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魁,武圣,酒中仙!》 第1章 挂着的咸鱼 第1章挂着的咸鱼 “好大的水蜜桃,粉红饱满,正好解酒!” 沈醉昨夜宿醉,意识还在朦胧中,强撑着睁开眼皮,只看到两颗“大仙桃”,顺势探手抓去…… “啪!”有人打开他的双手,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嗔怒道:“昨夜还没够?色痞!” 紧接着,一个身影背过身去,轻轻系上兜兜的锦带。 惊鸿一瞥,那美背,那凝肤,那翘臀…… 沈醉使劲揉揉眼,猛地坐起身来,记忆逐渐清明。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重点实验室里,身为酿酒工程学博士,他花了三年时间研发出一种新型酵母菌株,能大幅提升白酒的风味物质含量。 结果论文刚发,人猝死在实验台前……不甘呐! 可是现在,他居然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睡在一片粉红色的帷幔中,空气里飘着黏稠的胭脂味儿,嗓子里干得像沙漠里的河床。 “公子渴了吗?”女子转过身来,魅惑一笑:“奴家春桃,这就给公子倒杯好酒润喉!” 一杯酒递过来! 沈醉一口闷下! 他下意识地咂了咂嘴,舌尖分辨出至少五种杂醇——异戊醇、正丙醇、异丁醇……全是劣质发酵产生的有害物质。 低头一看,杯中的液体,浑浊发黄,放到现代那就是砸招牌的物件。 “这酒真劣,”他皱着眉头说,“怕是喂猪的东西吧?” 话音刚落,春桃浅笑着将脸凑了过来:“哎哟,沈公子说什么胡话呢,这可是咱们怡红院最好的酒!今日七夕节,来,我与你共饮三杯!” 沈醉看了一眼那张脸,又看了一眼床头的半坛酒,彻底反应过来—— 他穿越了! 这是一个叫大夏国的平行世界,原身也叫沈醉,今年十八岁。 沈醉脑子还有些乱,两世记忆飞快融合。 沈醉苦笑。 原身也是命苦——父亲战死,庶出,生母早亡,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六个哥哥,大母更是多年没给过他一天好脸色。 这不,昨天他又被六个哥哥忽悠来此“喝花酒”…… 突然,房门被一脚踹开,一个尖厉的声音随之炸响! “穷鬼,该结账了!” 一个皮球般的妇人旋风般冲过来,将沈醉蛮横地拽起来,在他耳边咆哮: “你那六个哥哥,早从后门尿遁了!” “一席上等花酒席面,七个姑娘,二八二五六,二九三十一,还有小费、房费、过夜费、茶水费、果盘费……统共七十三两银子,拿来!” 紧跟着,一只肥手,簸箕般伸到沈醉面前! 眼前的妇人,大肚子,没脖子,浓妆艳抹,简直就是一个彩色“皮球”。 “妈妈,沈公子昨夜宿醉这才刚醒,你急什么?”一旁,春桃替沈醉求情道。 “你懂个屁,怡红院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哪样不要钱?”老鸨粗眉一横,又将手向前伸了伸,几乎戳到了沈醉眼珠子上。 沈醉摸摸身上,口袋比脸都干净! 事情很明显,他被六个哥哥坑了,扔在这儿做大冤种了! 怎么办? 沈醉额头一层冷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老鸨的眼睛就盯上了他颈间挂着的一枚玉坠。 那玉坠通体碧绿,雕成一个酒葫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哟呵,好东西!”老鸨眼睛一亮,“先拿这个顶账!” 她说着就伸手来抢。 沈醉往后一退,下意识护住玉佩。 记忆中,这块玉是幼时他爹沈破虏留给他的遗物。 “这……这个不行——” “不行也得行!” 老鸨五大三粗,两只胳膊比沈醉的大腿还壮。 她一把攥住沈醉的衣领,另一只手去扯玉佩的绳子。 沈醉死死护着,两个人拉扯了几下。 老鸨急了。 “给脸不要脸!” 她双臂一发力,揪着沈醉的衣领一甩—— 沈醉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向着窗口飞了过去。 嘭的一声,窗扇撞开,沈醉直飞出去! 这可是二楼啊! “卧槽——” 风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腰间勾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猛地一顿—— 万幸,腰带挂在了屋檐上的脊兽上。 他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像一条挂在晾衣绳上的咸鱼。 “救命啊——” 他低头一看,差点没吓死。 楼外已是掌灯时分,放眼望去,人山人海。 白门楼内外灯火通明,上万百姓挤在护城河两岸,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人,实在太多了,就连护堤上成片生长的老拐枣树上,都爬满了人在枝叶间眺望。 城门前,一队仪仗浩浩荡荡——明黄色的銮驾、肃穆的禁军、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 銮驾正中,一个身穿五爪龙袍的中年男人端坐在御辇之上,面容威严,目光如炬。 大夏皇帝。 而在皇帝身后的一匹白马上,坐着一位少女。 她约莫十七八岁,一身淡紫色的宫装,眉目如画,乌云般的发鬓上插满紫的、红的丁香花。 她微微侧着头,灯韵月光洒在她脸上,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颜色。 沈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大夏三公主,号称“国花”的慕丹儿了吧? 果然配得上这个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挂着的咸鱼(第2/2页) 牡丹是花中之王,她是人中之凤。 但他现在没心情欣赏美人。 因为他正挂在屋檐下扮演咸鱼, “救命啊——”他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狂热的欢呼声中。 百姓们向着御辇方向,正齐声高喊:“大夏万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龙颜大悦,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民意不可违,今日七夕佳节,且在护城河畔燃起篝火,让城中年轻男女也热闹热闹!” “嗷——” 一众百姓官员都明白,七夕佳节燃起篝火助兴,实际是在为年轻人创造亲近的好机会。 不过片刻间,护城河堤上燃起数堆篝火,火光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也照向悬在屋脊上的沈醉。 百姓指指点点,一片哄笑。 众目睽睽之下,沈醉挂在房檐下藏无可藏,也只能跟着百姓干吼几声。 好吧,既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那就厚着脸皮,挂在这儿看看热闹也好。 凉快! 视野也好!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路旁铁匠铺中,一名头戴荷叶帽的短须大汉走出,满脸倨傲拦在圣驾之前。 白门楼内外大哗,何人敢对皇帝当面不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此人。 三名御林军上前,长刀并举,就要拿人。 “嘭嘭”几声,大汉身影勾起一道残影,几下子就将三把长刀夺下,顺手扔进身后的铁匠炉子中,笑道:“些许俗铁,回炉重炼也罢!” 这一下,御林军赶紧团团围住圣驾,如临大敌。 大汉哈哈大笑,向皇帝拱拱手,道:“怎么,陛下不认得我了吗?” 有官员揉揉眼睛,认出此人,却惊得倒退几步,小跑御辇前禀报皇帝:“皇上,此人是……是大匈摄政王黄元霸,人称‘酒魔’!”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并四周百姓炸了锅: “他……他竟敢孤身来大夏挑衅?” “大树上面插鸡毛,好大的(掸)胆子” “太嚣张了,一个人就敢拦截圣驾?” …… 黄元霸却面无惧色,大笑道:“你大夏情报有误啊,‘酒魔’只是诨号,我这人不只喜欢美酒,还喜欢美人、美文、美味……哈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一旁,大夏宰相上官明珠上一步前,小心翼翼探问道:“王爷来我大夏都城,所为何事?” “来见识‘美女’呀!哈哈”,黄元霸一扬脖子,用鼻孔对着上官明珠,轻蔑地说道。 “嘶,这人好嚣张!”沈醉挂在屋檐下,心中暗道。 此时两世记忆融合完毕,沈醉想了想,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原来,大夏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七国之一,除了大夏、大匈之外,还有东夷、南诏、西楚、北凉、云理五国。 然而,大匈正是七国中最“凶”的那个,拥兵百万,藐视七国。 这些年,大匈先后攻掠大夏等国,六国只能忍气吞声。 沈醉眯着眼睛看向黄元霸,他正负着手,傲立当场。 文武百官纷纷低头议论起来。 “这老魔头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耀武扬威呗!” “少说话,反正他来准没好事!” …… 沈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扯破的锦袍,又看了看楼下那座写着“怡红院”的牌楼,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穿越,好像抽到了一手烂牌。 没爹、没娘、庶子、小国……哎,穿越也是个技术活啊! 再看大夏皇帝,面对黄元霸,也不得不在御辇上略略欠身,问道:“来啊,先给王爷赐座,不知王爷微服前来大夏,有何贵干?” 有小黄门赶紧赶来一张太师椅,黄元霸大咧咧坐在圣驾队伍前,笑道:“听闻大夏七夕节颇为热闹,我特来凑凑热闹。” 皇帝一摆手,道:“远来是客,岂能薄待?来人,将朕的冰镇御酒取三坛来,先让王爷消消暑气!” 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抬来三坛美酒,坛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黄元霸倒也不客气,接过一坛,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咂咂嘴,道:“酒是好酒,却怎么是甜的?像娘儿们喝的,哈哈!” 上官明珠上前赔笑道:“王爷来参加七夕节,雅兴实在难得,只是七夕节多为年轻男女相互示爱,你我却人到中年,这把年纪嘛……嘿嘿。” “怎么,本王老了吗?” “不敢,不敢!” “本王听闻,七夕节中,大夏男追女,多以聘礼、文采吸引中意女子,可有此事?” “有,有,两情相悦即可成婚!” “那就好,本王今日就也乐呵乐呵,为大匈三皇子,也是我的徒儿奴赤单,来讨个王后,如何?哈哈!” 笑声远远传开,这一下,皇帝、慕丹儿、百官百姓都愣住了,大匈国摄政王是专程为徒儿奴赤单前来求亲? 大夏皇帝终于发话了:“王爷,不知你替三皇子看上了哪家女子,朕为你保媒可好?” 黄元霸摆摆手,“不劳陛下费心,聘礼本王带来了,本王亲自为徒儿争取即可!” “哦?什么聘礼?” “三座城池,只要今日为我的宝贝徒儿赢得意中人,大匈愿以三座城池为聘礼!” 皇帝愕然,百官也是一阵骚动。 三座城池,这……好大的手笔啊! 第2章 一朵丁香花 第2章一朵丁香花 三座城池做聘礼——这手笔让文武百官都倒吸凉气。 护城河畔的百姓更是嗡嗡议论,人人都知道大匈这是在拿银子砸人,可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皇帝一惊,欠身问道:“王爷,不知……三皇子看上了哪家女子?” 黄元霸微微一笑,向着皇上略略欠身,说道:“陛下,听闻大夏三公主,‘国花’慕丹儿倾国倾城,三皇子仰慕已久……” “住口!”一旁,宰相上官明珠怒极,大喝道:“三公主乃皇上掌上明珠,凭什么远嫁异国?” 上官明珠如此愤怒,一来因为黄元霸太过嚣张,二来他的儿子上官博虎前不久刚刚考取状元,被公认为是大夏最有希望迎娶慕丹儿的年轻人。 “呵呵,我与陛下谈正事,也有你这小虾米插嘴的份儿?”黄元霸看都不看上官明珠,只斜着眼睛看向大夏皇帝,问道:“怎么,本王的聘礼不够重吗?” 上官明珠还要说话,大夏皇帝一挥手让他先退下,在御辇上站起身来,说道:“三座城池,大手笔啊,只是这等‘凤求凰’之事,还得两相情愿才是。王爷,你说是不是?” “陛下所言极是,我愿替三皇子当众与大夏对赌,让三公主心甘情愿嫁往大匈!” “如何赌法?” “文赌一场,武赌一场,酒赌一场!” “愿闻其详。” “文赌就是本王出一个上联,对出就算本王输了,武赌就是与本王比比力气,看谁是真勇士,酒赌嘛——”他朗声道,“我带来三坛大匈的‘火山虎血酒’,烈如火烧,酒劲如虎,大夏若有人能饮此三碗而不倒,就算本王输了。” “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三场赌约,本王一人单挑大夏上下千万人,若是本王赢了,三座城池权作聘礼,若是本王输了,也割让三座城给大夏,陛下,你可敢赌?” …… 死寂,没人敢应声。 大夏皇帝脸色铁青,三座城池的诱惑实在太大了,若是拿下,那可是开疆辟土的大事,史书上会为他浓墨重彩记一笔的。 不过,皇帝也清楚,黄元霸必是有备而来,比如说文斗,万一拿出什么千古绝对……这,大夏岂不当众出丑? 赌,还是不赌?若是不敢赌,那大夏的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皇上犹豫片刻,心中却有了计较。 他眼睛一亮,在御辇上身子前探,笑道:“王爷有雅兴,这赌约我大夏接了,不过,也有一个条件。” 黄元霸眉毛一挑,道:“陛下请讲。” 皇帝将大袖一挥,朗声道:“文赌对联讲求应时应景,你的对联只能出自当下眼前情形。武赌由我大夏选方式比试力气,酒赌嘛,王爷也要喝三碗‘火山虎血酒’不倒才行。”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他要尽量公平些。 比如说,文赌要求应时应景,那若黄元霸提前储备下了什么刁钻古怪的绝妙对联,现在可就用不上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黄元霸大跨步走向御辇抬起手来。 大夏皇帝一怔,迎着黄元霸的手掌击去。 “啪啪啪”,三声击掌,赌约已成! 百官和百姓交头接耳,一阵大哗,这黄元霸好大胆,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国花”三公主头上…… “好一个老色狼!” “大匈三皇子想娶‘国花’三公主,他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癞蛤蟆梦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 百姓纷纷出言讥讽! 但皇帝已经答应赌约,金口玉言,谁又敢说什么? 既然对对联要求应时应景,大夏可不给黄元霸什么酝酿时间。 皇帝一个眼色,上官明珠当即上前,朗声道:“赌约已成,还请王爷给出上联!” 黄元霸喝了一口冰镇御酒,哈哈大笑:“陛下急什么?” 他瞧着冰镇御酒,咂了咂嘴,悠然道:“冰镇美酒果然解暑,既然如此,本王就以这碗冰镇美酒为题,出一个上联——” 他高举酒碗,朗声道: “氷冷酒,一点两点三点。” 只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好家伙,这上联不但应景,更是暗合玄机。 有懂行的文士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拆字了——“氷”(bing)字是冰的繁体字,上面有一点;“冷”字两点水,“酒”字左边三点水…… 这上联的精妙之处在于,三个字分别暗含了一点、两点、三点,而且与冰镇美酒的意境完美契合。 此联当真应时,应景,更兼浑然天成,取景当下。 再看文武百官,听到这副对联,脸色如同灰土一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皇帝的目光看向文武百官,平日里这些人个个自称学贯古今,现在,是骡子是马,要拉出来遛遛了。 可惜,文武百官们,或眉头紧锁,或两眼呆滞,或低头看着鞋尖……愣是没有一个人能出列替他分忧。 黄元霸悠闲地背着手来回踱步,笑道:“怎么,大夏文武百官,都是一群哑巴吗?哈哈!” 皇帝坐在御辇上的手微微颤抖,脸色微微发白。 沈醉挂在屋檐上,愣了一下。 他是吓的,因为他发现,而他的腰带,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这要是滑脱了,自己可得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来个骨断筋折。 沈醉低头看了一眼那位趾高气扬的大匈国使者,又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文武百官,最后看了一眼那位眉头微蹙的三公主。 慕丹儿已经从白马上下来,皱着眉头慢慢踱步,似在苦苦思索,移步间却浑然不知来到了沈醉的下方。 黄元霸见无人应答,愈发得意,朗声道:“本王在大匈喝的是烈酒,见的是硬汉。再看你们大夏,酒是甜的,骨头也是软的,连对一副对联也磨磨唧唧,哼!谁来对?吱个声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一朵丁香花(第2/2页)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的脸色更难看了。 皇帝坐在御辇上,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视着文武百官,却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接下这上联来。 直到他看到上官明珠身后的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崭新的状元袍,头戴金花乌纱帽,腰悬玉佩,正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宰相上官明珠之子,上官博虎。 上官博虎也看见皇帝的目光了,他明白,这时若能替皇上解围,那自己的前途定然光明一片! 想到这儿,上官博虎心一横,出列向皇帝躬身行礼:“陛下,臣有一下联,愿为大夏分忧!” 皇帝眼睛一亮:“哦?状元郎快快道来!” 上官博虎挺直腰板,扫了一眼四周的百姓和百官,朗声道:“一二三,一横两横三横。” 全场寂静。 有懂行的人连连摇头:“这算什么下联?‘氷冷酒’是字形拆解,‘一二三’只是数笔画,意境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黄元霸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酒都洒了出来:“哈哈哈哈!这就是大夏的新科状元?这就是大夏的栋梁之才?一二三,一横两横三横——哈哈哈哈!我大匈三岁小儿都比你对得好!” 上官博虎面皮紫胀,梗着脖子强辩道:“水冷酒,三字各有一二三点,我对一二三,三字各有一二三横,有何不对?” 黄元霸倒也不恼,只笑眯眯地问了一句:“上官状元,你这下联,是打铁出身吗?” 哄笑声四起。 老百姓嘛,从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上官博虎一张脸从紫胀变成铁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黄元霸却不再看他,转向皇帝,笑道:“陛下,看来贵国的状元郎,也就这点本事了。本王只问一句,还~有~谁?” “还~有~谁?”这三个字,明显暗藏高深内力,滚雷般传向四方。 白门楼前,鸦雀无声。 皇帝面色沉凝,目光从百官脸上一个个扫过去——宰相上官明珠低着头,翰林院的学士们面面相觑,礼部尚书假装擦汗。 没人敢接这个茬。 黄元霸等了一会儿,笑容渐渐变得轻慢起来。 他又环视一周,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七夕佳节,良宵苦短。本王可不愿在此空耗时间。” 他缓缓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向着全场晃了晃。 “本王数三声。三声之内,贵国若无人对出下联,这一局,可就莫怪本王赢了。” 皇帝瞳孔微缩,袍袖下的手攥紧了。 “一。” 白门楼前,鸦雀无声。 上万百姓屏住呼吸,只有护城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 “二。” 慕丹儿的手指绞住了衣角,指节泛白。 上官明珠的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黄元霸的目光带着几分得意,在人群中慢悠悠地扫过最后一遍。 然后他轻轻开口—— “三。” 那个“三”字刚刚出口,尚未落地—— 屋檐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咔吧!” 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半空中直坠而下—— “啊……”的一声大叫传来,紧接着扑通一声,似有重物坠地。 “不好了,快救公主!”有宫女大喊。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三公主慕丹儿,正被一人死死压在身下。 正是沈醉。 断了腰带的沈醉! 事发突然,慕丹儿哪里躲得开…… 几名御林军和宫女飞跑上前,七手八脚把沈醉捉拿在一旁,扶起公主。 慕丹儿却被压得两眼翻白……宫女为她顺气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来,怒视沈醉。 此时的公主脸颊绯红,满发鬓的丁香花散落一地。 她狠狠剜了沈醉一眼。 宫女为她拂去衣裙上的灰尘,却见她胸口衣襟上有两道浅浅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按压过。 满场愕然,连黄元霸都张大了嘴巴。 皇帝本来就正为下联烦恼,这边又有人轻薄公主,当即吩咐道:“拖下去砍了!” 几名御林军如狼似虎奔着沈醉冲过去…… 沈醉魂都吓飞了,这……这可怎么办? 蓦然间,他脑中一道闪电劈过,大叫:“皇上莫急,小可是为了对出下联,为我大夏分忧!” 众人一怔。 沈醉大叫:“我对……‘丁香花,百头千头萬头’。” 全场先是一静。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妙啊!” “太妙了!” 有懂行的文士迫不及待地开始拆字讲解: “‘丁’字的第一笔是横,正是‘百’字的起笔” “‘香’字的顶端拆开,是一个‘千’字” “‘花’字的草字头,正是‘萬’字的起笔!百头、千头、萬头——全对上了!” “而且你们看,‘氷冷酒’是三个字的偏旁分别有一点、两点、三点;‘丁香花’是三个字的字头分别对应百、千、萬——简直是天作之合!” “更妙的是,‘丁香花’正好应景——三公主发鬓上,不是插满了丁香花吗?” “绝了!这年轻人到底是谁?” …… 惊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沈醉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来了。 对出了对联,皇帝总不能再说“拖下去砍了”了吧? 第3章 白马变红马 第3章白马变红马 沈醉能对上这副对联,说来也巧,上一世他身为酿酒工程博士,自然是各大酒厂的座上宾,当时有一个盛产薄荷冰酒的企业,曾出了一个上联,重金面向社会征集下联,意图扩大流量宣传。 而那副上联,就是“氷冷酒,一点两点但三点”,而万千下联,头名正是“丁香花,百头千头萬头”。 上下两联,堪称绝配。 就连黄元霸,也愣在原地好半晌,缓缓鼓起掌来。 “啪、啪、啪。” 他拍得很慢,但每一掌都很用力。 “好!好一个‘丁香花,百头千头萬头’!”黄元霸将头顶荷叶帽摘下,大声道,“本王行走天下三十年,出联无数,能对得如此工整、如此应景、如此巧思的,你是第一个,值得本王脱帽致敬!” 皇帝坐在御辇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看向沈醉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一丝审视和好奇——这个挂在屋檐上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黄元霸看向沈醉,眼中几乎冒出火来:“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现居大夏何职?” 沈醉拱了拱手,咧嘴一笑:“在下沈醉,大夏国一介无名小卒。” “沈醉……沈醉……”黄元霸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大笑起来,“好!上一次本王遇到如此大才之人,还是十年前,是你大夏守卫边关的骠骑大将军——沈破虏。” 皇帝身躯一凛,十年前,沈破虏镇守国门,战死边关的事情,他自然记得。 沈醉身形一震,接话道:“回王爷,沈破虏……正是家父。” 黄元霸一怔,笑道:“好好好,你父亲虽败于我手,但我却对他引为知己。他战死后,我特意命人将他的头骨制成酒器,镶金嵌银,日日摆在书桌旁与他对饮,只可惜天人永隔,令人唏嘘!” 此言一出,皇帝并文武百官都是心中大惊。 黄元霸说得轻巧,什么制成酒器日日对饮,不过是自诩战功,羞辱大夏的做法而已。 白门楼前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皇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自己手下的将军头颅被制成酒器,这……太羞辱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愤慨,有人低下头去。 就连周围的百姓,也感受到了那股压抑的气氛,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醉。 沈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吊儿郎当的面孔,此刻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的眼睛盯着黄元霸,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慕丹儿离他最近,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沈公子?”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醉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黄元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原来如此。”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家父的头颅,一直摆在王爷的书桌上。” 黄元霸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贤侄想去看看?” “会的。”沈醉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去取回来。” 黄元霸的笑容也微微顿了一下。他瞥了沈醉一眼,忽然哈哈大笑:“好!本王等着你!” 眼见沈醉对出了下联,白门楼前的气氛陡然一振。 大夏皇帝原本绷紧的面容终于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他看向黄元霸,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意味: “黄王爷,方才你亲口立的规矩,如今这小子虽然是从屋檐上摔下来的,到底是对上了。这第一局文赌,该是我大夏赢了吧?” 皇帝说着,已经等着看黄元霸吃瘪的模样了。 黄元霸却一声轻笑。 “陛下说得不对。”他不紧不慢竖起三根手指,向着全场晃了一圈:“本王方才说了——数三声之内,无人对出,大夏便算输。陛下可还记得,本王方才数了几声?” 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黄元霸笑吟吟地看着皇帝,“三声数完,白门楼前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应声。这位沈公子,是本王的‘三’字落地之后,才从那屋檐上摔下来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白马变红马(第2/2页) “陛下,本王打个比方——科举考场上,收卷钟声一响,考生的笔就得停。这是立了上百年的规矩。若是钟声已响,再递上来的卷子也能作数,那天下书生往后谁还肯按时交卷?”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地扎进了大夏皇帝的死穴里。 科举钟鸣即止,是从古到今的铁律。皇帝若说“钟响之后交卷也算数”,那便是笑话了。 可若说“不算数”,那沈醉这副“丁香花,百头千头萬头”,分明是全场最佳的答卷,就这么白白作废了。 皇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 白门楼前,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有人低头轻声叹气,有人想骂上一句,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因为黄元霸虽然阴险,但他的每一句话都踩在“规矩”二字上,让大夏找不到半分还手的余地。 护城河上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上万张憋屈的面孔。 白门楼前,黄元霸负手而立,笑吟吟地扫视全场:“陛下,文赌一局,本王侥幸取胜。这第二局武赌——陛下方才言道,由贵国来定方式。请吧。” 大夏皇帝面色微沉,正要开口—— 黄元霸却忽然抬手,打断了他:“陛下且慢。在定方式之前,本王先献个丑,给贵国一个参照。” 他说罢,也不等皇帝应声,转身便向路旁的铁匠铺走去。 见黄元霸大步走来,铁匠吓得退开半步。 黄元霸也不看他,径直走到铁匠身边的大铁砧前。 那块大铁砧,黑沉沉地蹲在铺子门口,足有半人多高,砧面油黑发亮,布满锤印,一看就是经年累月挨打的老物什。 平日里三五个铁匠都搬不动它,就蹲在泥地里生根似的。 黄元霸弯腰,单手扣住铁砧的棱角。 “起。” 一声轻喝,那块重逾千斤的铁砧被他单手提起,稳稳托过头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黄元霸走了一圈,却并未回到铁匠铺,竟径直调转方向,一步步朝着河堤拐角处那棵老拐枣树走去。 树下,慕丹儿那匹通体雪白的坐骑正温顺地低头嚼着草料。 白马似乎察觉到了逼近的危险,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刨动着地面,但缰绳死死地拴在树干上,脱身不得。 没有任何蓄力动作,铁砧在黄元霸手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狠狠砸在白马的脊背上! “希律律——!” 白马的惨嘶只迸出了一半,便化作一声闷响。“喀啦!”那是脊骨尽碎的脆响。 白马瞬间被砸跪在地,四肢猛地抽搐,血沫从口鼻中涌出…… 有胆小的妇人尖叫声刚出口,便被身边的丈夫死死捂住了嘴;有孩童吓得号啕大哭,立刻被大人抱进怀里,不敢让其再看一眼。 黄元霸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哈哈一笑:“白马变红马……失手了,哈哈!这铁砧不算重,力气小的,先用这铁砧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免得与本王比试时丢人现眼。” 白门楼前,死一般的寂静。 大夏将士们面面相觑,有人咬了咬牙,走上前去——是御林军的统领赵铁山,膀大腰圆,一身横肉,是军中有名的猛将。 他走到马尸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砧沿,沉腰,暴喝一声:“起!” 铁砧略略抬起三寸。 赵铁山的脸涨成酱紫色,青筋暴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铁砧依旧像生了根似的。 坚持了不到三息,他双手一松,踉跄后退两步,喘着粗气,低下了头。 “末将……无能。” 又一名武将上前,抱、拖、撼,使出浑身解数,铁砧只是晃了晃。 再一个上来,这回索性连晃都没晃一下。 接连四五人,没有一人能将那铁砧提起半寸。 黄元霸看在眼里,既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冷冰冰地站在那里。 皇帝的手按在御辇扶手上,微微颤动。 上官明珠低声道:“陛下,角力不比其他,此人神力,这武赌……怕是无解了……” 白门楼前,死寂无声。 上万百姓看着那块血迹斑斑的铁砧,看着倒在一旁抽搐的白马尸身,看着蔫茄子般的御林军将领——没人再喊“大夏万岁”了。 第4章 第四章 鲁伯特之泪 第4章第四章鲁伯特之泪 皇帝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御辇旁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抽泣。 慕丹儿垂下眼帘,嘴唇微微发颤,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不愿让人看见,偏过头去,却正好撞上那黑沉沉、半截扎在土里的铁砧——又想起方才黄元霸那句“三座城池为聘礼”,心底一阵发寒。 他那么强,连自己的白马都…… 宫女捧着琉璃杯,小心上前:“公主,进杯酒压压惊吧。” 琉璃杯里盛着琥珀色的果酒,莹莹润润的。 慕丹儿摇了摇头,没有接。 她怕一伸手,眼泪就会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鼻青脸肿的身影凑了过来。 “三公主,”沈醉搓着手,讪讪一笑,“方才从屋檐上摔下来,一时冲撞了公主。在下是来赔罪的,请公主责罚。” 慕丹儿抬眼看他。 这个人方才对出了“丁香花,百头千头萬头”,本该替大夏赢下文赌的,却偏偏晚了一步。 此刻他站在那里,鼻青脸肿,衣袍沾满尘土,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偏生还带着一脸没心没肺的笑。 她本该嗔怪他的,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又不忍心说什么,只低声道:“你方才的对子,对得很好。只可惜……晚了一步。” “是,是,是我不争气,”沈醉一笑,“那老匹夫数得太快了,我腰带又断了——”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慕丹儿抬起了眼顺手端过琉璃杯递给沈醉,勉强一笑,道:“谢公子方才替我分忧,请喝一杯水酒。” 白门楼前的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泪光和火光中,美得让人心碎。 沈醉接过琉璃杯,一饮而尽,面对慕丹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慕丹儿却忽然挺直了脊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当众一字一句,朗声道:“今日七夕,我大夏男儿皆可对心仪之人表白心意。我慕丹儿也把话放在这里——凡我大夏男儿,今日谁若有本事在武赌和酒赌中胜过那黄元霸,我便,我便……” 她终究没说下去,只是别过脸去,一颗泪珠无声滚落。 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沈醉怔怔地看着她。 火光、泪光、月影、珠钗、被风吹起的鬓发、那双红了的眼睛……他就那么看着,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个念头忽然无比清晰地涌上来:他绝不能让她嫁给黄元霸那般货色。 “三公主,”沈醉开口,声音还有些飘忽,但目光已经落在那块半截陷在泥土里的铁砧上,又缓缓移向铁匠铺里熊熊的炉火。 他转过身,迈步向那块铁砧走去,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我还要去给公主,把这一局赢回来。” 满场目光之下,那个腰带断裂浑身尘土的少年,一步步走到那块千斤铁砧前。 众人愣住了。 “他……他也要试一试?” “那个小身板,也想举铁砧?” “这不是方才对出‘丁香花’的那位公子吗?” “他该不会疯了吧?” …… 沈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御辇前,躬身行礼:“陛下,臣能赢他。” 皇帝眼睛一亮:“哦?你能举起那铁砧?” “举不起。”沈醉老老实实地答道,“但臣有别的法子比力气赢他。” “什么法子?” “臣需要一个帮手。” 蓦地,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公子,我来!” 说话的人正是慕丹儿。 沈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黄元霸。 “王爷,这等笨力气有什么好比?”他笑道,“咱们换个法子比力气,我大夏的马儿精贵着呢!” 黄元霸挑了挑眉:“哦?怎么个比法?” 沈醉一笑,道:“王爷稍等!” 他转身对慕丹儿笑道:“咱们一起赢他!” 慕丹儿一愣:“本宫?怎么帮你?” “帮在下鼓风。” “鼓风?” “对,就是拉那个风箱。”沈醉指了指铁匠铺里的风箱,“需要炉火烧得旺一些。” 慕丹儿便提起裙摆,走到铁匠铺前,握住风箱把手,用力拉了起来。 “呼——呼——” 风箱拉动,炉火越烧越旺,通红的火苗蹿起半尺高。 慕丹儿虽是金枝玉叶,手上却挺有劲,不过火炉旁太热,不多时额头上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孔更添了几分动人的红润。 沈醉手里还拿着琉璃杯呢,那是刚才慕丹儿敬他酒时的杯子。 他走到铁砧前,随手一摔—— “啪!” 琉璃杯碎成了几片。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沈醉捡起几块较大的琉璃碎片,走向铁匠铺中那炉火正旺的锻炉旁,取过一个闲置的陶土坩埚,将琉璃碎片放入其中,然后开始炙烤坩埚。 “比力气?我们就比——”沈醉抬起头,看向黄元霸,“谁能毁掉这个小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第四章鲁伯特之泪(第2/2页) 众人顺着他手的动作看去。 风箱拉动,在高温的炙烤下,那些坚硬的琉璃碎片迅速软化、融化,最终变成了一小汪黏稠、亮红、如同糖浆般的熔融琉璃液,在坩埚中缓缓流动。 沈醉又转头看向人群,喊道:“状元郎,麻烦你从井中打一桶凉水来。” 上官博虎一愣——他堂堂新科状元,居然被人当众使唤去打水?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提到沈醉身边放下。 沈醉用一把长铁钳,小心地夹起坩埚,将里面那团熔融的、散发着高温的琉璃浆液缓缓倾倒——一滴黄豆大小、拉成长条的熔融玻璃液,滴入了冰冷的井水之中。 “嗤——” 一声轻响,白雾升腾。 那滴熔融玻璃在接触到冰冷井水的瞬间,外层急速冷却凝固,内部却仍处于高温液态。在表面张力和重力作用下,它形成了一颗晶莹剔透、有着长长尾巴的水滴形状的琉璃珠,沉入水底。 沈醉用钳子小心地将这颗冷却后的“水滴琉璃”从井水中捞出。 它约莫拇指肚大小,头部圆润,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通体透明,在阳光下折射着七彩光芒,看起来精致又脆弱。 不是说比力气吗?怎么他又熔炼起琉璃杯来,这是要……? 没人看得懂! 沈醉拿着这颗琉璃水滴,走到旁边的铁砧前,将其稳稳放在光滑坚硬的铁砧表面上。 然后,他指了指黄元霸:“王爷,你拿大铁锤来,我们赌一赌——若是你能砸碎这琉璃珠,我便输了,你敢不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沈醉。 “不行!”慕丹儿大叫。 沈醉压低声音道:“你信不信我?” “我……不知道!” 黄元霸却不给慕丹儿犹豫的机会,以退为进,问道:“年轻人,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如此比法,本王岂非胜之不武?” “赌约如此,你可敢应?”沈醉不为所动,伸出三根手指,“给你三锤的机会。” 黄元霸收敛了笑容。 他的目光在那颗晶莹剔透的琉璃水滴和旁边沉重的铁锤之间来回扫视,心中飞快地权衡着。 他绝不相信沈醉会无的放矢,此物必有古怪。 但古怪在哪里?他看不出来。 难道是琉璃中掺了什么宝贝?还是这水滴的形状有什么玄机? 但无论如何,铁锤之力,摧金断钢,岂是一颗小小琉璃珠能抵挡的? “有何不敢!”黄元霸不再犹豫,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起铁匠铺中的大铁锤。 他倒要看看,沈醉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黄元霸双手握锤,高高举起,铁锤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砸下——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震得周围的人纷纷捂住了耳朵。 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那颗琉璃水滴,完好无损地躺在铁砧上,在阳光下折射着七彩光芒,仿佛在嘲笑他。 “这……这怎么可能?”黄元霸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不信邪,再次举起铁锤,这一次用尽了全力—— “铛——!” 又是一声巨响。 铁锤的锤面上,甚至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但那颗琉璃水滴,依然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再来!” 黄元霸咬着牙,第三次举起铁锤,这一次他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铛——!” 这一锤下去,连铁砧四脚都被砸得陷入土中数寸有余。 黄元霸喘着粗气,低头看去。 那颗琉璃水滴,依然完好无损。 “这不可能!”黄元霸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全场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全都张大了嘴巴,偌大的铁锤,居然砸不碎一颗小小的琉璃珠子?这事说出去谁信? 皇帝坐在御辇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满是震惊和好奇。 慕丹儿更是捂住了嘴巴,一双美眸瞪得溜圆。 沈醉笑了笑,走上前去:“王爷,砸累了吧?接下来,该我了。” 他没有去拿那柄铁锤,而是伸出手,轻轻捏住了那颗琉璃水滴细长的尾部。 然后,他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捻——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颗连铁锤都砸不碎的琉璃水滴,在他的指尖,瞬间崩碎成了一堆细小的粉末。 黄元霸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皇帝“腾”地从御辇上站了起来。 慕丹儿捂着嘴,发出了“呀”的一声惊呼。 文武百官集体石化。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沈醉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看向黄元霸,咧嘴一笑:“承让了,王爷,比力气这一局,你……输了?” 第5章 千杯不醉枳椇子 第5章千杯不醉枳椇子 望着崩碎的琉水滴粉末,黄元霸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但紧接着,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般盯着沈醉:“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这场比试,现在不过一比一而已。” 沈醉心里暗笑:这玩意儿叫鲁伯特之泪,本身就是力学中的一个bug,水滴头能扛八吨压力,子弹都打不碎。 不过,别看这东西表面应力大到惊人,但只要捏住尾巴轻轻一掰——整个结构就会瞬间崩塌。 所以,沈醉活学活用,今儿就现场狠狠“坑”了黄元霸一把。 黄元霸永远不会懂这东西的原理,这个世界也没人能懂! 皇帝方才还紧绷着的身子,此刻终于彻底松了下来,靠在御辇背上,放声大笑:“好好好!王爷我大夏的儿郎,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黄元霸哼哼两声,也不接话,只看向沈醉,目光复杂:“小子,想不到你不但对联对得好,连这等古怪的手段都有。本王行走天下三十年,今日倒是在你这儿开了眼了。” 沈醉咧嘴一笑,拱手道:“王爷谬赞,不值一提。” 慕丹儿站在御辇旁,早已将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她见沈醉只凭一颗琉璃珠便赢了那不可一世的黄元霸,提着裙摆走上前来,向沈醉盈盈一礼。 “沈公子大才,今日为我大夏扳回一局,本宫……多谢公子。”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说到最后,脸颊已经红了,低着头不敢看沈醉的眼睛。 沈醉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少女,不知怎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赶紧摆手,嘿嘿一笑:“公主言重了!那铁砧我是举不动的,不过是取了个巧,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慕丹儿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嗔怪,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轻轻道:“赢了便是赢了,公子不必自谦。” 这边君臣正欢喜着,那边黄元霸已经缓步走回场中,拍了拍手掌,朗声道:“陛下,先别急着高兴。文赌、武赌,如今一比一打平,本王能不能替我大匈三皇子娶到大夏国花,还得看这第三场——酒赌!”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挥手。 人群分开,两名身披兽皮的大匈随从抬着两口黑沉沉的坛子,大步走上前来。 那两口坛子通体乌黑,在火光下泛着铁器特有的冷光——竟然是生铁铸的。 黄元霸一手提起一只铁坛,拍开坛口的铁封,一股深红色的酒液倾入粗陶大碗之中。 那酒色如血,在碗中微微晃动,散发着灼人的烈气。 “诸位!”黄元霸端起酒碗,朗声道,“本王年轻时,曾独身入山,赤手搏杀一头虎王。那虎骨虎血,本王以烈酒浸泡封存,亲手埋于大匈火山之上,深藏整整一十八年!这酒性之烈,只需一口,便能烧穿脏腑。现在,谁敢与本王对饮三碗?” 白门楼前,风声猎猎。 百官中走出三名膀大腰圆的武将,乃是大夏军中出了名的海量。 头一位硬撑着喝了一碗半,脸色便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第二位小心一些,只喝了一碗,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嗓子眼像被火炭堵住,咳得弯下了腰,被两名士兵搀了下去。 第三位狠狠咬牙,连珠炮似的硬灌下三碗酒,剧烈的浑身一震,酒碗摔得粉碎,整个人直挺挺向后一倒,当场晕厥。 全场再度陷入死寂。 黄元霸环顾四周,哈哈大笑,接连端起三碗虎血酒,仰头一饮而尽。 三碗烈酒入喉,他面色不改,反倒长吐一口浊气,头顶竟缓缓升起丝丝白烟,在夜风中袅袅散开。 他眯着眼睛,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大笑道:“烈马难寻,烈酒难得,这才是真正的好酒!” 白门楼前再无一人敢应声。 大夏武将以手按刀,文官面面相觑,连皇帝都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这一局,难道就这么认了?三场赌约若输两场,那慕丹儿…… 看来,这一场,黄元霸是必胜了,总不能指望沈醉那小身板去喝这“火山虎血酒”吧? 他那小身板,一杯酒怕就得去请太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千杯不醉枳椇子(第2/2页) 众百姓低声议论着: “哎,二比一啊,可惜咱们大夏的‘国花’了!” “还真让癞蛤蟆咬到天鹅肉了?” “嘘,别让那人听见,那人可不好惹!” …… 忽然,护城河畔,一声尖叫传来。 “公主!” 众人猛地转头,就看见一抹淡紫色的身影冲破人群,向护城河狂奔而去。 慕丹儿到了河堤边,脚步顿了顿,回眸望了一眼。 月光下,那张娇美的面孔上满是决绝的泪水。 她叫了一声“父皇,女儿宁死不嫁大匈!”。 然后纵身一跃,跳入漆黑的河水之中。 “公主!” “快救人!” 惊呼声此起彼伏。 早有护卫跟着跳了下去,但天色已黑,半晌才七手八脚将慕丹儿从河里捞上来。 但她水性本弱,这一跃又是存了死志,被救上岸时,已经晕死过去,面色苍白,嘴唇青紫,气息若有若无。 皇帝从御辇上跌跌撞撞地扑下来,将女儿抱在怀里,喊了好几声“丹儿”,慕丹儿却毫无反应。 黄元霸冷眼看着这一幕,竟然笑了一声,高声喊道:“陛下,这第三场酒赌,你们大夏到底还比不比?若无人敢应,那就算本王赢了。哼哼——就算你女儿已经死了,本王也要把她的尸身带回大匈!” 此言一出,百官色变,百姓哗然。 这话实在太刻薄,太不把人当人看了。 沈醉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从人群中冲出,指着黄元霸:“你放屁!我来和你比!”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从小就酒量颇大,更何况……他还有后招。 黄元霸回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你?” 沈醉一步步走过去,走到河堤边弯下腰来,从堤边的老拐枣树下扯了一把拐枣的果实。 那东西弯弯扭扭,像枯树枝又像干姜,也不洗一洗,就那么胡乱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百姓看得莫名其妙,纷纷窃窃私语。 “拐枣,这能顶什么用?” “这东西又酸又涩的,也解不了渴吧?” “他该不会是吓傻了,胡吃一气壮胆吧?” …… 沈醉也不解释,嚼完一把,又抓了一把,边嚼边走到酒桌前,端起那碗血色的虎血酒。 他可不是逞强,而是对枳椇子有着绝对的信任。 前世的实验室里,为了研究酿酒工艺,他对各种解酒植物的药理耳熟能详。 拐枣学名枳椇子,但也是一味中药,被民谚称为“千杯不醉枳椇子”,《本草纲目》明确记载其“止呕逆,解酒毒”,现代研究更是证实其能县主增强肝脏代谢酶活性。 甚至于不少企业家,在应酬前专门用枳椇子泡水喝下,为的就是喝酒时千杯不醉。 虎血酒再烈,也不过是酒劲大些,遇上这专门克酒的枳椇子,那便如同火遇上水,烧不起来了。 在加上这具原身本身就酒量颇大,现在他心里并不惧怕。 沈醉看了黄元霸一眼,接过第一碗虎血酒来,淡淡道:“黄王爷,这碗酒,我干了。”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虎血酒入喉,像一条火龙直蹿而下,烧得沈醉五脏六腑都像要着了火。 但那股烈气冲到一半,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化解了,只在他胃里翻了个跟头,化作一股微微的暖意。 沈醉面不改色地放下空碗,又端起第二碗。 再饮。 第三碗。 三碗下肚,他稳稳立在原地,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打了个悠长的酒嗝,轻声感叹了一句:“好酒。”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炸了锅。 “他喝了!他真的喝了三碗!” “三碗不倒!连脸都没红!” “天神啊!黄元霸输了!” …… 第6章 吞吞吐吐 第6章吞吞吐吐 百姓们激动得又叫又跳,连文武百官都忍不住交头接耳,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黄元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沈醉脸上,仿佛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看出一丝强行压酒的反噬之相——可是没有,一丝都没有。 “你……”黄元霸的声音微微发哑,“你怎么可能?”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公主!公主不行了!” 沈醉的心猛地一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只见慕丹儿躺在地上,面色青灰,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方才还在微微翕动的鼻翼,此刻已经没了动静。宫女跪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帝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正要说话,沈醉已经挤过去蹲在慕丹儿身边:“让我来!” 他二话不说,伸手解开慕丹儿的裙带,将外裳拨开,露出胸口的内衣。 四下里倒吸一口凉气。 “你做什么!”侍卫长手按刀柄,厉声喝道。 沈醉充耳不闻,双手叠掌,压在慕丹儿胸口,有节奏地用力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这还不够,沈醉甚至……深吸一口气,掰开三公主苍白的嘴唇,直接吻了下去,一阵吞吞吐吐。 人群已经炸了锅: “他……他在干什么!” “这这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羞辱公主!” “打死这个登徒子!” 一名彪形侍卫已经冲上前来,抡起手中的金瓜锤,照着沈醉的后脑就要砸下去。 就在这时——慕丹儿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嗯”声,一口浊水从她嘴角溢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金瓜锤堪堪停在半空。 慕丹儿茫然地转动眼珠,视线从沈醉的脸,慢慢移到他的手,又移到被解开的裙带上——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沈醉脸上。 沈醉被打得脑袋一偏,赶紧举起双手后退两步,语速飞快:“公主息怒!这是古书上记载的急救之法!溺水之人气息断绝,需按压心口助其恢复心跳,再以口对口渡气引导呼吸——事情紧急,冒犯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慕丹儿怔怔地坐在那里,脸颊又红又白,胸口气息起伏不定。 她看了看沈醉那半张短短瞬间肿起来的脸,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更重的话来。 皇帝此时终于回过神来。 他上前一步,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威严:“好了。方才的情形,朕都看在眼里。沈醉是为了救人,事从权宜——此事,不必再追究了。” 皇帝一锤定音,那些举起金瓜锤的侍卫这才讪讪退下。 慕丹儿低着头,眼睫微微颤动,耳根烫得像要滴血。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道:“……多谢沈公子救命之恩。” 沈醉捂着脸,咧嘴一笑:“公主客气了,不碍事,不碍事。” 他一转头,看见黄元霸正站在铁匠铺前,一手扶着那口黑铁酒坛,面沉如水地看着自己。 沈醉揉了揉脸,走过去,笑道:“王爷,三碗已尽,沈某倒下了吗?” 黄元霸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没。” “那这一局,”沈醉笑眯眯地拱手,“王爷,可是小可赢了?” 黄元霸目光沉沉地看了沈醉半晌,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夜风中荡开,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你……赢了”,黄元霸豪爽地说道:“他日有空,来我大匈王爷府,我有好酒,也有好酒器!” “好酒器”自然指的是沈醉父亲的头颅了。 这句话,不只是在打沈醉的脸,更是将大夏的尊严摁在地上摩擦。 说完这句话,他命兽皮随从搬来一座小小的橙泥炉,将虎血酒温在铁匠铺的火炉上片刻,倒出一碗酒在白瓷碗中,向大夏皇帝遥遥举起,叫道:“陛下,本王喝了这碗酒,就先回大匈了,咱们有缘再见,当然,也很可能是在战场上!哈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吞吞吐吐(第2/2页) 皇帝一惊,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沈醉闻言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开口: “王爷,送别之前,晚辈这儿也有一对子,想请您品鉴品鉴。” 黄元霸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似是没想到这小子还敢还嘴。 沈醉扬了扬下巴,一字一句道: “橙泥炉,白瓷碗。” “黄王爷——绿帽子,烧银炭,冒青烟,灌血酒,” 他故意拖长了音,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才懒洋洋地补完最后一句话: “坐北朝南醉东西。” 全场死一般寂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哄笑。 “橙泥炉,白瓷碗,黄王爷,绿帽子,烧银炭,冒青烟,灌血酒,坐北朝南醉东西。” 这副上联一出,全场先是一静。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这副对联,出自一副与酒相关的古联,身为酿酒工程博士,沈醉记忆颇深,微微改动数字,简直浑然天成。 有反应快的文士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数颜色了——橙、白、黄、绿、银、青、血——七种颜色,全齐了! 而且“绿帽子”这三个字,简直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黄元霸一耳光。 更妙的是,这副上联把黄元霸此时此刻的状态描绘得淋漓尽致——他正坐在橙泥炉旁,手里端着白瓷碗,头顶扣着荷叶帽,银骨炭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他灌着黄酒,坐北朝南…… 现在输得如此彻底,谁知道还分不分得清东南西北? 黄元霸的脸色,从倨傲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副上联,他……对不上。 不是因为他对不出工整的下联,而是因为他找不到任何一副下联,能像这副上联一样,既包含了七种颜色,又把眼前的情景描绘得如此精准,同时还捎带脚骂了他一句“绿帽子”。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黄元霸没有再接话,转身大步走入黑暗之中,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文武百官见黄元霸离开,大声庆祝起来。 远远的,一句话随风飘来:“来日战场相见,你等这些酒囊饭袋,谁愿意做本王书房中的酒器?” 文武百官,骤然噤声。 沈醉眯起眼睛,这才注意到四周房顶上传来的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夜鸟掠过瓦面,又像是风扫落叶,若不是此刻四下骤然安静下来,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他心头微微一沉。 黄元霸不是孤身一人来的。 这白门楼四周,不知埋伏了多少高手,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能将此地围成铁桶。 方才若是有一句话说错,恐怕此刻已经是血流成河的光景了。 沈醉很清楚,自己今日取胜,靠的是巧劲和学识,真要论起打打杀杀,他可比不上黄元霸。 想起父亲的头颅还在黄元霸书房中当酒器,沈醉心中骤然一堵,这笔账,迟早要算。 四周的百姓可不知道沈醉心里转过了多少念头。眼见黄元霸的身影彻底消失,白门楼前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气氛终于爆发开来。 “赢了!” “咱们大夏赢了!” “大匈的摄政王,夹着尾巴逃跑了!” …… 沈醉站在人群中央,被欢呼声裹挟着,嘴角还挂着笑。 但他的手在抖。 很轻,轻到没人看见。只有他自己知道——胃里那只手又攥了一下,比刚才更狠。虎血的药性没有退,反而像一根根烧红的针,从胃壁往四肢百骸里钻。 他咬紧后槽牙,把那股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这儿倒…… 第7章 为大夏崛起而酿酒 第7章为大夏崛起而酿酒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篝火被重新添了干柴,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一张张兴奋到发红的脸。 不知是谁率先唱起了山歌,很快便有年轻人拉着姑娘的手,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嘿嘿哟,嘿哟! 月光白,火苗黄, 山歌越唱心越烫。 过了今宵且回家, 各留一团火苗在胸膛……” 今夜是七夕,本来该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如今又让敌国王爷当众吃瘪,年轻人仿佛要将前些时日受的窝囊气一并宣泄出来似的,笑得格外畅快。 沈醉看着眼前这一片欢腾的景象,嘴角也不禁微微翘了起来。 方才胃里那股子霸道药性,倒是被这热闹冲淡了几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醉回头一看,上官博虎不知何时走到了慕丹儿身旁,正殷勤地替她理了理被水浸湿的衣角,关切道:“丹儿,你方才可吓坏我了。那护城河水深且冷,你这身子骨怎么经得住?可要先回宫去歇息?” 慕丹儿轻轻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淡淡道:“多谢上官公子关心。本宫无碍。” 她的目光却越过上官博虎的肩头,落在沈醉脸上,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一般。 上官博虎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看得出慕丹儿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而他上官博虎在京城里,几时受过这样的冷落? 他的视线顺着慕丹儿的目光,落在沈醉身上。