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手中长刀镇诸天》 第一章 :长河落日 第一章:长河落日 西境边陲。赵承阳勒住缰绳,黑炎驹四蹄踏地,幽炎在暮色中明灭不定。此地距落霞坡五里,距身后的中路大军二十里。他眯眼望向天际,长河如一条熔金巨龙,蜿蜒没入苍茫暮色,落日沉坠处,天地一线,烧得正烈。 “这塞外的风景,还真是让人流连忘返。” “哟,阳哥,二十多年了,还没看腻吗?”钱万万策马凑近,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俊美得不像边军糙汉。 身后一名老卒瓮声瓮气接话:“钱将军这话说得,您那张脸往落日下一摆,弟兄们看您比看落日多。” “老李头,你那双浊眼能看清我?别是把马屁股当成了我。”钱万万甩了个白眼。 周围将领哄笑一片。有人拍着马鞍嚷道:“钱将军,您站高处让弟兄们瞧瞧,落日配美人,这仗打完了回营也好吹嘘不是?” “去你娘的,老子是剑客,不是美人。”钱万万笑骂。 赵承阳没回头,嘴角却微微一勾。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散开,带着对噬灵族的轻蔑。二十年了,这支边军从不曾在战前沉默。 “报——” 笑声戛然而止。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额头汗珠滚落:“将军,左前方五里外,落霞坡,发现黑狼旗踪迹!” 赵承阳目光微凝:“多少?” “据前方探子回报,约三万。”斥候顿了顿,喘了口气,“但……黑狼旗建制五万,从未有过分兵之举。” “黑狼旗,精锐啊。”钱万万正色道,手指无意识摩挲剑柄,“三万——怕是不止。” 赵承阳脸色平静如水:“玄鸟旗应该也在附近。” “将军!”一名偏将急声进言,“黑狼旗向来是噬灵族先锋主力,战力凶悍。我军虽为先锋,但仅三万龙骧骑,若玄鸟旗真在侧翼,我军有被合围之险。末将建议避其锋芒,再探再报,等虎贲军会合再行动。” 赵承阳没看他,声音沉稳:“现在什么时辰?虎贲军在哪?距落霞坡多远?” 钱万万迅速答道:“申时六刻,再过两刻便是酉时。虎贲军在我军右后方五里外,距落霞坡约九里。” 赵承阳一夹马腹,黑炎驹前蹄高扬,幽炎暴涨。他勒马转身,声音如铁:“传令——全军向落霞坡缓速推进,锥形阵,酉时冲锋。遣快马报大统领,请其率虎贲骑隐匿前行至落霞坡侧翼,务必寻出玄鸟旗。” “全军覆面,向落霞坡——前进!” 命令层层传递,黑炎驹的幽炎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暗红火线。 落霞坡东麓,黑狼旗大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长河落日(第2/2页) 狼先坐在一块巨石上,狼耳微动,暮风送来远方的马蹄震感。他身高九尺,狼耳人身,面颊残留三道兽纹,瞳孔在暗处泛着幽绿。狼牙棒横在膝上,重逾千斤。 “来了。”狼先声音粗粝。 左旗主犬盛咧嘴一笑,露出尖锐犬齿,刀锋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赵承阳那小子,果然沉不住气。” 右旗主狼越摩挲着狼牙棒上的倒刺,兽瞳微眯:“五万对三万,他以为龙骧骑能吃下我们?” 狼先摇头:“他带的是先锋,后面还有虎贲。战云铮那老狐狸,一定让虎贲骑从侧翼摸过来了。” 犬盛冷哼:“玄鸟旗早就等着呢。” 狼越皱眉:“旗主,我们以身为饵,万一……” 狼先打断他:“没有万一。朝堂那边已经把边军的行军路线送到了大帅案头——赵承阳却私自改了破虏军的路线,连战天野都不知道。这小子,反了大帅的部署,也反了朝堂的棋。” 他站起身,狼耳迎风而立:“传令——全军备战,把落霞坡正面让出来,放他进来。玄鸟旗从北侧切他退路,我们要的,是镇西军八万人的命。” 镇西军大营,帅帐。 战云铮展开军报,眉头紧锁。他年方三十五,身躯如枪,九境修为的威压让帐中偏将不敢出声。 “赵承阳把破虏军路线拦下了?”他声音低沉。 副将低头:“是。赵副统领说破虏军行军隐匿极强,不需要上报——元帅和朝堂至今不知破虏军已偏离原定路线。” 战云铮放下军报,手指在案上轻叩三下。破虏军八万,坐骑全是幻夜幽影,与虎贲骑并称“幽灵军”。赵承阳扣下这支部队的动向,等于在朝堂和帅府之间打了一面铁墙。 “大统领。”斥候入帐,“赵将军急报——落霞坡发现黑狼旗,疑有玄鸟旗在侧。赵将军已率龙骧骑缓速推进,请大统领率虎贲军隐匿前行至落霞坡侧翼,务必寻出玄鸟旗。” 战云铮目光一闪:“他倒是先斩后奏惯了。” 他起身,枪架上的银枪嗡鸣一声落入掌中:“传令——虎贲骑全军覆面,幻夜幽影潜行,随我往落霞坡。” 帐外暮色渐沉,五万虎贲骑无声上马,幻夜幽影的蹄子踩在草地上,竟没有一丝声响。 战云铮策马而出,回头望了一眼帅帐案头那份被赵承阳扣下的破虏军路线图,喃喃道:“承阳,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远处,落霞坡方向传来第一声号角。 长河落日,终于沉了下去。 第二章 中军帐内 第二章中军帐内 西境百万主力中军大营,坐落于落霞坡以南四十里处的卧虎原。 帅帐灯火彻夜不熄,帐外十二名甲士按刀而立,铁甲在夜风中泛着寒光。帐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牛皮帐壁上,一个如枪挺立,一个如松盘坐。 战天野卸了甲胄,只着一身玄色武服,手指按在案上那幅羊皮行军图上,指节发白。他年近六十,面如铁铸,鬓角霜色微浓,唯有一双虎目依旧凌厉如刀。 张天志坐在下首,青衫纶巾,面容清瘦,年约四旬上下,目光沉静如渊。他手中捧着一盏冷茶,迟迟未饮。 “老张。”战天野声音压得极低,帐外亲卫皆已屏退至十丈开外,“你跟我说实话——这一仗,你看出多少?” 张天志放下茶盏,十指交叉搁在膝上:“大帅想问哪一处?” “全部。” 张天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往年噬灵族入秋才动,从不与我军主力缠斗。今年立夏刚过便倾巢而出,处处露破绽,分明是诱我北上。” “接着说。” “我军行军路线,先锋排布,粮草节点,甚至斥候换防时辰——敌人拿捏得分毫不差。”张天志抬起眼,“大帅,这不是战场嗅觉,这是有人把咱们的部署图,一张一张送到了敌人案头。” 战天野没说话,拳头攥得骨节咔咔作响。他盯着案上那幅舆图,目光却渐渐飘远。 “天启二年,京都血夜。”他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噬灵族九位天象、二十三位蕴丹,一夜之间突入京都内城,如入无人之境。大内供奉死了十七位,暗卫死伤三百余。太子身中奇毒,明皇为救太子,亲手将那七成奇毒转嫁己身。” 张天志静静听着。 “那毒,御医束手,天下奇毒榜上从未见过。明皇以身试毒,三年前彻底爆发,对外称昏迷不醒。”战天野抬起头,虎目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老张,我跟明皇自幼一起长大,并肩作战多年。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张天志目光微动:“大帅是说……” “明皇中毒是真,昏迷是假。”战天野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像刀锋刮过铁板,“京都血夜之后,朝中清洗了多少人?天启二年末到天启二十年,暗卫出身的官员被外放、被贬斥、被灭口——你算算,十八年间,京中换了多少张面孔?” 张天志脸色骤变:“大帅是说,明皇昏迷之前就在布局?” “局早就布好了。”战天野冷笑,“太子身中余毒体弱,从未参与朝堂争斗——为什么?明皇护的。四子争权,党争不断,朝野混乱——明皇要的。一个‘昏迷’的皇帝,四个争权的皇子,才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鬼一个个引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三年前明皇‘昏迷’,你猜是谁在暗中盯着朝堂?” 张天志深吸一口气:“明皇的人。” “那些被外放、被贬斥、被灭了口的暗卫旧部,一个都没死。”战天野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他们就在京都的暗处,等着谁先露出马脚。四皇子以为自己斗倒了太子,二皇子以为自己拉拢了世家——他们连自己头顶悬着一把刀都不知道。” 他转身望向京都方向,帐外夜色沉沉,仿佛能穿透千里,看见那座巍峨皇城下的暗流。 “明皇这辈子打过多少硬仗,诸位皇子加在一起,不够他一只手玩的。” 张天志沉默良久,缓缓道:“那这次北伐……” “这次北伐。”战天野收回目光,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你以为圣旨是三年前‘昏迷’的明皇下的?是四皇子和兵部那帮人假传圣旨。但明皇若真醒了——他会拦吗?” 张天志瞳孔骤缩:“大帅的意思是,明皇借这次北伐,清洗西境?” “不。”战天野摇头,“明皇若真要清洗我,用不着百万大军做饵。这道假圣旨出宫的那一刻,暗卫的人就盯上四皇子了。四皇子以为自己在借刀杀人,其实明皇在借他的手,把通敌的人一个个挖出来。” 他转身走到帐壁前,手指按在舆图上剑门关的位置:“我们只管打好这一仗。朝堂的事——有人收网。”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卫急报:“大帅,监军大人持圣旨到!” 战天野与张天志对视一眼。 张天志眉头微蹙:“李德全?此人是四皇子的人……” “来得真快。”战天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声音压得极低,“老张,你猜这个李德全——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弃子吗?” 张天志一怔,随即叹息:“四皇子派他来催战,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仗打赢了,监军督战有功;仗打输了,监军逼战致败,正好了断——四皇子手里干干净净。” “所以他越嚣张越危险。”战天野收起冷笑,面色一肃,“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见机行事。” 帐帘掀开,一个身形高瘦的中年男子大步而入,身着绯色官袍,腰间悬着一枚金质虎符,面容白净无须,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案上那幅摊开的行军图上。 “大帅好雅兴啊。”监军宦官李德全尖细的嗓音在帐中回荡,“各路大军都已开拔,大帅却在这中军帐里与军师品茶赏图,好不悠闲。” 战天野端坐不动:“李监军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贵干?”李德全冷笑一声,展开手中明黄圣旨,“圣上有旨,着西境大帅战天野即日挥师北进,不得迁延观望,务必于三日内与噬灵族主力决战,一举踏平敌营。大帅,接旨吧。” 张天志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圣旨,和颜悦色道:“李监军辛苦。只是前线敌情未明,赵承阳所部先锋已在落霞坡发现黑狼旗踪迹,疑有玄鸟旗侧应。此时贸然全军推进,恐中埋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中军帐内(第2/2页) “埋伏?”李德全尖声笑了,“张军师,你是在质疑圣上决策?” “不敢。”张天志笑容不改,“只是大军一动便是百万人的性命,总得摸清敌情再动不迟。” 李德全脸色一沉:“那破虏军呢?八万大军,离营数日,去向不明,战大帅,这你又作何解释?” 战天野抬起眼皮,目光如刀:“李监军,破虏军自有其作战任务。兵行诡道,若事事报备,还打什么仗?” “好一个兵行诡道!”李德全尖声高叫,“战天野,我看你是拥兵自重,抗旨不遵!破虏军八万精锐,不听朝廷调度,不报帅府备案,你想干什么?直攻京都吗!” “啪!” 张天志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李德全浑身一震。 “李监军。”张天志笑容温润,眼神却冷了下来,“大帅府有临机专断之权,这是明皇亲赐的。破虏军行踪属于军机,按祖制,监军不得过问战事部署。您今夜闯帐催战,张口拥兵自重闭口抗旨——敢问李监军,是您自己要来的,还是京中哪位大人让您来的?” 李德全脸色青白交加,指着张天志的鼻子:“你、你一个军师,竟敢对本监军无礼!” “不敢。”张天志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到近乎讽刺,“只是提醒李监军,大军出征在外,军心为重。您今夜这番话传出去,将士们寒了心,明日谁还肯卖命?您若执意要催战,不如亲自去落霞坡,看看噬灵族的刀快不快。” 李德全气得浑身发抖,甩袖怒道:“好,好得很!战天野,张天志,你们给本监军等着!本监军这就回京面圣,参你二人拥兵自重、违抗圣命之罪!” 他转身便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下,回头阴恻恻一笑:“对了,忘了告诉大帅——破虏军的事,京中已经知道了。四皇子殿下很是关心呢。”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战天野面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张天志轻叹一声:“大帅,此人回去必是死路一条。四皇子不会让他活着回京——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死不死,与我们何干。”战天野冷冷道,“但破虏军的事瞒不住了。” “瞒不住便瞒不住。”战天野站起身走到帐壁前,手指按在挂着的西境舆图上,“李德全这一闹,朝中参本半个月内必到。但在此之前——” 他手指点在落霞坡位置:“承阳那小子,得先活下来。” 烛火映照下,舆图上落霞坡、卧虎原、剑门关三地连成一线。张天志缓步上前,低声问道:“大帅,八大军团,您打算怎么摆?” 战天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如炬:“龙骧骑三万,已入落霞坡,赵承阳扛着第一刀。虎贲骑五万,战云铮正往侧翼摸。锐武、玄甲、定远、满甲四支主力,合计三十二万,拱卫中军大帐,护住百万主力核心。靖边、武定两军十六万,留守剑门关,死也不能动——那是我们的退路。” “还有破虏军。”张天志淡淡道。 战天野嘴角抽了抽,从案上翻出一份军报,是赵承阳三日前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破虏军行军路线已作调整,详情待战后呈报。” “八万幻夜幽影,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战天野将军报拍在案上,哭笑不得,“幕府不知道,朝堂不知道,连我这个大元帅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这小子——” “真是个阴货。”张天志接话,难得笑出了声。 战天野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摇了摇头:“小小年纪,满肚子后手。你说,谁教出来的?” 张天志捻须而笑:“不知是谁教出的这般城府与算计。” 战天野端起身侧早已凉透的酒盏,仰头饮尽,放下时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很淡:“还能有谁?当年在剑门关,承阳整天跟在灵儿那丫头屁股后面跑,什么馊主意都敢出。承阳这藏兵不报的胆子,八成就是那时候被她带出来的。” 张天志微微一怔,随即叹息:“灵儿那丫头,如今在京都薪火学院深造,怕是有三年没回西境了吧。” “三年零两个月。”战天野语气里带着笑意,眼中却有一丝老父亲的复杂,“上次来信还说,薪火学院的山长夸她天赋极佳,有望在两年内破入天象。这丫头,比她爹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不过承阳这小子,把破虏军藏得连我都找不到——这笔账,等仗打完了再跟他算。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得先活下来。” 他转身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落霞坡往北缓缓移动,停在界河边缘一处标注为“绝地”的空白区域,凝视片刻,又收了回来。 “不管他把破虏军藏在了哪。”战天野声音沉定,“那八万幻夜幽影,一定在等一个时机。” 帐外,夜风卷过卧虎原,吹得帅帐旗帜猎猎作响。远处落霞坡方向,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不知是龙骧骑在列阵,还是黑狼旗在调兵。 张天志忽然道:“大帅,灵儿不在西境,那赵承阳身边……” “没有帮手。”战天野声音沉了几分,“三万对五万,他手里只有龙骧骑。” “那大帅不担心?” 战天野沉默良久,转身将银枪从架上取下,枪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恰好处在落霞坡与卧虎原之间。 “担心。”他握紧枪杆,“但我更怕那丫头在京都听到消息,直接杀回西境——她干得出来。” 张天志哑然失笑。 帅帐外,三重岗哨的火把在夜风中齐刷刷亮起,宛如一条火龙盘卧中军。远方落霞坡方向,第一声号角划破夜空,沉闷而悠长。 第三章 落霞破锋刀意生 第三章落霞破锋刀意生 落霞坡乱石遍野,阴风猎猎。 狼先站在坡顶巨石之上,狼耳前倾,幽绿瞳孔倒映着远处龙骧骑锥形阵的轮廓。对方不退不避,阵型严整,显然早有准备。 “不等了。”狼先声音粗粝,狼牙棒往石面上一磕,火星四溅,“玄鸟旗绕后太慢——正面强攻,给我碾碎他们!” 号角声撕裂暮色。 五万黑狼旗兽化士卒齐齐狼嚎,声浪震得落霞坡碎石滚落。兽潮从坡顶倾泻而下,狼头人身者冲锋在前,獠牙毕露,利爪撕风,血腥煞气冲天而起。 龙骧骑锥形阵硬顶而上。 铁骑对兽潮,黑炎驹四蹄幽炎暴涨,与狼爪利齿轰然相撞。第一排接触的瞬间,血肉飞溅,惨嚎震天。龙骧骑士卒长枪刺入兽人胸膛,兽人的利爪同时撕开战马脖颈,双方翻滚在地,以命换命。 “右翼稳住!跟我上!” 钱万万厉喝一声,长剑出鞘。但他没有带队冲锋——他是剑修,修的是千里取人首级的杀伐之术,不是战阵厮杀。剑光一闪,十丈外一名狼头兽人正欲扑向落马的龙骧骑卒,喉间血线骤现,头颅飞起。 再一闪,又一名兽人弓手倒地。 钱万万的剑太快了。他在乱军之中如游鱼穿梭,每一剑只出一寸,每一寸只取一命。剑锋掠过之处,黑狼旗兽人成片倒下,却无一人能碰到他的衣角。 但个人杀伐改变不了战局。 黑狼旗太多了。这些噬灵族精锐肉身强悍,寻常刀剑砍中兽化皮毛只留浅痕,往往要三四刀才能破防。而兽人利爪撕开明军铁甲如同撕纸,每一息都有龙骧骑士卒坠马。 阵线在收缩。 “报——左翼被撕开缺口!” “后阵伤亡过半!” 赵承阳在中军阵眼处,手握虎首雁翎刀,目光死死锁住坡顶那道狼耳人身的身影。 狼先动了。 九境道基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方圆十丈内龙骧骑士卒如遭重锤,口吐鲜血纷纷震退。狼先拎着狼牙棒大步踏来,每一步落地,地面龟裂如蛛网,碎石浮空。 “小辈——”狼先声如闷雷,“三海残缺也敢挡道基?你们人族,尽出废物!” 狼牙棒抡起,狂风卷沙。 赵承阳横刀硬架。 “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赵承阳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砸得倒飞三丈,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他单膝跪地,虎首雁翎刀插进土中,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刀面上。 道基境的力量——完全不是一个层面。 “阳哥!”钱万万嘶吼一声,身形暴闪。三名黑狼旗兽人正从侧翼扑向赵承阳,剑光一闪,三颗头颅同时飞起。他落在赵承阳身侧,长剑斜指地面,喘着粗气:“你没事吧?” 赵承阳没有回答。他撑着刀站起身,暗红的瞳孔盯着狼先,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死不了就行。”钱万万没再追问,剑光再起,掠向侧翼。 狼先一步踏出,狼牙棒高举,对准赵承阳砸落:“死!” 赵承阳抬刀再挡。 “轰——!” 第二次对拼。赵承阳整个人被砸进地面半尺,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手臂震麻到失去知觉,虎首雁翎刀几乎脱手。狼先的狼牙棒上倒刺在他肩头撕开一道血口,深可见骨。 “太弱了。”狼先居高临下,狼瞳里满是轻蔑,“三海境中期,灵海血海圆满,识海未开——根基残缺的废物。就凭你,也配当先锋主将?” 他抬脚踩住赵承阳的刀面,将刀锋压入泥土。 “人族,不过如此。” 赵承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暗红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涌上来,像凝固的鲜血被烈火点燃。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滚烫,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灵海在沸腾。血海在咆哮。 二十年边关杀戮积攒的杀气与煞气,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识海——那片本该清明如镜、容纳神魂的识海——在灵海与血海的疯狂冲击下轰然炸开。杀气为矛,煞气为盾,刀气为桥——三气交汇之处,识海,开。 赵承阳的十指扣入狼先脚踝,指甲崩裂,鲜血直流,死不松手。那双暗红的眼睛抬起来,狼先对上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像是从地狱深渊中凝视人间的修罗。 赵承阳猛然拔刀。 虎首雁翎刀出泥的刹那,刀身上的血光炸裂开来。刀身浮现出一道道血色纹路,如血管般跳动。他扬刀劈斩——这一刀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纯粹的、原始的、二十年沙场杀戮凝成的杀伐本能。 刀锋划过的轨迹裹挟着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像万千亡魂同时发出尖啸。 狼先狼牙棒横挡。 “轰——!” 狼牙棒崩飞。 狼先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口一道刀痕深可见骨,鲜血喷涌如泉。他在空中翻滚三圈,单膝跪地,狼瞳剧烈收缩,满脸不可置信。 “刀……刀意?!”狼先声音发颤,“三海境——悟出武道真意?!” 赵承阳没有回答。他听不见。瞳孔中只有暗红一片,意识沉入疯魔深渊,身体里只剩一个念头——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落霞破锋刀意生(第2/2页) 他踏步而出,虎首雁翎刀横扫,刀意如潮水倾泻。三名狼头兽人刚扑上来,刀风过处,连人带甲碎成两截。他一路推进,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每一步都有一名黑狼旗倒下。 钱万万在十丈外看到这一幕,手中的剑顿了一瞬。 那个浑身煞气凝成实质、瞳孔暗红如血、虎首雁翎刀上血色纹路如血管跳动的身影——他认识。从剑门关到落霞坡,他们同吃同住,并肩厮杀二十年。 但此刻的赵承阳,让他感到陌生。 钱万万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战灵儿离开西境那天,赵承阳独自坐在营帐外磨刀,磨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赵承阳忽然说了一句话——“万万,我觉得我快压不住了。” 压不住什么,他没说。 钱万万也没问。 但那一刻钱万万就知道了。二十年边关杀戮,赵承阳手里这把虎首雁翎刀砍下的头颅,比整个龙骧骑加起来都多。杀气与煞气在他体内日积月累,早已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他一直在压,用理智压,用军纪压,用对同袍的责任压。 压了二十年。 “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钱万万低声喃喃。 他没有上前阻拦。因为他知道——这条路,赵承阳迟早要走。压了二十年,已经是个奇迹。今日落霞坡绝境,便是那道闸门彻底冲开的时候。 钱万万深吸一口气,剑光再起,纵身掠向赵承阳身侧,长剑如影随形,将那些试图趁赵承阳疯魔之际偷袭的兽人一一斩杀。他能做的,就是守住赵承阳的侧翼。 赵承阳在兽潮中一路推进。虎首雁翎刀每一次挥出,都有一名黑狼旗兽人倒下。刀意笼罩方圆十丈,煞气凝成实质的暗红雾气,兽人利爪还未触及他的身体,便被刀风绞碎。 龙骧骑士气暴涨。 “赵将军——!” “跟着将军杀——!” 残存的龙骧骑士卒自发聚拢在赵承阳身后,锥形阵重新凝聚。黑炎驹的幽炎连成一片火线,随着赵承阳的刀锋所指,生生将黑狼旗的正面攻势撕开一道口子。 狼先强撑着站起身,胸口刀伤血流如注,狼牙棒已失,双手空空。他望着那道在兽潮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刀影,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疯子……”狼先嘶声道,“三海境中期——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望向东侧山谷方向。 玄鸟旗呢?! 东侧山谷,距落霞坡主战场约七里。 战云铮勒马停在谷口,银枪横握,九境道基的感知如网铺开。幻夜幽影在黑暗中几乎完全隐形,五万虎贲骑静默如死。 他闭着眼,枪尖微颤。 风声、草声、虫鸣声——还有,藏在风声里的呼吸声。 “找到了。” 战云铮睁眼,枪尖直指山谷深处:“全军突袭!” 五万虎贲骑无声涌出。幻夜幽影蹄踏幽影,无声无息,如幽灵潮水漫过谷底。玄鸟旗伏兵还没反应过来,战云铮的银枪已贯穿第一位敌人的咽喉。 “封住谷口!一个都别放出去!”战云铮厉喝,长枪如龙,一人当先杀入敌阵。道基威压笼罩谷口,枪影翻飞如暴雨梨花,玄鸟旗兽化士卒成片倒下。 不求歼敌,只求拖死。 战云铮心里清楚——一旦玄鸟旗从这条山谷杀出去,龙骧骑将前后受敌,赵承阳必死无疑。 “来啊!”战云铮银枪横扫,枪芒如月弧斩开一条血路,“噬灵族的狗崽子们——爷爷今天陪你们玩到底!” 玄鸟旗被死死钉在谷中。 落霞坡正面。 赵承阳一刀逼退狼先,刀锋不停,继续向兽潮深处推进。但他没有追狼先,也没有辨认方向——暗红的瞳孔中,所有移动的兽影都是同一个目标。他踏步,挥刀,再踏步,再挥刀。 身上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战甲,但他毫无知觉。 钱万万跟在身侧,剑光如影。他看见赵承阳后背被兽人利爪撕开三道血口,看见他左臂被狼牙棒擦过皮开肉绽,看见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刀痕。赵承阳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阳哥……”钱万万咬了咬牙,剑势加快,将赵承阳身后的追兵一一刺杀。 远处,狼先靠着巨石喘着粗气,胸口刀伤仍在淌血。他望着那道在兽潮中疯狂屠戮的刀影,狼瞳里恐惧之外,渐渐浮起一丝狠厉。 “疯子又怎样。”狼先嘶声道,转头向东侧山谷方向望去,“玄鸟旗一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东侧山谷方向,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号角,没有狼嚎,没有玄鸟旗杀出的信号。 “不可能……”狼先瞳孔骤缩。 斥候满身血污冲上坡顶,声音发颤:“旗主——东侧山谷!玄鸟旗被战云铮咬死了!出不来!” 狼先脸色惨白。 赵承阳的刀锋再一次劈开兽潮,虎首雁翎刀上的血色纹路猛然一亮,煞气暴涨。他踏步向前,暗红瞳孔中映着狼先惊恐的面孔。 他没有说话。 只是举起了刀。 远处天际,长河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大地。黑夜降临。 而黑夜,正是幻夜幽影的战场。 第四章 暗潮 第四章暗潮 酉时一刻,落霞坡以北六十里,噬灵族中军大帐。 帐幕以千年玄蟒皮缝制,腥气不散,帐顶悬着一串人族修士颅骨打磨的风铃,夜风穿过时呜呜咽咽,如万千亡魂低泣。帐内幽蓝骨炭冷焰跳动,将每一道身影镀上诡异蓝光。 屠岳坐于玄铁陨石重椅之上,肩宽如门板,面庞方正,颧骨高耸,一双金瞳虎目上吊,左颊一道蜈蚣状贯穿旧疤随肌肉牵动如活物蠕动。玄铁重甲上噬魂符文暗红流转,蕴丹境威压沉如渊岳。 路明坐于左侧,清瘦,月白长袍外罩青灰鹤氅,颧骨微高,三缕长须霜色已现。一双异色瞳——左浅褐右深黑——说话时微微错位,如同时看向两个方向。 白啸在右,铁塔之躯,头部全呈虎形,黄底黑纹毛皮覆至脖颈,琥珀色虎瞳在冷焰中如宝石灼灼。十指虎爪弹出半寸,在扶手上留下五道深痕。白虎鳞甲森然,衍丹境虎煞之力弥漫身周三尺。 赤炼斜倚对面,身形颀长如人形长蛇,面庞狭长,熔岩赤红竖瞳嵌于琥珀色眼白中,脖颈至手背覆满赤色金属光泽鳞纹。衍丹境巅峰气息凝成赤色蛇影盘旋身周。 夜枭端坐末席,倒三角面庞,一双漆黑圆瞳占半张脸,无眼白如两颗黑珍珠。鼻如鹰喙,唇极薄,颈侧两道竖裂声囊隐现。漆黑紧身战甲配枭羽披风,道基境暗影笼身。 腾骁坐于夜枭身侧,敦实如熊,面庞浑圆,眼缝极细几不见瞳,灰褐蛇鳞纹覆满皮肤,双手粗短有蹼。灰绿鳞甲内敛沉稳,道基境气息如深潭。 石昆缩于最末,臃肿之躯堆满肥肉,面圆如满月,双眼被挤成两条细缝,塌鼻外翻。简陋铁甲满是修补痕迹,道基境初期修为在帐中垫底,正努力降低存在感。 屠岳手指在玄铁扶手上敲了五下,沉闷响声让帐中目光同时汇聚。 “酉时正,黑狼旗在落霞坡被龙骧骑咬住。酉时三刻,赵承阳破境,刀意初成,狼先重伤。玄鸟旗被战云铮咬死东侧山谷。”他金色瞳孔扫过诸人,“三万对五万,被一个三海境疯子正面拖住。谁解释一下?” 白啸虎爪猛抓扶手:“大帅,狼先轻敌冒进——” “现在说这个有屁用。”赤炼竖瞳缓缓转向白啸,声音阴冷黏腻,“黑狼旗,玄鸟旗被困,落霞坡战事胶着。八万破虏军不知踪迹随时可能出现在战场任何一处。” “够了。”屠岳手指重重一叩,陨石椅背震出裂纹,“军师,破虏军有消息了吗?” 路明缓缓摇头,异色双瞳闪过一丝阴翳:“蛛网三日搜索,覆盖西境八百余里,未发现任何八万骑军大规模移动痕迹。幻夜幽影隐匿本就极强,战天穹连行军灶都未留——此人把破虏军藏得连老天爷都找不到。” “四皇子那边?” “三日前京都密报,赵承阳扣下破虏军路线后,连战天野都不知这支部队去了哪。四皇子已加派暗线沿界河搜索,密令西境三座边城暗桩彻查粮道——八万人要吃要喝,动了粮草必留痕迹。” 屠岳闭眼,手指揉眉心三下,再睁眼时金瞳中一片冰冷决然:“不等了。” 他站起身,噬魂符文齐齐亮起暗红光芒,蕴丹境威压笼罩整帐:“传令——子时全军拔营。白虎旗、赤蛇旗为先锋,夜枭旗、腾蛇旗左右包抄,杂旗押后。四十万大军倾巢而出,直扑卧虎原人族中军。黎明前,踏平战天野帅帐。” 赤炼舔唇,竖瞳赤光暴涨:“早该如此。” 白啸起身,虎煞震碎座椅:“末将愿为先锋!” 夜枭与腾骁无声抱拳。石昆慢吞吞爬起,肥躯撞歪案几,低声道:“大帅……杂旗十五万大多是辅兵……” 屠岳看都没看他:“杂旗跟主力后方,随大军冲锋。” “是。”石昆缩回椅中。 路明走到舆图前,手指点落霞坡与卧虎原之间:“大帅,赵承阳残部还在落霞坡苦战,战云铮咬死玄鸟旗。主力北上,是否留一旗殿后?” “不用。”屠岳手指从落霞坡划到卧虎原,“赵承阳疯了,战云铮被拖住,加起来不过七八万,掀不起风浪。吃掉中军,回头碾死他们。” 他转身,金瞳扫过每一张面孔:“子时出发,天亮之前,战天野人头挂帐顶。” 路明目光微闪:“大帅,破虏军八万幻夜幽影——终究是变数。” 屠岳沉默片刻,左颊蜈蚣疤抽动:“动作要快。破虏军再能藏,也只有八万。等他们找到战机,人族中军已经没了——八万孤军,翻不了天。” 帐外颅骨风铃密集脆响,远处落霞坡闷雷般马蹄声隐隐传来,如大地深处即将喷薄的岩浆。 子时三刻,落霞坡以西八里,戈壁滩。 月光惨白,千里戈壁碎石反射冰冷银光。北风卷细沙呜呜掠过,寸草不生,虫蚁绝迹。 戈壁深处天然石凹中,八万骑军无声列阵。幻夜幽影幽绿瞳孔连成星海,蹄下沙地纹丝不动——踏影天赋让蹄下三寸空间虚化,不留痕迹,不传声响。八千顶帐篷覆幻夜幽影皮毛,从空中俯瞰与戈壁碎石完全融为一体。 石凹中央,三骑并立。 战天穹,肩宽腰窄,面容与战天野七分相似——方正脸型,高颧骨,虎目浓眉,却年轻许多,四十五岁面庞无一道皱纹,鬓角乌黑,短髭如铁。玄色战甲暗纹精密,腰悬无鞘重剑漆黑吞光,衍丹境中期气息沉如磐石。 萧烈,精瘦,面庞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鹰目锐利如刀。轻质皮甲,背插双短戟,腰悬十二柄飞刀,道基境巅峰气息如鹰隼待发。 萧磊与萧烈面容几乎一模一样,唯一区别是左颊一道颧骨到下颌的旧疤。同样短戟飞刀配置,道基境巅峰,气息同样锐利逼人。 萧烈将短戟插回背后,压了三天的火气终于炸开:“统领,末将有一事不解——赵承阳让咱们隐匿三天,就真在这鸟不拉屎荒漠里瞎转悠?八万人啃三天干饼沙子——”他吐了口唾沫,“老子肚子里能抖出半斤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暗潮(第2/2页) 战天穹没看他,目光落在极北天际,落霞坡方向闷雷震动隐隐传来。 “接着说。” 萧烈戟柄一顿:“三天无目的瞎转,八万弟兄憋一肚子火——赵承阳到底等什么?一个三海境副统领,凭什么让八万人听他的?” 战天穹转头,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马,走到萧烈马前,抬头。 “下来。” 萧烈一愣:“统领——” “下来。” 萧烈翻身下马,双脚刚落地,战天穹一脚踹在他大腿根。萧烈踉跄后退三步,一屁股坐进沙地。 “呵。”战天穹居高临下,虎目冷意如刀,“你要是有赵承阳一半脑子,统领位置早是你的了。糟心玩意,光长身子不长脑子——”顿了顿,“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 萧烈坐在沙地里龇牙咧嘴揉大腿,不敢吭声。萧磊在马上咧嘴,没敢笑出声。 “三天无目的瞎转?”战天穹转身走回马前,“赵承阳扣下行军路线,朝堂不知,帅府不知,蛛网探子不知。四皇子在京都挖地三尺找我们,蛛网在西境翻了个底朝天——找了三天的结果是,没找到。” 他翻身上马,虎目扫过萧烈:“你以为我们在瞎转?我们在告诉所有人——破虏军消失了。八万幻夜幽影凭空消失,谁也不知在哪,谁也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 萧烈从沙地爬起,拍屁股上的沙:“那赵承阳到底等什么?” 远处戈壁边缘,一骑黑影无声掠来。幻夜幽影幽绿瞳孔如流星划过,蹄声全无。来人翻身下马,前哨斥候单膝跪地:“统领!噬灵族中军动了!子时拔营,四十万大军刚过落霞坡直扑卧虎原!白虎旗、赤蛇旗先锋,两旗不明兵力包抄,杂旗十五万跟后方三十里。两旗不明主力——疑似是从其他战线密调而来!” 萧烈猛抬头:“我艹,四十万?中军才三十二万出头——要遭重啊!统领,要不要咬上去拖延行军速度?” 战天穹看他一眼,比方才那脚更让萧烈胆寒。 “刚说你没长脑子,”一字一顿,“你是真没脑子是吧?还咬上去,虎楞玩意。” 他转头望落霞坡方向,虎目倒映远方隐约火光:“四十万大军南下,辎重线拉三十里。咬头?四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我们。咬尾?辎重没了就地抢粮。咬中间?”冷笑,“送死。” 萧磊策马上前一步:“统领,那你的意思是——” “落霞坡。”战天穹吐出三字。 他展开手绘草图,手指从黑狼旗位置划向东侧山谷:“玄鸟旗被战云铮咬死这里。黑狼旗被赵承阳拖死在正面。落霞坡正面现在是巨大缺口——噬灵族中军南下后,这个缺口无人填补。” 萧烈眨眼:“所以?” “全军向落霞坡冲锋。吃掉黑狼旗残部和玄鸟旗——一个不留。与战云铮合兵,侧翼直插噬灵族中军。” 萧磊萧烈同时倒吸凉气。萧磊嘀咕:“三十二万对四十万,你也不怕战伯伯挡不住?” 战天穹嘴角一抽,扬鞭作势要打:“你叫谁战伯伯?那是我哥。” 萧磊缩脖子:“叫习惯了嘛……” “挡不住也得挡。”战天穹收回马鞭,虎目望卧虎原方向,那里是百万镇西军主力,战天野那杆从不弯折的银枪。 “我哥这辈子,什么仗没打过。”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声音陡然拔高,衍丹境威压如潮水铺开,八万破虏军同时抬头。 “传令——全军上马!” 幻夜幽影幽绿瞳孔齐齐亮起,八千顶伪装帐篷同时掀开,八万骑军无声翻身上马,甲片轻碰之外,整片戈壁听不到一丝多余响动。 “目标,落霞坡。”战天穹拔剑在手,漆黑重剑吞光噬影,“幻夜幽影踏影潜行。一刻钟后,我要站在落霞坡坡顶。” 他回头看一眼萧磊:“还有,你战伯伯要是挡不住,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萧磊浑身一哆嗦。 八万幻夜幽影同时迈步,幽绿瞳孔连成星海在戈壁无声流动,如幽冥长河向落霞坡漫去。 戈壁尽头,月光与大地交界处,落霞坡方向忽然腾起暗红光柱,刀意冲天。 那是赵承阳的刀。 战天穹眯眼望去,嘴角勾起极淡的笑:“小子,撑住。你天穹叔来了。” 落霞坡。 赵承阳浑身浴血,虎首雁翎刀血色纹路跳动如心脏,暗红瞳孔中只有前方无尽兽影。不知身后倒了多少同袍,不知脚下踩的是谁断肢,不知左臂还连着没有。只知道杀,杀,杀。 刀锋再次劈开狼头兽人胸膛,煞气凝成暗红雾气将方圆十丈笼罩如血狱。意识早已沉入深渊,身体在疯狂与理智刀锋上摇摇欲坠。 远处坡顶,狼先捂胸口刀伤,狼瞳死死盯着坡下血色刀影:“玄鸟旗……还没出来?” “没有!”斥候声音发颤,“东侧山谷被战云铮封死了!” 狼先咬碎满口獠牙,正要下令全军压上最后一搏—— 坡顶后方,忽然传来诡异无声的压迫感。 狼先猛回头。 月光下,八万幻夜幽影幽绿瞳孔如潮水漫过落霞坡北麓。为首一骑,无鞘重剑映月,杀意如铁。 “破虏军——!”狼先瞳孔炸裂,声音带绝望颤音,“不可能——!” 战天穹举剑,声音在戈壁炸开:“一个不留。” 八万骑军无声冲锋,如幽冥海啸席卷落霞坡。 第五章 血磨 第五章血磨 丑时正,落霞坡。 月光被浓烟与煞气遮蔽,天地间只剩一片浑浊的暗红。方圆一里的战场如同一口巨大的血肉磨盘,两军的残肢断臂铺满碎石坡面,鲜血汇成细流,在低洼处积成一片片暗红的泥潭,映着幽炎与兽瞳的微光,如地狱入口。 龙骧骑还活着的人,已不足九千。 三万人打到现在,减员七成。残存的士卒自发行成两道弧形壁垒,护在赵承阳左右两侧,以战友的尸体为掩体,以断枪为支点,结成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军阵。黑炎驹几乎全部倒毙,幽炎在死去的战马身上渐渐熄灭,只剩铁甲与长枪碰撞的铿锵声,以及粗重到近乎窒息的喘息。 赵承阳在中军阵眼处。 他的虎首雁翎刀还在滴血,但刀身上那些如血管跳动的血色纹路正在一寸一寸暗下去,像燃尽的炭火,从赤红褪为暗紫,再从暗紫沦为灰白。暗红瞳孔中的光芒也在消退,像退潮的海水,变成了淡红色。理智——那片被煞气冲垮了二十年的堤坝——正在一块一块地重新合拢。 但代价是巨大的。 赵承阳感觉到力气正从指尖、从脚底、从每一个毛孔中流走。虎口崩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因为体内的血快流干了。左臂被狼牙棒擦过的那道伤口翻卷着皮肉,白骨隐约可见。后背三道爪痕深及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里的血腥气。脸上那道从额角到下颌的刀痕翻着白肉,血顺着下巴滴落,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还是兽人的。 刀意正在衰减。 那层笼罩方圆十丈的暗红煞气雾气,从浓稠如血,到稀薄如纱,再到几乎透明。三名黑狼旗兽人试探着靠近,赵承阳抬刀横斩,刀锋划过第一名兽人的胸口,兽人惨叫后退,胸口血口深可见骨,却没有断成两截。 刀意弱了。 第二名兽人扑上来,利爪撕向赵承阳面门。赵承阳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在兽人肩头,刀锋卡进肩胛骨。兽人惨嚎着挣脱,连皮带肉被撕下一大块,踉跄退后。第三名兽人一爪抓在赵承阳右臂,五道血痕深可见骨。赵承阳闷哼一声,抬脚将兽人踹飞,自己却也踉跄后退两步,单膝跪地。 虎首雁翎刀插进碎石,他撑着刀柄,大口喘息。 “将军!”一名龙骧骑老卒扑上来,以身体挡在赵承阳面前,手中断枪刺入追来的兽人咽喉,自己却被另一头兽人从背后撕开了脊背。老卒倒下前嘶吼:“护将军——!” 两侧军阵齐齐收缩,残存的龙骧骑士卒以血肉之躯将赵承阳围在核心。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站不稳了,靠着战友的肩膀才能维持阵型。有人断了左臂,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肠子拖在地上用腰带勒住。但没有一个人退。 坡顶巨石之上,犬盛单膝跪在狼先身侧,左臂垂着,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他方才带队冲锋时被龙骧骑老卒以命换命砍出来的。他望着坡下那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军阵,犬齿咬得咯吱作响。 “旗主,攻不进去。”犬盛声音嘶哑,犬瞳中映着坡下那道薄如残烛的刀意光芒,却偏偏无法熄灭,“龙骧骑那帮残兵拿尸体垒墙,赵承阳的刀意虽然弱了,但残余煞气还在。弟兄们冲了三次,尸堆得比人高,就是踏不平。” 狼先捂着胸口刀伤,狼瞳死死盯着坡下那道几乎站不稳的身影。他撑着狼牙棒站起来,狼耳前倾,捕捉着坡下每一丝气息。 “集合全军。”