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总想和离》 第001章这该死的重生 外头有点儿吵,秋晚晴迷迷糊糊的觉得身子重,她皱眉,鬼也会身子重,难不成是到地府了? 地府这两个字叫她精神一震,那股子迷糊劲儿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慌忙睁开眼却愣住了,望着红通通贴着大红双喜的新房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听见咯吱声门响,她缩了缩身子慌忙望过去,只看见两个扎着红腰带的小厮架着个男人进来。 他穿着新郎的喜服,眉眼颇为俊朗,脸上红得不像话,一看就是醉狠了。 秋晚晴认得他,震惊之余慌忙起身挪出位置,看小厮把他放床上,还顺手十分好心的把那些花生红枣桂圆扫到一边。 “少爷今儿高兴,多喝了些,还请少夫人多担待。”小厮放下人就出去了,说话的是个年长的嬷嬷,规整的元宝髻上簪着大红的石榴花,喜庆又吉祥。 秋晚晴闹不清眼前的情形,下意识扯出抹虚假的笑来:“嬷嬷言重了,我既然嫁到连家,自然会照顾好夫君。” “少夫人不怪罪就好。”嬷嬷脸上的笑越发深厚。 “夫君是因为我才高兴,有甚好怪罪的。”秋晚晴继续扯着笑说道,紧接着话头一转,“时辰不早,我便不留嬷嬷了,嬷嬷也早些回去吧,莫叫母亲担心了。” 嬷嬷见她一口一个夫君,是把连承翳放在心上的,不好再打扰,行了礼便退出去,也把一些不相干的人赶走了,只剩下几个贴身的丫鬟伺候着。 秋晚晴见状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床上的人,眉间艳丽的牡丹拧成一团。 “小姐?” 秋晚晴回头,看见张满是不平的脸,不由得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她在不平什么,撇了撇嘴抬手让人都下去。 屋里的丫鬟都是秋晚晴的陪嫁,闻言有些迟疑和不解,但也没有多停留,只有方才开口的丫鬟没动:“小姐,姑爷他……” “他什么?春月你记着,咱们现在是在连家,不是在安庆侯府!”秋晚晴没让她把话说话,低声提点了遍就把她赶出去,“去催催醒酒汤,这手脚也忒慢了。” 春月有点儿懵,她觉得小姐有些奇怪,明知道姑爷是故意喝醉的,竟也一点儿都不恼,以小姐平日里的性子……她很担心,但对上秋晚晴的眼,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屋里又空了,如同她刚睁开眼的时候,除了床上多了个醉鬼。 秋晚晴揉着脸卸下那虚伪的笑,坐在床上盯着连承翳锁紧眉头,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分明已经死了,做了三年的鬼,亲眼看见他余生的潦倒不如意。 她心里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她以为自己会去投胎,做人做畜生都好,总归这一辈子的恩恩怨怨都跟她没关系了,唯一的遗憾只是没能再见爹娘和哥哥一面,可迷迷糊糊一闭眼,再睁开竟然又嫁给他了。 这简直—— 秋晚晴不知道自己该是一个怎样的心情,能重活一回当然是好的,可偏偏是眼下现在,她究竟是做了什么孽! 秋晚晴越想越郁闷,看着醉死过去就什么也不管的连承翳,伸手恨恨的掐他,这个该死的臭男人,不想娶就不娶,她又没求他! 连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想起过往,秋晚晴愤愤,她那小姑子连皎皎,和江家那小贱人交好,巴望着赶走她,好给那小贱人挪位置,没少给她折腾事儿,婆婆江氏是个惯会和稀泥的主儿,话里话外总指着她不够大度,在长辈面前摆侯府小姐的谱儿。 连皎皎再长大一些竟看中她哥哥,竟巴巴的要给她哥做妾,折腾得鸡飞狗跳,最后不得已将她远嫁,却是结了死仇,江氏更恨她入骨,鸡蛋里挑骨头,成了家常便饭。 最可恶的就是眼前醉死的这个,装大尾巴狼娶了她,却半点儿面子也不给她留,愣是在外头醉死了才叫人抬回来,怎么就没醉死他,做寡妇回娘家也比看着他强! 其实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连承翳不乐意见她,她也不是那般死心眼儿的人,过不下去寻个借口和离便是,本朝不禁和离之事,前有蹬了三位驸马的安和公主,她一个落魄的侯府小姐,算得了什么? 可就在她准备放弃时,这臭男人又来招惹她,她就是个傻子,竟信了男人这张臭嘴,真以为他会待自己好,甚至后来她怀不上,她怜惜他在中间为难,想过妥协,可结果呢,还没等她开口,这混蛋就给她领了人回来了! 她知道消息的时候,心一疼晕了过去,再醒时已经成了鬼,死得倒是干净利落,可三年鬼生,也叫她真真切切体会到孤寂和漫长,若不是那股不平和恨意支撑,她头一年就得疯掉。 秋晚晴觉得这样的将来完全没有半点儿可期待,还是趁早和离的好,想来那时候他突然转了性子说要对她好,也是因着哥哥被选进东宫,做了太子殿下的文书。 只是这和离之事还得从长计议,贸然开口的话,倒显得是她,是安庆侯府欠了他连家的。 秋晚晴想着不觉出了神,攥着帕子没注意到门被推开,春月端了醒酒汤进来。 “小姐?”春月低低的叫了声,见没人应急忙上前来,看见秋晚晴对着连承翳发呆,眉眼里都是不快,心下一苦,伸手小心推了她下,“小姐,醒酒汤来了。” 秋晚晴这才回过神来,看见醒酒汤,伸手试了试,不烫,于是掰开连承翳的嘴,一股脑儿的灌了进去,也不管会不会呛着他。 春月惊呆了,今天这事确是连家做得不地道,竟真叫姑爷醉死了回来,可这要是叫人知道,就该说小姐的不是了。 “小姐,全撒了,奴婢再去拿来。” 醒酒汤只灌到一半就被连承翳挣扎打翻了,灌进去的那些也吐出来大半,压根儿就没喂进去,春月急忙补救。 第002章脑子喝坏了 “再去拿什么,被人看见了,不得说我没照顾好他,你下去吧,这汤喝不喝都没关系,就是明早头疼些,疼才知道教训。”秋晚晴面不改色的说道。 反正巴心巴肠的对他好,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她作贱自己做什么?这汤本来就是要来给人看的。 春月愣了下,才想起来这事不能让人知道,于是端着空了的碗出去。 把春月打发走,秋晚晴看着开始散发酸臭味儿的连承翳,狠狠的拧了下眉头,手脚并用把这个混蛋拽下床来,臭得要死,睡地上去! 醉死的人难有个反应,任由她拖拽,好容易把人弄下床,把弄脏的枕头也扔给他,秋晚晴喘了两口气爬上床,睡了。 虽然今天这事怎么看都有些古怪,这一晚秋晚晴却睡得很是安生,好歹做过三年的鬼,况且安庆侯府虽然落魄了,但她娘亲会经营,又心疼她,她那身嫁衣上头光缀的珍珠玉石加起来都能有好几斤重,旁的更不消说,面子够了,也累人。 这一觉直睡到天明,初秋清晨透亮的光照过窗棂落进屋里,那对高耸的龙凤烛已经燃尽凉透,秋晚晴被院里细碎的忙碌声吵醒,一开始没想起来自己又活了,还以为自己是鬼,奇怪自己怎么睡着了,下意识想要飘出去看看,她很久没见着人了,身子却没动,又飘了飘,还是没动…… 秋晚晴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不是鬼了,急忙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双漆黑如墨的眼,那双眼离得极近,几乎贴到她脸上,唬了她一跳,盯着她的男人趁机吻上她的唇,那股子酸臭味儿扑面而来。 秋晚晴被熏得直皱眉,慌忙要躲,却如何躲得开,任她手脚并用也敌不过男人力气大,被压着身子啃了一嘴臭味儿,直把她气得浑身发抖,反嘴咬回去。 这个该死的家伙,肯定把她当成江雪芝了! 纵然秋晚晴自认为已经放下怨念,现在也十分生气,下嘴没留半点儿情面,于是一股子刺痛就从下唇冲上脑门,舌尖尝到丝丝腥甜,秋晚晴:“……” 秋晚晴疼哭了,为什么这个混蛋作孽,遭报应的总是她? 连承翳也呆了呆,没想到她这般的抗拒自己,连忙起身去拿药,却被满屋的红艳惊住,宿醉的后遗症正浓,让眼前看起来更像是个梦,他慌得回头,只见秋晚晴捂着嘴爬起来,眼角挂着泪珠,眉心紧紧的拢在一块,叫人心疼。 但不等连承翳在有所动作,秋晚晴就一脚踹了过来,声音闪着风也掩不住其中的气恼:“滚开!” 秋晚晴气极了,也不管什么规矩,撕破脸过不下去正好! 不就是脸面,她丢的还少! 连承翳皱眉,只觉得不大对劲,一时间没动,只看着她。 “看什么看,你昨晚醉成烂泥,我还踢不得你!”秋晚晴咬牙,哪个姑娘家能忍受自己夫君在新婚夜想着别的姑娘,还喝得烂醉如泥?没踹死他已经很给面子了。 这话出口,秋晚晴觉得自己不高兴是理所应当的,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大人大量,狠狠的瞪了眼连承翳,吸着气绕过床尾踩着鞋去开门,丫鬟们捧着东西鱼贯而入,服侍她梳洗打扮。 这院里如今有八个丫鬟四个婆子,其中两个丫鬟两个婆子是连承翳成亲,江氏给添的,余下就是秋晚晴的陪嫁。 其实上辈子秋晚晴也想过,婆婆院里都才两个大丫鬟伺候,她这儿就占着四个,虽然有两个是看着连承翳的面子抬起的,可到底是多了,但那时江氏宽慰她,说她到底是侯府小姐,下嫁已经受了委屈,多两个丫鬟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番话当时听着有多感动人,如今就有多恶心人,不过秋晚晴还是又考虑了会儿,最后决定不抬举连承翳的这两个丫鬟,反正人家也不记她这份情,连家眼下没有多的营生,到头来还不是她往里头贴补,损己利人的事傻子才做。 对,她上辈子就是个傻子! 梳洗好,秋晚晴换了身鲜红的石榴花对襟襦裙,坐在梳妆台前叫春月梳头,虽然起得迟了,但没必要假模假样的催促,相信她婆婆江氏一定会谅解她的,新媳妇嘛,总会迟一些的,她儿子没用才会赶着早。 多活好几年,什么调笑的话没听过?秋晚晴很自然的鄙视连承翳。 不过转眸看见还坐在床边的连承翳,秋晚晴不满了,也觉得藏在下唇里头的伤口更疼了几分:“夫君既然醒了,还是快些吧,不然一会儿母亲怪罪,可别拿我顶罪。” 她的语气有些怪,咋听像是在与人说笑,但熟知她的人就知道,她不会这样阴阳怪气儿的跟人开玩笑,这就是在讽刺。 醉了一晚上,直到现在还很是头疼的连承翳把眉头拧得更紧,盯着秋晚晴的眼神里疑惑越加多,只是秋晚晴忙着打扮,懒得看他才没有发现。 但连承翳是真真切切的感受,这姑娘不像是他刚娶进门时的模样,倒像是数年后与他熟识亲近,显露出本性的那个,甚至过犹不及。 连承翳越发觉得头疼,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记得自己又喝醉了酒,再醒来就睡在地上,床上躺着的是他死去三年的妻子,他那从不肯入梦来见他一见的妻子。 他以为这是梦,梦里她还是少时的模样,是他曾经忽略的模样…… 可如果真是梦,为何他还没有醒? 连承翳把眉头拧得更紧,压着疑惑,起身去换了衣裳,顺道灌了两盏冷茶,从喉头凉到胃里,脑子里清醒不少,却依旧不解眼下的情形,只坐在一边看丫鬟给她修容,不管这是不是梦,既然还在,他便多看看她,看看她不委屈着自己的模样。 秋晚晴从铜镜里见着了,只觉得今儿真是怪事,连承翳竟有耐性看她上妆:“冬雪,去厨房问问,昨儿那醒酒汤还有没有,咱们爷昨晚喝多了,醉得挺实,那一碗怕是不顶事。” 怕是真把脑子喝坏了。 第003章戴什么花 冬雪昨晚临到后头闹肚子,耽误了些功夫,再回来正屋已经睡下,春月刚到连家,昨晚被教训了不敢多嘴,只怕被人听了去,因此冬雪不知道昨晚的事,只以为连承翳真是喝多了,一碗醒酒汤不够解酒的,急忙吩咐人去厨房拿来。 春月心下却是抽了抽,低着脑袋只当做没听见。 连承翳听着这话不禁皱眉,不是对秋晚晴不满,而是想起自己是在地上醒来的。他醉过太多次,醒来时的头疼清楚告诉他,昨晚压根就没人管他,甚至现在看来,他会睡到地上去,八成是秋晚晴把他踹下床的。 一开始连承翳以为这是梦,倘若真是她入梦来,定然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因此他没有多想,但如果不是梦…… 连承翳怔住了,看向秋晚晴的目光里多了些不可思议,眼前这个她,会是她吗? 又灌了口冷茶,凉透心,连承翳暗暗瞄着秋晚晴,她正挑着花,京城的新嫁娘在夫家头一天都要戴花的,眼下是初秋,送来的红格子里摆着不少花,什么色的都有,不过连承翳能认出来的只有那么几样,合欢紫薇石榴木槿,还有石竹。 都是一早从各处送来的,正新鲜,但都不是她喜欢的。 秋晚晴喜欢艳烈的花儿,譬如牡丹芍药,再不济大朵的木芙蓉也行,或者香气浓郁的腊梅,总之就是不喜欢这些,她看了眼,拿起那朵石榴花却没有戴上,只嗅了嗅就放回去,她抬眸对冬雪道:“去瞧瞧我那盆兰花,掐朵开得好的过来。” 这石榴花戴了也没用,莫说她如今想和离,就算没这念头,她和连承翳之间也不会有孩子,五年没有,十年就会有吗?何必自欺欺人。 屋里一时间寂静,原本喜盈盈的丫鬟们脸上都是无措,冬雪更是懵得厉害,那盆兰花可是家夫人的心爱之物,小姐从小跟着夫人照看它,这回小姐出嫁,夫人特特把它放进嫁妆里,她们还私底下都说夫人是特地留了个由头能多见见小姐,怎么今天小姐就要把那花掐了?该不会是昨儿姑爷惹得小姐不高兴…… 冬雪觉得这事情有点儿不大妙,猛听见连承翳咳了声,她抖了抖身子,看见秋晚晴斜眼过来,急忙直起身,却听见连承翳道:“戴石竹花吧。” 秋晚晴的眼角转过来,盯在连承翳身上,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遍,仿佛在说,你该不会真把脑子喝坏了吧? 连承翳被那眼神瞧得有点儿心慌,秋晚晴已经转过头去:“那就石竹花吧。”气也气过了,秋晚晴不准备跟连承翳死磕,说到底,她真和连承翳闹得满城风雨,只会让她哥哥日后进东宫变得困难起来,盯着东宫的人海了去了,安庆侯府若是没前途,她勉强和离,日子也不会好过。 丫鬟们舒了口气,急忙给她戴上,送她和连承翳出门。 秋晚晴对丫鬟们的紧张撇嘴不已,看连承翳离自己不远不近,也懒得搭理她,揣着手不紧不慢的往上房里去,心下还盘算着怎么跟连承翳和离。 这事到底不容易,想来休书应该要容易些,但她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连家占尽好处,却要她来背负罪名? 连承翳望着前头,余光里却尽是她牵动唇角不满的模样,拢在袖里的手控制不住发颤,尽管他心底已经有猜测,可方才她说掐了兰花来戴,他还是忍不住心惊。 她陪嫁里的那盆兰花是被皎皎摔碎的,伤了根,再怎么精心伺候也救不回来,安庆侯世子知道后,又叫人送了盆一样的来,她那时瘪着嘴说:“早知道活不长,还不如早些掐了来戴花,那石榴花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那话…… 连承翳突然不敢想下去,她现在必然是恨他的,只怕已经在暗暗思量怎么与他和离另过。 可好容易才能再见着她……连承翳突然感到惶恐,比那日听到她呕血病逝,见着她冰冷尸身时还要惊惧,他紧了紧手,心底的不安有增无减。 两人各怀着心事,没多时就到了上房外头。 连家的宅子不大,是连承翳用功勋换来的,只得三进,前头给连承翳读书待客,中间就是新房,再后一点儿就是上房,给连夫人江氏住的,间中串着几个小院,因此离着也不远。 时辰有些晚,日头都升到树梢上去了,昨晚送连承翳回新房的江嬷嬷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两人急忙迎上来:“少爷,少夫人。” 江嬷嬷只见礼,绝口不提两人为何来得这么迟,脸上挂着颇为古怪的笑,笑得秋晚晴心底直发抽,暗骂声不要脸,明知道连承翳昨晚醉得跟个死人一样,两人根本不可能做那回事,竟还露出这幅模样来。 重活一世,秋晚晴格外厌恶旁人误以为自己和连承翳有什么,只觉得恶心,脸上已经熟练的挂上那幅虚伪的笑脸:“夫君昨儿喝多了,今早头疼起得晚了些,婆婆没怪罪吧?” 秋晚晴其实还是要面子的,上辈子连承翳起初不待见她,她撑着,心底再别扭想闹脾气,脸上也挂着笑,后来与连承翳亲近起来,才不再这么揣着,但谁叫她最后给连承翳活生生气死了,现在又回到最初,这假笑也不自觉跟着出来了。 这不是让人愉快的事,但比起那么个将来,也就不觉得别扭过不去,谁让她少时竟有过这男人比那些公子哥儿好的想法,现在就是活该! 连承翳看她熟络的跟江嬷嬷说话,那股猜测又重了几分,即便刚成亲时他忽略了她,他也记得这时候开口的都是他自己。 江嬷嬷自然知道两人起得晚了,又见连承翳气色尚好,只以为是秋晚晴昨儿照顾得好,忙请两人进去,一边道:“少夫人昨儿辛苦,夫人怎会怪罪,夫人还特地吩咐厨房做了少夫人爱吃的银丝卷。” 秋晚晴上辈子确实喜欢,但现在已经不喜欢了,面上只陪着笑,穿过种满草木的庭院,看见一排五间宽敞的青砖瓦房。 也不必通报,江嬷嬷就请了两人进去。 第004章他的酒品好个鬼 秋晚晴早就记不清此时上房的布置,但一进门,那模糊的记忆立刻就鲜活起来,迎门摆着十二美人春景屏风,博古架上摆着汝窑白瓷,次座上是插着腊梅的瓷瓶,眼下是初秋,那腊梅是纱做的,栩栩如生甚至有着同样的香味…… 这个时候的上房里,很多东西都是她喜欢的,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江氏的喜好与自己相仿,是以无论连承翳喜不喜欢她,她都喜欢来上房和江氏作伴,但现在故地重游,秋晚晴觉得讽刺,这时候的江氏,对她可真是下了大把的力气。 秋晚晴扫过两眼就收回目光,看见个茜红的小身影扑到连承翳怀里,她叫着哥哥:“嬷嬷说哥哥昨晚喝多了,现在可还头疼?” 她问得认真,小脸上都是关切,秋晚晴缩了缩眼珠子——连皎皎! 连承翳看见连皎皎,心下也颤了几分,目光末梢瞄见秋晚晴端着架子面不改色,那份猜测已经变成笃定,也就没像以往那样同连皎皎亲近,只是牵着她:“有你嫂嫂照看,怎么会头疼?” 连承翳替秋晚晴说着好话,他心里明白,母亲谈不上喜欢秋晚晴,只是因为他如今的处境,安庆候府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习惯了黏着哥哥的连皎皎撅嘴不满,偷偷瞪了眼秋晚晴,这个女人果然是坏人,一来就不让哥哥跟她亲近了! 秋晚晴知道连皎皎不喜欢自己,上辈子被她瞪的得多了去,现下自然不怕这个小姑娘,只当作没看见,反倒是有些吃惊连承翳竟替自己说好话。 思及他今日确有些奇怪,与记忆中大为不符,秋晚晴不禁怀疑,难道是因为她昨晚没给他多灌两碗醒酒汤,真把脑子给醉坏了? “承翳你再不来,皎皎可要生气了。”江氏坐在上首,见三人到近前便笑道,拉过还撅着嘴的女儿,让嬷嬷带到一旁去,丫鬟拿了软垫来,秋晚晴压着疑惑收敛眉眼,同连承翳一道跪下,规规矩矩的给江氏磕头敬茶,改口叫了母亲,收到个颇为厚实的红包。 江氏喝了茶,看秋晚晴的眼神里都是满意,吩咐江嬷嬷送早膳来,这才看向秋晚晴,拉着她的手问道,“昨晚辛苦晚晚了,承翳没太闹着你吧?” 她语气温和,脸上都是关切。 秋晚晴看了眼连承翳,扯着唇角笑道:“夫君他酒品好着,昨晚喝了醒酒汤便睡到今晨,就是,就是那醒酒汤有些不大好,今早夫君起来还有些头疼。” 说到后头秋晚晴面露迟疑,她并不领连承翳的情,只把错都推到厨房去,说完很是抱歉又有些难堪的看了眼连承翳,对自己出了这么大纰漏很不安。 她这模样落到江氏眼里,便是向着连承翳的,对她刚进门就挑拣下头的不满立时散了,问了连承翳可还头疼,却没提责罚二字。 秋晚晴对此不在意,她提起厨房,其实只是不想在上房里多待,江氏不会真心疼她,但肯定会心疼连承翳,知他昨儿没歇好,自然会放他走,也就不会多留她。 果然用过早膳江氏就让他们先回去,唯一叫秋晚晴意外的是,连承翳竟没有揭穿自己,难道是在顾及安庆侯府?仔细想了想,秋晚晴觉得不是没可能,连承翳并不是正儿八经的痴情种,他现在不待见她,大约是还没有尝到攀附权贵的好处,才会这么矫情的惦记着江雪芝,后边尝到好处不就改了性子。 这般想来,这男人当真是要不得! 回去的路上如来时一般沉默,秋晚晴吃了那银丝卷,下唇里的伤又疼起来,想到这伤跟连承翳脱不了干系,她越加没心情开口,只端着架子目不斜视,反正连家这小宅子也没什么好看的。 至于她从昨晚就盘算起的和离,虽然她不想看见连承翳,但盘算了一圈也不得不承认,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先相安无事过上半年,她再回家哭诉连承翳念着江雪芝,不曾将她放在眼里。 那时哥哥已经接入了太子殿下的眼,连承翳还在兵部坐冷板凳,爹娘心疼她,江氏越加得罪不起安庆侯府,如此才稳妥。 况且连承翳一开始并不愿意去她屋里,多在前头书房里歇息,便是江氏明示暗示叫他来,他也甚少留下过夜,算起来她能见着连承翳的时候并不多,嗯,他就算留下过夜也不会跟她睡在一处。 想着将会发生的事,秋晚晴舒了口气又有些不是滋味,谁能想到后来她时常拿出来惹连承翳怜惜的事,如今却成了她摆脱连家的机会,不得不说世事真是讽刺。 对连承翳今天的反常,秋晚晴并没有怀疑,只道是昨晚没给他多灌两碗醒酒汤才惹出今晨的祸事,毕竟死而复生还回到少时,说来着实骇人,简直闻所未闻,更何况她咽下那口气的时候连承翳还活得好生生的,活人自然是要活下去的,怎么会跟她这个死人一样。 是以秋晚晴压根儿就没考虑连承翳会不会配合,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连承翳倒是想同秋晚晴说说话,他三年未见她,想说的话颇多,可话到嘴边又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们现在能说什么?说得多了只怕会吓着她,会吓得她逃回娘家去,这是连承翳万万不愿意看见的,可什么也不说…… 连承翳有些烦躁,还没到主院门口就说有事,去了书房。 秋晚晴对此十分乐见,现在看见这混蛋就烦,她扬着下巴嗯了声,但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对连承翳不满,又拉不下脸面来留他。 是以连承翳一走,春月就叫了声小姐,想劝上两句,她知道小姐对昨晚的事不满,但今晨小姐发火,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姑爷也没回半个字,由着小姐闹,小姐又何必抓着不放?这婚事都成了,还能怎么的,这般闹下去吃亏的不还是小姐自己。 只是话刚到嘴边,春月就撞上秋晚晴的目光,那里头的严厉吓得她一下子就把话咽了回去。 第005章不如,你给我铺路 秋晚晴知道春月想说什么,但她现在没心情听,往后也没有心情听,于是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夫君心里有数,没事少操心,你要是闲得慌了,我给你挑个人家嫁出去可好?” 春月急忙摇头:“小姐,奴婢不多嘴了,您别……” “叫少夫人!”秋晚晴唬着脸,春月又被吓了吓,喏喏的叫了声少夫人,秋晚晴这才满意,哪怕存了和离的心,面子也是要做的,就算跟连承翳翻脸也只能在自己屋里,不能让人抓着自己的错处! 她才不给他连家背锅! 没有连承翳在眼前碍眼,秋晚晴心情尚可,春风满面的回了主院,吩咐人把主院的账目拿来,轻车熟路的翻了翻,顺势提点过来拜见的众人,又叫冬雪打赏过,随后秋晚晴又带着春月和冬雪去自己的嫁妆里头挑了些小玩意,顺便数了数自己的嫁妆,这可是她娘亲十年的经营,全换成赤金豆子都能把人淹死,不能像上辈子那样便宜了连家! 秋晚晴这番动作自然是瞒不住人,她也没想瞒着谁,她摆弄自己的嫁妆,又没用他连家的。 是以白日里秋晚晴过得还算舒心,等到傍晚连承翳再出现时她已经能对他扯出张假笑的脸,看起来就像是已经消了气。 晚膳自然是在江氏那儿,秋晚晴虽然同样讨厌这个婆婆,但茶都敬过了,也不差吃上顿饭,只是对江氏没了上辈子的热情,不过有连皎皎在,气氛倒也不算沉闷,这姑娘一如既往的“热情”! 看着险些洒了自己一身的茶水,秋晚晴再次肯定了这两个字,面不改色的看着连皎皎,在她错愕的目光里伸手捏着她的脸颊:“小姑可当心些,这么烫的茶水,若是洒到身上不仅疼还会留下难看的疤,往后说婆家可就难了。” 秋晚晴满脸担忧,说完斜了眼奉茶的丫鬟:“这点儿事都做不好,险些烫着小姑,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说完就拉着连皎皎去跟江氏告状,这不是她院里的人,该怎么处置还是要问江氏的意思。 那丫鬟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求饶辩解。 只是秋晚晴并不想听她辩解,连皎皎的那点儿小动作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知道连皎皎在打什么主意,这种把戏连皎皎上辈子用得太多了,她现在可没心情成全这不知轻重的臭丫头,既然撞上来了,那就替她铺铺路,她还得在连家住上些时候,总叫人欺负可不是个事。 还有连皎皎那爱摔她的东西的臭脾气,也得改改,要摔摔连承翳的去! 这会儿已经用过晚膳有一阵了,天色早就暗淡下来,四下里挂着灯,园子里不算暗,连皎皎被秋晚晴拽着走得飞快,挑灯的丫鬟都没能跟上,近旁黑魆魆的草木有些骇人,脸上扑着冷风,任是连皎皎性子野了些,也被吓得够呛,瘪嘴连疼都不敢叫,更不敢质问秋晚晴要做什么。 她以为不管茶水有没有泼到秋晚晴身上,秋晚晴都会生气责怪她,甚至再气愤点儿会想揍她,这样她就可以跟娘亲哭嫂嫂欺负她,可现在她怎么一副替她出气的样子? 连皎皎不明白,她才九岁,在母亲和哥哥的保护下不过是知道些捉弄人的手段,哪里懂得这里头的弯弯道道。 莫说重生回来的秋晚晴,便是上辈子,若不是给江氏和连承翳面子,就连皎皎那点儿手段,秋晚晴打发她一点儿都不难。 正是因为能打发却又不能下手,才让秋晚晴格外不待见连皎皎,实在是太憋屈了! 上房里江氏刚和连承翳说完话,就听见外头传来吵闹声,长眉一紧,正要唤江嬷嬷来问个究竟,江嬷嬷已经进来,后头是粉面含怒的秋晚晴和被她拽进来一脸委屈的连皎皎。 连承翳眉梢一跳,急忙问道:“这是怎么了?”他知道妹妹不喜欢秋晚晴,却没想到这么快就闹出事端来,也不知是谁起的头。 如果是上辈子,必定是皎皎这丫头无疑,但眼下,连承翳真拿不准,毕竟秋晚晴现在连他都敢真踹。 江氏皱眉,任谁看到这场面都会以为两人是有了矛盾,心下不免不满,但听连承翳开口,就把话咽了回去,暗暗看了眼连承翳,她这儿子似乎有点儿不一样了。 连皎皎见着连承翳,再傻她也意识到不妙,瘪着嘴不敢做声,哥哥那么听嫂嫂的话,都不跟她亲近了,要是知道她故意撞倒丫鬟,把茶水泼到嫂嫂身上,肯定会罚她。 秋晚晴脸上怒气不减,好像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开口倒还算恭敬,只是没搭理连承翳:“母亲,我刚进门原不该多嘴,但府里的丫鬟做事未免太不仔细,不过送盏茶水,就险些烫着小姑。” 江氏听到这话松了口气,面上也恼怒起来:“江嬷嬷,方才是谁在园子里伺候!” 这就是要追究了,秋晚晴自觉闭嘴,拉着连皎皎到连承翳后边,仿佛两人关系多好似的,连皎皎见江氏发怒,更不敢说话,缩着脑袋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有没有被烫着?”连承翳低声问道,连皎皎急忙摇头,眼泪汪汪的看着甚是可怜。 “没被烫着哭什么,有你嫂嫂在,不会叫人欺负你。”连承翳摸了摸她脑袋笑道。 秋晚晴正看着江氏发火,听着这话有点儿懵,暗道他昨晚是喝了多少,怎么到这会儿酒还没醒?不过连承翳的话也不算错,她的确不会叫人欺负连皎皎,当着她的面欺负这臭丫头,跟打她的脸有什么区别?因此秋晚晴没有反驳,见连皎皎可怜巴巴的望过来还煞有介事的点头。 瞧着倒有那么点儿夫妻同心的味道。 连皎皎是傻了,眼眶子里包了好大会儿的泪珠直往下掉,这个女人果然是个坏人!哥哥这么快就偏心起来! “皎皎怎么哭了?”江氏罚完人,转头就看见连皎皎红着眼哭得厉害,急忙唤她过来,秋晚晴识趣的松开手,连皎皎立刻扑到江氏怀里痛哭,哥哥帮这个女人欺负她!哥哥不心疼她了! 第006章你就是想气死我 江氏无奈,看了眼连承翳:“时候也不早了,你和晚晚先回去吧。” 连承翳点头,起身便出来,秋晚晴急忙跟着,但出了上房穿过翠绿的长廊,郁郁葱茏的藤蔓旁,连承翳停了下来,秋晚晴直觉他有话要说,给春月使了个眼色让她回避,抄着手等他开口。 说实话,秋晚晴并不觉得自己的手段有多高明,对付连皎皎那个臭丫头是绰绰有余,但在江氏和连承翳眼里,估摸着也就那么回事,不过秋晚晴不怕被看破,江氏方才利落的罚了人,连承翳没多嘴,即便看破也是默许了她趁机立威,现在至多不过是说些难听的话警告她,这样的话她听得多了。 因此秋晚晴没有丝毫紧张慌乱,相反还有心思打量不甚明亮的灯火下,那一片片厚实挺括比她手掌还大的叶子,层层叠叠不留缝隙,夏天的时候必定很是消暑,回头在自己院里也种上些。 秋晚晴寻思着,只听见连承翳道:“皎皎她性子野了些,方才可有烫着你?” 呀? 秋晚晴惊得心头一跳,摸不着连承翳的意思,只好如实道:“没有。” 她没有替连皎皎辩解,算是默认了他的话,连承翳没有追问,夜色再度寂静下来,却比方才多了丝沉闷凝重,秋晚晴暗暗拧了下眉头,连承翳见着了,无声叹口气:“夜里凉,回去吧。” 秋晚晴嗯了声,抬脚才发觉不对,回去?这混蛋难不成今晚要歇她那儿? 秋晚晴的心沉了沉,却还抱着丝希望,他说回去,也没说是回一处去,但走到前边的岔路见连承翳没有丝毫停顿走上右边,她的脸色登时就黑了,跟吞了只死苍蝇一样。 这个混蛋——! 不满归不满,秋晚晴还是很快就把脸色收拾好,回屋吩咐人打水来梳洗后,把那一众颇为暧昧的神情都赶了出去,才看向已经换了寝衣的连承翳。 他散了发坐在灯火下看书,额头低垂间青丝滑落肩头,比白日里少了几分严肃,眉眼都柔和了许多,仿佛眼下不是他们新婚,而是后头那几年里情意正浓的时候。 仿佛下一刻他就会伸手唤她。 秋晚晴呆了下,随即醒悟过来,径直往床边去,她再不信他的鬼话! 连承翳见状暗叹口气,放下书灭了灯火,屋里一下子暗下来,秋晚晴正寻思着连承翳在打什么鬼主意,眼前骤然暗下来,吓得她浑身一僵,几乎尖叫出声:“你灭灯做什么!” 连承翳一惊,急忙把蜡烛点亮,回头就看见秋晚晴白着张脸喘气,即使穿着宽松的寝衣也能看清楚她胸口的起伏,垂在身边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好像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晚晚你怎么了?”连承翳连忙上前问道,不自觉透出来丝紧张和慌乱,寻常人受到惊吓都会躲避,她却就这么僵着身子,即使点上灯也没有即可缓过神来,像是被吓傻了。 她从没怕过黑,怎么会被吓成这样? 连承翳拧紧眉头,正要伸手,秋晚晴终于缓过神来,费力的咽着喉咙,感觉到里头的刺痛,这才平复下来,恨恨的瞪了眼连承翳,还颤抖着的唇角用力抿紧直发白,却什么也没说,扭头抱了被子就往外头去。 “我去外头睡。”连承翳急忙拦住她,拿过她怀里的棉被到外间的小床上去,这是给值夜的丫鬟睡的,他睡上去只怕小半个身子都要落在外头,但看她惊恐难安的模样,别说拥抱她安抚她,只怕他准备的那套说辞她都听不进去。 贸然动作…… 隔着帘子,连承翳又暗叹口气,眼下这个必输的局他赌不起。 只是她恨他原是应该的,但为何变得这么怕黑?连承翳合眼假寐,等着秋晚晴睡去。 秋晚晴挫败的坐在床边,用了好大会儿功夫才接受自己被吓得差点儿丢了魂的事实,她觉得难堪,想到是在连承翳面前,那难堪更甚,也多了几分气愤,因为她对黑暗的恐惧是因连承翳而起,而现在吓她的正是连承翳! 秋晚晴低着脑袋苦笑,缩着身子躲进棉被里,睁大眼睛望着幔帐娇艳的并蒂莲,只觉得讽刺,她以前不怕黑的,屋檐下那两只灯笼隔着门窗照进来,即使灭了灯也能看清楚,更不应该让她害怕,可灯灭的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尖叫,止不住颤抖,恐惧完全不受控制在心底弥漫,她害怕再回到那个时候,她不想再做鬼了! 鬼是不用睡觉的,白日里还好,起码能听见些声音,可到了晚上,尤其是到了夜半,别说人,连灯笼都难看见一只,四下里黑魆魆的如同鬼蜮,可偏偏她连只鬼都看不见。 那种四顾茫茫的孤寂太可怕,可怕到她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在死去腐烂,时间越久她就越觉得自己真的会再死一次,可她分明已经死过了,鬼还能再死一次吗?是魂飞魄散还是变成书里那名字都拗口的怪物? 秋晚晴不知道,她没有走到那一步,但她真的很怕再回到那时候,她不要做鬼!不要! 秋晚晴睁着眼迟迟不愿意入睡,直到了下半夜,困得撑不住才勉强睡着,迷迷糊糊的做了个可怕的梦就被惊醒,睁眼只见灰蒙蒙的,看不见火光照亮,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 天亮了! 秋晚晴怔了会儿呼出口气,却已经睡不着,索性今天回门,不如早些起来准备,但一动她就发觉到不对,扭头果然看见枕边多了个人。 连承翳! 秋晚晴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攥紧手直恨不得现在就挠死他! 更让秋晚晴如鲠在喉的是,她不过瞪了连承翳两眼,他就警觉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看着她,既没有开口解释他为什么会睡到床上来,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看着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秋晚晴先受不住,冷着脸装作没看见他,自顾自的起身,想灌杯冷茶冷静冷静,这样闹下去吃亏的是她自己。 然而拿起茶壶她才发现已经空了。 秋晚晴:“……” 看见旁边沾了两片茶叶的瓷杯,秋晚晴的脸色越加难看,听见连承翳问:“做噩梦了?” 秋晚晴又哽住了,愤愤的直想回句关你什么事,但紧了紧手只嗯了声,就收拾好脸色去叫人进来。 第007章这不靠谱的爹 时辰虽然还早,春月和春画已经在外头候着了,听见里头叫人,急忙推门进来,却见秋晚晴脸上残留的不快,心下不禁犯嘀咕,昨晚小姐把她们都打发了,难道姑爷就没领悟到点儿什么? 春月和春雪是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嘴,待两人梳洗更衣,上房里也传了话来,今儿不必去问安,早些去安庆侯府。 秋晚晴自是不拒绝,她连早膳都没心情将就,只草草用碗粥,连承翳更没胃口,见秋晚晴用不下也放下筷子。 “走吧。”连承翳知道她是急着回去,她心里有诸多的委屈,那是冷眼凶巴巴的对他不能抵消的。 秋晚晴依旧只嗯了声,唤了冬雪来,春月那丫头嘴不严,如果让娘亲知道她一早就盘算着和离,肯定又要像上辈子那样劝她,日后必定不会同意她跟连承翳和离,她不怪娘亲劝自己,但如今她不想再听,也不想为自己的将来添阻碍。 路上趁着连承翳先走一步,秋晚晴低声嘱咐了冬雪不要跟侯府的人说连家的事,冬雪不解,但她和春月不一样,不爱多嘴问,只默默把疑惑埋进心底。 在盛京这个满是权贵的地方,连家不过一隅之地,但各处伺候的下人加起来也有二十来个,这还不算上秋晚晴的陪嫁,因此一路走出来秋晚晴见着不少人跟自己行礼,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晨光微曦,天色正好,她的心情渐渐好起来,有人气儿,她感觉到自己是真正活着。 等到门口时她已经摆脱了那股可怕的情绪,就连看见连承翳她也没有觉得气恼,只是依旧不想搭理他,见他主动伸手挑马车帘子,顿时拧了眉心,他到底想做什么? 上了马车,刚坐下就见连承翳也上来,她又拧了下眉。 上一世连承翳是有陪她回门的,是以知道连承翳也要去安庆候府,秋晚晴一点儿也不意外,但那时候连承翳是骑马,与她见面不过点头,现在却…… 正不想看见他的秋晚晴自是不满,也想起来昨晚,上辈子成亲之后连承翳足足晾了她一个月才去她那儿,平日里在江氏那儿见着也跟陌生人似的,可他昨晚…… 秋晚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连承翳跟记忆中未免太不一样了,如果他不按着记忆来,那岂不是她往后很可能经常要见到他? 这个猜测让秋晚晴很是膈应,却又觉得奇怪,怎么会跟记忆中不一样? “昨晚吓着你了。”连承翳突然开口,把秋晚晴的疑惑一下子都吓了回去,看着连承翳带着歉意的眼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这话,不碍事这样违心的话她不出口,但指责他,眼下多少显得她无理取闹。 “我不知道你怕黑。”连承翳顿了下继续说道,秋晚晴一下子把迟疑咽了回去,扭头不理他,她跟他没什么好说的,道歉的话她才不稀罕! 连承翳早料到她的反应,只要没外人在,她就毫不掩饰对他的不耐和厌恶,但真见着了还是一阵难受,只好轻咳声掩饰住情绪,正色道:“我知道这桩婚事你不喜欢,前晚是我对不住你,但现在木已成舟,若是在人前闹得太难看,安庆侯府的面子也过不去。” 说到此连承翳顿了下,见秋晚晴又看向自己,纤细的眉拧着,那双琥珀般剔透的眼眸中溢满厌恶,唇角紧紧抿着,泛了白。 “你哥哥正跟景宜郡主议亲,若是此时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总归不好。”连承翳压着心底的刺疼说道,昨天他在书房想了一整天,大致猜着她的计划,也知道原先那套对她没用,索性他还有条退路,虽然这样对他的名声很不好,但至少能稳住她,不用做什么都被她怀疑。 如此才能方便他做另一些事。 秋晚晴原气愤,他怎知这桩婚事她不曾喜欢!怎知她当初不是真心想嫁给他!但听他说完秋晚晴就冷静下来,哥哥的婚事她当然不会忘记,但她记得这时候不过是两家长辈有意,私下递了庚贴,并未大张旗鼓的宣扬,连承翳怎么会知道?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连承翳接着道:“前几日在寮署里听岳父与人提及过。” 秋晚晴:“……” “我知道该怎么做,不劳你费心。”秋晚晴咬牙低声道,安庆侯府是行伍出身,祖上也曾显赫过,可惜一代不如一代,到她爹这儿就更不中用,只在兵部领了个闲职。 好在他老人家没上进心,胆子也小,便是年少气盛时都没跟人红过脸动过手,后来成了亲便守着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自得其乐。 祖父祖母早知道她爹靠不住,把家业都交到她娘手里,不然说不准这会儿已经被连承翳掏空了。 秋晚晴不知道上辈子连承翳有没有知道这么多,但想来八成是知道的,至于为什么上辈子没听他提过,她上辈子有这么损过他的面子?有凶过他半句?有让他烦心过? 这混蛋一定是在担心她今天回娘亲家抱怨,坏了他的事,才会假模假样的跟她道歉,分明就是在威胁她! 秋晚晴心底愤愤,也十分看不上连承翳这样,越发觉得上辈子连承翳一开始忽视自己,对江雪芝念念不忘虽然是个原因,但更多的恐怕是在吊着她。 上辈子她真是太给他面子,才叫他那般的有恃无恐! 有此认识,秋晚晴越加不想看见连承翳,自然也不想搭理他,垂下眼来只默默寻思着将要发生的事,说起来她刚嫁给连承翳的时候还是发生了几件两人很不愉快的事,但那时候江氏哄着她,她狠不下心来给江氏甩脸子,娘亲知道后也劝着她,这回仔细留心着,肯定能弄到些关键的证据,连家待着实在难受,她不想等那么久。 连承翳把秋晚晴脸上的愤怒看得清楚,心知她是相信了自己的话,心下松了口气,也沉了几分,她这么容易相信,当真是一点儿也不愿意再相信他了。 第008章踹了他才好 安庆侯府在城南,和连家离着到不是很远,中间要穿过一个集市,到集市上时人已经多起来,行行停停有些慢,但绕路只会更远,因此直用了半个时辰才到,门口候着的小厮一见马车就急忙奔进去通报,等秋晚晴下了马车进门,就看见爹娘亲迎出来。 咋见着他们,秋晚晴呆了下,尔后才涌起来股激动,不顾连承翳还在,提着裙子就奔过去,扑在她娘亲林氏怀里。 林氏是快四十的人,早习惯在人前端着侯夫人的气度,自小跟在她身边的秋晚晴有一学一,在人前最是端得住,是以不止林氏没想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扑过来,安庆侯父子也愣住了。 好在侯夫人林氏见过的风浪多,看了眼面露无奈的连承翳,低声责怪道:“都嫁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失?” 秋晚晴这会儿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但看见依旧美丽端庄的娘亲她就忍不住,只好瘪嘴小声不依:“娘亲你不喜欢女儿了。” 林氏纳罕,怀疑她是叫连家给欺负了,但看连承翳的神情又不像,满眼无奈:“又胡言乱语了。”说完对连承翳道,“晚晚没离过家,让承翳你见笑了,侯爷,先进去吧。” 安庆候去年才做的四十大寿,如今已经是奔着半百去的人了,但多年来诸事不操心,瞧着一点儿也不像四十的人,就是体态有些发福,颇应了心宽体胖这四个字,和已经到弱冠之年的秋意恒站一块,更像是兄弟些,且他还是被兄长保护的那个。 正所谓相由心生,这般的性情,安庆候自然兴不起丝毫要当家做主的念头,一应皆听夫人林氏的,忙请连承翳进去:“夫人说得是,贤婿快里面坐。” 对这个年纪轻轻就能从小小的地方官爬到兵部来的女婿,安庆候是很佩服的,因此并不端那几分本就不咋样的侯爷架子。 几人到花厅里,约莫喝了半盏茶的功夫,林氏留了午膳,便带秋晚晴回后院里说几句贴心话,剩安庆候父子与连承翳谈天。 “晚晚,可是连承翳那小子欺负你了?” 到了秋晚晴出嫁前的闺阁,林氏摒退众人便拉着秋晚晴问道,精致的眉眼里满是忧色,叫秋晚晴愣了愣,这辈子她没有急着说连承翳的不是,母亲反倒担心她受委屈了。 但即便有此认识,秋晚晴也不会顺势说连承翳如何不好,只笑了笑:“娘亲,咱们安庆候府再不中用,也不是他区区一个兵部主簿能怠慢的,况且哥哥争气着,明年春闱必定能拿个好名次,他不敢的。” 秋意恒向来是林氏的骄傲,听着女儿这番话,脸上多了几分笑,只是心底依旧留有疑虑,自己亲手带大的闺女,林氏自是了解的,若不是受了委屈,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 但女儿还维护着连承翳,林氏就不便多嘴,爱怜的摸着女儿的脑袋,瞧着那已经梳成妇人样式的发髻,心下不禁发酸:“晚晚,你哥哥争气,那小子若是敢给你委屈受,只管回家来。” 秋晚晴多活一世,自然懂得林氏这话不是在支持自己和离,只是在给自己底气罢了,省得她担心娘家不肯再接纳,就只能在夫家低伏做小,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他敢欺负女儿,女儿就回家住一辈子。”秋晚晴撅嘴小声说道,眉目间尽是清傲,她是比不上那些公主郡主的,但连家娶她,也是他们高攀了。 “净说浑话!”林氏戳着她额头,满是无可奈何,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原本该在京城里挑个合适的少年公子,但相看来去,女儿总提不起来兴趣,倒看上了在兵部不受待见的连承翳。 对连承翳,林氏并没有多喜欢,这人从骨子里透着股冷劲儿,若是寻常来往,自是个不错的朋友,但做夫妻,离林氏心目中的好女婿还是差了一大截,只是本该当家做主的侯爷大半生毫无建树,她一个妇道人家再怎么精明,也耐不住那些大好的人家瞧不上,本来就是矮个儿里头拔高个儿,好容易女儿动了心,林氏给她撒了几回娇,连家那边又几次请人来说和,便顺势应下了。 左不过是性子冷了些,相敬如宾也好过惹那些风流债来。 这样的性子,会叫女儿受些委屈,林氏早先便预料到,这会儿倒没有大惊小怪定要深究,母女俩说了些旁的话,等到用过午膳,趁着秋晚晴去午歇的功夫,林氏才唤了冬雪来问话。 冬雪的性子实诚些,不像春月那么活络,林氏问,她便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的交代了,未有半句揣测,林氏听了直皱眉,末了却也只是叹口气:“去伺候着吧,晚晚该醒了。” 冬雪忙行礼退出来,待回晴芳阁,原以为迟了,却听外头的小丫鬟说里头还没叫人,她怔了怔,随即想起来,姑爷陪着小姐在里头。 大约是有话要说吧。冬雪识趣的没有去打扰,却不知屋里头,秋晚晴正跟连承翳大眼瞪小眼。 安庆候有午歇的习惯,用了午膳喝过盏茶就回书房去,秋意恒见状也推说有事走了,临走前还嘱咐连承翳多陪陪自家妹妹,林氏则有意让两人多相处几分,秋晚晴连反对的余地都没有。 单独面对着连承翳,想到今早的事,秋晚晴哪还有丝毫倦意,只怕这个滚蛋趁她睡着了占她便宜,这辈子的连承翳着实不能叫人放心! 秋晚晴不睡,连承翳大约猜到她是因为早上的事,她眼里的厌恶让他知道她现在有多恨他,如果不是顾忌着兄长的前途,她断不会在人前勉强做这出恩爱戏码。 但这样的沉默,对两人来说都是煎熬,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秋晚晴索性先开口:“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说完不管连承翳是何反应,起身去唤了冬雪进来,因两人都没歇,倒也没甚要整理的,冬雪未做他想,只当两人只是说了阵话。 第009章人间繁华好 很快秋晚晴和连承翳便寻到书房向安庆候辞行,林氏正在里头,见女儿女婿要回去,只嘱咐了女儿两句,就唤了秋意恒来送他们回去,只是等两人一走,林氏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这把心安理得吃了大半辈子软饭的安庆候吓到了,他这侯夫人打从娶进门,脸色有这么难看的时候屈指可数,仔细算来上一回还是三年前,儿子屋里出了个胆大想爬床的。 “夫人?”纵然心里头悚得很,安庆候纠结了会儿还是小心的开口,男人那点儿仅剩的直觉让他觉得侯夫人是在为女儿女婿要走生气,可女儿回门,午膳也用过了,女儿女婿有事要回去,没甚值得这般生气的吧? “闭嘴!”安庆候的小心无异于火上浇油,让侯夫人林氏知道自己这个只知道吃喝的夫君压根儿就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晚晚低嫁,连承翳竟然连晚膳都不留,什么事这么要紧,定要现在回去! 安庆候被训得抬不起头,抓着手一副做错事认错的乖宝宝模样,偏偏这时去送人的秋意恒回来了,外头的丫鬟唤着少爷,安庆候忙直起腰,伸手去取桌上的茶,奈何心里头悚,手抖,茶没捧上,反倒失手摔茶盏,刚进门的秋意恒就看见老父亲抖了抖胡子,一脸欲哭无泪的看向母亲。 林氏这会儿倒不气了,抬手让他出去,自己嫁了个什么东西,早二十年前就知道了,生气不值得,气大伤身。 安庆候虽然心里头悚,可让他出去,他却是不愿的,倒不是为那点儿为夫的尊严,而是事关女儿,他这个当爹的再没用,也得盯着不是。 林氏懒得理他,只问秋意恒两人临去时的情形。 秋意恒向来聪明,闻言便知母亲是在为什么生气,也知道父亲为何吓成这样,思虑了会儿便道:“妹夫他对妹妹颇为照顾,上马车的时候冬雪都没插上手,不过妹妹似乎不大乐意。” 他们兄妹的性子都随了母亲林氏,不是扭捏的,但妹妹到底是姑娘家,因此秋意恒着实拿不准,妹妹是因为害羞恼了连承翳,还是因为在连家受了委屈。 林氏的脸色又难看几分:“把晴芳阁那两个丫鬟叫来!” 两个丫鬟来得快,回的话让林氏直咬牙:“这混账欺人太甚!” 安庆候缩了缩脖子,他依旧没明白夫人在气什么,只知道夫人生气的时候,自己千万别反对。 秋意恒脸上也有点儿难看,到底没说什么,等林氏把那口气憋回去,让他下去他也没吐出半个字来,出门来走远了才叹口气,也不知连承翳究竟在想些什么,妹妹对他有所误会,为何不同妹妹讲明,反倒要瞒着。 这般瞒下去,不知是好是坏。 因两家结亲,秋意恒和连承翳私交不错,来往久了多少了解连承翳的品性,虽说不是个会讨人喜欢的性子,但也不是那等下作龌龊之人,因此连承翳与他坦言夫妻不睦,请他帮忙时,他应下得痛快,还道妹妹性子骄纵了些,初为人妇不习惯,但此刻回想起母亲的脸色,秋意恒心底发紧,若是害了妹妹,可如何是好? 只怕莫说母亲,父亲都要扒掉他一层皮。 还未经历过人间至痛的秋意恒这会儿还很单纯,对承诺极为看重,即使觉出不妙来也没有想要毁约,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秋晚晴若是知道秋意恒竟把希望寄托在连承翳身上,一定会想敲破他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什么,索性还不知,她端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集市上的喧闹,心底多了几分安定。 重活一世,她喜欢这样的喧嚣,哪怕只是从中经过。 连承翳暗暗留心着秋晚晴的神色,她从来都不是个心思多深沉的姑娘,而他最会察言观色,没多大阵就发觉她在听马车外的喧闹,索性推开隔窗,把市井中的热闹放在她眼前。 秋晚晴下意识皱眉,看了眼连承翳,见他看向马车外,似乎在马车里闷得无聊了,瞧瞧外头醒醒神,她松了口气,暗暗嗤笑声,只当做没看见,也没了听人声的兴致。 京城里头最是不缺人的,若非宵禁,便是夜里,集市上人也不少,因此马车回去时并不比来时快多少,等两人回到连家时,已经是未时末了。 江氏吩咐人在门口候着,让他们先回去歇歇,晚些时候去用晚膳便是。 如果是上辈子,秋晚晴定然要去向江氏回禀的,但如今她觉得没意思,江氏更喜欢江家那个小贱人,昨儿连皎皎欺负她没成,这会儿说不准人家已经找上门来挑拨了,她去凑什么热闹,不给人把话说完,来日如何撕破脸? 是以秋晚晴把传话的丫鬟打发了之后,连往上房那边望一眼都没有,径直回了新房,见连承翳跟来,也没开口撵他走,要跟就跟着,左右明儿他就得去兵部坐冷板凳了。 从明儿开始,一日里头大半时候都见不着他,只要想想秋晚晴就觉得今天的郁闷去了大半。 连承翳见她连问都不问自己一句,浑然是当自己不存在,心下不免失望,等回了主院,瞧见那些大红的喜字灯笼已经被撤下来,连承翳的心情越加不好起来,心知是她吩咐的,却不能责怪她。 毕竟连三朝回门都过了,那些东西也是该撤下来。 秋晚晴发觉到连承翳心情不好,到底做了多年夫妻,也曾深爱过,怎么会不了解,只是如今她懒得搭理他,这男人越搭理越得劲儿,越不要脸,她只吩咐春月取了头上那些沉甸甸的首饰,净过面就真去歇了。 春月服侍秋晚晴歇下,出来瞧见连承翳正翻看着什么,便轻手轻脚的退出来,只留了小丫鬟在外边守着,叫了冬雪到一边去说话,昨儿没工夫细想,今天得了空,总觉得小姐和姑爷之间怪怪的。 连承翳哪有心思看什么书,只要想到秋晚晴打着的主意,他心里就拨不开的沉重和烦躁,好容易等到丫鬟们都下去,他随手把书扔开,皱眉迟疑了会儿,还是起身进了里屋。 第010章他有问题 连承翳的脚步声很轻,外头起了风,撩拨得屋前的老树拍着叶子,掩盖住最后一丝动静。 她似乎真累了,才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睡着了。 连承翳看着她,心底蓦然升起股希望,她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不然怎么会明知道他在外边,还睡得着。 这般想着,连承翳就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指尖娇嫩温暖,让他心底的烦躁去了大半,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却不防本该熟睡的秋晚晴突然睁开眼,那双清澈的杏眸里都是恨意和防备。 她没有睡! 连承翳一下子缩回手,满怀希望落空的失望让他有种挣不脱的窒息感,而秋晚晴只是看着他,唇角绷得紧紧的,是气狠了的模样,却没有开口斥责他,仿佛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反对,只是会不高兴,会更加的恨他罢了。 连承翳只觉得心底发颤,突然有种把什么告诉她的冲动,只求她不要再这么看着他,是他的错,那么多年过去了,竟还会叫人生出那样的误会来,是他的错! 可晚晚两个字还没叫出口,她已经翻身朝着里面去了,竟是连看也不想看他。 连承翳一下子攥紧手,只觉得心底刺痛,望着那藏进阴影里的侧脸,好大会儿才缓过来,他紧了紧手,想唤她,想碰她,却又生生抑制住了,再惹得她生气,只怕今晚连门都进不来。 最终,连承翳松开手。 秋晚晴听着动静,直到没了声响才舒了口气,悄悄转过头来望着门口暗暗思索,这男人有问题! 她是不知道连承翳有进来,只是这人都不要脸的动手了,她如何能不知,但最让她痛恨的不是连承翳趁机占她便宜,而是在感觉到有人的一刹,她就分辩出那是连承翳。 