方才那一刻的败退之将,此刻站在火光下,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意,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上官博虎心头陡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他敛起笑容,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悠悠开口:“沈公子,方才真是好本事。我有一事不解——你方才从屋檐上摔下来时,怎的偏偏是怡红院的屋檐?” 这一句话,音量不大不小,却恰好让周围几个正准备上前攀谈的官员停住了脚步。 四下里的空气似乎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醉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语气颇为坦诚:“上官公子有所不知,在下生平两大爱好——一个是好酒,一个是好美人。听闻‘国花’路过白门楼,在下便想着,怡红院那地界儿,地势高、视野好,站在那屋檐上,既能一睹花颜,又足够凉快,果不其然——” 他笑眯眯地望了慕丹儿一眼:“闻名不如见面,公主果然国色天香,这一跤,摔得值。” 这一番话说得油嘴滑舌,却有几分真诚在里面。慕丹儿的脸颊又泛起了红晕,垂下了眼帘。 上官博虎脸色沉了沉,正要再说什么,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话头。 “沈公子!沈公子——” 一个涂着厚厚脂粉的肥胖妇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喘,正是怡红院的老鸨。 她亲眼看见沈为大夏立下大功,自然是一副谄媚的模样:“沈……沈公子,方才在楼上,老身失手……可你也要体谅老身,那桌花酒的欠银,一笔勾销便是!” 老鸨眼看沈醉立下大功,哪里还敢索要欠银。 沈醉的笑容僵了僵。 上官博虎的眉梢挑了挑,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沈公子,你这是——喝花酒的钱都没付?” 周围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窃窃地笑出声来。 沈醉的耳根微微发热。 这笔糊涂账是原主被六个哥哥坑下的,如今却要他来还。 他正琢磨着如何脱身,上官博虎已经抢先开口问老鸨:“沈公子,欠了多少银子?” “七……七十三两!” 上官博虎脸上带着大度的微笑:“沈公子,只是区区七十三两银子,手头既然不便,本公子替你还了便是?”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随手递给老鸨:“一百两,拿去!” 他这一下,出手阔绰,动作潇洒,周围的百姓纷纷发出惊叹之声。 老鸨见钱眼开,眉开眼笑地接了银票,千恩万谢地去了。 上官博虎特地看了沈醉一眼,笑得格外温和:“这点小钱,沈公子不必客气,倒是沈公子——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本公子最乐于助人了。” 这句话说得体贴,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沈醉的心里。 他听得出来,这是当众告诉他:你沈醉再有本事,在这京城里,连一顿花酒钱都要靠我施舍。 偏生他此刻还真没法反驳。 他刚刚穿越过来没两日,不仅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方才那一百两银票,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肉疼——那可是他未来不知多少天的饭钱啊! 他正咬后槽牙,慕丹儿的声音忽然在他身边轻轻响起:“沈公子,你若……若是一时手头不便,只管来宫中寻我。” 她说完这话,脸颊已经红透了,声音也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醉愣了一下,正要答话,一道尖细的嗓音从御辇方向传来:“沈醉何在——圣驾传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为大夏崛起而酿酒(第2/2页) 沈醉看了一眼慕丹儿。 她冲他微微点头,眸光如水。 沈醉转身,快步走到御辇前。 “沈醉。”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你今日为朕、为大夏立下大功。朕听说你是沈家之后,世代忠良的名将之后,果然虎父无犬子。这样罢——十日后大朝会,你进宫来,朕要赏你。” 一个“赏”字听着诱人,可沈醉的脑子里却飞速转过一个念头:十日……他沈醉现在身无分文,家是回不去了,今晚睡哪里都还不知道。 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草民谢陛下隆恩。”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人端来一壶金壶玉盏的御酒,亲自斟了一杯递给沈醉:“这是朕三十年的御窖珍藏,你尝尝。” 沈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液入喉,他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酒……真不咋地。 色、香、味都不行。 皇上问道:“这御酒如何?” 沈醉照实说:“回皇上话,此酒只做了两蒸。且酒曲下得晚了三个时辰,酒体单薄。若换臣来酿,同样的粮食,能比此酒高出三成醇度。” 皇帝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朕本来想问你愿意从政还是从军,你却先品起酒来了?” 沈醉沉默了一瞬。 做官?他一个穿越过来的酿酒博士,让他去朝堂上勾心斗角,那不是送死吗。从军?凭他这副瘦胳膊瘦腿,上了战场也是给敌人送人头。 他想了想,抬起头来,迎着皇帝的目光,缓缓开口:“陛下,臣不想做官,也不想从军。” “哦?”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好奇,“那你想要什么?” 沈醉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臣,要从商……酿酒。” 他很清楚,现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身后有华夏五千年的深厚底蕴,而自己最擅长的就是酿酒。 要想在这异世界过得好,银子、身份、地位缺一不可。 而一切的底气,都来自——银子! 皇帝顿时失笑:“酿酒?你可知,酿酒不过是小道,于国于民……” “陛下!”沈醉没有等皇帝说完,便径直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变得格外认真,声音也沉了下来:“酿酒不是小道,是大道!” 沈醉深知,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皇帝微微一怔。 当然,沈醉不能说自己爱财,他缓缓道:“陛下,这天下,何处不用酒?军前壮行,三军饮酒,酒入将士喉中,方能将那三分胆子,激发成十分血性!大婚祭祀,朝堂礼宴,无酒不成礼。天下百姓,无论贫富贵贱,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哪一端少得了一碗酒?” 皇帝微微点头。 沈醉接着说道:“于国来说,酒是财源,是税赋,是民心。若以酿酒之利润,为将士买寒衣、为灾民购粟米,充盈国库,强兵厚民——到那一日,我大夏何惧一个黄元霸,何惧一个大匈?” 火光映在他脸上,影子明灭,他停顿了片刻,说出最后那句话:“陛下,臣要酿的,是能让大夏的好酒如诗文一般流传千古的酒。让最烈的酒,入将士之喉;让最香的酒,登天子之堂;让天下的好酒,都冠上大夏的一个‘沈’字。” 沈醉之所以这么说,就是要在这一世,完成上一世未尽的酿酒梦。 白门楼前,一时间静得出奇。连篝火的噼啪声都格外清晰。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一句话,白酒、黄酒、果酒、药酒,还有西域传来的葡萄酒,只要陛下准许,臣都能酿!……”,沈醉抬起头,傲然道:“臣愿为大夏崛起而酿酒!” 皇帝缓缓地笑了。 他欠身向前,抬手拍了拍沈醉的肩:“好。那朕便等着看——十日后,大朝会上,大匈东夷等六国使臣都要来面见朕,商议七国通商的大事,朕给你个机会,带些你自酿好酒来,让朕和六国使臣尝一尝!” 沈醉躬身一拜:“草民领旨。” 皇帝一笑,摆了摆手,吩咐道:“回宫!” 一旁,大太监长顺扯着公鸭嗓,大叫:“起驾喽!” 圣驾队伍旌旗招展,慢慢离开了白门楼,护城河岸边的百姓们恭送圣驾,身旁的篝火却愈烧愈旺。 皇上的车队刚进宫门,忽然停了下来。帘子掀开一角,露出皇帝半张脸:“常顺。” 大太监常顺立刻小跑上前,躬身听旨。 “你去,查一查那个沈醉。朕要他的所有资料,明日一早,放在朕的案头。”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这年轻人力退黄元霸,朝廷却对他一无所知。这不行。” “奴才遵旨。”常顺行了一礼,转身飞奔而去。 沈醉看了看护城河中,自己在光影中的倒影。 倒影中的自己,今天对了对联,捏碎了琉璃珠,灌了三碗虎血酒,救了公主的命,骂了黄元霸,还当着皇帝的面说了“为大夏崛起而酿酒”。 然后呢? 然后他身无分文,无家可归,难道今晚去睡大街? 第8章 双龙探海 第8章双龙探海 皇帝摆驾回宫了,白门楼内外,似乎一下子也没了那份拘谨。 今日是七夕佳节,放眼望去,全城的年轻人几乎都聚在这里,歌声笑声逐渐混成一片,连河水都被火光映得发亮。 沈醉站在当场,看着圣驾远去,却空落落的,现在,他该去哪儿,能去哪儿? 十天,他还有十天时间,若是十日后他拿不出好酒,那“为大夏崛起而酿酒”的豪言,就是一句嘴炮。 将军府是不能回的。那帮哥哥们既然能联合青楼给他下套,大母王氏又岂能让他好过?他一个穿越来的孤魂,顶着这具身子的身份,却不想一头扎回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里去。 无家、无职、无银子,现在的他就是典型的“三无”人员!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色尚浅,他索性随着人流走向护城河岸。 篝火正旺,年轻人们手拉着手围着火堆转圈,嘴里唱着听不太清歌词的小调,脸上却都挂着纯粹的笑。 沈醉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竟也松了些许。 他撸了撸袖子,一头扎了进去。 转了三圈,跳了两轮,出了一身汗,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可架不住肚子不争气——咕噜一声,响亮得连旁边跳舞的姑娘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醉老脸一红,摸了摸腰间,一文钱也无。 打死他也没想到,穿越第一夜,风光无限地逼退了黄元霸,转头却连个馒头都买不起。 他只能边走边咽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两旁的吃食摊子上飘。 卖糖糕的、煮馄饨的、烤羊肉串的,香气串成一片,简直要人命。 走到一个煎饼摊前,他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摊子前站着一个胡人女子,高鼻深目,身形高挑,一身皮甲勾勒出利落的身段,腰间还挂着一把弯刀,一看就是从塞外来的。 她正等着摊主摊饼,兴致不错。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边熟练地舀面,一边笑着搭话:“姑娘这身形和弯刀,想来在塞外骑马射箭都是一把好手?” 女子含笑不语。 摊主将煎饼翻了个面,又道:“听闻塞外风沙大,容颜易老,姑娘要多避着些才是。” 女子笑了笑,没搭茬,反问道:“风沙大?哪你看我多少岁?” 摊主眯起眼打量一番:“顶天了也就二十岁。” “哈哈!”女子大笑,“我今年二十七岁零十五天了!你走眼了哦!” 摊主惊得张大嘴,赶紧又恭维了几句。 女子也不恼,接过煎饼咬了一口,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沈醉站在几步外,看了看那金黄喷香的煎饼,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咽了口唾沫,终究还是没上去讨没趣,叹了口气,脚下一转,往河岸另一头逛去。 他还没走多远,刚到一丛拐枣树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后脖颈忽然一凉。 一道冰冷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喉咙,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 沈醉的脚步骤然僵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别动。”身后传来那个带着异域腔调的女声,音量不高,却带着一股刀口舔血的狠厉,“你就是沈醉?” 沈醉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这女人的刀有多快他不知道,但他确定,只要自己敢点一下头,喉咙上就得开一道口子。 “……是。” “白门楼边,刚刚逼退黄元霸的那个?” “是。” “好。”弯刀稍稍松了一分,但并未移开,“你很强啊,和黄元霸对赌也能连赢两场,哼……你敢不敢跟本姑娘也赌一把?” 沈醉人都被刀架住了,哪还敢说半个不字? “赌……赌什么?” “赌我的岁数。”那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你猜中了,我手里的煎饼归你。猜不中……我就在你脸上留个记号,让你这张嘴再也不能胡吹大气。” 沈醉:“☆♀♂@” 他低头瞥了一眼那柄明晃晃的弯刀,又扭头看了看那女子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头一股火“噌”地就蹿了上来。 我沈醉好歹也是白门楼上力退黄元霸的主角,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对赌?见过逼良为娼的,还没见过逼良对赌的! 可刀在脖子上架着,凉飕飕的,由不得你不低头。 沈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来:“……行,赌就赌。不过,你总得先告诉我,赌输了到底怎么样吧?” “猜错了,你就得去篝火边,学三声狗叫,哼哼!”女子挑了挑眉,“赌不赌?” “赌了。”沈醉咬着后槽牙说出这两个字。 他心头那点虚火已经烧成了实打实的恼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双龙探海(第2/2页) 这女人拿刀逼他赌,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要他学狗叫,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 “你大夏居然有人能击败黄元霸?”女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语气里满是激动,“我在北凉听了黄元霸的名字听了快十年,草原上的人提起他都吓得打哆嗦,你倒好,一个人就把他干跑了!你可真有本事!” 她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沈醉脸上了。 反正就一个意思,你一个人力退黄元霸,够拉风,我却一个人让你学狗叫,更拉风! 沈醉干笑两声,正想客气两句,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这一声,在两人之间的寂静中格外响亮。 胡人女子愣了愣,低头看了看他的肚子又看了看他的脸,嘴角一挑:“怎么,连饭都吃不上?” 沈醉也不装了,苦着一张脸拱了拱手:“实不相瞒,不但吃不上饭,连今晚住哪儿都还没着落。” 女子哈哈大笑,眼珠一转:“那这样,你要是赢了,我这手里的半张煎饼归你。够意思吧?” 沈醉看了看她手里的煎饼,又看了看她那张兴致盎然的脸,心中暗笑一声:这女子的年龄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二十七岁零十五天,他怕什么? 可就这么直白地报出来,未免太无趣了。 沈醉眼珠一转,捉弄人的心思顿时上来了。 你既然敢拿刀架我脖子,还让我学狗叫,那我还客气什么? 他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赌是可以赌,但你这题出得刁钻啊。年纪这东西,光凭一双眼睛看,那是猜不准的。” “那你怎么猜?”女子挑了挑眉。 沈醉背着手,一本正经道:“人身上有四样东西藏不住:咳嗽、贫穷、酒气,和骨相。寻常人看年纪靠面相,但那只是皮相功夫。真正的高手,讲究的是——摸骨。” “摸骨?”女子一愣。 “不错。”沈醉一脸肃穆,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术,“骨乃人之根本,肉可藏龄,皮可掩岁,唯有骨相,一分一厘都记录着年轮。不同的年岁,骨头的纹理、密度、硬度,都有细微差别。摸骨一道,我那是祖传的手艺,一摸一个准。” 他说得头头是道,胡人女子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煎饼,忽然一咬牙:“好!那你摸!你要是摸不准,我……我手中弯刀可锋利得很!” 沈醉心说这女人的赌注倒是够野的,面上却丝毫不慌:“可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异族女子与我中原女子骨相不同,不能摸手腕、面骨那些寻常地方,得摸关键之处,才能断得准。” “关键之处?哪里?” 沈醉伸出手指,在自己胸前比了比,一脸“你懂的”的神情。 胡人女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快地飘过一丝红晕,但很快又被那股豪爽劲儿压了下去。她哼了一声,上下打量沈醉两眼:“你们中原人弯弯绕太多。草原人说话向来痛快——行,摸就摸,摸不准我砍了你!” 话音未落,她竟是当真一挺胸,双臂背于身后:“来!” 沈醉心里一个咯噔。 他本来是打算多逗她两句,没承想这女子如此豪横,说摸就摸,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留。 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要是此刻怂了,不但煎饼飞了,怕是……那一刀也躲不掉。 罢了罢了,豁出去了。 沈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努力做出一副“大师作法”的沉稳模样。 他伸出一只手,探入那胡人女子皮甲与内衫之间的缝隙,轻轻探了下去。 指尖触到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了僵。 胡人女子的手微微攥紧,呼吸短了一拍,但硬是一声也没吭,只是瞪着他说:“你倒是快点呀!” 沈醉的心跳也漏了一拍,面上却纹丝不动,装模作样地按压了两下,然后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嘶——一只摸不准,阴阳不调,骨相不全,感应也乱。得两只手一块儿来,这叫阴阳合参,方能断得精准。” 胡人女子脸色已经红透了,咬着牙说:“少废话,赶紧的!再磨蹭我真砍你了!” 沈醉心中暗喜,另一只手也探了进去,一招双龙探海,双手充分“感应”了好一会儿,这才大功告成般地点了点头,抽回手来。 他后退两步,重新背起手,目光深沉地望着她,沉默了几息。 那女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追问:“怎么样?说啊!” 沈醉缓缓开口:“你这骨相……有些奇怪。按说以你面容来看,至多二十岁,但骨相却是另一回事——你应是常年在外走动的人,骨纹比寻常闺中女子要厚重得多。若我没摸错的话……” 他看着她,目光笃定而平静。 “你今年二十九岁零十五天。” “啊,你……你是神仙吗?” 第9章 大母的报备 第9章大母的报备 沈醉报出了胡人女子的年龄,精确到天! 胡人女子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的潮红瞬间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知道?连日子都……这怎么可能?” 沈醉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面上却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做派,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姐姐的骨相一目了然,想瞒也瞒不住。” 他说完,趁着那女子还没缓过神来,眼疾手快地从她手里抽出那半张煎饼,转身就走。 “你——!”胡人女子回过神来,又急又惊,在后面喊了一声。 沈醉头也不回,只扬了扬手里的煎饼,大声笑道:“愿赌服输!多谢姐姐的煎饼!有缘再会!” 话音未落,人已经混进敞亮处的大队人群里,三拐两拐便不见了踪影。 那胡人女子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望了望沈醉消失的方向,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终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摸骨……这大夏人,还真有意思。” 她哼了一声,也不恼,转身往篝火边走去。走出几步,却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方才那人消失的方向,嘴角翘了翘。 “沈醉……是吧。我记住了。” 而沈醉那边,一口气跑出老远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喘气。 他看了看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煎饼,又低头看了看双手,忽然也忍不住笑了。 他咬了一大口煎饼,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得,穿越头一天,不光白赚半张煎饼,还白赚了人家姑娘两次便宜。嘿……那手感!老天爷待我还真是不薄。” 夜风拂过,篝火的光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粼。 远处歌声越来越欢快,而沈醉蹲在柳树下啃完了最后一口煎饼,打了个嗝,仰头看着漫天星光。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差。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皇宫露出巍峨的身影,内宫慈宁宫中传来一片欢声笑语。 太后歪在软榻上,皇上坐在榻边,眯着眼看殿中几个小太监宫女手忙脚乱地比画着。 慕丹儿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乖巧地给太后捶着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亮晶晶的,盯着殿中央那出“戏”看得入神。 一个瘦高太监正摇头晃脑地学着什么,忽然龇牙咧嘴地往后一倒,旁边两个宫女赶紧接住他,拖着往殿角走去。 另一个小太监蹦蹦跳跳地跳到跟前,手里比画着一副“对联”的姿势,嘴里念念有词:“丁香花——百头、千头、萬头!” 话音刚落,瘦高太监又捂着胸口踉跄两步,做出一副“受创吐血”的模样,引得殿里宫女们捂嘴直笑。 太后乐得直拍软榻的扶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这就是那黄元霸?啧啧,堂堂北匈第一高手,让你们演得跟个跳大神的似的!” 一个小太监倒挂在房梁上,身上还用绳子系着,晃晃悠悠地荡来荡去,学着沈醉的模样唉声叹气。太后伸着脖子看得兴致盎然:“这孩子挂哪儿了这是?房檐底下?” 那小太监正演得兴起,脱口而出:“回太后,怡红院!” 殿里的笑声猛地一收。 太后的脸说变就变,嘴角的笑意还挂着,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屋里的宫女太监们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一个个噤了声,垂手立住,大气也不敢出。 怡红院。 那是青楼。 堂堂将军府的公子,七夕夜挂在青楼的房檐底下? 太后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继续。” 那小太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嘴,哆哆嗦嗦地爬下来,赶紧接着往下演。 演到沈醉抡巨锤砸铁砧时,太后又来了兴致; 演到黄元霸被他用“鲁伯特之泪”戏弄得灰头土脸时,太后笑得前仰后合; 等演到那句“橙泥炉,白瓷碗,黄王爷,绿帽子。烧银炭,冒青烟,灌血酒。坐北朝南醉东西”时,太后一拍软榻,笑得直拍胸口:“哎呀这个沈醉,可真够损的!绿帽子……哈哈哈……” 殿里一屋子人都跟着笑起来。 太后笑够了,伸手拍了拍慕丹儿的手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多了几分认真:“丹儿啊,你有所不知。自打你父皇登基以来,大匈那边年年逞凶,处处压着咱们大夏。咱们一年给他们的岁币就三十万两雪花银,锦帛无算,还百般忍让,即便如此,那黄元霸还敢一个人跑到我们京都来撒野!” 她顿了顿,脸色沉下来:“昨夜若不是出了这么个沈醉,叫这老贼一个人把咱们大夏踩在脚下,那往后大匈的气焰更是要上天了。” 说到这儿,太后的神情又忽然松了,扭头瞅了慕丹儿一眼,慈爱中带着几分促狭:“多亏呀,昨夜有这么个沈醉冒出来。不然呐,大夏的脸面丢尽了不说,我那乖孙女儿,岂不是要嫁给黄元霸那个半老头子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大母的报备(第2/2页) 慕丹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一头扎进太后怀里:“皇祖母!” 太后哈哈大笑,慕丹儿羞得直往她怀里钻,殿里宫女们也都掩着嘴偷偷地笑。 皇帝坐在一旁,讪讪地笑了笑,正要接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太监常顺捧着个黄花梨匣子快步进殿,跪地行礼:“陛下,您昨儿夜里吩咐奴婢查的事,有眉目了。沈醉的全部资料,都在这里。” 皇帝神色一正,接过匣子,打开。 里头是厚厚一摞纸,翻了几页,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 太后看他的神色不对,伸手接过那摞纸翻了翻,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 沈破虏第七子? 父母早亡,今年刚满十八岁! 在族学里平平无奇,却生性顽劣? 这满纸的字,和一个白门楼上力退黄元霸的人物相比,简直像在说两个人。 匣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状纸。 太后展开一看,眉头拧得更深了。 那是沈家刚刚递到户部的一份“报备”——规格虽然不高,措辞却看出处心积虑,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家门不幸,庶出第七子沈醉,胸无点墨,品行不端,押妓宿醉,彻夜不归。今特将其逐出家门,从此沈氏一门与沈醉再无干系,特报备在案。 落款是沈醒的大母王氏的签押。 皇帝沉默了。 半晌,他抬眼朝殿门外道:“传户部侍郎张文远。” 不多时,一个身着深绿官袍的中年官员快步而来,跪地行礼。 皇帝也不绕弯子,将手里的报备抖了抖,问道:“沈家的这份报备,是你户部收的?” 张文远额头微微冒汗,连忙答道:“回陛下,沈破虏将军的遗孀王氏,今早亲自来户部报备,一进门就又哭又闹,说……说沈醉就要成年了,如今做出这等辱没门风之事,若不开除族门,日后怕是要给沈老将军的英灵抹黑。臣等按例查验了一二,这……这等家宅之事,户部本不便插手,且王氏是沈家嫡母,按律以家中长辈意见为主,故而……” 皇帝心里有些乱,问道:“沈家可还富裕?怎么,养不起人了吗?” 张文远身子一低,回禀道:“沈家抚恤银子从没短过,听说还开了冰行,并不缺银子。” 皇帝沉默了,他在思量这事怎么办?对沈醉来说…… 一边是功——昨夜白门楼上,沈醉以一己之力逼退黄元霸,力挽狂澜,这是多大的功劳? 一边是过——连嫡母都要将他逐出家门,说他品行不端,这到底是个有真本事的刺头,还是一个被家中错待的良才? 他沉吟片刻,目光幽深。半晌才慢慢开口:“沈醉若是真有异心,朕留他不得。若确有其才,却被家中委屈了……那朕用他,反倒能让他死心塌地。” 太后没接这话,转头看向慕丹儿:“丹儿,你怎么看?” 慕丹儿正竖着耳朵偷听,被太后这么一问,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低着头绞着衣角,只低声道:“他……他救过我!” 太后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意思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也没追问,只拍拍慕丹儿的手,让她坐回去。 殿里静了一会儿,太后缓缓开口:“皇上,这种事,你也别太为难了。三日后晚间,你再过来一趟,沈醉那小子人品如何?哀家亲自给你个答案。” 话说到这里,皇帝便明白了——这事太后接过手去了。 沈醉这人是个什么品行,叫什么人家出身,怎么被逐出家门的,背后有没有冤屈,这三天里,太后自然会把来龙去脉查个底朝天。 这事皇帝查,有些针对功臣,但太后暗暗查,谁敢嚼舌根? 皇帝起身行了一礼:“那就有劳母后了。” 旁边的慕丹儿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听得一愣一愣的——皇上没说要怎么办,皇祖母也没说,这两人怎么就商量完了?三日后,到底要干什么呀?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究没敢问出口,只在心里悄悄记下了“三日后”三个字。 没多久,皇帝带着慕丹儿离开了慈宁宫。 殿里安静下来,太后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沉吟了片刻。 这事交给谁去办,她心里头有一本账。 太监不行,嗓子尖,身有异味,走到哪儿都扎眼,派出去不出半日,满城都知道宫里在查沈醉了。 禁军去查也不妥,那跋扈的样子容易打草惊蛇,万一那沈醉真是个有本事的,惊了反倒不好。 太后想了一圈,吩咐身旁的女官:“去,传秦海、赵胜、张淼、云铮四位统领,各带嫡子前来见哀家。” 女官应声而去。 “三天。”太后的手指慢慢叩着扶手,一下,两下……像在对自己说,“哀家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第10章 第十章 四大财子 第10章第十章四大财子 半个时辰后,四名身着玄甲、腰悬长刀的军中汉子大步走进慈宁宫,齐刷刷跪地行礼。 这四人是皇城禁军四大统领,分管长乐、安定、永宁、安远东西南北四座宫门,个个身材雄壮,武艺高强。 如果说满朝文武是皇家的家臣,那这四家就是皇家的家奴,祖上跟了太祖皇帝打天下,世代忠心。 皇家将皇城四门交给他们看守,本就是一份天大的恩宠和信任。 太后看着四人,和蔼地笑了笑:“起来吧。你们几个,家里嫡子都多大了?”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太后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秦海率先答道:“回太后,犬子秦风,今年二十一。” “犬子赵熙,二十。” “犬子张钰,二十二。” “犬子云菲,二十。” 太后点了点头:“都来了吗?” 秦海躬身道:“都在殿外候着呢!” “让都进来,哀家要看一看这几个兔崽子!” “是!” 小太监出门领路,四个年轻人低着头,恭顺地进入大殿,齐齐向太后磕头请安! 太后让四人免礼,四人起身肃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笑呵呵地称赞了四个年轻人几句,问秦海道:“他们如今都在何处任职?” 秦海答道:“回太后,这四个兔崽子如今只是皇城蓝领侍卫,尚无品级,正在最基层历练。不过,拳脚功夫倒还拿得出手,臣等平日也未曾懈怠教导。” 蓝领侍卫,是皇城中最末等的侍卫,没有品级,俸禄也不多,前程全靠自己一刀一枪去挣。 太后听了,也不置可否,只慢悠悠说道:“你们四家都是宫里的老人手,武艺家传,个个都是好样的。儿子们这般年纪了,历练之后,也该升一升了。” 秦风、赵熙、张钰、云菲一听,心头都是一紧,赶紧又跪了下去:“全凭太后吩咐!”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白门楼上那个沈醉,你们听说了吧?” 四人点头。 昨夜职责所在,他们在四城门里当值,虽不在白门楼现场,却也听说得七七八八。 “这个沈家小子,与你们四个年纪相仿,昨夜力退黄元霸,于朝廷有功。但闹出那么一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品心性,朝廷总得查清楚了,才知道怎么用他。”太后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这差事,哀家不放心交给外人。你们四家是皇家的家生奴才,交给你们,哀家心里踏实。” 秦海沉声道:“太后只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赴汤蹈火。”太后笑了笑,“去查一查沈醉的人品,不拘常理,不问规矩,不要官样文章,三日后来报,不可外传。” 秦海等人齐声领命,磕了头,退了出去。 出慈宁宫大门,秦海才长出一口气,回头看了看殿门方向,压低声音道:“这事儿,咱们议一议,怎么办” 赵胜拧着眉头:“太后说了不拘常理,不问规矩,可这‘查人品’三个字,弹性也太大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查出来什么样算好?什么样算坏?这怎么定性?” 张钰搓了搓手,也有些犯难。 云铮却笑了一声,拍了拍三个老兄弟的肩膀:“你们几个啊,脑子转不过弯来。咱们的儿子跟沈醉年纪相当,太后专门说了,让那四个小子‘历练之后,也该升一升了’,不如交给四个小子去和沈醉交个朋友,不说全查清楚了,至少能摸个七八分底细。若是此人有问题,那自然如实禀报,若是没有问题,沈醉未来前途一片光明,对孩子们将来也好处多多。一举两得的事,何乐不为?” 秦海一听,眼睛亮了:“老云这话在理。” 这边四统领说得热闹,不远处,秦风、赵熙、张钰、云菲四人四个年轻人也凑在一堆,也在嘀咕。 四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蓝领侍卫的制服,身量挺拔,站在宫墙下,倒也有几分英武之气。 此刻见自家老爹们出来了,便围了上去。 秦风等四人迎上前,却见自家老爹齐齐瞪了他们一眼:“走,回去说。” 一行人回到秦海的班房,关上门。 秦海、赵胜、张淼、云铮审视了自家儿子,沉声道:“我们四家世代是皇家的心腹,这话不用我多说。太后交代的事情,就是豁出命去也得办好。你们四个,谁有主意?” 秦风挠了挠头:“爹,查案子、查事情,咱们赴汤蹈火没二话。可这‘查人品’……也太虚了。沈醉是好人还是坏人,这玩意儿怎么定性?总不能把他抓起来拷问一顿吧?” 赵熙也点头:“是啊。我们连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上哪儿查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第十章四大财子(第2/2页) 张钰却嘿嘿一笑:“你们笨啊!太后说了,不拘常理,不问规矩。四门统领的儿子,要接近一个年轻人还不简单?跟他交个朋友,吃几顿酒,喝几回茶,他是什么成色,不就摸出来了?” “交朋友?”秦风眼珠子一转,“这主意不错。咱们跟他年纪相当,凑到一起不算突兀。” 赵熙却苦了脸:“可是……听说那小子昨夜是从怡红院出来的,智计百出,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哥儿几个身份特殊,那种烟花之地,怎么去?” 张钰一瞪眼:“笨蛋!太后都说了,不必拘泥常理和规矩。这还不明白?就是把话放这儿了——从今儿起三天,只要把这差事办漂亮了,王母娘娘的浴池,该闯也得闯!” 这话一出口,四个年轻人都一脸愕然。 一直没吭声的云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沉稳:“你们别只想着怎么查,地想想这事办成了有什么好处。” 秦风、赵熙、张钰都看向他。 云菲竖起一根手指:“咱们现在只是蓝领侍卫,从九品的末流。要升上去,就得一步步攒功劳。可这功劳,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如今太后亲自交办差事,看着是小事、私事,但这是什么?这是太后给咱们的机会。查好了,升迁指日可待;办砸了,往后在宫里就难出头喽。” 他这话一说,其他三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然神色。 秦风一拍大腿:“老四说得对!这差事,办好了,好处大着呢!” 张钰搓着手笑道:“那还等什么?找他去!” 赵熙却拉了他一把:“急什么。要接近人家,总得先摸清他的行踪吧?总不能满大街逢人便问‘沈醉在哪’——那也太蠢了。” 秦风点头:“说得在理。咱们分头行事,晚些在四仙楼碰头,到时候互换消息。” 当下四人各自散了。 慈宁宫内,太后透过窗棂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转头对身旁的常顺道:“这几个年轻人,你常在四门走动,可了解?” 常顺弯着腰,轻轻笑了一声:“奴才倒是耳闻过一些。这四位小爷,武艺都是家传的,身手都不差,就是外头有个诨号,叫‘四大财子’。” “四大财子?”太后来了兴致。 “是。”常顺笑道,“他们四人虽是分属四府,私下里却是拜把子的兄弟。秦风是老大,绰号‘财源广进’,在京城开了酒楼和生药铺子,生意做得不小;赵熙老二,绰号‘招财进宝’,家里养着驼队,从北凉和东夷倒腾货到京城卖,赚了不少;张钰老七,绰号‘过路财神’,家底厚实,最爱扶危济困,出手大方,人缘极好;云菲老四,绰号‘舍命不舍财’,打架不要命,但平日里听说最小气,把口袋捂得贼紧……” 太后一笑。 常顺直接说道:“这四人还有一个通病。” 太后说:“什么?” 常顺道:“惧内,十分惧内!” 太后听到这儿,扑哧一笑:“千人千面。爱财也罢,惧内也好,只要对皇上忠心耿耿,这点毛病算什么。好了,你下去吧。” 常顺应声退下。 太后独自坐在殿中,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沈醉啊沈醉,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三日之后,哀家倒要看看,这满城的风言风语和你那嫡母的状纸,到底能信几分。 傍晚时分,四大财子就在四仙楼碰了头。 秦风一口咬掉半个鸡腿,含糊道:“今儿回家又让我爹提溜着训了半天,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太后交代的事,豁出命也得办好。哥几个,咱们这头一炮,打哪儿响?” 赵熙放下茶碗,想了想:“先上将军府。沈醉怎么说也是沈家的人,进门打听,最直接。” 云菲却抠着手指算账:“打听消息……免不得要塞银子。这钱谁出?” 张钰一拍胸脯:“我出。” 云菲立刻松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那敢情好。” 四人议定,出了包子铺,一路往忠武将军府而去。 将军府坐落在城南永安坊,门脸极是气派。 正门上方悬着一块红底金字的大匾——忠武沈府,落款处刻着先帝御笔。 朱漆铜钉大门紧紧闭着,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地盯着街面。 门前台阶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一看便是日日有人精心打理。 秦风上前,抖了抖衣袍,递上名帖,朗声道:“劳烦通禀一声,我等兄弟,特来拜会沈七公子。” 门没开…… 里面传来门房老头的声音:“找七公子?人不在,滚!” 第11章 传家宝 第11章传家宝 秦风等人吃了闭门羹,还是云菲心思活泛,向秦风努努嘴。 秦风会意,顺着门槛下的窄缝塞了一小块碎银进去。 果然,里面笑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赵熙几人,半晌才慢吞吞地接过名帖,瞥了一眼,却没挪步,只嗤笑一声:“诸位,是来拜会七公子的?” “正是。” “七公子不在府上。” 秦风一愣:“那七公子何时回府?” 老头皮笑肉不笑地一扯嘴角:“什么时候回来,老朽可说不准。要不……您几位过几日再来?” 这话摆明了是闭门羹。 秦风还想再说什么,那门房已经把大门“吱呀”一声合上了,只留一行四人站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云菲啧了一声:“看吧,白跑一趟。” 张钰却不急,左右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门房旁边蹲着的一个年轻小厮身上。 那小厮不过十五六岁,正百无聊赖地拿根草棍儿剔牙。 张钰走过去,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在指间转了转:“小兄弟,问个事儿。” 小厮一见银子,眼睛登时亮了:“爷您尽管问!” “府上七公子,怎么不在?” 小厮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道:“爷您不知道?府上出大事了。昨夜七公子在怡红院留宿,太太……哦不,大母气得不行,一大早就发了话,说七公子品行不端、狎妓宿醉,要把他逐出家门,备案已经送户部去了。听说今儿就要在香堂开宗族文书,逼七公子画押呢。往后啊,这座将军府的门,七公子怕是进不来了。” 四人面面相觑。 秦风追问道:“那七公子人在哪儿?” 小厮摇摇头:“那小的就不知道了。不过依小的看,七公子若是还想争一争家产,多半会回来一趟……” 正说着,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远远地,一个身穿青布旧袍的年轻人正不紧不慢地穿过街口,朝将军府的方向走来。 门房小厮“咦”了一声:“那不是七公子吗!他真回来了!” 四大财子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那人身量修长步履不疾不徐——不像回府应战的,倒像是赶着回家吃午饭的。 秦风向三人使了个眼色。四人退到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隐住身形。 且说沈醉昨夜压根没走远。 兜里没钱,身上没处去,绕着护城河转了两圈,后半夜的时候,索性又折回了怡红院。 他进门的时候,老鸨正在柜台前打算盘,见他回来了,倒也没赶人,反而笑得满脸褶子:“哟,沈七公子回来了?白门楼上那通威风,我可看见了,真长脸啊!” 沈醉打了个呵欠,懒得跟她绕弯子:“上官公子给的一百两银子,按规矩该找回我二十七两。银子呢?” 老鸨脸色一变,笑道:“银子是上官公子赏的,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青楼规矩,客人多付了银子,若当时客人不讨要,那多出的就是赏钱,绝无退回的道理。 老鸨什么人没见过,但转念一想,这主儿可是在皇上跟前露过脸的人物,说不定将来飞黄腾达呢,还是先不得罪为好,不过,她爱财如命,又不愿退还银子。 当下,老鸨满脸堆笑哦,道:“公子是先不回府吗,这个容易,后院有间酒房,公子暂住即可,歇歇脚无妨的!” “成。”沈醉也不多话,跟着小厮往酒房去了。 酒房在后院角落,不大,院子里跑着几只鸡,房中堆着一摞摞封口的酒瓮,靠墙搁了一张窄床,被褥虽旧,倒还干净。 沈醉也不嫌弃,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日上三竿,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闹醒。 “七公子!七公子!快醒醒!大母发话了,让您赶紧回府一趟,今日家中有大事,耽搁不得!”是府里家丁的声音。 沈醉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愣了片刻,才算醒过神来。 回府?大母?大事?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昨夜那出戏,六个哥哥加上大母王氏联手作局,在怡红院给他下套。 如今他“押妓宿醉、彻夜不归”的把柄落在大母手里,趁着他十八岁成年、可以分家产的当口,这老妇不急着把他扫地出门才怪。 但沈醉心里自有算盘:他酒房里的酿酒家什,还有十日后大朝会要献的酒,这些都得用钱。 钱从哪里来?总不能再去骗煎饼吃。 如今回府一趟,若是能争得一份家产,哪怕只分到几亩薄田、几两碎银,那也是头一笔启动资金。 他打定主意,翻身下床,随手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往将军府走去。 香堂内香烟缭绕。 正中供着父亲沈破虏的牌位,两侧烛火幽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传家宝(第2/2页) 大母王氏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六个兄长分立两侧,气势森然,活像六尊门神。 沈醉一进门,满堂的目光便齐齐钉在他身上,像六柄刀子,恨不得将他当场剖开。 大母也不寒暄,径直开口:“跪下。” 沈醉站着没动:“大母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跪地?” 大母冷笑一声:“我问你,昨夜你住在何处?” “怡红院。”沈醉答得干脆,半点没遮掩。 “好,好一个怡红院!”大母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尖厉,“你刚刚十八岁,就出入烟花之地、押妓喝花酒,不敬长辈,败坏门风!这件事已经坐实了!今日我作为沈家主母,替沈家列祖列宗做个决断——将你逐出家门!” 沈醉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扫过那六个哥哥。 香堂里静了一瞬,他缓缓开口:“我自小住柴房,吃剩饭剩菜,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如今我好不容易熬到成年,按律可分家产。大母倒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我扫地出门——说到底,不就是怕我分走你几个儿子的家产吗?” 此话一出,满堂哑然。六个哥哥的脸色齐齐一变。 大母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却强撑着冷笑:“你自己品行不端,与人何干?你母亲是妾,生前便不检点,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沈醉笑了笑,不紧不慢道:“好啊,既然六位哥哥人品端正,那我倒是想问问——昨夜是谁带我去怡红院的?” 六个哥哥异口同声:“绝无此事!” 沈醉环视众人,心中冷笑连连。这年头没有监控,没有录像,他一个庶出之子,空口白牙,谁会信他? 大母一拍桌案,厉声道:“够了!我今日做主,将你逐出将军府!官家,把文书拿过来!” 一个中年管家立刻捧着一份文书上前,放在沈醉面前。 大母伸手点了点那张纸:“你签了,我便让官家送去户部备案。自此以后,你和将军府再无瓜葛!” 沈醉看着那纸文书,没急着签:“事儿我认。但家产得分我一份。” 不等大母开口,大哥沈伯便厉声嗤笑:“沈醉,你莫要得寸进尺!你可知道,如今府上的家产,都是大母一肩挑起来操持出来的!父亲在世时两袖清风,一贫如洗,哪来的家产可分?” 二哥沈仲也跟着帮腔:“就是!你不要一门心思想着房产良田,父亲当年留下的,不过几件破旧遗物罢了!” 这话一出,大母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悠悠地接了口:“沈醉,你说要分家产,家中的房契地契都是这些年我一手攒下来的,与你无关。不过——你父亲确实留下了七件传家之物。今日,我当着满堂祖宗的面,把这七件东西取出来,你和你六个哥哥一人一件,也算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碗水端平。” 沈醉心里一动:传家宝?既然是传家宝,怎么也值些银子吧?他眉毛一挑:“好,那便一人一件。大母说话可算数?” 大母平静道:“自然算数。” 当下沈醉拿起笔,在那张文书上签了名画了押。 大母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朝管家点了点头。管家立刻转身从后堂捧出一个蒙着红布的托盘来,揭开——头盔、甲胄、长枪、短刀、长弓、宝剑、箭壶七样兵器,依次排列。 沈醉的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 大母嘴角微微勾起:“你父亲是骠骑大将军,他的传家宝,便是这七件随身兵器。咱们沈家,没有什么金银玉器,有的就是这一腔忠魂铁骨。你排行最小,短刀最轻巧,归你。其余六件,你六个哥哥一人一样。也算公平。” 沈醉低头看了看托盘里那柄黑鞘短刀,刀身不过一尺余长,刀鞘上还带着些许划痕。他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哑巴吃黄连的滋味——好一个传家宝!好一个公平!墙上的地契房契你们分完了,一个破铁条就把我打发了! 他刚张了张嘴想反驳,大母已经冷声送客:“文书已签,即刻生效。你如今与沈家再无关系,这府门,往后再不必进了。” 六个哥哥纷纷笑出了声。三哥沈叔拍着大腿,阴阳怪气道:“七弟啊,这短刀可是父亲生前从不离身的宝贝,你可得好好收藏!传家宝呢!” 四哥沈季也笑道:“可别回头饿急了,拿去当铺当了,那可就辱没门风了!” 沈醉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多说无益。他伸手拿起那柄短刀,握了握,指节微微泛白,又很快松开。 他看了大母一眼,又看了那六个满脸得意的哥哥一眼,嘴角一勾,露出一个让所有人捉摸不定的笑:“多谢大母赏赐。也多谢几位哥哥的好意。这刀,我收好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 出香堂,过庭院,一路行至府门。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些得意的笑声。 第12章 蛋清澄清法 第12章蛋清澄清法 将军府的大门在身后轰然阖上,砸得沈醉心口一跳。 他站在阶前,手里攥着那把旧短刀。 刀鞘上缠着的牛皮带早已磨得发白,铜护手缺了一角,拇指摩挲过去,粗粝而板正。 这是他在将军府里分得的唯一一样东西。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楣上的匾额依然高高挂着,阳光照在“忠武沈府”三个大字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在这扇门里活了十几年,如今被推出来,竟连一件像样的行李都没能带走。 门口两个家丁垂手站着,目光小心翼翼地从他脸上掠过,又飞快移开。 沈醉忽然想笑。 他曾以为至少有人会为他说一句话。 可到头来,自己却像垃圾一样被扫地出门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这是他唯一分到的家产,可笑啊可悲!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着担子路过,有人骑马飞驰而过,空气里飘着炊饼和脂粉的味道。 沈醉站在台阶下,跟这些热闹格格不入。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天很大,地很广,可这人间竟没有一处属于他的容身之地。 沈醉用力攥紧了那把旧短刀,又慢慢松开。 他抬起头,望着街道尽头渐渐西沉的天光,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让一滴泪落下来。 过了许久,他忽然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行,将军府不要我,那老子就自己挣银子,做一个天下最富有的人。” 他把短刀插进腰间,裹了裹身上的单衫,大步朝街上走去。 步子越走越稳,越走越沉。 他想好了,从今日起,——他只要搞钱。 要多多的钱,要在将来有一天,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个被逐出将军府的废物,站得比将军府更高。 沈醉离开了。 没回头, 也没法回头! 转过一个街角,他便察觉到身后有人。 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拐过街角时,余光里瞥见四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缀在他身后三丈开外。 沈醉心里乐了:好嘛,将军府刚把我踢出来,这就有四个跟屁虫送上门了。行,本少爷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人总是要睡觉的,他不紧不慢地溜达回了怡红院。 怡红院外,四大才子却收住了脚。 “这家伙,还住这儿?也不怕人嚼舌根?” “咱们哥四个进入不?要是有言官参上一本咋办?” “不用言官,咱们家里的四头母老虎就能吃了哥几个!” …… 再说沈醉,后院酒房门一关,他往那张窄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发了半天的呆。 没钱啊! 五脏庙又空了! 窗外的母鸡“咯咯哒”地叫个不停,吵得他脑仁儿疼。 院子里传来老鸨骂小丫头的尖嗓门,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街上卖吃食的吆喝声。 沈醉翻了个身,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从昨夜到现在,统共就吃了半张骗来的煎饼,这会儿已是前胸贴后背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墙角那排酒坛上。 管他呢,先灌两碗混个水饱也行。 他翻身下床,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拎起一只粗瓷碗,舀了一碗。 酒刚入喉,他就差点喷出来——又酸又涩,浑浊得像淘米水,一股子馊味直冲天灵盖。 这也能叫酒? 沈醉捏着碗,盯着酒坛,脑子里却忽然亮了一下。 他前世什么酿酒工艺没见过?这劣酒虽然底子差,但……谁说不能救? 他当即放下碗,推开酒房的门,循着那母鸡的叫声绕到后院墙角,果然在草垛里摸出三枚还带着温热的鸡蛋。 他又找了空酒坛,先将蛋黄一口落肚,再将蛋清小心地分离出来,加入少量清水打散,缓缓倒入那坛劣酒之中,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拌。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酒液里那些浑浊的杂质开始慢慢凝聚,结成絮状,缓缓沉向坛底。沈醉也不敢惊动,又等了片刻,才轻轻将上层的清液倒进另一只空坛里。 这,在后世叫作蛋清澄清法。 蛋清是天然胶体,自身带着电荷,倒入酒中,便能与酒液里带相反电荷的悬浮颗粒——单宁、蛋白质碎屑、死酵母——相互吸附,凝结成絮沉下去。 说起来,这法子原理简单,但放在这大夏朝,却算是仙人手段了。 沈醉拿碗接住清液,端到鼻尖闻了闻,那股子馊味果然淡了许多。他小心地呷了一口,眉头一挑——酒体清冽了不少,入口也不再涩口,虽然底子还是那坛劣酒,但至少能入口了。 他连喝了两大碗,肚子总算混了个水饱,打了个酸嗝,正要躺回床上眯一会儿,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执拗。 沈醉愣了一下,起身拉开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蛋清澄清法(第2/2页) 门外站着四个年轻男子,个个身材匀称、气度不俗,穿着常服,腰间却都隐隐带着一股官差的味道。 为首那人面容白净,笑容尤其热情,一看见他,立刻拱手道:“这位便是沈醉沈公子吧?” 来人正是秦风等人,在怡红院外犹豫半天,几人还是决定豁出去了,这才进来找沈醉、 沈醉不动声色:“我是。几位是?” “在下秦风,这是我三位兄弟,赵熙、张钰、云菲。”秦风笑得又热络又诚恳,“昨夜白门楼上,沈公子力退黄元霸,那等风采,我们兄弟四个敬佩的五体投地!今日专程寻来,就是想结识沈公子,当面讨一杯酒喝!” 他说着,鼻子抽了抽,目光落在了沈醉身后那坛刚澄清的劣酒上,又使劲嗅了嗅:“这酒……好清澈啊!” 云菲已经挤到前面,探头往坛子里一看,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也不客气,抄起旁边碗里沈醉刚倒的一碗酒,咕咚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云菲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这什么酒?怎么如此清冽醇厚?我在京城喝了这么多年酒,头一回喝到这种滋味的!” 秦风、赵熙、张钰闻言,也各自倒了一碗尝了一口,纷纷露出惊色。 “好酒!” “这酒要是摆到市面上,怕是御酒坊的贡品都得往后让让!” 沈醉看着四人一惊一乍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区区一个蛋清澄清法,就把你们惊成这样,要是把现代蒸馏法用出来,你们不得跪着叫爹? 但他不露声色,只笑了笑:“随处制了一点蛋清酒,不值一提。” 秦风拍着大腿道:“好酒啊,我们平日里喝的那就是泔水!” 他搓了搓手,笑道,“沈公子,既然有这等蛋清酒,岂能无菜?走走走,咱们哥四个请你上一楼雅间,好好吃它一顿!带上这坛好酒,如何?” 秦风想得明白,酒品见人品,酒桌上最能看出一个人人品高低。 沈醉肚子正饿得咕咕叫,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拱了拱手道:“那便叨扰了。” 当下抱起那坛酒,跟着四人去了怡红院二楼。 秦风是花钱的主儿,上了楼便大马金刀往主位一坐,直接拍了一锭足有十两的大银在桌上:“酒水不用了,只管挑好的饭菜上!地上跑地、水里游地、天上飞的,有什么上什么!” 老鸨看着那锭大银,眼睛都直了,连声应着,吩咐厨房赶紧整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桌席面便端了上来——红油赤酱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葱烧海参、白切鸡、酱肘子、油焖大虾……四荤四素加一道老火汤,热气腾腾地摆了满满一桌。 沈醉也不客气,抄起筷子便大快朵颐。 他边吃边暗叹:这穿越穿得值,上辈子在实验室啃泡面,这辈子随随便便就能吃到这么正宗的古法红烧肉,值啊! 几人正吃得酣畅淋漓,包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姑娘鱼贯而入,个个描眉画鬓、香风拂面,一进门便软着嗓子笑道:“哟,几位爷好生热闹,怎么也不叫我们姐妹来陪陪?” 酒劲上头,秦风和赵熙几人对视一眼,也不推辞,哈哈大笑着将几个姑娘揽入怀中:“来得好来得好!正好缺个倒酒的!” 张钰搂着一个姑娘的腰,笑道:“你们不知道,家里那个母老虎,天天只知道查账管钱,哪有你们这般温柔可人?” 旁边的姑娘咯咯笑着,顺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云菲也不甘落后,搂着姑娘灌了一杯酒,脸都涨红了。 花酒喝得正热闹,沈醉却实在不习惯这满屋子的乌烟瘴气。 方才在酒房灌了两碗水饱,这会儿尿意也跟着来了。 他站起身,朝秦风等几人摆了摆手:“几位兄台先喝着,我去解个手。” 秦风正抱着姑娘划拳,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沈公子自便!” 沈醉出了包间,顺着走廊往楼梯口寻茅房。 刚走到二楼栏杆边,便听到楼下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伴着一片尖锐刺耳的吵嚷声。他探头往下一看,顿时酒醒了三分。 只见怡红院大门口,四个打扮端正、通身绫罗的妇人,正拎着家伙事儿,气势汹汹地杀将进来。 为首那个身量富态、面容圆润,一脸凶气,手里拿着一截鸡毛掸子;身后一个高挑些的,手里攥着一根竹杖;第三个身量娇小,却提着一根门闩;最后一个手里更是夸张,居然拎着半截板凳腿,满面寒霜。 她们一边往里闯,一边高声叫骂—— “秦风你个王八蛋!敢来这种地方喝花酒,看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 “赵熙你个没良心的!有胆子出去嫖,没胆子回家跪钉板是吧?” “张钰!家里的银子全让你撒给这些狐狸精了吧!” “云菲!你给老娘滚出来?看我不把你那俩耳朵拧下来!” 一楼大堂霎时鸡飞狗跳,人佛共避。 嗤的一声,一截短棒擦着沈醉耳边飞过…… 第13章 第十三章 义薄云天 第13章第十三章义薄云天 大堂中,姑娘们尖叫着四散躲闪,几个想来拦的小厮被一根椅子腿抡在肩头,哎哟一声跌出去老远。 四个悍妇如入无人之境,一间一间踢开包厢的门,逮着男人就揪住领子看脸,吓得满楼都是鬼哭狼嚎。 沈醉趴在二楼栏杆上,看得清清楚楚,冷汗都下来了。 下面那位圆脸妇人,嘴里骂的可是“秦风”啊。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包间门——里头欢声笑语、猜拳行令,好不快活。 而楼下那四个悍妇,已经踢完了第一层的包间,一迭声地喊:“没人!上面!上面还有包间!走,上二楼找去!” 沈醉心里一个咯噔。 这几个兄弟虽然才认识半个时辰,但人家好心请你吃饭喝酒,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自家婆娘拎着椅子腿当众殴打吧? 沈醉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包间,一把推开门。 屋里正酒酣耳热,一个姑娘坐在他腿上叫哥哥,秦风和赵熙搂着姑娘行酒令,满屋子乌烟瘴气。 “别喝了!”沈醉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急吼吼地道,“楼下来了四个悍妇,拎着椅子腿擀面杖,指名道姓要捉秦风、赵熙、张钰、云菲!已经上二楼了!” 包间里的欢声笑语瞬间凝滞。 四个男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酒当场醒了大半。 秦风脸色惨白,压着嗓子惊道:“那是我们家那口子!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赵熙已经慌忙推开怀里的姑娘,站起来就要去找窗户,嘴上骂骂咧咧:“完了完了!那婆娘要是逮住我,非让我跪一宿钉板不可!我的腿啊!” 张钰更是急得直搓手:“我家那个……她要是知道我把家里的钱拿出来喝花酒,非把我皮扒了不可!” 云菲倒是最镇定,但脸色也青得厉害:“这楼有没有后门?快走,快走!” 沈醉没工夫听他们四个哭天抢地。 “没后门,跳后窗户!”他一边吼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口。 身后咚咚咚的敲门声已经响了起来,伴随着那四个悍妇的高声叫骂—— “秦风!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赵熙!你躲什么躲!” 沈醉转身背脊死死抵住门板,双手撑住门框,朝屋里怒目圆睁地吼了一句:“走啊!快走啊!” 烛火摇曳,风声呼啸。 