狼先声音粗粝,狼瞳中狠厉再起,“赵承阳的刀意在变弱——再总攻一次!” 犬盛猛地抬头:“旗主,弟兄们伤亡已经过半,再冲一次恐怕——” “没有恐怕。”狼先打断他,狼牙棒往石面上一磕,火星四溅,“赵承阳刀意快撑不住了,那层煞气薄得跟纸一样。只要撕开那道口子,龙骧骑就是一堆待宰的肉。传令——全军压上,杀赵承阳者,赏万户!” 犬盛咬碎满口犬齿,站起身,断臂一挥:“黑狼旗——全军——” 号角声撕裂夜空。 坡顶所有黑狼旗残兵齐声狼嚎,声浪震得落霞坡碎石滚落。兽潮从坡顶倾泻而下,狼头人身者冲锋在前,獠牙毕露,利爪撕风,血腥煞气冲天而起。 赵承阳横刀,刀意再次燃起,但这一次只有薄薄一层,如风中残烛。他踏出一步,又踏出一步,每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两侧龙骧骑士卒跟着他向前,残破的军阵如同一个浑身是血的刺猬,缓慢而决绝地向坡顶推进。 然后—— 坡顶后方,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没有狼嚎。只有一种诡异的、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的震动——大地在微微颤抖,碎石在坡面上跳动,如千军万马同时踏地,却听不到一丝蹄声。 狼先猛地回头。 月光下,八万幻夜幽影的幽绿瞳孔如潮水般漫过落霞坡北麓。为首一骑,无鞘重剑映着月光,杀意如铁。战天穹骑在幻夜幽影之上,虎目扫过坡下惨烈的战场,瞳孔骤缩——他看到了那面残破的龙骧旗,看到了不到万人的残兵,看到了阵眼处那个浑身浴血、几乎站不稳却仍举着刀的赵承阳。 “小子……”战天穹声音很低,随即陡然拔高,衍丹境威压如潮水铺开,“破虏军——全军冲锋!” 八万幻夜幽影无声冲锋。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没有战鼓雷鸣。八万骑军如幽冥海啸,无声无息地漫过落霞坡北麓。幻夜幽影的踏影天赋将蹄下三寸空间虚化,八万匹战马同时狂奔,蹄下碎石纹丝不动,尘土不扬,连风声都被虚化的空间吞噬。整片战场上,只听得见破虏军士卒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如万千铁鳞在黑暗中游动。 这种寂静比任何呐喊都更可怕。 黑狼旗兽人正全力向坡下冲锋,后背完全暴露给北麓。当第一名兽人察觉到身后异样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回头,瞳孔中映出的景象让他浑身的狼毛炸立——幽绿瞳孔连成的星海已经漫到十丈之内,无声无息,如地狱深渊中爬出的鬼潮。 “破虏——” 惨嚎只发出半声。战天穹的漆黑重剑从背后劈下,兽人从头颅到胯下被一分为二,两片尸身向左右倒开,鲜血内脏喷溅在碎石上。 破虏军如一柄无声的巨刃,从黑狼旗背后拦腰切入。 八万骑军分为三路。左翼由萧烈率领,两万幻夜幽影斜插黑狼旗左后方,短戟飞刀齐出,将试图结阵的兽人冲散;右翼萧磊率领两万骑,从右后方包抄,截断黑狼旗向坡顶溃逃的退路;战天穹自领中军四万,以锥形阵从正后方碾压。 幻夜幽影的踏影能力让破虏军如幽灵般出现在兽人身后不足十丈之处才被发现。黑狼旗的斥候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八万骑军的蹄声被踏影天赋完全吞噬,连地面震动都被虚化的空间缓冲到几不可察。当兽人哨兵看到那片幽绿瞳孔星海时,重剑已经劈到了后脑。 “列阵!转身列阵!”犬盛嘶吼着,断臂挥舞,试图组织抵抗。但黑狼旗兽人正全力向坡下冲锋,阵型拉成了一条长蛇,首尾不能相顾。破虏军从背后杀来,如同巨斧斩蛇,一刀两断。 萧烈冲在最前,短戟左右开弓,将两名狼头兽人钉死在碎石上。他身形如鹰隼掠地,飞刀连掷,每一柄都精准没入兽人后颈。身后的破虏军骑兵齐声低喝——这是他们唯一的声响,如闷雷滚过铁皮——长枪平举,幻夜幽影加速冲锋,枪尖刺入兽人后背,将其钉在地上。 黑狼旗阵尾的五千兽人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被破虏军左翼两万骑从背后碾过。血肉之躯在铁骑洪流面前如纸糊一般,兽人的惨叫被沉默的冲锋淹没。幻夜幽影踏过尸堆时,蹄下虚化的空间将血肉也一并虚化,不沾一滴血。 犬盛目眦欲裂,带着最后百余名亲卫向战天穹扑去。他断臂处鲜血淋漓,犬齿龇出唇外,嘶吼着以独臂挥刀:“战天穹——!” 战天穹勒马。幻夜幽影前蹄高扬,幽绿瞳孔锁定犬盛。战天穹重剑横握,衍丹境中期威压如山岳倾轧,方圆十丈内兽人如遭重锤,双膝跪地。 “犬盛。”战天穹声音很平,“狼先的命,赵承阳收了一半。你主子欠的那一半——” 重剑劈落。 犬盛举刀横挡。精钢弯刀在重剑之下如枯枝断裂,“咔嚓”一声崩成两截,剑锋不停,从犬盛左肩劈入,右胯劈出,整个人被斜劈成两半。上半身飞出去三丈,下半身还立在原地,鲜血从两截断面喷涌如泉。 战天穹收剑,看都没看犬盛的尸体,重剑前指:“碾碎他们。” 破虏军三路齐进。左翼萧烈已经杀穿黑狼旗阵尾,与坡下龙骧骑残部会合;右翼萧磊将试图向坡顶溃逃的兽人截住,飞刀如雨,将一条条逃路封死;中路战天穹四万骑如重锤,从背后一锤一锤砸在黑狼旗残阵上。 黑狼旗彻底崩溃。 失去了狼先的指挥,失去了犬盛的调度,二万黑狼旗残部在破虏军八万幽灵铁骑面前,成了待宰的困兽。他们试图各自为战,试图结成小阵抵抗,但在幻夜幽影的无声冲锋面前,任何阵型都维持不了三息。破虏军骑兵以幻夜幽影的踏影能力无声逼近,长枪平举,一冲而过,兽人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刺穿后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血磨(第2/2页) 坡顶巨石上,狼先浑身是血,胸口的刀伤崩裂到能看见肋骨,脊椎在方才被战天穹拍飞时断成三截。他站不起来了,靠着巨石,狼瞳中映着坡下破虏军的幽绿星海,映着黑狼旗兽人成片倒下,映着犬盛被劈成两半的尸体。 他张开嘴,喉咙里涌出血沫,想发出一声狼嚎。但嚎叫声被破虏军的沉默冲锋彻底淹没。 赵承阳在坡下看到了狼先。 他撑着虎首雁翎刀站起来,钱万万扶着他的手臂。龙骧骑八千残兵自发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赵承阳一步一步向坡顶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他走到坡顶,站在狼先面前。 狼先抬起头,狼瞳中映着赵承阳浑身浴血的身影,映着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到下颌的刀痕,映着他手中那柄暗沉无光的虎首雁翎刀。 “赵……承阳……”狼先声音断断续续,血沫从獠牙间溢出,“三海境……杀我……刀意……你……” 赵承阳没有回答。他举起刀,动作很慢,慢到像在磨刀。刀锋对准狼先咽喉,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平静到近乎虚无。 “黑狼旗,没了。”赵承阳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见,“你,可以死了。” 刀锋刺入狼先咽喉。 狼先浑身一抽搐,狼瞳中的光芒急速消退,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赵承阳拔出刀,狼先的头颅歪向一侧,靠着巨石滑落在地,狼耳最后一次微微抖动,然后彻底静止。 战天穹策马登上坡顶,重剑横扫,将最后三名试图接近赵承阳的兽人斩成两截。他勒马停在赵承阳身侧,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几乎站不稳的年轻人。 坡下,黑狼旗最后一股抵抗被破虏军彻底碾碎。萧烈与萧磊从左右合围,将残存的兽人压缩在坡顶南侧一片狭小区域。没有受降,没有俘虏。战天穹的命令传遍全军——“一个不留”。 幻夜幽影从四面八方碾过,长枪如林,飞刀如雨,短戟翻飞。黑狼旗兽人的惨嚎声从密集到稀疏,从稀疏到零星,最终彻底沉寂。 五万黑狼旗精锐,全军覆没。 坡顶碎石上铺满兽人尸骸,狼牙棒与断刀插在血泊里,残破的黑狼旗旗面倒在泥泞中,被幻夜幽影的蹄子踩过,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战天穹环顾四周,虎目扫过整座落霞坡。破虏军无声列阵,幽绿瞳孔星海在坡顶与坡下连成一片。龙骧骑八千残兵站在破虏军左翼,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虎首雁翎刀插在赵承阳脚边,他靠着钱万万的肩膀,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 “阳哥!”钱万万一把扶住他。 赵承阳倒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暗红瞳孔中的光芒彻底熄灭,虎首雁翎刀上的血色纹路完全消失,如一柄普通的乌沉沉铁刀。他脸上那道刀痕还在渗血,嘴角却勾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战天穹翻身下马,走到赵承阳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他把重剑插在地上,伸手拍了拍赵承阳满是血污的脸。 “小子。”战天穹声音很沉,“睡一觉。睡醒了,你天穹叔带你去看屠岳的人头。” 他转身翻上幻夜幽影,重剑指向东侧山谷方向:“钱万万,你带龙骧骑残部跟在我破虏军左翼——我们去找战云铮。” “得令!”钱万万嘶声应道。 战天穹一夹马腹,八万幻夜幽影调转方向,如幽冥长河般向落霞坡东侧漫去。龙骧骑八千残兵跟在破虏军左翼,虽然步履蹒跚,却没有一个人掉队。赵承阳被两名士卒抬着,虎首雁翎刀放在他身侧,刀身上那道从额角到下颌的刀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坡顶,黑狼旗的残旗被夜风卷起一角,又无力地垂落。五万具兽人尸骸铺满落霞坡,鲜血浸透碎石,汇成细流从坡顶蜿蜒而下。月光重新照临大地,照在这片刚刚被血洗的战场上。 东侧山谷方向,战云铮的断枪还在谷口矗立。 而北方的地平线上,噬灵族四十万大军南下的火光,正烧红了半边天。 --- 东侧山谷,距落霞坡主战场约七里。 战云铮的银枪已经折断。 五万虎贲骑打到现在,减员五成。谷口两侧的坡地上,虎贲骑士卒的尸体与玄鸟旗兽人的残肢交叠堆积,鲜血将谷底的碎石染成暗红泥浆。幻夜幽影倒毙大半,剩下的在谷口外围游走,幽绿瞳孔中映着谷内惨烈的厮杀。 战云铮赤手空拳站在谷口正中,银枪断成两截,一截插在十步外一名玄鸟旗旗主胸口,另一截被他握在手中当短矛用。他的左肋被利爪撕开一道血口,右肩插着一支黑羽箭,箭尾还在震颤。但他没退。 玄鸟旗被死死钉在谷中。 “来啊!”战云铮嘶吼,断枪横扫,将扑上来的两名兽人逼退,“噬灵族的狗崽子们——爷爷还没死呢!” 谷中深处,玄鸟旗旗主玄翼单膝跪地,胸口一道枪伤深可见骨,黑羽披风被鲜血浸透。他背后站着左右旗主——左旗主乌啄断了右臂,右旗主苍翎左眼被箭射穿,两人扶着玄翼,喘着粗气望向谷口那道屹立不倒的身影。 玄翼的枭瞳中映着谷口那道血人般的身影,映着倒毙的虎贲骑与玄鸟旗士卒交叠的尸体,映着那杆插入左旗主胸口的半截银枪。他咬碎满口獠牙,胸口枪伤处黑羽翻卷,鲜血已经浸透整件披风。 “旗主……”乌啄声音嘶哑,独臂撑着断刀,“破虏军……到了。” 玄翼猛地抬头。 东侧山谷外围,闷雷般的震动从地面传来。没有蹄声,没有号角,只有八万幻夜幽影瞳孔连成的幽绿星海,无声无息地漫过戈壁边缘,如一道幽冥海啸向谷口涌来。 战云铮回头,看到了战天穹的重剑。 “小叔……”战云铮嘶声笑了,断枪拄地,身子晃了晃,“你来得真及时。” 战天穹策马掠过他身侧,重剑横扫,将扑上来的三名兽人斩成两截。他勒马停在战云铮身侧,低头看了一眼断枪和伤口,虎目一沉:“折了?” “折了。”战云铮咧嘴,满口血沫,“玄翼那狗东西咬了我一口,我捅穿了他胸口,银枪卡在骨头里折了。” 战天穹转头望向谷中。玄翼在左右旗主搀扶下站起来,黑羽披风猎猎翻动,胸口枪伤血流如注,但那双枭瞳依然锐利。他看到了战天穹,看到了八万幻夜幽影,看到了破虏军重剑上狼先的血。 玄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枭瞳中只剩决然:“撤——向中军靠拢!” 玄鸟旗残兵如退潮般向谷底深处涌去。战天穹重剑前指:“追!别让他们跟中军会合!” 八万破虏军无声涌入山谷,幻夜幽影蹄踏幽影,如幽灵潮水漫过谷底。战云铮捡起地上一柄虎贲骑的长枪,嘶声吼道:“虎贲骑——还能打的,跟老子追!” 残存的虎贲骑从谷口两侧涌出,虽然人人带伤,却没有一个掉队。战云铮冲在最前面,断枪换长枪冲向玄鸟旗残兵。 玄翼在乌啄和苍翎的搀扶下拼命奔逃,枭瞳中映着身后漫来的幽绿星海。他咬碎满口獠牙,嘶声道:“快——只要跟中军会合——” 话音未落,战天穹的幻夜幽影已掠至身后十丈。重剑横扫,剑风卷起碎石,乌啄断后,独臂挥刀迎上,被战天穹一剑拍飞,撞在谷壁上口吐鲜血。苍翎返身扑来,被战云铮一枪贯穿胸口,钉在石壁上。 玄翼独自奔出谷口,前方是噬灵族中军南下的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天穹勒马停在谷口,重剑斜指,虎目冰冷;战云铮拄枪而立,满身血污,却咧着嘴笑。 “跑啊。”战云铮嘶声道,“回去告诉屠岳——黑狼旗没了,玄鸟旗废了,落霞坡是你们的坟!” 玄翼转身,枭瞳中最后一丝狠厉化为恐惧。他捂着胸口枪伤,踉跄没入夜色,向噬灵族中军方向溃逃。 战天穹收回重剑,转头望向卧虎原方向。月光下,远方地平线上隐隐有火光冲天——那是噬灵族四十万大军南下的方向,是战天野百万主力迎敌的方向。 “哥。”战天穹低声说了一个字,随即声音陡然拔高,衍丹境威压如潮水铺开,覆盖整座山谷,“破虏军、虎贲骑、龙骧骑——全军集合!” 三支残军在山谷中汇聚。八万破虏军、两万余虎贲骑残部、八千龙骧骑残兵,合计十一万,人人带伤,却无一人掉队。 战天穹策马出谷,重剑指向卧虎原方向。月光照在他与战天野七分相似的侧脸上,虎目如炬。 “目标,噬灵族中军侧翼。”他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出发!” 十一万骑军无声翻身上马,幻夜幽影幽绿瞳孔连成星海,向卧虎原方向漫去。身后,落霞坡与东侧山谷的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浸碎石。长河落日的余烬早已熄灭,黎明前的黑暗笼罩大地。 而在这片黑暗中,十一万双幽绿瞳孔,正如地狱深渊中升起的鬼火,向四十万噬灵族大军的身后,无声逼近。 第六章 中军夜议 第六章中军夜议 子时一刻,卧虎原。 夜风从剑门关方向灌来,卷着细沙打在帅帐牛皮帐面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帐内烛火被风隙搅得摇晃不定,将战天野按在舆图上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又长又薄,像一柄随时可能折断的刀。 案上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是前线斥候从落霞坡方向冒死传回的,墨迹潦草,纸角卷曲,上面还沾着半干的血渍。另一份是张天志从京都暗线手里拿到的密报,字迹小而密,誊抄在薄绢上。 战天野先看落霞坡那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虎目中的光芒一分一分沉下去。 “前线斥候回报,赵承阳在落霞坡破境了。”他声音很平,但握着酒盏的手指节发白,“三海贯通,识海开了。悟出刀意,一步破境。” 张天志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代价呢?” “疯魔。”战天野将纸递过去,“体内积攒二十年的杀气煞气被刀气激发,三气强行贯通识海,理智被冲垮了。暗红瞳孔,煞气凝成实质,方圆十丈如血狱。钱万万不敢近身,只能在外围替他挡刀。” 张天志接过军报,凑近烛火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他将纸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帐中静了片刻,只有烛花爆开的噼啪声和帐外北风卷沙的呜咽。 “十二年。”战天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传来,“他十三岁入伍,十八岁开始修行人皇经。三年练到三海境,灵海血海圆满,识海却锁了整整十二年。” 张天志点了点头,声音同样很低:“当年你我都亲自探过他的经脉。我蕴丹境的神识探进去,如泥牛入海;你衍丹境的修为压上去,那把锁纹丝不动。看不出手段,看不出痕迹,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 “人皇经。”战天野端起酒盏,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残酒映出的烛火,“人皇秦留给后世的帝经。四万年前,噬灵族霍乱灵界百州,人族濒亡。秦集合万族帝经,结合人族体质,创出这一部人皇经。硬性修行条件——女子十六岁,男子十八岁。骨骼初成,气血旺盛,五脏稳固。早了经脉未固,晚了气血已定。” 张天志接话:“赵承阳十八岁开始修行,正是人皇经要求的年龄。三年三海境,天赋极佳。但识海被锁,三海不能贯通,他就永远卡在三海境,摸不到道基的门槛。这把锁,锁了他十二年。” 战天野放下酒盏,声音沉如铁铸:“如今锁碎了。二十年边关杀戮,一刀一刀砍出来的杀气煞气,加上刀意,三气强行冲开了识海。代价是——” 他没说完。 张天志沉默良久,轻叹一声:“大帅是担心,他就算活下来,也回不到从前的赵承阳了。” 战天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手指按在舆图上落霞坡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像要把那个点按穿。 “不管疯不疯。”他声音很低,“那小子得活下来。” 张天志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大帅,监军那边——” “李德全。”战天野转过身,虎目中的复杂之色一扫而空,重新变得冰冷,“他今夜闯帐催战,被我挡了回去。此人回去必死,所以他不会回去。他会留在营中,以监军之名干涉军务,以圣旨之名分化诸将。” 张天志点头:“四皇子派他来催战,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仗打赢了,监军督战有功;仗打输了,监军逼战致败。四皇子手里干干净净。李德全自己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弃子,所以他越嚣张越危险——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战天野走到帐帘前,掀开一线缝隙,朝外沉声唤道:“赵七、钱九。” 两名玄甲亲兵从帐侧闪出,单膝跪地。两人都是一身黑色轻甲,腰间短刀,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 “从此刻起,给我盯死李德全。”战天野声音压得极低,“他见了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出帐,什么时候回帐。不要惊动他,但每一件事都要报到我这里。” “是。”两名亲兵无声退下,身影融入夜色。 战天野放下帐帘,走回帅椅坐下。张天志也回到下首,两人刚坐定,帐外便传来第一阵马蹄声。 玄甲军统领李苍第一个到。他年过五旬,面庞瘦削如刀刻,颧骨极高,一双鹰目深陷,鬓角全白,但身量依旧挺拔如枪。衍丹境初期的威压内敛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帐中烛火在他进帐的一瞬间齐齐一矮。他身后跟着两名副统领战云海、秦戈。战云海年约四旬,身形魁梧,面容与战天野有三分相似,是战家旁支;秦戈面容冷峻如铁,目光如刀。 “大帅。”李苍抱拳,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他跟了战天野四十年,从剑门关到西境,玄甲军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战天野朝他点了点头。李苍在下首第一席坐下,战云海、秦戈立于身后。 随后是定远军统领战云山。他比战云海年轻几岁,身形中等,面庞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细目精光内敛。副统领周定山、赵彦紧随其后。周定山年约四旬,身形壮硕,面庞如铁,短髯如针;赵彦矮壮如石墩,面容憨厚但目光极稳。 满甲军统领冯满第四个到。他四十出头,身量极宽,几乎比寻常将领宽出一个肩膀,面庞方正,五官粗犷,嗓音瓮声瓮气:“大帅,末将来迟!”副统领魏延、周坚分立两侧。魏延面容沉静如水,周坚沉稳如山。 锐武军统领钱锋最后一个到。他年约三旬,面容与钱万万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眉骨极高,一双鹰目锐利如刀。副统领孙铁衣、吴锐跟在他身后。孙铁衣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吴锐身形精悍,面庞瘦削,鹰鼻深目。 四军十二名正副统领入座,三十二名游骑将军分列两侧,千户以上将领则挤在帐帘内外,站满了帅帐每一寸空隙。帐中人数过百,烛火被挤得摇晃不定,人影在帐壁上交叠晃动。战天野坐在帅椅上,虎目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目光在每一个人的眼睛上停了不到一息,却像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脸。 帐中鸦雀无声。 “诸将。”战天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在铁砧上,“前线斥候回报,噬灵族四十万大军已从落霞坡以北拔营南下,子时出发,先锋白虎赤蛇,左右包抄夜枭腾蛇,杂旗十五万押后。丑时到卧虎原。” 帐中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像风吹过麦田。 战天野没有停顿:“我中军三十二万,玄甲、定远、锐武、满甲四军拱卫。玄甲军是老牌精锐,跟了我四十年,从剑门关打到西境,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定远、锐武、满甲三军,成军两年,第一次参与大规模兵团作战。” 他的目光扫过战云山、钱锋、冯满三人:“你们三军,两年前从各军抽调老卒搭架子,新兵填血肉。打过小仗,剿过匪,但没打过四十万人的大会战。” 战云山、钱锋、冯满同时起身抱拳:“末将愿立军令状!” 战天野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坐下:“我不要军令状。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今夜这一仗,玄甲军正面扛第一刀,你们三军两翼兜住。谁先垮,谁提头来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中军夜议(第2/2页) 三人齐声应道:“诺!” 张天志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声音温润而清晰:“具体部署——玄甲军正面接敌,成鹤翼阵。左翼定远军,右翼锐武军,满甲军做总预备队,随时填补缺口。四军即刻拔营列阵,甲级战略部署。全军甲胄不卸,兵器在手,黑炎驹喂饱精料,蹄铁检查三遍。游骑将军各领万人,下辖十名千户,层层节节,不得有误。” 他的目光扫过诸将:“噬灵族四十万压过来,第一波冲击必定凶猛。玄甲军正面扛第一刀,定远锐武两翼兜住。满甲军预备队在玄甲军后方三百步待命,一旦正面出现缺口,立刻补上。” 李苍睁开鹰目,声音沉稳:“玄甲军接令。” 战云山、钱锋、冯满同时起身抱拳:“末将接令!” 战天野走回帅椅,没有坐下,双手按在扶手上,虎目扫过每一张脸。 “还有一件事。”他声音忽然沉了几分,“监军李德全今夜闯帐催战,被我挡了回去。此人回去必死,所以他不会回去。他会留在营中,以监军之名干涉军务,以圣旨之名分化诸将。今夜之后,凡有李德全手令、口谕、密信,一律先报帅帐,不得擅自行动。” 帐中一片肃然。 李苍第一个开口:“玄甲军只认帅令。” 战云山、钱锋、冯满齐声应道:“定远(锐武、满甲)军只认帅令!” 战天野微微颔首。他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卫在帐帘外压低声音:“大帅,李监军帐中灯灭了。人已出帐,正往帅帐方向来。” 战天野与张天志对视一眼。 张天志嘴角微动,低声道:“来得正好。四军将领都在,他若敢当众催战——” 战天野冷笑一声,转身坐回帅椅,虎目如刀,盯着帐帘方向。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夜风灌入,烛火猛烈一晃。李德全高瘦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口,绯色官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动,三角眼扫过帐中百余张面孔,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堆起一脸假笑。 “哟,大帅深夜议事,好热闹啊。”他尖细的嗓音在帐中回荡,目光从李苍身上滑到战云山,再从钱锋扫到冯满,“四军统领都到齐了,看来大帅是打算动真格的了。不知——商议出什么结果没有?圣上可是限了三日的。” 战天野端坐不动,声音很平:“李监军来得正好。噬灵族四十万大军南下,丑时到卧虎原。李监军若想催战,不妨亲自去前线督战——第一波冲击,玄甲军正面接敌,李监军站到鹤翼阵最前端,本帅亲自为你擂鼓助威。” 李德全脸色一变,嘴角抽动了两下,干笑一声:“大帅说笑了。本监军不通军务,前线督战还是免了。只是提醒大帅一句——圣旨限时三日,如今已过了一日,大帅若是迁延不前,本监军只能如实回京禀报了。” 张天志在一旁淡淡道:“李监军要回京禀报,也得先活着走出卧虎原。噬灵族四十万大军南下,丑时即到,李监军若是要走,不妨现在就走。再晚,怕是走不了了。” 李德全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他攥紧了袖中的手,脸上笑意不改:“多谢张军师关心。本监军自有安排。” 他转身便走,走到帐帘前又停下,回头扫了一眼帐中诸将,阴恻恻一笑:“诸位将军,此战凶险。若有人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本监军的帐门,随时开着。”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帐中一片死寂。 战天野面色铁青,拳头攥得骨节咔咔作响。李苍鹰目中寒光一闪,战云山咬紧牙关,钱锋眼中杀意毕露,冯满的拳头砸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天志轻叹一声,低声道:“大帅,此人今夜在诸将面前说这种话,是存心要动摇军心。” 战天野站起身,虎目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沉如铁铸:“诸将听令——此战,有进无退。凡有动摇军心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圣旨在谁手中——”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顿:“军法从事。” 帐中百余名将领齐齐起身,甲片碰撞如暴雨击铁,声音整齐如一人: “诺!” 战天野大步走出帅帐,翻身上马。银枪在手,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辉。他望向北方地平线,那里火光越来越密,像一条正在燃烧的河流缓缓涌来。他身后,四军将士已按甲级战略部署拔营列阵,黑炎驹的幽炎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暗红火线,三十二万人鸦雀无声。 李苍策马至他身侧,鹰目微阖,低声道:“大帅,丑时之前,四军可全部列阵完毕。” 战天野点了点头,枪尖前指北方:“传令——全军备战,丑时之前,我要在卧虎原上看到一道噬灵族四十万人撞不破的墙。” “得令!”李苍拨马而去。 战天野策马立于中军阵前,银枪斜指北方。他身后,玄甲军鹤翼阵已经展开,左翼战云山的定远军、右翼钱锋的锐武军同时展开,冯满的满甲军预备队在中军后方三百步列阵完毕。三十二万人,黑炎驹幽炎连成火线,鸦雀无声。 帐外,卧虎原的北风卷过三重岗哨的火把,火龙在夜风中摇曳不倒。远方落霞坡方向,闷雷般的震动隐隐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沉。那是四十万噬灵族大军南下的脚步声,像大地深处即将喷涌的岩浆,沉闷而滚烫。 而在他身后的帅帐阴影中,李德全站在自己的帐帘缝隙里,三角眼死死盯着远去的战天野。他袖中那只攥紧的手缓缓张开,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蜡丸。他走到案前,就着烛火将蜡丸融化,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凑近烛光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今夜,务取战首。” 李德全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他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身侧那个一直沉默不言的文吏。 “送出去。”他声音极低。 文吏无声退下,没入夜色。 而李德全不知道的是,他帐后那片阴影里,两双眼睛已经看了很久。赵七和钱九一左一右贴在帐壁外侧,把那张纸条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钱九无声退走,身影如猫般没入黑暗,直奔帅帐方向。 赵七继续盯着李德全的帐帘,手指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纹丝不动。 卧虎原的风更大了。北方的天际线上,火把的光芒越来越密集,像一条正在燃烧的河流,从落霞坡方向缓缓涌来。丑时将至。 战天野策马立于中军阵前,抬头望向天空,乌云正在散开,露出半个月亮。他深吸一口气,枪尖前指。 “全军——备战!” 声音在卧虎原上空炸开,如一道闷雷滚过大地。三十二万黑炎驹同时踏地,幽炎暴涨,暗红火线连成一片,在卧虎原上烧出一条横亘东西的火焰长城。 第七章 血肉磨坊 第七章血肉磨坊 卧虎原北线。 北风忽然停了。 战天野勒马立于中军阵前,银枪斜指北方,枪尖的银辉在月光下凝成一个冷白的光点。他身后,三十二万黑炎驹无声列阵,幽炎连成暗红火线,在卧虎原上烧出一条横亘东西的火焰长城。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幽绿色的星海正无声漫来。那是噬灵族大军的瞳孔,四十万道幽绿光点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如地狱深渊中涌出的鬼潮,缓缓覆盖了整条地平线。 战天野瞳孔微缩。 “来了。”他声音很平。 张天志策马立于他身侧,目光扫过那片幽绿星海,手指在袖中无意识掐紧。 “屠岳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他低声道,“白虎旗、赤蛇旗,两面主力旗都在。” 战天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幽绿星海,落在北线更远处一座低矮的小丘上。 小丘之上,屠岳骑着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肩宽如门板的七尺身躯在月光下如一座铁塔。玄铁重甲上的噬魂符文暗红流转,左颊蜈蚣状旧疤在幽绿瞳孔的映照下格外狰狞。他身后,路明骑着一条独角巨蟒,月白长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动,异色双瞳微微错位。再后方,白虎旗白啸、赤蛇旗赤炼、夜枭旗夜枭、腾蛇旗腾骁、杂旗石昆,五旗旗主一字排开。 屠岳的目光越过十余里的旷野,落在人族中军阵前那道银枪孤影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路明以为他不会开口。 “战天野。”屠岳终于出声,声音粗粝如铁砂刮过石板,“四十年了,还是那杆银枪,还是那个阵型。” 路明微微侧首,异色双瞳中映着远方人族中军的阵势,温声道:“鹤翼阵,玄甲军正面,左右两翼各一支主力,后方还有一支预备队。四平八稳,堂堂正正。大帅跟战天野打了多少年?” “三十五年。”屠岳声音很平,但金色瞳孔深处有暗红光芒一闪而过,“三十五年前,我跟他第一次交手,在剑门关。他二十三岁,我二十四。他带着八百玄甲骑冲我三千狼骑的阵,一枪挑了我左肩。那道疤——”他抬手摸了摸左颊的蜈蚣旧痕,“就是那一次留下的。” 路明沉默了片刻。 “大帅恨他?” 屠岳没有回答。他望着远方那道银枪孤影,望着那道横亘东西的火焰长城,望着那三十二万鸦雀无声的黑甲铁骑。金色瞳孔深处,除了恨意,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惋惜。 “这世上能让我屠岳佩服的人不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淡,“战天野算一个。三十五年前那杆枪,跟现在一模一样——又快又狠又稳。他带兵,从不花哨,从不投机,从不拿士卒的命填自己的功劳。玄甲军跟了他四十年,没一个逃兵。” 他顿了一下,左颊旧疤抽动。 “可惜了。” 路明没有追问“可惜”什么。他太了解这位大帅了,可惜的是战天野站错了边,可惜的是人族朝堂容不下他,可惜的是今夜之后,世上再没有那个银枪孤影了。 “四皇子的人到位了吗?”屠岳话锋一转,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路明嘴角微动:“子时三刻已从东侧迂回穿插到位。五位蕴丹境,混在杂旗后方,只等正面开打,便从乱军之中杀出,直取战天野。” 屠岳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玄铁重刀,刀身漆黑无光,刀刃上隐约有暗红符文流转。重刀前指,金色瞳孔中杀意暴涨。 “传令,丑时一刻,全军冲锋。” 号角声撕裂夜空。 那是一种低沉到极点的号角,用噬灵族特有的一种巨兽喉骨打磨而成,声音沉闷如大地开裂。四十万噬灵族士卒齐齐发出兽吼,声浪震得卧虎原的碎石浮空,如万千亡魂同时嚎哭。 人族中军阵前,战天野的银枪猛然高举。 “玄甲军,迎敌!” 李苍的鹰目在黑暗中亮如闪电,衍丹境威压倾泻而出,笼罩整条正面战线。玄甲军八万人同时策马,黑炎驹幽炎暴涨,暗红火线猛然向前推进三百步。 丑时一刻。 两军先头部队在卧虎原正中线轰然相撞。 第一排接触的瞬间,声音是恐怖的,不是单纯的金属碰撞,而是无数铁器同时碎裂、无数骨骼同时折断、无数血肉同时被撕裂的混合巨响,像一座山被一锤砸碎。黑炎驹的幽炎与噬灵族的煞气在接触线上炸开,暗红与幽绿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混沌,方圆三里之内,没有一个人能看清十步之外的东西。 玄甲军第一排士卒的长枪刺入兽人胸膛,兽人的利爪同时撕开战马的脖颈。黑炎驹倒毙前喷出的幽炎将兽人点燃,燃烧的兽人嘶吼着扑向第二排骑兵,以燃烧的双手扯住明军士卒的腿,将人从马上拽下来活活咬死。 “第二排,刺!”李苍的吼声在乱军中炸开。 第二排长枪齐出,将扑上来的燃烧兽人钉在地上。第三排接上,第四排接上。玄甲军如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排倒下去,后面立刻补上来。但噬灵族太多了,前面的兽人倒下,后面的立刻踩着尸体冲上来,利爪撕开铁甲,獠牙咬断喉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血肉磨坊(第2/2页) “左翼稳住!”战云山嘶吼着,率定远军从左侧斜插而上。八万黑炎驹同时冲锋,将噬灵族左翼的攻势拦腰截断。周定山、赵彦各率一支游骑,从更外侧包抄,将兽人向中线驱赶。 “右翼,跟我上!”钱锋的锐武军从右侧压上,孙铁衣、吴锐分两路包抄。三十二万黑炎驹在三面同时发力,将四十万噬灵族大军挤压在中线正面。 但噬灵族太多了。 白啸的白虎旗从正面硬顶玄甲军,虎煞之力凝成的白色虎影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玄甲军前排的骑兵成片倒下。赤炼的赤蛇旗从右翼切入锐武军阵中,赤色蛇影在月光下翻腾绞杀,锐武军的阵型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夜枭旗在左翼伏击,漆黑的身影在黑暗中忽隐忽现,收割着定远军侧翼的性命。腾骁的腾蛇旗在白虎旗左右游走,灰绿色的小阵如蛇群般灵活穿插,将玄甲军的正面阵线一点点啃噬。 丑时三刻。 战场中央已经堆尸成山。 黑炎驹的尸体、玄甲军士卒的尸体、噬灵族兽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卧虎原正中,最高的尸堆有三丈高。鲜血从尸堆中渗出,汇成溪流,在碎石地面上蜿蜒出暗红色的河。后面的士卒踩着前面的尸体冲锋,一脚踩下去,脚下是软的,是断肢和碎肉。有人滑倒,被后面的同袍踩过,再也站不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煞气混合的恶臭。月光照在战场上,照出一片暗红色的地狱。 玄甲军八万,打到此刻已经不足五万。李苍浑身浴血,左臂被兽人利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用布条草草一扎,继续挥枪冲杀。战云海和秦戈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两人身上伤口加起来超过二十处,但手中的刀从未停过。 战云山被三名白虎旗兽将围住,周定山、赵彦拼死冲入重围,以身体替战云山挡下致命一击。赵彦左肩被虎爪拍碎,白骨外露,仍以右手持刀死战不退。周定山后背被撕开一道从肩胛到腰际的血口,肠子隐约可见,他用腰带勒住腹部继续冲锋。 钱锋的锐武军被赤炼的赤蛇旗死死咬住,双方在右翼绞成一团。孙铁衣为掩护钱锋,以身体挡住赤炼的蛇影一击,胸口被贯穿,临死前将钱锋推出三丈,自己倒在血泊中。吴锐接替孙铁衣的位置,率残部拼命顶住赤蛇旗的冲击。 冯满的满甲军预备队已经全部填上。他本人率最后两万满甲骑从后方杀入战场,将即将崩溃的定远军左翼重新撑住。魏延、周坚各领五千骑从两翼包抄,截住夜枭旗的伏兵。 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每一息都有数百人倒下。黑炎驹的幽炎在死马身上渐渐熄灭,只剩下士卒的惨叫与兽人的嘶吼。鲜血将整片卧虎原染成暗红泥沼,马蹄踏过时飞溅的不再是泥水,而是血水与碎肉。 战天野在中军阵眼处,银枪如龙,将冲上来的兽人一一挑飞。他身边只剩下三百玄甲亲卫,其余全部填入了正面战线。他的银枪已经换了三柄,前两柄卡在兽人骨头里折断了。第三柄是从一名战死的玄甲军统领手中接过的,枪身上沾满碎肉与骨渣。 “大帅!”一名亲卫嘶吼着指向东侧,“东侧乱军,有异动!” 战天野转头。 东侧战场边缘,杂旗十五万辅兵的阵线后方,五道身影正在高速移动。他们的速度远超寻常兽人,身影在乱军中如鬼魅般穿梭,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尸堆便化为齑粉。五道气息同时在战场上升起—— 蕴丹境。 五道蕴丹境的威压同时炸开,方圆百步内的两军士卒如遭重锤,不分敌我,齐齐口吐鲜血震退。 为首者是一名蒙面人族修士,青灰色长袍,面容被黑巾遮蔽,只露出一双阴冷如蛇的眼睛。他身后四人,一人是白虎旗的蕴丹境虎头强者,一人是赤蛇旗的蕴丹境蛇头强者,一人是夜枭旗的蕴丹境枭头强者,一人是腾蛇旗的蕴丹境蛇头强者。五人均是蕴丹境初期到中期不等,同时从乱军中杀出,朝着战天野的方向扑来。 “战天野!”为首蒙面修士嘶声喝道,“四皇子托我向你问好!” 战天野瞳孔骤缩。 他身边的亲卫同时拔刀迎上,但蕴丹境与道基境的差距如同天堑。蒙面修士一掌拍出,三名亲卫连人带甲被拍成肉泥。另外四名蕴丹境修士分左右包抄,将战天野所有的退路封死。 战天野攥紧银枪,虎目扫过五道逼近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 “四皇子。”他声音很平,枪尖在月光下纹丝不动,“好得很。” 五道蕴丹境气息同时压上,战场中央的尸山在五道威压之下轰然崩塌,碎肉与骨渣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飞溅。 而远处小丘之上,屠岳看着这一幕,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战天野被五道蕴丹境围杀的身影,左颊的蜈蚣旧疤缓缓抽动。 “四十年了。”他声音很淡,“这一次,你的银枪还能挑掉几个人?” 路明站在他身侧,异色双瞳微微错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帅,卧虎原上的尸体,该收网了。” 第八章 长公主 第八章长公主 丑时三刻,落霞坡通往卧虎原的行军路上。 破虏军残部与虎贲骑残部合兵一处,无声东进。幻夜幽影蹄下沙石虚化,不扬尘土。队伍最前方,战天穹骑在幻夜幽影之上,重剑横于膝前,虎目始终盯着卧虎原方向。月光下,远方地平线上火光冲天,闷雷般的震动一波接一波传来。 队伍中段,一辆临时扎成的担架上,赵承阳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钱万万第一个察觉。