不管是爱是恨,连承翳都占据了她太多的感情,如果不用每天面对他,她还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她相信时间久了,总有一天自己会忘记那些可怕的事情。 可总是看见他…… 秋晚晴揉着额头,好容易才好起来心情又糟糕起来。 大约,连承翳便是天生克她吧,总是让她不得安生。 能得他相克,该是多大的荣幸?秋晚晴自嘲的笑了笑,望着头顶呆了阵,没熬出睡意来,反倒时辰不早,春月和冬雪进来唤她起身,该去上房了。 “连承翳呢?”没旁的丫鬟在,旻岚烟换好衣裳便随口问道,见冬雪拿了支芙蓉石蝴蝶簪子来给她挽发,“今儿戴那支鸾凤鸣珠。” 冬雪不解,却没多问,把簪子放回去,取了钥匙去后头库房。 春月动了动唇,见秋晚晴看过来,心底忽的一凛,忙道:“姑爷说有事,去前头书房了,让小姐你不必等着,晚些姑爷自会去上房。” 秋晚晴没作声,拿起梳妆台上的桃木梳梳着发,春月有点儿不安,莫名觉得秋晚晴知道自己在说谎,可,可这事…… 春月抿紧唇,眼角瞄见秋晚晴随手拨弄着梳妆台上的珠花,那点儿不安不由得加重起来,越加觉得小姐是知道的,当下只得说了实话:“姑爷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撞见碧蝶和红袖在园子里绊了两句嘴,就把红袖撵了出去。” 碧蝶是秋晚晴从安庆候府带来的,红袖则是连家的丫鬟,原本主子就不同,咋然凑到一块,会有些矛盾实属寻常,只要不是闹得没脸,主子们向来是不管的,可谁叫她们运气不好,偏遇着连承翳心情不好的时候,只不过连承翳只撵了红袖,春月才想把这事瞒下来。 在春月看来,她出去时秋晚晴已经睡了,连承翳正看着书,便是心情不好,也和她们小姐无关,何必再为区区一个小丫鬟,惹得小姐不快。 秋晚晴听完愣了下,她知道春月在说谎,连承翳出去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她可不相信他还会耐着性子嘱咐春月,那话必定是春月自己寻思出来的好听话儿,哄她开心的,却没想到还有这么桩事,她皱眉,红袖—— “红袖被撵到哪儿去了?”秋晚晴轻声问道,春月这会儿已经镇定下来,立刻答道,“柴房。” 秋晚晴惊讶,寻思着这人怕是在自己这儿没讨到好,拿下头的人出气,索性没动到她头上来,可见安庆候府的面子还有几分用处。 “一会儿给碧蝶拿些点心去。”秋晚晴说道,没有在这件事上深究,左右她顾着自己的人就是了。 春月忙应下,心下估摸着事情过去了,上前来替秋晚晴梳头,见她没反对,便想提一提那鸾凤鸣珠的簪子。 “明儿去铺子里请阿兄来一趟。”秋晚晴拨着珠花说道,春月忙应下,再想开口时,冬雪已经把那鸾凤鸣珠的簪子取来了,她只好把话咽下,暗暗怨冬雪不开窍。 一番整理,出门时已经接近申时,因秋日里暮色来得早,四下里已经点起烛火,秋晚晴不大喜欢这个时候,天不够亮,烛火也不够亮,会让她想起些不好的事,因此她的脚步快了几分。 到了上房,连承翳还没到,秋晚晴问过安,便坐在一旁低头抿着茶,听江氏笑道:“皎皎,去瞧瞧你哥,怎么这时候了还没到?” 秋晚晴放下茶,抬眸看见小姑娘欢欢喜喜的跑出去,便也笑了笑,待听到江氏问:“这茶晚晚可喜欢?” “婆婆屋里的茶清淡得宜,晚晚自是喜欢。”。 “既然喜欢,一会儿让青妗取些来,承翳他惯爱用这个。” 江氏满意,秋晚晴淡笑着谢过,刚出去的小姑娘已经跑回来,后边跟着满脸无奈的连承翳。 她这小姑子大概又做了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吧。 秋晚晴想着,见连承翳看过来,抿唇扯出个周正得体的笑来,仿似下晌时的恨意从没出现过。 连承翳知道她是装出来的,可心里蓦然松了口气,拜过江氏,便有丫鬟来请膳。 江氏眼下还是个温和性子,一派慈母心肠,舍不得叫人受饿,待用过晚膳,喝过半盏清茶才道:“承翳,今儿你雪莹表妹过府来寻皎皎玩儿,你也知道皎皎初到京城,只识得雪莹那丫头,前些日子太忙没见着,这回见着了便舍不得,不如请她过府来小住几日?” 第011章做对 江氏虽然当家,却没有径直决定下来,反而当着儿媳的面问儿子的意见,上辈子也是这般,那时秋晚晴以为她是在顾着自己的面子,可眼下再听来便觉得讽刺,江氏哪里是在顾全她这个儿媳妇的面子,分明就是在防着她侯府嫡长女的身份,担心她容不下江雪莹。 不然又不是什么正经表兄妹,又不需要连承翳款待,值得这么郑重的提出来。 “江家表妹要过府来?那可得好生招呼着,明儿让春月取些燕窝送厨房去,给江家表妹预备着。”秋晚晴惊讶,却不是装出来的,上辈子她回门这天江雪莹是来过,但只半日就回去了,过府来小住,却是一个月后的事,这辈子不知为何提前了。 秋晚晴没有多想,区区一个商户家的姑娘,机关算尽反误得失了择取良人的机会,最后只能勉强嫁了个落魄勋贵家的庶子,去下头庄子里讨生活,连承翳后来连提也没提过她,她还真没放在心上,现在反倒希望她能早些来。 秋晚晴嫁妆里的东西自然是顶好的,她肯拿出来款待江雪莹,便是把自己摆在连家少夫人的位置上,是以江氏没有丝毫不满,反笑道:“晚晚你的陪嫁怎好动用,娘这儿还有些,你就留着吧,往后你和承翳总用得上。” 话说到后头,多了几分打趣,秋晚晴清楚的看见江氏眼里的期盼,她想抱孙子,连承翳今年二十有二了,寻常人孩子都满地跑了,也无怪忽她心急,儿媳妇刚进门,就暗示一番。 秋晚晴垂眸装作没听懂,她生不了,便是能生,也不会跟他连承翳,给他连家生孩子! 想来江家那小贱人十分乐意,说起来她也十三了,小是小了点儿,但该有的都有,生孩子应当没问题,便是有问题,再等两年就是了,先把人接过来才是正经,别白白浪费了人家一番心思。 连皎皎见母亲和嫂嫂都同意,转眸眼巴巴的望向连承翳:“哥——哥——” 她拉长语气撒着娇,秋晚晴只觉得鸡皮疙瘩都快起了,连承翳抬眸,眉峰稍拧,露出几分不悦来:“前些日子在街上遇着舅舅,说是想替表妹寻个官家子弟,倒不拘是多大的官,眼下正是各处走动的时候,怎好叫表妹来陪皎皎胡闹。” “哥哥!”连皎皎撅嘴不满,她怎的胡闹了,哪日的功课她落下了? 连承翳却仿似打定主意,板着脸教训道:“皎皎你年纪也不小了,明年该随娘出门走动,趁着如今天气好,多跟你嫂嫂学学京城里的规矩,省得到时候不懂规矩叫人笑话。” 连皎皎震惊,她原以为最差不过是雪莹表姐不能来,她过府去寻雪莹表姐便是,只是被哥哥拒绝,她才忍不住闹脾气,却没想到不仅雪莹表姐不能来,往后她也不能常出门了。 原本连承翳每日给她布置的功课就要耽误小半日的功夫,还要跟这个坏女人学规矩,听说京城里的规矩最是大,这个女人又坏得很,肯定会趁机折磨她。 想到往后的悲惨生活,连皎皎几乎要哭出来,直道哥哥被那个坏女人惑了心,她忙转头向母亲江氏求助,却没想到江氏竟点头:“你哥哥说的不错,你不是总说来了京城没人陪你玩儿了,等你学好规矩,娘和晚晚带你去那些小宴,多认识些人,到时候就有人陪你玩儿了。” 连承翳是去年冬天才收到调令,右迁进兵部的,到京城时已经过完年,好容易搬进新居,江氏又忙着给连承翳筹办婚事,别说带连皎皎出门,便是她自己,也只去过两回花会,在兵部那些不入流的小官夫人中间混了个脸熟,如今有这个在京城长大的儿媳妇,往后倒是便宜得多。 秋晚晴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只恨不得敲碎连承翳的脑袋,上辈子她不愿意让江雪莹过府来小住,打从头一回见着那个一脸柔弱相的小姑娘,她就知道她对自己有敌意,在觊觎自己的夫君,然而江雪莹提出来的事,连承翳总是一口答应。 可谁知道这辈子她愿意,甚至迫切的想要见到江雪莹,连承翳竟然不愿了! “母亲,小姑确实该学学规矩了,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她们表姐妹好些日子没见,不如先玩一场,不瞒母亲,那些规矩学起来着实叫人头疼,晚晚现在见着教坊司的嬷嬷,心肝都要先颤上一颤,再则既然是小姑学规矩,总要挑一挑人才是,可不能随便什么人都放进来,误了小姑就不好。” 教坊司分上司和下司,上司里多是宫里头放出来的嬷嬷,回乡难有亲戚可投靠,便留下来给那些王公贵族府上的姑娘做教引嬷嬷,下司则掌管官妓官奴,两者虽同为教坊司,却不在一处,能在宫里头活到那把岁数,自然没有缺心眼儿的,若是请了个心思不正的,往后怕是要家宅不宁。 江氏打听过,知道秋晚晴说得不假,且连家眼下没资格请教坊司的嬷嬷,更别说有挑选的余地,这都得仰仗安庆候府的面子,因此儿媳妇想见亲戚,她也不能拂了意,于是便点头。 “晚晚说得是,不若就接雪莹那丫头来住上几日,省得皎皎总来闹我。” 江氏笑道,这回拍板定音倒是快,秋晚晴笑了笑,连皎皎这个性子,她还真想请两个凶悍点儿的嬷嬷来好生磋磨她一番,早吃些苦头,才知何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才不会有那些非分之想,还有江雪莹,她若是敢来占这个便宜,便一并磋磨磋磨,省得总当她好欺负! 连承翳见状,知道自己反对无用,只好默认下来,心底想着上辈子江雪莹过府来发生的事,叫人及早盯着她,应该不会出问题。 他盘算了圈,听着秋晚晴和江氏说话,连皎皎得了允许,又开心起来,也会插上几句。 没多大阵,江氏便让小夫妻俩回去了,明儿一早连承翳要去兵部应卯,再则早些让她抱孙子才是正经,陪她个老婆子在这儿说话算什么。 秋晚晴乐得轻松,哪怕知道江氏的那点儿小心思,也没有推辞,连承翳却是在哪儿都没差,横竖晚晚现在都厌恶他。 第012章连皎皎的痛脚 今晚连承翳还是跟着回了新房,秋晚晴瞧着心烦,只得安慰自己再忍几天,等江雪莹来了就好了。 两人分开洗漱后,连承翳便让丫鬟们都下去,春月瞄了眼秋晚晴,见她点头才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两人,见连承翳看过来,秋晚晴下意识拧眉,别过脸走到外间的小床前,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薄被准备将就一下,再睡里头,明早肯定又会近距离看见连承翳,这个不要脸的—— 想到今早,秋晚晴忍不住磨了下后槽牙,她还是睡小床的好,再受几回惊吓,迟早得跟他同归于尽! 可死后那么可怕,她一点儿也不想死。 初秋夜里微凉,被褥单薄好打理,秋晚晴麻利的铺好床,还没直起身,便看见身前多了道高大的影子,是连承翳。 “明日要早起,早些睡。”秋晚晴没回头,掀开薄被钻进去,一脸萍水相蓬别多嘴的疏远冷淡,却是没看见连承翳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早些睡。”连承翳低声说道,秋晚晴惊异的瞄了他眼,这人过来只是跟她打声招呼?但背着光没能在他脸上看出丝毫异色,不过这人向来能揣着,她看不透也正常,现在大约是觉得她落了他颜面,又拉不下来多说吧,今早已经说得够多了。 看连承翳进去,秋晚晴撇嘴没再想下去,闭上眼靠着后边的柜壁缩了缩身子,烦躁的心蓦然安静下来,很快就步入睡梦中,是以秋晚晴没有发现,到里屋去的连承翳已经转回来,与她只隔了个柜子。 连承翳听着渐渐平缓的呼吸声,拧紧的眉头随之舒展开来,又等了会儿,待她睡熟了才悄无声息的走进去,瞧见小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儿,他合了下眼,是了,这才是她如今睡着后的模样,下晌时不过是他太想亲近她,给自己编造的谎言。 “晚晚?”连承翳低声叫道,见她没动静才俯身小心的抱上她。 上手很轻,十五六岁的姑娘家大抵都没什么分量,但纵然知晓,连承翳还是生出些心疼来,他记得她尸身的重量,分明身量已经窜出一大截,拥在怀里却轻飘飘的,还不如她刚嫁给他的时候。 便是如今,也太轻了些,又不肯好好用膳。 想到她这两日都只动动筷子,连承翳苦笑,忍不住靠近她,虚虚的鬓角相依:“晚晚,便是恨我,也不该饿着自己。” 秋晚晴却似有所感,歪过脑袋朝着床铺里头,连承翳猛的屏住呼吸,唯恐将她惊醒,然而怀里的人扭了两下身子,侧身收拢手脚,单薄的脊背贴着他胸口。 她只是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连承翳缓缓松了口气,眉眼里却都是凝重,他的晚晚,究竟在害怕什么? 许是昨晚没睡足,夜里虽说睡得早,秋晚晴还是直到天色大亮才醒,她有些迷糊,眯着眼在床上滚了两圈才发觉不对劲,腾的坐起身来,一面叫冬雪进来。 “什么时辰了?”秋晚晴眯着眼问道,瞧起来还有些迷糊。 “少夫人,辰时一刻了。”冬雪快步上前来小声说道,秋晚晴哦了声,歪着脑袋懒懒的不想动,这把冬雪急了,张嘴正要劝上两句,就听见外头传来小姑娘的声音。 “都这个时辰了,嫂嫂怎么还没起?”小姑娘童言无忌,满是疑惑,仿佛只是好奇问问。 秋晚晴诧异斜了眼冬雪,旋即便明白过来:“她怎么来了?” 大约是她没依着上辈子的性子,闷着性子让她们欺负,反而叫她们憋着了,自然有些事就不会再重复发生,对她没用的小动作,使出来除了憋坏自己,还能有什么用,江雪莹只是一厢情愿惦记连承翳,又不是傻子。 “还能怎么,夫人都允少夫人多歇息,偏姑小姐不依不挠,闹着要来瞧瞧。”冬雪撅嘴,她是个实诚性子,便是说起旁人的不是,也只有这么干巴巴的两句。 但秋晚晴早领教过连皎皎的那些手段,闻言便知道这丫头在打什么主意,只是奇怪:“夫人那边怎么会这么说?”她还奇怪春月为什么没来催自己起身,原来是江氏那边已经放话了。 “姑爷吩咐兰青去上房回话的,说少夫人你累着了,还让奴婢们莫要扰着您。”冬雪忙笑道,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秋晚晴莫名,听到后头才猛然明白过来,一口气差点儿提不起来,这个混蛋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来了,请小姑进来吧。”缓过气儿来,秋晚晴扯着唇角笑道,刚说完就见个茜红的小人钻进来,撩拨得珠帘发出清脆的细碎声响,后边跟着她的丫鬟锦雀,还有阻拦不住的春月。 秋晚晴暗暗摇头,起身去换衣裳,连皎皎忙凑上来:“嫂嫂你什么时候醒的?人家都等好一阵了。” 她的丫鬟锦雀没有要阻拦的意思,秋晚晴只当做没看见,给冬雪使了个眼色让她莫急:“昨儿我听夫君说,小姑你每日要写十张大字,今儿这么早,可是写完了?” 做了五年的姑嫂,连皎皎的痛处在哪儿,秋晚晴如何不知,果然话没说完连皎皎就变了脸色,连承翳给她布置的功课里,她最厌烦的就是写大字。 但连皎皎只是变了脸色,并没有被戳到痛脚的愤然,反而伸手来拉她:“嫂嫂,十张大字太难了,皎皎手好痛,嫂嫂你帮皎皎向哥哥求求情好不好?就,就每天少写些。” 小姑娘可怜巴巴的,不堪课业繁重,秋晚晴暗叹口气,果然不少事都提前了,面上只笑:“小姑自开蒙便是夫君亲自教导,小姑的功课该如何安排,夫君自是最清楚,我尚不知小姑功课如何,怎好胡乱插手?” 连皎皎撅嘴吸了吸鼻子,圆溜溜的杏眸里水泽弥漫,小手紧紧抓着秋晚晴:“可是那么多,皎皎写得手好痛。” 十张大字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来说,确实有点儿多了,秋晚晴脸上多了几分同情,取下袖子上的小手,替她揉着据说好痛的手腕:“小姑觉得练字辛苦,倒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第013章我怎么会安好心呢 “什么法子!”连皎皎眼前一亮,快要漫出来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这本事只让秋晚晴自叹不如,世人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自是更偏爱会哭的孩子,更遑论连皎皎这般懂得如何利用眼泪,只可惜她的性子随了她娘,自己不会哭,也见不得旁人哭,连皎皎这番哭诉真是媚眼做给瞎子看。 她便是那个毫无怜惜之心,有眼无珠的瞎子,骗起人来心安理得。 “小姑你过完年便十岁了。京城里这个年纪的嫡亲小姐,学的都是那些祭器祭礼,待熟悉了便该学这人情往来,这些才是立身之本。琴棋书画不过是个消遣,小姑自小有夫君教导,想来书画二字不比那些勋贵家的姑娘差,如眼下正该是多分些心思出来学学旁的。” 最后两个字秋晚晴咬得有点儿重,言下之意已然明了,直把连皎皎唬得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低头搅着袖子低声道:“可是雪莹表姐说。那些只有世勋贵族家的嫡亲小姐才有资格学。” 小姑娘心动,可惜有心无力。 秋晚晴暗笑:“江家表妹才到京城多久,只怕好些地方好玩儿的地方都还没去过,这宗妇之责,并非世勋贵族的专属,而是一族的颜面,小姑乃是夫君的嫡亲妹妹,自是有资格学的,也就是要多花些钱罢了,小姑这么快就忘了昨晚母亲说的话?教坊司的嬷嬷可都是从宫里头出来的,任是规矩再大,还能大过宫里头去?小姑想学,我便让下头的人依此好生挑一挑。” 连皎皎睁大眼,没想到秋晚晴会这么大方,忙扯着秋晚晴的袖子低声道:“嫂嫂你真好。” 她眼里亮晶晶的,让人知道她现在是真的高兴,真的觉得秋晚晴对她好,可现在再好,回头还不是就被江雪莹三言两语哄了去,处处和她作对。 秋晚晴没把连皎皎的话放在心上,给春月使了个眼色,让她把连皎皎带出去,这才挪出手来换衣裳,瞧。这小姑娘哪里觉得她好喜欢她了,不过是盯着她手里那点儿好处想利用她罢了,上辈子她费了不少心事才弄懂她在想什么,这难怪连皎皎一边讨厌她,一边又能顺顺当当的唤她嫂嫂。 “少夫人做什么这样帮姑小姐?”春月一走,冬雪就忍不住低声问道,秋晚晴轻笑:“好歹是一家人,不教好规矩,过些日子出门做客,丢的不还是我的脸。” 连家如今还是江氏当家做主,但往后出门做客,若是叫人哄骗做了没脸的事。旁人笑话的可不是连家的家教,而是安庆侯府挑姻亲的眼光,若是因此连累了长平公主府上的名声,哥哥和景怡郡主的婚事,又要生出许多波折来了。 冬雪闻言没有再多嘴,拿了衣裳来服侍秋晚晴换上,春雪和冬月捧了汤壶进来,伺候她梳洗,如是过了半晌才打理整齐,秋晚晴再出来时,连皎皎早已经坐不住,去连承翳的书房玩了。 听到书房两个字。秋晚晴下意识回避,只笑道:“由她去吧。”女子理后宅,前院是男人的地方,她可管不着,再则上头还有个婆婆管着事,怎么也轮不到她。 连承翳那么宠爱这个妹妹,区区几本书,哪有舍不得的。 冬雪见秋晚晴没当回事。便也没多想,倒是春月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用过早膳,秋晚晴便领着冬雪去上房给江氏问安,昨晚虽说定了请江雪莹过府来小住些日子,却没定下时候,为免江雪莹故作矜持耽误她的事,她还得去提一提才是。 “晚晚来了,来瞧瞧,这个喜鹊报春的图样如何?” 刚到上房,秋晚晴就被江氏唤了过去,只见她翻着一册图样。正停留在喜鹊报春的团花那一页,用朱红色描的,两只喜鹊扑翅探头,颇为灵动。脚下红梅三五成簇,春意盎然,是幅上好的样子。 “母亲收藏的自然不差。”秋晚晴笑道,顿了下却没想出来江氏这幅绣样是给谁准备的。只好试探着问道,“不过这绣样看着就喜庆,可是又有什么喜事?” 江氏含笑,分外温和的拉着秋晚晴:“喜事自然是有的,不过还得有些日子。” 还得过些……日子?秋晚晴微愣,只觉得江氏脸上的笑十分眼熟,但一时间想不出来在哪儿见过,只好暂且压下:“既然是有喜事,不如多挑几个绣样。” “是该多挑些。”江氏笑道,叫人又拿了两册图样来,拉着秋晚晴仔细挑选。 秋晚晴没有推辞,一边和江氏商议用什么料子什么线,一边回想着记忆里的那种熟悉,但好一阵也没头绪,只觉得如同雾里看花,分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最终江氏又挑了两幅福子抱鲤和海棠扑蝶,才意犹未尽的作罢,吩咐人去把连皎皎请回来。 连家不大,连皎皎自幼在江氏身边长大,如今亦不过是在上房里单独辟出座小院给她住着,一应膳食具在江氏这边用,眼下快到晌午,这小丫头大约是猜到秋晚晴会在。才迟迟没有回来。 江氏对此很无奈,她知道皎皎喜欢雪莹那丫头,她瞧着也喜欢,可承翳不答应,她又能有什么法子,承翳是个牛脾气,雪芝已经不在了,若是雪莹再出什么意外,阿兄和阿嫂可怎么活? 秋晚晴不知道江氏的顾虑,见她提起连皎皎,便趁机提起早间的事:“小姑还说没人肯教她,不如明日儿媳陪母亲走一趟教坊司,早些把事情定下,也好了却小姑的一桩心事。” 女儿如此上进,江氏自然满意,对秋晚晴的提议哪有不应的:“如此倒是甚好,省得她总闹着咱们,只是辛苦晚晚你陪我走一趟。” “教坊司离着不远,算不得什么,倒是江家表妹那边,昨儿答应了小姑线让她痛快玩一场,虽说不是多大的事,可也不能食言。” “难为你替她惦记着,那丫头一早就来同我说这事,给雪莹那丫头写了帖子才肯作罢,再晚些时候应该就能有回信了。”江氏无可奈何的笑道,没有丝毫隐瞒。 第014章做人得学会放手 秋晚晴舒了口气,只要递过去信了就好,以江雪莹的性子,最迟也不过三两日后便会来,倒正好让她得空安排旁的事。 想跟连承翳撇清关系,只一个江雪莹自然是不够的,上辈子江雪莹的下场,足以证明他对江家感念,重点不在他对江雪芝的情份上,而在于江家不会损害他的利益,反而大有助力。 但如今江家的价值已经大大减弱,江雪莹却想凭这份虚无缥缈的情嫁给连承翳。如何不是痴心妄想? 秋晚晴抿唇轻笑,陪着江氏理了会儿丝线,连皎皎便带着阵风跑进来,扑在江氏怀里直叫娘亲。 “瞧你一头汗。当心受凉了,快擦擦。”江氏半是无奈半是关切,拿帕子擦着连皎皎额上的汗,瞧见发里藏着的草屑,重重的戳了下她的额头,“又跑哪儿淘气了?” “皎皎才没有。”连皎皎撅嘴,正要否认,却瞄见秋晚晴唇角的浅笑。“皎皎是来寻嫂嫂的。” 寻她?秋晚晴眯了下眼,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寻我?看来江家表妹给皎皎回信了,江家表妹有没有说何时过府来寻你玩儿?” 秋晚晴状似无意,问着自己最关心的事,连皎皎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得意:“雪莹表姐说后日便来。” “那倒是恭喜小姑了,有好友相伴。”秋晚晴笑道,从语气到神情都十分真诚,又把小姑娘哄得开心了,拉着江氏直说秋晚晴答应给她挑个好些的嬷嬷。 秋晚晴含笑倾听,见连皎皎还没发觉到其中的辛苦,有些诧异的斜了眼一旁低眉垂眼的锦雀,不禁思忖,她是真不懂,还是故意不提醒连皎皎? 不过无论是因为什么,对她都是有利的。 江氏见女儿记着秋晚晴的好,心底多了几分松快,她一个妇道人家本就不容易,又娶了个高门媳妇,如何没有担忧,但现在看来,这份担忧似乎有些多余了。 秋晚晴自是不知道江氏心底微妙的变化,等用过午膳,江氏开口让她回去好生歇着时。她故作迟疑后便选择从善如流了,歇着便歇着,做人呢,不能太会给自己找事做,那样容易积劳早死。 不过,江氏的神情有些奇怪。秋晚晴皱眉,依旧很熟悉,但依旧没想个所以然来,反倒费神难受,正好春月进来说贺涑送东西来了。 秋晚晴精神一震,立时把那些有的没的抛下了:“阿兄来了,快请进来。” 贺涑是秋晚晴乳娘的儿子。自小不爱读书,爱到铺子里厮混,林氏便把他扔到铺子里去,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秋晚晴小时候更喜欢贺涑这个阿兄一些,盖因贺涑总会偷偷给她带一些侯府里没有的小玩意儿,而秋意恒这个正经兄长担着正经二字,只会给她带些没意思的。 这回秋晚晴出嫁,林氏更是让贺涑跟了来,不过贺涑只管铺子田庄里的事,成亲那日随着众人讨了杯喜酒喝便忙去了,若不是秋晚晴吩咐冬雪去请他。只怕得到下月初才能见到他。 春月忙请贺涑,却见庭中的梅树下,两个小丫鬟正围着青衫布巾的少年说话,她把脸一肃:“都在这儿干嘛呢?事情都做完了?” 春月是惯会唱黑脸的,两个小丫鬟瞧见她,急忙低头行礼溜了,贺涑见她比在侯府的时候更威风了几分,不禁失笑:“小姐都嫁人了。你还是这么凶巴巴的。” 春月没好气的白了他眼:“这些臭丫头都是鬼机灵,不凶一点怎么镇得住,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姐……”她想说小姐性子软和,对身边的人总是宽容居多,但想到这几日小姐的无常,不免觉得这话说出来亏心,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摇头,“一会儿别在小姐跟前儿提咱们那个姑爷。” “为何?”贺涑皱眉,原本听春月没改口,他只道是她私下里的私心,却没想到她竟说出这样的话。他们这位姑爷不是小姐亲自挑的,还跟夫人小意闹了一阵子呢,这才成亲几天? 秋晚晴的嫁妆多,哪怕在她出嫁前贺涑便开始打理。当真从安庆候府的名下转出来,也费了他不少功夫,就连昨儿秋晚晴回门,他也没得出空来。林氏又有意瞒着,是以昨儿的事贺涑一点儿风声也没得到,只是下意识觉得,必然是连承翳让她恼得狠了,才会连听都不耐烦听人提及。 一时间贺涑没想出来个头绪,人已经跟着春月到了正房门口,只听春月低声道:“你别提他就是了,一会儿我再同你细说。” 竟真有大事。 贺涑心一沉,面上反而牵扯出几分笑意来:“我省得。” “阿兄你又省得什么了?” 碧纱帘掀开,秋晚晴笑盈盈的问道,春月一下子噤了声,她心思活络,这两日已然看出来秋晚晴对连承翳的不耐烦,只是不能明白为什么秋晚晴如愿嫁给连承翳,反倒厌恶起他来,正是这层疑惑。让她想找贺涑商议。 谁让冬雪心眼实,春雪和冬月又顶不住事儿,偏这事又不能往外头说,思来想去也就贺涑合适。 贺涑诧异:“春月说小姐想念百味斋的酱果子,问我有没有准备。” “那阿兄你有没有准备?”秋晚晴笑道,一面请贺涑进屋落座,却是没有深究春月同他说了什么。 春月舒了口气,贺涑看在眼里。越加疑惑起来:“小姐爱这一口,我自然有准备,春雪已经拿去厨房了。” 百味斋的酱果子清脆酸甜,最是生津解暑,不过姑娘家嘛,口味总是更偏甜一些,洗净了切开来撒上些许糖霜,才是最好。 秋晚晴只想想便觉得舌下生津,忙掩唇轻咳声掩饰:“母亲哪儿阿兄可去过了?” 连家还是江氏在打理,又是正经长辈,贺涑头一回来,于情于理都该先去拜见,因此他点头:“去过了,我自作主张备了份厚礼,小姐不怪罪才好。” “母亲那儿孝敬几分原是应该的,有甚好怪罪的?倒劳烦阿兄费心了。”秋晚晴浑不在意,她相信贺涑的分寸,况且既入了这局,想要挣脱必然是要付出些代价的,安庆候府最不缺的就是银钱,她还不至于如此短视。 第015章稀罕滋味儿 贺涑把礼单取出来,秋晚晴知道他的性子,向来喜欢事事分说清楚,若是推拒反倒显得生分,只吩咐春月收进匣子里,转而问起铺子里的事。 秋晚晴自小跟着林氏耳濡目染。学到不少经商之道,只是不及贺涑经验老道。而贺涑有问必答,没有丝毫隐瞒,一时间气氛颇为轻快,春雪瞧着暗暗舒了口气。没多会儿春月捧了新切的酱果子来,腌制后红得更深更艳的果肉上浮着霜一样的糖沫儿,瞧着便觉得酸甜可口。 春雪心思巧,切个酱果子也能摆出朵花来,旁里还放了两片薄荷,清凉之意扑面而来,颇解初秋午后的热气儿。 秋晚晴许久没尝到这滋味儿,当下赞赏的看了眼春雪,迫不及待拿银签子扎了块纳入口中,却是有点儿凉,想来是一路放在冰盒里镇着,比酱果子更稀罕的滋味儿让她眯起眼。伸手又扎了块来:“还是阿兄最知道人家的喜爱。” 她由来喜欢这些冰凉之物,奈何她娘林氏不允她多用,不中用的老父亲在老娘跟前儿就跟鸡崽子一样,哪里指望得上,唯一的兄长学业繁重,如何好拿这点儿小事麻烦他。也就贺涑想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只是后来她和连承翳成亲,贺涑也娶了妻,平日来往的就变成了他的妻子,每回他来都是有要紧的事。 时间久了,她便忘了自己原来还贪着这一口。便是受困于一处,也未曾想起来过这微凉的滋味儿,只记得百味斋的酱果子十分可口,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何种滋味儿。 直到如今尝着了。记忆仿佛在舌尖复苏,才恍然大悟,原来便是这般滋味。 这般的…… 秋晚晴颇为怀念的又嚼了两块,再尝便觉得生苦,忙拿茶水漱口,抬眸见贺涑正看着自己。眼底都是笑意,便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唯恐他看出什么来,瘪嘴小声道:“娘亲说出嫁前不能出岔子。今夏就没允人家尝到半点儿冰。” 她委屈巴生,圆溜溜的杏眸里多了几分水色,贺涑不疑有他,只当是秋晚晴刚嫁人受了些委屈,趁机跟自己抱怨,今夏他虽忙,安庆候府里的一些事还是有所听闻,他们小姐得偿所愿。连温家小姐的帖子都推了,一门心思在屋里绣嫁妆,哪有功夫如往年一般闹这些冰凉之物,这不今夏都没想起来寻他。 是以贺涑想也没想便道:“那改日我再让人给小姐送些来。” “这自然好。不过这天已经冷起来,今年可尝不到两回了。”秋晚晴欣喜之余又失望,贺涑答应的事自然是会做到的,可天一旦冷起来,这冰凉之物尝着便没那么可口了。 “不还有明年,这天总会热起来的。”贺涑笑道,秋晚晴歪了歪脑袋,一副才想起来的迷糊模样:“对哦,明年天又会热起来,那到时候可得麻烦阿兄挂心了。” 贺涑瞧着无奈,心底却松了口气:“小姐唤我一声阿兄,不过是些小食,哪里当得麻烦。” 第016章规矩总是要有的 秋晚晴想了想:“阿兄说得是,真正费心的是铺子里那些事才对,娘亲给了我十七家铺子,单时时巡视就已经不容易,还有城外的田庄山林,都得劳烦阿兄照看着。比娘亲手下的大管事不遑多让,明儿让春月陪阿兄去衙门走一趟。就依着娘亲的规矩,立个契据,也省得叫人觉得我亏了阿兄。” 贺涑没想到她的话头会转到这上边来,下意识看了眼春月。见她也露出震惊,显然秋晚晴并没有同人商量过这事,再听到最后那句,他皱眉:“小姐少听旁人胡说,当初若不是夫人搭救……” “阿兄,娘亲救了乳娘一命,乳娘也奶大了我,幼时我贪玩儿,阿兄也救过我数次,阿兄真要细论,咱们却是两不相欠,再则恩情归恩情。没得搭救一场,便让阿兄你连给我讨个阿嫂的本钱也没有的道理。”秋晚晴正色说道。 上辈子她后知后觉,直到偶然听得甘妤抱怨,她才知原来在旁人看来自己对阿兄一点儿也不好,只会高兴了便赏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而江氏总觉得她拿嫁妆补贴个外人。 她把阿兄当亲人。好东西向来不吝啬,却没想到落了这么个名声,其中固然有人挑唆,可后来回想,却觉得这并不全是旁人的错,她与阿兄亲近。若是只牵扯到两人,诸事自然不必提早说清楚,但若是牵扯到其他人,如连家。如甘家,那便该定好规矩。 好赖且不提,白字黑字签了名儿盖了手印的,才能堵住那悠悠之口,换一个清静,省得白白出钱出力。反落了个苛待人的名头。 贺涑还想拒绝,夫人手下的大管事每年分红之巨。他如何不知,至于娶媳妇的本钱。娘早就给他备上了,哪里需要小姐拿嫁妆来贴补?但秋晚晴似乎料到他会怎么说,那番话说完便先笑了。 “阿兄也不必着急推辞,娘亲虽出手大方,却也常说物尽其用,我既然出了钱,往后外头的事我可就不管了,而且我这儿还有桩要紧的事。须得阿兄亲自去办才成,冬雪,去把案头的福禄匣子拿来。” 听到秋晚晴想当甩手掌柜,贺涑吃了惊:“小姐。这怎么可以?” “如何不可?”秋晚晴瘪嘴反问道,“娘亲让阿兄你来,难道不是想让阿兄帮我?乳娘也说过晚晚若是受了委屈,只管找阿兄,难道阿兄如今想推脱?” 她一口一个阿兄,眉眼里尽是委屈,贺涑语塞,心知是推脱不得,又寻思着不过是一时之言,铺子里真有大事,难不成还真能瞒着她?于是就不在这上头跟她争论,正好冬雪捧了个福禄匣子出来,贺涑忙问道:“小姐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倒也不是多要紧,只是交给旁人,我不大放心而已。”秋晚晴也没有纠缠,顺着贺涑的话笑道,见他要打开匣子,忙道,“前些日子娘亲不是从江南得了一批新出缂丝,可惜让宫里头的贵人们分了分,没剩下几匹,我便想请阿兄去一趟江南,寻些回来。” 第017章冬月也一块 小姑娘衣食无忧,喜爱这些稀罕玩意儿,如今不过初为人妇,还改不了天性,倒也无可厚非,贺涑却觉出几分不对劲儿来。手上一顿:“这是小姐准备的货金?” “自然。”秋晚晴点头,“铺子里的盈余上月才送到侯府。现下只怕也凑不出来多少,庄子上倒是秋收了,但眼下正忙着,是一刻也耽误不得。我这儿有现银,阿兄拿着便是,左右都是我的。” 这话倒是没错,临时让铺子里凑银子,耽误时候又耽误生意,贺涑没有深究:“不过我若是去了江南,下月里庄子上送租子来,小姐可想好派谁出面?” “让春月去吧。”秋晚晴没多考虑,说完又看了眼春雪和冬月,这回倒迟疑了下,“冬月也一块,都是头一回。好有个照应。” 春月不意外自己会得个这么好的差事,她是最机灵的,往时外头有事,小姐总会先想到她,当下便笑着应下,倒是冬月惊了下。偷偷掐了把掌心才缓过神来,忙谢了恩,脸上的惊喜怎么也掩饰不住,仔细算起来,这可是她头一回被委以重任。 相比之下,春雪脸上就没那么欢喜了。唯一镇定的只有冬雪这个实心眼儿的。 贺涑把四个丫鬟的神情看在眼里,突然有种小姐在离间春雪和冬月的感觉,他愣了愣,暗暗摇头。春雪和冬月虽不及春月和冬雪受宠,但也是在侯府就跟着小姐两年了,怎么会离间她们?再则两个丫鬟,当真不喜欢便寻个错处配人嫁出去,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贺涑不知秋晚晴如今那为了摆脱连承翳而产生的曲折心态,只道自己是给今天这一惊一乍吓唬得想多了。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秋晚晴知道贺涑能有这半日已经不容易。便没有留他,只让春月送他出去。方才两人在外头说的话她虽然没听着,但春月那性子,八成是在说连承翳,不给她机会把话说完,秋晚晴都觉得憋得慌。 况且她也想找个人倾诉对连承翳的愤恨,让春月代她说出口,也算是种慰藉。 别看春月在她面前总劝和,背着她的时候没少抱怨连承翳冷心冷肠是块臭石头。 想到春月会怎么说连承翳的不是。秋晚晴觉得心情甚好,便不觉得那被糖霜晕染的酱果子苦了,信手又捻了块来回味,一面感慨难怪人都怕死。这一死,莫说人间百景美味,便是回味也难。 如今能好生活一遭,可不能亏了自己。 碟子里的酱果子都进了肚子,撑得有些难受,秋晚晴才意犹未尽的抿抿唇,起身要去院子里消消食,然而刚到门口,碧绿薄纱帘子后便出现个高大的人影,吓得她猛退了步,紧接着就看见连承翳掀开帘子进来,秋晚晴一时哽住了,抿紧唇瞪着他一言不发。 还留在屋里伺候的冬雪也被突然出现的连承翳吓住了,本朝百官当值实行的是晨紧晚松的原则,每日早上点卯时必须得到,否则就要受罚,但每日过了晌午,若是无事,大可同卯官打个招呼,先行回家。 第018章同仇敌忾 因此即使安庆候爷不成气候得厉害,自在兵部谋了个闲职,就再没有赖过床的记录,连承翳如今在兵部的处境颇为尴尬,每日点卯自然不能有半分懈怠,省得叫人抓住小辫子。偏偏这位颇为谨慎,即使在兵部无人搭理。也得坐到申时才下职归家。 这事早在几月前就传遍京城,叫人好生笑话了一通迂腐,是以秋晚晴和冬雪都没有想到才将将午后,他就回来了。 连承翳飞快的扫了眼屋内。看见还没收下去碟子,和碟子上残留的殷红汁液,心下了然:“贺涑来过?” 秋晚晴好容易顺过气来,听到这话又给气着了,敛袖正色道:“这是在连大人府上,还有什么能瞒得住连大人您?” 她神色平静,对他的恼怒却没有丝毫遮掩,冬雪见小姐恼了,原还有些心慌,听得秋晚晴这么说,顿时觉得是连承翳小心眼儿污蔑自家小姐,分明贺公子先去拜见了夫人。 冬雪惯常低着头。但那股子同仇敌忾的恼怒,着实是没有丝毫掩饰,也幸得是她,连承翳才能迅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让秋晚晴误会了。 “方才在巷口看见个人,看着像是你阿兄,不过他走得快。没来得及说上话。”连承翳镇定的解释,却低估了秋晚晴对他的厌恶,这话在秋晚晴听来可不像是解释,更像是在警告她,他能时时盯着她,少给他惹麻烦! “既然见着了。连大人一路回来,就没问问下头的人?您这没头没脑的问上一句,倒是痛快了,不知道的还当您不在。我藏了什么野男人在屋里呢。”虽然恼怒,秋晚晴开口却不紧不慢的,说完就绕过他出了门去,浑然一副随便说说的模样。 冬雪抬眸看了眼被晾下的连承翳,见他脸色有些发黑,忙低头快步跟上去。跟着秋晚晴走到无人的僻静处,便再也忍不住低声抱怨了句:“故姑爷他也太过分了!” 贺公子今儿来。连家上下哪个不知,偏姑爷进门就质问小姐。倒也难怪小姐如愿以偿后,反而不开心了。 冬雪私心以为连承翳便是罪魁祸首,秋晚晴回眸,颇为诧异的看了眼冬雪,这丫头是把她的话当真金了吧,才会气得说起连承翳的不是。 “是挺过分的。”秋晚晴笑道,笑完便不肯再说话,只望着远处屋檐下的天空出神。 冬雪以为她还在生气。自觉不如春月机灵能说会道,便低头盯着脚下默然无声。 两人一个望着远方,一个盯着脚下,都没发现后头还跟着人。 秋晚晴一走。连承翳也没耽误,跟在后头也出来了,只是主仆俩默不作声,他也没找着机会上前去提醒自己的存在,好容易听到冬雪开口,连承翳只余下苦笑,连向来老实的冬雪都忍不住数落他,可见他是把晚晚气得多厉害。 但今天这误会不说清楚,往后只怕更没机会。 连承翳驻足了会儿,紧了紧手才抬脚过去,她走神得厉害,连冬雪被吓得差点儿叫出声来也没有发觉,连承翳望了眼她看的那片天,心下蓦然一疼,他的晚晚又在想怎么离开他了。 第019章这算什么亲戚 冬雪看见他,迟疑了瞬,识趣的退下了,连承翳轻咳声,这回秋晚晴回神得快,几乎同一时间便转过头来。直让人怀疑她方才是不是装在没看见他,现在躲不过了便想早早打发了他。 连承翳忍着心疼低声飞快道:“方才我不是那个意思。” 秋晚晴眨了下眼。没说话,也不知有没有信,连承翳忙描补了句:“我只是想见见贺涑,虽然只是个外姓兄长。但始终是你的阿兄,于情于理我都该见见他,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你们男人之间的交际,何时需要我从中引荐?”秋晚晴奇怪的看着连承翳,她不相信连承翳的话,但好生奇怪,他怎么会寻个这么烂的借口?因一个可有可无的妻子而联系起来,一个本就不那么正经的姻亲,有什么可见的? 不过秋晚晴没有出言反对,一是她没有小瞧过连承翳的本事,他当真想要见贺涑,她反对也无用。二就是如果连承翳在说谎,那他该怎么去圆这个谎? “他是你阿兄,总要问问你,可有什么忌讳?”连承翳一本正经的说道,竟比对秋意恒这个正经大舅哥还郑重几分。 秋晚晴不得不起疑,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来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就如同她没有再容忍连皎皎胡闹,导致江雪莹要提前来连家,她提前把贺涑请来,也生出些别的变故,最关键的是,撕破那层虚伪的皮后。连承翳的心思远没有上辈子那么平稳。 “阿兄能有什么忌讳?”秋晚晴压着顾虑轻笑,“不过是个下人罢了,再与旁的下人不同,归根结底也只是个下人。” 本朝不乏将乳娘的子女当成正经兄弟姐妹的人家。是以即便仍然是贱籍,也比旁的下人更得脸几分,更遑论待他们成亲时,主家往往会赠送不少财物,并去除贱籍恢复成良民,但再怎么优待也掩饰不了他们出身低微的本质。 连承翳脸色僵了下。他自是听得出来,秋晚晴不是在讽刺贺涑。而是在嘲笑他尊卑不分,放着正经的姻亲不去讨好。竟纡尊降贵认个下人做亲戚。 不过,她似乎已经相信了他的话,以为他是另有目的,而不是在污蔑她。 连承翳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郁卒,他沉默了会儿,斟酌几番才开口道:“今儿在百味斋遇着你大哥,心事重重的模样。问了也不肯说,只说你喜欢百味斋的酱果子,我给带了些回来。” 后头那句怕是在为你忧心,连承翳迟疑了下还是咽回去。晚晚如今多思多虑,知道了不免多想。 听到酱果子,秋晚晴嘴里蓦然涌起股苦涩,全没了方才的酸甜,她皱眉掩唇,止住那股想要把苦涩吐出来的冲动:“正巧,阿兄知道我喜欢,也准备了些。” 刚被气过,秋晚晴不想给连承翳面子,但出乎意料的,连承翳依旧没有生气,也没有寻借口离开,这叫秋晚晴气恼又疑惑,这混蛋如今是个什么性子? 难道是因为她太有脾气,反倒压下了他的气焰? 第020章不如连大人回书房去吧 秋晚晴扣着袖口的海棠花,想起昨日他同自己说的话,蓦然失笑,连承翳不是个会跟人服软的性子,上辈子七年,她拢共就见过一回。如果算上她死后那三年,也才见过两回。没道理如今她说两句难听的话,摆上几分脸色,就能让他乖乖收起一切听她差遣。 看来,他现在要做的事比她预料中更重要。不然不会这么试探她,只怕她回娘家说些对他不利的话。 然而上辈子她太替他思虑,他不说的事她从不多嘴问,便是后来多年相处,她也不知两人刚成亲时连承翳究竟在想什么,只猜着后来东宫那出戏,他出力不少,却因为对他的信任,从没有深思过,如今再回想,也记不起来几分旁枝末节,不然这该是个给自己谋利的好机会。 秋晚晴深感可惜。见连承翳已经把话说完,便转头去寻冬雪,这个臭丫头真是实心眼儿得没话说,就这么放心把她留给连承翳这个混蛋,分明她方才还抱怨连承翳来着。 着实该打。 连承翳没想到晚晚会对自己笑,纵然那笑里似悲似喜。一眼便能看出其中藏着复杂又莫名的情绪,成亲数日,她对他未有一刻的好脸色,不是板着脸就是笑得虚假,是以连承翳怔愣了下,瞧见她要走。才回过神来跟上去:“长景说皎皎今天去过书房?” 连承翳问得随意,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模样,算是把前边的事都揭过了,秋晚晴扯了下唇角。对他而言,确实什么也没发生过,那些事只有她自己记得,就跟做了个梦,梦醒了,只有自己才知道。 可为什么不叫她做个好梦呢? “小姑喜欢。母亲都没说什么,我如何好管得。再则姑娘家也就这两年能嬉闹了。”秋晚晴笑道,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如前世。 只是发作起来,比上辈子更为尖锐,也更为记仇。 连承翳挪开眼,突然不忍看她脸上那虚假到极点的笑,却想起连皎皎出嫁后时常往娘家来信,信上十之八九是哭诉夫家上下欺负她是新嫁娘,他便时常想起更和晚晚成亲的时候。模糊记得她那时候笑得一点儿也不好看。 如今比那时更难看了。 秋晚晴瞄见连承翳望向别处,指尖忍不住又描上袖口的海棠花,只觉得烦躁不已,有事便说事。这般爱搭不理,偏又往人眼前凑是什么意思? “连大人不回书房去?” 又走了段路,还没见着冬雪,秋晚晴心知这丫头是见连承翳在,难得自作聪明一回没有出现,心下颇恼,更厌烦连承翳几分,这臭男人如今怎这般的没眼色,明知她不耐,还留着碍眼。 他不走,秋晚晴索性先开口提了。 连承翳听着这话立时被噎了个够呛:“娘知道该发火了。” 对母亲江氏,纵然上辈子她先是偏袒江雪莹,后又偏护孟明雪,间接造成了秋晚晴早逝,连承翳却着实恨不起来她,只是再找不回来当初的亲近,不过现在拿来当个借口,十分合适。 第021章难逃厄运的兰花 秋晚晴好悬没翻个白眼儿给连承翳,您连大人当真尊听长辈训诫,担心把您老娘气出个好歹来,上辈子何至于两年不进她屋,每回来都跟被人拿刀架着脖子,以命相挟似的。 这话骗鬼。鬼都不信! 秋晚晴没吱声,反正她做过鬼。她是不信。 不过连承翳这人,旁的且不说,脸皮是必然够厚的,秋晚晴心知赶不走他。索性唤了声冬雪:“去瞧瞧,春月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被阿兄拐回家去了?” 冬雪打从后头的树下露出影儿来,听见秋晚晴这话,没忍住扯了扯唇角,小姐真是—— “大约是同贺公子顺道去衙门了吧。”冬雪很实诚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两日春月私下里没少同她嘀咕,可小姐是主子,她们如何能论小姐的是非,今儿难得遇上能管上小姐几分的贺公子,春月肯定会忍不住同他多说几句。 冬雪觉得这不好,但春月那性子。她也管不了。 秋晚晴恍然,是了,就春月那性子,遇着阿兄岂有不趁机多抱怨阵的道理。 这般一想,秋晚晴顿时觉得心情好了,但依旧看连承翳不顺眼。她扭头快步回正房,一面寻思着怎么打发连承翳,然而刚进院子里就听见声脆响,吓得人一激灵,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碧蝶的惊叫便传出来:“少夫人的兰花!” 秋晚晴:“……” 兰花!连承翳急忙跨进屋。果然看见窗下躺着几片碎瓷片,泥土散落,将原本娇嫩的兰花淹没了大半,只露出几片清脆的叶子和半朵蓝蕊的白花。赫然是秋晚晴特地吩咐放在窗下晒太阳的陪嫁之物,她娘安庆候夫人最心爱的兰花。 连承翳心一沉,指尖绷紧直有了想揍人的冲动,他看向还杵在一旁看热闹的连皎皎:“皎皎,你在干什么!” 连皎皎正得意着,猛听见连承翳含怒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慌忙回头看见连承翳和后进来的秋晚晴。小嘴一瘪立时挤出两滴眼泪来挂在眼角,可怜巴巴的便往连承翳怀里扑:“哥哥。她凶人家!” 连承翳拧紧眉头,一手推开连皎皎:“我先带皎皎去娘那儿,娘她不会徇私的。” 连皎皎没有得到回应,反而见连承翳同秋晚晴解释,仿佛必定会罚她,当下眼泪挤得更凶了,扯着连承翳的袖子小声叫着哥哥,抽抽搭搭的。一副快哭得背过气去的模样,看得人直心疼,可偏偏遇着了对本就对她不满的夫妻,任她哭得伤心裂肺。也被连承翳提溜儿了出去。 秋晚晴有些怔愣的看着转瞬又空了的窗前,好大会儿才动了动眼珠子,瞄见还躺在地上的兰花,最先映入眼底的便是从泥土里露出来的半截花根,黑乎乎的上头有点儿不一样的颜色,已经见过一次,秋晚晴知道是伤了根。 看,果然还不如掐了花来戴。 “起来吧,收拾收拾,重新取盆秋海棠来。”暗嘲一声,秋晚晴兴致缺缺的随口吩咐了句,转头去上房,牵扯到她,她总要去摆一下态度。 第022章侯府是我娘家 碧蝶如蒙大赦,忙起身轻手轻脚的把兰花刨出来,捧到外头寻了花盆来养上。 冬雪的脸色有些沉郁,直到连承翳走,她才看清楚窗下的情形,立时便恼了连皎皎几分。姑小姐已经九岁了,这个年纪无论放在什么样的人家里。都该懂得几分礼数,起码不会弄坏自己嫂子的东西,姑小姐倒好,坏了小姐的兰花。反倒哭碧蝶凶她,真当旁人都是聋子! “小姐,奴婢瞧着似乎伤了根,不如请阿蜜姑娘来瞧瞧。”冬雪忍不住小声提议,她再恼也不能说要罚连皎皎,姑爷已经开口,她们再提就显得无理取闹,可花不能不救,不然过些日子夫人问起,她们如何应答? 再则少爷和姑爷关系不错,又有这份关系,迟早会登门。届时知道了,又得惹人猜疑了。 冬雪是心眼儿实,却不表示她就蠢,相反有些事她比春月看得更明白,不然侯夫人精明了大半生,怎么会挑她给女儿做陪嫁丫鬟。 秋晚晴抬了下眼。看见冬雪脸上的恼怒有一瞬间的恍然,就如同亲眼看见躺在地上已经没救了的兰花,恍然却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是如何的气恼,直到现在才回过来点儿味儿,却又觉得怪没意思的。 不过是一盆花,她闹到娘亲那儿去又能怎么样?只会落个咄咄逼人仗势欺人的凶名。 她连皎皎可怜巴巴的掉几颗泪珠子。比娘亲精心养护了十几年的兰花贵重得不知凡几,那些人啊,最是伪善不过。 秋晚晴胡乱想着,越加觉得没意思。摆了摆手:“让碧蝶照看着吧,她若是没法子,阿蜜姐姐来了只怕也不成,让娘亲知道了,咱们谁也讨不得好。” 碧蝶原是侯府花匠的女儿,自小便伺弄花草。后来进晴芳阁做了三等丫鬟,便伺候起那些精贵的。虽不及阿蜜这个异人,但跟她爹比起来。也算是青出于蓝,她都养不活,阿蜜来了,寻常手段也无用,何必再寻些麻烦。 “可是……”冬雪少有的生出想要争辩的念头,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秋晚晴摆手打断。 “冬雪,侯府是我的娘家。” 娘家。已经算不得是家了,怎好受点儿委屈便回去诉说? 冬雪低下头噤了声,秋晚晴舒口气,继而觉得发苦。侯府已经不算是她的家了,在连家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外人,上辈子她怎么就不明白呢,白白虚耗两年,换了个把人溺死的梦。 秋晚晴胡乱想着,不知觉便到了上房外边,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满脸愁苦,见着她立时松快几分,跟见着救苦救难的菩萨似的,急忙请她进去,一面小声道:“少夫人,您可来了,夫人已经摔了三个茶盏了。” 秋晚晴惊讶,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就摔了三个茶盏?看来火气不小啊,连承翳究竟说了什么? 不过看来应该没说她的坏话,不然以江氏的性子,该有人去请她来对质了。 但一会儿还是得当心着些,省得又给他连家背黑锅。 第023章算你运气好 “不提当初明月堂妹,便是江家舅舅的两个女儿,在这个年纪上也知几分礼数了,哪像皎皎这般,没头没脑的就往兄嫂屋里闯,仗着晚晚会护着她。犯了错不思悔改,反怨起旁人来。这回娘不必再护着她,这丫头不吃些教训是不会记得规矩二字如何写,往后……” “往后怎么了?” 秋晚晴扬声笑道,进屋朝着上首脸色铁青的江氏拜了拜。才回头对连承翳道,“不过是株兰花,坏了便坏了,哪值得这么大动肝火,都吓坏皎皎了。” 说罢低头摸了摸连皎皎的脑袋,瞧着那泪水弥漫的杏眸轻笑:“皎皎别怕,只是株花,嫂嫂还有很多的,你只是喜欢想看花才会不小心摔它对不对,回头嫂嫂吩咐人送些到你屋里好不好?” 哄连皎皎,秋晚晴已经是轻车熟路,只不过上辈子是为了不让连承翳难做。如今却是为了跟他对着干,给他添堵,但终极是殊途同归,一点儿不影响秋晚晴流露出温柔。 对敌人,不能一味的凶狠,有时候蜜糖砒霜才真叫人死都不得解脱。这一点,还是连承翳教会她的。 连皎皎缩了缩脖子,朦胧的泪眼里近乎本能的浮现出一丝畏惧,不会生气的人,这个嫂嫂莫不成是怪物?但本能里又有另一份直觉让她知道,想不被罚。便要顺着她的话说。 因此连皎皎僵硬了下,一副被教训傻了,才回过神来的模样,扯着秋晚晴的袖子瘪嘴小声抽噎:“喜。喜欢。” 秋晚晴眯起眼,她这个小姑除了被江雪莹带歪路,果然脑子一点儿也不笨嘛。 “夫君,小姑只是失手,何必如此上纲上线?吓坏了可如何是好?”秋晚晴抬头说道,没有看见连承翳变色。倒也不觉得失望,这男人惯会作表面功夫。哪能让人轻易看了去? 连承翳原是记着那盆兰花没救时,她有多难过。如今提前小一年被连皎皎摔了,但看情形多半是救不回来的,才会骤然动怒,却没想到秋晚晴重活一朝,为了给他添堵,竟连心爱之物也舍弃了。 连承翳不知该失落还是该笑她长进,她不是不知道连皎皎几次三番胡闹的根由,却比上辈子更纵容她。那盆兰花,只怕是她故意吩咐人放在窗下的。 听她三言两语就给连皎皎解了围,连承翳知道自己再追究只会两边不讨好,只得叹口气:“皎皎。知道错了没?” 连皎皎刚见了连承翳吓人的一面,正是怕他得厉害,见他看自己,下意识往秋晚晴身后躲了躲,藏着半个身子才小声道:“知,知道,皎皎,皎皎知道,皎皎不该摔坏嫂嫂的花。” 不管真心假意,连皎皎这会儿说得挺真诚,说完还不忘扯着秋晚晴补了句:“嫂嫂,皎皎知道错了。” 秋晚晴乐呵呵的摇头:“小姑当心着些才是,下回想看花,吩咐碧蝶取下来便是。” 连皎皎在同龄人中不算矮小,但想碰着窗台上的兰花,一点儿也不容易,这回算她运气好,没被花盆砸到脚,不然非得疼得她哭爹喊娘。 第024章锦雀 连皎皎不知道面前这个一脸和善的嫂嫂内心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只下意识缩了缩身子,轻轻点头。 在旁边的人看来,连皎皎不过是给连承翳吓着了,这会儿正拼命往不怕哥哥的嫂嫂身后躲,寻求保护罢了。 江氏见状着实是舒了口气。儿子是个驴脾气,铁了心要罚皎皎。她也是拦不住的,好在儿媳妇的话他能听进去几分,如此一想便觉得先前厚颜上安庆候府提亲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劝得住儿子。又不拿捏架子的儿媳妇,多难得。 “承翳,看来是你误会了,皎皎虽错了,你也吓唬了她一番,便算了吧。”江氏开口给连承翳添了个台阶,秋晚晴也识趣的开口道:“夫君,小姑已经吃过教训了。” 她接连唤了他两声夫君,原是再寻常不过的称呼,连承翳却觉得喉头发苦,紧了紧手才顺着台阶下:“知道错了便好,下回仔细着些。再这么不醒事,谁敢带你出门去玩儿?” 连皎皎忙不迭的点头,也不知是真知道错了,还是被吓住了。 “不过,”连承翳揭过连皎皎的错误,话头一转便提起另一件事。“皎皎,你的丫鬟呢?” 因前次连皎皎撞到丫鬟,险些被烫到,江氏便吩咐锦雀跟进她,又准备添两个丫鬟进来,只是还没挑好人。 连皎皎刚好点儿的脸色。