眸看着手中的暖炉:“可她还未作恶。” 话音落下,身后的青黛却突然开口:“可她看夫人的眼神,似要将夫人生吞活剥。” 顾彦礼也微微颔首:“未雨绸缪罢了,等她作恶,就来不及了。” 十岁尚且心怀如此刻骨的恨意,十年之后,未必不会成为索命的利刃。 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给敌人留有余地。 听完这番话,沈晚柠心口那点残存的自责与歉疚,终于烟消云散。 她偏过头,看了顾彦礼一眼,唇角弯了弯:“原来侯爷这么晚还不睡,是来开导我的。” 从前总觉他清冷疏离、不近人情,可此刻看来,他倒是嘴硬心软。 顾彦礼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淡淡的:“不是。本侯只是来看星星的。” 沈晚柠一愣。 看星星? 她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往天上看去。 墨色天幕澄澈如洗,繁星错落密布,大大小小、明明暗暗,宛如一捧散落的碎银,缀满整片穹苍,静谧又璀璨。 恍惚间,她想起了北戎的寒夜。 也是这般满天星光,可那时候她满身是伤,浑身血污,裹着一条烂毡子缩在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 再璀璨的星河,落在满目疮痍的眼底,也只剩无尽饥寒与绝望。 可此刻她坐在这廊下,哪怕天寒地冻,哪怕夜色深沉,可身上的白狐裘和手中的暖炉,晚风虽寒,心底却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连这看惯的星河,都仿佛温柔缱绻,宛若仙境。 “嫂嫂。” 顾彦礼的声音忽然传来,低沉缱绻,像是贴着喉间轻轻碾过,裹着夜色独有的沙哑温柔,猝不及防撞进耳畔。 沈晚柠偏过头,才惊觉两人不知何时已靠得这样近。 他微微侧身,手臂几乎贴着她的肩,氅衣的下摆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角是他的,哪一角是她的。 廊下昏黄灯火摇曳,细碎光晕落进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里,凝成一簇温柔不灭的星火,灼灼望向她。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羽,能嗅到他衣间清冽干净的冷香,晚风轻轻一吹,便尽数萦绕在她周身。 “请嫂嫂记得,往后无论嫂嫂想做什么、要做什么,都有本侯为你兜底。” “嫂嫂信我。” 沈晚柠彻底怔住,心口骤然一滞。 她定定望进他眼底那簇星火,清晰看见,深邃眸光里,满满倒映着她的身影。 晚风悄然漫过廊下,携着暖意与星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不知为何,沈晚柠只觉得耳尖发烫。 她慌忙收回目光,仓促起身,刻意摆出一副温和的笑来:“那我先谢过侯爷了。” 说着,行了一礼,道:“时候不早了,侯爷早些休息。” 话音未落,便已是快步离去,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第59章 不孝 第59章不孝 翌日,天不过微微亮,宁王府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也不知是不是府里正在办丧事的缘故,宁王这几日睡得极浅,稍有响动便会被惊醒。 而此刻,门外响起的敲门声,便让他瞬间睁开了眼。 他披衣下榻,趿着鞋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立着一名亲信,见他出来,忙将一封密信双手递上,低声道:“王爷,急信。” 宁王接过信,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合上门,落了闩。 书房里还留着昨夜未熄的炭火,光线昏沉。 他走到案前,借着灯影拆开信,才看了两行,手猛地一抖,茶盏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碎在地上。 内室的帘子被掀开,宁王妃披着一件外裳走了进来,头发还散着,显然是被方才的动静吵醒。 她看着宁王那张灰败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和湿了一片的信纸,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宁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哑着嗓子开口。 “周世安死了。” “全家三口,昨夜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街坊邻居发现时,房子已经塌了大半,官府去看过了,说是走水,天寒地冻,屋里烧着炭,没人发觉,等醒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听完这番话,宁王妃的脸色也变了变。 她快步走到案前,将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忍不住压低了声问:“会不会……是那位做的?” 周世安的事儿没办成,还收了银子,说不准就是被那位灭了口。 宁王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也不一定是那位,昨日,有人在周家附近,见过侯府的马车。” 闻言,宁王妃的神情不自觉凝重了起来。 她在宁王身侧缓缓坐下,声音低低的,“王爷怀疑,是侯府下的手?是为了给沈晚柠报仇?” 说着,她想到了灵堂里的那位:“刘氏也是跟和沈晚柠约了游湖才会溺死,难不成,真是她做的?” 宁王脸色阴沉,“不知道,没证据。昨日青野不是去了侯府?他是怎么说的?” 宁王妃轻嗤了一声,“他与我向来不亲厚,就算有什么,也不会同我交底。” “那就让人把沈晚柠叫来。”宁王冷声道:“刘氏死了,她这个做女儿的,本就该来奔丧。到时候,咱们正好探探口风。若她当真动了手,总会露出些破绽。” 宁王妃点头应下。 天亮之后,宁王府便派了管事去镇远侯府。 管事备了帖子,以宁王的名义请沈晚柠回王府,为刘氏奔丧。 他到了侯府门前,让人递了帖子进去,在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回话。 回话的是欢寿,客客气气地站在门房里,面上挂着得体的笑。 “劳烦管事回去转告王爷王妃,我家夫人昨日听闻母亲噩耗,悲痛欲绝,夜里哭了一宿,今早便病倒了,连床都下不来。费御医来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须得静养几日,万万不能挪动。夫人说了,待身子稍好一些,定亲自去王府磕头赔罪。” 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欢寿却已经将一包银子塞进他袖中,笑呵呵地将他送出了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不孝(第2/2页) 管事回去把话一五一十地转述,宁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可他们到底不能闯进镇远侯府把人绑出来,只能忍着。 刘氏出殡那日,天又下起了雪。 灵幡在风里翻卷,纸钱洒了一路,白茫茫的雪地上落满了黄色的纸屑。 可直到刘氏下葬,沈晚柠都没有露面。 又过了几日,沈晚柠的身子“养”得差不多了。 永宁县主一早就递了帖子来,说是新得了一罐上好的雀舌,邀她去府上品茶,顺带散散心。 帖子写得俏皮,末尾还加了一句:你若不来,我便差人抬轿子去侯府门口堵你。 沈晚柠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便换了衣裳出了门。 永宁县主的茶会设在府中后园的暖阁里。 暖阁三面临水,推窗便能看见园中那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冰上落着薄雪,几只麻雀蹦跶着啄食。 阁内炭火烧得足,暖融融的,博山炉里燃着一丸沉水香,青烟袅袅地升上来,将满室熏得幽静而妥帖。 沈晚柠到的时候,阁中已经坐了三四位贵女,都是从前在长公主府见过面的熟面孔,当然,包含了沈玉瑶。 永宁县主坐在主位上,正捧着茶盏与人说笑,见沈晚柠进来,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 “快过来,就等你了。” 沈晚柠笑着走过去,在永宁县主身侧坐下。 永宁县主亲自替她斟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又拈了一块杏仁酥搁在她碟子里,殷勤得很。 沈玉瑶看在眼里,心中嫉恨非常。 自从沈晚柠回京之后,永宁县主对她的态度就大不如前,莫说是亲自给她斟茶,就是聊天也不如从前热络了。 一定是沈晚柠私下跟永宁县主说了什么! 这样想着,沈玉瑶忽然就开了口,“妹妹的身子可好些了?” 沈晚柠这才抬眸看向沈玉瑶:“好多了。” “那就好。前些日子我听说你病了,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想着你身子再不好,也该会来见你娘最后一面,便没去侯府看你。谁曾想,直到你娘下葬你都没出现,好在今日是见到了。” 这话,表面上是在关心沈晚柠的病,实则无非是指责沈晚柠不孝。 自己亲娘的丧事不出面,却来参加这茶会。 几位贵女面面相觑,目光在沈玉瑶和沈晚柠之间来回游移。 却不想,永宁县主开了口,“顾夫人身子还没好利索,是我硬拉她出来的。费御医说了,她急火攻心,须得散散心,不然闷出病来,谁担待得起?” 说着,永宁县主便替沈晚柠重新斟了一盏茶,“你今日是我的贵客,谁要同你过不去,就是与本郡主作对,本郡主定不轻饶!” 这话,是说给沈玉瑶听的。 沈晚柠感激地看了永宁县主一眼,而沈玉瑶却气得攥紧了拳头,咬着唇,不再说话,没多久,便借口要透透气,出了暖阁。 沈玉瑶前脚刚走,沈晚柠后脚就给青黛使了眼色。 青黛会意,瞧瞧跟了上去。 直到一炷香之后才回来,附身在沈晚柠耳边低声道:“夫人,裴夫人从后门走了,上了一辆马车。” 第60章 奸夫是谁 第60章奸夫是谁 果然,不多久,沈玉瑶的丫鬟便进来告罪,说她家夫人身子不适,先走一步。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沈玉瑶的借口,但大多数人都觉得,是沈玉瑶不想见到沈晚柠才走的。 是以,都没将此事当回事。 唯有永宁县主若有所思般地看了沈晚柠一眼。 茶会散后,几位贵女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 永宁县主亲自将人送到暖阁门口,笑着道了别,便折回来,在沈晚柠身旁坐下,凑过来压低了声,道:“方才青黛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同沈玉瑶有关?” 沈晚柠本也打算告辞了,听到永宁县主这样问,也并未说实话,只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永宁县主顿觉无趣。 端起自己的茶盏来,不满地嘟囔着:“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严。跟我还藏着掖着。” 沈晚柠笑了笑,没有接话。 永宁县主却耍起了赖,只见她饮了一口茶,又拈了块杏仁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开口:“我不管,你不说,今日就别想回府去!陪我睡就是了!” 自从上回永宁县主拉着沈晚柠跟踪杏儿,沈晚柠便知道,永宁县主是个好奇心大的。 今日若不说实话,只怕还真不会放自己离开。 见其他贵女也都走了,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两个,沈晚柠才开口,“上回沈玉瑶买合欢散,想算计裴卿衍的事儿,县主可还记得?” 永宁县主颔首,“自然记得,却不知成功了没有。” 说着,看向沈晚柠,“你知道?” 沈晚柠笑了笑,“没成功,裴大人察觉到不妙,就带着小厮跑了。” 闻言,永宁县主先是一愣,随即便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这个裴卿衍还真是好本事啊!那沈玉瑶岂不是要气疯了?” 笑着,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珠子瞥向沈晚柠,神情暧昧,“你怎么知道没成?裴卿衍跑哪儿去了?该不会去找你了吧?” “……” 沈晚柠倒是没想到永宁县主竟难猜出个大概,有些不自然地端起了茶盏,饮了一口。 可就是这一丝的不自然,令永宁县主瞪大了眼,“还真去找你了?!那你……” “没有!”沈晚柠脸颊微微泛红,嗔了一声,“县主还想不想知道了?” 永宁县主嘿嘿一笑,“想!你说!” 沈晚柠轻咳了一声,这才接着道:“方才沈玉瑶从后门出了府,十有八九,是寻别的法子去了。” 永宁县主一愣,“连合欢散都没用,她还能有什么法子要孩子?竟还如此鬼祟……” 说着说着,永宁县主眸中精光一闪,随即压低了声,“她是……借种?” 沈晚柠点了点头。 永宁县主一拍桌案,猛地站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去看看啊!” 沈晚柠一惊,手中的茶都洒了半盏,忙拉住她:“县主,这种事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不好看!”永宁县主理直气壮,一把将沈晚柠从椅子上拽起来,“我去瞧瞧奸夫长什么模样!” 沈晚柠被她拽着往外走,哭笑不得:“县主,您是长公主的女儿,堂堂宗室贵女,去掺和这种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奸夫是谁(第2/2页) “宗室贵女怎么了?宗室贵女就不能看戏了?”永宁县主回头瞪她一眼,“你快带路,不然我不仅今儿不让你走,明日后日大后日,都不许你走了!” 永宁县主力道极大,偏又没什么恶意,青黛不好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晚柠被拉着往外走。 只等二人上了等候在府外的马车,沈晚柠才无奈地掀开车帘,冲着青黛低声道:“去找沈玉瑶。” 青黛会意,立刻上前驾车,马车七拐八绕地来到了城东一条极窄的巷子口。 巷子不深,两旁是灰扑扑的民宅,墙皮剥落,屋檐低矮,瞧着毫不起眼。 青黛指了指巷尾第三户人家,低声道:“就是那里。” 永宁县主扒着车帘看了一眼,皱起眉,压低了声问:“确定就在这儿?她可是堂堂宁王之女,裴家的少夫人,怎么不置办个像样的宅子?这种地方……” 沈晚柠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轻声道:“大隐隐于市。你看附近,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若不是青黛领路,你我如何能知道她在这儿?” 永宁县主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当下便拉着沈晚柠下了车。 二人贴着墙根走到那扇木门前,永宁县主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朝沈晚柠挑了挑眉。 “走,进去看看。” 沈晚柠还没来得及拦,永宁县主已经一手撑着墙头,利落地翻了上去。 她蹲在墙头,朝沈晚柠伸出手:“来,我拉你。” 沈晚柠看着那道墙,又看了看永宁县主伸来的手,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让她拽了上去。 二人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猫着腰摸到了正屋窗下。 窗户纸上透着昏黄的烛光,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动静。 沈晚柠脸色尴尬,转头看了永宁县主一眼,就见后者的脸颊已经红得好似能滴血。 实在是不能待了。 她拽了拽永宁县主的衣袖,压低了声道:“县主,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可永宁县主这性子,岂是能被轻易劝走的? 哪怕已是脸颊通红,她还是往窗前凑,透过窗缝,她清楚地看到了床上那两具正在交缠的身躯,自然,也看到了那个奸夫的脸。 当下,倒抽了一口凉气,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 哪知脚下地砖老旧松动,竟是被踩得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的人很是警觉,一下就听见了动静。 粗哑的男声喝问道:“谁?!” 永宁县主脸色一变,拉起沈晚柠转身就跑。 二人冲到墙根下,永宁县主手脚并用攀上墙头,一个翻身便落到了巷子里。 沈晚柠却没她那般利落,手刚攀上墙沿,便听见身后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道身影即将转过墙角的前一瞬,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入了墙角的阴影里。 力道又快又猛,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后背便贴上了一副温热的胸膛。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唇,将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感觉很熟悉。 是顾彦礼! 第61章 是她小叔子 第61章是她小叔子 熟悉的气息从头顶笼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整个人将她罩在墙角与胸膛之间,纹丝不动。 四周安静极了,只听见那奸夫开门张望了一圈,门轴吱呀一响,又缓缓合上。 一墙之隔,屋子里响起沈玉瑶的声音,“是谁?” “没人,许是野猫。” 话音落下,没多久,那咿咿呀呀的动静便又响了起来。 方才同永宁县主在一起时,听到这动静,沈晚柠已然觉得尴尬。 此刻被顾彦礼圈在墙角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耳畔也全是他滚烫的呼吸,一阵一阵的,又轻又密,只让沈晚柠觉得那声音更加刺耳了。 她浑身僵着,一动不敢动,双颊烫得厉害。 顾彦礼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发顶上,沉默了片刻,方才低下头,附耳开口:“嫂嫂别出声。” 几道气声喷洒在耳畔,激得沈晚柠浑身一颤。 顾彦礼揽着她腰的那只手微微收紧,带着她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挪到靠近巷子的墙根下,而后飞身一跃,翻墙而出,又一个闪身钻进了停在巷子口的马车里。 车帘一落,马车便朝着前头驶去。 永宁县主不等沈晚柠坐稳,便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道歉:“对不住!我一时心慌,只顾自己逃命,忘了拽你……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真是自己逃命逃惯了,忘了今日还带着沈晚柠。 怕沈晚柠不信,永宁县主竟还举起手发誓。 沈晚柠忙按下她的手,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顾彦礼低低的声音传来,“还有下次?” 短短四个字,却极其冰冷。 永宁县主看了顾彦礼一眼,见他面色沉得像结了霜,那双素来幽深的眸子此刻更是冷得吓人。 她知晓是自己闯了祸,挨训也是活该,便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 沈晚柠坐在她身旁,见她堂堂县主竟这般窝囊的样子,忙冲着顾彦礼道:“不关县主的事,是我自己没翻过去……” 顾彦礼这才偏过头来看她,语气越发阴沉:“你还帮她说话?” 沈晚柠一噎,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低下头,不吭声了。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先将永宁县主送回了长公主府。 刚停稳,永宁县主便迫不及待地掀帘跳了下去,回头冲着沈晚柠张了张嘴,做了个口型:“对不住”。 然后看了顾彦礼一眼,朝沈晚柠露出一个抱歉又同情的眼神,便逃也似地跑进了府门。 马车重新驶动,车厢里只剩沈晚柠和顾彦礼二人。 落针可闻,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单调地响着。 好一会儿,顾彦礼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冷,“永宁县主自幼就被长公主宠坏了,性子骄纵,嫂嫂以后离她远些。免得再做出今日这般的荒唐事。” 沈晚柠咬着唇,没开口。 但心里却觉得顾彦礼这番话不对。 永宁县主的性子,其实挺好的,正因为从小被长公主宠着,才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无非就是好奇心过于强悍了些而已。 眼见着沈晚柠没应声,但那副神情分明就是不太服气的样子,顾彦礼便又问:“若非本侯就在附近办事,嫂嫂待如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是她小叔子(第2/2页) 沈晚柠垂着眼,小声道:“青黛就在外头。侯爷不出现,青黛也会出现的。” 话音落下,车厢内又是好一阵沉默。 沈晚柠哪怕没去看顾彦礼,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怒气正源源不断地袭来。 想着今日之事的确荒唐,顾彦礼一怒之下说不定还会禁她的足,沈晚柠心中有些慌乱,便低低说了一句:“侯爷不是前两日才说过,会给我兜底。” 沈晚柠的言下之意,无非是给顾彦礼一颗定心丸,让他知道,自己不会出事。 可听在顾彦礼的耳朵里,倒成了埋怨他不守信用似的。 看着面前这个身形瘦小的女人,低着头,半颗脑袋都埋进了裘衣中,顾彦礼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本侯是给你兜底,不是让你去做荒唐事的。”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语气竟不知何时散去了冷硬。 惊觉到他消了怒,沈晚柠这才敢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她眼里那抹细碎的光竟照得他心头一慌。 顾彦礼立刻转开了头去,绷着脸,叫人看不清神情。 沈晚柠自知理亏,便低声道了歉:“知道了。下次不会了,侯爷莫要气坏了身子。” 语气微软,尾音微扬,甚至带着几分沈晚柠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娇。 顾彦礼身子不自觉一僵,强忍着没回头看她,低低应了一声:“嗯。” 在沈晚柠看来,这就是已经原谅她今日之举的意思,不免勾唇一笑,周身都放松了下来。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侯府外。 顾彦礼先一步下了车,沈晚柠自己撩开帘子跳下来,脚刚落地,便见顾彦礼已迈开长腿往府内走去。 沈晚柠也跟着进了府。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往各自的院落走着。 廊下挂着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晚柠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永宁县主在看过窗缝后,惊慌失措的神情。 不像是撞破了奸情才如此,而是应该,认出了奸夫。 思及此,沈晚柠快走两步追上前:“侯爷……沈玉瑶那奸夫,您知道是谁么?” 顾彦礼猛地顿住了脚步。 沈晚柠一时不查,就这么直直撞了上去。 明明看上去不算健硕的人,也不知后背怎么就那么硬。 撞得她鼻子又酸又胀,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 顾彦礼回过身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 昏黄的光线下,她捂着鼻子,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湿意,楚楚可怜…… 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疼么?” 他问,声音有些哑。 沈晚柠摇了摇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关心的却依旧是别的事:“那奸夫,您瞧见是谁了吗?” 顾彦礼沉默了片刻,方才低低应了声,“嗯。” 说着,也不知为何,声音就莫名暗哑了下来: “是她小叔子。” 第62章 疯了,都疯了 第62章疯了,都疯了 沈晚柠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卿衍是裴之焕独子,所以裴之焕才会对其严格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那顾彦礼说的人会是谁? 想着,沈晚柠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张面孔。 陆景行。 裴卿衍的远房表兄。 多年前裴家办寿宴时,她曾远远见过一面。 那人站在裴卿衍身侧,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眉目清隽,与裴卿衍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差了些,没有裴卿衍那份清冷端方,反倒透着一股子油滑。 听人说,此人父母早亡,家道中落,是裴家接济着长大的,后来做了个不大不小的京官,混日子罢了。 没想到,沈玉瑶竟找上了他。 沈晚柠心里细细一想,便明白了沈玉瑶的算盘。 陆景行与裴卿衍有七八分相似,若她当真怀上了陆景行的孩子,到时候瓜熟蒂落,孩子抱出来,眉眼间未必不像裴卿衍。 裴卿衍就算不认,可若沈玉瑶一口咬死这是裴家的血脉,裴卿衍不认也得认。 沈玉瑶这回,是聪明的。 可惜,她不会让沈玉瑶生下这个孩子。 这样想着,沈晚柠的眼神免不得阴沉下来。 顾彦礼站在她面前,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晚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只是觉得,叔嫂之间,怎么可以这样。” 她说的是沈玉瑶与陆景行。 可这话落在顾彦礼耳中,却不自觉地生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忽然暗了暗,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有些地方,兄弟两个娶一个老婆也是有的。还有一人兼祧两房,一子顶两门。” 话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沈晚柠也顿住了。 两个人站在廊下,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 夜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几片枯叶,沙沙地滚过石阶。 顾彦礼偏着脸,没有看她,可那方才还平稳的耳根,此刻已经悄悄红透。 心底更是一片兵荒马乱。 只觉得自己定然是疯了,才会当着自己‘嫂嫂’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晚柠更是瞪大了眼。 脑子糊成了一团浆糊。 一子顶两门?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也想顶起她这一门? 越想,心口越慌,仿若有万千匹骏马疾驰而过,踏得她方寸大乱,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脸颊更是如火烧一般,她低下头,讪笑了一声,打着哈哈:“那种事……都是穷苦百姓家,为了省一份聘礼钱才做的。但凡是体面些的人家,都不会做这种事……” 说罢,她也不等顾彦礼答话,飞快地欠了欠身,道了句:“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侯爷也早些休息。” 而后,逃也似地朝落雪堂的方向走去。 顾彦礼站在原地,看着她那道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方才慢慢收回目光。 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眉眼间尽是懊恼。 他怎就鬼使神差地说出那样的话来? 想着她方才落荒而逃的样子,他想,她一定是被自己吓坏了。 啧,他真是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疯了,都疯了(第2/2页) 顾彦礼抬手揉了揉眉心,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往问云斋走去。 另一边,沈晚柠回到落雪堂,连云霜唤她也不管,径自冲回房间,关上了门,直到背靠着门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口还在砰砰跳着,似是随时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般。 她抬手按着胸口,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却觉得脸颊还烧着,便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中的人双颊绯红,眼尾带着一抹说不清的春色。 她吓了一跳,忙别开眼去,不敢再看。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廊下那一幕。 顾彦礼为何要说那番话? 是在给她暗示? 他何时起的心思? 他几次三番救她,说会给她兜底,到底是出于对亡兄的敬重和爱护,还是……因为那些心思? 沈晚柠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酸酸的,胀胀的,像是一坛埋了许久的酒,被揭开了盖子,酒香便丝丝缕缕地漫了出来。 顾彦礼这人,其实还不错。 有责任有担当,面冷心热,长得也还不赖…… 可刚想到这儿,她便猛地摇了摇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疯了。 真是疯了! 他是顾彦昭的亲弟弟! 她若是与他有什么牵扯,还不得被千夫所指? 怕是满京城的人都会戳她的脊梁骨! 到时候,自己名声臭了,还会连累了顾家的百年清誉,她好不容易为亡夫洗清的污名怕也是会脏千倍万倍! 沈晚柠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铜镜,望着镜中的那张脸,郑重开口:“沈晚柠,你清醒些!” “你重来一世,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仇还没报,那幕后之人也还没被揪出来。 她怎么能因顾彦礼几句话就昏了头脑。 方才的情景,顾彦礼应该也只是顺着她的话,解释‘叔嫂私通并非绝无仅有’而已。 反倒是她,落荒而逃的样子,才像是做贼心虚! 沈晚柠看着铜镜中那张渐渐冷静下来的脸,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劝着自己莫要多想,而后才开口,唤了云霜进来伺候梳洗。 