他策马靠近担架,低头看去。赵承阳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到渗出血丝,额角那道旧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眼皮剧烈颤动,像是被困在噩梦里醒不过来。 “阳哥。”钱万万翻身下马,伸手按住赵承阳的肩。 赵承阳猛地睁开眼。 瞳孔中先是一片混沌的暗红,像未烧尽的炭火在灰烬中忽明忽灭。目光毫无焦点地扫过天空,扫过钱万万的脸,扫过周围幻夜幽影的幽绿瞳孔,然后骤然收缩。他双手猛地抱住头颅,整个人弓成一团,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阳哥!”钱万万一把扶住他,回头嘶声喊道,“穹叔!铮哥!” 战天穹在前方听到喊声,勒马回转。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担架旁,重剑往地上一插,蹲下身来。战云铮也从队伍后方策马赶到,断枪拄地,单膝跪在担架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将赵承阳按住,钱万万扶着他的后颈。 “承阳!”战天穹声音沉而急促,“听得见吗?” 赵承阳的嘶吼渐渐平息,双手从头上滑落,被战天穹一把攥住。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那双眼睛终于重新聚焦,暗红的余烬褪去,露出底下一片浑浊而疲惫的褐色。 “穹……叔。”他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战天穹按住他,“你识海刚开,神魂不稳——” “来不及了。”赵承阳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战天穹的手腕。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战云铮和钱万万同时按住他的肩,他却硬生生撑起了上半身。 “穹叔。”他盯着战天穹,褐色的瞳孔深处有暗红余烬闪烁,“四皇子……只是朝堂夺权的明棋。暗地里的推手,不明。灵儿姐两月前来信,此战颇多蹊跷,幕后推手查不出来。” 战天穹瞳孔微缩。 赵承阳喘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你现在……即刻带三万人马,隐匿在中军后方。待时而动。” 他颤抖着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灰色石子,塞进战天穹掌心,嘴唇翕动了两下—— “子母传音石。”战天穹一眼认出,拳头攥紧。 赵承阳忽然双手捂住头颅,一声痛呼从喉咙深处炸开。身体在担架上剧烈抽搐,钱万万和战云铮几乎按不住他。暗红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涌上来,像潮水漫过褐色的眼底。他的挣扎渐渐弱下去,眼皮阖上,呼吸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战天穹站起身,低头看着昏迷的赵承阳,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将子母传音石攥在掌心,那枚青灰石子微微发烫。 “钱万万。”战天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你带龙骧骑残部和虎贲骑伤员,护送赵承阳,向剑门关退守。他需要养伤,不能再去卧虎原了。” 钱万万抬头:“穹叔——” “这是军令。”战天穹打断他,目光扫过战云铮,“铮儿,你带破虏军五万,虎贲骑残部,急奔卧虎原。到了之后从侧翼骚扰噬灵族左翼。” 战云铮拄着断枪站起来:“你呢?” 战天穹翻身上了幻夜幽影,重剑前指中军后方方向:“我带三万破虏军,隐匿在中军后方。承阳说待时而动,那我就等那个‘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昏迷的赵承阳,又看向钱万万:“看好他。” 钱万万咧嘴,满口血沫:“放心,我一定死在他前面。” ”晦气玩意“战天穹一夹马腹,三万幻夜幽影无声调转方向,向中军后方快速奔去。 战云铮拄着长枪,目送战天穹消失在夜色中,转头对钱万万道:“走。丑时三刻了,卧虎原那边怕是快撑不住了。” 钱万万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赵承阳,握紧长剑,翻身上马。龙骧骑残部八千,加上虎贲骑伤员两千余,合计万余,掉头向剑门关方向退去。赵承阳被两名士卒用担架抬着,虎首雁翎刀放在他手边。 战云铮率五万破虏军与两万虎贲骑残部,向卧虎原方向急奔而去。 卧虎原战场。 丑时三刻刚过,战场中央的尸山遍地。人族中军三十二万,打到此刻已经不足二十万。玄甲军八万减员过半,定远军、锐武军、满甲军各伤亡近四成。噬灵族四十万大军同样死伤惨重。 战天野在中军阵眼处,身边三百玄甲亲卫已经全部填了进去,只剩下十七名浑身浴血的老卒将他围在核心。他的银枪断成两截,一截插在三步外一名白虎旗兽将的胸口,另一截被他握在手中当短矛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长公主(第2/2页) 五道蕴丹境气息从东侧压来。 战天野转头,看到了为首那个蒙面人族修士。青灰长袍,黑巾遮面,一双阴冷如蛇的眼睛。他身后四人,四名蕴丹境噬灵族强者同时散开,从左右包抄。 “战天野!”蒙面修士嘶声喝道,“四皇子托我向你问好!” 战天野攥紧断枪,虎目扫过五道逼近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 “四皇子。”他声音很平,“好得很。” 五道蕴丹境气息同时压上。方圆百步内的两军士卒如遭重锤,不分敌我,齐齐口吐鲜血震退。十七名玄甲亲卫同时拔刀迎上,但蕴丹境与道基境的差距如同天堑。蒙面修士一掌拍出,三名亲卫连人带甲被拍成肉泥。 战天野一步踏出,断枪如龙,枪尖直刺蒙面修士咽喉。蒙面修士侧身避开,一掌拍在断枪上,断枪寸寸碎裂。战天野虎口崩裂,整个人被掌力震退三丈。 五道蕴丹境气息再次压上。 突然—— 玄甲军阵中,六道蕴丹境气息同时炸开。 六道身影从乱军之中杀出,快如闪电。为首者是一名蒙面女修,月白劲装,身形纤细,手中一柄三尺青锋剑,剑光如秋水凝霜。她身后五人,清一色玄甲军装束,气息全部是蕴丹境中期以上。 那女修一剑刺向蒙面修士后心,剑尖未至,剑意已如寒霜笼罩方圆十丈。蒙面修士猛地转身,双掌合十夹住剑尖,却听“咔嚓”一声,掌间凝出的煞气被剑意绞碎,剑尖刺入他肩头半寸。 “谁!”蒙面修士嘶声怒喝。 女修揭下面纱,露出一张皎洁如月、英气逼人的脸。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月牙般的眼睛弯成一道弧线,望向战天野。 战天野瞳孔骤缩。 “长公主!”他失声惊呼。 朱明月狡黠地笑道:“战叔,好久不见。” 她话音未落,手中长剑猛然一旋,剑意炸开,将蒙面修士逼退五步。五名蕴丹境强者同时出手,将另外四名噬灵族蕴丹境死死缠住。战天野抓住空隙,从一名战死的亲卫手中捡起长枪,翻身杀入战团。 远处小丘之上,屠岳看着这一幕,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明皇长女。”他声音极沉,“朱明月。她什么时候回的西境?” 路明异色双瞳微微错位,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探子没有回报。她应该是秘密潜回来的。” 屠岳攥紧玄铁重刀,左颊蜈蚣旧疤剧烈抽动。他翻身骑上巨狼,重刀前指卧虎原战场:“不等了。路明,随我杀下去。” 路明点头,骑上独角巨蟒,跟在屠岳身后。两人从丘顶俯冲而下,蕴丹境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所过之处两军士卒纷纷震退。 卧虎原战场上,战天野看到了那道从北侧小丘俯冲而下的身影。 屠岳的玄铁重刀劈开第一道防线,三名定远军游骑将军被一刀斩成六截。他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战天野的身影,左颊蜈蚣旧疤抽动着,杀意暴涨。路明紧随其后,独角巨蟒所过之处,人族士卒成片倒下。 战天野攥紧长枪,虎目中杀意如铁。他看了一眼身侧正在与蒙面修士缠斗的朱明月,又看了一眼从北侧俯冲而下的屠岳,忽然大笑一声。 “屠岳!”他声如洪钟,在乱军中炸开,“来战!” 他双腿猛然一蹬,整个人从地上拔起,如一道银色的利箭掠向屠岳的方向。身后十七名玄甲亲卫齐声嘶吼,跟着他冲向那道俯冲而下的黑色洪流。 朱明月一剑逼退蒙面修士,回头看到战天野腾空掠向屠岳,瞳孔骤缩。 “战叔!”她嘶声喊道,却又被蒙面修士缠上,脱身不得。 战天野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在尸山血海之间掠过,脚尖点在一具兽人尸骸的肩头,借力再起,如鹰隼掠空,银枪拖在身后,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银弧。十七名玄甲亲卫紧随其后,踏着尸山血海狂奔,如一道利箭射向屠岳。 屠岳看到了那道掠来的银枪孤影。 他勒住巨狼,玄铁重刀横在身前,金色瞳孔中映着战天野越来越近的身影。左颊蜈蚣旧疤剧烈抽动,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来得好。”他声音粗粝如铁砂,重刀前指,“战天野,三十五年了,该做个了断了。” 两道身影在尸山血海之间急速接近,一道银枪如龙掠空,一道重刀如岳横亘。 丑时四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卧虎原上的血战,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第九章 暗棋 第九章暗棋 卧虎原中军大营正后方。 北风卷着血腥气从卧虎原方向灌来,吹得中军后营的旗帜猎猎作响。这里距前线战场约七里,能清晰听到闷雷般的厮杀声,但营中已空,所有能战之兵全部填入了正面战线,只剩下一排排空帐与散落的辎重车辆。 一道黑影从东侧疾掠而来,脚尖点在辎重车的车辕上,借力再起,如鹰隼掠空。战天穹攥着掌心那枚青灰石子,子母传音石越来越烫,像是一颗烧红的炭嵌入掌纹。他身后,三万破虏军幻夜幽影无声跟随,蹄下沙石虚化,在月光下如一道幽冥暗流。 中军后营的校场上,十几道身影静静伫立。为首者身形纤细,一袭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柄短刃,月光照在她脸上,皎洁如月,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唇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藏着什么鬼主意。她身后十几人,清一色黑色轻甲,面容沉稳,气息内敛,但每一个人的站姿都带着边军老卒独有的松而不散。 战天穹神识一扫,瞳孔骤缩。 他双腿猛然一蹬,整个人从车辕上拔起,如一道利箭掠向那道纤细身影。脚尖落地时几乎无声,惊喜的笑意从虎目深处涌上来。 “灵儿。” 战灵儿转过身,月牙般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翘得更高了:“小叔,你来得比我想的慢了半刻。” 战天穹伸手想拍她的脑袋,手到半空又停住,虎目扫过她身后十几名修士,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承阳说你在玄甲军中。”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战灵儿眨了眨眼,从怀中摸出另一枚青灰石子,与战天穹掌心那枚一模一样,“子母传音石,子石在承阳手里,母石在我手里。他在战前给我发了讯息,就两个字——‘监军’。” 战天穹目光一沉,顺着战灵儿的视线望向中军大营东南角。那里孤零零扎着一顶绯色帐幕,帐帘紧闭,帐内灯火昏黄,在周围一片漆黑中如一只窥伺的眼睛。 “李德全。”战天穹声音很低。 战灵儿点了点头,古灵精怪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底浮起与年龄不相称的锐利:“两个月前我从薪火学院秘密离开,一路追查四皇子暗线。查到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在李德全身边。今夜,我要收网。” 她转头望向战天穹,目光扫过他身后三万破虏军隐匿的方向,低声道:“小叔,把你的人撒到监军营帐百米外。不要惊动他,但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战天穹重剑往地上一插,虎目扫过身后,三万幻夜幽影无声散开,如一圈暗色的潮水漫入夜色,将监军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监军营帐内。 烛火将李德全瘦高的身影投在绯色帐壁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竿。他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盏、三碟小菜。酒壶是京都带来的青瓷壶,菜是随军厨子做的炙羊肉和腌萝卜,简单,但比前线将士吃的干饼强了太多。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中等偏壮,面庞普通到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正是李德全身边那个从未被单独描写过的护卫。他端着酒盏,慢慢啜饮,眼神始终平静如死水。 李德全给他斟满第二盏,自己却只倒了半盏。他举盏看着烛火映在酒面上的光,忽然笑了,尖细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活不成了。四皇子不会让我活,战天野也不会放过我。” 护卫没有说话。 “可谁又能想到——”李德全将半盏酒一饮而尽,三角眼中映着烛火,一闪一闪,“我不是四皇子的人呢。呵呵。” 护卫放下酒盏,声音很平:“你话太多了。” “你可真扫兴。”李德全又给自己倒了半盏,手指有些发抖,“这可是我吃的最后一顿酒。明天,不,今天天亮之前,战天野要么死在屠岳刀下,要么活着回来把我碎尸万段。横竖我都活不过卯时。” 他仰头灌下第二盏,呛得咳嗽了两声,眼角泛起水光。他用袖子胡乱一抹,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急促而清醒。 “通知那俩人可以行动了。你也走吧,回去告诉大人,事已成。” 护卫站起身,低头看着他:“不用看着那俩人行动。” “不用。”李德全摆摆手,又倒了一盏酒,这次倒得很满,酒液溢出来淌到毡毯上,“那是大人从小养大的死士,不会抗命的。早点走,晚了可就走不成了。” 护卫沉默片刻,转身向帐帘走去。走到帘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你藏在洛水城的小儿子,我会帮你照顾好的。” 李德全身形一僵,手中酒盏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护卫已经掀帘而出,脚步声远去。帐帘落下的瞬间,李德全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碎裂,三角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茫然。他低头看着盏中残酒,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磕在案角上,酒壶翻倒,青瓷碎片与残酒混着黑血淌了一地。 护卫出帐后没有回头,扫了一眼四周。中军后营一片漆黑,远处卧虎原方向火光冲天,厮杀声隐隐传来。他从怀中取出通讯石,”行动“话罢通讯石便被碾碎,随即他脚尖一点,整个人无声掠起,灵力动荡间赫然是蕴丹境的修为,身形如鬼魅般向东北方向疾掠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暗棋(第2/2页) 刚掠过五十米—— 箭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数十支黑色短箭在月光下连成一片死亡的弧线,封死了他所有前进的方向。护卫身形骤停,双掌翻飞,蕴丹境灵力凝成一道气墙,将箭雨尽数弹开。但箭雨只是第一波,箭矢落地的瞬间,十几道黑色身影从阴影中同时杀出,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护卫面前三丈处。月光照在她皎洁的脸上,唇角微翘,月牙般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笑意盈盈,但眼底的寒意比北风更冷。 “前暗卫统领,萧正。”战灵儿声音清脆,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你这是急着去哪呀。” 护卫瞳孔骤缩,身形猛然一顿。他盯着战灵儿的脸看了两息,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波动:“是你。你怎么会在此。” 战灵儿歪了歪头,古灵精怪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拜你们所赐。” 她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声音放柔了些,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别想着死。我既然知道你叫什么,自然知道你的家人藏在哪。黑水城东巷,第三户,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对吧。” 萧正脸色骤变。 “你应该清楚,我想知道什么。”战灵儿又迈了一步,短刃在指间转了一圈。 萧正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如铁石:“抱歉,无可奉告。” “真不能。” “不能。” 战灵儿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她歪头看着萧正,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他,声音里的俏皮全部褪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意:“你们可真是人族蛀虫。” 萧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别把你们说得这么高尚。你自幼身居高位,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战灵儿声音很平,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我不会出卖人族。你们是懂,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萧正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战灵儿不再看他,偏过头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脆,但每一个字都像断头台上的铡刀:“呵,垃圾。杀了他。给黑水城发信,让他们动手吧,鸡犬不留。” 她身后十几位修士悍然出手。萧正拼死抵挡,蕴丹境灵力炸开,将三名修士震退,但余下十人配合默契,如一张收紧的铁网,一寸一寸将他压死。战灵儿没有动,她站在三丈外静静看着,短刃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萧正抵挡了片刻,左肩被一剑贯穿,右腿被一刀削断,胸口连中三掌。他单膝跪地,口中鲜血狂涌,抬头看了战灵儿最后一眼,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剑从后心刺入,萧正身形一僵,向前栽倒,再无声息。 战灵儿收回目光,转向身后一片阴影,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还看什么看。” 阴影中,两道人影无声走出,单膝跪地,正是战天野安排盯守李德全的赵七和钱九。两人一身黑色轻甲,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但此刻脸上的表情都带着几分讪讪。 “见过大小姐。” 战灵儿背着手走到两人面前,歪着头打量他们,像一只审视猎物的猫:“还有两人去哪了。” 赵七低头:“属下跟丢了。那两人混入满甲军里,再没出现。” 钱九补充:“属下追到满甲军营地边缘,人不见了。满甲军预备队已经全部填入了正面战线,没法细查。” 战灵儿“嘁”了一声,双手叉腰,仰头看着月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无奈:“蠢死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那十几位修士,手指点向卧虎原方向,声音清脆利落:“去前线护住我爹。” 十几位修士无声抱拳,身形一动,如十几道利箭掠向卧虎原战场。 战灵儿又看向赵七钱九,嘴角一勾,古灵精怪的笑意重新浮上来,但眼底多了一层冷意:“小叔,你盯死满甲军。那两个混进满甲军的死士,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战天穹重剑前指满甲军方向,虎目如铁:“放心。” 他翻身上了幻夜幽影,三万破虏军从四面八方无声汇聚,如一道幽冥暗流漫向满甲军后阵。 战灵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萧正的尸体,短刃在指间转了一圈,收入腰间。她抬头望向卧虎原方向,火光映在她脸上,月牙般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平了几分。 “爹。”她低声说了一个字,声音被北风卷走,散入夜色。 丑时六刻,卧虎原上的血战仍在继续。 而中军后营的暗棋,已经悄然落定。 第十章 退去 第十章退去 卧虎原上,尸山血海。 战场中央,方圆百步之内,已经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碎肉、断骨、残甲、旗面碎片混杂在暗红的泥浆里,马蹄踩上去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叽”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煞气、烧焦的皮肉与内脏破裂后溢出的恶臭,浓稠得几乎可以用刀切开。 战天野的银枪断了,屠岳的玄铁重刀也崩了。 两个人撞在一起的时候,周围百步内没有一个活着的士卒。蕴丹境巅峰的威压将两军士卒不分敌我地碾退,尸山在两人脚下轰然崩塌,碎肉骨渣如暴雨飞溅。战天野丢掉断枪,屠岳甩开重刀,两人同时扑向对方。 第一拳。战天野的拳头砸在屠岳左颊的蜈蚣旧疤上,旧疤崩裂,鲜血横流。屠岳的拳头同时落在战天野胸口,铁甲凹陷,肋骨断裂三根。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又同时踏步向前,再次撞在一起。 第二拳。战天野右拳轰在屠岳下巴,屠岳头猛地后仰,两颗獠牙从嘴里飞出去。屠岳左膝同时顶在战天野腹部,战天野干呕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却咧嘴笑了,笑得满脸是血,牙缝里都是碎肉。 “老东西——”屠岳嘶声,金瞳赤红,声音已经嘶哑到几乎听不出原来的粗粝,“你还能打几拳?” 战天野没有回答。他扑上去,额头撞在屠岳鼻梁上,骨裂声清脆入耳。屠岳惨嚎一声,双手抓住战天野的肩甲,两人一同滚倒在地,在尸山血海里翻滚、撕扯、捶打、抓咬。铁甲碎片飞溅,拳拳到肉。屠岳的利爪撕开战天野左肩,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如泉涌;战天野的牙齿咬住屠岳右耳,硬生生撕下半截。 两名蕴丹境巅峰的统帅,此刻如同两头野兽,在尸山上翻滚缠斗。战天野的拳头砸碎了屠岳三根肋骨,屠岳的膝盖顶断了战天野左臂尺骨。两人分开时,各自单膝跪地,相距不过五步,大口喘息,鲜血从全身伤口渗出,在身下汇成暗红水洼。 “三十五年前……”屠岳喘息着,金瞳死死盯着战天野,“剑门关……你挑了我左肩……” “今天……”战天野抬起右手,拳头攥紧,骨节咔咔作响,“我挑你脑袋。” 两人同时嘶吼着扑向对方,再次撞在一起。拳头与拳头对轰,发出沉闷的巨响。两人同时后退三步,又同时踏步向前,再次出拳。你来我往,拳拳到肉,每一次碰撞都让脚下的尸山震颤,碎肉飞溅。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全凭最后一丝意志撑着一口气。战天野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屠岳的右腿在颤抖。但谁也没有退,谁也没有停。 两人再一次对拳。拳头相撞的瞬间,骨骼碎裂的脆响同时从两只手上传来。战天野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同时骨折,屠岳的右拳同样指骨尽碎。两人同时后退五步,各自单膝跪地,相距十步,喘息如牛。 战天野抬起头,虎目中的光芒如残烛将灭,却始终不熄。屠岳抬起眼,金瞳中的杀意如铁水浇铸,却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敬意。 “你……老了。”屠岳嘶声道,嘴角血沫翻涌。 “你……也老了。”战天野咧嘴,满口血沫,牙齿上沾着碎肉。 两人对视。战场上的厮杀声、惨嚎声、号角声仿佛在这一刻全部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两个浑身浴血的老人,隔着十步的血泊对视。 玄甲军已经打残了。 八万人打到现在,活着的不超过三万。战死者超过六成,伤者不计其数。正面战线如同一张被反复撕扯的破布,到处是缺口,到处是兽人突入的身影。但没有一个人退。活着的玄甲军士卒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战斗,士卒倒毙后,无主的战马自主冲向噬灵族的兽潮,幽炎暴涨,将成片的兽人撞飞、踏碎、点燃。一匹匹黑炎驹倒下去,幽炎在兽群中连成暗红的火线,将噬灵族的攻势一波一波地烧退。 李苍钉在最前方。 他是玄甲军统领,衍丹境初期的修为在蕴丹境面前本不值一提,但他从开战到现在,没有退过一步。左臂被兽人利爪撕开一道从肩胛到手腕的血口,他用布条草草一扎,继续挥枪。右肩插着三支黑羽箭,他随手拔出一支,反手掷入一名白虎旗兽将的眼窝。胸口被狼牙棒擦过,铁甲崩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他用掌力将铁甲碎片拍回伤口止血,继续向前。 “统领!左翼——”一名浑身是血的老卒冲过来,话没说完,被身后扑来的兽人咬断喉咙。李苍一枪刺穿兽人胸膛,将尸体挑飞,嘶声吼道:“左翼顶住!后退者,斩!” 副统领战云海倒在他左侧五步处。半截断刀还握在手里,胸口被虎煞贯穿,眼睛睁着,望着李苍的方向。李苍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踏着战云海的尸体继续向前。副统领秦戈倒在他右侧七步处,被三名兽人同时扑倒,临死前拉响了身上仅剩的三枚霹雳雷火弹,与兽人同归于尽。 “玄甲军——”李苍嘶吼,声音已经哑到几乎听不见,“还有能打的吗——” “有!”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应声,几百名浑身浴血的玄甲军老卒同时挺枪。 “跟我上——!”李苍冲入兽群,长枪如龙,衍丹境初期的修为在这一刻燃烧到了极致。枪影翻飞如暴雨梨花,将面前的兽人成片挑飞。他的枪杆上沾满了碎肉和骨渣,他的脸上糊满了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一步不停,向前推进,身后的老卒跟着他,如同一柄残破的刀刃,一寸一寸地切入噬灵族的阵线。 两翼已经打残了。 锐武、定远两军合计十六万,作为两年前从各军抽调老卒搭架子、新兵填血肉组建的新军,这是他们第一次参与大规模兵团作战。开战至今,两军合计战死超过七成。锐武军统领钱锋浑身浴血,左臂被赤炼的蛇影绞断,他用断臂处的布条勒紧肩膀,右手持枪继续冲杀。副统领孙铁衣已经战死,尸体被赤蛇旗兽人撕碎,找不全了。副统领吴锐接过指挥,率残部拼命顶住赤蛇旗的冲击,身上伤口密布,每一道都在淌血。 定远军统领战云山被三名白虎旗兽将围住,左肋被虎爪拍碎,白骨外露,仍以右手持刀死战不退。副统领周定山后背被撕开一道从肩胛到腰际的血口,肠子用腰带勒住,继续冲锋。副统领赵彦左肩被虎煞震碎,以右手持刀连斩七名兽人,最后被三柄狼牙棒同时砸中,倒在血泊里,再没起来。 要不是后方满甲军作为补充,两翼早被冲垮了。 满甲军预备队从开战到现在,已经全部填了进去。七万人补上正面战线,两位副统领魏延、周坚各率三万在左右翼厮杀,中军刚刚又补上了一万。满甲军统领冯满身边,只剩一万兵力了。 冯满站在万人方阵前方,面庞方正的脸上一片铁青。他望着前方那个巨大的绞肉机,眼神里是压不住的痛苦。一队队残破的锐武军士卒被抬下来,有的断了腿,有的没了胳膊,有的肚破肠流,抬到一半就断了气。更多的士卒根本没有被抬下来的机会,直接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他的满甲军,八万人,打到现在只剩一万。七万人填了进去,刚刚又把最后预备的一万推到了中军正面。他身边的万人方阵,是满甲军最后的家底。 “统领。”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冯满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左千户周平,右千户郑魁。两个跟了他八年的老部下,从满甲军成军那天起就在他麾下。他信任他们,就像信任自己的左右手。 “统领,锐武军右翼快撑不住了,要不要再派——”周平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冯满摇头:“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万人,再派出去,满甲军就没了。” “那……统领,您怎么看?”郑魁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冯满没有察觉异样。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战场,盯着那些成片倒下的士卒,盯着那个吞噬了七万满甲军的血肉磨坊。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入掌心。 “我看——”他刚开口,左肋忽然一凉。 一柄剑从左侧刺入他的肋下,穿透铁甲,穿过皮肉,剑尖从右肋探出。冯满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右肋透出的剑尖。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顺着剑身滴落在地。 他猛地转头向左。周平握着剑柄,面容平静到近乎冷酷。冯满的目光越过周平,看到右侧的郑魁同时拔剑出鞘,剑锋上的寒光映着月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退去(第2/2页) “你——”冯满声音嘶哑,口中血沫翻涌,“你、你——” 话没说完,郑魁的剑同时刺入他的后心。冯满身体一僵,双膝跪地,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周平的脸,那张跟了自己八年的脸,此刻陌生得像从未见过。他的嘴唇翕动,血沫从嘴角淌下,喉间挤出最后一个字—— “为……什么……” 周平没有回答。他拔出剑,冯满向前栽倒,额头磕在碎石上,再无声息。 周平与郑魁对视一眼,同时举剑,嘶声喊道:“动手!” 万人方阵后方,两千名满甲军士卒同时转身,手中刀枪毫无征兆地刺向身旁毫无防备的同袍。惨叫声瞬间炸开,鲜血飞溅。还在懵逼状态的满甲军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前排数百人同时倒下,尸体摞在一起。两千人结阵,刀枪向外,将剩余的满甲军士卒逼退,阵型中央清出一片血地。 “跟我来!”周平嘶吼着,率两千人结阵,刀锋前指——前方是玄甲军的后背。玄甲军正全力应对噬灵族的正面冲击,后背完全暴露。两千人踏步向前,刀枪齐出,正准备从背后杀入玄甲军阵—— 一声暴喝从后方炸开。 “好胆——!” 三万幻夜幽影从满甲军后阵后方杀出。幽绿瞳孔连成星海,无声无息,如地狱深渊中涌出的鬼潮。战天穹骑在幻夜幽影之上,重剑前指,虎目如铁。三万破虏军如幽冥海啸,从两千叛军背后碾压而来。 周平猛地回头,瞳孔中映出那片幽绿星海,脸色惨白。他嘶声吼道:“转身!列阵——” 来不及了。幻夜幽影的踏影天赋让破虏军无声逼近到十步之内才被发现。战天穹的重剑劈下,周平举剑横挡,精钢长剑在重剑之下如枯枝折断,剑锋不停,从周平左肩劈入,右胯劈出,整个人被斜劈成两半。郑魁转身欲逃,被战天穹身后一名破虏军千户策马追上,一枪钉穿后心,钉在碎石上。 两千叛军在破虏军幽灵铁骑面前如同纸糊。一个冲锋,阵型崩溃。战天穹重剑横扫,将最后几名试图结阵抵抗的叛军斩成两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百息。 战天穹勒马,重剑前指玄甲军方向,虎目扫过战场:“第一营、第二营,护住玄甲军后背!第三营,清剿满甲军残部,把叛军和满甲军分开!其余人,随我——突入正面!” 路明骑在独角巨蟒之上,异色双瞳微微错位,扫视着整个战场。人族中军阵型已经残破不堪,两翼摇摇欲坠,正面战线千疮百孔。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独臂缓缓抬起,正准备下令总攻—— “军师——!” 一声嘶哑到几乎变形的嘶吼从后方传来。路明猛地回头,只见一名玄鸟旗斥候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扑到他面前,声音发颤:“破虏军——破虏军来了——就在后面——” 路明瞳孔骤缩。他猛地转头望向人族中军后方——那片幽绿星海刚刚碾碎了两千叛军,正从玄甲军背后涌入正面战线,将即将崩溃的玄甲军阵线硬生生撑住。战天穹的重剑在人族中军阵眼处炸开一道刀光,将三名白虎旗兽将同时斩成两截。 “破虏军……”路明声音很低,异色双瞳中映着那片幽绿星海,瞳孔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惊怒。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身后再次传来一阵更密集的溃逃声。路明猛地转头,只见玄翼携玄鸟旗残部——人数万余,满身血污,丢盔弃甲——正从东侧山谷方向溃逃而来。玄翼胸口一道枪伤深可见骨,黑羽披风碎成布条,枭瞳中只剩惊恐。他身后的玄鸟旗残兵如退潮般涌来,将噬灵族中军后阵冲得七零八落。 路明双眼怒火滔天。 他先是看向人族中军后方——三万破虏军正在玄甲军背后展开,幽绿星海如潮水般漫入正面战线;又转头看向玄鸟旗残部后方——东侧山谷方向,战云铮率五万破虏军与两万虎贲骑残部,正以锥形阵向噬灵族左翼高速逼近。萧烈与萧磊分率左右两翼,幻夜幽影的幽绿瞳孔连成星海,距离噬灵左翼已不足百米。 “混账——!”路明嘶声怒喝,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温润从容,异色双瞳中映着两面夹击的幽绿星海,滔天怒火几乎要溢出瞳孔,“玄翼——你九死难辞其罪!” 玄翼扑倒在路明马前,浑身颤抖,枭瞳中泪水与血水混流:“军师……黑狼旗没了……犬盛战死……狼先被赵承阳一刀封喉……我……我……” “废物!”路明怒喝,独角巨蟒感受到主人怒意,蛇信暴涨,嘶声震天。 路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怒火。异色双瞳快速扫过战场——人族中军已经稳住了阵脚,破虏军从背后杀入,将正面战线重新撑起;战云铮从东侧逼近左翼,萧烈萧磊两翼齐飞,距离不足百米;屠岳与战天野仍在尸山中央缠斗,两人都已重伤,但屠岳的体力正在耗尽。噬灵族四十万大军虽然人数仍占优,但三面受敌,士气已经开始崩溃。 战场中央,战天野与屠岳同时一拳轰出,拳头相撞,两人同时后退三步。换气的间隙,两人的神识同时铺开,扫过整座卧虎原战场。战天野感知到了中军后方破虏军的幽绿星海,感知到了东侧战云铮逼近左翼的铁骑洪流,感知到了萧烈萧磊两翼齐飞的幽绿星海——李苍还活着,还在战斗。 屠岳感知到了三面合围的危险,感知到了己方士气的动摇,感知到了路明中军后方的混乱。 两人同时收回神识,对视。 屠岳的金瞳中映着战天野浑身浴血的身影,映着远方三面合围的幽绿星海,映着整座卧虎原上属于噬灵族的溃败之势。他咬碎满口獠牙,左颊蜈蚣旧疤剧烈抽动。 战天野的虎目中是同样的惨烈,同样的决绝。他的左臂已经废了,右手指骨尽碎,但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两人同时踏步向前,两拳再次对轰。 “轰——!” 蕴丹境巅峰的最后一击,拳风炸开,方圆五十步内的碎肉骨渣被震成齑粉。两人同时倒飞出去,各自撞在身后的尸堆上,砸出两个深坑。 屠岳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地,金瞳死死盯着对面那道同样挣扎着爬起来的身影。战天野撑着残破的膝盖站直,虎目回望,嘴角勾起一抹带血的弧度。 两人没有再战。屠岳转身,步履蹒跚地向北退去,玄铁重甲上的噬魂符文一寸一寸暗下去。路明策蟒跟上,异色双瞳最后扫了一眼卧虎原,将满目疮痍收入眼底,拨蟒北去。 噬灵族大军如退潮般向北溃退。 战天野没有追。他站在尸山最高处,银枪断裂,铁甲破碎,浑身伤口密布,虎目望着屠岳远去的身影,望着四十万噬灵族大军退潮般的背影,没有下令追击。 “大帅……”李苍浑身浴血,拄着断枪走到他身侧,鹰目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不追?” 战天野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尸山——黑炎驹的尸体、玄甲军的尸体、定远军的尸体、锐武军的尸体、满甲军的尸体、破虏军的尸体、噬灵族的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整座卧虎原。 “追什么。”他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见,“追上去,再填十万人?”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在过去,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收兵。”战天野声音很低,“清点伤亡。救伤员。把……把满甲军那两个叛徒的尸体,挂在营门口。” 他转身走下尸山,脚步踉跄。李苍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推开。 “我自己走。” 他一步一瘸地向中军方向走去,身后是整座卧虎原的尸山血海,头顶是即将破晓的灰白天穹。 远处,战天穹策马而来,重剑上沾满碎肉骨渣,虎目扫过战场,在尸山最高处找到了战天野的身影。他勒马停在战天野面前,低头看着浑身浴血的兄长。 “哥。” 战天野抬起头,看着这个与自己七分相似的弟弟,看着他虎目中映出的担忧。 “来了?” “来了。” “赶上了?” “赶上了。”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战天穹翻身下马,与战天野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北方噬灵族退潮的方向。 第十一章 战落 第十一章战落 落霞坡顶,夜风呜咽。 月光照在碎石坡面上,将满地的兽人尸骸镀上一层惨白。五万黑狼旗精锐的尸首层层叠叠铺满了坡顶与坡面,狼牙棒、断刀、残旗插在血泊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屠岳坐在坡顶那块被鲜血浸透的巨石上。他的玄铁重甲碎了大半,左颊蜈蚣旧疤崩裂翻卷,金瞳中的光芒比夜色更沉。右手边三步处,狼先的尸首靠着一块碎石半坐半躺,咽喉处那道刀伤已经凝固发黑,狼耳最后一次耷拉着,再也不会竖起来。 狼瞳半阖,映着天上半个月亮。屠岳伸出左手,将狼先的眼皮合上。他的动作很慢,粗粝的手指在狼先冰冷的额头停了片刻,才收回来。 “玄翼。” 他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潭死水。 跪在十步外的玄翼浑身一颤。他胸口那道枪伤还在渗血,黑羽披风碎成布条,枭瞳中布满血丝,浑身抖如筛糠。他身后跪着玄鸟旗残存的几名千户,一个个伏在地上,头不敢抬。 “五万玄鸟旗。”屠岳依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狼先的尸首上,“族中精锐。被五万虎贲骑死死咬住四个时辰。” 他顿了顿。 “情势不对,丢下族中儿郎溃逃。” 屠岳缓缓转过头。金瞳中倒映着玄翼瑟瑟发抖的身影,目光平静得可怕。 “一刻钟。只要一刻钟。”他声音很低,每一个字却像铁锤砸在玄翼脊梁上,“人族西境边军战力就会被我们完全摧毁。整个西境防线,十年内对我们形同虚设。十年内,人族西境的女子随我们掳掠繁衍后代。” 他站起身。残破的玄铁重甲上,噬魂符文一寸一寸亮起暗红光芒。蕴丹境巅峰的威压如海啸般炸开,方圆三十步内的碎石浮空,狼先的尸首在威压中微微震颤。