刷的白了下去,抿紧唇慌忙摇头,秋晚晴皱眉,直觉连承翳提起锦雀没好事。但更直觉自己不能再开口劝阻了,替连皎皎辩解尚有解释的余地,为个丫鬟,着实是浪费口舌。 江氏给连承翳那一通怒火引走了注意,闻言才想起来,锦雀那丫鬟没在! 按说主子做错事。她这个丫鬟罪责难逃,却这么大阵也没看见她。不得不叫人生疑。 “倾絮,把她带过来!”犯错的不是自己闺女。江氏立时硬气起来。 打从秋晚晴进来便当自己不存在的江嬷嬷终于想起自己的存在,当即出去寻锦雀。 秋晚晴不知江氏吩咐过锦雀仔细跟着连皎皎,但见江氏的反应,她立时就明白过来,这回锦雀说不得要狠狠脱上一层皮,只是为什么连承翳会迁怒到锦雀? 是巧合,还是他发现了锦雀的心思?秋晚晴疑惑,说巧合。她直觉不对劲,上辈子连皎皎针对她,锦雀没少从中出谋划策,但连承翳从未插手过。后来是锦雀年纪大了,江氏做主把她嫁了出去,当然,她也在其中出了点力。 但如果是连承翳发觉锦雀想要勾搭他,他的反应未免太迂回了,这人上辈子扮演着对江雪芝的情深不寿,这辈子又因她的厌恶摆出利益往来,让她不能即刻翻脸,他如何能容忍他的计划之上出现锦雀这样的污迹?用这样迂回的手段擦掉这个污迹? 秋晚晴越想越疑惑,听江氏唤她,只好暂且压下,牵着连皎皎过去。 连皎皎刚受了惊吓,眼下不敢胡来,倒听话得很,乖乖抓着江氏的袖子,听江氏跟秋晚晴说着话。 第025章你,有毛病 秋晚晴见着只觉得心情分外的好,上辈子给连皎皎闹的烦了,她未尝没有揍她一顿的想法,但这样粗鲁的事不该由她来做,如今连皎皎被她自己最大的靠山吓唬成乖宝宝,比亲手揍她一顿更让人舒心。 是以江氏说着对不住她的话时。秋晚晴颇有耐心的宽慰了她几句,能让连承翳亲手教训他心爱的妹妹。莫说一盆兰花,再搭上两盆她也愿意。 不过宽慰的话没说上几句,江嬷嬷就回来了,后头跟着一脸惊惶的锦雀。秋晚晴暗笑声,低头抿了口茶,嗯,心情好,茶水也香甜。 连承翳瞧见秋晚晴遗落出来那份幸灾乐祸,也不知该哭该笑,如今能让她开心的,怕也只有家中上下不得安宁了,倒不枉他让长景把消息压上一时半刻。 却说锦雀身为连皎皎身边的大丫鬟,理应在连皎皎被连承翳拧走后就知晓消息,第一时间赶来请罪,却直到这边事了。众人想起她来才赶过来,全是因为连承翳故意不允许人给她送消息。 连家这宅子在京城里不起眼,是因为京城大宅子太多,内城还有座皇宫,换到下边州府里,还是相当可观的。是以连皎皎哭了一路,锦雀也没听着声儿,还是方才长景松了口,有人紧忙给她报信,她才知道的。 其实这在往日里也不是什么大事,连皎皎平日没少溜出去玩儿。偶尔惹出事来,连皎皎哭上几声,江氏也就轻飘飘的放过了,可这回到底不一样。锦雀心底惴惴,跟到江氏跟前就扑通声跪倒,声音重得秋晚晴兹了下牙,听着就疼。 “夫人,奴婢没有跟紧小姐,让小姐险些受伤。请夫人责罚。”锦雀伏在地上,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身子打着颤,声音也抖了几分。不过听起来倒是个干脆人儿,竟一点儿也不推脱。 重新审视如今这场面,秋晚晴垂眼盯着手里的茶盏,心底发出声喟叹,上辈子她是有多眼瞎,才会觉得江氏治下严明,丫鬟婆子们犯了错从不推脱,哪里是不想推脱。不过是摸清楚了江氏的脾气,不然锦雀这丫头怎么不提一句连承翳,只管请江氏责罚,分明连承翳才是主张要追究她的人。 锦雀能得这么快被江嬷嬷带过来。分明是已经得了消息的。 不过如此看来她上辈子果然都是在一厢情愿作茧自缚。 幸而如今不会了。 秋晚晴宽了宽心,听江氏责罚锦雀,倒不重,也就两个月的月钱,挨了几板子,仍跟着连皎皎,比前边差点儿烫着连皎皎的那丫鬟轻了不少,不知是顾念着连皎皎就这么一个丫鬟,还是因为她没有追究。 说起来,上辈子锦雀因这一着,可是足足丢了半条命。 秋晚晴没有多想,瞧江嬷嬷把锦雀带出去受刑,看了眼坐在一旁装木头的连承翳,这人把锦雀拧出来,分明看她不顺眼,江氏罚得这么轻,他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026章哪有什么不同 “既然也罚过了,母亲,我带小姑去看看花,瞧这给吓的。”秋晚晴收收心起身笑道,间中还斜了眼连承翳,表达了对他先前的做法的不赞同。 连皎皎是头一回惹得连承翳发怒。直到现在也没有缓过神来,闻言便想跟秋晚晴走。比起这个总笑盈盈好似不正常的嫂子,还是哥哥更可怕一些。 江氏瞧在眼里,知道她是给连承翳吓狠了,但想到儿媳妇早些时候还说明儿去教坊司挑个好的。下晌女儿就把她的陪嫁摔了,不管是否有意,她这时候再指责儿子不对,不免叫人寒心。 说到底教坊司能让他们进去,看的也是安庆侯府的面子。 江氏还算拧得清,乐见连姑嫂俩交好,便让秋晚晴把连皎皎带了出去,单单留下了连承翳说话。 秋晚晴的陪嫁里有不少花,眼下天气还未变凉,暂且搁置在后边的倒座房里,上回碧蝶和红袖拌嘴,便是因为这些花占去不少地方。让她们只能勉强凑一屋里挤挤。 红袖被撵走后,剩下那个叫青兰的丫鬟,就主动和碧蝶凑一块,平日帮忙照看着花,因为秋晚晴的陪嫁足够使唤,青兰主动避让。秋晚晴只当作没看见,只吩咐春月和冬雪,别让人欺负了她,没得坏了侯府的声誉,因此眼下倒相安无事,见秋晚晴带连皎皎来看花。也没多嘴,问过安便要退到一边去候着。 “碧蝶呢?”秋晚晴问道,见连皎皎不安的咬唇,索性让她自己去看花。 青兰瞄了眼连皎皎。见她走了才小声道:“碧蝶说兰花伤了根,得去买些药回来。” 竟还是要去买药?秋晚晴怔了下,摆手道:“你下去吧,碧蝶回来了让她拉见我。”还以为这事提早个一年半载,能有些不一样。 青兰依言退下,本朝对女子不似前朝那般严苛。公侯氏族的小姐们出门游玩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使唤个丫鬟上街更是寻常。碧蝶照看这些精细的东西,不敢假手于人。要亲自出去一趟,便是搁到江氏那儿也说得过去,更何况事情是因连皎皎而起。 连皎皎在花房里东看看西瞅瞅,觉得十分新鲜,江氏不是个爱花之人,连承翳先前做官的地方实乃穷山恶水,能有个园子已经算是顶顶富贵的人家了,哪有花房这种能颠倒四季的东西。如今连家宅院里的花草还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他们搬进来时只是大略修整了一番。 但连皎皎对花的兴趣也如同江氏一般只停留在表面,看个稀罕罢了,没多大阵把屋里的花看了个遍。便觉得没意思起来,跑回来扯着秋晚晴要去书房玩儿。 “刚被凶了,小姑就不怕遇见他?”秋晚晴笑问道,她这个小姑胆子倒真是不小,伤疤还没好全就忘了疼,想哄她去连承翳的书房。 那里头有什么,上辈子她不知,给连皎皎和江雪莹闹成了后半生的心病,这辈子还能不知不成? 连皎皎咬唇,想到连承翳发怒的样子,很是迟疑,这时青兰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春月姐姐回来了。” 第027章她就是故意的 秋晚晴抬眸看见春月青着张脸进来,皱了下眉头暗道她是给谁欺负了,却见她脸色忽地一变。扯出来个颇为僵硬的笑。秋晚晴一愣之下顿时了然,低头对连皎皎笑道:“我这不事儿来了。小姑自己去玩儿吧。” 连皎皎扭头看了眼春月,又看了眼秋晚晴,不情不愿的点头,惹得秋晚晴暗笑不已,面上一本正经的唤了青兰来送连皎皎回去,估摸着这大会儿。江氏和连承翳要说的话也说完了。 连皎皎跟着青兰回上房去了,瞧她那满脸的不情愿,不知道还当姑嫂俩有多亲近呢。秋晚晴也不知该夸连皎皎一声厉害,还是该嗤一声她的心急。 这么着急给江雪莹铺路,就不怕连承翳担上个攀附权贵停妻又娶妻的恶名。往后仕途不顺,连带着她也嫁不得个好人家? 不过想来江雪莹是不会告诉她这些事的。只会给连皎皎描述她嫁进来的好处,譬如两人往后就能时时在一块了。 甚至江雪莹都不知道京城这个繁华圈里的水究竟有多深,便是她当真令连承翳另娶了她。也没有哪家的夫人小姐会真正接纳她。至多不过是她往时那些仇人利用她来给她添堵罢了。 不连累得江家家破人亡。便已经是万幸。 秋晚晴想着觉得好笑,末了又觉得这是旁人的事,与她着实没什么干系,再一瞧春月那张不平里混着欲言又止的脸。无奈笑了笑,起身往外去:“好了。不过是盆兰花,娘亲那儿还少,回头寻个借口再讨两盆回来便是,娘亲还能小气到连两盆兰花也舍不得给我?” “夫人最疼小姐,怎么会舍不得?”春月忙应承,但心里到底是不平,末了忍不住道,“可这是小姐的陪嫁,姑小姐怎么就这么……” “小姑娘罢了,贪玩儿分不清轻重也是有的,我当年不也毁了爹和娘亲好些宝贝。”秋晚晴随口说道,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春月闻言却越加不平起来。 “那姑小姐怎的不去摔夫人和姑爷的东西?分明是瞧着小姐你好性儿。” “好了,这事往后不许提了。”秋晚晴不耐烦听着这样的话,纵然从她吩咐把兰花放到窗台上时,便已经预料到它噩运难逃,算起来也是她故意给了连皎皎机会,但哪怕是自愿,也没人愿意总被提起,更何况这里头有一回她不是自愿的。 春月见秋晚晴发怒,瘪嘴兀自不甘心,她又不是傻子,姑小姐张口闭嘴都是江家那位表小姐,小姐嫁过来才数日,就敢坏小姐的嫁妆,反正春月是不相信连皎皎是无意。 分明就是故意的! 秋晚晴斜了眼冬雪,她脸上的表情虽不如春月丰富,但也露出来那么点儿意思,她对连皎皎也很不满,若不是平日里就不爱多嘴,这会儿只怕已经和春月一搭一和的说道起来。 “出去这么久,事情都办好了?”秋晚晴只得提起另一间自己关心的事,好让两人都收收心思。 第028章我可不是能吃亏 提起贺涑,春月的神情好了许多,但细看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郁闷,秋晚晴惊异,只听春月小声道:“依着夫人的规矩,原该给贺公子一成的利。但贺公子说他初初管这么多的生意,只怕不能尽全。恐辜负小姐的信任,只肯收半成,奴婢拗不过,这契书上便只写了半成。” 春月把契书拿出来。秋晚晴瞧了眼,一时间哭笑不得:“收着吧,回头叫人把余下那半成送到花月别院里去,等阿兄成亲时,就说是我送的贺礼。” 瞧他收不收! 春月和冬雪对视眼,看见对方眼里的笑意,忙应下,贺公子现下让小姐哭笑不得,到时候就该轮到他哭笑不得了。 小姐可真是不肯吃半点儿亏。 寻思到吃亏,春月愣了下,脑袋里灵光一闪而过,蓦然明白过来小姐为什么不追究姑小姐胡作非为。昨儿小姐不才答应夫人,从教坊司里给姑小姐请个嬷嬷,今早更特特说要请个好的呢,姑小姐那性子,瞧着比侯府出身的小姐还娇气几分,八成是吃不下来那份苦的。 如此一想。春月便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春月计较着眼前,秋晚晴则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连承翳今天提起锦雀,八成不会让她继续留在连皎皎身边了,且挨了顿板子,男人都不定受得住。更何况个姑娘家,少不得要修养几天,总得有个人顶着她的缺儿,正是现成的借口。况且上辈子锦雀虽存了心思,跟江雪莹勾勾搭搭不清楚,正经干起坏事来却极少亲自动手,多是给连皎皎嚼舌根,让连皎皎去干。 原本秋晚晴准备跟锦雀示好,逼得江雪莹心急露出马脚。但连承翳插手进来,她只好换个法子。横竖只要让江雪莹误会就好了,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误会。 她是不想再计较上辈子的仇怨。可这辈子不是才开始,人家欺上门来,可没避而不见当作不知的道理。 就是不知道现下青兰有没有换一个主子的想法。秋晚晴皱眉,上辈子锦雀想攀上连承翳,连承翳屋里这两个丫鬟就更不掩饰那份渴求,婚前江氏才放进来的,本就有给连承翳做妾的意思,而初时她和连承翳只见几近冷漠。倒也难怪她们会不掩饰,只是如今红袖因惹怒连承翳被撵出去了,剩下个青兰…… 如果青兰愿意,于她而言便有利得多。如果不愿,那往后可就要多费些心思了。 秋晚晴想着,忽地生出来几分感慨,出嫁前温姐姐羡慕她说连家人口简单,便是一个江家,不过是因为和江氏同姓,早年间又是邻居,才认的干亲,不是什么正经亲戚,无需太过放在心上,当寻常亲戚来往便是,然而人口多必定简单不了,人口少却不一定就简单了。 这不,连家上下拢共三口人,可比起娘亲当年,她不知多费了多少心思。 胡乱想了通,秋晚晴摇头把这些无用的东西抛开去,才想起来问春月:“阿兄可有说什么时候去江南?” “贺公子说这两日里将铺子安置妥当,便启程去江南,还说正好能赶在秋枯前走水路到江南,一定给小姐多寻些好料子回来。”春月笑道,说完便看见连承翳进屋来,顿时噤了声,倒不是怕他,而是瞧他不顺眼,失了说话的兴致。 第029章侯爷他惯会揭人底 “回来怎么不让人传个话?”秋晚晴笑问道,心下却是很不舒坦,她想跟连承翳维持当年的生疏冷淡,但连承翳抛弃了上辈子那张虚假的皮后,明显自来熟的很,门口分明有人守着。却每回都没听见声儿,不是他让人闭嘴还能是因为什么。 “就一会儿的功夫。”连承翳回道。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但那是他给不了的,上辈子懵懂无知时给不了,而今知晓其中剧痛后。更给不了,不然他何至于让她相信,他是对安庆候府有企图。 幸而上辈子她不大爱问朝政上的事,不然如今可瞒不住她。 秋晚晴恨恨的直想磨牙,见春雪送茶水进来,脱口笑道:“我这丫鬟倒是勤快得很,也识得字,不如就放到夫君书房里伺候?” 春雪脸色一下子雪白,噗通声跪在地上,慌得解释:“少夫人,奴婢没,没这个意思!”她再胆大也不敢在小姐刚成亲就爬姑爷的床。 “怎么。去书房还委屈你了?”秋晚晴一副浑然没听懂春雪意思的模样,“夫君身边只一个长景,咱们这院子小,分一分到前头去也好宽敞些,省得下头的人再拌嘴惹得夫君不快。” 碧蝶和红袖那点儿事哪里瞒得住人,只不过上辈子是江氏问过了她的意思。亲自打发的,这辈子换成了连承翳而已。 春雪这才知道自己是会错意了,松口气之余又忍不住偷偷瞄连承翳的脸色,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早先前她们就知道姑爷身边没女子,如果姑爷同意让她去。那姑爷眼里多少有她的。 然而秋晚晴跟连承翳相处多年,至今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他在想什么,更何况只匆匆见过几回的春雪,注定只能失望。 如果是上辈子。连承翳真不会怀疑秋晚晴的用意,不过是个丫鬟,他虽然不喜,但还是会给她面子,若是有哪里不对,只管教给她处置便是。但重活一世他懂了,从听见秋晚晴开口唤他夫君开始。他就明白,晚晚又想跟他作对。 “书房里长景已经打理得顺手了。听岳父说你在侯府时院里伺候的人更多,再分出去,只怕使唤不过来。”连承翳不急不缓的说道,面上没事儿人一样,心下着实难受得紧。 既然老天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怎么就不想改变一些事,只想着如何逃离他?她恨他,可那五年的感情也不是假的。她怎么就放弃得这么容易?仿佛他们之间只剩下恨。 秋晚晴又被亲爹揭了底,尽管是随便就能打听到的事,还是让人气恼得直想回家堵上他的嘴,怎么什么事都往外头说。下回是不是得说她小日子是哪几天! “爹爹倒是同你亲近。”秋晚晴撇嘴,没有再提让春雪去书房,春月忙给春雪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下去。 “岳父只是不放心,还说昨儿我们回来,岳母发了老大的火,让我们得空回去一趟,五日后便是旬休,左右不远,不如回侯府去坐坐。”连承翳说道,提起自己的岳父安庆侯爷,他也很无奈。 第030章顺道顺道 今儿一早到兵部,安庆候爷就紧张兮兮的把他带到外头无人的角落里,与他说昨儿侯夫人大发雷霆之怒。请他帮忙解惑。 连承翳觉得自己着实不好评论岳父大人的行事。但事情到跟前儿,他也只能暗道一声天真。岳母分明是在生他的气,岳父却向他求救,如何不是天真。 但仔细想来,上辈子他们确实是用过晚膳,又逗留了许久才回来的,若不是京城里不留回门的姑娘夜宿。他们甚至可能不回来,难怪岳母生气。 “今儿小姑给江家表妹下了帖子,邀她后日过府来住上几日。怕是不得空。”秋晚晴想也没想就搬出江雪莹来做借口,左右回去也只能逗留上半日,除了衬托得连家越发不堪。惹人难受外,着实没什么用处。 连承翳原以为秋晚晴必定是愿意回去的。再则江雪莹来小住,自有他娘照看,他们另有事出去个一天半天。连怠慢都算不上。可偏偏秋晚晴拒绝了。用的还是江雪莹这个借口,可把连承翳呛得不轻,只好先不提这事,晚晚如今喜欢跟他做对。他越提,她便越不愿意。左右离中秋不远了,届时安庆候府提起摆上一桌请她回去,她自然会回去。 “方才我听春月说要去江南寻料子,你今天请贺涑来,便是请他帮忙去江南寻新料子?”连承翳状似无意的问道,绕了一大圈,终于提到他最关心的事。 上辈子贺涑自然有去过江南,但那是在明年开春江河解冻之后,毫无疑问贺涑会提前去江南,必定是晚晚的缘故,可晚晚让他去江南做什么? 连承翳自觉能猜到秋晚晴的心思,可偏偏在这件事上,除了肯定她这么做事为了摆脱自己外,别的着实没有半分头绪。 秋晚晴点头,这是放在明面的说法:“五月里方管事从江南带了批缂丝回来,与往年有所不同,方管事说是气候的缘故,想着今年天气一直都不错,便让阿兄去寻些回来,这样好的天气向来难得。” 她也的确想趁着今年弄些上好的布料备着,明后两年江南一带可以说是多灾多难,好的料子不像现在这样容易买到了,所以她给阿兄的匣子里足足放了三万两银票,是她手里眼下全部的现银了,不怕连承翳起疑去查。 “今年的天气确实难得。”连承翳自然也记得明后两年江南一带的震动,不过那是刑部和制造局该操心的事,他没准备插手,倒是现在听秋晚晴想采买布料,便也起了点儿心思,“既然贺涑要去江南,那不如顺道带些旁的回来。” 秋晚晴:“……”这话的意思,就是他有些东西想要让贺涑帮忙采买回来! 可他大小也算是个官儿,有什么东西不能自个人派人去买?竟然要绕到她这里来,只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混蛋倒是真不把他自己当外人! “夫君想采买些什么?”心下着恼,秋晚晴却露出思索之色,。 第031章何必为他烦恼 晚晚在想怎么破坏他想要的东西吗?连承翳暗叹口气,缓了缓心底的郁闷,才开口道:“一些笔墨罢了,想来很容易买到。” 秋晚晴再度错愕,笔墨?这个时候的连承翳竟也爱好这东西? 连承翳虽然是科举出身,却不像读书人那般嗜好笔墨。秋晚晴记得他说过。他少时也想过要一方好砚,但好些年都没有得到。时间久了这种想法就没有了,只挑着方便实用的用。秋晚晴那时还笑话他是个怪人,旁人都是越得不到便越想要,偏他得不到就把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给忘了。 那时他应该没有骗她。同僚送的珍品,随手便扔一边了,眼下这话八成有鬼。 想通这一点,秋晚晴立时不气了,痛快的答应请贺涑帮忙,待连承翳不在时,特特给贺涑写了信,让他留心连承翳要的东西。 连承翳对她的小动作很无奈,索性他要的只是些寻常东西,便是让她全毁了也碍不着事,她若是真这么干,反倒对他的计划有利些。 两人各怀着心事。再晚些时候上房便来人传话,让他们不必过去用晚膳,秋晚晴诧异,送走人便听春月低声飞快的解释:“听说锦雀被打了十大板,皮开肉绽的,姑小姐给吓哭了。” 秋晚晴震惊了。瞄了眼连承翳,莫名觉得让连皎皎看到那么血腥的场面,是他的主意,可这位不是最会任由连皎皎胡闹的,便是如今装模作样给她看,也没必要做得这么彻底吧? 从连承翳说要惩罚连皎皎开始。秋晚晴便觉得他是在做花样子给自己看,就像她和哥哥在外头犯了错,娘亲总会先站出来说要责罚他们,但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没道理在别人家夹枪带棒上家法,大抵都是说上几句不好听的,回了家怎么罚,那就是自家的事了。 且大多数时候,只要娘亲开口替他们认了错,旁人也会卖个面子不追究。你来我往,事情便压下去了。 今天这事不也应该是这样?而责罚锦雀是因为她没有看好连皎皎。怎么还让连皎皎这个主子跟着受惊吓了? 秋晚晴着实是想不明白,即便来传话的也说因锦雀受了罚。照顾不得小姐,要借青兰过去使上几日,也不能叫她宽心,总觉得连承翳在打什么鬼主意,可是他究竟想干什么? 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也没个头绪,秋晚晴终于是认命,闭眼睡觉,反正上辈子想了那么多年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这辈子何必再为他烦恼。 连承翳听秋晚晴翻来覆去的折腾,不知拧了多少回眉头,终于等到声响停歇,他慢慢舒了口气。等她睡熟了才把她抱回床上,一面又苦笑,她今天压根儿就没提这事,仿佛是她自己半夜里回到床上来的,可事实如何,她心里头清楚得很,不然今天就不会瞧见他就那么大的火气。 可她明明清楚,还是宁愿蜷缩在外间的小床上,也不肯搭理他。 瞧着她缩紧身子的模样,连承翳深吸口气:“晚晚。” 压抑在胸腔里的声音,如闷雷,秋晚晴皱眉。 第032章千里之外 贺涑回到城西的小院时已经快夜半了,但他的脑子里还很是清楚,思虑着秋晚晴突然要他去江南,还颇为神秘的暗示他不要告诉旁人,再想着春月对连承翳的不满,他忍不住叹口气。先前便听夫人说这桩婚事不大好,小姐嫁过去只怕要吃些苦头。谁曾想这苦头来得这么快。 还来得这么让人措手不及,他此去江南,夫人那里只怕是瞒不住的。 虽然在春月面前说得自信满满,但贺涑知道。小姐这么反常,夫人那儿必然是已经留心了,他再突然离京,夫人不狠狠记上一笔才是怪事。 也不知小姐吩咐他去江南,究竟是为什么? 洗过白日的风尘,换了身衣裳,贺涑才移近蜡烛,打开秋晚晴准备的匣子。 里边都是面额不一的银票,厚厚的一沓,还散着油墨香,是前些日子他去余记钱庄存的,上头的编号他都还记得。白日里得空的时候贺涑已经看过了,顺手把它们放到一边用镇纸压着,才摸索着匣子边缘寻找,没一会儿就摸到松动处,往里一按便弹出来张纸条,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小楷。 是小姐的笔迹。 贺涑舒了口气。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气恼,但仔细看上头的内容,他眉头紧锁,一刻也不得松展,小姐这么着急吩咐他去江南,就是为了找个小女孩? 可小姐从没出过京城。怎么会认识个江南的小姑娘,还连人家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唯恐自己看错了,贺涑又仔细看了两遍,纸条上所写内容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他才确定自己不是烟花了,心下蓦然一拧,抬头看见烛火,立时便将纸条烧了。 如果,如果纸条上写的属实,那他就明白为什么小姐特地找他。不让旁人知晓了,但隔着千里之遥…… 且这个小姑娘跟小姐有什么瓜葛。值得小姐要寻她…… 贺涑压了压疑惑,取了只一模一样的匣子出来将银票装好。原先那只已然无用,便扔进厨房里趁着残烬毁了。 大户人家里总少不了这些可用作李代桃僵鱼目混珠的东西,尤其是安庆候府与别家又大有不同,倒也不可惜。 但贺涑没想到,第二天自己就先后收到了秋晚晴和连承翳的信,瞧着信上的内容,便是他经验再老道,也忍不住挠头。这下不仅要瞒着夫人那边,还要小心他们姑爷,小姐可真会给他寻麻烦。 不过这样看来,他们这位姑爷倒是真如春月所说。不解风情得很,小姐要买上好的布料,他便是有旁的目的,也不该同小姐直说要他顺路捎带些笔墨,要些胭脂绣品来送小姐,旁的私下里与他说便是了,何必叫小姐知道。 贺涑直摇头,有心同连承翳提一提,奈何不得空,连承翳又一改往日做派,午时一过便下值回家了,叫人颇为不好意思上门去打扰。 隔天贺涑便乘船下江南去了,秋晚晴听春月说起时暗暗舒了口气,一个江雪莹不够,她慢慢添便是了,总会添到足够的时候。 第033章咱们可是一伙的 秋晚晴早间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里屋的拔步床上,她眯着眼好大会儿脑袋里才清楚,却没有昨日的恼怒,反而觉得好笑起来,连承翳这戏不知道是做给谁看呢? 仔细想来,这其中的人还真不少。秋晚晴摇头懒得去想,跻着鞋换上衣裳。又用了半盏冷茶,脑袋被激得清醒非常,才唤春月和冬雪进来。 昨日江氏给了她个不小的便利,让她每日不必赶着去上房问安。无事时过去说说话便是,秋晚晴是到那时才猛然明白过来,江氏为什么敲自己的眼神那么奇怪,又是那么多眼熟,感情是见连承翳不往外跑了,就惦记起她这个肚子。 虽然恼连承翳睁着眼睛说瞎话,但让自己自在的事,秋晚晴入籍可不会傻到去拒绝,自然是要从善如流的。 不过因为说好今天要去教坊司,总不好叫江氏派人来催请,秋晚晴只得梳洗了便早些过去,正遇着连皎皎在院中拉着江氏说话。远远的就听见连皎皎说想前边西街上的煎饼果子,央着江氏带她去。 “小姑这是惦记上什么好东西了,一早便缠着母亲,不妨也带我去瞧瞧?”那家铺子开了好些年,在附近颇有名气,连皎皎自是去品尝过几回。秋晚晴也曾同连承翳去品尝过,味道确实不错,现在骤然听连皎皎提起,不免也馋了,索性便踩着连皎皎这梯子下坡。 “她能惦记什么,不就是贪着这张嘴。”江氏无奈笑道。 秋晚晴但笑。行过礼凑过去牵着连皎皎:“儿媳也叫小姑给说得馋了,不知母亲可否成全咱们?”她捏了把想挣扎的小手,给连皎皎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现在是一伙的。若是不配合,江氏可不会答应带她们去,至多吩咐人去买回来。 虽说离着不远,下人手脚快些,不至于变凉了味道不好,可这样的小吃食。最大的滋味儿不在于本身,而在于周围的热闹。秋晚晴如今更好的便是这份热闹。 连皎皎听秋晚晴帮着自己说话,瘪嘴放弃了挣扎。任秋晚晴握着手。 两人望着江氏,颇为相似的杏眸里蓄着期盼和害怕被拒绝的担忧,怎么瞧都有几分可怜,江氏扶额,还以为儿媳妇来了能帮忙劝上两句,没想到…… “去吧去吧,不过不准贪嘴,当心肚子疼。”江氏叹气摆手同意。索性连承翳如今官小,亲眷去品尝些小吃食,并不是多值得大惊小怪的事,要知道六部里主簿不少。除了少数有门路家底厚实的,剩下的大部分还不如连承翳如今的身家,妻女领着老仆上街买菜都算不上稀罕。 没办法,京城里的官实在是太多,便是行贿也贿赂不到他们这些没门路的小官身上来,所谓小鬼难缠,那也得你守在见阎王的那条道儿上,不然谁把谁当回事呀。 秋晚晴自是明白的,所以才敢附和连皎皎的意思,听江氏同意,当即便说让下人准备好马车到西街上去接,她们先走一步。 连皎皎是野惯了的,才不愿意被拘束在马车里,立刻便同意,江氏如今脾性好,满脸无奈的由两人去了,还陪着一道。 第034章表妹呀 寻常百姓的早食都比较早,秋晚晴牵着连皎皎到西街上时,铺子里已经没几个人,她挑了张靠窗的桌子,请了江氏上座,才拉着连皎皎坐到下首。要了三个煎饼果子,又要了半屉包子和栗米粥。 连皎皎大约是真馋了。包子先送来,便抓了个,一口咬去半个,青兰忙给她盛粥。唯恐她噎着,江氏瞧着十分满意,虽说把儿子身边的人要过去伺候女儿,有些不那么好听,但他们这样的人家,但好在青兰年纪不小,来日大抵是给连皎皎做个掌事姑姑,倒不必那么计较,况且青兰比金雀有眼色得多。 因连承翳成亲,江氏特地去教坊司买了两个丫鬟回来,便是青兰和被撵走的红袖,原本江氏是心疼钱的。两个丫鬟花了她足足五十两银子,但如今看来,贵果然有贵的道理。 秋晚晴瞄见江氏的神情,轻轻笑了笑,没有多嘴,见江氏动筷。她也不饿着自己,不过刚用下个包子,飘香的煎饼果子刚出锅上桌,秋晚晴便看见外边街上闪过个青翠的绿影,有些眼熟。 这么快就来了呀。秋晚晴垂下眼当做没看见,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少女惊讶的叫声:“姑母。皎皎你们也在这里?” 江氏才看见江雪莹,连皎皎已经招呼起她来:“表姐,你也想吃这家的煎饼果子了?”小姑娘很是大方的把桌上剩下的煎饼果子分给她的表姐。 江氏见状暗叹口气,唤了掌柜的再做几个来。顺便添副碗筷。 秋晚晴只当做没看见,取了个包子放在碗里,让它不那么空了,才看向这辈子尚是初见的江雪莹,不出意外看见了小姑娘那对凤眸里的挑衅,仿佛在说就算你先一步嫁进连家。也抢不过我。 真是个幼稚的小鬼。 “母亲,这位就是江家表妹了吧?先前怎么没见着?”秋晚晴故作不解的问道。看见江氏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凝固,心下暗笑。新娘进门第二天给公婆敬茶,顺道还会正式认识夫家的亲戚。 寻常人家里,干亲自然不算多稀罕,这种场合往往是不会出现的,可连家在京城就这么一个亲戚,还见不着那就当真是古怪了。 只可惜上辈子她没明白这里头的怪异之处,如今嘛,倒是懂了点儿。江家老爷嘴里那个不拘着多大官儿的女婿,只怕指的就是连承翳。 如今江雪莹敢戳她的痛处,她如何要忍着,自然是戳回去才好。 江氏才想起来给秋晚晴和江雪莹还不认识。压下心底不爽快,给两人引荐了番,惹得连皎皎直瘪嘴,给江雪莹取了个包子催促道:“表姐你快吃,吃完了咱们再同嫂嫂说话。” 连皎皎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但嫂嫂这两个字不可避免的刺痛了江雪莹的心,若她再大上两岁,早两年她就能跟连承翳定亲了,哪里还会轮到秋晚晴! 偏生那声嫂嫂,连皎皎又叫得极为顺口。 更让江雪莹想要磨牙的是,秋晚晴竟附和道:“小姑说的是,表妹一早就出门,想起还没用过早膳吧,可莫要饿着了,当心饿坏肠胃。” 第035章遇上了当然要一块 秋晚晴瞧着江雪莹一脸被噎死了的不爽快,给春月使了个眼色:“江家表妹都坐了半天了,怎么也不给添碗粥。平日教你们怎么做事的?” 春月原是瞧江雪莹不顺眼。再则人家跟姑小姐亲近,添粥布菜这种事。当然是姑小姐的丫鬟做才更合适,她上赶着献什么殷勤?哪知道很有眼色的兰青竟也不动作,活像看不见连皎皎身边多了个人似的。 不过听秋晚晴的语气,春月便知道她没把江家这姑娘放在心上,虽然这姑娘毫不掩饰对小姐的不喜和挑衅,大约是在逗着她玩儿罢了。 春月麻利的给江雪莹添了粥。瞧小姑娘脸色有些难看,一时间不知道该夸她有自知之明,还是该笑话她不自量力。 秋晚晴却是不管江雪莹眼下如何恨自己。颇为愉悦的满足了口腹之欲,听江氏道:“雪莹今儿出来是为何事?要是没有别的了,一会儿姑母吩咐人送你回去可好?” 虽则时下民风颇为开放。但路上遇着了,又一道用过早食。总要询问上几句的,不过这话很是叫秋晚晴意外,她以为江氏会趁势提出带上江雪莹去教坊司见识一番。若是有机缘。说不准能拜个嬷嬷做干娘。 教坊司的嬷嬷并不只有花钱请。还有认干亲一途可走,但那些嬷嬷哪个不是人精,如何不清楚旁人讨好她是为着她们跟宫里头的情分,因此想讨得她们欢心颇为困难。着实需要机缘,而机缘二字恰恰是最说不准的。 江雪莹将江氏没有要带上自己的意思。心下不满,面上却笑道:“姑母,人家还没见过表嫂,就让人家和表嫂说说话嘛。” 江氏一迟疑,看向秋晚晴,毕竟今天这事还是因为她的缘故。 秋晚晴暗叹口气,上辈子她拉不下脸来叫江氏难堪便是如此,江氏的性子从来不够凌厉,但她总有法子叫人念着她的好,就如现在,如先前提起江雪莹。 “既然遇上了,表妹便一道吧。”秋晚晴笑道,也不怕到了教坊司江雪莹生事,毕竟只是个亲戚罢了,况且,不给足江氏面子,如何能让她怀疑连皎皎呢? 江雪莹在连家最大的依仗不是连承翳,也不是她收买的锦雀之流,更不是江氏,而是连皎皎,这是秋晚晴上辈子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弄明白的,因此只要她怀疑连皎皎,她就会做出一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因此连承翳要罚锦雀时她没有阻止,回头又把青兰送到江氏跟前,让江氏有人选把锦雀换掉。 而青兰本就是连承翳身边的人,她会去伺候连皎皎,若不是连承翳发觉不对劲,特地放到连皎皎身边的,那就是青兰没做妾的心思,自然不会背主帮着江雪莹蛊惑煽动连皎皎,便是青兰有那心思,江雪莹也要费不少功夫才能让青兰为她所用。 江雪莹敢动这一着,那事情就让人很是期待了,且看连大人如何“大义灭亲”。 想到不日将会出现的情形,秋晚晴笑得越加真诚。 第036章错了错了 江雪莹只从连皎皎那儿知晓安庆侯府这位嫡长女不似传闻中那么爱与人争风头,尚不知是传言有误,还是秋晚晴初为人妇,在婆家暂且收敛了性子,当然哄连皎皎时,用的还是后一个理由。 是以任江雪莹如何揣测秋晚晴的心思。觉得她必然是看自己不顺眼的,也没想到秋晚晴已经在考虑挑破这层和睦的假象时。如何表现才能让人觉得大度,让人觉得连家不纳她江雪莹做妾,就是对不起祖宗。 因此听到秋晚晴邀请自己一块去教坊司,江雪莹便觉得她并不是真心想邀请自己。只不过是碍着姑母在跟前儿,哼,京城里的女子都是这么的虚伪。 江雪莹越加对秋晚晴不满,但秋晚晴不乐意看见她,她就偏要给她看见,叫她不痛快,谁让她这么虚伪,活该! 秋晚晴见江雪莹果然应下,自是满意,但见江氏颇为犹疑,忙低声道:“前儿夫君不是说舅舅想给表妹说个好人家,四下多走动走动。说不准就遇着缘分了。” 江氏有些心动,秋晚晴再压低几分声音:“母亲,教坊司的上司向来不接待男宾,咱们只去见见人,瞧好了便回来,费不着什么事的。” 这话说得江氏放下最后那点儿顾虑。便吩咐人去江家送个信儿,省得江家人寻不到她着急。 秋晚晴由着江氏安排,对江雪莹那点儿小小的得意只当作没看见,寻着空隙只吩咐春月和冬雪多盯着她点儿,她要做什么倒也不必拦着,但一定要清楚她在做什么。 瞧江雪莹上赶着要跟众人一块。春月和冬雪如何没咂摸出点儿苗头来,昨儿才下的帖子,江雪莹不在家打点贴身用品,还得空出来在小食铺子里用早食。还这么巧的跟连家人偶遇了,要说是想连皎皎,谁信谁是蠢货,真想呀,昨儿下晌就该到连家了,江家离着又不远。缺了什么只管派人回去取就是。 眼下这位表小姐,八成是没安好心的。 教坊司上司设在内城城南。就在朱雀大街的末尾,一座三进宅子。不像正经衙门,如果不是门楣上头挂着黑底金漆亮闪闪的教坊司三个字,瞧着倒更像某位颇为低调的大臣的宅邸。 冬雪拿了安庆侯府的牌子,门子立刻把众人迎到桂玉厅中,茶水瓜果点心流水儿似的送上来,把头一回见着京城大气的连皎皎和江雪莹都惊住了。 连皎皎到了京城还没正经出门做过客且不说,江雪莹自去年年底到京城,因着连承翳的关系。初时颇收到了些邀约,后头开春连承翳到京城,并没有讨到什么好,便都疏远起来。但江雪莹也没见哪家招呼客人,不要钱似的上瓜果点心。 江雪莹下意识瞄了眼秋晚晴,见她啜着茶水很是习以为常,仿佛教坊司平日里待人都这么的热情。 可但凡有脑子的就知道这有多不可能,教坊司后头可是宫里头最是千尊万贵的那几位,他们不给人使脸色看就已经很客气了,尤其是像安庆侯府这样的落魄人家。 第037章教坊司的推荐 江雪莹皱眉,不明白为什么教坊司的人对秋晚晴这么客气,她还没有傻到以为人家客气是因为连承翳,这个亏她已经吃过了。 秋晚晴把江雪莹的疑惑不满看在眼里,很是满意的同江氏介绍了几句教坊司的点心,这些东西可都是不外传的。外头难尝到其一,若不是秋晚晴昨日便让人来知会过了。今日也见不着这么多好东西。 自然,秋晚晴才不会承认,她是被贺涑送的酱果子勾起了馋虫,贪嘴了。 江氏很是意外。她少时家中颇为富裕,与官场中人来往甚多,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些官场上的严苛,先前只道安庆侯府落魄,全靠侯夫人林氏手段强硬,才没让人把安庆侯爷哄得掉沟里去,世子秋意恒倒是有几分天分,但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天分的人,单靠他想重新撑起安庆侯府,没那么容易。 因此江氏才会厚颜请人去安庆侯府提亲,便是想着以自己儿子的本事,必然不会在兵部蹉跎一辈子。届时两厢扶持,也不算孤立无援,侯夫人林氏那么精明,自然能想到,会考虑。 如果当时江氏知道精明的侯夫人和最得太后娘娘喜爱的长平公主看对眼儿,有意结为姻亲的话。她必然不会动这个心思的。 现在看着满桌的瓜果点心,江氏隐约觉得自己只怕是想岔了,只是还没缓过来,外头就传来个爽利的笑声:“昨儿便听说连夫人要来,我这左等右等没见着人,还道是少夫人哄着我玩儿的呢。可算是等着了。” 应声进来的是个满头珠玉一身贵气的女人,瞧着比江氏还年轻几分,后头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一身打扮却也叫人不敢忽视。比较起来,秋晚晴一行人就过于朴素了。 秋晚晴倒不在意,听着声音她便低声同江氏介绍来人:“是庭芳姑姑,荆尚宫的远房侄女,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荆尚宫恐她在宫里得罪人。就将她安排在这儿。”说完见着庭芳姑姑进来,立刻笑道。“人家哪敢哄庭芳姑姑你玩儿,人家可指着您照拂照拂我这小姑呢。” 庭芳姑姑早知来了两位小姐。见秋晚晴指那个小的,便知这是连家那位大小姐了,目光就落到了江雪莹身上:“这位是……” “这是夫君舅舅家的妹子,听说夫君成亲,凑热闹过来小住几日,便一道来瞧瞧,不知道庭芳姑姑这儿有没有合适的?”秋晚晴面不改色的笑道,不仅没有揭穿江雪莹是半道儿上凑上来的。还一副想多卖江氏一些面子的模样。 庭芳姑姑诧异,很是瞧了秋晚晴两眼,确定自己没认错人才笑道:“我这儿平日里有多冷清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罢又对江氏道,“不过连夫人运气不错。前些日子贤妃娘娘宫里刚换下一批人,倒是能挑一挑的,蕊儿,把名册拿给连夫人瞧瞧。” 叫蕊儿的丫鬟取出名册来,说是名册,其实只有薄薄的几页纸,上头记载着每个人的名姓和在宫里头的司职,精通什么,以及一些有趣的小事,旁边还附了小像。 第038章陛下做媒 江氏识得字,秋晚晴制住想凑上去的连皎皎,待江氏唤她过去瞧瞧,才拉着连皎皎过去。 “贤妃娘娘竟舍得将余兮姑姑?”瞧见停在江氏手边的小字,秋晚晴吃了惊,余兮原不叫这个名儿。是入宫时赶上贤妃娘娘怀有身孕,给随口取的。但余兮因此少吃了许多苦头,余兮记着这份情,在宫里十几年对贤妃娘娘忠心耿耿,同时也知道宫里头太多的秘密。按说是不应该在这时候被换出来的,教坊司一般不会收留尚算年轻的女子。 上辈子秋晚晴很晚才知道这事,那时余兮已经随平王妃去了封地,给平王的一个侄女做了掌事姑姑,再之后就没有消息,因京城里没出什么大事,秋晚晴便没有多想,自然也没有探究余兮是因为什么离宫的。 不过现在看来,多少有点儿不简单。 庭芳姑姑瞧了眼名册,那张笑惯了的脸上多了几分伤感:“这不前些日子天热,陛下去行宫避暑,有天在园子里见着余兮跟韩大人说话。就给点了鸳鸯谱。”这事倒不是秘密,只是秋晚晴前些日子忙着备嫁,实在没顾上外边的趣事,才没听说。 不过现在听着,秋晚晴深感无力:“哪位韩大人?”他们这位陛下算得上是位明君,在位二十多年朝野颇为肃清。唯一让百官背地里不满的是,尤为喜欢做媒赐婚。 得亏他是陛下,不然就冲他那给人做媒的劲头,和成婚后的鸡飞狗跳,搁民间早被人堵小巷子里揍了个半死。 “还能有哪位韩大人,不就吏部那位。”庭芳姑姑压低声音说道。看神情,如果做媒的不是陛下,她白眼定然能翻上天。 秋晚晴:“……”尽管很怀疑是他,但还是被噎得不轻。吏部这位韩大人可是个出了名的病秧子,一月里大半时候都不能出门的,如果不是父辈挣了个好名头,他本人又仗着横竖没什么好活的,在陛下面前敢说敢做,这官怕是早丢了。 陛下竟然给他做媒。当真不知道前边那位韩夫人就是给活活累死的? 不消说,余兮会出现在教坊司。自然是这位韩大人没能等她嫁过去,就凉透了。宫里头可没有放出来的人再回去的规矩,仔细回想下,韩大人还真是这个时候没了的。 江氏大约听明白两人的话,不动声色的将名册翻走,宫里头的事她不大懂,但一个守了望门寡的女子,多少让人心里忌讳。 “嫂嫂,这位朱嬷嬷呢?”连皎皎扯着秋晚晴的袖子低声问道。她也不大喜欢那个余兮姑姑,只怕秋晚晴同情她。 “这位可是贤妃娘娘身边真正的老人了,打从贤妃娘娘进宫就伺候着了,原本贤妃娘娘是吩咐人送她回乡的。中途出了些变故,才到我这儿来的。”庭芳姑姑笑道,虽没有细说,但秋晚晴在京城里瞧了这么多年的热闹,当下就明白怎么回事,又见江雪莹眼都亮了,只差没嚷嚷出来就是她了。 还算有几分教养。 秋晚晴不吝啬称赞江雪莹,总得有点儿拿得出手的,来日她才好替她说话不是。 第039章这眼缘不行啊 “不过朱嬷嬷怕是不好请,得瞧眼缘吧。”秋晚晴皱眉苦恼,称赞归称赞,该打压的热情还是要打压的。 江氏只得再往下翻,这回是个脸颇长的嬷嬷,姓何。在贤妃娘娘宫里没几年,之前一直在惠清宫里教导新入宫的小宫女。出宫的原因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 秋晚晴觉得那句眼神不大好颇为灵性,宫里头哪有眼神真不好的人,更何况一把年纪了还能从六局奔入贤妃宫里。本事可不小,而最让秋晚晴满意的是何嬷嬷这张脸,连皎皎每日对着,必然不好受。 “母亲,再瞧瞧吧。”秋晚晴低声说道,江氏依言,但余下几个,着实没什么出彩的地方,这女红厨艺,便如秋晚晴先前所言,不过是陪衬罢了。 看来看去,最好的自然是朱嬷嬷。其次是余兮,虽说守了望门寡,但重情分,在陛下跟前儿挂了名,来日有事八成能说道上几分,最后便是何嬷嬷了。在惠清宫几十年,是三人中最懂教导规矩的。 江氏觉得难挑,秋晚晴却觉得不难,她们瞧上了人家,人家可不定能瞧上连皎皎。 “既然庭芳姑姑把朱嬷嬷添了进来,想来还是有余地的。不如先去拜访一下朱嬷嬷?小姑这么聪明,说不准能合朱嬷嬷的眼缘。”知道江氏难选,连皎皎必然一心惦记着朱嬷嬷,秋晚晴索性提议道。 请嬷嬷来教规矩。其中本就有拜师的意味,先去拜访一番,放低姿态算不得吃亏,更何况这些嬷嬷个个都是见多识广,江氏心下没抵触,立刻便同意。 庭芳姑姑却多看了眼秋晚晴。见她吩咐冬雪去马车里取礼物,到底没说什么。只请一行人到后头去。 嬷嬷们自然是不住在教坊司的,大多在外城赁个院子住着。不过因为都是无家可归的人,会时常来教坊司坐坐,遇不遇得上就是运气了。 她们运气不错,今儿朱嬷嬷和余兮姑姑都在,在庭芳姑姑的引荐下,秋晚晴又非常热心的帮衬,见面礼倒是顺利的送出去了,两位还问了连皎皎一些话。看起来颇为好相处,然而到最后两位都没瞧上连皎皎。 听着两人明确而不失委婉的拒绝,小姑娘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江氏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也知道强求不得,只得客气几句便告辞出来。 秋晚晴不觉得意外,在江氏眼里连皎皎自然是哪儿哪儿都好,便是犯错也无伤大雅,可在朱嬷嬷和余兮姑姑眼里,却是个大麻烦,尤其是江雪莹在一道。 丝毫不知道自己误了事的江雪莹见连皎皎被拒绝,心下大大的舒了口气,剩下一个何嬷嬷,皎皎很是喜欢,今儿这一趟算是白来了,她这个表嫂讨好姑母的头一件事,便没有办好。 这比在秋晚晴跟前碍眼,更让江雪莹觉得高兴。 秋晚晴再次无视了江雪莹那莫名得意的眼神,留了份见面礼给庭芳姑姑,请她转交给何嬷嬷,说改日在去拜访,这才和江氏离开教坊司。 第040章这叫阴魂不散 连皎皎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这回却接连被拒绝,在外人面前还能克制住不哭,上了马车就忍不住扑在江氏怀里哭得撕心烈肺,听得江氏五脏俱疼,不免有些怨秋晚晴提议去拜访朱嬷嬷。 “表妹她……”听见前头马车传来的哭声。江雪莹满脸担忧,秋晚晴看了她眼。对春月道:“去跟母亲说说,是我累得小姑受了委屈,眼下也快晌午了,我在翡翠楼里设宴给小姑赔罪。” 这话把江雪莹噎了个半死。翡翠楼虽比不上大名鼎鼎的醉和楼,但在京城也是数得着,赶着时节好,都得提前十天半个月订席面才能有位置,秋晚晴却眼都不眨一下。 江雪莹很希望秋晚晴只是在说大话,以她对姑母的了解,姑母必然是不会答应的,然而不知道那个叫春月的丫鬟去同姑母说了什么,回来竟说姑母同意了,秋晚晴竟丝毫不变色。 “表妹也一块吧。”秋晚晴笑道,她觉得江雪莹的表情挺有趣,分明理智上已经认识到她敢这么说。自然是能在翡翠楼要到位置的,可感情上却不愿意接受,信与不信交缠纠结,想来同她上辈子的心情很是相似。 “表嫂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去?”江雪莹也笑道,是真是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如果能瞧见她再次没脸,自然是最好的。 然而江雪莹觉得自己笑得坦然,在秋晚晴看来,那张清秀的小脸已经快变形了。 嫉妒果然使人丑陋啊。秋晚晴暗叹口气,下意识想到自己对连承翳发火时。是不是也是这么丑?应该是吧,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这男人啊,心思深起来,一点儿也不比女人差。 秋晚晴忍不住感慨。末了又觉得可笑,心思再深又如何,不还是有那么一处怎么也藏不住,化成利刃伤人伤己,若是有得选,她倒宁愿连承翳的心思再深一些。能藏住所有他想藏起来的事,起码她年少时的梦不会惨淡开始。亦惨淡收场,中间那点儿可怜的温情越衬得她愚昧可欺。 不过娘亲说得是。世间种种,总要吃了教训才知道疼,才知道不该去碰。 秋晚晴整了整情绪,打起精神来准备哄连皎皎,却没想到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冬雪在外头叫了声大人。 秋晚晴:“……”她被噎住了,看着江雪莹惊喜的探头出去,颇为矜持的叫了声表哥。哽在嗓子眼儿的那口气才仿佛找到了去处,乖乖落了下去。 这混蛋如今竟如此阴魂不散!连偷偷抱怨上两句都不成!秋晚晴愤愤,听连承翳说:“雪莹表妹也在,我同你表嫂有话要说。去前头找皎皎玩儿。” 秋晚晴很想让他滚,谁跟他有话要说,大白天的不在兵部好好听差,就知道开溜早退,迟早被人抓着小辫子薅了官位赶出来! 江雪莹瘪嘴,她拿不准连承翳是不是因为连皎皎才寻来的,他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但她一向听连承翳的话,也只敢别扭会儿,就下了马车上前边去。 第041章可别往我跟前凑 春月很识趣的跟着江雪莹一块下了马车,虽然小姐和姑爷不大对付,可这不是还有个表妹。 秋晚晴自是明白春月在打什么主意,这叫她感到无力,分明所有人都瞧得出来她跟连承翳不和,然而所有人都觉得撮合他们才是上策。和离什么的不过都是歪门邪道,再不然就是江雪莹之流。想要她身败名裂,落得个被休弃的下场。 如此看来,就连她对连承翳的愤恨都显得那么无力。 秋晚晴忍不住磨牙,却在连承翳进来前收拾好脸色:“今天是我没打听清楚。叫小姑受了委屈,夫君还是去瞧瞧小姑吧,想来小姑这时候也想看见兄长。” 瞧见了才好跟他说她不是,小姑娘家家的,虽说哭了阵,却不能全作数的,憋久了总不好。 连承翳皱眉:“怎么了?” 他赶着晌午的点下职出来的,因离着不算远,就过来寻他们,教坊司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还不知道,只约莫猜着不会顺利。上辈子他也给皎皎请过教导嬷嬷,但他这妹子的脾性,总归一言难尽,可要说晚晚叫皎皎受委屈,连承翳是不信的。 他的晚晚最大的弱点不是曾经有多喜欢他,以至于被他哄得死死的。对他言听计从,而是有个对她极好的娘家,她能舍下自己的颜面,却不愿连累安庆侯府,因此在外头她是不会故意给人难堪的。 除非,有人凑上来给她当刀使。 秋晚晴不想跟连承翳多说话。只道:“朱嬷嬷和余兮姑姑都没答应,只剩何嬷嬷尚可,改日我登门去试试,不过小姑瞧着不大喜欢。” “只是尚可。请她进府来见见便是。”连承翳缓声说道,才止住手底那想抓住她的冲动,哪怕知道她如此放低姿态,只是为了来日和离时能保全安庆侯府的颜面,并不是真的为了皎皎,他也不希望看到她给人笑话。 她是安庆侯府的嫡长女。不乏出入宫廷的时候,便是任性娇纵。原也是她该有的权力…… 秋晚晴诧异,连承翳向来不管这种小事的。他总说交给她放心,虽然如今想来他那时只怕早看透她的愚昧,可…… 难道他觉得她不可信?秋晚晴皱眉,但转念一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呃,比起上辈子差远了,确实没什么可信的。 秋晚晴放下心来:“那便请何嬷嬷过府来坐坐。” 她答应得痛快,连承翳并没有放下心来。他知道晚晚并没有放弃维护安庆侯府的颜面,她只是不想搭理他。 连承翳觉得苦涩,却拿她没法子,他的晚晚如今躲他都来不及。他敢轻举妄动,就是打草惊蛇那么简单。 但在秋晚晴这儿碰了鼻子灰,再瞧见两个罪魁祸首,哪怕其中一个把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连承翳也没个好脸色,若不是一个是自己的亲妹妹,一个暂且寻不到借口打发,真想—— 连承翳紧了紧手,才忍住心底那股暴躁,江雪莹有些怕他阴沉着脸,不敢往上头凑,连皎皎这会儿却不怕,她是实打实的受了委屈,见着连承翳便要抓他的手,可怜巴巴的叫着哥哥。 第042章这是我家的,惊喜不 “怎么哭成这副模样?”连承翳皱眉,心底的暴躁越盛,不过是被人拒绝就哭成这样,来日被拒绝的时候多了去了,岂不是要哭死才好! 江雪莹听出来连承翳的不悦,当下颇为幸灾乐祸的看向秋晚晴。对一行人能顺利进到翡翠楼后院的郁闷已经不知被扔到哪儿去了,能进翡翠楼不还是因为她那个自甘堕落的娘。表哥才不喜欢他们这样的人家。 然而秋晚晴连眼都没抬一下,低头对连皎皎道:“先上去吧,我吩咐掌柜准备了热鸡蛋,一会儿好生敷一敷。少听连大人他危言耸听,小姑分明这么好看。” 小姑娘哪有不爱漂亮的,连皎皎咬唇,瞥了眼连承翳,见他还唬着张脸,小嘴一瘪扭头去扑在江氏怀里,呜呜的哭出声来。 江雪莹见状忙去牵她的手,低声劝道:“皎皎,不哭了,哭得眼睛难受,我们先上去吧,你不是喜欢吃鸡蛋花。翡翠楼的鸡蛋花最是美味了。” 连承翳皱眉,但见秋晚晴脸上没有分毫变化,唇角噙着笑,温柔大度得很,活像是戴了张面具。 江氏看了眼江雪莹,想说什么。但搂着哭得伤心的宝贝女儿,到底没说半个字。 秋晚晴看在眼里,当下只笑:“小姑竟喜欢这样的小吃食,”又对冬雪道,“去请陈师傅准备着,旁的先放放。若是耽误了其他客人,今日便免了吧。” “晚晚?”江氏错愕,着实没想到秋晚晴会说出这番话,江雪莹也惊得睁大眼。难以置信的盯着秋晚晴,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吩咐翡翠楼的大师傅做事? 翡翠楼只有一位姓陈的大师傅。 “让表妹见笑了,这翡翠楼是家母给兄长准备的,眼下嫂嫂还未过门,我倒是能说上几分话。”秋晚晴笑道,瞧见江雪莹的脸色僵硬得快变成石头了。很是无奈,安庆候府钱多可不是随便说出来的。京城里最近十几年兴起的酒楼也好,布庄粮铺商行也好。只要能赚钱,大半都有她娘的功劳,偏江雪莹总想在这上头给她难堪。 江氏的脸色跟着僵硬了下,她知道安庆候府有钱,却没想到有钱到这个地步,连皎皎也忘了哭,翡翠楼的名头她自然听过的,江雪莹没少给她说京城的繁华之处。可这地方竟然是嫂嫂娘家的—— 只以为是借着侯府的面子进来用餐膳食,哪知道差点儿变成少东家盘巡。 “先上去吧。”连承翳已经见怪不怪了,曾经他也以为安庆候府只是有个精明的侯夫人,擅于打理生意。才支撑住安庆候府表面的光鲜,后来才知道,他这位岳母岂止是精明,若不是身为女子受制于世俗,朝中只怕是另一番景象。 听到连承翳的声音,江氏缓过来神,再看前边引路的伙计,眼底多了几分莫名,难怪一见着就恭敬得很,从头到尾连话都没插一句,原来是见着少东家了。 翡翠楼分作五层,是内城中最高的几栋建筑之一,林氏留给一双儿女的自然是最好的位置,伙计径直从隐蔽处将一行人请上五层到雅间里,里头将将洒扫过,墙角摆着艳烈的芍药,将本就颇为通透的房间映衬得明亮非常。 第043章他是个鬼的好人 伙计给众人添了茶,便下去催菜了,秋晚晴对此很是满意,时隔多年,她还是最喜欢翡翠楼的伙计——不废话。 若是去云华阁,那伙计非得报上一长串菜名。念得她不知道该选什么才好。 但秋晚晴满意了,江雪莹却是不满意。她抿唇,瞅了眼连承翳,见他垂眸仿似有心事,忍不住问道:“表哥你今天怎么了。表妹哭得这么难受,怎么都不哄哄?” 正给江氏拿热鸡蛋揉眼睛的连皎皎闻言一顿,立刻被烫得抽了口冷气,慌忙叫道:“娘亲,疼!疼!” “你这是活该。”江氏还没来得及安抚,连承翳先开口道,连皎皎顿时苦了脸,愤愤的瞪了眼连承翳,忍不住跟秋晚晴告状:“嫂嫂你看哥哥他……” “我可管不了。”