秦风、赵熙、张钰、云菲看着那个死死抵住房门的青袍少年,心头俱是一震,此时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他有些单薄的背脊上,竟然像一堵墙。 他明明也只是个少年。 他还没有功名,十日后还要上大朝会,若是在怡红院被人抓到押妓,名声便臭了,前程便毁了。 他是舍命堵门,给他们四个换活路啊。 云菲眼眶一热,咬了咬牙:“走!” 话音未落,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单手撑住窗沿,纵身一跃,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消失在窗外,干净利落,落地无声。 秦风、赵熙、张钰也不再多说,深深看了沈醉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愧疚,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随即一个个猱身而上,翻窗而出,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门外那悍妇的声音越来越近,撞门声也越来越响,沈醉咬牙顶住,侧过头,看见包间里那七八个姑娘早已吓得缩成一团。 他的心口怦怦直跳,脚下的门板在一阵阵拳打脚踢中摇摇欲坠。 他清楚地听到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撞!” 轰!门板被重重撞开。 沈醉的脊背被一股蛮力撞得往前一扑,险些栽倒在地上。 他踉跄两步站稳,抬头便看见门口站着四个凶神恶煞的妇人,手里拎着椅子腿、擀面杖、门闩和板凳腿,目光如刀。 包间里,只有沈醉和七八个瑟瑟发抖的姑娘。 四个悍妇扫了一圈,没看见自家男人的影子,脸色却并没有好看多少。 那个圆脸妇人盯着沈醉上下打量了两眼,忽然认出了他:“你——你不就是昨夜力退黄元霸的那个?叫什么沈……” 沈醉心说坏了,被认出来了。 但他面上不慌,整了整衣袍,挺直腰背:“在下沈醉。” 圆脸妇人冷哼一声:“堂堂力退黄元霸的英雄,居然也跑到这种地方来寻花问柳?呦呵,还一个人叫了七八个姑娘?好身板啊!” 沈醉嘴角抽了抽:“这位嫂子误会了……” “误会什么!”另一个高个妇人也走上前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狐疑道,“我刚才明明听见这屋里有男人的声音!还有一个说‘走啊走啊’的?你把秦风那几个夯货,藏哪儿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第十三章义薄云天(第2/2页) 沈醉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镇定。他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仰脖,将杯中的酒一口闷尽,哈出一口酒气,这才慢条斯理地说:“您听岔了。” “听岔了?”高个妇人瞪眼,“我听错什么了?” 沈醉放下酒杯,正色道:“我说的不是‘走啊没走啊!’,是‘酒啊,酒啊!’” 四个悍妇面面相觑。 沈醉神色从容,朗声道:“这酒太好喝了,我在招呼姑娘们也来尝尝。您想啊,我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便请这些姑娘们一起品品。她们日日陪客人座席,喝过的酒比寻常人多得多,一入口便知好坏,可都是顶级行家。”、 他指了指桌上那坛酒,“这不,方才她们几个都夸这酒好呢!” 圆脸妇人狐疑地走上前,也端起沈醉方才喝过的那只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一瞬间,她眉毛猛地一挑:“咦?” 她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更深,放下酒杯时,眼中已露出几分意外之色:“这酒……当真是清澈甘洌,香味醇厚,我活了这许多年,还是头一回喝到这样的酒。” 另三个妇人也好奇地凑过来,各自倒了一杯。喝过之后,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沈醉笑了笑,趁热打铁,指着那坛酒道:“实不相瞒,这酒正是我为了大朝会特意备下,要献给皇上的。到时候能不能博得龙颜一悦,全凭它了。只是我这心里实在没底,便想着趁今晚找些会喝酒的姑娘们来品鉴品鉴,也好听听大家的意见。” 这一席话,逻辑严密,滴水不漏,几个悍妇竟一时找不出什么茬来。 圆脸妇人又打量了他两眼,将信将疑地放下酒杯:“你当真是独自一人在这儿品酒?” “千真万确。” “……沈公子莫怪,是我们姐妹几个听岔了。”圆脸妇人讪讪地干笑一声,又回头瞪了那几个还在发抖的姑娘一眼,“那便不打扰沈公子雅兴了。我们走。” 四个悍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好再发作,只能悻悻地转身出了门去。 其中一个走到门口还又回头瞅了沈醉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酒倒是真的好……”被为首那位狠狠拽了一把,几人这才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楼梯口。 门关上。 沈醉站在原地,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瘫坐在椅子上,拿起那坛酒,给自己又倒了一大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放下碗,看着空荡荡的包间,那七八个姑娘眼睛放光,纷纷拥倒他身边来挨挨擦擦: “沈公子真是义薄云天!” “‘四大财子’那么大的人了,还畏妻如虎,嘻嘻!” “呸,什么‘四大财子’,我看是‘四大菜籽’还差不多!” …… 秦风被姑娘们压着、拥着,半天起不了身。 他忽然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今天这一天荒唐的遭遇。 “这穿越的头两天……可真够热闹的。” 那些恶婆娘终于走了。 沈醉瘫坐在包间椅子上,刚喘匀一口气,老鸨便摇着一把蒲扇推门进来了。 她一挥手,七八个姑娘拧着腰身先离开了。 沈醉终于能坐起来了。 老鸨满脸堆笑,上上下下把沈醉打量了一圈,啧啧道:“好小子,四个母老虎打上门来,你一个人全挡了回去,还给她们哄得服服帖帖。我在这怡红院二十来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本事。” 沈醉一边用袖子擦脸上的胭脂,一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侥幸,侥幸。” 老鸨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倒了杯酒,随口道:“那四位可是京都有名的阔少,你救他们这一回,他们日后必定记你的情,回报少不了你的。” 沈醉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老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正要继续夸他,忽然愣住了。 她又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眼神慢慢直了,声音都变了调:“沈公子,这酒……可真好啊!这么清冽,这么干净,一入口就知道不是凡品。你是打哪儿弄来的?” 她自然知道沈醉昨日从怡红院酒窖里翻出来的是一批卖不出去的劣酒,更知道沈醉昨夜就睡在这后院酒房之中,一步没踏出去过。 她放下酒杯,抬头盯着沈醉,像盯着什么怪物。 “沈公子,你昨夜就睡在后院酒房里,一步没出去过。这酒——”她用手指点了点坛口,“你到底对它做了什么?” 第14章 会跳舞的酒? 第14章会跳舞的酒? 面对老鸨瞠目结舌的眼神,沈醉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在酒房无事,顺手改良了一下。” 老鸨顿时瞪圆了眼睛,连蒲扇都忘了摇:“你还会制酒?这种清冽干净的好酒,不得卖上天价去!” 她越说越急,眼圈都有些泛红,“你是不知道,现在官办酒房的好酒断货了,连我们这样的地方都拿不到货。若是没有好酒,那些客人谁还愿意到我这儿来喝花酒?昨日怡红院统共才开了三桌花酒,赔着本呢!” 沈醉听了,却只淡淡反问了一句:“官办酒房断了货,那你买不到好酒,别家不也一样买不到?这不是很公平吗?” “可不是这样!”老鸨苦着脸直摆手,“那几家大青楼,背后都是有关系、有门路的,照样能弄到好酒来卖。人家一桌花酒五十两银子,我们五两都是冷的。我这儿店小,又没关系,这才……”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 沈醉却明白了。 他沉吟片刻,看着老鸨,缓缓开口:“这样,我每日给你一坛今日这样的好酒,你让我在这怡红院里白吃白住,咱们两清。” 老鸨眼睛一亮,可转念又一算账,登时又皱起眉:“公子,每日一坛怕是不够啊……这好酒一上了桌,客人喝了还想喝,一坛怎么够?” 沈醉却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道:“这叫饥饿疗法。每日只供应一坛,价高者得。京都只此一处有这酒,全城独一份,你这儿放出口风去,还怕没有人抢?你卖天价银子我也不管,但每日只供你一坛酒。” 老鸨愣了一瞬,随即心领神会,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好,就每日一坛!”她拍了拍大腿,又殷切道,“公子,我这就让人给你收拾一间上等客房,你搬过去住——” “不必。”沈醉摆摆手,“后院酒房清静,我住这儿挺好。” 老鸨见他坚持,也不勉强,欢天喜地地抱着那半坛残酒走了。 沈醉回到后院酒房,推开柴门,左右翻了翻,只从鸡窝角落里摸出三枚鸡蛋。 他握着那三枚圆滚滚的蛋,忽然愣住了。 蛋清澄清法再管用,也得靠蛋清。 可这个年月,鸡蛋是精贵东西,寻常人家都舍不得吃,更别说拿来酿酒了。若是想把这门生意做大,总不能天天去鸡窝里掏蛋吧? 他皱着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有没有别的办法,不靠蛋清,一样能把酒澄清?或者说,有没有更值钱的东西,能替代这一整套工序?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就算想到了办法又能如何? 自己现在兜比脸还干净。 若真要酿酒,场地、工人、设备、车子、原料,哪一样不要钱?自己哪里有? “反正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既然穿越来了,那就一展所学!” 他不再多想,把那三枚鸡蛋打了,照例用蛋清澄清法,又制出一坛好酒,次日一早,唤来唤跑堂的送到前楼给老鸨交差。 刚放下坛子,敲门声便响了。 来的是个穿短褂的小厮,跑得满头大汗,但态度恭恭敬敬,双手递上一张帖子:“沈公子,我家四位少爷请您过街四仙楼一聚,已备下一桌上等席面,只等您赏光。” 沈醉接过帖子一看,秦、赵、张、云四个名字赫然其上,正是四大财子。 他眼前顿时一亮。 昨日看穿着,这四人非富即贵,自己这酿酒的生意……不正是缺一个原始投资人吗? 正午时分,天气正热。沈醉穿过朱雀大街,踏进四仙楼大门。 秦风、赵熙、张钰、云菲四人早已在楼上包间等候,见他进来,一齐起身,一个个千恩万谢,拱手行了个大礼:“沈兄弟,昨日之事……实在让你看笑话了!” “若不是你,我们四个这会儿怕是连家都回不去了。” “这份义气,我们兄弟铭感五内!” …… 沈醉笑着连连摆手:“小事一桩。四位哥哥快坐。” 几人落座,一边吃喝一边闲谈。 天气炎热,秦风一挥手,伙计便送上一坛冰镇酒来。 坛身挂着细密的水珠,倒出来的酒液里还浮着些许碎冰,看着极是诱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会跳舞的酒?(第2/2页) 四人一人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却齐齐摇头。 张钰咂咂嘴:“这酒虽说是冰镇的,可跟昨日在怡红院喝的那种清冽干净的酒一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赵熙连连点头,转向沈醉道:“沈兄弟,你昨日抱去的那坛酒,怎么今日不也带一坛过来?” 沈醉正要答话,只听门外一声锣响,四仙楼大厅中央的舞台上,丝竹声起,几名舞女翩翩起舞,彩袖翻飞,正给满堂客人助兴。 不过,看楼下堂中,却只是稀稀拉拉坐了些客人,大半桌子倒是空着的。 沈醉看着台上飞旋的裙裾,忽然微微一笑,慢悠悠地开口:“那清冽干净的酒,算什么?不过是小道罢了。” 四人同时一愣,齐齐望向他。 沈醉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四人:“四位哥哥,人能跳舞,那你们说,这大夏天的,若是能喝上一口‘会跳舞的酒’,能挣钱不?” “‘会跳舞的酒’?”秦风一头雾水。 赵熙张了张嘴,也是一脸茫然。在他们这个时代的认知里,白酒上头,果酒酸甜,糟酒解暑。 可“会跳舞的酒”是个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说过。 沈醉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着:“说穿了便不稀奇。我只问你们,信不信。” 四人面面相觑,也都笑,可笑里透着一丝怀疑。 毕竟“会跳舞的酒”,这事太像吹牛皮,谁能信? 半晌,云菲开口了。 他一向最是一毛不拔,精于算计,抢在所有人前头道:“哥哥,不是兄弟们不信。俗话说得好,眼见为实。你总得让我们亲眼见一见,才敢相信你说的话不是?” 沈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一摊手:“想见也不难。只是我手头现在没有趁手的食材,变不出来。” 张钰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哥哥,你这话可就外行了!实不相瞒,这家四仙楼,就是我们四个兄弟合伙开的!” 沈醉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怪不得——只听说过‘八仙’,怎么你这里成了‘四仙楼’?原来是暗指你们四个。” 众人都笑起来,气氛热络了许多。 张钰笑罢,正色道:“哥哥,这四仙楼后厨里什么食材都有!你要是能做出那‘会跳舞的酒’来,那咱们兄弟四个,可就真心服气了!” 沈醉看了他一眼:“冰块有吗?” 张钰毫不犹豫:“有!去年冬月存下的,还剩半窖,原是要留到中秋给贵客做冰镇点心的!” “好。”沈醉站起身来,袖子一挽,“带我去。两个时辰之内,就让你们喝上‘会跳舞的酒’。” 张钰当即起身,陪着沈醉一头扎进后厨。 四仙楼的后厨极大,光是灶台就有八口,一字排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腊肉、干辣椒、花椒、八角,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海碗、菜刀、汤勺。 角落里堆着成筐的萝卜、白菜、瓜果,几只桶里养着活鱼鲜虾,水盆里泡着粉皮海带。 沈醉在大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他伸手拿了几样东西——甘草、陈皮、乌梅、冰糖、蜂蜜,又翻了翻,果然找到一小坛没开封的桂花酱。 揭开盖闻了闻,甜香扑鼻。 再一转头,看见灶台旁边还有一缸没吃完的白米粥,面上浮着一层清亮的米汤。 沈醉眼前一亮:米汤,天然的发酵底。 他火速摊开布巾,将乌梅、陈皮、甘草用水洗净,丢进砂锅里加水熬煮。 又取了冰糖和蜂蜜,按比例化开,慢慢搅匀。 张钰在一旁看着,一脸狐疑:“兄弟,你这是……熬酸梅汤?” “酸梅汤?”沈醉头也不回,“酸梅汤有什么稀奇。” 张钰更好奇了,凑过来追问:“那你做的是什么?” 沈醉手上不停,只扔给他一句:“一会儿,小心汤水会咬你的舌头!” 张钰一听,嗤笑出声:“胡说八道。汤水还能咬舌头?兄弟你莫不是热糊涂了?” 第15章 第十五章 蝎子粑粑独一份儿 第15章第十五章蝎子粑粑独一份儿 等砂锅里的乌梅汤熬到色泽浓郁,沈醉端下来放温,用纱布滤净渣滓,再将化开的冰糖蜂蜜水倒了进去,又舀了两勺米汤,一并搅匀。 然后他取了三个干净的空坛子,将混好的汤汁一一灌入,每坛只装七分满,盖上坛盖,又用水调了黄泥,仔细封住边缝,抹得严严实实。 张钰看得一愣一愣的:“兄弟,你这是熬汤还是酿酒?怎么又是封坛又是抹泥的?” “本来就是酿酒的路子。”沈醉拍了拍坛壁,“这汤水气足了,酒就成了;气憋在坛子里出不来,喝进嘴里便像活的一样,又麻又痒,在舌尖上跳舞,咬舌头!” 冰窖在四仙楼后院地底下,往下走了两段青石台阶,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窖内堆着大块大块的冰块,用厚厚的稻草盖着,头顶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醉蹲下身,将三只坛子一一码在窖中最阴凉的角落里,这才直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心中盘算着:乌梅、陈皮、甘草打底,是夏日里最解暑的底子;冰糖蜂蜜调和甜润口感;那道米汤更是妙笔——里面那些天然存在的菌种,几个时辰便能发酵出细细密密的气来。 坛子封得紧,气出不去,就只能乖乖溶于水中。 温度越低,气溶于水的能力越强,酒味也越不容易冒头。 两个时辰,刚刚好。 只要一开坛,这酸梅汤便不再是寻常的酸梅汤,而是一坛会咬舌头、冒着细细气泡的凉饮子,味道嘛,就像后世的……可乐! 他再次蹲下身,指尖沿着坛口缓缓摸了一圈,确认泥封严丝合缝,这才放了心。 上一世积攒下的那一脑子学问,是他的立身根基。 这四仙楼的冰窖、食材、果蔬香料都是别人的,唯独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回到包间,沈醉和张淼也不急,就坐在窗边看舞听曲、嗑瓜子喝茶,闲闲地消磨时光。日头渐渐西斜,楼下舞女换了好几拨,评书先生拍了一回又一回醒木。 沈醉掐着时辰算了算,差不多了,便让张钰差人去冰窖把那三只坛子搬上来。 张钰带着伙计去了,不多时,三人各自抱着一只坛子回到包间。 坛壁外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沈醉接过一只坛子,拍了拍泥封,提醒了一声:“都让开些,别崩着。” 他小心地挑开封泥,揭开坛盖。 “嗤——”一声细响。 一股冰凉的气浪直冲上来,裹着乌梅的酸甜和桂花的清香,在包间里弥漫开来。四人同时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云铮急不可耐地凑上前来:“成了?” 沈醉也不答话,取了五个青瓷碗一字排开,提起坛子,将深红色的液体倾入碗中。 只见那液体色泽透亮,落入碗中的一瞬间,碗壁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小泡,咕嘟咕嘟往上翻涌,仿佛水中藏了一群活物。 “尝尝。”沈醉端起一碗,向秦风递了过去。 秦风凑过来,鼻子刚挨到碗沿,细密的气泡就“噼噼啪啪”炸了他一脸。 他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两步,指头点着碗,瞪圆了眼睛:“沈醉,你这酒……你这酒它会跳舞,会咬舌头!” “只管喝,没毒!”沈醉笑道。 秦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一股冰凉酸甜的液体滑入口中,随即——无数细密的气泡在舌尖上同时炸开,噼噼啪啪的,又麻又痒,像是有千百个小人在舌面上跳舞!那酥麻感顺着舌根直冲喉咙,又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通体一个激灵。 “嘶——”秦风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噎在嗓子里半天没上来。 赵熙也喝了一大口,被气泡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猛拍桌子:“这……这东西!它这到底是水,还是气?真在舌头上蹦!” 云铮最急,仰头灌了一大碗,随即“哎哟”一声,捂住腮帮子——咬到舌头了。 张钰也灌下一大口,愣了一下,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沈醉也端起一碗,悠然喝了一口,感受着冰凉酸甜的气泡在口中跳跃,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秦风终于缓过劲来,盯着碗中不断翻涌的细泡,声音都在发颤:“沈兄弟,这……这还真是‘会跳舞的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第十五章蝎子粑粑独一份儿(第2/2页) “呃——” 不知是谁先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像是平地炸了个惊雷。 四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终于齐齐爆发出炸雷般的笑声。 张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把攥住沈醉的胳膊:“兄弟你可真行!我在京城活了二十多年,御酒喝过、西域葡萄酒也喝过、波斯来的果子露也尝过——从来、从来没喝过这种带着气儿的玩意儿!” 他拍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这要是摆出去卖,这他妈得疯抢啊!” 沈醉一笑,慢悠悠说道:“可是,我没本钱,你们也知道,我是净身出户,被大母赶出将军府的!” 秦风等四人点点头,凑到一处合计,却明显还在犹豫。 沈醉放下碗,慢悠悠地扫了四人一眼:“你们哪来的银子?是私房钱吗?你们家里那几位可是凶悍得很,别银子没焐热,四位嫂子又提着椅子腿找上门来。” 四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好意思。 秦风咳了一声,摆摆手道:“兄弟放心。只要是赚钱的买卖,我们家那几头老虎……是巴不得的。” 其余三人连连点头。 沈醉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碗中的汽水,这才放下瓷碗,慢悠悠地开口:“四位哥哥,你们想过没有——要是咱们自己造这东西,还有一样好处,就是没人能像卖酒一样卡住咱们的脖子?” 四人先是同时一愣,随即齐刷刷地明白过来,秦风带头一巴掌拍在桌上:“对啊!他上官家卡得住酒坊,卡得住咱们的货源,可卡不住这个啊!” 张钰激动得直搓手:“这松溪别说是京都了,我看就是放到七国之中,那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儿!” 他凑上前来,两只眼睛放光,“兄弟,你来制酒,我们四个想参一股,成不成?” 沈醉不紧不慢地看着四人,目光从秦风脸上移到赵熙脸上,又落到云铮和张钰身上,片刻后才开口:“参股,我不反对。但四位哥哥,这东西是独门生意,本钱又不贵,谁参股谁落好处。所以光出银子不成,你们还得拿别的东西来换。” 云铮性子急:“成!你说,要什么?” 沈醉目光缓缓扫过四人,笑了:“那天在怡红院三楼,你们四位一翻窗,一个个燕子似的落地无声。我看着实在眼热——你们的武功,教教我。” 四人面面相觑,随即都笑了起来。秦风先开口:“行啊!我们的爹都是宫中数得着的高手,可惜我们四个学艺不精,只学了些皮毛。你要学,我们教就是。” 赵熙接口道:“不过,我听我爹说起过——你爹沈大将军,当年可是真正的万人敌,一身武艺冠绝三军。你放着将门正宗不学,来跟我们学这些三脚猫功夫,岂不是大材小用?” 沈醉苦笑一声:“我都被家里赶出来了,只分到一把我爹用过的旧刀,连个练武的师傅都没有,我还能跟谁学去?” 张钰一挥手:“那还不好办?我们教就是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武艺这东西,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能学多少,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沈醉端起碗,碗底最后一口饮子一口饮尽:“好,一言为定!” 当下,五人开始商议合作的细节。 秦风略一沉吟,说道:“我家在南城大街有一间空铺子,刚退租,前后两进地方够大。若是做买卖,位置正好。” 众人一听,也不磨蹭,当即便动身朝南城而去。 秦风走在最前头。 晌午的日头晒得他后颈发烫,他步子迈得大,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底下还压着一层旁的东西。 三日期限,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呢。 太后那边等着回话,他这边已经跟沈醉称兄道弟、谈起合伙买卖了。 是好是坏,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醉正被张钰拉着,边走边说笑,青布旧袍,步履从容,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刚被逐出家门的落魄相。 秦风收回目光,放慢脚步,等沈醉走到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沈兄弟,铺子是我家出,地方管够。到时候你那‘会跳舞的酒’往门口一摆——” 他咧嘴一笑,话里话外都带着商人特有的热络劲儿: “全京都全都得疯!” 第16章 万事可乐 第16章万事可乐 南城大街自古便是京都最热闹的去处,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贩夫走卒往来不绝,车马喧哗声、商贩吆喝声、食肆里飘出的油香混在一处,织成一片活生生的市井气象。 秦风领路,穿过两道街口,在一家挂着旧匾额的空铺面前停了下来。 推开落满灰尘的木门,一阵陈旧的木屑气息扑面而来。 里头果然宽敞,前厅明亮,后院开阔,墙根还生着一株老槐树,浓荫匝地,日头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满地碎金。 更让沈醉满意的是后院那口深水井——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看得出是口老井,水脉应当极稳。 秦风唤伙计摇动辘轳,提上一桶水来。 沈醉接过,掬起一捧,入口清冽甘甜,舌尖还带着一股冰凉的回味。他眼睛一亮:“好水!做汽水,水是第一道关。有了这口井,这门生意就成了一半!” 张钰拍着胸脯道:“所需的原料,我们很快就能备齐。桂花酱、冰糖、蜂蜜、乌梅陈皮这些,都是现成的东西。” 沈醉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冰块呢?这东西可不能缺!” 四人顿时一静。 沈醉神色认真起来:“四仙楼冰窖里可只剩下半窖冰了,打样够用,若是要规规模模地做,这远远不够。” 秦风笑道:“先干起来再说。等咱们的汽水卖出了声名,还怕弄不到冰?京都里可是有冰行的,存冰不少,咱们花钱买就是!” 沈醉盘算片刻,点头道:“好!” 当下,几人吩咐随身小厮,先去采买各类用料物件,什么桂花酱、蜂蜜、乌梅、甘草、冰糖,以及锅碗器具等杂物。 沈醉又特意叮嘱了一句:“酒坛子就不必买了,那东西太大,搬进搬出也不方便。咱们需要些能密封的小瓷瓶。” 秦风闻言,笑着打了个响指:“这个容易!我家生药铺里常使一种鸡腿瓶来装药粉,那瓶子细高、小口短颈、长腹,上粗下细,活脱脱一只鸡腿,用蜂蜡封口,滴不漏水,密封性好得很。铺子里存货多的是,再定做一批,要多少有多少。” “就它了。”沈醉一听便知这瓶子正合用,“多弄些来,明日,咱们先做它一百瓶,后天就开张?” “后天?这么快?” “赚钱还嫌快?” “那咱卖的这东西……叫啥名字?” “嗯!……可乐,万事可乐!” “好嘞!” “万事可乐”这个名字,是沈醉临时起意想出来的,主要参考后世一款汽水饮料,只是改了第一个字。 安排完杂事,天色仍未黑透。 小厮们七手八脚,驾着车去四仙楼运冰块了。 沈醉看了看日头,又转向秦风四人,面带笑意:“四位哥哥,这‘会跳舞的酒’也品尝过了,生意也商量妥了——是不是该教我几招武艺了?” 四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挺起胸膛,颇为得意。赵熙一把卷起袖子:“实不相瞒,论文章我们不敢吹牛,可论武艺,我们哥儿几个在这京都城里,那也是排得上号的练家子!” 当下也不废话,就在后院槐树下拉开了架势。 四人虽是纨绔,教的却是实打实的东西,没有半点敷衍。 赵熙先让沈醉扎了个马步,绕着他走了两圈,抬脚在他小腿外侧轻轻一踢:“太低,高了三分。腰塌下去,肩膀松下来,别端着。” 秦风则折了根树枝,蹲在地上画起步法方位,西三东五、前七后一,标得密密麻麻。 张钰和云铮在一旁轮流纠正他的手势,一个管沉肩,一个管扣腕。武学之道,无外乎手法、眼力、腰马、步伐,他们一样一样拆开揉碎了喂给沈醉。 沈醉学得极为认真。 剑招、桩功、步法,一遍记不住便练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黄土里,洇出一点深色,他也没停。 他心里清醒得很:这七国乱世,什么银子、名声都是虚的,唯独武艺是实打实的保命符。有一技傍身,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多活几年。 练完一轮,沈醉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喘息未定,却不忘正事,向四人郑重开口:“还有件事得劳动四位哥哥。还有七日,我便要上大朝会了。宫里特意交代我带酒去,眼下我酿酒的器具还没有着落,还得请哥哥们帮我采买些来。” 秦风一挥手:“这有何难!兄弟要什么样的器具,多大的锅、多深的甑,多少个酒坛,你报个数,咱们这就去采买。” 沈醉便大致说了几样要紧的东西:蒸粮的木甑、发酵的大缸、滤酒的纱布、盛酒的新坛,以及曲模、料斗之类的杂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万事可乐(第2/2页) 秦风一一记下,当即站起身来,带着赵熙、张钰、云铮一同出门,分别采买去了。 沈醉便在铺子里等着,顺道把庭院又扫了一遍。 一个时辰后,天色早就黑透了。 四人阴沉着脸回来了,两手空空。 沈醉心头微微一沉:“怎么?” 秦风摇了摇头,沉声道:“哥儿几个分头把这京都城里城外所有卖酿酒器具的铺子,全跑了一遍——南城的张家木器行、西市的刘记酒具铺、东巷的曲模陈家,连城隍庙后头那几家专做滤布的作坊都去了。木甑、大缸、酒坛、滤布、曲模,跟酿酒沾边的东西,统统断货了。” “连一张滤布都买不到?”沈醉皱眉。 云菲咬牙道:“我们还不信邪,翻来覆去打听了一下午。那些掌柜的偷偷告诉我们,东西都叫一个人包圆儿了,头天晚上就有人挨家挨户把货全收走了。有的铺子干脆上了门板,掌柜的隔着半扇门连连摆手,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只朝外头努了努嘴——那意思是,别问,问就是那一家。” “谁?” 秦风看着沈醉,一字一句道:“上官家。”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张钰接着道:“我们打听清楚了,这是上官家安排下去的事。他派人把酿酒用的物件全都买断了不说,还在整个京城的行当里放下话来——谁敢把趁手的酿酒家什卖给沈醉,谁就是跟上官家过不去。” “这是冲着我来的。”沈醉缓缓道。 “就是冲着你来的!”秦风重重一捶墙,恼怒道,“兄弟,你想一想——前几日你在白门楼上力挫黄元霸,名声大噪,可他上官博虎当场却闹了个天大的笑话,他能不记恨你?这还不算——皇上亲口吩咐你十日后大朝会带酒入宫,这事满京城都传遍了,他上官家能不断你的后路?” 赵熙也恨声道:“他就是掐准了这一点,直接把市面上所有酿酒的家什一刀切个干净,叫你有钱也买不到东西——断了你的锅,看你还怎么在御前献酒!” 院中霎时静得能听见虫鸣。 上官家下手之快、之狠,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不只是垄断酒坊,连别人想要重新起灶的柴火都要一把抽干净。 四位纨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些灰败之色。 沈醉静默了一瞬,却忽然笑了。 他弯腰,从井台边掬起一捧清冽的井水,任水珠从指缝间慢慢漏干净,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他爱断,让他断断得了锅,断得了坛,断得了滤布——断不了水,断不了火,断不了我脑袋里的法子。” 他自然清楚上官博虎为何要这般下死手,八成是因为慕丹儿对他高看一眼,心里嫉恨地发狂,才使这种下作的盘外招。 他越想越是来气,猛地回身,看着秦风四人:“你们想不想整治整治上官博虎这小子?” 秦风四人先是齐齐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张钰抢着开口道:“想!怎么不想!兄弟你不知道,这上官博虎可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熙也凑上来,压低声音道:“离四仙楼不远,有家叫‘香汤阁’的澡堂子——专门洗木桶浴的高档去处,里头伺候的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上官博虎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实则三天两头往那儿跑,几乎每日午后都来泡他那贵妃浴。他卡我们四仙楼的生意,我们早恨不得当面踹他两脚!” “你们哥儿四个,就忍啦?”沈醉问。 云菲苦着脸道:“我们四个只是个芝麻大的蓝领侍卫,可跟人家宰相府比,那还不是蚂蚁撼树?整治他可不敢,也就敢背后吐两口唾沫解解气。” 沈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你们动不了他,那是你们的法子不对。整治人,未必要跟他硬碰硬。” “兄弟有办法?”秦风连忙追问。 沈醉想了想,招手示意众人凑近,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四人起初还一脸紧张,听着听着,脸上的神色由疑虑变成兴奋,又由兴奋变成抽抽着坏笑。 赵熙最后使劲一拍大腿:“绝了!就这么办!明日午后,正好是他每日到香汤阁泡澡的时辰!” 张钰也乐得直搓手:“好玩,这次非叫他上官博虎脱一层皮不可!” 云菲更是眉飞色舞:“好!咱们现在详细分工,明日就干他娘的!” 月色四合,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 五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不说话了。 香汤阁,明日注定要出大事! 第17章 一日看见大菊花! 第17章一日看见大菊花! 次日午后,日头正好。 香汤阁门面装点得素雅,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院墙内一株老桂开得正盛,甜香混着水汽,隔好几步就能闻见。 后院专停马车,青石地面冲洗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两排红灯笼,白日里也透着一股温软慵懒的气息。 一辆青布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进后院。 车帘一掀,上官博虎迈步下车,只见他一身锦袍,手持折扇,面如冠玉,端的是一副文质彬彬的好皮囊。 谁又能想到,这位今科状元、宰相府的公子爷,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要来这里泡上一个时辰的贵妃浴——不是贪那几把热水,而是贪那些为他擦背的姑娘们。 而今天,这院子里早就安排好了一场大热闹。 上官博虎摇着扇子走进阁中,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 早就候在那里的姑娘迎上前来,笑靥如花:“公子来了?汤已备好,还是您惯用的那个方子,加了三钱安息香和几片嫩姜。” 上官博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进入包间后,懒洋洋地张开双臂,自然有姑娘为他宽衣解带。 “新来的?” “嗯。” “家乡何处?” “江南。” “哦。”上官博虎单手挑起姑娘的下巴,嘿嘿一笑,任由她为自己脱去衣衫。 包间一角,大木桶中早已放好热水,水面浮着几片嫩姜,一缕安息香的甜味在热气里散开。 上官博虎坐入那只香气氤氲的大木桶中,热水没到胸口,蒸汽蒸得毛孔舒张,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来,给爷捏捏肩。” 姑娘柔声应了,一双巧手正搭上他的肩头,忽然——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整座木楼都跟着狠狠晃了一下! 桌上的茶杯叮当乱响,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这下比刚才更猛。 楼板甚至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整幢木楼都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剧烈摇晃起来! 热水从桶沿激荡出来,泼了一地。 上官博虎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刚要起身—— “地龙翻身啦——!”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从楼下炸响,紧接着四面八方都跟着喊了起来,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 “地龙翻身了!快跑啊!” “楼要塌了!……” 上官博虎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个透。 地龙翻身,后世称为地震! 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上官博虎还泡在木桶里,光溜溜的一片也没什么好遮掩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跑! 他慌慌张张地从木桶里爬起来,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磕得后脑勺“咚”地撞在桶沿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但头顶的瓦片正哗啦啦地往下掉,一块碎瓦“啪”地碎在他脚边不远处,飞溅的碎屑崩在他屁股上,扎得他“嗷”一嗓子蹦了起来。 姑娘也花容失色,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拽:“公子快跑!楼要塌了!” “我的衣裳——” “命要紧!” 上官博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什么状元郎的风度、宰相公子的仪态,统统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赤条条一身,被姑娘拽着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 楼梯转角处他脚底一滑,差点一头栽下去,幸亏那姑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薅住,连拖带拽地继续往下跑。 那姑娘倒还算好,起码还披着一件薄衫;而上官大公子,那真是连袜子都没穿,白花花一身皮肉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晃得人眼晕。 他冲出香汤阁大门的当口,身后“砰”的一声巨响,两扇门板被人从里头狠狠合上了! 上官博虎呆住了。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南城大街上,清洁溜溜,手中没有折扇,头上没有方巾,脚上连一只鞋都没穿。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他身上,照得他浑身白得发亮。 大街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南来北往的所有人的动作都定住了。 挑担子的货郎停住了脚步; 买菜的老妇人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小孩咬着半根糖葫芦,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连嚼都忘了嚼。 临街二楼有人推开窗子探出半个脑袋,只看了一眼,“噗”地把一口茶全喷在了窗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一日看见大菊花!(第2/2页) 一匹马背上的差役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随即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哄笑: “哈哈哈哈——!这不是今科状元上官公子吗!” 这一嗓子像是点着了整条街的引信,四面八方瞬间炸开了锅: “哟!上官大公子怎么——莫非是嫌着中午的阳光还不够刺眼?” “别看,长针眼啊!读书人,原来爱这个调调啊!” “瞅瞅,那一身白肉,怕是连小鸡都能啄透喽!” “吓死我了,还道是哪里跑出来的白斩鸡呢!”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有人笑得直跺脚,有人蹲在地上使劲拍大腿…… 几个街边混混索性鼓着掌起哄:“这位公子,再转一圈给咱们瞧瞧!” 满街笑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屋檐上的鸽子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上官博虎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却只发出一串“呃呃”的声音。 他涨红了脸,双手一会儿捂住上面,一会儿捂住下面,捂得了上面捂不了下面,最后只好弓着腰,背对着满街哄笑的人潮,连滚带爬地钻进一旁的小巷。 可谁知巷子里也不得安生。一群乞丐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嘻嘻哈哈追着他跑,一边追一边狂叫: “状元郎,赏点银子花花!” “跑什么啊,俺们还没看够呢!”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见大菊花!哈哈!” …… 上官博虎抱头鼠窜,一头扎进巷子深处,转眼没了踪影。 乞丐们追了两步便停下来,一个个笑得直抹眼泪,算是今天白捡了一场天大的热闹。 而这会儿工夫,四仙楼的一处包间里,一桌席面正摆得整整齐齐。 沈醉端着酒盅,倚在窗边,身后是笑得东倒西歪的秦风四人。 秦风笑得直捶桌子:“跑了!他真跑下去了!光着跑的!” 云菲更是笑得直抹眼泪:“你们是没听到那帮人怎么喊的吗?‘状元爷光腚游街喽!’我派去起哄的那几个家丁,嗓子都快喊破了!” 沈醉也笑了,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酒:“他那香汤阁的姑娘,往后怕是有日子要躲着他走了。” 秦风摆摆手:“无妨,我给足了那姑娘银子,今晚她就上船,去南边讨生活。” 沈醉闻言,放下心来。 窗外的喧嚣声还在不断蔓延。 有人绘声绘色,有人添油加醋。 从市井小民到达官贵人,从街头巷尾到深宅大院,人人都在笑谈这件奇事。 上官博虎的“美名”,这一回算是结结实实传遍了京都。 月上房檐,四仙楼三楼的酒席仍未散去。 沈醉倚在窗边,让晚风扑面而来,脸上那点不太明显的笑意,终于在这间屋子里放肆地漾开。 张钰揉了揉笑疼的肚子,压低声音道:“说真的,今日香汤阁那一出,那狗才居然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哈哈!” 沈醉把酒盅放下,笑了笑:“他怎么看?他哪里知道,那房梁连着粗绳,外面八头牛同时拉动?他怎么知道,光屋顶就蹲了十一个人,七手八脚扔瓦片?他怎么知道,外面那连声呼和,连台词远近都早就安排妥当了?” 几个人相视大笑,再看沈醉的目光,都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沈醉没再往下说,只给自己又斟满了一杯酒,低声道:“这世道,你不去收拾别人,别人就要骑到你头上。上官博虎不是什么好东西,今日这一遭,不过是个开始。他想踩着我们往上爬,我们就得让他先摔个跟头。” 说完,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入夜,沈醉没再回怡红院,暂且在南城大街铺面的后院厢房安顿下来。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推开后窗,院中那口深井在月光下泛着一圈幽亮的银光,水汽凉丝丝地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影影绰绰地立着,夜风一过,满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替这空荡荡的院落添了点人气。 沈醉揉了揉鼻子,还在想明天的事情,现在这铺面水没问题,方子没问题,人手更没问题,只要鸡腿瓶一到,就看这满城的酒客识不识货了。 想着想着,他有些兴奋起来! 前世半辈子泡在实验室里,熬出一篇篇论文、一瓶瓶样品,最后落在超市货架上,成了一排排各色酒水。 如今不一样——明日,“万事可乐”铺,就要开张了! 第18章 大才大德,世间少有 第18章大才大德,世间少有 今日,已经是第三天了,秦风等人必须进宫向太后交懿旨去了。 出了街口,四匹快马直奔皇城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得像一连串鼓点。 秦风骑着马,奔在最前,现在他们,要入宫去,向太后当面禀报沈醉的“人品”。 秦风想明白了:沈醉这人,不但能处,而且值得押上全部身家押一把。 别的不说,就怡红院里那义薄云天的做派,他人品就错不了! 赵熙跟在秦风身后,一边策马一边腹诽:他们四大财子,从前只是四个二世祖,仗着父辈的荫庇混吃等死。可跟沈醉合伙之后,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终于能找到一件能吹牛的事了。 张钰不作声,只是闷头赶路。他性子素来稳,这会子手心却有点发潮——毕竟他们接下来要去见的,是当朝太后。这大半夜入宫面圣,一个说错话,就不是生意做不成的事了,那是脑袋搬家的事。 云菲是四人里心思最细的。他一面策马,一面打量着宫门两侧高耸的红墙——夜色里那些墙影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没个尽头。 他默不作声地盘算着太后的心思跟沈醉的底牌:太后突然要查沈醉的人品,到底是因为公主的面子,还是因为沈破虏留下的那些旧人脉,有人在后头弹了弦子? 不多时,慈宁宫的灯火便遥遥在望了。 说实话,秦风几人虽然出身将门,但深夜入宫面圣,还是头一回。 慈宁宫的宫门前,一盏盏琉璃灯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两名掌灯宫女提着羊角灯静候在阶下,见了四人也不多话,只是盈盈一礼:“几位大人,太后娘娘已等候多时了。” 秦风赶紧收敛心神,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有劳姐姐引路。” 四人跟着宫女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长廊,直往凉阁走去。 才近凉阁,一阵清凉的檀香气息便扑面而至。进了阁门,才觉里面布置得虽说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皇家气派——金扉之上龙凤飞舞,当中一张凉榻,铺着象牙席,摆着碧玉枕。 凉榻前头,一对甑端、一对仙鹤、一对香筒,四角的大铜盆里,冰块垒成小山,丝丝白气往外渗。 太后就坐在榻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衫子,看起来和蔼可亲。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四人一进门,那目光便不急不缓地扫过来,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底的颜色。 慕丹儿陪坐在一旁,手中执着一把团扇,替太后轻轻摇着。 面前一张小案上,摆着四碗绿豆汤,碗沿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显然是刚冰镇好的——入夜了,慈宁宫连绿豆汤都备好了。 秦风带着三人一起叩首行礼:“臣等叩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笑吟吟地摆手:“起来起来,大半夜的劳你们跑一趟,快坐吧,喝碗绿豆汤解解暑气。” 四人谢了恩,规规矩矩地坐下,端起碗来各喝了一口。 太后也不急着提正事,先说了些鸡毛蒜皮的家常话,倒像寻常人家的老奶奶逗晚辈解闷。四人一一答了,太后听得微微点头,偶尔还笑上一声。 可越是这么家常,秦风心里越是发毛。 果然,聊了足有一盏茶的光景,太后话锋轻轻一转:“今儿个叫你们来,哀家想问一句,可查清沈醉那小子的人品了?” 四人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风放下碗,恭敬地欠身:“回太后话,臣等……查清楚了。” “哦?说来听听。”太后端起手边的茶盏,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四人脸上。 秦风正色道:“回太后的话,沈公子其人,这几日我们查的清清楚楚,还同桌喝酒来着。此人才学出众,性情温润,待人最是和善,且极重情义。”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人品,臣秦风可以性命担保。沈公子虽出身将门,却从不仗势欺人,更不曾依着家世横行市井。那一日臣等亲眼见他路过街角,见一乞儿卧在墙根,他二话不说便解囊相赠,又买了两只热馒头让那乞儿吃饱。这等心地,普天之下,怕是没多少人能比得上。” 赵熙、张钰、云菲三人立刻齐声附和:“正是正是,沈公子大才大德,世间少有!”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硬是将沈醉勾勒成一个世间少有的正人君子。 谁让沈醉现在是他们哥儿几个的摇钱树呢! 太后细细听着,时不时点了点。 听着听着,她转头看了慕丹儿一眼。 慕丹儿正在摇扇子,听见秦风他们把沈醉夸成一朵花,面上的表情虽然端得住,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太后看在眼里,心中已是有数了。 她这个孙女,这些年见惯了京城里那些纨绔子弟,一个也瞧不上眼。今儿倒好,一提起沈家老七,却连耳朵尖都红了。 这……还用问吗? 太后不动声色地转回目光,对四人道:“如此说来,这沈醉倒确实是个好孩子。既然这般品性,那沈家大母王氏当日所言,恐怕便有些不实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大才大德,世间少有(第2/2页) 秦风听出太后话里的意思,赶紧道:“太后明鉴!臣等虽不知沈家内宅究竟出了何事,但以沈家七公子的为人来看,断不会做出什么不孝不悌之事。他如今两手空空地出了家门,一贫如洗,却毫无怨言,反而自力更生,准备在城南大街上做个小生意糊口——这等人品,可不多见!”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闪动,像在思索什么。 凉阁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角落冰盆里的细碎水珠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敲在人心上。 慕丹儿终于忍不住了,轻声道:“皇祖母,孙女儿……孙女儿也觉着,沈公子委屈。” 她这一开口,四大财子心里都是一动——公主亲自替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庶子说话,这里头的分量,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太后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慈爱又看破不说破的笑意:“哦?我的丹儿都觉得他委屈了?” 慕丹儿察觉到太后话里的揶揄之意,脸颊登时更红了。 她低下头,扇子扇得又快了些,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他不是那样的人……那些话都是大母一面之词,孙女儿虽然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可那日他救了孙女性命,举止有礼有节,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曾乱瞟……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不孝不悌之徒?” 这话说到末尾,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颤音。 她替沈醉委屈,也替自己委屈——她一个堂堂公主,连自己心里念着一个人,都得藏着掖着,不敢说破。 太后是过来人,把她这些女儿家的心思看得透透的,心下轻轻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想成全孙女的心意?可是丹儿是公主,她的婚事从来都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七国鼎立,大夏夹在中间,每一步都得走得稳。 再过六七日,六国使臣便要入京参加大朝会了,大匈、东夷、南诏、西楚、北凉、大理来的都是王子,尤其是那大匈的三皇子奴赤单,据说是黄元霸的亲传弟子,前几日黄元霸还先一步替他来向慕丹儿求亲…… 奴赤单如果求亲,那其他五国王子岂能没有动作? 这些事情若处理不好,一个不慎,大夏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丹儿这丫头,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太后心下怜惜,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而看向四大财子,语气淡淡的:“沈家老七那事,确实叫人心寒。堂堂将门之后,就算要分家,也该有他一份家产。那王氏倒好,一个子儿不给,还把他赶出家门——若是传出去,天下人还道我大夏薄待忠良之后呢。” 秦风四人听得心里怦怦直跳,隐约猜到太后要做什么了,却又不敢接话。 只听太后又不紧不慢地道:“沈破虏将军忠武,朝廷体恤他战死沙场,但沈醉的大母……实在狭隘,这样,这件事儿,本宫记下了,日后定给沈醉一个交代便是!” 太后要给沈醉一个交代,秦风等四人心中翻江倒海。 看来,沈醉这大腿,几人要抱牢了才是。 眼见太后打了个哈欠,四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跪倒:“太后英明,保重凤体!” 太后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大半夜的,你们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回头交代一声,你们四个小皮猴子,都升一升吧!” 四人大喜,弓着腰退出凉阁,也不敢笑,嘴却咧到了耳朵根。 升官这事,谁不高兴? 凉阁内,众人退去后,太后终是不忍,将大朝会六国王子前来京都的事情告诉了慕丹儿。、 慕丹儿心神大乱,眼眶微微发红,咬着唇轻声道:“皇祖母……那大朝会……他们是,冲我来的?” 太后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傻丫头,祖母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你身为公主,你的婚事关乎国运,祖母纵使心疼你,也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慕丹儿咬着下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太后看她这副模样,又叹口气,声音放软了些:“罢了罢了。那沈醉,确实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他若真有真才实学,这一次大朝会上替大夏挣一挣脸面,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慕丹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太后看在眼里,却只是在心里长叹一声。傻丫头啊……你当祖母愿意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可这世道,生在帝王家,谁不是身不由己呢? 慕丹儿伸出手,悄悄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尖——方才四大财子夸沈醉时,她没忍住,红了。 皇祖母一定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大朝会。 六国使臣。 奴赤单。 还有沈醉。 她咬了咬唇,对着窗外那片月光,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沈醉……你可一定要来哦!” 第19章 每瓶十两 第19章每瓶十两 月半了,皇宫之外,隔着数十条街巷的南城大街铺子里,沈醉正指挥着几名小厮,在后院地窖中全力赶制“万事可乐”。 最关键的核心工序,沈醉自然不会假手于人,不过,搬运、密封、搅拌等体力活,他只要动动嘴就行。 后半夜的时候,最后一瓶“万事可乐”运入冰窖,总算可以休息了。 沈醉回到厢房,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墙角一块旧铺板,上面铺了层干草,权且当作床榻。他也不嫌弃——前世做实验蹲实验室,三天三夜不挪窝的日子都熬过,这点小事算什么。 他推开后窗,院中那口深井在月光下泛着一圈幽亮的银光,井水的气息凉丝丝地扑面而来。沈醉揉了揉鼻子,唇角一弯:水没问题,方子没问题,人手更没问题,明日铺子开张,就看这满城的百姓识不识货了。 他这么想着,熄灯躺下。 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苦,是亢奋。 前世半辈子泡在实验室里,做出一篇篇论文、一罐罐样品,最后也就是摆在货架上的一排瓶子而已。 如今不一样——他沈醉,要在这大夏,酿出自己的江山。 第二天天刚擦亮,秦风等人早早就来到了南城大街铺子前。 开张的事情,昨天就吩咐人细细准备好了! 等秦风从后院绕出来的时候,四大财子已经齐刷刷地站在铺子门口了。 今儿四人都换了新衣裳,秦风的月白长衫配着一条黑绸腰带,赵熙则是绛紫色的圆领袍,张钰一身靛蓝,云菲穿一件青灰的直裰。 四个人往门口一站,笑嘻嘻地看着新开张的铺面门头。 牌匾是秦风亲自命人去东城有名的木匠铺子定的,紫檀底,金字,字是请城南一位老秀才题的,笔力遒劲,又带着几分飘逸。 铺子门的左右两侧,各挂了一块新雕的木牌对联,用桐油刷了三遍,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上联:百般烦愁随风去 下联:万事可乐入心来 横批:万事可乐 沈醉看了这对联,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前世某“可乐”广告词的变体,他随口说给秦风听的,没想到这家伙真当一回事儿,连夜让人刻了出来。 不过也好——有这个噱头在,路过的行人至少会多看一眼。 鞭炮是张钰弄来的,足足十挂,用竹竿挑着。 吉时一到,一溜烟点起来,噼里啪啦炸得整条街都跟着抖了三抖,硝烟味裹着纸屑满天飞。 旁边还请了一班响器班子,六个乐手,吹唢呐的、敲锣的、打鼓的,一开嗓就是一套《将军令》,声音嘹亮得能把半座城的耳朵都拽过来。 红绸从门楣上揭下来,“万事可乐”的金字招牌往下一亮,门口登时围了一大圈人。 有挑担卖菜的菜农,有赶着牛车送货的伙计,也有遛鸟路过的大爷,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大家挤在门前,七嘴八舌地打量着这块新招牌,却没人进门。 秦风心里那个得意啊,正要开口说两句场面话,目光却落到了门边挂着的一块小木牌上。那木牌是沈醉亲手写了钉上去的,写着八个字—— “万事可乐,每瓶十两。” 秦风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赵熙也看见了那行字,眼睛瞪得溜圆,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十……十两?” 张钰压根没反应过来,还在旁边乐呵呵地说:“十两就十两,咱这好东西,值这个价啊。” 话音未落,被赵熙一把拽到木牌前头,他数了两遍那行字,然后又数了两遍,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垮下来了。 云菲心里是最快拨清这笔账的。 他默默把日子过了一遍:普通百姓一家三口,一年的嚼谷开销也不过十几两银子。十两一瓶的“水”不是卖货,是抢钱。 他扫了沈醉一眼,见那人正背着手在柜台后头转悠,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云菲的眉头微微拧起来,心里七上八下:沈兄,你到底在盘算什么呢?你这不是把我们四位兄弟的脸面往地上踩吗? 秦风到底见过世面,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回柜台前,压低声音道:“沈兄,你定的这个价,是不是……太狠了些?京城里最好的女儿红,一坛也就二两银子。咱们一瓶这么点大的东西,卖十两——这要是传出去,怕不是全城人都要当咱们是疯子。” 沈醉正低头摆弄那排鸡腿瓶,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淡淡笑道:“秦兄放心。我这个价,自有我这个价的道理。” “每瓶十两”的价牌,没有招来什么客人,却招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这铺子老板是不是疯了!” “七仙女的洗澡水吗?这么贵!”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但这铺子,是胡来啊!” …… 沈醉才不管这些人的话,索性搬了个躺椅,躺在树荫下睡个回笼觉! 从辰时到午时,日头越升越高,热气从青石板地面上蒸上来,连街角的狗都热得吐着舌头躲到屋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每瓶十两(第2/2页) 万事可乐的铺子门前,人来人往,却愣是一瓶都没卖出去。 秦风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他拦了几个相识的公子哥儿,人家一听价格,顿时连连摆手:“秦兄,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吧?十两银子买一瓶喝的?我疯了不成?”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熙更惨,拉住一个素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那公子哥儿倒是没说啥,掏了二两银子出来,往赵熙手里一塞:“赵兄,你是手头紧吗,这二两银子拿去买壶茶喝,别在这大日头底下犯糊涂了。” 