玄翼身后的几名千户齐齐口喷鲜血,伏倒在地,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告诉我,为什么。” 最后四个字,屠岳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怒目欲裂,金瞳赤红如熔岩。他身后,白啸虎爪攥碎扶手,琥珀色虎瞳中怒火如焚;赤炼熔岩竖瞳暴涨,身周赤色蛇影嘶声吐信;夜枭漆黑圆瞳中杀意凝成实质,颈侧两道竖裂声囊微微翕张;腾骁灰褐蛇鳞纹覆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道基境气息起伏如怒潮。石昆缩在最后面,肥躯抖如筛糠,却也不敢不出声。 “大帅——!”玄翼扑倒在地,额头砸在碎石上磕得鲜血直流,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不能怪我啊!八万破虏军天降,我挡不住啊!狼先也被赵承阳三万骑死死拖住,五万打三万,我也想不到啊——” “哈哈哈。” 屠岳笑了。那笑声粗粝如铁砂刮过石板,没有一丝温度。他一步步走向玄翼,重甲残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想不到。”他停在玄翼面前,居高临下,金瞳俯视着伏在脚下的旗主,“酉时一刻,你就该出现在赵承阳侧翼。黑狼旗正面强攻,你从侧翼包抄,赵承阳三万人被两面夹击,一刻钟都撑不住。可你没有。” 玄翼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你硬生生拖了两刻钟。直到被虎贲骑咬住,直到战云铮把你的退路封死。”屠岳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你怕赵承阳。你一个九境,怕一个三海残缺的人。” 玄翼猛地抬头,枭瞳中满是惊恐与不甘:“大帅,我没有——” “是啊。”屠岳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从赵承阳十二年前独自带兵,与你交战千次,玄鸟旗补了又补。你怕他。是啊,龙骧骑三万新兵,两年被他带成具有钢铁意识的铁骑。你怕他。” 他转身,手指向坡下。坡下,黑狼旗的尸骸铺满碎石,残破的旗面倒在血泊中,被幻夜幽影的蹄印踩得面目全非。 “玄翼,你看看你身后。”屠岳声音拔高,如铁雷炸开,“都是向前而死。你呢?” 玄翼瘫倒在地,浑身力气被抽空。他张了张嘴,枭瞳中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只剩一片死灰。 屠岳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巨石旁。他弯腰捡起狼先那柄崩了口的狼牙棒,握在掌中掂了掂,随手插进巨石旁的碎石里,棒柄朝上,像一块墓碑。 “玄翼。”他背对着玄翼,声音恢复了平静,“此事我会如实禀告族中长老。你族未来如何,皆由族中族老定夺。你是我圣族的罪人。” 他偏过头,金瞳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拉下去,送回族中。” 两名亲卫从巨石后闪出,一左一右架起玄翼。玄翼浑身瘫软如泥,被拖着从屠岳身侧经过时,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凄厉:“大帅——大帅我知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大帅——!” 求饶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坡顶下方的夜色中。两名亲卫拖着玄翼的身影没入黑暗,枭瞳中最后一点亮光被夜风卷走。 夜枭站在赤炼身侧,漆黑圆瞳中映着玄翼被拖走的背影,喉结微微动了动。他忍不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三海境……这人什么来历?” 赤炼没有立刻回答。熔岩竖瞳微微眯起,赤色蛇影在身周盘旋一匝,仿佛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黏腻阴冷:“孤儿。无父无母。八岁被战云灵带入战府——就是战天野的长女。十三岁从军,做了五年火头军。” 夜枭倒三角面庞上的漆黑圆瞳微微一缩。 “十八岁加入镇西军。”赤炼继续道,竖瞳中赤光忽明忽暗,“从小卒到镇西军副统领,只用了三年。十二年前便是三海境修为。二十年来参与的大小战事过千,要不是自身修为不够,镇西军统领的位置就是他的。西境边军独一档的存在。” 他顿了顿,竖瞳缓缓转向落霞坡下方那片幽绿星海,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曾经与白虎旗旗主十二年前联手截杀他。杀他不成,只能用族中秘法,锁了他的识海。如今枷锁打断,三海贯通。” 话到此便没继续说下去了。夜枭沉默片刻,漆黑圆瞳中映着坡下那道正在撤离的幽绿长河,缓缓点头,不再追问。 坡顶另一侧,路明站在独角巨蟒身侧。巨蟒盘卧在血泊中,蛇信懒懒吞吐。路明俯身,手指轻抚巨蟒额间的独角,异色双瞳微微错位,望向北方人族中军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闷雷般的震动正在减弱,噬灵族的退潮已经蔓延至整条战线。 “大帅。”路明直起身,走到屠岳身侧三步处停下,声音温润如常,但异色双瞳中的阴翳比方才深了几分,“此战人族八大军团虽然死伤惨重,可作为主力的靖边、破虏兵力保持完整。” 屠岳没有回头。 “靖边、武定两军十六万,驻守剑门关,从头到尾没动过。”路明声音很平,“破虏军八万,幻夜幽影,今夜只露了三次面——落霞坡吃黑狼旗,东侧山谷吃玄鸟旗,卧虎原中军后方碾碎四皇子的死士和叛军。三次出手,三次全胜,自身伤亡微乎其微。战天穹从头到尾没打过硬仗,一直攥着拳头等机会。” 他抬起异色双瞳,望向屠岳的侧脸。 “从今夜之后,恐怕我们都要被人族牵着鼻子走了。” 屠岳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坡顶,卷起狼先尸首旁碎裂的旗角,猎猎作响。他的金瞳中没有怒火,没有不甘,只剩一片沉甸甸的铁色。 “三十五年。”他忽然开口,声音粗粝如旧,“我跟战天野打了三十五年,从剑门关打到卧虎原。今夜这一仗......” 屠岳将剩余的话咽回肚中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在过去,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撤。”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粗粝与决断,“全军撤回鹰愁关。杂旗押后,动作要快。” 路明点头,转身走向独角巨蟒。 “路明。”屠岳在身后叫住他。 路明回头。 “玄翼的事,派人密报族中长老。另附一份我的军报——此战失利,罪在我屠岳。请族中降罚。” 路明异色双瞳微微一动,嘴角微动,最终只躬身一礼:“是。” 坡下,噬灵族大军如退潮般向北涌去。落霞坡顶那柄插在碎石里的狼牙棒上,棒柄朝上,像一块无字的墓碑。 晨光初现,照在中军大帐的牛皮帐面上,将一夜的血腥与煞气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帐外,辅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一具具人族士卒的尸首被从尸山血海中抬出来,整齐排列在营前空地上。黑炎驹的尸骸被集中焚烧,浓烟直冲天际,遮住了半边朝霞。 战天野坐在帅椅上。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指骨碎了三根,被军医用木板固定住。银枪断成两截摆在案上,枪杆上的碎肉已经被擦干净,露出底下的银灰色光泽。铁甲换了一件新的,但脸上的血污还没洗干净,额角的旧疤上又添了一道新痕。 张天志站在帐中,青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他的脸色比昨夜白了几分,但目光依旧沉静如渊。 “大帅,初步清点——”他翻开手中的折子,“玄甲军阵亡三万四千余,重伤九千余,可战之兵不足两万。定远军阵亡四万一千余,锐武军阵亡三万八千余,满甲军阵亡六万七千余,三军合计可战之兵不足五万。虎贲骑阵亡两万六千余,龙骧骑阵亡两万一千余。中军直属各部合计阵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二十二万七千余人。” 战天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两截断枪,虎目中没有悲恸,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铁色。 “噬灵族呢?”他声音嘶哑。 “白虎旗、赤蛇旗、夜枭旗、腾蛇旗合计伤亡约六万余。黑狼旗全军覆没,五万。玄鸟旗伤亡过半,约两万五千余。杂旗伤亡约三万。合计——”张天志合上折子,“十六万余。” 帐中沉默良久。烛火已经灭了,晨光从帐帘缝隙中透进来,照在案上那张被赵承阳扣下的破虏军路线图上。战天野伸手将那张图拿起来,指腹摩挲着上面赵承阳潦草的字迹,虎目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那小子呢?”他忽然问。 张天志微微一怔,随即道:“钱万万护送去剑门关了。伤很重,但死不了。” 战天野点了点头,将路线图折好放入怀中。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亲卫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大帅!长公主到!” 战天野抬起头。帐帘再次掀开,晨光涌入。朱明月大步走入,月白劲装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三尺青锋剑挂在腰间,剑鞘上沾着碎肉。她身后跟着五名玄甲军装束的蕴丹境修士,个个身上带伤,但气息依旧沉稳。 “战叔。”朱明月走到案前,抱拳一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锁灵玉匣,放在案上,“噬灵族方的蕴丹境修士,被我和灵儿的人合力拿下。三死二伤,擒获两人,都在这里面。” 战天野目光落在玉匣上。玉匣表面刻满封印符文,隐隐有暗红光芒流转,里面传来微弱的挣扎震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战落(第2/2页) “灵儿的人?”他抬起头。 朱明月嘴角微翘,月牙般的眼睛弯了弯:“灵儿。她带了十三名金丹修士秘密潜回西境,昨夜在中军后营设伏,拿下了李德全身边的暗卫统领萧正。李德全已经死了,中毒身亡,应该是四皇子灭口。萧正也被她杀了。” 战天野瞳孔微缩。 “萧正?”他声音沉了几分,“前暗卫统领?” “嗯。”朱明月点头,笑意收敛了几分,“灵儿查了两个月,追着四皇子的暗线一路摸到李德全身边。昨夜收网,李德全死了,萧正死了,四皇子布在西境的暗线断了七成。剩下的,她还在追。” 战天野沉默片刻,虎目中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神色。他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赵七和钱九——两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帐角阴影中,一如既往地沉默。 “灵儿呢?”战天野问。 赵七低头:“大小姐昨夜收网之后,带人往剑门关方向去了。” 朱明月微微侧首:“剑门关?”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战天穹掀帘而入,重剑已经入鞘,虎目扫过帐中众人,在朱明月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抱拳:“见过长公主。” 朱明月看着战天穹开口道:“穹叔,不必如此。灵儿去剑门关做什么?” 战天穹嘴角微动,虎目中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应该是追赵承阳去了。” 朱明月微微一怔。她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枚锁灵玉匣,又抬头看了看战天野和战天穹,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那我就不叨扰了。”她抱拳一礼,干脆利落,“战叔,此间事了,我回京复命。那两人——”她指了指玉匣,“交给您处置。四皇子的事,我自会向父皇禀报。” 朱明月掀帘而出,晨光照在她皎洁的侧脸上。她翻身上了帐外的青骢马,一夹马腹,向剑门关方向疾驰而去。五名蕴丹境修士紧随其后。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战天野低头看着案上的锁灵玉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厚重的牛皮帘。晨光涌入大帐,照在他鬓角的霜色上,照在他吊着绷带的左臂上,照在他布满血污与伤痕的脸上。 帐外,卧虎原上,辅兵们正在打扫战场。一具具人族士卒的尸首被从尸山血海中抬出来,整齐排列在营前空地上。黑炎驹的尸骸被集中焚烧,浓烟直冲天际,与朝霞混成一片混沌的暗红。远处的尸山还没有清理完,碎肉与断骨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战天野望着那片尸山,望着那些正在被抬下来的同袍尸首,望着那些坐在血泊中喘息的残兵。他的虎目中没有泪,没有悲,只剩一片沉甸甸的铁色。 “传令。”他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全军修整。辅兵打扫战场,归拢尸首。”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带兄弟们回家。” 张天志站在他身后,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大帐,开始传达命令。战天穹站在帐中,看着兄长那道挺立如枪的背影,虎目中的铁色与他一模一样。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钱万万护着担架走在官道最前方,听到身后马蹄声渐近,回头一看,战灵儿已经策马跟了上来,十几道黑色身影无声跟随在官道两侧,如一片暗色潮水漫过晨雾。 战灵儿勒马停在担架旁,低头看了一眼赵承阳。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到渗血,额角那道旧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眼皮偶尔颤动一下,像是被什么梦魇缠着。右手即便在昏迷中也死死攥着虎首雁翎刀的刀柄,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小万。”战灵儿翻身下马,走到担架另一侧,与钱万万并肩而行,“小阳现在怎么样?” 钱万万满口血沫,说话时还带着嘶哑的漏风声:“识海刚开,神魂不稳。穹叔说识海被三气强行贯通,理智被冲垮了。现在人昏着,但时不时会抽搐。昨夜在落霞坡,他一个人杀穿黑狼旗正面,刀意凝成实质,方圆十丈煞气如血狱,我都不敢近身。” 战灵儿月牙般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那抹古灵精怪的笑意淡了几分。 “疯魔的时候呢?”她声音轻了些。 钱万万沉默了几步,目光落在赵承阳攥着刀柄的手上。 “像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声音很低,“瞳孔暗红如血,煞气凝成实质的雾气,虎首雁翎刀上血色纹路跳动如血管。没有理智,不认人,不辨方向,只知道杀。我在他身侧护着侧翼,他连我都没看一眼——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见。意识沉入深渊了,身体里只剩一个杀字。”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齿:“但也就是那疯魔,才把狼先撕了。三海境对九境,正常打,他早死了。” 战灵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赵承阳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刀痕,看着她离开西境三年间他脸上新添的每一道疤。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短刃在腰间无声颤了一下。 “全军大多都是伤病。”钱万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官道上缓缓移动的队伍,“龙骧骑残部八千,虎贲骑伤员两千余,加起来一万人,能骑马的三千都不到。重伤的躺担架,轻伤的拄着断枪走。幻夜幽影倒是还有余力,但不敢让伤兵骑——颠一下伤口就崩。照这个速度,到剑门关怕是要走到午后。” 战灵儿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官道尽头的方向。晨雾弥漫中,卧虎原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偶尔传来的零星号角声证明那边还在收拢战场。 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青骢马从晨雾中踏出,朱明月皎洁如月的身影出现在官道上。她策马至战灵儿身侧,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赵承阳,月牙般的眼睛微微一动。 朱明月看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那道刀痕和攥着刀柄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拨转马头:“伤得很重。剑门关的军医比卧虎原的强,到了关里就好了。” 她看向战灵儿,嘴角翘了翘:“灵儿,回京吧。四皇子的事还没完,你查到的那些暗线,得有人回去盯着。父皇那边,我去说。” 战灵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赵承阳,又抬头看了看钱万万,最后将目光投向官道尽头的剑门关方向。晨雾深处,雄关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如一头铁灰色的巨兽伏在西境与中原之间。 “走吧。”朱明月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了几分认真,“你留在西境也帮不上忙了。赵承阳需要养伤,你爹那边仗打完了。回京,把四皇子的事收尾。” 战灵儿终于收回目光,月牙般的眼睛弯了弯,恢复了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她翻身上马,短刃在腰间转了一圈,朝钱万万道:“小万,小阳醒了,让他来薪火学院找我。” 钱万万咧嘴:“灵姐放心。” 战灵儿拨转马头,与朱明月并马而立。十几名金丹修士无声聚拢,在官道上列成两队。朱明月最后朝卧虎原方向看了一眼,朝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际,也烧红了远处那座铁灰色的雄关。 “走。”她一夹马腹,青骢马扬蹄向东。 战灵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钱万万护着担架,担架上赵承阳双目紧闭。战灵儿嘴角翘了翘,拨马跟上朱明月。十几道身影如一片暗色潮水,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中。 钱万万目送她们远去,低头看了一眼赵承阳。 “阳哥,灵儿姐走了。”他声音很低,“你得赶紧醒。” 赵承阳没有回应。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钱万万不再多言,回头朝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龙骧骑残部与虎贲骑伤员缓缓跟上,官道上马蹄声细碎而沉闷,一万伤兵如一条沉默的长蛇,向剑门关的方向蜿蜒而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一寸一寸地照亮了整条官道。官道尽头,剑门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两山夹峙,峭壁如削,山崖从两侧拔地而起,高逾百丈,如两扇半阖的铁门。关城就嵌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通体以玄铁浇筑,高十二丈,宽八丈,墙面上密布着历代大战留下的刀痕箭孔,铁锈与血痕渗入铁壁纹理,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幽光。城楼三层,每层都悬着一面巨大的镇西军旗,黑底红字,旗面被西境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在晨雾中如三团燃烧的黑火。 关城两侧,长城沿山脊蜿蜒而上,如两条铁灰色的巨蟒盘踞在峭壁之巅,将整条山脉连为一体。烽火台每隔百步一座,台顶的狼烟孔里积着厚厚的黑色焦炭,那是无数次告警留下的痕迹。城墙上每隔三丈便有一架重型弩机,弩臂以千年铁木绞成,弩弦是噬灵族兽筋所制,一箭可穿三甲。垛口后,靖边、武定两军的黑甲士卒持枪而立,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辉,长枪如林,枪尖在朝阳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星海。 关城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铁匾,匾上刻着三个大字——“剑门关”。字迹铁画银钩,深深刻入铁匾半寸,是明皇御笔亲题。匾下,两扇铁门紧闭,门板上铸满铁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门缝里透着幽深的暗色,仿佛门后藏着一整座铁铸的深渊。 官道上,钱万万护着担架缓缓向关下走来。城墙上的靖边军士卒远远望见那面残破的龙骧旗和跟在后面的虎贲骑残部,立刻吹响了迎归的号角。号声低沉悠长,在峡谷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将整座剑门关从晨梦中唤醒。 关城正门缓缓打开。沉重的铁门在机关绞盘的驱动下发出沉闷的轰响,门缝中涌出一股阴凉的风。门内,一队靖边军骑兵已经列队而出,为首的正是靖边军统领。他策马至官道中央,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朝钱万万抱拳一礼。 “钱将军。大帅有令,赵副统领入关后直接送往军医营,全力救治。龙骧骑、虎贲骑残部入关休整,粮草已备。” 钱万万翻身下马,回了一礼,满口血沫地咧嘴一笑:“有劳。” 担架被靖边军士卒稳稳抬起,穿过厚重的铁门,消失在关城深处的阴影中。钱万万跟在担架后面,踏入剑门关的门洞。门洞极深,足足走了百步才重见天光。关内又是一番景象——宽阔的校场,整齐的营房,军械库、粮仓、马厩、军医营一应俱全,十六万守军的营地从关内一直延伸到后方的山谷中。 钱万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铁门,看了一眼铁门上方那块御笔亲题的铁匾,看了一眼城墙上猎猎翻动的黑底红字军旗。 晨光破晓,照在剑门关的铁壁上,照在铁匾上那三个大字上,照在城墙垛口后如林的长枪上。朝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际,也烧红了这座西境第一雄关的铁灰色轮廓。 铁门合拢,发出沉闷的轰响,在峡谷中回荡不绝。 钱万万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暗沉无光的虎首雁翎刀。 “阳哥,到家了。”他声音很低,被关城中的晨风卷走,散入十六万黑甲士卒的营帐之间。 十二章 醒转 十二章醒转 气劲瞬间在整个祭坛之上席卷而起,强大的气势两两对碰,互相完全不落下风。 方诗使者,正是当初将舒雨欣带入圣雪上的使者,在三大使者之中,一直将雪莲使者看做眼中钉。 整个大厅在各种声响之中,开始渐渐被破坏,只是几秒钟之内,似乎已经变得残破不堪。 其实,在不死之境可以施展的神通,除了法相天地之外,还真是比较少的,比起不破之境、不坏之境和不灭之境所对应的神通,更要稀少。 这种廉租房一样的客栈,在巨方城中为数不少,如果不是从无方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夏天一定不会相信,这里竟是楼外楼的一个据点。 我一听激动不已,问药油在哪里呢!叶肥叽外婆立即起身进房里,里面响起翻东西的声音。 既然是堂兄弟,理应多多亲近才是。不过,眼下这种时候,怕是谁也没有心情喝酒聊天吧。 莫景然恼怒的将手边的水杯狠狠的摔在地上,浑身沾满了杀人的气息。 我把自己收整了一番,敲响了连翩的房‘门’。进入房间,竟发现爱德华和乔治都在,明显也是刚刚睡醒,悬着脑袋,恐怕我的到来打扰到了他们的好梦。 纳兰明月和纳兰明山全都一跃而上,虚空兽也没有闲着,它也冲了上来。双方的人都混战在一起,一时之间难分难解。 这两道光芒红白相间,渀若能够洞察世间的一切,正是陆清宇的独门绝技灵瞳。 在脑海中细致地盘算了一下宋凌雁已经暴露出来的几个招牌魔法之后,陆清宇心念急转,迅速地制定下了一个崭新的作战计划。 而造成这一困境的钟良犹自不知风长老的心思,仍然喜滋滋地向上前去大展拳脚呢。 “你修真者?”龙天翔一惊,根本有点不相信,这么年轻的修真者,至少是金丹中期。 即使三大家族的底蕴再强,即使在他们的眼里,赫连诺只如蝼蚁,即使敌我之间的差距,看起来是那样的巨大和不可拉近,但归根结底,不都是一战吗? 最后在我死乞白赖的攻势下他只好妥协,话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背我吧,衣服全都湿答答的,贴在一起就搓不开了。 钟其林沒有和陆清宇多说一句废话,开门见山地便点出了自己的來历目的,压根儿就沒有给陆清宇辩解的机会。 “感谢公主殿下的信任,可是我身体的旧伤实在是,唉,不说也罢!”苦笑着的菲力克斯元帅现在也只能无奈的摇头,如果不是自己的旧伤,也不会给左相等人借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十二章醒转(第2/2页) 上回说到许久不见的高干同学三两句就解开了困扰我心中多年的疑惑,当天晚上我捂被窝里前思后想左思右想,很多事情忽然有了解释,照我这狗脾气,要是没有点超凡的耐性,圣人也忍不了,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变!”,看到赫连诺主动冲了过来,头目面色不变,再次发出一道命令,他的话音一落,走在最前方的彪形大汉一声怒吼,猛地将手中的熟铜长棍一横,身子一侧,向着左侧转了一转。 “行!好不容易放假了,好好休息一下,你们随便玩去吧,中午要是不回来了,打个电话就行!”苏炳丽很是大方的摆摆手。 那至尊神王,他们也很烦透,如果不是因为实力不够,早就冲进去揍一顿了。 朱平槿和罗雨虹清晨在正殿召见王府高官,其主要目的如前所说。落实在具体的议题上,就是讨论蜀王府的力量如何在龙泉山以东、华蓥山以西,长江以北的川北、川中地区的全面展开。 得到张凡点头,血族族长显得更加热情,亲自为张凡引路,将他带进一座通体由合金铸造的密室中。 与之非常相似的还有徐磊,这同样数得上的高手。同样是曾经联盟中的一员,战功赫赫。纵然最后成名之举,是黑掉魔兽的备份服务器。也不能抹去他曾经在国际上搞出来的动静,他的人品,张天毅同样不了解。 洪刚与苏铮激战正酣,俩人都是炼体修者,身体强悍无比,所以一上来谁也不让谁,就用拳头一个劲的正面硬轰,直打的天雷滚滚,翻江倒海,让周围的人也精神跟着一震。 放眼望去,一套打谷机已经被性急的农户搬到空旷的大堤上,摆出了秋收的架势。 虽然听起来没什么不对,但意思却相差很多,修行界向来是弟子和老师,而学生是晚辈对前辈的一种称呼,虽然也是敬语,但意义完全不同。 就连火啸和紫蒙这种绝顶神王都退出了,他们还有什么信心可以从林若风手中抢夺“兵”字秘? 如今却有一个佛门大能,显化在了万龙巢之中,这让人不禁猜测,难道佛门要出世了? 她便是不找易宵寒帮忙,这围了这么多的百姓,难不成,她还只让他们光看戏了? 皇子公主朝服由皇后监制,到现在没有看到朝服,恐怕是被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十三章 叙事 十三章叙事 午后的日光穿过帅府正厅高高的雕花窗棂,金辉被窗格切割成一块块,斜斜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浮起淡淡的尘埃。厅内气氛沉凝,案几上摊开数卷军情卷宗,墨香混杂着铠甲皮革独有的冷硬气息,静静弥漫在空气之中。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亲兵洪亮的禀报之声。“启禀元帅,钱将军禀见。” 战天野抬眼,深褐色的眼眸里寒光微敛,薄唇轻启,声线浑厚低沉:“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钱万万跨步踏入正厅。 “末将见过元帅,军师,还有两位统领。” “免礼。”战天野话音才刚刚落下,战云铮便已经按捺不住,快步冲上前,重重一巴掌拍在钱万万肩膀上,力道十足。 “好啊我的钱大将军,你藏得可真够深,原来你竟是外来者!” 钱万万被拍得身子一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是,是外来者。我藏个屁,灵儿姐他们一早便知晓,纯粹是你自己脑子转不过弯,才一直被蒙在鼓里。” 战云铮眉峰一挑,故作恼怒地攥了攥拳头:“竟敢这般埋汰你的上司,你小子莫不是皮痒,想要挨收拾?” “够了。”战天野一声开口,便将两人之间的打闹压下,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钱万万身上,“小万,不说这些闲话。眼下赵承阳识海重创,究竟有没有法子能够将他识海稳固下来,你且说说该如何处置。”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钱万万身上。赵承阳的伤势牵扯甚广,想要稳固住识海,寻常丹师已经束手无策。钱万万没有立刻回话,先是沉吟片刻,脑海中将凡州与灵界纠缠已久的旧事过了一遍,才缓缓出声。 “办法,倒是有一个,要去往冥河秘境。” 此话一出,军师眉梢微动,温润的神色里多了几分探究:“冥河秘境?此地我略有耳闻,只是知晓进入条件苛刻,还请钱将军细说。” 钱万万点了点头,缓缓道来:“这就要从灵界修行的两套体系说起。灵界人族,分为两条修行道路。肉体凡胎之辈,便修行人皇经;身负道体灵胎者,则会修炼契合自身体质的专属功法。而冥河秘境,并不是谁都能够随意踏入。冥帝补全大阵之时,定下过铁则。除却兽人族之外,其余各族修士,若是能在凡州地界同噬灵族厮杀满十年,方才有资格踏入冥河秘境。” 战天穹闻言,指尖轻轻敲了敲手臂:“如此说来,秘境是对血战之人的嘉奖?可听闻也有不少生灵,并未立下战功,照样想方设法闯入秘境,这又是何故?” “那一部分人,是奔着和噬灵族交易而去。”钱万万语气沉了几分。 军师眼中泛起一丝讶异:“与噬灵族做交易?这一族凶名赫赫,嗜血好杀,竟还会互通买卖?” “确有此事。”钱万万颔首,“噬灵族曾经霸占灵界整整百州,掠夺囤积了数不尽的天材地宝。可这一族天生便有致命缺憾,族群之内只有雄性,不存在雌性,根本无法自行繁衍。他们便勾结各族当中的败类,靠交易掳掠外族之人,以此延续族群血脉。” 战天穹脸色骤然一沉:“噬灵族后代尽数皆是雄性?” “没错。而人族蕴丹境的女修,便是他们眼中最为上等的繁衍对象。”钱万万语气沉重,“昔年人皇深知这一桩祸患,便以人族气运帝兵九鼎为主,无数帝兵为辅,强行封印灵渊州。三千年前,冥帝看破这套封印大阵存有巨大残缺——大阵仅有阳力,缺失阴灵根基。冥帝便将整个冥界挪移到凡州大地之下,以此补足大阵的漏洞。也正是从那时起,凡州修士修为上限被锁死在天象境。灵界修士踏足凡州,道基修为以上强行闯入会被大阵即刻绞杀;反之,凡州修士若是要踏入灵界,必须是天象境界,引来阵门方可入。” 战云铮听到这里,不由得满心疑惑,皱着眉头发问:“既然如此,为何要把凡州安置在界河河畔,直面噬灵族的兵锋,日日对峙厮杀?” 钱万万白了他一眼:“最危险之地,恰恰便是最安全之地。冥帝现在坐镇凡州,冥界根基就在这片土地之下,天底下还能找出比这里更安稳的去处?若是换作别处,你以为冥帝会耗费偌大代价,将冥界迁移过来补全封印?” 战天野听到此处,面色越发肃穆,追问核心根源:“当初为何非要大动干戈进行封印?难道昔日人族,在灵界之中,尚且没有自保之力吗?” “元帅若是听闻,蕴丹境的人族女修,不止是噬灵族觊觎的猎物,万族之中不少种族,同样将其视作奇珍,诸位会不会觉得我言过其实?”钱万万环视厅中众人,“但这便是血淋淋的事实。帝落时代之前,万族大战就因此爆发,整场战乱打下来,灵界万族生灵,至少折损两成。” 厅内一阵默然,方才嬉笑的气氛荡然无存。 战天穹略作思索,又抛出心中的疑问:“那为何自灵界前来凡州的人族修士,大多落脚南疆与北原两地?鲜少前来中原腹地?” “一则,噬灵族金丹修为的修士,主力便屯聚在南疆、北原两条战线。二则,灵界人族只尊人皇,并不认可凡州的帝皇。你若是叫他们向明帝俯首称臣,跪呼万岁,你猜他们会不会直接大闹京都,上演一场更为惨烈的京都血案。”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战天野、军师、战天穹、战云铮几人彼此对视一眼,想起那些尘封的过往秘辛,皆是无可奈何地露出一抹苦笑。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战天野、军师、战天穹、战云铮几人彼此对视一眼,想起那些尘封的过往秘辛,皆是无可奈何地露出一抹苦笑。 短暂的唏嘘过后,战天野收敛神色,魁梧的身躯坐直在主位之上,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檀木案台,将话题拉回眼下最紧要的伤势之上。虎目望向钱万万,声线浑厚沉稳,破开厅中的静默。 “秘辛暂且搁置一边。赵承阳识海崩损,若要入冥河秘境医治,究竟要取何物?” 钱万万敛去脸上几分散漫,神色郑重拱手作答。 “回元帅,是冥河幽果。此果生长于冥河河畔,本就是魂族最为珍视的灵物,于魂族而言可凝实溃散飘摇的魂体;落到人族手中,便能修补稳固破碎识海,向来是道基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战天野指尖轻轻叩击案沿,眉头紧锁,心中生出疑窦。 “既然有此至宝,为何凡州人族却极少有人能够踏入冥河秘境?莫非凡州之人受大阵束缚,不得踏足其中?” 钱万万闻言轻轻嗤了一声,摇了摇头。 “哪里是什么不得入。百年前朝堂更迭,十几载战火连绵,存放秘境规制典籍的密暗库被大火焚毁,诸多记载就此湮灭。就算不提百年旧事,单单十年之前,薪火书院便第七次上书朝堂,提请重开秘境相关规制,可满朝文武,无一人将这份奏疏放在心上。” 这话一出,满厅众人皆是怔住。 军师捋着袖间,细长的眼眸里满是茫然;战天穹敛了方才沉静的神色,面露错愕;一旁侍立的沈丹师也微微挑眉。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全然不知还有这一段过往,帅府正厅之内一时鸦雀无声,唯有窗外风吹廊角铜铃,传来几声细碎轻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十三章叙事(第2/2页) 钱万万看着众人这幅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们竟全然不知?” 战云铮向前踏出半步,鹰目圆睁,一脸坦荡的茫然:“不知,半分消息都未曾听闻。” “我还一直纳闷。”钱万万目光落在战云铮身上,“七年前冥河秘境开启,你为何没有前去。我还以为你是忌惮秘境之中危机四伏,刻意避祸,原来你从头到尾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机缘。” 这话直接点燃了战云铮的火气,黑色锦服的袍角微微扬起,他攥紧拳头,眉宇间戾气翻涌。 “好哇!在你钱白脸眼中,我战云铮竟是贪生怕死、畏缩避祸之辈?今日这事没完,不见点血,我这口气消不下去!” 眼见他当场就要上前争执,身侧战天穹抬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他的脑壳上,响声在肃穆正厅格外清晰。 “安分些!这里是帅府正厅,正在商议军国要事,休得胡闹,丢人现眼。” 战云铮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满心委屈地嘟囔:“还拍我脑子!小叔,你是盼着我被拍傻变成痴儿不成!” 战天野见他这副模样,隔着案几抬脚不轻不重踹了他一下。 “别闹。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整日这般虎楞莽撞。” 战云铮压低嗓音小声嘀咕,怨气满满:“这能怪我?还不是您的种没播好。” “你说什么?!” 战天野虎目骤然圆睁,深褐色眼眸寒光一闪,作势便要起身教训。战云铮反应极快,脚下一点,身形如风,一溜烟光速冲出正厅大门,人已经跑远,零碎的抱怨声还断断续续从门外飘进来。 经这么一闹,方才厅内积压的沉重压抑一扫而空,紧绷的气氛缓和不少。 战天野无奈摇头,重新看向钱万万:“冥河秘境,下一次何时开启?” “三年之后。” “三年?”战天野声调微扬,眉宇间染上一层忧虑,“赵承阳识海重创,他当真耗得起这么久?” “冥河幽果终究只是外力宝物。”钱万万语气冷静客观,“就算顺利拿到幽果,也只能护住识海表层,内里的混乱,终究要靠他自己日夜打坐梳理。这点,沈丹师最为清楚。”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立于侧边的沈丹师。沈丹师上前半步,丹袍垂落,面色凝重颔首。 “钱将军所言句句属实。赵将军体内,煞气、杀气二气已经凝为实质,与肉身经脉血肉彻底相融纠缠,丹药之能根本无法做到完全剥离化解。” 战天穹心生疑惑,开口问道:“我们一众边关将士常年浴血厮杀,手上沾染的杀戮不比他少,为何唯独他生出这般诡异的状况?” “只因他是刀修。”钱万万声音沉下,“刀意在万千武意之中本就是异类,刀意集刀气、杀气、煞气于一体,死死黏合纠缠,难以拆分。古卷之中早有记载,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名刀修可以安然渡过九劫境,一例皆无。绝大多数刀修,在凝聚刀心之前,便主动舍弃刀道,转修枪、剑之类别的武意,保全自身神魂。” 战天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惋惜:“等此番风波落幕,我便叫灵儿前去规劝。此路凶险难行,换一条便是,修剑修枪,一样可以驰骋沙场建功。” “劝不动的。”钱万万缓缓摇头,“九年前我察觉他困守三海境,便已经同他说过其中利害,也拜托灵儿姐前去开导,尽数被他回绝。他手中那柄战刀来历诡异,那是他初入镇西军,第一场恶战之时,孙千户为护他性命战死,临死之前亲手交付给他的遗物。我私下多方查探此刀铸造源头,一无所获。唯有《万物灵鉴》留有只言片语,刀身主材取自冥河河底独有的幽冥玄铁,铸造辅料来自魔族血池。以凡州当下的锻造水准,绝无可能铸就这般神兵。” 一旁军师眉头微蹙,纶巾之下眉眼沉静,轻声发问:“如此,便只能静等三年?这漫长岁月,我们该如何保全小阳?” “倘若他能够驯服体内三意交织的刀意,此番劫难,未尝不是因祸得福。”钱万万说道,“但如今煞气、杀气已经抵达临界点,西境沙场已经不再适合他久留。我的计划,待他外伤内伤稍稍稳住,我便陪同他去往薪火书院调养。” 战天野当即摇头,顾虑重重:“他身负边军实职,手握兵权,没有正当缘由贸然离边关赴京都,于体制不合,极易落下他人攻讦的口实。” “可以借四皇子之手。”钱万万心中早有筹谋,“此前战前,他截下破虏军行军路线的军报,四皇子早已对他怀恨在心。如今长公主与二皇子攥住四皇子诸多把柄,对方目前自顾不暇。元帅手中也留有制衡的后手,借着朝堂各方势力拉扯,送我二人入京都,短时间之内性命可保无虞。” “此计可行,其中往来关节,我即刻传信安排。”战天穹应声说完,拱手一礼,起身大步离开正厅,着手处置书信联络。 战天野看向钱万万,沉声吩咐:“那龙骧骑你需妥善安置。此战活下来的士卒,大半都是小阳一手带出来的旧部。你带人把小阳转至帅府,你也一同前来。” “末将领命。” 钱万万拱手领令,转身朝着厅外走去。脚步刚跨到正厅门槛,身后战天野的声音再度响起,低沉厚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钱万万,我问你。倘若那一夜,赵承阳没有陷入疯魔,你们打算怎么做?又为何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这般境地?” 钱万万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午后的光线落在他侧脸,神色肃穆。 “九年前他便同我说过,有些事不得不做,不能因为前路遍布坎坷便止步退缩。他答应过死去的孙千户,要以手中战刀,斩尽所有对人族心怀歹念的异族与奸邪。我尊重他的抉择。至于那一夜,别说五万黑狼旗,就算来十万,也奈何不了他。元帅太小看龙骧骑那批百战老兵构筑起来的防线。就算没有他们,黑狼旗也取不走赵承阳的性命。” 说罢,他微微颔首示意,不再多言,转身踏出帅府正厅。 厅门开合,风声涌入。 军师望着钱万万离去的背影,温润的眼眸之中满是疼惜,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轻轻叹道:“小阳这一生,命是真苦。