可当天夜里,沈晚柠还是梦到了顾彦礼。 那条长长的游廊下,顾彦礼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 滚烫的胸膛隔着衣料严丝合缝地贴上来,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颈侧,低哑的声音染着魅惑,一声声唤着:嫂嫂,嫂嫂…… 沈晚柠猛地惊醒过来,望着熟悉的床幔,想到自己竟做了那样不堪又羞耻的梦,不禁低呼一声,猛地将头埋进锦被里,双手紧紧攥着被角,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只觉得连指尖都透着羞耻的热意。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许是听见了屋内的动静,云霜推门进来,见床幔微动,便轻声问道:“小姐今日怎么醒这样早?可是哪里不适?” 沈晚柠仍是将脸埋在被子里,闷声道:“没什么,就是醒了。” 正说着,忽听得隔壁传来一阵细碎响动。 沈晚柠心头一跳,这才拉开了被子,问道:“那边怎么了?” 云霜如实答道:“好像是侯爷接了皇上的旨意,要出府办些差事,需得四五日才能回京。” 第63章 明静轩那位 第63章明静轩那位 沈晚柠心头不由得一阵疑惑。 顾彦礼的身子尚未完全养好,究竟是什么要紧差事,非要派他亲自离府,一走便是四五日? 心中免不得担忧,便披了件外衫,打算去问云斋探个究竟。 刚走到连通两院的那道小门旁,脚步便蓦地顿住。 门内传来顾彦礼低沉的嗓音,正低声吩咐身侧的欢寿。 “本侯不在府里这几日,仔细照看落雪堂,万事多留心,务必护好夫人,不能出半点差池。” 欢寿恭敬应着:“属下遵命,只是主子身边,确定不留个人照看?” “不用。” 沈晚柠立在阴影里,心口轻轻一颤。 她没想到顾彦礼临行前惦记的,还是她的安危。 脑海中免不得想起昨夜那场荒唐的对话和梦境,一时间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正思忖着要不要悄悄退开,顾彦礼却似有所感,骤然转过身子。 四目相撞。 一瞬间,空气静了下来,昨夜廊下的窘迫感再度漫上来,两人皆是一僵,眼底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顾彦礼先敛了神色,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很轻:“嫂嫂怎的过来了。” 沈晚柠别开眼,轻咳了一声:“听闻侯爷要出府,来看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顾彦礼却低低“嗯”了一声,垂眸看着她,“是些小事,与顾家有些干系,所以陛下才会差了我去,算是陛下对侯府释放出来的善意,不麻烦,嫂嫂不必忧心。” 说完,顾彦礼便又开始懊恼起来。 明明她什么都没问…… 沈晚柠却并未察觉出异样,只缓缓颔首,“那侯爷一路保重。” 话音落下,二人间好一阵沉默。 只等不远处的下属开始催促:“侯爷,都收拾好了。” 顾彦礼才又低低开口吩咐了一句:“府里之事本侯皆已交代妥当,嫂嫂安心在府中,照顾好自己,不必担心我。” 说罢,不再多留,转身大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院外。 沈晚柠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能挪开脚步。 顾彦礼走后,沈晚柠的日子倒没什么异样。 晨起梳洗,午后看书,晚间在院子里走走,一切如常。 却不想,明静轩那边突然出了事。 这日午后,欢寿急匆匆地跑到落雪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发着颤:“夫人,明静轩那位……那位突然昏过去了,若是出了什么事,侯爷回来定会大发雷霆,奴才们怕是都要被打杀了!” 沈晚柠心头一紧。 她想起青黛曾说过,明静轩里住着的是侯爷的女人。 一时竟有些慌张,她忙站起身,问道:“那,我能做些什么?” 欢寿忙道:“恳请夫人出面,去请费御医!费御医是太医院的人,没有帖子请不动。侯爷又不在府里,奴才实在是没了法子,只能来求夫人。” 原来如此! 顾彦礼如今不在府中,费御医前来也得有个由头,自然得她出面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明静轩那位(第2/2页) 沈晚柠立刻从妆奁里取出自己的牌子递给欢寿:“快拿着这个去请费御医,就说我请的,让他即刻前来。” 欢寿千恩万谢地接了牌子,飞也似地去了。 而沈晚柠站在原地,看着欢寿那焦急的背影,心口处不知为何,竟是有些异样。 这种异样的感觉,直到傍晚都还没好。 云霜见沈晚柠一个下午都心不在焉的,以为沈晚柠是担心着明静轩那边的情况,便忍不住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都告诉了沈晚柠。 “小姐,费御医方才从明静轩出来了,看上去累得不轻,额头上全是汗。不过,好歹是保住了那位的性命。” “奴婢还特意去了药庐看了眼,费御医开的方子都是些极名贵的药材,有一味府里没有,欢寿带人上街寻了一个时辰,才在回春堂买回来。” “您说,那位到底是什么人啊?奴婢瞧欢寿这般紧张的样子,想来那位对侯爷而言,极为重要。只是,既然如此重要,那为何侯爷至今都没给对方一个名分?” 云霜一开始还想着是为沈晚柠解忧,可说着说着,便全然是自己的好奇了。 沈晚柠沉默着听了片刻,这才开口:“兴许刚开始,侯爷是不想拖累那位姑娘。” 毕竟,顾彦礼是个病弱之躯,顾家又遭了难,随时都会被抄家流放。 眼下顾彦礼的身子也才好了一些而已。 兴许,过段时间,就会给名分了。 这样想着,沈晚柠又不禁想起自己当日打探顾彦礼对婚事的态度时,对方冷漠又锋芒的样子。 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活该。 怎么就将明静轩那位的事儿给忘了! 心口处也不自觉地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不疼,却闷得慌。 她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顾彦礼不过是为了亡兄才对她这个嫂嫂多有照拂而已,几次三番的保护,竟也能被她歪曲成了别的意思。 想来当日那句话,是真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她自个儿想多了! 思及此,沈晚柠深吸一口气,将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扭头对云霜道:“你多留意些明静轩那边,切不可怠慢冲撞。侯爷不在府里,那位若出了差池,咱们担不起。” 云霜闻言,恭敬应了声:“是,奴婢知道了。” 接下来几日,明静轩那边渐渐安稳下来。 费御医每日来一趟,欢寿寸步不离地守着,药材流水似的从库房拨过去,沈晚柠从不过问,只让云霜盯着,缺什么补什么。 第三日,欢寿回说,人已经能进些米汤了,只是身子还虚得很,需得慢慢养。 沈晚柠听了,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直到第五日傍晚,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欢寿跌跌撞撞地冲进落雪堂,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不好了!方才收到消息,侯爷……侯爷失踪了!” 沈晚柠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第64章 去青州 第64章去青州 “怎么回事?侯爷不是说只是去办件小事?怎会突然就失踪了?” 欢寿已然没了主意,只能将事情全盘拖出。 “侯爷此次离京,其实是去接一个人。那人原是边城守粮仓的,粮草的事被查出后,守粮仓的不是失踪就是被杀。侯爷倾尽全力,才找到这一个活口。” “原本半个月前就该带至陛下面前了,谁曾想半路遭了刺杀,那士兵躲了起来。皇上的人几日前才找到他,说他藏在青州城中。可那人受了刺激,谁都不信,只信顾家人。所以皇上才会让侯爷亲自去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谁曾想侯爷进了青州之后,便失去了联系。连暗中护着侯爷的几名暗卫,都失联了。” “属下原本不想因此事打扰夫人。可属下后来又差了两拨人去找侯爷,也都没了消息。这才没了主意,只能来求夫人。” 欢寿不敢说,明静轩那位就是得知主子失踪的消息后才突然加重了病情,眼下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些,他不敢去打扰,只能来找沈晚柠。 而听完欢寿的话,沈晚柠的心跳得厉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分析眼下的局势。 目前看来,青州很可能是那幕后之人的地盘,对方连顾彦礼身边的暗卫都能切断联系,实力绝不容小觑。 甚至,那士兵入青州的消息,也不过是被特意放出来,用来钓顾彦礼的饵。 若真是如此,顾彦礼的处境只会比预想的更凶险。 沈晚柠眉心低沉,沉默了片刻,才问道:“那士兵……很重要?” 欢寿颔首:“侯爷费了大力气才保住他的性命,若他能回京,定能寻出边城战败的真凶,告慰虎卫军三千英灵!” “那我去一趟青州。” 这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出了口。 欢寿猛地瞪大了眼:“夫人!不可!” 沈晚柠打断他,“放心我女扮男装入青州,绝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一来,是去找侯爷。二来,那个士兵说只信顾家人。若侯爷出了什么事,我至少能用顾彦昭遗孀的身份,将他带回京来。” 欢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对上沈晚柠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顾彦礼这么久,看人向来准。 沈晚柠此刻的眼神,和主子当初决定亲自去青州时一模一样。 谁也拦不住。 当下,只能颔首:“好,那属下去安排。” 第二日天不亮,沈晚柠便出了城。 她换了一身男子装扮,青布直裰,腰束革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整整齐齐,眉目间那点素净的柔意被刻意压了下去,瞧着倒像个清秀的少年书生。 云霜也换了男装,扮作她的书童。 青黛则做了车夫的打扮。 三人沿着官道一路南行,出了京畿地界,道路便渐渐窄了,两旁的山势也陡了起来。走了两日,已进了青州地界。天色将暮时,马车行至一处山谷,两侧山壁夹着一条窄道,只容一车通过。 青黛忽然勒住了缰绳。 “夫人,不对劲。” 沈晚柠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两侧山壁上静悄悄的,连声鸟叫都没有。 她心头一沉,低声道:“小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去青州(第2/2页) 话音刚落,两侧山壁上便响起一阵呼哨。 十几道黑影从乱石后头窜出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嘿嘿笑着打量了马车一眼:“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沈晚柠掀开车帘,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诸位好汉辛苦,这里是十两,还请放我们过去。” 那壮汉打量了主仆三人一眼,随即嗤笑一声:“十两?打发叫花子呢?五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沈晚柠指尖微微一顿。 她不想惹麻烦,更不想惊动欢寿安排在周围的暗卫。 若此刻动手,只会暴露行踪,打草惊蛇。 于是,又摸出几锭银子递过去:“五十两,给你。” 壮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伸手便来接。 可就在他指尖刚碰到银子的刹那,青黛忽然从车辕上一跃而下,短刃出鞘,刀光一闪,直取那壮汉咽喉。 壮汉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场面骤然一静。 随即,两侧山壁上的匪徒们爆发出怒吼,不再留情,纷纷冲了上来。 青黛咬着牙稳住身形,反手又撂倒一个,可匪徒人多,又占了地利,从两侧山壁上往下扔石头。 青黛被一块飞石砸中肩头,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反手又撂倒一个,可更多的匪徒涌上来,将她死死缠住。 车帘被掀开,云霜探出头来,脸色煞白,却死死拽着沈晚柠的手不放。 那壮汉见青黛被缠住,便朝马车冲了过来。 沈晚柠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可还没等她刺出去,那壮汉便一把掀开车帘,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马车里拖了下来。 “哟,还是个细皮嫩肉的。”那壮汉打量了她一眼,嘿嘿一笑,将她往肩上一扛,朝身后喊道,“这几个是过路的肥羊,给他们留个活口,让他们回去拿银子赎人!” 说罢,便扛着沈晚柠朝山谷深处走去。 青黛被几个匪徒缠住,眼睁睁看着沈晚柠被扛走,急得眼眶都红了,却被一刀划在手臂上,血顺着袖口淌下来。 云霜扑上来扶住她,两人被匪徒逼退到路边,眼睁睁看着那伙人消失在暮色深处。 匪徒扛着沈晚柠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了一处山坳里的破寨子。 寨子不大,几间茅屋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上生着火堆,几个匪徒正围着火堆喝酒。 那壮汉将沈晚柠往一间破屋的门口一推,冷笑道:“老实待着,别想跑。” 沈晚柠被推得踉跄一步,摔在地上,等她撑着地面站起后,才发现屋子里还关着好几个人。 那些人都蜷缩在墙角,听见动静,纷纷抬头看了过来。 想来,都是被这群山匪掳来的。 而就在她的目光看向坐在墙角的那个人时,忽然就愣住了。 只见对方一身血污,头发披散,额角还带着血迹。 可饶是已经如此狼狈,周身那股子清冷端方的气质也依旧不减。 是裴卿衍! 沈晚柠心下微乱,他怎么会在这儿? 第65章 跟紧我 第65章跟紧我 裴卿衍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转瞬便敛了神色,从容移开视线,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波澜。 若被匪徒知晓他们二人相识,还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 沈晚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极快地收回了视线,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靠墙坐下。 匪徒将他们推进屋里,落了锁,便回到火堆旁继续喝酒。 划拳声、笑骂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混着劣质酒气,熏得人头晕。 屋里另外几个被掳来的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裴卿衍才慢慢挪了过来,在她身侧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压低了声开口。 “我的人已经去报官。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跟紧我。” 沈晚柠看了那几个缩在墙角的人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有什么,等逃出去再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动静。 刀剑相击的脆响,惨叫声,连同器物翻倒的闷响接连炸开。 火堆旁喝酒的匪徒们猛地站起身来,骂骂咧咧地抄起家伙往外冲。 屋里的其他人也慌了,有人扑到门板上拼命拍打,有人蜷在角落里哭,还有人趁乱从破窗里翻了出去。 裴卿衍一把攥住沈晚柠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跑。 两人从破窗翻出去,贴着墙根绕到寨子后头,迎面却撞上一个提着刀冲过来的匪徒。 裴卿衍侧身一避,反手抄起地上半截烧着的木柴,狠狠砸在那人面门上。 匪徒惨叫着倒下,他拉着沈晚柠继续跑。 可跑出没几步,沈晚柠便发觉不对。 那些冲进寨子的人,不分敌我,见人就杀。 匪徒在杀,被俘的百姓也惨遭横祸。 刀光过处,血溅在茅屋的泥墙上,洇开一片暗红。 恍惚间,沈晚柠以为自己,回到了边城。 在顾彦昭战败的那一夜,烽火烧遍街巷,断肢与血污铺满长街,哀鸣漫过残破的城楼,到处都是这般毫无章法的屠戮与绝望。 往昔的噩梦骤然翻涌上来,她脚步一顿,失神僵在原地。 就在她愣神的刹那,暗处一支长箭破空疾射而来,直取她心口。 裴卿衍余光瞥见寒芒,几乎是本能地旋身挡在她身前。 箭矢狠狠扎进他左肩。 剧痛袭来,他脊背微微一绷,却一声未吭,只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改,沉声低喝:“走!不是官府的人!” 他强压肩头剧痛,拉着还未回过神的沈晚柠奋力狂奔。 身后厮杀声、惨叫与火光交织,二人跌跌撞撞钻入密林,在丛生的荆棘灌木间穿梭许久,直到身后喧嚣渐远,才寻得一处隐蔽山洞暂避。 裴卿衍靠着冰冷洞壁缓缓滑坐下去,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素来清隽端方的脸染上一层苍白。 沈晚柠这才发觉他左肩处洇开了一大片暗红。 那血色已经渗到了外头,顺着衣料往下淌,在腰侧凝成了一道暗色的痕迹。 “你中箭了!”她声音微颤,连忙蹲下身,小心撩开他肩头衣料。 箭杆深深嵌在皮肉之中,箭尾还微微颤动。 沈晚柠抬眸看向他:“得立刻拔出来,你稳住,忍着痛。” 裴卿衍淡淡颔首,长睫轻垂,清冷静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道:“无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跟紧我(第2/2页) 沈晚柠从袖中摸出那把匕首,在火折子上过了过火,便按着他肩头的皮肤,将断箭一点一点剜了出来。 裴卿衍闷哼了一声,攥着膝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咯咯响,可到底没有叫出声来。 沈晚柠撕下自己的衣摆,一圈一圈替他缠上,打了结系紧。 做完这些,她才在他对面坐下,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看他。 “裴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语气透着刻意的疏离。 裴卿衍靠在洞壁上,低低嗤笑了一声,方才喘着气,哑声道:“奉皇命去青州。途径此地,被掳上了山。” 沈晚柠皱了皱眉。 又是青州。 “你呢?”裴卿衍抬眸看她,“为何是这般装束?” 沈晚柠双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顾彦礼失踪了。 她信不过他。 裴卿衍看了她片刻,自然看出了她的犹豫和为难。 于是,垂下眼,将头靠回洞壁上,低低一笑:“不愿说,便不说。” 夜色缓缓流淌。 本就是寒冬时节,深山的夜晚寒气刺骨,冷意顺着石缝一点点钻进山洞,浸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僵。 沈晚柠起身走到洞口,借着微弱天光捡拾了些干燥枯枝,用火折子在洞内点起一个小火堆。 暖光摇曳,总算稍稍驱散了洞内的阴冷。 沈晚柠想着,青黛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她,便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 却也不知怎的,竟渐渐睡熟了。 裴卿衍并未合眼。 伤口隐隐作痛,他一直清醒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熟睡的沈晚柠身上。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卷着霜气扑向她,睡梦中的她下意识将双肩紧紧收拢,身子微微蜷缩,不住轻轻发抖。 他静静看了片刻,才忍着肩头撕裂般的疼,一点点挪动身躯,坐到了洞口处。 而后,回头看了洞内的人一眼。 她仍在睡梦中,却不似方才那般蜷缩着,连眉心都松开了些许。 心口处,竟不期然地涌上一股满足。 裴卿衍这才收回视线,看向了洞外。 夜色如墨,点点星光落下,晦暗又清明。 沈晚柠醒来时,外头的天色已是大亮。 她先是一愣,才看清裴卿衍竟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 身形挡住了大半的寒风,以至于洞里都显得暖和了不少。 可他还伤着! 心下一惊,沈晚柠立刻起身走到裴卿衍身旁,只一眼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那素来清隽冷白的面色,竟泛着一层极不正常的潮红。 “裴大人?”她轻声唤了一句。 裴卿衍缓缓抬眸,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维持着端方沉静的模样,微微直起身,淡声道:“该下山了。我的人应当正在四处寻我。” 话音落下,他撑着石壁想要起身,才迈出一步,身子猛地晃了两下,脚下虚浮,直挺挺地就超前摔去。 沈晚柠忙伸手去扶。 却不想,力道太大,竟将他整个人都拽了过来。 裴卿衍的身躯沉沉靠在她身上,滚烫的呼吸尽数喷在她颈侧,带着几分灼人的温度:“无妨,我没事……” 第66章 这是裴少夫人 第66章这是裴少夫人 他说着没事,脚下却已经站不稳了。 沈晚柠被他压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抵上洞壁,才勉强撑住两个人的分量。 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鬓角,烫得她心口一紧,“裴大人,咱们得下山找大夫。” 裴卿衍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晨光已经铺满了山坳,林子里的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浮在树梢间,远远能看见昨夜那片寨子的方向还冒着青烟。 那些人不知走了没有,她不敢贸然往大路走,只能带着裴卿衍沿着山脊背阴的一面慢慢往下摸。 裴卿衍烧得昏昏沉沉的,脚下发软,大半分量都压在她身上。 沈晚柠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在乱石与灌木间挪动。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般架着走,没几步她额上便沁了汗。 可他一声不吭,只在她偶尔踉跄时,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会不自觉地收紧一下,本能地替她稳住。 也不知走了多久,沈晚柠忽然听见前头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往树后缩了缩,将裴卿衍挡在身后。 只等看清来人,沈晚柠才松了口气,从树后站了出来,朝着那边喊:“福安!这边!” 听到呼唤,福安循声看了过来,一眼就瞧见了女扮男装,却格外狼狈的沈晚柠。 当下便是一惊。 想问顾夫人怎么在这儿,下一瞬,便瞧见了站在沈晚柠身后,正一脸阴郁望着他的裴卿衍。 那声‘顾夫人’便怎么也唤不出口了。 只惊喜地大喊一声,“少爷!” 林中七八个精壮汉子,在听到这一声后,也纷纷从林子里冒出了身形来。 福安已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裴卿衍面前,见他面色潮红、左肩缠着布条,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少爷!您怎么伤成这样……” 身后那几名汉子也围了上来,目光却齐刷刷落在沈晚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这位是?” 不先关心裴卿衍的伤,反倒关心起沈晚柠的身份来。 裴卿衍没出声,那双眸子却死死盯着福安。 福安自幼跟在裴卿衍身边,如何能不知道裴卿衍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不能暴露顾夫人的身份…… 那…… “是我家少夫人!”福安一句话,惊得沈晚柠瞪大了眼,心口好一阵心慌。 裴卿衍半个身体的重量仍压在沈晚柠的身上,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轻笑。 那些个汉子却没这么容易相信,“少夫人?少夫人怎会在此?” 福安机灵,立刻顺着那汉子的话问:“是啊少夫人!少爷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您跟来,您怎么还是来了?若您出什么事,少爷还不得拔了奴才的皮!” 福安一口一个‘少夫人’,唤得极其顺口。 沈晚柠却听得别扭。 只是此刻,她更不好说情自己的身份,便只能顺着福安道:“现在有事的是你家少爷,你们再这样问东问西,你家少爷就得死在这儿了!” 听到这话,福安和那些汉子才好似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上前搀扶裴卿衍。 他们个个身强体壮,背起裴卿衍就往山下走,步伐飞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这是裴少夫人(第2/2页) 沈晚柠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若非福安几次搀扶,怕是会摔得惨不忍睹。 好不容易到了山下。 此处已非昨日山寨的位置,面前只一条小路,勉强供马车通行。 但好在他们准备齐全,除了几匹骏马之外,还替裴卿衍备了马车。 背着裴卿衍的汉子,已经将裴卿衍送进了马车里,而福安跟在沈晚柠身后,恭声道:“少夫人,少爷高热不退,得立刻请大夫。还请夫人上车,在车上多照料少爷。” 沈晚柠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那几名佩刀的汉子。 这才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便辘辘驶动起来。 车厢里铺着厚褥子,裴卿衍被安置在软靠上,面色仍旧烧得通红。 沈晚柠在他身侧坐下,沉默着,没说话。 裴卿衍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哑声开口:“这些都是我父亲的人,你的乔装在他们眼里,太过拙劣,福安会那样说,也是为了护你,你别介意。” 声音刻意放轻,显然是怕被外头听见。 沈晚柠当然知道,福安是为了保护自己。 可…… 沈晚柠皱了皱眉,这才看向裴卿衍:“可这些人只要往京中传信,这谎就破了。” 闻言,裴卿衍闭着眼,勾了勾唇,喘了两口气才道:“他们传不出去。青州的消息,七日前就全部截断了。” 七日前…… 原来不止顾彦礼的消息被截断,连裴家的消息也是如此! 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竟能有这种本事! 沈晚柠的心思不禁凝重起来。 裴卿衍看着她的侧脸,意识到她是在担心另外一个男人,心口莫名一酸,却还是平稳着语气,开口:“此次进青州,十分凶险。可眼下除了跟我一起进去,你别无选择。外头那些人不会放你走。” 毕竟,福安已经说了,她是他的少夫人。 闻言,沈晚柠抬眸看向裴卿衍。 他烧得厉害,嘴唇干裂,额上的汗将碎发黏在颊侧,狼狈得很。 可那双眸子却依旧清冷静定,说话条分缕析,不疾不徐。 沈晚柠心念电转。 眼下她已经与青黛、云霜走散,而欢寿安排的暗卫也不能轻易暴露。 反正她的目标也是入青州城。 只是…… “我的两名丫鬟,你得帮我去寻。” 裴卿衍自是颔首,“好,我会让福安去找。” 沈晚柠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好,那你先休息,等到了青州城,我喊你。” 裴卿衍直到听见这一句,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眼帘一阖,彻底昏睡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入了青州城,在一间府邸前停下。 裴卿衍被抬下马车,那些汉子们扬声呼喝,“快!叫大夫过来!” 福安心里着急,却还是等着搀扶沈晚柠,恭恭敬敬:“少夫人,小心。” 沈晚柠在福安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而后跟着进了府。 并未想到,这一幕,尽数落入暗处一双眼里。 第67章 嫂嫂真是辛苦 第67章嫂嫂真是辛苦 入府后,裴卿衍便被急匆匆送去给大夫医治,而沈晚柠则被两名丫鬟迎着去了厢房梳洗。 厢房里早已备下了热水,沈晚柠舒舒服服地洗了澡,才算将这一夜的寒意和狼狈洗净。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丫鬟便上前来替她挽发。 可透过面前的铜镜,沈晚柠清楚地看到那丫鬟正审视着自己,眼里的锐利,竟与青黛有几分相似。 这不是普通的丫鬟。 沈晚柠心头一紧,却并未声张,只等发髻挽好后便借口要去看望裴卿衍。 她不想单独留在这儿,她怕自己睡到一半,会被这丫鬟察觉出了身份而灭口。 好在,丫鬟并未拦她。 裴卿衍被安置在正院东厢,大夫已经来过了,开了方子,煎了药,可人还没醒。 沈晚柠来时,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裴卿衍躺在榻上,面色仍旧泛着潮红,额上覆着一方湿帕。 福安守在榻边,见她进来,忙起身行礼,压低声道:“少夫人,大夫说少爷的烧退了少许,只是人还昏着,怕是要到后半夜才能醒。” 沈晚柠点了点头,在榻边的圈椅上坐下,轻声道:“你去办你的事儿吧!这里有我。” 福安微愣。 却很快反应过来沈晚柠说的是何事。 于是恭敬行礼,“那就有劳少夫人了。” 说罢,便退出了屋去。 沈晚柠靠在椅背上,看着榻上昏睡的裴卿衍,眉心微微拧着。 她留在这儿,一来,是要演好“裴少夫人”这个角色。 二来,待在这间屋里,府里的人便不敢轻易对她动手。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福安答应替她去找云霜和青黛,她得留在这里等消息。 夜渐渐深了,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满室映得昏黄而安静。 沈晚柠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便阖上了眼。 裴卿衍醒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沈晚柠正靠在椅背上熟睡着,银簪松松地挽着发,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被灯火映出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的眉眼本就生得素净清冷,此刻睡熟了,眉心松开,唇微微抿着,倒比平日里那副沉静疏离的模样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意。 