赵熙捏着那二两银子,脸涨得通红,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看日头过午,铺子里头一瓶都没卖出去。 赵熙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拿袖子直擦汗,压低嗓子道:“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就这么干等着,咱这一天可就赔定了——响器班子的钱,炮仗钱,那块牌匾,可都是真金白银花出去的!” 张钰也在一旁搓着手:“是啊沈兄,实在不行,咱把价降降,一瓶一两银子,保准有人买……” 云菲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降不得。一降,就更没人买了。” 张钰一脸茫然:“为啥?” 云菲叹气:“因为今儿路过的人,已经知道这东西卖十两了。你突然降到一两,他们会觉得这东西不值十两,连一两都不值。十两,反倒能勾起有些人的好奇。” “可好奇也不能当饭吃啊……”张钰嘀咕道。 沈醉就坐在柜台后头那把凉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半眯着眼,像一尊低眉垂眼的弥勒佛。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等赵熙和张钰吵累了,他才睁开一只眼,慢悠悠地道:“急什么。这东西又不是烧饼,人人啃得起。咱们等的是识货的人。识货的人,不用你拉;不识货的人,你拉也拉不来。” 秦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咬了咬牙,一撩袍角,大步走到门口。 他到底是四大财子之首,这京城里谁不知道秦家大公子的名号? 他往门口那么一站,气派先摆出来了,然后一抱拳,冲着街上往来的人群高声笑道:“诸位街坊四邻,今日我秦某人头一天开张,特备了三百瓶薄礼,分文不取,白请诸位尝个鲜!有胆的,来试试!若是喝完说一声不值,秦某当场把招牌摘了!”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登时炸开了锅。 “不要钱?那敢情好!我尝一口!” “真有不要钱的?别是诓我吧?” “秦大公子在京城几十年了,还能骗咱们不成?” 呼啦啦一下子涌上来一二十号人,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醉看了秦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嘉许。他知道秦风这是在拿自己的名声替他撑台子呢。 第一拨人接过冰镇的万事可乐,将信将疑地嘬了一小口。 冰凉的气泡在舌尖噼啪炸开,那股又甜又冲的劲儿直冲天灵盖。 那人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战,瞪圆了眼睛,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 半晌,他猛地吸了口气,一拍大腿:“嚯!我活了三十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万事可乐!再给我来一瓶!” “真有这么好喝?” “你也给我尝一口!” …… 霎时间,铺子门口像炸开了锅。试过的人一个个眼睛放光,拽着同伴的袖子就往里挤,有的干脆把手里喝剩下的半瓶举到人群里,高声道:“我不骗你们!你们自己闻闻这味!冰的!带气的!又甜又凉!三伏天喝这个,比抱着冰块睡觉都痛快!”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万事可乐”四个字便像长了翅膀,从这条街传到了那条巷,又从那条巷传到了茶馆酒楼。 京城里的纨绔子弟和富家公子,顶着大太阳,成群结队地往这边赶。 这些人不差钱,讲究的就是个人无我有! 别人吃鸭,他们吃鸭舌,别人吃鸡,他们专吃鸡冠……不为别的,为的就是显摆。 十两银子,对这些公子哥儿来说,算得了什么?可一瓶喝了能让人打冷战、爽到冒泡的冰镇“万事可乐”,那才是真正的有面子! “哟,王兄,你也来了?” “废话,我听说这玩意儿喝了跟升天一样,我能不来看看?” “老板,给我来两瓶!” “我要五瓶!” …… 伙计们关铺板的时候,秦风才算彻底松了那口气。 他叫小厮留下来收拾残局,自己跟着沈醉往后院走。到了墙根下,他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 “今日的动静,上官家必定已经知道了。” 沈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还没散尽的人群,灯火映着他半边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已经开张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上官家,能咽下这口气?” 第20章 拉鸡八倒 第20章拉鸡八倒 一百瓶万事可乐那里经得住如此疯抢。 不多时,晚来的公子哥儿们发现铺子里已经断货了,急得直拍柜台:“什么意思?有银子你们不赚?今儿可才头一天开张!” 沈醉抱拳笑道:“诸位莫急,明日还有。不过,每日限供一百瓶,多了没有!” 等最后一瓶卖出去,天色已经擦黑了。赵熙抱着钱匣子,走到后堂,把盖子一掀,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子差点把眼晃花。他深呼吸了三次,才哆哆嗦嗦地算出来:“一千两……今儿卖了足足一千两!四仙楼一桌上等洗面才三两银子!” 张钰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一天一千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就是三十六万两?!我的亲娘啊……” 云菲虽然早就心算出来了,可当那个数字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他也不禁咽了口唾沫。 他强自镇定地坐下来,摊开一张纸,提着笔道:“咱们还是说说怎么分账吧。今日的进项虽多,但长远看,还是得立下章程。我数了数,这些银子里还得刨去买糖、买果子、打瓶子的本钱……我的意思是,利润分成,四位兄弟每人一成,沈兄独揽五成,剩下一成作为采买和周转的银子。怎么样?” 赵熙第一个点头:“我没意见。一成也是三千六百两银子一年,我爹在兵部熬一辈子,一年俸禄也没这么多。” 张钰也连连点头:“我也是,我也是!沈兄这方子,给我一成我都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秦风沉吟片刻,也点了头:“成。就按老四说的办。只是,沈兄弟能不能辛苦下,明日多做些‘万事可乐’出来卖,那利润就更多了。” 四人炽热的目光看向沈醉。 沈醉一摆手,说:“这可不成,要得就是吊着那群富家子,这样才显得奇货可居,多了就卖不上价了!” 四人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 沈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瓶子,含着笑意道:“账目的事,我信得过你们。但兄弟们,眼前要紧的不是分钱,是冰。” 一句话,把满屋子的欢喜浇了个透心凉。 屋里安静了一瞬,赵熙猛地一拍脑门:“对啊!我今儿算过,四仙楼剩的冰再加上今儿用的,至多还能顶三天!三天之后,别说卖了,咱连冰都没了,万事可乐就得断货!” 张钰搓着手,急得直转圈:“三百瓶?三天?那可怎么办?要是断货了,牌子可就砸了!” 云菲被他转得头疼,扶了扶额:“别在那里转。京城里又不是只有四仙楼有冰。东城有一家专门做冰窖生意的老字号,冬天藏冰,夏天卖冰,供给各大酒楼和勋贵人家。明儿一早,咱们四个分头去问,能买多少买多少。就算价钱贵些也无妨,咱们现在的利钱高,花得起。” “对!咱们有银子还怕买不着冰?”张钰这才停下步子。 沈醉听着,不置可否。 他知道云菲说的是个办法,可这不是治本的办法。京城里就那么大,冰窖就那几家,全城的酒楼也在抢,他们能拿到的毕竟有限。 说话间,门帘一挑,一个短衣汉子探进头来:“沈公子,怡红院的老鸨托人捎话,说您今儿怎么没回那儿去住?她还等着您……” 沈醉“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他在怡红院酒房里住着的时候,跟老鸨有过口头约定,他住那儿期间,每天给她留一坛子蛋清酒。 今儿他搬家了,事儿多,把这茬给忘了。 他连忙对那人道:“劳你回去跟她说一声,就说我如今搬到南城这铺子来了,不在那边住了。也替我跟她说一声,往后那酒……只怕是不能每日送了,叫她另作打算吧。” 那汉子应了一声,转身跑走了。 夜深了。 四大财子都各自回家,铺子后院只剩下沈醉一个人。 他洗了把脸,正要吹灯睡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哐哐哐”三声,门板被拍得山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拉鸡八倒(第2/2页) “沈公子!沈公子!老身来看你啦!” 沈醉一下子听出这声音是谁,眉心微微跳了跳。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开门——果然是怡红院中的老鸨。 这老鸨穿了一身酱紫色的绸衫,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一大筐子鸡蛋,脚下还跟着两只母鸡,正歪着头在门槛上“咯咯”乱叫。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春桃。 今儿夜里春桃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一张鹅蛋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净。 她见了沈醉,只是低着眼,轻轻福了一福,算是行礼。 老鸨一进门,没等沈醉让,自己就大咧咧地寻了把竹椅坐下了,把鸡蛋筐子往桌上一放,将母鸡扔在墙角,两只眼笑得眯成一条缝:“沈公子,听说你今儿开张大吉,老身特来道贺!这是自家果园子里的土鸡蛋,还有两只肥母鸡,你炖了补补身子。” 沈醉看着她这副架势,心里门儿清。 这老鸨哪儿是来道贺的,这是来要蛋清酒配方的。他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客气了,深更半夜的,有什么话,直说吧。” 老鸨的厚脸皮倒是不一般,她先是絮絮叨叨唠了一通家常,然后话锋一转,又叹起苦经:“沈公子,你是有所不知。你这一走,老身那酒房可就断了规矩啦。你可知道这两日,满京城多少贵人,是冲着咱们怡红院的蛋清酒来的?如今你走了,我岂不是成了无信之人?……” 她说着,拿手帕摁了摁眼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沈醉早料到她要来这一出,也不跟她打太极,直截了当地道:“妈妈,咱们当初可说好了,我在你那儿住一晚,给你一坛酒。如今我不住了,这买卖自然也就结了。两讫两清,不在账上了。” 老鸨的脸色变了变,但她哪里肯死心。 蛋清酒的利润太大了,一坛一百两,一个月就是三千两雪花银。 她要是能拿到这个方子,以后还怕什么? 她强挤出笑来:“沈公子,你说这话就生分了。老身好歹也照应过你那些日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当行行好,把方子透给我。往后你只管在铺子里坐着收你的钱,怡红院那边的生意,老身自己支应,绝不再来打扰你。” “不行。”沈醉摇头,语气淡淡的。 老鸨还要再说。沈醉心里却明白——跟这位打交道,你说一个“不”字,她肚子里早备好了十个由头等着你。真要跟她掰扯下去,今晚什么也别想干了。 他正琢磨怎么打发她走,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里蹲着一只老母鸡,正是老鸨今晚提来的“见面礼”,说是下蛋的鸡,硬塞给他补身子的。 沈醉心里一动,也不多话,站起身就朝墙角走了过去。 老鸨话说到一半,见他不理自己径自走开,不由一怔:“沈公子,你这是——” 沈醉没答话。 他弯腰把鸡提起来,又顺手抄了根麻绳,三下两下把绳子拴在鸡腿上。 一旁,秦风等人也不知沈醉这么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鸨莫名其妙,正要开口再问,沈醉已经松开手。 母鸡惊魂未定,缩着脖子试探着走了两步。 沈醉手一提,绳子绷紧,鸡“咯咯”惊叫着摔了个跟头。 他松手,鸡扑棱着翅膀爬起来。他等它再走两步,再一拉——又是一个跟头。如此反复,不多不少,正好八次。 他这才放下绳子,拍了拍手上的鸡毛,回头看着老鸨。 老鸨盯着那只被拉得晕头转向的老母鸡,琢磨了好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老身明白了!沈公子是在点化老身——要学这母鸡,锲而不舍,越挫越勇!哪怕一次不成,也要爬起来接着走!是不是这个意思?” 沈醉面无表情地开口:“我是说,拉—鸡—八—倒。” 第21章 摆明了要偷师 第21章摆明了要偷师 “拉—鸡—八—倒”,此言一出,秦风等人哈哈大笑起来! 老鸨脸色一红,只顿了一瞬,她便咬牙放出了大招:“好!你不给我方子是吧?也行。那一件事——你还记得怡红院二楼那档子事吧,你那几位兄弟的娘子来寻人,他们跳窗户那可真是麻利!这事,老身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着,目光得意地扫过秦风四人,慢悠悠地道:“听说这几位财子家的娘子们,个个都是有名的泼辣性子。要是我明儿一家一家去拜访,把你们跳窗逃跑的事好生说道说道……” 屋里一下子静了。 秦风的笑容僵在脸上,赵熙的嘴角抽了抽,张钰的脸色唰地白了,连云菲捏着杯子的手指都微微颤了颤。 这四人惧内,是出了名的。 这四位在外面是威风八面的禁军统领之子、蓝领侍卫,可在府里……那是见了媳妇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要是让家中悍妇知道他们去青楼还跳窗逃跑……那可就不是跪搓衣板能了结的事了。 张钰第一个撑不住,一个箭步蹿上来扯住沈醉的袖子,带着哭腔道:“沈兄,要不……要不就给她方子吧?这事儿要是传到我媳妇耳朵里,那……天都得戳个窟窿!” 秦风不等沈醉答话,抢先呵呵干笑两声,上前一步:“妈妈这话就说得见外了。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咱们这些晚辈计较?要不这样——您看,咱这万事可乐今儿卖得不错,往后您老来喝两瓶,算我请客,如何?” 老鸨却不为所动,眼皮子一抬,嗓门都扬了三分:“少来这套!老身不喝你那什么万事可乐,老身就要蛋清酒的方子!你们不给也成,我明儿就去你们四家,挨个儿向少奶奶请安问好!” 她说得斩钉截铁,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沈醉看着这老鸨的架势,知道自己今晚要是不给个说法,这一关怕是过不去。 但他也不想真把野鸡毛给拔了——毕竟,怡红院是售酒大户,那条路,说不准今后也用得上。 他沉吟片刻,抬起眼:“行,蛋清酒,一日三坛。” 老鸨眼睛一亮:“当真?” “每日三坛,你派人来取就是。但方子不给,你也莫再打问。”沈醉说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至于你说的那些事……你爱说就说去。我没娶老婆,如今也被赶出了将军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日后,你若跟我四位兄弟过不去,那这三坛,就一坛也没有。” 老鸨一听这话,顿时语塞,粗短的眉毛猛地抖了抖。 老鸨忽然眼珠子一转,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那……那好吧。三坛就三坛,老身认了。可沈公子,老身也有老身的难处。你这铺子忙,平日里也没个人给你洗衣做饭;你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老身可不放心。” 她说着,一把将身后的春桃拉了过来,往前一推:“这样,春桃这丫头,你也亲近过的,就让她留在你身边,替你洗衣做饭、铺床叠被,当个使唤丫头。你只管把每日那三坛酒备好,我派人找春桃取走就是。” “不行。”沈醉断然道。 可老鸨根本不听他说话。 她身手之敏捷,跟她那圆滚滚的身材完全不成正比——只见她一个转身,胖胖的身子像一只灵巧的陀螺,眨眼间就飘出门外,“哐”的一声把门从外面甩上了,只隔着门板扬声喊了一句:“就这么说定了!春桃,好生伺候沈家公子,敢投篮,我打断你的腿!” 声音由近及远,一溜烟跑没影了。 沈醉站在屋里,看着紧闭的大门,又转头看了看站在灯下、垂着眼帘的春桃,半晌,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春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烛光把她脸上那抹淡淡的红晕映得清清楚楚。 她也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沈醉看着她,心里却明白得很——这哪儿是送丫头,这分明是给我身边搁了一双眼睛。 蛋清酒这东西,成本极低,利润极高,几枚鸡蛋就能制造。 老鸨要是真能学了去,哪里还用得着他沈醉? 尤其是春桃留在他身边,一日学不会,老鸨就一日不会翻脸。 这是摆明了要偷师。 可沈醉看着春桃低眉顺眼的模样,又不好强行把人赶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直接点破,只是淡淡地说:“天不早了,你住西边那间厢房,把门锁好,明儿起来,帮我烧锅水。” 春桃轻轻福了一福,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往西厢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沈醉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摆明了要偷师(第2/2页) 那双眼睛在灯影里亮晶晶的,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了低头,进了厢房,轻轻掩上了门。 沈醉看着西厢房透出来的那一小片昏黄的灯光,站在院中,夜风吹得他衣袍轻动。 他抬眼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嘴角勾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偷方子?行啊。”他在心里轻声说,“只管放马过来,就怕你学了三五年,连门都摸不着。” 是夜。 春桃把两只母鸡赶到后院角落里,用几块旧木板围了个简易鸡圈,撒了一把谷子,才转身回到正堂。 四大财子还坐在堂屋里,张钰的嘴还没合拢,赵熙的目光在沈醉和春桃消失的方向来回扫了好几趟,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沈兄你艳福不浅”几个字。 沈醉懒得理会他们,往椅子上一坐,直接把话题拉回正事:“哪位兄弟手里有伶俐的小厮?要忠心的,手脚利索的。” 秦风一愣:“你要人做什么?” 沈醉道:“万事可乐这买卖,往后不能单靠我一个人酿。每日一百瓶,我一个人熬夜灌瓶子,不是长久之计。我打算把酿造的工序拆开来,分着教给几个伙计,我也就轻松了。” 云菲听了,眼睛里微光一闪,不由多看了沈醉一眼。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沈醉“分拆”这一招,是防着他们四大财子呢。 毕竟这年头,合伙生意最容易出事的,就是配方和工艺的外泄。 可再细想一层,沈醉把事情拆开,交给了他们四人荐来的小厮,这其实又是另一种信任——等于把“人”交给他们,让他放心。 云菲想透了这一层,心里对沈醉又高看了一眼。 “我府上有两个家生子,从小府里长大,老实。”秦风开口。 “我有两个,能跑腿能扛活,嘴也严实。”赵熙跟了一句。 张钰挠了挠头:“我家那几个都笨手笨脚的……不过有两个管马厩的小子,手倒是巧得很,会打马掌,脑子灵光。” 云菲道:“我这边出两个人,一个会算账,一个会腌菜。厨子手艺好,手指头灵巧。” 沈醉点头:“好,人到了,我连夜教。” 半个时辰后,八个人从自家府上被催命似的叫了过来,站在铺子后院,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不过十五六。 秦风挑的家生子一个叫来福,一个叫来顺,兄弟俩,这两人就暂时是这八个人的头儿了。 八个人规规矩矩站在院子当中,也不敢多问。 沈醉也不啰唆,从屋里拿出数张纸,一人发了一张。 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某承蒙四位东家抬爱,参与万事可乐酿造之活计,自即日起,不见我之允许,不得将所习之艺、所见之事说与他人,亦不得私自带人出入作坊。若违此誓,送官赔偿,全家不得善终。 这誓词写得狠,几个小厮看完了,哪敢不按手印? 当下一个个在纸尾戳了血印。 按完手印,沈醉把纸叠好,收进怀中。 几个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这工作不易,却也好奇,到底这“万事可乐”是个什么宝贝玩意儿? 沈醉将他们五个叫到灶房,拉出一口大锅、一摞鸡腿瓶、几桶清水,开始分配工序。 烧水、晾瓶、灌装、封口……他每一道工序只做一遍,无干之人不得观看。 八个人都分了活,剩下的最关键一步——浓缩汁子的熬制与调配——沈醉谁也没教。 五个人分头忙活起来,他在灶台后头支了一口小锅,用纱布将十几味原料细细筛过,倒入锅中以小火慢慢熬着。 那锅里的色泽从淡黄渐深,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一股又甜又清的气息逐渐弥漫开来。 他搅动锅底的木勺时,手腕翻动极有分寸,仿佛在做一件浑金璞玉的细活。 五个人忙到半夜,一百瓶万事可乐齐齐整整地码在冰窖角落里。 沈醉检查了一遍,封口严实,瓶身干净,颜色深浅一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很满意:“行了,都歇了。明天一早,有你们忙的。” 来福、来顺等几个小厮各自找地方打盹去了。 沈醉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起一阵井水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打了个哈欠,这才转身往后院厢房走去。 推开门,沈醉脚步一顿。 咦,这房间咋变了样? 他瞬间探手入怀,抓住刀柄…… 第22章 想要……大夏繁荣昌盛 第22章想要……大夏繁荣昌盛 推开门,沈醉脚步一顿。 手已经先一步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他屏住呼吸,目光在屋里迅速扫了一圈——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没有陌生的气息,他藏在墙角瓦罐底下的那包料,也还原样搁着。 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随即,又愣住了。 那副咯吱作响的旧铺板不见了,换成了一张干净的竹榻。榻上铺着新编的草席,叠着一床浆洗得发白的薄被——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一股日头晒过的味道。 枕边搁着一只粗陶小罐,里头插着两枝新折的桂花,细细密密的金黄碎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而在床榻对面,靠墙还新搭了一张小床,用两条长凳架着一块旧门板,铺着一床半旧的薄褥。 屋里还是那间屋。 可哪哪儿都不一样了。 春桃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热气从盆里袅袅升起来。 见沈醉进来,她微微低首,声音轻软:“公子回来了。水打好了,您泡泡脚,解解乏。” 沈醉怔了一瞬,随即点点头:“哦……有劳。” 他坐到了床沿上,春桃便十分自然地蹲下身来,替她脱了靴袜,将一双脚浸入微烫的热水之中。 她的手劲儿适中,水温正好,一丝热气顺着脚底沿着小腿慢慢游上来,倒确实让人浑身松快了不少。 沈醉靠在床头,后背抵着墙,目光看着她在灯影下弯着的脖颈和柔顺的发丝,忽然有些不太自在。 “春桃。” “嗯?” “你……天不早,你去睡吧。” 春桃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一双杏眼在烛光里带着一点碎碎的光:“公子,妈妈留我下来的时候说了,让春桃好好伺候您。春桃既然留下来,往后……春桃就是您的人了。” 沈醉后背微微绷紧。这句话说得太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随意:“我今日有些累了,你先歇吧。” 春桃的手停了。 她没有起身,却缓缓抬起头,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发颤:“公子……是嫌弃春桃吗?是嫌弃春桃出身那种地方,觉得春桃身上不干净?” 沈醉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心里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但他还是摇头:“我没这个意思。” “那公子为何不肯让春桃留下?”春桃的声音带了哭腔,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低声说道:“公子,春桃至今……还是处子之身。” 沈醉不说话了。 他当然记得穿越过来第一眼看到春桃时的画面,那“大仙桃”晃眼得很。 他实在难以把这个词和“处子之身”对在一起。 春桃见他不信,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落在水盆里,溅起一小圈细碎的涟漪。 她又气又急,带着哭音道:“那一夜……公子你睡得深沉,你当真不知道吗?你压根就没碰过奴家!” 沈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记忆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片段,此刻像退潮后裸露出来的礁石一样,一点一点地显出了轮廓。 他仔细回想穿越初醒那一夜的种种细节,确实……似乎……自己确实只知道身边多了个人,但并没有实际的记忆。 “那、那你……”沈醉有些结巴,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小声问道:“你是怎么进怡红院的?” 就是这一句话,仿佛打开了一道闸。 春桃的眼泪一下子更加汹涌,她低着头,一边给沈醉揉着脚,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 自幼没了爹娘,被叔叔婶婶卖给了人牙子,倒过几回手。 她记不清自己是几岁进的青楼,只记得刚入怡红院时挨的打,院子里姑娘们冬天忍着寒气穿着薄衫站在门前揽客的样子。 老鸨见她生得水灵,便请了教习嬷嬷,教她唱曲、跳舞、梳妆打扮、说话的本事,教她如何取悦男人…… 她讲得很碎,很低,像屋檐下的秋雨,点点滴滴地落。 沈醉心里越觉得不是滋味。 这世上,有人生于豪门长于锦绣,有人却从记事起就在泥里打滚,连自己明天会不会被卖去哪里,都不知道。 “春桃。”他忽然开口。 “嗯?”她抬起头来,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沈醉看着她,认真地说了句:“往后不会再有人卖你了。” 春桃怔住。 那两行泪唰地又下来了,她低下头,使劲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公子又说胡话,春桃是妈妈的丫头,妈妈要卖春桃,公子拦得住?” 沈醉笑了笑,没说话,却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不过,沈醉还是没有彻底新人春桃,初来乍到这一世,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沈醉轻拍拿一下,仿佛把春桃所有的委屈都拍了出来,她伏在他膝边,低声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 她拿袖子擦了擦脸,又端起木盆,起身换了一盆热水,回来重新给沈醉揉了揉脚,然后顺着脚踝一路揉到小腿。 烛火摇曳,厢房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静了下来。 春桃的指尖带着一点少女独有的温热,一下、一下,从脚踝按到膝窝,手法竟是极好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开了他酸乏的筋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想要……大夏繁荣昌盛(第2/2页) 沈醉被她按得脑子都有些昏沉。 春桃察觉到他放松下来,指尖微微一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公子……想要……奴家吗?” 沈醉闭着眼,他不敢彻底相信春桃,咂咂嘴,顺势打趣了一句:“我,想要……大夏繁荣昌盛。” 春桃的手指僵住了。 她咬了咬唇,不死心,又低低地问:“那公子……想看……吗?” 沈醉眼睛都没睁,继续打趣:“想看……想看大夏的大好河山。” 春桃的脸涨得通红,心里那个气啊,可又不好发作。 她强忍着,又不死心地补了一句:“公子,你……收……我吗?” 沈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索性继续打趣道:“收……愿大夏早日对大匈……收复失地。” 春桃:“……”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咬着牙,几乎是贴着他耳朵问:“那公子,想做……吗?” 沈醉翻了个身,嘴角一弯,说道:“想做……想做一名……对大夏有用的年轻人……” 春桃“腾”地站起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气,端着那盆洗脚水差点没兜头浇下去。 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站在床边看着沈醉那张睡得坦然的脸,用力跺了好几下脚,气哼哼地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男人?” 但,沈醉已经没声了,均匀的呼吸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这一天,他真累了! 春桃站在原地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她弯下腰,把沈醉的脚轻轻挪到床上,替他盖好薄被,又重新把那盆水端出去倒了。 等她收拾完回来,看着沈醉那张安稳的睡颜,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没那么气了,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人……真……真坏!” 那个“坏”字出口,如同蚊子振翅般轻不可闻。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那张小床前,躺下来,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瞪了很久,才翻了个身,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亮,沈醉是被门外轰隆轰隆的动静吵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揉着惺忪睡眼走出铺面,刚拆下门口第一块木板,就愣住了。 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打从万事可乐铺子的门口,沿着南城大街一路排出去,至少排出二三十丈远。 有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公子哥儿,有穿着短褐抱着胳膊的闲汉,有小媳妇牵着孩子踮脚张望,还有挎着篮子的大娘在队伍里探头探脑。 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雀跃的表情,像赶庙会一样热闹,队伍里此起彼伏的都在问同样一句话:“还有没有?今儿还有没有那种带气的什么……对……万事可乐?” 沈醉手里的木板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他定了定神,这才看清街对面树荫底下还停着几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几张白白净净的年轻面孔——显然是昨夜得了信儿的官宦人家子弟,赶早让车夫载着来抢头一份。 这阵势,比灾年城外施粥的场面还热闹。 秦风不知何时到了,站在他旁边,看着门口的长龙,整个人也呆住了,好半天才咽了口唾沫,低声说了句:“我的天……沈兄,咱们这买卖……怕是要上天。” 那长队里还站着几个异族面孔。 有两个身量高大的胡人汉子,穿着窄袖短袍,脚蹬皮靴,腰间挂着弯刀,正用生硬的大夏话向旁边的人打听“这是什么铺子”。 在他们前头不远处,一个身段惹眼的胡人女子,头戴一顶缀着银饰的圆顶帽,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窄袖短裙,露出半截匀称的小腿,腰间还系着一条缀满银铃和各色珠子编织的腰带,站在队尾,眼巴巴地向前头张望。 沈醉的目光掠过她时,脖子却忽然缩了一下,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 而更醒目的是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胖子——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袍,满头大汗,正拿一块帕子不住地擦脸,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他看见沈醉开门,顿时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就喊:“可算开门了!掌柜的!给我来十瓶‘万事可乐’!” 沈醉还没说话,他后头的人不干了。 “十瓶?你家开流水席呢?” “就是!你一个人买十瓶,我们后头还喝不喝了?” “昨儿排了半天没买到,今儿一早卯时就来了,你再把货扫了,我们拍屁股走人?” 胖子回过身,一脸理直气壮:“老子有钱,十瓶一百两!掌柜的,你卖不卖?” 一百两银子砸出来,人群里登时炸了锅。 有人骂他不要脸,有人叫沈醉别理他,还有人在后头起哄:“有银子了不起啊?你要真这么阔气,干脆把铺子买下来得了,以后想喝多少喝多少!” 胖子被挤兑的脸上挂不住,正要发作——这时,十字街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六匹高头大马从街尾不紧不慢地驰来,马背上坐着六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 沈醉眼睛一眯,咦,六位哥哥,一个不少! 第23章 一块冰你也别想买到 第23章一块冰你也别想买到 沈醉的六位哥哥来了。 为首那人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束着金带,帽上嵌着一块拇指大的碧玉,面皮白净,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 六匹马径直在铺子门前停了下来,那当先的年轻人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门口的长队,又扫了一眼那招牌上的“万事可乐”四个字,咧嘴一笑。 “哟,老七,听说你在南城开铺子发了大财?” 沈醉的眉头微微一挑。老七——能这么叫他的,整个京城只有一个地方。 将军府。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家大母王氏所出的六个儿子。 沈家六兄弟,老大沈伯,老二沈仲,老七沈叔,老四沈季,老五沈幼,老六沈幺。 这名字起得本分,人也一副本分模样,只是本分底下藏着多少倨傲,就没人知道了。 沈伯翻身下马,手里转着一根马鞭,慢悠悠地踱到铺子门前,上下打量了沈醉一眼,笑道:“老七,听说你被赶出门之后,非但没饿死,还折腾出什么‘万事可乐’,昨儿一天就卖了一千两银子?消息传回府里,连大母都吃了一惊呢。” 沈醉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淡淡地道:“大母还会关心我这么?怎么,是怕我混出个样子来,传出去丢你们将军府的脸?” 沈伯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挂上了笑:“老七,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哥哥我觉得,你到底也是沈家骨血,今天你若是把这万事可乐的方子交出来,我们哥几个回去跟大母说说,让你重新回归沈家,如何?” 旁边围观的百姓听到这话,一个个交头接耳,这哪里是念骨肉情分,分明是看见肥肉上来叼一口的。 沈醉冷笑了笑:“大哥,你回去告诉大母。我沈醉从踏出沈家大门那一刻起,就不欠沈家一分一厘。这万事可乐的方子,是我自己的东西,跟将军府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还想让我回去?我在这铺子里卖我的可乐,比在你们府里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自在多了。” 这话说得狠,也说得绝。 沈伯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脸色一沉,手中的马鞭猛地往门板上一抽,发出一声脆响:“沈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孽子,靠着一瓶凉水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信不信老子今日让你这铺子开不下去?” 沈仲、沈叔几个也纷纷翻身下马,往门口一排,一字排开,满脸不善。 赵熙在后头看见这阵仗,眉头一皱就要上前,被秦风一把拉住了。 秦风压低了声音:“不急,他能应付。” 但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已经响起了一个清亮悦耳的女声:“你们几个大男人,围着一间铺子欺负自家兄弟,也不嫌丢人?”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一名排队的胡人女子。 她已经不知何时从队尾走到了人前,双手抱臂,懒洋洋地靠着路边一棵柳树,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沈伯瞥了她一眼,见是个胡人女子,压根没放在眼里,扬了扬下巴:“哪儿来的蛮女?这有你说话的份?” 胡人女子嗤笑一声,也不多话。 她身姿一动,仿佛一缕风,下一刻已经欺到了沈伯身前。沈伯根本没反应过来,手腕一紧,那根马鞭已经到了那女子手里。紧接着,女子反手一抖,马鞭“啪”地在他后腰上抽了一记。 沈伯痛呼一声,踉跄后退,又惊又怒:“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 胡人女子笑盈盈地掂着马鞭:“你是谁关我什么事?我只看见好几个人欺负一个人,我看不过眼。你们要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啦。” 沈仲怒喝一声,拔拳便要冲上来。 可他拳头还没递到,胡人女子腰肢一拧,不知怎么一闪,人已经转到了他身后,飞起一脚正好踹在他屁股上,把沈仲踹了个狗啃泥,一连滚出去三尺远。 剩下的兄弟几个又惊又怒,一起扑上来,那女子身形在人群里滴溜溜地转,像一只蝴蝶穿花,又像一个陀螺在跳舞,指东打西,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沈家六兄弟已经全部趴在地上,哎哟连天地喊成了一片。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排队的百姓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张钰更是笑得直拍大腿:“哎哟喂!这姑奶奶也太猛了!” 沈伯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帽子歪了,锦衣上沾满了灰土。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看着那胡人女子,想骂又不敢骂,只得恨恨地转向沈醉,撂下一句狠话:“好!好!老七,你行!你傍上一个蛮女当靠山,我倒要看看你的铺子能开几天!实话告诉你——京城里最大的冰行,就是将军府开的!只要大母一声令下,全京都一块冰你也别想买到!到时候,你拿什么造你的万事可乐?拿井水吗?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狼狈地爬到马上,带着一串冷笑扬长而去,后头几个兄弟也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一溜烟跑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一块冰你也别想买到(第2/2页) 人群哄笑声渐歇,沈醉却站在原地,没笑。 他知道“万事可乐”的制造,没冰不成。 铺子冰窖里,四仙楼挪过来的冰已经见空。没想到,沈伯居然能攥住“冰”这个咽喉。 突然,他畔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喂,老板。” 他抬起头。那胡人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双手叉腰,仰起一张晒得微微泛红的脸,笑着看他:“你这个人,怎么连句谢都不说?” 沈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 那天在护城河边,那个被他摸了骨、一脸又惊又怒又害羞的胡人女子,不就正是眼前这位吗?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胡人女子身后的随从已踏前一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然后,那女子扬了扬眉,像是要说什么,又憋住了。 倒是那随从抬起头,用生硬的大夏话对沈醉道:“我家主子是北凉公主,乌云琪琪格,此次随巴特尔王子出使大夏。” 沈醉:“……哈?” 乌云琪琪格眨眨眼,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怎么,摸过我骨头的人,不认得我了?” 沈醉到底不是一般脸皮,只怔了一瞬,便已抱拳笑道:“原来是公主驾临小店,失敬失敬。公主方才仗义出手,在下感激不尽。这样吧,公主想喝多少,今日分文不取。” 乌云琪琪格哼了一声:“你倒是大方,可我要喝上十瓶呢?” 沈醉笑道:“那就十瓶。” “二十瓶呢?” “二十瓶也请。” 乌云琪琪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摆手道:“罢了罢了,本公主可不当那仗势欺人的人。我今日就买两瓶,你好好地卖给我便是,我想尝尝,能让我驿馆里都传来的‘万事可乐’,到底是什么味道。” 沈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又暗暗把“北凉公主”四个字在记忆中搜寻了一遍。 北凉……北凉是七国之中最北边的一个,草原辽阔,民风剽悍。 巴特尔这名字他也听过,是北凉王的长子。 这兄妹俩明面上是来参加大朝会的,但暗地里打着什么算盘,就没人说得清了。 他压下心中翻滚的念头,脸上仍是笑盈盈的。 铺子开始卖货,太阳才不过升起一竿子高,一百瓶万事可乐就售罄了。 秦风等人还贴心地提醒一众买家:“先用毛巾把瓶子包起来,这东西,越凉越够味!” 这一日,万事可乐的名头彻底在京城传开了。 一传十,十传百,从南城传到北城,从东市传到西市,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编排新段子,说南城有家铺子,卖一种能让人喝一口就活过来的神仙水,十两银子一瓶,买的人还排队排到了街口。 有人信,有人不信,可不信的人到了铺子门口,看见那条长龙,也不得不信了三成。 生意太好,铺子才开了一个时辰,就被迫上了门板打烊。 接下来,五人在后院一碰头,这买卖日进斗金,必须先囤冰。 没冰,大夏天的,谁也做不出“万事可乐”! 秦风四人对京都最熟,这事自然是他们几个去办。 那知,这四人出了铺子,却一天都没有回来。 傍晚时分,四人都回来了,他们跑遍了京城东南西北的所有冰窖,收获却只有一句话——“没货了,去别家看看。” 再追问下去,对方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干脆关门谢客。 赵熙回来得最晚,他气冲冲地推开铺子的后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没了!全没了!整个京城就没一家肯卖冰给咱们!老子把价钱出到了双倍,那掌柜的愣是笑着摇头,说他们家冰窖清空了——鬼才信!” 张钰也垂头丧气地跟进来:“别说双倍,我后来出到三倍,人家连茶都不给我倒一碗。” 秦风听到这话,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云菲,云菲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只空瓶子,一言不发。 好半晌,云菲放下瓶子,低声说了句:“我打探到消息了。今儿午时,将军府六兄弟把这城里所有的冰行掌柜,统统请去‘喝茶’。喝完茶出来,所有的冰行,对咱们万事可乐,就成了铁板一块。”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连蜡烛的火焰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沈醉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一只鸡腿瓶,目光落在瓶口那层封蜡上,久久没有动。 他很清楚,汽水这东西,必须在低温环境下灌装、发酵、封瓶,否则瓶内气压会过高,轻则口味发酸,重则瓶体炸裂。 而铺子里的存冰,只够生产三天了。 “沈兄?”秦风轻声叫他。 但沈醉在发呆,这事,无解啊! 第24章 十车冰块! 第24章十车冰块! 日头西沉,晚霞像泼翻的染料,把南城半边天都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万事可乐铺子后院,冰窖的木门半掩着,里头只剩一层薄薄的碎冰,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水光。 沈醉站在冰窖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看着角落里那几块正在融化的、已经缩小到锅盖大小的冰块,半晌没说话。 秦风、赵熙、张钰、云菲四人,也一个不少地站在他身后。 没人开口。 张钰不信邪似地走进冰窖,在角落里翻了一通,只捡出几块还沾着稻草的碎冰碴子,在掌心里化得滴滴答答。 他回头看着众人,嘴唇动了动,勉强笑道:“还……还能撑个两三天吧?咱们省着点用……” 云菲轻轻摇了摇头:“省着用也没用——没冰了,万事可乐就灌不了瓶。灌不了瓶,后天咱们门口那排长队,就全得吃闭门羹。”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打蔫了。 秦风靠在廊柱上,眉头拧成一条麻绳。 赵熙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的:“三天?……现在好不容易把招牌打响了,三天就要断货。这不是要人命吗?” 铺子里死气沉沉。 几个小厮也都知道了这个坏消息,坐在墙根底下,一个个交头接耳,气压低得仿佛天要塌了。 沈醉站在冰窖门口,手里那盏油灯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动,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明灭不定的光。 没有低温,汽水就做不出来——技术再好也突破不了物理规律。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正要转身回屋,就在这时——“咚,咚,咚。” 铺子的大门被人从外头敲响了。敲得不重,但是在夜里听来格外清晰。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张钰第一个蹦起来,三两步蹿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谁啊——咦?人呢?” 门外空荡荡的。 月光下,街面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张钰探出半个身子,左看右看,正要骂一声“谁家小兔崽子半夜敲门寻开心”——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身后的人也一个个挤到门口,然后一个个定住了。 铺子门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停着十辆大车。 车上堆着高高鼓起的物件,用厚厚的棉被一层又一层捂得严严实实,拿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一座座白色的小山。 拉车的骡子低着头,偶尔打个响鼻,安安静静地站在夜色里。 车把式一共十个,穿着干净利落的短打,恭恭敬敬站在车头。 为首一个年纪大些的,见门开了,上前两步,微微躬身,笑着递上一张帖子:“这位公子,有人托小的们送了十车东西过来。钱已经付清了,麻烦公子您收下。” 秦风几人面面相觑。 赵熙嘴快,当场就问:“谁送的?谁付的钱?” 那车把式却笑着摇头:“公子恕罪,付钱的那位贵人交代过,一个字也不许透露。小的只知道把货送到地方,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沈醉走上前,揭开一角棉被看了看——底下是一整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泛着白霜的坚冰。在月光下,那冰面反射着幽幽的光,散发出一股凉丝丝的气息。 十辆车,满满当当,全是巨大的矩形冰块。 张钰当场就“嗷”了一嗓子,激动得原地蹦了起来:“冰!是冰!好多冰!我的老天爷!” 赵熙冲过去一把掀开两床棉被,看到底下那整整一车晶莹剔透的冰块,嘴巴张开就合不拢了:“这他娘的……谁这么大方?” 秦风也愣住了。 他站在这十车冰块前面,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又回头看了看沈醉,满眼震惊。 他在京城地面上混了这么多年,太懂这行情了——三伏天,全城的冰行都被将军府按住了。 这种时候,有人一次凑出十车冰,还连夜送过来,这人的手面,绝对大得惊人。 他下意识低声问:“沈兄弟……这……” 沈醉没回答。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面前十车冰块散发出的凉气扑面而来,那股凉意仿佛穿透了衣料,钻进皮肤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迷茫。 他穿越过来,满打满算才多少日子?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四大财子——都在他跟前站着,一脸茫然,显然不是他们安排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十车冰块!(第2/2页) 怡红院老鸨——她一个小人物,哪里来的本事在将军府的眼皮子底下调动十车冰? 慕丹儿?太后?黄元霸?一长串名字在他心里掠过,又被一个个排除掉。 没有一个人,既知道他的处境,又有这个能力,还愿意悄无声息地帮他不留名姓。 沈醉看着夜色中那一片白花花的冰山,心里头一次觉得,这京城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得多。 秦风可不管这些——能开工挣钱就行。 他已经在指挥小厮们将棉被裹好,将冰块全部搬入后院:“快快快!手脚都麻利点!搬到冰窖里码好,别见光!别碰碎了!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张钰更是一手一块,抱得满脸放光,活像搂着两块大元宝。赵熙一迭声地喊:“轻点轻点!那可是冰,不是砖头!” 云菲是唯一一个没有动手搬冰的。 这个人想得很深:为什么送冰的时机这么巧?正好卡在将军府封死全城冰行、万事可乐即将断货的当口上?这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算准了时机——在最绝望的时候送一份大礼,这份恩情,分量就不止十车冰了。 云菲看着沈醉的背影,心里暗暗记了一笔:这个沈醉,背后一定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底牌。 当夜,后院热火朝天。 有了充足的冰,万事可乐的重新制造顺利得让人想哭。 烧水的,灌瓶的,封蜡的,记账的……人人忙得不可开交。 沈醉在后头调汁,那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甜香,冰窖的门不时开合,一块块碎冰被敲碎铺在坛子外头。到后半夜,小厮来报:“东家,今夜不得了啊,足足灌了两百瓶!” 秦风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好啊!明天全卖了!” 张钰赵熙连连点头。 沈醉却摇了摇头:“不,明天还卖一百瓶。” 秦风一呆:“为啥?有冰了,为什么不全卖?” 沈醉笑了笑:“秦兄,我问你。咱们铺子开了三天,天天有人排队,排的队伍是越来越长还是越来越短?” 秦风一愣:“自然是越来越长……” “这就对了。要是咱明天摆出两百瓶来,排队的那些人就都买得着了。人人手里都有一瓶,这东西……” 沈醉竖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就不稀罕了。不稀罕了,往后你还想卖十两银子一瓶?五两都没人要。越是紧俏,越多的人抢;越是买不着,他们就越想买。咱们每天就出一百瓶,让他们排队、让他们抢、让他们买不着。买不着的人,明天一早还会来。你信不信,到了后天,咱们门口半夜就得有人打地铺占位置。” 屋里一片寂静。 四大财子对视一眼,然后——秦风的眼珠子缓缓地亮了,赵熙一拍大腿,张钰已经叫出声来:“娘啊!这主意太损了!可也太精了!” 云菲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脑子,这种胃口,他这辈子见过的商贾之中,怕是找不出来第二个。 他看向沈醉的目光里,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分认真。 从那夜起,“万事可乐”四个字,算是彻底在京城里炸开了。 因为门口挂了一块木牌——“每日限供一百瓶。” 果然,铺子门口天不亮就有人开始排队,有的富家公子更是直接打发小厮带一张小马扎,半夜就到门口占着位置。 南城大街上,每天清晨都像赶庙会一样熙熙攘攘。 有人买了可乐舍不得一口喝完,拿在手里当宝贝一样供着,走几步路就拿出来看一眼、抿一小口,喝完了还舍不得扔瓶子,装模作样地挂在腰带上当晃啷饰物。 连带着鸡腿瓶在东市上都成了抢手货,做瓶子的匠户连夜加班,鸡腿瓶的价钱硬是从三文钱一个,一路炒到了十五文。 这景象,看在四大财子眼里,就跟活神仙显灵一样。 秦风每日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口那条长龙,再看看那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滚进来,经常会生出一股极不真实的感觉—— 三天前,这铺子连一只苍蝇都懒得落;三天后,这铺子成了整个京城最烫手的风水宝地。 他没来由地又想起了那十车冰——那个连名字都不肯留的人。 只是沈醉却很困惑,那送来十车冰的人,到底是谁? 沈醉把腰间的短刀摘下来,放在枕边。 “我倒要看看,”他对着短刀说,“白送十车冰,你图的是什么?” 第25章 公主面前,你敢亮兵器! 第25章公主面前,你敢亮兵器! 又是新的一天了,天还是那么热,蝉鸣噪得人脑仁疼。 铺子门前照旧排着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沈醉正站在柜台里头,麻利地收银子、递瓶子,额上沁着一层细汗。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人群外头远远地站着一个极其显眼的身影。 是一个女子。头戴一顶素白面纱,从头顶一直垂到颈下,只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 一身淡青色的窄袖罗裙,腰肢束得极细,像春日的柳枝,风一吹便盈盈一握。 她只安安静静站在街边一棵老柳树下,手里执着一柄团扇,轻轻摇着,便已经让路上七八个男子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扯不下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绿衫的小丫鬟,怀里抱着个包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体格健硕,腰板笔直,太阳穴鼓鼓的,目光警觉地掠过四周。 那女子看了一眼铺子门口的长队,微微叹了口气。 她转身对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丫鬟点点头,快步走到铺子前,踮着脚想往里挤,却被队伍中一个大汉挡了一下。小丫鬟急得跺脚:“我家小姐要买万事可乐!” 队伍里有人回头笑道:“小姑娘,排队去吧!咱这排了一个多时辰了,后头去!” 小丫鬟正要发作,却见沈醉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姑娘,买可乐得排队哦。” 那丫鬟撇了撇嘴,挤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从袖中摸出一朵小小的丁香花,怯怯地放在柜台上,轻声说:“我家小姐说……您看了这个,就知道了。” 沈醉低头,看见那朵丁香花。 四片淡紫色的花瓣,在清早的阳光下微微打着卷,散发出一阵清幽的香气。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 全京城,能拿这首下联当暗号的,只有一个人—— 三公主,慕丹儿。 沈醉赶紧放下手里的瓶子,转头对旁边正忙着找钱的张钰说了一声:“老四,你替我顶一会儿!” 张钰还没反应过来:“哎?沈兄你?” 沈醉已经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大步出了铺子,直向那棵老柳树走去。 慕丹儿远远看见他出来,面纱底下那双眼眸微微弯了弯,漾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待沈醉走近,她轻轻摇着团扇,笑吟吟地问:“听说你开了个铺子?这是什么新奇东西,我怎么没听说过?想尝一尝,偏生你这队伍排得如此之长。” 沈醉笑道:“三公主想喝,哪还用得着亲自跑这一趟?您捎个话来,我给您送宫里去便是。” 慕丹儿微微歪了歪头,面纱下露出一截精致的下颌线:“你可不知道,宫里头规矩大着呢。凡是外头进贡的东西,都得先让太监试喝,确认没有毒,才能送到我跟父皇跟前。那多无趣。还不如我微服出来,悄悄尝一尝。” 她说着,语气轻快得像一只从笼里飞出来的鸟儿。 沈醉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笑着拱手:“公主说的是。那——里边请?” 他亲自引着慕丹儿从侧门进了铺子后院。 院子里头,一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浓荫。 沈醉命春桃搬来桌椅,又洗了几样水果——慕丹儿的丫鬟果然提着满满一篮子,掀开盖布,里头是澄黄的橙子、红彤彤的苹果,还有一小串连枝带叶的荔枝,水灵灵的,看着便喜人。 春桃接过水果去井边洗了,用一只青瓷盘装着端上来。 慕丹儿摘了面纱,露出一张明艳至极的脸庞。 蝉声一声接一声地聒噪着。 沈醉看着她,恍惚间竟觉得心底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软了一软。他轻咳一声,说:“公主稍坐,我去冰窖取一瓶来。” 他转身进了冰窖,选了一瓶冰镇万事可乐,提出来递给丫鬟。 丫鬟接过去,想打开木塞,再转递给三公主。 只是,丫鬟两只手捧着,使了半天劲——瓶口的木塞子塞得死死的,外头又封了一层蜂蜡,任她憋得小脸通红,也纹丝不动。 慕丹儿看不下去,接过瓶子自己试了试,也拧不动。 她白了一眼沈醉,又把瓶子递回去:“你这可好,别人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你这可乐是瓶紧不怕客来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公主面前,你敢亮兵器!(第2/2页) 沈醉大窘,接过来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拧——木塞子纹丝不动。 冰镇过的瓶子里头气压低,外头热胀冷缩,塞子更紧了几分。 他面子上挂不住,又不敢太用力,怕把鸡腿瓶攥碎了。 慕丹儿看他憋得脸都红了,忍不住用团扇掩着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白门楼上你力压黄元霸,怎么一个瓶塞子都打不开?” 沈醉被她这么一笑,脸上更烫了。 他一急,索性从怀中“噌”地抽出那柄短刀,道:“公主稍等,我把这塞子削了它!” 他正要举刀——身侧那白发老者忽然暴起。 他原本一直沉默无声地站在慕丹儿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像一截枯木。 此刻却像一头被惊动的猛兽,双眼精光爆射,一声怒喝:“大胆!公主面前,你敢亮兵器!” 话音未落,一只脚已经闪电般蹬出,直踹沈醉胸口。 沈醉一愣——他反应其实很快,可这老者的脚更快。 他还没来得及闪避,一道身影已经从他身侧猛地扑了出来,张开双臂,硬生生挡在他身前。 “砰!”一声闷响,那一脚正踹在那身影的胸口。 身影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正是春桃。 她方才正端着洗好的水果从井边走来,眼见那老者突然暴起,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丢了果盘便往沈醉身前扑。 老者的力道虽然已经收了几分,可这一脚踹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胸口,仍将她直直踢出去一丈多远,后背撞在墙角,闷哼一声,便再爬不起来了。 沈醉脸色骤变:“春桃!”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起她。 春桃蜷在他怀里,脸色惨白,眉头紧紧揪着,半晌才缓过来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道:“公子……你没事吧?” 沈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他一手揽着她,抬眼看向那老者,眼睛已经带上了几分怒意。慕丹儿也急了,厉声道:“豹子头!住手!” 那老者一击之后便已收势,此刻垂手站在原地,躬身道:“公主恕罪。” 他顿了顿,看着沈醉,声音平平地道:“陛下交代过,但凡有人在公主身周三尺之内亮出兵器,臣可自行护主。