八岁之前,要和野狗抢夺残食苟活;八岁之后有幸得到灵儿怜惜,帅府上下待他如同亲子;十三岁投身行伍,还有外来者一众弟兄待他亲如手足。苦归苦,也算得上是万幸。” 战天野顺着他的话,脑海中浮起赵承阳过往一幕幕画面,方脸之上神色柔和几分。 “他值得这份善待。他本就是天生的统帅。你还记得,他初入帅府那日,举止进退得体周全。往后在帅府的日子,亦是谨守分寸,重情重义。内子疼他,有时待他比对待铮儿还要上心;铮儿虽性子冷厉,却把他当做亲弟弟;就连天穹,也将他视作自家子侄。他能来到帅府,不单单是他的运气,亦是我们战家的幸事。” 说完,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放声大笑。午后的日光铺满整座帅府正厅,将重重心事,暂时笼在一片暖光之下。 第十四章 回家 第十四章回家 下午的日光稍稍西斜,褪去正午灼人的热度,淡淡的金辉洒落在帅府朱漆大门的门环与石狮之上。府门前的青石板广场上,风卷着少许尘土掠过,守门的亲兵分列两侧,气氛带着几分压抑的焦灼。 战天野一身黑色常服立在阶下,魁梧身躯如山岳,眉头微锁。身侧的战云铮一身黑锦尚未换下,鹰目遥遥望向城外通路。 李月梅站在二人身前,这位容貌上等、气度雍和的妇人此刻早已失却平日从容。杏眼之中蒙着一层水光,眼尾浅浅细纹因为满心忧思愈发明显,莹玉一般的面容染上几分憔悴。她来回踱了两步,忍不住对着身旁父子二人低声碎碎念叨,声音里满是急切。 “这孩子打小就聪慧懂事,性子温润得像块温玉,平日里说话连高声都舍不得。怎么一到了战场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拼起命来半点不知道心疼自己。”李月梅眉头蹙起,目光扫过战天野,又落向战云铮,“你们父子两个,一个是统帅全军的元帅,一个是沙场统领,就不能多照拂他一二?若是小阳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心安。” 战天野薄唇抿着,面对夫人的数落,也只能沉默听着。 战云铮垂着脑袋,面上一副俯首听训的模样,心底却暗自腹诽:哪里是我们不愿照拂,是这小子一旦提刀上阵,比谁都不要命。每一回遇敌,永远冲在最前,劝都劝不住。再说,真论拼命,我上阵厮杀也同样豁得出去,怎么不见你这般念叨我,合着他才是亲生的,我是捡来的呗。心中虽是这般嘀咕,他却半分不敢出口,往日的锋芒尽数收敛,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丫鬟小荷梳着简单双丫髻,头上只别一支素木簪,一身青灰色粗布襦裙,身形纤细,垂着眼静静侍立在李月梅身后,圆杏眼之中藏着对自家夫人的担忧,安安静静不敢插话。 不多时,远处传来杂乱却整齐的脚步声。 钱万万一身甲胄沾染淡淡的风尘,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数名军士,两两合力,肩头扛着担架,担架之上躺着赵承阳。他双目并未紧闭,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身上的绷带层层缠绕,纵然隔着布帛,依旧能窥见底下伤势沉重。听见府前的动静,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阶前那道熟悉的雍容身影上,喉结微动,像是想撑起身行礼,却牵动了伤势,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阳儿!” 李月梅再也顾不上别的,快步迎上前,眼眶的泪水终于滑落。她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没敢碰他,只敢轻轻握住他露在被外那只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薄薄一层茧,语声哽咽:“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起身做什么。躺着,安心躺着。” 赵承阳望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让夫人担心了。” “傻孩子。”李月梅别过脸,飞快抹了一把眼角,回头时已经重新端起几分镇定,转头厉声吩咐抬担架的军士,“快,速速抬进府,送往西侧的静养小院,路上稳一些,万万不可颠簸!” 军士齐声应诺,抬着担架便向朱漆府门内行进。路过战天野与战云铮身前之时,李月梅回过头,狠狠瞪了这父子二人一眼,眼底的埋怨不言而喻。战天野与战云铮彼此对望,脸上皆是一阵苦笑,不敢多言,紧随队伍身后迈步走入帅府大门。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一行人抵达僻静的西侧小院。院中清静,窗棂敞开,微风卷着庭前草木的淡香吹入屋内。进到房间,李月梅挥了挥手,遣退所有家丁与随行军士,就连战天野与战云铮也一并让到屋外,屋内只留下她与丫鬟小荷。 “小荷,把提前煨好的参茶端过来。” “是,夫人。” 小荷快步取来温热的参茶,递到李月梅手中。李月梅坐到床沿,小心翼翼将赵承阳的头部微微垫高,拿起银勺,舀起一点点参茶,吹去表面热气,递到他唇边。 “来,先润润喉。” 赵承阳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抿着参茶,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一碗参茶小半喂完,李月梅放下瓷碗,拿帕子替他拭去唇角水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累不累?累了就闭着眼听我说,不必强撑着回话。” 赵承阳睫毛颤了颤,依言闭上眼,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府里什么都不用你操心。”李月梅替他理了理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龙骧骑那边,钱将军自会照料;外面那些风风雨雨,有你元帅伯伯和云铮扛着。你呀,安心把这口气养顺了,旁的,等你好了再说。” 她絮絮说着,语气从最初的急切,渐渐变成近乎耳语的轻缓,像是怕惊扰了床上人好不容易沉下来的那点神思。窗外日光一寸寸西移,落在赵承阳脸上,他本就苍白的面色被暖意烘出一点血色,呼吸一点点绵长下去,眼睫彻底不再颤动,眉心那道拧了许久的结,也随着一句句低声絮语,悄悄松了开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回家(第2/2页) 李月梅低头看了他片刻,确认他已经睡熟,才慢慢直起身。她替他将滑落的薄被仔细掖到颌下,又抬手将窗扇合拢了小半,免得穿堂风直吹床榻。做完这一切,她放轻脚步退到门口,回头对候在门外的小荷招了招手,声音压得极低。 “你守在这儿。他要是翻个身,咳一声,或是床板有半点响动,立刻来东院回我。一步都别离开。” “奴婢记住了。”小荷轻声应下,踮着脚走到内室门边,垂手立住。 李月梅最后望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这才带上房门,反手掩住,脚步极轻地穿过院子,朝东院方向去了。 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的低语与呼吸尽数隔在那扇木门之后。 小院的廊下,战天野负手立在雕花廊柱旁,小麦色的面庞沉凝肃穆,虎目望向紧闭的屋门,心底还萦绕着方才正厅之内商议的重重谋划。战云铮站在一侧,方才被母亲数落的那点委屈还残留在心底,此刻收敛了杂念,眉宇间重又覆上冷厉,目光落在院内青石地面,心神始终牵系着屋内重伤的赵承阳。 钱万万一身利落常服,衣摆还带着一路奔波沾染的薄尘,快步走入小院。 “元帅。”钱万万上前半步,低声见礼。 战天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外,确认周遭没有闲杂家丁靠近,才压沉嗓音开口。 “府内已是妥当了,龙骧骑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提起龙骧骑,钱万万神色也郑重起来。 “经此一战,龙骧骑折损近七成。活下来的士卒,大半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老兵。不少将士情绪焦躁,都想见他一面。” 战云铮这时插口,鹰目锐利:“要不,我亲自过去暂管?” 钱万万轻轻摇头:“不行。龙骧骑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部曲,将士心中只认他一人。你若是贸然接管,将士只会以为元帅要拆分龙骧骑,反倒容易激起哗变。眼下最好的法子,是维持原有建制,不更换各级校尉,由我暂且挂名代管,安抚人心。” 战天野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此言有理。龙骧骑乃是西境一柄尖刀,万万不能自乱阵脚。粮草、军械我会命军需营足额拨付过去,不许克扣半分。但是有一条,将龙骧骑调离前线主阵地,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后撤三十里?”钱万万微微挑眉。 “不错。”战天野望向紧闭的卧房房门,声音带上一丝忧虑,“你我都清楚,赵承阳体内煞气杀气已经抵达临界点。龙骧骑上下皆是百战杀卒,军营之中血气冲天,杀伐之气浓郁。若是继续摆在前线,刀意与军中血气遥遥呼应,即便他人身在帅府静养,识海也会受战场气息牵引扰动,不利于他养伤。” 这番话落,廊下陷入短暂安静。 战云铮这才恍然大悟,他只想着兵马不能失防,倒是忽略了刀意与血气之间的牵连,心底也生出几分寒意。 “那柄战刀呢?”战天野问道。 “已经随行李送入帅府库房封存。”钱万万回道,“那刀经过那晚大战,刀内杀戮、血煞二气被激活,若是放在卧房近处,时时刻刻搅动他神魂,后患无穷。” 就在几人低声议事的间隙,卧房之内,看似已经沉沉安睡的赵承阳,表面呼吸平稳绵长,识海深处却并不安宁。 睡梦中,无数刀光残影在他识海之间翻涌盘旋,刀、杀、煞三意彼此纠缠撕扯,化作丝丝缕缕的暗红色刀气在体内灵海、血海、识海中流转。他躺在床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手指在被褥之下,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守在内室门边的小荷垂首而立,恪守本分,眼睛紧紧留意着床榻方向,可这点细微变化太过隐晦,并未落入她眼中。 钱万万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一闪而逝,猛地转头望向屋门,眉头骤然一拧。 战天野捕捉到他神色变化:“怎么?” “没什么,只是一丝微弱煞气一闪而过。”钱万万压下心底不安,“想来是他体内的刀意作祟,暂时还压得住。我会每隔半个时辰过来一趟,查探他识海动静。” 战天野面色凝重:“那就多劳你。京都那边,天穹已经传信出发,朝堂博弈已经铺开,去往薪火书院一事,只能静待消息。在旨意到来之前,府中守卫加倍,严防外人靠近西侧小院,不容许任何人前来叨扰。” “末将明白。” 钱万万拱手领命。 一旁的战云铮望着房门,心中五味杂陈。往日一同上阵并肩的兄弟落得这般境地,他心中又急又闷,却偏偏束手无策,默默记下亲爹的吩咐。 西斜的午后日光渐渐收敛温度,廊下的影子越拉越长,笼罩住整座安静的小院。 第十五章 旧部 第十五章旧部 夜色沉沉,龙骧骑后撤三十里的大营之中,沈策的游骑军帐内,牛油灯跳动昏黄火光,将帐中众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帐壁上,明明灭灭。 帐内空气沉得压人。落霞坡一战惨烈收场,在座诸人身上皆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势,一身朴素的军中常服,布料边角还沾着战场带回来的尘土。沈策肩头缠着白布绷带,是落霞坡留下的轻伤,他端坐案边,眉宇之间满是郁色。傅惊澜小臂上包扎严实,手指不自觉攥起。李嵩、顾砚、高淮等一众千户长围坐四周,个个神色凝重,帐中久久无人开口,只听见帐外夜风卷过营旗,传来一阵阵低沉的猎猎声响。 龙骧骑折损近七成,统领赵承阳重伤被送回帅府,消息传回大营,人心早已浮动不安。 长久的沉默之中,沈策终于打破这份窒息的寂静,目光落在一旁的李嵩身上,声音压得很低:“老李头,落霞坡那晚,除去钱将军,咱们几人之中,就数你距离统领最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统领真实情况究竟如何?” 李嵩把叼在嘴边的旱烟杆拿了下来,烟丝明明已经燃尽,他却仍攥在手里,指尖粗糙布满老茧。他沉吟斟酌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统领识海被封十二载,这件事在座诸位心里都清楚。落霞坡当夜内里的详情,我也说不周全。钱将军嘴封得极严,对外半字都不肯吐露。不过下午我亲眼见到,钱将军带人把统领抬回帅府,看那模样,人应当是醒过来了。” 傅惊澜眉头骤然拧紧,小臂上的绷带随着他攥紧拳头微微绷紧,语气带着浓重的忧虑:“怕是情况不容乐观。依照统领往日的习性,大战过后必会亲自探视各处伤兵,安抚士卒。可时至今日,半点动静都无。如今营里那些从尸山血海活下来的老卒,已经渐渐躁动。” 他抬眼望向顾砚,神色冷峻:“顾千户,尤以你的部下为甚,今日下午,已经堵到我的帐前打探消息。” 顾砚脸色沉重,双拳搁在案上,声音满是无力:“我压不住。我们这帮人,个个都是跟着统领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凭我们的资历,转去别的军中,千户长都算起步。之所以至今没有挪地方,全是念着统领的恩情。在那些士卒眼里,我这个千户算不得什么,平日里军令尚可遵从,眼下统领生死未明,我根本弹压不住底下的情绪。” 其余几名千户闻言,纷纷点头附和,帐内的压抑又重了几分。 老李头紧跟着开口:“厉峰、郭淮两位千户重伤卧床,已经无力管束部曲。方才我的手下前来禀报,那两部合计将近八百士卒,已经把军医营团团围住。” “胡闹!老李头他们胡闹你也跟着乱来。”沈策闻声大惊,身子微微前倾,肩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眼微蹙,“统领私自截下破虏军行军路线一事,朝堂之上只怕早已弹劾四起,此刻聚众闹事,岂不是平白给旁人递上把柄,尽给统领添乱!” 他当即抬眼看向傅惊澜,语速急促:“老傅,你即刻带上魏千户、周千户,赶去军医营将人劝回。告知众人,明日我们一众将官会亲赴帅府,探问统领安危,把其中利害讲透彻,万万不可再生事端,快去!” 傅惊澜应声而起,魏烽、周凛二人也猛地站起身,衣料摩擦发出细碎声响。三人不敢耽搁,掀开帐帘快步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帐内余下众人,彼此对视。 沈策缓缓靠回坐席,胸口一阵闷涩。他抬眼看向剩下的几位千户,声音沉而有力:“剩下诸位回去之后,务必对麾下陈明利害,严令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一切等明日我们去往帅府问过统领的真实状况,再做打算。” 帐灯摇曳,映着一张张饱经沙场、满是忧思的面孔。 同一轮沉沉夜色之下,帅府正堂烛火高燃,窗纸被火光映成暖橘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旧部(第2/2页) 战天野端坐案后,一身深色居家常服,眉宇间压着一层沉郁。方才府外暗卫送来急报,将龙骧骑老卒围困军医营一事禀报上来,这件事若是传进京都,便是天大的祸端。他当即差下人传召战云铮与钱万万前来议事。 没过多久,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战云铮一身黑锦常服,神色肃穆跨入正堂,紧随其后的钱万万也是一身简便便装,脸上还带着奔波过后的倦意。 战天野抬眼看向二人,开门见山,声音低沉:“龙骧骑那些老卒,把军医营给围住了。此事我暂且压住消息,万万不可节外生枝。你们二人,谁过去一趟?务必妥善处置,绝不能留给朝堂弹劾的把柄。” 战云铮上前一步,语气干脆:“我去吧。” 钱万万却微微抬手,出声拦住:“不必。沈策应当会处理妥当。估摸着明日,龙骧骑一众将官便会前来帅府,探问阳哥的状况。” 战天野眉头微挑,带着几分疑虑:“沈策当真能够摆平?” “他心思活络通透,定然会把其中利害跟各部老卒讲明白。”钱万万语气笃定,顿了顿又补充,“只是明日,这桩事怕是要摆到台面上来,得由我们来应对。” 战云铮面色凝重,接话说道:“如今龙骧骑残存八千余人,大半都是跟着承阳从尸山血海之中闯出来的老兵。凭他们的本事资历,放到别的军中,不止千户,做游骑将军都绰绰有余。今夜就算能够劝退,明日也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若是安抚不住,今日他们敢围军医营,来日便敢直接围了帅府。” 战天野听到这话,不由得低笑一声,笑声里夹杂着几分感慨。 “倒是真被他带出了一群悍不畏死的心腹。”他目光扫过身前两人,淡淡开口,“看看承阳,再看看你们两个。一个镇西军统领,一个游骑将军,你们麾下的部曲,若是有他一半的向心力,我便心满意足。” 说罢,他朝钱万万摆了摆手:“小万,连日操劳,下去歇息。铮儿,你留下来。” “末将明白。”钱万万抱拳一礼,转身退出正堂,轻轻带上了屋门。 堂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烛火噼啪轻响,四下安静下来。 战天野望着自己的儿子,放缓了声调:“心中可有怨言?” 战云铮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收紧,缓缓摇头,神色坦荡:“并无怨言。论统兵驭下,我的确不如承阳。他虽不曾明说,可你我心里都清楚,他早已经把自己当做战家的一份子。对待娘亲,甚至比我这个亲生儿子还要体贴周到。” 他话音顿了顿,往日一幕幕旧事浮上心头,语声慢慢沉下来:“自他踏入镇西军起,他走的每一步,我全都看在眼里。对手下将士向来视如己出,对我更是真心相待。十五年前那一战,老孙头救下他,而他救下我。往后更是鼎力相助,助我坐稳镇西军统领之位。那时候满军上下没人看好我,人人都说我德不配位,就连父亲你,也曾对我心存质疑。唯独只有他,坚定站在我身后,一口咬定我可以。那日议事的画面,直到如今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听完这一番肺腑之言,战天野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战云铮的肩膀,眼底布满忧虑。 “明日凡事妥善处置。经过落霞坡那一夜,西境,他已经不宜再继续待下去。那晚战场上的详情,小万已经封死底下人的口,不让外传,但军报之上写得明明白白——那日他状似疯魔,瞳孔暗红,周身刀气翻涌,血气铺天盖地。若是再重演一次这般情形,只怕咱们帅府,就要挂上白幡。” 战云铮面色重重沉下,重重点头:“爹,我晓得轻重。” 摇曳烛火映在父子二人脸上,堂内气氛沉重无声,在沉沉黑夜里交织缠绕。 第十六章 安抚 第十六章安抚 上午,晨光穿过帅府廊檐,洒下一片柔和的光亮。庭院之间少了往日操练的喧嚷,处处透着几分安静。 府门处,数道身影立在阶外。沈策、傅惊澜、李嵩【老李头】几人身着朴素的军中常服,眼底带着彻夜未消的倦色。昨夜军医营士卒聚众一事虽已劝止,一众将官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落霞坡一战,赵承阳当夜状似疯魔,之后便重伤被送回帅府。一众将官一早便动身前来,想要当面探问赵承阳的近况。 守门府卫见是龙骧骑的一众核心将官,不敢怠慢,当即快步向内通传。 正厅之内,战天野正坐在案前翻看文书,听见府卫的禀报,抬了抬眼。 “启禀元帅,龙骧骑沈策、傅惊澜、李嵩等一众将官,于府门外求见,想要探问赵统领的情形。” 战天野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叫他们进来。” 府卫领命退下。不多时,战云铮听闻消息,快步走入正厅,紧跟着钱万万也从西侧小院那边赶了过来,二人皆是一身家常便服。 没等片刻,沈策一行人跨进正厅门槛。几人入内,齐齐对着主位的战天野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元帅。” 礼毕,沈策上前半步,神色带着几分愧疚,主动开口请罪。 “元帅,末将今日前来,第一件事,便是为昨夜营中士卒围堵军医营一事向您告罪。是我管束不力,险些酿成大乱,给帅府、给统领都惹来了是非,还望元帅降罪。” 战天野看着面前几人,没有立刻追责,语气平静:“昨夜之事,我已知晓。听说你们已经把人劝回,没有闹出更大乱子。坐下说话。” 众人依言,分别在厅下两侧落座。 傅惊澜皱着眉,率先道出此行真正来意。 “元帅,昨夜暂时安抚住营里弟兄,可军心依旧不稳。底下士卒都在传,落霞坡那夜,统领忽然状似疯魔,大战过后便重伤被送回帅府。老兄弟们跟着赵统领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只知他负伤,得不到半分确切消息,人心惶惶。不少人私下胡乱揣测,甚至生出许多流言,说统领已经性命垂危。” 老李头接话,语气沉重:“元帅,营中八千多弟兄,大半都是统领一手带出来的老兵。他们不怕上阵流血,怕的是连自家主将是生是死都无从知晓。我们几个做将官的,可以压得住一时,却压不住长久。今日我们过来,便是想要一句实情,回去也好给全军一个交代。” 这时,一旁的战云铮开口:“你们该明白,承阳此战伤势极重,此刻正在府内静养,不宜被外人打扰。” 沈策抬眼看向战云铮:“战统领,我们并非想要进去叨扰他休养。只求知晓一句实话,他究竟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只要人还活着,尚且有希望,我们回去便可以稳住全军。可若是一直没有准信,营中流言只会越传越凶,迟早还要再生变故。” 钱万万坐在一旁,见众人情绪恳切,缓缓出声。 “营里流传的疯魔之状不假,但内里的伤情,远比外人看到的更加棘手。外伤尚且能够靠丹药愈合,真正要命的,是识海。他的识海问题,不用我多说,你们大多都知道,那晚,他的识海被刀意强行破开,内里不稳。” 李嵩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担忧:“识海强开,内里不稳。那……还有医治的法子吗?” “有办法,却需要时间。”钱万万如实说道,“冥河秘境三年之后开启。眼下我们已经在筹谋,待他身体稍稳,便动身去往薪火书院调养,为三年之后做准备。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让他安安静静休养,不能受外界气息惊扰。” 沈策眉头紧锁:“三年?要足足等上三年。营中弟兄只看见他当夜失控疯魔,若是听闻要休养这么久,恐怕很难心安。” 战天野这时开口,沉稳的声音压下厅内纷乱的议论。 “沈策,昨夜聚众一事,我可以不予追究。但你们要记清楚一件事。” 他目光扫过厅下几人:“龙骧骑是大明的兵马,不是赵承阳一人的私部。部卒挂念主将乃是人之常情,可聚众骚动,便是递到京都那些政敌手中实打实的把柄。一旦弹劾奏章送抵朝堂,不用噬灵族来犯,朝中便会借机拆分龙骧骑,到那时,才是真的辜负了赵承阳多年浴血拼杀换来的心血。” 一番话说完,厅内顿时安静。 傅惊澜低下头,面露愧色:“元帅教训的是,是我们思虑不周,只顾及军心,却忘了朝堂的算计。” 沈策深吸一口气,再度拱手:“末将明白其中利害。那可否容我们远远看一眼,不必近身交谈,只确认统领尚在,我们回去便能压下漫天流言。” 钱万万轻轻摇头:“不可。他如今识海被三气强行破开,本就脆弱,外人的气息靠近,都有可能加重内伤,万万冒险不得。” 沈策几人面露失落,一时无言。 战天野略一沉吟,给出折中方案:“这样。往后每日,钱万万会派人去往龙骧骑大营,只传递赵承阳的安危近况,伤势内情一概不对外细说。你们拿着这份消息,回去安抚各部士卒。但有言在先,若是营中再敢出现聚众骚动,无论初衷为何,一律按军**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安抚(第2/2页) 沈策眼神一亮,当即起身拱手:“若每日都能得到统领的平安讯息,末将向元帅保证,定能压下营中躁动,绝不再给帅府添乱!” 中午,日头高悬,龙骧骑营地的伙房之内,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散尽后的淡淡烟火气。 伙房厅堂宽敞,平日里供士卒集体用餐,此刻大半桌椅都被挪到一旁,沈策、傅惊澜、李嵩三人围站在厅堂中央,周围围拢了几十名龙骧骑的老卒。这些人皆是跟着赵承阳一路厮杀过来的老兵,脸上刻满风霜,眼神里满是焦灼,纷纷凑上前来,接连不断抛出心中的疑问。 “沈千户,元帅那边怎么说?统领现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听说统领在帅府养伤,当真性命无虞吗?” “落霞坡那夜统领那副模样,究竟是受了何等重伤?会不会落下难以根治的病根?” 嘈杂的问话此起彼伏,一众老卒你一言我一语,都迫切想要得到确切答复。 沈策抬手向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稍安勿躁,今日我们三人亲往帅府,已经打探过统领的近况。人还活着,性命暂且无忧,只是此战伤在了识海,伤势十分棘手,需要长时间静养。”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又响起此起彼伏的追问。 “识海受伤?那还能复原吗?” “要休养多久,统领什么时候能回营?” “那落霞坡那番失控,也是识海受创所致?” 傅惊澜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耐心回应:“想要彻底好转,需要等候三年,届时才有机会寻得对症的机缘。眼下统领在帅府静养,不能被外人打扰,我们无缘前去探望。” 李嵩跟着补充道:“元帅已经应允,往后每日,帅府都会派人送来统领的平安消息,消息会传遍各营,大家不必日日胡乱猜测。但有一点,统领受伤的内里缘由,不得向外肆意散播,更不许再出现昨夜围堵军医营这类莽撞举动。” 一名老卒眉头紧锁,仍有顾虑:“三年时间这般漫长,统领迟迟不归,万一朝中有人借机拆分咱们龙骧骑该如何是好?” 沈策神色郑重,看向围拢过来的众人:“这恰恰便是我们万万不能再闹事的缘由。一旦营中再生乱子,便是把把柄递到朝堂对手手中。只要我们安分守己,稳住营盘,便是不给统领添乱,也是守住咱们所有人的立身根本。” 老卒们相互对视,嘈杂的声浪慢慢降了下去,心底的惶惑虽没有彻底消散,可好歹有了准信,不再像昨夜那般躁动难安。 人群里一名鬓角泛白的老卒猛然回过神,往前挤了两步,目光灼灼看向沈策:“等等,统领那被锁了十二载的识海,这一回竟是贯通了?这话当真确定?” 这一问,满堂瞬间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到沈策身上。 沈策重重点头:“确定。落霞坡一战,刀意冲撞之下,他那禁锢十二年的识海,被强行冲破了枷锁。只是破开之后根基不稳,眼下还没法稳固住识海。” 一旁的老李头闻言,猛地一拍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好家伙!我光顾着忧心伤势,竟把这么关键的事抛到脑后!识海虽说是被强行破开,可三海就此贯通!以统领那过人的尿性天赋,一旦把识海根基稳住,三年之后归来,谁也说不准他的境界会冲到何等地步。” 说着,他对着围得水泄不通的老卒挥起手,语气急躁。 “都给我滚,滚,滚!给我让出一条道!” 他扒开人群快步往伙房出口走,走到营帐门口,又猛地转过身,对着屋内尚且一脸茫然的众人高声喊话。 “往后但凡不是天塌下来的急事,别来寻我。接下来我要闭门苦修!” 这话听得沈策愣了一瞬,随即也反应过来,低低骂了一声。 “卧槽。” 他环视满屋子还没转过弯的士卒,扬声开口。 “都听清楚,把消息传回各自部曲:统领识海破开,三海贯通,将要前往京都薪火书院潜修三年。还盼着日后能跟着统领上阵冲锋的,从今日起便埋头苦修!统领那鬼天赋,三年后说不定已经摸到蕴丹境门槛,不想掉队的,抓紧在这三年里苦修! 【马德】,就知道起哄瞎闹!” 言罢,沈策也不再多留,快步转身离去,一路骂骂咧咧。 伙房内的一众老卒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方才满心的忧惧,掺上了几分激荡。不多时便四散开来,分头将讯息传遍龙骧骑各处营帐。 不过短短一刻钟,八千余将士尽数知晓赵承阳的实情。原本弥漫大营的惶惑躁动一扫而空,整座营地悄然沉入一片埋头苦修的氛围之中。 第十八章 交谈1 第十八章交谈1 日光斜斜落在赵承阳的脸上,他一脸错愕。 “没有啊,况且帅府里的人皇经是残本。我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的。” 钱万万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身子微微前倾。 “你靠着残缺不全的本子,整整三年,硬生生修到三海境?大帅他们就一点都没有察觉?” 赵承阳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石桌冰凉的石纹,眉头浅浅皱起。 “想来元帅与夫人应当也不清楚。我私下悄悄查证过,一年前我还托灵儿姐从薪火书院捎回一份手抄版本,内容和帅府这本完全一致。可我修行之时总觉得处处滞涩,第五境、第八境两处功法行转,总是磕磕绊绊,运转不畅。” 钱万万闻言,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神色哭笑不得。 “咱们相交这么久,这种大事你居然从来没开口问过。功法拿来我瞧瞧。” 话音落下,他怀中贴身佩戴的玉佩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和微光,一本装帧古朴的经书凭空出现在掌心,直接递向赵承阳。 “你先过目。” 赵承阳身子往后微微一撤,眼神郑重,摆手推辞。 “万万,这不妥当。纵然你我是过命的生死兄弟,此等帝经,也不能这般随意转手。” “滚犊子。”钱万万一脸满不在乎,把经书又往前递了递,“人皇经在灵界人族就是流通货色,人族之中几乎人手一本,没你想的那么金贵。” 赵承阳双目微微睁大,脸上写满诧异:“这可是集合各族帝经、贴合人族体质推演出来的无上帝经,到了灵界,竟这般寻常?” 钱万万收敛玩笑,面色认真,缓缓解释。 “别的族群根本修不了。这本经本来就是根据人族本源体质量身打造。不要说异族,就算是人族,血脉里只要掺了一丝外族血统,都无法修行。往昔有不少人不信这个邪,各族之内,死在这本经文之下的,不下十万之众。” 赵承阳眉峰一挑:“就连只是掺杂少许异族血脉的人族,也不行?” “半分侥幸都没有。先前有大批修士铤而走险强行尝试,接连殒命几千人之后,便再也没人敢胡乱触碰。”钱万万摆了摆下巴,“快去,把凡州这边的人皇经取出来,我倒要看看,凡州的人皇经被些缺德玩意改成什么样了。” “经书放在我卧房书桌的夹层之内。” 钱万万听罢,当即起身迈步走入屋内。不多时,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古籍走了出来。这本册子书页薄脆,厚度明显比他方才拿出来的那本古朴经书要单薄一大截。 二人重新坐回石桌两侧,各自低头翻看手中的经文,院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轻响。 就在二人埋首阅看的时刻,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战云铮清朗的话音。 “小阳,听娘说你醒了,身体可还有不适?” 话音未落,战云铮已经抬手推开院门,跨步走了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交谈1(第2/2页) 战云铮跨过院门,开口打过招呼,却不见二人应声。赵承阳与钱万万都埋着头,目光牢牢落在手里的书页上,指尖时不时翻动纸页,完全沉浸在经文之中。 战云铮脚步放轻,走上前来,探头往石桌上望了两眼,看见两本装帧截然不同的古籍并排摊开。 “怎么,两本人皇经?” 钱万万闻声抬眼,随手把那本泛黄单薄的凡州旧册推到石桌正中。 “一本来自灵界,一本是凡州流传的版本,同是人皇经,差别却大得吓人。” 战云铮弯腰,伸手拿起那本泛黄古籍,指尖抚过老旧书页,神色带着几分不解。 “人皇经而已,能有多大出入?,这书在帅府武库当中已经存放三百余年l。这是本手抄本,京都祖宅藏有一版古刻本。” 钱万万指尖点了点摊开的书页,语气沉了几分。 “凡州这版是阉割过的本子,缺失之处极多。关于人族本源体质的辨析、道台的构筑法门,还有往后法相凝聚的相关内容,整段整段全都不见了。” 赵承阳这时合上手中来自灵界的古朴经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满是疑惑。 “两相对照,差距确实触目惊心。好端端的帝经,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钱万万微微摇头,眼神里同样带着不解。 “我闲暇也翻过不少旧史残卷,可关于经文被篡改删减这件事,史料之中竟没有留下半分记载。” 战云铮握着古籍,手指微微收紧,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么一说,我倒是反应过来。战家这几辈修行的功法,便是先祖参照这版人皇经推演改编而来。以前只当是老祖自行取舍简化,如今看来,怕是老祖当年拿到手的,就已经是这份残缺版本。” 钱万万抬眼看向战云铮。 “既然如此,往后你不妨跟着承阳,一同研读这份完整的人皇经。很多被抹去的要义,正好可以补全你修行上的疏漏。” 战云铮闻言一怔,随即目光落在两本对照的经书之上,心头隐隐升起一丝寒意。 “三百多年,凡州一直流传的都是残缺版本。到底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动过手脚,又为何要抹掉道台、法相这一类关键修行记载。” 这句话落下,小院之内瞬间安静。 午后微风卷过庭中枝叶,沙沙作响。三个人看着石桌上一厚一薄两本经书,心底都压上一层疑云。三百年前凡州必定发生过一桩被刻意掩埋的旧事,才会让流传世间的人皇经,变成眼前这般残缺不全的模样。可往事深埋岁月之下,真相一时半刻无从探寻。 赵承阳指尖轻轻叩击灵界经书的封皮,低声开口。 “现在纠结过往也无用,先把缺失的修行要义吃透。只是这份完整经文的事,万万不可向外泄露半分。一旦消息传开,不知会惹来多少祸端。” 第十七章 院内闲谈 第十七章院内闲谈 中午,暖融融的日光落满西侧小院,院中的草木被晒得微微发烫。 床榻之上,赵承阳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睡了许久,脸色总算透出一丝淡淡的红润,不再是昨日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喉咙干得火烧一般,他手臂微微用力,想要撑着坐起身取水,被褥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守在内室门边的小荷本是垂眸静立,听见动静立刻抬眼,快步走到床边。 “赵公子,您醒了?” 赵承阳微微点头,嗓音干涩沙哑:“水。” 小荷连忙垫上软垫,小心将他扶靠在床头,端过桌边水杯,一手稳稳托住杯底,一点点喂他喝下几口温水。喉咙的灼痛感稍稍缓解,赵承阳长长吐出一口气。 “夫人还在东院,我这就去禀报。”小荷说完,脚步匆匆跑出小院。 没过多片刻,李月梅便快步走进屋内,眉宇间带着几分欣喜,走到床沿边上,目光细细打量他的面色。 “醒过来就好,身子可还有哪里难受?” 赵承阳浅浅扯了下嘴角:“就是浑身发软,其余倒还好。” 见他神志清明,应答也算利落,李月梅稍稍放下心来,转头吩咐小荷。 “你去小灶准备一份清淡吃食,再把今早一直煨着的参汤取来,汤里面已经放了一颗养神丹。” “是。”小荷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下两人,李月梅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柔和,说起家常。 “帅府这边一切都妥帖,你什么都不必记挂。龙骧骑那边,钱万万在代管,元帅也已经安排妥当粮草供给,不会出乱子。” 赵承阳指尖无意识摩挲身下被褥,轻声应道:“又给府里添累赘了。” “说的什么傻话。”李月梅眉头轻轻一蹙,“在这帅府,哪里谈得上累赘二字,安心养你的伤便够了。” 说话间,小荷端着参汤回来,瓷碗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李月梅接过,吹凉几分,递到赵承阳手上。赵承阳双手接过,慢慢将一碗参汤饮尽。一股温润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散向四肢百骸。 喝完参汤,赵承阳动了动肩膀,看向窗外院中阳光。 “在床上躺得久了,想出去晒一会儿太阳。” 李月梅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晒晒太阳也好,只是切莫时间太长。” 她伸手搀扶住赵承阳的胳膊,赵承阳借力慢慢下地,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挪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小荷紧随在一旁小心看护。三个人就坐在日光底下随意闲聊,说说府里琐事,讲讲往日旧闻。 一炷香光景过去,小荷又端来几碟清淡小菜与一碗米粥摆上石桌。赵承阳拿起瓷勺,慢慢进食。温热食物落入腹中,虚软的身体,总算一点点回拢些许力气。 吃过饭,碗筷才刚刚撤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钱万万一身简便常服,跨过院门走了进来,见到石桌边的二人,对着李月梅抱拳施礼。 “伯母。” 李月梅微微颔首:“你过来查看承阳的情况?” ”是的“钱万万回道,随即目光落向赵承阳,嘴角挑起一点戏谑。 “哟,倒是舍得醒过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长睡不起,把一堆烂摊子全丢给我们。” 赵承阳斜睨他一眼,语气淡淡回怼:“我若不醒,某些人岂不是要趁机揽下龙骧骑的大权,称心如意?” “想得倒是美。”钱万万笑了一声,随即收敛嬉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赵承阳的左手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之上,凝神探查体内状态。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神色稍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院内闲谈(第2/2页) “还好,那两颗养神丹起了效用。灵海、血海之内躁动平息不少,识海破开之后的翻涌乱流被压下去一截。三股戾气依旧还在流转,但是不再像昨夜那般四处冲撞,暂时稳住了局面。可根基依旧虚浮,万万不能劳神动怒。”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颗莹白丹药放在掌心。 “这是最后一颗养神丹,夜里入睡之前服下,继续稳固识海。” 李月梅示意小荷上前接过丹药。小荷小心收好,轻声应道:“奴婢记下了,晚间会提醒公子服用。” 几人围着石桌坐下,李月梅看向钱万万。 “去往薪火书院入京的事情,如今筹划到哪一步?” “天穹叔的书信已经送出去,就等京都那边的反馈。借着四皇子被弹劾这件事,顺理成章送我们二人入京。”钱万万说道。 李月梅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神色从容。 “我父亲乃是内阁阁老,在京都根基深厚。到了京都,若是遇上难处,可递信到阁老府。有我父亲在,能帮你们挡掉不少明枪暗箭。只是京都之内鱼龙混杂,行事务必多加谨慎。” 赵承阳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夫人,此事还要劳烦阁老大人?” “算不上多大人情,不过是互相照拂。”李月梅摆了摆手,“你们此番入京本就处境微妙,多一条后路,总不是坏事。” 几人又就着入京路上的防护、书院的规矩简单交谈数句。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日头渐渐灼热,晒得石桌都微微发烫。李月梅见二人还有话要说,便站起身。 “日头太烈,我先回东院。小荷,你也去侧房休息会吧。” “好的,夫人。”小荷躬身应下,便退去了。 李月梅独自转身离开,院门开合,小院之中,便只剩下钱万万与赵承阳两个人。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院外家丁仆役的声响隔得很远,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赵承阳坐直几分,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神色凝重。 “落霞坡那一晚,识海强行被刀意冲破,三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那种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往后,该如何处置?” 钱万万收敛全部玩笑神色,神色郑重,望向赵承阳。 “如今识海是破开了,三海境,算是彻底成型。只是你还来不及凝聚神识。煞气、杀气、刀气,没有神识牵引,才会在灵海、血海、识海之中四处乱窜。” 赵承阳眉头微蹙:“若是凝聚失败呢? “失败,便是识海再度崩乱,重蹈落霞坡那晚的覆辙。”钱万万语气没有半分委婉,“可这条路,你没得选。等你神识稳固之后,下一步,就要尝试在灵海、血海、识海之内,去构筑对应的道台,搭建属于自己的道基。” 赵承阳抬眼看向钱万万,目光带着探究:“道台?” “没错。”钱万万点头,“道台模样因人而异。古往今来,有人在道台凝出天地大磨盘,有人凝出战兵利刃,也有人凝上古异兽。