有那么一瞬间,裴卿衍心底竟生出了几许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三年,他不知盼了她多少次,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真的醒来就见到了她。 是梦马? 裴卿衍不敢确定。 手却慢慢抬起,纤长的手指悬在半空,一点一点朝着她的脸颊而去。 想碰她,想知道她的脸有多软,有多嫩。 想满足一下自己这颗三年来,越发千疮百孔的心…… 可,还没等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沈晚柠便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裴卿衍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沈晚柠却像是没看见那只手一般,坐直了身子,探了探他的额温。 “烧退了些,感觉如何?” 裴卿衍看着她,哑声道:“好多了。” 沈晚柠起身倒了杯温水,视线却若无其事地朝着守在不远处的丫鬟看去。 换了人。 那个眼神锐利的丫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换了个瞧着老实本分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嫂嫂真是辛苦(第2/2页) 沈晚柠没空细想,转身端着水到了床边。 裴卿衍伸手要接,可手指发虚,杯子晃了晃,险些洒了。 “小心!” 沈晚柠低呼了一声,见裴卿衍当真脸坐起的力气都没有,索性坐到床边,扶着他的后颈,将杯沿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喂他。 不管怎么说,裴卿衍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她照顾他,应当也算理所当然。 裴卿衍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着,没有刻意去看她,可鼻尖全是她身上单单的清香。 以至于,心口处仿若被什么东西肆意揉捏着,酸涩,胀痛,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满足。 大概是知晓裴卿衍醒了,有丫鬟端了药来,递给沈晚柠。 喂药这种事,她也算是熟练了,更何况如今自己的身份是‘裴少夫人’,自然不能假手于人。 于是,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方才一勺一勺喂给他。 丫鬟们相互看了一眼,便识趣地离开,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裴卿衍倒是乖巧,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喝着药。 一碗很快见了底。 沈晚柠将空的药碗放在了桌上,便听他低哑的声音传来,“晚柠。” 沈晚柠端着空碗的手微微一顿。 只听他接着道:“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沈晚柠抬起眼,看着他。 那张脸,还带着病中的苍白,可那双双子却映着烛火,清亮得很。 他说:“我会让你做真正的裴少夫人。” 沈晚柠骤然一怔。 她知道,裴卿衍是还在意她曾在宫门口说的那句话,他以为,她只是不想做妾。 他以为,她还要他。 当下,眉心微沉,正欲开口解释清楚,外头却忽然响起福安的声音:“少爷,少夫人,奴才有要事禀报。” 裴卿衍低低应声:“进来。” 福安推门进来,朝二人行了礼,便道:“少爷,少夫人,云霜姑娘和青黛姑娘已经找到了。青黛姑娘受了些伤,但无大碍。明日一早,奴才便将她们接进府来。” 沈晚柠心头一松,朝福安颔首道:“多谢。” 随即,她便想起了方才裴卿衍那句话。 此刻福安还在,她倒不好多说什么,只轻声道:“裴大人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裴卿衍答话,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裴卿衍靠在榻上,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慢慢阖上了眼。 唇角那抹笑意淡淡的,说不清是苦是甜。 沈晚柠回到自己的厢房。 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里没点灯,黑沉沉的,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线月光。 她闭上眼,将心口那团纷乱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却不想,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看来裴大人已经无事。” 沈晚柠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 就见角落里,一道清瘦的身影正静静立着,夜色下,看不清他的面孔,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子没由来的怒意:“嫂嫂真是辛苦。” 第68章 本候没资格管你? 第68章本候没资格管你? 是顾彦礼! 他没事! 整个人虽站在黑暗里,却依稀能看清身形挺拔,气息平稳,半点不似受伤的模样。 沈晚柠悬了几日的心,在此刻终于松了下来。 “侯爷没事就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青州城里是什么情况?侯爷既然没事,为何不往外传消息?欢寿都快急疯了!” 顾彦礼眸色微暗,声音也更加低哑:“与嫂嫂无关。” 沈晚柠骤然一愣。 心底那点松快和喜悦,突然就被这几个字击散,半点都找不到了。 甚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顾彦礼从见到她的第一句话起,就在阴阳怪气! 当下,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就这么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顾彦礼。 银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顾彦礼几乎一眼就看出了她情绪的转变。 心口有些闷,只能吐出一口气来,努力缓和着语气,劝道:“青州很危险,不是嫂嫂该来的地方,明日一早,本候会安排人送嫂嫂出城。” 沈晚柠也知道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微微叹了一声才道:“侯爷去忙自己的事吧!我自有分寸。” 她如今顶着沈玉瑶的身份,裴家这些人不会轻易动她,也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若顾彦礼执意派人送她出城,反倒会惹来怀疑,坏了正事。 可显然,顾彦礼误解了沈晚柠的意思。 “嫂嫂就算想与裴卿衍重修旧好,也得有命回京城才行。青州这地界,由不得嫂嫂任性。” 沈晚柠只觉得不可思议。 她看着他那双黑沉的眸子,想从中看出哪怕一星半点儿赌气的意味。 她想着,或许是自己如今身处的环境和行为让他误会了,所以他才会说着这样的话来。 可看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确认,他不是误会,也不是赌气。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觉得,她是想和裴卿衍重修旧好,才会大老远的从京城追到了青州来! 而自己从前在他面前所说的那些话,什么一家人,什么会和侯府共进退,在他眼里,或许从来都只是玩笑! 如此想来,那什么兜底不兜底的,也不过是说着玩的罢了,只她一人当真了而已。 也是,她算什么? 一个同他兄长没有夫妻之实,更没有半点感情的女人,他堂堂镇远侯,看得上,才尊她一声‘嫂嫂’,看不上,无非就是个赖上了侯府的陌生人罢了! 拳头不自觉攥紧,沈晚柠头一回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哪怕当初在御前对峙,她都能想到些许破绽来辩解,可此刻,面对着顾彦礼如此认真严肃的神情,她却只觉得疲累的很,连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清。 更何况,解释了,人家也未必会信。 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她冲着顾彦礼勾唇笑了笑,“不劳侯爷费心,我自有分寸。” 顾彦礼眉心骤然一沉。 自有分寸。 又是这四个字。 可她若真有分寸,怎会千里迢迢地赶来青州,做什么裴家的少夫人! 他一步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月光随着他的脚步一寸一寸地往上移,将他那张清瘦冷峻的面孔从暗处彻底剥离出来,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衬得那双眸子格外幽深。 直到,在她面前半寸站定,鞋尖几乎抵着她的鞋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本候没资格管你?(第2/2页) 沈晚柠努力往后仰着,可本就背靠着门,根本没有其余的躲藏之地。 他却丝毫不觉得这样的距离有什么不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甚至微微俯身,只想离她更近些,好叫她看清楚,自己眼中藏着的危险。 “青州不是好玩的地方。”一字一句,从喉间溢出,低沉沙哑,“嫂嫂顶着‘裴少夫人’的名头招摇过市,当真以为没人敢动你?明日一早,你必须走。” 距离太近,沈晚柠别过脸去,不与他对视,却也半步不退。 “我不走。” 顾彦礼的眉心猛地一沉。 沈晚柠的声音却依旧倔得很,“我如今在裴卿衍身边很安全。倒是侯爷,心思该放在怎么将那个人证平安带回京去,而不是在这里操心我跟什么人重修旧好。” 顾彦礼被气笑了。 “嫂嫂是觉得,本侯没有资格管你?” “是。” 沈晚柠依旧不看他,回答却斩钉截铁。 顾彦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了几回,方才点着头后退,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好。那就不管你。” 话音落下,他很快就隐没于黑暗中,彻底没了踪迹。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晚柠站在原地,维持着别开脸的姿势,好一会儿,方才缓缓转过头来,望向黑暗。 顾彦礼走了。 整间屋子,就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以及……他衣袍上残留的熏香。 方才绷得笔直的后背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她咬了咬唇,一滴泪却不期然地从眼眶落下,可还未流过脸颊,就被她抬手狠狠抹去。 然后快步行至床边,脱了鞋,拉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里是凉的,她缩了缩肩,把自己裹紧了些,闭上眼,一动不动。 翌日,沈晚柠是被屋外的动静惊醒的。 她睁开眼,确认外头是云霜的声音,才忙不迭地起身穿衣,开了门。 就见,门外云霜正与两名汉子拉扯着:“那是我家小姐!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见!” 拉扯之下,一名汉子被云霜挠花了脸,怔了怔,随即便扬起了手。 见状,沈晚柠忙冲了上去:“住手!” 她一把推开那汉子,如同护小鸡似的将云霜护在了身后:“你敢对我的丫鬟下手?” 那汉子大概从未受过这等闲气,黑着脸行了礼:“少夫人勿怪,是少爷吩咐不让任何人打扰少夫人休息。” 闻言,沈晚柠这才稍稍消了气,拉着云霜就回了房。 房门被关上,云霜的眼泪立刻便掉了下来:“小姐!您快吓死奴婢了!您怎么……” 话说到这儿,云霜骤然压低了声,“您怎么成了裴少夫人了?” “说来话长。”沈晚柠亦是压低着声,问她:“青黛呢?” “青黛伤着,没进城!”话说到这儿,云霜语气沉重了些:“青州城门守得严,非青州界内的路引都不让过,奴婢是福安拿着裴家的牌子才接进来的!” 沈晚柠皱眉:“那欢寿安排的人呢?都没进来?” 云霜:“应该会想法子进来,奴婢晚些去街上看看,有没有留下记号。” “此事不急,这里毕竟不是咱们的地方,别打草惊蛇。” 话音落下,房门却突然被敲响。 “少夫人,少爷醒了,要见您。” 第69章 口是心非 第69章口是心非 沈晚柠领着云霜到了东厢。 屋内药香淡淡。 裴卿衍已穿戴整齐,正坐在榻边。 一夜好眠,加上大夫的方子见效,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虽然还带着几分病中的苍白,可精神头明显足了。 见她进来,他搁下手里的粥碗,抬起眼,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 “夫人来了。” 语气温和而随意,甚至透着几分‘老夫老妻’的熟稔。 沈晚柠却没有他这么好的演技,面色微微僵了一瞬,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只好略过这一步,径自问道:“你伤还没好,怎么起来了?” “躺了太久,骨头都僵了。”裴卿衍扶着榻沿,作势要起身,“陪我走走?” 沈晚柠颔首,却并未上前搀扶。 却不想,裴卿衍步子忽然一软,整个人似乎都要往前摔去。 沈晚柠离他最近,下意识便伸了手。 他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肩,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多谢夫人。” “……” 是故意的吗? 不确定。 沈晚柠沉默着,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屋外。 云霜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死紧。 只觉得自家小姐着实吃亏,恨不得上前将裴卿衍从自家小姐身上扒开。 谁曾想,她自己先被扒开了。 一名不认识的小丫鬟拉过云霜,往后退了退,“你怎这般没眼力,少爷和少夫人独处,咱们离远些才是。” 云霜张了张嘴,有口难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卿衍拐带着自家小姐,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眼看着裴卿衍都快走出院子了,沈晚柠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道:“裴大人伤还没好,不能多走。” 裴卿衍却没理。 只是侧过头,看了沈晚柠一眼。 目光落在她随意挽起的发髻上,这才低低道了声:“夫人的发簪可是丢在林中了?” 闻言,沈晚柠一愣,一时没理解裴卿衍的话。 却见裴卿衍忽然就站直了身子,而后朝着云霜招了招手。 见状,云霜忙不迭地小跑至二人面前,看了沈晚柠一眼,才对着裴卿衍行了礼,“少爷。” “陪你家夫人去街上挑几支新簪子,账记本官名下,顺便四处逛逛,散散心。” 这分明是故意放她们出府去办自己的事! 沈晚柠有些诧异地看向裴卿衍,就见他也正在看她。 眉目含笑:“去吧,福安在外头候着了。” 沈晚柠这才颔首:“好。” 而后,领着云霜往外行去。 青州的街,比沈晚柠想象中要繁华。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绸缎庄里挂着新裁的蜀锦,胭脂铺前围满了妇人,街角还有卖糖人的小贩,吹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儿。 云霜跟在沈晚柠身后,眼睛却不住地往四周瞟,分明是在找寻着什么人。 沈晚柠看在眼里,忍不住拉住她的手,低声道:“不急,先逛逛。” 云霜会意,压下心头的焦躁,跟着沈晚柠在街边慢慢走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口是心非(第2/2页) 路过一个卖簪花的小摊,沈晚柠停下脚步,随手拿起一支玉簪把玩。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笑着招呼:“夫人好眼光,这是上好的和田玉,戴着衬肤色。” 沈晚柠笑了笑,拿起另一支银簪,转身递给云霜:“你试试这个。” 云霜会意,背过身去,任由沈晚柠替她插簪。 沈晚柠的目光越过云霜的肩头,落在街对面,旋即收回,手上动作未停,将簪子稳稳插入云霜发间,指尖在她耳后轻轻一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只有云霜能听见:“街对面穿灰衣的,跟着我们有一会儿了。” 云霜脊背一僵,那她方才四下张望,会不会已经露了破绽了? 沈晚柠却已收回手,笑着退后一步打量:“好看,很适合你。” 随即付了银钱,像是寻常妇人逛街一般,与云霜说笑着,继续往前走去。 那个灰衣男人果然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 不远处的茶楼二层,雅间的窗扇半开。 赵九站在窗边,将街上的情形尽收眼底:“主子,要不要派人把夫人后头的尾巴除了?” 顾彦礼坐在桌前,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指尖摩挲着杯沿,冷冷开口:“不用理会。” 赵九一愣:“可是……” “她说了,自有分寸。” 赵九跟了他多年,哪里听不出主子这话语中带着些许怒意? 当下,暗暗叹了口气,低低应了声,“是。” 顾彦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往窗外瞟。 “皇上的人,找得怎么样了?” 赵九压低了声道:“回主子,只救回来一个。” 顾彦礼放下茶盏,淡淡道:“接着查。” 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却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再派几个人盯着裴卿衍那边。裴之焕不会无缘无故把他派到青州来。” 赵九一愣,随即应道:“是。” 顾彦礼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望向窗外。 那个身影已经转过了街角,消失在人群中。 另一边,街面上。 那个灰衣男人依旧不远不近地缀在沈晚柠和云霜的后头,她们停,他也停,她们走,他也走。 云霜忍无可忍,凑近了沈晚柠,语气很是嫌弃:“小姐,你说那人到底是谁的人?” 是裴卿衍的人,还是欢寿派来的,亦或是青州城里的人? 沈晚柠摇了摇头,“不知道,咱们再逛逛就先回去。” 既然有人跟着,就不好行事,再逛下去也没用。 云霜低低应了声是。 却在这时,沈晚柠的视线忽然被路边的一个乞丐吸引。 那人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碗,与这街上其他乞丐没什么两样,来来往往的行人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那乞丐正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 沈晚柠可以清楚的确定,自己并不认得此人。 可那乞丐看她的眼神,却透着一瞬间的光亮,仿佛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一般。 他认得她! 第70章 离开青州 第70章离开青州 沈晚柠心下一阵紧张,面上的笑意却未曾卸下。 她拉着云霜的衣袖,继续往前走,又停在卖糖人的摊前,指着一只捏得憨态可掬的糖老虎,笑着问价。 云霜会意,凑上来同她讨价还价,两人一来一回,倒真像是被街市的繁华迷了眼。 灰衣人的视线始终缀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似有若无。 沈晚柠和云霜走着走着,便拐进一家成衣铺子,让云霜挑了几匹料子,又借着试衣的幌子进了后头的更衣间。 云霜留在外头守门,同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将灰衣人的视线挡在了铺外。 沈晚柠换了身新衣裳,从铺子后门溜了出去,贴着墙根绕回方才那条街,便见那乞丐还蹲在老地方,面前那只豁了口的碗里,躺着几枚铜板。 她上前,往碗里扔了一两银。 乞丐一愣,随即抬眸看向沈晚柠,浑浊的眼底立刻露出几分精光:“夫人……” 是‘夫人’,而不是‘裴少夫人’。 沈晚柠心头一紧,当即便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换身衣服,去前头茶馆寻我。”说着,沈晚柠便离开了。 从后门绕回成衣铺子,进了更衣间,将身上的新衣裳脱下,沉了口气,方才从更衣间里走了出来,笑着朝掌柜的道:“就这身吧,包起来。” 掌柜欢欢喜喜的应着。 主仆二人又说笑着出了铺子,余光瞥见先前那灰衣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小摊前,见二人出来,便又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沈晚柠只当做没瞧见,拉着云霜便拐进了前头一间茶馆。 茶馆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散座,楼上雅间。 沈晚柠要了一壶雀舌,一碟瓜子,挑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云霜却默不作声地行至楼梯口等着。 不多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云霜侧头一看,上来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泥垢也洗了,全然看不出方才乞丐的模样。 见到云霜,他步子微微顿了顿,而后朝云霜点了点头。 云霜没说话,转身就往雅间走去,那汉子便立刻跟了上来。 只等进了雅间,反手将门带上,一抬头看见坐在桌旁的沈晚柠,那汉子便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快起来。” 沈晚柠忙起身上前,将人扶起,“你就是侯爷要找的人?” 对方连连点头,“夫人,小的名叫周平,去年您往军中送冬衣时,小的曾见过夫人。” 怪不得认得她。 沈晚柠朝着一旁的椅子示意,“先坐。” 周平吸了吸鼻子,上前落座。 云霜给他倒了杯茶,他捧在手心,却迟迟没喝,“夫人为将军洗清了冤屈,小的敬佩夫人。” 沈晚柠眉心微微沉了沉,“辛苦你了,只是如今青州究竟是什么情况?” 周平摇了摇头:“小的这一路上,不知经历了几次暗杀,进了青州后,更是连皇上的人都被杀了,小的没有办法,只能扮做乞丐。” 曾经守粮仓的三个人,只有他活了下来,就是因为他相对比较机灵,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 如今所有人都以为他定是躲在了这青州城的某个角落里,所有人都在掘地三尺地找他。 谁能想到,他其实日日都在街上? 雅间内,短暂的沉默了一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离开青州(第2/2页) 周平便再度开口,语气急切,“夫人,小的如今只信您!” 宫门泣血喊冤,御前两次对峙,他都已经听说了。 顾彦昭能洗清冤屈,沈晚柠功不可没。 如今更是亲自来了这青州城。 她如今是他,唯一能信的人。 沈晚柠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周平:“我如今的身份,是裴家少夫人。” 听到这话,周平脸色一僵,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 沈晚柠接着道:“你若真的信我,我就带你回裴家。” 这青州城的势力不容小觑,她和周平虽都换过装,却也难保不被人察觉。 与其让周平依旧以乞丐的身份留在城中,倒不如跟她回裴家,将人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裴家人认不出他的身份最好,倘若认出来…… 裴家应该不舍得用周平的命,去换裴卿衍的命。 一想到自己很可能要对裴卿衍下手,沈晚柠的心口还是不自觉的泛起一股寒意。 周平显然犹豫了。 于他而言,裴家算是个虎穴。 可若能借着这个虎穴,离开青州这处狼窝,也未必不可行。 考虑过后,周平重重点了点头,“小的跟夫人……跟少夫人回去!” 正说着,云霜忽然瞧见茶馆楼下停了辆马车。 驾车的,是福安。 她心下一惊,忙低声唤道:“小姐,福安来了!” 沈晚柠点了点头,倒是没多少惊慌。 她早就料到了。 只站起身来,冲着周平道:“跟着我,别说话。” 周平也真起身来,用力点了点头,垂着手跟在她身后。 三人出了雅间,下了楼,茶馆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福安正站在车旁候着。 见沈晚柠出来,他忙上前躬身行礼,目光随即落在她身后那个灰布短褐的汉子身上,停了一瞬。 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可终究什么都没问,只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恭恭敬敬地把沈晚柠请上了马车。 “少夫人,请。” 沈晚柠踩着车凳上了车,云霜跟进去,周平则被福安引到了前头,与福安一起,坐在了车辕上。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进了裴家府邸的门。 裴卿衍似乎早就等着了。 见沈晚柠领了个陌生男人回来,也没多问,只是冲着沈晚柠温柔笑了笑,“夫人今日在街上,买了些什么?” 沈晚柠的视线扫了眼周围的丫鬟小厮,这才上前应道:“买了簪子和衣裳。”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裴卿衍走了过去,“夫君身子可好些了?” 这一声夫君,唤得实在太过自然。 裴卿衍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挠一下,有些疼,但更多的,却是舒爽。 他闭上眼,微微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睁开,看向沈晚柠的眼底,温柔似水:“好多了。” 话音落下,沈晚柠也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手中的匕首抵在他腰腹。 距离太近,以至于除却他们二人之外,旁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晚柠仰头看着裴卿衍,压低了声:“我要离开请走。” 裴卿衍垂眸,视线落在她那双小巧的唇上,喉结滚动,低低应了声:“好。” 第71章 逃离青州城 第71章逃离青州城 裴卿衍几乎立刻就吩咐了下去。 “备车,回京。” 却不想,一名护卫上前,拱手道:“少爷,实诚不早了,城门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关,眼下出城,走不了多远就得在野地里过夜。不如等明日一早,城门一开便走,反倒稳妥。” 裴卿衍没有立刻答话,只垂眸看着沈晚柠。 他俯身靠近了些,“明日一早再走,行不行?” 沈晚柠没有立刻应声。 她实在是担心夜长梦多。 裴卿衍显然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又往前凑了半分,气息拂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今晚我会加派人手守着你的院子,明日天不亮就动身,城门一开就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保证,会护着你,也会护着你的人。” 沈晚柠抬眼看他。 裴卿衍迎着她的目光,眼底干干净净的。 “晚柠,我从未骗过你。” 从来都没有。 沈晚柠的一双瞳孔猛烈颤动。 她知道裴家不可信,裴之焕不可信,裴卿衍也未必可信。 但此刻,她却相信,眼前这人不会骗她。 于是,颔首,后退了一步,“好,那明日再走。” 她退了开去,他却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搂她的腰。 但终究没有碰到她。 只低低道:“你先回房歇着,养足精神,明日赶路才有力气。外头的事我来安排。” 沈晚柠点了点头,带着云霜和周平回了后院。 入夜后,沈晚柠合衣躺在了床上。 云霜和周平都守在外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偶尔吹动廊下的灯笼,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谁都不敢放心去睡。 不知不觉,便到了后半夜。 沈晚柠实在有些撑不住,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似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 几乎同时,外间传来云霜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云霜脸色煞白地冲进来,身后跟着慌慌张张的周平。 “小姐!有人翻墙进来了!” 沈晚柠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周平拽进里屋,推到墙角蹲下,低声道:“别出声。” 话音未落,院外已经传来了刀剑相击的脆响。 沈晚柠透过窗缝往外看,院子里几道黑影正与裴家的护卫缠斗在一处。 那些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招招狠辣,一看就是冲着要命来的。 眼看着裴家的护卫将要不敌,院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裴卿衍带着七八个护卫冲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身上只披了件外袍,显然是从床上直接赶来的。 “护住少夫人!”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护卫们立刻冲上前去,与黑衣人缠斗了起来。 裴卿衍则带人冲进了屋内,反手便将门闩落死,又朝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守住门口,而后快步走到屋内东北角踢了两下。 在沈晚柠等人震惊的目光中,青砖地面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一块,露出底下一个黑沉沉的洞口来。 “快!”裴卿衍转头冲着沈晚柠伸出了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逃离青州城(第2/2页) 沈晚柠来不及多想,带着云霜和周平就冲了过去。 裴卿衍扭头吩咐那两名护卫:“守住房门,拖一刻是一刻。” 说罢,便带着沈晚柠等人进了密道。 密道不宽,只容一人侧身而行。 裴卿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照着前头的路。 密道里弯弯绕绕。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前头终于渐渐透出些冷风来。 