方才这位公子拔刀,臣出手,乃职责所在。” 沈醉看着他的目光一凝。 这个豹子头,年纪怕已有五十出头,可刚才那一脚的修为,内力之浑厚,踢出来的风压都刮得他脸上生疼。 真要下死手,他沈醉根本挨不起。 慕丹儿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他叫豹子头,跟在我身边十来年了,是我父皇亲自指派给我的宫中侍卫。他也不是有意伤你……” 她转头看了一眼春桃,眼中露出几分愧疚,“只是他这人,最是较真不过。但凡我身边有人亮刃,他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我也拦不住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醉自然也不好再追究。 他扶起春桃,让她靠坐在台阶边,低声问:“伤得重吗?” 春桃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咳了两声,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沈醉心里一阵翻搅,看着她胸口那一片衣服上的脚印,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松开手,回了屋子里头倒了一碗水端出来,放在她手边。 豹子头站在原地,目光却没有跟着沈醉走——他正盯着地上那柄短刀。 方才沈醉被踢翻在地时,短刀脱手飞出,落在地面上,刀鞘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之音。 豹子头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柄短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异色。 他抬头看向沈醉:“你这把刀,从哪儿来的?” 沈醉一愣:“分家分地。我爹留下的遗物。” 豹子头没说话,将短刀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咔吧”一声,手中用力,竟将那刀鞘生生掰成了两截。 沈醉的心猛地一跳,这刀……有机关? 第26章 三公主的提醒 第26章三公主的提醒 豹子头把两截刀鞘拿在手里,递到他面前——那刀鞘中间,竟藏着一个狭长的暗格。 暗格之中,隐约可见一块什么物事。 “这东西最适合藏物事,”豹子头看着他,目光深深,“子母刀,好多年没见过了。至于里头藏的是什么,你自己看吧。” 他说完,不再多言,退后两步,垂手站回慕丹儿身后,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老木桩模样。 沈醉接过那两截刀鞘,一时间竟有些发怔。 他爹沈破虏的短刀……他带在身上这些日子,从未想过这里面另有乾坤。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暗格里面玲玲咣当滚落一个物件! 那物件在地上蹦跳几下,沈醉捡起来一看…… 居然是,一颗牙齿。 一颗人的牙齿。 豹子头一笑,并不说话。 沈醉将那颗牙齿在眼前细看,齿面四周上有一处处个麻点,似乎刻着什么。 一时半会儿,沈醉也看不出这可牙齿的名堂来,只得先将牙齿收入短刀暗格,又将两截刀鞘还原,重新插好刀刃。 他站起身,按捺下胸中翻涌的念头,目光落回到慕丹儿身上。 “咔吧”一声,豹子头两指轻松拔出瓶口木塞,将可乐递给慕丹儿。 慕丹儿接过瓶子,好奇地小口啜饮着,然后,慢慢地,她的眼睛睁圆了。 “这……这是什么?!”她“咕咚”吞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噼里啪啦地炸开,那股又甜又清凉的劲儿直冲脑门,慕丹儿像被点了穴一般僵在椅子上,好半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脸颊浮起两朵浅浅的红晕,“这也太……有趣了!” 她再也顾不上矜持,又接连灌了好几大口,一口气喝了小半瓶下去,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瓶子,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沈醉:“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能这么有趣?” 沈醉笑了笑:“生活本就处处有趣。” 慕丹儿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那瓶可乐,忽然眼睛一亮:“你这里还有多少存货?宫里贵妃、嫔妃、公主、郡主姐姐那么多,我要买两百瓶回去给她们都尝个鲜。你说个价吧。” 沈醉一呆:“两百瓶?公主,小店一天只卖一百瓶。您这一下子拿走两百瓶——” 慕丹儿哼了一声,一副“我还拿不下你这点货”的傲然模样:“那正好,省得你卖那十两银子的黑心价了。我要两百瓶,每瓶十两,本公主出得起。怎么,你敢不卖?” 沈醉哭笑不得,他敢不卖吗? 正要应下,他却忽然心念一动,看着慕丹儿那张明艳生动的脸,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公主,”他忽然低声道,“万事可乐,那是小孩子喝的东西。您想不想尝点儿……别的?” 慕丹儿一顿:“别的?” 沈醉指着小桌上的果盘,说道:“公主是金枝玉叶,宫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万事可乐这东西稀奇归稀奇,到底只是一口凉水,喝个新鲜罢了。可要是能用这些橙子、荔枝、苹果——做出一种带气的果酒,既有酒的香醇,又有这可乐的口感,那才叫真正的宝贝呢。” 慕丹儿的眼睛亮了:“还有这样的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沈醉笑了:“这东西做起来麻烦得很。正好,我去寻点儿材料试试。” 慕丹儿一听,兴奋得颊上泛红:“你要寻什么水果?只管说!” 沈醉想了想:“橙子、苹果、荔枝,都要上好的果子。” 慕丹儿毫不犹豫地一挥手:“这有何难?每样我先给你运一大车来,今夜就到!你只管做,做好了,先孝敬本宫尝尝!” 她说着,从袖中拍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又吩咐那绿衣丫鬟:“去,叫人搬几个箱子来,用冰块镇住万事可乐,咱们回宫啦。” 丫鬟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慕丹儿起身,戴好面纱,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沈醉一眼:“提醒一句,四天后就是大朝会了,你这‘万事可乐’虽然是稀罕物,但——大朝会上,哪个不是识货的?这东西哄哄后宫妃嫔倒也罢了,和一个酒字可不沾边。你若是拿这个给他交差,当心他一道圣旨把你发配到边关去。” 她说完,也不等沈醉答话,便带着豹子头扬长而去。 风吹起她淡青色的裙角,像一朵从枝头飘落的丁香花,转瞬便没入了街角的人流之中。 沈醉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良久没有动。 他清楚,三公主这是提醒他来了。 不过,他不清楚的是,慕丹儿也是怕了即将到来的大朝会了,她不想被当作政治筹码。 在她看来,求谁都没用,而沉醉曾力挫黄元霸,这人……或许是个变数! 沈醉手里握着那截刀鞘,指腹摩挲着那光滑的旧木纹,像是想从里头摸出点什么来。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好酒……可这满城的酿酒器具,都被上官家买断了。上哪儿去弄好酒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三公主的提醒(第2/2页) 他回到屋里,坐在那张旧椅上,越想越是堵得慌。 上官家那一手釜底抽薪,断的不是酒,是他所有的路。 没有器具,再好的方子也是纸上谈兵。 他越想越气,胸口憋着一团火没处发,鬼使神差地抽出怀中那柄短刀,抬手便往桌上一戳—— “嗤。” 一声轻响,刀刃没入桌面,如切豆腐。 沈醉登时愣了。 他用的力道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随手一搁,可那刀竟然毫不费力地刺穿了整张硬木桌面,刀尖从桌底透出来,连一丝阻滞都没有。 他缓缓拔出短刀,翻来覆去地看。 刀刃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刃口薄得几乎看不见,却锋利得不可思议。 他又拿刀尖轻轻往桌角一划——刀刃过处,木头如削泥一般被切开一条整齐的口子。 “好家伙……”沈醉喃喃,“我爹留下了一把宝刀啊。” 他想起白天豹子头掰开刀鞘那事,心念一动,连忙又从怀中掏出短刀,“咔吧”一声打开暗格,倒出那颗牙齿。 这是什么?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门道,再次将牙齿塞回刀鞘暗格之中,又把刀鞘合拢,揣进怀里。 夜色渐深,他点了灯,按着秦风前些日子教的武艺,在后院里练了一会儿拳脚。 秦风教他的这套拳法刚猛有余,灵活不足,他练得不太顺畅,但出了一身汗,倒也把胸中那股闷气纾解了不少。 练完拳,他去冰窖看了看——冰块堆放得整整齐齐,足有半窖,心里安定不少。这才掸了掸衣袍,往厢房走去。 想起春桃——她一定还在等他。 自从那夜起,春桃每日晚间都打好热水,蹲在床边替他泡脚按摩,哪怕他再三说不用,她也不肯停。沈醉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已经习惯了这份照顾。 只是今夜,他推开门,听到的却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 春桃蜷在那张小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处,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色,但那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沈醉心里一紧。 他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轻声问:“还疼吗?白天那一脚,踢得重了?” 春桃侧过身来,一张小脸没有血色,眉头拧着,眼眶底下发青。她勉强笑了笑:“没事的公子……就是胸口还有些闷,晚上躺下的时候就有些咳。睡一觉就好了……”她说着,又咳了两声,眉头蹙得更紧了。 沈醉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他白天忙着卖可乐、送公主、看刀鞘,一时间竟没顾上她。 此刻看到她这副模样,自责更重。他低声道:“你躺好,我去拿药酒。你替我挡了一脚,这伤得好好揉开,不然瘀血化不掉,要疼好多天。” 春桃连忙道:“不、不用了公子,我自己揉一揉就——” 沈醉已经从柜子里找到一小瓶药酒,走回床边坐下:“你自己能揉到后背吗?行了,别逞强。” 他说着,将药酒倒在掌心里搓热,才伸手去掀她的衣领。 手到半空,忽然停住了。 春桃的一只手正紧紧攥着衣领,指节发白。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朦朦胧胧地照在她脸上。她咬着唇,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幼鹿。 沈醉忽然明白了。白天豹子头那一脚,正踢在她的——胸。 这药酒,他……怎么擦? 春桃自己也明白。 她的手攥了一阵衣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低垂着眼睫,声音带着一丝发颤:“公子……春桃……是你的。你、你就……擦吧。” 沈醉猛地咽了一口唾沫,脑中一片眩晕…… 沈醉沉默了一瞬,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大口,说道:“你……自己擦吧。我在外头等着。” 他说着,放下药酒便要起身。 春桃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春桃的手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低低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公子……却是不肯碰春桃吗?” 沈醉回头看她,春桃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了。 她松开他的手腕,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出声来:“春桃知道……春桃出身不好。怡红院那种地方……旁人都觉得,出来的姑娘还能有什么干净人?可春桃……也想跟个良人!” 沈醉坐在床边,手边的药酒微微晃荡,倒映着窗纸上那一片白蒙蒙的月光。 他看着她缩在被子里,肩头一抽一抽地耸动,才明白她说这些话时需要多大的勇气。 或许是这个夜晚太安静,或许是春桃的啜泣声太叫人心软……沈醉他明明知道该推开她,可心底那块本就不算硬的地方,终究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 不过,他有些地方,却与心底的柔软,硬度形成了鲜明的反比…… 第27章 露珠的启示 第27章露珠的启示 第二天早上,沈醉是被窗外一声悠长的鸡鸣唤醒的。 他睁开眼,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薄薄的,带着一点儿金色的暖意。 枕边有人——春桃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着一个甜的梦。 沈醉看着她,脑子里嗡地一炸,昨夜那些凌乱的画面这才一片片地拼凑回来。 他保持了片刻的沉默,然后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轻轻抽出手臂,没有惊醒她。 穿好衣服,走到外间,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兜头浇了一把,也不顾身上湿漉漉的,【表情】搭了一趟秦风教他的拳脚功夫。 过了许久,沈醉才回到厢房。 春桃已经醒了,正在灶台前忙活着,见他进来,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手足无措地低头绞着衣角:“公子……你,你回来了。” 沈醉看着她这副小模样,心里软得像一摊水。 他走到她跟前,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春桃,我教你一样东西。” 春桃抬头:“什么东西?” 沈醉道:“蛋清酒的做法。教你一个一技之长。从今往后,哪怕你不在我这儿了,也饿不着肚子。” 他说完,转身去了后院,取了几枚鸡蛋回来,又去杂物间寻来一小坛普通酒水。 “仔细看好了!”沈醉说道。 他将鸡蛋磕开,把蛋清滤进碗里,蛋黄搁在一旁,然后搅动酒液,将蛋清缓缓倒入,一边倒一边搅拌。 春桃看得眼睛也不眨一下,在他眼前,那浑浊的酒液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灰色絮状物,被他一勺一勺小心撇去。 等絮状物全清了,坛中那酒已经变得清亮透明,散发出一股绵柔的香气。 “看懂了?”沈醉放下勺子,回头看她,“蛋清要顺着一个方向搅,才能让酒里的杂质结块沉底,剩下的酒自然就清了。以后你每日做好了,老鸨自然会派人来取,不过,配方一个字也不要说。她若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做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春桃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坛清亮亮的酒,又看着沈醉的背影,眼眶一点一点地热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心里明白,哪家的独门方子,都是藏得严严实实的,绝不外漏。 而公子,却大大方方教给她,这份恩情太大了,也太暖了。 院子里,晚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偷听这一对年轻人的悄悄话。 夜色渐渐沉下来,远处传来第一声更鼓,咚——咚——咚——像那个即将到来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万事可乐的生意实在太旺了。 每日一百瓶的定量,雷打不动,可铺子门口的队伍却一日比一日排得长。 每天一百瓶卖完,后头没买到的人只能捶胸顿足,问明儿还来不来货,沈醉总是笑眯眯地道:“来,每日一百瓶,风雨无阻。” 一来二去,万事可乐的名头,简直比京城里几座城门还要响亮。 沈醉每天坐在柜台后头,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滚进来,心里却一点也不踏实。 他盘算得很清楚:一天一百瓶,一瓶十两,一日进项一千两。如今全城的人都认准了这块招牌,南城的地痞不敢来骚扰,衙役们也不敢来找麻烦,铺子安稳得就像铁桶一般。 可沈醉知道,这不过是小打小闹。 再过三天,就是大朝会了。 六国使臣齐聚京城,大匈、东夷、南诏、西楚、北凉、大理,来的都是王子。 尤其是大匈那位三皇子奴赤单,据说战场上如杀神一般,是黄元霸亲手调教出来的猛虎。 到时候,满殿文武百官,六国使臣分列两旁,那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大夏的天子——盯着他面前案上的酒。 酒好,那就是大夏的脸面。 酒不好,那丢的便是整个大夏的人。 沈醉心里清楚,蛋清酒也好,万事可乐也罢,都不过是些取巧的新鲜玩意儿。 他沈醉要拿出来的,是真正的顶级好酒。 一坛能让皇帝眼前一亮、能让六国使臣都闭了嘴的好酒。 只有这样,才能打响他在大夏的第一枪。 是夜,沈醉躺在后院的凉椅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酿酒好酒怎么做?选粮、浸泡、蒸煮、摊凉、拌曲、入窖发酵——就算一切顺利,最短也要三五个月才能出酒,随后还得勾调、窖藏许久才能入口。三天,三天能做什么?除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露珠的启示(第2/2页) 他忽然坐起来,又缓缓躺下去。 不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沈醉就醒了。 他披衣起身,走到院中,在晨光里打起秦风教的那套擒拿手。 拳风虎虎,虽是脚下无根,倒也打出了几分气势。 一套拳打下来,他浑身微微出汗,从春桃手中接过一盏温茶,站在院中慢慢喝着。 晨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气和泥土的微腥,他低头看着老槐树叶子上一颗圆滚滚的露珠,正迎着朝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沈醉忽然愣住了。 露珠——水汽在低温下凝结成水珠,这是冷凝的原理。 他脑子里猛然炸开一道灵光,一大串念头像连珠炮似的蹦了出来:如果我用一口大锅,把酒加热,酒液遇热变成蒸汽,蒸汽再遇冷凝结成液体——那凝结出来的东西,不就是比原来的酒更纯、更烈、更香的酒吗? 他记得前世看过的资料上写过,蒙古人喝的马奶酒,西域人的葡萄烧酒,东北人的烧刀子,都是这么来的。 把酒反复蒸馏几次,酒精浓度能提升到极高的地步,一口下去,烧喉咙、穿心肠,那才叫真正的好酒! 沈醉猛地将茶盏往春桃手里一塞,拔腿就往外跑:“来福!备车!去铁匠铺!” 春桃被他这一下弄得莫名其妙,看着他一溜烟跑出铺子的背影,愣了好半天。 最近的铁匠铺在东街拐角,一个黑脸膛的老铁匠正蹲在门口,举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见沈醉冲进来,他也不起身,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这位公子,打什么物件?” 沈醉也不废话,向老铁匠讨了纸笔,当即便伏在铁砧上,一笔一笔画了起来。他画得极快,线条精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一张,抽出来放到一边,又画下一张。 老铁匠起初漫不经心,可随着沈醉一张一张画出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忍不住凑过来,眯着眼仔细看那些图样:“公子……这是个什么物件?” 沈醉也不解释,将图纸拍在他面前:“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你只说,能不能做?”老铁匠逐张翻看了一遍,有的地方挠了挠头,有的地方反复琢磨了一阵,最后点点头:“做倒是能做。可这物件样式古怪,费工费料,我手上还有几桩活计没做完……” 沈醉从怀里掏出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往铁砧上一搁:“五十两定金。天黑之前交货,还有五十两。” 老铁匠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一百两银子,够他这小铺子忙活大半年的。 他再不犹豫,一把将那两锭银子拢进怀里,烟袋杆子往腰上一别:“公子放心!天黑前,保准给您做出来送过去!” 沈醉又吩咐了几句尺寸和厚度的注意事项,才出了铁匠铺,直奔街口的酒楼。 酒楼掌柜见了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沈醉道:“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有多少?” 掌柜一愣:“最好的酒?咱们店里最好的女儿红,一坛五两银子,倒是有个几十坛……”沈醉摆手:“不要女儿红,要最便宜的那种散酒。” 掌柜的又是一愣,有些为难地搓着手:“那……那散酒可不好喝,都是些边角料,又苦又涩,平时都是那些卖苦力的汉子买了灌肚子的……” 沈醉道:“没事,我全要了。” 掌柜的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有钱不赚是傻子,便屁颠屁颠地领着小伙计,把后头酒窖里存的几十坛散酒全搬了出来,装了满满一车。 沈醉也不讨价还价,扔下一锭银子,让车把式拉回了铺子。 后院的小厮们看着那满满一车粗糙的劣酒,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天刚擦黑,老铁匠果然如约而至。 他带着两个徒弟,赶着一辆驴车,车上堆着几件大家伙。沈醉迎出来一看——一口厚实的铁制大锅,平整锃亮,锅沿一圈严丝合缝的凹槽; 一节杉木做的甑桶,高约三尺,腰粗如桶; 一块带密密麻麻小孔的箅子; 一顶锅盖似的天锅,锅底向外凸出一块光滑的锥面; 还有一根弯弯曲曲的铜制导流管,十分轻薄。 虽然粗糙了些,但每一件的尺寸都和他画的大致相符。 沈醉蹲下来,一件一件仔细检验。 他拿手指在甑桶内侧摩挲了一圈,又在天锅边缘试了试贴合度,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铁匠见他没挑毛病,长舒了一口气,咧着嘴笑道:“公子,东西是给您赶出来了。合不合用,您瞧瞧。” 沈醉看了看东西,心里打着鼓:“三天,时间还够!” 第28章 能着火、烤肉的酒? 第28章能着火、烤肉的酒? 沈醉向老铁匠付了尾款,命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把东西搬进后院,当场便组装起来。 秦风带着赵熙、张钰、云菲三人,正好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 张钰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隔老远就闻到一股烧鸡的香味;赵熙腋下夹着一坛子酒,另一只手抓着一大包花生米。 秦风一进门就看见院中那堆奇形怪状的家伙事,顿时一愣:“兄弟,你这又是捣鼓什么新鲜玩意儿呢?” 沈醉拍了拍那口大铁锅,笑道:“你们来得正好。今夜谁也别睡,我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烈酒。” 秦风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堆铁器木桶:“你这就用这个……造酒?” 沈醉也不解释,挽起袖子,指挥小厮们把酒坛子搬过来。 他先在大锅里倒入半锅清水,架上甑桶,又将箅子放进甑桶底部,将整整一坛劣酒缓缓倒进去,盖上锅盖,沿缝隙用湿布仔细封严了,才蹲到灶口,亲自点火。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沸腾,热气顺着甑桶升腾而上。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甑桶里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沈醉将天锅架到甑桶顶上,铜制导流管对准酒坛口,又让铁牛提来一桶冷水,不断浇在天锅的锅面上。 酒气遇到冰冷的锅底面,在一瞬间凝结成珠,顺着锥面汇流而下,滴入导流管,又沿着铜管一路淌出来,落在酒坛子里,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一滴,又一滴。 “好家伙!”秦风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清澈的液体顺着铜管滑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真能出酒?” 沈醉蹲在灶前,手里攥着一根柴火,看着那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入坛中,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得他眼底亮晶晶的。 可院子里很快就烟雾弥漫起来。 土灶烟道窄,再加上火势太旺,滚滚浓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呛得几个人连连咳嗽,连眼睛都睁不开。 张钰一边咳一边挥手赶烟:“我的天!沈兄,你是放火烧铺子呢?”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衙役的吆喝:“何人胆敢夜间用火?是不是走水了?开门!” 秦风一个激灵,连忙跑去开门。 门一开,两名巡夜的衙役提着灯笼,一脸警惕地站在门外,正要探头进来查看。 秦风把脸一板,端出官架子,沉声道:“怎么?本官在此地料理公务,也碍着你们了?” 那两名衙役定睛一看,认出秦风的脸,吓得赶紧躬身行礼:“秦爷!您、您老怎么在这儿?小的眼拙,冲撞了您老人家,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秦风哼了一声:“去吧去吧,没你们什么事。”两名衙役连声应着,提着灯笼一溜烟跑了。 沈醉在后院冲秦风竖了竖大拇指,继续添柴烧火。 后半夜。 万籁俱寂,只剩下灶膛里噼啪的火声和铜管里“嗒、嗒”的酒滴声。 沈醉坐在灶前,守着那坛子,看着它一点一点被清澈的液体填满。当坛中终于积了小半坛,他站起身,舀了一小碗,端到唇边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辣。 火辣辣的酒精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像是吞了一团火进去,他的眼泪差点当场飚出来。可他愣怔了半晌,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大大的笑意,回头冲着院里四人道:“成了!” 他抱着那小半坛子酒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往小桌上一放,又吩咐春桃把秦风他们带来的花生米、烧鸡、卤味都摆开。 四大财子一脸茫然,不过闻着那坛中浓烈的酒气,都睁大了眼睛。 沈醉笑道:“来来来,尝尝我新酿的好酒。” 秦风他们凑过来一看,见那酒液清澈透明,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亮的水光,和平时喝的浑浊黄酒截然两样,一个个都好奇地凑过来。 秦风笑嘻嘻地道:“沈兄,你这半坛子酒,够咱们五个人喝?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吧?” 沈醉笑了笑,示意春桃取几只小酒盏来:“够,不过得用这个喝。” 他拿过一只只有拇指大的小酒盏,放在桌上。 秦风一看,当场哈哈大笑起来:“我说沈兄,你这也太小家子气了!这么小的杯子,是喂鸟呢?来来来,换大碗!换大碗!”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从屋里抢来一只大白瓷碗,拎起酒坛,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碗,然后端起来,仰头便是一大口—— 那酒液一入喉,秦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他张着嘴,像被人突然攥住了喉咙,发出“呃呃”两声,然后咣当一声,碗落地,整个人如同一截木桩子一般,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能着火、烤肉的酒?(第2/2页)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熙目瞪口呆地看看地上的秦风,又看看那坛酒,又看看沈醉。 张钰更是一连后退了三步,像是见了鬼一般。 云菲咽了口唾沫,小心地端起面前那只小小的酒盏,抿了一小口——他的脸也腾得红了,两眼直发直,好半天才吐着舌头道:“这……这什么酒?这么一口下去,我喉咙都快烧穿了个洞!” 沈醉笑着端起自己那杯,浅浅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要不然,我怎么让你们拿小酒盏呢?” 赵熙、张钰和云菲老老实实地换上了小酒盏,一人倒了一小杯,果然,一杯下去就脸红脖子粗,说话都不利索了。三杯过后,三个人的舌头都捋不直了。张钰歪歪斜斜地靠在柱子上,含糊不清地嚷道:“我……我滴个乖乖……这酒……这酒也太他娘的烈了!跟我爹那坛老头刀子一比,那玩意儿简直跟水一样……” 赵熙趴在桌上,大着舌头道:“沈兄……你、你这酒……怕是连大匈那些蛮子……都没喝过这么烈的吧?” 沈醉看着剩下的半坛酒,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又转头问春桃:“铺子里还有生肉没有?” 春桃一愣:“有……厨房里还有一块生羊肉,是今儿早上买来准备炖汤的。” “切成小块,用竹签子串起来拿来。”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忙活。 片刻之后,她端着一盘用竹签串好的羊肉块走进院来。 沈醉接过来,从坛中又倒出大半碗酒,拿火折子点燃——蓝色的火焰“腾”地一下蹿起来,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众人都惊住了。 沈醉将蘸了酒的羊肉串凑到火上,火焰舔着肉串,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焦香混合着酒香弥漫开来。 他拿另一串羊肉在火上翻转着烤,慢悠悠地道:“这叫火烧羊肉。我这烈酒,点得着火,烤得熟肉——你们说,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烈的酒吗?” 赵熙、张钰、云菲三人,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大夏,乃至七国,平日喝的酒喝醪糟差不多,谁见过能着火、烤肉的酒? 四大财子望着那团蓝色的火焰,望着沈醉慢悠悠地翻转着肉串的从容身影,齐齐咽了口唾沫。 张钰喃喃道:“大匈国总说他们那边的酒最烈……就他们那玩意,跟这酒一比,连洗脚水都不如!” 赵熙也一拍大腿:“对!蒙古人不是狂吗?回头大朝会上,把这酒往上一摆,看他们还有什么脸吹!” 沈醉没接话,只是转动着手里的肉串,火光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春桃守在蒸馏器旁,按他的吩咐,一步也不敢离开。 那导流管下,酒液还在“嗒、嗒”地滴落着,在夜中奏着一首不紧不慢的小曲。 这时,赵熙的眼睛却忽然一亮,凑过来道:“沈兄,我有个主意!”沈醉道:“什么?”赵熙道:“你这酒,是打算三日后大朝会带进宫里去的吧?” 沈醉点了点头。赵熙摇了摇头:“可你这坛子不行。” 沈醉低头看了看那只粗陶酒坛,确实普通了些。 赵熙道:“人靠衣裳马靠鞍,好东西也得配个好看的器皿。你这样抱着一个土坛子进去,怕是连宫门的侍卫都要多瞪你几眼。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说着,站起身来,也不管自己还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吆喝:“备车!回府!” 沈醉道:“哎,你去哪儿——” 赵熙头也不回地挥手道:“你别管!等着我!” 半个时辰后,院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声。 赵熙跳下车,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两只瓷坛,兴冲冲地跑进院来。众人借着月光一看,顿时都愣住了。 那两只瓷坛——通体莹润,釉色青中带蓝,坛身上绘着一幅山水图,笔法细腻,远山近水,渔舟唱晚,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宝光。 张钰绕着那两只坛子转了两圈,不由咋舌道:“好家伙!这东西,怕是我爹书房里那只古董花瓶都比不上吧?” 秦风也酒醒了大半,蹲下来细看,啧啧赞叹:“这釉色、这画工,少说也得几百年的老物件了。老二,你从哪儿弄来的?” 赵熙大咧咧地一挥手:“我府上祖宗祠堂里!平时就摆在我祖上牌位两侧,我看放着也是放着,这不就拿来了?” 秦风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把祖宗的供器都搬出来了,你爹知道了,不得扒了你的皮?” 第29章 六国来朝 第29章六国来朝 赵熙说得理直气壮,院里却一片寂静。 张钰的下巴“咔吧”一声掉了,云菲的嘴角抽搐了。 沈醉端着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赵熙却满不在乎:“怕什么?用完了再放回去嘛。再说了——” 他拍了拍那两只瓷坛,笑吟吟地看着沈醉,“用这东西给我兄弟装好酒,祖宗在天之灵,也能闻闻味儿嘛,岂会怪罪?” 众人绝倒。 三日一晃而过,这一日,正是大朝会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整座京都便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从皇宫正门到太和殿,一路之上,禁军甲士执戟而立,衣甲鲜明,腰杆笔直,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人。 今日不比寻常,太和殿外旌旗蔽日,龙旗、凤旗、日月旗、星辰旗……一面面锦缎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朱红宫墙映着初升的朝阳,琉璃瓦上金光流转,仿佛整座皇城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礼乐声从丹陛之下传来,丝竹管弦、钟鼓齐鸣,庄严肃穆之中又透着一股铺天盖地的华贵气象。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按品级高低,自殿门一直排到龙阶之下。 文官一色青袍幞头,手持笏板,垂首肃立;武官则顶盔贯甲,按剑而立,一个个目不斜视。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朝会,比的不是谁家的礼厚,而是谁家的话硬。 辰时三刻,九声礼炮轰然作响,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炮声未歇,殿外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名声:“大匈国三皇子奴赤单殿下到——北凉国巴特尔王子殿下到——南诏国大王子段明殿下到——东夷国世子朴正浩殿下到——西楚国太子熊风殿下到——云理国世子沐清殿下到——” 六国使臣,要入朝会。 当先一人,身量极高,肩宽背厚,穿着一身玄色貂裘大氅,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 他脸膛微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目光只是那么随意一扫,便让两旁不少文官下意识低下了头。 此人正是大匈三皇子奴赤单。 他步伐极大,一步迈出抵得上旁人两步,走在最前头,顾盼自雄,仿佛他才是这座大殿的主人。 他身后半步,是北凉王子巴特尔。巴特尔三十来岁,面容沉稳,留着短须,一身北凉特有的驼色锦袍。 随后是南诏、东夷、西楚、云理四国王子。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六国使臣上殿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 他今日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冠冕上垂下的珠帘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似半阖半睁,可那目光却一直牢牢地钉在奴赤单身上。 他看着奴赤单一步步走近,那步伐声中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整个殿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皇帝心里清楚得很,今日这阵仗,面上说的是“七国会盟,共商商路”,实际上,这是一场刀光剑影的交锋。 大夏想互市通商,打开国门,让茶叶、丝绸、瓷器换回充足的白银和战马。 可六国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北凉想要大夏大开边关; 南诏盯着大夏的盐铁; 东夷看中了大夏的海港; 西楚惦记着丝绸之利; 云理想低价买走大夏的药材和粮食…… 而大匈,大匈想的是一口吞下整条商路。 五年前,上一轮谈判已经谈崩过一次,六国使臣拂袖而去,大夏颜面扫地。 这一次,七国再度坐回谈判桌前,可大夏手里的筹码,却比三年前更薄了。 皇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中那些伏地叩首的使臣,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奴赤单身上,又缓缓收回。 他今日本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满殿文武、精锐禁军、京畿大营,他要让这些蛮子看见大夏的骨头有多硬——想从大夏身上割肉,小心崩了牙! 礼乐声中,六国使臣行至丹陛之下,站定。 太监唱礼:“六国使臣,觐见——” 南诏大王子段明率先上前,毕恭毕敬地俯身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高声道:“南诏段明,拜见大夏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微微抬手:“平身。”段明再拜,退到一旁。 东夷世子朴正浩第二个上前,也是规规矩矩地三拜九叩,姿态恭谨到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六国来朝(第2/2页) 西楚太子熊风和云理世子沐清同时上前,虽是跪下行礼,动作却明显有些僵硬,仿佛这一跪让他们十分不快。 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北凉王子巴特尔第五个上前,他行的是半跪礼,动作标准,但目光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审度之色。 最后,终于轮到了大匈。 奴赤单缓步上前。 满殿文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奴赤单站着没动。 他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单手抚胸,声音低沉:“大匈外臣奴赤单,觐见大夏皇帝陛下。” 觐见,却不是拜见。 一个字的差别,却让整座太和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了。文官之中,几个老臣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手中的笏板微微颤抖。 武将之中,有人牙关紧咬,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奴赤单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依旧直挺挺地站着,腰板笔直,目光平视着龙椅上的皇帝,眉梢眼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意。 他身后五国的使臣之中,有几人低下了头,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嘴唇微微抿紧,却谁也没有开口。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没有人开口呵斥,没有人站出来指责奴赤单无礼。 大匈赫赫凶名,如虎狼在侧——连皇帝自己都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没有发作。 他不能发作,一旦发作,便是给了大匈发兵的口实。 这个哑巴亏,他只能咽下去。 皇帝抬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赐座。” 太监们立刻搬来六把锦墩,在大殿东侧一字排开。 六国使臣谢恩落座。便有太监上前,唱道:“列国献礼——” 献礼是按国序来的。 太监捧着礼单,依次唱名。 北凉王子巴特尔献上三匹骏马。 紧接着是南诏,献上两对象牙,洁白温润,雕工精美; 东夷献上一块美玉,通体碧绿,无一丝杂质; 西楚献上十匹云锦,色彩斑斓,绣工精绝; 云理献上各类珍稀药材,灵芝、鹿茸、麝香,装在三口巨大的木箱中,打开时满殿清香。 终于,轮到了大匈。奴赤单站起身。 他没有像其余五国那样让侍从上前宣礼单,而是自己缓步出列,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他身后一名侍从托着一只黑漆木盘,盘中放着一卷卷轴,和一份礼单。 那卷轴为乌木所制,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的木质光泽。 奴赤单站定,先微微躬身,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遍整座大殿: “陛下。我大匈摄政王,也就是我师父,曾于不久前游览大夏。过关中,穿雁门,绕太行。中途见大夏山川壮丽,心有所感,就随手将一路所见山川河谷,都画在了这幅乌木卷轴上——” 他拿起那卷乌木卷轴,双手平举,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湖面——“这幅大夏山河舆图,权当献礼。” 满殿一静。 他缓缓展开卷轴。 奴赤单展开卷轴后,并没有立刻呈上,而是双手平举,缓缓地、刻意地转了一圈。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让满殿文武百官,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卷轴上的刻纹——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地形、道路,甚至连一些偏僻的山间小径,都标得明明白白。 殿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知是哪位武将最先忍不住,“铮”的一声,按紧了刀柄。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武将班列中,十数位将领的手,都握在了刀剑之上。 然而没有一个人拔刀,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因为那卷轴上的内容,实在是太可怕了。上面不仅画着山川地形,更标着“五原,驻军三千”“雁门,守军五千,马队一千”“太行粮库,储粮十二万石”……每一处驻军、每一座粮仓、每一条驿道、每一个隘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大夏山川舆图,简直就是一幅大夏布防图。 奴赤单等众人看够了,才慢条斯理地合拢卷轴,向前递了递,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过殿中每个人的耳膜: “陛下以为——这幅图上,大夏的山河,画得可还入眼?” 满殿死寂…… 第30章 新酒上殿 第30章新酒上殿 殿中死寂一片。 北凉的骏马,南诏的象牙,东夷的美玉,在这张乌木卷轴面前,如同儿戏一般可笑。 那些精美的贡品摆在大殿中央,此刻却像是一堆无人问津的破烂货。 奴赤单的声音不急不缓,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大夏的舆图,怕是贵国自己,也没有我师父画得清楚吧?”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哦,忘了与陛下说了。这卷轴上所画所刻,皆是我师父亲手所绘,亲自勘察过的。我师父是谁,想必陛下和诸位大人,都心知肚明。” 他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静。 谁都知道,奴赤单的师父,就是大匈摄政王黄元霸。 黄元霸这个名字,如同一阵阴风,无声地刮过整座大殿。 十天前,他现身京都白门楼,而今天——他亲手绘制的这幅大夏山河舆图,却出现在了大朝会的殿堂之上。 这哪里是献礼?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战争威胁:你的一举一动,我了如指掌。 我要打你,随时动身。 你的家底,我一清二楚,你躲无可躲。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一寸一寸地收紧,宽大龙袍里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猛地,他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奴赤单却仿佛觉得这还不够。 他把卷轴缓缓卷拢,却并不急着递上去,而是转向其余五国使臣,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我师父亲手绘制了这幅大夏山河舆图,不过,他这酷爱游历的性子,也影响了我大匈上下。我大匈的儿郎们,也有许多大匈二郎喜欢四处走走——北凉、西楚、东夷、南诏、云理……也都去过几趟。路边风景不错,也就顺便沿途画了些画,记了些东西。你们各国的舆图,本王也都让人收了一份。只是这次来得急,没带在身上。” 他一字一顿,笑吟吟地补了一句,“日后有空,诸位可来我大匈参观一二。” 五国王子脸色骤变。 巴特尔的面容一瞬间僵硬如石,嘴角的短须微微颤动了一下。 五国王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丝暗光一闪而逝。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不只大夏,你们五家的家底,我也一清二楚,谁不顺从,改日躺下的就是谁。 皇帝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局。 先以舆图震慑五国,再以武力孤立大夏,最后逼迫大夏在谈判桌上接受一切苛刻条件。 六对一。 皇帝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直冲天灵盖。 太和殿的琉璃瓦仿佛都在那一刻失去了光彩,他端坐于龙椅之上,如坐针毡。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打破这个僵局。 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头领快步走到殿门外,单膝跪地,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一人自称沈醉,奉旨携三坛新酒,为陛下及诸位远客助兴!” 太和殿的气氛骤然一滞。 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的手从刀柄上微微松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殿外。 皇帝坐在龙椅上,那一瞬间,他的眼底猛地亮起一道光,沉声道:“宣。” “宣——沈醉——进殿——”太监的唱名一声接一声传出去,从太和殿一路传向宫门外。 皇帝眉梢,一滴冷汗流下,今日这局面,比白门楼还要凶险。 上一次几乎是天上掉下个沈醉来,力挫黄元霸,今日……还能带来奇迹吗? 沈醉从东华门入宫,一路走,一路看。 朱红宫墙夹着青石御道,日头斜照,琉璃瓦金光照得人不敢直视。 道旁仪仗林立,金瓜、钺斧、朝天镫一字排开,旗杆上的龙凤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禁军甲士按戟而立,鞋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整齐沉闷的声响。 沈醉平日只在南城小铺里跟小厮算瓶数、算银子,这会儿走在御道中央,只觉得两壁宫墙高得压人,连风都带着檀香和肃杀气。 他拢了拢袖子,心道:这地方比白门楼凶多了——白门楼至多挨拳头,这地方一个不对,挨的就是抄家。 不过,现在他已被逐出将军府,自己一个人就是家,也没什么好怕的。 走到太和殿外,丝竹声、唱礼声里忽然泄出一阵嘈杂。 “陛下!我南诏山高路远,商队入夏,人吃马嚼,过岭便要半月!”南诏大王子段明先离了座位,声音又急又高,“若大夏诚心互市,当免三年关税,开放凉边三城。否则商队无利,南诏宁可不通,也无路可通!” 殿内本就因那张乌木舆图死寂如坟,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水。 文官班里几位老臣皱眉,户部那位须发皆白的尚书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接话——这条件太狠,免三年税、开三城,等于把南诏商货白送进大夏腹地,大夏自己的物价势必乱成一锅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新酒上殿(第2/2页) 不等皇帝开口,云理世子沐清也站起,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少年急色:“大夏丝绸、瓷器、茶叶,运到云理,价格比本土高三倍不止,实属暴利。若陛下真心通商,凡入云理上品,须缴利润三成归我国库。” 他说得客气,实则更狠——这和“买路钱”又有什么区别! 皇帝微微摇头,声音不高:“云理此议,不合互市常法。” 沐清赧然坐下,指尖却还在膝上轻轻敲着,显然不服。 北凉巴特尔紧接着起身,不急不躁,先朝龙椅一拱手,再扫了奴赤单一眼,才朗声道:“既然陛下不愿在税上相让,本王另有一议。我北凉愿与大夏结秦晋之好,迎三公主慕丹儿公主为妻。联姻一成,商路自通,关税彼此自然互惠互利。” 他说“互惠互利”四个字,说得轻巧,可满殿人都听得出——北凉要的不是“惠”,是三公主。 三公主一嫁,北凉商队便从“外国”变“半家”,大夏边关对北凉基本就不设防了。 这一下像开了闸。 南诏段明立刻补了一句:“我南诏愿以王子入夏为质,只求与公主缔姻!” 东夷朴正浩本爱低头,这会儿也挪了挪身子,轻声却急切:“我东夷愿以美玉三千为聘……” 西楚熊风性子最暴,直接一拍袖口:“我西楚愿以十年茶马互市为嫁礼!” 五国争先,声音叠着声音,像一群人同时去拽一根绳子。 很明显,众人看中的绝不止是三公主本人,而是带来的一系列实惠。 只有奴赤单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并未出言求亲。 只是,这些人却不知道,太和殿龙椅珠帘后,慕丹儿正静静站着。 她今日着素金小团花褂子,面纱已摘,手却在膝上攥得死紧,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她不哭不喊,也不出声,只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父皇为何不答——她这“国花”若许了北凉,南诏东夷西楚云理立刻翻脸;许了南诏,北凉大匈立刻施压。 许谁都是把大夏商途交给外人。 可五国这么抢,她比谁都屈辱:像牲口市上被估价的骡马,还偏是所有人抢着牵的那匹。 皇帝脸色铁青。 他端在龙椅上,十二旒珠帘微微晃动,眼底却一点光都没有。 答应任何一国,都是卖女;不答应,五国便以“大夏无诚意”退席,商路死路一条。 而他更清楚,五国敢这么抢,是因为大匈在后面——奴赤单端坐不动,手边那张乌木舆图还没卷起,嘴角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只看猎物入网的狼。 他越不争,越显得其余五国都是他放出去的狗。 皇帝忽然抬眼,声音不高,却把满殿争执压了下去:“诸位远来是客。贵人到了,先尝酒。” 他略顿,目光扫向殿门,“酿酒人就在殿外。此人不久前在白门楼,文斗、武斗、酒斗,三样都力挫一位大高手。” 大高手是谁?自然是黄元霸。 这话一出,六位王子都“哦”了一声。 黄元霸孤身在白门楼拦住圣驾的消息,他们进京时间不长,只听过沈醉其人,却没见过本人。 南诏段明好奇,东夷朴正浩抬了抬头,西楚熊风冷笑,北凉巴特尔眯眼,云理沐清清亮亮地望向殿门。 唯有奴赤单那丝笑意僵了僵,随即更浓——连他师父都能击败的人,他倒要看看有多大本事。 “宣——沈醉——进殿——”太监拖长声唱。 沈醉提袍跨槛。 三名小太监紧随,各捧一坛,尤其是最后一坛酒,坛子用赵熙从祠堂“借”来的青蓝瓷,釉色在殿烛下泛幽光。 沈醉刚进殿,眼睛却四处打量着。 太和殿建在三层汉白玉台基上,丹陛月台铜龟铜鹤、铜鼎肃立,殿内金漆雕龙宝座高踞七层台级,六根金柱围出一片金光;宝座前四个香几,三足香炉吐着檀烟,香筒藏香混着龙涎,满殿如浸在半透明的暖雾里。 “哦,和故宫差不多,金光闪闪,倒是唬人得很!”这是沈醉心里的评价。 六国王子,六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南诏段明打量他,东夷朴正浩抬了抬眼皮,西楚熊风目光带着审视,云理沐清一脸好奇,北凉巴特尔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奴赤单,坐姿纹丝不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后那三坛酒上,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弧度。 “哦?”奴赤单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大殿,“你就是白门楼上三斗我师父的那位……你是带着三坛酒来救场的?” 第31章 英雄血 第31章英雄血 大殿之中,文官按品列东,武将按刀列西,人人朝服郑重,可方才那一场争税争姻,脸上都还挂着汗意。 沈醉阔步向前,并不理奴赤单的话,他整衣向龙椅一揖:“草民沈醉,带新酒三坛,前来交旨。” 好嘛,奴赤单直接被无视了。 但这是大夏太和殿,沈醉先向自家皇帝行礼答话,谁也挑不出理来。 皇帝抬手:“好,先赐诸位贵客尝酒。” 早有宫女托盘而上,盘中龙纹琉璃盏剔透如冰。 沈醉先到第一坛前,拍开泥封。 这是蛋清酒——经蛋清反复澄清,酒色清得近乎无色,注入琉璃盏,碗底龙纹纤毫毕现,光透酒面,像一汪山泉。 宫女分斟,先奉龙椅,再奉六王,其余百官由列女逐席送过。 南诏段明接盏,先闻后抿,点头:“清。” 东夷朴正浩小口一试,眉头舒展。 云理沐清浅啜,忍不住连连点头。 上官明珠带着儿子上官博虎站在文官首列,上官博虎抿了一口,喉咙动了动,没话找话似的拱手道:“澄澈无滓,比寻常官酒干净。” 上官明珠也慢慢点头:“火候、澄法都不俗,好酒。” 他父子这声“好久”,是真心——蛋清酒再怎么新,也比他们上官家被垄断的普通酒清爽太多。 皇帝取一盏,抿了半口,眉峰松了一线,只“嗯”了一声,却没夸。 北凉巴特尔把盏凑到鼻下,又看又闻,最后啜一口,咂咂舌:“入口绵柔,酒色干净,是好酒。可不够烈——像一匹温温顺顺的母马。” 他声音不大,却故意往草原比喻上引,旁边奴赤单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像附和,又像嘲弄。 沈醉点头:“王子说得对。此酒胜在纯,不靠烈,稍等片刻,烈酒在后头。” 他转身到第二坛。 拍封瞬间,一股清甜果气混着冷香散开。 这是万事可乐——倒入琉璃盏后,气泡自杯底成串升起,细细密密,像一坛被囚住的星光。 宫女斟满,先奉皇帝。 皇帝垂眸一看,盏中气泡滚滚,不由“咦”了一声;举到唇边浅尝,暑气本在太和殿被熏炉烘得人发闷,这一口下去,满殿仿佛有秋风穿过,他眉角微微一挑。 百官更热闹。 文官素来拘谨,这会儿也伸脖子看那气泡,有个老学士忘了规矩,拿盏晃了晃,引得同僚偷笑。 武将本不怕酒,见这“酒”会冒泡,反倒谨慎,先嗅后抿。东夷朴正浩头一个接盏,抿一口,气泡在舌尖“噼啪”炸开,他猛一激灵,脖子一缩,杯子差点脱手,结巴道:“这、这酒……又凉又麻,直冲天灵盖!” 满殿哄笑,连方才死沉的局势都松了半分。 奴赤单也尝了一盏。他本不把这种“小玩意”放在眼里,入口却眉心一皱——凉、刺、甜、麻四样齐来,与他喝惯的乳酒、马奶全然不同。 他没夸,只把空盏轻轻放下,似笑非笑道:“夏人饮酒,越发像娃娃喝糖水了。” 沈醉不接他的讽,依旧不笑,转身走向第三坛。 这一坛最沉。 三天三夜反复蒸馏,地锅、甑桶、天锅、铜管,耗了几十坛劣酒,才得这一坛子烈酒。 他刚撬开封口,一股浓烈酒气像无形手掌,从坛口猛地扇出来。前 排巴特尔先吸气,下意识往后仰;奴赤单那点笑意顿收,鼻翼动了动;文官班里几位不胜酒力的,已经抬袖掩鼻。 这酒气,像千军万马在坛子里闷了三天,这会儿全要挣出来。 沈醉向皇帝一揖,说道:“皇上,此酒不能入琉璃盏。琉璃薄,气一冲便散;须用碗。” 皇帝点点头,宫女换上精致瓷碗,倒出数碗酒,一一递给众人。 沈醉捧着半碗酒,酒液清得发亮,迎着殿烛竟像一汪流动的水银。 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竹筒一开,对阴燃处轻轻一吹,火星遇氧复燃,跳出豆大火苗。他手腕一晃,火苗落向碗面。 “腾”一声,碗中蹿起幽蓝火焰。 蓝焰不高,却极纯,在金殿烛光里像另一轮冷月,映得沈醉眉眼都发青。 殿中哗然,不知谁手一抖,“当啷”一只琉璃盏落地,碎瓷溅在青砖上,声音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武将班里数人按刀又松刀;文官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下意识往龙椅方向看;六位王子齐刷刷起身大半,只奴赤单还大马金刀地坐着。 “酒……能点着?!”巴特尔猛站起,玄氅一荡,瞪着那蓝焰,像见了草原上最野的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英雄血(第2/2页) 沈醉由它烧了片刻。 蓝焰渐弱,酒面浮一层微热白气,他另换一碗,双手奉皇帝:“此酒名‘英雄血’,烈度胜常酒数倍。饮之如烈火浴身,可壮胆气,可扬热血。” 他这话说得豪迈至极,目光直视皇帝。 皇帝接碗,没立刻喝,先看蓝焰熄后酒面那层清光,再抿一口。 酒入喉,像一把烧红的刀从嗓子捅到胸口,又从胸口返上脑门。 他喉结慢慢一滚,起初不语,满殿都屏着气等他开口。 半晌,他放下碗,唇角终于缓缓翘起:“好酒。不愧‘英雄血’之名。” 这一句落,文官松了半口气,武将却更激动。 几位老将本因舆图之事憋着怒,这会儿互使眼色,有人低声道:“若军中壮行用此酒,三碗可令士卒忘死。” 沈醉余光扫到,心道:要的就是这句。 他再斟一碗,先奉奴赤单。奴赤单接碗,目光在蓝焰残痕上停了一瞬,似笑不笑地看沈醉:“白门楼你赢我师父,今日拿碗火来吓本王?” 沈醉只道:“火不吓人,酒才吓人。三王子若怕,可少饮。” 奴赤单一挑眉,本要端架子,可满殿都看着,他若退缩,倒像怕了夏人。他一举碗,仰头便灌一大口—— “咳、咳咳!”浓酒入喉,他半生喝马奶、乳酒、草原烧,从没遇过这么纯的火。 一口下去,喉咙像被砂纸刮过,眼眶瞬间红了,连咳数声,弯下腰去,玄色貂裘滑到肘边。他身侧大匈随从要上前,又被他一摆手拦住。 他直起身,咳得鼻尖冒汗,却硬撑着冷笑:“好……好酒。夏人倒会熬毒药。” 沈醉又给巴特尔斟碗。 巴特尔本跃跃欲试,接碗先闻,浓香冲得他胡须都动。他没有学奴赤单豪饮,只喝一口便停,脸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像草原落日全糊在脸上。 他吐出一口长气,嗓门发哑:“这酒……像一匹发疯的公马!” 其余四国王子也各试半口,却半口下去舌头发麻,连道“不敢、不敢再饮”。 上官明珠父子也各得一碗,两人都小饮一口,却一言不发。 皇帝这时说话了。 “诸位。今日这碗英雄血,点得着火,压得住场。大夏不是无酒,也不是无人,更不会无路!” 这句话,明着夸酒,暗着打奴赤单。 奴赤单还在咳,脸上笑意彻底掉了,只余一点冷厉。 他扫一眼沈醉,又扫那碗残酒,心里清楚:赢过师父的人,今日在太和殿又用一碗燃酒把大匈气焰按下去半头。 他不争联姻、不争免税,可沈醉这一手,比争税更狠——你拿舆图吓人,我拿烈酒壮胆;你画得出大夏关隘,我点得出满殿热血。 满殿气氛至此全变。 虽然先前因南诏免税、云理分利、五国争公主的死结,并没真解开,但至少从“大匈压顶、大夏无言”变成了“夏人也有杀手锏”。 文官不再只皱眉,有人开始低议“以酒易货”;武将不再只按刀,有人看沈醉像看自家宝贝。 慕丹儿在珠帘后松开掌心,低头看那几道指甲印,嘴角轻轻弯了弯——不是笑联姻解了,是笑父皇终于不用一个人扛。 她偷偷掀开珠帘,向大殿看去,她想看看沈醉今日的模样! 不料,硬着慕丹儿的目光,大殿上一个人的目光也恰好看向这里。 慕丹儿何等样貌,那道目光瞬间呆滞了…… 那道目光正是北凉王子巴特尔的。 巴特尔死死盯住珠帘后的慕丹儿,他很清楚,能躲在大殿珠帘后偷看的,绝非普通嫔妃,只能是……大夏“国花”慕丹儿。 “我死了,我死了!”巴特尔心一横,心中发誓:“这女人,我一定要娶回草原去,真心真意疼他一辈子!” 沈醉退后半步,将三坛酒重新归位,心里却只余一句:酒只是起手,赚钱才是正戏。今日太和殿这三坛酒,若只换来一个“好”字,便太廉价了。 殿外更鼓未响,殿内檀烟仍绕金柱。 皇帝端起那碗“英雄血”,朝六王遥遥一举:“远来是客。酒已尝。沈醉这酒,当真不错!” 文武百官纷纷称是。 这时,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从锦墩上响起。 “好酒不假,今日,我也该和沈醉多……亲近亲近!” 奴赤单缓缓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像一堵墙在殿中拔地而起。 “亲近亲近”这四个字,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盛怒! 第32章 忠烈之子 第32章忠烈之子 五国使臣互相交换眼色,谁也不敢作声——大匈三王子站起来找茬,谁插嘴,谁就要准备承受大匈的怒火。 奴赤单向前走了一步。 他步子不大,可一步迈出去,殿砖似乎都跟着震了一下“我师父黄元霸,文武双绝,纵横天下三十年,从无敌手。