道台凝出之物,会打磨你的三海之力,决定道基坚韧程度,往后你的金丹、法相,全部都要建立在道台之上。道台若是弱了,日后修行处处受限。” 赵承阳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 “构筑道台,可有现成的法门可以参照?” 钱万万摇了摇头:“全套的人皇经内就有注明,你也修行人皇经,你不知道?” 日光斜斜落在赵承阳的脸上,他一脸错愕。 “没有啊,况且帅府里的人皇经,我猜测是残本。我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的。” 第十九章 交谈2 第十九章交谈2 钱万万随意向后靠在石凳上,脸上少了几分凝重。 “人皇经纵然地位极高,可在灵界本土人族手里并不算罕物。我是万万没料到,传到凡州竟被改成这般残缺模样。” 战云铮指尖捻着泛黄古籍的纸边,眉头紧锁:“灵界那边,人族当真人人都能得此经文?各族就任由人族持有这般根基大典?” 钱万万嗤笑一声,下颌微扬:“灵界半数的道主境修士都来自人族,怕个屁。” 赵承阳也抬眼望过去,眼中带着几分探究:“这般实力差距,为何往昔还会发生异族劫掠人族修士的旧事?我隐约记得你先前提过道体凡胎、道体灵胎,莫非症结便在此处?” 钱万万神色收敛,坐直身子,缓缓开口: “嗯。人族生来本没有先天体质,皆是后天修行铸就。先辈后来发现,蕴丹境的人族女修,能够把后天修成的体质,近乎完整的传给子嗣,诞下道体凡胎的孩童。若是和异族结合,便会生出道体灵胎。就因为这点,往昔各族争相劫掠人族的蕴丹女修。” 战云铮听到此处,眉峰猛地一挑:“劫掠女修?后来如何了结?” “第三代人皇苍勃然大怒,直接掀起第一次万族大战,亲手覆灭一整个作乱族群,万族才就此收敛。”钱万万语调平稳,“战后苍人皇以自身神府开辟出小世界,内设凤鸣学宫,凡是纯血人族女修皆可入内求学。自那之后,灵界便极少见到元婴境界之下的人族女修在外游走。” 赵承阳微微颔首:“为何偏偏是蕴丹境?” “蕴丹境处境特殊,处在凡身与灵体之间。夺舍、血脉繁衍,全都发生在这个阶段,此时尚未凝出神魂,三丹尚在蕴养。” 战云铮听得入神,追问道:“道体凡胎,究竟是什么?” “便是继承人族后天体质的子嗣。拿我举例,我父亲是大剑修,修出后天剑体,我与姐姐便继承这份禀赋,生来亲近剑道。我三境之时彻底觉醒,剑意与生俱来;我姐姐天赋更胜,一境便已然觉醒。” 战云铮嘴角一扬,半开玩笑:“你父亲倒是好福气,老牛吃嫩草。” 钱万万斜睨他一眼,语气淡淡:“我母亲乃是道主境修士。” 赵承阳闻言微怔,眉间泛起一丝疑惑,向前微微倾身:“道主境已是极高修为,修行到这般境界,还能够诞下子嗣?” 钱万万指尖无意识摩挲石桌边缘,缓缓解释:“并非完全不能孕育。只是元婴往上,修为越高,肉身生命层次蜕变,受孕会变得极其艰难,并非彻底断绝生育。” 战云铮闻言面露惊奇:“这般高阶人物,还能有子嗣?” “只是概率极低罢了。”钱万万淡淡补充,“我姐姐便比我足足大了五百六十岁。母亲修成道主境之后,身体已经彻底完成高层次蜕变,时隔五百余年才再度有了我。” 战云铮咂了下舌,一时说不出调侃的话。 赵承阳抓住心中疑惑,出声发问:“你自身便觉醒剑体,为何依旧要修行人皇经,不去专修剑类本经?” “我身上并无异族混杂血脉,本就适合人皇经。”钱万万神色认真,“人皇经是万族公认的无上帝典,寻常剑经,又岂能与之相比。” 赵承阳若有所思,轻轻点了点头。 “那道体凡胎与道体灵胎,该如何分辨?”战云铮继续追问。 “灵胎催动力量自会显现异象。譬如龙皇体,周身会裹上灵气凝成的甲胄,还能施展出龙族特有的术法。” 战云铮略一思索:“听着和妖族兽化十分相像。” 钱万万摇了摇头:“妖族诸如龙凤之属,化形之后本体便不可再显露,与常人无异,只保留血脉体质。亦有一部分妖族不愿化形,固守本体不断进化。说到底,各族修行,皆是谋求生命层次提升,由凡入灵,由灵入道,只是走的路子不一样罢了。” 院内安静片刻,赵承阳沉吟开口:“那如今灵界人族势力格局又是如何?” “三万年前噬灵族被封在界河河畔,灵界才得以休养生息。三千年后冥帝率先成帝,往后万年间,神帝、仙主、魔帝、妖皇相继证道。万年前四帝于昆吾山会晤,有感百州复苏迟缓,一年之后四帝联手,将灵界一百二十六州重新整合,划分为东神、南离、西炎、北苍四大州域。” 钱万万顿了顿,继续说道: “人族扎根在东神州,占下半州疆土,筑一百二十八座城池。时至今日再无新的大帝出世,人皇道统后继无人,各城由道主境强者镇守,大事交由长老会共议。” “难道各城就不会互相攻伐?”赵承阳问道。 “你小觑了人族刻在骨血里对人皇道统的向心力。人族之中固然有害群之马,可放在亿万族人之中占比极低。这也是灵界来人大多落脚南疆、北原的缘由,除人皇之外,他们不会向任何人俯首。” 战云铮皱起眉:“可你身在凡州,也不需要向明皇俯首。” “我算是偷跑下来的。”钱万万摊了摊手,“十二年前我父亲派来的侍卫才寻到我的踪迹,八年前他们去往北原战线,待他们归来,便能知晓更多内情。我心中隐隐不安,连人皇经都遭人阉割,凡州的局面恐怕比我们所见更加复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交谈2(第2/2页) “你父亲派下来的人,修为如何?”战云铮问道。 “十人,如今尽数踏入衍丹境。” 战云铮目光落在他身上,面露不解:“手下都到衍丹境,你怎么还停留在八境?” “等秘境开启。要冲击道台,不少材料已经备齐,唯独搭建灵台所需的幽玉,只出产在冥河水底。”钱万万目光转向赵承阳,神色沉下,“也想等等他,当年他识海是被秘术强行锁死。我让我手下查验过,辨不出是何等秘术,想要破除,非得冥界独有的冥炎不可。” 战云铮眉头骤然拧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向赵承阳。 “他的识海,竟是被秘法锁住的?” 钱万万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嗯,我父亲派下来的那些手下查验之后,是这般判断。” 赵承阳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石凳边缘,眸色沉了几分。 “我常年戍守边关,除却同噬灵族浴血厮杀,几乎不曾踏足别处。你的意思,锁住我识海的,有可能是噬灵族的手段?” “有很大概率出自他们之手。”钱万万眉头微蹙,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依我的推断,秘术只占四成缘由,大半祸根还是在你自身。杀气、煞气二气侵入骨肉,寻常修士身上,这两股力量只会浮于体表,可在你体内,已经凝作实质,在经脉之中四处窜动。” 战云铮面露不解,眉眼间满是疑惑:“凝成实质,此话怎讲?” 钱万万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轻轻比划,尽量说得直白。 “便和灵气修行同理。初时灵气只是缥缈气感,不断炼化之后,在丹田化为雾霭,再凝作水滴,水滴汇聚成一汪池水,三海境的灵海便是这般一步步成型。可他身上的煞气、杀气,走的也是这一条路,混杂在灵海、血海之内扎根。落霞坡那一夜遭狼先重创,随身战刀被催动,刀气与战刀彼此共鸣,就此生出刀意。三股力量交织冲撞,硬生生把识海冲破。如今三股力量还在识海之内互相争夺主导,偏偏你还未曾凝聚出神识,识海空有框架,却没有可以驾驭它的力量。眼下全靠养神丹,勉强把动荡的识海压制住。” 听完这番话,赵承阳垂眸静坐,长时默然,眼睫不住轻颤,脑中飞快梳理自身修行的种种异象。片刻之后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 “若是我借着养神丹的药力,趁机凝聚出神识,再以神识引导梳理这三股乱气,识海是否便能够稳住?” “道理上说得通。”钱万万缓缓摇头,眉宇间依旧压着忧虑,“可你刚刚才生出刀意,体内刀气尚且羸弱,想要让三股力量彼此制衡,难度极大。” 赵承阳指尖轻轻叩击石面,反复思量,片刻之后双眼骤然亮起,身子微微向前倾。 “倘若我凝聚神识、稳住识海之后,将刀气也一同炼至实质。煞气、杀气、刀气,三股实质力量,分别坐镇三海,又当如何?” 钱万万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放大,定定看向赵承阳,半晌才低声惊叹。 “你这脑瓜子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竟能想到这一步。” 战云铮也连忙追问:“此法当真可行?” 钱万万深吸一口气,神色由惊愕转为郑重。 “可行,非但可行,甚至是一条绝佳出路。我竟从未往这个方向思索,把刀气也炼化为实质,你当真是个妖孽。” 说完,钱万万伸手把那卷灵界原版人皇经推到赵承阳面前。 “这本人皇经,你先拿去抄录一份。铮哥,若是可以,你也一并转修。以你如今的根基,最多两月,便能够完成功法转换。” 战云铮目光落在古朴的经卷之上,指尖摩挲下颌,略有迟疑。 “人皇经……我还需要再斟酌一二。” 钱万万神色一肃:“切记,元婴之前尚有改换功法的余地。一旦肉身之内凝聚神魂,再想要改弦更张,便再无半点机会。” 赵承阳侧过头看向战云铮,语气诚恳。 “大哥,能换便尽早换了。” 见赵承阳也出言相劝,战云铮心中的那丝犹豫彻底消散,重重点头。 “也罢,我便转修人皇经。”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又低声闲谈片刻,聊起入京路上的防备、到薪火书院之后要留心的人和事。午后的日光缓缓偏移,院中的树影一点点拉长。 钱万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时辰不早,我去龙骧骑营地看看。” 战云铮也随之起身。 “我回院落,便着手安排人手抄录经文。” 二人向赵承阳略一拱手,相继转身离开。 院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赵承阳独自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石桌上两本厚薄悬殊的古籍。指尖抚过灵界人皇经古朴的封皮,脑海之中不断盘旋方才设想的道路,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天边斜坠的日光,眼底翻涌着思虑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第十八章 院内交谈【二】 第十八章院内交谈【二】 钱万万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身子微微前倾。 “你靠着残缺不全的本子,整整三年,硬生生修到三海境?大帅他们就一点都没有察觉?” 赵承阳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石桌冰凉的石纹,眉头浅浅皱起。 “想来元帅与夫人应当也不清楚。我私下悄悄查证过,一年前我还托灵儿姐从薪火书院捎回一份手抄版本,内容和帅府这本完全一致。可我修行之时总觉得处处滞涩,第五境、第八境两处功法行转,总是磕磕绊绊,运转不畅。” 钱万万闻言,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神色哭笑不得。 “咱们相交这么久,这种大事你居然从来没开口问过。功法拿来我瞧瞧。” 话音落下,他怀中贴身佩戴的玉佩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和微光,一本装帧古朴的经书凭空出现在掌心,直接递向赵承阳。 “你先过目。” 赵承阳身子往后微微一撤,眼神郑重,摆手推辞。 “万万,这不妥当。纵然你我是过命的生死兄弟,此等帝经,也不能这般随意转手。” “滚犊子。”钱万万一脸满不在乎,把经书又往前递了递,“人皇经在灵界人族就是流通货色,人族之中几乎人手一本,没你想的那么金贵。” 赵承阳双目微微睁大,脸上写满诧异:“这可是集合各族帝经、贴合人族体质推演出来的无上帝经,到了灵界,竟这般寻常?” 钱万万收敛玩笑,面色认真,缓缓解释。 “别的族群根本修不了。这本经本来就是根据人族本源体质量身打造。不要说异族,就算是人族,血脉里只要掺了一丝外族血统,都无法修行。往昔有不少人不信这个邪,各族之内,死在这本经文之下的,不下十万之众。” 赵承阳眉峰一挑:“就连只是掺杂少许异族血脉的人族,也不行?” “半分侥幸都没有。先前有大批修士铤而走险强行尝试,接连殒命几千人之后,便再也没人敢胡乱触碰。”钱万万摆了摆下巴,“快去,把凡州这边的人皇经取出来,我倒要看看,凡州的人皇经被些缺德玩意改成什么样了。” “经书放在我卧房书桌的夹层之内。” 钱万万听罢,当即起身迈步走入屋内。不多时,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古籍走了出来。这本册子书页薄脆,厚度明显比他方才拿出来的那本古朴经书要单薄一大截。 二人重新坐回石桌两侧,各自低头翻看手中的经文,院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轻响。 就在二人埋首阅看的时刻,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战云铮清朗的话音。 “小阳,听娘说你醒了,身体可还有不适?” 话音未落,战云铮已经抬手推开院门,跨步走了进来。 战云铮跨过院门,开口打过招呼,却不见二人应声。赵承阳与钱万万都埋着头,目光牢牢落在手里的书页上,指尖时不时翻动纸页,完全沉浸在经文之中。 战云铮脚步放轻,走上前来,探头往石桌上望了两眼,看见两本装帧截然不同的古籍并排摊开。 “怎么,两本人皇经?” 钱万万闻声抬眼,随手把那本泛黄单薄的凡州旧册推到石桌正中。 “一本来自灵界,一本是凡州流传的版本,同是人皇经,差别却大得吓人。” 战云铮弯腰,伸手拿起那本泛黄古籍,指尖抚过老旧书页,神色带着几分不解。 “人皇经而已,能有多大出入?这书在帅府武库当中已经存放三百余年。这是本手抄本,京都祖宅藏有一版古刻本。” 钱万万指尖点了点摊开的书页,语气沉了几分。 “凡州这版是阉割过的本子,缺失之处极多。关于人族本源体质的辨析、道台的构筑法门,还有往后法相凝聚的相关内容,整段整段全都不见了。” 赵承阳这时合上手中来自灵界的古朴经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满是疑惑。 “两相对照,差距确实触目惊心。好端端的帝经,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钱万万微微摇头,眼神里同样带着不解。 “我闲暇也翻过不少旧史残卷,可关于经文被篡改删减这件事,史料之中竟没有留下半分记载。” 战云铮握着古籍,手指微微收紧,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么一说,我倒是反应过来。战家这几辈修行的功法,便是先祖参照这版人皇经推演改编而来。以前只当是老祖自行取舍简化,如今看来,怕是老祖当年拿到手的,就已经是这份残缺版本。” 钱万万抬眼看向战云铮。 “既然如此,往后你不妨跟着承阳,一同研读这份完整的人皇经。很多被抹去的要义,正好可以补全你修行上的疏漏。” 战云铮闻言一怔,随即目光落在两本对照的经书之上,心头隐隐升起一丝寒意。 “三百多年,凡州一直流传的都是残缺版本。到底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动过手脚,又为何要抹掉道台、法相这一类关键修行记载。” 这句话落下,小院之内瞬间安静。 午后微风卷过庭中枝叶,沙沙作响。三个人看着石桌上一厚一薄两本经书,心底都压上一层疑云。三百年前凡州必定发生过一桩被刻意掩埋的旧事,才会让流传世间的人皇经,变成眼前这般残缺不全的模样。可往事深埋岁月之下,真相一时半刻无从探寻。 赵承阳指尖轻轻叩击灵界经书的封皮,低声开口。 “现在纠结过往也无用,先把缺失的修行要义吃透。只是这份完整经文的事,万万不可向外泄露半分。一旦消息传开,不知会惹来多少祸端。” 钱万万随意向后靠在石凳上,脸上少了几分凝重。 “人皇经纵然地位极高,可在灵界本土人族手里并不算罕物。我是万万没料到,传到凡州竟被改成这般残缺模样。” 战云铮指尖捻着泛黄古籍的纸边,眉头紧锁:“灵界那边,人族当真人人都能得此经文?各族就任由人族持有这般根基大典?” 钱万万嗤笑一声,下颌微扬:“灵界半数的道主境修士都来自人族,怕个屁。” 赵承阳也抬眼望过去,眼中带着几分探究:“这般实力差距,为何往昔还会发生异族劫掠人族修士的旧事?我隐约记得你先前提过道体凡胎、道体灵胎,莫非症结便在此处?” 钱万万神色收敛,坐直身子,缓缓开口: “嗯。人族生来本没有先天体质,皆是后天修行铸就。先辈后来发现,蕴丹境的人族女修,能够把后天修成的体质,近乎完整的传给子嗣,诞下道体凡胎的孩童。若是和异族结合,便会生出道体灵胎。就因为这点,往昔各族争相劫掠人族的蕴丹女修。” 战云铮听到此处,眉峰猛地一挑:“劫掠女修?后来如何了结?” “第三代人皇苍勃然大怒,直接掀起第一次万族大战,亲手覆灭一整个作乱族群,万族才就此收敛。”钱万万语调平稳,“战后苍人皇以自身神府开辟出小世界,内设凤鸣学宫,凡是纯血人族女修皆可入内求学。自那之后,灵界便极少见到元婴境界之下的人族女修在外游走。” 赵承阳微微颔首:“为何偏偏是蕴丹境?” “蕴丹境处境特殊,处在凡身与灵体之间。夺舍、血脉繁衍,全都发生在这个阶段,此时尚未凝出神魂,三丹尚在蕴养。” 战云铮听得入神,追问道:“道体凡胎,究竟是什么?” “便是继承人族后天体质的子嗣。拿我举例,我父亲是大剑修,修出后天剑体,我与姐姐便继承这份禀赋,生来亲近剑道。我三境之时彻底觉醒,剑意与生俱来;我姐姐天赋更胜,一境便已然觉醒。” 战云铮嘴角一扬,半开玩笑:“你父亲倒是好福气,老牛吃嫩草。” 钱万万斜睨他一眼,语气淡淡:“我母亲乃是道主境修士。” 赵承阳闻言微怔,眉间泛起一丝疑惑,向前微微倾身:“道主境已是极高修为,修行到这般境界,还能够诞下子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院内交谈【二】(第2/2页) 钱万万指尖无意识摩挲石桌边缘,缓缓解释:“并非完全不能孕育。只是元婴往上,修为越高,肉身生命层次蜕变,受孕会变得极其艰难,并非彻底断绝生育。” 战云铮闻言面露惊奇:“这般高阶人物,还能有子嗣?” “只是概率极低罢了。”钱万万淡淡补充,“我姐姐便比我足足大了五百六十岁。母亲修成道主境之后,身体已经彻底完成高层次蜕变,时隔五百余年才再度有了我。” 战云铮咂了下舌,一时说不出调侃的话。 赵承阳抓住心中疑惑,出声发问:“你自身便觉醒剑体,为何依旧要修行人皇经,不去专修剑类本经?” “我身上并无异族混杂血脉,本就适合人皇经。”钱万万神色认真,“人皇经是万族公认的无上帝典,寻常剑经,又岂能与之相比。” 赵承阳若有所思,轻轻点了点头。 “那道体凡胎与道体灵胎,该如何分辨?”战云铮继续追问。 “灵胎催动力量自会显现异象。譬如龙皇体,周身会裹上灵气凝成的甲胄,还能施展出龙族特有的术法。” 战云铮略一思索:“听着和妖族兽化十分相像。” 钱万万摇了摇头:“妖族诸如龙凤之属,化形之后本体便不可再显露,与常人无异,只保留血脉体质。亦有一部分妖族不愿化形,固守本体不断进化。说到底,各族修行,皆是谋求生命层次提升,由凡入灵,由灵入道,只是走的路子不一样罢了。” 院内安静片刻,赵承阳沉吟开口:“那如今灵界人族势力格局又是如何?” “三万年前噬灵族被封在界河河畔,灵界才得以休养生息。三千年后冥帝率先成帝,往后万年间,神帝、仙主、魔帝、妖皇相继证道。万年前四帝于昆吾山会晤,有感百州复苏迟缓,一年之后四帝联手,将灵界一百二十六州重新整合,划分为东神、南离、西炎、北苍四大州域。” 钱万万顿了顿,继续说道: “人族扎根在东神州,占下半州疆土,筑一百二十八座城池。时至今日再无新的大帝出世,人皇道统后继无人,各城由道主境强者镇守,大事交由长老会共议。” “难道各城就不会互相攻伐?”赵承阳问道。 “你小觑了人族刻在骨血里对人皇道统的向心力。人族之中固然有害群之马,可放在亿万族人之中占比极低。这也是灵界来人大多落脚南疆、北原的缘由,除人皇之外,他们不会向任何人俯首。” 战云铮皱起眉:“可你身在凡州,也不需要向明皇俯首。” “我算是偷跑下来的。”钱万万摊了摊手,“十二年前我父亲派来的侍卫才寻到我的踪迹,八年前他们去往北原战线,待他们归来,便能知晓更多内情。我心中隐隐不安,连人皇经都遭人阉割,凡州的局面恐怕比我们所见更加复杂。” “你父亲派下来的人,修为如何?”战云铮问道。 “十人,如今尽数踏入衍丹境。” 战云铮目光落在他身上,面露不解:“手下都到衍丹境,你怎么还停留在八境?” “等秘境开启。要冲击道台,不少材料已经备齐,唯独搭建灵台所需的幽玉,只出产在冥河水底。”钱万万目光转向赵承阳,神色沉下,“也想等等他,当年他识海是被秘术强行锁死。我让我手下查验过,辨不出是何等秘术,想要破除,非得冥界独有的冥炎不可。” 战云铮眉头骤然拧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向赵承阳。 “他的识海,竟是被秘法锁住的?” 钱万万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嗯,我父亲派下来的那些手下查验之后,是这般判断。” 赵承阳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石凳边缘,眸色沉了几分。 “我常年戍守边关,除却同噬灵族浴血厮杀,几乎不曾踏足别处。你的意思,锁住我识海的,有可能是噬灵族的手段?” “有很大概率出自他们之手。”钱万万眉头微蹙,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依我的推断,秘术只占四成缘由,大半祸根还是在你自身。杀气、煞气二气侵入骨肉,寻常修士身上,这两股力量只会浮于体表,可在你体内,已经凝作实质,在经脉之中四处窜动。” 战云铮面露不解,眉眼间满是疑惑:“凝成实质,此话怎讲?” 钱万万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轻轻比划,尽量说得直白。 “便和灵气修行同理。初时灵气只是缥缈气感,不断炼化之后,在丹田化为雾霭,再凝作水滴,水滴汇聚成一汪池水,三海境的灵海便是这般一步步成型。可他身上的煞气、杀气,走的也是这一条路,混杂在灵海、血海之内扎根。落霞坡那一夜遭狼先重创,随身战刀被催动,刀气与战刀彼此共鸣,就此生出刀意。三股力量交织冲撞,硬生生把识海冲破。如今三股力量还在识海之内互相争夺主导,偏偏你还未曾凝聚出神识,识海空有框架,却没有可以驾驭它的力量。眼下全靠养神丹,勉强把动荡的识海压制住。” 听完这番话,赵承阳垂眸静坐,长时默然,眼睫不住轻颤,脑中飞快梳理自身修行的种种异象。片刻之后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 “若是我借着养神丹的药力,趁机凝聚出神识,再以神识引导梳理这三股乱气,识海是否便能够稳住?” “道理上说得通。”钱万万缓缓摇头,眉宇间依旧压着忧虑,“可你刚刚才生出刀意,体内刀气尚且羸弱,想要让三股力量彼此制衡,难度极大。” 赵承阳指尖轻轻叩击石面,反复思量,片刻之后双眼骤然亮起,身子微微向前倾。 “倘若我凝聚神识、稳住识海之后,将刀气也一同炼至实质。煞气、杀气、刀气,三股实质力量,分别坐镇三海,又当如何?” 钱万万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放大,定定看向赵承阳,半晌才低声惊叹。 “你这脑瓜子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竟能想到这一步。” 战云铮也连忙追问:“此法当真可行?” 钱万万深吸一口气,神色由惊愕转为郑重。 “可行,非但可行,甚至是一条绝佳出路。我竟从未往这个方向思索,把刀气也炼化为实质,你当真是个妖孽。” 说完,钱万万伸手把那卷灵界原版人皇经推到赵承阳面前。 “这本人皇经,你先拿去抄录一份。铮哥,若是可以,你也一并转修。以你如今的根基,最多两月,便能够完成功法转换。” 战云铮目光落在古朴的经卷之上,指尖摩挲下颌,略有迟疑。 “人皇经……我还需要再斟酌一二。” 钱万万神色一肃:“切记,元婴之前尚有改换功法的余地。一旦肉身之内凝聚神魂,再想要改弦更张,便再无半点机会。” 赵承阳侧过头看向战云铮,语气诚恳。 “大哥,能换便尽早换了。” 见赵承阳也出言相劝,战云铮心中的那丝犹豫彻底消散,重重点头。 “也罢,我便转修人皇经。”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又低声闲谈片刻,聊起入京路上的防备、到薪火书院之后要留心的人和事。午后的日光缓缓偏移,院中的树影一点点拉长。 钱万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时辰不早,我去龙骧骑营地看看。” 战云铮也随之起身。 “我回院落,便着手安排人手抄录经文。” 二人向赵承阳略一拱手,相继转身离开。 院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赵承阳独自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石桌上两本厚薄悬殊的古籍。指尖抚过灵界人皇经古朴的封皮,脑海之中不断盘旋方才设想的道路,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天边斜坠的日光,眼底翻涌着思虑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第十九章 凝神 第十九章凝神 夜色漫过西侧小院,一弯残月被乌云反复遮掩,窗纸上的光斑忽明忽暗。夜风钻过窗缝,吹得案头烛火微微摇晃。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赵承阳斜靠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之上,肩头后背依旧残留着外伤未愈带来的钝重酸痛。他抬了抬手臂,对着门外扬声开口,遣退守在房内的小荷。 “今夜不必在此值守,去外间厢房歇息,没有我的传唤,万万不要推门进来。” 小荷立在门边,目光担忧地扫过赵承阳苍白的面颊,心底满是不安,却不敢违逆他的吩咐,只能躬身轻轻应诺。布鞋踩过青砖发出细碎声响,她轻手轻脚退出门外,木门随之缓缓合拢,咔嗒一声,隔断廊下微光。 房中只剩赵承阳一人。烛芯偶尔噼啪爆出细小灯花。他缓缓抬手,从衣襟内侧暗袋取出那一枚莹白温润的养神丹,淡淡的清润药香在空气里悠悠浮动。 他闭紧双眼,眉头轻轻蹙起,屏除杂念,凝神向内观照自身。 灵海深处,滚滚灵元如同翻涌不息的暗色浪潮不停奔涌激荡;血海之内,浑厚滚烫的精血往复循环,血脉每一回搏动,都带动一股滚烫力量四下冲撞。那一夜被刀意强行破开的识海,此刻满目狼藉。没有神识管束引导,煞气、杀气、刀气三股实质化力量,好似三头被枷锁困住的狂暴凶兽,在识海残破边界反复冲撞碾磨。每一次碰撞,颅腔便传来细密针扎般的钝痛。识海内壁本就虚浮破碎,被三气日夜冲刷啃噬,蛛网般的裂纹不停向外蔓延。心念稍稍牵动,脑袋便阵阵发闷晕眩,耳中萦绕连绵不绝的嗡嗡虚鸣。 薄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沉甸甸的危机感压在心头。 他心底再清楚不过,这是养神丹给予的唯一窗口期。倘若今夜把握不住,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可一旦凝聚神识失败,识海再度崩毁,落霞坡那股意识近乎消融的撕心剧痛,便会再度重演。心底甚至一闪而过一丝怯懦的念想:就此作罢,维持现状,至少尚能保全性命。这念头刚冒出头,便被他强行掐灭。若是止步于此,自己便永远困在这副残破躯壳,龙骧骑的弟兄、帅府众人,还有对孙千户许下的诺言,尽数都成空谈。 赵承阳深深吸入一口微凉的空气,咽喉微微滚动,将掌心养神丹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绵密浩大的温润药力顺着咽喉淌下,沿着周身经脉飞速奔涌,径直冲向伤痕累累的识海。 暖意一层层铺展开,狂暴冲撞的三股实质力量被暂时压制,扩张的识海裂纹短暂止住崩裂的趋势。 就是此刻。 他脑海浮现方才抄录记下的人皇经心法片段。 “识海为府,以意引元,敛万念于一源,聚虚念而成识,不追狂暴之力,不逐外放之锋,守中、敛神、归寂。” 赵承阳依心法指引,双肩微微下沉,胸腔缓缓起伏,一呼一吸变得悠长匀净。他舌尖轻抵上腭,灵海之中灵元顺着既定经脉缓缓流转,以灵元为引,托举精神本源,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借着丹药开辟的安稳窗口期,着手凝聚神识。 识海内部混沌一片,灰黑煞气、暗红杀气、银白刀气彼此交织,狂暴乱流四处席卷,没有半处安稳落脚之地。念头才刚刚向外探伸,汹涌煞气便顺着心念轨迹反向反扑。 尖锐剧痛骤然炸开,仿佛无数细针同时扎进颅腔。赵承阳鼻翼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额角瞬间爬满细密冷汗,汗珠顺着颧骨缓缓滑落。后背衣衫被冰冷虚汗浸透,湿黏地贴在脊背。他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线条绷得发硬,指节全力攥紧被褥,指尖深深掐进棉料,一丝压抑的闷哼从齿缝缝隙溢出来。 外界传入的微弱风声、虫鸣,此刻全都化作扰人的杂念,不断拉扯飘散的精神本源。他眼皮在闭合之下依旧不住轻颤,竭力隔绝五官感知,将全部注意力向内收拢。 他开始打捞四散飘溢、细碎缥缈的精神本源。这些源自灵海、血海衍生的意念碎片丝丝缕缕,轻薄虚无,稍受冲击便会消散。他要将无数零散碎片牵引聚拢,汇向同一个中心点。 可每一寸意念聚拢,都要直面三气乱流无情的撕扯冲刷。 刚聚合大半的意念,转眼便被横掠而来的刀气撕碎,化作漫天碎光。强烈眩晕席卷而来,赵承阳眉峰狠狠拧起,胸口一阵闷涩,险些打乱呼吸节奏。他压下翻腾的不适感,借着丹药残存暖意稳住自身,重新尝试。 反复的损耗之下,识海表面不断增生出新的细纹,颅腔内胀痛成倍加重。纵然双目紧闭,视野之中也不断闪过刺目的杂乱光斑。他唇角微微抽搐,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将意识掀翻的痛苦。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床席,晕开深色小点。四肢指尖浸得冰凉。养神丹的药力持续消耗,笼罩识海的温润护罩不断变薄,识海壁上裂纹再度缓缓延伸,崩毁的危机重新悬在头顶。心底焦灼悄然滋长,他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 赵承阳强压心底焦躁,严格跟随着人皇经守中归寂的心法,不再追求快速聚合。眼睫剧烈地轻轻颤抖,他极有耐心,一丝一缕,小心翼翼将缥缈意念碎片互相缠绕勾连,专挑乱流冲击最薄弱的夹缝游走。 每一缕碎片归拢,都要耗去巨量心神。好几次快要成型,又被掠过的煞气撕扯掉一部分,他便耐着性子重新补回。 肉体的疲惫、识海的刺痛轮番折磨着他。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褪去血色,只有牙关始终死死咬合,不肯松垮半分。 终于,一缕极淡、近乎半透明的微光,在混沌狂暴的识海夹缝之间缓缓成型。 这便是最初诞生的神识。 微光细弱不堪,仿佛稍受扰动便会消融散尽,它微微震颤,悬浮在满目疮痍的识海中央。新生神识根基浅薄极不稳定,四面八方,煞气、杀气、刀气依旧虎视眈眈盘旋游走,伺机要将这一缕微光碾作虚无。 养神丹的药力已经快要枯竭,护持识海的暖意飞快褪去,三股力量躁动的气息节节抬升。 赵承阳不敢有半分松懈,眼底虽闭,眸底深处的意志却高度紧绷。他强忍颅腔翻涌的剧痛,继续依人皇经法门催动,初生神识如同薄纱一般缓缓向外铺展,勉力横亘在裂纹最多的识海区域,抵挡一波波接踵而至的冲击,拼尽全力守护千疮百孔的识海内壁。 初生那一缕神识微光颤颤巍巍横亘在识海之中,可这点力量太过单薄。三气感受到丹药护罩的药力持续衰减,盘旋在外的煞气、杀气、刀气开始一轮接一轮试探冲撞。每一次撞击落在微光之上,那缕神识便会剧烈抖动几分,向外逸散出点点碎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凝神(第2/2页)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悄悄攀上脊背。 赵承阳心神悬到了极点。只凭这一缕微光,根本扛不住三股实质力量长久的冲击。若是一味被动死守,不消多久,今夜耗费所有心力换来的这点微光,依旧会被碾得荡然无存。落霞坡识海崩毁的剧痛记忆在脑海一闪而过,心底又一次冒出诱人的退路:就此停手,至少可以保全当下。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他狠狠压下。退,则全盘皆输。 他按着人皇经“敛万念于一源”的心法,灵元循经脉缓缓循环,借着养神丹残余药力继续向外打捞四散的意念碎片。识海乱流翻滚不休,灰黑煞气如同浊浪,卷走大片刚刚聚拢的意念;暗红杀气裹挟狂暴冲击,一碰便撕碎数缕精神本源;银亮刀气锋锐无匹,掠过之处,连识海内壁的裂纹都被撕扯得更深。 几番硬拼之后,他心底生出一丝疑惑。 人皇经所载的凝识之法,建立在完好无损的识海之上。而自己识海残破,乱流永续,这般硬生生向内聚拢,不过是一边凝聚、一边被乱流损耗,到头来全是无用之功。 他耐下心神,凝神观察识海之中三气的运转轨迹。他留意到,三气彼此厮杀碰撞,并非毫无规律,每一轮猛烈冲撞过后,都会存在一瞬极短的间隙,狂暴乱流会短暂回落衰减。 一个大胆的猜想骤然浮现。 为何一定要正面硬撼乱流?何不借乱流回落的间隙行事。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心头一震。古往今来,修士凝聚神识,皆是隔绝扰动、固守本心,何曾有人敢在狂暴的识海乱流之中伺机行事。一步踏错,便是神识尽毁。可丹药药力正在寸寸流逝,已经没有稳妥的路子可供自己选择。风险再大,也值得一试。 赵承阳压下心中惊悸,快速在心中推演利弊。养神丹剩余药力尚能短暂镇住三气爆发,自己不闯入乱流核心,只抓撞击后的短暂窗口期收拢意念碎片。 打定主意,他心神高度集中,双目依旧紧闭,眼睫不住震颤。 识海之中,又一轮三气轰然相撞,震荡的波纹四下扩散。待浪潮的顶峰扫过,力量刚刚往下回落的刹那。就是现在! 赵承阳催动那一缕初生神识,配合人皇经心法,化作一张轻柔的网,顺势兜住一大片向外飘飞的意念碎片。不等乱流再度掀起高峰,立刻抽身收回。 兜回来的碎片大半尚且完好,仅有小部分被余波侵蚀消散。相较此前硬碰硬十不存一的损耗,已经大为改观。 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释然,但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便这般蛰伏等待,一遍遍捕捉三气碰撞之后转瞬即逝的空隙。每一次时机到来,便放出神识微光兜捕碎片,得手便立刻回缩。 养神丹的药力如同落日余晖,一点点消耗殆尽,留给自己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判断稍有偏差,回撤慢上一丝,煞气浊浪便会狠狠拍在神识微光之上,瞬间剥离一部分已经收拢的神念,颅腔随之传来撕裂一般的刺痛。赵承阳嘴唇微微抽搐,舌尖被无意识咬出一丝腥甜,硬生生扛过剧痛,绝不因痛楚打乱呼吸与心法运转。 一点点,一丝丝。 不断有新的意念碎片被兜捕回来,向最初那一缕微光汇聚、交融。原本单薄如萤火的神识微光,缓缓膨大,光芒也由近乎透明,化作淡淡的乳白。 可新的困境接踵而至。 扩张之后的神识,会被识海内壁参差不齐的裂纹棱角不停剐蹭,神念持续逸散。一边在聚拢,一边又在流失,照此循环,神识永远无法真正稳固。 赵承阳凝神感知神识逸散的位置。人皇经只记述完整识海下的凝识法门,并未提及识海破损该如何处置。他顺着三海相生的道理思索:灵海以灵元滋养,血海以精血滋养,那识海,能不能用新生的神识,去熨帖填补内壁的细碎裂纹? 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暗自心惊。用神识修补识海,风险极高,稍有不慎,神识便会被裂口直接吞噬。可眼下已经别无良策。 他调整人皇经心法的运使方式,不再把全部神念向内收缩汇聚。分出一小部分尚且柔和的新生神识,化作缕缕轻纱般的微光,小心翼翼铺向识海内壁蛛网般的裂纹。 每一道裂纹接触到神识微光,便传来钻心的刺痛,仿佛自身意念正在被割裂啃噬。他额角青筋隐隐浮起,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全凭强大的意志死死撑住。 他不求一次性弥合巨大裂口,只先把无数细密小缝隙一点点熨帖封拢。 收拢碎片、修补裂纹、捕捉下一次乱流间隙,三件事循环往复,同时推进。 识海之内,乳白色的神识越来越厚实,不再是风中残烛一般的萤火,化作一团流转柔和光晕的光团。那些不停蔓延的蛛网细裂,被一层薄薄神识微光覆盖,扩张之势终于彻底停止。 养神丹的药力至此彻底耗尽。 失去丹药外力的压制,煞气、杀气、刀气猛地同时爆发,三股力量一齐朝着中央那团初具规模的神识猛扑过来。 意念层面的轰鸣席卷整个识海。 剧烈震荡传遍周身,赵承阳身子猛地一颤,喉头一阵翻涌,他硬生生将那一口腥甜咽了回去。 光团剧烈摇晃,却没有溃散。 经过聚拢与修补,神识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根基,纵然依旧算不上牢不可破,却已经可以独立扛下三气一轮狂暴的冲击。 心底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稍松弛,一阵劫后余生的寒意顺着脊背漫开。成了,他终究凝聚出了属于自己的神识。 但这份喜悦只是一闪而过,清醒迅速压过悸动。识海深处那些纵深的巨大裂痕依旧摆在原处,三气只是被暂时抵挡,远远没有被梳理驯服。三气分镇三海的构想,依旧隔着万水千山。 他缓缓收束向外铺展的神识,将大部分光团收敛归拢在识海中心,只留薄薄一层微光持续护住识海内壁,同时维持人皇经心法低速运转,静静调息休养。 床榻之上,赵承阳紧闭的双眼依旧没有睁开,只是长久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丝。 第二十章 三元归一 第二十章三元归一 夜色沉沉,卧房里只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赵承阳盘膝坐在榻上,双目紧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三个月了。落霞坡那一战留下的创伤,被他以神识温养、以养神丹药力冲刷,总算修复了九成。可唯独识海正中那一条横贯的裂痕,任凭他百般手段,始终纹丝不动,像一道刻进神魂深处的旧疤。 “看来,只能借助外物了。“他心底暗叹。 神识自识海深处抽离,沉入三海交汇之处。三个月的不懈压制,煞气、杀气、刀气被他一点一点逼拢、压缩,最终困成一团浑浊的灰暗气团。可压缩至此,已是极限,三股力量彼此纠缠撕扯,再难前进半步。 他凝神识为一线,小心翼翼探入气团,将那缕雾状刀气缓缓引出。 刀气离体的刹那,他浑身一颤。雾气在经脉中游走,每一寸都像被细密的刀刃刮过,痛楚细碎而绵密。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刀气引入预设的路线。 那刀气仿佛生了自己的意志,忽而凝实,忽而涣散,就是不肯就范。赵承阳将神识尽数压上,强行压缩。神识与刀气相触,如同以血肉之躯去握一柄滚烫的刀刃,剧痛自识海深处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给我聚!” 他猛催神识。刀气骤然一颤,随即失控。一股肃杀刀意自体内爆发,以卧房为中心席卷而出。门窗被无形的力量震得哗啦作响,院中树梢的叶子齐齐一滞,随即簌簌坠落。 ”铮“ 院中传来兵刃震颤之声。帅府之内,所有佩刀的护卫同时按住刀柄,脸色骤变。 东院。李月梅猛地自椅上站起,快步走到门边,望向赵承阳院落的方向。月光之下,一道无形的刀意涟漪仍在空气中荡漾。 雪姨紧随其后,神色沉凝。 “雪姨,怎么回事?”李月梅声音里压着焦灼,“阳儿会不会有危险?” 雪姨闭目凝神,蕴丹境的神识向外铺展,细细感知片刻,睁开眼,语气笃定:“小姐莫慌。二公子周身气机虽乱,但根基未损,应是在凝练刀气。”她转头看向闻声赶来的战云铮,语速急促却不失沉稳,“大公子,快去把二公子的刀拿来,放置在院中便可。” 战云铮没有多问,转身脚尖一点,向兵库掠去。片刻后,他双手捧着虎首雁翎刀掠进院中,将刀平放在石桌之上,随即后退数步,目光紧紧锁住那扇紧闭的房门。 卧房之内,赵承阳已濒临崩溃边缘。刀气失控,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经脉寸寸剧痛,神识被震得几乎涣散。他死死咬住牙关,口中泛起血腥味。三海通道之中,气机翻涌如沸水。 就在此时,一股奇异的共鸣自院中传来。 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的战刀静卧石桌,刀身微颤。下一瞬,战刀猛然弹起,刀鸣如龙吟,化作一道暗芒破门而入!木门被生生撞碎,碎屑四溅。战刀精准地悬停在赵承阳身侧,刀身上沉积多年的杀伐之气与赵承阳体内的刀气彼此呼应,如同一对久别重逢的生死兄弟。 共鸣之力涌入经脉,将失控的刀气一点一点牵引回正轨。赵承阳抓住这一瞬之机,神识倾巢而出,将雾状刀气死死压缩,一息,两息,三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三元归一(第2/2页) 雾状刀气骤然塌缩,凝出第一滴暗色液体。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三滴刀元悬于识海通道之中,滴溜溜旋转,每一滴都蕴含着极致的锋锐之意。赵承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湿透,嘴角扯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 成了。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突变骤生。 始终蛰伏在刀气旁的煞气、杀气,突然动了。两团灰暗的气状雾团猛然弹射而出,一左一右裹挟住那三滴刚刚凝聚的刀元,顺着三海通道,向血海方向狂奔而去! ”什么?!