又走了一阵,洞口大开,外面是一处荒草丛生的土坡。 沈晚柠走出密道才发觉,这里竟已经是城外了。 “少爷!” 不远处,几名汉子神情紧张地迎了上来,指着土坡下,道:“马车在那边!” 裴卿衍便立刻拉着沈晚柠往马车那边走去。 也是在这一刻,沈晚柠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被裴卿衍牵在手心。 只等到了马车旁,裴卿衍才松开手,将沈晚柠扶上了马车。 云霜和周平也跟着进了马车。 裴卿衍在外头吩咐了两声,方才掀帘而入。 还未坐稳,马车便朝着前头疾驰而去。 裴卿衍靠着车壁坐下,面色有些发白,方才那一番折腾牵动了肩头的伤,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他喘了两口气,缓了缓,方才抬眸看向沈晚柠。 就见,后者也正紧紧盯着他。 “你早就安排好了?” 裴卿衍本也没瞒她,如实道:“是。这府里本就有条密道,是早年裴家在青州经营时挖的。并非特意瞒你,只是府里人多眼杂,万一有人瞧出端倪,这条退路就废了。” 青州势力如此庞大,若非有这条密道,裴家怎么可能放心让他前来? 沈晚柠看着他,缓缓颔首:“这次,多谢你。” 他虽瞒了她,可也确确实实救了她。 不然,此刻她跟周平只怕已经落在那些黑衣人手里了。 正想着,马车忽然猛地一顿,车速骤然慢了下来。 车帘外传来侍卫急促的声音:“少爷!后头有人追上来了!” 沈晚柠心头一紧,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月色底下,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几匹快马正疾驰而来,少说也有七八骑,越追越近。 裴卿衍也掀帘看了一眼,随即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一把攥住了沈晚柠的手。 宽大的手掌,竟没有半点温度。 一如他的声音,哪怕情况已如此紧急,也依旧冷静。 “若真追上来了,我下去拦着。你们坐马车先走,别回头。只要跑出了青州地界,进了京畿道,他们就不好再动手了。” 沈晚柠一惊:“你怎么拦?你还有伤……” 他本就是个文官,就算会君子六艺,也绝不是那些黑衣人的对手。 留下,无非就是送死。 可裴卿衍却笑了笑,“无妨。忘了?我说过,会护着你。” 沈晚柠心头猛然一阵抽动,正欲说些什么,后头却忽然响起了刀剑相撞的声音。 紧接着,侍卫的声音再度响起:“少爷,追兵被人拦下来了。” 闻言,沈晚柠立刻掀开车帘往后看去,果然瞧见方才还骑马疾驰的追兵正与一行人缠斗着。 其中一人的身形,像极了顾彦礼。 第72章 本候该谢你才是(补) 第72章本候该谢你才是(补) 沈晚柠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心猛地揪紧。 月色朦胧,刀光交错,那人影虽被数人围攻,却依旧稳如磐石,每一招都狠辣果决,正是顾彦礼无疑。 可顾彦礼带来的人似乎并不多,沈晚柠免不得担心起来。 却不想,裴卿衍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 “别担心,侯爷既然敢来,定然有把握脱身。” 闻言,沈晚柠没心沉了沉,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将车帘放下。 只是手心里,不知何时,已全是冷汗。 马车一路疾驰,后方的打斗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早已大亮,马车终于在一处驿站前停了下来。 裴卿衍率先下了车,又将沈晚柠扶了下来。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肩头的伤口显然已经裂开,外袍上渗出一片暗红。 “已经出了青州地界,咱们先在这里歇歇脚。” 他低声说着,随后吩咐侍卫,“换马,补充干粮,半个时辰后出发。” 驿站的掌柜被惊动,慌忙出来迎接。 裴卿衍要了两间上房,让沈晚柠带着云霜和周平住一间,他自己住另一间。 一行人逃了一整夜,早已筋疲力尽。 沈晚柠进了房间,合衣躺在床上,云霜和周平则守在门边和窗下。 不过片刻,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晚柠只觉得心口一阵惊慌,睡意顷刻被驱散,还未睁开眼,耳边却想起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意识到有人闯入,她微微睁开眼,便见几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摸进房间。 竟是裴家的侍卫。 他们手中握着刀,目光阴冷,径直朝着周平的方向走去。 沈晚柠的心跳骤然加快,却强自按捺住,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其中一名侍卫已经走到周平身边,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 电光石火间,沈晚柠当即一声惊呼,“周平!小心!” 突然的声响,只令得那几名侍卫一愣,而周平和云霜却彻底惊醒。 一刀砍空。 周平立刻闪身躲避,云霜也慌忙抓起桌上的茶壶,朝着其中一名侍卫砸去。 房间内顿时乱作一团。 隔壁的裴卿衍被惊动,冲了过来,看见眼前的场景,脸色骤变。 “住手!”他厉声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几名侍卫见他出来,动作顿了顿,其中一人咬牙道:“少爷,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还用说吗? 几名侍卫并未停手,直直朝着周平和沈晚柠袭去。 裴卿衍立刻闪身上前,不顾肩上的伤势,用身体挡在了沈晚柠面前。 侍卫见状,手势不及,刀刃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裴卿衍!”沈晚柠一声惊呼。 那侍卫也愣住了,可很快,眼底却略过一抹狠色:“少爷,对不住了!” 当下,一把将裴卿衍拽到了一边,手中长刀再次袭向沈晚柠。 却不想,裴卿衍忽然一声厉喝,“都住手!” 几名侍卫齐齐停了动作,看向裴卿衍。 就见后者不知何时,竟握了把长箭,死死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今日谁要动他们,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几名侍卫对视一眼,显然没想到自家少爷会做到这一步。 “少爷!周平不死,我等无法交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本候该谢你才是(补)(第2/2页) “那就拿本少爷的命去交!” 裴卿衍厉声喝着。 几名侍卫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真没了动作。 沈晚柠抓住机会,立刻冲到已经负伤的周平身旁,和云霜一起将其扶起,往外逃去。 身后,裴卿衍仍旧以自己的性命要挟着那几名侍卫。 沈晚柠却不敢再回头看。 裴家人不会舍得裴卿衍去死,可他们若是再留下,性命堪忧! 可谁知,还未下二楼,楼下一队侍卫便堵住了楼梯口。 而这一幕,屋里的裴卿衍看不见。 完了。 今日怕是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沈晚柠扶着周平的手微微颤抖着,连声音都在发着颤:“周兄弟,我怕是要辜负你的信任了。” 周平受了伤,听到沈晚柠的话,喉头哽了哽:“是我连累夫人了。” 云霜更是吓得掉了泪。 就在这时,驿站大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门板被人从外头整扇撞开,碎木屑飞溅。 紧跟着一道鸦青色的身影闪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名黑衣暗卫,刀光如雪,见人便砍。 楼下那队侍卫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冲散了个干净。 刀剑相击的脆响混着惨叫声,在驿站大堂里炸开,血溅在墙上、柱上、柜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是顾彦礼带人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驿站大堂里便安静了下来,满地尸首。 裴卿衍听到动静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这一幕,惊得手中的长剑都落了地。 他自然认出那些都是自己带来的人,当下,什么都没说。 顾彦礼收了刀,抬头看向二楼。 周平见到顾彦礼,当即单膝下跪,“属下见过……” “云霜。” 顾彦礼开口,打断了周平的话,“带周平去上药!” 云霜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立刻将周平扶起,一步步往楼下走去。 沈晚柠也回过了神,下意识看向身后。 就见裴卿衍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臂上的伤正往下滴血,半边衣袖都染红了。 她忙上前去扶他,“我带你去上药。” 裴卿衍看了她一眼,没有推拒,由着她扶住了自己。 顾彦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转过身去,朝赵九吩咐了一句,“此处不宜久留。收拾一下,赶紧走。” 说罢,他便大步朝外头走去,再没往二楼看一眼。 云霜和周平上了马车。 而沈晚柠则扶着顾彦礼,上了另一辆。 正准备拿出伤药来,替裴卿衍上药包扎,却不想,顾彦礼竟弯身钻了进来。 车厢不大,他这一进来,便显得逼仄了许多。 他也不看沈晚柠,只伸出手,将她手里的伤药和布条夺了过去,然后在裴卿衍对面坐下,冷着脸道:“手。” 裴卿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晚柠,到底没有说什么,将受伤的那条手臂伸了过去。 顾彦礼低着头,将伤药撒在伤口上,又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打的结利落紧实。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裴卿衍倒是神色如常,等顾彦礼替他包扎完了,还客客气气地道了声:“多谢侯爷。” 顾彦礼将剩下的伤药搁在一旁,语气淡淡的:“不必。裴大人护了本候嫂嫂一路,本侯该谢你才是。” 第73章 外人 第73章外人 言外之意,未免太过明显。 裴卿衍微微怔愣了一下,到底没做声。 只垂下眼,将包扎好的手臂收回膝上,靠着车壁合了眼。 顾彦礼也没再开口,偏过头去,看着车帘外头飞掠而过的枯树与残雪。 狭小的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深浅错落的呼吸声。 沈晚柠坐在中间,左右两股寒气沉沉压来,叫她浑身紧绷,坐立难安,索性也闭上了眼。 入夜时分,一行人抵达一处镇子。 此地临近京城,远比青州地界富庶繁华。长街灯火连绵,酒幌迎风招展,沿街客栈楼宇,气派远胜别处。 马车缓缓停在镇上最大的客栈门前,掌柜的早已躬身候在阶下,亲自迎候。 沈晚柠早就累坏了。 在马车里,虽然闭着眼,可左右两大冰山坐镇,她哪敢真的睡去。 眼下这上房内布置雅致温润,案头香炉燃着一缕安神香,袅袅烟气漫开,卸去满身乏累。 简单的洗漱过后便躺在了床上,沉沉睡去,连晚饭都没用。 直到睡到了后半夜。 一阵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刺破寂静,将她惊醒。 沈晚柠猛地翻身坐起,知晓定是幕后之人又派人来追杀,披了件外衣便下床冲出了屋去。 岂料,房门刚被鬼开,青黛便闪身进来,一把将她按回了屋内。 “夫人别慌。”青黛的声音很是镇定,半点没有敌人来袭时的紧张。 她将沈晚柠带到桌边坐下,甚至贴心地给沈晚柠倒了杯水。 “这间客栈固若金汤。别说十几名死士,就是来上几百名,他们也进不来。” 沈晚柠一愣,显然没想到这客栈会这么厉害。 就像是为了印证青黛的话一般,沈晚柠刚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外头的打斗声便停了。 她有些狐疑地起身行至床边,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月色底下,两名小二正不紧不慢地拖着几具尸首往巷子深处去。 另有两名小二正提着满满几桶水,往地上泼洒,清洗着血迹。 这样有条不紊处理凶杀现场的样子,果然不简单! 沈晚柠关上窗,坐回桌边,心中已经明白这间不简单的客栈定与顾家有关。 就算不是顾家的产业,它背后的东家也一定是顾家的朋友。 前世侯府被抄家流放之后,顾彦礼依旧能回到京城翻案,靠的怕不只是他一个人。 这些藏在明面上的铺子、客栈、人手,怕是早就铺好了的。 “夫人。”青黛的声音再次传来,打断了沈晚柠的思绪,“安心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闻言,沈晚柠这才颔首,重新躺回了床上。 翌日一早,沈晚柠便起身下楼用膳。 昨夜明明听见兵刃碰撞、桌案碎裂的响动,可今日大堂整洁如故,半点厮杀的痕迹都寻不到,甚至连血腥味都闻不出来。 顾彦礼和裴卿衍正坐在一张四方桌前,桌上摆着普通的清粥小菜,二人皆未动筷,显然是在等沈晚柠。 见她下了楼,裴卿衍那双清冷的眸子便染上了几分笑,“晚柠。” 沈晚柠微微颔首,而后上前给顾彦礼行了礼,这才落座,准备用膳。 却不想,还未动筷,裴卿衍先行夹起一箸小菜,放入她碗中,语气平和自然:“多吃些,今日还得赶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外人(第2/2页) 他举止从容,好似这般举动,不过亲人之间寻常关切。 可沈晚柠不是他的亲人,更不是他的爱人。 一时间,有些尴尬。 可看着裴卿衍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沈晚柠还是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却不想,顾彦礼忽然开口:“用过膳,本侯会派人送裴大人先回京。” 裴卿衍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便道:“下官身上有伤,赶路怕是不便。” “裴大人一直这样帮着外人,才是不便。”顾彦礼声音淡淡,可‘外人’二字,莫名让人心口一抽。 裴卿衍眸色微暗,看向顾彦礼。 就见后者自顾说着,看都没看他一眼,“倒不如先回去,就说裴家的人都死在青州那人的手里了,想来,裴相不会为难大人。” 裴卿衍的眉心微微沉了沉,“侯爷这是打算借刀杀人?” 顾彦礼放下碗筷,声音不高,叫却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只是不想看你在祠堂跪到死。” 裴卿衍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飞快地看了沈晚柠一眼,见她正低着头夹菜,像是没留意顾彦礼的话,方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为了她的事,一次次跪在祠堂。 当下,没有再争辩,只低低道了声:“好。” 顾彦礼这才满意地微微扬了扬下巴,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沈晚柠,见她捧着碗,吃得认真,好似当真不在意二人方才说了什么,心下却莫名涌起一股别扭。 飞快的移开视线后,便自顾起身,出了客栈。 顾彦礼一走,沈晚柠也放下了碗筷:“我吃好了。” 裴卿衍随之停下动作,看向她:“有话要同我说?” 沈晚柠微微深吸一口气,颔首:“裴大人先前说,自己是奉皇命去青州,是真的吗?” 裴卿衍一怔,显然没料到沈晚柠会怀疑这件事。 随即才勾唇一笑:“是真的。不过,皇命之后,还有父命。” 沈晚柠颔首:“那,那个寨子呢?我被掳,是不是裴家设计?” 她刻意说的裴家设计,而不是裴卿衍设计。 裴卿衍岂会不了解她的‘良苦用心’? 当下,垂眸一笑,再抬眸看她时,眼底隐着苦涩。 “晚柠,我说过,我从未骗过你。” 沈晚柠喉头一哽。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什么错,毕竟,在那个寨子里遇见裴卿衍,实在太过巧合。 可此刻看着裴卿衍,她心底莫名就生出了几分愧疚。 于是,垂眸,道了声:“抱歉。” 裴卿衍放在膝上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攥紧。 他并不想听到她的道歉。 在他看来,她如今所遭受的一切,皆是他的过错。 心口酸涩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到头来,竟一句也说不出。 末了,他只能站起身,道了声:“保重。” 而后往外走去。 沈晚柠的目光静静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看着他登上马车,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却不想,顾彦礼不知何时就站在了客栈门口,一双眸子正死死盯着她。 第74章 周平死了 第74章周平死了 沈晚柠一怔。 看着那双深沉的眸子,竟莫名生出一瞬间的心虚,好像自己方才目送裴卿衍离去,是什么天大的过错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顾彦礼却转身走开了。 真是……莫名其妙! 沈晚柠皱了皱眉,终究也没再说什么,出门上了马车。 云霜要照顾周平的伤,坐在另一辆,而顾彦礼今日也没坐车,只骑了匹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又是一路疾驰。 饶是沈晚柠坐惯了马车,也经不住这般连日颠簸。 车轮碾过碎石与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下震动都像是直接磕在她胃里。 晨起喝的那碗清粥在腹中翻江倒海,搅得她头晕目眩,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队伍终于在官道旁停下休整。 马车还未停稳,沈晚柠便掀帘跳了下去,踉跄着冲到路边一棵枯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干呕起来。 云霜见状急忙要上前,可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刚迈出两步,胃里一阵翻涌,便也扶着另一棵树吐得昏天黑地。 主仆二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地呕着,狼狈得不成样子。 不远处,顾彦礼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赵九凑上前去,压低了声:“主子,这样赶路,夫人的身子怕是吃不消。要不歇一歇,把车速放慢些?” 顾彦礼收回了目光,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声音却冷得像冰:“陛下那边可慢不了。” 说罢,翻身下马,自顾行至一旁,接过一旁护卫递来的干粮啃了起来,再未往那边看一眼。 可也不知怎的,注意力仿佛都被那边的干呕声吸引了过去,以至于眼角的余光总会瞧见那抹靠在树干上的身影。 赵九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毕竟周平在外头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为了将周平送到皇上面前,已经不是牺牲了多少兄弟。 这样想着,便也没再说话。 那边,沈晚柠吐完了,接过青黛递来的水囊漱了漱口,靠在树干上喘了好一会儿。 等她缓过劲来,才发现官道上已经没了顾彦礼的影子,只剩下一半的护卫还候在原处。 青黛上前扶她,低声道:“侯爷方才带着周平先走了。留了话,说可以慢慢回去,反正离京城也没多远了。” 沈晚柠沉默了一息,方才点了点头。 她知道护送周平才是正事,等揪出了幕后之人,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接下来的路,果然清闲了下来,马车不再疾驰,自然也没那么颠簸。 沈晚柠和云霜待在一辆马车里,听着云霜叽叽喳喳的声响,恍惚间倒是有几分郊游的惬意。 直到戌时,马车才在镇远侯府外停下。 欢寿早早守在门口,见沈晚柠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叠声地道:“夫人可算回来了!路上辛苦!饭正热着,夫人用过了饭,便去暖阁泡泡,祛祛乏,早些休息……” 沈晚柠摆了摆手,“暖阁我便不去了,你让侯爷去泡泡吧,他比我辛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周平死了(第2/2页) 闻言,欢寿的神情僵了一瞬,随即才颔首应了声:“是。” 可就是这一瞬,让沈晚柠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看着欢寿,蹙眉问:“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欢寿本也没打算瞒着沈晚柠,压低了声,道:“夫人,周平死了。” 闻言,沈晚柠一惊,连着一旁的云霜都骤然瞪大了眼:“什么?!周平死了?!怎么死的?!” 明明白日里,她都还在照顾周平,给他换药,怎么半日不见,就死了? 青黛也急了,上前一步:“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说没就没了?” 欢寿叹了口气,压着声道:“属下知道的也不全。只听说侯爷奉旨将人带进宫,按规矩,进宫面圣的人都要卸了兵器、过一道搜查。侯爷和赵九的刀都留在了宫门外。可谁知就在例行查验的时候,旁边一名御林军忽然拔了刀,朝着周平就捅了过去。侯爷离得远,手里又没有兵器,赶不及拦,自己挨了一刀不说,周平也没躲过那一刀,当场就不行了。那御林军见事成,便当场服毒自尽,连句口供都没留下。” 是死士。 沈晚柠的脸色瞬间苍白。 若是连御林军里都有了死士,那幕后之人,岂非是通天手段?! “侯爷呢?”她问。 欢寿声音越发低沉,“侯爷还在宫中,但赵九说了侯爷伤势不算中,夫人不必担心,只是……” 欢寿顿了顿,这才接着道:“宁王府世子,眼下已经被关入死牢了。” 宁王府世子,沈晚柠的大哥,沈怀煜。 青黛冷声道:“沈统领是御林军统领,今夜本是他当值,出了这样的事,陛下自然要拿他是问。” 云霜有些忧心地拉住了沈晚柠的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小姐,这可怎么办?大少爷不会有事吧?” 在宁王府时,大少爷是对小姐最好的人,云霜是真不希望他出事。 可“死牢”二字,份量岂会轻? 凡是入死牢者,皆是大恶之辈。 周平一路艰险,从边城到青州,从青州到京城,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暗杀,好不容易活着进了宫,却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被御林军一刀杀了。 这于皇上而言,已是天大的耻辱。 那幕后之人,几乎是将皇帝的脸面踩在了地上,狠狠碾了一脚。 此时的皇帝,震怒之下,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之有关联的人。 而沈怀煜身为当夜值勤的御林军统领,不管他知不知情,不管他是不是被栽赃陷害,皇帝都不会放过他。 沈晚柠站在侯府门前,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望着那两盏摇曳的灯笼,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欢寿见状,忍不住劝道:“夫人别忧心了,宁王府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毕竟,沈怀煜可是宁王府的嫡长子,能力本事皆是出众,宁王府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沈晚柠微微颔首,却还是冲欢寿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赶在宁王之前,见我大哥?” 第75章 他的柠柠 第75章他的柠柠 死牢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可欢寿只用了一个时辰,便拿到了一块令牌,将沈晚柠送了进去。 刑房在地牢最深处,甬道又窄又长,两壁挂着昏黄的油灯,火光一跳一跳的,将墙上的血痕映得忽明忽暗。 沈晚柠跟在狱卒身后往里走,鼻子里全是铁锈和霉烂混在一处的气味,脚下湿漉漉的,踩上去黏腻得很。 沈怀煜被锁在受刑的木架上,双臂被铁链高高吊过头顶,脚尖堪堪点着地面。 身上的囚衣被打烂了,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底下的皮肉翻卷着,鞭伤叠着烙铁伤,有的地方焦黑一片,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短短几个时辰,他整个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沈晚柠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心口便猛然一坠,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了在奴隶营里见过的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俘虏。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那些伤仿佛出现在了她的身上一般,痛得人浑身一颤。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狱卒没好气地道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沈晚柠快步走上前去,看着低垂着头,闭着眼的沈怀煜,低低唤了一声:“阿兄。”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沈怀煜大半张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阿兄。”沈晚柠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 沈怀煜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随后,轻笑了一声,似是自嘲:“真是伤糊涂了,柠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沈晚柠心口一缩,忙又唤了声:“阿兄,是我。” 沈怀煜伤得太重了,此刻已是无力再抬头,只能低下头去,又笑了一声。 声音温和了些,像是哄孩子似的:“柠柠别怕。阿兄没事。阿兄身上脏,柠柠别进阿兄的梦里来,回头醒了该难受了。” 他越是这般温柔似水,沈晚柠的心口便越发难受,如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透不过气来。 沈晚柠只能伸出双手,捧起沈怀煜的脸颊:“阿兄没做梦,柠柠来看你了。” 沈怀煜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小脸,感受到脸颊上传来的温度,愣了一瞬。 沈怀煜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盯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于是,脸色骤变:“真是胡闹,这等污秽之地岂是你能来的?快走……” 沈晚柠自是不听。 她打断他,问:“杀周平的那个御林军,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 沈怀煜沉着脸,不答她的话,只哑着嗓子道:“你赶紧走。我自有法子脱身,用不着你操心。” “你能有什么法子?他们把你打成这样,就是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沈怀煜一噎,他看着整个自己最宠爱的妹妹,眼底露出几分无奈:“柠柠,这趟水,很脏很脏,不是你能掺和的……” 沈晚柠却不理会他的话,语气郑重:“整个王府里,只有阿兄对我最好。若阿兄出了事,我便没有亲人了。” 沈怀煜的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是啊。 父王从未将柠柠放在眼里,母妃和沈玉瑶更是不待见她。 刘氏和沈青野只会吸她的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他的柠柠(第2/2页) 至于顾彦礼……终究隔了一层。 他是这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了。 他若死了,他的柠柠会难受的。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方才慢慢阖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叫孙成,家住淮水巷,尚未成亲,家中只有一名老母。御林军选拔严格,能进来的都是根底清白的。从他家人身上未必能查出什么。”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沉沉的,“但你可以去查一下一个叫王简的。这人平日里跟孙成不怎么说话,可我有一回在街上,无意间撞见他们俩走在一处,进了条巷子。当时没多想,如今回头看,这两人之间怕是有事。” 沈晚柠用力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阿兄撑住。我一定救你出去。” 沈怀煜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笑来,低低应了声:“好。” 沈晚柠这才松开手,转身离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刑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油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沈怀煜虚弱却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沈怀煜方才慢慢睁开眼,偏过头,朝着她方才站过的方向看过去。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是她身上惯有的味道,清清冷冷的,如同冬日雪地里开的一枝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余香含进肺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落了下去。 嗯,是他的柠柠…… 沈晚柠出了地牢,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快步朝外头走去,便见侯府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帘垂得严严实实。 以为是欢寿特意安排的马车,来接她回府的。 