上个月,居然当众败在你手。你——好得很啊!”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殿中气氛绷如弓弦。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珠帘后,慕丹儿心中骤然一紧。 透过珠帘缝,她看见奴赤单一步步逼近,而沈醉站在原地,没有退。 奴赤单在离沈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那是你师父当众拦着圣驾出题。他有此雅兴,我怎能让他失望?” 殿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奴赤单眯起眼睛盯住沈醉的脸:“你倒敢认。” “一人做事一人当。”沈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殿下若想替师父找回场子,那也无妨。只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上三坛酒,声音不卑不亢,“这酒已经开封了,陛下也已经尝了。殿下若真想动手,不如等殿上文武百官把这酒喝完再动手。好歹让草民先交了这道旨?” 这句话说得极巧。表面上是请奴赤单等一等,实际却是把大匈架在火上烤——在太和殿当面杀死大夏的献酒人,那便不是比武,是宣战。 殿中几位老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能在这般紧张的局面下还玩这一手,这小子的心思,比他酿的酒还要辣。 奴赤单脸色微变,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像十月的朔风:“你倒是个有趣的。先留着你的脑袋——” 他退后半步,退回锦墩前,“师父受辱,徒儿自当为师报仇。” 他坐下了。 可就在这时,沈醉却没有顺着台阶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奴赤单坐定的背影,忽然开口——“随时恭候,不过,殿下也不必替令师找场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太和殿太大、太空,这一句话落地,又让整座大殿安静下来。 奴赤单身形一顿,目光陡然更冷:“你说什么?” 沈醉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看奴赤单,而是转身,面向龙椅——扑通一声,双膝落地,跪得干干净净。 殿中众人皆是一愣。 这一下,连皇帝都微微眯了眯眼睛,目光带着几分审度,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陛下。”沈醉沉声说道,“黄元霸亲口承认,我父亲的头颅,被他制成酒器,至今还摆在他王府的书房里。草民请陛下准允,日后草民亲自去大匈,把先父头颅取回来。” 满殿哗然。 南诏段明手里的琉璃盏“当啷”一声落在膝上,转了两圈才稳住。 五国王子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沈醉是白门楼胜了黄元霸的人,方才还在琢磨这年轻人胆气不凡。 可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他们看低了这件事的分量。 北凉巴特尔倏然坐直,神色凝重,盯着沈醉的目光变了味道。 “诸位不必吃惊。” 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压住了满殿议论。 上官明珠起身,手中笏板稳稳端在身前,声音不疾不徐地向六国使臣道:“这位年轻人沈醉,乃我大夏故骠骑大将军沈破虏的七公子。十年前,沈大将军战死边关,为黄元霸所杀,头颅至今未归。” 他略顿,浑浊的目光扫过奴赤单,声音沉了几分:“黄元霸输一阵,不过一局输赢。可沈家,丢的是父亲的命。” 一席话不重,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开了这满殿煌煌的体面。 北凉、南诏、东夷、西楚、云理五国王子神色各异——他们倒也听过这段旧事,只是在黄元霸被一个无名小子当众击败的消息传遍天下时,他们只当是少年英雄横空出世的笑谈。 却没人细想过,这少年是谁家的儿子,办的又是什么事。 此刻听上官明珠这般简明道出,一个个都不由正色了几分,再看向奴赤单的目光,便有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你师输给人家儿子,哪里算得上什么羞辱? 人家的爹被人割了头颅带回你们大匈当酒器——那才是血海深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忠烈之子(第2/2页) 南诏段明低咳一声,低声向着西楚熊风一咂嘴:“原来那黄元霸杀的是他爹……这还怎么找场子?他找黄元霸拼命还差不多。” 话不大,但太和殿里太静,许多人听得清清楚楚。 奴赤单面色微变。 他端坐锦墩之上,腰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明白了,今日他若再拿“白门楼之辱”做文章,满殿六国、满朝百官看的,就不是他替师讨还的决心,而是一个蛮横之人在人家的弑亲之痛上撒盐。 于情于理,他奴赤单找场子是一样也站不住脚。 沈醉跪在殿中,却没有再高声。他脊背微弯,向皇帝说道:“草民想,先父当年若没有战死,他今日本该站在这个殿上,亲手把这坛酒献给陛下。草民不过是替他老人家,走了这一步。” 说完,他俯下身,额头触地,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大殿寂静如深潭。 连熏炉里细细的香烟,都没有一丝浮动。 “好一个‘走了这一步’!” 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微微的颤抖。他缓缓站起身——这是今日朝会以来他第一次离座。 “沈破虏是忠烈之后,你沈醉是忠烈之子。”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今日,便让诸位使臣好好看看——我大夏的忠烈之子,不光能酿酒,还能卫国。” 满殿文官武将轰然应声:“陛下圣明!” 声音震动殿宇,仿佛连那六根金柱都在嗡嗡回响。 丈官们腰杆挺直,武将们的胸膛挺得更高。 方才被乌木舆图压得抬不起头的郁气,此刻像被这一声“忠烈之子”撕开一道口子,虽未完全泄尽,却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珠帘后,慕丹儿的指尖紧紧扣住雕花屏风的边沿。 她又忍不住悄悄抬起,透过珠帘缝看那个身影。 满殿因“沈破虏”三个字重新陷入了另一种寂静——不是此前的死寂,而是一种被压到了极致的、即将爆发的静。 奴赤单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石像。 数百道目光盯过来,他必须找回场子。 略一思量,奴赤单笑道:“原来是沈将军的后人,失敬失敬,说起来,我师父书房里那件酒器,我是见过的,镶金嵌银精美得很。不过,你若真有孝心,就亲自去取。本王在大匈王庭,等你三年,如何?” 这等于当众下了战书。 “有何不敢?”沈醉冷冰冰说道:“而且,我不介意顺便多带几件‘酒器’回大夏,大夏也不缺金银匠人,吾皇的书案上,也不在乎添几件大匈‘酒器’。” “好,好汉子!” “破虏将军生的好儿子啊!” “今日有好酒,来日定要用大匈的‘酒器’来痛饮!” …… 满朝文武,议论纷纷,都鼓噪起来。 眼见奴赤单激起众怒,五国王子面面相觑,都默不作声。 奴赤单却面无惧色,他明白,此时这太和殿上,做主的实际只有一人,便是大夏皇帝。 只要揪住了这皇帝老儿的软肋,那满朝文武叫声再大,也不过是一群鹌鹑罢了! 想到这儿,奴赤单嘴角一咧,目光直逼珠帘后的方向,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从容:“陛下,中原有句老话——美酒配佳人。今日这酒也喝过了,本王倒有一个重要提议。” 他略顿,扬声道:“我大匈与大夏恩怨百年,何不在今日缔结和平?这是天意,也是民意。因此,愿与贵国结秦晋之好。本王愿以边境三座城池为聘——求娶慕丹儿公主。” 三座城池。 太和殿里像被扔进了一块大石,水花四溅。 三座城!大匈这是把刀架在大夏脖子上了——你若不嫁,这三座城就永远是悬在边关的诱饵;你若是嫁了,丹儿公主嫁过去,大夏与大匈便是姻亲,那三座城便是嫁妆的添头,边关商贸从此向大匈洞开。 皇帝不答应,是大夏没有诚意;皇帝答应,便是亲手把女儿送给虎狼之国。 珠帘后,慕丹儿霍然攥紧了帕子。 她听得出那句话的分量。 三座城池——这对一个国库空虚、边患不断的大夏来说,几乎等于一剂裹着蜜糖的毒药。 现在,就看大夏皇帝吃不吃这颗毒药了! 第33章 你……你非礼我? 第33章你……你非礼我? 太和殿中,很静! 所有人都清楚,奴赤单若娶了三公主,那对其他五国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很简单,如果大匈攻打五国,大夏帮他们,还是不帮他们? 所以,五国绝不愿看奴赤单迎娶大夏公主。 北凉王巴特尔倏地站起,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先横了奴赤单一眼,随即向龙椅一拱手:“陛下!酒好归酒好,亲事归亲事。我北凉也愿以三千匹北地良马为聘,求娶丹儿公主!愿与大夏结百年之好!” 紧接着,其他王子也先后起身,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逼亲的合围。 太和殿里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嘈杂——与其说他们哄抢的是大夏“国花”三公主,不如说他们是在进行关乎国运的一场豪赌。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头微微后仰,十二旒珠帘遮着他大半面容,看不清表情。 可珠帘下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明白——他若不嫁丹儿,六国便有理由疏远大夏,商路继续封锁,边贸全部停滞,大夏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立;他若嫁了,不管是嫁谁,都等于把女儿绑上了别国的战车。 殿中气氛像一块被烈火炙烤的铁,又烫又沉。 皇帝的目光终于缓缓转向文官班首。他没有开口,但那道目光已经带着明确的意思——救我。 上官明珠心领神会。他轻咳一声,整了整紫袍冠带,缓步出列,向龙椅郑重一揖:“陛下,臣有一议。”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臣子上官博虎,今科状元,才华卓绝。既是以文求婚,不如让他也入局,与各国王子一较高下——若我大夏拿下头筹,公主也不必远嫁他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太和殿里没有傻子。 上官明珠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用文斗稳住局面,让亲儿子上官博虎下场。 若他赢了,公主嫁给今科状元,总好过嫁给番邦王子,赌上国运。 皇帝几乎立刻看透了上官明珠的算盘——这老头在赌,赌他宁可把女儿嫁给自己的儿子,也不肯让慕丹儿远嫁异国他乡。 说穿了,上官明珠不是真心要给皇上解围,他是想借着这场婚事,让上官家的权势,再上一层楼。 可现在这架势,皇帝别无选择。 再不点头,六国没法安抚。 片刻,皇帝声音低哑,说道:“朕准了。” 珠帘后的慕丹儿再也忍不住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可泪珠子还是无声地滚了下来,砸在锦裙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她谁也不想嫁。 可父皇已经点了头,当着满朝文武、六国使臣的面点了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任一群疯狗争抢。 沈醉站在殿中,一直没有开口。 但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六国强硬求亲,宰相心怀鬼胎,百官不敢非议,六国不能阻拦。 皇帝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暗暗看了一眼上官明珠那张老脸,心想:这老头能当二十年宰相,果然不是靠念书念出来的。 转眼间,太和殿上,为了求亲,六国王子和上官博虎已经互不相让地争执起来。 上官明珠却出列一步,看向沈醉,说道:“这位沈公子,酒已献完,你无职无品,这就出殿去吧!” 奴赤单、巴特尔等人也回过神来,这小子可是力挫黄元霸的狠人,刚才更是头脑不凡,现在众人争抢慕丹儿,此人在这待着,万一有什么变数?…… “对对,酒留下,人先出去!” “太和殿上,说的都是国家大事!” “无职无品,闲杂人等,暂且回避……” 沈醉这是犯了众怒啊! 殿中气氛再度紧绷。 沈醉正要开口,一个小太监却从殿角快步走到龙椅旁边,俯身凑到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看了一眼珠帘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醉,点头道:“既如此,沈醉,你且随内侍去一趟。太后对新酒颇感兴趣,想问你几句话。”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但殿中无人敢质疑太后的懿旨。 沈醉叩首谢恩,转身随小太监出殿。他没有看到,珠帘后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悄悄地退后,从侧门跟了出去。 刚出太和殿的侧门,一只手从廊柱后探出来,猛地拽住他的袖子。 沈醉吓一跳,回头一看——慕丹儿站在廊柱阴影里,眼圈通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走,一起去太后那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你……你非礼我?(第2/2页) 沈醉一头雾水:“公主殿下,不是太后传召草民吗?” 慕丹儿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刚才是我假传太后懿旨让你先出大殿的。你赶紧——想办法救救我!” 沈醉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连连摆手:“公主殿下,这个我可做不到!六国王子加上官博虎,我就是一介草民,哪来的本事跟天下争您?” 慕丹儿急了,眼泪又滚下来一颗,却硬是咬着牙没哭出声:“你上次帮了我,这次你也得帮我!难道你真要我嫁去大匈?三座城池!他们不是要娶我,是要拿我当边关的钥匙!” 沈醉被她这番话说得脑子嗡嗡响,“公主殿下,您冷静……” “我怎么冷静?!”慕丹儿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却怕被巡逻的禁军听见,压得低低的,“沈醉,你明明有本事!你方才那首诗,连父皇都夸了!你帮帮我,求你!” 沈醉被她拽着袖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只能喏喏道:“去太后那儿,从长计议可好?” 慕丹儿才松开手,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把脸,低声报出“嗯”字,领着沈醉往御花园方向快步走去。 小太监一路躬身在前面引路,不敢回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御花园里花木扶疏,假山叠翠,流水潺潺。 出了太和殿的沉重压抑,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可沈醉此刻哪有心思赏景。他跟在慕丹儿身后穿过一条夹在竹林间的青石小径,竹影婆娑,落在青石板上像碎掉的绿玉。 慕丹儿走在前头,脚步又急又快,裙摆扫过地面上的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行至竹林深处,四周不见宫人,连鸟鸣都疏了。 她忽然停住,转身拦在沈醉面前。沈醉一愣,还未反应过来,慕丹儿已经咬了咬牙,猛地将肩膀上的宫衣向下一拉——雪白的肩膀在竹影下微微发亮。 沈醉大惊,连忙后退两步,背抵上一根青竹,竹子晃下一阵露水:“公主!你、你这是做什么!” 慕丹儿仰着头看他,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冷下来:“你要是不答应,我待会儿见了太后,就说你……你非礼我。看你的脑袋还能留住不?” 沈醉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招太狠了! 他一个无官无职的草民,在御花园里“非礼”大夏公主,三公主看来是真急眼了。 不过她若是诬陷我,那我可真是有嘴也说不清。 他定了定神,赔着笑:“公主殿下息怒——草民哪敢不答应。只是,这件事,草民得看看情况,尽量相救公主便是。” 慕丹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将衣领重新拉好,珠泪还悬在睫毛尖上,声音低了下去:“你说的,尽量。” 沈醉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点头:“尽量,尽量。” 两人这才出了竹林,沿着卵石小径来到御花园西北角的凉亭。 太后正倚在亭中的鹅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鱼食碗,慢悠悠地往池中撒。 锦鲤翻涌着抢食,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金红交错的光晕。 她身旁的宫女垂手侍立,见公主领着一个陌生男子过来,不由交换了一下眼色。 太后也不抬眼,又撒了一把鱼食,才慢悠悠地开口:“沈醉啊,前几日你送进宫来的那个万事可乐,哀家喝了几口,觉得还不错。听说你今儿在大殿上,又弄出了什么能点火的酒?” 她说着,终于抬起眼来,目光在沈醉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慕丹儿泛红的眼角,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 沈醉还没开口,慕丹儿已经急急地抢上前去,声音带着颤:“太后,他们要抢我!” 她伏在太后膝边,把太和殿上的经过三言两语地说了,末了,一把拉住沈醉的袖子,将他拽到太后面前:“上次他帮了我,这次他也得帮我!太后,让他去替我赢他们!” 太后不紧不慢地放下鱼食碗,用绢子擦了擦指缝,慢声道:“丹儿,你让沈醉去替你争亲,他一个白衣,拿什么跟六国王子争?” 慕丹儿一噎,泪珠又滚下来一颗,却倔强地攥着沈醉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她说话时,手指头攥得死紧,像是怕沈醉跑了。 凉亭外,竹影婆娑,池中的锦鲤被惊散,又慢慢聚拢,争着水面最后一撮鱼食。 沈醉却站着不动,看了慕丹儿一眼,又慢悠悠地转向太后,心里打定了一个“推”字诀:“公主殿下,这次的事——” 正在这时,凉亭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从花径尽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亭阶下单膝跪地,声音尖细:“启禀太后娘娘!太和殿那边……” 第34章 你敢讹诈哀家? 第34章你敢讹诈哀家? 小太监喘了口气,“六位王子和宰相上官明珠商议定了——说大夏礼乐文章冠绝七国,既然在大夏的地盘上,那就比诗词!以‘酒’为题,诗词不限。六位王子和上官公子每人写一张,不署名,只写出来,贴在太和殿前的九龙照壁上,让百官评判。百官每人发一颗金瓜子,可放在诗词之前,最后金瓜子多者为胜!” 慕丹儿一头扎进太后怀中,哭诉道:“皇祖母,丹儿不是赌注彩头……呜呜!” 话落,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太后轻轻拍着慕丹儿后背,眯起眼没有说话。 沈醉站在亭柱边,垂着眼,像在琢磨什么。 太后问小太监道:“比诗词者,只有六位王子和上官博虎吗?” 小太监摇头:“不是!皇上说了,今日太和殿上所有年轻俊杰都可参与,以示公允。” 慕丹儿怔了一下,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沈醉。 太后也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法子看似公平,实际并不公平。 百官再多,毕竟是大夏的官,上官明珠做宰相二十年,桃李满朝,那些官员哪个不看宰相的面子?只要上官博虎的诗词写得不算差,那金瓜子必然是投给他的居多。 六国王子人生地不熟,写得再好也难敌地头蛇。 什么“以文求亲”,说白了,就是在给上官博虎量身定做的梯子。 若是上官博虎赢了,丹儿就得嫁到上官家,这哪里是救公主,分明是上官明珠借这个机会,让儿子上位。 太后想着,不由微微蹙眉,目光在沈醉身上定了定。 沈醉有才,他是知道的,可他终究不过一个将门弃子——无权无势,没有门生故旧,就算诗词写得好,那些官员凭什么投他?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不过,这死局中唯一的变数就是沈醉了,毕竟,他可是连黄元霸都击败过! 太后看着沈醉,慢慢说道:“沈家小子,你愿意参加吗?若能救下慕丹儿,哀家重重赏你!” 沈醉朝太后一拱手:“太后说了算。” 他抬眼看着太后,露出一个极其诚恳的笑容,“太后,您刚才说——重重赏我,当真?” 沈醉明白,这次,可是难得的“讹诈”机会,现在,自己只技术入股了一个可乐铺子,身边缺人、缺钱、缺场地、缺工具、缺人脉…… 此时不讹,何时再讹? 太后正色看向沈醉,这么多年了,谁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暂时压住不悦,问道:“你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醉也不慌,双手拢在袖中,正色道:“那臣斗胆,先提三个要求。” 他顿了一下,“臣要一处开阔且够大的地方,要建酒坊。” 太后“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敢讹诈哀家?” 沈醉赶紧深鞠一躬,却并不请罪。 太后放下鱼食碟,慢悠悠地说,“也罢,哀家在城外避暑山庄山谷里有一处鸭场,地方足够大,你想建酒坊——若你真把这件事办成了,哀家赏给你就是。” 她说得轻巧,好像送出去的只是一只鸭子,而非一片山谷地皮。可沈醉明白,御用鸭场,那地方还能小了? 他心下一喜,面上却稳住,躬身谢道:“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一笑,道:“你也别高兴太早,事若办不成,我也赏你。” 沈醉一愣。 太后接着说:“赏你八十板子,如何?” 八十板子,那可是要打死人的。 沈醉不由得屁股一紧。 御花园的风穿过竹丛,吹皱一池春水。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诗屏已经搭好,上好的宣纸糊得平平整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 一场以酒为题的文斗,正等着它真正的角儿登场。 沈醉现在压力山大,在凉亭外的鱼池边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慕丹儿:“公主殿下,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你敢讹诈哀家?(第2/2页) 慕丹儿正攥着帕子六神无主,闻言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只管说?” 沈醉斟酌了一下措辞,难得露出一丝窘色:“草民……想请公主殿下代草民执笔,草民念,您写,可好?” 慕丹儿一怔,大概没料到他提的是这个。 她看了沈醉一眼,见他神情坦然不像作伪,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绷住脸:“行,本宫给你写!” 太后却心里思量开了,这小子让慕丹儿代笔,难道有什么深意? 哦!太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小太监们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在凉亭外的大石桌上铺好了笔墨纸砚。 上好的澄心堂纸,细腻柔韧,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慕丹儿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提笔蘸墨,抬眼看着沈醉:“你念吧。” 沈醉负手立于池边。 风从竹间穿过,拂动他青布衣袍的下摆。 他望着池中被惊散的锦鲤又重新聚拢,目光微微放远,沉吟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滚滚大河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慕丹儿手一颤,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却顾不得,赶紧落笔写下那句词,只觉一股苍茫浩荡之气扑面而来。 沈醉继续念:“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御花园里安静极了。 池水无声,竹影不动,连风都像停了。 慕丹儿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盯着满纸墨迹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微微发颤。她虽然平时爱读诗书,却从没见过这样意境的词——仿佛一个人站在高山之巅,看尽了千百年来的烽火与硝烟、英雄与白骨、成败与荣辱,都不过是一壶浊酒里的谈资。 “这……这真是你写的?”她抬头看沈醉,目光有些发直,声音都变了调。 沈醉笑了笑:“公主殿下觉得,可还拿得出手?” 慕丹儿这才回过神来,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拎起那张纸,吹干墨迹,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时,鼻尖竟有些发酸。 她把词稿仔细折好,向旁边的小太监郑重吩咐道:“你把这稿子直接送到太和殿广场去,混进那些诗词里。记住——不能让人知道是谁写的。听到没有?” 小太监也机灵,双手接过词稿,小心收进怀中,躬身应了一声“公主放心”,一溜烟跑走了。 慕儿站在原地,看着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胸口一起一伏。 风又起了,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面颊,她伸手拢了拢,指尖却微微发凉——她不敢断言这首词能赢,她甚至不敢想万一输了会怎样。 沈醉站在她身侧,却神色平静,负手望着太和殿方向。 太和殿前广场上,此刻已是一片肃然。 九龙照壁前,一溜乌木桌案一字排开,案上笔墨纸砚俱已齐备。 六国王子各据一案,或坐或立,有人提笔凝思,有人蘸墨掭笔,都在酝酿自己的诗词。北凉巴特尔握着笔,眉头紧锁,上阵拼杀他是把好手,但诗词……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东夷、西楚、南诏、云理四位王子,或用笔杆敲着桌面,神情焦躁,或冥思苦想,左顾右盼…… 这边,上官博虎独据一桌,提笔濡墨,动作从容,每落一笔都经过反复斟酌。 唯有奴赤单,这时候似乎收敛了所有锋芒,全部精力都放在眼前的稿纸上,作为黄元霸的弟子,他自小文武双修,对自己的诗词造诣同样有着充足的自信。 不远处,上官明珠站在百官之中负手而立,与身边人这个笑谈几句,那个打打招呼,这金瓜子由百官来投,他早就安排得好了。 第35章 一百零八颗金瓜子 第35章一百零八颗金瓜子 一炷香后,奴赤单、上官博虎等人交上诗稿,早有小太监上前糊名,又飞跑着将诗稿贴在九龙照壁上,只在每份稿子下方置一只金碗,阳光下金光闪闪。 此时的太和殿广场,文武百官分列广场两侧,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有人翘首张望,有人低眉垂目,有人窃窃私语,但谁都不敢大声。 几个胆大的翰林院年轻学士,也上前写了诗稿交了——但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这场比试不过是陪太子读书,走个过场罢了。 “开始阅诗吧!”皇帝坐在广场前临时搬来的龙椅上,挥手说道,他说完,便慢慢起身,率先走下殿前御阶。 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跟着他的背影,也陆续移动起来。 皇帝的龙袍下摆拂过汉白玉地面,走到九龙照壁前。 百官紧随其后,列队缓行,屏声敛气。 第一篇诗稿写道:“风卷狼烟月似钩,毡城十载饮未休。醉后横刀大笑去,马踏青山不回头。” 粗豪、直白,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草原气息。 上官明珠站在皇帝侧后方,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他不动声色地侧目,看了北凉方向一眼——巴特尔正紧紧盯着皇帝的背影,双手攥着腰间的剑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上官明珠在心里嗤笑一声:这诗直白得可爱,连点文采都没有,还敢来求娶公主,真是不自量力。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皇帝向前走去。皇帝此刻也正好读完第二篇,是一首:“炉火摇红四壁秋,一瓯清露自云流。谁知大地风霜气,并作琼浆入玉喉。” 皇帝脚步微顿,点了点头。 上官明珠适时在旁补了一句:“这诗写得好。二十八个字,写了火、写了蒸、写了五谷风霜、写了饮者之味,字字含住,不吐一个‘酒’字,却处处都是酒。难得。” 文武百官在后面听得清楚,不少人心里明白——这多半就是上官博虎写的。 上官明珠这话,与其说是在点评,不如说是在提醒众人:金瓜子,该投这首。 与这首诗挨着的,是一首:“醉里挑灯犹按剑,梦回吹角尚弯弓。待得凯旋班师日,连饮三坛祭苍穹。” 杀气腾腾,字字如刀。 百官心中各自有数——这八成是大匈三王子奴赤单的手笔。 如此锋芒毕露的诗,任谁都能猜出来,是奴赤单所作。 上官明珠心里暗道:奴赤单这首诗,明摆着是在警告大夏——他们大匈就算喝醉了,也能打趴下大夏国。 文武百官都是人精,哪能不明白该怎么投手中的金瓜子? 当下,百官们纷纷驻足,从袖中摸出那枚金瓜子,毫不犹豫地放进上官博虎诗稿下方的金碗中。 上官博虎诗词前那只金碗里,传出一阵叮叮当当声。 人流向照壁末端缓缓移动。 皇帝接着向前踱步,但剩下的数首诗词,他却再未驻足。 直到最后一首,他眼皮一抬,愣住了——“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开篇几个大字,如此气势恢宏! 后面的百官不明所以,有人探头探脑想往前看,却又不敢越过皇帝的肩头。 上官明珠也愣了——他敏锐地察觉皇帝表情不对,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深深击中的晃神。 皇帝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词稿上的字迹,低声念了出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可周围的人听得清楚。 太和殿前广场上空仿佛有人按住了风,连鸟鸣都静了。 皇帝继续读道:“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最后一个字落音,他沉默了很久。 良久,皇帝仰起头,望着照壁上那首词,缓缓呼出一口气:“好一个‘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然后,在满场百官的注视下,他弯下腰,将手中的金瓜子轻轻放在那首词下方的金碗中央。 金瓜子落在金碗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后面的百官一看,这还了得——皇上亲手投了金瓜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首词在皇帝心里的分量,超过了前面所有的诗词! 几个反应快的官员立刻从袖中掏出自家那颗金瓜子,快步上前,学着皇帝的样子,恭恭敬敬放进金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一百零八颗金瓜子(第2/2页) 但更多的人已经开始慌了——他们的金瓜子方才已经投给了上官博虎。 有人犹豫了一瞬,旋即面不改色地走回去,从金碗里捡出一颗金瓜子,转身快步走回照壁末端,把金瓜子放进碗里。 脚步杂乱,越来越多的人回头去取回投出的金瓜子。 再看照壁末端,金碗中的金瓜子密密麻麻地堆起来,几乎要从碗沿上溢出来。 上官明珠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上前一步,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看了看皇帝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首《临江仙》,目光在词稿上停留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回殿清点。”皇帝转身,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 太和殿中,一件乌木大案被抬到殿心,十余只金碗按顺序列于案上,每只碗下压着对应的诗词稿。 内侍逐碗清点,声音尖细而刻板: “一、二、三……此稿七颗。” “此稿九颗。” “此稿十二颗。” 众人屏息听着,数字一直起伏不大,直到最后一只金碗——内侍顿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此稿……一百零八颗。” 殿中死寂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皇帝坐在御座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揭名。” 内侍上前,将最后那只金碗下压着的《临江仙》词稿轻轻翻过,揭开糊名。 纸背写着两个小字——沈醉。 殿中再度哗然。 文武百官瞪大了眼睛,有人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们方才投了金瓜子的那首词,竟然出自沈醉之手? 奴赤单霍地站起,声音阴沉如铁:“本王不信!谁的诗能这样独领风骚?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上官博虎也攥拳上前一步,声音发颤:“陛下!臣也不信!臣要当面验证!” 太和殿中,鸦雀无声。六国王子各自低头,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暗暗庆幸,有人若有所思。 巴特尔最先打破沉默,他站了起来,朝沈醉的方向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一首诗词,当真见到真神了啊!” 云理沐清也微微一笑,轻声自语:“好一句‘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绝妙啊,绝妙!” 上官博虎站在殿中,看着自己那首诗前的金碗——那里只有孤零零的几颗金瓜子,像几粒砂子。 太和殿上,一时静得出奇。 这种静不是没人说话那么简单。 是有人刚想开口,又咽了回去;有人嘴张到一半,发觉旁边的人也没出声,便也噤了声。 殿内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沉甸甸地悬在梁柱之间。 满殿的人都看着殿中央那首《临江仙》,谁也没说话。 上官明珠第一个打破沉默。 他从班列中走出,整了整朝服,朝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洪亮:“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我大夏文脉昌盛,今日连一介布衣沈醉都能以绝妙好词压服六国,足见大夏仍是七国文脉之源!臣,为大夏贺!” 群臣如梦方醒,纷纷附和。 起先是前排几位老大人的声音,低低地接上来:“宰相所言极是。” 接着后排的年轻官员多了起来,声音一层一层往殿顶叠:“大夏文风冠绝七国,可喜可贺!” 到后来,连武班那边也有人跟着点头:“此词一出,天下谁还敢小觑我大夏!” 霎时间,阿谀之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上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微微含笑。 他听得出来,上官明珠这话是奉承,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儿子输了,但他把整场比试拔高到了“国家文脉”的高度,输得就不那么难看了。 但皇帝不得不承认,那首《临江仙》确实好,好到足以传世。 六国王子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个闷着脸,腮帮子绷得死紧。 这实在是太打脸了。 六国满怀信心而来,先被沈醉的酒压了一道,再被这首《临江仙》彻底碾过。 奴赤单眼中,突然精光一闪,他忽然站起来,声音像钝刀子一般:“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皇帝抬眼:“说。” 奴赤单环顾殿中,嘴角慢慢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今日诗词比试,规矩是谁拔得头筹,谁迎娶慕丹儿公主。如今沈醉赢了——敢问大夏,当真要将国花一般的三公主,许配给一介草民吗?哈哈,笑话!” 第36章 父仇未报,何以为家? 第36章父仇未报,何以为家? 奴赤单的话,像一根针扎进鼓胀的气囊里。 太和殿中没有立刻炸开。 先是一静,静得人耳朵发鸣。 然后站在前排的一位老大人忽然意识到这话的分量,手一抖,袖口的玉坠轻轻磕在腰带上,发出清脆一声。 这一声像开了个口子,殿中的议论才“嗡”地一下跟着涌了上来。 “这……这怎么行?” “沈醉一介白身,配公主?这不是把皇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吗?” “可规矩是当着六国定的,若不认,大夏颜面何存?” ……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看沈醉,眼神里带着怜悯;有人看皇帝,神色焦急;有人偷偷打量六国王子,见他们一个个坐直了身子,摆明了要看这场好戏。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下。 两下。 他看了一眼奴赤单,又扫过六国王子脸上的笑意,心头微微一沉。 这局,难解。 认,皇家颜面扫地。 不认,六国必有话说。 他眼角余光扫向珠帘后。 慕丹儿站在屏风旁,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眼眶泛红,嘴唇抿得死死的。 她也知道,皇家女子下嫁一介草民,那是戏文里才有的事。 可她就是想听听父皇怎么说。她攥着帕子的指尖又紧了紧,帕子已经被捏出一团皱。她急得跺了跺脚,又不敢出声。 奴赤单见皇帝不说话,笑意更浓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抱着臂膀,一副看好戏的做派。那 神情分明在说:我倒要看看,你大夏怎么收这个场。六国王子也纷纷交换眼色,有人甚至压低了声音轻笑。 皇帝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沈醉。” 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满殿议论声为之一静。 沈醉躬身:“草民在。” 皇帝目光沉沉地打量了他半晌,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朕问你——你如今可有婚配?” 沈醉答:“回陛下,尚未婚配。” 殿中又是一静。 众人心中都是一动:皇帝这是要—— 然而皇帝的话并未说完,沈醉已经接过了话头。 他抬起头,说道:“陛下,草民斗胆回禀。” 殿中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 上官明珠就那么半弓着腰,定在那里。 沈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草民今日参与诗词比试,只是想证明我大夏文脉冠绝七国,让诸位王子鉴赏一番。至于迎娶三公主——草民万万不敢想。” 他顿了顿。 殿中有人悄悄地吸了一口凉气,又赶紧憋住。 沈醉的声音沉下去:“草民的父亲,头颅至今仍悬在大匈王庭之外。草民为人之子,连父亲遗骸都未能迎回,又哪里有脸面谈婚论嫁?草民曾在指天立誓,若不能取回父亲首级,此誓一日不践,草民便一日不成家。因此,父仇未报,何以为家?” 满殿寂静。 太和殿上,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上官明珠眯起眼,深深看了沈醉一眼。 奴赤单的笑容僵在脸上。 皇帝沉默良久。 他看着沈醉,目光复杂,半晌,只轻轻吐出一口气:“……你倒是,让朕无话可说。” 珠帘后,慕丹儿怔住了。 她耳中反复回响着那句“万万不敢想”,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猛地咬住嘴唇,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咽回去,却胸口发堵,眼眶发酸,再也站不住了。 一扭身,裙角扫过门槛,慕丹儿头也不回地朝殿后奔了出去。 太和殿上,皇帝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慢慢开口:“沈醉孝心可嘉。此事,容后再议。” 话落,他环视殿中六国王子,声音复又平淡下去:“今日诗词之争,胜负已定。诸国可还有话说?” 奴赤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巴特尔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殿中再无异议。 皇帝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退朝。” 群臣群臣正要山呼退朝。 忽听巴特尔身后响起一声清亮的女子嗓音:“皇帝陛下!大夏还有一件事,要为我主持公道!” 这一嗓子来得突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父仇未报,何以为家?(第2/2页) 太和殿上原本松动的气氛陡然一紧。文武百官齐刷刷朝声音来处看去,有人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半张着嘴,愣在了当场。 皇帝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他一只脚已经迈下御阶,靴尖落在金砖上,停了那么一瞬。 身后那道清亮的嗓音穿过满殿嗡嗡的议论声,稳稳地钉在他后背上。 皇帝眯起眼,目光越过几排还没来得及直起腰的大臣,落在那名不知何时站起来的女子身上。 她身量高挑,一身鹅黄劲装在大殿满目的玄色朝服里扎眼得很,眉目间带着一股草原女子特有的英气。 可此刻那双眼睛却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像一只被惹恼了的小豹子。 百官先是没反应过来。站在前排的一位老大人眨了两下眼,才压着嗓子问旁边的人:“这是何人?” 旁边那人也正伸着脖子往那边张望:“看打扮,像是北凉那边的。” 最后不知是谁在人群里把话头捡起来:“她方才说什么?主持公道?” 巴特尔脸色一变,几乎是从席位上弹起来的。 他顾不上膝盖撞在案沿那一下,几步越众而出,躬身抱拳,声音带了几分急切:“陛下恕罪!这位是臣的亲妹妹,北凉公主乌云琪琪格!她年纪小,不懂规矩,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说着,他转头瞪了乌云琪琪格一眼,压低声音:“妹子!你这是做什么!” 乌云琪琪格不理他。 她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微微泛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帝原本已经准备退朝,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 他看了她片刻,反倒来了兴致,呵呵笑了一声,转身又坐回龙椅,袍袖一拂,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远来是客。乌云琪琪格,你有何委屈,只管说。朕在此,为你做主。” 乌云琪琪格几步走到殿心,单膝跪地。 她跪得很利落,裙角扫过金砖,膝盖落地时只有轻轻一声。 可一张脸却腾地红了,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她垂着头,声音又急又闷:“陛下!我虽是外臣,可怎么也没想到——在大夏国都,竟被人哄骗,非礼了我!” 殿中静了一下。 “轻薄?”满殿文武大臣齐齐吃了一惊。 前排一位老臣倒吸一口凉气,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巴特尔一听这话,登时急了,嗓门拔高了几分:“妹妹!谁敢非礼你?你腰间的弯刀是摆设吗?你说出来,哥这就去劈了他!” 乌云琪琪格涨红着脸,瞥了他哥一眼,咬着嘴唇没接话。 皇帝看了她一眼,声音和缓道:“你只管说。我大夏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胆?” 乌云琪琪格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她缓缓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这人——此刻就在大殿之上!” 百官的议论声“嗡”地涌了起来,可这次和方才不同。 没有人喊出声,声音压低着、耳语着,从四面八方往一处汇: “她说就在大殿上?” “这还了得?” “谁这么大的胆子?” …… 众人互相打量,目光在四周搜寻着,都在猜测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究竟是谁。 沈醉站在人群中,心里咯噔一下。 他方才已经认出了乌云琪琪格。 十天前,七夕夜,护城河边。 他脖子上架着弯刀,却为赢半张煎饼,顺手为一名胡人女子“摸骨”断年龄……那棉花团般手感,他至今还记得! 十天了,人海茫茫,他本以为这事翻篇了,万万没想到——竟在太和殿上,被人当众指认! 这可真是溴大了! 沈醉后背一凉,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想溜,他悄悄往殿门口瞄了一眼。 满朝文武站着,金瓜武士持戟而立,守得严严实实。 他往哪儿溜?正急得团团转,眼角余光扫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上官博虎。 沈醉心思一动,脚下慢慢挪动,不动声色地缩到了上官博虎身后,矮了矮身子,尽量把自己藏在那身宽大的状元锦袍后面。 皇帝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盯着乌云琪琪格,声音带了几分凛冽:“北凉公主,你指认出来,无论这登徒子是何等身份,朕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37章 还,两边都摸了! 第37章还,两边都摸了! 太和殿上,乌云琪琪格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大步向文武百官走去。 她眉毛一挑,径直看向上官博虎的方向。 上官博虎被她这一看,心里猛一发毛。 他手里的玉笏差点没拿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磕在身后的柱础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连摆手:“姑娘!你……你莫要乱指!本官与你素不相识……”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自己风流债确实不少,可什么时候招惹过北凉公主?若真招惹过倒也罢了,好歹知道前因后果。 可眼前这位姑奶奶,他真没见过! 乌云琪琪格走到他面前。上官博虎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姑娘,有话好说……” 乌云琪琪格看都没看他一眼,抬手一把将他一推,叫道:“别挡道。耽误我指认。” 上官博虎被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倒在地。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这北凉公主,手劲当真不小。 沈醉彻底暴露在了乌云琪琪格眼前。 他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朝乌云琪琪格拱了拱手:“公主殿下……好巧。” 乌云琪琪格哼了一声,抬手一指,声音响彻太和殿:“陛下!就是他!十天前的七夕夜,护城河边,他非礼了我!” 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沈醉身上。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瞪圆了眼珠,有人手里的笏板“啪嗒”一声脱了手,又慌慌张张弯腰去接。 可片刻之后,议论声渐渐变了味。 “七夕夜?” “那是沈醉白门楼三赌胜黄元霸那晚吧?” “就是那晚,他那晚可叫一个风光……” “有姑娘心仪他,倒也正常……” “少男少女嘛,又是七夕,谁知道怎么回事呢?” …… 几个年轻官员互相挤挤眼,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一个老臣捻着胡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英雄少年的风流韵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巴特尔却顾不得那些,他铁青着脸上前一步:“妹妹!你把话说清楚!那天这小子到底是怎么非礼你的?怎么哄骗你的?” 乌云琪琪格性子爽利,当下也不扭捏。 她把那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前面几句还算平顺,等她说到沈醉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摸骨一道,我那是祖传的手艺,一摸一个准”时,百官哄堂大笑。 前排一个年轻官员笑得前仰后合,帽翅都歪了,旁边的人替他扶了一把,自己也笑出声来: “摸骨?那不就是摸摸手腕子,把把脉吗?” “这也算非礼?哈哈哈!” “这公主怕是没见过中原的相士吧?” …… 可乌云琪琪格接下来的话,让满殿笑声戛然而止。 她涨红着脸,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又羞又恼:“他说摸骨能知道我的年龄……然后……他就摸了我的这里……” 殿中先是一静。静得能听见殿角的铜鹤炉里香灰落下的细响。 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一位老臣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茶沫子溅在胡子上也顾不上去擦。 另一个年迈的御史捂着胸口,脸色涨得通红,不知是惊的还是笑的,旁边的同僚赶紧伸手替他拍背。 有官员手里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又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手一急,笏板从指尖滑出去,又掉了一次。连珠帘后的皇后都偏过头去,以袖掩面,肩膀微微抖动。 乌云琪琪格见众人这副反应,又羞又急,声音拔高了:“他不光摸了!还!两边都摸了!摸了好一会儿!” 这一下,大殿里再也绷不住了。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旁边的同僚才站稳;有人一个劲儿地捶柱子,捶得咚咚响;连几个素来严肃的老臣都忍不住扭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就连上官明珠嘴角都抽了抽,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巴特尔眼睛一瞪,青筋暴起,抄起身下的秀墩就朝沈醉砸过去:“好小子!敢摸我妹妹那里,老子今日活劈了你!” 亏得两旁当值的武士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沈醉定睛一看,抱人的正是秦风和赵熙,这两人已经从蓝领侍卫,擢升到殿前侍卫了。 两人铁塔似的把巴特尔箍在中间,嘴里连声劝:“王子息怒!太和殿上,不可失仪!” 皇帝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他沉声道:“沈醉!北凉公主的话——可当真?” 沈醉张了张嘴,觉得这事实在没法狡辩。 他硬着头皮,说道:“当真。”。 满殿又是一静。 秦风和赵熙也懵了,两人只知道沈醉胆大,却没想到他胆子能大到这个地步,惊得手上一松。 巴特尔没了束缚,猛地又往前冲了一步。 秦风和赵熙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又死死抱住巴特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还,两边都摸了!(第2/2页)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才压出来两个字:“沈醉。朕给你个机会,解释一下。” 沈醉长叹一口气,他不说也得说了。 “陛下,那天夜里圣驾回宫之后,草民在护城河边闲逛。然后——” 他比画了一下,手在自己脖子上横了一横:“一把雪亮的弯刀就架在草民脖子上了。这位公主说,你方才很厉害,连黄元霸都赢得了,但你赢得了我吗?非要与草民打赌,看能否猜出她的年龄。猜不中,就要宰了我!” “哦?”满殿哗然,居然还有这等赌约? 沈醉接着说道:“刀架在脖子上呢,草民为了保命,只能应下赌约。然后……我心里不忿……就……故意戏弄她……说摸骨才能辨出年龄来……。” 众人这才回过味来。 搞了半天——是乌云琪琪格先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人家赌? 几个原本还兴致勃勃听热闹的官员,脸上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有人憋着笑,低声嘀咕:“这……这哪是非礼啊?这是公主自己送上门的啊。” 皇帝点点头,问道:“那你摸骨……摸的哪里?” 沈醉一愣,老老实实答道:“哺乳之处!” 满殿再次哗然,就连抱住巴特尔的秦风和赵熙都张大了嘴巴! 你……你小子,真摸啊,那可是公主! 又有人摇头:“拿刀逼人家,反被人家摸了,这可怎么算?” 皇帝的脸上闪过一抹古怪的笑意。 那笑意在嘴角一掠而过,没有爬上脸颊,就被压了下去。他倒没有追究,反倒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猜出她年龄赢了赌约的?” 沈醉还没来得及开口,乌云琪琪格已经抢过了话头:“陛下!他是使了诈的!” 她气鼓鼓地说:“我事后越想越不对劲,特意找到了那天夜里的煎饼摊。摊主说,我买煎饼时随口聊过自己的年龄——他分明是听去了,装模作样地拿摸骨骗我!我被他……彻底骗了!” 巴特尔大怒,瞪着沈醉叫道:“小子!你认不认!” 沈醉被逼到这个份上,只得苦着脸点了点头:“……认。” “摸了几处?” “两……两处。” 太和殿上再次笑成一片。 这回的笑声,比方才还要响亮,连殿角铜鹤炉里的香灰都被震得往下落。 “这位公主,把弯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人家赌,这能怪谁……?” “怪不得沈醉能赢,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也只能怪她自己又霸道又粗心?” 一个老臣摇头笑道:“公主殿下这亏,吃得不冤啊。” 奴赤单坐在一旁,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看沈醉,又看看乌云琪琪格,摆明了在看热闹。 云理沐清也轻轻摇着扇子,眼底带着笑意。 其他几国王子更是早就笑得东倒西歪,有人趴在案几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巴特尔站在殿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看自己妹妹,又看看沈醉,胸口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可偏偏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攥了攥拳头,就要发作。 秦风和赵熙赶紧又勒紧了胳膊,硬将他抱死了:“王子!陛下还没发话呢!”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乌云琪琪格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心里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他压了压嘴角,把笑意压成一丝似有似无的弧度,板着脸问:“乌云琪琪格,你说吧——你想让朕如何为你出气?” 乌云琪琪格的嘴唇嗫嚅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按照我们草原的规矩……这人摸了我的身子,就得……娶我。” 满殿又是一静。 这一回,连巴特尔都愣住了。 “妹子……你想让他娶你?” 乌云琪琪格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巴特尔呆了两息。 他是莽,却不傻,沈醉在太和殿刚刚献上三种美酒,哪一种都能为一个国家打开商路,要是把沈醉带回北凉,那…… 巴特尔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他好像才转过弯来,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 他扭头向秦风和赵熙叫道:“快松开,我还能为难自己啊妹夫不成?” 秦风和赵熙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当即缓缓松开双臂。 巴特尔大步走到沈醉面前,朗声道:“好小子!你听好了——你愿不愿意娶我妹子?你若愿意,你就是我北凉的金刀驸马!” “若是不愿——”他声音一顿,目光猛地沉下来,“按草原的规矩,你……” 巴特尔声音一顿…… 霎时间,满殿目光都聚向沈醉。 他站在殿心,被无数道视线罩住,像案板上的一尾鱼。 第38章 酒泉都尉 第38章酒泉都尉 巴特尔声音一顿,“若是不愿——你……受我三拳!此事从此再不提起!”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一愣,还有这规矩? 不过就算三拳,又不是三刀,还能打死人不成? 巴特尔一阵冷笑,几步走到殿角,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装金瓜子用的金碗。 那只碗足有拳头大小,纯金打造,厚实坚硬。 巴特尔握在手中,双手一合,十指猛地收紧。 金碗在他掌中发出吱嘎的钝响。 先是一声,像是铁皮被弯折的呻吟。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得很远。 众人眼睁睁看着,纯金的碗壁在他指间一寸一寸陷下去,像揉面似的,竟被他硬生生揉成了一团金疙瘩! 他将金疙瘩往地上一掷——“咣”的一声闷响,砸在汉白玉地面上,滚了两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满殿骇然。 众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劲,太吓人了。别说三拳,若是一拳抡在胸口上,牛都能打死。 沈醉站在殿中,盯着地上那团金疙瘩,咽了口唾沫。他这身子骨,别说是三拳,一拳就得去见阎王。 他连连摆手:“王子且慢!且慢!” 定了定神,他赶紧搬出刚才那套说辞:“王子容禀!方才我在殿上拒绝三公主的婚事时,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我已立下重誓,未取回父亲在大匈的头颅之前,绝不成婚!” “这位王子,草原人最重誓言。难道要我背誓娶亲吗?” 这话一出,巴特尔倒是愣住了。 他看了看沈醉,又看了看自己妹妹,嘴巴张开又闭上,把到嘴边的话嚼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草原人确实最重誓言。一个立过誓的男子要背誓,那是要被所有草原人耻笑的。 他一时噎在那里,上下嘴皮子动了好几下,却找不出话来驳。 乌云琪琪格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拽着巴特尔的袖子,又捶又打:“哥!你难道要打死我的情郎吗!你要是打死了他,我也不活了我!” 巴特尔被她这一哭,整个人都慌了。 方才那副威风八面的凶劲瞬间垮塌下来,他手足无措地弯下腰,笨手笨脚地拍着妹妹的背: “妹子,别哭别哭,哥不是那意思!哥就是吓唬吓唬妹夫……” 满殿大臣看着他方才还凶神恶煞地揉金碗,转眼就被亲妹妹两句话治得服服帖帖,顿时笑翻了天。 有人拍着大腿乐不可支: “哈哈哈!见过妻管严!没见过妹管严!” “这北凉汉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妹妹哭鼻子!” “方才那手能把金碗捏成疙瘩,这会儿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 笑声此起彼伏,太和殿上紧张的气氛,倒被这一场闹剧冲得松快了不少。 只有上官博虎脸色难看地站在柱子旁边。 他早自己爬起来了,想起方才被乌云琪琪格当众推到一边,至今还没人正眼瞧过他。 巴特尔却没有动。 他站在殿中,直直盯着沈醉。目光像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剐在沈醉脸上。 殿中众人都感觉到了那股灼人的压迫感,议论声悄悄低了下去。 半晌,巴特尔抬起手,遥遥朝沈醉一指,声音闷雷一般滚过殿顶:“沈醉,你记住了。你不娶我妹妹,你就欠我三拳!” 他咬重了“三拳”两个字:“今日皇帝在此,我暂且收手。但是日后让我撞见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得像石头:“——你就等着挨我三拳吧。” 沈醉站在殿中,背后的汗毛微微竖起来,面上却撑着一副镇定模样,拱手带笑:“王子放心,沈醉记下了。” 话虽客气,可他这话头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不当回事似的。 巴特尔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到底没有再发作。 