秋晚晴忙摆手摇头,她若是管得了连承翳,一准儿现在就拽上他去衙门里写和离书,哪还能在这儿。 连皎皎瘪嘴。江氏没好气的横了眼连承翳,妹子哭肿了眼,他还搁这儿说风凉话。 “别理你哥,乖,让为娘好生揉揉,一会儿就不疼了。”江氏低声安抚。但再怎么安抚,也止不了疼,连皎皎直叫唤,秋晚晴听得无可奈何,早知疼,又何必哭得那么卖力? 江雪莹郁闷。好容易挑起来的话头,竟三言两语就没了,她瞄了连承翳几眼,见他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只好凑到秋晚晴旁边去低声:“表嫂,人家头一回来翡翠楼,还不知道陈师傅有什么拿手菜呢?” 酒楼里都会有几道招牌菜,但掌勺的大厨拿手的却不会只有那几样,江雪莹这么问,多少有点儿宰冤大头的意思。他们这几个人,上几道翡翠楼特有的招牌菜便足矣。若是提起旁的,少不得要添上一添。 秋晚晴哪能不知道小姑娘那点儿想争个高下的小心思。看了眼春月:“陈师傅拿手的菜色自是不少。” 春月会意的接茬道:“少夫人,前些日子陈师傅不是新出道甜皮鸭,听说连张夫人那般不爱甜食的,都赞不绝口,不如让陈师傅送上只来。” 既然要尝拿手菜,自然是挑最新的才好,那些老旧菜式,平日里有得是机会。 秋晚晴嗯了声。她记得江雪莹上辈子挺喜欢这道菜。 江雪莹被堵了话,噎得不轻,但还想再说点儿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晚晚今儿也在。怎么不叫人知会我声。” 秋晚晴脸上一僵,看得江雪莹心底大喜,只道是遇着了秋晚晴不能见的人,哪知道抬头就看见连承翳起身,打门口的秋花百景屏风后转出来个一身浅蓝儒衫的青年人,跟秋晚晴颇有几分相似、 秋晚晴回头看见秋意恒,暗叹口气:“哥哥今儿不在国子监念书,怎么得空出来?” 她是不大愿意在外头遇见秋意恒的,她这个哥哥倒是真哪儿哪儿都好,连带着心也好,总觉得连承翳是个好人,却怎么不想想,杀人夺权还能顺利活到京城的人,哪里是什么好人。 第044章这是我嫂子家的,惊喜不 “先生今早喝了冷茶,叫师娘接回去休养了,放了半日假,便过来瞧瞧。”秋意恒满脸无奈,秋晚晴无言以对。 连承翳适时开口道:“我们去隔壁,省得她们不自在。” 秋意恒正好有事想同连承翳说。当下便同意,只道晚些时候再过来。 秋晚晴知道阻止不了。索性她没跟秋意恒说那些有多没的,心底虽然不爽快,还是摆手由得他们去了,再回头看江雪莹。只见她脸上夹着几分不自然,大约是今天大起大落太多了。 “今儿初次见着表妹,也不知道表妹喜欢些什么,表妹只管说,陈师傅的手艺尚可。”秋晚晴笑道,一副才想起来该问问她们意思的模样,“母亲呢?可有什么忌口的?晚晚尚且不知呢。” 秋晚晴一脸忏愧,江氏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个儿媳妇比她想象中的金贵,也比她想象中的拉得下来面子。 “倒没什么需忌口的。”江氏笑道,末了添了句,“今日晚晚你也费心了……” “叫小姑受了这样的委屈。晚晚不敢自认费心。”秋晚晴只管将错处往身上揽,见连皎皎的眼眶子好了些,便笑道,“母亲,一会儿去瑞金楼瞧瞧吧,就要中秋了。该给小姑添些东西才是。” “表嫂,这瑞金楼该不会也是侯府的吧?”江雪莹好奇的问道,瑞金楼是内城最大的金银楼,但凡有些私房钱的姑娘都想买上一件,哪怕只在一楼大堂里挑挑也成,但瑞金楼每月的出品有限。便是一楼大堂多寻常货色也不定能抢到。 秋晚晴轻轻摇头:“这来钱的营生哪能都叫侯府占了去,这瑞金楼是长平公主当年的随手之作,后头颇受世家小姐们喜爱,才保留至今。表妹若是有喜欢的,我倒是可以帮帮忙。” 瑞金楼的名头有多响,秋晚晴哪能不知道,像江雪莹这样的姑娘,连一楼大堂没机会进去。 江雪莹一听瑞金楼不是安庆候府,立时松了口气。对秋晚晴后一句话更没放在心上,安庆候府再有钱。又怎么能跟长平公主比较,岂是她秋晚晴说有就能有的。当下便客气道:“能沾着表嫂的光进去见识见识就足够了,听说里头贵得很,人家可没那么多钱。” 秋晚晴笑了笑没接话,恰此时伙计传菜来,头一道开胃的鲜汤便吸引住了连皎皎的目光,小姑娘顾不上眼睛还红红的,迫不及待尝了口,欢喜的眯起眼。随即很是仗义的招呼江雪莹快尝尝。 江雪莹按耐不住好奇尝了尝,便把秋晚晴暂且忘到一边了,这翡翠楼的价钱贵得吓人,但贵果然有贵的道理。只一道鲜汤就让人回味不已。 菜色流水的送上来,其中不乏需要耗时准备的,不用看就知道是厨房里截留了其他客人定下的菜色,今儿这生意八成是白做了。 秋晚晴不觉得心疼,一日的流水罢了,她还亏得起,只是提不起来胃口,虽然她没跟秋意恒透露什么,但想到秋意恒和连承翳在一块,她就有些不安心慌。 那个混蛋该不会把哥哥哄进阴沟里去了吧? 已经有安庆候爷这个前车之鉴,由不得秋晚晴不担心。 第045章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食不知味的应付过午膳,秋晚晴吩咐春月去隔壁瞧瞧情形,但春月去了回来只说两人相谈甚欢,秋意恒甚至让她们先去附近的铺子里瞧瞧,晚些时候再回来。 这个哥哥—— 秋晚晴咬牙不知说什么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那口气。请江氏去瑞金楼坐坐,又留了春月在雅间儿外头盯着。 江氏原有些不愿意去。骤然发现儿媳妇出乎意料的有钱,但凡要点儿脸面的,都会有点儿不自在,但耐不住连皎皎好奇。又有江雪莹在一旁,末了只好应下。 一行人前脚走,后脚长景就进来同连承翳说了,他怔了下,秋意恒先笑了:“母亲总爱惯着晚晚,这丫头不识得人间疾苦,妹夫你莫介意。” 不识得人间疾苦?连承翳没想到秋晚晴在秋意恒眼里是这副模样,旋即又恍然想起,晚晚在秋意恒面前确实不大懂得人间疾苦,大约是在自小就亲近的人面前不一样。 这个认识多少让人堵得慌,连承翳皱眉灌了杯酒:“问之,晚晚她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无知。”说完他有些晃神。那句她算计得比谁都仔细如鲠在喉,咽不下吐不出。 她明明那么在意,是怎么做到收敛情绪,在他面前不哭不闹,如同什么都不知道。 他曾以为她真的不知道。 秋意恒年初时及冠,国子监的无涯博士与他取字问之。颇为与众不同,但也说明他确实有别于人,不过连承翳不爱叫他的字,会提起这两个字,更多的是他的心思不在这儿了。 连承翳这副模样,秋意恒是见过几回的。印象最深刻的是两家的亲事还未提及,他傍晚下学回府,在路上遇着连承翳,两人顺道说了阵话。说着说着连承翳突然叫他问之,问他国子监里可有什么有趣的事。 那时秋意恒还不知连承翳的心思其实早飞了,颇有兴致的同他说了几句同窗的趣事,待到下一个街头转角,瞧见出来迎他的妹妹,直到那时秋意恒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所以会印象深刻,全是因为不久后真正了解到连承翳的毛病。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傻,连承翳哪里是想听他说话。分明就是在分他的心,瞧他的宝贝妹妹。 如今自是不必说。 “晚晚她,”秋意恒有些迟疑,今日得空是真,但听说连承翳在翡翠楼,他特地找过来也是真,只是话到嘴边才觉得难,妹妹和妹夫屋里的事。他们没往外说,他贸然问起来,像什么话? 尤其是连承翳本还比他大上两岁,叫声妹夫嘴上占占便宜尚且好说。真让他摆大舅哥的款儿,还是挺难的。 可如果不提,昨儿父亲无功而返,叫母亲知道他今儿见过连承翳,怕是…… 想着母亲这两日都把不高兴写在脸上,秋意恒咬咬牙咽下自己那点儿面子,轻咳声道:“前两日你说和晚晚有些误会,现在可解开了?” 连承翳不意外秋意恒会问起,只是这个问题无意加重了他的郁郁,盯着秋意恒好大会儿才摇头:“还未有头绪。” 第046章做什么如此害他 秋意恒皱眉:“晚晚她究竟误会了什么?”前两天见着连承翳可没这么丧气,自信满满的就好像很好解决,只是给他们通个气儿,省得后头叫人误会利用。 再则以连承翳的本事,有什么误会是化解不开的? 连承翳只摇头,接连灌了两杯酒也没有要说的意思。秋意恒忙拦住他:“连承翳你究竟做了什么,晚晚高高兴兴的嫁给你。怎么才两天就跟你误会至此?” 秋意恒满脸忧色,连家的根底他们早就查证过,与传言差之不过一二,若无远忧。余下的自然就是连承翳的问题! 连承翳看着秋意恒,却有一瞬的恍然,蓦然记起上辈子将要离京时,秋意恒在宫里头遇见他,匆匆嘱咐他去了江南多给晚晚写信。 他脸上的忧色与如今如出一辙。 连承翳合了合眼,再睁开那忧色离得更近了,他皱眉扭头躲开,却开了口:“晚晚她听皎皎说了些话。” “跟江家那位有关?”秋意恒下意识问道,说完忍不住皱眉,连承翳原本有位快定亲的青梅竹马,满京城里也不算什么秘密,三年前殿前登科。想给他说亲的人不知排到哪儿去了,直到后来传出他有位江家姑娘,提起这事的人才少了。 因着这事,秋意恒一开始也不乐意这桩亲事,虽说连承翳和江家那姑娘连庚帖都没合过,算不得定过亲。可到底自小的情谊,哪能真没点儿分量,还是后头发觉到连承翳的异常,妹妹又动了心思,他才没多嘴。 但妹妹分明知道江家那姑娘的存在,没道理给几句话就对连承翳爱搭不理。 秋意恒直觉连承翳还有话没说。果然就见他一脸郁卒的灌着酒,一边低声道:“皎皎喜欢她的雪芝表姐,我知道,她的命是她救下的。没道理不喜欢,可我也是她哥,这些年我什么好东西都给她,她就这么害我!” 旧事重提,连承翳红了眼,攥着酒杯的手上青筋暴起。他的妹妹,就是那么伙同外人害得他夫妻离散。生离死别! 秋意恒头回见他这副模样,一时间给吓得不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忙劝道:“连姑娘还小,往后多多教导便是,妹夫你何必同她置气,眼下要紧的是同晚晚把事情说清楚。” 秋意恒没做多想,只以为是连皎皎喜欢着江雪芝,就对自家妹妹不满,在妹妹面前说了些譬如连承翳和江雪芝曾经情深义重的话。但不论真假,那都是曾经了,只要连承翳多跟妹妹说点好话,妹妹那个性子。哪会真一直为难他。 连承翳苦笑声:“问之你不懂。”他如何不想晚晚把事情说清楚,可那是晚晚的秘密,是她心里去不掉的难堪…… “我哪里不懂了,晚晚的性子最是软,你同她好好说,叫她明白你如今的心思在她那儿,她才舍不得跟你生气,年头上我弄坏了她的玉佩,她还闹着要跟我绝交呢,如今还不是忘得一干二净。”秋意恒宽慰道,晚晚那性子,最是嘴硬心软,怕不是真生气,而是在等连承翳跟她说好话。 嗯,以连承翳的性子,同个姑娘家说些好听的话,还真有些为难他,哪怕这个姑娘如今已经是他的妻子。 毕竟往时他见着晚晚,也说不上两句话。 第047章那位脾气不好 连承翳怔怔的听秋意恒说完,苦笑声直摇头:“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秋意恒不懂连承翳的顾虑,没好气的夺过已经快空了的酒壶,“得,你也别喝了,就现在这样。我叫长景去请晚晚回来,叫她瞧瞧你为她有多可怜。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御前谢过恩,长乐宫里享过宴,山贼窝里也趟过。不就是喜欢个姑娘家,至于这么憋着不敢跟晚晚说?” 说罢秋意恒就起身唤长景去寻秋晚晴回来,一面忍不住摇头,他还道是多大的事儿,原来就是他连大人脸皮薄,在新婚夫人面前几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这妹夫平日里看起来冷心冷肠的,该不会是脸皮太薄,不会跟人说好话吧? 秋意恒忍不住怀疑,仔细一想不禁深以为然,于是回来时瞧见连承翳还皱着眉头,立时觉得那壶酒怕是不够的,索性吩咐淮九去把陈师傅珍藏的好酒拿出来。趁着秋晚晴还没来,好好灌了连承翳些。 这人胆子小就多喝点儿,自古便道,酒壮怂人胆。 秋意恒自觉做了好事,心底的阴郁一扫而空,但也深知秋晚晴的性子。等她来了瞧见自己还在,指不定怎么生气呢,估摸着时候差不多,就领着淮九先从后门溜了。 春月不知道两人在雅间里说了什么,但见秋意恒又是请秋晚晴回来,这会儿又紧着离开。如何还能发觉不到问题,可让她拦住秋意恒和淮九两个男人,她也着实是有心无力,只能瞧着他们走了。满心忧虑的等秋晚晴到来。 秋晚晴这厢刚到瑞金楼,就听门口的伙计匆忙进来说连大人派人来请她回去,秋晚晴被气得够呛,但顾念着在外边,到底没发作,留下冬雪照应。只带了青兰去。 然而人大抵不顺起来,总是一桩接着一桩。秋晚晴前脚出了雅间,刚到一楼大堂里。便见伙计引着个格外鲜艳的姑娘过来。不消细看,秋晚晴便认出来是谁,对方也瞧见了她,脚下立时快了几分,到她面前笑道:“晚晴妹妹不是刚出嫁,怎么得空来瑞金楼?” “顺道过来瞧瞧罢了,徐姑娘不是去洞华山陪徐老夫人了,怎么得空回京城来?”秋晚晴笑道。眼前这位一脸跟她亲近非常的姑娘,便是她在京城的死对头,掖庭徐知事家的小女儿徐辞镜,要说两人是怎么成为死对头的。倒也不似外边传言的那么复杂,若是上辈子,秋晚晴必然乐意气她,现在嘛,气她是其次,叫她知难而退,少来烦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徐辞镜闻言果然愣了愣,盯着秋晚晴露出几分凶狠,仿佛一言不合就会把她嚼碎了吞进肚里去:“晚晴妹妹知道到可真不少!” “徐姑娘这般关心我,我自然也该投桃报李,怎么能怠慢了徐姑娘?”秋晚晴只笑,徐辞镜的这点儿凶狠劲儿,她上辈子都不怕,死过一次怎么可能反倒怕了,她顿了顿,瞧着徐辞镜脸上多出来的僵硬,想着江氏和连皎皎还在上头,不免多说几句,“不过我如今是嫁人了,徐姑娘还是不要再如此纠缠的好,不然,我屋里那位都脾气可不大好。” 第048章生疑 说罢秋晚晴叹口气,提高几分音量:“我还有些事,就不陪徐姑娘在此闲话了,改日再邀徐姑娘过府来做客。” 她一副惋惜的模样,仿佛前头那番话完全是出自不相干之人的口,偏话里半个亲近的字都没有。叫人一听就知道她不过是抹不开面子客气两句罢了,徐辞镜咬牙。不想让她如意,可秋晚晴不慌不忙的,一点儿不像有事,想要急于摆脱她的样子。 徐辞镜拿不住秋晚晴究竟是真不急还是故作姿态。两人斗了太多回,彼此熟悉,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不是在反其道而行之,倘若真是如此,眼下纠缠,反倒是落了自己的颜面,更何况…… “晚晴妹妹既然有事,那便快去吧。”徐辞镜暗暗挣扎了会儿,见秋晚晴神色未变,心知诈不出来什么,立时改口笑道,那位连大人的脾气。确实不大好,若不然分明功劳不小,却落得在兵部凄凄冷冷的下场。 可正因为如此,还是不要轻易招惹他的好。 徐辞镜和秋晚晴不对付好些年,始终没有在人前撕破脸,自然不是目中无人的草包。不过看着秋晚晴消失在门口,她勾了勾唇角:“看来咱们的晚晴妹妹在挑夫婿上的眼光可不如在商经上。”挑了那么个冷清又凶残的男人。 “小姐,晚晴姑娘惯爱研读商经,如何能比较?”旁边的丫鬟陪着笑,商经,顾名思义。写的都是经商的那些东西,买进卖出利来利往,为读书人所不喜,虽为经。却为末流。 正经人家,谁会读那东西,更遑论研习。 这话把秋晚晴连同安庆候府都贬损了遍,徐辞镜全当没听出来其中的意思,转头上楼落了引路的伙计两步低声道:“去查查看,她怎么知道我离京了?” 徐辞镜眼底尽是冷然。她分明遮掩了个十全才离京的,京城里还有娘亲和嬷嬷打点。秋晚晴怎么会知道?什么投桃报李,往日里秋晚晴就没把她放在眼里。真当她不知道! 徐辞镜眼底的冷意添了几分,待上了二楼却尽数收敛不见,如沐春风的对伙计笑道:“听说晚晴妹妹今儿是陪连夫人和连姑娘一块来的,既然遇着了,理当去拜会才是。” 连承翳是轻易招惹不得,可他的母亲和妹子,见见还是可以的。 伙计只是个引路的,自是得罪不起徐辞镜。只得领着主仆俩到江氏她们都雅间外,说是拜会,其实一点儿也没给人拒绝的余地。 这厢秋晚晴离开瑞金楼就把徐辞镜给忘到脑后了,两人不对付好些年。太过于了解对方,因此秋晚晴笃定,无论是连承翳还是徐辞镜去过洞华山这件事,都足以让她心生忌惮,不敢把江氏她们怎么样。 至于挑唆,实不相瞒,秋晚晴非常乐意看见,她这么费力的在人前扮演好人,和连家人撕破脸这种事,自然最好是不由她来做,让连家人主动才最好。 是以秋晚晴其实依旧没把徐辞镜放在眼里,哪怕因着多活一世的缘故,知道她去洞华山是为了什么,眼下更让她一肚子火的是连承翳那个混蛋! 第049章这事得下血本才行 秋晚晴回到翡翠楼时秋意恒自然已经不在,只剩下半醉半醒的连承翳。 “去打些水来。”秋晚晴皱眉,又让春月去开窗,屋里这么重的酒气,没醉也得被熏出几分醉意来。 屋里的酒气很快就被冲淡,青兰也打了热水回来。春月会意的把她拉了出去。 又只剩她和连承翳了。秋晚晴这下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抄着胳膊没准备动手伺候他连大人:“人都走了。别装了。” 打从她进来就趴在桌上,挣扎了几下也没能起身的连承翳皱眉扶着脑袋慢慢撑起身来,吃力的样子看得秋晚晴直压脑门,不是替连承翳忧心。而是看他装得费力,她觉得牙酸。 这混蛋又在搞什么鬼? 但不管如何,秋晚晴都没有丝毫要帮他一把的想法,只冷眼瞧着,等连承翳把脑袋扶正了才开口道:“说吧,骗我回来想做什么?”这混蛋酒量好着呢,成亲那晚一个人喝倒了一桌,怎么可能真醉了,也就她哥读书读傻了,不识人心险恶,才会信了他! 连承翳皱眉:“我没有骗你。”他不喜欢那个骗字,“也没有骗你哥哥。” 都是秋意恒自作主张。他不过顺势而为。 秋晚晴撇嘴:“得了,你若是没事,我便回瑞金楼了,方才我出来可是遇着了我那死对头,一会儿她要是欺负了你的宝贝妹妹,可别怨我引火烧身。” 秋晚晴起身要走。她才不在乎连承翳是故意还是有意,横竖瑞金楼那边,到头来吃亏的不会是她。 连承翳急忙起身捉住她的胳膊:“先坐会儿,我头有些晕。”说罢揉着脑袋好像真喝醉了,连坐回去身子都有些摇晃,然而秋晚晴皱眉挣了两下胳膊。也没挣开,不知道他是真醉还是装醉。 秋晚晴觉得应该是后者,不过还是那句话,横竖吃亏的不会是她。 每每两人独处时。秋晚晴对他的不信任就没有丝毫要遮掩的意思,连承翳苦笑:“你哥让淮九把陈师傅的珍藏偷出来了。”陈师傅应该还不知道,不然秋意恒走不出翡翠楼。 翡翠楼的陈师傅,虽说只是个厨子,但秋意恒还真得罪不起,起码现在他得罪不起。而陈师傅最大的喜好就是收藏各种佳酿。 秋晚晴哪晓得秋意恒抱着为了妹妹的幸福,一定要下血本的想法。听说他把陈师傅的珍藏偷了出来,顿时惊得说不出来话。秋意恒他,他可真敢! 不过这会儿秋晚晴倒有些相信连承翳是真喝多了,陈师傅最爱收藏那些醉人的酒,偏偏喝时不觉得,待后头酒劲上头,才叫人知晓厉害,如此算起来,她回来得可真是时候。 秋晚晴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儿。早知道如此她宁愿多跟徐辞镜亲近亲近,毕竟那个死对头就是说说罢了,可没真要她的命。 连承翳见她脸色缓和了些,不着痕迹的松开手。寻着水喝一面问道:“你还有个死对头?” 秋晚晴抿唇,连承翳极少过问她的交际,即便是上辈子两人最亲近的时候,不知道他是本就清楚,还是压根儿就没关心过,那时候她没问,现在也没那心思去追溯。 第050章怎么就没心眼呢 秋晚晴不搭话,连承翳这话便有些不大好往下说,她和徐辞镜之间如今还只算小打小闹,按理他是不知道的,而他原本也不知道,他知道时徐家已经没了。 但既然开了口。要就此打住,连承翳又颇为不甘心。他总想着晚晚恨他,担忧她要弃了他另过,更不敢让她发觉到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可秋意恒方才说晚晚不知他的心思在她这儿…… 连承翳紧了紧手:“是。徐家那个姑娘?” 不大确定的语气,但已经足够秋晚晴吃惊,她明白江氏挑儿媳妇的根本目标,像徐家那样人口众多又身处要职的人家,自然不在她的考虑之内,那样的人家她也见不着,况且徐辞镜今年低调极了,江氏应该没见过她,更不可能跟连承翳提起。 自然,她和徐辞镜不对付,江氏大抵也是不知道的。 秋晚晴也是惊讶得很了,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还有个揭老底的亲爹。好在连承翳及时提醒她:“方才你哥说什么徐家那个姑娘回来了,让我不要信姓徐的说的话。” 安庆候爷已经被拉出来溜过一回,再把安庆候世子扯出来遮掩,连承翳顺手得很,左右晚晚也不会去跟他们求证,就算去了。这件事上秋意恒也会帮他遮掩。 秋晚晴被噎住了,噎得心里头发慌,胡乱抓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茶水,也没平复下去,她以为揭她底的不过父亲一人,没想到连兄长也…… 这是有多不看好她。才会提前给连承翳说这些! 再一瞧连承翳,不免又想起自己确实没那个本事把这块臭石头捂热,当下更气了。 “还有精神操心这些,看来是酒醒了!”秋晚晴咬牙。说到后头已经能听见磨牙声,连承翳晓得她是给气很了,忙打住话头,只道清醒了些,先去瑞金楼接人。 秋晚晴没发觉到连承翳的试探,她快给父兄气死了。这两个臭男人加起来大连承翳两轮,怎么就没一点儿心眼呢!? 秋晚晴是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缺心眼儿的,气呼呼的唤了长景来把连承翳扶上马车。离开翡翠楼的后院,听得外头街上人来人往的喧闹声,她蓦然苦笑下,连承翳是什么性情,嫁给他之前她就知道了,自然父兄也是知道的,父兄盼着她好,当然会跟连承翳多说些。 怪只怪当初她想的太多。秋晚晴沉下心。低头扣着袖子上的丁香。 她今天穿了身丁香色的秋衫,衣襟袖口处绣着一支支交织缠绕的紫丁香,素净又雅致,但她一下下的划弄着丁香上细密的丝线。那片温柔的丁香逐渐呈现出扭曲之态,连承翳靠着马车另一边,将她的小动作收进眼底,皱了下眉头恍然想起件事来。 晚晚她好像很喜欢去划弄袖子上的绣花,可是她以前没有这个习惯,连承翳很确信,她以前很在意衣裳平整,绝对不会这么揪着袖子。 她怎么会多出这些习惯?连承翳一时间想不透,却不爱看她这副模样,索性借着那几分还未散的酒意靠过去,握着她的手将那纤细的手指一根根剥开:“别抓着了,不是说遇着你那死对头了,抓皱了给她看笑话?” 第051章鸡同鸭讲 虽然连承翳晚上总会作弄出点儿小动作来,但并不多坏,且白日里他还是个规矩人。规矩得就好像他压根儿就没有娶妻。是以秋晚晴完全没想过他会靠过来,兀自走着神。等发觉手上的异样醒过神来时,她浑身都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抽回手。 “嫁给你之前,我就已经预料自己会被多少人笑话。”秋晚晴轻声说道,这回轮到连承翳僵了手,他已经不是不懂妇人言的少年人。这话里的言下之意,他体味了个明明白白。 在旁人眼里,她嫁给他本就是个笑话。如今揉皱了衣裳不过是给这个笑话添上一丝微不足道的波澜。 “知道还嫁给我?”连承翳低声说道。 “她们笑话她们的,这上侯府提亲的,十之八九都指着我那些嫁妆。我还没有眼盲心聋。”秋晚晴正色说道,听起来却颇有几分自嘲。任是她坐拥金山银山,自小不比公侯家的小姐差,到头来却还是要输她们一大截。 她不怨父亲不争气。没能谋个要职给自己抬高出身。只是多年后再忆少时心事。觉得讽刺罢了。 连承翳皱眉:“我没有指着你的嫁妆。” 秋晚晴只是想让连承翳少管闲事才说那话的,她不在意,谁要他多嘴!却没想到连承翳会说这话,愣了愣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蓦然失笑:“世人谓十之八九,连大人便是那剩下的一二。” 连承翳确实对她的嫁妆没兴趣。至多借着便利处置些公务,要说钱财,还真没从她手里要过半个铜子,甚至每回借她的嫁妆使,回头她屋里总会多出来一些寻常见不得的玩意儿。 那时他究竟是在讨她喜欢,还是在与她划分泾渭,秋晚晴后来想了很久,久到她如今不愿意去想去碰,不过连大人确实是个好人。 连承翳给秋晚晴笑得莫名,他不知这有何可笑之处,但她难得没有露出那些尖锐的抗拒,他便给她笑了,只是没忍住话:“那剩下的一二可不好做。” “好不好,不都是连大人自己选的,如今有何可不满?”秋晚晴收敛了笑,板正的神情之间只差没写上活该二字。 三年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权贵那么多,随便挑一个就足够保他前半生仕途无忧,是他自己在御前求了去平县,是他临阵杀了同僚,也是他在朝堂上一口气把六部的人得罪了大半,他乐意做那个一二,与她何干? 连承翳扶额,如今他和晚晚说话,真可谓是鸡同鸭讲。 所幸这时马车停下来,长景在外头说到了,连承翳刚要起身,秋晚晴伸手拦住他:“连大人还是在马车里歇着吧,您进去了,一会儿这账该我出还是该挂您名下?” 这话只差没说连承翳那点儿俸禄养活全家都不够,上街来显摆什么? 被明知道他有多少身家的妻子这样鄙视,连承翳:“……” 不过这算不算晚晚在关心他?瞧着秋晚晴下了马车,连承翳跟有些苦中作乐的想到,末了认命的长叹口气,晚晚不是在关心他被人抓住把柄,而是在嫌他进去了麻烦。 第052章自觉点儿 瑞金楼里,江氏三人和徐辞镜相处得颇为融洽,秋晚晴进去时,徐辞镜正帮着江雪莹挑镯子,旁边铺着大红绸子的方盘里,金银玉石具是不缺。当然,瑞金楼拿出来的。也都是上品,江雪莹试得颇为开心,连皎皎也凑着热闹,拿了只缠枝葡萄的镯子比划。 瞧见秋晚晴回来。江雪莹慌忙把镯子放回去,顺手还扯了扯连皎皎,好似她多可怕一样,徐辞镜只笑:“晚晴妹妹回来了,事情可办妥当了?” 江氏也想问,但被徐辞镜先了一步,她便没有开口,但面上的忧色不见少。 秋晚晴哪能不明白徐辞镜的心思,索性对江氏道:“母亲猜得不错,夫君被哥哥拉着多喝了几杯,也不肯回去,定要来接母亲和小姑。我是拗不过他那性子,春月正在下边守着呢。小姑瞧着喜欢瑞金楼的样式,不过今天可没功夫细看了,冬雪,去跟胡娘子知会声,后日过府来一趟。她若是再拿这些东西糊弄我,我可得跟长平公主说她的坏话。” “徐姑娘,今儿就不能陪你多瞧瞧了,你也早些回去才是,省得徐夫人忧心。” 把事情安排妥当了,秋晚晴才对徐辞镜笑道。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却也不能叫人挑出错来。 “晚晴妹妹既然有事,早些和伯母回去便是。”徐辞镜亦是笑,仿佛没有受到丝毫怠慢。 秋晚晴是懒得关心她究竟在想什么。牵上恋恋不舍的连皎皎同江氏出了瑞金楼,送两人上了马车。 因连承翳在,江雪莹自然只能去同江氏乘同一辆马车,不过瞧她打从心底流露出来的不情愿,秋晚晴暗叹口气,说实话。她挺想和江雪莹换换的,但这样一来。就是她默许江雪莹接近连承翳,来日可就没得闹的了。 不过连承翳似乎真喝多了。只这么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歪在马车里睡着了。秋晚晴舒了口气,这混蛋喝醉了虽然没再念叨江雪芝,但说的那些话挺叫人想发火的,因此秋晚晴懒得叫醒他,只离他远些。 一身酒气,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退路,秋晚晴真想把他踹下去。 连承翳瞧见秋晚晴离自己远远的。也是暗叹口气,晚晚怕是又在想把他踹下去了,该庆幸是在外头大街上,不然晚晚真会踹他。 已经被赶下床过的连承翳很有自觉。索性装睡装了个彻底,况且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方才那些话不能再说下去,不然晚晚该起疑心了。 晚晚偶尔会疑心他,连承翳哪里察觉不到,只怕她哪天就突然醒悟过来,她能重活一回,他未尝不可。 连承翳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瞻前顾后的时候,以至于连触碰她都只能趁着她睡着以后,甚至害怕她察觉到异样,不敢越雷池半步。 拥着心爱的姑娘,却跟做贼一样唯恐她发现,这种滋味如何能好受了。 是以连承翳的郁闷与日俱增,才会让秋意恒觉得他好像对感情上的事束手无策,他有的是法子斩断晚晚的退路,让她所作的一切都毫无作用,可晚晚她自己…… 第053章又不是我让你喝的 连承翳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法子,只要他靠近一点儿,晚晚就会怀疑他的用意,就会浑身扎满刺不允许他靠近,曾经她有多信任他,如今就有多疑心他。 那些刺看起来那么疼。让他想拔除却不敢下手,只怕她会更疼。然而是他疏忽了,他和晚晚之间,不是只有晚晚放下过去,他还可以陪着她。陪她看那一场场闹剧。 她不知他的心思,他便让她知晓,她不信他的情意,他便想法子让她相信,只要她还在,哪怕是将她身上的刺都尽数扎进自己身体里,终有一日她会肯正视他。 至于怀疑,晚晚还没有疑心到那一步,如今江雪莹没按着上辈子行事,连徐辞镜都提前出现了,她不是都没有怀疑过她们。 她不会那么轻易就往那上头想的,只要他仔细些。晚晚就不会发现,便是发现了,也不过…… 他还她罢了。 连承翳合上眼,感觉到心底前所未有的清明,才蓦然发觉,其实自己才是那个给惯坏了的人。不然怎么会明知她心底的恨,却盼着她能主动靠近自己,盼着她能阻止将要发生的事,分明她避之不及。 秋晚晴不知道自家兄长一句话把连承翳说得悟了心事,不然定要杀回侯府去找秋意恒算账,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她听着街上的人声,慢慢静下心来,垂眸才发现袖口的丁香真皱了许多,于是抻了抻袖口想抚平它。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还是皱巴巴难看得紧,秋晚晴只得放弃,索性她嫁妆多,只四季惯例的衣裳就不少,更遑论应景新做的。不差这一身,倒不必为此难受。 连承翳看见秋晚晴的小动作。有心想帮她,对这种小事。她向来缺几分耐心,没少仗着钱多换新的,但抬手才想起自己还睡着,这一动肯定会让晚晚怀疑,只好悻悻的落回手,心下哀叹声,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亲近晚晚。 外头的人声渐渐熟悉起来,上辈子听了好些年。秋晚晴心知是快到连家了,她偏头看了眼一直没动静的连承翳,撇嘴上前推了推他,又推了推。见他睁开眼,立刻就缩回去,摆明一副跟他保持距离的模样。 “快到了。”秋晚晴轻声说道,便再没有半个字,只是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叫醒他。 连承翳皱眉合上眼:“头疼。” 声音有些含糊,仿佛真疼得难受,只是秋晚晴现在对他没有半分同情心,能不翻个白眼儿给他,说声活该已经恨给面子。 “又不是我让你喝的,忍着!”虽然没做出翻白眼这样不雅的动作,秋晚晴的语气也一点儿也算不得好,酒是他自己要喝的,他不肯,哥哥还能掰开他嘴灌他不成,现在头疼跟她有什么关系? 连承翳没搭话,人也没动,秋晚晴暗暗嗤了声,也没再开口,等到连家门口,她下了马车就叫长景和马夫把连承翳送进去,又让冬雪去叫人煮醒酒汤,直把江氏吓得脸色发了白,忙跟上去,方才在瑞金楼,她瞧了眼分明好着,怎么才这会儿的功夫就…… 第054章臭男人 连皎皎和江雪莹见状也急忙跟上,倒把秋晚晴落在后边,瞧着仿佛她才是最无关紧要的那个。 春月瞧着心下直闹气,夫人着急往里头去也就罢了,姑小姐拉着个干亲表姐抢在小姐前头,算什么!?真不喜欢小姐。方才在瑞金楼,干嘛收小姐的好处? 春月越看连皎皎。越觉得她可恶,不禁惦记起回头让嬷嬷多严厉些,左右瞧他们姑爷的意思,是不介意让姑小姐吃些苦头的。 秋晚晴对此倒是挺满意的。她想装傻,但江雪莹那点儿心思表现得太明显,后头必然过不得娘亲那关,但有连皎皎在中间,就有得推脱了,她不是不知,而是不能得罪了小姑。 连皎皎不知道自己又被秋晚晴算计上了,兀自拉着江雪莹往里头跑,一边还不忘跟江雪莹抱怨:“刚刚娘亲明明说哥哥没事的,怎么现在就好像病了?” 小姑娘童言无忌,分不清醉酒和生病,旁人也不好苛责。更何况江氏忧心连承翳,哪有功夫管连皎皎在家里说的几句无伤大雅的错话,江雪莹也是满脸着急,闻言便小声道:“许是表哥喝的酒后劲足吧,我爹他有时候就这样,刚开始没什么事儿。隔了阵就迷糊了,娘说是后劲太大,得小心照看着。” 江雪莹的声音小,但连皎皎拉着她紧跟江氏,江氏哪里能没听见,立时便皱起眉头。翡翠楼是安庆侯府的,秋晚晴回去,焉会有人向她隐瞒,可她…… 江氏有些心乱。秋晚晴嫁进连家后虽然不是格外勤勉,但也没有自持出身给人难堪,皎皎摔坏了她的嫁妆,还是她从中说和,可眼下这情形也…… 后边的秋晚晴同样把江雪莹的话听在耳中,忍不住在心底道了声好。她得维持和睦的表象,自然不能亲自动手跟江氏撕破脸。甚至她身边的人也不行,有江雪莹在一旁挑她的错处。当然是最好的。 但秋晚晴觉得好,前头的连承翳却是装不下去了,推开马夫沉声让他下去,对江氏道:“娘,我没事,只是马车上颠簸,现在有些头晕。”他的晚晚要顾全颜面,他半醉半醒难受。她自然拒绝不得,可有江雪莹在…… 江氏见他醒了,松了口气,不放心的上前去摸了摸他额头。不那么烫了,想来酒劲已经下去大半,她真正松了口气,又见连承翳望向后边,回头一看落在最后的秋晚晴,忙道:“既然承翳没大碍,晚晚你先陪承翳回去歇着,下回可别喝这么多了,瞧把晚晚吓得。” 后半句是对连承翳说的,秋晚晴无言以对,她哪里有被吓着,她分明觉得挺好的,如果连承翳能多晕会儿那就更好了。 连承翳自是不相信江氏的话,但见秋晚晴听话的过来,他嗯了声:“我会当心的,娘你们也回去吧。”说完就搭上秋晚晴的肩,一副头晕要她扶的样子。 秋晚晴:“……”你一个臭男人有多重,自个儿没点儿数! 第055章弄死得了 秋晚晴很想磨牙,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先忍了,好在连家不大,又有长景在一旁搭手,她才没被连承翳活生生压死。 至于后头江雪莹瞧着两人露出多恼人的神色。秋晚晴着实没心情关心了,她现在好想把这个臭男人推进池子里淹死。一了百了! 到主院门口,长景就自觉告退了,他又不是瞎子,一路走来哪里看不出来少爷是在骗少夫人。也就少夫人顾着生气才没注意到。 好在主院有两个粗使丫鬟,力气颇大,手脚麻利的接替了长景的位置,把连承翳送进屋里。 “去看看醒酒汤好了没有。”秋晚晴给春月使了个眼色,春月领悟到其中的意思,一脸哭笑不得的去寻冬雪,到门口遇着春雪和冬月,忙让她们俩进去候着,早有前车之鉴,她哪里不知道小姐根本不想照顾姑爷。 连承翳倒在床上眼瞅着秋晚晴把人支使出去,却没想到春月又把春雪和冬月叫了进来,他的脸色一下子黑了。偏秋晚晴就当没看见,往旁里一坐揉着胳膊道:“冬月,快给我揉揉,疼死了。”她皱着脸,是真疼,从小到大。便是算上上辈子,她几时受过这种累,向来都是丫鬟扶着她,唯恐她摔了。 冬月一手按摩的指法练得上好,捏着酸软处,秋晚晴只觉得胳膊快软成面团。比自己揉着舒服不知多少,看来得再物色个才是,没道理因噎废食弃之不用。 “春雪,去拿衣裳来给夫君换上。”身子不难受了。秋晚晴才支使起春雪,这把春雪惊了个脸红,瞄了眼连承翳就门头跑到屏风后头去拿衣裳。 连承翳这下脸黑了个彻底,翻身朝着里头,谁也不搭理。 秋晚晴暗暗嘁了声,得。这混蛋多喝两杯还喘上了,怎么没跟前几天一样醉死过去?还省心些。 “小姐。姑爷好像是想要你过去。”冬月见连承翳好似在赌气,忍不住低声提醒秋晚晴。小姐这一天天的闹别扭,她们下边也不好过,春月总数落她们不能排忧解难也就罢了,侯府也总遣人来问,这她们该如何回话?难不成说小姐嫁了人又对姑爷不满意,闹着性子? 幸而姑爷脾性好,没跟小姐计较,不然还不知闹成什么样。 秋晚晴重活一回。最是听不得旁人说连承翳对自己有意这样的话,尤其这话还是从自己丫鬟嘴里说出来的,她笑了声:“夫君要我过去,自己不会说?要你多嘴。说不准夫君是不喜欢春雪伺候,想叫你过去呢。”只是碍着她这个正妻的颜面,才没有开口,不过这也不能怪她不是,他娘亲口点她来作陪,她走了,他娘的脸往哪儿搁? 真当谁乐意跟他呆在一个屋檐下了,让她早一天活过来,她能上花轿她就是温姐姐的阿柴! 秋晚晴早憋了一肚子的火,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冬月懵了,连承翳给气得不轻,忍不住叫她:“秋晚晴!”连丫鬟都能看出来,偏她装傻。 第056章砸了自己脚 “我胳膊疼,伺候不了你,春雪和冬月你都不喜欢,想换谁来,我让人去给你请来。”秋晚晴理直气壮的掰扯,一边示意冬月继续。那么重的臭男人,疼着呢。这一会儿的功夫哪有那么容易松快了,她可不想明早连勺子都握不住。 连承翳:“……”得,他不气了,他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难怪方才晚晚一声不吭。一副被他气急了顾不上其他的模样,分明就是故意的! 春雪在屏风后头听得真切,明白自己不是走运,而是成了小姐和姑爷置气的棋子,她不敢出来冒头,唯恐引火烧身,等外头没了声儿,才低头出来,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衣裳,就想缩到角落里去,她是对姑爷有点儿想法,可那也得看时候呀。眼下这情形…… 春雪咽了咽喉咙,她是真没想法了,啥想法都不敢有。 秋晚晴瞧见春雪想躲,想了想没继续为难她,这两人她没准备久留,但现在还不是处置的时候。暂且吓唬吓唬就成了。 春月端了醒酒汤回来,就发觉屋里的气氛颇为怪异,春雪躲在角落里不敢抬头,冬月也低着脑袋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她们的姑爷更是好像睡着了,如果是真睡着那就好了。 明显拌了嘴。谁也不愿意搭理谁,春月低下几分脑袋,也不敢开口劝,只把醒酒汤放在旁边低声道:“少夫人。醒酒汤好了。” “你们下去吧。搁我这儿做什么,给夫君送去。”秋晚晴抽回胳膊揉了揉,果然没那么酸了。 春雪和冬月如蒙大赦,紧忙行礼退下,剩下春月苦笑,小姐不为难那两个臭丫头。偏为难她,瞧姑爷那谁也不搭理的背影。除了小姐谁能劝得动? 但这话真说出来,必然惹得小姐生恼。春月只好端上汤过去劝上两句,至于姑爷听不听,横竖她做不了主。 “放下,出去。”连承翳也没为难人,虽然没接,好歹给了条生路,春月这会儿是不敢瞄秋晚晴的眼色了,麻溜儿的放下碗。低头飞快的溜了。 小姐跟姑爷置气,她留在里头做什么?那不是没眼色找罪受嘛。 秋晚晴再次见识到自己的丫鬟溜得有多快,但给气多了,这会儿她倒觉得没那么生气了。当然也不想真伺候他连大人,那醒酒汤喝不喝随他,左右一会儿头疼的不会是她,她着急个什么劲儿? 连承翳起身把醒酒汤喝了,没给秋晚晴幸灾乐祸的机会,这让秋晚晴不顺眼起来,起身道:“既然夫君喝了汤,那就好生睡上一觉,晚些时候还要去母亲那儿,你干什么!” 秋晚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可以出去说连承翳已经睡了,没想到刚才还颇有几分摇摇欲坠的男人抬脚就到了面前,扣着她的腰身就把她带到床上,四平八稳的根本就不是喝醉了该有的样子,她咬牙扬手只要揍他,连承翳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压在颈边让她动弹不得。 第057章我有那么可怕 “连承翳!”秋晚晴低声尖叫,被禁锢在一处的恐慌如同噩梦重现,从男人身上传来的热意更让她止不住颤抖,从足尖到发丝,浑身每一寸都在催促她逃离,清丽的杏眸里满是恐惧的液体。挂在眼角摇摇欲坠。 连承翳极少看见她哭,一时间愣住。想说的话还没涌上喉,挤在胸腔里闷闷的难受,他低头亲了亲那泛红的眼角,却瞧清楚那里头的惊惧。他的晚晚不是在恨他,而是在怕他! 突然的明悟,如同当头棒喝,连承翳眼前发黑,他的晚晚为什么会畏惧他?恨他都好,为什么会畏惧他!? “晚晚,我有那么可怕?”连承翳忍不住问,秋晚晴将将缓过来几分,听得这话心里头尽是酸涩,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来,别过脸咬紧唇,可怕的不是他。不是他!是那三年浸透魂魄的冰寒!是被束缚在一处不得解脱的寂寞!是连时间也分不清的混沌! 如果不是最后听他说她已经死了三年,她连自己做了多久的鬼都分不清楚了! 三年明明那么短,短到她觉得跟他在一块的时间太少太少,想要求一个来世,可死后的三年却那么长,长得她好像在那个破地方过了几辈子! 这些都是他给她的! 全都是! 现在他却问她。他有多可怕?他有多可怕,有多可怕……明明那么可怕…… 殷红的血丝在唇角浮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涌出血来,会染红衣襟,会变成发黑发臭的污痕,连承翳心一慌。慌忙掐着她下颌捏开那咬紧的牙关,只见下唇一片血肉模糊,没有血涌出来。 那片慌乱沉寂下去,连承翳苦笑。牵扯着心底的苦涩,叫他忍不住凑到近前,以唇触碰着那片血色,他的晚晚心里有多疼,才会咬坏了血肉也不觉得疼? 晚膳的时候连承翳寻了个借口没去上房,江氏早听下头说小夫妻回去没多久就把人都支使出来。正惦记着抱孙子,不仅没生气。还让厨房炖了些补品送过去,直把顺道就留在连家的江雪莹气得肝疼。这个女人分明一点儿也不在乎表哥,表哥怎么—— 江雪莹尚且不懂男女之间的那点儿事,但也已经有个模糊的意识,知道两人遣了下人躲在屋里,八成没干好事! 江雪莹气得半宿没睡着,直到下半夜勉强睡过去,梦见的却是她最不想看见的画面,直把她从梦里气得醒了过来。此时天还没亮,四下里静悄悄的,好容易捱到天明,却始终不见秋晚晴出现。她终于憋不住,低声与连皎皎说该去探望探望。 连皎皎这几日虽说从秋晚晴那儿得了不少好处,但还是跟一块长大的表姐亲近些,有了江雪莹陪着玩,早把自己这个嫂嫂给抛到脑后去了,听江雪莹提起也不大乐意去。 “表姐,嫂嫂有什么可看的,她有那么多丫鬟,还怕伺候不过来,我们去找阿水玩好不好?”连皎皎撅嘴,因为哥哥成亲,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着阿水了。 阿水是后头巷子里的一个小子,和连皎皎差不多的年纪,但她没敢告诉江氏,只说给江雪莹听过。 第058章每回受伤的都是她 江雪莹是看不上后巷里那些人,不是左右大宅里的家生子,就是些穷鬼,但她没拦着连皎皎跟阿水玩,姑母宠爱表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不过今天江雪莹心绪难平,怎么也要把连皎皎捎带上。便低声哄她:“表嫂昨儿还说要给你买镯子戴呢,今儿她不大舒服,你不去瞧瞧看,表嫂不给你买了怎么办?” 连皎皎才想起来昨天在瑞金楼秋晚晴说过让掌柜送些好的来。她瘪了瘪嘴,又咬唇,犹豫了好大阵才下定决心:“那我们去看看吧。” 阿水家就在后头巷子里,总不会跑的,但瑞金楼的镯子,哥哥可没那么多钱给她买。 春月没想到连皎皎和江雪莹会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连皎皎蠢还是该说江雪莹不要脸,只得哄连皎皎:“少夫人身子不大舒坦,不方便见客,春雪刚准备了些栗子,姑小姐和表小姐尝尝看可喜欢。” 秋晚晴喜欢食生栗,恰巧她出嫁时庄子上送了两筐来。林氏便往她的嫁妆里放了筐栗子,但秋晚晴运气不大好,头一天咬伤了舌头,将将好了又咬伤了唇,春月瞅着再放就得坏了,索性拿出来招呼连皎皎和江雪莹。琢磨着回头给江氏也送些去,着实是放不得了。 因去年一场山火,京郊最大的栗子园给烧了大半,今秋的栗子贵得让人咋舌,真没几个人家舍得买,江氏也不例外。 栗子放盐水里煮得软糯。连皎皎吃得有些放不开手,浑然忘了自己来的目的,江雪莹有些恨她不争气,几口吃食就给收买了。只得自己开口打听:“表嫂昨日还好生生的,今儿怎么就病了?大夫来过吗?” “昨晚风大,少夫人不小心受了些凉,大夫已经来看过,喝两贴药便是,劳表小姐挂心。”春月不慌不忙的解释。昨晚不仅风大,还下了雨。这会儿外头还能看见雨过的痕迹。 “那我能去看看表嫂吗?”江雪莹歪着脑袋问道,小圆脸上尽是担忧。但在春月看来颇有些滑稽,那担忧底下帮着的尽是幸灾乐祸。 表小姐若是知道小姐伤在哪儿,怕就不会这么高兴了吧。 “少夫人说病里容颜惨淡,就不见客了,省得吓坏姑小姐和表小姐,命奴婢多备些小食。”冬月捧着银盘从外头进来,放在两人面前,见江雪莹想开口。忙笑道,“表小姐就莫要为难奴婢了,我们少夫人最是在意容颜,这会儿您进去。指不定少夫人怎么发火呢。” 回头受苦的可都是她。 话说到这份上,江雪莹准备的借口都给堵了回来,偏连皎皎惦记着面前的小食,平日里最爱附和她,这会儿却是半个字也没有。 江雪莹暗恨连皎皎不争气,几口吃食就被收买了,愤愤的吃了不少栗子,眼瞅着快到晌午,江氏遣人来寻,才不情不愿到回去。 春月等人松了口气,又张罗着给秋晚晴备上午膳送去。 秋晚晴正歪在窗前的软榻上,软绵绵的提不起精神动弹,她觉得自己很倒霉,按说重活一世,比旁人多了番见识,又提前看清某些人的虚假和狼子野心,不说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起码保全自己应该不成问题的,可为什么每回受伤的都是她? 第059章天生不对付 “你说我是不是跟他天生不对付?”瞧见春月进来,秋晚晴忍不住问,如果不是天生犯冲,怎么会每次那混蛋作孽,倒霉的都是她? 春月是已经给秋晚晴弄得糊涂了,她家小姐打从嫁给姑爷。每回见着姑爷都没个好脸色,今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反而不闹了。就歪在窗前看墙角那棵歪歪扭扭的梅树,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可要说真心死吧,时不时的又会冒出来两句话…… “小姐还是少说两句吧。伤口又裂开了。”春月不敢接话茬,上一个多嘴的春雪还在后头花房里跪着呢。 秋晚晴摸了下唇,果然摸到血丝,她翻了个白眼儿,随手从匣子里抹了些药膏涂上:“今天厨房准备的什么?”忍不住开口的冲动,药自然要随手备着。 “是什锦粥和杏仁茶,苗姑亲自去翡翠楼盯着陈师傅熬的,小姐一会儿多用些?”春月笑道,一边盛出来晾着,小姐生病的时候最喜欢陈师傅熬的粥,若是假手于人,一准能尝出味儿来。 秋晚晴哦了声。转头又盯着那棵梅树发呆,春月见状直给冬雪使眼色,就让小姐这么闷着?闷坏了可怎么办? 冬雪朝墙角使了个眼色,春月横她眼,馊主意! 两人正眉来眼去,秋晚晴猛的坐起身来。一副终于打起精神来的模样,春月忙要上去问,却见她眼一翻又倒了回去,歪歪的瞧着比方才更没精神。 春月:“……” “姑爷回来了。”冬雪慢了一瞬,瞄见在窗外遗露半个身影的男人,低声提醒道。刚说完就见连承翳进了来。 春月这才明白秋晚晴那一瞬的精神是为何,见着仇人了,能不精神。 “下去吧。”连承翳见屋里只有春月和冬雪,两人都一副不知该不该过去伺候的犹豫。索性让她们都出去。 春月这回不敢听连承翳的吩咐了,但瞄了眼秋晚晴,她还盯着外头,全没工夫搭理他们,两人相视暗叹,脚底一滑都溜了。 午时刚到姑爷就回来了。八成是来跟小姐和好的,她们还是别留下来碍眼。 “好些了吗?”屋里只剩两人。连承翳走到窗前问道。 秋晚晴抬眸看他眼:“还成吧,死不了。碍不着事。” 分明吃了大亏,却不跟他发脾气了,这脾气倒是没变。连承翳露出丝苦笑:“午膳送来怎么没动,不饿?” 秋晚晴觉得他废话有点儿多,斜了他眼又觉得没那个精神跟他说话,就又看向外头那棵梅树,那是棵红梅,过了腊月才会开的。现在只有满树绿油油的叶子。 连承翳不知她在看什么,但看见那棵梅树,想起来那里曾扎了座秋千,便开口道:“上回我瞧见你院里有座秋千。不如趁着天气好,请人来做个?” 秋晚晴皱眉,做了那么久的鬼,飘来荡去还没玩够,现在还得摆那么个玩意儿在眼前? “连大人有这个童心,只管叫人来就是,扯上我做什么。”秋晚晴懒得去想连承翳话里的意思,只当他是自己想玩儿了,虽然他连大人年纪不小,可也没说年纪大就不能玩呀。 第060章花灯架子 “晚晚不喜欢?那不如做个花灯架子,晚上也能照亮些。”连承翳改口说道,他早没那个玩闹之心,不过晚晚若是想玩,他到不介意陪着一块。 秋晚晴眯起眼,没说好不好。连承翳却知道她心动了,她若是不喜。就会开口堵他的话,不让他说下去。 晚晚果然是怕黑。 大约明白缘由,却不知她为什么那么怕黑,就如同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怕他。只是亲近些就能将她吓哭,连承翳的心思有些沉重:“歪了这么久身子不僵,起来吧。” 他伸手过来,秋晚晴看了眼,别过脸起身走到桌前,一边揉着歪得酸软的肩,忘了这身子还在最娇嫩的时候,歪久了怪难受的,一会儿得叫冬雪来捏拿番才是。 连承翳苦笑着收回手,这脾气也没变,真生气了就会无视他。 说起来,晚晚先前不算是在同他置气吧。她生气了才不会搭理他,更不会拿话讽刺他。 粥已经放温了,将将合适,但到底受了伤,秋晚晴又提不起来多少精神,草草用了点儿就放开。又要回窗前去歪着,连承翳忙拉住她。 “一会儿太阳该晒过来了,想看树,去我书房里。”连承翳提醒道,她由来耐不住日头晒的,最受不住初秋下晌的日头。 然而秋晚晴并不领情。她满是厌恶的抽回手:“连大人的书房里要务多,还是不要让不相干的人进去的好。” “你我夫妻,怎么算是不相干的人?”连承翳皱眉, 秋晚晴这会儿倒有心情笑了。扯着唇角轻飘飘的回了两个字,却将连承翳堵得无言。 “是吗?” “连大人您不用试探我,我对你在做的事没兴趣,更不想知道。”秋晚晴依旧提不大起来精神,声音纤细绵软,透着股浑不在意。 她是真不在意他在做什么。 连承翳扯了扯唇角。不妨秋晚晴突然回头,他忙藏起来。然而秋晚晴没看他:“小姑和江家表妹方才来过,连大人既然回来。便替我去回个礼。” 她这副见不得人的模样,全是拜他所赐。 连承翳没想到秋晚晴都一副病歪歪的模样了,竟还惦记着把江雪莹推过来,他攥紧手,盯着歪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的人儿,眼底忽的一热,松开手大步过去,不顾她的抗拒将她揽进怀里压着嗓音道:“晚晚总提江家表妹。莫不是想给我纳妾?” 秋晚晴厌恶跟连承翳的触碰,不仅仅是因为她能轻易分辨出来他,还因为他身上的热意,那是人死后没有的。它会勾起藏在灵魂深处对寒冷的恐惧。 “连大人既然知道江姑娘的心思,何必圆了她的一腔情思?”恐惧之下,秋晚晴脑子一热便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圆了她的心思,那晚晚你怎么办?”连承翳问道,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她听见,又仿佛是只说给她听。 “我?”秋晚晴笑了,“连大人您是说颜面?那日喜宴可来了不少人,我那点儿颜面早就没了,倒不如成全旁人罢,省得总给人惦记着,防不胜防还累得慌。” 第061章你在怕我 连承翳眸光一黯:“那晚是我对不住你……” “所以连大人如今早早归家,算是赔罪?”秋晚晴很是无辜的问道。 “不是。”连承翳否认,若仅仅只是赔罪,他有的是法子可用,“我想见你。” 秋晚晴吃了惊,狐疑的盯着连承翳。这混蛋不对劲,便是上辈子他也没这么直白的说过想见她。现如今会想她? “这种话连大人应该多跟江姑娘说说,想来江姑娘必定欢喜。”秋晚晴只道他又在算计些什么,着实不想落进他的算计里,更不希望被算计了。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她眼里的怀疑变得坚定,连承翳蓦然发现,其实不需要他做出谋算安庆候府的姿态,在她如今的心目中,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笃定他居心不良,恨不得早早撇清关系。 “晚晚,我对她无意。”连承翳轻声道。 这话秋晚晴信,可连承翳有意没意与她何干?他和江雪芝之间的情深义重不也跟她没关系,他还不是生生将她拉下水,她如今不过是想给他纳两个妾室而已,横竖他占便宜不是。 “连大人说完了?说完了就出去吧。我这副模样伺候不得你,省得旁人说我霸占你。”秋晚晴没心情跟连承翳多说,越说越想踹他,不能给脸。 如果不是被他制住手脚,秋晚晴一定要踹他。 连承翳瞧着她,被制住身子的姑娘没有挣扎。乖巧得就像是乐意给他拥着,可仔细一看便能发现她眼里的闪烁和回避,唇角绷着,牵动伤疤渗出血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沙哑,偏她自己还无知无觉。竭力做出镇定的模样。 “晚晚,你在怕我。”连承翳慢慢松开手,他不喜欢她这副模样,却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她不会愿意跟他说她的痛苦不安。 “滚!” 