却不想,掀开车帘,竟见到了顾彦礼。 他靠在车壁上,鸦青色的氅衣裹着清瘦的身形,面色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左臂上缠着一圈布条,隐隐渗着血色。 四目相对,沈晚柠竟是僵在了车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侯爷。” 顾彦礼面上没什么表情:“上来。” 沈晚柠沉默了一息,到底还是钻进车厢,将车帘放下。 马车辘辘驶动起来,她靠在一侧车壁上,他靠在另一侧,中间隔了老远,谁也没先开口。 可车厢里安静得过分,那股草药味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清冽气息,一点一点漫过来,缠得她心口发紧。 应该要说些什么才对。 沈晚柠想了想,问道:“侯爷伤势如何?” 顾彦礼却未回答,反问道:“嫂嫂问出什么了?” 沈晚柠这才反应过来正事:“阿兄说,有个叫王简的比较可疑。” 顾彦礼便朝车帘外吩咐了一声:“赵九,去查王简。” 外头应了声是。 顾彦礼重新靠回车壁,目光落在她身上。 见她垂眸坐着,手指微微蜷缩,浑身都透着些不自在。 大概是觉得自己没必要真同她计较什么,顾彦礼到底还是缓了语气:“本候伤势无碍。” 沈晚柠一怔,抬眸便落进了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惊得心口一慌,只胡乱点头:“哦,无碍就好。” 话音落下,马车里再次陷入一片沉静。 第76章 给台阶就得下? 第76章给台阶就得下? 沈晚柠其实能感觉到,顾彦礼的语气有缓和的意思。 自上回青州那一夜后,二人之间的气氛便降到了冰点,偶尔擦肩而过,她垂着眼,他侧过脸,连眼神都避着。 方才她问他的伤,只是客套,他也知道那是客套,所以不答。 但后来缓和的语气,分明是在递台阶。 可沈晚柠不想接。 她并不觉得自己那夜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她大老远从京城赶到青州,路上遇匪被掳,九死一生进了城,到头来在他嘴里成了攀高枝。 她让他去处理自己的事,以正事要紧,又有什么错? 凭什么他给了台阶,她就得下? 更何况,顾彦礼与她之间,本就该守着一条线。 他是顾彦昭的亲弟弟,她是顾彦昭的遗孀,叔嫂的名分摆在那里,太过亲近只会让人误会。 更何况,明静轩里那位,才是他心心念念要护着的人。 所以,没什么好缓和的。 冷冷淡淡的,虽会让人心里发堵,可至少,不会让人心生妄念。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在侯府门前停下。 沈晚柠先下了车,朝顾彦礼欠了欠身,便径自往落雪堂去了。 顾彦礼在车里坐了一息,方才由欢寿搀着下来,回了问云斋。 欢寿伺候他梳洗换药,见他左臂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半截,心疼得直咧嘴,一边换一边念叨:“主子这伤得好好养,不能再折腾了。” “说来,这回可多亏了夫人,听闻主子在青州失了联系,夫人天不亮就动身往青州去了,路上还被山匪掳了,好不容易找到周平,没想到进了宫却……” 欢寿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顾彦礼却只听到了一句。 “你说什么?她何时被山匪掳了?” 欢寿一愣,这才道:“就是在去青州的路上啊!主子不知道吗?属下收到消息……” 话说到这儿,欢寿又反应过来,“主子在青州城内,自然收不到消息。属下也是听云霜说的,夫人被掳走后,青黛带人找上山寨,却发现山寨已经被屠了。后来,还是裴大人的小厮找到云霜姑娘,云霜才知夫人是被裴大人救了。” 所以……她是无奈之下才用了沈玉瑶的身份。 她冒险去青州,是为了找他。 顾彦礼脸色阴沉下来,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起青州那一夜,她看见他时,眼睛里分明满是欣喜。 可他先入为主,认定她跟裴卿衍有什么,开口便是淬了毒的讽刺,激得她红了眼眶,他却还当她是心虚。 她九死一生来找他。 他却当她是来攀附。 顾彦礼,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脸色已然难看至极。 欢寿自然看出来了,甚至还看出了主子与夫人之间似是闹了矛盾,这才会特意说起这些。 眼下,他瞟了顾彦礼一眼,又接着道:“可怜夫人回京后连口饭都没吃上,就听闻侯爷受伤,怕侯爷被牵连,急急忙忙就让属下想法子,安排她去死牢探望沈怀煜,好打探些有用的消息……” “你故意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给台阶就得下?(第2/2页) 顾彦礼陡然开口,打断了欢寿的絮叨。 欢寿撇了撇嘴:“不敢。” 顾彦礼却觉得烦闷得厉害,沉默了一瞬,方才看向欢寿:“明日一早,去把东街那几间铺子里的首饰都收上来。”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才接着道:“挑好的,别拿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糊弄。” 欢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地应了声“是”,便退出去安排了。 第二日晌午,沈晚柠正坐在落雪堂窗前翻着一本诗集,云霜便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雕花木匣。 后头还跟着两名小厮,一人怀里抱着两只锦盒,一人手里提着一只红漆描金的妆奁。 “小姐……”云霜将木匣搁在桌上,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支金钗玉簪,一支比一支精细,最上头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头钗,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光下头一晃,亮得晃眼。 沈晚柠扫了一眼,有些疑惑:“哪来的?” “侯爷让人送来的。”云霜小声道,又朝后头那两名小厮努了努嘴,“说是东街铺子里新到的货,侯爷挑了一早上,让全都送过来。” 沈晚柠一怔,知晓这是顾彦礼递来的第二个台阶。 她其实是爱点翠的。 从前在闺中,她攒了许久的银子,才买得起一小支点翠簪子。 那时她总爱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进发间,哪怕只是一小点翠色,也能让她欢喜上许久。 可眼下,她却重新垂下眼,将诗集翻过一页,声音淡淡的:“都送回去。” 云霜一愣:“小姐……” “帮我谢过侯爷。”沈晚柠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可那一行字,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我平日里不戴这些,搁在我这儿也是白搁着,让他收回去。” 云霜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只叹了口气,领着那两名小厮又原路折了回去。 傍晚时分,顾彦礼从外头回来,一进问云斋,便看见了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的那些锦盒和妆奁。 一样不少,原封不动。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欢寿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瞧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夫人兴许是觉得太贵重了,不敢收……” 顾彦礼没说话。 他走到桌前,伸手将那支凤头钗从匣子里拈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东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做工精细,是铺子里压箱底的物件。 他挑了一早上,一件一件比,才选了这一支。 想着她戴上该好看,可她连匣子都没打开。 他把钗子丢回匣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说什么了?” 欢寿缩了缩脖子:“云霜姑娘说,夫人讲她平日里不戴这些,搁着也是白搁着……” 平日里不戴。 顾彦礼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嚼了一遍,越嚼越涩。 他如何会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不戴。 她是不想戴他送的东西。 顾彦礼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连带着左臂的伤口都隐隐作痛。 第77章 我们没有娘了 第77章我们没有娘了 翌日,欢寿给沈晚柠带回来了两个消息。 一好一坏。 坏消息是,王简死了。 今早被人发现死在他相好的家里,一壶酒还没喝完,人就没了气。 仵作去看过了,说是酒里下了砒霜,他那相好的哭了一早上,什么都问不出来。 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二好消息是,官府查出来孙成和王简都在短时间内收了大笔银子,来源虽说不清,但可以证明他们是被人收买。 加上他们入御林军的手续齐全,保人也跟宁王府全无干系,大理寺那边审来审去,审不出沈统领跟这事有什么关联。 于是陛下今早下旨,把沈怀煜给放了。 沈晚柠一想到沈怀煜被折磨得不成人型的样子,便有些坐不住,招呼了云霜便往宁王府而去。 她到时,宁王妃正好从沈怀煜的屋子里出来,眼眶红红的,右手捏着帕子,正按着眼角的泪。 沈晚柠上前,欠身行了礼,宁王妃似乎大哭过,没力气说什么,便抬了抬手,道了声:“去看看你兄长吧!” 沈晚柠应了声是,便带着云霜进了屋去。 而宁王妃看着沈晚柠的背影,眉心却紧紧皱起。 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都知道在自己兄长遭难的时候来看看,可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到此刻都未现身! 心下顿时有些不舒服,她压低冷声,冲着身旁的嬷嬷道:“去查查大小姐这些日子做什么去了。” 闻言,嬷嬷恭敬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屋里,沈怀煜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沈晚柠便不再打扰,只嘱咐了下人几句好好照顾,便退出了屋去。 却不曾急着离开宁王府。 因为她知道,有人急着见她。 果不其然。 沈晚柠刚走到花园,一道人影便从旁闪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沈青野。 看上去,他的伤势已经大好了,连被咬掉的耳朵都已经拆了纱布。 见到沈晚柠,他没了上回的愤怒与疯狂,翻到透着股讨好,声音也软得很,“姐姐。” 沈晚柠淡淡应了声,“嗯。” 她知道,沈青野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从前有刘氏在,不管宁王再怎么偏心,这府里总归能有沈青野的一席之地。 可如今,刘氏死了,宁王不待见他,宁王妃更是将他当成了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但沈青野一心想要好的前程,一心扬名立万,怎么可能只求个吃喝不愁就满足了? 他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就真的废了,所以,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再次寄托在了沈晚柠的身上。 所以,哪怕沈晚柠回应得如此冷漠疏离,他也依旧带着讨好的笑,靠近了一步,“大哥这次真是吃了苦头,不过好在有惊无险,也洗清了冤屈。” 沈晚柠看着沈青野这副谄媚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才问,“你想说什么?” 沈青野眉心凝了一瞬,随即便又讨好地笑:“我……我只是想着,大哥这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如今御林军又正是缺人的时候……姐姐能不能帮我同侯爷说说,让他替我做个保人。” 话说到这儿,他像是怕她不信似的,竟做出发誓的手势来,“我保证,只要我进了御林军,一定好好看,绝不会让侯爷和姐姐蒙羞!” “等我顶了大哥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往上爬,得皇上赏识,做个将军也未尝不可,到时候手里有了兵权,谁还敢小瞧我们姐弟?” 沈晚柠看着他眼底那股子热切,心里只觉得荒唐。 以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能不能进御林军都难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我们没有娘了(第2/2页) 竟还想做将军,拿兵权。 他真当这大棠的天下,是他的? 沈晚柠心中讥讽,面上却半点没漏,只淡淡应道:“你当御林军是什么地方,谁都能进的?光有保人怎么够?” 沈青野一愣:“什么意思?” “御林军统领是要凭真本事坐上去的。当年兄长也是参加了比试,得皇上看中,才坐上了这个位置,所以,就算有人保荐,也得陛下看得上你才行。” 沈青野倒是半点儿不将此事放心上,当下便道:“这有何难?半个月之后,宫里不正好有一场比武?到时,我在比武场里拔得头筹,陛下定能对我刮目相看。” 沈晚柠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拔得头筹?你靠什么拔头筹?” “自然是姐姐你啊!”沈青野说得理直气壮,“那场比试,不过是御林军每半个月的寻常比武,御林军里的人根本没把这事儿当回事,所以,只要能买通当日参加比试的几人,叫他们适当防水让让我,我就一定能得第一。” 沈晚柠并不意外沈青野的这番话。 毕竟,沈青野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是用银子解决的。 她的银子。 想来,这回也不例外。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打算出多少银子?” 直到这一刻,沈青野才支支吾吾了起来,“我……我没银子,不过姐姐你有啊!陛下不是给了你许多赏赐?再不济,你还能通镇远侯借一些……不,不是借,你本就是她的嫂嫂,是顾家人,拿些银子怎么了?” “姐姐放心,只要等我以后有出息了,这些银子,定会百倍孝敬姐姐!” 沈晚柠心底冷笑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甩他一耳光。 当下,只道:“不必跟侯爷拿,银子我有。只是光有银子也不够,这半个月,你需得加紧练习,免得到时候别人想让都让不过来。” 听到这话,沈青野的眼底瞬间露出几分惊喜,随即竟是有些嗔怪地道:“姐姐心里,我就这般无用?你放心,我一定会珍惜这次机会的!” 这一点,沈晚柠是信的。 因为错过这一次,他还得等很久。 沈晚柠微微颔首,“那就半个月之后见吧。” 说罢,便要离去。 却不想,沈青野又唤住了她。 不同于方才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模样,他看向她的眼神,竟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姐姐……当真可能帮我?我,我之前那样对你……” 沈晚柠眉心微挑:“既然你不信我会帮你,为何还要来拦我?” 沈青野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因为,我只有你了……” “是啊。”沈晚柠应声,“我们没有娘了。” 沈青野整个人一怔。 像是突然陷入了什么巨大的悲伤里一般,眼眶竟瞬间泛起了红。 他们没有娘了,他们只有彼此了。 所以沈晚柠才愿意这样帮他。 一定是这样…… “姐……”再开口,他的声音意外哽咽。 沈晚柠却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一如他小时候那般。 “还有半个月,好好努力,别错过这次机会。” 沈青野用力吸了吸鼻子,“好!我一定不会让姐姐失望!” “乖。”轻柔的声音落下,沈晚柠大步离开。 沈青野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沈晚柠的背影,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不会再做对不起姐姐的事。 却并未看见,沈晚柠的嘴角,正勾着一抹嗜血般的冷笑。 第78章 我要匹马 第78章我要匹马 沈晚柠回了侯府,却不想刚进落雪堂,便瞧见欢寿站在廊下。 他身旁站着几名丫鬟,丫鬟手中都捧着几身衣裙。 远远看着,便知料子金贵,价格不菲。 当下,脚步便顿了顿。 欢寿却殷勤地迎了上来,“夫人回来了!这几件裙子都是侯爷特意命人照着夫人的身量做的,您瞧瞧……” 沈晚柠皱了皱眉:“不必如此的,我柜子里的衣裙够穿了。” 眼看着沈晚柠又要拒绝,欢寿忙道:“夫人想来也是猜出来了,这是侯爷给您赔罪呢!侯爷并不知当初夫人去青州是为了他,误会了夫人,心中愧疚难安,昨夜更是在书房呆坐了许久……” “欢寿!”沈晚柠打断了他的话,只觉得他越说越离谱。 听出了沈晚柠语气里带着的淡淡怒色,欢寿只好住了嘴。 以为沈晚柠真是半点机会都不给自家主子了,脸色都跟着难看了下来。 却不想,沈晚柠再次开了口:“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我都不缺,侯爷不必为我费这个心思,不过,我眼下也确实很想要一样东西。” 事情既然有转机,欢寿自然不会放过,忙问:“夫人想要什么?属下这就去办。” “一匹马。” 欢寿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马?” “嗯。”沈晚柠颔首,“侯府应该有马场吧?” “有有有!”欢寿反应过来,连声应着,“夫人稍等,属下这就去办!”说罢,便匆匆跑了出去。 半盏茶之后,欢寿便回来了,邀沈晚柠去马场选马。 顾家的马场在城郊。 沈晚柠坐着马车一路往城外驶去,约莫两刻钟后,便到了一处开阔的郊野。 远远望去,一大片平地被木栅栏围了起来,里头跑马道、马棚、草料场一应俱全。 因是冬日,草皮枯黄,可那跑马道上的积雪早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夯实的黄土。 马棚里养着十几匹马,个个膘肥体壮,几个马夫正忙着添草料、刷马鬃。 马场的主事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前跟着顾彦昭在边城养过马,后来腿脚落了伤,便回了京城替侯府看管马场。 见沈晚柠来了,周主事忙迎上来行礼,听说夫人要选马,便拍着胸脯领她往棚里走。 “夫人,这匹枣红的,性子最温顺,最适合您骑。”周主事指着一匹矮脚母马道,“还有这匹青骢,耐力好,走长路不累。” 与寻常女子而言,这两匹马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可沈晚柠只扫了一眼,便连连摇头:“我要一匹听话的,但性子要烈。” 周主事一愣,挠了挠头,只觉得为难:“夫人,这……听话的和性子烈的,它不能搁一块儿啊。” 在他看来,听话的就是乖顺的,怎么可能跟‘性子烈’这三个字放在一起? 沈晚柠却笑了笑,“有劳管事好好找找,能听我的话,又不是他人能轻易骑得了的。” 周主事犯了难,跟旁边几个马夫嘀咕了一阵,方才犹豫着道:“倒还真有一匹。只是……” 周主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朝着不远处的马车扬手,“去牵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我要匹马(第2/2页) 那马夫得令,便往马棚最里头走去,半晌才牵出一匹马来。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肩高腿长,鬃毛油亮,四蹄踏雪,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桀骜的劲。 周主事压低了声道:“夫人,这马叫踏雪,原是……原是顾将军生前的战马。” 听到这话,沈晚柠心口竟是一阵紧缩。 她没想到,顾彦昭的马,竟还活着。 主事还在喋喋不休着:“将军走后,踏雪就被送回了马场。这马听话是真听话,让它往东它不往西,可也只认将军一个人。旁人别说骑了,靠近些它都尥蹶子。马夫喂了它两个月,才勉强能近身。夫人要不还是换一匹……” 余下的话,沈晚柠没能再听清。 思绪早已飞回了三年前的边城。 那一日,她刚到边城,坐在花轿里,等了顾彦昭两个时辰。 而后,便见街尾一道身披重甲的身影策马而来,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周主事还在劝,“这是顾将军的马,小的门自不会亏待,定会好好养着它,可夫人若是要骑,还是选匹乖顺的吧……” 话音未落,就见沈晚柠已经朝踏雪走了过去。 周主事吓得脸都白了,忙要上前拦,却被欢寿一把拽住了袖子。 欢寿冲他摇了摇头,压着声道:“让夫人试试。” 晚柠在踏雪跟前站定。 那马倏地低下头,鼻孔里喷出两团粗气,带着明显的躁意,热烘烘地扑在她脸上,裹着干草与皮革混杂的气味。 她却不退,只缓缓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朝它探过去。 踏雪烦躁地刨了刨蹄子,往后挪了两步,脖颈上的鬃毛都炸了起来。 可沈晚柠的手还是成功触摸到了它。 轻轻的,顺着它的毛捋。 奇怪的是,方才还躁动不安的马,竟就这么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躲。 旁边的主事和马夫都惊得瞪大了眼,不敢相信。 要知道,平日若是有陌生人靠近,别说是捋毛,就是碰都未必碰得到它。 沈晚柠心口只觉得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来。 她又靠近了些,轻声问:“你认得我,是不是?” 踏雪打了个响鼻,算作回答。 沈晚柠笑出了声。 她又抚摸了踏雪两下,而后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才坐稳,她轻叩马腹,低声道:“走吧。” 踏雪不疾不徐地迈开四蹄,顺着马场的跑道往前奔。 旁人都说这匹马性子烈,难驯得很,可此刻在沈晚柠身下,却温顺得不像话。 沈晚柠缰绳微微向左一带,它便顺滑地拐过弯道;她稍稍松些力道,踏雪便顺势加快几分。 周主事在下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马认主啊!它认得那是将军的夫人啊!” 欢寿也赞同点头,心中感慨万千。 而远处的回廊下,顾彦礼站在柱子后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第79章 你就等着死吧 第79章你就等着死吧 两日后,沈晚柠再次来看望沈怀煜。 沈怀煜恢复得不错,气色比两日前好了不少,正靠坐在床头休息。 见沈晚柠进来,他勾唇轻笑,低低唤了声:“柠柠。” 沈晚柠回以一笑,而后扬了扬手中的食盒,“我给兄长带了些糕点。” 说着,她将食盒搁在床头小几上。 食盒掀开,里头搁着几碟子沈怀煜爱吃的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酥,还有几块刚出炉的枣泥山药糕,热腾腾的,一掀盖子便满屋都是甜香。 沈怀煜伸手拈了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还是柠柠惦记我。府里那些厨子,做来做去就那几样,我都吃腻了。” 沈晚柠轻笑着:“阿兄喜欢就好。” 说着,便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 沈怀煜嚼着糕,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开口。 “柠柠。” “嗯?” “你养了马?” 沈晚柠微微一愣:“阿兄怎么知道的?” “御林军的同僚来看我,说在城外顾家的马场瞧见你了。” 那还真是巧。 沈晚柠没回答,沉默了一瞬后,问道:“阿兄,御林军每半个月的比试,是不是都在校场?” 沈怀煜点了点头:“嗯。老规矩了,十几年没变过。” 沈晚柠又问:“那这次你不在,比试还是你安排?” 沈怀煜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来看着沈晚柠,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要替沈青野谋划?” 沈晚柠垂下眸来,淡淡道:“他是我弟弟,我若不替他打算,他就真废了。” 沈怀煜看了她好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微微叹了口气,这才问:“你想怎么做?” 沈晚柠便道:“每次都在校场,未免太无聊了。不如这次换个地方。京郊不是有座翠屏山么?山脚下那片坡地又平又宽,跑马射箭都使得开。” 沈怀煜缓缓点了点头:“翠屏山倒是合适。不过这次不是我负责安排,是副统领宋德管这事儿。不过我可以跟他说一声,他跟我共事多年,我的话他还听得进去。” 沈晚柠笑了笑:“好。” 从沈怀煜的院子里出来,沈晚柠刚绕过花园的影壁,一道人影便从旁边闪了出来。 沈青野。 他显然是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一见沈晚柠便凑上来,压着声问:“姐姐,安排得怎么样了?” 沈晚柠看了他一眼,见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窄袖劲装,头发利落地束着,瞧着倒是像那么回事。 “这次的比试,主要比骑射。你这些日子练了没有?” 沈青野忙点头:“练了练了,天天都在后院练箭,手都磨出茧子了。” 说着,果真伸出手来给沈晚柠看,指尖通红一片。 沈青野不等沈晚柠说话,神色便冷了下来,“可这骑射,还得有匹好马才行。我用的都是府里拉车的马,如何能跟御林军的比……” 沈晚柠看着他,语气平平的:“马我有。是顾彦昭生前的战马,很听话,跑得也很快。” 沈青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顾彦昭的战马! 那能差得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你就等着死吧(第2/2页) 他当即喜形于色,连连拱手:“多谢姐姐!多谢姐姐!有了好马,我一定能拔得头筹!” 沈晚柠看着他那副高兴得找不着北的模样,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点了点头,“好好练。” 说罢,便想离开,却不想沈玉瑶就从远处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锦缎褙子,鬓边簪着支赤金步摇,通身打扮得讲究,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不大好,目光在沈晚柠和沈青野之间来回游移,而后笑了一声。 “怎么,是在这儿演姐弟情深的戏码吗?” 那话里的讥诮毫不遮掩。 沈青野的脸色登时冷了下来,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挡在了沈晚柠和沈玉瑶之间,却还是恭敬唤了声:“长姐。” 沈玉瑶看着他这副护犊子的架势,笑得更厉害了,却没再为难沈青野,反倒越过沈青野的肩膀,看向沈晚柠,“怎么?不认识了?还是寡妇做久了,连礼数都忘了?” 这是想让沈晚柠给她行礼。 沈晚柠笑了笑,“长姐说笑了,我如今是二品诰命夫人,长姐该给我行礼才对。” 闻言,沈玉瑶的脸色猛地一僵。 沈青野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对啊!长姐,你该行礼的!” 沈玉瑶气坏了,瞪了沈青野一眼,连呼吸都重了几分,“你现在倒是上赶着讨好她了,怎么,忘了当初要给她灌迷药,把她送去北戎的人是谁了?还是忘了你那半只耳朵是怎么没的?” 沈青野的脸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沈晚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可到底没说出话来。 沈晚柠站在他身后,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看了沈玉瑶一眼,语气平静得很:“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玉瑶冷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见状,沈晚柠的眸色不由得一沉。 这反应,难不成是怀上了? 却见沈玉瑶忙用帕子捂住嘴,缓了两口气,才再次看向二人。 “罢了,我今日是来看兄长的,便不与你们计较,不过……”话说到这儿,她看向沈青野,声音冷冷的,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别忘了,你娘丧礼她都没出现!信她?你就等着死吧!” 说罢,她狠狠瞪了沈青野一眼,转身便走。 沈青野站在原处,脸色难看得厉害。 沈玉瑶方才那番话像是往他心口扎了一根刺。 他如何能不知道,相信沈晚柠是件很冒险的事? 甚至还是在他知晓,当初刘氏的死很可能与沈晚柠有关的前蹄之下。 可…… 沈晚柠是他唯一的退路了。 看着沈青野这副模样,沈晚柠便知道,他是把沈玉瑶的那些话听进去了。 却没打算劝,只淡淡道:“反正你让我做的,我都已经做了。要不要抓住这次机会,看你。” 说罢,她绕开他,径自朝外头走去。 沈青野愣了愣,想着的确是自己求着沈晚柠帮他的,于是,急急追了两步,嗓门也比方才大了些:“我信姐姐,也请姐姐信我,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沈晚柠没有回头,只微微摆了摆手,便出了宁王府的大门。 第80章 有一种刑罚 第80章有一种刑罚 半个月后,翠屏山。 天还没亮透,山脚下的坡地上已经支起了帐篷,插好了彩旗,御林军的人马三三两两地在场边候着。 宋德办事仔细,坡地上跑马道扫得干干净净,箭靶子立在百步开外,一排十个,红心漆得锃亮。 晨雾还未散尽,草尖上凝着露水,风里裹着马匹的腥气和泥土味,远处隐约传来马嘶声。 沈晚柠到得早,踏雪被马夫牵着跟在身后,黑亮亮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光。 刚站定,沈青野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姐姐!”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骑装,腰间束着革带,脚蹬小羊皮马靴,发髻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精神抖擞,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稚气。 他几步窜到沈晚柠跟前,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就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姐,你来得好早!” 话音刚落,目光便落在了踏雪身上,眼睛一下子直了,“这马……是给我的?” 沈晚柠点了点头,“是。” 沈青野喜出望外,伸手就去摸踏雪的鬃毛。 