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位子,一屁股坐下,脸黑得像锅底。 乌云琪琪格站在殿心,抿着嘴,眼圈依然是红的。 她看了沈醉一眼,那目光里说不出是恼是怨还是别的什么。最终也没再说话,闷头走回巴特尔身后站住、 皇帝话锋一转:“好了。说正事。” 他目光重新落定在沈醉身上:“既然要开六国商路,那今日你这蛋清酒、万事可乐,还有英雄血,六国王子都已亲口尝过,也都点了头。那这三种酒,今后在大夏与六国的通商货物中,都是重中之重。” 殿中安静了一瞬。 百官的呼吸都放轻了。不少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帝这话,哪里是说给沈醉听的?分明是说给六国听的。 这三种酒,六国没有,大夏独一份。 人无我有,这商路怎么谈,主动权就捏在大夏手里。 谁要想喝这三种酒,行,商路开了,规矩就得按大夏的来。 六国王子坐在殿中,各怀心思,没人接话。 奴赤单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面无表情。 巴特尔黑着脸,却没有反驳,也反驳不了。 殿中的气氛,微妙地紧了一紧,又缓缓松下来。 皇帝将六国的沉默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向沈醉:“沈醉,你研制这三种美酒,有功必赏,你就做个酒泉都尉吧,今后专管酿酒诸事——只是暂无无品无级。你可愿意?” 无品无级。 沈醉的心头微微一转。 单单这个封号,说不上多么煊赫,可皇帝亲口封的,又是当着六国王子的面,这个分量,懂的人自然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酒泉都尉(第2/2页) 沈醉当即跪倒:“臣沈醉,谢陛下隆恩!”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起来吧。” 沈醉起身,又补了一句:“陛下,臣还有一桩事要禀。既然臣专管酿酒诸事,那就得先建起酒房来,也好助力七国通商。” 皇帝点点头,沈醉这话在理。 沈醉接着说:“太后娘娘已经发话,将城外西北避暑山庄山谷里的一处鸭场赏给臣了。臣想着,正好用来建酒坊。” 皇帝微微一怔:“太后的鸭场?” 他倒是没想到太后也掺了一脚,眉头微微一挑。 鸭场是太后的私产?这位老母亲,什么时候舍得把名下的产业往外给了? 皇帝沉吟片刻,倒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既然是太后赏的,那便好生用起来,莫要辜负了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沈醉赶紧谢恩。 但他没有退下:“陛下,臣有个打算。” 皇帝:“说。” “臣准备将那处鸭场所在山谷,改造成一座酒谷。” “酒谷?”皇帝来了兴趣。 “是。”沈醉抬头,目光坦然,“酿酒讲究的是场地和时间,每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今日这三种酒,陛下说是商路的重中之重,可臣今日带上殿来,不过区区几坛。若要与六国通商,便必须大规模生产——那时候,一处像样的场地,便是顶要紧的事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没有酒谷,臣酿不出够天下的酒。” 殿中百官不少人暗暗点头。 这话实在。 皇帝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沉默了一息,随即道:“刘正夫。” 工部尚书刘正夫正在班列中出神,听到点名,一个激灵,赶紧出班跪倒:“臣在!” 皇帝指了指沈醉:“你听着。酒谷中的房舍、道路、酿酒器具,样样都给沈都尉建设妥当。这是朕赏给沈醉的——费用从内库支取,不经过国库。” 刘正夫心头一凛。 内库出钱,那是天子私房钱,这待遇不比寻常。 他连忙叩首:“臣遵旨!明日臣便亲往山谷勘验地形,与沈大人商议规划,力争早日建成酒谷,不负陛下所托!” 说话间,他已经飞快地扫了沈醉一眼,心里暗暗记下了这张脸——这小子,好大的面子。 皇帝又偏过头,目光落在太和殿一侧。 秦风和赵熙正一左一右杵在巴特尔身后,两人铁塔似的身形,防备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兄妹俩。 皇帝看了片刻,微微颔首。 这两人是皇家的家生子,世代忠心,前些日子刚被太后点名升了殿前侍卫,如今正是得力的时候。 皇帝开口:“秦风,赵熙。” 两人闻声,快步从巴特尔身后绕出来,走到御前单膝跪地:“陛下!” “酒谷重地,需调禁军严加护持。”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朕命你二人,带两名副将,从禁军中抽调八百人,驻扎酒谷。将建设现场层层围住,好生看管——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巴特尔的方向,又落回沈醉身上:“沈醉,你就给朕在酒谷中日夜监督,把鸭场改成酒谷,早日建设起来。” 这番话落音,殿中不少人已经品出了滋味。 调禁军,围铁桶,说是防酒方外泄——可那一道“闲杂人等不得出入”,恐怕防的不光是方子。 沈醉站在殿中,心里敞亮得跟明镜似的。皇帝这是拿八百禁军,给他立了一道墙。墙外头,巴特尔就算有万钧铁拳,也砸不到他头上。 他心头一热,俯身拜下:“臣沈醉——叩谢陛下隆恩!” 秦风和赵熙对视一眼,齐声应诺:“臣领旨!” 两人起身,经过沈醉身边时,秦风目不斜视,赵熙倒是嘴角动了动,飞快地冲他挤了一下眼。 沈醉心里踏实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大太监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见他微微颔首,便向前一步,拖长了声音,一声清唱:“散——朝——” 百官躬身,皇帝起身转入后殿。人群像退潮一样往殿外涌去。 沈醉混在人流里,低头往外走。 身边三三两两都是议论声,有人压着嗓子说着“酒泉都尉”“八百禁军”这些字眼,偶尔有目光从旁边扫过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有理会。走出太和殿,秋阳正落下来,照得丹陛上一片金白。他刚松了口气—— 眼角余光里,一个身影与他错身而过。 奴赤单! 那人走在几步之外,和几个官员并肩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步伐不快不慢,仿佛今日殿上那场闹剧从未发生。沈醉原本也没放在心上,可就在两人错开的一刹那,上官博虎微微偏了偏头。 他没有停下,没有说话,只是朝沈醉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浅,浅得就像秋日丹陛上落下的阳光,干干净净,挑不出一丝半点敌意。 沈醉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奴赤单的背影随人群消失在丹陛尽头。 太阳照在肩头,暖烘烘的,后颈却无端爬上一缕凉意。 他说不清那凉意从何而来。 但他很清楚,今日太和殿上,奴赤单没有讨到分毫便宜,还吃了大亏! 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的狠人,临走,怎么会笑? 第39章 再赴怡红院 第39章再赴怡红院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太和殿的穹顶下回荡了几圈,六国王子也随之起身,鱼贯退出殿外。 巴特尔经过沈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嗓音闷声道:“小子,你记住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乌云琪琪格跟在他身后,经过沈醉面前时,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圈依然泛红。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一低头,快步追着巴特尔的背影去了。 沈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随着百官的人流,一步步走出太和殿。 殿外的阳光猛地漫进来,晃得人眯起眼睛。午后的风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远处城郭外隐约的山峦轮廓,心里却涌着一股热意。酒谷。他的酒谷,终于要开始了。 他身后,九龙照壁上,那首《临江仙》还在风中微微飘动。 沈醉随着众人慢吞吞地出了皇城。 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浑身发暖。 他步子不急不缓,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今日太和殿上的事,跟做梦一样。 先是一曲《临江仙》力压六国,替大夏挣了天大的脸面;再是太后赏地、皇帝封官,酒谷也有了着落。即便中间冒出个乌云琪琪格闹了一场,也到底是年轻人的风流账,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心里妥帖得很,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唯一让他有些在意的,是身边的官员们。 三五成群地走着,见他过来,都是微微点头,客气地拱一拱手,却没人上前搭话。 有人目光闪烁,有人低头避开,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刻意跟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醉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日他在太和殿上出尽了风头,可也把上官明珠父子得罪狠了。 若不是他横空出世,那上官博虎十有八九就成了驸马—— 所以,今日风光是风光了,却也给自己结了一门大仇。 这些官员精明得很,谁也不愿意在这风口浪尖上,跟他这个宰相眼中的钉子扯上关系。 不过沈醉不在乎。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遭,值! 酒泉都尉,可这是皇帝亲口封的,是他踏入官场的第一步。 他太明白了,在这世道里,没有权,钱再多也是无根之树。 而今天,他算是把根扎下去了。 沈醉正走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不像是一个人。鞋底拍在石板上的声音密得像擂鼓,由远及近,在安静的东华门大街上显得格外扎眼。 沈醉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一声大喊:“沈醉!” 他转身,就见张钰和云菲两个人飞跑过来。 这两人今日不当值,穿的都是便服。 张钰跑得气喘吁吁,官帽也没戴,一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云菲更是张牙舞爪,跑起来两只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活像一只扑食的大鹅。 两人一前一后围住他,脸上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云菲大笑着说:“兄弟!你可太牛了!我们在宫门口听说了!一百零八颗金瓜子啊!连皇上都亲自投了!你简直是……妖孽啊!” 云菲越说越激动,索性一纵身,直接跳到了沈醉背上。 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哈哈大笑道:“我兄弟当官了!酒泉都尉!来来来,背着哥哥我走两步!” 张钰也笑得合不拢嘴,上来拍了拍沈醉的肩膀:“行啊!你这一手可替咱们哥几个挣了脸了!回头我媳妇要是问起来,我就说那是咱兄弟,从小一块儿喝过酒的!” 沈醉被云菲勒着脖子,又好笑又无奈。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得笑道:“云菲!你再不下来,我可要把你摔地上了!” 云菲这才跳下来,三人嘻嘻哈哈地打闹成一团。 东华门前的几名禁军远远地看着,也都忍不住笑起来。 张钰笑了一阵,抹了把脸,对沈醉说:“兄弟,今日你扬眉吐气,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一定得好好找个地方庆祝庆祝——你说了算!” 云菲附和:“对对对!不醉不归!” 沈醉挑眉:“好啊。那去个好地方,你俩敢不敢?” 张钰和云菲对视一眼,齐声道:“有什么不敢的?只要兄弟你敢,刀山火海我们也跟着你闯!” 沈醉哈哈一笑,压低声音说:“那——就去怡红院吧。那儿的花酒,不比四仙楼那干巴巴的酒菜有滋味多了?” 张钰和云菲脸上的笑容齐齐一僵。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张钰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胸膛,肉眼可见地缩了半寸;云菲的嗓门也一下子低了下去,眼神开始往街边乱瞟,像在找什么能挡住自己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再赴怡红院(第2/2页) 沈醉看着他们的表情,存心打趣:“怎么?怕家里那只母老虎吃了你们?” 这话一出口,东华门前的几名禁军都笑出声来。 谁不知道这两人是出了名的惧内? 云菲的媳妇脾气火暴,满皇城都有名,有一回当街追着云菲跑了三条巷子,最后是张钰媳妇出面才拦下来的。 张钰的夫人更是个厉害角色,听说张钰每月的俸禄、赏赐,一文不差全得上交,连买包茶叶都得记账。 张钰被这一激,当即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去就去!今儿咱们就大摇大摆地吃一回花酒!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把我怎么着!” 云菲也硬着头皮道:“对!谁怕谁!” 两人挺着胸膛走了两步,又都不可察觉地往家那边的方向瞄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怂样还是被沈醉看在眼里,直乐。 云菲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朝那几名偷笑的禁军扬了扬下巴:“哎,哥几个,帮我给秦风和赵熙带个话——让他们退值了赶紧过来!若是不敢来……嘿嘿,就是怂包!” 那几名禁军赶紧笑着应了。 如今的秦风、赵熙、张钰、云菲四人刚刚升了殿前侍卫,风头正劲,这些普通禁军哪个敢得罪? 三人也不骑马,就这么溜溜达达地往怡红院方向走去。 这会儿时辰还早,街上的行人不多。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铺在石板街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两边店铺的旗幡在风里懒洋洋地晃着,偶尔有一两声吆喝从巷口传过来,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沈醉双手拢在袖中,走在最前头。他脸上带着笑,可眼睛却比方才在宫门口时多了一丝活泛的盘算。 酒泉都尉、酒谷、商路、御酒——这些事一样一样落下来,他得赶紧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路过一家绣铺时,云菲忽然停住脚步:“等我一下。” 说着便跑进铺子里。片刻后,他捏着一小盒东西出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张钰眼尖,问道:“你买的什么?” 云菲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媳妇绣花要用钢针,正好路过,顺路捎回去,省得再跑一趟了。” 张钰一愣,随即促狭地笑起来:“哦——顺路捎钢针?我说云菲,是不是你家内人又开发了什么新刑法?比如说不准上床,得先挨几针扎才许上去?” 云菲登时涨红了脸,啐了他一口:“去你的!我媳妇早就转性子了,现在温柔贤惠,不兴那一套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如今万事可乐一天就有上百两银子的进账,一年下来就是三万六千两!她夸我是家里的‘财子’,不靠那点死俸禄过日子了——这还不都是托沈醉兄弟的福?” 说着,他拍了拍怀里的钢针盒子,一脸理直气壮。 张钰也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这话在理。要不是沈醉,咱们哥几个口袋里能有几个钱?” 两人各自拍了拍沈醉的肩膀。 那郑重的劲儿反倒让沈醉有些不自在。 他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肉麻死了。走,喝酒去。” 三人说说笑笑,不多时就到了怡红院门前。 门前的小厮远远地看见沈醉,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在三人迈上台阶之前就弓着腰把门帘挑开了:“几位爷来了!快请快请!” 一边引着三人上楼,一边殷勤地推开二楼雅间的门。 沈醉一进门就忍不住笑了——这间雅间,正是上次四大财子跳窗逃跑的那一间。 窗户已经换了新框,窗纸也是新糊的,看得出老鸨花了心思修整。 张钰也认了出来,哈哈一笑,说:“这窗户修得够结实啊。” 云菲探头看了一眼窗外,笑道:“那是!不然再跑几个,老鸨非得心疼死。” 楼下正堂里,有人拨着琵琶,曲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学曲子的姑娘还没练熟。 两个丫鬟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见了沈醉,都低了低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老鸨听说沈醉来了,忙不迭地赶了上来。 她一路小跑,进门时气息还没喘匀,脸上的笑却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如今沈醉可是她眼里的活财神爷——一天三坛蛋清酒,一坛一百两,那是多大的进项?她连声吩咐小二快快安排,不多时便整治出一桌上等的席面来: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四荤四素外加两道细点,摆得满满当当。 沈醉看了一眼桌面,却没有动筷。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就这么端着,目光从茶面袅袅的热气里抬起来,落向老鸨:“妈妈先不急,有一件事情,咱们先谈一谈……” 第40章 冤家路窄 第40章冤家路窄 老鸨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那笑在嘴角凝了一瞬,又飞快地堆起来,连褶子都堆出了殷勤的弧度:“沈公子,这话说的,咱俩还有什么好谈的?您供酒,我卖酒,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沈醉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今日朝堂上的事,不知妈妈听说了吗?” 老鸨愣了愣:“刚刚散朝,有什么要事吗?” 沈醉道:“蛋清酒今日在太和殿上,已经入了皇上的眼,列入御酒的名单。后面,还要随着商路卖到六国去。妈妈觉得,这酒往后值多少钱?” 老鸨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站在原地,右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珠飞快地转了几圈。 蛋清酒竟然列入了御酒?还要卖到六国去?那可就不只是一百两一坛的买卖了。 她赶紧道:“沈爷!那……那咱这供应可不能断啊!您得知道,怡红院上上下下这么多张嘴,可都指望着您的蛋清酒过活呢!您放心,价钱好商量!好商量!” 沈醉却不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目光从茶面袅袅的热气里抬起来,不轻不重地落在老鸨脸上:“不断供,也行。但我有个条件。” 老鸨忙道:“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的,绝不含糊!” 沈醉放下茶盏:“把春桃的卖身契拿来。我给她赎身。” 老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春桃那丫头,是她打小亲自调教的,还等着卖个好价钱呢。 她张了张嘴,露出为难的神色:“沈爷,不是我不肯。春桃那丫头,那身段那模样,您也见过了——不是我夸口,满京都也挑不出几个这样的来。您要是想赎她,那价钱可不便宜……” 沈醉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有多贵?有蛋清酒贵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动作不紧不慢,声音也不紧不慢,可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雅间里的空气却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咱们做个交易——我要春桃的卖身契。你给了,我每日供你三坛蛋清酒,随你涨多少价,利润都是你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一沉:“你要是不给——我就断了你这怡红院的蛋清酒。你自己掂量。”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街上传来一声吆喝,又远了。 老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捏着帕子的手指攥紧了,松开,又攥紧。 云菲在旁边火上浇油:“妈妈,你可想清楚了。有了蛋清酒,你这里的席面、茶水、姑娘,那都是一座难求。这才是你人无我有的摇钱树——守着一张卖身契,你能赚几个钱?” 老鸨沉吟片刻。 她抬眼看了沈醉一眼。这年轻人脸上的笑和气,可眼睛里头的东西清明得很——他不是来商量价钱的,他是来定规矩的。 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坛蛋清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午后的阳光里晃着,晃得人心头发紧。 终于,她咬了咬牙:“好!成交!” 她转身出了雅间。 脚步比来时沉了些,每一步都踩得不那么利索。 片刻后,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契回来,递给沈醉:“给。春桃的卖身契。沈爷,您这是剜我的心头肉啊。” 沈醉接过纸契,展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小心折好,收进怀中。 他抬头看了老鸨一眼,笑了笑:“妈妈放心。蛋清酒的供应,从今日起,照旧三坛,一坛不少。” 老鸨到底是生意场上的人物。 买卖一成,脸上的肉痛立刻收了回去,换上满满的笑意。 变脸之快,比戏班子的名角还利索。 她拍了拍手,唤来一大群姑娘,莺莺燕燕地涌进雅间,顿时满屋子脂粉香气。 沈醉只是摆了摆手:“妈妈,把人都带下去吧。” 老鸨一愣。 张钰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我兄弟今日刚被皇上封了官,不能太招摇。” 老鸨立刻会意,连连点头:“是是是,几位爷如今都是有身份的人,是该避讳。” 她招呼着姑娘们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又顿住脚步,转过身来赔着笑:“不过几位爷光喝酒也闷得慌。这样吧,我这儿新来了一个南边的姑娘,叫兰娘,模样俊俏,唱曲也好,一手琵琶更是绝活。不过她只卖艺不卖身——我让她在屏风后头给几位爷唱上几曲解解闷,灌灌耳,如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冤家路窄(第2/2页) 云菲率先点头:“行啊!听个曲儿而已,怕什么?” 沈醉和张钰也没反对。 老鸨笑着退了出去。 不多时,屏风那侧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一道柔婉的女声响起:“奴家兰娘,见过几位爷。” 屏风上影影绰绰地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那女子在屏风后坐下,怀中抱着琵琶,调了调弦,便叮叮咚咚地弹奏起来。 午后的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屏风上敷了一层暖色。 琵琶声不算多高妙,胜在干净。 她唱的是寻常的女红小调,声音清亮婉转,倒也有几分韵味。 云菲偷偷探了探头,隔着屏风看了那么一眼,只见那兰娘鬓角插着一枝粉色的兰花,衬得一张鹅蛋脸愈发明艳动人。 云菲的嘴巴微张,目光都直了。 张钰也好不到哪儿去。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半晌都没放下来。 一曲唱罢。余音还在屋里绕了一圈,才慢慢散进午后温吞吞的空气里。 张钰忽然将酒杯往桌上一搁,含笑道:“姑娘唱得倒好,可惜这曲子太素了。不如我教姑娘一段唱词?” 屏风后的兰娘微微一顿,声音带着几分好奇:“请爷赐教。” 张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道:“携手揽腕持罗帏,含笑带羞丝线飞。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兰娘听得那“金针刺破桃花蕊”一句,顿时明白了这唱词里的意思,脸上腾地一红:“这位爷……这词……不好。” 张钰做出一副正经面孔:“姑娘想多了吧?我这可是正宗的女红唱词。前两句说的是女子拿起针线绣花,后两句说的是织女刺绣时被针扎破了手指,又不敢大声喊痛,只好暗自皱皱眉头罢了——” 他咧嘴一笑:“兰娘,你是不是想歪了?哈哈!” 三人都笑起来。 屏风后的兰娘又羞又窘,手指绞着衣角说不出话来。 云菲也来了兴致,笑着接话:“那我也出个谜题给姑娘猜猜看——什么东西,上边它有毛,下边也有毛?一到后半夜,上下毛对毛?” 这话一出口,雅间里的空气顿了一瞬。张钰差点把酒喷出来,沈醉也挑了挑眉。 兰娘一听,脸唰地红透了,啐了一口,起身就要走。 张钰赶紧叫住她:“哎哎哎!别走别走!你猜不出来也先别走啊——是眼睛!上下睫毛对着呢!你想哪儿去了?” 兰娘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一张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跺了跺脚,扭过身去,半晌没说话。 雅间里又是一阵大笑,气氛松快得像三月的风。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轻轻一划,就把屋里的笑声切断了:“大夏的酒泉都尉,好大的兴致——堂堂朝廷命官,竟然在这里欺负一个卖唱的女子?” 沈醉回头。 雅间的门被推开。 奴赤单一身玄色锦袍,大步走了进来。 他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身后跟着巴特尔、段明、朴正浩等几位王子。一行人堵在门口,原本透亮的光线被挡了大半,屋子里一下子暗了几分。方才还满屋的脂粉气和笑语声,被这阵逼人的压迫感一冲,散了个干净。 屏风后的兰娘悄悄低下了头,抱着琵琶缩了缩身子,不敢出声。 奴赤单目光先扫过屏风上的影子,又落在沈醉脸上,嘴角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怎么?我说错了?按照大夏律法,官员狎妓可是……呵呵,你自己清楚!” 如果说沈醉以前是一介白身,现在可是实打实的酒泉都尉了,奴赤单的话也不能说有错! 沈醉一笑,道:“狎妓?我们只是喝酒听曲,没有违反律法啊!” 张钰和云菲赶紧点头附和。 奴赤单一笑,对身后的巴特尔沉声道:“巴特尔,他是不是还欠你三拳?” 巴特尔一听,眼睛睁得铜铃大,喝道:“冤家路窄,正是如此。” 说着他上前一步,盯着沈醉,道:“现在你还能往哪儿躲?” 沈醉一愣,随即道:“此言差矣,因为……” 巴特尔上前一步,紧盯着沈醉,沉声道:“因为什么?” 第41章 一碗……痰酒 第41章一碗……痰酒 面对巴特尔咄咄逼人的眼光,沈醉道:“因为……你在太和殿上亲口所言‘今日皇帝在此,我暂且收手。’没错吧,我来问你,现在可过了‘今日’?” 大朝会在上午,现在不过半下午,的确没有过了“今日”。 巴特尔一时为之语塞。 若是他现在动手,反倒显得自己食言了。 “跳梁小丑!”奴赤单冷哼道:“几句歪词,抓个话把,倒让你嘚瑟起来,谁知道早上那首《临江仙》是从哪里抄来的!” 沈醉一笑,也不慌,慢悠悠地踱步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市井之风骤然扑来。 小贩的吆喝声,卖艺的锣鼓声,孩童的喧闹声……一阵阵传入房中。 沈醉端起一杯酒,说道:“殿下既然出访大夏,说我抄袭诗词,想必定是满腹诗书,那我倒想请教殿下一个问题——看看这窗外的满城百姓吧,不知道殿下可知道,什么成语里面,包含的男女老少最多?” 奴赤单一愣,楼下市井声中,可不就是男女老少都有?沈醉这是什么问题。 他到底是读过书的人,略一沉吟便答道:“鳏寡孤独。” 这四个字的确算得上男女老少皆有。 可沈醉却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不对,是……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这四个字一出,屋内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分。 仿佛有一阵看不见的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方才还松快的空气被冻住了。 张钰脸上的笑僵在那里,没来得及收。 云菲的嘴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门抄斩,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沈醉的父亲沈破虏,头颅至今还在大匈。 “满门抄斩”这四个字,正是沈醉的复仇宣言啊! 奴赤单的脸色变了变。 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不能不接,一接就着了沈醉的道;不接,这一回合就是他输了。 他只能忍着,握了握拳头,冷笑一声:“哼,耍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我大匈男儿从来不靠嘴皮子,得靠真本事才行。” 南诏段明插话道:“那……什么才算真本事!” 奴赤单顿了顿,扫了一眼屋内众人,忽然提高声音:“真正的本事,岂能是耍嘴皮?那要看上阵搏杀,看临阵指挥。” 他转身看了看身后几位王子:“大夏以诗词立国,简直是笑话,一个书生在一头猛虎面前,就是一团行走的肉!” 巴特尔闻言,第一个大声附和:“说得好!草原上的男人,靠的也是弯刀和马背,可不是什么娘儿们一样的诗词!” 段明、朴正浩也纷纷点头,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张钰和云菲脸色涨得通红。 张钰霍地站起身:“你什么意思?要比画比画?” 奴赤单斜眼看了看他,嘴角一撇:“你们两个小虾米,也配跟我比?” 他冷冷一笑:“可惜这不是战场。若是在战场上,你们两个的人头,早就搬家了。”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桌上的三只酒杯——沈醉的、张钰的、云菲的——杯口齐齐被削断,齐刷刷地落在桌上。 断面光滑如镜。 奴赤单缓缓收刀入鞘,一脸轻蔑。 屋内一片死寂。 老鸨吓得一声尖叫,连退了两步,扶住门框才没坐倒。 张钰和云菲的脸色瞬间白了,这等刀法,这等手劲,简直闻所未闻。 沈醉也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老鸨到底是见过场面的,赶紧堆起笑脸,连滚带爬地迎上来,打圆场道:“诸位爷!诸位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里是京都,不能随便动刀,我这儿有上好的酒,诸位爷赏脸尝一尝?” 说着就要引奴赤单等人往楼下去。 巴特尔却站着不动,他哈哈一笑,声音震得梁上的灰都要掉下来:“老妈妈,你甭急着赶人——我们哥几个今日过来,就是听说你这里有一种好酒,一坛子卖一百两银子。我们倒要见识见识,什么酒这么金贵!” 这话落地,屋子里的空气又变了味儿。 一百两银子一坛的酒,可不就是蛋清酒? 人家不是来闹事的,是来重金喝酒的,这有什么错? 张钰和云菲被他那目光扫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奴赤单看在眼里,嘴角的讥笑更浓了:“看看,你看看——就你们这胆子。战场上不用敌人冲上来,光是擂鼓号角一响,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沈醉忽然开口:“那可不一定。” 奴赤单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怎么?沈都尉还懂辨别方向?” 沈醉平静地点了点头:“略懂。” 奴赤单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他一番。 眼前这人,被削了酒杯不慌,被骂了祖宗不恼,那句“满门抄斩”还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倒想看看,这位新封的都尉,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一碗……痰酒(第2/2页) “那好,废话少说——既然你嘴硬,咱们赌一场,看谁辨得清方向,谁输了,谁喝一大碗酒。” 沈醉没有犹豫:“好。” 老鸨见拦不住,叹了口气,既然只是赌辨方向,想来不会动刀子了。 其他的事,她是不管的。 老鸨命人抱来一坛子好酒,揭开封泥,汩汩地倒满了一大碗。 浓烈的酒香顿时满屋弥漫。 那酒液在碗里微微晃动,映着午后从窗纸漏进来的光,像一汪琥珀色的深潭,正是蛋清酒。 可还没等酒放稳,奴赤单忽然上前一步。 他低头往酒碗里“呸”的就是一口。 浓痰落入碗中,溅起几点酒花,又慢慢浮起在酒液里。 沈醉站在桌边,没有动。 云理沐清摇着扇子走上前,也低头吐了一口。 他脸上的笑意还在,可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又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需的姿态。 南诏段明走上来了,东夷朴正浩走上来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往碗里吐了痰。每一声“呸”落进酒碗里,屋子里就静一分。 奴赤单大嘴一咧,笑道:“赌输了,就喝这碗酒!” 唯有巴特尔站在一旁,没有动。 有人看他一眼。他环抱着胳膊,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赌酒便赌酒,输赢都是汉子,做这等腌臜事,老子不做。” 这话声音不高,却在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奴赤单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钰和云菲对视一眼,也有些意外。 沈醉的目光在巴特尔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一丝异样的光掠过,又收了回来。 那碗酒,就这么摆在桌中央。 午后的光斜斜地照在碗沿上,屋里谁也没有说话。 奴赤单也不以为意,一挥手,身后一名随从取出一个罗盘,平放在桌上。 那罗盘做得精巧,黄铜的盘面,密密麻麻刻着刻度,指针微微颤了两下,最终定住,稳稳指向正北。 奴赤单看了一眼方向,直起身来:“规矩很简单,待会儿不用罗盘,咱们各自凭本事指北,谁指得准,谁赢,谁输了——” 他指了指那碗“加料”的酒:“就把它干了。” 他说完,并不等沈醉答话。 伸手扯下腰间一段镶金腰带,猛地蒙住自己双眼,在脑后扎紧。 然后他大步走到屋中央,双臂平举,开始原地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他越转越快,衣袍翻飞,像一股黑色的旋风,屋内陈设的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屏风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几晃。 张钰和云菲看得脸色发白。 这人方才削断酒杯时露的那手刀法就够骇人了,如今蒙着眼睛连转十几圈,脚下却依然稳当,步伐丝毫不乱。 光是这份平衡感,就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 数十圈后,奴赤单猛地站定。 他身形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毫不迟疑,抬手直直指向窗外:“那边——是北!”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又看了看桌上的罗盘——所指方向与正北确实只差了微乎其微的一丝。 围观的人低声惊叹。 奴赤单扯下腰带,看了一眼罗盘,对自己的判断颇为满意,哈哈一笑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为将者的本事,无论风雨多大,地形多奇,永不迷失方向!” 他转头看向沈醉,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轮到你了,蒙上眼睛,转上十几圈,指一个给本王看看,指得不准,你就把这碗美酒干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醉身上。 张钰和云菲的眉头紧锁,满脸焦急。 连转几十圈,还能指准方向,这……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屏风后,兰娘也忍不住探出了半个头,一双眼睛隔着屏风的纱影,紧张地盯着外头那个不紧不慢的身影。 沈醉却神色平淡,摇了摇头:“我不需要蒙眼。” 奴赤单一愣:“不蒙眼?你怎么与我赌?” 沈醉说:“我也没必要转。” 他淡淡一笑,“你要问方向,我直接告诉你——辨别方向,哪里需要那么麻烦。” 屋中一静。 张钰的目光在沈醉脸上停了一息,又飞快地移到桌上那碗浮着痰沫的酒上,喉咙发紧。 他记忆里的沈醉,不是一个把话说满的人。 可他此刻偏偏又说出了“我直接告诉你”这种话。 张钰张了张嘴,想拦一句“你疯了”,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沈醉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不是逞强,也不是破罐子破摔,倒像是……一个设好了套,等着猎物自己往里钻的人,脸上才会有的表情。 第42章 咬不断 第42章咬不断 奴赤单的面色猛地沉了下来。他目光死死盯着沈醉,像一头被触怒的狼:“放屁!你不用罗盘,指一个正北给我看看?” 沈醉一笑,回头看向云菲,“云菲,你刚买的那盒钢针呢?” 云菲愣了:“钢针?你要针做什么?” “借我一根。” 云菲莫名其妙。 他从怀里掏出那盒刚从绣铺买的钢针,打开盒盖。 沈醉取出一根,捏在指间。 他环顾四周,对云菲道:“倒一碗水来!” 云菲不解,但还是倒了一碗水来放在桌上。 沈醉没有急着动手。 他目光落在兰娘的鬓角,那里插着一枝粉色兰花上。 他走过去,笑道:“兰娘,借我一物。” “什么?”兰娘诧异道。 沈醉没有答话,伸出手来,在她鬓角边,轻轻摘下一片小小的兰花花瓣。 屋里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在动。 他不说话。 捻起那根钢针,在自己的发间轻轻摩擦。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片刻后,沈醉将那片花瓣轻轻平放在碗中水面上。 花瓣浮着,微微打转。 然后,他将那根钢针,小心翼翼地搁在花瓣上。 钢针落在花瓣上,微微沉了沉,随即稳稳浮住。 花瓣在水面上打了两个旋,缓缓转动,最终,定住。 针尖所指的方向,纹丝不动。 沈醉直起身,指着针尖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边,就是正北。” 满屋安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窗外的喧闹都仿佛在这一刻被隔在了外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根细小的钢针上。 它细得像一根线,却在那一碗清水里,定住了整个屋子的呼吸。 奴赤单快步走到桌前。 他弯下腰,死死盯着那根针。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 因为他看得分明——那根钢针指向的方向,与罗盘上的正北,分毫不差。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这是巫术!大夏人,就会这些鬼魅伎俩!” 沈醉轻轻将花瓣和针从水面上捞起,擦干,还给云菲,淡淡说了一句:“行军打仗,靠的是直觉,是星象;我大夏人靠的是圣贤传下的道理。殿下说大夏只会诗词歌赋,可书本里藏着的道理,照样能赢你。” 奴赤单的脸涨得通红。 猛然伸手就要去掀那碗水。 可巴特尔却先他一步,拦住了他的手。 巴特尔握着他的手腕,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奴赤单,你是草原上的雄鹰,鹰可以输给猎人的陷阱,但不能输不起。” 奴赤单死死盯着那盆水。胸膛剧烈起伏,几个呼吸之后,他终于还是收回了手,却没有再看那碗水一眼。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秦风和赵熙走了进来。 两人走得急,额角都带着薄汗。 一进门,一眼便认出屋里的情形,又见张钰和云菲朝他们飞快地使眼色。云菲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秦风听完,嘿了一声,二话不说,走上前,低头“呸”了一口,吐进酒碗里。 赵熙也跟上,吐了一口。 张钰和云菲见状,也不甘落后,各自上前,吐了一口浓痰。 那碗酒此刻已经不堪入目。 浑浊的酒液上浮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看得人胃里直翻。 老鸨已经捂住了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兰娘在屏风后低低地“呀”了一声,偏过头去。 沈醉端着那碗酒,走到奴赤单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碗里的酒微微晃动。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冲鼻而来。 “人人都说大匈三皇子一口唾沫一颗钉,愿赌服输——对吧?”沈醉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扎人。 他将碗往奴赤单面前一送,大咧咧道:“来来来,愿赌服输,身为大匈三王子,总不至于赖账吧?不用全喝,一口就行!” 屋内死寂。 所有人都死死盯住奴赤单。 奴赤单面色阴沉得像要滴水,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猛兽。 几个呼吸后,他猛地上前两步,一把夺过那碗酒,嘶声道:“老子从来都说话算数!喝就喝!” 他说罢,端起碗,一仰脖子。 咕咚!咕咚!咕咚! 碗底朝天。 他竟是一滴不剩,全部喝了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每一口都像是在咽下去一把刀子。 喝完了,他抹了一把嘴,砸吧砸吧嘴,打了个嗝,将那空碗“咣”地墩在桌上。 “佩服!好汉子!”沈醉大为赞叹,拍了拍手。 可屋子里的其他人,就没这么镇定了。 云菲第一个“呕”了一声,捂着嘴别过头去。 老鸨更是脸色惨白,扶着墙根一阵干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咬不断(第2/2页) 张钰也捂住了嘴,不忍直视。 连巴特尔这等糙汉子,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身后,云理沐清摇着扇子的手已经停了。 他显然忍了很久,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三皇子……喝一口意思意思就行吗?你怎么……一口气全干了?” 奴赤单一愣。 随即大怒,猛地回头吼道:“他娘的!太稠了!咬呀咬呀咬不断——一咕噜就下喉咙了!”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一片寂静。 随即,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呕”——是兰娘。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咬不断”这三个字,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条街。 不到半日,大匈三皇子奴赤单怒喝痰酒的英雄事迹,就传遍了整个京都,成了酒肆茶馆里最下饭的谈资。 茶楼里说书先生拍醒木,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把大匈三皇子喝痰酒那一段讲得绘声绘色。说到“太稠了咬不断”时,台下哄堂大笑,有正在喝水的客人一口茶喷出来,连连咳嗽。 酒肆里几个醉汉拍着桌子,学奴赤单抹嘴咂舌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就连巷口卖炊饼的老汉,都跟买饼的客人念叨了两句。 满京都,都在盛传“咬不断”的光荣事迹,而怡红院二楼那间雅间里发生的事,也在人们的添油加醋中,传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传奇。 天擦黑的时候,树影婆娑。 沈醉当然不会在怡红院过夜,而是和四大财子一起溜达着回了南城大街的万事可乐铺子。 街上的铺面大多已上了门板,唯有他们这间小铺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漫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沈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盏灯,心里莫名踏实。 明日还有一百瓶万事可乐要备好,核心的方子和工序,还得他亲自来。 可明日,他就要奉旨去城外的避暑山庄,开始修造酒谷了。 秦风和赵熙要领八百禁军前去护卫,他们两人指定的副将,不用说,就是张钰和云菲。 五个人同去酒谷,本是一桩痛快事。 但刚刚红火起来的万事可乐呢? 这可是实打实能下金蛋的母鸡,谁能舍得撒手? 五个人都走了,谁来制售万事可乐?难道让这么好的生意黄了不成? 院中的大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夜风穿过枝丫,把几片槐叶吹落在桌面上。 沈醉坐下,招呼四大财子围拢来。他双手拢在袖中,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咱们把这铺子的股份重新分一分。” 四大财子一愣。 秦风险些蹦起来:“你说什么屁话呢?当初这方子是你一个人捣鼓出来的,我们四人不过是出了点力、跑跑腿,哪来的脸再分股份?” 赵熙也连连摆手:“无功不受禄,这股份我们不能要。” 张钰和云菲也跟着附和,众人都说不用再分股份。 沈醉笑了笑,抬手压住话头:“你们别急。听我说完——我明日就要去酒谷了,这一去,至少几个月回不来。万事可乐这门生意,断不能停。这生意,往后只能交给你们四家亲自打理。” 四大财子面面相觑。灯影在他们脸上晃了晃,几个人一时都没接上话。 他们知道沈醉是认真的。 沈醉继续道:“你们让来福和来顺来一趟。我把手艺,全部教给这两人。他们学了手艺,你们四家盯着铺子,这生意才能接着转。” 四大财子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纷纷拍胸脯保证:“来福和来顺是家中的老仆,老老小小三代人都在府里,最是忠心耿耿,绝不会有二心的。” 沈醉点点头,不多时,来福和来顺被叫到了铺子后院。 两人站在灯下,恭敬地垂着手。都是半百年纪的老实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在府里当了一辈子差的老仆。 沈醉也不多说,带着他们去了后院那口冰窖。 冰窖的门是厚实的青石板,推开时呼出一股白气沈醉刚要弯腰进去,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少爷?”来福见他停下,疑惑地叫了一声。 沈醉没有应。 冰窖的冷气扑面而来,他却忽然想起白天怡红院里另一个静下来的瞬间——奴赤单仰着脖子,把那碗“咬不断”的东西一滴不剩地咽了下去的样子。 在场的人都在笑“太稠了”。 可此刻回想起来,他手心里却悄悄沁出一层冷汗。 一个当众受这等奇耻大辱的人,明明可以掀桌翻脸,明明可以拔刀杀人,却偏偏没有发作。 他捏着鼻子,一口把别人吐进去的东西全部咽下去了。 能咽下这碗东西的人,心肠和城府,都比刀剑可怕得多。 “少爷?”来顺也提着灯笼凑上来,“怎么了?” 沈醉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什么。想起一件小事。进来吧,酒方子的关键,我一桩一桩教给你们。” 他弯腰钻进冰窖。 青石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从今夜起,知道万事可乐完整方子的人,将从一个人,变成三个人…… 第43章 卖身契 第43章卖身契 冰窖的门一开,一股沁凉的白气扑面而来。 窖内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瓶瓶刚灌好的万事可乐,瓶身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沈醉走到操作台前,取过一只空瓶,开始一边演示,一边讲解。 从原料配比到熬制火候,从装瓶时机到封口技巧,每一道工序,每一个诀窍,他都讲得极慢,极细。 来福和来顺瞪大眼睛,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来福的嘴唇不自觉地跟着沈醉的话头翕动,像是默念;来顺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比画,像是在空气里跟着做。 沈醉讲完一遍,又让两人自己上手试了一遍。 第一瓶,火候过了,颜色偏深。 第二瓶,封口松了半寸。 到第三瓶,终于成了一瓶正正经经的万事可乐。 沈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来福和来顺放下手中的瓶子,对视一眼,忽然双双跪倒在地,朝着沈醉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青砖上,一声接一声,闷闷的。 沈醉连忙去扶:“快起来,使不得。” 来福跪在地上,声音发哽:“沈爷,这种方子,比金子还金贵。您眼都不眨就传给了我们两个下人……这是天大的恩情啊!我们给您磕头,是应该的。” 来顺也伏在地上,闷声道:“沈爷,我今日在这儿发毒誓——这方子若是经我们的口漏出去半个字,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沈醉拉不住,只得受了两人的头。 当夜,新一轮的万事可乐便做出来了。 沈醉亲手封好最后一瓶,放进冰窖的架子上。 四个脑袋凑在窖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那整整齐齐的一排瓶子,脸上都挂着踏实又满足的笑容。 有了方子,有了存货,生意就断不了。 五个人这才出了冰窖,重新在槐树下落座。 沈醉给各人倒了碗凉茶,说道:“咱们商量一下股份的事。” 他放下茶壶:“我的意思是这样——铺子本钱算一成,你们四家每家一成半,我拿三成。” 四大财子一听,纷纷摆手:“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出了方子,又操了最多的心,拿三成都少了!” 秦风第一个站起来:“不行不行,你至少得拿四成!” 赵熙也跟着劝。 沈醉却摇头,态度坚决:“就按这个来。本钱一成是铺子的周转和存续,你们四家占一成半,是要实打实操持日常的,我白白拿三成,已经够多了。” 四人苦劝了一阵,见沈醉死活不肯松口,只得应了。 有人提议,白纸黑字立个字据,免得日后说不清。 沈醉却摆了摆手:“立什么字据?咱们兄弟之间,还要那玩意儿做什么?我信得过你们。” 四大财子对视一眼。 灯火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一圈,没有人再说话,秦风喉结动了动,到底也没多劝,只把头一点。 五只茶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院中夜风微凉,几盏灯火暖融融地亮着,一院子都是爽朗的笑声。 夜色渐深。 四人起身告辞,说今晚还要回去整备禁军行装,明日一早,便随沈醉一同前往城外避暑山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卖身契(第2/2页) 沈醉将几人送出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后院。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晨光还没爬过屋脊,南城大街的铺子门口便热闹起来。 工部尚书刘正夫亲自带着一队车马,停在万事可乐铺子前。 最前面是一辆装饰考究的豪华马车,车帷锦缎,帘上绣着云纹。 赶车的小厮跳下来,拉开帘子,弯腰候着。 铺子外已经排起了买万事可乐的长队。 百姓们看着那辆气派的马车和刘正夫身旁整整齐齐地随从仪仗,一时都忘了手里的铜板,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开了。 有人低声问:“这车里坐的谁啊?这么大的派头?” 旁边有人答:“你没听说吗?昨天大朝会上,皇上亲封了一个酒泉都尉,听说就是这万事可乐铺子的东家!” 一阵啧啧的惊叹声便从队伍里漫开来。 沈醉在后院的厢房里,正收拾行装。 春桃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条帕子,低着头,欲言又止。 门外的喧闹隔着两重院落传进来,她却没有往那边看一眼。 沈醉揣好茶壶,转眼看她:“春桃,把东西拿上,随我一起走。” 春桃却没动。 她抿了抿嘴唇,轻声道:“公子……我就不去了。” 沈醉停下动作。揣了一半的茶壶带子,就那么松松地垂着:“为什么?” 春桃的指尖攥着衣角,低低道:“公子如今是皇帝亲封的酒泉都尉了,是有官身的人。我……我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孩子,跟着公子一同进出,怕惹人闲话。”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起红来。 沈醉听罢,笑了笑。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到她面前:“谁说你是青楼女子?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春桃一愣。她接过纸来,展开,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春桃年幼,自愿卖身入怡红院……” 她的手指开始抖。那抖是从指尖开始,慢慢传到手腕,传到整条胳膊。她睁大了眼,又把那张纸往眼前凑了凑,像是在确认,又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公子……这是……” 沈醉笑道:“昨日从老鸨手里要来,就是为了今日。现在,你早已经是良人了。” 春桃捧着那张纸,嘴唇翕动了几次,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眼泪“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猛地抬头,哽咽道:“那……那以后,我就是公子的奴婢了。” 沈醉摇摇头,目光认真:“你不是谁的奴婢,你就是你。将来想去哪儿,想过什么日子,都凭你自己做主。” 他说着,从她手中拿过那张卖身契,走到桌边,从烛台上取了一盏灯火,“嗤”的一声点燃了纸角。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点往上蹿。泛黄的纸边在火光中卷曲、发黑,焦煳的气味在屋里散开。 门外的喧闹还在继续。刘正夫的随从们在院子里说着话,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隐隐传来。而在这间厢房里,只有火焰舔纸的细微声响。 可就在纸烧到一半的时候,春桃忽然纵身猛扑了过来…… 第44章 尺规作图 第44章尺规作图 春桃这一扑,没有半分犹豫,一双手不管不顾地直接拍向那团火苗。 “嗤”的一声,火被她扑灭,只留下袅袅青烟和几缕焦黑的边。 她的双手掌心被灼出两道红印,却浑然不觉。 她蹲下身,捡起那大半张烧剩下的卖身契,小心地展平,折叠好,仔细收进怀里。 沈醉怔住了。 “公子待我如父母。”她抬起头,泪光盈盈,却目光坚定,“我不要自由,我今生今世,就是公子的奴婢。” 沈醉看着她那双被火燎红的掌心,皱起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春桃的眼神决绝,她一字一句道:“公子若是不要我,我就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这铺子里,等公子回来。” 沈醉沉默了片刻。 门外车马在等,刘正夫在等,八百禁军在等。 可他没有看门外,他看着春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报恩的冲动,也没有一时上头的热意,只有一种平静到不像话的坚决。 他终于叹了口气,无奈道:“那你随我走吧。” 春桃这才露出一个笑来。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把那张烧剩的卖身契又往怀里按了按,快步跑去收拾行装了。 沈醉走出铺门,刘正夫已迎上前来,拱手笑道:“沈大人,请上车。” 沈醉回了一礼,也没推辞,上了马车。帘子落下,车辚辚向东城而去。 车队出了东城门,视野豁然开朗。 城门外,八百禁军排成整齐的方阵,盔明甲亮,长枪如林,在晨光中泛着森然的光。 秦风、赵熙、张钰、云菲四人全副披挂,顶盔贯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立在阵前,远远地看见车队过来,齐刷刷地一抱拳。 沈醉掀开车帘,朝他们挥手。 秦风一夹马腹,催马过来,隔着车窗笑道:“沈大人,这阵仗怎么样?” 沈醉忍不住笑:“好大的排场。” 秦风咧嘴道:“陛下亲口下的旨,咱们兄弟几个正好也威风一回!” 军阵随着刘正夫的车队向着西北方向行进。 沿路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看着那支盔甲鲜明的军队,猜不出是哪一路的来头,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楼下,孩子伸手指着那一片亮晃晃的铁甲,咿咿呀呀地喊。 老人眯着眼看了一阵,嘴里念叨着“好家伙”,又缩回门洞里去了。 走了十余里,地势渐渐起伏,道旁出现大片青山。 官道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蝉鸣声阵阵,空气中的暑热仿佛瞬间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草木和溪水带来的清洌凉意。 沈醉在车里坐不住了,叫停了车马,翻身下来,向秦风讨要了一匹马骑着。 他夹在马队中间,与秦风等人并辔而行,一路说说笑笑,好不痛快。 日头渐渐升高。 大军顶着烈日走了一阵,即便有树荫遮蔽,铠甲也被晒得发烫,铁叶子在日光下摸一把都烫手。 沈醉见禁军士卒个个汗流浃背,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对秦风道:“让兄弟们把盔甲卸了,凉快着走。” 秦风一愣:“这……不合规矩吧?” 沈醉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条道上又没敌人,裹着那身铁皮走这么远,人还没到,先中暑了几个,那才叫得不偿失,卸了吧。” 秦风想了想,点头应了,传令下去。 一时间,军阵中传出一片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众士卒纷纷摘下头盔,脱了甲胄,搭在马背上,露出被汗湿透的衣袍来,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不少。 有人低声议论:“这位沈大人,听说可是骠骑大将军沈破虏的后人。你瞧这做派,真有将门之风,知道体恤咱们这些丘八。”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咱们跟了个好主儿。” 声音不大,却顺着风飘进沈醉耳朵里。他没有接话,只夹了夹马腹,马匹快了几步,又落回队列中间。 又走了十余里,转过一道山坳,远远地便看见了一片连绵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九个相连的山头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尺规作图(第2/2页)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醉勒住马,远远望了一眼,不由叹道:“好一处避暑山庄。” 一行人沿着山路又走了两三里,前方谷口处有军士迎上来禀报:“大人,前方便是避暑山庄外的鸭场了。” 沈醉催马当先,进了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碧汪汪的湖水铺展在谷中,清澈见底。 湖面上,足足有数千只鸭子正在戏水,白花花的一大片,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时而扎个猛子,时而扇扇翅膀,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憨态可掬。 湖畔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坡,长满了青翠的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微微摇摆,煞是好看。 鸭场的小吏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个下人候在谷口。 见刘正夫和沈醉一行人进来,赶紧上前行礼:“小人见过两位大人,回大人的话,这鸭场连着三座山头,共有三处山谷,地方都极为宽敞,山上溪水清澈,正适合建设酒坊。不知大人看重了哪一处?” 刘正夫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醉。 沈醉想了想,说:“先走走看吧。”说着,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当先往第一处山谷驰去。 