“ 赵承阳大惊失色,神识紧追其后。三气奔行极快,沿途经脉被冲得隐隐发痛,他拼尽全力追赶,却始终差着一线。 三气抵达血海。暗红色的血海翻涌如怒潮,海面之下,十滴凝聚已久的精血静静悬浮,每一滴都蕴着他多年征战积淀的生命精华。三气裹挟着刀气本源冲入血海,猛然撞上那十滴精血。其中三滴暗红精血被刀气本源的气机牵引,骤然脱离血海,破开海面,融入三气之中。 气势暴涨,三气毫不停留,继续向灵海冲去。 赵承阳急得满头大汗,周身气机瞬间凌乱。可此时他体内已完全失控,神识根本追不上那团狂奔的气流。 神识一路追赶,终于在三气冲入灵海的瞬间赶到。 灵海之中,碗口大小的灵元池静静悬浮。三气裹挟着精血冲入灵元池,灵元骤然沸腾,三滴灰黑色的水滴自池中飘浮而出,无声无息地融入三气之中。 三滴暗色刀元、三滴暗红精血、三滴灰黑灵滴,九滴本源之液,在灵海中央交汇。 它们彼此缠绕、旋转、碰撞,越转越快,快得连赵承阳的神识都难以捕捉。随即,九滴骤然停滞,彼此之间生出一缕缕细如发丝的光线,将这些本源之液连接、交织。光线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终在灵海正中,凝成一个拇指大小、玄异莫名的三色光团。 光团表面,流转着刀锋般的锐光、血色的暗芒、灰黑的沉韵。 三气彼此融合,归于一体。 赵承阳的神识凝望着那枚光团,震撼得久久无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却本能地感觉到,体内那股纠缠数月的混乱,终于找到了一个平衡的支点。光团缓缓旋转,将四周游离的气机一点一点吸附、收纳。 也就在这一刻,识海正中那道横贯的裂痕,无声无息地弥合了。 三个月来纹丝不动的旧伤,竟被这股新生之力轻轻抚平,如冰消雪融。赵承阳心头一松,随即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明悟:煞、杀、刀三气,历经磨难,终归一体……原来,这便是“三元归一”。 卧房之外,刀鸣渐渐平息。战云铮与李月梅、雪姨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破碎的房门,月光自破口倾泻而入。 “没事了。”雪姨轻声说道。 李月梅攥紧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而卧房之内,赵承阳缓缓睁开眼。灯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眼底却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亮色。他隐约觉得,这枚三色光团,不过是开始。 第二十一章 启程 第二十一章启程 晨光穿过窗棂,落进卧房,在青砖地面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赵承阳缓缓睁开眼。这一夜,他没有睡,却比睡了任何一夜都更神清气爽。识海正中那道横贯三个月的裂痕,此刻已彻底弥合,光滑如新磨的镜面。灵海、血海、识海之间,那枚三色光团沉浮在灵海中央,缓缓旋转,将三海的气息拧成一股绵长不绝的循环。 他试着催动刀意。 一缕锋锐之意自指尖浮现,凝而不散,温驯得如同养熟的家犬。三个月前,这股刀意还是脱缰的野马,稍一牵引就要撕碎他的经脉;如今却指哪打哪,进退自如。赵承阳垂眸看着指尖那缕凝成实质的银白气芒,心头泛起一丝极淡的感慨。 煞、杀、刀三气归一,他不止驯服了那股差点毁掉他的力量,还隐隐摸到了一条前人未走过的路。 “体内三海,灵海养元、血海养精、识海养神,如今三道门户连成一体,气息自成循环。”他细细感知着体内变化,眉头微动,“道台……” 人皇经中关于道台的记载在脑海中闪过。构筑道台,需以三海之力为基,凝出属于自己的“道之形”。从前他困于识海残破,连门槛都摸不到;如今三气归一,三海圆融,那道门槛竟已近在眼前。 “差一份契机,差一份外物。”他低声道,“急不得。”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哟,赵大将军舍得睁眼了?”钱万万一身月色常服,跨进院门,褐色桃花眼弯着,手里却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膳,“昨夜那动静,把半个帅府的护卫都惊醒了。我寻思着你又得躺三天,没想到一大早气息稳得出奇。” 他走到榻边,放下药膳,自然而然地探手搭上赵承阳的脉门。 这一探,钱万万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你体内那三股东西呢?”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尖微微用力,又细细探查了一遍,“煞气呢?杀气呢?刀气呢?怎么全没了?” “融了。”赵承阳抽回手腕。 “融了?” 赵承阳将昨夜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刀气凝出三滴刀元,杀气、煞气裹着刀元冲入血海,裹走三滴精血,又冲入灵海裹走三滴灵滴,九滴本源之液在灵海中央归一,凝成一枚三色光团。光团一成,识海那道横贯裂痕便自行弥合了。 钱万万听完,罕见地沉默了很久。 “九滴本源之液归一”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赵承阳胸口,仿佛能隔着皮肉看见那枚光团,“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能把杀气、煞气、刀气凝成本源之液,再强行融为一体。灵界古籍我也读过不少,都没有这样的记载。”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着赵承阳:“你这条路,怕是真的前无古人。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总比被它们撕碎强。”赵承阳端起药膳,喝了一口,“下一步,道台。” “道台的事,急不得。”钱万万在他对面坐下,“材料、法门、时机,缺一不可。薪火书院藏书万卷,或许能补上法门这一环;至于材料。” “冥河秘境。”赵承阳接过话头。 钱万万点头,眼底浮起一丝郑重:“三年。这三年,够你在书院把根基打牢了。”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比钱万万方才重得多,带着军中特有的沉稳。 战云铮一身黑锦常服,大步走进院中,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完好的文书。他目光在赵承阳脸上停了一瞬,见那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不少,眼底的沉色才略略化开。 “小阳,京都的文书到了。”战云铮将文书递过去,“长公主与二皇子联手把四皇子的案子钉死了,四皇子的人在西境折了大半,朝堂上自顾不暇。借着这股东风,我爹与小叔那边运作已妥,以‘伤重难愈、入京调养’的名义,着你前往京都薪火书院休养三年。钱万万随行护卫,一应开销由兵部拨付。” 赵承阳接过文书,指尖抚过火漆上那道暗红色的印记。入京,薪火书院,三年后开启的冥河秘境。 “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文书限定十日内到京。”战云铮道,“龙骧骑这边你不用担心。元帅已下令,龙骧骑暂由我代管;沈策升任副统领,实际统带操练。那八千多老卒听说你要去书院,一个个都憋着劲苦修,说要等你回来时,都练出点名堂。昨夜沈策还带了几个千户来帅府请命,想挑两个最好的斥候随你入京,被元帅驳了回去。” 赵承阳眼底微暖。他知道那些老卒要的不是什么名堂,是三年后还能跟着他上阵。 “还有一件事。”战云铮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四皇子的人虽然折了大半,但他在京畿道上还有暗线。文书上写的是明路,你们路上走官道,我另派一队精锐扮作商队,远远缀在后面,以防万一。” “好。”赵承阳没有推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启程(第2/2页) 当日午后,帅府正厅。 战天野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主位。他看着立在厅下的赵承阳与钱万万,虎目里的神色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声音却依旧沉稳如铁。 “京都不是西境。西境有刀枪,明着来;京都是人心,暗着走。承阳,你记住一句话,在书院里,藏锋养锐,比什么都重要。你如今三气归一,气机圆融,却还差临门一脚。那一步,急不来。” “我记住了。”赵承阳躬身。 “小万。”战天野转向钱万万,“京里水深,你比他机灵,多替他看着点。阁老府那边,夫人已经写了信,你们到了京,若遇难处,自可去寻他。” 钱万万拱手一笑:“元帅放心,我这张嘴,在京里吃不了亏。” 厅门处传来脚步声。李月梅带着小荷走进来,身后跟着雪姨。她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锦囊,走到赵承阳面前,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 “里面是三颗疗伤丹药、一封给父亲的亲笔信,还有我替你备的碎银。”李月梅看着他,眼底泛着水光,声音却稳稳的,“阳儿,你打小就不让人操心。到了京里,万分小心。” “伯母放心。”赵承阳握紧锦囊,心头泛起一阵暖意,“三年后,我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雪姨。”李月梅转头,“这一路,你跟着他们。阳儿的身子,别人看着我不放心。” 雪姨应声上前,恭敬一礼:“小姐放心,老奴定护好二公子。” 战云铮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最终只抬手重重拍了拍赵承阳的肩膀:“到了书院,替我向灵儿问好。那丫头野惯了,怕是连亲哥都不认得了。” 赵承阳嘴角微动:“她要是认不得,我就提你当年爬树摔断腿的旧事。” “你,”战云铮哭笑不得,“滚。” 翌日清晨,帅府门前。 晨雾未散,朝阳刚爬上城墙垛口。赵承阳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悬着那柄虎首雁翎刀,立在朱漆大门前。钱万万牵马等在阶下,雪姨一身深色劲装,静静立在他身侧。三匹骏马之后,是一队扮作行商的龙骧骑精锐,远远缀在巷口。 赵承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帅府匾额下那道身影,李月梅立在门内,晨光落在她鬓角,像是又添了一丝霜色。她冲他摆摆手,没有多话。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夹了夹马腹。马儿走出七八步,他忽然勒住缰绳。 这些年,他唤她伯母,她唤他阳儿,一老一少,谁也没有再往前迈那一步。那不是疏远,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怕叫出口显得逾矩,她怕说破了反倒生分。可这一去千里,有些话,他不想再压在心底。 赵承阳翻身下马,没有迟疑,大步走回府门,在李月梅面前屈膝跪下,重重叩了一个头。 “娘。” 这一个字,他压了十几年,今日终于叫出了口。 李月梅怔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弯下腰,一把将他扶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傻孩子……叫了这声娘,娘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赵承阳垂着眼,喉结滚动,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门内,战云铮不知何时立在了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终究没有上前,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娘,时辰不早了,该让他走了。” 李月梅松开手,退后半步,别过脸去,飞快抹了一下眼角。 赵承阳再没有抬头看她的眼睛,转身大步走回马前,翻身上马,拨转马头。 “走。” 马蹄踏上官道,晨雾在身侧散开。剑门关的城墙在身后一点点缩小,最终化作天际一道灰线。赵承阳没有回头再看。他知道,三年后他还要回来,踏着同样的官道,带着完整的自己,回到这片他出生入死的土地。 官道渐宽,行人渐多。行出三十里,路边一座茶棚。 钱万万勒马,忽然压低声音:“小阳,你看茶馆门口那个卖炊饼的。” 赵承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正低头翻着炊饼,动作却时不时抬眼,往官道尽头瞟上一眼,指节粗大,虎口满是老茧,是握惯兵器的手。 “四皇子的人?”赵承阳问。 “不好说。”钱万万眯起眼,“但这条路,怕是没我们想的那么太平。” 话音未落,那汉子将炊饼摊一收,转身钻进茶棚后的巷子,消失不见。 赵承阳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刀柄。晨风拂过官道,卷起几片落叶,像是一场大戏开场前的静场。 “走吧。”他双腿轻夹马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三骑继续向前,身后是渐远的西境,身前是看不透的京都。官道尽头,晨雾深处,隐约露出一线绵延的青黑色山影,那是通往中原的第一道关隘。 第二十二章 回雁关 第二十二章回雁关 官道过了晌午便窄了下来,两旁的树越压越密,山影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头遮得只剩几道漏下来的光柱。三骑放慢了速度,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嗒嗒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钱万万脸上的嬉笑不知什么时候收了。那双褐色桃花眼半眯着,扫过道旁每一丛可疑的灌木,嘴里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从茶棚出来,换了三拨眼线。先是卖炊饼的,后来是挑担子的货郎,刚才那个蹲在河边洗脚的,也是个练家子,蹲姿稳当,虎口有茧。” 赵承阳按着刀柄,没有说话。 雪姨策马在他另一侧,老嬷嬷身形端稳,蕴丹境的气息含而不露,只有牵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她低声道:“二公子,前面那道弯,太静了。” 山路转过一道弯,两侧石壁陡起,官道收成一条只容两骑并行的窄道。风停了。林子里静得过分,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来了。”雪姨忽然出声。 话音未落,两侧密林箭雨泼出!乌压压一片弩矢破空而来,封死整条窄道! 赵承阳手腕一翻,虎首雁翎刀出鞘。银白刀意自刀身炸开,化作一道圆弧刀风,将射向三骑的弩矢尽数荡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钱万万并指一划,一道无形剑气将漏网的几支矢齐齐切成两截,截面光滑如镜。 “杀!” 密林中涌出二十余道黑影,黑衣蒙面,清一色窄刃长刀,脚下轻快如狸,直扑三骑。为首那人身形瘦长,一柄黑鞘细剑提在手中,气息沉凝,竟已是道基境修为。 “四皇子还真舍得。”钱万万啧了一声,“道基境的死士,说扔就扔。不过这根基虚浮得很,怕是丹药硬催上来的。” 赵承阳没有接话。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竟迎着那当头一剑冲了过去! 黑鞘细剑如毒蛇出洞,一抖便是七朵剑花,分刺咽喉、心口、丹田,又快又阴。赵承阳不闪不避,虎首雁翎刀横在身前,刀意灌入刀身,刀芒暴涨三尺。他只出一刀,自上而下,势大力沉的一记劈斩,刀风裹着凛冽杀意,竟将七朵剑花尽数劈散,余势不减,当头压向那死士头领! “铛!” 头领举剑硬架,细剑被劈得弯成一张弓,连退三步,虎口迸血。他眼底闪过惊骇,手腕一翻,剑走偏锋,贴着刀身绞向赵承阳的手指,阴狠至极。赵承阳腕子一沉,刀身侧转,磕开剑尖,顺势横扫,刀光如练,贴着剑身削向他的手腕。头领慌忙撤剑,袖子被刀气绞碎,露出腕上一道狰狞的旧疤。 “第三刀。”赵承阳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连人带马跃起,刀意尽数收敛,凝成一线,无声无息地贴着剑锋滑过,那是杀人无数磨出来的一刀,没有花哨,只有快、准、狠。头领只来得及侧身,刀锋已划开他的肩甲,血线迸溅。他惨叫着后退,再抬头时,赵承阳的刀尖已抵在他咽喉上。 与此同时,钱万万剑指连点,扑向他的四名死士接连倒地,咽喉各有一点细如针眼的血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雪姨一掌拍飞一个想砍马腿的杀手,顺势反手一抓,将另一人掼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都住手!”赵承阳低喝,刀尖微压,头领喉间渗出细血,“四皇子的人,还是另有其主?” 头领惨笑一声,牙齿一动,一股黑血自嘴角涌出,转眼气绝,牙槽里藏着毒囊。其余死士见头领身死,发一声喊,便要四散逃窜。密林深处忽然杀出一队麻衣短打的人,正是那队扮作行商的龙骧骑精锐,反手合围,将残敌尽数剿灭,只留了两个活口按在地上。 为首的队长单膝跪地:“统领,战统领吩咐过,路上若有不开眼的,一个不留。这两个活口,末将带回大营审问。” “嗯。”赵承阳收刀入鞘,看了一眼满地尸首,“留两个人看着,报与战云铮。其余跟上。” 他翻身上马,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落了几片落叶。 钱万万跟上来,凑近些,啧了一声:“三个月前,你劈这一刀,自己得先躺三天。如今刀意凝实,收放自如,果真是祸福相依。” 赵承阳没有答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西境的方向。暮色已经漫上来,山影愈沉,林梢尽头,最后一抹残阳正缓缓坠下。 黄昏时分,官道尽头那道青黑色的山影终于露出了全貌,两山夹峙,一座雄关横亘其间,关楼上的旌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便是通往中原的关隘,回雁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回雁关(第2/2页) 可赵承阳在关下勒住了马。 关隘城头,关外道旁,黑压压站满了人。暮色里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一片片铁甲泛着幽暗的光,一杆杆长枪插在身侧,枪尖连成一片沉默的密林。数千老卒,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没有喧哗,没有军乐,只有晚风卷过甲叶的声音。 昨夜文书一到,沈策便点了各营千户留守,自己带了千余自愿请命的老卒,连夜赶了八百里山路,赶在黄昏前堵在这回雁关下。关隘守将认得龙骧骑的旗号,又见是战云铮的亲笔手令,只当没看见,悄悄开了关门。 赵承阳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关门前,沈策一身甲胄,率先迎上来。他身后跟着老李头、傅惊澜、顾砚、高淮,还有无数张被战火刻满了沟壑的面孔。老李头腰间别着那杆旱烟杆,烟锅子还温着,显然是一路没停。 沈策在赵承阳马前三步停住,没有行军礼,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双手捧上:“统领,弟兄们凑的。几块干粮,两瓶伤药,还有一人一枚护身符,不值钱,就是份心意。” 赵承阳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个包袱,看着包袱角上那枚被磨得发亮的旧铜钱,喉结动了动,终于伸手接过来,掂了掂,声音有些哑:“谁的主意?” “老李头的。”沈策道,“他说统领打小苦日子过来的,出门在外,不能缺了嚼用。” 老李头被点到名,搓了搓手,咧开嘴想笑,眼角却先红了:“统领,俺不会说话。俺就一句话,三年后你回来,俺们还跟你上阵杀敌。” 沈策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忽然往前挤了两步,被同伴扯住,又退了回去。赵承阳认得他,当年落霞坡下那个替他扛过三刀的火头军,姓周,一双手在锅灶边泡了半辈子,如今虎口也磨出了茧。周老卒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只把腰间一枚磨得发亮的护心镜解下来,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 赵承阳接过那枚护心镜。镜面上坑坑洼洼,全是刀箭磕出来的旧痕,边缘却被人细细打磨过,光润妥帖。 “周叔。”赵承阳叫了一声。 周老卒愣了愣,咧开嘴,露出缺了牙的笑,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统领……俺等你回来。” “统领!”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亮,带着压不住的哽咽,“俺们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 “统领,三年后俺还跟你冲阵!” “俺把最烈的酒给你留着,埋在老营那棵槐树底下了!” 一声接一声,从关前蔓延到关头,此起彼伏。有人解下腰间的旧水囊往地上倒酒,有人把磨得锃亮的狼牙吊坠攥在手里又揣回怀里,更多的人只是站着,梗着脖子,把眼眶里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晚风卷起尘沙,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赵承阳坐在马上,环视着这一张张面孔。落霞坡上的血,卧虎原上的火,十几年同生共死,最后都凝成了眼前这一片沉默的铁甲。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很多,最后只化成一句: “三年后,我回来,一个都不许少。” 他说完,翻身下马,朝沈策、老李头、傅惊澜,朝那成千上万的老卒,重重抱拳一礼。 沈策眼眶一热,率先单膝跪地,铁甲碰地,发出一声闷响。 “恭送统领!” 老李头跟着跪下。 傅惊澜、顾砚、高淮跟着跪下。 城头上,道两旁,数千老卒如浪潮一般,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沉闷的潮声,枪杆叩地,咚咚咚,如战鼓擂响。 “恭送统领!” 声震关隘,惊起满山暮鸟,扑棱棱飞上天空,盘旋不去。夕阳如血,把跪满道旁的铁甲镀上一层暗红的光。 赵承阳握着刀柄,指节发白,在原地立了很久。钱万万站在马侧,难得没有开口,只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雪姨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赵承阳没有回头。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穿过关门,向中原的方向行去。 身后,“恭送统领”的呼声一声接一声,追着他出了山道,直到暮色四合,再也听不见。 马蹄声渐远,关楼下,老李头还跪在原地,半晌才直起身,把旱烟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对着那道早已看不见的背影,低低骂了一声: “兔崽子,可得回来啊。” 第二十三章 水路 第二十三章水路 回雁关往东,再没有山隘了。西境三关,剑门关打头,青石关居中,回雁关殿后,过了回雁关,便算是真正出了西境。 官道渐渐平缓,山势次第低伏,道旁村落稠密起来,鸡鸣犬吠,炊烟四起。三骑走了三日,正午时分翻过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江横在天地之间,水色苍青,浩浩汤汤,一眼望不到头。江边一座大城枕水而建,城墙绵延数里,码头上一片白帆,樯橹如林。 沧澜城。中原通往西境的咽喉,沧江上最大的水陆码头。 赵承阳勒马,望着那座城,目光停了片刻。他打小在西境长大,见惯了戈壁、关城、尸山血海,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繁华的水城。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湿润的气息。 “这就是中原了。”雪姨策马上前,与他并肩,声音里带了一丝感叹,“二公子、钱公子,老奴托一句大,你们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到了这里,西境的规矩,就不全管用了。” 钱万万翻身下马,舒展筋骨,桃花眼四处张望:“我当西境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热闹,合着出了三关,这才算见着人烟。嬷嬷,这城里的吃食,跟西境有什么两样?” 雪姨没接他的贫嘴,只道:“先找客栈落脚。老奴有件事,想同两位公子商量。” 客栈二楼,临窗一张桌,窗外便是码头。雪姨给两人斟了茶,才开口:“从沧澜城到京都,陆路要走半月,翻两座山,过四道渡口,关卡林立。若是走水路,顺沧江而下,转北运河,快则九日,慢则十一日,便能泊进京畿的芦花渡。” “快倒是快。”钱万万指尖敲着桌面,“可江上无遮无拦,若是有人在水路上做手脚,施展不开。” “江上不比陆地,水面开阔,想藏几十个杀手,反而难。”雪姨道,“陆路的关卡是明处的,暗处的眼睛却比明处多。上一程那一队死士,就是最好的例子。走水路,船由老奴来挑,认准漕帮的旗号,一路上水匪不敢动,官府的水卡也好过。” 赵承阳端着茶碗,目光落在江面上,片刻后开口:“船期?” “明日辰时,有一班顺水北上的客货船,正是我们要走的道。”雪姨道,“两位公子若没有别的顾虑,老奴便去定船了。” “有劳嬷嬷。”赵承阳放下茶碗。 钱万万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嬷嬷,漕帮的旗号管用,这话怎么说?这城里的水深水浅,您老人家先给晚辈交个底?” 雪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承阳,见他虽没说话,却也放了茶碗等着,便知道这两位是想听个明白。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也罢,左右船还有一日才开,老奴便把这座天下,从头给两位公子捋一捋。老奴年轻时在阁老府当过差,后来随小姐嫁到战家来到西境,南北五方,多少知道些。” 她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 “凡州人族栖息之地,自西向东,共分五方。最西边,就是咱们来的西境,剑门关为门户,西境都护府统辖诸军镇守,直面噬灵族,这是人族的刀尖子。镇西军、破虏军这些番号,都是都护府辖下的兵马。西境往北,是北原;往南,是南疆。这两处也都贴着噬灵族的兵锋,北庭都护府、镇南将军府各守一边。三面受敌,中间这一片,才是太平腹地,中原。” “那东边呢?”钱万万问。 “东境。”雪姨在横线最右端点了一下,“临海,没有外敌,却是水师的天下。东海水师看着海,漕运衙门管着河。凡州五方,西、北、南三面是战场,中原是根基,东境是钱袋子。” “这五方的百姓,日子都怎么过?”钱万万又问。 “西境种粮难,靠中原的粮船养着;中原人多地熟,是产粮的地方;南疆出药材、香料,北原出马匹皮货,东境的船,把这几样东西运来运去。”雪姨道,“凡州亿万生民,就这么在五方之间讨生活。仗一打起来,中原的粮、东境的银子,都往三边送——这也是为何三边军镇,朝廷再难,也要养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水路(第2/2页) “五方各有各的朝廷官署,那江湖呢?”钱万万追问道,“咱们西境,除了军中的人,我还真没见过几个江湖客。” “五方各有江湖。”雪姨道,“西境苦寒,江湖客多是刀口舔血的佣兵、猎妖人,最大的一股叫血旗盟,专接军中的散活,也算半个官面的人。北原的马帮叫苍原帮,贩皮货、贩马,跟北庭都护府常年有买卖往来。南疆瘴气重,江湖多是巫蛊一道,有个青蛊门,行事诡秘,朝廷也只当看不见。东境最杂,漕帮、海商、私盐贩子,鱼龙混杂,漕帮把着水上的规矩,连水师都要给三分面子。” “中原呢?”赵承阳开口。 雪姨的目光落回他脸上,语气平缓:“中原的江湖,看着最太平,水却最深。武学世家盘踞州郡,镖局走遍天下,镇远镖局的总舵就在京里。还有薪火书院,两位公子要去的地方。书院虽挂着官学的名头,可教的不止经义,武修、丹修、阵修都有,说是书院,实则也算半个江湖。” 钱万万听到这里,来了兴致:“那朝廷怎么管得住这么些江湖人?” “管,靠的是两个衙司。”雪姨竖起两根手指,“一曰监政司,直隶天子,风闻奏事,纠劾百官。上到内阁大学士,下到七品县令,凡有贪墨不法,监政司皆可查。百官畏它,比畏刑部更甚。” “另一司呢?” “镇武司。”雪姨道,“专司江湖事。凡有字号的门派、帮会、镖局,都要在镇武司造册。册上有名,便算官面认可的势力,犯了事,也有章法可循;册上无名的,便是野路子,镇武司拿了便杀。邪修、魔道、以武犯禁的,都是镇武司的差事。” 赵承阳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茶碗沿,忽然问了一句:“监政司,管不管边军?” 雪姨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名义上,边军亦在百官之列,监政司可奏。可西境帅府经营数十年,军中只听军令,监政司的风闻到了帅府门口,也就只是一纸文书。” 赵承阳没再说话。他端起茶碗,掩去眼底那一点细微的光。 钱万万看了他一眼,笑着岔开话头:“嬷嬷,京都如今是哪家的天下?咱们进了京,总得先拜哪路神仙?” “京里的局势,老奴也只是从小姐的书信里知道几回。”雪姨压低声音,“四皇子案发,党羽清了大半,如今是长公主与二皇子一系主事。阁老府在朝中根基稳,又是小姐的娘家,两位公子进京,有阁老照应,明面上的难处不多。只是,书院里,庙堂上,暗处的眼睛,比西境战场上的刀还多。” 窗外,江风送进码头上的号子声,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第二日辰时,三人在码头上了船。船是漕帮的客货两用大船,吃水深,行得稳,船头一面青底白字的旗,绣一条盘江的蛟龙,漕帮的旗号。 船离了岸,顺流而下,江水在船底哗哗作响。赵承阳立在船尾,望着沧澜城的城墙在江雾里一点点模糊。钱万万靠在船舷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眼望着两岸飞退的田野,忽然开口:“小阳,你说咱们这一趟,是奔着冥河秘境去的。可我怎么觉着,这京城里的水,比冥河还深?” 赵承阳没有回头。江风掀起他的衣摆,他按着刀柄,望着前方水天相接处,半晌才道:“水再深,也有底。” 雪姨在舱口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接话。江声浩荡,大船顺水北去,将中原的城郭、田野、炊烟,一座一座抛在身后。 第二十四章 船上风波 第二十四章船上风波 船离沧澜城,顺水北行。第三日午后,江面骤然收窄,两岸青山夹峙,水色转深,船速也跟着慢了下来。漕帮的大船吃水深,行得稳,甲板上三三两两坐着乘船的客商,有的赌钱,有的闲话,有的凭栏看景。赵承阳靠在船尾一根桅杆下,闭着眼养神,手搁在膝上,一柄黑鞘长刀横在身侧。钱万万蹲在船舷边,往江里扔石子,看水花一朵一朵散开,自得其乐。 变故起得很突然。先是一声粗嗓门的喝骂从舱门口炸开。 “站住!” 众人回头。舱门口,四个汉子堵住一个白衣书生,为首那人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攥住书生的衣领,把他从人群里拎了出来,像拎一只鸡崽子。 “狗东西,偷老子的钱袋,还想溜?” 为首这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牛高马大,一张脸满是横肉,右眉当中断了一截,断口处结着暗红的疤,说话时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敞着怀,胸口一撮黑毛,粗布短打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截盘蛇刺青,青得发亮,一看就是道上混惯了的狠角色。他嗓门粗粝,像砂纸刮铁锅,一声喝骂,惊得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过江面。 他身后跟着三个。左边那个矮壮,秃顶,油亮的头皮上横着三道旧疤,络腮胡遮了半边脸,脖子上缠着一条黑布巾,隐约露出下面一道暗紫色的勒痕,多半是在哪条道上吃过亏,从此怕被人掐脖子,才时时缠着。右边那个高瘦,吊梢眼,鹰钩鼻,两腮无肉,手里转着两枚铁胆,叮叮当当地响,眯着眼看人时,眼神像毒蛇盯着雀儿。最后一个落在后头,黑脸膛,闷不吭声,两条胳膊粗得惊人,拳头攥起来像一对铁锤,站在那里,影子都比旁人宽出一截。 白衣书生被那壮汉拎着,踉跄两步才站稳。他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白绢长衫,洗得干干净净,眉目清俊,书卷气十足,腰间悬着一块半旧的青玉佩。被当众扯住衣领,他脸涨得通红,却没有慌乱,只急声道:“这位大哥,你认错人了!小生自沧澜城上船,一直坐在舱里看书,何曾见过你的钱袋?” “放屁!”断眉汉子啐了一口,“老子方才在舱里打盹,醒来钱袋就没了!舱里就你一个外人在,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舱里还有七八个人。”书生道,“大哥不妨问问他们。” “少废话!”断眉汉子一把将他掼在舱壁上,“咚”的一声闷响,书生的背撞上木板,白衫上蹭了一片灰。他抬手就要搜书生的身,“让老子搜搜!搜出来,剁了你一只手!” “你……你怎可动手!”书生声音终于带了颤,“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这样诬人清白,还有王法吗?” “王法?”断眉汉子哈哈大笑,回头冲同伴道,“听听,读书人跟老子讲王法!”矮壮汉子也跟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子在道上混了二十年,王法这东西,见着老子都绕道走!” 高瘦汉子转着铁胆,慢悠悠开口:“大哥,跟他废什么话。钱袋真让他藏了,一搜便知。若是搜不出来……”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书生腰间的青玉佩上一扫,“就拿他那块玉赔罪。瞧着成色,还值几个钱。” 书生脸色一变,下意识护住玉佩:“这是家母留下的遗物,你们。” “拿来吧你!”断眉汉子伸手就抢。书生往后躲,被他一把扯住衣领拽回来,粗壮的手臂箍住他细瘦的脖颈,往下一摁“扑通”一声,书生被摁得单膝跪在甲板上,头几乎埋进两膝之间,白衫沾了船板的灰泥。 就在那一瞬,他那张因为屈辱而涨红的脸上,眼底深处那点惶恐忽然没了,像湖面掠过一丝极细的涟漪,那是一抹极淡的冷厉,一闪即没,快得像是错觉。随即他的肩膀就剧烈地抖起来,声音也颤得不成样子:“你……你们欺人太甚。” 船舷边,钱万万不知何时已经直起身,桃花眼眯着,远远看着这一幕,手里那枚没扔出去的石子在他指间慢慢转。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喧闹,落在断眉汉子耳中。 断眉汉子转头,见是个腰里挂着剑的年轻公子,眉头一拧:“小白脸,笑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船上风波(第2/2页) “笑你们挑错了人。”钱万万慢悠悠走过来,双手抱胸,“几位大哥,这船是漕帮的船,船上的规矩,是漕帮的规矩。闹得太大,船家不高兴,把你们撂在半路的水卡子上,那就不美了。” “少拿漕帮压人!”断眉汉子瞪眼,“老子们买了船票,光明正大坐船,管他什么规矩!” “是是是,买了票。”钱万万笑着点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还跪着的书生身上,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下来,“不过,几位大哥想搜身也好,想赔玉也罢,且先看清楚再动手。”他慢悠悠往旁边让开一步,“你们把人一路撵到这儿来,惊扰了这边的人,怕是不好收场。” 断眉汉子顺着他的话低头一看,书生不知何时已经被逼退到船尾,跪在离那桅杆下的年轻刀客不到三尺的地方。那刀客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比笑冷。 这一角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方才还围观的乘客,不知不觉都退远了,只留船尾这一小块地方,江风呜呜地灌。 断眉汉子咽了口唾沫,掂量了一下,还是不肯在同伴面前怂了,梗着脖子道:“老子管他是谁!偷了老子的钱袋,就得。” “你的钱袋,”赵承阳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方才从你腰上掉下来,滚进舱板缝里了。” 断眉汉子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果然,钱袋不知何时不见了!他脸色一变,回头去看舱板,几个眼尖的乘客已经指起来:“在那儿呢!卡在板缝里!” 矮壮汉子上前,弯腰一掏,果然掏出一个油乎乎的钱袋,正是断眉汉子的。满船哄笑。断眉汉子的脸涨成猪肝色,抓着钱袋,嘴张了又合,半天才憋出一句:“哼!算你小子走运!”一挥手,“走!” 三个汉子悻悻往舱里走。黑脸膛汉子走在最后,经过赵承阳身边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跟了上去。 书生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白衫上沾满灰,发冠也歪了,狼狈不堪。他朝赵承阳和钱万万深深一揖:“多谢两位恩公搭救,小生,小生感激不尽。” 钱万万笑着摆手:“小事小事。”他伸手去扶,指尖在书生腕间一触,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笑道,“这位,怎么称呼?” “小生姓白,单名一个‘砚’字。”书生垂着眼,又行一礼,“此恩此德,小生记下了。待到了京都,定当登门拜谢。” “客气了客气了。”钱万万笑眯眯的,“白兄慢走,好生歇着。” 书生再一揖,转身,踉跄着往舱里去了。背影单薄,衣角上还沾着灰。 入夜,船舱里一盏油灯。钱万万盘腿坐在铺上,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小阳,那个白砚,看出什么了?” 赵承阳闭着眼:“嗯。” “他跪下那一瞬,眼底那点冷光,你看见了吧。”钱万万的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是我眼花了,读书人受了这种窝囊气,眼睛里该是屈辱,是害怕。他那一眼,是杀念。” 赵承阳没答。 “还有,”钱万万道,“他给咱们行礼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层薄茧,握笔可握不出那种茧子来。扶他那一下,我顺手搭了腕脉,乱得跟什么似的;可越是乱,越不对。吓成那样的人,脉是浮的、散的。他那个乱法,是硬压着才压出来的。” 赵承阳依旧闭着眼,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你说,”钱万万往他那边凑了凑,桃花眼在灯影里亮得吓人,“这船上的暗探,是冲着咱们来的,还是冲着。”他没说完,手指往上指了指,京里的方向。 赵承阳终于睁开眼。灯影里,他那双眼睛漆黑,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看他要做什么。” 钱万万咧嘴一笑:“也是。反正船还得几天到芦花渡,且看他唱什么戏。” 窗外,江声浩荡。夜航的船头,一盏孤灯明明灭灭,照着黑沉沉的江面,一路向北。 第二十五章 夜袭 第二十五章夜袭 夜已深。客舱里,赵承阳盘膝坐在铺上,长刀横在膝前,神思沉入体内。三海之间,那团三色光团缓缓游走。 就在此时,窗棂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笃”。 赵承阳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第二声“笃”,窗纸破洞,一根黑针钉在对面板壁上。他猛地睁眼,侧身滚下铺,他盘坐的位置“咄咄咄”钉进三根铁针。舱顶“哗啦”碎响,一个黑影破板而下,刀光如匹练,直斩他脖颈。 他不及拔刀,连鞘一格。“当”的一声大响,火星四溅。黑影反手再斩,赵承阳退到舱角,退刀出鞘,虎首雁翎刀。刀一出鞘,舱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舱内太窄,长刀施展不开。黑影三刀连斩,窗外又翻进两个黑衣人,短刃如獠牙,分刺两肋。赵承阳一脚踢翻灯台,舱内漆黑,黑暗中传来兵器碰撞的乱响,紧接着他“砰”地撞破舱门,退上走廊,肩上已见血。他一路退,一路杀,踹开后舱门,退上甲板。 甲板上风大浪急。他一脚踏出舱门,便停住了。 船头那盏孤灯在风里摇晃,把甲板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黑压压围了一圈:当先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负手而立,颌下一缕短须,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韩管事。