踏雪猛地往后一退,前蹄刨地,鼻子里喷出两团粗气,鬃毛都炸了起来。 沈青野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个屁股蹲儿。 牵绳的马夫忙道:“二公子当心!这马性烈得很,旁人碰不得。小的还带了匹枣红马来,性子温顺,跑得也快,二公子要不换那匹?” 沈青野脸上挂不住,却还是扭头看向沈晚柠,那眼神分明是在问她的意思。 沈晚柠站在一旁,语气淡淡的:“踏雪是顾彦昭生前的战马,的确不是什么人都能骑的。你自己拿主意。” 沈青野咬了咬牙。 顾彦昭的战马,那可是在边城杀过敌的! 骑出去先就压了别人一头。 当下,一梗脖子:“就要这匹!” 说着又伸手去够缰绳,踏雪偏头躲开,蹄子在地上烦躁地踏了两下。 沈晚柠走上前,抬手在踏雪颈侧轻轻顺了两下,“乖,听话。” 踏雪打了个响鼻,竟慢慢安静下来。 沈青野看着,只觉得新奇,“姐,这马听你的话!” 沈晚柠笑了笑,“为了你的事,我日日去马场喂它,它认得我了,自然与我亲近。” 闻言,沈青野心下一阵感激,“谢谢姐!我今日一定不会给你丢脸的!” 说罢,便伸手去牵缰绳。 这回,踏雪没躲,反倒是乖乖地由着沈青野前走了。 沈晚柠看着他的背影离开,转身朝休息的帐篷走去。 谁知,刚绕过一排拴马的木桩,变遇见了顾彦礼。 他今日披了件玄色的斗篷,眉头拧着,目光落在沈青野牵着踏雪走远的方向,沉沉的。 “嫂嫂想做什么?” 沈晚柠愣了愣,她没想到顾彦礼今日会来。 但很显然,顾彦礼已经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于是,没说话,继续往帐篷里走。 顾彦礼跟在身后,声音压得低低的,“今日随只是场小比试,但在场都是御林军,你今日行事,未免太过冒险!” 沈晚柠近了帐篷,在小桌前坐下,倒了一杯水递给顾彦礼:“侯爷先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有一种刑罚(第2/2页) 顾彦礼没接,只看着她。 沈晚柠也不勉强,将那杯水搁在他面前的桌沿上,自己端着另一杯抿了一口,方才慢慢开口。 “侯爷知不知道,北戎有一种专门对付奴隶的刑罚。” 她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把人双手捆着,用马拖着跑。把皮肉都磨没了,只剩下血淋淋的筋骨和肉,痛得人生不如死,熬不过十日就去了。” 顾彦礼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当然知道。 他在边城十年,什么没见过。 北戎人折磨俘虏的手段,比这恶毒的多得是。 可沈晚柠一个深宅妇人,哪怕是在边城那三年,也只是去过军中两三次而已,怎么会对北戎人的手段,知道得这样清楚? 他忽然就想起了周世安。 那夜,沈晚柠亲手将周世安的肩胛骨砸得粉碎。 那手法,也是北戎人的路子。 “你是从何处知道这些的?” 低沉的声音如是问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沈晚柠没答,自顾自饮茶。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柠柠。” 沈晚柠抬眸,便看见了沈怀煜。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劲装,精神头很好,除了身形比从前瘦削了些,几乎看不出受过那么重的伤。 他走进帐篷,一眼就见到顾彦礼难看的脸色,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将沈晚柠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侯爷这是怎么了?” 沈晚柠笑着拉了拉他的袖子:“没事,兄长坐。” 沈怀煜便在桌旁坐下,接过沈晚柠递来的热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却还在顾彦礼和沈晚柠之间转了两圈。 而后笑了笑:“没想到一场小小的比试,竟能让侯爷亲自前来。” 顾彦礼没接话,只沉沉地看着他。 沈怀煜也不在意,将茶盏搁在桌上,语气愈发温和:“侯爷莫怪,我这妹妹自幼性子便软,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侯爷莫要怪罪,与我说就好。” 他说着,偏头看了沈晚柠一眼,眼底浮起一层笑意:“我会替柠柠给侯爷赔不是。” 顾彦礼这才在对面坐下,神色淡淡:“本侯倒是不知道,世子与嫂嫂的关系竟这般好。” 在他看来,沈怀煜与沈晚柠并非一母同胞,他与同母所出的沈玉瑶尚且关系疏淡,怎么偏偏对这个庶出的妹妹如此上心? 沈怀煜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反而更深了些:“柠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晚柠身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仿佛她是什么稀世珍宝。 可顾彦礼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神怀疑看沈晚柠的眼神,太过浓烈了。 浓烈得不像是兄长对妹妹该有的情分。 帐篷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三人的面容。 恰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不好了!沈二公子坠马了!” 第81章 沈晚柠害我! 第81章沈晚柠害我! 听着帐外骤然炸开的那一阵骚乱,沈晚柠端着茶盏的手却连顿都没顿一下。 她甚至慢条斯理地掀开盏盖,撇了撇浮沫,垂着眼皮抿了一口。 顾彦礼坐在她斜对面,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沈怀煜却猛地从席上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我去看看!” 说罢便撩了帘子,快步往外去了。 顾彦礼也跟着起身,目光却仍落在沈晚柠脸上,低低地道:“御林军中有裴之焕的人。嫂嫂若是推脱不过,可以弃了踏雪。” 沈青野再不济,也是宁王之子。 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宁王府那边,总要有人交差。 若能用一匹马换一条人命,不亏。 说完这话,他掀帘也出去了。 沈晚柠握着茶盏的手,却因他这一句话,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而后起身,跟了出去。 踏雪是顾彦昭的战马。 她不可能弃。 跑马道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踏雪像疯了一般往前狂奔,四蹄翻飞,溅起的泥块和草屑四下横飞。 沈青野整个人被拖在马后,右脚死死卡在脚蹬里,挣不脱,甩不掉。 后背在碎石与枯草间硬生生碾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所过之处,暗红拖了一路。 旁边几个御林军想上前拦,可踏雪跑得太凶,谁也不敢真拿命去撞,只能跟在后头追,边追边嘶声喊:“拦住它!快拦住它!” 沈晚柠赶到时,沈怀煜已经翻身上了马,攥着缰绳就要扬鞭。 “阿兄!” 沈晚柠忙冲上前,一把死死拽住他的缰绳,“你重伤未愈,逞什么能?!不要命了?!” 沈怀煜一脸急切,额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可低头看见她发白的脸,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带着哄:“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们弟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那你就能死?!”沈晚柠半步不让。 沈怀煜一怔。 就在这时,顾彦礼快步走了过来,冷声道:“踏雪是我兄长的战马,脚力不是寻常马能追得上的。就算世子上去,也未必拦得住。” 沈怀煜攥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到底没有反驳。 沈晚柠望着远处那道几乎要被血浸透的人影,沉默了一瞬,终于缓缓松开了攥着缰绳的手。 “踏雪听我的话。我去试试。” “不行!”沈怀煜脸色骤变。 可沈晚柠已经冲了出去。 沈怀煜在马上一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翻身就往下跳。 伤处被这一扯,疼得他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唇色瞬间褪得惨白,却还是拔腿就朝她那个方向追。 跑马道边的人潮纷纷往后退,沈晚柠却逆着人流一路疾奔,一直冲到跑道弯道的内侧才站定,朝着远处那匹发了疯似的黑马,扬声大喊:“踏雪!停下!” 声音清透,穿过满场喧嚣,竟奇异地压过了马嘶与人喊。 可踏雪没有停。 它跑得太疯了,伴着沈青野断断续续的惨叫,四蹄踏得泥土飞溅,非但没有减速,那双通红的马眼竟直直锁定了弯道内侧的那道人影,闷头朝着她冲了过来! 眼见着那庞然大物就要将她撞飞出去。 两道黑影几乎是同时扑了上来。 顾彦礼自侧方长臂一伸,将她往后猛地带了半步;沈怀煜则硬生生挡到她身前,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罩在了怀里。 一左一右,两个人都用脊背迎向那匹疯马,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中间。 沈晚柠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沈晚柠害我!(第2/2页) 他们两个……都冲过来做什么?! 而就在二人堪堪站定的刹那,踏雪高高扬起前蹄,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竟就这么在他们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满场俱静。 短暂的怔愣过后,所有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反应过来。 “侯爷!顾夫人!” “沈大人!” “快!快救人!”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冲了过来。 沈晚柠这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从两人怀里退出来。 就见,沈怀煜一手死死按着自己的伤处,指缝间隐隐渗出血色,脸白得像纸,眼神却牢牢锁在她身上,连疼都顾不上哼一声。 而顾彦礼就站在她另一侧,同样是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素来沉定的眸子此刻还死死盯着她,喉结滚了滚,像是到现在还没缓过那口气。 可见是被吓得不轻。 冲上来的御林军见几人都没事,这才紧着去抬沈青野。 人已被救了下来,趴在担架上,后背没一块好皮。 衣裳碎成一条一条的,底下血肉模糊,肩胛处甚至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快!快传御医!”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抬着担架就要走。 可就在经过沈晚柠身边时,沈青野忽然从昏迷里挣出一口气,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 “沈晚柠!”他咬着牙,嗓子劈了似的,声音又哑又利,“你害我!是你害我!!” 沈晚柠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马夫就冲了上来:“沈二公子这话好没道理!这马是您自己非要选的!小的早跟您说了踏雪性子烈,特意给您备了另一匹温驯的,是您自己不要,非要牵踏雪!这会子怎么倒怪到顾夫人头上来了?” 旁边几个御林军也跟着帮腔。 “可不是嘛!若不是顾夫人出面打点,沈二公子您连这比试的边儿都摸不着。自己骑术不精,怎么反倒咬人一口?” “若不是顾夫人冒死拦马,你眼下还被拖着呢!人家拿命救你,你倒好,张口就咬!” 沈青野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晚柠,只顾着翻来覆去地吼:“是你害我!就是你害我!” 沈晚柠垂眸,看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而后,一根一根地将其掰开。 “你先去治伤。”她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有什么话,等伤好了再说。” 沈青野终究还是被抬走了。 可那不甘心的嘶吼,还断断续续地从担架上传来,一路飘远。 因着这一场惊魂意外,今日的比试也就此散了。 御林军的人三三两两地撤了,方才还热闹非常的跑马道,很快便空了下来,只留地上一道长长的血痕,和满地狼藉。 沈怀煜看看沈晚柠,又看看顾彦礼,沉默了一息,方才低声开口:“柠柠,要不要回宁王府看看?他伤成那样,父王那边,总得有人去说一声。” 沈晚柠点了点头,这才转头朝顾彦礼敛衽一福:“侯爷,我先随兄长回宁王府一趟。” 顾彦礼“嗯”了一声,没多话。 只是临走前,目光在沈怀煜身上极淡地扫了一眼,那眼神意味不明。 沈晚柠和沈怀煜上了同一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驶动起来。 车厢里一时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 沈怀煜靠在车壁上,偏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柠柠,你跟顾侯爷……是怎么回事?” 第82章 为何害你 第82章为何害你 沈晚柠怔了一下,抬眼看他,没说话。 沈怀煜靠在车壁上,目光沉沉:“方才那么惊险,顾侯爷想都没想就冲上来了。那么多人看在眼里,你可知,会遭多少闲话?” 沈晚柠垂下眼,压下眸中翻涌的情绪:“阿兄胡说什么呢!侯爷本就是个乐于助人的性子,更何况我是他嫂嫂,他岂有不救之礼?再说,阿兄不也冲上来了?” 沈怀煜没接话。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一样。 他护了沈晚柠十几年,他扑上去是本能。 可顾彦礼呢? 一个做小叔子的,为何能对自己的嫂嫂有这样的本能? 先前那一幕,旁人或许没看清,可他却看得清楚。 顾彦礼扑上去的速度,甚至比他还快了一瞬! 这世上,没有人会平白无故拿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 他对沈晚柠究竟是什么心思,他不敢认,但心里却清楚得很。 所以,顾彦礼对沈晚柠是什么心思,他想,他也看明白了。 可这番掂量,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只偏过头去,望着车帘外飞快往后倒的街景,一路沉默。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宁王府外停下。 沈晚柠和沈怀煜径直往沈青野的院子去。 沈青野趴在床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剪开了,露出来的皮肉没一块好的,肩胛处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就那么露在外头。 御医站在床边,捋着胡子直摇头:“这伤太重了,骨头都露出来了。老夫只能先清创止血,能不能熬过去……得看天意。” 宁王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眼见着沈晚柠和沈怀煜出现在门外,当即也走了出来。 压低了声喝问:“究竟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出去一趟就伤成这样?!” “我也不知。”沈晚柠低声开口,声音可以放柔,显得自己十分无辜:“当时我与兄长都在帐篷里,并未瞧见青野是怎么摔下马的。” “可他好好的,为何要去参加御林军的比试?!” 沈晚柠红了眼眶,看向宁王:“是他拉着我,非要我替他打点。他说,我们娘已经没了,他就只有我了。说如今御林军正是缺人的时候,想赢下这场比试后,让镇远侯作保,让他进御林军。他还选了我夫君生前的战马……马夫都跟他说了,踏雪性子烈,可他不听,非要……” 话说到这儿,沈晚柠似是说不下去了一般,低头用帕子一个劲地抹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沈怀煜见状,立刻帮腔:“今日之事,许多日都瞧见了,恐怕是青野自己骑术不禁,惊了马才会如此。若不是柠柠舍命拦马,青野这会儿只怕已经没命了……父王就莫要再怪罪了。” 沈怀煜是宁王最疼爱的儿子。 他一开口,宁王的怒意瞬间消了大半。 当下,只冷哼一声:“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还妄想进御林军!当真是跟他那个娘一样没脑子!如今伤成这样,只怕日后都要瘫在床上!” 虽说沈青野只是庶子,可一想到他日后会成为瘫子,宁王心里还是止不住地烦躁难受。 沈晚柠自然看出来了,便道:“今日兄长为了拦马,恐怕也牵扯到了伤口。” 闻言,宁王立刻紧张担忧了起来,看向沈怀煜,“当真?伤到何处了?” 沈怀煜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并无大碍。” “你这样子,哪里像是无大碍?!快,来人,送世子回去休息!” 说着,宁王便招呼了几名小厮上前,搀扶着沈怀煜离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为何害你(第2/2页) 而宁王自己,也跟着沈怀煜而去。 沈晚柠这才进了屋,在外间坐下。 隔着一道厚厚的帷幕,里间御医忙碌的身影影影绰绰,偶尔传来几句压低的吩咐,和沈青野断断续续的痛哼。 半个时辰后,帷幕被掀开,御医一脸疲累地走了出来,额上全是汗,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血。 沈晚柠站起身迎上去。 “大人辛苦。” 御医摆了摆手,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方才喘匀了气开口:“伤得太重,后背的皮肉几乎没一块好的,肩胛骨也露了出来。老夫已经清了创,上了药,包扎妥当了。可这几日不能乱动,尤其是今夜,必定会发热。若能熬过三日,人便算是保住了。若熬不过……” 他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沈晚柠点了点头:“我明白。今晚我守着他。” 御医颔首,将药方和换药的时辰一一交代了,便提着药箱走了。 沈晚柠这才转身进了里间。 沈青野趴在床上,后背缠了厚厚的纱布,渗出来的血把白纱洇成了一块块暗红。 他昏昏沉沉地趴着,眉头拧得死紧,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水浸过又晾干的旧纸。 丫鬟端了药进来。 沈晚柠伸手接过,低声道:“给我吧,你出去。” 丫鬟闻言,行了礼,便退出了屋去。 屋里只剩他们姐弟二人。 沈晚柠端着药碗走到床边,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唇边。 沈青野迷迷糊糊地张嘴,喝了两口,药汁的苦意一漫开,他忽然就睁开了眼。 视线慢慢聚焦,待看清面前的人是沈晚柠时,他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沈晚柠!” 这一激动,牵扯到后背的伤,疼得整张脸都扭成了一团,冷汗瞬间糊了满脸。 可他还是咬着牙喝骂:“你害我!我该听长姐的话,我不该信你这个毒妇!” 沈晚柠听着,没恼也没急。 她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在碗里搅了搅,搅得药汁一圈圈漾开。 “可惜,你现在知道……有些晚了。” 沈青野已是红了眼,双眸死死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什么?!我是你亲弟弟!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沈晚柠这才缓缓抬眸看他,眼底一片冰冷。 “沈青野,你信不信,人有前世?” 沈青野猛然一愣,显然不知道沈晚柠为何会突然说这番话。 却见,沈晚柠笑了笑,“前世,你和你娘,成功了。” “你们给我灌了迷药,把我塞进一辆马车,送去了北戎。” 她缓缓说着,似是在说着一件很古老的事。 “我到北戎的第一日,他们就砍了我三根手指,然后当着我的面,将我的断指喂了狼。” 沈青野本就灰败的脸色,有些发白。 沈晚柠却问他:“十指连心,你知不知道被砍下手指,有多疼?我当时,疼得整个人都在打颤,叫都叫不出来了,不想你,直到这会儿都还能这么大声骂我。” 沈青野一双眸子剧烈颤抖,他觉得,沈晚柠疯了。 沈晚柠又冷笑了一声:“他们还让我跟狗抢食,让我趴在地上学狗叫。每日都要拿鞭子抽我……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百多天!” “三百多天!从冬到春,从夏到秋……你知不知道,有多难熬?” “沈青野,现在你告诉我,我为何要害你?” 第83章 怎么这么敢想 第83章怎么这么敢想 沈青野听着这番话,怔愣了好一瞬。 因为沈晚柠说得太详细了,详细到,就像是亲身经历了一般! 可,前世? 怎么可能?! 反应过来,他只觉得沈晚柠是疯了,当下便喝骂起来:“你疯了!沈晚柠,你失心疯了!你就是个疯子!” 沈晚柠没恼,反倒笑了一声,“你说错了,我没疯。不过有句话你方才倒是说得挺对,你该听沈玉瑶的,不该信我。可谁让你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前程呢?”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沈青野的眼睛。 “从前有你娘在,你就觉得只要给得起银子,就能达到你的目的。我的首饰、我的嫁妆,甚至我的血肉,都能成为你去换前程的垫脚石!哦,不止是我。”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眉尾轻挑,看着沈青野,如同看看着一个笑话:“连你那个最疼你的娘,都能成为你的垫脚石。” 沈青野猛地一挣,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却不肯停:“你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你明明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甚至还因此跑来质问过我,可转过头,为了你自己的前程,你就能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舔着脸到我面前来赔笑,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沈青野,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看着你这副嘴脸,有多想笑?” “居然还妄想进御林军,甚至做将军,拿兵权?哈哈哈……你怎么这么敢想啊?就凭你这一身三脚猫的功夫,怕是跟御林军养的狗打都未必打得过!” 沈青野被她这一番话激得眼眶通红,浑身都在颤,也顾不上后背的伤了,撑着手臂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沈晚柠!我要杀了你!” 可伤得太重,他哪有撑起自己的力气,几次都摔回了床上。 后背的纱布不断渗出新的血液来,将那一圈圈殷红染得愈发醒目。 沈晚柠就这么站在床边,静静欣赏着。 真好看啊! 仇人的血,果然美得像花。 就这么折腾了几下,沈青野没了力气,趴在床上,只剩下虚弱又急促的喘息。 而就在这时,有人推没而入。 是宁王。 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显然是来看望沈青野的。 沈青野一见他父王来了,跟见了救星似的,用尽周身所有的力气嘶吼:“父王!就是她设局害我!她已经亲口承认了!她不止害了我,还害了我娘!父王!你一定要为儿子做主啊!” 宁王脸色一僵,猛地看向沈晚柠。 就见沈晚柠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猛地往退了两步,一脸不可思议:“青野,你,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为了你,将皇上的赏赐都变卖了!到头来竟还被你扣下这样大的罪名来!你这是在剐我的心啊!” 她说着,低下头拿帕子擦着眼角,声音闷闷的:“父王莫怪。弟弟伤得太重,正烧着,才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御医说了,他这伤,怕是得烧上三天才会退……” 这话,御医离开前,的确交代过。 下人也都已经跟宁王汇报过了,所以此刻沈晚柠说出来,倒是更可信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怎么这么敢想(第2/2页) 当下,看了看沈青野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沈晚柠一副温顺委屈的模样,宁王方才低喝了一声:“行了,青野先好好养伤,别再胡言乱语,平白惹了笑话!” “父王别信她……”沈青野的声音,变得格外虚弱。 他本就重伤,神志昏沉,被沈晚柠方才这一激,早已成了强弩之末,此刻就算再想争辩,也说不出半个字来了。 宁王皱了皱眉,转身看向身后的小厮:“这几日,你们好好照看二少爷。” 两名小厮恭敬应了声。 宁王这才转身离开。 见状,沈晚柠也跟了出去。 她低着头,跟在宁王的身后,时不时地发出一声抽噎,像是真的被沈青野伤到了心。 只等走出了沈青野的院子,宁王方才停下了脚步来,转身看向沈晚柠:“你受委屈了。但青野终究是你弟弟,经此大难,他心里难受,你莫要于他计较才是。” 沈晚柠点着头,“父王放心,女儿明白的,女儿不怪青野,怪只怪,他非要踏雪时,我没劝住他……” 宁王蹙眉:“是他不自量力,如何能怪你。” 沈晚柠吸了吸鼻子:“父王不管女儿就好,只是……青野心里定是怪我的。御医说这三日是最关键的时期,青野若是能熬过去,便能活下来。所以,为了他的伤势着想,这三日女儿便不来了,还望父王勿怪。” 宁王听着她这番话,也觉得在理。 若是这三日里,沈青野日日都发一回疯,这伤还如何能养好? 当下,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沈晚柠假模假样地又应和了几句,这才行了礼,转身离开。 并未瞧见,宁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眸色深沉,而后转身,往宁王妃的院子行去。 宁王妃正在屋里对账,见他进来,搁下笔,抬眼便瞧出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莫不是青野的情况不大好?” 宁王自顾在椅子上坐下,将方才沈青野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宁王妃听完,神色也不自觉地凝重起来:“先前王爷与妾身也是怀疑过晚柠的,如今青野说出这番话来,可见也并非空穴来风。” “难不成,真是她杀的?”宁王这句话说出口,才惊觉自己话语中的颤抖。 宁王妃给宁王倒了杯热茶,“若真是她,那或许,下一个就要轮到王爷和妾身了。” “她敢!” 宁王一声厉喝。 宁王妃没应声,却想起了那日沈晚柠抓花刘氏的脸时,那股子凶狠又疯魔的劲头,心底暗暗泛起一丝心惊。 “这丫头的心思,怕是比我们所想的还要深沉。” 宁王闻言,沉默了一瞬,好一会儿才沉声道:“等明日青野的情况好些了,本王再去问问清楚。” 沈晚柠现在是顾家的人,当朝二品诰命,镇远侯的亲嫂嫂。 这么多的身份压着,轻易是不能动的。 可……若沈青野的话可信,那不管怎么样,沈晚柠都不能留! 宁可杀错,也决不能放过! 第84章 真的有前世 第84章真的有前世 沈青野果然起了高热。 整个人趴在床上,浑身滚烫,额上搭着湿帕,没多久就被他自己的体温焐热了。 丫鬟们轮着班替他换帕子、喂药,可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药喂进去一半,洒出来一半,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烧到后半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屋子的门外,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就看见刘氏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正笑着哄沈晚柠喝下去。 沈晚柠满脸乖巧,捧着那汤药就喝了个干净,放下碗还不过三息,便晕了起来,身子摇摇晃晃,不一会儿就彻底昏死了过去。 沈青野便推门而入,将昏迷的沈晚柠扛起,大步朝宁王府后门走去。 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周世安骑着马候在一旁,见他出来,忙翻身下马迎上来。 他将沈晚柠塞进马车里,压着声嘱咐周世安:“尽快出城,别耽搁。” 周世安点头哈腰地应了。 车帘一落,马车便辘辘驶入了夜色。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心里头涌起一股子说不出的舒坦。 成了。 他想着。 等他成了世子,等他掌了权,谁还敢瞧不起他? 可父王骗了他。 父王没有将世子之位给他。 甚至,一个月后,父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酒,就像当初刘氏哄着沈晚柠喝下那碗汤药时那样哄着他喝下。 然后,腹中如同刀绞一般痛了起来,他捂着肚子栽倒在地,口鼻里往外冒血,眼前发黑。 最后看见的,是刘氏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哭喊着扑在他身上,然后被人从后头按住,灌了同样的一杯酒。 他猛地惊醒过来。 眼前是昏黄的烛光,和一张凑近了的小厮的脸。 那小厮正拿着帕子替他擦额上的冷汗,见他睁眼,松了口气:“二公子,您可算醒了,方才一直在说胡话……” 沈青野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他想说什么,可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眼皮很快又沉了下来,昏昏沉沉地再次睡了过去。 这一回,他梦见了北戎。 到处都是雪,到处都是血。 他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栅栏缝隙窄得连胳膊都伸不出去。 他蜷在笼子里,浑身冻得发僵。 他看见隔壁的笼子里躺着一个人,脸凹下去,颧骨高耸,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身上的衣裳破得连乞丐都不如。 是沈晚柠。 他当即就激动了起来,攥着栅栏就冲她喊:“沈晚柠!我要杀了你!” 可他拼命地嘶吼,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很快,两个北戎兵走过来,打开了沈晚柠的笼子,将她从里头拖了出来。 沈晚柠竟没有半点挣扎的力气,整个人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丢在了地上。 