果然,身子恢复自由的一瞬,秋晚晴就踹了他脚,顺带让他滚。 连承翳没动,看见她从药匣子里剜了一大块药膏,就要往唇上抹。忙制住她:“这药用多了不好,我……” “让你滚你是聋了怎么?”秋晚晴咬牙。恨他这样虚假的关心,当真关心她。为何要一再触及她的痛处,这扇一巴掌揉一揉的招数,真当她是个傻子吗! 她气得太狠,丝毫不顾及自己的伤,才结痂的下唇皲裂,殷红的血丝密布,连承翳觉得刺眼,手上一松就被她挣脱开。下一刻那敷着金箔的药匣子就飞到他眼前:“滚!” 两人离得太近,连承翳没来得及避让,被砸了个结实,他连忙接住药匣子放回窗边。秋晚晴低头擦着手上的药膏,但手上抖得厉害,没两下帕子就从手里滑落,掉到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攥紧手指,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出一根根青筋,身子慢慢缩了起来。 连承翳怔了怔,没想到她会气成这样,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留下,她不待见他,勉强留下来也只会惹得她生气,然而去意还未定,连承翳便看见青筋之间多出来几道血痕,她竟抓伤了自己! 第062章那你疼吗 连承翳不敢想留不留的事,只怕她当真伤了自身,连忙握住她的手想要分开,但她用了极大的力,强行分开只怕会受伤,连承翳只好哄她:“晚晚。不要握得这么紧,都抓伤了。放开,放开我就滚了。” 似乎听到他会滚远些,秋晚晴手上的力气慢慢送了些,连承翳趁机分开纠缠的手指。瞧见上头的红痕,心疼之余又忍不住自责,也许他不该跟她说这么多,可…… “嘶——” 手上骤然吃了痛,连承翳也没忍住吸了口冷气,看着埋首在掌中的妻子,手上的刺痛越盛,只怕犬牙已经扎进肉里。 “晚晚?”连承翳低声叫道,手上刚放松些,秋晚晴就松开牙关,盯着他手上渗血的牙印瞧,手指小心翼翼的轻轻碰着。像是怕弄疼他。 连承翳苦笑,觉得自己是不是要疯了,秋晚晴突然低声问道:“疼吗?” 连承翳怔愣,下意识答了句:“不疼。”尽管他很想相信晚晚是在关心自己,但理智清楚,如今的晚晚不会关心他疼不疼。 “不疼?”秋晚晴抬头看他,唇上都是血,皲裂的血痂半落翻飞,神情中却没有丝毫痛意,反而咧开嘴笑了,“我也不疼。” 她扯着伤口说不疼。抓着他受伤的手缩在软榻上,缓缓闭上眼:“我也不疼的,你别怕。” 她抓住他的手,直到睡过去也没有松开。仿佛是寻到了让她安心的东西,但这分明应该让他感到欣喜的画面,连承翳却不敢多看,她哪里是不疼,分明是疼到了极点,才会骗自己说不疼。 若不骗自己。怎么熬得过去? 连承翳呆了许久,才捡起帕子擦掉秋晚晴唇上的血迹。替她抹了药膏,终是没忍住将她拥进怀里。压着喉咙低声道:“晚晚,不疼的,不会疼了。” 他不会让她这么疼了。 秋晚晴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屋里空荡荡的瞧不见人,她揉了揉脑袋有点儿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好像做了个梦,好像还是梦见做鬼的时候,有些吓人。就把她吓醒了。 真是阴魂不散!秋晚晴厌恶的撇嘴,有些疼,这才想起自己还受了伤,这让她有些想冒火。起身瞧见墙角那棵梅树,她一愣之下突然又不气了,反而颇为愉悦的叫了春月来。 “连大人呢?”秋晚晴捂着唇问道,疼起来挺难受的,还是顾忌着点儿的好。 “前头来了客人,说是姑爷在岭南的旧识,春雪偷偷去瞧了,仿似地方上的大族出身,姓赵,旁的还没打听到,长景那儿一问三不知。”春月低声说道,一边拿了药膏来,又想起连承翳手上的牙印,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瞧来他们姑爷是终于开窍了,不枉小姐发了通脾气。 秋晚晴抹了药,也没想起连承翳在岭南有个姓赵的旧识,只得吩咐春月让人留心着他,若是之前秋晚晴自是不关心连承翳在外头搞什么鬼,但近日来连承翳的反应让秋晚晴觉得很不妙,只怕给他抬两个妾室尚且不够,还得有些旁的才成。 这个上辈子没出现在连家的人,也许是个变数。 第063章外头的人可不行 因秋晚晴心情变好,春月误以为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还道秋晚晴是终于肯关心连承翳的事,忙不迭的应下,小姐也是爱面子的,总要有个借口做台阶不是。 “我记得费叔会做些木工。明天请他来一趟。”秋晚晴不愿意在连承翳身上想太多,吩咐好便提起另一件更让她惦记的事。 “小姐是想做些小玩意儿?”春月问道。 秋晚晴点头:“想做个花架。”她没有遮掩。望向梅树的眼里多了几分期许,她的记忆里,那棵梅树会长得很高,会在隆冬末路的大雪里开出鲜艳的花来。那是触目惊心的苍白里唯一的亮色。 等到它开花的时候,搭上漂亮的花灯,一定很暖和。 心知自己再不情愿,今年也别想离开连家,面对这个困了自己半生的宅子里,要寻些暖意,才能熬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春月惊讶:“姑爷刚吩咐过长景,让他明儿找个工匠回来,做个好看些的灯笼架子。” 秋晚晴皱眉,白了她眼:“外头的人哪有费叔懂我的喜好?” 春月被噎得无言以对,姑爷的心意就不算了吗?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秋晚晴不满。春月只得先去寻人给费叔传话,她们小姐性子是好,可也犟。 途中遇着来取东西的场景,春月忍不住给他说了这事,两人如今已经也算是患难与共,有些事说起来就那么多顾忌。 长景回前头书房。送走了那个自称是赵七的年轻男人,就把这事给连承翳说了,不说还能怎么办,他们少爷讨好少夫人,还被少夫人嫌弃不懂她的喜好,现在不提。难道等明天两头遇上? 连承翳正寻思着搭个什么样的灯笼架子,挂上什么样的灯笼,他的晚晚喜欢好看的,听长景一提。顿时坏了心情,只得摆手:“由她去吧。” “那灯笼?” “做上吧,先放库房里,暂且别给晚晚看见了。”连承翳叹口气,让晚晚瞧见了又要生气。 长景瞧着也忍不住在心底叹气,他们少爷多惦记少夫人呀。便是那位江家大小姐,也没被少爷这么小心的捧着。偏少夫人不稀罕。 连承翳一瞧就知道长景在想什么:“后头那小子调教得怎么样了?” “那小子是个聪明的,待表小姐回去。小的就让青兰哄小姐去找他玩儿。”长景忙笑道,虽说江家大小姐对小姐有恩,可也不能由得江二小姐教坏小姐。 连皎皎平日里是贪玩了些,性子却是好的,能在短短几天里一再得罪秋晚晴,长景心里门清,除了总哄着小姐,占小姐便宜的江二小姐。还能有哪个? 只是先前顾忌着江家的恩情,长景着实不好在主子跟前儿说,如今少爷主动提及,打算断了小姐和表小姐的往来。他自然就有什么说什么。 总算听到点儿好消息,连承翳的脸色稍缓,却见外头探进来个小脑袋,他脸一黑:“连皎皎!” 骤然被吼,连皎皎瘪嘴不高兴,捏着衣角磨磨蹭蹭的走进来:“哥哥你在和长景说什么?” 长景识趣的告退,出来却没见着江雪莹的影子,不由得惊异,表小姐竟不在? 第064章鬼话连篇 连承翳一早到兵部,就被岳父安庆候爷抓到墙角去说些翁婿之间的亲近话,兵部众人已经是见怪不怪,自从连承翳跟秋晚晴定了亲,做了安庆候爷的女婿,就时常被拉去站墙角。 若是旁人。众人还得留心这翁婿俩是不是在密谋什么,但牵扯到安庆候。众人着实没那份心思,这位出了名的守不住秘密,谁敢跟他密谋,那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云集今早说晚晚请了费重去给她搭什么花架子。亲家母可知道?”安庆候爷很是担心,夫人说女儿不对劲,连家又不是很看重,闹得他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受不住。 “岳父,娘知道的。”连承翳恭敬的应道,上辈子他其实挺看不上这位岳父大人,没本事胆子又小,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听人劝不惹事,甚至旁人说他胆小怕夫人,他也能乐呵呵的应上一句:“夫人替我守住家业。我自当敬夫人,何来畏惧一说。” 没少被人背地里骂一声老王八,既是骂他跟铁王八似的敲不出来点儿破绽,也是耻笑他夫纲不振,怕是不知道戴了多少绿帽子。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靠着女人过活了大半辈子的没用男人,竟能大器晚成。究其缘由不过是为了给女儿出口气。 安庆候爷松口气,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又忍不住嘱咐连承翳:“晚晚她没离过家,有什么不对之处,承翳你只管同她说,那丫头会听的。” 连承翳:“……” 他真信了这鬼话。就该死在平县! “晚晚她很好,娘和皎皎都喜欢。”连承翳说道,向来没什么心眼儿的侯爷对这话很是满意,直道那就好。又说晌午时一块去酒楼喝上两盅。 “晚晚嘱咐我早些回去,岳父同余大人他们一块去吧。”连承翳睁着眼睛说瞎话,正好瞧见常和岳父一块喝酒的余停桥余大人,便叫住了他。 前儿借着那三分酒意把晚晚气着了,今天再去酒楼,真把她惹恼了。只怕明儿晚晚就能把江雪莹洗干净送到他床上去。 他的晚晚不是没那个本事,只是还想着维护娘家的颜面。不愿意用这等手段,真逼急了…… 瞧着岳父同余停桥说起最近哪家酒楼的酒好。连承翳暗叹口气,悄悄进去了,他这个岳父虽说没用,可有时候也让人羡慕得紧,譬如岳父在外头给人欺负了,回去定能得岳母心疼宽慰,至于他—— 连承翳都能想象到秋晚晴会怎么翻着白眼嫌弃自己,她定会说:“又不是我欺负你的。找我有什么用?谁欺负你你找谁去呀。” 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快到晌午时,连承翳便先走了,安庆候只道他是听自己闺女的吩咐,暗道夫人这回该放心了。就让云集回去传话,自己邀上几个酒肉朋友上酒楼去喝酒了。 云集是在宫门外候着的,也不晓得自家侯爷究竟跟姑爷说了什么,但听侯爷的说法,约莫着问题不大,把他送到酒楼就赶回去给侯夫人林氏递话,哪知道正院里林氏正用着午膳,听他把话说完,竟把碗都摔了。 “这个老不死的,给人欺上门了还想着那两口黄汤!岁安,叫人给我把他绑回来!” 第065章表嫂她不理我们 林氏气极失了仪态,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哗啦跪了一地,云集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任冷汗滚滚而下,只有被点了名的岁安姑姑还维持着镇定,取了茶放到林氏面前:“夫人喝口茶静静心。连家这回没叫人拿着把柄,早间还允小姐使人回来请费重去做事。您现下绑了侯爷回来,也只是闹自家笑话。” 说罢见林氏怒气未消,忙低声道:“侯爷没那些花花肠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姑爷是个聪明人,哄侯爷还不是一哄一个准儿?您何必同侯爷置气?” 这,不同侯爷置气,难道同姑爷置气?云集觉得冷汗更多了,岁安姑姑你可真敢说啊。 林氏也是气上头了,听了岁安姑姑的话,想起来自己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恨得几乎咬碎口牙,到底无可奈何,几十年都过去了,还能怎么奈何? “由他去吧。”说完又道,“快中秋了是不是。再过几日下帖子请晚晚回来坐坐。” “那不如也请温大姑娘过府来尝尝鲜,小姐出嫁的时候,温大姑娘受了风寒没能出门,眼下想来已经无恙了。”岁安姑姑出着主意,“小姐和温大姑娘最是要好,瞧见了必然喜欢。” “就这么着吧。”林氏有些累了。再瞧下头的云集,怒气隐隐又生,“下去吧,嘱咐侯爷少喝些,当心身子。” 云集松了口气,擦着冷汗忙应下。是,是少喝些,喝多了回来还不知道被怎么训。 连家,秋晚晴尚且不知道连承翳早把两人的矛盾捅到父母跟前儿。她昨天又给连承翳气了通,今晨一觉醒来深感自己昨天不对劲,明明下定决心摆脱这一家子,怎么能如此颓丧下去? 不就是给吓哭了嘛,想她做鬼的时候,想哭还哭不出来呢。 有了精神。秋晚晴便安安生生的养自己的伤,能不开口绝不多嘴。还有心情翻看那些早记得烂透的书,又临了两张字。至于又找上门来玩儿的连皎皎和江雪莹,她是照例不见,只推身子还没好全。 因昨儿在正院里得了些平常见不到的吃食,今天连皎皎很乐意来探望秋晚晴,当然能不能见到她是不在乎的,且正院里的气氛松快,大夫来得也不勤,显然秋晚晴病得不严重。她更不需要担心了。 连皎皎没想过秋晚晴是在装病,在她的脑子里,装病的话,当然要把生病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才好。才不会这么安静,不过江雪莹就不这么认为了,说是病了,可又瞧不见大夫进出,表哥自成亲后就每日早归,她这个表嫂生病后,表哥回来得更早了,因此秋晚晴十之八九是在装病。 虽然秋晚晴现下只拖病两日,连承翳也只有昨天回来得格外早,但在嫉妒心暴涨的小姑娘眼里,这已经是比天还大的问题,尤其是在正院里赖了好大阵,临去时遇见急匆匆回来得连承翳,那个怀疑就更重了。 “表哥。”江雪莹紧忙叫道,杵在门口可怜巴巴的望着他,“表嫂她是不是病得很重,都不见我和皎皎,怎么也不见大夫来?” 第066章你为什么不帮我 江雪莹这话说得颇为微妙,咋听着像是在关心秋晚晴,可如果听这话的人心思稍微多一点儿,又不了解里头的清醒的话,不免会多想,以为秋晚晴是在装病。 相似的话连承翳上辈子没少听过。初时他是信的,江家本就对连家有恩。又因着江雪芝,两家的恩情利益划不开,他不觉得江雪莹会骗自己,且那时他和晚晚不亲近。晚晚会想些法子引他注意,实属人之常情,直到后来江雪莹得罪了人,闹到他这儿来求他帮忙,他都没怀疑过她。 听得江雪莹故重施,连承翳只笑了笑:“晚晚她病得不重,不必大夫时时登门,不过皎皎你也别总来打扰晚晚养病,和雪莹表妹去别处玩去。” 连皎皎瘪嘴:“人家才没有打扰嫂嫂,明明是哥哥你打扰嫂嫂养病了。”说完就要拉着江雪莹走,娘亲还等着她们用膳呢,得快些才是。至于哥哥,让他去陪嫂嫂吧! 连皎皎听说厨房里熬了粥,很是幸灾乐祸的盼着连承翳也只有粥可用,却不知能有粥已经算好的了,昨儿她家哥哥晌午连口粥都没尝到。 江雪莹不愿意走,但当着连承翳的面。她不敢不给连皎皎面子,只好跟着去,犹自不死心的回头望连承翳,希望他能说句话,可一转头她就看见连承翳进去了,她气恼得直咬唇。以前表哥才不会这样对她视而不见,肯定是秋晚晴的缘故! “皎皎,你是不是喜欢表嫂,不喜欢我了?”江雪莹不开心。跟着连皎皎走到长廊下头,趁着左右无人,忍不住问道。 连皎皎不明所以,急忙摇头:“怎么会,我还是最喜欢雪莹表姐你呀。”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江雪莹拧紧眉头,满脸都写着不高兴三个字。连皎皎吃惊不解:“表姐,帮你什么?” 江雪莹傻了。瞪大眼盯着连皎皎:“你还说你最喜欢我,你连答应帮我都忘了。你,你——哼!” 江雪莹你了好一会儿也没你出个名堂来,跺脚气哼哼的跑了,连皎皎不明所以,她答应过表姐要帮表姐什么? 连皎皎后知后觉没能想出来个头绪,只知道表姐生气了,急忙追上去;“表姐!表姐!”表姐很少跟她生气的。 两个小姑娘在长廊里奔跑,谁也没注意到曲折的长廊上头坐着个少年人。他把玩着一片半红不青的枫叶,颇有兴趣的瞧着她们。 长廊蜿蜒曲折,连通着各处,其中有一段便经过连家唯一的池子。江雪莹气恼起来,也不愿回上房去见江氏,只觉得江氏定是给秋晚晴哄住了,连皎皎才会这么快就不记得答应过自己什么,她胡乱捡了条路,不知不觉就跑到池子上头来,长廊上头的少年眼前一亮,手里的枫叶如利箭激射出去。 “表姐!”连皎皎人小,没能追上江雪莹,隔着个长廊蜿蜒处,只看见江雪莹脚下一崴,噗通落进下头的池子里,她吓得尖叫,脸上满是惊慌和不可思议,表姐是怎么掉下去的!? 池上的长廊是给人夏日里赏荷的,修建得颇为宽敞,足矣容纳三人通过,两旁还有可供休憩的栏杆,便是江雪莹沿着池边跑,也不该会掉下去,可她偏偏就掉下去了。 第067章我去做什么 附近有做事的丫鬟婆子,连皎皎那声尖叫引来了她们,瞧见在水里扑腾的江雪莹,急忙拿竿子把她拉上来,七手八脚的把她送回上房去。 江氏瞧见江雪莹浑身湿透了被送回来,唬了一跳忙叫人去请大夫。好一番折腾。 秋晚晴这边也很快就知道消息,她正跟碗里的什锦粥做争斗。想着如何不裂开伤口喝光它,突然听春雪进来说江雪莹掉水里去了,一下子呆愣住,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狐疑的看向桌对面气定神闲的连承翳。他——? “夫君还是去看看吧。”秋晚晴小声提醒道,未免伤口裂开,听起来有些含糊。 连承翳也正跟碗里的什锦粥做争斗,头也没抬:“表妹是女子,自有母亲照看,我去做什么?”即使重活一世,他依旧尝不来这又酸又甜的味道,分明晚晚喜欢的吃食,在他尝来即使算不得多美味,但也能入口,唯独这不同于别处的什锦粥,实在是难以下咽。 陈师傅那究竟是什么脑子。竟会想到粥里放梨和橘子,还放腌制过的酸梅,还有青涩的柿子,简直…… 秋晚晴眨了下眼,觉得连承翳说得有道理,况且他想要个好名声。更不该在这个手忙脚乱的时候凑上去,不然不小心看到人家姑娘身子,那岂不是脱不得身? 虽然秋晚晴挺想看他摊上事儿,但那样一来可供她利用的余地就几近于无,还得多个碍眼的东西。 因此秋晚晴也不劝了,慢吞吞的用了半碗粥。示意春月给自己换衣裳,虽然她病了,可又没病得起不来,表妹在眼皮底下出了事。还是该去瞧瞧的,当然出门前得遮掩几分。 连承翳看着秋晚晴描花了脸,又拿白巾来遮住,忍不住扯了扯唇角,这丫头看热闹的心倒比上辈子强多了。 上辈子秋晚晴端着侯府的气度,看热闹这种事是跟她沾不上边的。如今嘛,江雪莹害得她那么惨。现在还准备继续,死对头的热闹当然要好生瞧瞧。 不过他们去晚了。大夫已经来诊脉开过药,江雪莹灌了碗姜汤正缩在被子里驱寒气,两个丫鬟替她绞着头发,还为此生了炉炭火,连皎皎在一旁红着眼,大约是给吓着了。 连承翳没进去,只在外头同江氏说话,秋晚晴进去先叹口气。低声道:“表妹没事吧?” 这是句废话,有事她还能在这儿缩着?江雪莹恨恨的瞪了眼秋晚晴,活像是她推她下水的,翻身朝着里头。 秋晚晴讨了个没趣。但并不影响她的心情,她又偏头问连皎皎:“小姑,表妹怎么会落进水里?” 连皎皎瘪着嘴,只摇头,也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秋晚晴又叹口气,瞧了会儿缩成一团的江雪莹,心满意足的起身出来了。 她才不管江雪莹是怎么落水的,总归算是报应,上辈子她江雪莹大冬天的推她下水,冷眼看她挣扎,害她从此再受不得冷,如今算是便宜她了。 若不是那次,后来,后来她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了。 第068章你干什么 连承翳从江氏口中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见秋晚晴垂着眼角出来,一副受了挫的模样,只觉得心里头梗了梗,晚晚的心思不算神,但如今越发会装模作样了。但又不能在此时拆她的台,只得低声同江氏道:“娘。大夫说晚晚见不得风,我先送晚晚回去。” 秋晚晴伤在那么尴尬的地方,除了春月和冬雪,连春雪和冬月都不大乐意见。更惶论来上房给江氏问安,连承翳只得替她寻了个借口,好在宋大夫自平县就跟着他们,江氏对宋大夫并无怀疑,又见秋晚晴在意颜面,只叫江嬷嬷送了些养颜之物去。 这会儿连承翳说要送她回去,江氏也没有怀疑:“晚晚好生养着病才是,雪莹这边有为娘照看着,出不了大事。” 连承翳应下,同秋晚晴出来没走多远便道:“娘说表妹呛了些水,晚些时候怕是要发热伤风。你伤还没好,不必管她。我已经吩咐长景去给舅舅报信,晚些时候会有人来接她回去。” 秋晚晴心知连承翳会这么干净利落的把江雪莹送回去,跟自己昨天说漏嘴脱不了干系,这人向来自负,也有那个本事,哪里肯吃亏。如今就算得罪不起侯府,也不会再给她机会,不过机会嘛,耐心些总是会有的。 秋晚晴只嗯了声,她只是瞧江雪莹不好过,心里就好过些。才走一趟罢了,不然真当她乐意忙活这一场。 她没有顾左言它,说些让人难受的话,连承翳知道她是把话听进去了。暗叹口气着实是无可奈何,这性子—— “你干什么!”秋晚晴想着接下来怎么办,江雪莹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过的,冷不防手上一烫,她下意识挣扎,却被握得紧紧的。手心里几乎同时多了几分黏糊。 “前几日晚晚说知道该怎么做。”连承翳低声说道。 秋晚晴满腔的怒火被噎了回来,脸色分外难看。对,她是说过知道该怎么做。但她不在外头落他颜面,不代表就可以容忍他为所欲为! “连大人如果想做夫妻情深,江姑娘这会儿起不来身,想来更合适些。”秋晚晴轻声笑道,春月和冬雪离着有些远,说上些什么她们也听不见,她何必憋着自己? 横竖她嫉恨厌恶江雪莹是心思已经说破,也不在乎再多说上一些。 “你我才是夫妻。晚晚为何每次都要提及她?”连承翳皱眉,半是装作不懂,半是真的不喜听她提及江雪莹,每次她提起。都叫他想起,自己当初是多么愚蠢的将信任交出去给人践踏。 他们不只是践踏他的信任! “连大人不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我自然不会提。”秋晚晴冷眼提醒,是他先逾越了界限,她为何还要奉守承诺,陪他做一对表面夫妻? 连承翳垂下眼,瞧见被自己抓住的小手,从袖口遗落出来的一小节手腕上青筋浮现,证明她有不愿意同他亲近,哪怕只是握住手,都让她难受得浑身都绷紧了。 第069章泪痕 一直回到主院里,秋晚晴都没有挣扎,在下头的人瞧来,两人大约是把话说开了,眼下正如胶似漆的恩爱,这不。才出去多大阵,她们姑爷就抓着小姐不放手。 但等到没人在跟前。秋晚晴坐在窗前足足擦了小半日的手,无论怎么擦,手心里都有股湿漉漉的黏糊感,直到江家来人接江雪莹回去。江氏吩咐人来把连承翳请走,秋晚晴才觉得手心里的汗擦干净了。 可明明早就擦干净了啊。 秋晚晴翻看着纤细的双手,心底都是苦涩和难以明说的恐惧,她心里明白自己早就把汗擦干净,可手心里的粘腻纠缠不去,这,这都是—— 秋晚晴咬了下唇内,牵扯到伤发出刺痛,她才将将缓过神来,被恐惧占据的眼眸里渐渐被坚定取代,她必须得尽快让其他东西分走连承翳的注意,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得被他逼疯! 到那时,她活着,跟做鬼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其他东西—— 秋晚晴合了下眼,再睁开时看见已经搭好的花架子,上头挂着元宵时她和哥哥猜灯谜赢回来的琉璃灯,冬雪早早的往里头添了蜡油。只等天黑就点亮它。 总要付出代价啊。秋晚晴轻轻笑了下,她不想去碰,不想过早将安庆侯府拉下水,可眼下也只有这个的分量足够让连承翳分心,其他的不是太早就是太晚,正好徐辞镜从洞华山回来了不是。 有了思路。秋晚晴终于排除掉那些她不应该再有的情绪,等到连承翳应付完江家人回来时,她已经想好接下来怎么做了,但对连承翳。她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 夜里秋晚晴依旧睡在外间的小床上,那个位置推开窗就能看见花架上的琉璃灯,她支着下巴看了许久,直到夜深了撑不住才睡去,梦里都是元宵那晚的热闹,她缠着哥哥要那个绘着兰花的琉璃花灯。转头看见一本正经盯着花灯瞧的景宜郡主…… 那是她多年未曾梦见过的,梦醒时。秋晚晴摸到了泪痕。 连承翳已经走了,屋里静悄悄的。连外头都没有声音传进来,秋晚晴抱着被子呆呆的坐了好大阵,直到感觉到有些冷,才哆嗦着身子唤春月和冬雪进来梳洗。 昨儿注意着些,今天唇上已经没有那么疼了,更没有张嘴就要伤疤皲裂渗出血来,也算是去了桩烦心事,秋晚晴痛快的用过早膳。去后头瞧了那盆倒霉的兰花,还活着,但过了两日依旧焉头巴脑的,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八成是活不成了,不过是碧蝶养护得用心,所以死得慢些罢了。 “去请阿蜜姐姐来瞧瞧吧。”秋晚晴叹口气说道,春月吃了惊,暗道前两日小姐不是不愿意让夫人知道,但转念想起小姐和姑爷已经和好了,便是让夫人知道也无妨,她偷偷舒了口气。 碧蝶听得秋晚晴终于同意请阿蜜姑娘来瞧瞧,心底也是一松,她自觉本事有限,这两日想尽法子也没有丝毫起色,若是旁的,碧蝶倒也不会如此难受,但这终归是小姐的陪嫁,小姐又才家人,如何能就这么看着它枯萎? 阿蜜姑娘应该有法子。 第070章未归 伤还没好全,秋晚晴半遮半掩的去江氏那儿坐了阵,表示自己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顺便也提了提该去探望一下江家表妹,到底是在连家掉下水去的,当时又只有连皎皎在。虽说表姐妹俩平日里要好,可正因为要好。打闹起来没个分寸,失了手再是寻常不过,她们才更该登门去探望。 江氏也正寻思着这事,虽然昨儿送江雪莹回去时。已经备了份厚礼,但牵扯到连皎皎,少不得要再走上一趟,听秋晚晴提出来,江氏便定了日子,末了又嘱咐秋晚晴少出门,待身子规整了再去也不迟。 秋晚晴从善如流的应着,借口脸上红疹未消,先回了,然而回主院却没有见着连承翳,她意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时辰了。但瞅了瞅墙角的更漏,并未有看错。 奇怪,这混蛋可不是个知难而退的,怎么会晌午了还没回来? “去前头问问,是不是被宫里头叫去了?”秋晚晴皱眉吩咐,这情形她太熟了。如今最先想到的也是这一桩,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秋晚晴咬唇,却吃了痛,叫人气恼,恼自己记性不好,也气老天不肯给自己一个好运! 分明上辈子。他们刚成亲那一年里,连承翳跟宫里头没有丝毫联系! 春月见着秋晚晴气恼的模样,以为她是在恼连承翳没回来,却不吩咐长景回来送个信。当下不敢多嘴,急忙亲自去前头打听。 “小姐,阿蜜姑娘来了。”春月前脚才出去,秋晚晴的气恼还未消,春雪便进来说道,冬雪忙给她使眼色。还是迟了步,秋晚晴听着这话暗道了声可恶。只得道:“请阿蜜姐姐去后头吧。” 安庆侯府有个极擅长侍弄花草的阿蜜姑娘,脾性与常人极为不同。唯有侯夫人林氏母女能支使,便是世子秋意恒也得往旁里稍稍,至于知足常乐的安庆侯爷,还真没人关心他。 是以秋晚晴身边的人都知道阿蜜的脾性,春雪忙去请她到后头花房里,冬雪则急忙拿帕子给秋晚晴擦脸,这满脸红疹可不能让阿蜜姑娘看见,不然阿蜜姑娘得真让她们小姐出疹子。 说起来秋晚晴有好些年没见过阿蜜了。在连承翳同她说往后会疼惜的她之后没多久,阿蜜就离开安庆侯府,据说是去了江南,但从来没有消息传回来。因此关于阿蜜的很多事,秋晚晴其实都已经记不大清楚了,现在见冬雪紧忙擦掉自己脸上那些虚假的红疹,她愣了愣才恍然想起来,阿蜜姐姐手里好像有一些极为古怪的东西。 仔细回想,好像连母亲也不知道那些东西的存在。 秋晚晴呆愣了会儿,待冬雪擦掉红疹唤她,她醒过神来心里的郁闷蓦然去了大半,急忙去后头寻阿蜜,连承翳这个混蛋,还敢对她动手动脚,看她怎么收拾他! 冬雪急忙跟上:“小姐,阿蜜姑娘来了,定能救活夫人的兰花。” 秋晚晴但笑,没有开口,她知道的,阿蜜姐姐来迟了。 第071章阿蜜姐姐 秋晚晴没让人通报,径直进了临时改成的花房,便看见碧蝶正陪着个姑娘瞧那盆焉头巴脑的兰花。 那姑娘不过十六七的模样,穿着身茜红的海棠花秋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处,用茜红的丝带绑着。她低头摸着兰花的叶子,纤细的眉眼紧了紧。露出几分难色来,秋晚晴瞧着,只觉得恍若隔世。 “你用了……小姐来了。” 阿蜜开口正要问,瞄见门口多了个人影。她回头一看,见是秋晚晴,纤细的眉眼立刻舒展开,一步蹿到秋晚晴面前来,伸手就抢走了她手上的团扇:“小姐你不是不爱拿这东西?” 阿蜜奇怪,说完就瞧见秋晚晴唇上的血痂,她惊得眼都睁大了,慌忙把团扇挡在秋晚晴面前:“小姐你怎么弄得这么惨?” 嫁个人而已,至于把下唇都咬烂了? 阿蜜满脸凝重,秋晚晴唇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但血痂还没落,能让人清楚想象出究竟是怎么样的惨烈。 秋晚晴被抢了团扇也有点儿懵。瞧见阿蜜的团扇还回来,她才找回来点儿记忆,是了,阿蜜姐姐的脾性在外人看来很是古怪,但处熟了就会发现她其实很好说话,她只是不爱搭理那些不熟的人。自然,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瞧。 “才几日不见,阿蜜姐姐就这么欺负人家了?”秋晚晴取回团扇掩着小半张脸,眼里都是一言难尽的惆怅。 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忆起两人当年是怎么相处的,那点儿微弱的陌生感消失不见了。秋晚晴却越加觉得惆怅,知交好友由来不过寥寥,阿蜜姐姐去了江南就杳无音讯,温姐姐嫁入滇王府。书信难通,更数年见不得一面,再见时却是阴阳相隔。 “我欺负你?那小姐前几日回府,不也没带咱们的新姑爷来瞧瞧我。”阿蜜笑道,拉着秋晚晴到花架前,一面压低声音道。“小姐是不是给姑爷欺负了,才这么闷闷不乐?” 她说得一本正经。叫人有些分不清她话里是否另有所指,秋晚晴也没有多想:“那阿蜜姐姐可有什么法子?我现下是不想看见他了。”她和连承翳之间当真是没什么。便是睡到一块,也是各盖各的被子。 没有的事,脑子里自然就少了道弯儿,转不过去。 阿蜜微愣,点头道:“小姐想要,我这儿自然有的,等我回去就让呆呆送来,倒是夫人这花。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秋晚晴愣了下才想起来呆呆是谁,心下不免生出几分好笑来,去岁阿蜜姐姐捡了条小黄狗回去,瞧着呆头呆脑的。说是养大了就让它帮忙给各处送东西,她那时不信,没想到现在它已经能跑这么远了。 “近来不是日头好,我让碧蝶搬到我屋里去,哪知道丫鬟们笨手笨脚的。”秋晚晴满脸无奈,“原说让碧蝶仔细养养,这都过了几日,不见起色,这才不得不麻烦阿蜜姐姐你走这一遭。” 阿蜜了然:“小姐放心,既然我来了,我定会把它治好,不过这花我可得带回去。” 第072章呆头呆脑的呆呆 “有阿蜜姐姐在,我自然放心。”秋晚晴笑道,没有拆穿阿蜜的安慰之词,上辈子也是这般,阿蜜姐姐怕她伤心,便同她说能治好。只是要带回侯府去,隔了半月阿蜜姐姐果然送了盆鲜活的兰花回来。可头一日里,她分明瞧见哥哥买了盆兰花回去。 与送回给她的一模一样。 是年少时不懂妥协,还是因为妥协得太多,不愿意连最后一点固执也葬送进去。到如今秋晚晴依旧分辨不清,但哥哥愿意哄她,她又何必为个外人,辜负哥哥的心意。 秋晚晴拉着阿蜜用过午膳,才让她带着兰花回去。 临近傍晚时,连家果然钻进来条短腿的黄狗,脖子上拴着个巴掌大的布袋子,幸而秋晚晴早吩咐下去过,没人撵它,还把它领到主院里来了。 秋晚晴颇为惊奇,没想到它看起来依旧呆头呆脑的,竟真能寻到连家来。她可是最明白阿蜜姐姐的脾性的,往好了说叫随性,往坏了说就是懒得动弹,她才不会送呆呆。 “吩咐人把呆呆送回去,可别被人欺负了。”秋晚晴取了那做工粗糙的布袋子,顺手揉了两把呆呆那皮毛滑溜的脑袋。“回去吧,跟着人别乱跑,当心给坏人抓了去做成锅子。” 呆呆仿佛没听懂,拿脑袋直蹭她的手,蹭了几下还不过瘾,围着她直翻身打滚的蹭她。惹得秋晚晴失笑又无可奈何,只得捉住它的两只前爪,没好气的拍了下它的脑袋:“快回去吧,再不回去阿蜜姐姐可不会给你留饭。” 别看阿蜜姐姐生得纤细。其实饭量可大了,娘亲说当年阿蜜姐姐上京城来投靠亲戚,结果人还没到京城,那点儿微薄的盘缠先给她吃没了,娘亲就用一碗卤肉饭把阿蜜姐姐带了回来。 虽然阿蜜把呆呆捡回去是希望它能帮忙干活,但并不虐待它。一日三餐都是她吃什么,呆呆就吃什么。当然如果呆呆没有及时回去,那阿蜜是不会给它留的。 因此这回呆呆听懂了。呜呜的在秋晚晴手心里蹭了蹭毛,转头就跑了。 果然呆头呆脑的,就不知道找她要吃食。秋晚晴无奈,春月拿了帕子来给她擦手,一面低声道:“呆呆还认得小姐呢。” 秋晚晴笑了:“真傻阿蜜姐姐还能留着它?”被养得那么肥,真傻不早被阿蜜姐姐做成锅子了。 春月愣了下,想起阿蜜有多贪嘴:“真那么傻,阿蜜姑娘怕是也不敢吃它。” “就你多嘴。”秋晚晴白了她眼。解开布袋取出来个拇指大的黄纸包,叠得整整齐齐的,用鲜红的丝线缠着,“晚些时候点上。” 春月捏着有些为难:“小姐。这样做……” “是给我的,你为难什么?”秋晚晴没好气的瞪她眼,平日里不是胆子挺大的,怎么这会儿没胆了? 春月忙摇头,直道没什么,但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脸上的纠结有增无减,小姐这……不至于吧。 晚间就寝时,春月点了炉香放在床头才出去,秋晚晴这回没急着去睡,在灯下翻了好一会儿的书,才把香炉抱走,看得连承翳不明所以,她今天问阿蜜要的东西,难道不是用来对付他的? 第073章表妹病又重了呀 连承翳上辈子就从秋晚晴那儿知道,阿蜜有一些独门手艺,傍晚从宫里出来,知道秋晚晴问阿蜜要了些东西,他就猜着秋晚晴是不耐烦应付自己,准备用一些更省事的手段。 连承翳现在不怕秋晚晴对自己做什么。横竖总好过她先前那般盯着江雪莹,却对他视而不见。可这香炉拿来了又拿走是什么意思? 盯着头顶光秃秃的帐子,连承翳觉得自己脑子里跟它一样挺光的,着实是想不明白秋晚晴准备干什么。 不过她今晚睡得倒挺早,不像前几日翻来覆去。连承翳暗叹口气,心说该不会是安眠香吧,但晚晚那么厌恶他,怎么会用这东西? 要用也该是对他用才是。 夜里睡得早,但秋晚晴早上还是醒晚了,秋日里难得的日头正照着窗棂,投进来大片金灿灿的光,将屋里照得格外亮堂,以至于晃了眼。 秋晚晴猝不及防,刚睡醒睁开的眼里差点儿涌出泪来。 “今天日头怎么这么晒?”秋晚晴皱眉,她的记忆里,京城的秋天从没有过这么晃眼的日头。这还是在清晨。 “许是天快亮时下过雨。”冬雪说道,春月也接腔道,“雨下得可大了,跟刚入秋那会儿似的,小姐竟没有被吵醒,连大人还说让小姐多睡会儿。” 下雨了?秋晚晴吃惊。倒恍然想起来,这一年京城里确实罕见的下过几场大雨,不过并没有酿成灾祸,她就没有多想,取了镜子来瞧唇上的伤痂,已经小了许多。不细看都看不出来曾伤得那么狠,就像是不小心咬伤了一样。 倒是勉强可以见人了。秋晚晴舒了口气,但想到江氏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她撇嘴决定再病上两天。能偷懒的时候,何必累着自己。 “表妹那儿可好些了?”撇开江氏,秋晚晴惦记起江雪莹,上辈子她是尤为厌恶这层身份的,分明不是正经亲戚,江雪莹却表哥表哥的一点儿也不知道避嫌。好像她才是这屋里的女主人,就差没明晃晃的把企图刻在脸上。 不过如今看开了。秋晚晴便想明白了,自己当初厌恶的。江雪莹又何尝不是厌恶至极,横竖叫声表妹不吃亏。 “还没呢,听说昨儿夜里发魇,给吓得又受了凉,今天天刚亮江家就去济仁堂请了胡大夫。”春月低声说道,语气里愉悦难掩,或者说她本就没想遮掩。 秋晚晴这回真惊讶了,她没想到江雪莹竟会这么倒霉。 “可知道她梦见了什么?”秋晚晴叹口气。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愉悦,纵然她和江雪莹可以算作是同病相怜,但惺惺相惜什么的还是见鬼去吧,她受尽折磨抽身出来可不是为了同情她。 “苗姑一早去打听了。说是梦见给人推下水,在梦里又给水淹了回。”春月说道,她是一早就瞧江雪莹不顺眼了,分明想跟着小姐去教坊司见识,却一副不想去,是旁人求着她去的模样,真当自己多金贵似的,因此江雪莹前脚回江家,她后脚就吩咐苗姑多盯着那头。 秋晚晴挑眉:“看来表妹是受了惊吓,一会儿叫铺子里送两支上好的人参来,备着给表妹送去。” 第074章舍得方有得 春月忙应下,想了想又道:“小姐,胡娘子今儿一早就遣人来问咱们什么时候得空,咱们要的那些首饰,她好送来。” 秋晚晴这两天给气着,倒真把这事给忘了。闻言才想起来:“让她下晌送来吧,左右无事。也好挑两件给表妹送去。” 左右这笔钱她没打算自己出,江氏手里是没钱,但连承翳手里绝不会少了,不然就凭他那个官。除非贪到国库里去,否则哪来那么多钱买那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连承翳如今没交给江氏,大约是那些钱不方便过明路,只能寻着借口一点点掏出来,秋晚晴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互惠互利,不然以连承翳对连皎皎的疼爱,瞧见亲妹子出门做客连身好点儿的衣裳都没有,若是没钱置办也就罢了,这有钱,还不得心疼死? 用她的名义给他妹子添置,他们啊,都名利具得。 春月不知道秋晚晴打的主意。听到还要给江雪莹准备,她觉得肉疼,瑞金楼里顶好的东西乃是有价无市,不仅仅是因为稀罕,还因为京城里能出得起价舍得给自家姑娘买的人家,屈指可数。 可这样的东西送给表小姐。春月皱眉,这钱使在姑小姐身上也就罢了,一个表小姐算什么? 冬雪暗暗扯了把春月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多嘴,春月横了她眼,这臭丫头就是个闷葫芦! 秋晚晴瞧着铜镜里两人眉来眼去。有些好笑拉着冬雪叹道:“还是冬雪明白我的心啊。” 春月和冬雪:“……” 小姐莫不是睡得太久,脑子睡糊涂了?应该不至于吧?还是阿蜜姑娘给的东西有妨碍? 两个丫鬟止不住怀疑,秋晚晴没再逗她们:“去上房知会声,省得小姑以为我是哄她玩儿的。胡娘子来了就请她去上房吧,把我那盒云顶雪芽送去。” 胡娘子同长平公主的关系,她已经吩咐人透露给江氏了,不必担心江氏不识好歹,这盒茶正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不过春月还是有些不满,小姐未免太大方了些。铺子里上好的人参少说要百金,瑞金楼的首饰更不消说。而那盒云顶雪芽还是今春纯妃娘娘赏的,世子求了几回。小姐都没舍得给。 幸而冬雪拉住了她,没让她把话说出口,有些事终归不是她们该考虑的。 江氏原以为前儿秋晚晴说的是客气话,也没放在心上,这两天给连皎皎提起,还不轻不重的教训了她两句,瑞金楼的东西有多贵,她心里如何能没点儿数。便是儿媳妇孝敬,也没有一进门就送这么贵重的礼的道理。 因此这会儿春月来回话,江氏着实是有些郁闷,儿媳妇刚进门。她就拿儿媳妇的嫁妆给女儿置办好东西,叫外头的人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少夫人说既然嫁进来,往后便是一家人,一家子何必为些身外之物为难。”春月瞧出来江氏的不满,不慌不忙的笑道,瞧了眼老实许多的连皎皎,“少夫人还说,也就是瞧姑小姐心喜,若是换了旁人来,她可一个子也不给的。” 第075章长点儿心眼吧 春月在路上已经预料过江氏的反应,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得让她答应,她们小姐由来不是个爱吃亏的性子,舍得花这么多钱,必然是有目的。虽然她还不知道小姐究竟想做什么。 江氏给这话堵得无话可说,她再拒绝岂不是在说瞧不上秋晚晴口中的小小心意。不容她们姑嫂交好? 江氏暗叹口气,看了眼偷偷瘪嘴的连皎皎:“晚晚还病着,你先回去吧。” 春月见目的达到,便回去回话。也没瞧见连皎皎露出的喜色,虽说关系要好的表姐的生病了,但小姑娘嘛,能得到好东西,当然会觉得开心。 她还以为嫂嫂忘记了呢,表姐落了水,她也不敢提这事,原来嫂嫂还记着。 给连承翳吓过,被秋晚晴维护了几回,又得了好处,小姑娘不可避免的对秋晚晴有了几分好感,当然。这份好感里究竟有几分是出于对秋晚晴的畏惧,连皎皎自己不清楚,旁人也不清楚,不过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似乎没必要探究得如此清楚。 倒是江氏看见连皎皎的惊喜,顿时觉得头疼。这丫头的性子她再是明白不过,眼色是有的,就是缺心眼儿,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知道多想想,一会儿指定这也喜欢那也喜欢。她那个儿媳妇又大方得很,见着了指定张嘴就说上句:既然小姑喜欢,那就都留下吧。 遇着这么个大方的儿媳妇,搁旁人手里。十之八九欢喜得不成样子,可江氏这心里总有些不大妙的感觉,偏偏又寻不出哪里不对劲儿,着实有些抓心捞肺的难受。 “娘亲,嫂嫂请了瑞金楼的人来,你不高兴吗?”连皎皎奇怪的问道。表姐说瑞金楼的东西很难买的,更遑论是送上门来挑选。而且那天那个薛家小姐看她们的眼神,让她很不喜欢。特别像前几年她跟娘亲进城遇到的那些人。 当时的情形连皎皎记不得清楚了,但那些人的眼神,她还记得,不过嫂嫂让瑞金楼的人把好东西都送上门来…… 秋晚晴上辈子不知琢磨了连皎皎多少心思,却始终不解她为何那么固执的相信江雪莹是为她好,只知道锦雀没少在背后嚼舌头搬弄是非,因此临到最后,秋晚晴也只当是连皎皎生性如此。旁人不过是落井下石,却不知如今自己少些容忍和沉默,反倒让小姑娘对她生出好感来。 自然这是后话,秋晚晴如果知道。一定不会让连承翳把锦雀弄走,有她费口舌,这日子不太平,过着才有滋味不是。 江氏给连皎皎问得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娘亲没有不高兴,不过皎皎,你也得学着留些心眼儿才是。”说完叹口气,让江嬷嬷把人遣走,拉着连皎皎去给她讲规矩,胡娘子跟长平公主是三代人的情谊,莫说得罪,那些官家小姐,有几个见着她不是规规矩矩的,唯恐她在长平公主跟前说句不好。 如今看来,当初只怕是她昏了头,才会几次登门求亲,能请动胡娘子亲自上门的人家,哪里是她们担待得起的,偏她还想着人家姑娘能说会道,正好治她儿子那个锯嘴葫芦。 第076章都留下吧 连皎皎不高兴的撅嘴:“娘亲,人家哪里没留着心眼儿,你不让我在嫂嫂面前提大表姐,人家一个字也没提。” 说到后头,连皎皎很是自得,给江氏呛得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没好气的戳着她的脑袋:“你是没提,就是看见你雪莹表姐。就把你嫂嫂给忘了!” “可是嫂嫂又不陪我一块玩儿。”连皎皎小声辩解,气势明显弱了许多。 江氏:“……” 秋晚晴是用过午膳便来上房,江氏见她脸上红疹未消,不免叮嘱两句。连皎皎也颇为好奇,但没闹着要揭开她的面纱看个究竟,至于连承翳,昨儿宫里头给了他个差事,上内御坊抄录兵书,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瞧他不顺眼,给他寻摸了这样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秋晚晴对此是十分乐见的,她跟连承翳天生不合,最重要的是每回他作孽,受伤的却总是她,还是少见的好,能不见就不见! 待到下晌。胡娘子果然登门来,江氏不敢怠慢,忙吩咐人上茶点瓜果。 不过以江氏如今的门路,也拿不出多好的东西来,只有那盏茶尚可外,胡娘子不意外。她走这一趟本就是冲着安庆候夫人的面子,连家如何,并不在她的计划中,不过秋大小姐这性子,嫁了人以后可真是大有不同。 胡娘子不动声色的品着茶,任下头的人向连皎皎介绍今儿送来的东西。暗暗留心着江氏和秋晚晴,旁人许是不知道,她平日里与那些夫人小姐交好,却深知秋晚晴会嫁给连承翳。远没有表面上看来那么简单。 原本她是不信能成的,有人算计又如何,安庆候夫人能捏着那么多生意而不倒,背后真正靠着的是谁,这么多年她还是能猜着一二,以连承翳在朝中的处境。侯夫人是不应该答应的,可偏偏她不仅应下了。婚事还办得这么快。 要说仅仅是因为秋晚晴喜欢,胡娘子是断断不信的。也是因此她才对江氏和连皎皎多了几分热情。 但更让胡娘子意外的是秋晚晴,安庆候府的大小姐瞧上了那个不守规矩的连承翳,以江氏的门路无法听闻,但在他们这儿,着实算不上是秘密。 年少慕艾,原不是什么大事,秋晚晴也没做出让人诟病的事来,可偏偏是如愿以偿后。她对连家人的态度…… 胡娘子看了眼对什么都喜欢的连皎皎,暗道声小姑娘,眼波一动却撞上双含笑的眼,骤然对视。便是胡娘子见惯了人,也惊了下,只听秋晚晴笑道:“小姑既然喜欢,那便都留下吧。” 江氏脸上的笑一僵,忙给连皎皎使眼色,然而左右都割舍不下的小姑娘哪还记得她的嘱咐,欢喜的蹦到秋晚晴面前:“嫂嫂你最好了。” 秋晚晴垂下眼:“家里就你一个小姑娘,嫂嫂不疼你,疼谁去?” 江氏:“……” 得,她连句客气的场面话都不必说了。 胡娘子也是没想到秋晚晴会这么大方,愣了下才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把东西留下了,回头再吩咐人来取银子。” “哪能劳动胡娘子费心,冬雪,去把银票取来。”秋晚晴笑道,她可从没有赊账的习惯。 能收到现银,胡娘子自然不会拒绝,于是又坐下同江氏说了阵话,待冬雪把银票取来了才走。 第077章如今你当如何选 胡娘子走了,江氏松口气,拉着秋晚晴低声道:“怎的这么破费,皎皎还小,使不得那些金玉,有一件给她玩儿便是了。” “娘亲!” 连皎皎正欢喜的试着镯子。听到这话忍不住叫道,江氏横路她眼。秋晚晴忙笑道:“倒也不是全给小姑的,雪莹表妹不是落水受了惊,听说昨儿还做了噩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咱们去探病,这礼可不能薄了。” 说完又对连皎皎道:“小姑觉得送哪件好?我也不知道表妹的喜好,还得小姑参详参详才是。” 连皎皎原有些不愿意,她和江雪莹平日里是不分彼此,可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方才瞧着,冬雪给胡娘子的一沓银票,最上面是一百两,也就说这些东西少说得上千两银子。 这是个小姑娘还无法想象的数字,最重要的是这些她都好喜欢,不过听嫂嫂要自己决定,娘亲还在一旁盯着,她瘪嘴低头把那几个匣子来来去去看了好几遍。不指了最边上的金镯子,约莫一指宽,是两支金桂交织缠绕而成,花叶栩栩如生,倒是个好东西。 不过比起其他来,秋晚晴笑了:“那便这个吧。前几日在瑞金楼,我瞧着雪莹表妹颇喜欢镯子,这也快中秋了,戴着正是应景儿。” 江氏给这么一说,也想起来那日江雪莹挑了好几只镯子,眼下这只比那天的都精巧。只是:“雪莹落水又不是晚晚你的错,怎么好叫你破费……” “母亲此言差矣,先前去瑞金楼是我提的,这会儿表妹病了。咱们给小姑添置东西,回头舅舅舅娘知道了,该如何想?便是舅舅舅娘不做多想,也挡不住旁人嚼舌头,再则舅舅对夫君有大恩,些许银子而已。碍不着事的。”秋晚晴笑道,不慌不忙的说服着江氏。连家可就这一门亲戚,得罪了江家。对连承翳没好处。 果然话说完江氏的脸色就生硬了几分,虽然很快就收敛起来:“还是晚晚想得周到。” 秋晚晴只笑,自然要想得周到,不然江家岂会断了把江雪莹送进来的心思,又怎么逼江雪莹自乱阵脚。 重活一世,秋晚晴很认真的反思过自己上辈子为什么会沦落到那种境地,分明连家要仰仗她的地方多多,可到最后却好像是她求着连家一般。 情之一字。越是求而不得,便越是消磨人心,她少时的学识教养,早就消磨在连承翳的冷淡里。后来,不过是维持了个光鲜的外表,她的内里早已经千疮百孔,所以才会一点儿风吹草动都承受不住。 上辈子江雪莹能轻易将她逼入绝境,不过是因为她对连承翳的情意,不过是因为她内心深处也想试探他对自己是否真有那么丝情意,而如今这些她都不想要了,江雪莹还抓着不放手,自然就该轮到她落入那般的境地了。 她倒想瞧瞧,上辈子她江雪莹靠着连承翳才逃过一劫,这辈子两家撕破脸后,她还能不能逃过去。 他连大人是否还要为着报恩,官官相护亲亲相隐? 第078章去江家 江家住在连家后头那条街上,虽然只有一街之隔,但景象却大有不同,连家这边左邻右舍多是六部中的小官,虽说小,但好歹是个官。出入颇为体面,江家那边多是些商户。少不得要迎来送往,瞧着便有些混乱,更何况里头颇有些觉得自己有钱,财大气粗就格外无理的人。 秋晚晴上辈子最不耐的就是去江家。她厌恶江雪莹,自然对江家人没有好感,而江家人多,好苗里还能出歪秧子,更何况是人,江家明里暗里帮着江雪莹打连承翳主意的人可不少。 不过如今秋晚晴挺有耐心的,江家那些人,看透了也就那样,不敢明着将她怎么样,还得对她客客气气的,至于暗地里,她的娘家也不是吃素的。 最重要的是。她很期待江雪莹瞧见那份厚礼时,会是什么表情。 江家知道江氏亲自登门来探病,自是忙不迭的将她请进去,虽则当年这一家三口无依无靠颇为可怜,仰仗他们江家接济,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得是他们仰仗连承翳,这一大家子才能在京城站住脚,日子过得也比旁人体面几分。 毕竟连承翳大小也是个官,还有几分功绩在,便是一时不受重用,来日谁又说得准呢? 因连承翳没来。江老爷只坐了会儿,同秋晚晴认过人,省得往后遇着连亲戚都不认识,就领着两个儿子去铺子里。剩下江夫人于氏领着两个儿媳妇招呼江氏,不过话没说上几句,连皎皎便说要去探望表姐,比秋晚晴称病的时候着急了不知道多少倍。 秋晚晴就是指着让江雪莹不痛快的,当下便要陪着一道,顺便也认认路。省得连舅家的路怎么走也丝毫不知。 江雪莹那日落水还没查清楚,虽然江氏对江家人说是两个小姑娘打闹失手。江家也没有追究,但究竟是不是真失手。旁人许是不知,江雪莹肯定是知道的,心里头肯定也有自己想法,因此江氏有些不放心连皎皎,她这闺女可是个直肠子,可别不小心就得罪了人,便同意让秋晚晴跟着去。 于氏瞧见江氏对秋晚晴的信任,暗暗叹口气。叫了人来领姑嫂俩去江雪莹那儿,一面寻思着回头还是劝劝自己那闺女,安庆候府他们家着实是招惹不起,再则叫闺女去给连承翳做妾。她也着实舍不得,她只剩这一个闺女了。 江家比连家要大上一些,但因为人口多,各处都住着人,留出来的景致反倒没有连家多,甚至有几分拥挤之感。 这大约也是江雪莹喜欢连承翳的原因之一吧。 连皎皎一路上倒是话不停,跟领路的丫鬟打听着江雪莹的病症,小脸上都是担忧,但秋晚晴总觉得她的担忧里藏着些别的东西。 领路的丫鬟是于氏身边的得力人儿,答起话来滴水不漏,只说是见好了,旁的是什么也不肯透露,而连皎皎听说江雪莹好起来,那偷偷松了口气的模样,又叫秋晚晴忍不住怀疑,她这个小姑好像并不是很关心江雪莹的病。 但她俩最是要好,江雪莹的病反而排到后头去,这就很让人寻味了。 第079章她究竟是怎么掉下去的 秋晚晴笑了笑,没有深究连皎皎究竟在担心什么,上辈子连皎皎和江雪莹闹得绝交是因为江雪莹得罪了靖王的小儿子不说,还把连皎皎拉下水,以至于但凡正经人家,都不愿意跟连家做亲。不过这会儿还早着呢,倘若她这边顺利。江雪莹往后可没机会见着钟瑜之,更遑论得罪。 连皎皎现在担心的事只怕跟江雪莹落水有关,果然那天的事跟江氏多描述有出入,秋晚晴觉得今天这一趟越加有意思了。 江雪莹住的小楼离于氏那儿不远。远远瞧着也是个不错的地方,草木不缺,不远处还有个池子,不过走近了就会发现,草木皆是寻常之物,那池子里空无一物,定要说有什么,就是些还未来得及打理的落叶,景无好景。 待进了小楼里,姑娘家的物件倒是一应俱全,但比起连皎皎屋里的,还是差了些。跟她更是不能比,秋晚晴略略看了几眼,从记忆里拾取到想要的就收回目光,牵着连皎皎踏上楼。 江雪莹已经能起身,不过大夫说要好生休养,于氏便不允她下床。让她多养上些时候,左右家里也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 听到秋晚晴和连皎皎一块来,江雪莹的脸色很是难看,她厌恶秋晚晴,自然是不想叫秋晚晴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但她也知道。自己反对也无用,在姑母眼里反而会显得不懂事不识好歹,因此只好憋着。 但秋晚晴如今哪还能不知道这个表妹的心思,她才不会想看见她。臭着张脸才不是因为病了难受,而是见着了不想看见的人。 “表妹可好些了?”秋晚晴满脸关切的问道,拉着连皎皎自然而然的坐到床边,江雪莹越不想看见她,她就越要让她看见,还要让她相信。她不是在针对她。 “表嫂不是也病了,怎么来了?瞧来是病好了?”江雪莹轻声说道。一脸虚弱相。 “自然好了,不然母亲怎么会允我和皎皎出来。”秋晚晴装作没听出来江雪莹话里的讽刺。笑盈盈的说道,没有错过江雪莹眼里的恨意,她脸上的笑深了几分,当初她自己应该也是这副模样吧。 如今换了位置,才知自己当初有多失智。 “表姐。”