他身侧是摘了面巾的刀疤脸,一杆***垂在甲板上。再往后,四五个黑衣死士执刀,七八个漕帮打手持水火棍,把船尾这一角围得水泄不通。 “赵统领,好身手。”韩管事笑着拱手,“大半夜的,惊扰了。” “韩管事。”赵承阳刀尖指地,血顺着刀身滴落,“漕帮的水上规矩,就是这么做买卖的?” “规矩是规矩,买卖是买卖。”韩管事叹了口气,“边军的统领,原是不敢动的。可那人给的,实在太多了。” 刀疤脸咧嘴一笑,声音沙哑:“对,给得太多。够老子们吃十年。” 赵承阳没再说话,刀缓缓抬起。 刀疤脸的笑还挂在脸上,***已经动了。铁链“哗啦”一抖,枪尖破空,直刺咽喉。几乎同时,左右两个黑衣死士暴起,一刀劈肩、一刀削腿;两根水火棍从背后横扫,封他退路——四面八方,同时杀到。 赵承阳不退反进。 他侧头让过枪尖,刀背一磕,将***磕偏;顺势旋身,雁翎刀贴着铁链滑出,削向刀疤脸手指,逼他撤枪;右腿横扫,踢开削腿的那一刀;刀柄倒撞,砸在左边死士胸口,“咔嚓”一声,那人闷哼着倒飞出去;背后水火棍扫到,他拧身,刀光回旋,两杆水火棍齐齐断成四截,断口处木屑横飞。 一连串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刀疤脸的狞笑僵在脸上,枪尖再抖,三枪连发;赵承阳左躲右闪,刀刀见缝插针,不求杀人,只求破势,多年的战场搏杀,让他比谁都清楚:人多的时候,站住脚,就赢了一半。 打了二十来个回合,赵承阳后背挨了一棍,闷哼一声,踉跄半步;刀疤脸枪尖趁隙钻入,在他肩头一挑,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一刀劈开刀疤脸,反手一刀,正劈向一旁伺机而动的韩管事,刀光如瀑,裹着凛冽的刀意。 韩管事脸色骤变,举起分水刺硬挡。“当”的一声,他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那一刀劈出站圈,踉跄退了七八步,一屁股撞在船舷上,手里的分水刺险些脱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冒血的虎口,又抬头看看赵承阳,狠狠啐了一口:“呸!这钱,可真不好拿呀!” 赵承阳没理他。刀疤脸又扑了上来,他横刀迎上,刀光与枪影绞在一处。血从他肩头、背上的伤口渗出来,染红半幅衣襟,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刀快过一刀。刀疤脸越打越心惊,枪法渐渐乱了。 也就在这时,赵承阳体内忽然一热,血海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心头微动,知道是那团光团的动静,却没有分心,只把这一刀劈得更狠。 与此同时,船尾的舱房里,雪姨捻着佛珠的手忽然一顿。 门板“轰”地炸开,一个蒙面人闪了进来,一杆黑幡当胸刺来,幡面上鬼气森森,裹着一团墨绿的磷火。雪姨手腕一抖,佛珠“哗啦”散开,三十六粒金光在身周流转,化作一道光幕。“嗤”的一声,磷火撞上光幕,青烟直冒,舱壁被灼出一片焦黑。 “蕴丹境。”雪姨声音冷下来,“藏头露尾,好大的胆子。” 蒙面人不答话,黑幡连摇,墨绿磷火化作三道鬼爪,分袭她咽喉、心口、丹田。雪姨双掌推出,掌风裹着金光迎上,“轰轰”两声,鬼爪炸散,第三道却绕过她,直扑她身后的窗,她要冲出去,蒙面人却不给她机会,黑幡一横,封住舱门,幡上鬼火灼灼,逼得雪姨只能停下,与他游斗。 舱房内金芒与墨绿绞成一团,桌椅碎裂,窗纸炸飞,明灭的光映在江面上,忽亮忽灭。 而另一头,钱万万刚回到舱房,脱了外袍,正要躺下,他的手忽然停住。 窗缝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像蛇一样钻了进来。 钱万万不动声色地翻身下床,手搭上枕边长剑。“噗”的一声轻响,一根毒针钉在他方才躺的位置。紧接着,舱门“轰”地被踹开,两个黑衣人抢了进来,刀光直奔他。 钱万万拔剑。剑光一亮,如秋水乍破。他一剑封喉,左边那人的刀还举在半空,人已经软倒;反手一剑,削断右边那人的兵刃,剑尖顺势一送,刺穿他的肩胛。第三个黑衣人刚探进半个身子,看到舱内的情形,转身要跑,钱万万一脚踢翻灯台,黑暗里剑光一闪,那人“咚”地栽倒在地。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钱万万甩了甩剑上的血,披上外袍,提剑冲了出去。走廊里又窜出两个黑衣人,他剑出如电,一剑一个,杀穿走廊,踹开舱门,冲上甲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夜袭(第2/2页) 甲板上,赵承阳正被刀疤脸和三个死士围着,后背贴着一根缆桩,刀光翻飞。钱万万一眼看清形势,长剑一振,纵身加入战团——剑光从侧面刺入,逼开一个死士;赵承阳的刀顺势补上,劈退刀疤脸。两人背靠背,一刀一剑,一个守,一个攻,配合得天衣无缝,转眼把围攻的人杀退了一圈。 “小阳,你这儿阵仗不小啊。”钱万万喘着气,嘴上却不饶人,“我那边三个,你这边几个?” “数不清。”赵承阳道。 “够意思。”钱万万咧嘴一笑,剑尖一指,“那位和气生财的,你砍过没有?” “砍了。”赵承阳道,“没死。” 韩管事站在战圈外,看着两个年轻人一刀一剑,把自家的人杀得近不了身,死士已经倒下五六个,打手也伤了过半。他脸上的和气彻底没了,额上青筋直跳,忽然退后两步,扯着嗓子厉声喊道:“白老板!白老板!再不出来,这单可就黄了!” 话音落下,甲板上一静。 人群后面,舱顶的阴影里,一个白衣身影缓步走了出来。白绢长衫,腰悬青玉佩,眉目清俊,正是白日里那个被欺负得涕泪横流的书生白砚。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惶恐,嘴角噙着一丝文雅的笑,缓步走下舱顶,靴子踩在甲板上,不轻不重。 钱万万眯起眼,笑了:“白兄。好戏。” “钱公子谬赞。”白砚拱了拱手,笑意温文,“两位在西境的名头,在下仰慕已久。今日这单生意。”他抬手,一柄铁骨折扇“唰”地在手中展开,“少不得要领教了。” 话音未落,折扇一挥,三道无形风刃破空而出,快如鬼魅。赵承阳横刀格挡,“当”的一声,虎口一麻,长刀险些脱手,人退了三步;钱万万侧身闪避,一剑刺向白砚咽喉,白砚扇子一格,“叮”的一声脆响,钱万万只觉一股大力顺着剑身传来,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衍丹境。”钱万万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白砚合扇,正要进击,忽然,他身形一顿,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他弓下身子,折扇掩唇,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钱万万眼睛一亮:“衍丹境,气息不稳。” 赵承阳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刀尖缓缓抬起:“攻他肺腑,他有旧伤。”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暴起。钱万万长剑一振,剑光如雨,专攻白砚面门,逼他举扇招架;赵承阳贴着地面欺近,雁翎刀自下而上,刀光凝成一线,直取他肺腑旧伤之处。 白砚脸色终于变了。他急退两步,折扇连挥,风刃纵横,却挡不住二人不要命的打法。赵承阳肩头被一道风刃割开,血溅三尺,刀却没有停;钱万万左臂中了一记,闷哼一声,剑仍递得又狠又准。 “嗤”的一声,刀尖在白砚肋下划开一道口子。白砚闷哼一声,一口血呛出来,气息顿时大乱。他刚要退,韩管事却已经带着剩余的几个打手围了上来,分水刺直刺赵承阳后心:“围住他们!别让白老板折在这儿!” 钱万万回身一剑,格开韩管事的分水刺,“叮”的一声,火星四溅,反手一剑削掉他半截袖子。赵承阳乘隙欺近白砚,刀光连斩,一刀紧似一刀,刀刀都奔肺腑;白砚扇子招架,被逼得步步后退,旧伤处血越渗越多,招法渐渐散乱。 可衍丹境终究是衍丹境。白砚退到船舷边,忽然立定,折扇“唰”地合拢,一掌拍出,这一掌又快又狠,裹着一层幽光,赵承阳横刀格挡,“轰”的一声,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桅杆,一口血喷出来。钱万万大惊,一剑刺向白砚咽喉,白砚侧头让过,扇骨在剑身上一磕,钱万万被震得踉跄后退。 “好刀,好剑。”白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气息已经乱了,脸上那点文雅的笑却还在,“赵统领,今日这单,我白砚认栽。京里,咱们再见。” 他说完,纵身而起,衣袂飘飘,落向船舷外的江面。江上不知何时靠过来一条小船,船头立着一个黑衣老仆,伸手接住他。白砚落在船头,又咳了两声,回头望了大船一眼,小船无声地滑入夜色,转眼不见。 甲板上,韩管事脸色惨白,转身要跑,钱万万长剑一横,拦住去路:“韩管事,跑什么?你们白老板都认栽了,你也交代交代吧。” 韩管事僵在原地,手里的分水刺“当啷”落地。 这时,船尾舱门“砰”地打开,雪姨提着一串佛珠快步走出来,衣角带着焦痕,显然刚料理完那个蒙面人。她一眼看到甲板上的情形,又看到赵承阳满身的血,脸色一变,快步上前:“小阳!” 赵承阳靠着桅杆,刀尖拄地,胸前的血把衣襟染透。他闭着眼,没有说话。体内,那团三色光团正在最后一轮翻涌。血海、灵海、识海之间的屏障,像春冰一样一寸寸化开,光团散作漫天流萤,融进三海,再不分彼此。 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退去,一片清明。 “没事。”他收刀入鞘,“光团和三海融合了。” 钱万万一怔,随即咧嘴笑了:“你倒会挑时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那个白砚,衍丹境,有旧伤。迟早弄死他。” 雪姨站在一旁,看着赵承阳眼底那片清明里一闪而过的杀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 夜风呜咽。江面上黑沉沉的,那条小船早已看不见了,只有船头那盏孤灯,还在风里摇晃。 第二十六章 芦花渡 第二十六章芦花渡 薪火学院坐落在京都东郊,占了大半座笔架山。朱墙沿山势起伏,碧瓦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山门两侧古柏参天,树龄少说也有数百年,枝丫间挂满历届学子的木牌,写着自己的道号与志向。沿着石阶上去,经义堂、丹房、演武场错落分布;藏书楼建在山巅,五层高阁,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一片,据说里面藏着人族半部修行史。晨钟一响,山道上便热闹起来,抱剑的、携书的、捧着丹炉的学子三三两两;山间云雾缭绕,间或有剑光破空而过,那是早课练剑的先生们。京都人都说,薪火学院是人族的文胆,也是武骨。 战灵儿却没什么早课的兴致。她正被堵在山门口。 堵她的是礼部侍郎家的温既明,京都有名的才子,此刻手里捧着一张诗笺,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念得抑扬顿挫:“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战师妹,这首诗,我写了整整三日,字字句句,都是为师妹。” 他话没说完,围观的学子已经笑成一片,温公子追求战大小姐,是全书院都知道的戏码。 战灵儿伸手接过诗笺,扫了一眼,念出声:“‘佼人僚兮’,这句抄的是《诗经·月出》。”她抬眼,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抄也就罢了,偏偏还抄错了字。‘僚’该是单人旁,你写成了双人旁,这韵脚一错,诗就死了。温公子,你这一字,废了我半日的好心情,回去改改?” 温既明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捧着诗笺灰溜溜地退开了。人群里有人悄悄鼓掌。 战灵儿掸了掸袖子,正要走,演武场方向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战师妹!请指教!” 一个玄衣少年大步走来,腰挎长剑,英气勃勃,正是南境洛水裴家的裴照。洛水裴家在南境是有名的武学世家,祖宅就在洛水两岸,子弟多习剑,这一代更是号称“裴家剑,十年不出,出则惊人”。围观的学子哗地让开一片,窃窃私语:“裴公子又来挑战了,上回被战姑娘三招放倒,这回怕是要报仇。” “裴师兄,”战灵儿脚步不停,“我还有课,改日。” “就一招!”裴照在演武场中站定,长剑出鞘,剑光霍霍,转瞬间劈出三剑,剑气卷起地上的落叶,声势骇人,“战师妹,我这套剑法,新学的,专为你练的!” 战灵儿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她走过去,也没拔剑,就这么空着手踏进演武场。裴照大喜,长剑一振,一招“雁回”直取她肩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战灵儿侧身,两根手指已搭上他的剑脊,轻轻一拨;裴照的剑不由自主地偏向,她顺势进身,脚尖在他膝弯一点,又在他手腕一搭。裴照“哎呀”一声,单膝跪地,长剑脱手,“当啷”落在地上。前后不过三息。 战灵儿弯腰捡起他的剑,插回他腰间的剑鞘,拍拍他的肩:“裴师兄,剑是好剑,就是剑法还差点火候。回去再练练,下回请我喝茶。” 她说完,施施然走了,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学子。裴照跪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她刚才,是不是又没拔剑?” 围观的学子齐齐点头,有人憋着笑,有人看裴照的眼神已经带了同情。 战灵儿穿过山道,往后山走。笔架山后山有一处茶亭,建在断崖之上,俯瞰整个京都的轮廓,是她的私密去处。今日茶亭里已经坐了一个人,长公主朱明月,一身素色宫装,正慢悠悠地品茶。石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雨前茶,几碟点心。 “明月姐!”战灵儿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端起她的茶灌了一口,“你评评理!温家那个书呆子,早上堵在山门口给我念诗,抄《诗经》还抄错字;裴家那个武痴,又在演武场堵我,我一招没让他接住,他还说自己‘大意了’。大意?他爹八年前就跟我爹说,让他别跟我动手,他不听!” 长公主抿着茶笑:“谁让你生得好看,又文武双全。满京城的公子,眼睛都长在你身上。”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战灵儿趴桌上。 “能当饭票。”长公主悠悠道,“户部那位,昨儿还在跟我的人打听,战大小姐爱吃什么。” 战灵儿翻了个白眼:“我不吃人。”她忽然又坐起来,正色道,“明月姐,书院里最近也不太平。前儿新来一个刀客,腰上别着三把刀,走路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看就是镇武司的探子,混进来盯人的。司主换了人,手伸得倒长。书院里的江湖学子,但凡有点名气的,后头都缀着尾巴。” “镇武司是天子亲军,伸得长是应该的。”长公主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二皇子上月又递了折子,想往北境派驻钦差,你爹那边,倒是借着四皇子一案的东风,办成了件事。” 战灵儿眼睛一转:“什么事?” “你那宝贝弟弟。”长公主慢悠悠道,“镇西军的文书递进京了,以伤重调养的名义,进薪火学院,三年。” 战灵儿愣了愣,随即撇嘴:“谁弟弟?我爹就我一个闺女。” “是啊,一个闺女,”长公主看着她,悠悠道,“加一个比亲弟弟还亲的弟弟。那位小将军在西境,杀得噬灵族闻风丧胆,京里好几家,已经琢磨着怎么攀这门亲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芦花渡(第2/2页) 战灵儿的耳根悄悄红了,嘴上却不饶人:“让他们来,看我打断他们的腿。” 她正要再说,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战灵儿抬头,微微一怔,来人竟是元帅府的玄甲亲兵赵七,一身风尘,衣服上还沾着西境的尘土,显然是长途赶路来的。 “大小姐。”赵七先向长公主行了一礼,又转向战灵儿,双手奉上两封火漆封口的信,“奉元帅之命,来京给大小姐送信。” “爹让你亲自跑一趟?”战灵儿接过信,有些意外,“西境离京几千里,什么事这么要紧?” “两封。”赵七道,“一封文书,一封家信。元帅说,文书是给京里看的,家信是给大小姐看的。” 战灵儿先拆了文书。白纸黑字,写得谨慎周详:赵承阳于落霞坡之战后重伤未愈,需静心调养,故进京入薪火学院三年。她放下文书,又拆开家信。 家信是父亲亲笔,字迹遒劲,只有寥寥数行:阳儿识海愈,三海通,刀意成。惟杀伐之意过重,恐伤根基。着其在书院静心三年,待冥河秘境开启,自有造化。 战灵儿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识海通了。她鼻尖忽然一酸,他那识海被锁了整整十二年,她比谁都清楚,如今信上只淡淡一句“识海愈”,她反反复复看了两遍。那个八岁扒着帅府门槛的小狼崽子,终究长成了。可“杀伐之意过重”六个字,又让她的心沉下去半截。 “他什么时候到?”她问。 “约莫三日,泊芦花渡。”赵七道,“雪姨也随行。只是,四皇子的旧人,近来常在运河一线走动。漕帮的水路虽太平,可暗处的事,谁也说不准。” 战灵儿放下信,站起来,在茶亭里踱了两步:“赵七,你带一半人手,今夜就去芦花渡蹲着,认船不认人。再给阁老府递个信,说明日我要用车驾。顺道。”她顿了顿,“查一查,这段日子沧江到运河的水路上,有没有什么异动。” 赵七应声领命,转身去了。 长公主看着她,笑了:“方才还说谁弟弟呢。当年在落云镇,可是咱俩眼巴巴把人领回帅府的。” “我那是……随口一说。”战灵儿嘴硬了半句,忽然也笑了,“明月姐,你说得对,能当饭票。”她坐下来,难得正经了几分,“他刀意成了,杀伐之意却太重,爹让他静心。他在西境是把好刀,可京城的水,比西境的刀山深多了。我得去接他,别让人半道上把他拐走了。” 长公主望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去吧。车驾我让人备好。” 第二日一早,战灵儿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青骢马已经在山门口等着。还是当年那匹,如今更壮实了些。她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晨雾里渐远的书院山门:朱墙、碧瓦、古柏、钟声,尽数被雾色吞没。然后她一夹马腹,向芦花渡的方向驰去。赵七带着几个暗卫,远远缀在后面,一行马蹄声踏碎京郊的晨露,惊起道旁一片宿鸟。 日头偏西的时候,芦花渡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运河在这里铺开一片开阔的水面,两岸芦花茫茫,被晚风吹得此起彼伏,像是谁把一层雪铺在了水边;渡口码头上,商船客船鳞次栉比,船工的号子声混着水声,热闹得很。京畿的芦花渡,是人族南北水路的汇合处,南来的客、北往的货,都要在这里换船歇脚,所以常年人流不息。 战灵儿勒马立在渡口高处,望着北来的江面,等那一艘船。 风从水面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眯起眼,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赵承阳,还是他八岁那年,她和明月姐在落云镇把他领回帅府。他瘦瘦小小,像只没长开的小狼崽子,怯生生地扒着帅府的门槛,看她的眼神又敬又怕;后来他整天跟在她的青骢马后面跑,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一边跑一边喊“灵儿姐等等我”。几个月前她回西境,亲眼见他被人抬着的样子,满身是血,进气少出气多,那天她跑了,怕在家里,也怕看着他一睡不醒。 暮色渐沉,江面上还不见那班船的影子。渡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水面照成一片明灭的金波。先靠岸的是一艘客船,下来的商旅三三两两,战灵儿扫了一眼,没有那两个身影。她叫住一个船工:“后头的漕帮船,什么时候到?” 船工抹着汗:“姑娘问的是沧澜城来的那班?怕还要两个时辰。听说前两日江上不太平,那船半道耽搁了一夜,也不知怎么了。” 战灵儿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赵七那句“四皇子的旧人,常在运河一线走动”,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到底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 两个时辰。她立在渡口高处,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天色,没有走。江风呜呜地吹,芦花沙沙地响,她望着水天相接处,眼底那点亮光没有熄,只是沉了下去。 “小阳。”她低声道。 远处,江雾里,一艘大船的黑影,正缓缓地驶出来。船头立着一个人影,白衣在风里猎猎地响。 战灵儿眯起眼,望着那个人影,不是小阳,也不是钱万万。她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了。 第二十七章 入京 第二十七章入京 大船在暮色里靠了岸。船工抛缆、搭板,水声哗哗,船头那个白衣人影先跳下船来,是个中年人,一身漕帮白衣执事的打扮,腰间挂着枚铜牌,先向船舱方向抱了抱拳,又转身打量码头上的人,目光在战灵儿和她身后的暗卫身上停了一停。 战灵儿勒着马,没动。她看着那中年人退到一旁,这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七。这艘船,她在渡口高处望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暮色四合望到江灯亮起。如今它就在眼前,她反倒不急了。 舱帘一掀,先出来的是钱万万。他一身青袍洗得发白,腰悬长剑,眉眼里带着三分惫懒,一眼瞧见渡口高处立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哟,战大小姐,三年不见,越发光彩照人了。” 战灵儿没理他。她的目光越过钱万万,落向他身后。 帘子又掀开一半,一个玄衣身影走了出来。 赵承阳立在船头,晚风猎猎地吹着他的衣摆。三年不见,他长高了,也瘦了,下颌线条硬得像刀裁出来的;眉眼间那点少年气褪得干干净净,眼底沉沉的,像一口不见底的井。腰侧挂着一把刀,刀柄是虎首吞口,雁翎纹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战灵儿站在原地,望着他,喉咙忽然发紧。 几个月前她回西境,亲眼见过他被人抬着的样子,满身是血,进气少出气多。那天她跑了,怕在家里,也怕看着他一睡不醒。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可此刻他好好地立在船头,活生生的,她还是觉得鼻尖一酸。 她记忆里的赵承阳,还停在十三岁那年。他跑到帅府正厅,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嚷嚷着要随军入伍,谁劝都不听,末了还是她爹拍板放他去的。那之后,他每次从边关回来,身上总添几道新伤,她给他上药包扎,一边缠布一边骂他是个莽夫,他闷声不吭,由着她骂。她在边关长大,见多了生死离别,最怕他哪天一去不回。三年前,她索性跑来书院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她才惊觉,那个十三岁就嚷嚷着要上战场的小狼崽子,是真的长大了,长大到她有些认不出了。 赵承阳也看见了她。他怔了一瞬,随即走下船,在她面前站定,低低喊了一声:“灵儿姐。” 声音不大,没什么起伏,可他眼底那点温度,她认得。 战灵儿笑了一下:“小狼崽子,长这么高了。”她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他的头,手抬到一半,他微微低下头,让她揉到了。 她怔了怔,忽然笑出声,鼻子却酸得厉害:“还行,还记得姐姐。” 钱万万在旁边看得牙酸:“行了行了,你俩搁这儿演苦情戏呢?我这一路给他解闷解了三千里,也没见谁心疼我一下。” 战灵儿白他一眼:“钱万万,你还是这么贫。” “贫是贫了点,”钱万万嘿嘿一笑,“可要不是我贫着,你们家小阳这一路能把脸冷成刀鞘。” 钱万万又补了一句:“你是不知道,这半个月他在船上,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战灵儿刚要回嘴,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向船舱方向。一个青衣妇人正扶着舱门走出来,正是雪姨。战灵儿快步迎上去:“雪姨。” 雪姨望着她,眼底浮起笑意:“灵儿丫头,三年不见,愈发好看了。” 战灵儿挽住她的胳膊:“雪姨,我娘可好?” 雪姨笑:“好着呢,就是惦记你,念叨好几回了。你娘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承阳身上,声音轻了些,“这一路上,小阳这孩子话是少了些,可一路的凶险,都是他顶在前头。灵儿,你爹让他来京,是对的。” 雪姨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望了一眼赵承阳的方向,压低声音:“路上出了些事,等安顿下来,我再与你细说。” 战灵儿脸上的笑收了几分:“雪姨,船上出事了?” 雪姨还没答,钱万万已经凑过来,压着嗓子:“战大小姐,那一夜可不是太平的一夜。漕帮的韩管事,拿人钱财替人卖命,说反水就反水。主使是个衍丹境的白衣书生,姓白,道上叫白老板。雪姨被个蕴丹境的蒙面人缠住,我在舱里杀了一路,小阳在甲板上被围了半圈。”他看了一眼赵承阳,声音又低了几分,“最后还是小阳硬受了他一掌,才把人打退。那人走的时候撂了句话,京里,咱们再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入京(第2/2页) 战灵儿握着雪姨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衍丹境,白衣书生,京里再见。她入京三年,听过太多这样的名字从暗处浮出来,可这一次,刀口对着的是她的弟弟。她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什么,到底咽了回去,弟弟的命,差点折在半道上,而她这个做姐姐的,直到船要靠岸才知道。 “你俩,还有伤没有?”她问。 钱万万摆手:“皮外伤,早好了。小阳那一掌挨得重些,不过这小子皮糙肉厚,已无大碍。” 战灵儿心头一跳,看向赵承阳。他立在风里,衣摆猎猎,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她忽然想起赵七捎来的家信,那“杀伐之意过重”六个字,又想起他重伤被抬回来的样子,一时又气又怕。 “先进城。”她压下翻涌的念头,声音放得平稳,“路上再说。” 她没再多问。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车队在暮色里向京都行去。长公主备下的车驾走在最前,雪姨坐车,钱万万骑马缀在后头,赵承阳骑着一匹赵七从渡口牵来的枣红马,走在战灵儿身侧。赵七带着暗卫,散在前后。 战灵儿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骑在马上,背脊笔直,话少得可怜,刀柄的虎首吞口在他指下一动不动。她没话找话:“书院我给你安排在东院,靠山,清静。” “嗯。” “长公主留了位子,过两日我带你去见她。”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他沉默片刻:“好。” 战灵儿气笑,拿马鞭虚虚点了点他:“三年不见,你这张嘴是越来越省了。小时候追在我后头喊‘灵儿姐等等我’的劲头呢?” 战灵儿又看他一眼,没再逼他。她忽然想起家信末尾那句“待冥河秘境开启,自有造化”,放缓了马速:“过两日我去趟书院藏书楼,替你问问那桩秘境的事。爹既然让你等,必然有他的道理。” 赵承阳这回多说了两个字:“不急。” 战灵儿怔了怔,忽然笑了:“行,不急。那你慢慢来。京里什么都慢,唯独这个,爹可没让我催你。” 赵承阳没答。可他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京都的城墙在暮色里露出一线轮廓。朱雀门前,车马人流渐渐稠密,挑担的、赶车的、牵马的行人挤挤挨挨。战灵儿放慢马速,正要吩咐赵七先行去书院安顿,忽然觉得背脊一凉。 她偏过头,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城门口的茶棚檐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白衣身影,月白长衫,负手而立,隔着一道人流,遥遥望着他们的车队,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战灵儿心头猛地一跳,正要细看,茶棚檐下已经空了。那人没入人流,快得像是错觉。 身侧,赵承阳忽然勒住了马。 钱万万也勒马:“怎么了?” 赵承阳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沉了沉。许久,他收回视线,手指搭上刀柄,指腹缓缓抚过虎首吞口的纹路。 “没什么。”他说。 车队继续向前,缓缓没入朱雀门。城门洞子里光线一暗,再出来时,京都的万家灯火在眼前铺开,明灭如河。城里的热闹比西境不知稠密多少倍,可落在她眼里,都隔着一层。 战灵儿没有回头。可她知道,方才那道目光不是错觉。 她低声吩咐身侧的赵七:“方才城门口茶棚下那个人,你留个人,跟一跟。” 赵七应了一声,无声地落后几步,没入人流。 衍丹境,白衣书生,京里再见,那句话,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十八章 乱象 第二十八章乱象 翌日一早,赵承阳在东院练了半趟刀。收刀时,钱万万才推门出来,头发没束,怀里抱着酒葫芦,哈欠打得下巴快掉了。 “早。”钱万万倚着门框,“吃了吗?” “没有。” “那走。” “去哪?” “你姐那儿。”钱万万把酒葫芦往腰间一别,“昨儿她说今早过去,你忘了?” 赵承阳把刀擦净,没接话。两人出了东院,往战灵儿的小院走。穿过半个书院,再绕一段山脚集市。 晨光正好。卖花的、卖糕的、挑杂货担子的,沿街排开。 钱万万一露面,街上安静了一瞬。 卖花姑娘正弯腰理花篮,抬头瞧见他,手里的花枝“啪嗒”掉在地上。钱万万走过去,弯腰拾起来,插回篮子里,温声道:“姑娘,花掉了。” 卖花姑娘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往篮子里又塞了两枝:“送、送公子一枝,不要钱。” 钱万万正要推辞,赵承阳已经先走了。绸缎庄的掌柜娘子拨算盘的手停了,等人都走过去了,才嘀咕一句:“这后生,长得跟画上下来似的。” 钱万万捋了捋头发,转头跟赵承阳说:“看见没有,京城的姑娘,眼光就是好。” “路认得清吗?”赵承阳头也不回。 “认。” 走了一程,钱万万在街角馄饨摊前停下,朝摊后系围裙的老婆婆拱手:“婆婆,后山竹林那处小院怎么走?” 老婆婆上下打量他,笑了:“哟,好俊的后生。你问哪家?” “竹林深处的,战家小院。” “战家?”老婆婆眯起眼,“后山竹林那儿,住的是书院一位姑娘。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钱万万想了想,“她弟弟的朋友。” “那你弟呢?” 钱万万一指身旁的赵承阳:“这就是。我是陪他来的。” 老婆婆看看钱万万,又看看赵承阳,赵承阳一身玄衣,背着刀,冷着一张脸站在那儿。老婆婆乐了:“你们俩倒有意思。往那边,上坡,见着第三片竹子左拐,就到了。” “多谢婆婆。”钱万万拱手,转身就走。 “回来回来!”老婆婆叫住他,“你那是下山的路!” 钱万万脚下一顿,面不改色:“我知道,我看看这边的景。” 赵承阳看他一眼:“你不认识路。” “我认……” “你不认识路。” 钱万万沉默片刻:“行,我不认识。”他转身往老婆婆指的方向走,“婆婆,回头请你吃馄饨!” “俊是俊,”老婆婆看着他俩的背影,摇头笑,“就是路都记不住,白瞎这张脸。” 两人到小院时日头已经爬上中天。竹篱半掩,石桌上摆着几碟菜,雪姨正从灶间端汤出来,看见他们,笑道:“可算来了,灵儿念叨一上午了。” 战灵儿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个果子,见他们进来也不起身,凉凉道:“说好的早膳后到,你们走到午膳,是绕着京都走了一圈?” 钱万万径直坐到石桌边,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冤枉。路上被姑娘们围住了,走不动道。” 战灵儿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钱万万,你这张脸,搁西境能当军旗用。往阵前一立,敌军先看半炷香。” “那是。”钱万万受用得很,“我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赵承阳在桌边坐下,没接话,端起碗吃饭。战灵儿看着他,心里那口气稍稍放下:“伤好利索了?” “好了。” “昨夜睡得可好?” “好。” 战灵儿:“你这张嘴,跟你这刀一样,能省一个字是一个字。” 钱万万在一旁乐:“我说什么来着,让他说话,比让他杀人还难。” 三人用了饭,雪姨收了碗,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说,便带上门出去了。战灵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倒了三杯茶,坐直身子:“昨儿你们路上那一夜的事,我仔细想了想,跟京里的局势,怕是脱不开干系。你们先听我说说这京里的水。” 钱万万放下酒葫芦,正色了几分:“洗耳恭听。” “明皇膝下五子,太子最长。”战灵儿道,“当年京都血夜,太子遭人暗算,身中剧毒,是明皇亲自出手救回一条命。自此体弱,连监国都撑不住。如今朝堂上争的,是剩下四位皇子。” “二皇子在朝中势力最大,六部里一半的人,明里暗里都靠着他;三皇子坐镇南边,南境的世家大族,几乎都捧着他;四皇子原本跟二皇子争得最凶,势力略弱一线,前阵子谋反案发,明面上倒了,可余党没清干净。你们在运河上遇着的那一拨,八成就是他的人。” 钱万万挑眉:“八成的把握?” “赵七捎来的消息,四皇子的旧人,近来常在运河一线走动。”战灵儿道,“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那五皇子呢?”钱万万问。 “五皇子平平无奇,功课武艺都不拔尖,倒是在书院进学这几年,得了满院学子的追捧。”战灵儿道,“兴许是那几位争得太凶,衬得他顺眼。书院里好些人私下说,若论人缘,五皇子第一。” 钱万万啧了一声:“夺嫡夺到这份上,连人缘都成了筹码。” “所以我想着,查白砚的事,不能拖。”战灵儿道,“我打算借长公主手里的暗卫,把运河一线盯起来。” “不行。”赵承阳忽然开口。 战灵儿看向他。 “长公主是皇家的人。”赵承阳放下碗,声音平淡,“她帮战家,帮一次两次还好。盯暗线这种事,办得越久,把她拖得越深。皇家的事,沾多了,不是恩,是祸。” 战灵儿怔了怔。钱万万在旁点头:“这话在理。长公主再亲,也是明皇的女儿。这局棋里,她的位置不该太靠前。” “那你说怎么办?”战灵儿问。 “自己人办。”赵承阳道。 战灵儿想了想:“那我去找外公。外公是朝中阁老,手里养着不少人,跟他要一个,让他替咱们私下查探。外公是我娘的爹,自家外家,总信得过。” “阁老府的人,认得京里每一块砖。”钱万万点头,“查这种事,比长公主的暗卫还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乱象(第2/2页) 赵承阳没再反对。战灵儿见他松口,便道:“那这事我来办,回头我去趟外公府上。” 她说着,正要再说别的,钱万万却先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往桌上一甩,正好滑到战灵儿面前。 “拿着。” 战灵儿拿起册子,封面无字,翻开两页,指尖一顿:“人皇经?” 她又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蹙起来:“这卷经有些地方,怎么和家里那卷差异这么大。” “差异大就对了。”钱万万难得收起嬉皮笑脸,“我给你的是灵界版的,你之前读的是人界阉割后的。” 战灵儿合上册子,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说到经书……藏书楼,我入京三年,翻了三年的典籍,越翻越觉得不对。” 钱万万抬眼:“怎么个不对法?” “三百多年前,周朝衰败。那之后的几十年,所有记载几乎是空的,就连最后一位周朝皇帝,姓什么、怎么没的,一个字都没留下。”战灵儿道,“前朝虞国,立国不过百余年便衰败;百年前明祖举兵伐虞,立了明朝,万民才得以生息。这些都在史书上写着,可偏偏中间那几十年,像被人一刀切了去。” 钱万万缓缓道:“改朝换代,旧史湮没,常有的事。” “可还有一样。”战灵儿看着他,“人族境内的金丹修士,几乎都是这百年内诞生的。百年前的一个都没有。” 饭桌上安静下来。 钱万万放下了酒杯:“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战灵儿道,“我翻遍了藏书楼的修士名录,百年前的金丹修士,能查到一个算一个。” “百年前,明朝还没立。”钱万万喃喃,“那时候人族在内斗,虞国末年,天下大乱。” “乱归乱,修士该在的还在。”赵承阳忽然开口。 战灵儿和钱万万同时看向他。 “修行靠传承。”赵承阳淡淡道,“断一茬人容易,断一百年,难。除非,那一百年里,没人能修到金丹。” “没人能修到金丹。”钱万万重复了一遍,忽然想到什么,声音低下去,“要是有人不想让人修到金丹呢?” 战灵儿心头一跳。 “还有一件怪事。”她声音更低了,“妖族给西境供了数百年的战马,从没断过。可那些战马,是直接越过朝廷,送到西境来的。” “越过朝廷?”钱万万眯起眼,“几百年,绕开朝廷,那妖族的马,是怎么进西境的?” “走商道,走军道,总有办法。”战灵儿道,“我爹收了那么多年的马,朝廷连匹马的记录都没见着。” 赵承阳垂着眼,指尖搭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几百年不断供,越过朝廷,直送西境。”他缓缓道,“妖族为何如此,不言自明。” 战灵儿点头:“所以我才觉得,三百年前那几十年,一定藏着一件大事。典籍被人抹了,金丹断了代,人皇经被人动过手脚。”她拍了拍袖中那本册子,“说不准,都是同一只手干的。” 战灵儿忽然一顿:“还有一件事。” 钱万万抬眼。 “四皇子把手伸进西境,图的是什么?”战灵儿看着他,“他是皇子,不该不知道边军的水有多深。” “边军,是明皇的禁地。”赵承阳淡淡道。 “对。”战灵儿道,“妖族给西境供了几百年的马,明皇是知晓的,他在边关征战过。明皇知晓,朝堂便也该知晓。这桩事满朝都装作看不见,偏偏四皇子敢把手伸进去。” 钱万万眯起眼:“你是说,他被人指使?” “要么指使,要么威胁。”战灵儿低声道,“他生母生下他便没了,宫里没人替他撑腰。他若不知深浅,被人撺掇着伸了手,说得过去;他若知道还敢伸,那便是有人拿住了他的命门,推他出来当刀。” 赵承阳:“被人当刀使了。” “勾结异族、祸乱西境,这样的罪名,不是一个四皇子就能安然抽身的。”战灵儿道,“可他夺爵之后,余党还能在运河上蹦跶,说明朝堂之上,有人替他撑着,也替他瞒着。” 战灵儿话音落下,谁都没接话。 钱万万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们想没想过,这凡州,不是只有凡州的人。” 战灵儿挑眉:“灵界?” “嗯,灵界。”钱万万端起酒杯,又放下,“灵界每年都有人下来凡州历练。可我到西境参军这么多年,愣是没见过一个。” 赵承阳抬眼看他。 “二十年前,我是偷偷从上面跑下来的。”钱万万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很,像在说一桩寻常事,“后来我爹派了十名侍卫下来寻我。那十人在西境跟了我两年,最后也走了,跑去北原那边的妖族战线上去了。” 战灵儿和赵承阳都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一个灵界来人,在凡州的军中待了这么多年,愣是没撞见过第二个下来历练的。”钱万万道,“你们说,怪不怪?” 赵承阳缓缓道:“灵界每年都有人下来?” “嗯。”钱万万道,“他们下来之后,尽数选择北原和南疆,凡州人族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战灵儿忽然道:“还有冥河秘境。我昨夜连夜翻找典籍,凡州人族对冥河秘境,记录不全,几乎无人过问。它几时开、开在哪、里面有什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才是最怪的。”钱万万道,“灵界那边,冥河秘境的名头响得很。堂堂一个秘境,凡州人族竟没人上心。” 赵承阳放下杯子:“西境战线,噬灵族主力金丹,不过一手之数。” 钱万万一顿:“你数过?” “打了十几年仗,数过。”赵承阳淡淡道,“打到西境门口几百年,就这点家底。” “噬灵族人族战线上主力金丹才五个。妖族给西境供了几百年的马,绕开朝廷直送西境;灵界每年来人历练,凡州人族境内一个都看不见;冥河秘境,人族连记录都没有。”钱万万缓缓道,“这四件事搁在一起。” “都怪得不像话。”战灵儿道。 钱万万没接话。他把杯子放下,酒在桌上洇开一圈。他盯着那圈酒看了半天,忽然说: “我有点想回西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