北戎兵拿铁链拴住她的脖子,像牵狗一样牵着她在雪地里走。 她爬了两步,爬不动,整个人摔进了雪里。 四周全是北戎人的笑声,粗野的、放肆的,有人拿靴子踢她的腰,有人拿鞭子抽她的后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真的有前世(第2/2页) 她只能挣扎着再次爬起,却没想到,又是一鞭子抽下来…… 皮肉绽开的声音,格外清脆。 沈青野在笼子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都是真的…… 原来沈晚柠说的前世,都是真的…… 翌日。 宁王处理完手中的事务后,再次来探望沈青野。 推开门,便觉得屋里药气熏人。 宁王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才进了屋。 沈青野还趴在床上,面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人还是昏昏沉沉的,口中正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又哑又轻,凑近了才听得清。 “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宁王皱着眉问一旁的小厮:“他一直这样?” 小厮忙道:“回王爷,二公子自昨夜起就一直说胡话,中间烧退了两回,但不足半个时辰就又会重新起烧。小的们一直在尽心照顾。” 闻言,宁王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有丫鬟端了药来。 宁王摆了摆手,示意她喂药。 丫鬟小心翼翼地扶起沈青野,一小勺一小勺地往他嘴里灌,好不容易灌了大半碗,沈青野忽然呛了一下,竟就这么睁开了眼。 小厮惊喜地唤了一声:“王爷!二少爷醒了!” 宁王快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沈青野,语气难得缓和了些:“青野,感觉如何?” 沈青野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待看清眼前的人是宁王,整个人忽然就激动了起来,一把攥住了宁王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父王!她说的是真的!都是真的!”他嗓子劈得厉害,却拼命往外挤字,“我把她送去北戎了!我亲自送她上的马车!我害死了她,所以她回来害我,害我娘!她就是来报仇的!” 宁王脸色骤变。 什么叫‘我害死了她,所以她回来害我?’ 可还没等他理解完这句话,沈青野忽然又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猛地甩开了他的手,整个人往后缩,眼神里全是惊惧:“你也要害我!你要毒死我!你走!我不要看到你!你走!” 他说完便又晕了过去,脑袋一歪,瘫在了枕头上,只剩微弱的呼吸证明人还活着。 丫鬟小厮们忙手忙脚乱地伺候。 而宁王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好照顾二少爷。” 说罢便转身出了屋子。 宁王妃正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前问:“怎么样?青野可清醒了?” 宁王脸色铁青,摇头:“清醒什么,一直在说胡话。昨日还只是说晚柠害他,今日连本王都被说成要害他了。” 说着,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我看他就是疯了!” 宁王妃皱了皱眉,低声道:“那……晚柠就是无辜的了?” “反正那蠢货的话不能信。”宁王冷声道,“晚柠如今身份特殊,轻易动不得。不过,咱们可以防着些。从今日起,多派些人手,盯紧她那边。她若真动了什么手脚,总会露出马脚来。” 闻言,宁王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第85章 你一个姑娘,手上不该沾这些东西 第85章你一个姑娘,手上不该沾这些东西 几日后,沈怀煜来了镇远侯府。 沈晚柠得到消息,便匆匆来了前厅:“阿兄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沈怀煜也没绕弯子:“青野的情况不大好。我想着,你该去看看。” 沈晚柠微微一愣,倒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好,我随阿兄走一趟。” 两人出了侯府,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辘辘驶过长街。 沈晚柠靠着车壁坐着,视线落在车外,没一会儿,便觉得沈怀煜一直盯着她。 回眸,果然与沈怀煜对上了眼。 她微微一愣,“阿兄有话要问我?” 沈怀煜似乎有些犹豫。 嘴唇动了动,方才开口,“柠柠,青野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沈晚柠并不惊讶沈怀煜的怀疑。 毕竟,他是御林军的统领,怎么可能连这点敏感都没有。 可她还是故作疑惑:“阿兄为何这么问?” 沈怀煜语气沉沉:“那日出事后,我回去想了想。如若比试的场地还是在校场,青野就算坠马,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校场地势平坦,摔下来顶多是皮肉伤。 可翠屏山那片坡地底下全是碎石。 而当初,是沈晚柠提议换了地方。 沈晚柠笑了笑:“原来阿兄也不信我。” 沈怀煜一听这话,神色忙紧张了起来:“不是!阿兄没有不信你!”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才接着道:“我只是想跟你说,你若真要做什么,别自己动手,你跟我说,我去做。” “你一个姑娘,手上不该沾这些东西。” 沈怀煜说得认真,看得出来,是真心这样想的。 沈晚柠心口微微动了动,随即温柔道:“阿兄多虑了。一切都只是意外而已。我也没想到青野会突然坠马。” 闻言,沈怀煜颔首:“行,阿兄信你。不过……若真有人问起,比试的场地为何突然改了地方,你就说不知道。宋德那边,也只知道是我提议的。如此,能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沈晚柠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不多久,马车便到了宁王府。 沈怀煜领着沈晚柠,一路到了沈青野的住处。 可还没进门,沈晚柠便听见了沈青野的哭声。 像是孩子般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含含糊糊的喊疼声。 沈晚柠的脚步一顿。 这哭声,听着不太正常。 紧接着,屋里又传来了小厮低声下气的声音:“二少爷乖,您先把药喝了,喝了药就不疼了……” “你骗我,喝了也疼!呜……我要我娘……” 沈晚柠心下一惊,下意识地看向沈怀煜。 却见沈怀煜叹了口气,而后推开了房门。 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只一眼,她便看见了趴在床上,正哭闹着的沈青野。 十七岁的人,此刻却哭得如同七岁孩童一般,眼泪鼻涕都挂在脸上。 几名小厮蹲在床边,一人手中端着药,正要往沈青野的嘴边送,沈青野却猛地扭开头去。 动作太大,牵扯了背上的伤口,痛得他当场嚎啕大哭。 一名小厮便快速地摇起自己手中的拨浪鼓来,哄劝着:“二少爷不哭了,您看这是什么。” 另一名则吹着气,“二少爷,奴才给您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偌大的房间,当真是好生热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你一个姑娘,手上不该沾这些东西(第2/2页) 沈晚柠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僵在门口,竟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耳边却传来沈怀煜低低的声音,“烧了三日,醒来后就这样了。御医来瞧过,说是可能烧坏了脑子。” 沈晚柠这才微微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哭闹的沈青野身上,声音低得吓人:“他烧了三日,没人照顾吗?” “几波人轮流照顾,还退了几次烧。只是退烧不久后又会烧起来。迷迷糊糊地,也不知做了什么梦,一会儿说你害他,一会儿又说父王害他。昨个儿夜里才算彻底退了烧,然后就这样了。” 沈怀煜说到这儿,也是重重叹息了一声。 “昏迷的时候反倒能灌进去些药,可醒来之后就一口都不肯喝了,嚷嚷着要见他娘,我没办法,只能将你请来,也不知见着你能不能好些。” 沈晚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朝着出床边走去。 “青野。” 她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柔和。 可就是这两个字一落,床上那个哭闹不休的人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沈青野抽抽搭搭地止了声,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歪着脑袋朝沈晚柠看过来,眯着眼睛辨了一会儿,忽然“哇”地一声哭得更响了。 他朝她伸出手来,“姐姐!我好疼!呜呜呜……你抱抱我,我好疼……” 沈晚柠就这么垂眸看着他。 恍惚间,好似看到了那个年幼的小团子,磕破了膝盖后,也是这样伸着手,哭着要她抱,好似只要被她抱着,就能不疼了一样。 可他不是四岁,他十七了。 十七岁的人,就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他凭什么又突然回到四岁的状态,凭什么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心口的情绪剧烈起伏,沈晚柠袖中的手也攥紧了些。 她没办法接受。 她要的是他清醒着疼,清醒着悔,清醒着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她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可不是为了看他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 他若真成了痴儿,那她的怨恨该如何化解? 强忍下给他两巴掌的冲动,沈晚柠伸手,抓住了沈青野的手。 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青野乖,不哭了。姐姐在这儿呢!” “呜呜,姐姐……我疼,好疼……” “乖,把药喝了,喝了就不疼了。” 说罢,沈晚柠朝着那端药的小厮示意。 小厮立刻舀起一勺药,送到沈青野的嘴边。 沈青野抽噎着,死死抓着沈晚柠的手,委屈巴巴地看着沈晚柠:“药药苦。” 沈晚柠几乎咬碎了牙,才又挤出一抹笑来,“喝完姐姐给你吃糖。” 闻言,沈青野这才张开了嘴,一勺一勺地喝着药。 五官被苦得紧紧皱在了一起,可那只握着沈晚柠的手怎么也不松开。 好不容易,一碗药喝下,一旁的小厮立刻拿过一颗糖塞进了沈青野的嘴里。 沈青野吸了吸鼻子,“姐姐,还是疼……” 沈晚柠拿出帕子来,上前替沈青野擦拭着嘴角残留的药汁。 “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青野乖,姐姐一定治好你的。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姐姐都会治好你。” 清醒着受罪,才叫受罪。 傻了可不行。 第86章 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第86章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大概是药起了效果,沈青野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沈晚柠这才同沈怀煜一道退了出来。 却不想,刚走出房门,沈怀煜便忽然道:“去百味坊逛逛?” 沈晚柠一愣,看了眼天色:“现在?” 百味坊位于京城东市与西市之间的一条横街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头走到尾约莫两盏茶的工夫。 坊子里全都是做吃食的铺面。 小时候,沈怀煜便喜欢带着沈晚柠往那儿跑,二人在坊子里绕一圈,哪回不是撑得肚子溜圆才肯出来。 眼下这个时辰去绕一圈,哪里还吃得下晚饭。 却不想,沈怀煜语气笃定:“就现在,大不了晚膳一并解决了。” 闻言,沈晚柠犹豫了一瞬,方才点了点头,“好。” 百味坊离宁王府不远,沿着长街走到底就是。 还没走近,那股子热腾腾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烤肉的焦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甜,油炸的酥香裹着酒酿的醇,直往人鼻子里钻。 坊里几十个摊子一字排开,每个摊前都围满了人,吆喝声、笑闹声、油锅的滋啦声搅成一片,热闹得叫人心里发暖。 沈晚柠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觉得在宁王府里堵着的那团闷气,竟散了大半。 她挤到卖炸酥角的摊前,指着刚出锅的那一锅:“给我拿一份!” 摊主笑呵呵地用油纸包好一份递给她,她接过,一边吹气一边咬,烫得直吸气还不肯松嘴,然后熟练地转身就朝着下一个摊贩走去。 摊主见状,伸手就要拦,“哎……” 只是话还未出口,沈怀煜便已经递上铜板:“给。” 摊主随即喜笑颜开:“谢谢客官。” 沈怀煜付完钱,抬头再看时,沈晚柠已经挤到卖酒酿圆子的摊子前,踮着脚朝摊主喊:“一碗酒酿圆子,多放点桂花!” 这一刻,沈怀煜才像是终于看到了小时候的沈晚柠。 心头悄然松了口气。 他如何能看不出来,方才在沈青野面前,沈晚柠是憋着情绪的? 她不愿同他说,无妨。 至少,他知道该如何纾解她的情绪。 眼见着摊主已经将酒酿圆子递给了她,沈怀煜快步跟上去,替她付了钱,顺道将她手中的油纸包接了过来。 动作娴熟自然,仿佛他做惯了。 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仿佛那些令人作呕的岁月,只是一场噩梦…… 沈晚柠心口莫名就涌起一股子酸涩。 她忙给自己灌了一口酒酿。 甜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化作氤氲在眸中的水汽。 不敢回头去看沈怀煜,只能端着碗继续往前走。 街边二楼雅间里,顾彦礼正端着茶盏,听对面的人说着话。 对面坐着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俊朗,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都是富商巨贾的派头。 他正说着今年南边绸缎生意的事,说到一半,忽然发觉顾彦礼的眼神不在他身上,便顺着顾彦礼的视线往窗外看,只一眼,便瞧见了楼下集市里那两道身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仿佛只是一场噩梦(第2/2页) 当下,挑了挑眉,端着茶盏往椅背上一靠,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楼下,沈晚柠刚买下一包热气腾腾的炒栗子。 身后的沈怀煜手中已是大包小包,多是她未来得及吃完的小食。 沈晚柠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大概是真的好吃,她一边咀嚼一边点头,末了又剥一颗,递向身后。 沈怀煜两手拎得满满当当,只得微微低下头,张开嘴。 沈晚柠迟疑了一瞬,还是将那粒栗子送进了他齿间。 沈怀煜心满意足,继续跟着沈晚柠往下一个摊位走。 二楼雅间里,顾彦礼看着这一幕,捏着茶盏的指节骤然收紧。 对面的富商瞧见那只被捏得咯吱作响的茶盏,忍不住啧了一声:“这杯子可是官窑出来的,我淘换了好久才凑了一套,侯爷手下留情,别给我捏碎了。” 顾彦礼这才将视线收回来,松开手,声音淡淡的:“本侯赔得起。” 富商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端着茶盏晃了晃:“你既然做了这个镇远侯,就该料到有这一日。” 顾彦礼冷冷扫了他一眼:“你若闲得慌,就滚回去把账本看了。” 富商忙举起双手讨饶:“行行行,我闭嘴。” 可他嘴上说闭嘴,嘴角那点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却在这时,楼下忽然炸开一阵骚动。 一个卖炸年糕的摊子底下,炭火盆也不知怎么就翻了,火星子溅到了油纸上,火苗呼地窜起来。 摊主吓得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棚子,棚布一沾火就着,浓烟滚滚。 人群瞬间乱了,尖叫着四散奔逃,摊位被撞翻了好几个,锅碗瓢盆叮当乱响。 沈晚柠正站在那摊子旁边,火一烧起来,人群便朝她这边涌了过来。 她被人撞了一个趔趄,手里的糖炒栗子撒了一地。 “柠柠!”沈怀煜被人群隔在三步开外,拼命往她这边挤,却被逆流的人推得东倒西歪。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衣角着了火的百姓慌不择路,朝着沈晚柠扑去。 眼看着就要撞上她,一个身影忽然飞身而来,一脚踹在那人肩头,将人踹得偏了方向,同时一把揽住沈晚柠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带了两步,护进了怀里。 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沈晚柠没料到顾彦礼竟也在这儿,反应过来便想往后退。 可顾彦礼却没松手。 只等着赵九带着人拎着水桶将火都扑灭了,他才低头看向沈晚柠,声音哑哑的:“伤着没有?” 沈晚柠摇头,“没有。” 说着,又挣了挣,发觉他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她才又低低道了声:“你……松开。” 顾彦礼还是没松。 反倒是抬眸,直直望向三步外,那个刚刚挤破人潮,面色铁青的男人。 四目相接。 隔着狼藉未散的人群,两道视线在半空里无声地撞了一下。 没有半句言语,可那一瞬间里翻涌着的东西,却比任何刀光剑影都要逼人。 第87章 不松手的理由 第87章不松手的理由 沈晚柠才没注意到两个男人的眼神交锋。 她只觉得有些难堪。 周遭都是惊魂未定的百姓,甚至已经有几道目光朝着她这边瞟了过来。 顾彦礼却还这样搂着她,成何体统! 当下,她又用力推了推,见还是推不动,索性一咬牙,用尽了周身的力气,奋力一推。 可算是将他给推开了。 顾彦礼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沈晚柠也借着这股力道往后退。 只等与他拉开了距离,才好似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一般,喘了两口气,而后渐渐平稳呼吸。 沈怀煜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伤着没有?” 沈晚柠摇头:“没有,阿兄放心,我没事。” 沈怀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随即抬眼看向顾彦礼,语气不阴不阳的:“没想到百味坊这样的地方,也能入侯爷的眼。” 百味坊中,多是民间小食,来的也都是普通百姓。 大官贵族,就算馋这一口,也顶多是让下人来采买。 沈怀煜也是幼时为了安抚被罚跪饿肚子的沈晚柠,才会一时兴起带她来此,见她当真能被这里的烟火气抚平内心的悲伤,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可顾彦礼呢? 一个十多年都没出过几次门的病秧子,怎么这么巧就出现在此,又这么巧碰到意外,救了沈晚柠? 顾彦礼掸了掸袖口上蹭的灰,并不在意沈怀煜的言外之意。 “沈世子来得,本候自然也来得。” 沈怀煜的脸色不大好看。 沈晚柠也看出来二人的针锋相对,忙扯开话题:“时候不早了,我也吃饱了,阿兄,我先回去了。” 沈怀煜这才收敛了神色,看向沈晚柠,语气温和:“我送你。” 不等沈晚柠开口,顾彦礼便道:“本侯正好也要回府,顺路。就不劳沈世子多跑一趟了。” 沈怀煜沉着脸,到底没有当街争下去。 他将手中那些零零碎碎的吃食包好,递到沈晚柠手里,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跟方才那副冷脸判若两人:“回去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就差人去御林军找兄长,多晚都行。” 沈晚柠接过东西,朝他颔首:“知道了,阿兄也早些回去。” 她欠身行了一礼,便跟着顾彦礼朝街口走去。 马车上,一路无话。 沈晚柠靠着车壁,手里还拎着那几包没吃完的吃食,望着车帘外头飞掠而过的街景,脑子里所想的,却是沈青野那痴傻的模样。 顾彦礼坐在她对面,也没开口,只偏着头看另一边的车帘,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在侯府门前,沈晚柠先一步下了车,站在车旁朝顾彦礼欠了欠身,便转身往府里走。 顾彦礼跟在她身后进了府,沿着游廊走了一段,方才开口。 “嫂嫂。” 低低一声唤,沈晚柠站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就见他眉眼阴沉,俊朗的五官透着丝丝寒意。 “嫂嫂与沈世子兄妹情深,但众目睽睽,也该知晓男女大防,注意些分寸。” 沈晚柠一时间,没有理解他的话。 注意分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不松手的理由(第2/2页) 她今日与沈怀煜,从始至终都隔了两步远,哪里就不注意分寸了? 可他既然提了,那便是有。 于是沈晚柠仔细想了想,终于有了答案。 是她亲自喂沈怀煜吃了栗子吧! 这举动,放在小时候自然没什么,可如今她已是出嫁的妇人了,沈怀煜也是外男,这般举动,的确不妥。 确实是她理亏。 被那满街的热闹和幼时的记忆冲昏了头。 只是在那一刻,她真的很想做小时候的沈晚柠,而不是如今这样,历经摧残和折磨的沈晚柠。 当下,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缓缓点头:“侯爷说的是,今日是我疏忽了。” “不过,侯爷既然知晓男女大防,那还请您日后,也注意些分寸。” 顾彦礼一怔,只觉得她没良心:“今日若非本侯,嫂嫂这会儿怕是已经烧着了。” “可这不是侯爷不松手的理由。” 一句话,就将顾彦礼余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也自知理亏。 当着沈怀煜的面,也不知怎的,就是不想放手,就是想让对方知道,沈晚柠如今是顾家的人。 可他现在的身份……确实不合适。 当下,捏了捏拳头,方才低声道了句:“今日是我不对,还请嫂嫂勿怪。” “嗯。”沈晚柠淡淡应声,然后行了礼:“侯爷早些休息。” 说罢,便转身走了。 顾彦礼看着那个背影,心口的烦闷越来越浓。 回了问云斋,欢寿便迎了上来,给顾彦礼倒了杯热茶。 见他脸色阴沉着,欢寿说话也跟着小心翼翼:“主子,百味坊的事,赵九说是有人趁着夫人经过的时候故意踢翻了炭盆,已经派人接着查了。” 顾彦礼“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波澜。 他一直都知道有人要害顾家。 否则,偌大一个武将世家,再这么不堪也不会成了如今这般凋零的景象。 顾彦昭在边城被害,顾彦礼在京中又何曾有过一天安生的日子? 常年不出府门,的确有病弱的原因,但更多的,是防暗杀。 只是没想到,如今害他的人,竟已经牵连到了沈晚柠。 查,的确要查。 只是那幕后之人若真是轻而易举就能查出来的,顾家也不会只剩下他们兄弟了。 正想着,一旁的欢寿忽然又开了口:“主子,有句话,属下不知该不该讲。” 顾彦礼淡淡斜睨了他一眼:“说。” 欢寿轻咳了一声,才道:“夫人在宁王府并不受宠,挨了罚都是沈世子护着、哄着,所以夫人自幼便最亲近沈世子,今日想来也只是无心之过……” 欢寿一边说,一边观察顾彦礼的脸色,生怕主子一个不高兴,他就得去挨棍子。 可谁知,顾彦礼从始至终神色都很冷淡,半点没有动怒的意思。 听完了,也只是淡淡开口:“欢寿,去查查沈怀煜。” 欢寿一愣:“查沈世子?查什么?” 顾彦礼端着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方才淡淡开口,语气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查他究竟是不是宁王亲生。” 第88章 怎么就傻了 第88章怎么就傻了 一句话,只将欢寿惊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主,主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彦礼没回答。 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男人的直觉呗! 他总觉得,沈怀煜看沈晚柠的眼神,不似兄长该有的。 欢寿紧了紧喉咙,方才开口:“难不成,这位沈世子对咱们夫人……” 余下的话,欢寿没敢说。 顾彦礼看了他一眼:“只是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个传闻而已。” 欢寿蹙眉:“是何传闻?” 顾彦礼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落在虚空:“传闻,当年宁王妃生下的乃是双生女,而非龙凤胎。” 欢寿骤然瞪大了眼,下意识压低了声:“主子这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顾彦礼收回目光,瞥了欢寿一眼。 自然是不能告诉欢寿,这些话是幼时偷听娘亲跟姨母们私下闲聊时听来的。 逝者为大,没必要给娘亲和姨母们添上不好的名声。 当下,只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 “去查就是。” 欢寿尚未能完全消化这些信息,却还是拱手应了声:“是。” 又过了几日,永宁县主邀沈晚柠喝茶。 地点还是上回那间清茗居,只是这回换了个更大的雅间,临街的窗子支开半扇,能瞧见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沈晚柠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永宁县主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说话。 那妇人穿戴不俗,瞧着是官眷,怀里的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模样,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东张西望地四下里看。 沈晚柠上前行了礼,永宁县主便朝她招了招手:“快来,给你介绍个人。这位是鸿胪寺少卿赵大人的夫人,郑氏。” 沈晚柠朝郑氏颔首致意,郑氏也欠身回礼。 正寒暄着,郑氏怀里的孩子忽然扭过头来,盯着沈晚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朝她伸出手去,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婶娘!”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郑氏忙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不好意思地道:“这孩子……认错人了。顾夫人莫怪。” 可那孩子却还是挣着朝沈晚柠伸手:“婶娘抱抱予儿……宝宝予儿嘛……” 沈晚柠看着那孩子伸过来的小手,圆嘟嘟的脸蛋上满是期待。 奶声奶气地撒着娇,实在叫人难以招架,便伸手将孩子接了过来:“不妨事。” 郑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在对不住了,自予儿病后,便是他婶娘和我一起照顾他,所以这孩子也亲近他婶娘,只是没想到,今日会认错了……” 予儿到了沈怀煜怀里,乖巧得很,拿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肩窝,又仰起脸来冲她笑。 沈晚柠看着孩童天真无邪的笑脸,只觉得心都跟着化了,忙道:“不妨事,我喜欢孩子。” 永宁县主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瞧这模样,比上回见着的时候好多了,已经能认人了?” 郑氏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欣慰:“是好多了。从前连我和他爹都不认得,如今好歹能认出几个人了,只是偶尔有认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怎么就傻了(第2/2页) 沈晚柠听着,有些疑惑。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白白净净的,眉眼也生得周正,瞧着跟寻常孩子没什么两样,便问了一句:“这孩子是得了什么病么?” 郑氏叹了口气:“三岁那年发了场高烧,烧了好几日,后来就烧坏了脑子,什么人都不认得了。大夫说怕是治不好了,我不死心,带着他扎了整整两年的针,前段时日总算有了些起色。”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却也带着几分认命的平和,“比不得平常孩子那般聪明,不过也没关系,左右府里养得活他,不求他考功名光耀门楣,平平安安长大就是了。” 沈晚柠听完,心里微微一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忽然问了一句:“赵夫人,这孩子当初烧了几日?中途可有退过烧?” 郑氏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这样仔细。 永宁县主也侧过头来,有些好奇:“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还学过医,有法子治?” 沈晚柠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忧色,将孩子轻轻递还给郑氏,方才低声道:“是我弟弟沈青野。你们也知道,他前些日子坠马受了重伤,烧了三日,醒来后人就不大清醒了。” 话说到这儿,她叹息了一声,方才接着道:“我那日去看他,就见他说话做事都跟个孩子似的。父王虽没怪我,可我心里总过不去。若不是我替他买了比试的名额,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今日听赵夫人说起,便想着问清楚些,看看青野还有没有得治。”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沈青野坠马的事她们都听说过,可具体伤成什么样、如今是什么情形,外头传得含含糊糊的,众人只当是皮外伤,养养便好了,没想到竟烧成了这副模样。 永宁县主见不得沈晚柠将罪过都揽自己身上,忙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好心替他打点前程,是他自己骑术不精才坠了马!” 说着,恨她不争气似的,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你可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闻言,旁边几个也都跟着点头附和。 