连皎皎小声叫道,往时最爱往江雪莹跟前凑的小姑娘,突然多了几分犹豫。 秋晚晴摸了摸连皎皎的脑袋:“小姑好几日没见雪莹表妹了,定然想念得紧。我去外头瞧瞧,你们先说说话,小姑不要忘了给雪莹表妹准备的礼物。” 连皎皎忙点头,却不知两人之间的这点儿小动作。落在江雪莹眼里,几乎可以认定连皎皎已经被秋晚晴收买了。 秋晚晴瞧见了也不在意,给春月使了个颜色,出来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问道:“江姑娘落水都情形,可有头绪了?” 她好奇江雪莹是怎么掉下去的,但并不是很迫切的想知道真相,因此只吩咐春月留心些,连日来也没问过,今天瞧见连皎皎反常才动了心思,只怕江雪莹落水跟连皎皎半点儿关系也没有,只是她倒霉,当时只有她在罢了。 毕竟以连皎皎和江雪莹的交情,如果真是她失手把江雪莹推下去,她应该会哭得更惨些。 第080章真的会是他 “少夫人,当时只得姑小姐和表小姐在,究竟是何情形着实无从查起,不过先前照顾表小姐的丫鬟倒是提起过,表小姐腿上有道细长的淤青,瞧着像是撞在桌沿上了。但奴婢留心着问过,表小姐那天并未磕着绊着。也没有去过假山那边。” 在外头春月还是依着规矩唤秋晚晴一声少夫人,说出来的事儿让秋晚晴有些发愣,淤青?好端端的出现淤青,难道真跟连承翳有关系? 秋晚晴皱眉。蓦然想起那个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赵七,也许他不仅仅是连承翳的旧识。 “前几日不是说打岭南来了个赵姓的,可查到他下榻在何处?”秋晚晴低声问道,那日她便吩咐人留心着,但如果他当真是连承翳的人,她的人只怕寻不到。 春月不解秋晚晴为何要盯着连承翳的同乡旧识,但还是低声道:“他在梧桐巷里赁了个院子住着,据说是来参加秋闱的,连日来只派家仆去过一趟七宝阁,买了些笔墨,膳食都是隔壁做好了给他送去。” 除了比绝大部分考生有钱,能在临近考试的前一个多月高价赁到个单独的院子。瞧来和寻常考生没甚差别。 但越是如此,秋晚晴越觉得他有问题,当真只是个同乡,长景何至于一问三不知,只怕同乡这个身份是真的,暗地里帮连承翳干些别的事也是真的。可究竟是什么,秋晚晴也没头绪,想了想思绪落回江雪莹身上,那日知道江雪莹落水的一瞬,她便觉得和连承翳有关。 当时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连承翳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这样折腾一个小姑娘,更何况他现在的处境比不得后来,江家姑娘在他府上出事,尤其是不明不白说不出清楚的时候。对他的影响颇大,他不至于自找麻烦。 可现下看来,只怕还真有些干系。 秋晚晴暗叹口气,突然有些同情起江雪莹来,如果让她知道,连承翳已经这般的容不下她和江家。她该是什么表情? 还是先瞒着吧,小姑娘病得不轻。再受惊吓落了病根儿,可就是她的罪过了。 不过连承翳为什么会这样不待见江雪莹起来?秋晚晴不解。上辈子连承翳对江雪莹分明是有求必应,直到江雪莹得罪了钟瑜之,把连皎皎拖下水,连承翳才对她生厌起来,以至于后来江雪莹病重,使人求上门来,他也没管,还是江氏心软。请了大夫去。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江家在连承翳眼里应该只是助力没那么大,断没有到必须要铲除掉的地步…… 秋晚晴着实是想不明白,心底也隐隐有股直觉。只要弄明白江雪莹落水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她离跟连家撇清楚干系的目标就近了一大步,只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晚晴皱眉,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回头便看见连皎皎快步出来,眉眼里尽是喜色和轻快,她挑眉,看来江雪莹已经把她哄好了。 “嫂嫂,表姐让我来请你进去。”连皎皎拉着秋晚晴说道,小姑娘并未意识到这样有何不妥。 第081章偏爱 秋晚晴暗道声没心眼儿,没有戳破江雪莹的那点儿小心思,跟着连皎皎一块进去,她倒想看看,江雪莹会说些什么,连皎皎藏在连承翳书房的东西。也差不多该派上用场了。 再拖下去,这日子多没意思。 “皎皎。我有话想同表嫂说,你出去玩儿好不好?”一进去,江雪莹便对连皎皎笑道,旁边伺候的丫鬟立刻就来请连皎皎。秋晚晴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心知这是因为江雪莹把连皎皎哄得团团转,说什么就是什么,以至于她的丫鬟也没把连皎皎放在眼里,才会江雪莹一开口就要请她出去。 上辈子她还会多嘴说上两句,如今嘛,有人愿意做那个傻子,她又何必去挡人家的路,招人恨呢。 “表妹想同我说什么?”秋晚晴故作不解,虽然江雪莹的路数比不得宫里那些娘娘高深,甚至更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但秋晚晴从没小瞧过她。毕竟她后头还有江雪芝这个亲姐姐,便是连承翳厌恶了她,也得给江雪芝留几分情面,况且江氏也还在呢。 当初江雪莹撺掇着连皎皎干了那么多坏事,害得连皎皎只能远嫁,江氏也没怪罪江雪莹。反而把账都记在她头上,可见江氏对江雪莹有多偏爱。 偏爱才是一个人搅风搅雨最大的依仗,宫里头那些娘娘手段够高明吧,可没有陛下宠爱,照样只能收起爪牙,乖乖做一只小病猫。 “皎皎说这镯子是表嫂挑的。多谢表嫂,我还没见过这么精巧的镯子,只可惜病重戴不得。”江雪莹低声说道,但嘴上说着稀罕。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仿佛在说也就那样吧,我只是碍着面子客气两句。 秋晚晴没在意,也没在意连皎皎把这镯子推到自己头上来,只笑道:“表妹喜欢就好,我原还担心表妹不喜欢怎么办。不过表妹也不必忧心,胡大夫医术高明。表妹放宽心定能早日好起来,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届时戴着将将应景儿。” 这镯子是连皎皎当着江氏的面挑的,便是江雪莹回头去跟江氏嚼舌根,得罪的也是江氏和连皎皎。 江氏再偏爱江雪莹,心底最重要的也是儿子女儿。 江雪莹抿唇轻笑了下:“倒是借表嫂吉言。”卧床不起的小姑娘少了几分娇俏,多了几分沉稳,仿佛因这一场病,看明白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 “什么吉言不吉言的。表妹你好起来便是最好,且算着时候,庄子里的桂花也快开了,待中秋忙过了。我们去庄子上住几日。”秋晚晴只当做没看见,拉着江雪莹的手笑道,“表妹这手怎么这么冷,得好生养着才是,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表嫂说得是。”江雪莹扯着唇角勉强笑道,抽回手放进被子里,“表嫂仿佛有心事?” 秋晚晴一愣,很是犹疑的看了眼江雪莹:“春月,你去瞧着些小姑。” 春月没想到秋晚晴会支开自己,但看了眼面色苍白的江雪莹,她垂眸退出来。 第082章你说会是谁 “叫表妹笑话了,我确实有些事不解,想同表妹打听打听。”秋晚晴轻声说道,眉眼间都是黯然。 江雪莹皱眉:“表嫂有什么不解?” “就是,”秋晚晴抓着手,露出几分纠结。“就是,你表哥他。仿佛在惦记着什么人,我瞧他总盯着我那如意簪子瞧,我问了下头的人,也没问出个什么来。没得奈何,只好同表妹你打听,表妹你这个年纪,想来也知道些,他们男人哪个不是想着三妻四妾,你表哥他若是当着惦记着哪家的姑娘,我替他求来也无妨,这般不言不语,才真正叫人难受。” 开了口,后头的话就容易多了,秋晚晴垂眸轻叹,露出几分难受与坚定来。把世家姑娘的气度和年少思慕不得的伤心都拿捏得死死的。 江雪莹却是给惊住了,盯着秋晚晴好大会儿才确定她不是在说谎,张嘴直想说是自己,话到嘴边却反应过来,若连承翳惦记的当真是她,以两家的情谊。就不会有秋晚晴了,更何况三年前那事,旁人都知道,没道理秋晚晴不知道。 她咬唇,露出几分难色和纠结来,虽没开口。却已经证明她确实知道些什么,秋晚晴见状不由得多了几分急色:“表妹果然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江雪莹轻轻嗯了声,立刻被秋晚晴抓住手。她难受的拧了拧低声宽慰道:“表嫂,你别着急,表哥他,”她皱眉,同样难受的叹口气,“想必表嫂也听说过。表哥他放不下的,其实就是我姐姐。我原以为表哥他同意成亲,是已经放下了。没想到表哥他还是,姐姐她生前最喜欢的就是表哥送给她的如意簪子。” 秋晚晴愣了愣,有些失魂落魄,似乎没想到连承翳还惦记着个死人,她松开手,隔了好大会儿才打起精神:“原来是这样,倒是打扰表妹了。” 说完起身就要走,显然被伤了心不愿意多留。她有得是法子对付活人,相爱相厌,甚至反目成仇,但死人…… 江雪莹忙叫住她:“表嫂。表哥他,他只是一时放不下,表哥他会想明白的。” 这话听着像是在宽慰,实际上却不亚于火上浇油,江雪芝都入土七年了,早在地底下烂得只剩骨头,连承翳要是能放下,何至于等到今时今日。 秋晚晴回头笑了笑,透着股勉强:“我知道,表妹不必忧心,好生养着身子才是,也不必叫人送了,小姑她认得路的。” 江雪莹愣愣的点头,瞧着秋晚晴出去了,低头看向床头那只金镯子,心底连日来的阴郁散了开,却又多了个疑惑,她原以为害得自己落水的是秋晚晴,表哥和姐姐的情谊,秋晚晴会先嫉恨上她,一点儿也不叫人意外,只是没有证据,她才没有声张,默认了姑母江氏的说法。 但今日来看,她这个表嫂似乎没把姐姐放在心上,只以为表哥是另有所恋,当真是糊涂得很,表哥若是喜欢谁,自然会想法子娶进门,哪用得着她去求,委屈人姑娘做妾。 江雪莹自认了解连承翳,然而她只想着连承翳舍不得叫心上人受委屈,必然不会委屈心上人做妾,却没想过这事换个说法就是,他若不是看上了秋晚晴,又怎么会同意她占了正妻的位置? 不过,如果不是秋晚晴,那害她落水的究竟是谁? 第083章这个忙自然要帮的 秋晚晴在小楼前的树下见到了连皎皎,她正盯着树下的石头看,专注得没发现后边有人,还是青兰先开口:“少夫人。” 连皎皎回头,看见秋晚晴急忙站起来:“嫂嫂,表姐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秋晚晴笑道。全没了方才的勉强,“小姑在看什么?”连皎皎不是个文静性子。极少能见到她盯着一处瞧上半天,连来人了也不知道。 “在看石头。”连皎皎没有掩饰否认,反而拉着秋晚晴到树下指给她瞧,“这是表姐生辰的时候。我送给表姐的,这是大表姐的。” 那是棵枣树,树下放着两块煎饼大的石头,青灰色的,瓷白的纹路,咋一看颇有几分新奇。 “很好看啊,回头小姑也送我一个可好?”秋晚晴笑道,连皎皎惊讶,“嫂嫂你也喜欢?大表姐她以前最喜欢了。” “当然喜欢了,以前去庄子上玩儿,就看见他们下河去摸石头,可惜娘亲不让我去。”秋晚晴笑道。见连皎皎满脸好奇,又低声道,“等过了中秋,我同母亲说,咱们去庄子上住几天,不过小姑可不能下水里去。在河边瞧瞧就好了。” 听到可以出去玩,连皎皎立刻点头:“那我去同表姐说,表姐一定也喜欢。” 小姑娘高兴起来,又忘了娘亲的嘱咐,转头就跑上楼。 秋晚晴没有阻拦,只是给春月使了个眼色:“时辰不早。由得她们姐妹说话,咱们去前头坐坐。”江雪莹这儿又没好东西,有什么好久留的。 春月厌烦江雪莹,自是乐见。再则有青兰在,连皎皎和江雪莹便是有了别扭,也闹不出来个什么名堂。 前头江氏和于氏正说着江雪莹的亲事,小姑娘已经十三了,再过两年便该嫁人,是时候挑着人家。但瞧了几家,江雪莹都不乐意。而于氏又知道她的心思,不免有些担忧。怕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江氏虽然觉得江雪莹不错,也知道她喜欢找儿子玩儿,却也没多想,只当是从小认识感情好,再则前头有个差点儿成了她儿媳妇的江雪芝,发觉到连承翳对江雪莹没那个意思时,她就彻底断了想法,也没往这上头想过。 眼下两人说起。不免都替江雪莹忧心,小姑娘挑挑拣拣原是应该的,毕竟嫁了人都不松快,但太过于挑拣也不是好事。相看得多了,不免落个自视清高的名声,就越加难有选择了。 正巧秋晚晴进来,于氏便笑道:“这不是有晚晚在,晚晚在京城长大,认识的人定然多,不妨替雪莹那丫头留意留意。” 秋晚晴明白于氏指的是什么,但没想到这事还能落到自己头上来,着实愣了愣,随即便笑道:“舅娘当真舍得将表妹早早的嫁出去?” “舍不得归舍不得,但姑娘家不都要嫁人,雪莹能嫁个好人家,我也就放心了。”于氏笑道。 秋晚晴看了眼江氏,见她脸色如常,起码没有要反对的意思,便笑道:“这么说来我倒是有几个相熟的姐妹,长辈也正忧心着她们兄弟的婚事,舅娘若是得空,寻时候见上一回也无妨,不过能不能瞧上,还得看雪莹表妹的意思,这嫁人可不是小事。” 第084章让我看看谁敢 于氏见秋晚晴肯帮忙,脸上的笑深了几分:“正是该叫她自个儿瞧瞧,省得回头总念叨我。”尽管安庆候府早年间的风光不在,但平日往来,也比他们强,不求从中挑个最好的。起码比她们的交际圈子强。 “那过些日子我在花月别院设宴请她们玩儿,舅娘和嫂嫂们也一道瞧瞧。”秋晚晴笑道。和于氏三言两语说定了,才回头问江氏,“母亲觉得如何?” 江氏给憋了口气:“晚晚都安排好了,那就这样吧。” 这话里有几分不满。秋晚晴只笑笑,当做没听出来,就算于氏不提这事,她也是要提的,不让江雪莹感觉得腹背受敌,她怎敢孤注一掷? 至于江氏对她不满,横竖她没准备在连家久留,不满就不满了,况且以江氏的为人,就算对她不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表现出来, 于氏大喜之下倒没听出来江氏的那点儿不满。留了三人用过午膳,才不舍的送她们出门。 “晚晚,陪我走走吧。”回了连家,刚进门江氏就打发了连皎皎去玩儿,丫鬟们都有眼色的退下,秋晚晴给春月使了个眼色。春月会意的缓了脚步,远远的跟着。 江氏见状皱了下眉头,也不知该说这个儿媳妇聪明,还是该气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想了想,也只叹口气。真真切切感觉到门第差距的压力,这已经不是娶个大户人家的姑娘,说是娶个公主回来也不为过。 甚至说得难听些,若是娶了个不受宠的公主。她这个做婆母的还能摆几分长辈的姿态,可安庆候府,明面上落魄得爵位能不能传到秋意恒那儿都是两说,暗地里交好的贵人却不知凡几,若是没明白这一茬尚且好受,一旦知道了。就不免心生顾忌,只怕什么时候说错话。惹得她嫉恨了,却连灾祸是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恰如秋晚晴所想。当朝公主蹬了三位驸马,瞧得人都麻木了,便是她再蹬上两位,也激不起什么浪花,而世间最不缺离经叛道之人,加之本朝不禁和离,更何况谋划得好些,寡妇改嫁难度更小。安庆候夫人可不是个迂腐之人。 江氏不是傻子,瞧得出来秋晚晴有意无意表露出来的富贵,也正因为不傻,她才能感觉到压力。担心惹来灾祸,要是个脑子一根筋,只管端着婆母架子,反倒没那么多顾虑。 “母亲有心事?”秋晚晴识趣的先开口,她寻思着江氏难得有空闲同自己闲步,应当是为着江雪莹的事,也能猜到她要说什么,无论江氏对江家人是什么想法,但对江雪莹确实是当亲闺女对待,也就比连皎皎差上那么点儿罢了。 因此江氏是不会乐意让江雪莹给人做妾的。 果然话音未落,江氏便停下来瞧着她,秋晚晴只笑,坦然面对着她的目光,上辈子她为情所困,才会惧于江氏的目光,如今别无所求,自然没什么好怕的,便是她看透了这副身子里住着个残破的灵魂,又有哪个道人敢对她施那驱鬼之法? 第085章你说人品 “晚晚你,”江氏开口,却没说下去,反倒露出几分难色,秋晚晴歪了下脑袋,大约明白她在为难什么。于是替她说了出来。 “母亲是想说雪芝表妹吗?” “你……”江氏错愕,看着秋晚晴说不出话来。尽管早明白她必然是知道江雪芝的存在,三年前也不知是谁放出去的风声,但江氏没想到秋晚晴会这样直白的说出来。 “我知道啊,不只是夫君的事。江家的事我也知道的,但不管怎么说雪芝表妹对小姑都有救命之恩,我还不至于为难雪莹表妹。”秋晚晴坦然的笑道,如果江雪莹不来招惹她,她自然不会为难她,甚至可以真心实意的给她挑个好人家,但如果被欺上门来,那就怨不得她了。 江氏蓦然松了口气:“晚晚你明白就好,雪莹她,给她挑个人家定下也好,就别请那些太富贵的人家。” 秋晚晴眨了下眼,满是不解:“为何?”世人不都希望女子高嫁?毕竟能得一笔不菲的聘金。还能攀个姻亲,江氏这话,可问过于氏的意见? “雪莹她性子简单,受不来那些大户人家的门道。”江氏叹口气,“谁不希望姑娘家能嫁个衣食无忧的人家,可日子并不是衣食无忧就能过下去的。相反越是不必操心那黄白二物,旁的矛盾才越难以调和。” 秋晚晴诧异,江氏从没有同她说过这样的话,仿佛她也曾经历过一般,不过这话也就听听罢了,无论江氏是否经历过。都与她无关。 “但也不能太差吧,不然舅娘哪儿可不好说话。”秋晚晴搬出于氏,其实不必江氏开口,她也不会请那些顶顶富贵的人家。不是请不来,但一来人家院里什么样的丫头没有,哪看得上江雪莹,便是看上了,顶天也只是做个妾,届时江家不愿意。反倒招惹一身腥。 二来就是江雪莹见识了更大的富贵,万一变了心思去纠缠别人。她的算盘落空不说,还得罪人。虽然这个可能很小,却也不得不防,毕竟上辈子江雪莹就打过钟瑜之的主意,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她只是想让江雪莹知道,江氏和于氏已经拿定主意要把她嫁出去了,她再不努力点儿,别说抢了正妻的位置去,便是做妾也没她的位置了。 从一开始。她对连皎皎,对江氏,对江雪莹,对她们所有人的友好。都只是为了让江雪莹认识到这一点,再不放手搏一搏,就没机会了。 当然,最好的机会在连承翳那儿,而不是扳倒她。 江氏叹口气:“只要人品好,家世便将就着些吧。”想来江大哥和江大嫂不会介意。 秋晚晴却是给人品二字惊得差点儿笑出声来,好歹是忍住了,一本正经的应下:“母亲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人品?他连承翳人品就不好吗?可结果却是她枉死,成全了他知恩图报情深义重的好名声。 在秋晚晴看来,世人口中里的人品,大多是牺牲了旁人得来的,比较起来,她更喜欢护短的人,像她哥哥,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断不会因为她这个妹妹,就默认了连皎皎的献殷勤,伤害到她嫂嫂,虽然这会伤害到她,可那本也是连皎皎的错。 第086章就属你最多嘴 越想,秋晚晴便越觉得可笑,又同江氏说了阵话,待一分开就忍不住笑来了,要说这么些年来连承翳当真不懂江雪莹的心思,她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只是这种事挑明了大家脸上都无光,索性就装作一无所觉罢了。 只是有些事大家可以心照不宣。有些事却是不可以的,如果不说出口,谁又知道对方想的当真就和自己一样呢? 你想着只要没露出同意的意思,过些日子她就放弃了。她却想着只要你还没拒绝,那就还可以再努力努力。 为什么都要等别人做出选择? 秋晚晴不懂,时至今日她依旧不懂,为什么当初她没有勇气向连承翳问上一句他是否当真愿意,后来也没有勇气问上一句他可是当真放下了,要说是害怕听到不喜欢的答案,仔细想来仿佛也不至于害怕到全然不敢开口,仿佛她就是不想开口,想着等他选择,仿佛那样的选择就能证明他对她情意。 可实际上那什么也证明不了,只会耗尽她的心力,浪费她的人生。如今重来,她才真正懂得,原来娘亲与爹爹那般,未尝不是种圆满,虽然娘亲总被爹爹气得脑瓜疼。 回到主院里,秋晚晴梳洗过后便遣了春月。随手去了本游记坐到梅树下,她想着自己也许应该为往后想想,往后,离开连家,再也见不到连承翳,她该做什么? 总待在侯府。好像有些无聊,况且时日久了,嫂嫂瞧着她只怕也会心烦得很,不过天南地北这么大。去哪里可得好生想想。 秋晚晴拿着游记仔细考虑,不知不觉就将书房里的游记都看完了,尤觉得不过瘾,又从头看了遍,裁了宣纸来仔细抄录,瞧着倒和出嫁前别无二致。只不过那时候是看商经,如今看游记罢了。 春月和冬雪都松了口气。也没深思秋晚晴为何会喜欢上看游记,左右夫人说商之道。在于物物相易,每到一处先要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和特产,以及这些特产能转手卖到何处去,游记中记载的,不是风景车马行道,就是这些,总之对经商大有好处。 再说小姐从小背着商经玩儿,看也看腻了。是该换个瞧瞧。 不过相比较起来,连承翳的心情就要糟糕得多,连带着神情也紧绷了些,直叫几个丫鬟心惊胆战。春月更忍不住提醒了秋晚晴两句,姑爷还在呢,这样冷落着怎么能成?尤其是难得姑爷得空。 “就你多嘴!”秋晚晴白了她眼,扔下笔命她把纸张都收捡好,回头订成册子,她要留着翻阅。 春月忙应下,眼瞅着连承翳跟着秋晚晴出去,她才松口气,低头专心理着纸张,把它们晾干了叠起来放好。 今天是连承翳休沐,但秋晚晴近几日除了给旧友们下帖子,邀她们中秋后去花月别院赏花玩儿,再去陪江氏坐上阵说说话,就是翻着那些游记,如果不是每晚会看见连承翳,只怕连他这个人,她都想不起来,哪还记得他是哪天可以不用去兵部抄那些书。 第087章你就不能出去 以至于一早看见连承翳,秋晚晴很有些不习惯,就像上辈子突然晨起时发现自己屋里多了个人,只不过那时更多的是欣喜,如今更多的是不耐烦,这人天天抄书那么辛苦。难得能有一天歇着,就不知道出门去寻他那些同僚喝个酒论个诗? 忘了兵部那些人大多学识不怎么样。论诗有些欺负人,但喝个酒也行啊,他又不缺那几个酒钱,给连皎皎买那些小玩意儿时。他掏银子不是掏得挺利索的。 被连承翳跟着,秋晚晴越加不耐烦:“连大人既然得空,不如约两个同僚去酒楼坐坐?”多熟络熟络,也省得他在兵部少有人待见。 连承翳被无视了小半日,听到这话心底着实憋得慌,别人家的夫人恨不得夫君得空便在家,偏她恨不得他死外头,再也别回来。 连承翳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死在外头,秋晚晴绝对会收拾家当回娘家,最多为了侯府的颜面,派人去找找他的尸体。 “晚晚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除了岳父,还有谁愿意应邀?”连承翳无奈说道,秋晚晴斜他眼,心说这话她真信了才是蠢到无药可救。 不过这诸多事情重新经历一回,总会叫人生出些不一样的感受来,秋晚晴如今倒不觉得连承翳骗自己有多不应该。说到底她就是个幌子,与她说清楚了,如何还能骗过外头那些人。 但没人会愿意被骗,秋晚晴踢了脚路边的翠得发黑的草,把心底的烦躁踢走了些:“连大人既然得空,冬雪。去请朱嬷嬷来一趟。” 连皎皎是个不爱吃苦受闷的性子,话头提了也就提了,没人提醒着,她早把这事给忘了。倒是那些能得眼前好处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江氏倒不知是什么心思,连日来也没提这茬,秋晚晴的确是忘了,但现在看见连承翳,心烦之余不免想起来还有事儿没办。索性退给连承翳去,横竖是给他妹子请嬷嬷。他自个儿瞧着,往后好赖也别赖到她头上来。 省得就在她眼前出没。烦人得很。 连承翳知道她又是在变着法赶自己走了,但给连皎皎请嬷嬷这事,他确实得盯着去,不能弄走一个锦雀,又进来个爱嘴碎挑唆的,之余规矩什么的,自个儿妹妹是什么性子,连承翳也没报多大希望了。往后能顺顺当当不被人哄得走偏了路就已经很好。 连皎皎如果知道自己在连承翳心目中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一定会哭得很伤心。 “晚晚你不去瞧着?”知道她不想去,连承翳还是提了提,他不是看不出来。这几日来秋晚晴看那些游记时流露出来的渴望,她想离开这里,甚至是离开京城,离开她长大的地方。 但这些事他不能说破,他太清楚她的性子,他敢提,她就敢说,只是上辈子说得要隐晦得多。 秋晚晴是真不想去,但哪有什么由得人想不想去做的事,她笑了下:“连大人先去吧,我去换身衣裳。” 见客嘛,总是要不一样些。 第088章神韵 朱嬷嬷是临着晌午才到的,冬雪先去她赁的院子扑了个空,又去教坊司才见着人,把人请了过来。 上辈子秋晚晴没见过这位,毕竟当着婆母的面说小姑该学学规矩,很显得她嫌弃连家没规矩。这话她是断不会提的,等连承翳想起来这一茬的时候。连皎皎已经算是恶名远扬,没几个嬷嬷愿意来自讨苦吃。 不过现在见着,秋晚晴才发现,朱嬷嬷的面相比庭芳姑姑的小册子上要和善几分。微微发福的身子,凑在一块显得很是有福气,让人瞧着就舒心。 按说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被放出宫来的,不过既然放出来了,秋晚晴也不想去过问其中的缘由,横竖再过不久,陛下就要变成先帝了,届时宫里头必然会有一轮清算,那些真真假假秘密也会被尽数埋葬,赖不着外头来。 “朱嬷嬷坐吧。”秋晚晴笑道,“上回去教坊司,没见着嬷嬷。原说改日再去,哪知道一时竟没忙开,脱不得身去。” 秋晚晴没见过朱嬷嬷,或者说是对她没印象,朱嬷嬷却是见过秋晚晴的,三等侯府。在宫里头属末流,但架不住安庆候府钱多,林氏又看得透彻,一到国库要用钱的时候,总能在关键时候掏出来些,迫得其他人不得不跟着掏钱。 所以别看安庆候爷是个废物。在陛下那儿,安庆候府却是挂着名了的,尽管很多人都看林氏不顺眼,觉得她得了便宜还卖乖。但就是没人敢动她。 因此每回在宫里见着秋晚晴,朱嬷嬷都会都留心些,一是主子吩咐不能让她在宫里出事,二就是她也好奇,林氏精明似鬼,仿佛事事能比人先知。能养出个什么样的女儿来? 但让朱嬷嬷失望的是,秋晚晴和那些官家姑娘并没有多大的区别。除了衣裳饰物更为华丽,也瞧不出来别的。倒是秋意恒颇为出彩。 也不知是都把心思放在养育儿子身上去了还是怎么,不过他们安庆候府的男主人不顶事,可不都压在女主人身上了,分不出心来仿佛也是人之常情。 可隔了这么些日子再见,秋晚晴在朱嬷嬷眼里仿佛变了个人,虽然还是那般端坐在上头,瞧着却有几分侯夫人林氏的影子,叫朱嬷嬷一时间错愣。倒不是往时秋晚晴不像她娘林氏,而是先前的秋晚晴更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衣裳,学得似模似样的,但终究缺了点儿神韵。如今却连那丝神韵也补全了。 但这几月来没听说安庆候府发生过什么大事,怎么会变化如此大?朱嬷嬷着实疑惑,落座后便听秋晚晴道:“想来这几日嬷嬷在教坊司已经有所听闻,不过人与人的缘法不尽相同,嬷嬷肯来,便忘了先前的听闻吧。” 朱嬷嬷没想到秋晚晴会说出这番话,一时间没悟透她究竟要自己忘记什么,只得笑道:“连大人和少夫人放心,奴婢在宫里三十多年,懂得规矩。” “知道就好。”秋晚晴点头,没有深究她说的究竟是哪个规矩,是那本厚重得能砸死人的宫规,还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规矩。 第089章沾上他会倒大霉 虽然说是让连承翳来把关的,但从头到尾连承翳都没开口,由得秋晚晴问话,对此秋晚晴也不意外,他就是这么个性子,未有定论前喜欢听旁人说。若不然她也不会来做这个面子活儿。 问完话已经是晌午,秋晚晴便留朱嬷嬷用午膳。顺便去见过江氏和连皎皎,在连承翳都首肯下,就算把事情定下了,江氏指了两个人去帮朱嬷嬷收拾东西。好搬过来。 连皎皎也颇为高兴,因为连承翳说她往后的功课可以减半,把深受其累的小姑娘兴奋得只差没有跑出去满天下宣告。 秋晚晴看着只觉得好笑,等过几日这丫头知道学规矩有多累,就会恨连承翳为什么没有给她全免了,当然也会恨她多事请了个嬷嬷回来管教她。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成功绊住连皎皎,能少听见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秋晚晴的心情非常好,下晌时还让春月把她珍藏的珍珠红拿出来,小酌了两杯。 秋晚晴的酒量虽然不是一杯倒,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往时林氏不禁她饮酒,但也会让人看紧她,唯恐她贪杯伤了身子,不过如今林氏管不到她,陪嫁的嬷嬷又因为她不喜,向来少出现在她面前。春月她们几个看她高兴,寻思着她多日来都闷闷不乐,便也由着她,因此等连承翳回来时,就看见歪在软榻下的妻子。 她穿着身柳红二色的秋衫,梳着简洁的单螺髻。是时下新婚妇人偏爱的打扮,不过因为醉酒,头上的云母簪子已经被她蹭歪了,连承翳皱眉。走过去才看见她解开了圆领上的珠扣,露出一截艳红的凸起。 “喝这么多,还歪在这儿?”连承翳眉头越紧,挪开眼却撞见那双半醉半醒迷蒙的杏眼,她望着他,红艳艳的脸上透出来几分思索。像是不认得他了。 连承翳如今倒希望她不认得自己了,这样她必然也不会记得那些事。至少不会这般的躲着他。 “这儿风大,进屋里去吧。”秋晚晴没有醉死。听得懂话,连承翳低声提醒道,其实他再晚回来一会儿,春月就把她劝进去了,只是他伸手扶她起来,秋晚晴却皱着眉头推开了,嘟囔着不要人扶,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走进里屋。倒床上就抱着被子缩成一团。 这丫头,醉酒了还这么固执。连承翳无奈苦笑,没一会儿就听她说冷,忙扯过被子给她盖上。但没一会儿又踢着被子嘟囔着热,来来去去折腾几回,连承翳终于是明白,她就是在等人给她说好话哄她。 “晚晚,乖乖睡觉,等睡醒了我买糖葫芦给你吃。”制住那又想推开被子的手,连承翳在秋晚晴耳边低声说道,说完果然见她安生了,一时间错愣,面上说不出悲喜。 她其实不爱吃那东西,但每次她闹脾气,他拿这个哄她,准能哄好。 秋晚晴确实有点儿分辨不清眼前的连承翳,喝多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许多事都串不成线,也不知脑子里来来去去那么多个连承翳,他究竟是哪一个,只下意识的不想让他碰自己,无论是哪一个,沾上了都会倒霉,会倒大霉。 第090章最后一次见他 秋晚晴有些气,气脑子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个他,绕得她头都晕了,连路也看不清,好容易沾着床,蹭着鸳鸯枕里的清香。脑子里终于安生了,却瞧见还有个连承翳在眼前。她瘪嘴,方才那么欺负她,但是方才……方才…… 已经回想不起方才发生了什么,但生气就是生气。秋晚晴凭着最后一点意识折腾着连承翳,在得到承诺后终于安生下来,原来他还记得。 京城里九月天已凉,秋晚晴坐在廊庑下指挥丫鬟们收拾行装,她的夫君不日将要去江南,这一趟若是妥当,六部之首的位置便非他莫属了,但她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一是夫妻多年,极少这样久居两地,二则是…… “夫人放心,奴婢会让长景多劝着些姑爷的。外头那些人,当真沾染了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心思来,姑爷他最舍不得夫人劳心,定会听劝的。”多年来,冬雪终于生出颗玲珑心,懂得她的忧虑。秋晚晴笑了笑,有些勉强,外头那些人不行,里头这些人便成吗? “你少在长景面前说这些。”秋晚晴低声说道,冬雪将要辩解,就见连承翳从外头回来。穿着身鲜红的官袍,手上却拿了根小孩子才喜欢的糖葫芦,冬雪会意的给旁边的丫鬟使了眼色。 “怎么又买这东西?”秋晚晴瘪嘴,看着不喜。手上却没反对,接过来尝了口,却不是意料之中的酸甜,而是满嘴的苦涩。 怎么会是苦的?秋晚晴吃惊,抬头看连承翳,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下一瞬她猛然从梦里挣脱出来,睁开眼是天青色的帐子。帐子旁是福禄报喜的刻纹,是她的屋子。 听说昨天夜里又下了雨。但屋外看不出来丝毫下过雨的痕迹,秋晚晴觉得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睡得那么沉,听不到下雨也就罢了,怎么还会睡那么久? 但任她怎么回想,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不对,难道是连承翳趁她睡着了给她下了东西?秋晚晴皱眉,心不在焉的拨着香炉里的香。她酒醒后是记得自己醉酒时干过什么的,可就踢几回被子……难道他连大人因这事烦她?所以给她下了点儿迷药? 他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况且她又没求着他照顾。 更让秋晚晴难受的是那个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时候,也许因为那是最后一次见到连承翳。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梦里唯一正确的,大约只有那串苦涩得让她落泪的糖葫芦,长景没能劝住连承翳,外头的人再麻烦难处置也抵不过那张脸,他……其实他也不记得她。 上辈子就明白的事,如今想来还是有些难受,秋晚晴叹口气,旋即安慰自己,人生大抵如此,兜兜转转寻着旁人弃之如敝履的东西,她难受的也只是自己那颗心。 秋晚晴没能想起来自己最后是怎么安生睡觉的,她记得自己醉酒做了什么,却记不住旁人,所幸她艾艾的难受了阵,春雪就拿了帖子进来,说快中秋了,安庆侯府下帖子请她和姑爷回去坐坐。 第091章她才不掺和 “这不还有小半个月嘛,娘亲这么急做什么?”秋晚晴撅嘴不满,弯起来的眉眼却不动声色的出卖了她,她也想回去,只是嫁了人就比不得在娘家做姑娘时自在,便是江氏那里。如果不是她有意无意透露出些消息,也得不到现在的自在。 江氏眼底的忌惮。秋晚晴瞧着得清楚,有时候她甚至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上辈子早些袒露,江氏还会不会那般逼她给连承翳纳妾。但想到后头又觉得无趣,江氏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个流着连承翳血脉的孩子,至于孩子的生身母亲是谁,并不重要。 她高不可攀,她便去母留子;她软弱可欺,她便广纳妾室,盼着儿孙满堂,总归不能让他连家绝后了。 其实,也不能说江氏错了,做母亲的想要个孙子,从来都不是错,只是她不喜欢江氏的作为。 因此这么困难的事儿还是交给旁人去做吧。她就不掺和了。秋晚晴忍不住笑,春月见她一扫方才的郁闷,便也笑道:“夫人这不是想小姐了,早早的就让人下了帖子来,省得小姐你被别家请走了。” 中秋是大节,各地官署会放一日假。以让家人团聚,宫里头还会设宴,当然以连承翳现在的官位,还没资格收到帖子,而寻常人家里,除了相互送礼道声同乐。便是相熟的姐妹会早早相约同游,出嫁的女儿也会领着姑爷回去坐坐。 虽然前边连承翳提起,秋晚晴不愿意回安庆侯府,但说到底哪会真不想回去。她只是听不得连承翳提起这话罢了。 是以现在秋晚晴只斜了春月眼:“叫少夫人。”说完又叹气,“今年我不能去宫里头,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里笑话我呢。” 出嫁从夫,连承翳拿不到帖子,她自然也不能去的,不然顶着安庆侯府嫡长女的名义去。打了连家的脸不说,还白白给人看笑话。 春月瞧出来她没把旁人的笑话放在心上。有些惊讶她的豁达,但仔细想来似乎也没有那里不对。面上还是笑道:“少夫人,咱们少爷能从平县的困境里走出来,本事大着呢,回头叫她们瞧瞧,什么叫厚积薄发。” 秋晚晴白了她:“就你多嘴!”说罢不免暗叹,若不是知道连承翳本事大着,她又何必在这儿受委屈,让人弄死他直接回娘家不更方便些。 春月吐了吐舌头。低头磨着铜钵里的香料,心下已经惦记起回安庆侯府那日,穿什么样的衣裳才好,她们到连家来。还没做过衣裳,幸而安庆侯府四季发的衣裳够多,又因她们是陪嫁,做秋衫的时候给多添了两身。 “马上就中秋了,表妹那儿可有什么动静?”秋晚晴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春月摇头:“江家那边不准她出门,还能闹出什么动静来?不过奴婢瞧着江夫人身边那位嬷嬷近来总往咱们这边来,好像是在打听少夫人你请了哪些人家的姑娘?” 说到后头春月很是不满,她家小姐是看在姑爷的面上才答应帮忙的,她们倒好,谢字没说两个,背地里的小动作倒不少,活像是她们要坑害江雪莹。 秋晚晴不意外江家的小动作,上辈子能给她找出那么多麻烦事,这辈子没道理能消停了,毕竟在某些人眼里,连承翳能有今天,全靠他们江家当初接济,自然连承翳的一切都该是他们的,她这个连少夫人更是占了他们江家的位置,该给他们江家做牛做马才是。 让她觉得难办的是,江雪莹出不得门,后头可怎么办? 第092章人多艰难 自那日秋晚晴来探过病,窥知到秋晚晴的抑郁,江雪莹仿佛出了口恶气,病也跟着好了个七七八八,又喝了两贴药固本培元,终于被于氏允许出门。却只能出自己闺阁,大门就想都别想。 江雪莹不敢违抗自己母亲。只得托二哥江平洲去打听连家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但那头还没有结果,她就被于氏叫去做衣裳。 江家在地方上还是算富裕的,不然也不能到京城就买到座像样的宅子。虽说小了点儿,但各处的花销也多起来,单说四季的衣裳,在地方上,下人们大多穿粗棉布,也就管事管家这样的能穿上细棉布,可京城里下人穿的都是细棉,穿绸的也不见少。 江家做着生意,虽不敢给下头的人发太好的衣裳,但也是脸面,不得不提一提,单这一项每季就多支出百十两银子。 江雪莹没少听见于氏埋怨京城里费钱。她也觉得费钱,但京城里好吃好玩的也比别处多,当然这话她不敢在于氏面前说,不然于氏又得提她那个姐姐,不过江雪莹也清楚,因为用钱的地方多了。她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做新衣裳了。 因此听到要做新衣裳,江雪莹欣喜之余又很是困惑。 “娘亲,上月里不是刚做过衣裳吗?怎么又要做?”量了身选好花样,江雪莹才问出心里的疑惑,自从来了京城,她娘可就再没这么大方过。 “当然是有好事。”于氏笑道。“中秋后你表嫂设宴赏花,请你一块去呢。” 于氏没把话往深里说,江雪莹却觉出不妙来:“我不去!” “好好的怎么不去?”于氏给吓了一跳,瞧江雪莹的眼神很有些恨铁不成钢。“有你表嫂引荐,谁还敢看轻你,你忘了先前那些官家小姐了?” “说了不去!”江雪莹最恨于氏这样的眼神,偏偏于氏旧事重提,想激她的好胜之心,却哪里知道在江雪莹心里。秋晚晴正是准备像先前那些官家小姐一般欺负她,比她们更狠的欺负她! 在连承翳到京城前。确实有几家的姑娘同江雪莹交好,相处得颇为融洽。没有半点儿排斥她是外乡人,但随着连承翳官位在朝堂上落定,那几个姑娘便先后翻脸,羞辱她不说,更叫丫鬟弄坏她的衣裳,江雪莹不是没有跟于氏哭过,不是没想过找连承翳,可当初拦着她不让她说的是于氏。现在拿这事出来说话的也是她! 那种感觉就像伤口被人轻轻擦着药,在你以为伤会好起来的时候,那人却狠狠的戳进伤里,将伤口撕裂得更大。也更痛! 江雪莹哭着跑出去,于氏这厢也气得青筋直跳,这丫头就不能让她省省心! “叫下头盯好了,别叫她又偷跑出去。”于氏不忘吩咐人,这丫头偷溜出去也不是头一回,在老家的时候也就由着她了,如今在京城可不能再让她胡闹,上回那事还没跟她算账,这丫头倒先跟她闹起脾气来。 但气归气,气完了又不放心,到底是自己闺女,于氏不免寻上去安慰几分。 他们一家原是没打算来京城的,但恰逢老三江平潮去年过了府试,连承翳又被调回京城,索性一家子就合计搬到京城来,来了才知道京城的生意不好做,连承翳得罪的人太多,他们没被迁怒已经算是万幸,哪还能想着赚钱,于氏请秋晚晴帮忙,除了当真是想解决江雪莹的终身大事,也是想着能不能借点儿势。 虽说安庆侯府在朝中没份量,可也比他们这样的百姓强。 第093章要去你自己去 秋晚晴不知道于氏盘得一手好算珠,便是知道也懒得搭理她,只让春月大略透露出几个应下了要去花月别院的姑娘的家世,算不得大富大贵,但也比两家平日能接触到的人家强上几分,之后就没管这事。事情走到这一步,剩下该操心的是江雪莹。不是她。 秋晚晴忙着准备过几日回穿的衣裳,她不大希望爹娘知道自己的心思,也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过得不好,虽然他们已经表露出来过这方面的担忧。况且这样到最后,爹娘才会更相信她。 尽管知道爹娘是偏心自己的,她还是不能确信届时爹娘就会帮自己,总要多压些筹码在手里,心里才安生。 春月和冬雪瞧她口是心非,都道上回拒绝连承翳怕是因为气没消,不过现在气消了,应该会好起来吧? 夜里照例被赶出来的两人相视一笑,没有了先前的担忧,实际上秋晚晴也没有再固执的睡到外头的小床上去,一是自欺欺人的委屈自己,到头来连承翳并不吃亏。二则是天渐渐冷起来,小床上不够暖和,她重生回来便有些怕冷,三嘛,就是她开始明白囿于方寸的意思。 上辈子她囿于情爱,以至于死后都不得解脱。这辈子若再囿于此,来日便是寿终正寝,怕也是解脱不得。 当然,世间绝大部分事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只是开头这一小步,秋晚晴就纠结了好几天才下定决心的。 而连承翳。从一开始他就猜着秋晚晴愿意回来是因为外头的小床上不够暖和,她比他预料中的更怕冷。 又怕黑又怕冷的毛病,是何时沾染上的?连承翳始终想不明白,两人成亲前。安庆侯府有查过他的过往,他自然也留心过她,更遑论后来两人夫妻多年,深知她没有这些毛病。 “中秋过了不久就是重阳,去归元宫上香如何?”丫鬟们都下去了,秋晚晴还在灯下翻她的游记。浑似没他这个人一样,连承翳忍不住开口道。 秋晚晴摇头:“不去。要去你自己去。”一个破道观,上香要是有用。她何至于半生求而不得,再说跟连承翳一块去,看着就觉得累,她还不如在家睡觉。 果然被拒绝,连承翳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心底连点儿挣扎不甘都没有,只收了她的书:“早些睡吧,这么看伤眼睛。” 秋晚晴没跟他抢。起身去擦了手就上床睡了,不是没抢过,反正抢不到,最后还被他占便宜。虽然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她可不像那么尴尬的事再发生,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概率,也不行! 连承翳暗了下眼,她看起来没有刚重生回来时那么尖锐,同他说话总带着几分刻意的刻薄,甚至变得比较听他的话,但连承翳清楚,她不是乐意听自己的话,而是懒得跟自己说话,只要不触及到她的底线,她就懒得费口舌争辩。 连承翳知道两人的关系又陷入瓶颈了,准确的说是晚晚根本就不想有什么更进一步,是他在生硬的拽着她走,但上回借着几分酒意同晚晚说了些话,这回难道还用同样的招数?只怕不那么管用。 果然最难的还是在晚晚这儿。 第094章所谓喜事 秋晚晴是在中秋前四天回安庆侯府的,只带了冬雪和江氏早前就准备好的礼物,把盘算了好几天的春月郁闷得不轻,小姐两回都不带她。 因这回只有秋晚晴,早早收到消息在门口候着的嬷嬷忙把她请到后院去。 “娘亲瞧起来面色红润,这是遇着喜事了?”一进门。秋晚晴便瞧见林氏那压不下去的眉梢,奇怪的问道。她可从没见过娘亲高兴得无法自持。 说完屋里的丫鬟纷纷掩唇笑了,林氏也少有的没有发怒责怪,可见是心情真的好,直叫秋晚晴惊讶。 “都下去吧。”林氏笑道。拉着秋晚晴到里头去说话,“晚晚你再晚些时候回来,我可就要吩咐人去连家请你了,还真有件喜事。” 秋晚晴惊讶:“哥哥和景宜君主的婚事谈妥了?”如今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一着了,长平公主确实有意结亲,只不过婚期一直没谈妥当,连带着问礼等流程也受阻。 林氏却摇头,压低声音道:“你哥哥他,昨儿在雾风阁见到太子殿下了。” “太……”秋晚晴这下惊住了,险些叫出声来,慌忙咬唇压低声音,“太子殿下他不是轻易不出东宫的吗?怎么会那么凑巧在雾风阁?哥哥他怎么会去雾风阁!” 雾风阁是座清雅茶楼。由来只接待世勋官宦子弟,行的是清雅之事,背地里是谁在做主,现下还没有人查出来,但秋晚晴多活几年,却是知道的。便是眼下他们这位太子殿下。 秋晚晴不是没想过暗示秋意恒去雾风阁碰碰运气,但秋意恒极少去茶楼与人闲谈,突然频繁出入遭人怀疑不说,太子殿下也不是常去雾风阁,据她所知一年里头就那么三五回,能不能凑巧遇上也是个问题。再则她也无法确定自己哥哥眼下的学识,能不能入太子殿下的眼,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等到明年。 “昨儿你哥下学遇着了承翳,说一道去喝酒。承翳那小子却是不肯,说上回喝多了,惹得你生气,要去喝茶,你哥便说去雾风阁,这不就遇着了。”林氏笑道。看见秋晚晴明显被噎住的神情,不禁失笑。“晚晚,这人的运道。有时真不好说?” 秋晚晴好容易才把那口气咽下去,皱眉:“昨晚夫君他没有晚归呀?”而且他也没提这事?没道理两人一道去了雾风阁,太子殿下只召见哥哥,他也不等等哥哥? “你这丫头,承翳早些回去还不好?哪像你爹,成日就知道在外头游手好闲。”林氏没好气的白了秋晚晴眼,末了又叹口气,“晚晚。承翳是没同你说这事吧。” 若是说了,她方才就不会那么问了。 秋晚晴瘪嘴没说话,一副生闷气的模样,林氏好笑的拍拍她的手:“傻孩子。这事你叫他怎么同你说,难不成说今儿我没去喝酒,去喝茶了,喝茶还遇着了太子殿下,可太子殿下没留我说话,我就先回来了,你哥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你啊,晚些时候再问问他,他自然就同你说了,别总想着他什么都给你说,你得开口去问。” 连承翳那性子,哪里是能放下身段来哄小儿女开心的人,遇着太子殿下这样的事,多少算得上是秘密,晚晚不问,他能主动提及才是怪事。 第095章就是不喜欢他们 秋晚晴却被林氏的话不轻不重的扎了下,不算疼,却怎么也平息不下去,她下意思缩了缩眼角:“娘亲你怎么帮着他说话?明明我才是你的女儿。” “又胡说了,我哪里是帮着承翳,分明是在帮你。”林氏瞧着女儿不满的模样。戳了下她额头,“当初定亲的时候我便同你说了。承翳那个性子,你就别指望他能像你爹那样放得下脸面来哄你,凡事得你自己多动动脑子,少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么快又怨起我来了?” 秋晚晴瘪嘴:“好嘛好嘛,下回人家多动动脑子,不叫娘亲费心。” “还不叫我费心呢?”林氏白她眼,推开想往自己怀里挤的丫头,“跟娘说实话,你和承翳到底怎么了?可别说没什么,娘是过来人,瞧得出来。” “本来就没什么嘛!”秋晚晴嘴硬想否认,但对上林氏的眼,又心虚的低下头,手指下意识抠着裙带上的花儿,“也。也没什么,就是那个江家,瞧着就不舒服。” “只是因为江家?”林氏却是不信,她一手教出来的女儿,气量不至于小到容不下江家。 “当然,”秋晚晴很想说是。开口又丧气,“不只是因为江家,还有连皎皎,她总和江家那姑娘混在一块,说我的坏话!” 林氏这才明白秋晚晴跟连承翳气什么,无奈笑了笑:“晚晚你啊。从小就想得多,小姑娘们爱玩,你便让她们好好玩儿呗,你这个做嫂嫂的还怕了两个小丫头。” 秋晚晴摇头。她自然不怕连皎皎和江雪莹,林氏露出几分欣慰来:“晚晚,你记着,旁人若是敢欺负你,你就拿出侯府嫡长女的气势来,连承翳那小子不能给你撑腰。娘给你。” “知道了。”秋晚晴撅嘴应下,虽然还是不高兴。但眼底的笑意已经证明,她把这话听进去了。至于是放在何处,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林氏好歹放下心来,又叮嘱了秋晚晴番,待听到温姑娘来了,才止住了滑头,忙让人请进来。 秋晚晴惊喜:“温姐姐?娘亲你什么时候请了温姐姐来?” “早几日就下了帖子,就等着你回来。哪知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今儿才回来。”林氏没好气的说道,女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离家,她也想得紧。可这丫头倒好,竟像是没她这个娘,提了几回都不肯回来。 “娘亲,人家这不是回来了嘛。”秋晚晴不依的小声辩解,又想起上辈子,自己满心满意的惦记着连承翳,这离家的头一个中秋只匆忙让人送了份礼回来,着实是大大的不该,“那不如等会儿我叫冬雪领人去把我藏的酒取出来,娘亲瞧瞧可够年头了。” 林氏善饮,酒量奇佳,准确的说,安庆侯府四口人,除了秋晚晴,都酒量奇佳,不说千杯不倒,但要正经喝醉也不容易,如果不是秋晚晴和安庆侯爷颇有几分相似,真要叫人怀疑她是不是安庆侯爷的亲生骨肉。 第096章你浑说了什么 秋晚晴说的酒是她幼时学着邻家贺子埋下的,说是等哥哥有了孩子再挖出来贺他降生,不过后来秋晚晴并没有等到那一天,倒不是景宜郡主不能生,而是一胎生得太多不够分,说等下一胎。但还没等到她就先走了。 如今想来,那酒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倒不如现在就挖出来尝尝。 林氏诧异,忍不住打趣两分:“不是说留给你侄子的,怎么就给我了?” “那是小时候浑说的罢了,娘亲你还记得?”秋晚晴不依。都说童言无忌,这么多年却都还记着,但让秋晚晴窘迫的是,她刚说完,便见岁安姑姑引着个姑娘进来,鹅黄的短衫罩裙,上头玉兔抱月金桂飘香,倒真是要过中秋了,应景儿得很。 “晚晚你小时候又浑说了什么?”这进来的便是温家的大小姐温琼枝,温家历代入禁军为陛下效力,与安庆侯府原是通家之好,不过在老侯爷夫妻相继过身后。这份交情就淡了,只是不禁下头晚辈来往,而温琼枝和秋晚晴幼时还为块茶点在软榻上打过架,如今见着倒先笑话了她才给林氏行礼:“林姨,一听说晚晚回来,我可就过来了。您该要如何赏我?” “赏你两颗大枣子好不好?”秋晚晴不满她笑话自己,抢了话头来直推她,温琼枝忙躲着她,一边不满:“你这丫头,怎的嫁人了还这么大大咧咧的?” “你再过几月不也要嫁人了,怎么还出门来?”秋晚晴哼了声。温琼枝和滇王世子的婚事是宫里头亲自点的,当然这不是陛下的随口之作,而是两家一道进宫去求的旨意,也算是让陛下那诸多赐婚的旨意里。多一桩能看的。 婚期定在明年夏天,温老夫人想留她过完这个年,但京城到滇南遥远,届时只怕河道一开就要走。 对温琼枝的事,大约是因为死前见过,秋晚晴记得很清楚。不像阿蜜那样得想想才能记起来。 林氏瞧着姐妹俩打闹,无奈揉了揉额头。也不叫人来管管,待两人闹得累了。回来找茶吃,才一人敲了下脑袋:“都这么大了,还闹得一头汗。” 秋晚晴瘪嘴不做声,温琼枝却笑了:“林姨你可快别说了,再说晚晚就要哭了。” 秋晚晴:“……”想反驳,但想想又做罢,只低头喝着茶水,不搭理她。 温琼枝这下可稀罕了。拉着林氏低声道:“林姨,晚晚竟然不跟我说话,她怎么了?” 林氏无奈摇头:“喝了茶,和晚晚出去玩儿吧。” 温琼枝哦了声。点头表示明白,喝过茶便拉着秋晚晴到花园里去,想同她打听打听,男女成亲后会是怎么回事。 秋晚晴着实是给温琼枝惊住了,分明上辈子温姐姐没有……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是了,上辈子她和连承翳之间全无感情可言,温姐姐便是再好奇,也不会当着她的面揭她伤疤,而如今…… 她是不是还得感谢连承翳! “什么怎么回事,不就是那样吗?”秋晚晴含糊着应付,见温琼枝满脸疑惑,急忙推她往前走,“温姐姐,等你成亲的时候,宋姨自然会教你,你这么着急打听做什么?难道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跟滇王世子双宿双飞?” 第097章不如炖个锅子吧 温琼枝也就只敢私下里问问,被秋晚晴说破心事,脸上腾的烧了起来,忙打断她:“晚晚你胡说什么?谁,谁想了?” “谁想谁是呆呆?”秋晚晴才不信,温琼枝不知道呆呆是什么。一跺脚哼了声:“是就是!” 呜呜—— 刚说完,路边的树丛里蹿出来只短腿黄狗。围着秋晚晴撒欢的叫唤,秋晚晴吃了惊,急忙按住它:“呆呆,你来侯府了。阿蜜姐姐是不是也回来了?” 阿蜜虽然是侯府的人,但平常并不住在侯府,而是住在城外的庄子里,依侯夫人林氏的意思便是,她吃得多,便该物尽其用,好好干活。 