郑氏是个心软的,听沈晚柠这么一说,再看她面上那副强撑着的愁容,便觉得这位顾夫人实在是个善良的。 当下便道:“予儿当初烧了整整五日,怎么也退不下来,才烧成了那样,令弟烧了三日便醒,或许情况比予儿要好。而且我当初请的那位大夫医术极好,就在城东开着一间医馆。顾夫人若需要,我这就把地址写给您,您派人去请他来瞧瞧。” 沈晚柠连连道谢,接了郑氏写好的地址,折好收进袖中。 茶会散后,沈晚柠上了马车,车帘一落,她面上那副愁容便褪了个干净。 她将那地址从袖中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收回去,靠在车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方才郑氏说的那些话。 烧了整整五日,怎么也退不下来,才烧成了那样。 沈青野只烧了三日。 而且中间还退过几回烧。 那怎么就傻了? 第89章 要装就好好装 第89章要装就好好装 翌日一早,沈晚柠便照着郑氏给的地址去了城东。 医馆不大,门面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匾额上写着“济仁堂”三个字。 坐诊的大夫姓吴,五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正给一个老妇人把脉。 听沈晚柠报了郑氏的名号,又看了她递过去的帖子,忙起身行礼,态度热情得很。 沈晚柠将沈青野的情形说了,吴大夫捋着胡子听完,沉吟道:“具体如何,还得看过病人才好下定论。烧坏了脑子的,有人三五日便糊涂了,有人烧了七八日反倒清醒,各人体质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沈晚柠点了点头,随即道:“吴大夫,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管您最后诊出来我弟弟是真傻了还是没傻,都请您给他施针。” 吴大夫一愣:“这是为何?” “我担心他是被坠马的事吓着了,一时糊涂。”说着,沈晚柠面上露出几分忧色,“施针医治,好歹能让他安些神。再者,若被我父王知晓他是在装傻,只怕又要闹一场,倒不如趁早治好了事。” 吴大夫听了,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便收拾了药箱,随她去了宁王府。 沈晚柠来时,沈青野果然还疯着。 他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小厮便只能蹲着给他为粥。 却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外头的通传,知晓沈晚柠来了,他便突然将口中的粥尽数喷在了小厮的脸上。 随即又大笑了起来,冲着那小厮骂着:“丑八怪,丑八怪,嘿嘿……” 小厮忍着一股子怒,无从发泄,只能强忍下来,起身退至一旁,对着刚进屋的沈晚柠行了礼:“二小姐。” 沈晚柠缓缓颔首,看了那小厮一眼,“二少爷如何了?” 小厮恭敬应声:“……这两日还算好。” 话音落下,那边沈青野就喊了起来:“姐姐!” 瞧着,好似很欢喜。 沈晚柠笑了笑,朝着沈青野走了过去:“这两日可有好好喝药?” 沈青野连连点头:“青野乖,好好喝药。” 沈晚柠便又笑了笑,指着身后的吴大夫道:“这位是吴大夫,医术极好,姐姐特意请来给你治病的。” 沈青野一听“治病”二字,脸色就变了变,“父王请过御医了,他比御医还厉害吗?” 沈晚柠柔声道:“吴大夫也很厉害,给鸿胪寺赵大人家的儿子扎了几针,赵大人的儿子就康复了。” 鸿胪寺赵大人家的儿子。 沈青野平日跟狐朋狗友喝酒的时候,自然是听过的,是个发烧烧傻了的。 眼下竟被这大夫治好了? 那岂不是证明,这吴大夫真有本事? 当下,他便拼命摇头:“我没病!我不要治病!姐姐我好了,我不疼了,我不要扎针!” 沈晚柠却不理他,只让开了位置,冲着吴大夫颔首:“有劳吴大夫了。” 吴大夫上前一步,打开药箱取出针囊,温声道:“二公子别怕,老朽施针手法极轻,不疼的。” 沈青野却不听,当即挣扎起来:“我不扎针,我不扎针!” 沈晚柠心头冷笑,转头朝着一旁的小厮道:“喊几个人人来,按住他!” 小厮闻言,立刻冲出去喊人,不消一会儿,便进来三四名小厮,纷纷上前按住了沈青野是手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要装就好好装(第2/2页) 可饶是如此,沈青野依旧挣扎得厉害,甚至连把脉都在挣扎。 吴大夫手底下已经诊出了门道,又见着沈青野挣扎得如此激烈,后背上的伤都重新裂了开来,纱布底下慢慢渗出殷红的血色。 眉心便不自觉一沉:“顾夫人,令弟这般抗拒,强行施针怕是不妥。要不今日先算了,改日他情绪稳些再来……” 听到这话,小厮们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些。 沈青野得了甜头,挣扎得越发厉害:“我不要扎针,不扎针!” 却不想,沈晚柠低声一喝:“不能算了!” 说着,她看向吴大夫:“吴大夫,您瞧他这般模样,哪日情绪能稳?今日拖明日,明日拖后日,什么时候是个头?” 说着,眼神微凛。 吴大夫这才想起来,来之前沈晚柠就提过要求,不管沈青野傻没傻,都要施针。 一时间,没再反对。 沈晚柠却再次走到了床边,看着还在耍赖挣扎的沈青野。 他后背的纱布已经红了一片,汗把头发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眼见着沈晚柠靠近,他哭得越发可怜,声声喊着:“姐姐,不要……” 企图唤回沈晚柠的良知。 沈晚柠弯下腰,凑到他跟前,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哄孩子似的:“青野乖,姐姐也是为了你好。你比那赵家小公子病还轻,说不定扎上几回针就能好了。” 说着,沈晚柠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在他耳边,压着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你要装傻子,就好好装。你越挣扎,伤裂得越厉害,我就越高兴。” 沈青野的抽噎声猛地停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沈晚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面上还挂着那副温柔的笑,可那双眼底什么都没有,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原来,她知道! 从自己装傻的第一日起,她就知道! 后背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还未彻底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开来的疼痛,让他直冒冷汗。 可,这点痛,丝毫比不上那股子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梁骨一路爬到天灵盖的寒意。 怔愣之下,他的挣扎也失了力道。 沈晚柠便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些小厮道:“按好了,若是按不住,害二少爷伤口又裂开,我决不轻饶!” 得了沈晚柠这句话,小厮们哪里还敢松手。 当即纷纷用尽了全力,死死按着沈青野。 吴大夫看了看沈青野这副模样,到底没再说什么,谁让这纨绔装什么不好,非得装傻呢? 这位顾夫人是他的亲姐姐,眼下定也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好好教导他才是。 于是,拈起银针,对着沈青野的脑袋便扎了下去。 沈晚柠就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死死盯着沈青野。 沈青野趴在床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敢直视沈晚柠,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沈晚柠的那抹笑。 他知道,她已经不是他的姐姐了,而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可他不会这么束手就擒的。 他一定要让沈晚柠,付出代价! 第90章 真是用心良苦啊 第90章真是用心良苦啊 一炷香后,施针结束。 小厮们终于收了手,退出了屋去,只留下先前一直照顾沈青野的那位还守在一旁。 吴大夫收了银针,又嘱咐了几句饮食上要注意的事,便去一旁收拾药箱。 沈青野还趴在床上,把脸转向床里,肩膀微微缩着,一声不吭。 可饶是如此,沈晚柠还是能看到他已经痛得发白的脸色。 后背的纱布几乎已经被鲜血染红,小厮拿了伤药来,准备替他重新包扎。 沈晚柠却拦下了那小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厮忙行了礼,回道:“回二小姐,小的叫福来。” 沈晚柠点了点头,朝身旁的云霜递了个眼色。 云霜会意,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走上前去,往福来手里一塞。 沈晚柠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好好照顾二少爷。” “好好”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福来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忙抬眸看向沈晚柠。 见她眉尾轻挑,眼底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当即就明白了,双手将银子攥紧了些,朝沈晚柠行了个大礼,声音也格外响亮:“二小姐放心,小的一定好好照顾二少爷!” “好好”两个字,他也咬得格外清晰。 床上的沈青野整个身子都僵了一下。 沈晚柠却没再看他,转身出了屋子,亲自送吴大夫出府。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吴大夫坐在对面,捋着胡子沉吟了片刻,方才压着声道:“顾夫人,令弟那脉象,不像是烧坏了脑子。老朽瞧他眼神清明得很,不过是在装疯卖傻罢了。” 云霜一惊:“真是装的?” 吴大夫颔首:“是,真烧糊涂了的,脉象多是虚浮无根,尺部沉细。可沈二公子那脉,寸关尺三部俱是应指有力,节律也匀,半点虚象都没有。” 听到这话,沈晚柠不由得冷笑了一声,面上没有半点惊讶:“我知道。” 吴大夫一愣。 沈晚柠却笑了笑,“他是个混不吝的,我这做姐姐的却不能坐视不理,更不能叫父王怪罪了他,只好劳烦吴大夫每日都来一趟,做做样子。若您觉得路远,也不必亲自跑,让学徒过来扎两针,糊弄一下就行。银子我照给,一分不少您的。” 吴大夫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消化了这番话。 原来是弟弟装傻,她不忍拆穿,怕被宁王责罚,又要教导弟弟,只能请他来施针,明面上是治病,暗地里是敲打。 既顾全了宁王府的脸面,又没让弟弟真废了。 真是善良,真是用心良苦啊! 当下连连点头,感慨道:“顾夫人放心,老朽明白。” 不多时,马车在济仁堂门前停下,吴大夫下了车,提着药箱往医馆里走。 沈晚柠坐在车中,正要让车夫回府,余光忽然瞥见医馆门里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水绿比甲的丫鬟从里头迎出来,一把拉住吴大夫的袖子,神色焦急地说了句什么,便拽着他往后院去了。 沈晚柠的眉心微微一皱。 云霜也看见了,凑过来压低了声道:“小姐,那好像是杏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真是用心良苦啊(第2/2页) 沈晚柠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云霜却压不住好奇:“裴府离此处可远着,杏儿这么会在这儿?这么急着往后院去……难不成,大小姐就在后院?” 沈晚柠却大概猜到了什么,抿了抿唇,才道:“停车。” 马车在巷口停了下来。 沈晚柠坐在车里静静等着,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吴大夫才从后院出来,一边走一边擦汗。 沈晚柠推开车门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 吴大夫抬头看见她,步子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讶异:“顾夫人?您还有事?” 沈晚柠开门见山:“吴大夫方才去后院做什么了?” 吴大夫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没什么,一个病人……” “吴大夫。”沈晚柠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您作为大夫,不能随意泄露了病人的私隐,所以,我问,您只需要点头或摇头。” 吴大夫的脸白了白。 他在京城行医多年,哪边的人都不敢得罪。 可眼下这位顾夫人是宁王的女儿,镇远侯的嫂嫂,他一个开医馆的,哪里扛得住? 当下左右看了看,见医馆里也没什么人,方才点了点头。 沈晚柠便问:“后院等您的,是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夫人。” 吴大夫愣了愣,颔首。 沈晚柠又道:“她怀孕了。” 吴大夫又是一愣,随即无奈一笑:“顾夫人什么都知道了,还非要来为难老夫作甚。老夫也只不过是开两幅安胎的方子,旁的,不清楚。” 说不清楚,可心里却清楚的很。 谁家夫人有孕,不是大大方方地请人进府诊脉,反倒是偷偷摸摸来医馆,还非得在后院的? 可见,那夫人肚子里的,见不得人。 而眼下,这位顾夫人却显然知道些什么,甚至还可能认识那位怀孕的夫人。 他可不能再说多了。 沈晚柠知道这种事不光彩,吴大夫自然不敢掺和,想了想,便又道:“那,最后一个问题,几个月了?” 吴大夫看着沈晚柠,知道自己若不说,她也不会走,便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沈晚柠暗暗一惊。 竟已是两个月了…… 当下,也不再为难吴大夫,转身看了云霜一眼。 云霜会意,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给了吴大夫。 沈晚柠道:“今日之事,还请吴大夫当做不知道。” 吴大夫知晓顾夫人是个聪明人,笑了笑,将银子收入囊中:“夫人放心,在下明白。” 只等出了医馆,云霜才迫不及待地粘了上来:“小姐小姐!您方才问的妇人,是大小姐吧?她怀孕了?会是谁的?” 沈晚柠瞥了眼云霜那八卦的样子,没回答,自顾自领着她上了马车,这才道:“去长公主府。” 车夫应了声,驾着马车就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云霜却不解:“为何要去长公主府?” 沈晚柠笑得一脸奸诈:“自然是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永宁县主啊!” 已经两个月了,沈玉瑶等不了太久的。 第91章 满京城的儿郎加起来,未必比得上 第91章满京城的儿郎加起来,未必比得上一个顾彦礼 不多久,沈晚柠便到了长公主府。 门房见是她,忙不迭地将人迎入府,态度恭敬:“顾夫人先去前厅稍后,小的这就命人去知会县主。” 沈晚柠淡笑颔首,说了声“多谢”。 却不想,刚绕过前院的影壁,脚步便顿住了。 影壁后头的游廊下,长公主正亲自送人出来。 而那人,竟是顾彦礼。 也不知是说了什么,长公主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抹雍容的笑意,通身的气派在日光下更显煊赫。 而顾彦礼的眉眼也染着笑意,整个人都透着股温和,那副清瘦的面孔被日头一照,竟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疏冷,多了些叫人挪不开眼的温润。 沈晚柠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他,愣了一下,随即上前行礼:“见过长公主,见过侯爷。” 长公主摆了摆手,笑道:“顾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来找县主说说话。”沈晚柠答道,语气恭谨。 长公主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顾彦礼道:“既如此,侯爷何不再坐一会儿,与顾夫人一道用了晚膳再走?” 顾彦礼下意识地看了沈晚柠一眼。 沈晚柠却垂着目光,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方青砖上,面上恭恭敬敬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等了一息,见她始终没有抬眼看他,方才收回目光,朝长公主笑了笑:“不了,本候还有要是在身。”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唤:“晚柠!” 几人循声望去,就见永宁县主正匆匆往这边行来,步伐飞快,差点就小跑了起来。 先给长公主行了礼,又朝顾彦礼草草福了福身,便一把挽住了沈晚柠的胳膊。 “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走,去我那儿坐!” 沈晚柠被她拽着便走,连行礼都来不及。 只是走出几步后,她依然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沉沉的,直到她拐过游廊拐角,才终于消失了。 永宁县主拉着她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着:“方才下人来禀报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呢!没想到竟真的来了!可是今日发生了什么事?竟这般好兴致来寻我!” 说话间,沈晚柠已经被她按在了椅子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问了一句:“顾侯爷怎么会在这儿?” 永宁县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许是婚约的事吧!” 婚约? 沈晚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口处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垂下眼,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面上那一闪而过的神色。 永宁县主并未察觉,只微微叹了一声:“他如今毒解得差不多了,身子也好得七七八八,我母亲大概觉得我年纪也不小了,这桩亲事不能再拖了。” 她说着,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都透着股随意与慵懒:“你是不知道,这段时日我母亲为了我的婚事,顶着各方的压力,宫里宫外多少人盯着。我瞧她那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到头来,我估计还真就得嫁给顾彦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满京城的儿郎加起来,未必比得上一个顾彦礼(第2/2页) 沈晚柠放下茶盏,看着她:“终身大事,并非儿戏。县主若真不情愿,总还有旁的法子。” 她知道永宁县主向往的是怎样的生活,自然不忍见她被婚约束缚。 永宁县主却无奈摇了摇头:“我母亲说得对,我是宗室女,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从前还能拿他身子不好推一推,如今他身子好了,我拿什么推?”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倒比方才松快了些,“不过这段时日,我也算是看明白了。满京城的儿郎加起来,未必比得上一个顾彦礼。他那个人,虽冷了些,可做事有担当,心里头有数。我就算不喜欢他,嫁给他,大约也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沈晚柠看着她,没说话。 是啊,顾彦礼这人有能力,有担当,长相也是万里挑一,确实算是不错的选择。 可沈晚柠忽然就想起那夜,二人于廊下赏星光,他低头看她时,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映着的烛火与星光。 心口免不得一颤。 随即,又想起了明静轩那位。 若永宁县主当真嫁给了顾彦礼,那明静轩那位又该如何安置? 难不成,是等永宁县主入府之后再纳为妾室? 想着想着,沈晚柠忽然觉得自己也挺可笑的。 她不过就是镇远侯名义上的嫂嫂而已,连过问他婚事的资格都没有,又何必思虑这么多,自寻烦恼。 永宁县主也在这时摆了摆手,将话头岔开:“不说我了,说你。你今日这个时辰过来,总不会真是来找我闲聊的吧?” 沈晚柠便将自己的思绪,从顾彦礼身上收了回来,“方才知晓了一个秘密,想来县主定有兴趣,便来了。” “哦?”永宁县主也瞬间来了兴致:“什么秘密?” 沈晚柠凑近了些,压低了声,将沈玉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永宁县主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我说呢!前些日子裴家那边还传话说她身子不适,闭门不出。我还当是什么病,原来是这个!” 说着,轻哼了一声:“两个月了,却只敢偷偷摸摸地找大夫,可见还没把这事架在裴卿衍头上。” 话说到这儿,永宁县主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看向沈晚柠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暧昧,连着语气都怪异了起来:“唉!要说这裴大人呐,也真是个痴情种!同沈玉瑶成婚多年,竟还为着你守身如玉呢!” 沈晚柠恰好端起茶盏饮下一口,听到这一句,当场呛到,连连咳嗽了起来。 永宁县主见状,连忙伸手过来给沈晚柠拍背顺气:“哎呀,我胡言乱语一句,你别放心上。” 沈晚柠咳了几声,方才喘息平息下来,就听着永宁县主道:“不过,就冲着裴卿衍先前帮你那回,这件事你也不能当做不知道吧?” 永宁县主说的是哪日在殿上,裴卿衍辨别出纸张,替顾彦昭洗清罪名那次。 的确是她欠他的。 沈晚柠沉默了一瞬,方才开口:“所以,我有件事想请县主帮忙。” 第92章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第92章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沈晚柠离开长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门房提着灯笼将她送到门口,永宁县主还追出来叮嘱了两句“路上当心”,方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侯府的马车停在石阶下,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的,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忙跳下来,替她掀了帘子。 沈晚柠踩着车凳上了车,掀帘往里一探,整个人便僵在了车门口。 顾彦礼竟坐在车里。 他靠在车壁上,鸦青色的氅衣裹着清瘦的身形,一只手肘随意搭在窗边,侧脸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方才在长公主府见过的温和笑意早已褪去,眉目沉敛,安静得像一尊沉寂的玉像。 沈晚柠心头猛地一跳,脚步顿在车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退。 他不是有要事处理吗? 怎么会在这儿?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沈晚柠愣了片刻,才压下纷乱的心绪,低低福了半礼,悄声入内,在离他最远的另一侧角落坐下。 狭小的车厢一下子静了下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衬得车厢里愈发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顾彦礼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垂着眸,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面上的神色淡淡的,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就是太恭谨了。 自青州那夜之后,她待他便是这副模样,行礼、问安、答话,一样不少,可那语气里的温度却像是被人拿冷水浇过似的,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疏离。 他知晓是自己说错了话,才想着送礼赔罪,可送去的首饰、衣料、珠花,一样一样全被退了回来。 活了二十多年,他还真没哄过女子,如今更不知晓该如何哄自己这位嫂嫂。 偏生那日在百味坊,他又说错了话,到如今,她分明已是看自己一眼都不愿了。 顾彦礼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排兵布阵他行,跟朝堂上那群老狐狸周旋,他也可以。 偏偏就是对上她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此刻她坐在那里,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分明也是打定了主意不跟他多说半个字。 沈晚柠知道顾彦礼在看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的,却无比清晰。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在她眉眼间停了停,又慢慢移开,过一会儿又转回来。 她脸上面无表情,心底却早已泛起了异样。 明明先前说得那么清楚,让他注意分寸,他倒好,转头就坐进了她的马车里。 明静轩里藏着一位,又跟永宁县主议着婚约,现在又上赶着往她面前凑,他到底想做什么? 思及此,沈晚柠忽然就想起方才永宁县主说的话。 说什么满京城的儿郎未必比得上一个顾彦礼。 呸。 依她看,是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才对! 心里将顾彦礼狠狠骂了一遍,可心口处那股隐隐约约的酸涩,还是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悄然蔓延开来。 却在这时,顾彦礼猛地探身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角落里拽了出来。 力道之大,她几乎是被拽飞了出去,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天下的乌鸦一般黑(第2/2页) 这是要做什么?! 沈晚柠刚想推开顾彦礼质问,车外一阵箭雨竟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笃笃笃地钉在车壁上。 有几支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擦着她的发顶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靠垫上。 顾彦礼一手搂着沈晚柠,将她强行禁锢在自己怀中,另一手执剑,拨开飞射而来的箭矢。 沈晚柠的脸颊被迫紧紧贴在顾彦礼的胸口上,耳边络绎不绝的‘笃笃’声好似钉在了她心口似的。 她下意识地朝着自己方才坐的位置看了眼,便见那角落里不知何时已经钉了三支箭,若方才不是顾彦礼及时把她拽过来,这会儿她怕是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嫂嫂别怕。”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响,灼热的气息喷在她发顶,又急又热。 箭雨刚刚停歇,外头便已经乱成了一片。 车顶上有脚步声,车帘外头刀光闪动,十几道黑影从两侧的屋顶上跳下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赵九和几名暗卫已经跟人交上了手,刀剑相击的脆响混着惨叫声,在夜色里炸开。 突然,几支支暗箭从车帘外头射进来,顾彦礼挥剑挡开两支,却已经兰不急再挥剑去挡第三支。 情急之下,他竟是侧身一挡,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支朝着沈晚柠的面门射来的暗箭。 “唔。” 一道闷哼声响起,沈晚柠意识到顾彦礼受了伤,心下一急,想从他怀里挣脱开来看看他有没有事。 可顾彦礼却没松手,反倒将沈晚柠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抄起长剑,挑起地上的暗箭,朝车帘外头拨射出去。 外头传来两声惨叫,紧接着,刀剑相撞之声渐稀,直到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沈晚柠还僵在顾彦礼怀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分不清是箭雨的余韵,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车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赵九一身夜行衣,肩上还沾着血,探头进来时先匆匆扫了一眼,道:“侯爷,十二个刺客尽数拿下,活口三人,已经绑了押在后头。” 顾彦礼这才缓缓松开了环在沈晚柠腰上的手,偏过头看向赵九:“回府。” 声音压得极低,好似从喉咙里碾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 赵九应了声“是”,便放下车帘。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比先前快了不少。 沈晚柠的心口还跳得厉害,看着顾彦礼阴沉的脸色,终于忍不住问:“侯爷……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人对我下手?” 所以他才会特意留在马车上,护她回府? 车厢微微晃了一下,顾彦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眸色沉沉的,如同化不开的墨色。 “不是。” 低低一句,哑哑的。 紧接着,他身形猛地一晃。 “噗!” 一口黑红色的血,竟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了出来,溅在车厢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色。 沈晚柠瞳孔骤缩:“侯爷!” 她忙扑过去的,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指尖触到他衣料的一瞬,只觉得一片湿热黏腻。 是血! 黑红色的血! 方才那支暗箭,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