也不知阿蜜是有什么本事,反正秋晚晴听得满头雾水,但庄子里按照她说的法子,种出来的粮食收成确实比别处好,算是弥补了她吃掉的亏空。 温琼枝才知道呆呆是条狗,顿时气得想踹秋晚晴。不妨树丛里又钻出来个人,吓了她一跳。 “呆呆你跑慢点儿,又闻着什么了?是小姐和温姑娘呀,呆呆快回来,你弄脏小姐的衣裳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秋晚晴惦记着的阿蜜。这时节庄子上秋收已经去了大半,没她什么事,正好上回侯夫人派人去请她,她来了就没回去。 只是阿蜜不是个闲得住的性子,每天上晌必定牵着呆呆出来遛一遛,没想到今天才走到半道上。呆呆就挣脱了绳子蹿进树丛里不见了,虽然侯府里不会有危险,但阿蜜还是跟着钻了进去,因为侯府太大了。但阿蜜没想到树丛另一头会是秋晚晴和温琼枝,心下不禁恼了呆呆几分,这条笨狗! 秋晚晴这才注意到呆呆身上拴着绳子,不禁好笑起来:“阿蜜姐姐,你这是在遛呆呆呢?还是呆呆在遛你?”一看就是跑不赢呆呆,才会脱了绳。 阿蜜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捡回绳子:“小姐,连大人晚上来接你吗?不然我炖个狗肉锅子怎么样?这天冷起来。最是合适了。” 一提连承翳,秋晚晴心情就不好了。唯恐她再提,忙摆手:“阿蜜姐姐舍得吃呆呆就吃好了,温姐姐,我们去那边玩儿。” 温琼枝和阿蜜不算熟悉,再则在温琼枝看来,阿蜜只是个下人,尽管有份手艺,颇得主家器重。但也仅止于此了,因此秋晚晴拌了嘴就要走,温琼枝也没拦着,倒是走远了才反应过来:“晚晚。你和连大人之间是不是不大好?” 说完心头大定,难怪晚晚回来,林姨要请她来作陪,当真要请,也该是请景宜郡主这个未来嫂嫂才对,而且方才她问的话虽然羞于启齿了些,但姑娘家之间悄悄议论的不是没有,只是大家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罢了,以晚晚的性子,不正是该给她透露一星半点儿,吊她胃口的时候,却反而顾左言它,还有阿蜜一提连大人,她就要走! 温琼枝自觉猜对了,而实际上她也猜对了,但依旧拿秋晚晴没法,她不愿意说,谁还能掰开她的嘴逼她说不成,那比逼人吃饭更难。 第098章你想干什么 “温姑娘,小姐不说,自然有说的道理,您何必强人所难?” 温琼枝还想追问,冷不防身后响起个声音,吓得她心头乱颤。慌忙回头就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上来的阿蜜,她皱眉:“谁允你跟上来的?” 阿蜜无奈瞅了眼秋晚晴脚下:“不是我要跟上来。”是她拽不住这狗。 分明平日里又懒又馋。可每回一见着秋晚晴,就跟吃了大力果一样,拽也拽不住。 秋晚晴看着裙角多出来的狗爪子,她叹口气:“温姐姐。不怪阿蜜姐姐的,呆呆从小就这样。”说是从小,其实也就一年,打从一开始,呆呆就更喜欢她一些,只要有她在,呆呆必定会围着她转,隔着老远都能嗅出来她的味道,所以她娘才把呆呆送到庄子上去,富贵人家里,姑娘家养只猫啊鸟的逗逗趣是常有的,养狗倒是真没见着。尤其是这么大的狗。 但秋晚晴没想到呆呆一去大半年,如今回来还是跟自己最亲,上回她以为是因为阿蜜不在。 “阿蜜姐姐,把呆呆给我把,回头我叫人给你送回去。”秋晚晴不得不接下遛狗的重任,谁让呆呆趴在她脚边可怜巴巴的望着她。活像是被遗弃了一样。 阿蜜撇嘴,不情愿的把绳子给了秋晚晴,转头骂了声傻狗,看得温琼枝直皱眉:“她……” 秋晚晴摇头:“温姐姐,你知道娘亲她很不容易的,就阿蜜姐姐一个罢了。不妨事的,再说往时胡闹也闹惯了。” 温琼枝对阿蜜不满也不是这一回了,基本上每回见着都要说上两句,秋晚晴每回都不免劝解两句。温琼枝原本已经是习惯了,她甚至能猜到秋晚晴会怎么回答自己,但今次她愣住了,惊异的看向秋晚晴:“晚晚你竟然知道林姨不容易,实在是可喜可贺。”往时晚晚可只会说最后一句。 这话听不出来是夸奖还是讽刺,但秋晚晴还是有一瞬间的不好意思。她低头扯着绳子,小声道:“嫁人了嘛。没有娘亲再在上头为自己遮风挡雨,自然就明白娘亲的辛苦。” 温琼枝愣了下。随即点头:“说得也是,咱们姐妹相熟办个小宴都累得慌,更别提林姨要操心着阖府上下老小的吃喝,还要管外头铺子里的生意,确实很不容易,不过,晚晚,你在连家还不用做这些吧。而且我听说贺涑被你支使到江南去了,你想干什么?” 寻常人家娶了长媳,都会领着人熟悉自己家的交际,逐渐下放权力。但即便如此,秋晚晴才嫁过去几天,连家亲戚再少,江氏能放心全交给她了? 这话莫说温琼枝不信,只怕秋晚晴自己都不信。 “就是让阿兄去江南帮我找点儿东西罢了,过了这时节就不好找了,温姐姐你也不允?”秋晚晴撅嘴,不乐意给温琼枝怀疑。 “我哪能管到你阿兄头上去。”温琼枝知道从她这儿是问不出来什么了,没好气的哼了声,臭丫头嫁了人还是这么嘴硬! 第099章如此嘴硬xin 第100章这是误会吧 安庆侯爷面上一慌,下意识瞄了眼林氏,见她脸色果然沉了几分,暗道不妙,急忙道:“承翳他在另一处,我走得急。没见着他。” “成了,忘了就是忘了。叫云集去知会声,晚些时候过来便是。”林氏随口说道,安庆侯爷忙点头,当真吩咐云集去知会。 温琼枝原是以为秋晚晴和连承翳之间有什么误会之类的。连承翳才会到此时也没出现,去兵部应卯没陪着一道,却也说得过去,但安庆侯爷都回来了,他还没到,便有些不对劲了。 哪知道是安庆侯爷忘记知会连承翳,这便显得她在揭长辈的短了,不免多了几分尴尬。 “我爹他那个性子,温妹妹是知道的,不必在意。”瞧温琼枝有些难堪,秋意恒低声说道。 “我哪里不知道阿叔那个性子。”温琼枝低声叹口气,只是尴尬而已。 秋意恒一愣。随即笑了,起身对秋晚晴道:“方才我在外头遇着阿蜜姑娘,她说呆呆若是玩够了,请妹妹给送回去,一会儿她好做锅子。” 秋晚晴没想到阿蜜还惦记着这事,撅了撅嘴还没发作。林氏就望过来:“你又逗那条狗了?” 呃?秋晚晴心一跳,才想起来林氏不喜欢呆呆,最见不得自己逗呆呆,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路上遇着阿蜜姐姐遛呆呆,说了几句话。娘亲你不信问问温姐姐,温姐姐她瞧见了的。” 温琼枝忙点头:“的确只说了几句话,冬雪已经把呆呆换回去了。” 秋晚晴:“……”温姐姐你少说句吧! 林氏将将转好的脸色,果然又难看起来。秋晚晴垂头叹口气,她是不明白,她小时候给安南伯家的狗崽子追着咬过,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娘亲怎么还记着? 少不了挨顿训,秋晚晴把提起这事的秋意恒记恨上了。冬雪领着人去晴芳阁挖出来的酒一滴也没分给他,不过她自己。在林氏的眼神下,也只敢小心翼翼的尝个味儿。之后就只能眼巴巴的望着别人。 早知道就不提这茬了,回头还不是馋了自己。 秋晚晴暗暗撅嘴,但也不敢提自己上回喝醉过,自从娘亲发现她酒量浅得只有那么点儿,并且练不起来后,就很是严格的限制她饮酒,知道了肯定又要挨训。 但不高兴归不高兴,等用过午膳。秋意恒送已经有些醉意的温琼枝回去,秋晚晴就寻借口去找阿蜜了,她觉得上回阿蜜给的那东西颇为好用,应该再要一点儿来。 阿蜜见到秋晚晴很是高兴。但听到她说要上回那东西,脸色就变得颇为微妙起来:“小姐你还要?” 秋晚晴不解她的意思,但略一寻思,心道总给自己夫君下药,让他早些睡的大约也就自己了,再在旁人看来确实很是不可思议,可她也着实不想面对连承翳,于是点头:“我都亲自来了,还能有假?” 阿蜜的脸色变得更为微妙,甚至有些恍然,她转头去屋里拿了个拇指粗的瓷瓶出来,很是忧心的嘱咐道:“小姐你省着些用,这药很难配的,下回你再要,我都不确定还有没有。” 秋晚晴嗯了声表示知道,小心的把瓷瓶放进荷包里,没发现跟着来的冬雪脸色也有些奇怪,似乎打从一开始,阿蜜就理解错了。 但谁又能想到,新婚夫妻,妻子会因为拒绝圆房而准备把夫君药倒。 第101章不妨掂量掂量 好在这话谁也没有挑明了,同样没出事,误会也便误会了,秋晚晴心满意足,便拉着阿蜜到一旁的树下说起另一件事。 “阿蜜姐姐,徐家那边现在是什么动静?” 她知道连承翳会在哥哥之后成为太子殿下的人。但那只是明面上的,今天林氏说的事。让她确信,连承翳能安然从平县活到京城,背地里运作的人就是太子殿下,也幸好她一开始就没打着弄死连承翳做寡妇的主意。不然东宫里头那些人绝不会放过她。 能值得太子殿下费那么大力气,加上后来种种,连承翳手里肯定掌握着太子殿下十分看重的东西,只不过秋晚晴着实不知道连承翳究竟在帮太子殿下做什么,实际上上辈子这个时候,她眼里的京城还是一片歌舞升平,直到两年后太子登基,她才后知后觉的发觉到其中的凶险,但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也就没有多想。 在这一点上,她和她爹安庆侯像了个十足,过去的事总不愿意花精神去琢磨为什么。如今着实是吃了个大亏。 因此前头想到如何让连承翳分心,秋晚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把徐辞镜去洞华山的事抖露几分出来,洞华山里住着位不算秘密的皇子,之所以不算秘密,是因为他生母葬在那儿。而不是葬进皇陵里,他是自请去洞华山的守灵的。 其中的缘由只怕只有当年身在其中的几个人才了解,反正宫里头放出来的话是这样,但凡知道这位皇子存在的人家,都知道他在洞华山。 秋晚晴原本是不知道的,林氏不爱跟她说这些秘辛。安庆侯又是个万事不过心的主儿,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哪知道这些,她是在徐氏一族尽数被流放后听到些风声。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上回在瑞金楼,果然她一提洞华山,徐辞镜就变了脸色。 其实徐老夫人在洞华山静修二十多年,也不是什么秘密,徐辞镜幼时还在洞华山住过几年。若是想念祖母再去住些时日也无可厚非,可偏偏徐家瞒得紧。简直跟做贼心虚没两样。 不过要戳破徐家的盘算,秋晚晴是不敢找旁人来做。只有阿蜜这样在外头识得的人多,又不爱多嘴问的人才合适,唯一的坏处就是想见她一回不容易,从旁打听到底不如从她这儿知道得清楚。 阿蜜其实也不解为什么秋晚晴会关心起徐家来,但她不爱多问也是真的,当下只大略把徐家的情形说了遍。 “徐大人倒还如常,徐大少爷便有些急了,这几日常去静安坊喝茶。徐姑娘也没少进宫去和纯妃娘娘联络感情,你说这后头会不会跟纯妃娘娘有关系?对了,徐夫人明儿要去归元宫上香,小姐你说如果跟着去。会不会有所收货?”阿蜜有些好奇。 秋晚晴皱眉:“纯妃娘娘那儿咱们可招惹不起,徐姑娘想讨好便由她去吧,归元宫倒是可以盯着些,不过别盯得太紧,叫人发现是我们就不好了。” 虽然她提前知道了些事,但安庆侯府除了钱,旁的实在是底子太薄,不适合在这里头搅混水趁机摸鱼,至多是搅混水好自保。 徐家有这一桩忙着,大约也挪不出手来对付她,至于对付安庆侯府,徐大人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第102章你在影射我 “小姐你就算想,纯妃娘娘那儿我也伸不进去手,倒是归元宫我可以安排一下,待我查出来究竟是谁在中间儿递消息,再叫呆呆给你送消息去。”阿蜜笑盈盈的说道,秋晚晴却突然愣了下。看着阿蜜直皱眉。 “小姐你怎么了?我的计划有什么不好?”阿蜜不解。 秋晚晴摇头:“阿蜜姐姐,不是你的计划。是我突然想到件事,”她皱眉,很是为难的看向阿蜜,抿了抿唇角却还是开了口。“阿蜜姐姐,你说如果一个人本事很大,那她为什么去了个地方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还不简单。”阿蜜笑了,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如果不是那个地方太危险,以那个人的本事也应付不过来,那就是他不愿意被人找到,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高人整日高来高去,都有些臭毛病的,突然哪天不想被人找到了,也是很正常的。” 阿蜜不知道秋晚晴说的是她。随口说着,待瞧见秋晚晴依旧眉头紧锁,不免惊奇:“都不是吗?那这人难道还有什么苦衷不成?小姐你别信那些什么苦衷了,其实就是矫情,指望着旁人来问,问了又不肯说。最气人了。” 秋晚晴看着阿蜜,骤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阿蜜是不是见过上辈子的那个自己,才会这么说。 罢了罢了,以后还是少跟阿蜜姐姐提这种事。秋晚晴暗自下定决心,不然迟早被噎死。 “不过说起来小姐你也挺拧的。连大人那是什么性子,早前咱们都知道的,就是块臭石头,哪及得上姑娘家心思细腻。你不说他才不会主动去想你喜不喜欢,还当你乐意得很呢,你跟他置气做什么,还不是白白气坏了自己,回头说不准他还得无辜的问一句,你在气什么。才会把自己气成这样。”阿蜜笑嘻嘻的说道。 秋晚晴:“……” 看来不用等迟早,她现在就会被噎死。 秋晚晴气呼呼的走了。阿蜜挠了挠头,看着急忙跟上去的冬雪。疑惑不已:“我有说错吗?连大人不就是那个性子?他会跟姑娘家说好话,才是见鬼了。” 秋晚晴揣着口气回到晴芳阁,灌了杯茶也没压下去心底的恼怒,她觉得今天就不该回来,一个个的都来跟她说连承翳,真是阴魂不散! “世子。” 正气着,冬雪在外头叫道,秋晚晴回头。便看见秋意恒进来,她忍不住苦了脸,捂着耳朵小声嘀咕:“哥哥,你也要提他?” 她一副不耐烦听的样子。秋意恒失笑:“好了,晚晚不喜欢听,哥哥不提。” “这还差不多。”秋晚晴瘪嘴垂下手,“温姐姐她可好些了?” 那酒埋得久,着实有些醉人,温琼枝只喝了几杯,后头都有些失态了,反倒是喝得最多的安庆侯夫妻俩什么事也没有。 “到门口就酒醒了,哪像你,一杯就倒了。”秋意恒无奈,如果不是妹妹和爹颇为相像,不然他真要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了,也幸好他们爹年轻时候也是仪表堂堂,不然妹妹这面相,还真难找婆家。 第103章你还提 秋晚晴给取笑得直瘪嘴:“哥哥你也提这茬儿!”一个个的就知道揭她的短。 “那不然说什么,你又不让提连大人?”秋意恒倒是理直气壮,差点儿把秋晚晴气哭出来,直跺脚要揍他:“哥哥你说了不提的!” “好好好,不提他不提他,晚晚别动手。当心一会儿手疼。”秋意恒忙改正错误,给她不轻不重敲了两下才制住她。看她脸上有所缓和,但依旧不打高兴的样子,他无声的叹口气,“晚晚。别闹性子了,连大人敢欺负你,跟哥哥说,哥哥帮你揍他出气。” 秋晚晴听他还提,正生气,听到后头那句,却是给气笑了:“哥,就你那点儿功夫,怕是会被揍吧。” 还真不是她长他人志气,君子六艺,秋意恒确实不差,但跟连承翳比起来。连秋晚晴都能看出来,连承翳在让着他,他俩又不是没比试过。 秋意恒被揭了短,不甘心的薅了把她的脑袋:“臭丫头,我帮你出气,你还笑话我。打不过他我还不知道带人去!” “那哥哥你可得多带些人。”秋晚晴认真的点头,连承翳出门可不只是带着长景,人少了还不够他那几个影子揍。 秋意恒给呛了下,恨恨的瞪了秋晚晴眼,这丫头,方才还一副不愿意听的模样。这会儿取笑起他来,倒是一点儿不留情,哪里是不想听人提起连承翳,分明是不想听人替连承翳说话。 不过连承翳到底是哪里得罪晚晚了。晚晚也不是个这么记仇的性子。 秋意恒着实疑惑,上回连承翳说的话他信了,但今次再见着秋晚晴,他就不得不怀疑连承翳是不是有所隐瞒,或者又在别的上头得罪了晚晚。 但这事他现在也就想想,当着秋晚晴的面问无异于找打。还是得回头问问连承翳,说起来。昨儿就不该答应去雾风阁喝茶,也不知道连承翳是不是上回酒醒后。对他有所防备了。 “不过哥哥,娘亲说你昨天在雾风阁遇着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说了什么?”秋晚期倒也不是真跟秋意恒生气,只是要做做样子,省得他开口真往下说去,再则她对秋意恒遇见太子殿下这事很疑惑,无论秋意恒还是连承翳,都不是爱去喝茶的人。怎么两人说起去雾风阁,就将将遇见了太子殿下? 说到底秋晚晴怀疑的不是秋意恒,而是连承翳,如果这事里没他的影子。她也只能说一声运气使然。 秋意恒没有隐瞒,大略同秋晚晴说了说昨晚的情形,待说到连承翳是何时离开的,他还有些迟疑,瞧了瞧秋晚晴的脸色,才弱了几分语气开口道:“连大人他说回去迟了,晚晚你会生气,便先走了。” 秋晚晴咬牙,这混蛋倒是惯会拿她的颜面去做面子! 秋意恒见她生气归生气,却没有发火,一时间也拿不准连承翳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想了想只得往下说,其实太子殿下问得的话他也有些疑惑,总觉得前后颇有深意,但天南地北风光无限,想从中寻到具体的联系,着实有些难。 第104章长明灯 秋晚晴也觉得意外,秋意恒在京城里算是小有名气,原以为太子殿下召见会问些国策民生之类的,哪知道竟是问秋意恒前几年随着商队远游的见闻。 这有些不大对呀,她记得上辈子太子殿下问的多是国策,后头才点了哥哥去的东宫。如今换了个方向,可还会…… 秋晚晴皱眉。这也是她没有轻举妄动的原因,需知有没有足够的积累,在旁人的眼里很可能是截然相反的模样,眼下的秋意恒虽有学识。却并不被人看好,因为给他展露的机会太少了。 他做的不差,可架不住这几年人才辈出,总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那为什么娘亲还那那么高兴?”秋晚晴不解,却也把秋意恒问住了。 “昨儿娘亲知道了就很高兴,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问了也不说。” 秋晚晴:“……”他们娘亲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考校他们,不过,秋晚晴叹口气,很是同情的踮脚拍了拍秋意恒的肩头:“哥哥,看来得辛苦你了。” 至于她自己,她已经嫁出去了。娘亲才不会为难她。 秋意恒瞧她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无可奈何的摇头:“我好心来看你,你倒笑话起我,得了,我先去瞧瞧,咱们连大人来赔罪了没有。” 秋意恒话没说完就往外溜了。剩下秋晚晴听到最后那句,气得直要追上去揍他,什么哥哥嘛,就知道戳她的痛处! 不过到底没追上,不是因为她人矮腿短比不得秋意恒大步流星,而是在门口看见了个她很不想看见的人。顿时没了兴致。 秋意恒在门前看见连承翳,立时对秋晚晴笑了:“喏,还真是说不得。” 秋晚晴瞪他,就他多嘴。当真说不得,今儿他们提起他的时候还少,怎么没见他早早的就来了?这也信,真是读书读傻了。 秋意恒装作没看见,对连承翳拱拱手便走了,也没多说什么。秋晚晴见状哼了声,扭头回屋里。 连承翳是看见秋晚晴气呼呼的跑出来。还以为是秋意恒惹得她生气了,没想到兄妹俩是在说自己。不过看情形也没说什么好话,当下便有了几分尴尬,好在他面上绷得住,面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见秋意恒急忙忙走了,没有要留下来说话的意思,他抬脚跟着秋晚晴进了屋。 林氏给连家下的帖子,连承翳自然是知道这事的。也知道秋晚晴今天回来,原是说好他晚些时候告假同她一道回来,然而秋晚晴面上答应得痛快,临到头就找借口央了江氏先回来。而他在兵部也不大顺利,比预计的迟了两个时辰才出来,兜兜转转一圈,已经是午后了。 晴芳阁还是上回来的模样,连承翳略略过一眼,便看见坐在窗前看花的秋晚晴,大步走过去便发现她是在看屋檐下的菊花。 过了中秋,重阳便不远了,早开的菊花已经零星的散在青翠的叶子中。 “算着时候,归元宫的菊花也该开了。”连承翳说道,秋晚晴支着下巴没搭理他,连承翳咳了声又道,“不如去点盏长明灯?” 第105章无人渡我 秋晚晴:“……”还以为他能说出多么风雅的事,竟说了这么煞风景的话。 长明灯一旦点上,是万万不能灭了的,须得时时有人盯着,因此格外的费钱,且长明灯多有祈福绵延、引渡黄泉之意。没病没灾,又没死个人。谁家钱多得慌,会去点那东西。 不过愣了下之后,秋晚晴却答应了下来,去点盏长明灯也好。她虽不信鬼神,但能重活一回,鬼神之事谁又说得准,左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就当,是给上辈子的她自己点一盏吧,想来她死后,也无人替她燃灯,自古娘家是不会给出嫁的女儿点长明灯的,那是夫家的事,可连家人恨她入骨,自然不会这么好心渡她入黄泉轮回。 连承翳说完便有些后悔了,家中无病无灾又无人去世。更兼世道升平,哪有什么理由去点长明灯,好在他心性坚定,没有着急解释,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原以为秋晚晴会生疑。她却只是惊讶了下就答应下来。 她仿佛从来就没有想过,她能重活一回,旁人也能。 连承翳颇为疑惑,不免生出来再试探她番的想法:“那我吩咐长景提早去归元宫知会声,让青云真人留座临水的院子。”她若是当真从未有过这样的疑虑,那他自然就不必再那么担心惹得她怀疑。 无论什么事。都只有放开手脚去做,才有可能会成功,畏手畏脚只会一事无成,连承翳不是不懂。只是生死别离,让他生出来诸多顾虑,更何况两人之间还有那么大的误会未曾说清楚。 如今便是想说,没有证据,以晚晚的性子也不会信。 “随你。”秋晚晴惦记着长明灯,并没有发觉到连承翳那点儿微妙的试探。上辈子他们去归元宫,总是宿在那座临水的院子里。 也许该多点上一盏长明灯。求求这漫天神仙保佑自己能如愿以偿。秋晚晴垂眸想着,做鬼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如果有人为她点盏长明灯引渡黄泉,也许她就不会滞留于此,就不用承受那寂寂长空的折磨。 可终究是没有,那样的未来太可怕,不论神仙保佑不保佑,终归能买个心安。 两人相处时,总是无话可说,连承翳倒不觉得无趣。就如同上辈子总是她在说,他听着便不觉得无趣,如今只要瞧着她,便不觉得无趣了。 当然。她若是能同他说说话,那就更好了,不过现在这个情形,也不能过多指望,因为当真说起,只怕又是她在生气。 秋晚晴想着心事,连承翳没动作,她也没发觉他一直都在,直到冬雪进来请两人,才叫她醒过神来,已经是傍晚了。 “你一直在这儿?”看见连承翳还在,秋晚晴皱眉,这人如今是什么毛病,在外头拿她的颜面成全他的好名声也就罢了,还假惺惺的跟她一块发呆,是不是闲得慌? “在想些事情罢了。”连承翳识的没说是在瞧她,左右他也确实在想些事情,算不得说谎,毕竟说实话,她又得生气了。 晚晚什么时候才能心平气和的听他说话? 第106章是我求的又如何 秋晚晴撇嘴,有些厌烦连承翳这副在哪儿想不是想的表情,未免他再说出让自己厌烦的话,索性就不开口了,唤了冬雪来梳理好有些乱了的发,才去前头。 安庆候府的家宴向来没什么讲究。倒不是林氏不重规矩,不过是京城里一年到头大小宴请总不停歇。拘得人生闷,自家就这么几个人,加之打从他们侯爷那儿就是歪的,林氏便也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没看见。 不过今天连承翳在。到底正式了些,安庆侯爷收敛了不少,不像平日总想说点儿什么。 秋晚晴倒不觉得沉闷,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亲爹若是开口,必定是跟连承翳有关的,她今天实在是听得太多了,每个人都在提醒她,嫁给连承翳是她所思所想,提醒着她后来所经受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即便知道自己年少无知,怀着一腔孤勇便觉得世间再无难事,受尽现实鞭挞却迟迟看不清。落得最后也是活该,但总叫人提醒着,尤其是被亲近的人,她一点儿也不想听,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所有人都闭嘴。都忘了这事。 但有些事逃得一时,逃不得一世,待用过晚膳,憋了半晌的安庆侯爷还是开口了,虽然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嘱咐连承翳。秋晚晴依旧有种逃离的冲动,她知道他们刚成亲,就算有些矛盾旁人也只会以为是新婚,尚需多多相处。可这些话能不能不要在她面前说! 秋晚晴绷着脸低头看茶,只觉得心底怨气翻涌,握着茶盏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忍住将它摔出去的冲动,今天若是翻脸,回头便难解释。往后的路更难了。 安庆侯爷总是缺少几分眼力,对女儿的怨气一无所觉。倒是林氏和秋意恒,觉察到她盯着那盏茶看了太久。秋意恒忙开口道:“爹,妹妹今天也累了,时辰不早,让妹妹和连大人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是是,是该回去了。”安庆侯爷依旧没觉出不对来,只瞧着时辰确实不早,一口就应下来,把林氏气得直想抽他。秋意恒脸上也有几分僵硬,果然他对父亲抱了不该有多期望。 秋晚晴倒没觉得哪里不好,她甚至松口气,看了眼乖乖听话的连承翳。如果只有她自己,她自然愿意留宿的,但有连承翳在,还是算了。 连承翳暗叹口气,他这位岳父回头怕是又要吃教训了,不过晚晚如今不愿意让他进晴芳阁,也不必在这些小事上惹得她不快。 有诸事后知后觉的安庆侯爷配合,便是林氏想留两人,也没能留住,只得让秋意恒送两人回去,回头果然去教训他们侯爷了,第二天在兵部见着,连承翳便见着侯爷一张脸上都透着阴郁之气,可见被教训得不轻。 好在林氏还给他留了几分面子,没真拿鞭子抽他。 秋意恒把两人送到长街尽头,趁机单独同连承翳说了几句话,昨天他便想说了,只是没料到会遇见太子殿下,便耽误了。 “晚晚她没外头说得那么没心没肺,她只是跟母亲一样,不爱叫人瞧出她难受,说得好听些叫端着气度,说得难听些便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所以那天回门时,晚晚哭了通,母亲她很不放心,少不得要派人多问问,承翳你……” 第107章你是被人骗了 “我知道。”连承翳面色平静的应道,让没把后半截话说出口的秋意恒噎了半口气,握拳咳了声才缓过来,只听连承翳低声道,“晚晚都性子我知道,问之你不用担心。” 秋意恒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蓦然觉得今晚不是说话的时候,索性收了收想法。寻着改日再找个机会同连承翳说说。 秋意恒不知道,连承翳是真的知道秋晚晴的性子,虽然她如今偏激易怒,说起话来又尖锐刻薄。拒人千里之外,能把人活活气死,但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她只是厌恶他罢了。 尽管连承翳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但秋意恒一走,他还是钻进马车里去招人恨了。 秋晚晴如今已经有些习惯连承翳的不要脸,看见他进来只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一副分割清楚各不相干的模样。 马车里昏暗,连承翳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也能猜到她的意思,总不能指望着回一趟娘家,她就回心转意。这是在挪出位置允许他靠过去。 不过马车本来也算大,连承翳挨着秋晚晴坐下,手下却碰到个小东西,他皱眉,光滑生凉,应该是个瓷瓶。 马车里的东西。自然是晚晚的,但她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连承翳看了眼秋晚晴,见她歪向另一边,压根就没看自己,苦笑下打开瓷瓶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里头是药丸一样的东西,不多。不过三五颗的样子,味道有些熟悉,好想在哪儿闻到……连承翳脸色一变,忙把东西放回瓷瓶里。再看秋晚晴时,眼底多了几分古怪,他的晚晚怕不是给人骗了吧? 还是,有人领会错了她的意思? 连承翳一时间拿不准,但八成是后者,他苦笑。都不知道这事该不该同她说清楚,上回他便发觉不对劲儿了。之后便连吓带哄的,不允春月再点这东西。哪知道晚晚又寻摸了来这么多。 也不怕身子受不住。 连承翳想了想,还是把东西收了起来,就当是不见了吧,真说清楚,还不知道会把晚晚气得多久不理他,不过,连承翳抬手压了压眉心,把心底那点儿不甘压下去。若不是深知晚晚都性子,他倒真有些想将错就错,晚晚她…… 连承翳又看了眼靠着车厢不知道的秋晚晴,马车里昏暗。只能勉强瞧出来个轮廓,但也能看见她抬手揉了揉额头,似乎晚膳喝的那杯酒,将将上头,让她很是不舒服。 她酒量浅,林氏特地给她拿了今年新酿的果酒,没想到这时节的她酒量浅到如此。 其实在连承翳的记忆里,秋晚晴的酒量说不上浅,小半壶酒还是能喝的,只是会上脸,她嫌红彤彤的不好看,便不爱喝,还说以前她的酒量才是真的浅,沾点儿就醉了,那时他以为她在说笑,哪会真有沾酒就醉的人,那岂不是连酒酿都不能吃了,沾酒就出疹子的他倒是见过。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秋晚晴觉得今天马车颠得厉害,让她头有些晕,她又抬手揉了揉额头,希望那股酒劲能早点儿散了,但这回手上多了片灼热,从边缘指缝中遗漏到额头的肌肤,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抽回手躲开:“干什么!” 第108章当初是当初 她的声音里尽是防备和厌恶,连承翳绷紧了脸,固执的握着她的手,把袖子放下来:“别贪凉快,不然什么时候受了凉都不知道。” 秋晚晴皱眉,用力想把手抽回来。这会儿酒劲上来她确实有点儿热,贪凉快挽起来袖子。横竖马车里也看不清,但这关他什么事! “岳父方才还嘱咐我多照顾你几分,晚晚你就这么不给机会,伤岳父的心?”心知她不喜。连承翳低声说道,手上不愿意放开,那在夜色里染上层凉意的小手,贴着掌心,源源不断的汲取着他心底的浮躁,让他能静下心来。 秋晚晴却觉得这混蛋果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她爹是让他多容忍她几分,不要跟她计较,几时说过让他惹她不快生气了? 但这话秋晚晴没有说出口,她知道真论起来,自己必然说不过连承翳,倒不如离他远些来得实在。 只是马车里就这么大点儿。且不说她能不能从连承翳手里抽回手,便是能离他远点儿,又能远到哪里去? “晚晚你究竟在抗拒我什么?”她越是躲,连承翳的眉头便紧得越厉害,忍不住低声问道,“问之说定亲的时候你很欢喜……” “我后悔行不行!”秋晚晴咬牙。盯着昏暗里唯一可以称作是亮色的东西,“连大人,谁说过一时的欢喜便是一世的欢喜,我那时乐意嫁给你,如今不乐意了行不行!” 如今不乐意了? 尽管知道答案,听她亲口说出来。连承翳心底还是一空,那盼望着她能用个别的理由骗自己的心彻底落了空,她连骗他都不愿意了。 “我是做了什么让晚晚不喜欢的事,才让晚晚不乐意了?”连承翳忍不住问道。许是趁着夜色,借着那几许酒意,又或是那瓶本不该出现的药,让他的心思变得起伏起来,不肯再蛰伏于暗处,窥探着她的心思。它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无声的露出獠牙。想要剥开她紧紧掩藏的一切。 秋晚晴却给这话问得愣住了,好大会儿都没回过神来。现在的连承翳的确什么也不知道,就像那个与她说会好好跟她一块的连承翳,他们都不知道在未来会有一个与江雪芝那么像的人,他们现在说的话确实可信,可再是可信,也只能停留在现在,更何况眼下这个连承翳真的可信? “你没做什么,只是我……”知道那些事说出来他也不会信。秋晚晴冷声拒绝回答,就算她大梦一场大彻大悟又如何,她如今就是不喜欢他了! 然而话刚说出口,眼前唯一的亮色就消失不见。那片比别处更深的阴影笼罩而下逼近,未等她反应过来,淡淡的酒气混着残留的茶香沾上舌尖,弥漫开来。 秋晚晴浑身都僵住了,她万万没想到一向规矩的连承翳会再次强亲自己,这让她想起那天清晨,他眼里深藏的悸动,那骤然沾满唇的醉后酸腐,还有在舌尖弥漫开的血腥,她胃里蓦然翻涌开。 第109章叫人恶心 来不及推开连承翳,秋晚晴便吐了两人一身,腥臭眨眼见便弥漫了马车。 秋晚晴只觉得松了口气,仿佛心底憋着的那口气也一并吐了出来,她甚至能想象到连承翳的脸色有多难看,她最是了解他心底深藏的自傲。如何能忍受眼下的情形? 她甚至没有再挣扎想要远离他。 连承翳的脸色确实很难看,他以为至多是惹得她不喜。就像那天清晨,想要狠狠的咬他一口,没想到竟惹得她如此恶心。 “酒量这么浅,下回别喝酒了。”连承翳轻声说道。把眼下的难堪归结于她喝了酒。 秋晚晴抬眸,望着那片看不出来情绪的阴影,呵的笑了声:“连大人何必自欺欺人?我后悔了,不乐意了,自然不愿意跟你亲近,你这些……” “晚晚!”连承翳沉声叫道,秋晚晴擦掉嘴角的脏污,不客气的回了声:“滚!” 两人闹得厉害,好在马车驶得急,四下里人声不少,外头一时间倒没有察觉,只是到连家门口。连承翳一反常态的吩咐把马车赶紧去,才叫人震惊几分,等看到两人带着一身脏污下了马车时,候在门口的长景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冬雪急忙拿衣裳来遮掩。 秋晚晴面不改色的披上衣裳,扶着冬雪先走一步。 长景到底慢了步。自马车上取了衣裳来,见连承翳要跟上去,急忙追上来:“大人,咱先换身衣裳吧,你这都吐了少夫人一身,再上赶着去。能讨着好嘛!” 连承翳看了眼长景,接过衣裳来还想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长景道:“把我的衣裳拿到书房去。”他觉得长景说得对。这副模样只会惹晚晚更生气。 连承翳没解释究竟是谁吐了两人一身,长景也没深思,见他想通了,忙吩咐人去后院取衣裳,又吩咐人送水到书房里去。 其实连承翳在书房里还有两身衣裳备着,往时他时常宿在书房。成亲前江氏就命人把他的东西都搬进主院里,就留了那么两身衣裳以备不时之需。但现在是什么情形,莫说连承翳没吩咐去主院取。长景也得让人去,顺道给少夫人知会声,不然回头少夫人更生气了,他们可担待不起。 秋晚晴带着身脏污回去,把春月吓了一跳,索性一应热水洗漱之物是早备着了,忙叫人打水来,好一通收拾。 “那衣裳不必洗了。烧了吧。”秋晚晴缩在浴桶里掐了三遍牙,依旧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儿,跟连承翳撕破脸的愤怒原本已经大半转变成畅快,又隐隐变成了恼怒。连带着瞧周围的一切都不顺眼起来,而最不顺眼的就是那被小丫鬟收起来,准备拿去洗的衣裳。 脏成那样还洗什么洗,她缺那几个钱做衣裳吗!烧了便是! 已经退到门口的小丫鬟浑身一抖,听出来秋晚晴心情差到要坏东西来纾解,不敢有异议,忙应了声,径直往厨房去,趁着灶里尚有余火,将衣裳烧了。 第110章不必留门 “小姐心情不好,何必拿那些死物出气。”春月的脸色在灯下僵硬了几分,但转瞬就缓和下来,低声劝道。 安庆侯府虽然有钱,但秋晚晴并没有坏东西出气的习惯,旁人生起气来。摔个把茶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却不会。她生气时不是闷闷的,就是找让她生气的人的麻烦,让对方比她更生气。 但这回分明气着了,却既不闷着。也没找连承翳的麻烦,反而坏起东西来,春月心知不好,可这样的情形着实少见到她怎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好劝她去寻连承翳的麻烦。 横竖这回是姑爷不对,给小姐出出气,回头再补回来便是。 恰好此时春雪送了碟新切的酱果子进来,上头撒着雪白的糖霜,秋晚晴提起来几分精神,推开春月准备的什锦粥,取了块果子,抬眸就见春雪面带迟疑。她皱眉,咬了口糖霜,甜滋滋的,盖过了那股怪味儿:“想说什么?” 春雪一激灵,慌忙道:“金玉来说取身姑爷的衣裳,正在外头候着。” 秋晚晴撇嘴。斜了眼外头:“拿去吧。” 春雪脸上的迟疑未减,看了眼春月,才低头出去。秋晚晴看着她这副模样,垂眸冷笑声,扔了果子捧过粥抿了口:“一会儿不必留门了。” 春月皱眉:“小姐,姑爷那边还没说不回来。” 秋晚晴垂眸喝着粥。空荡的胃里渐渐暖和起来,她舒展开眉头,末了轻声叹气:“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任性一些?” 呀?春月吃了惊,一头雾水:“小姐平素不是任性的性子。只怕不知道如何任性?” “就是,夫人往时还让奴婢们劝小姐多使些小性子。”冬雪也笑道,倒不是两人恭维秋晚晴,虽然她在京城的权贵中名声有瑕,但正经论起来,其中大半都是因为安庆候爷不中用。 姑娘家平时里不管比较啥。归根结底都是在比较父母兄弟,这一桩好了。便是没什么本事又骄纵任性,旁人也得乖乖受着。完了还得夸一声天真浪漫真性情,这一桩不好也无妨,旁的平庸些,乖乖做陪衬就是了,若是旁的好了,那可就越好越容易受人排挤。 秋晚晴便是后者,同样的话,旁人是伶俐善言。到她这儿便是多嘴多舌不知所谓,只不过这话没谁敢当着她的面说的,敢说的都被她连带着父母兄长尽数数落了遍。 实际上只要不招惹她,秋晚晴算是众多权戚之女中少有好脾气的了。春月近身伺候自是最懂,也是因此她才会吃惊,小姐怎么会生出来这种想法? 秋晚晴但笑,瞧不出悲喜,拨开水面的花儿:“拿衣裳来吧,泡着怪没意思的。” 春月和冬雪知她是心情不好,也没在这上头多嘴,伺候她出浴穿上寝衣。 丫鬟们都被遣了出去,偌大的屋里空寂寂的,只蜡烛熊熊烧着,骤然见着,亮堂得有些晃眼。 “冬雪你下去吧,春月你留下。”秋晚晴吩咐道,两人才知她不是说笑,竟当真不等连承翳,着实吃了惊,悄然对视眼,冬雪先下去。 床铺已经铺好,秋晚晴裹着单薄的被子,听见春月出去,珠帘叮咚,分明不相干,却仿似秋叶飒飒,惊得她偏头望过去,确定只有珠帘在作响,才松了口气,合上眼却都是浓秋时满目的萧瑟。 第111章告密Xin 第112章怕冷 春月才想起来秋晚晴先前说过的话,抖了抖身子缩回被窝里有些不甘心:“那也不能任由这小贱人勾引咱们姑爷!” 小姐和姑爷闹别扭,这小贱人不思调和,反而打着从中占便宜的主意,必然也是个会嘴碎挑唆的,真让她爬上床。离了小姐的眼,还不知背地里会怎么诋毁小姐! “哪能由着她?你瞧姑爷这不是回来了。”冬雪低声说道。“快睡吧,后头多盯着她和冬月些,她们两个住一屋,平日里就亲近。指不定打着同样的主意。” 两人常在一块,对方有什么心思,哪会真半点儿也不知,便是冬月没有,待处置了春雪,也是留不得的。 春月也知道连承翳会这么快回来,春雪八成是没得逞,但依旧不满,瘪嘴小声抱怨了几句,又拉扯着冬雪说了些悄悄话才睡去。 大约是做鬼的时候没得睡,重活一着秋晚晴极少睡不着,而近来学会宽心。纵然依旧对连承翳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慨,也没影响到她睡觉的心,因此连承翳发觉出春雪不对劲,急匆匆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这把他气得够呛,她不会不知道春雪的心思。她原是最痛恨身边的人背叛,如今却纵容起来。 但再多的气恼,在看见她睡着后总缩成一团的身子,想叫醒她的手蓦然缓了下来,好一会儿才碰到她额角那片薄汗。 她怕冷,夜里盖得厚实。捂出汗来也不愿意伸出手脚来晾晾。 连承翳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定定的望着她想起回来时她说她后悔了,她从未对他说过后悔二字,哪怕他冷落她的时候。她也只说是她自己选的,明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答应嫁过来,没甚好怨的。 他想起有年夏天,她不嫌热的挤在他怀里,低声同他说:“安庆候府的人才不会后悔。不过你再不理我,我可就要回去了。” 信誓旦旦说着绝不会后悔的姑娘。如今同他说后悔了。 连承翳苦笑着替她擦干汗,钻进被子里把汗津津的身子捞出来:“晚晚。别捂着了,容易生病。” 离开暖烘烘的被窝,秋晚晴不情愿的挣扎两下,待察觉到身前的温暖,她拧动身子,背对着他。 连承翳没拦着她,她总是这样,习惯靠着温暖的地方。 一开始连承翳还会有几分欣喜。以为她对他还有几分留恋,但后头就明白了,她只是觉得冷。 那是不同于生病导致的体寒,她手脚暖和着。都渗出汗来,却还是想寻着处温暖的地方,连承翳还未弄明白怎么回事,只大约猜着和她临去前发生的事有关,也许是那口血伤了魂,又或者是心冷了。 而他不是她现在想要的选择,只是眼下别无选择。 连承翳合上眼,寻思着早些吩咐人置办炭火回来,顺道多弄些她喜欢看的书回来,她这般怕冷,届时只怕不愿意出门,也好打发些时候。 连承翳想着,蓦然想起她其实很擅于忽略外界的事,心下越加觉得晦涩。 也许看不见他,她才会真的好些。 第113章哪有你聪明 看不见他—— 连承翳心一沉,盯着眼底那片晦暗久久未动,直到怀里的人动了动身子,他才回过神来,抬手擦掉她额角的汗,一面忍不住低声道:“晚晚。我若是放你回去,你还会回来吗?” 还会吗?必然是不会了。 两人鬓角相依。说话间喷涌的气息掠过面颊,痒痒的有些难受,秋晚晴在梦里下意识的想躲,连承翳苦笑。凑近那近在咫尺的唇瓣:“晚晚……” 他知道她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所以他才不肯按照她所设想的那般,依着上辈子那般先冷落她,可看多了她无意间流露出来的难受,那些心软层层堆积,在方才那一刻他还是起了满足她的念头。 可他从未叫她真正称心如愿过,唯一一次却是再次失去她,连承翳不愿意接受,哪怕知道留下她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就像那时,明知道自己给不了一个姑娘家想要的,可知道是她时,还是下意识应承下来。 秋晚晴不知道连承翳起了怎样的心思。不知道那一瞬间的心软会带来怎样的偏执,她只是做了个梦,不算坏,但也不算好,定要说的话,是有些怪。以至于她清晨醒来,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梦的前后已然弥散在晨雾中,唯剩下一点格外清晰,秋晚晴叹口气:“去买两支糖葫芦,算了,多买些吧。给院里那些丫鬟也分一分。” 春月一大早就和冬月去收庄子里送来的岁租,眼下屋里只剩冬雪伺候着,正迟疑怎么开口说春雪的事,突然听着这话。愣了下忙叫人去买回来,一边奇怪:“少夫人不是不爱吃糖葫芦,怎么今天想起它了?” 大约姑娘家都喜欢酸酸甜甜的味道,秋晚晴也不例外,譬如那酱果子,没人盯着。她以往能一口气吃上五六个,但糖葫芦绝不在她的口味之内。先一口甜,再一口酸。几乎能把人牙酸倒,她宁愿吃山楂片也不吃糖葫芦。 秋晚晴撇嘴:“谁说买回来就是放嘴里的,你喜欢啊,我可以允你多拿一支。” 冬雪心知秋晚晴是在捉弄自己,但想到糖葫芦的酸,还是露出来几分难受:“那奴婢替春月谢过少夫人。”她喜甜,最多啃点儿糖皮儿,还是留给春月吧。她喜酸。 秋晚晴白她眼:“就你聪明!” 冬雪陪着笑:“奴婢向来愚钝,少夫人最是清楚的,哪比得上春雪妹妹心思玲珑。” 秋晚晴原本正烦心着那个奇怪的梦,听到冬雪提起春雪。一时间不知该夸她还是该罚她,顿了下才笑道:“你家春雪妹妹可没你聪明。” 昨晚她没留门,但连承翳有没有回来,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心里都有数,春雪那点儿小动作,也不必问就能知道,更何况今早春雪没出现,她再看不懂,就枉自多活了这一回。 不过她也挺佩服春雪的,她才认识连承翳多久,只怕拢共说过的话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跑过去,把她先前的话当做耳边风,这胆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要知道连承翳也算凶名在外了,谁知道他会不会一生气就砍杀人,横竖是个丫鬟罢了。 第114章咱们去探望小姑 冬雪听出秋晚晴的意思,若是换了春月,必然要在心里头滴溜两圈,揣摩下主子的意思,再不济也要露出几分气恼来,但冬雪没那么冲动。只是皱眉:“少夫人既然知道,不知该如何处置?” 春雪并没有犯错。至少明面上是这样,轻易不能处置。 “处置她做什么?留着吧,总会有用处的。”秋晚晴垂眸笑道,顿了顿又道。“晚些时候春月回来了,你去瞧瞧她,病得可严重,寻个好些的大夫。” 因冬雪心有顾虑,今早春雪虽没有出现,但秋晚晴没问,她也就一直揣着,不过春雪做事向来勤快,不然林氏也不会挑中她,能让她不来伺候主子晨起梳妆的,也就只有生病这一途了。 就是不知道是怎么病的。秋晚晴有些好奇,更好奇连承翳有没有发觉春雪的心思。 她的确厌恶身边的人背叛。这种事换谁都厌恶痛恨,因此重生回来她的确有意在针对春雪和冬月,不过昨儿那阵气消了,秋晚晴倒开了开眼界。 陪嫁丫鬟迫不及待爬床,自然不是什么好名声,真传开了她也逃不掉。不过换个法子,倘若一切都是她吩咐春雪去做的,待过些日子再有一个江雪莹,那这事就热闹了不是? 说起来,马上就中秋了,江雪莹还不来凑热闹。她这出可有些热闹不下去了。 秋晚晴皱眉,起身愉快的道:“走,咱们去瞧瞧小姑这规矩学得如何了。” 冬雪听还要给春雪请大夫,心下自是不乐意。骤然又听秋晚晴说要去探望连皎皎,忙劝道:“少夫人,咱们还是不去了吧,奴婢听说姑小姐这几日心情不大好。” “小姑心情不好,我这个做嫂嫂的才更该去探望,把那朵蝴蝶珠花带上。就给小姑玩儿了。”秋晚晴不慌不忙的说道,她当然知道连皎皎心情不好。准确的说她那小姑已经快憋疯了。 上辈子连承翳给连皎皎请了嬷嬷后,闹出了些什么事。至今还历历在目,这辈子能憋着,一是连承翳如今官小不得力,江氏的心还未膨胀,能狠下心来弹压连皎皎,二是江雪莹没在,连皎皎年纪尚小,翻不出来什么风浪。但这不代表她心底憋着的气就少了,相反无处发泄,积攒得更厉害了。 如果可以,秋晚晴也不大想去捅这个马蜂窝。主要是连皎皎闹起来吵得人头疼,但江雪莹被于氏看管住,没点儿外力,只怕得等到去花月别院的时候才能瞧见她。 秋晚晴可不想真帮江雪莹牵线搭桥,干那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事,因此少不得要让连皎皎闹一闹,给江雪莹个出门的借口。 冬雪见秋晚晴执意要去,只好取了珠花来跟上,尤不死心的劝了句:“少夫人,不如晚些时候连大人回来了再去探望姑小姐?” 秋晚晴狠狠的白了她眼,出什么馊主意,连承翳去了,连皎皎哪还敢闹腾?最多哭几嗓子,这可引不来江雪莹。 发觉到秋晚晴的不满,冬雪立时闭嘴了。 第115章由繁入简 秋晚晴到上房先去见过江氏,说了阵话才提及想去瞧瞧连皎皎的功课如何。 自从朱嬷嬷来了以后,连皎皎每日的功课都被排得满满当当,连一日三餐也单开了桌,顺道学富贵人家里用膳的规矩。 当然,这个顺道是指秋晚晴这样出身富贵的。自小耳濡目染,知晓点拨几句。而连皎皎,如果秋晚晴是读完四书五经再学策论,她就是刚学会千字文,就提笔作文。岂止是难,简直难如登天。 据秋晚晴所知,每日一个时辰用膳,连皎皎却常饿着肚子,更遑论仪态礼仪,以及那些祭器祭礼。 江氏自是知道的,但心疼归心疼,却耐不住连承翳觉得好,他虽恨上辈子连皎皎帮着江雪莹,可到底是自己嫡亲妹子,不能真将她如何,且年纪尚小。还有可掰正的余地,自然要借朱嬷嬷的手好好掰正,也省得来日给人哄骗了,还沾沾自喜。 有连承翳时不时盯着,有意无意的同江氏提及其中的厉害,下头的人哪敢在江氏面前提起连皎皎的可怜模样。都变着花样夸她聪慧,只说辛苦。 因此接连几日下来,连皎皎比往时规矩了不少,江氏直道老天不负,现下听秋晚晴想去探望,立时便同意了。说到底,自己闺女有天赋,也是件很有脸面的事。 脸面嘛,由来不嫌多的。 婆媳俩到连皎皎那儿的时候。小姑娘正端坐在案前默写着什么,她眉头紧锁,精致的小狼毫笔悬在雪白的宣纸上,好大会儿也没动,倒印出来团漆黑的墨迹。 朱嬷嬷在一旁陪着,见状忙低声解释道:“小姐昨日才开始学服仪上篇。能默写出一二,天赋已然极佳。” 江氏听到这话自是喜欢。退出来不免多嘱咐朱嬷嬷几句。 秋晚晴但笑,连皎皎有天赋。她自然知道,只是小姑娘跟在江雪莹身后太久,养野了性子缺少眼界罢了,不过初初就学服仪上篇,看来朱嬷嬷能在宫里头活到这个年岁,还能安安稳稳的被放出宫来,这眼力果然不一般啊。 服仪一书分上下两篇,其中上篇所记为皇室和王公贵族的服饰制式。下篇则是文武百官,另有副篇,记内宫侍臣,笔墨不多。倒无需特地去学。 而服仪之中最难的就是上篇,单单贵族们的四季常服就足够记得人头疼,朱嬷嬷初初就让连皎皎学它,看来是打算狠狠磨她的性子。 当然这也有好处,最难的部分学完,剩下的就简单了,而这对秋晚晴来说有益无害,因此她没有对朱嬷嬷的安排提出异议,只是等江氏和朱嬷嬷说完话,便吩咐冬雪把带来的珠花给朱嬷嬷,请她转交给连皎皎。 因为用膳的时候也遇不着,且那珠花的品色瞧着有些寻常,不过是姑娘家平日戴着玩的东西,算不得贵重,江氏对此并没有不满。 不过晚些时候,在连承翳回来前,秋晚晴便听到了几句闲碎之语,有个小丫鬟从后门溜出去,上江家去了。 第116章把它们通通煮鱼汤了 秋晚晴正捻着帕子里碾碎了的糖葫芦喂鱼,听着这话便笑了,抖手把帕子里的碎渣都撒进水里,清透的水面下,那一尾尾金背白斑的锦鲤争相抢食。 冬雪皱了下眉头,露出来些不忍。但瞄见秋晚晴脸上的笑,她抿唇把话咽了回去。 “叫人把它们捞起来送厨房去。今晚喝鱼汤。”浮在水面的糖渣被锦鲤们抢食殆尽,秋晚晴说道,冬雪被噎住了,急忙招人过来捞鱼。 连家的池子里原本没有鱼。是秋晚晴前些日子翻看游记,突发性质吩咐人买来养下的,还特地吩咐要肥硕的金背大锦鲤,下头的人早习惯了她的突发奇想,麻溜儿的寻了来。 不过这鱼自养下,秋晚晴就只来看过一回,第二回便撒了大把的糖葫芦碾碎的渣,把这些贪吃的锦鲤都给吃死了,虽然现在还没死,但一会儿肯定是要翻肚皮的,还得尽早捞上来。 远远候着的几个丫鬟听到冬雪的吩咐,都是面面相觑。这些鱼可支了不少钱,就这么煮汤了? 园子里的丫鬟都是连家的人,对秋晚晴在侯府时的娇惯全无了解,外头偶有传言,说得也只是她如何逞口舌之快,面面相觑了会儿也只能暗道声安庆候府也不似外边传言的那般落魄。给姑娘的嫁妆就挺丰厚的,忙去叫人来帮忙捞鱼,这池子鱼,她们几个可捞不上来。 女子出嫁,对自己那几分嫁妆都要精打细算,像秋晚晴这般图一时之快支取的。着实少见,不是缺心眼儿,就是嫁妆当真多得旁人无法想象。 自然,秋晚晴可没兴趣跟连家的人说自己究竟有多少嫁妆。想到上辈子自己死后这些东西都归了连承翳,她就有种把它们都败掉的冲动,幸好那只是股冲动,她娘赚那些钱可不容易,还是得守着些。 她离着池子远远的,看了会儿小厮们带网子来捞鱼。在秋日难得的余晖里,一尾尾锦鲤金灿灿的。鱼鳞都泛着光,被扑通扔进盆里桶里。 它们大约想不到。刚吃下去的是要命的东西,更不会想到,刚刚给它们投食的人会转头就要煮了它们。 这种感觉,真不好。 秋晚晴撇嘴扭头回了,到主院门口遇见刚回来的连承翳,她没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就当做没看见他,先一步进去了。 连承翳:“……” 长景在后头哭笑不得。忙低声道:“少爷,少夫人吩咐人把池子里的鱼又捞上来了,小的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长景乖觉,说完就急忙溜了。也着实好奇少夫人究竟想干什么,那池子鱼买回来没几天吧,虽说用的是少夫人自己的嫁妆,他没资格插嘴,但这也也太败家了,他家少爷那钱袋子,往后怕是保不住的。 秋晚晴若是知道长景背地里怎么嘀咕自己,非得叫人绑了他好生揍一顿,省省省,上辈子她照顾着连家那点儿颜面,揣着金山银山,一年里也没给自己添上多少好东西,反倒是给连家人添置得多,到头来却是害得他连家鸡犬不宁的罪魁祸首,她傻了才接着替他连家挣颜面。 她奢侈无度,可她有钱,她乐意,她娘都没开口,谁管得着了! 第117章别动我的东西 晚膳时候秋晚晴只略略动了动筷子,锦鲤虽然无毒,吃不出来毛病,但肉确实不好,尽管厨娘费了老大的力气收拾,对秋晚晴而言。也难以入口。 不过因为是她自己说要喝鱼汤的,她没给人使脸色看。反倒是看见江氏不时拧眉,她心情甚好,江氏不喜欢吃鱼,不是不喜欢味道。而是不会挑刺,无刺的鱼倒是有,但京城这地界难得,权贵们吃个稀罕,尚且嫌不够,哪能轮到连家。 上辈子秋晚晴刚到连家那半年里连鱼腥味儿都没闻着过,还是后头阿蜜姐姐寻了个大厨来,教了连家的厨娘做鱼丸,连家平日里才能看见鱼。 当然,现在秋晚晴是不准备替江氏去请那位大厨,那位可不好请,上辈子她费了不少功夫。还许了个承诺,才把人请来,这般吃力的事她不会再干了。 出钱可以商量,出力就免了。 等从江氏那儿出来,她就从荷包里取了块香糖出来,甜滋滋的在舌尖弥漫来。让人心情越发的好。 她眯起眼,想再拿个,不妨手上一空,抬头就看见连承翳手里拿着她的荷包。 “还给我!”秋晚晴皱眉,哪怕两人如今依旧同床共枕,她也厌恶连承翳碰自己的东西。 连承翳也皱眉。许是刚打开过,他闻到荷包里散发出来很浓的香甜,比外头卖的香糖更甜,但她荷包里的香糖向来比外头卖的清淡。都是安庆候府每月里送来,她什么时候换了口味儿? 连承翳疑惑,把荷包还给秋晚晴,一边道:“这么甜的东西……” 咚! 近旁的池子里传来声水响,秋晚晴揣着手:“以后别碰我入口的东西。” 连承翳一窒,又听秋晚晴笑道:“明日钱老夫人生辰。母亲也会去。” 连承翳:“……早些回来。” “自然,我不会忘了自己说过什么。”秋晚晴还是笑。眼底多了些讽刺。 连承翳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秋晚晴已经走了。 每年中秋前。京城里最热闹的当属兵部尚书钱钟钱大人府上,他们老祖宗八月十三的生辰。 钱大人一家平素低调,就连儿子登科也没大肆操办过,唯有老夫人生辰,赶着中秋团圆,年年热闹,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早早就给各家下了帖子。 原本连承翳的处境是收不到帖子的。但钱夫人和安庆候夫人林氏关系不错,便做主给连家也下了帖子,算是卖林氏个好,不过上辈子这桩善缘到头来成了孽。钱夫人为此损失了不少好东西,如今重活一世,秋晚晴打算让这桩孽缘如愿如愿。 因此今天她把春月和冬雪都带了出来,等进了尚书府拜见过钱老夫人,她就拉着江氏寻了视野好的僻静之处,一面剥着瓜子一面同江氏说那边场中众位夫人小姐的家世。 往年秋晚晴也不爱去那里头凑热闹,因为总有人跟她不对付,要跟她针锋相对,秋晚晴倒是不怕,不过每回遇着都要闹上一回,京城里虽说权贵多,但来来去去十之八九都能遇上,她烦了,就躲清静,也为这点儿清静呛过几回人,敢拉她下水的人就更少了。 第118章九皇子 江氏认不得场中那些人,听秋晚晴低声说,自然是愿意听的,她往时认识的那几位夫人,平素也见不到这些人,知道的多是一些传闻。比不得秋晚晴亲眼所见。 说实话,如果不是知道后来那些事。秋晚晴挺喜欢现在的江氏,虽说是长辈,却极少摆长辈的谱儿,自己缺什么少什么。面上显不显另说,总归心里门清,也不因此恼人。 这样的人好相处,不费心力,只可惜人心总会变。 一席话毕,桌上的瓜子也剥完了,秋晚晴抿着茶水,瞧见场中有人离开,对江氏道:“母亲,天阴了,这上头怪冷的,咱们下去吧。” 说罢起身。却居高临下见着一抹殷红自栏杆下闪过,瞧着竟有些眼熟,她诧异,秦明玉?她不在下头……旋即明白过来,难怪上辈子徐家计划好的事会被自己撞破,原来是她在背地里捣鬼。看来徐辞镜自诩天衣无缝,也不过是把旁人当傻子罢了。 不过有秦明玉插手,秋晚晴倒省了些功夫,她不确定秦明玉有没有发现自己,但稳妥起见,还是趁着下楼梯时吩咐冬雪跟上去瞧瞧。 经过这座假山上的亭子。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杏雨阁! 冬雪去了没多大阵就回来,秋晚晴正在人群外头瞧里头的热闹,她挤过来低声道:“少夫人,杏雨阁里仿似还有人。奴婢不敢离得太近,没看清,可要吩咐人去仔细瞧瞧?” 秋晚晴眯起眼:“不必,一会儿别落单了就是。” 当年她不明白今日发生在尚书府的事有多古怪,直到在宫里头有幸见着那位,才恍然明白。原来今日她将在尚书府的清风院遇见的就是那位。 九皇子钟以忱! 不过今天九皇子不是冲着她来的,她一个已嫁女。还不值得九皇子和徐家这么算计,朝廷虽不禁和离。但被人撞见跟她这个有夫之妇不清不楚,她吃亏,他九皇子这辈子怕也只能在洞华山给他娘守墓了。 九皇子和徐家的目标是钱尚书的小女儿钱妤,这位是个命不好的,秋晚晴是遇着了连承翳才倒霉,而她是打从娘胎里就多灾多难,以至于钱夫人格外心疼,加上身子不大好。如今快十七了,也没出门做过客,旁人只知其人。 钱老夫人每年都操办生辰,其中大半是为了她。不过那些夫人谁也不是傻子,没人愿意娶个病歪歪的儿媳妇回去,愿意的大多怀着的心思,这样的人,钱家又不乐意,因此年年热闹,年年没影儿。 姑娘家遇着这样的事,即便旁人不说,心底也憋着口气,再遇上个有意为之的,十之八九会被勾搭去,秋晚晴很明白其中的感受。 她就是这么给连承翳勾搭走心的。 “晚晚,怎么了?”江氏瞧了这么阵,有心想上去与人交谈一二,但在人群里寻了阵也没寻到合适的,回头就见冬雪在秋晚晴耳边说话。 “母亲,冬雪在问日头阴了,可要添衣裳。”秋晚晴笑道,因还未到浓秋,逢着日头好的时候还是会有几分燥热,但一旦天阴了,又会觉得格外的冷,如此反复很容易生病,得时时记着增减衣裳。 江氏笑了:“是有些冷了,怀絮,你去把马车上的拿衣裳来。”刚说完,就见前边门口多出来一行人,江氏脸上的笑僵了几分,旋即隐去,秋晚晴只当没瞧见,低声笑道:“娘亲来了。” 第119章有人来找茬了 同林氏一块来的,还有温夫人和温琼枝,温琼枝眼神好,一进这园子,就瞧见游离在人群外的秋晚晴,再瞧她旁边的妇人。便知那是连家夫人江氏。 “林姨,晚晚又躲清静去了。”温琼枝低声说道。林氏瞧见了,也是无奈:“她那性子你还不知道?”指不定揣着什么鬼主意。 温琼枝抿唇,她当然知道了,就是知道才觉着有趣。一会儿可得同晚晚好生说说话,但让温琼枝意外的是,她刚到钱老夫人跟前祝寿,周围熙熙攘攘的夫人小姐里就有人笑道:“秋家大小姐呢,方才还见着呢,温家小姐来了,怎么就不见了?” 那人声音不大,但场中个个都自持礼数,有晚辈祝寿,不管方才在说什么,都自觉停了话匣子,现下园子里安静着。众人听得清楚,上头的老寿星钱老夫人脸上的笑当即就沉了几分,他们请秋晚晴来,是看在安庆候夫人林氏的面上,但若是把人家闺女请来,却给人羞辱了。他们在中间儿可讨不得好。 幸而秋晚晴对那等八面玲珑之事没兴趣,祝完寿便去躲清静了,她几个儿媳妇三言两语便引得众人去瞧旁的,这么大阵也没人提及,现下倒好,林氏来了。当着人的面提她闺女,还秋大小姐,满京城里谁不知道秋晚晴上月里嫁人了,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想侮辱谁呢! 不只钱老夫人脸色不大好,旁里瞧热闹的夫人小姐们,脸色也各异起来,纷纷瞧向这个不怕死的,当着林氏的面这般说她闺女,不就是在明示她闺女迟早会被连家休弃? 常和秋晚晴在一块。倒是习惯了,只是有些诧异。闻声回头瞧见个满头珠翠琳琅的夫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后边跟着的两个丫鬟一身打扮也不菲,就是眼生得很,应该是新近到京城的,不过有趣的是,她这一身打扮,大半来自锦绣堂。 锦绣堂后头的东家,便是她的林姨,安庆候夫人林氏。 “这位夫人瞧着眼生。想是刚到京城吧,我秋家妹妹在那儿等着我给钱老夫人祝寿呢。”温琼枝回头笑道,瞧见众人脸色各异,脸上的笑浓了几分。在众人的异色里对秋晚晴道,“连少夫人,你再不搭理我,旁人可得以为你嫁了人就羞于见人了呢。” 人群外的秋晚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世间哪个女子不嫁人?嫁人有什么羞于见人的,嫁不出去才丢脸不敢见人,温琼枝分明就是在说她嫁了个小小的兵部主簿,就有人敢如此明晃晃的侮辱她,让她自个儿去应付。 但既然温琼枝开口了,秋晚晴自然不能不给她面子,只得同江氏知会声,上去凑个热闹。 说来倒巧,今儿开口的这位,秋晚晴上辈子后来又见过几回,最后一次见着,是连承翳去江南不久,因此她现在还记得清楚,这位是徐家夫人宁氏的一个族姐,不过是庶出,早些年被家中随手嫁了个读书人,据说是那人救了她爹一命。 第120章秦明玉 那人姓甚名谁,秋晚晴是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仿似真有几分本事,这不携家带口到京城来了,可惜跟徐家走得太近,后来徐家倒霉。他们一家老小都下了大狱,在里头伤的伤死的死。等放出来时连家业早被下人席卷一空跑了,只能流落街头,秋晚晴便是在那时遇见这位徐夫人宁氏的族姐的。 说起来,那时候瞧着可真可怜。她还让冬雪施舍了些铜钱。 “温姐姐,你也瞧出来这位夫人刚到京城,却对京城的事这般熟识,想必是有相熟的夫人,咱们一个新媳妇,一个云英未嫁,怎好越俎代庖呢?”秋晚晴笑道,对着上头的钱老夫人行过礼,“久未见着小妤姐姐了,不知道老夫人可否开恩,允晚晚和温姐姐去陪小妤姐姐说说话?” 秋晚晴这话倒叫看热闹的众人醒悟,是了。这京城里谁和谁交好,大家心里都有谱,平素也不会特地与人说,这位夫人瞧着眼生,却知道秋晚晴和温琼枝交好,不是有人特地告诉她的。就是她自己初来咋到吩咐人去打听各家的关系,才知晓的。 若是后者,她不会不知道秋晚晴已经嫁人,更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叫错称呼,这事啊,十之八九是前者。有人利用算计秋晚晴。 试想秋晚晴被人这样侮辱,林氏可亲眼见着,要不要出言护她?若是开口了,连家夫人还在呢。又将她置于何地?再则若是连家夫人心眼儿小些,十之八九会想,旁人会说错话,八成是秋晚晴背地里同人流露出过后悔嫁给连承翳,又或者她今日这番受辱,说不准回头就怨上连家门第低。才累得她被人欺辱。 在座的各位夫人都是后宅里的老手,深知人心不可测。虽说今儿这番话瞧着肤浅至极,叫人一戳就破。可总叫心里头不舒坦,指不定哪天回想起来,就越想越气,越想越怀疑。 不过旁人的这些担忧,在秋晚晴看来不过是杞人忧天,且不说连承翳暗地里站在谁后边,用不了几年就会让她们全都恭恭敬敬的叫她一声连夫人,单说她自己。她是真打着跟连承翳和离另过的主意。 所以这番所谓的挑拨,实际上半点儿作用也没有,相比之下秋晚晴更关心究竟是谁让宁氏这么做的,必然不是徐夫人宁氏。她知道她们的秘密,真要下手必然是不留活口的,哪会比这种事情上费劲。 难道是秦明玉? 蓦然想到那个去了杏雨阁的红影,秋晚晴皱眉,她和徐辞镜不和是人尽皆知,秦明玉和徐辞镜却是面和心离,两人常在一块,姐姐长妹妹短的,还一块帮衬着跟人作对,若不是听到过两人背地里都怨对方,秋晚晴还真信了她们。 倘若真是秦明玉,徐辞镜的这个姨母会与她为难,便也说得过去了,毕竟徐辞镜跟个初来咋到的姨母承认她跟秦明玉不和,她不提,旁人更不会提。 不过如果真是秦明玉,如今这事可比上辈子有趣得多,秋晚晴寻思着要不要把秦明玉抖出来,毕竟姐妹撕破脸也是一出不可多得的大戏。 第121章有仇必报 “晚晚,你今儿在想些什么?怎么叫人欺到跟前儿来了?” 钱老夫人开口允了秋晚晴和温琼枝去碧华斋,还指了身边得力的大丫鬟白芨给两人引路,不过饶是如此,温琼枝也没给留点儿面子,出了那热闹的园子便拉着秋晚晴低声问道。 她若真是低声悄悄的问。倒也还好,白芨便当自己耳背没听见。横竖不提温家在陛下跟前儿的位置,单单滇王世子妃的名头就不是她能置喙的,可偏偏温琼枝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声音却将将叫人听见。摆明了就是说给她听的。 但明知如此,白芨也不敢多嘴,方才老夫人的脸色虽未大变,可她在老夫人身边好些年,从端茶送水的小丫鬟,荣升为尚书夫人也要仔细几分的大丫鬟,很清楚老夫人有多生气。 说到底,徐大人府上那个姨奶奶,原是不该出现在园子里的,尚书府的老夫人做寿,外头来送礼的自然数不胜数,但能进园子里的都是贵客。得有尚书府的帖子,像秋晚晴,若不是钱夫人给连家下了帖子,她今天来祝寿也只能和江氏在前头院里喝盏粗茶,得后头有人请才能进来。 因此今天这事不管怎么讲,不论宁氏手里有没有尚书府的帖子。都是尚书府理亏。 秋晚晴正想着究竟是不是秦明玉在给徐辞镜挖坑,听见温琼枝不满的问话,瞄了眼前边低头的白芨,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当下摇头笑道:“我又不是个吃亏的性子,温姐姐你担心做什么?” 虽说上辈子她被江雪莹和连皎皎坑得很惨。但她也不是全然无还手之力,后头江氏恨她并不是毫无道理,连皎皎和郑昌伯府三公子的婚事确实是她暗地里促成的,江雪莹会嫁给个落魄贵族家的庶子。沦落到去庄子上每日为一针一线计较,她也没少在背地里出力,甚至后来江雪莹会求到江氏那儿,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所以她其实不恨梁雪莹和连皎皎,她们联手坑害她,该报复的。她一样也不曾落下,若不是老天作弄人。让她重活一回也就罢了,偏偏是回到和连承翳成亲那晚。逼得她和连承翳纠缠不清,她才懒得搭理她们。 尽管上辈子到末了依旧有恨,可重活一世,所有事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没有踏入她们那个扭曲污浊的世界,再抱着恨就是在折磨自己了。 温琼枝不清楚秋晚晴究竟在想什么,只觉得她嫁给连承翳后便有些奇怪,听她说她自己不吃亏。就忍不住撇嘴:“你还不吃亏呢,我可听说瑞金楼的叶娘子往连家送了不少好东西去。” “几件首饰罢了,叶娘子做的是长久生意,知晓分寸。”秋晚晴毫不在意。也不介意被白芨听了去。 温琼枝斜她眼:“你倒是大方了,可叫人记恨得不轻,哪家的新媳妇会给小姑买那么贵重的东西?” 倒也不是真没有,不过都是借着些由头,譬如生辰这样重要的日子,这一进门就给这么贵重的见面礼的,还真没有,除非是像秋晚晴和温琼枝这般,本就十分要好,再嫁到对方家中,那就基本上不会计较几件首饰。 第122章联络感情 虽说嫁妆是儿媳妇的私产,可谁会嫌礼重呢,即便江氏觉得重了,也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 不过温琼枝说这话倒不是给那些新媳妇抱不平,而是觉得秋晚晴对连家人太大方了,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前头还有个江家。那江家还因着连承翳的缘故举家迁到了京城,秋晚晴刚嫁过去。这里头还未摸排清楚,着实不该这么大方。 连家人口少确实要比别家轻松些,但也不能因为人口少就松懈了。 秋晚晴听着直笑,她不好直说瑞金楼的账是连承翳结的。她只是在中间过了遍手,只好道:“温姐姐你快别说我了,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个儿,滇王府可是依着一等亲王的规格建的,便是不管着那些琐事,单单府里各处往来,就有得你忙了。” 现在那位滇王妃是个能生的,几乎一年一胎,前前后后有五个嫡子三个嫡女,再算是那些侍妾肚子里生出来,单单把这些人都记下来,就得费不少功夫。更别提滇王还有两个弟弟四个妹妹。 “我关心你,你倒往我的痛处戳。”温琼枝哼了声,脸上满是不悦,打从婚事定下,滇王世子便偷偷抄录了份族谱送给她,还在一旁注了喜好忌讳。省得她嫁过去了两眼抹黑,被人算计得罪了人。 若不是从中瞧出来郎岱岳对她的用心,她都要后悔应下这门亲事了。 秋晚晴撅嘴:“好姐姐,那咱们不提这事了,省得一会儿小妤姐姐听着了心里头不舒坦,回头我叫人送些刚摘的冬枣给你如何。这时节,最适合做枣泥糕了。” 刚摘下来的新鲜枣子做出来的枣泥糕,和枣子晾干后再做出来枣泥糕味道大有不同,当然做起来也更麻烦。不过她们不缺那点儿麻烦不是。 温琼枝又挫败而归,没能问出什么来:“是是是,不提这事了,不过徐大人那个小姨子为什么要得罪你,你可有头绪?” 温琼枝不知徐大人打着什么主意,只奇怪小辈们不对付。做长辈的几时插手进来了? “谁知道徐夫人在想些什么。”秋晚晴撇嘴,露出些不满来。说完又叹道,“温姐姐你关心她们做什么。横竖咱们没吃亏就是了,还能同小妤姐姐说说话。” 一年里头,钱妤见客的时候屈指可数,若是上辈子,秋晚晴自然是对她没兴趣的,不过机缘巧合见过两回,说不上多投缘,只是不讨厌罢了。可谁让这位没被钟以忱那个棒槌勾去,过两年反倒被召进宫。 当然秋晚晴并不是想提前讨好着,将来好抱大腿,这位进宫后虽有几分圣宠。但终日病歪歪的,很不得太后皇后喜欢,根本没有下注的余地,她看中的钱尚书钱大人这么多年来的私藏。 一个打娘胎里就不足,病歪歪的贵妃娘娘,能给娘家带来的利益极为有限,待到钱妤进宫后,钱尚书便不遗余力的收罗大把的药材送进宫去,而安庆候府恰恰不缺药铺药庄。 秋晚晴准备趁着钱妤进宫时,好生从钱家捞点儿好处来,生意嘛,提前联络联络感情,也是应该的。 即便这桩生意不成,她今儿也躲开了徐夫人。 方才不知道是徐夫人欲盖弥彰的避嫌,还是她那个族姐趁她不在搞出来的,但对秋晚晴来说百利益而无一害,她接着便是了。 第123章表妹可是个好东西 温琼枝对秋晚晴今日的作为着实是摸不着头脑,见她提起钱妤,皱眉没再说什么,只寻思着回头得好生问问她才是,突然对钱妤起了心思。 因钱妤不出门,这京城里满打满算也挑不出来个跟她交好的姑娘家。顶破天也只是认识,今日秋晚晴突然提起要去探望她。旁人,包括钱老夫人,都以为她是在避园子里的场面,恰恰方才有人与她难堪。她没放肆,算是给尚书府面子,钱老夫人才顺势应下的。 但温琼枝和秋晚晴是什么关系,打小就混在一块,她是真想避还是趁机抽身,她还能看不出来?若不是现在不方便问,温琼枝非得好生审问她不可。 “对了,前些日子温姐姐不是说家里来了位表妹,我还没见过呢,今天怎么没见着?” 温琼枝不问,秋晚晴突然岔开话问道,把她噎得不轻。这臭丫头,她还没揭她的底,她倒先套起她的话来了。 “母亲原是说要带她一块来见见人的,哪知道昨晚受了凉。”温琼枝说着都叹气。 “舒姑娘身子这么弱?”秋晚晴故作惊讶,舒馨兰身子弱不弱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不过她这位也是个妙人。到温家去小半年了,愣是呆在自个儿院里没出来见过客,以至于旁人只知道温家收留了位表小姐,却连这位是何模样何等性情,全都一无所知,浑似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要不要出门交际都不妨事。 每回遇着要出门交际的事,都会病上一回。 温琼枝叹口气:“表妹她……想来过些日子便会好起来。” 她欲言又止,仿佛有难言之隐,秋晚晴了然:“温姐姐放心。舒姑娘定然会好起来的。”若是不好起来,怎么跟江雪莹狼狈为奸呢?当初能让连承翳和江家翻脸,可全靠这位动手。 再则说做戏也该有个限度,她再装柔弱,旁人可就要真当她身子不行了,哪家娶儿媳妇不是抱着传宗接代的想法。身子弱的可没人要。 温琼枝倒有些忧心:“希望如此吧。”这个表妹是个可怜人,家里出了些事。原本将要定下的婚事,那边见势不妙就推得一干二净。表妹受此打击,便有些畏惧出门做客,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这中秋过了,重阳便也不远,我那花月别院里倒是个好去处,不妨邀舒姑娘去坐坐?”秋晚晴低声提议道,上辈子她没有全然看懂温琼枝的顾虑,只以为她是担心舒馨兰久不出门。让外人以为他们温家苛待舒馨兰这个孤女。 后来才知道,她的温姐姐是在忧心怎么把舒馨兰赶出去,这位着实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当然,她是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拆穿温姐姐的。相反,得帮着温姐姐些,真让舒馨兰跟着去了滇王府,这婚事岂不是刚成就布上层阴影。 温琼枝皱眉:“好倒是好,只怕表妹不愿意。”说完摇头,“这事回头再说吧,你不是邀了人去花月别院做客,届时人多,表妹她,回头再说吧。” 第124章钱大小姐 温琼枝满心忧虑,秋晚晴笑道:“舒姑娘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咱们提前两日去便是了,回头她不乐意,提前回来便是。” 秋晚晴给人下帖子,自然少不了温琼枝的。顺带也在信里说明了缘由,只道推脱不掉。请她去敲个边鼓。 以两人的交情,这点人忙温琼枝自然是愿意帮的,闻言立时舒展眉头:“这倒是好,待我回去便同表妹说说。总在屋里呆着也不是个事儿,得出来走动走动才是。” 两人旁若无人的商议,仿佛说着再寻常不过的事,却叫前头领路的白芨暗暗苦笑,温家那位表小姐她们自是有所听闻,来了小半年也没被领出来见过人,私下里早有人议论,要说温琼枝和秋晚晴全然不知情,是谁也不会信的,可两人摆出一副想要帮她的模样…… 白芨觉得自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这事本来就透着古怪,但横竖这事同她没关系。秋晚晴在花月别院设宴,并未将帖子送到尚书府来,老夫人自然不会去凑那个热闹,因此白芨明智的当作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至于回头会不会说给老夫人听,那就当另说了。 且两人说了这么阵话。钱妤住着的梅林也到了,白芨忙上去同守门的小丫鬟说了老夫人的意思,大抵年年寿宴,年年热闹,最终却都没动静,年纪渐大的钱妤也看明白了。知晓长辈们不过是在尽人事,到头来却还是要听天命,今年她身子更不好了。 白芨知道些苗头,但这话不敢拿到老夫人跟前儿说。否则阖府上下谁也别想安生。 看门的小丫鬟想是早得了嘱咐,闻言脸色不大好,看了看温琼枝和秋晚晴,咬唇请两人进去:“白芨姐姐且等等,奴婢去回禀小姐。” 钱妤虽然身子弱,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犟起来连老夫人的面子也不给,小丫鬟着实不敢去触她的霉头。 白芨有些为难。秋晚晴先笑道:“早听说小妤姐姐院里的梅子,回头可得向小妤姐姐讨些。温姐姐,咱们先在园子里瞧瞧?” 温琼枝点头:“尚书府的梅林我也有所耳闻,能有此机会瞧瞧也好。” 钱妤喜欢青梅,钱夫人索性为女儿种上了满园的梅树,待青梅成熟,窖藏上许多以备食用,现在虽然已经过了梅子满枝的季节,但满园深绿。瞧着也是番景致。 白芨松了口气,领着两人在园子里观赏,也没敢走远,不多时便有人急匆匆的过来。说是小姐请二位过去。 白芨将两人送到梅林深处的院子前才回去回话,秋晚晴和温琼枝便见着了传言中身子极不好的钱大小姐钱妤。 嗯,她是身子真不好。 虽然脸上用了胭脂,两颊瞧起来有几分红润,但仔细瞧就会发现她手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细长的眼原该有几分气势,里头却寻不着半分生气,若不是清楚的瞧向两人,说她是瞎子,秋晚晴和温琼枝也是相信的。 他们那位太子殿下的喜好,还真是出人意料。 秋晚晴突然想到,随即忙收敛了心思,太子殿下是什么喜好,可不是能随意议论的。 第125章不该放她们进来 “今儿前头热闹,两位怎么到我这儿来了?”钱妤问道,声音里透着股死气,跟秋晚晴记忆里的模样大相径庭,不过她也不能断定进了宫的钱妤有了生气,就是因为钟以阔。重活一回,秋晚晴深知。所谓情爱,在利益面前往往不值一提,若不然那些生死相随的故事不会流传至久。 能长久流传的,从来都是稀罕的。 “小妤姐姐也知道前头热闹。”秋晚晴撇嘴。似乎下一句就要劝她出去见见那热闹,钱妤有些不满,却听她说,“可再热闹也是拿事儿堆出来的,人家可是特特来小妤姐姐你这儿躲着事儿的。” 钱妤:“……” 钱妤觉得自己被哽了下,胸口有些闷闷的疼,不由得多看了眼秋晚晴,好大会儿才平复了气息:“看来今儿外头着实热闹。” 钱妤不傻,秋晚晴是什么性子,她多少了解些,这位向来不怕事,只是不爱惹事罢了。能让她躲着的事儿,只怕不是一般的麻烦。 更何况,能拖着病弱之躯在宫里头活下来,心思再弱了,可不就是活该给人算计死。 秋晚晴看了眼温琼枝:“小妤姐姐若是有兴趣,可以吩咐丫鬟去瞧瞧。想来这会儿已经差不多了,若是脚程快,将将能赶上最精彩的时候。” 温琼枝知道她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顿时不着痕迹的横了她眼,这臭丫头,连她也瞒着。 “去瞧瞧。”钱妤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她只是身子弱,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傻子,这热闹都闹到自家来了,她怎能不关心。 再则。这出热闹原定的主角在她这儿,钱妤也想知道,是谁代替秋晚晴,把这出热闹唱下去的。 见钱妤把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秋晚晴只笑,捻着梅子细细品尝。嗯,比在连家吃酱果子味道好。酸甜生津:“小妤姐姐院里的梅子果然与别处不同,不知晚晚可否讨些?” 秋晚晴不客气得叫人意外。温琼枝倒还好,知道她不是个没眼色的,会这么厚脸皮,必然是有缘由,并未拆台,钱妤就有些不耐了,她清冷惯了,骤然有人凑上来姐姐长姐姐短的。很是不适应,也下意识怀疑秋晚晴在算计自己什么。 往时那些凑上来讨好她的,到头来不都是在算计着她手里的好处,谁会真心和她这个病秧子交好。 “既然连少夫人喜欢。一会儿我吩咐取些送去就是了。”钱妤笑道,心下已经寻思着怎么打发两人走了,她只是知晓前头发生的事,不能不帮着祖母,才然让两人进来坐坐,如今坐也坐过了,东西也拿了,是该送走了。 “小妤姐姐真好,不过晚晚也不白拿小妤姐姐的东西,冬雪,回头挑些好东西送来给小妤姐姐。”秋晚晴笑道,一副要深交的模样,钱妤皱眉想拒绝,她这儿的梅子都是拿药材腌制的,味道自然与外边有所不同,但也算不得多珍贵,而秋晚晴口中的好东西,向来都不会差了。 谁让安庆侯府有钱,以至于秋晚晴对那个好字的理解,与旁人大为不同。 当然最重要的是,钱妤并不想和秋晚晴深交,但秋晚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妤姐姐可别忙着拒绝,待冬雪送来,小妤姐姐看过了再说喜不喜欢,不然这梅子,晚晚可不敢收。” 钱妤:“……” 钱妤突然觉得,同意放她们进来,是个错误的决定,尤其是秋晚晴! 第126章就凭她 秋晚晴没瞧出来钱妤的不耐,这位许是清冷惯了,面上功夫极佳。不过正因为知道她性子清冷。秋晚晴知道自己今天这一番话已经惹得她心生不满,当下也不久留。多尝了几颗梅子,就借口要去瞧瞧外头那出热闹,和温琼枝告辞出来了。 钱妤吩咐丫鬟送她们出去,秋晚晴没拒绝,不过出了梅林就把那丫鬟打发了,拉着温琼枝从另一头往前头园子里去。 尚书府的格局。秋晚晴很是熟悉,上辈子她没少来做客,加之钱妤进宫后。钱夫人担心她归宁认不得,便不允旁人动一草一木,几个儿媳妇心底究竟怎么想的旁人不得而知。但面上都是乐意的,因此秋晚晴很轻易避开了那些瞧热闹的人。和温琼枝到了先前还热闹不凡的园子里。 眼下里头已经瞧不见几个人,只有几个小丫鬟收捡着桌上的狼藉,秋晚晴面露惊讶。招了个小丫鬟过来。扔给她只玫瑰花样的戒指:“你家老夫人呢?都去哪儿了?” 秋晚晴明知故问。温琼枝暗暗皱眉,小丫鬟十分欢喜,忙答道:“方才翠姑来过,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夫人往浮蕊居那边去了,没一会儿去游园的段家小姐匆匆回来。夫人小姐们就都去了。” 小丫鬟实诚,不知道的也没有胡说敷衍,秋晚晴挥退她对温琼枝笑道:“浮蕊居?看来得劳累温姐姐多走阵子了。” 温琼枝这会儿大约猜出她的用意,白了她眼:“走吧。” 秋晚晴欢天喜地的跟上去:“温姐姐你最好了。” “我才不好。”温琼枝撇嘴,斜了眼把自己当筏子的秋晚晴,“说吧,你究竟想干什么?” 秋晚晴摇头:“我能干什么?不过是顺着她们的意罢了。” “她们?”温琼枝吃了惊,蓦然想到徐辞镜的那位姨母,“还有别的人?” “不然温姐姐以为,兵部尚书的府邸,是区区一个小官之女能耍心眼儿的?”秋晚晴嗤笑,钱妤身边有多少暗卫,她还是知道些的,没有人从中牵线搭桥里应外合,就凭徐辞镜也想算计钱妤,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至于钟以忱,他若是躲在后边让徐家去出头,还能多逍遥些日子,敢潜进尚书府,且不说陛下远不如表面那么康健,朝中那一片大好的形势经不起半点儿波折,钱大人势必要摆脱干系自证清白,单单钱妤那儿所触动的利益,就足够他喝上一壶。 温琼枝怔愣了下,瞧着秋晚晴直皱眉:“晚晚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秋晚晴不满:“我的温姐姐,书上不是说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这话旁人许是信了,温琼枝却是一听就知道她在敷衍自己,不满的拧了她把:“臭丫头,你再敷衍我,当心我出卖你!” 秋晚晴这会儿不敢躲,生生受了下才低声道:“人家才没有敷衍温姐姐你,不过是春日里偶然听说有人去了洞华山,偏偏这人回来了便以为天衣无缝,不知遮掩的往我跟前儿凑,我这不就想起来了。” 第127章她们当然胆子大 秋晚晴并未说谎,徐辞镜去洞华山一事,年头上她确实听人提起过,只是上辈子她没当回事,后头徐辞镜回来时她已经同连承翳成亲,连家的确人少事少。没那些亲戚走动惹人烦,可也架不住有两个麻烦精专给她找事儿。连承翳又不冷不热疏远得很。 那时到底年少,发觉自己所嫁与所思不同,亦怕被人看穿其中的苦楚,多少有些不愿出门见人。更想打动连承翳,因此没跟徐辞镜遇上,也就把这事给忘记了,不过这辈子徐辞镜往她跟前儿窜,她倒想起来这事,顺嘴就把这事说了出来。 横竖钟以忱徒有皮囊,当初徐家的计划没被搅和,他都没能有半分作为,现在被搅和了,更无需惧他。 因此秋晚晴是不怕被人查的,而这样真真假假混在一块,才更能见人露出马脚。至于徐家满门的死活,着实赖不着她什么事,毕竟徐家真如愿了,以徐辞镜的性子,也不会放过她和安庆候府, 前头那句死对头没真要她的命。不过戏言罢了,徐辞镜没要她的命,是因为她没那个本事,有了哪还能放过。 温琼枝诧异,着实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她皱眉:“倒没想到她们胆子这样的大。” 秋晚晴只笑:“温姐姐快别管他们了。咱们瞧咱们的热闹,只要别沾上就是。”想成大事,胆子自然要大,至于脑子跟不跟得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温琼枝也笑了,于无声里达成共识:“晚晚说得是,他们闹他们的,横竖咱们碍不着。” 两人携手往浮蕊居那边去,不过这回就没那么顺利,远远的刚瞧见浮蕊居前头的老榆树。两人就被林氏身边的岁安姑姑拦了下来。 “大小姐,琼枝小姐。夫人命奴婢在这儿候着二位,那边不适合进去瞧。”岁安姑姑笑道。神色如常,叫人看不出来端倪,但秋晚晴是经历过一回的人,虽然这次她没被拖下水,但想来秦明玉能想到的法子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换个人罢了。 看来,这个倒霉姑娘,没她那时候机灵啊。 “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那我和温姐姐就不过去了。”秋晚晴笑道,温琼枝虽不解浮蕊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瞧林氏这番安排,必然不是好事。回头打听打听总能知道,没必要硬往前头凑,亏了自己的眼。 方才那个小丫鬟可是有提到段家小姐,是因为她回去了,众人才赶着去浮蕊居的,这说明事情压根就瞒不住,眼下各家主母压着下头不让人议论,但过阵子寿宴散了,必然是压不住的。 明白其中关窍,温琼枝自然不会跟岁安姑姑过不去,当下便同意和秋晚晴去附近坐坐,岁安姑姑不放心的要跟着,两人也没反对,横竖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因浮蕊居的事,尚书府的寿宴比原定的晚了一刻钟开宴,宴席上也迟迟热络不起来,最后还是钱妤出了来,钱老夫人心情大好,园子里的气氛才暖了几分。 “看来,事情不小啊。”温琼枝低声笑道,秋晚晴给她添了杯今春的新酒,“是不小呢,小妤姐姐都出来打圆场了。” 第128章便是在欺负你们 钱妤祝过寿,给钱老夫人敬了盏茶便回去了,她身子弱,也没人敢让她在外头久留,只有几个小姑娘低声嘀咕着她病歪歪的,恐是晦气。 温琼枝听着没有言语。两家虽同属武将一系,但一个护卫内廷。一个管天下兵戈,走得太近终究不好,在旁人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前,她不方便开口。 “几位妹妹用着钱尚书府上的膳食。说着小妤姐姐的不是,怕是有违淑女之仪吧。”秋晚晴就没那个顾忌了,回头对身后那几个小姑娘笑道,谁让她爹是个废物,而她娘背后靠着的是他们的陛下呢。 “连少夫人偷听我等说话,怕也是不合规矩吧。”其中一个姑娘沉声反驳道,旁边两个小姑娘也立马附和道,“就是,连少夫人想教人规矩,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把规矩学好了。” “连少夫人可别只顾着挑别人的错处,就罔顾了自身。” 小姑娘们颇有几分颠倒是非的才能,三言两语就略过了自身的错处。反倒数落起旁人来。 秋晚晴眯起眼,扯着唇角笑得莫名让人心慌:“看来你们家中并未教导你们,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说人坏话。”这样的场面她并不陌生,在连承翳平步青云前,总是有人不知倦怠的在她面前数落着她的不是,无论她做得好与不好。在有些人眼里都是错。 “看三位妹妹的打扮,想来家中长辈也无心照料,不知道这样的常识委实不为过,不过,”秋晚晴烟波一转,扬手将酒泼在那带头跟自己顶嘴的小姑娘脸上。“你们长辈无心照料你们,那是你们家家风不正,我非你们长辈,虽没有教养你们的责任。却也没有任何义务容忍你们的臭脾气!” 小姑娘大约没想到秋晚晴会动手,猝不及防被泼了个正着,眼睛里更是火辣辣的疼,眼泪哗啦的直往外涌,她慌忙擦着,旁边两个小姑娘手忙脚乱的帮忙。还不忘怒道:“连少夫人未免欺人太甚!我们姐们不过说句话……” “吃了亏就是不过说了句话?”秋晚晴嗤笑,瞧了眼周围暗暗看热闹的姑娘们。“那不防请钱夫人来裁断裁断,在钱老夫人的寿宴上。这般诅咒小妤姐姐,是否当真一句话就能遮掩过去?” 这话一出,两个小姑娘立时哑了声,却不肯认输,恨恨的瞪着秋晚晴,她们私下说几句罢了,又没掉块肉,偏她秋晚晴与众不同。偏要来插嘴! 这样的眼神,秋晚晴便更熟悉了,如果说前边那些挑错之言,在连承翳平步青云后。她就再没见到过,那小姑娘们现下的眼神,她直到死也有瞧见。 说起来,还有点儿怀念。 秋晚晴抿了抿唇,她突然感觉到快意,不同于以往与人争辩,将人气得半死的快意,而是另一种,一种…… “看来,三位妹妹并不认为自己损了口德,反倒觉得自己很无辜,那这样吧,冬雪,去请白芨姑娘来一趟,就说有人不满她家孙小姐抢了风头,又拿小妤姐姐的身子说事。”秋晚晴不疾不徐的说道,脸上笑让人有种错觉,仿佛她只是在说笑,但冬雪深知她的性子,闻声立刻去请了白芨来。 第129章你是准备凑上一桌 围观的众人立时变了变色,真把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请了来,她们这些旁观的,也讨不得好。 “不过是拌几句嘴,连少夫人何必这么较真?”有人劝阻,“温姐姐不劝劝连少夫人?” 一直静观形势的温琼枝看了眼敢在这时候开口的少女。是个眼熟的,好像是曲家的姑娘。 “晚晚是什么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方才招惹她的时候痛快了,现在惹得她生气了,就想叫我来劝?诸位是觉得我温家和安庆候府好欺负。还是你们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人坏话,就那么的在理儿?” 温琼枝不慌不忙的说道,虽然秋晚晴突然动手,也把她吓了一跳,但关键时候该帮谁,不消这些指着作壁上观的臭丫头提醒。 曲静被温琼枝说得脸色泛白,张嘴想要反驳,秋晚晴却是不给她机会:“曲家妹妹这拉偏架的功夫可真不错,方才她们论人口舌时不开口,她们歪曲是非时不开口,偏这会儿开口了,感情是她们方才口舌之中没有你。你不着急是吧?可这人嚼惯了舌头,谁知道不拦着些,下一句是不是就嚼到你头上来,说些有的没的,坏人名声?还是说曲妹妹也是同道中人,准备同她们凑上一桌?” “连少夫人你——” “我怎么了。曲妹妹前头见着我,还同我姐姐长妹妹短的,怎么,瞧见我夫家不如你,这会儿就连一声姐姐也不愿意叫了?”秋晚晴笑问道,看着曲静脸色阴沉难解。好整无暇的取过茶水来,“曲妹妹怕是还没见识过吧,没个稳固的娘家,夫家再好。日子也是难过的。” “这么说来连少夫人这日子过得不错了?”曲静咬牙,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低嫁,有娘家撑腰,可出门做客。还不是跟她们在一块了。 “瞧来曲妹妹是不满钱夫人的安排,温姐姐。咱们做个好人,同钱夫人求求。换一桌吧,省得碍了曲妹妹的眼。”秋晚晴笑道,曲静说的是秋晚晴上辈子最厌恶看到的情形,若是连承翳待她好,出门叫人排挤几分,她自能风轻云淡的挤兑回去,可她最看重的那部分从未如愿,于人前终究少了几分底气。 幸而如今她不需要这样的底气了。 她坐在这儿。不过是懒得去麻烦人罢了,既然有人瞧她不顺眼,那她换个让她们仰望的地方,看不见她们就是了。何苦跟自己置气呢? 这话说得曲静脸上一阵黑一阵白的,咬牙不甘心的还想说点儿什么,她旁边的好姐妹却悄悄拉扯她,示意她别再出头了。 曲静回头,才发现自己做了出头鸟,心底愤愤又不甘,却着实拿她们没法,也不得不承认,秋晚晴有一句话是说对了,她们具是同道中人,准备凑上一桌嚼舌头! 曲静忘了自己不久前也是凑上一桌的,这时冬雪回来了,一块的还有钱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白芨,这下不管是逞口舌的还是看戏的,神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第130章你们那点儿小心思 “连少夫人,温小姐,老夫人请二位过去呢。”白芨不提冬雪去请她的缘由,只道老夫人请,可这话更叫人不安,若是白芨提起方才的事。那么事情大约就止于此了,她白芨在尚书府再得脸。也只是个丫鬟,但叫秋晚晴到了钱老夫人面前,那这事岂不就是凭她开口了? 众人心底着急,可方才她们不是隔岸观火。就是搅和进去说秋晚晴的不是,这会儿钱老夫人又没请她们,她们便是想跟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横竖都落不得个好。 秋晚晴哪能猜不到她们的心思,当下便不与她们纠缠:“既然老夫人请,温姐姐,咱们过去吧。” 温琼枝瞧了眼脸色具不好的众人,起身同秋晚晴去见钱老夫人了。 钱家的寿宴安排得与别处大有不同,不过众人皆知这寿宴底下藏着什么,也就背地里说上几句,无人当面嚼口舌。毕竟钱尚书再低调,那也是尚书大人,不是没火气的泥菩萨。 也是因此秋晚晴才会跟那些小姑娘小媳妇坐一块,而不是和江氏坐在一块,至于温琼枝,纯粹是想同她说说话。才一块过来的。 只是两人都没想到,秋晚晴也算是恶名在外,竟有人不将那恶名当回事,敢同她顶嘴,但仔细想来,也不算意外。嫁出去的姑娘,娘家还会不会像以前那么回护,总要试试才知道。 若不安庆候府不管了,连家又单薄得很。那往后就有得热闹瞧了不是? 秋晚晴和温琼枝都知道她们那点儿小心思,也知道这后头躲着不少人,等着看结果,因此秋晚晴一见着钱老夫人,眼就红了。 林氏早瞧见那边的动静了,见她这副模样。眉头一拧,没说话。江氏离得有点儿远,见状想过来。被怀絮劝住了:“夫人,方才岁安姑姑嘱咐过奴婢,今儿这寿宴只怕不太平,让咱们别插手,少夫人能应对。” 那句不太平让江氏的脸色有些阴沉,方才浮蕊居的事她看得清清楚楚,也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但总归是看见了。也隐约猜着,这事怕是冲着她那儿媳妇去的。 “晚晚这是怎么了?”钱夫人担忧的问道,秋晚晴忙摇头,“没什么。只是,只是……” “只是给那些人气着了。”秋晚晴很是犹豫,温琼枝没好气的替她说道,这臭丫头又开始装可怜了。 秋晚晴瘪嘴,没有反驳, 钱老夫人皱眉,自己的寿宴接二连三被人搅和,任谁也不会高兴,尤其是瞧着秋晚晴,老夫人心底明白,今儿发生的事,只怕大半都是冲着她去的。 温琼枝见状便把事情说了遍,倒无需特地抹黑谁,只是替秋晚晴润色了下她和钱妤的一见如故,让她替钱妤打抱不平,变得越加合理起来。 至于回头钱妤是什么态度,于现下也不重要了。 钱老夫人听温琼枝说完,面上倒没显露什么,只拉着秋晚晴叹道:“晚晚有心了,不理她们,来陪老婆子我坐。” 丫鬟立刻添了凳子来,秋晚晴识趣的入座。 有了这一出,寿宴上大半的人都有些食不知味,不过也没人再折腾什么幺蛾子,直到寿宴散了,气氛才又热络起来。 第131章你倒是来得快 秋晚晴是寿宴一散,便同江氏离开了尚书府,倒不是两人不愿意多留一阵,而是连皎皎那边出了些事,小姑娘午后偷溜出去玩儿,掉池子里了。 当然。这是下人来报信时的说法,秋晚晴是不信的。至于江氏信不信,她也不在乎,重要的是江雪莹有了借口来连家,好歹小姐妹落水病了。怎么也该来瞧瞧。 只是秋晚晴没想到,连皎皎竟然会和江雪莹一般,这姐妹俩前后落进同一个池子里,怕不是连家的风水不好? 这话只能私下里想想,秋晚晴面上还是露出来几分紧张,回到连家就直奔上房去瞧连皎皎,嗯,比江雪莹上回那模样好多了。 也许是她们回来得晚了,她已经看过大夫喝过药缘故。 不过小姑娘脸色煞白,瞧见母亲便含着泪说冷,把江氏心疼得无以言加,搂着她哄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朱嬷嬷给连皎皎布置的功课虽然难。却也不是一味的弹压她,隔上几日,便会允她出去玩一阵,其实也就半个时辰,往时都没出事,偏今天…… 朱嬷嬷很是自责。青兰跪在一旁低着脑袋不敢辩解,秋晚晴没有插嘴,只看着江氏脸上阴晴不定,她倒想瞧瞧,江氏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还有连皎皎,她究竟是想帮江雪莹。还是仅仅是为了不再学那些规矩?又或者,两者都有? 但没等江氏计较出来,外头就传来江嬷嬷的声音:“少爷回来了,小姐她……” 话未说完。连承翳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秋晚晴下意识拧眉,再见他看自己,撇嘴挪开眼:“夫君进去瞧瞧小姑吧,小姑正难受着呢。”他回来得倒是快。 连承翳闻言脸色沉了三分:“怎么回事?” 江氏摆摆手,后边跟进来的江嬷嬷忙低声又把事情说了遍。 “朱嬷嬷也是宫里头出来的老人。该知道这事该如何处置。”连承翳沉声说道,朱嬷嬷忙应下。主子出事,该怎么罚。她的确很清楚。 秋晚晴见状顿时觉得无趣,连承翳总是这样,能把很有趣的事变得毫无乐趣可言。 江氏反倒松了口气,她方才犹豫不是因为觉得这事蹊跷,八成是连皎皎贪玩才闹出来的,而是该怎么罚下头的人,那些丫鬟尚且好说,唯独朱嬷嬷…… 幸好连承翳给她解了围。 打发了下头。连承翳到里屋瞧了眼,见连皎皎已经睡了,出来道:“等皎皎醒了我再来瞧她,娘这两日多照看她些。别让她再往外头跑。” 连皎皎贪玩,病刚好些就往外头跑,也不是才有的事,连承翳的担忧不无道理,江氏倒是忧心得忘记了,给这一提才想起来。 “承翳你放心,为娘一定看住她,倒是你,衙门可还有事?”江氏皱眉,连承翳近来早出晚归,突然有一天早回来,即使知道规矩,她也有些不放心。 “皎皎落水,我告了假回来,今日不必再去了。”连承翳说道,看了眼一旁事不关己的秋晚晴,“娘和晚晚今日去钱大人府上,可还好?” 第132章让晚晚给你说 “钱大人府上哪能不好的?”江氏笑道,也看了眼秋晚晴,“承翳你既然无事,便同晚晚回去吧,叫晚晚说给你听,为娘还要瞧着些你妹妹。这丫头一病就难伺候。” 江氏摇头叹气,一脸无可奈何。 秋晚晴:“……” 关她什么事?她凭什么要跟连承翳说那些?他自个儿不是都知道。装什么大尾巴狼? 秋晚晴宁愿跟江氏一块看着连皎皎,也不想看着连承翳,但江氏似乎比上辈子更有撮合他们的想法,见连皎皎无大碍。便催他们回去。 秋晚晴其实大约猜着是怎么回事,无外乎是连承翳对她的态度看起来比上辈子热络许多,这让她更加厌烦,完全没心情跟连承翳说尚书府的事,横竖他总能从别处知道,只看他愿不愿意知道罢了。 如此一想,秋晚晴的心情越加不好,回去换身衣裳,就取了本下头新淘回来的游记。 春月送了茶点来,瞄了眼一旁的似乎有话要说的连承翳,心底直叹气,她也不明白姑爷究竟是何处惹得小姐不高兴。两人之间总是时好时坏的,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已经有个春雪了,难保不会有下一个。 “磨磨蹭蹭的,有话要说?”秋晚晴奇怪,看了眼放下茶点还不下去的春月,这丫鬟一磨蹭起来。八成是有难言之隐想开口。 春月张了张嘴,话还未说出口,秋晚晴又摆手道:“下去吧,有事我叫你。” 春月心知小姐是猜到自己想说什么了,但小姐不愿意听,她只好出来。看见候在外头冬雪,无奈的摇头。 连承翳看着屋里又只剩下两人,掐了掐眉心露出丝苦笑,晚晚分明厌恶他。却总允两人独处,仿佛他是多君子的人,断不会对她做出什么她厌恶的事,仿佛多信任他似的,可偏偏他走近一点儿,她就满身戒备。 “今天有没有遇到麻烦?”连承翳状似随意的问道。前两日她便说她知道会被人怎么看笑话,她的性子又不擅长容忍。往时得罪了不少人,今天只怕没少遇到麻烦。 如果可以。连承翳是不希望她出门去给人为难的,但这话上辈子她乐意听,这辈子真听着了只会让他滚,断不会听他的,再则安庆候府那边也无法交代。 秋晚晴看了眼果然凑过来的连承翳,眉头紧了紧:“没有。”说完又觉得他会追问,索性补了句,“总会有的东西。算不得麻烦,不过随手应付,连大人没事的话,我这儿还有不少书。” 她近来爱看游记。她的小书房里却不是只有游记,神鬼志怪、经疏注要,但凡秋意恒那儿有的,她这儿都有,都是秋意恒抄录给她的,说是连家人少,给她瞧着打发时间的,其实是让她有个由头跟连承翳亲近,不过上辈子她还没来得及抓住机会,这些东西就被连皎皎毁了大半去,这辈子她没那个心思。 连承翳看的书已经够多了,虽说圣人都道温故而知新,但现下他并不想温那个故,而秋晚晴也不是让他多读书,而是想打发他。 随意得,连春月都比不上。 第133章谁想跟你说话 屋里静默着,秋晚晴刻意忽略,并不觉得难受,毕竟这样的无声她早就习惯了,在连承翳看来,两人上辈子相处。总是秋晚晴寻着话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他从不担心无话可说,就像从不担心她某天会想离开他,可在秋晚晴看来,连承翳很难主动同她说什么。她若是不开口,两人之间就只有沉默。 那样的沉默让人难受,仿佛在无声的诉说着,他其实从来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把她放在心上,不然为什么他总是什么也不说,哪怕一些小事也不肯同她说? 她总找着话说,回避着那样的沉默,仿佛他愿意听她说,也能证明他对她上心了,可后头回想起来,她说那些的时候,他真的有在听吗? 秋晚晴不想再去追究当初。横竖那些事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没人能解答,就算有人能,她也不想再揭开伤疤,再痛上一回。 过了好一会儿,秋晚晴也没有再开口。连承翳沉了沉心:“徐家那边,晚晚不要再插手了。” 秋晚晴顿了会儿才抬眸,疑惑的看向连承翳:“徐家那边,怎么了?” 她后知后觉,仿佛什么也不知道,连承翳只觉得如鲠在喉。她和徐辞镜不对付,虽然他知道得晚,但想来知道徐家倒霉,她必然是高兴的。于是那成了少有的,他同她说过的事,现在她却装作不知—— “连大人是说洞华山?”秋晚晴依旧后知后觉,垂下眼来翻过一页,瞧着上头棱角分明的字,“徐老夫人身子不好。在洞华山休养好些年了,徐大人和徐夫人脱不开身。徐姑娘去探望也是应该的。” 秋晚晴说得寻常,却不提徐家往年只派下人往洞华山送东西。单单今年徐辞镜去了,去了也就去了,探望祖母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偏偏消息瞒得死死的。 连承翳知她是不愿意多说,一时间也找不到话说下去,他们之间,仿佛她不开口,就无话可说。 “洞华山不只有徐老夫人。”连承翳提醒道。没将话说透,尽管知道秋晚晴没怀疑过他,但有些事说得太早,总会惹人怀疑。 他们这辈子。还没有熟稔到能说那些秘密。 秋晚晴只嗯了声,没说往后还会不会插手徐家的事,叫连承翳心底不安,她若是同他争辩其中的弯弯道道,反倒说明她是听进去了,这般沉默到没有丝毫意见,恰恰证明她其实压根儿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完全左耳进右耳出,连停留片刻也没有。 更像是在说,咱们各算计各的,结果如何,端看手段。 秋晚晴若只是想掺和进来,对连承翳而言倒也不算多难应付,不过是多费些心看着她,真正叫人不安的是,连承翳有种感觉,她再在这里头掺和,迟早会发觉到他和她有着同样的际遇。 到那时她会怎么样,连承翳几乎不敢去想。 “晚晚,” “连大人若是闲得很,不妨替我将那些书整理整理。” 秋晚晴只觉得连承翳很烦人,她已经做出让步,没有让他滚了,他却还在一旁唠里唠叨,简直比她上辈子还惹人烦! 第134章礼尚往来 连承翳被打发去整理那两箱子还没倒腾出来的书籍,都是些晦涩难懂的古籍,虽然是誊抄的。 若是上辈子瞧见这些,连承翳必然喜欢,如今瞧着却是说不出滋味,秋晚晴从未提过这些书。她知道他的喜好,却不提。无外乎是没有了,能让她损失了这么多宝贝却提也不提的,无外乎他那个妹子。 多活了一世,连承翳才知道。秋晚晴为什么那么的不喜欢连皎皎,只怕上辈子连皎皎毁掉的不仅是那盆兰花,不仅是这些书,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那里头有多少是她准备给他的? 连承翳难得恍惚,他记得晚晚死后,连皎皎从并州赶回来,将将遇着安庆候府上门来讨要说法,两厢在门前便吵闹起来,他赶到时便听着连皎皎厉声尖叫。 她说,她会嫁进郑昌伯府全是晚晚所赐,全是晚晚算计江雪莹去招惹靖王世子。 她还说,要将晚晚赶出去! 安庆候府原本只是要个说法。那之后就将孟明雪捉了来,要将晚晚换回去,而连皎皎与他哭诉过多次,秋晚晴是如何欺负她的。 连皎皎说的那些话,连承翳其实是信的,他知道晚晚的性子。能忍一时之气,却不会长久的容忍谁,便是他自己也吃过亏,但连皎皎的性子歪得有多厉害,他也知道。 秋晚晴是没想到连承翳真会去,这些本该是下头的人去做。但呆了会儿,秋晚晴也没阻止连承翳,那些东西没准备带回安庆候府,看着就碍眼。不过就此毁了,她也有些下不去手,哥哥费了不少功夫才抄录的,连承翳若是想要,给他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横竖他连承翳膈应她半生,她回他点儿东西才算是礼尚往来。 那两箱书最后是给连承翳拿走了。分明得了好东西,脸上紧得厉害。秋晚晴没多想,只当他是不满自己那么随意的对待他的心头好。 不过说起来。他喜欢的,人也好,事物也好,她还真没珍惜过几样。 秋晚晴想着只觉得好笑,她跟连承翳大约是真的天生不合,还是趁早和离各过各的好,省得害人害己,当然这其中就不能少了江家。 第二天一早。于氏便带着江雪莹上连家来探望连皎皎,买了好些连皎皎喜欢的糕点给她压惊,还带了百味斋的酱果子。 连皎皎自小野惯了,爬树翻墙的事没少干。也是这两年才娇惯起来,身子骨比那些精细娇养的大小姐好得多,在秋日的池水里泡了回,只灌了碗汤药,捂着发了身汗便没事了。 虽说是没事了,江氏还是让她缓两日再跟着朱嬷嬷学规矩,正好马上就是中秋,节日里头总能歇歇不是。 秋晚晴如今不会干吃力不讨好的事,不学就不学呗,横竖朱嬷嬷的月钱不是从她账上支,便是让朱嬷嬷当个摆设,她也没意见。 当然,连皎皎想和江雪莹说点儿悄悄话,她也没意见,她俩不单独在一块,江雪莹怎么哄连皎皎呢? 秋晚晴很识趣的提议去园子里观赏一番,并且特地避开那个水塘子,去看枫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