刚进入谷口,沈醉的目光便是一亮。 这处山谷,比外面的鸭场还要开阔。 谷内是一片平坦的高山草甸,野草齐膝,翠绿如毯。 草甸尽头,一道银练般的瀑布从山崖上飞泻而下,水声轰然,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山石上清泉流淌,在草甸间蜿蜒出一湾浅浅的溪流,水色澄澈,鱼虾可见。两侧山壁苍翠,十月的阳光漫洒下来,照得整个山谷亮堂堂的。 沈醉勒马站在草甸中央,环顾四野,耳中是瀑布声、鸟鸣声、风声,脚下是厚实润泽的草地。他沉默了片刻,随即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就是这里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正夫,目光灼灼:“刘大人,明日便早早开工,我要把这里,变成大夏最大、最能挣钱的酒谷!” 刘正夫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笑着点头:“沈大人放心。明日我便调工匠进场。不过——”他话锋一转,拱手道,“沈大人准备如何规划这片地界?大人画出个章程来,我也好安排人手去办。” 沈醉笑道:“劳烦拿笔墨纸砚来。” 刘正夫一挥手,几个随从立刻从马车上抬下一张大案,铺上宣纸,备好笔墨。沈醉提起一支毛笔,落笔一画——笔尖柔软,哪能画出规整的线条?只洇出一团墨渍。 沈醉皱了皱眉,搁下笔。他沉吟片刻,转头对那鸭场小吏道:“去拿一把筷子来。” 小吏懵了:“筷……筷子?” 沈醉点头:“对,越快越好。” 不多时,一把竹筷送到了沈醉面前。沈醉取出一根,就着马车旁的火盆,将筷头伸进火中烧着。 火苗舔着竹面,一股焦香带着烟味漫开来。待它烧成炭黑,又取出吹灭,用袖子擦了擦,便成了一根简易的炭笔。 他捻了捻笔尖,在宣纸上试了一道线——线条清晰利落,比毛笔好用多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取过两根竹筷,一根做尺,另一根则折成两段。 他走到马车前,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一根长条形的竹片上,那是车行里用来插旗子的。他顺手取下来。又回身对春桃道:“春桃,你那扎头发的头绳,借我用一用。” 春桃闻言,从怀中取出一根红绳递过去,脸上微红。 沈醉接过。他将两根筷子的一端绑在一起,另一端分开,一支简陋的圆规便做成了。 他掂了掂,在手心转了两圈,咧嘴一笑:“笔、尺、圆规,齐了。” 他提着那根炭笔,在大案前站定。 俯下身,开始在宣纸上作画。 第一道线,横平竖直,稳稳当当地落下去。 第二道线,与第一道严丝合缝地平行。 第三道,第四道…… 第45章 初至酒谷 第45章初至酒谷 沈醉拿着炭笔,下笔极快又精准得可怕。 炭笔在纸面上发出细碎而连贯的沙沙声,像一只轻快的虫子爬过纸背。 刘正夫站在一旁,原本只是含笑看着,目光里带着几分客气。 在他看来,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即便手艺再好、生意再精,图纸这东西总归还是要靠工部的人来画。 他没指望沈醉能画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只当是配合这位新贵走个过场。 他负着手,踱到案边,漫不经心地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就移不开了。 一条条线从沈醉笔下涌出来,横平竖直,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炭笔在纸面上没有丝毫犹豫,起笔就是直线收笔,收笔就是下一笔的起点,中间不带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刘正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不再看了——他在用眼睛量。量那两道线之间的距离,量那一笔下去的角度,量任何一个能挑出错漏的地方。 可他量不出来。 他做了大半辈子工部尚书,看过无数图纸,也亲手画过无数图纸。 工部最资深的匠作师画线,也要先轻轻描一道痕,再沿着痕描重笔,不然手一抖就歪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每一笔下去都是一次成型,不带修改,不带犹豫,就像他脑子里装着一把尺子。 刘正夫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两只手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 沈醉拿起圆规,以竹尖为轴,轻轻一转。 一个浑圆的圆弧跃然纸上,圆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刘正夫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开始弯腰。 那张案桌不算矮,他一个老臣,平日里在朝堂上见皇帝都不用弓身的人,这会儿却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把脸凑到了离纸面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要看清楚,看仔细,看这年轻人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 一个圆,两个圆,三个圆。 每一笔都不要打草稿,不要修改,落笔即成。 圆心定在哪儿,半径扫多大,他看一眼纸面就不再抬头,像是那些数据早就刻在他脑子里,手只是照着描出来而已。 刘正夫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此刻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他一个工部尚书当众趴在案前盯着一块宣纸看有多失体统。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根炭笔攫住了,像是被勾了魂。 他见过天才,见过神笔马良那样的传奇画师,见过用脚趾夹着毛笔写字的奇人——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画图,画得像写字一样快,像绣花一样准。 他心里暗自咋舌: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近一个时辰过去。 沈醉终于直起身,将炭笔搁在案上,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炭屑。 他退后半步,歪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咧嘴笑了一下,像是满意了。 众人围拢过来。 一颗颗脑袋凑在那张大案上方。 宣纸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地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区块——院墙的轮廓、发酵池的分布、蒸酒作坊的布局、大片的库房、深入山壁的酒窖、联通各处的道路,甚至还有几处供工匠歇脚的房舍。 每一道线条都工工整整,每一处空间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秦风和赵熙看不懂这些门道,只觉着整齐,互相嘀咕了一句:“这图画得,跟绣花似的。”张钰和云菲也在旁边啧啧称奇,说不出什么名堂,就觉得像那么回事。 只有刘正夫没有说话。 他双手微微发颤,捧起那张图纸,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图纸上的每一处标注,指尖沿着一条线条轻轻滑过去,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瓷器。 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他怀疑,这个年轻人脑袋里住着一个神灵。 不是神灵,也是一把丈量天地的尺。 他捧着图纸,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放下,郑重地朝沈醉拱手:“沈大人放心,就按这张图来。” 他放下图纸,抬头看着沈醉,嗓音有些发干:“你……从前学过营造?” 沈醉笑了笑,没回答,只是反问:“刘大人,照这个图纸来,全部建成,需要多久?” 刘正夫低头又看了一遍图纸。他的目光在院墙、发酵池、酒窖、道路之间缓缓移过,心里飞快地估算着——土方要挖多少,石料要备多少,木料要多少方,匠人要多少工,从打地基到起梁到覆瓦,每一步要多少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初至酒谷(第2/2页) 他抬头,目光笃定:“两个月,我便将这酒谷给沈大人建出来!” 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照亮了那张铺满图纸的大案,也照亮了沈醉眼中闪烁的光。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刘正夫便起身告辞了。 他站在谷口,又看了一眼那张铺在大案上的规划图,忍不住摇了摇头:“沈大人,我做了大半辈子工部,还是头一回见人拿炭笔画图,画得比工部老匠师还精细。你这个人,真不像个做酒的。” 沈醉笑着拱了拱手:“刘大人辛苦。山路不好走,大人路上慢行。” 刘正夫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随从,沿着来路下山去了。 马队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过山坳的拐角处。 只有那一路轻尘还挂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定。 山谷里,八百禁军正忙着扎营。 一顶顶帐篷沿着草甸边缘依次排开,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长在绿毯上。 士兵们三三两两分散开,有的去溪边打水,有的搬石头垒灶,有的四处拾柴。 马蹄声、吆喝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把这片原本只有鸟鸣和瀑布声的寂静山谷搅得热闹起来。 沈醉站在一块山石上,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这才是开始。 最多两个月,这里就会立起院墙,盖起酒坊,挖出发酵池,修出酒窖——然后,酒香会从这座山谷里飘出去,飘过千山万水,飘到六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跳下石头,朝篝火走去。 入夜,篝火熊熊。 几堆大火在营地间燃烧,火光把一张张年轻的脸映得通红。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就着烤饼和干肉,有说有笑。 不知是谁起头唱起了军歌,粗粝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夜鸟。 沈醉和秦风、赵熙等人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边。 赵熙用树枝叉着一块饼子在火上烤,烤得焦黄,掰开递给沈醉一半。 张钰则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壶酒来,给各人碗里都满上。 秦风举起碗,冲着沈醉一扬:“来,敬咱们的酒泉都尉!日后这酒谷建成了,咱们可都有功劳!” 五只碗响亮地碰在一起,酒液在火光中晃动,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春桃抱着一摞碗从帐篷那边走过来,给众人添上热汤。 她如今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头发利索地挽在脑后,再也找不出半点风尘女子的样子。 云菲见了她,笑着打趣道:“春桃姑娘,如今跟着沈兄弟到了这山谷里,可还住得惯?” 春桃抿嘴一笑:“云爷说笑了,这儿山好水好,比城里清静多了。” 张钰接道:“那是!往后这酒谷建成了,可是大夏头一份的酿酒宝地。你呀,算是来对了。” 春桃看了沈醉一眼,没接话,低头转身走了。 那一眼在火光中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沈醉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追过去看。 夜深了。 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下红通通的炭火和偶尔爆起的一两声火星。 士兵们钻进帐篷,声音渐渐沉寂。 只有瀑布的水声依旧轰然作响,像这座山谷不变的脉搏。 沈醉没有立刻睡。他独自走到草甸边沿,在一条溪流旁坐下。 头顶的星空澄澈得不像话,银河横亘天幕,像是谁洒了一把碎银子。 他望着那道瀑布在月光下白练一般垂落,心里想着发酵池的位置、酒窖的走向、还有那一片该平整出来做晒场的空地。 思绪渐渐飘远,又慢慢收拢。 他终于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朝帐篷走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山谷里便响起了起床的号角声。 晨雾还没散,湿漉漉的,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士兵们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在溪边胡乱抹了把脸,便支起锅灶做早饭。 沈醉刚喝了一口热粥,突然,谷口那边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 第46章 惬意的日子 第46章惬意的日子 沈醉放下碗抬头,远处官道上,一阵烟尘滚滚! 片刻,大队车马在谷口停住,一名穿着工部官服的中年人翻身下马,小跑着奔过来。 “沈大人!沈大人!下官工部张铁山”,来人喘着气,跑到沈醉面前,叉着腰缓了好几息才开口,“可算是赶上了!刘大人让我连夜调派人手,我天不亮就出发了——大队人马还在后头,我先来打个前站!” 他说着,抬头望了一眼四周的山谷,又看了看那片平坦的草甸和飞泻的瀑布,连连点头:“好地方!好地方!沈大人,您这眼光可真准!” 沈醉笑了笑,递了碗水过去:“张大人辛苦了,先喝口水。” 张铁山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抹嘴,又急急地说道:“沈大人,刘大人吩咐了,工期两个月,一天也不能拖。我就带着人手住在这山谷里了,您放心,加班加点,也把那酒谷给咱大夏建起来!” 沈醉点了点头,目光望着谷口方向:“大队人马什么时候到?” 张铁山抬眼看了一下日头:“估摸着,一个时辰左右吧。石料木料都备好了,从西山那边调来的,走水路,到山下码头再转陆路,比我慢一些。” 果然,一个时辰刚过,谷口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沈醉走出帐篷,只见一条长长的队伍从谷口蜿蜒而入,一眼望不到头——最前面是上千名工匠,扛着锄头、铁锹、斧凿,灰扑扑的衣服上沾着锯末和尘土;后面跟着一辆辆牛车,满载着青石料、粗木料、石灰、砖瓦,车轴在重压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这是沈醉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匠人同场劳作。 他们走进山谷之后不用招呼,便分散开来,手法娴熟地卸料、堆料、丈量土地,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工地上很快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和木头碰撞的闷响。 张铁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嗓门洪亮地指挥着各队干活,不时跑过来向沈醉确认图纸上的细节。 “沈大人,这发酵池的池壁要多厚?” “一尺二。内壁要抹三遍桐油灰浆,防渗。” “酒窖的进深呢?” “顺着山势往里挖,能挖多深挖多深,顶上要留通风孔,但不要对着窖口——怕暴晒。” “好嘞!” 沈醉站在工地边上,看了好一阵。 他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这山谷地形开阔,水源又足,再加上刘正夫派来的这批人手,两个月的工期,虽说赶了些,但只要不赶上连日暴雨,是有把握的。 他正想着,鸭场小吏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大人,咱们那鸭场……还搬不搬?” “搬。”沈醉说,“搬到第二座山谷去。两谷湖水相通,鸭子住着不委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宫里的鸭场,自然不能断了供应。” 小吏连声应了,匆匆跑去张罗。 张铁山在旁边听到这话,笑着点了点头:“沈大人考虑得周到。太后娘娘那边的供应要是断了,别说是您,咱们工部也得吃挂落。” 日头渐渐升高,山谷里越来越热闹。 沈醉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眼前如火如荼的工地,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现在是七月,两个月后酒谷建成,正好赶上秋粮下来。 高粱、糯米、小麦,一车车拉进酒谷,囤满仓库。 然后是整整三个月的冬天,正好用来酿酒——发酵需要时间,时间就是酒的味道。 等到腊月里,第一批酒谷里出产的好酒,就能沿着刚刚开通的商路,北上大匈、西进北凉、南下东夷,赶在年关之前铺满六国的酒肆。 那时候,大夏就能过一个肥年。 他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映着山谷里飞扬的尘土和忙碌的人群,仿佛已经闻到了冬天里那股浓郁的酒香。 沈醉在酒谷里彻底扎下根来了。 每天清晨,天刚亮他就醒。 山谷里的雾气还没有散,露水挂满了草尖。 他披着一件旧衫子,踩着露水在工地上转一圈。鞋面很快就洇湿了,他也不在意,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工匠们都认得他了,远远见了他就喊一声“沈大人”,他也不摆架子,凑过去跟人家聊几句,看看砌的池壁平不平整,摸摸垒的石墙结不结实。 他脸上是笑着的,手底下却不含糊。 哪块砖缝的灰浆抹得薄了,他一眼就能挑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工匠们很快就摸清了这位新主事的脾性——人随和,但活儿上容不得马虎。 手艺越好的匠人,越愿意在他跟前露两手。 张铁山也住在了工地上,每日里扯着嗓子指挥,嗓门比打雷还响。 他办事也确实得力,沈醉提点几句,他立马就能领会,安排下去利利索索。 沈醉心里暗暗放了心。 照这个进度,用不了两个月,酒谷就能建起来。 但他不敢出谷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惬意的日子(第2/2页) 秦风跟他说过,北凉王子巴特尔已经来谷口闹了好几回了。 那蛮牛就骑着高头大马,立在谷口外,跳着脚骂沈醉坏了他妹妹乌云琪琪格的清白,让他滚出来挨三拳。 巴特尔骂得中气十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闷雷一样的吼声。 不过,八百禁军把谷口守得铁桶一样,巴特尔再横,也不敢孤身一人冲撞大夏的禁军。 他骂了半天,见没人应声,只得气哼哼地打马走了。 过两天又来,接着骂。 禁军的兄弟们听了都觉得好笑,私下里传话说,这位北凉王子倒是个实心眼儿,骂来骂去就那么两句,换都不带换的。 沈醉听后,也跟着笑了几声。 他没放在心上。这一笑,是真没放在心上。 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谷口的方向。那里有八百禁军、有铁桶似的营垒、有皇帝亲口下的一道旨意。 他忽然觉得,这酒谷倒是成了他的护身符了。皇帝这道旨意,明面上是护着酒谷和酒方子,暗地里可真是把他也护了个严严实实。 他不出去,巴特尔那三拳,就永远欠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程进展飞快。 沈醉的活儿越来越少,闲工夫越来越多。 这日午后,日光暖融融的,照得人骨头都发酥。 他实在闷得慌,便撺掇着赵熙、张钰、云菲一起去湖边钓鱼。 三人一听也来了劲,各自找了钓竿和鱼篓,说说笑笑地往湖边去。 秦风倒是没去,说是要盯着营务,走不开,让他们钓到了鱼等晚上给他留着。 湖水碧盈盈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岸边长着大片芦苇,风一吹,沙沙地响。 这山谷里的水是活水,山上流下来的泉水汇入湖中,又从另一头泻出去,因此湖里的鱼格外肥美。 几人寻了处草坡坐下,甩出钩去。 赵熙是老手,选了一处回水湾,下钩没多久,浮子就猛地往下一沉。 他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宽的鲫鱼便破水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 张钰和云菲也不甘示弱,这边一条那边一条,鱼篓很快就有了动静。 沈醉却不急。 他慢悠悠地挂上饵,把线甩得远远的。然后叼着一根草茎,看云,看水,看山,悠闲得像个来踏青的书生。 云菲忍不住笑他:“你是来钓鱼的,还是来看风景的?” 沈醉也不答话,只微微一笑。 他手里的竿子纹丝不动地架在水面上,鱼线轻轻晃着,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就在这时—— 他手里的钓竿猛地一沉。力道大得出奇,竿尾几乎被拽得脱手。 沈醉眼睛一亮。一提竿,竿身弯成了一张满弓。水下那条鱼挣扎得厉害,搅得水面翻起一阵白浪。 赵熙、张钰、云菲一齐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 沈醉却不慌不忙。 他沿着岸边遛了那鱼几个来回,鱼冲向左边,他就把竿往右带;鱼往深水扎,他就稍稍松一松线。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跟那条鱼下一盘棋。 等它泄了力,他才慢慢收线。一尾鳜鱼被拖出水面,黄褐色的身上缀着暗纹,足足有两尺来长——鱼尾拍在草地上,啪嗒啪嗒地弹跳着。 “好家伙!”张钰惊呼,“这么大的鳜鱼!” 沈醉捧着那尾活蹦乱跳的鳜鱼,笑着掂了掂分量:“鳜鱼这东西,肉嫩刺少,做酒香鳜鱼最合适不过。今晚咱们有口福了。” 日头西斜,炊烟从营地升起。 沈醉挽起袖子,拎着那条鳜鱼进了厨房——说是厨房,其实是临时搭起来的一个棚子,垒了几口大灶,倒也干净整洁。 春桃正在灶前添柴,见沈醉进来,忙让了让。 沈醉将鱼放在案板上。 从怀里掏出短刀,手起刀落,刮鳞、去腮、开膛,动作行云流水。 刀刃贴着鱼骨走,一路划下去,一点都不带磕绊的。 春桃在旁边看着,见他两刀就片下一面鱼肉来,刀工利落得不像个做酒的。 沈醉取了带来的好酒,倒入碗中。将鱼身两面抹遍,又塞了几片姜和葱结入腹,腌了一刻钟。 随后起锅烧油。油热了,他将鱼沿锅边滑进去,只听“滋啦”一声,一股焦香裹着白气蹿上来。他翻了两下,将鱼煎至两面金黄,再倒入料酒,配上酱料,盖上锅盖焖煮。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酒香便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 那香味不是单纯的酒味,也不是单纯的鱼味,而是酒和鱼在一起慢慢磨出来的那种淳厚,一层一层地往外漫,勾得人鼻子发痒。 棚外几人都忍不住探头探脑。 “这味儿也太香了!” “光闻着就知道好吃!” …… 沈醉抬起头,闻闻鱼香,这日子有钱,有闲……也太惬意了,但这份惬意,能维持多久呢? 第47章 这天下大得很呢 第47章这天下大得很呢 沈醉端着一大盆红烧酒香鳜鱼走出厨房时,众人早已围坐在草地上,眼巴巴地等着了。 篝火燃起,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那条鳜鱼卧在盆中,色泽红亮,汤汁浓郁,酒香和鱼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秦风也赶来了。他在沈醉身边坐下,深深吸了一口香气,竖起大拇指:“沈醉,你这手艺,开个酒楼都屈才了!” 沈醉笑着摆手:“少拍马屁,快吃!” 话音未落,几双筷子已经抢着伸了出去。 鱼肉一入口,嫩滑鲜香,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在舌尖上化开。 那鱼肉是蒜瓣状的,一夹就散,放进嘴里一抿就化。 众人吃得满嘴流油,连连叫好,一条两尺长的鳜鱼,片刻工夫便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骨架。 张钰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又喝了一口鱼汤,舒服地眯起眼睛:“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篝火噼啪作响。 众人仰躺在草地上,摸着肚皮,打着饱嗝,看天上星子一颗颗亮起来。 夜风从山谷间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残余的酒味,吹得人浑身舒坦。 沈醉枕着胳膊,望着漫天星斗,忽然开口:“我现在在这酒谷里全心全意地干活,也出不去。南城大街的铺子,你们几个张罗得怎么样?” 秦风转头看他,笑道:“好得很。好东西不愁卖,每天一百瓶,雷打不动供不应求,排队的人能排到街角去。” 沈醉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供不应求,那是好事。不过,这才哪到哪啊?” 秦风一挑眉:“你还有想法?” 沈醉坐起身来,拨了拨篝火,火堆里腾起几点火星,又暗下去。 “京都才是一处地方。这天下大得很呢。” 他目光在几张脸上扫过,缓缓道:“我有两个打算。” 四大财子都安静了,篝火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第一,直供京都三品以上的官宦人家。咱们的万事可乐,如今在市面上已经是稀罕物,若再打上‘御用’的招牌,那些官宦人家还不得争着抢着要?”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 “但有一条——上官家,不供。” 四大财子先是一愣。 随即,秦风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哈哈大笑。赵熙也跟着笑:“对对对!上官博虎那小子想当驸马没当成,回头想喝咱们的万事可乐也喝不着,气也气死他!” 张钰更是乐得直拍地:“这招绝了!满京都的高官都有,就他上官家没有。传出去,上官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云菲笑了一阵,又追问道:“那第二个打算呢?” 沈醉伸了个懒腰:“第二,顺大夏的邮路,把东西用船运到各个大州府去,开连锁铺子,价钱不变,到哪儿都这个价。州府的富户不比京都少,那么多张嘴等着喝,咱们只管把货铺过去,还愁挣不到银子?” 四人的眼睛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 秦风是第一个亮的。他猛地坐起身,眼睛放着光:“好主意!京都号称‘八水绕京都’,水路便利得很,咱们从码头装船,沿着水路往南往北,几天就能到直隶各州府。我有个表叔在应天府当通判,铺子开过去,地皮人手都不用愁!” 云菲抢着道:“我们家也有亲眷在州府当差!我二舅就在洛阳,那边富商多得很,到时候我让他帮忙张罗张罗。” 张钰也来了精神:“还有我!我姑姑家在南边富庶之地!万事可乐要是铺过去,保准比在京都还火爆!” 赵熙没抢着说话,却笑着点头:“我家在河西那边也有些旧部,经营商路的人脉总归是有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 篝火在他们眼中跳动,映出四张激动得发光的脸。 这门生意如今已经不是沈醉一个人的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这天下大得很呢(第2/2页) 是五个人的买卖,五个人的前程。 沈醉看着他们,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那这事儿,就慢慢张罗起来。不急,酒谷建好之前,先把京都的大小路子走通了。等各个州府的铺子开起来,咱们手里还攥着酒谷的好货呢,还愁没钱赚?” 夜风吹过山谷。篝火的余烬被卷起来,化作千万点火星,袅袅地升上了星空。 大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酒谷的工程一天一个样。院墙起来了,发酵池的池壁高高垒起,道路也铺得平平整整,像模像样了。 可酒谷上下却遇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蔬菜。 工地上人多,米面肉都不缺,可偏偏缺了口鲜菜。 起初还好,日子一长,顿顿吃肉,吃得人嗓子眼里冒油。 工匠们私下里嘟囔:“这肉是好肉,可连着吃了半个月,看见肉就反胃。” 守谷的禁军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捧着碗,扒拉着里头油汪汪的肉块,皱着眉头往下咽。 沈醉看在眼里,也有些犯愁。 这山谷离城里远,买菜不便,总不能为了几筐青菜专门派一队人马每天跑一趟京都吧? 这天午后,沈醉正蹲在工地上看人砌墙,远远就听见谷口那边一阵嘈杂。 他没在意,继续看着匠人手里的砖刀起落。 不多时,一名禁军哨卫快步跑过来:“沈大人,谷口来了个老汉,自称是老兵,拉了一整车菜,问咱们要不要。说是附近种菜的,见咱们这大兴土木,想着可能缺菜,就来问问。” 沈醉眼睛一亮。他一下子站起来:“走,看看去。” 他叫上张铁山,两人快步来到谷口。 禁军设的拒马外面,停着一辆牛车。 车斗里满满当当堆着几大筐新鲜蔬菜——翠绿的青菜、水灵灵的白萝卜、嫩生生的小葱、还有成堆的南瓜。 晨露还挂在菜叶上,在午后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光是看着就有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赶车的是个年轻后生,粗手大脚,晒得黑红的脸膛上带着几分憨厚。 车辕边倚着一个老头,一条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腿打了个结,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木拐。 他见沈醉和张铁山走过来,连忙拄着拐站起身,脸上堆起羞赧的笑容:“两位大人,老头子姓柴,年轻时在边关当过十几年兵,现在老了,就在前面五里外的柴家庄种菜为生。前些日子听说这儿开了工地,想着这么多人要吃饭,准缺新鲜蔬菜,就拉了一车来碰碰运气。” 他拍了拍车斗里的菜筐子:“都是自家地里种的,今早才摘的,水灵着呢,大人要是看得上眼,老头子我就长期往这儿送,省得天天拉着车往京都城里跑。” 沈醉上前,往车斗里瞧了瞧。 又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菜梗鲜嫩,叶片肥厚,确实是一等一的好菜。 他脸上露出笑来,转头对老柴道:“柴叔,你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他回头朝营地方向喊了一声:“来人!把这些菜都称了,全买下!” 几个军士闻言,忙跑过来搬菜。 老柴愣了一愣。他张了张嘴,又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大人,您……全要了?” 沈醉笑道:“全要了。价钱按市价来,不亏你。柴叔,往后每天的菜,你都往这儿送,我们全收。” 老柴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一下子绽开了笑。他连声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老头子我明天一早就送新鲜的来!” 突然,一颗大南瓜摇晃了一下,从车上跌落下来。 眼看大南瓜就要摔烂! 柴叔头也不回,伸出脚尖轻轻一勾,那大南瓜一个打转向上飞起,又稳稳当当飞回牛车中! “咝……”沈醉倒吸一口凉气,这老者,好俊的功夫! 第48章 看“坏蛋”吗? 第48章看“坏蛋”吗? 牛车旁,柴叔却丝毫不以为意,仿佛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他扭头冲着车上的年轻后生道:“狗儿,快下来,帮军爷们搬菜!” 名叫狗儿的后生这才回过神,憨憨地应了一声,从车斗上跳下来,手脚麻利地搬起菜筐来。 张铁山在旁边看着,也笑了:“沈大人,这下可解决大问题了。” 沈醉点了点头,又对老柴道:“柴叔,往后你只管送菜,别的不消操心。这些菜,我们按市价全收。要是菜好,逢年过节,我给你加价钱。” 老柴连声应着。搬完了菜,接了钱,又千恩万谢地赶着牛车走了。 临走时,狗儿咧嘴冲沈醉笑了笑,那笑容质朴得像是田埂上的野花。 当天晚上,伙房里就炒出了几大锅新鲜青菜。 水灵灵的菜叶子在锅中翻了几翻,加了一勺猪油和几粒盐,便香气四溢。 工匠们端着碗,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青菜送进嘴里,咬下去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清甜。不少人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是吃菜该有的滋味。 自打那天以后,老柴果然天天拉着车来送菜。 菜品种还不少,今天青菜萝卜,明天韭菜豆角,偶尔还有几筐鲜嫩的竹笋。沈醉每次见了他都笑着招呼一声“柴叔”,老柴也就咧嘴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柴的白菜萝卜也就一天天滋润着这几千张嘴,工地上再也没人抱怨伙食了。 工程的进度越来越快。 工匠们对图纸已经烂熟于心,哪里该砌墙,哪里该挖池,哪里该留门,闭着眼都能干。 沈醉的活儿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完全不用他操心了。 图纸往墙上一挂,工匠们自己就知道该怎么盖。 他彻底清闲下来。 人一闲就容易生事,沈醉倒不惹事,就是闷得慌。 每日里东逛逛西转转,不是去湖边看钓鱼,就是躺在草坡上看云。 有一回,他实在馋了,跑去鸭场跟那管鸭的小吏讨了一只老鸭,自己动手煨了一锅老鸭汤。汤色金黄,油花浮在面上,香气飘了大半个营地。 秦风几人闻着味儿就跑过来了,一人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张钰抹着嘴,感叹道:“沈爷,照您这么下去,咱们这几个月的日子怕是要胖三圈。” 沈醉笑道:“胖了好,胖了有福气,省得回去媳妇嫌弃你们瘦。” 日子就这么优哉游哉地过着。 这一天,沈醉心血来潮,提着个竹篮,溜溜达达地往鸭场方向走。他想再去讨一只鸭子,晚上炖了吃。 途经湖边那片芦苇丛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草丛里有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他起初没在意,走了两步又停下,眯着眼仔细一瞧—— 那白花花的东西,竟是个圆滚滚的鸭蛋! 沈醉好奇心起。他蹲下身拨开草茎——果然,草窝里躺着好几颗鸭蛋,青白色的蛋壳光滑透亮,还带着些温热的气息。 他又在附近的芦苇丛里拨拉了几下,竟又发现了好几窝。 原来是湖里的鸭子野性未驯,不在鸭棚里下蛋,却跑到湖边草丛里自己寻了窝,东一颗西一颗的,倒让沈醉捡了个便宜。 他乐呵呵地把这些鸭蛋一个个捡进篮子。 大约有百十来颗,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穿过草甸时,正碰上春桃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溪边回来。她见沈醉提着满满一篮鸭蛋,眼睛睁得溜圆:“公子,您这是把鸭场的窝都给端了?” 沈醉咧嘴一笑:“湖边草丛里捡的,那些鸭子不挑地方,见草就下,正好,我拿它们做样好东西。” 春桃好奇地凑过来。低头瞅了瞅篮子里的鸭蛋,又抬头看他:“什么好东西?” 沈醉把篮子往她手里一递:“先帮我提着,跟我来,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春桃提着篮子,跟在沈醉身后一路小跑。 到了木工作坊。 沈醉找匠人要了两筐晒得干透的细锯末,又寻了一口洗净的陶缸,搬了几块青砖垫在缸底,以防受潮。随后他蹲在空地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便吩咐春桃去伙房要来一包盐、一罐浓茶,又让匠人帮忙抬来一小袋生石灰和半筐草木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看“坏蛋”吗?(第2/2页) 春桃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把东西一一备齐,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 她站在一旁,抱着双臂,歪着头,看沈醉如何摆弄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沈醉不急着动手。 他先将鸭蛋一枚一枚拿起来,对着西斜的日光仔细端详。蛋壳在光线里透出淡淡的青粉色,蛋黄隐约可见。他眯着眼,转了转蛋身,将那些蛋壳裂纹的、气息不正的一一挑出来搁在一边,只留下二十一颗端正饱满的。 春桃不解地问:“公子,那些蛋怎么了?” 沈醉头也不抬:“挑蛋好比挑人,品相不端的不能要。” 春桃听了,轻轻点头。弯下腰,也学着他的样子拈起一枚蛋对着光看了看,认真地学着。 挑好了蛋,沈醉这才开始配料。 他取了一斤生石灰,放入一只木盆中。 又将草木灰细细筛过,去尽石子杂屑,按比例添入,又加了两勺盐。 随后他提起那罐浓茶,缓缓倒入盆中——茶汤是深褐色的,浇在灰白的粉堆上,腾起一股淡淡的茶香。 生石灰遇了水,嗞嗞地泛起热来,盆里的粉末开始翻滚冒泡,像一锅开了锅的稀粥。 他抱起一根木杵,不紧不慢地搅拌起来。 一边搅,一边观察着干湿程度。 灰白色的粉料渐渐变成一盆深褐色的泥浆,黏稠而均匀,提起来能挂住木杵,却又不至于滴落。 春桃在旁边看得入了神,忍不住问:“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稀罕物件?” “松花蛋!”沈醉一边等料泥冷却,一边笑道:“我做的松花蛋,有着松花一般的纹路,跟霜花一样,好看得很。” 春桃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觉得眼前这位公子懂得真多。她想了想,又问:“那要多长时间才能做成?” 沈醉盘算了一下:“半个月见分晓,一个月就正好。” 料泥晾得温凉了。 沈醉蹲下身,开始一枚一枚地裹鸭蛋。 他抓一把泥料在掌心拍成薄薄一层,将蛋搁在正中。手心轻轻合拢,十指灵活地翻动,让泥料均匀地包裹住整个蛋壳,不留一丝缝隙。 裹好泥的蛋再往锯末堆里滚一圈,沾上一层细细的木屑。 既防止泥料相互粘连,又让蛋壳表面的泥层更加均匀。滚好的蛋灰扑扑的,毛茸茸的,像一只只从灰堆里钻出来的大鹌鹑。 春桃起初只是在旁边看着。 看了一会儿,也洗了手,学着沈醉的样子抓起一把泥料,笨手笨脚地合在手心。 头一枚裹得厚薄不均。泥浆从指缝里溢出来,糊了她一手。 沈醉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小力些。泥薄了不透味,厚了又难熟,要匀,你这样,多半是个黑心蛋。” 春桃脸一红。低头剥开来,重新裹了一遍。 百十枚鸭蛋,裹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一枚裹好,沈醉捧起来吹了吹浮灰,轻轻放进缸里。 春桃已将缸底铺了一层干草。她双手接过那最后一枚蛋,像捧着一件瓷器似的,小心翼翼地码入缸中。 沈醉满意地站起来,摸了摸下巴:“行了,搁在阴凉处,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春桃在旁边蹲着,也学他贴上去听了一听。然后仰起头,颇为天真地追问:“公子,到时候真的会有松花吗?” 沈醉笑道:“急什么,到时候开坛给你看看。” 春桃一笑:“看什么,看‘坏蛋’吗?” 沈醉一笑,张开双臂,大鹰半扑过去:“好啊,埋汰我呢是吧?那今儿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坏蛋’!” “不要……恩宁!……坏蛋!”不知什么时候,一种低沉而奇妙的声音四散传开。 第49章 暴殄天物 第49章暴殄天物 九月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漫山草木染上一层浅浅的金黄。 酒谷屋舍连片而起,发酵池一排排整整齐齐,远远望去已像一座酿酒要塞。 沈醉这些日子闲得发慌,每日不是在湖边闲逛,就是蹲在那口封了一个月的陶缸前,贴着耳朵听,仿佛能听见里头那些灰扑扑的蛋,正在悄悄酝酿着什么玄妙变化。 这一日午后,他正屈指叩着缸壁,春桃匆匆跑来:“公子,谷口来了宫里人,说是查看酒谷建设进度的!” 沈醉心里一动,拍掉手上的灰,快步朝谷口走去。 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绛紫圆领袍,身后跟着十余侍卫,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太监一见他,躬身行礼:“沈大人无需多礼,今日另有身份尊贵者。” 话音未落,车帘一掀,一个浅紫色的身影轻巧地跳下车来。 沈醉眼前一亮,慕丹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骑装,腰束细带,脚蹬小靴,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格外惹眼。 她抬起头,目光与沈醉撞个正着,像是早已准备好,不闪不避,唇角微微勾起:“沈都尉,好久不见。” 她这一个月躲在后宫,说是陪伴太后,实则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不好意思见人,还是不好意思见他。 直到今日,才找着借口,跟着传旨太监出来了。 “三公主。”沈醉笑着迎上前,拱了拱手,“大朝会一别,一个多月了,你还好?” 慕丹儿挑了挑眉:“好啊,宫里有吃有喝,比你在山谷里喝西北风强。” 她抬眼打量了一圈酒谷,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嘴上却不肯轻易夸人:“你这地方,修得倒还快。我得替父皇好好监督你,你可别偷懒。” 沈醉笑着领她往里走,一名高大侍卫跟过来,正是豹子头。 “赶了几十里路过来!”慕丹儿笑道,“你这儿可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有有有!”沈醉道,“我这有好酒,还有——巧了,走,带你去瞧个新鲜。” 来到屋舍边一处石桌前,沈醉吩咐军士去把盛放松花蛋的陶缸抬来。 缸取来了。 他蹲下身,用刀背沿着坛口一敲,黄泥应声碎裂。 揭开缸盖,一股淡淡的碱香与茶香扑面而出——不冲,不烈,像是沉寂了一个月的气味,在这一刻才被放了出来。 他探手进缸,摸出一颗蛋来,轻轻剥去蛋壳。 一只完整的蛋躺在掌心,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蛋白半透明,褐色中凝着一簇簇细密的银白纹路,直如深秋窗玻璃上结出的霜花。几朵墨绿色的蛋黄嵌在正中,已半凝固。颜色深得像初春的湖水,晶莹剔透,不见一丝腥气。 豹子头在旁边看着,眉头不由微微一挑。他跟在公主身边久了,宫里宫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这东西,他还真没瞧过。 沈醉将蛋切成几瓣,搁进瓷盘,让春桃调了半碟姜末香醋,往慕丹儿面前一推:“尝尝。” 慕丹儿夹起一瓣,低头看看蛋白上的松花,又抬眼看看沈醉,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逗她。 沈醉笑着回看她,不催促,嘴角挂着一抹笃定的笑,像有十成十的把握她不会失望。 慕丹儿将那瓣蛋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她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思,可那特有的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又滑又韧,带着淡淡的碱香,与醋的酸爽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开胃。 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一下。眉头先是轻轻一蹙,旋即舒展开来,眼睛也跟着亮了。 她没说话,又夹起一瓣,蘸了蘸姜醋,整个送进嘴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沈醉一眼:“还行。” 春桃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沈醉看了她半天,终于笑出声:“还行是有多行?” 慕丹儿哼了一声,没回嘴。却趁他不注意的工夫,又飞快夹起一瓣,送进嘴里。 吃过蛋,日色已近中天。 沈醉见天色尚好,从草棚下取出两根钓竿,朝湖边草坡一扬下巴:“反正时辰还早,要不要去湖边走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暴殄天物(第2/2页) 慕丹儿朝湖面望了一眼,她长在深宫,何曾有过这等自在?当下道:“走啊,怕你不成?” 豹子头跟在二人身后,离了五六步远,不远不近。 九月的湖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和摆尾游过的小鱼。两人在草坡上并肩坐下。 慕丹儿接过钓竿,学着他的样子挂饵甩出去,动作生疏,鱼钩险些钩住岸边的草茎。 沈醉伸手去帮忙,两人的手在竿身上碰在一起——他触到她的手背,微凉而细腻,像触到一片初秋的水面。 两人都是一顿,然后不约而同地收回手。 慕丹儿垂下眼帘,只盯着水面,仿佛那浮子上头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沈醉清了清嗓子,也转过头盯着自己的竿,心里却像被人投进一颗石子,一圈一圈荡开。 过了好一阵,她才轻声道:“听说那北凉公主的哥哥,对你还纠缠不休。你可要去北凉做驸马?” 沈醉撇撇嘴:“不去!” “你打得过他哥哥?” “打不过,但就是不去!” “那就好!” 她没有转头,声音轻得像风里飘来一片叶子。 远处有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又很快被波纹抹平。 过了许久,慕丹儿猛地一提竿,鱼线紧绷,水花翻起。一尾银白的小鱼在半空划过弧线,“啪”地落在草地上,扭个不停。 她手忙脚乱地抓住那条鱼,又惊又喜,眉眼都舒开了。 方才那种微妙的气氛,被她一下子摔到一边去。 一条,两条,三条……太阳坠到远处山巅时,小桶里已有了十几条鱼。 慕丹儿高兴极了。沈醉见她模样,忍不住大笑:“好,晚上我给你露一手。” 天色暗下来。沈醉在湖边生起一堆篝火,掏出短刀。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先朝豹子头打招呼:“这刀我要切鱼,可不是行刺,您别多心。” 豹子头点点头,不说话。 短刀在沈醉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圈。他挑了一条最肥厚的鱼,在岸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刀背一拍,开背、刮鳞、去鳃、抽肠,动作一气呵成。 他又寻了些木柴,用子母刀劈柴最是利落。 豹子头起初只觉这孩子手脚麻利。 可越看越不对劲——那刀身的花纹,那刀刃的弧度,那劈开木柴时毫不费力的一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把刀……是那把子母刀?” 沈醉手上动作一顿:“你见过的。” 豹子头咂了咂嘴,满脸肉痛:“你拿一铁如泥的子母刀劈柴刮鳞?这不是糟蹋宝贝吗?” 沈醉一脸无辜地看了看手里的刀:“不能劈柴吗?” 豹子头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吞了回去,指着沈醉的刀,又指指地上那堆柴火,长长叹出一口:“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沈醉嘿嘿一笑,“咔吧”一声打开刀柄暗格,倒出那颗牙齿来。借 火光把牙齿凑到豹子头面前:“这上头刻了一行字,你是高手,帮我看看刻着什么。” 豹子头“咦”了一声,接过牙齿就着火光眯起眼,翻来覆去端详了一阵,又歪着牙面变了几个角度,最终摇了摇头:“看不清,这字怕是拿针尖刻的,比砂粒还细。” 他顿了一顿,把牙齿递回沈醉手里,声音低下去:“不过老一辈讲过,这种微雕怕是出字羽族人,羽族这一族,好像和朝廷不对付……一直隐居深山酒量极大,又极善微雕,据说雕刻之人在雕刻时,是不需要用眼睛看的,全凭手随心念,若是羽族人的手笔,想来这牙齿上雕刻的字迹不是凡品。” 沈醉接过牙齿,正要凑到火边再看,眼前却一晃——慕丹儿发间的水晶头花,在篝火下反射出一束光,不偏不倚扫在牙面上。 那比砂粒还细的刻痕,被这一道冷光镀亮了一瞬。 冷光闪过,沈醉心里也有一道光猛然亮起,他依稀看到了牙雕上的…… 可那冷光只留了一瞬。 慕丹儿偏了偏头,光束移开,牙面上的刻痕重新没入暗影。 第50章 水晶放大镜 第50章水晶放大镜 沈醉屏住呼吸,眯眼看去,依稀辨出一个字的半边轮廓:左边极窄,像是半个偏旁,笔画又深又利。 只一瞬,光移开了,字面重新陷入模糊。 沈醉已把那半个字的笔锋刻进了脑子里。 火堆上,鱼已烤成焦黄色,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激起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沈醉将烤好的鱼递给慕丹儿,她接过去,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皮脆肉嫩,带着一丝柴火的焦香。 她嚼了嚼,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又咬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你这人,做什么都比别人多几分心思。” 沈醉听出她话里那点难得一见的松动,笑了笑,没接话。 饭罢,日色西斜。 慕丹儿没有急着走,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把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两只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沈醉见气氛正好,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朝豹子头道:“你是高手。我这些日子练了套擒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长进。” 豹子头没理他。 沈醉也不恼,自顾自拉开架势,一板一眼地将秦风四人教的那套擒拿手演练了一遍。 拳脚虎虎生风,翻身、格挡、拿腕、锁肘,一招一式都像模像样。 豹子头抱着双臂,蹲在一旁看着,眉头却越皱越深。 等沈醉收势站定,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走到沈醉面前,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沈醉腿猛地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豹子头扶住他,叹了口气:“你这套擒拿手,招式确实练得精熟,可全是花架子。打人靠的是腰马之力,靠的是一口气。你的招式再花哨,没有内劲催动,打在人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碰上个把不会拳脚的,唬得住;真碰上练家子,一抬手就能把你掀翻。” 沈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内劲要从哪里练?” 豹子头蹲下来,拨了拨火堆:“内功心法。” 他看了沈醉一眼,目光有些复杂,“秦风那几个小子教你的只有招式,不敢教你心法——那是各家的不传之秘。他们要敢私自外传,他爹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他顿了一顿,声音又低下去:“内容心法,向来都是各家不传之秘,比如说我,就算今日是皇上在这儿,让我交出师门心法,我也宁可当场抹了脖子,不能做对不起师门的事儿来。” 沈醉沉默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练了一个月擒拿磨出来的茧子。 他原以为招式练得够熟,就能有自保之力。原来竟只是空中楼阁。 火里一根干柴烧断了,“啪”地塌下来,迸起几点火星。 豹子头沉默良久,忽然道:“不过——子母刀向来不传外。谁把这刀给你,刀里藏着什么,也该由你自己悟出来。” 沈醉猛地抬起头。 这刀,是父亲沈破虏的遗物,难道机缘巧合,要他自己悟? 可,字太小,看不清啊! 豹子头没再多说,拨了拨火堆,站起身,背着手踱到湖边去了。 太阳已经落到山巅,慕丹儿拍拍身上的草屑,笑道:“今日晚了,我该回宫了!” 沈醉送她到谷外,小太监和侍卫早已恭候在马车旁。 快到马车旁时,沈醉的目光落在慕丹儿发间。 她今日戴的那支水晶头花,在霞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像一朵凝结在发间的露珠。 沈醉看了看那支水晶头花,目光一凝,脚步顿住了。 “三公主。” 慕丹儿回过头来看他。 沈醉看着她,开口问道:“你这头花真漂亮,敢问公主在宫中,可认得手艺好的水晶师傅?” 慕丹儿微微一愣,说道:“宫里倒是有一名老匠人,磨水晶磨了一辈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醉微微一笑,没有细说。只道:“若是方便,劳烦你请他明日来这山谷一趟。我有件事,想请他帮个忙。” 慕丹儿轻轻点了点头:“这有什么,明儿就让他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水晶放大镜(第2/2页) 言罢,她转身踩着踏板上车。 那些太监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 走到车门前,她忽然回过头。 那张明艳的脸上映着月光,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你那松花蛋,给我留几颗,我下回还要来吃。” 沈醉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好,管够。” 慕丹儿没有再说话。低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马蹄声渐远,沿着山道一路向都城的方向去了。 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不知是花香还是她身上的什么气息,在空气里萦绕不去。 两日后,酒谷果然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身后跟着一个学徒,背着满满一箱工具。 老匠人见了沈醉,颤巍巍地行了个礼:“都尉大人,是三公主让老朽来的。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 沈醉早备好了纸笔。他伏在案上,一笔一笔画了一张图——一块圆形的镜片,中间隆起,边缘渐薄,像一片透明的凸面圆月。 他画得极为仔细。各处比例都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他直起身,将图纸递给老匠人:“老人家,能磨出这样的东西吗?” 老匠人接过图纸。 眯着眼看了半天,又用粗粝的指腹在图纸上摸了摸,抬起头来:“老朽磨了一辈子水晶,倒是没见过这东西的样式。不过要磨出这个形状,倒是不难。大人要多大的水晶片?” 沈醉想了想:“能有这么个茶杯口大小,就差不多了。” 老匠人点了点头:“那不难。三天后,老朽给您送来。” 沈醉点了点头。 送走老匠人后,他回到棚子里。 三天。再等三天,这牙齿上的秘密,或许就能揭开了。 三天后,那位头发花白的水晶匠人如约而至。 他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一只灰蓝色的布囊,见到沈醉便行了个礼:“都尉大人,老朽磨好了。” 沈醉正在工地上看匠人砌最后一段院墙。闻言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却硬撑着没有表现出太过急切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 先请老匠人坐下喝了一碗茶,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从容不迫地接过那只布囊。 他解开系口的绳带,倒出里面的东西——一片圆润的水晶透镜卧在掌心里,在午后的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镜片呈扁圆形,不大,正好有茶杯口那般尺寸。通体澄澈透亮,打磨得像一滴凝固的露珠,光滑得没有一丝打磨的痕迹。 边缘磨得圆润,中央微微隆起,像一枚涨满了水的透明叶瓣。 沈醉心里大喜。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向老匠人道了谢,又让春桃取来十两银子赏给他。 老匠人千恩万谢,临走说自家在西城门还有家玉石铺子,若是需要加工首饰,虽是来寻他即可。 送走老匠人,沈醉转身回了自己的木屋。 那是一间临时搭起的木屋,不大。 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坛酒和一些杂物。 他关上门,又用背抵着门板,确认四下无人,才将窗子掩上,在桌前坐下。 屋里的光线暗了许多。只有从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日光,斜斜地落在桌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贴身带着的那柄短子母刀,打开暗格,取出那枚牙齿。 他小心地将那枚牙齿放在桌面上。又探手取过刚刚到手的水晶镜片,慢慢地凑近了牙齿的表面。 镜片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牙齿上的纹路在视野里逐渐变大、变清晰。 那些细碎的如同尘埃的麻点,在透镜下缓缓地铺展开来。 “啊”沈醉愣住了…… 窗外,夜色已经涌上来了。 桌上那枚牙齿静静地躺在灯影里,无数刻痕在淡黄的光线下无声地沉默着。 沈醉没有再碰它。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人:“原来……是这样。” 第51章 醉里乾坤诀 第51章醉里乾坤诀 镜片下的视野里,牙齿一面清清楚楚地呈现出一个个微小的人形,或踢腿,或出拳,或弓步,或拧腰……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体上画着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红色线条。 从丹田起始,沿着经脉的走向蔓延周天。 在几个穴道上标着细密的红点,像是行功路线的暗示。 一幅一幅看过去,竟是一套完整的、以人体经脉为基础的内功导引图谱。 沈醉握着镜片的手指微微发颤。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他放下镜片,将牙齿翻转过来。牙齿的根部,果然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他重新举起镜片,凑近了看。 那行字在透镜下缓缓显出五个深深地小字——“醉里乾坤诀”。 下面又刻着八个小字——“以酒练功,大有乾坤”。 他心跳如鼓。 又小心翼翼地将牙齿翻了个面。齿背上的字迹更细密,却更为规整,显见是极为用心地刻上去的。 在镜片下,一段段文字依次显现: 醺——开碑裂石,千杯不醉。 樽——立地生根,酒淬铁骨。 烈——酒灼肝胆,力出惊雷。 狂——狂而不乱,硬撼天地。 醉——心中明镜,万相自破。 下面又刻着一行小字——“每境功分三层,循序可成” 沈醉握着牙齿和镜片,呆坐良久。 他缓缓地吐出胸腔里的一口浊气。 指尖仍有些发颤,将那枚牙齿轻轻握在掌心里。 是谁,留给了他一份如此机缘?…… 当天晚间,沈醉带着一大壶烈酒,独自走进酒谷深处一片僻静的山林。 月光稀薄,树影幢幢,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寻了一片空地,盘膝坐下。 “既然要‘以酒练功’,那就先喝个够!”他打开随身带来的酒葫芦,仰头灌了几大口。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不多时便暖遍四肢百骸。 果然,一股内息若有若无地出现了。 沈醉大喜,他缓缓闭上眼,按照牙齿图谱上的脉络走向,试着用意念引导那股暖流在体内游走。 起初毫无头绪,那酒力只是散乱地弥漫在胸腹之间,像调皮的水银四处乱撞。 他也不急,调整呼吸,一遍遍地尝试。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捕捉到了那股热流游走的轨迹,引导着它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上行,在四肢百骸间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那感觉奇妙极了,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洗净了身体里每一寸污浊,每一处关节都变得清润滑顺。 他练到浑身冒汗,衣衫湿透,才收功站起身来。 脚步前所未有地轻盈。 仿佛整个人都脱去了一层旧壳。 …… 此后的每一天,沈醉都在山林中修炼醉里乾坤诀。 既然功法说“以酒练功,大有乾坤”,沈醉每次练功前都先饮烈酒,让酒力在体内滋生暖气,再以内功心法引导酒力循脉而行。 酒力一遍遍地冲刷着经脉,像溪流凿刻山石,将原本淤塞狭窄的穴位脉络冲刷得通畅许多,初时他觉得浑身燥热难当,汗珠如雨而下,像是有人拿着火把在他体内游走。 到了第二天,那热流渐渐变得温驯,运转时仿佛有气韵随行,呼吸之间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到了第三天,他盘膝坐下,一口酒入喉,暖意顺着任督二脉自动奔涌,淌过四肢百骸,冲开了几处他此前怎么冲也冲不开的穴道。 那一刻,他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贯通。 全身上下都通透豁达。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已经跨过了第一重“醺”的境界,踏入了第二重“樽”的门槛。 不过他也很清楚,想来“醺”只是入门境界,自然不难练。 但第二境“樽”怕就没那么好练了,要想突破三重境界,怕是不易! 既然突破了“醺”境,沈醉心里痒痒的,很想试一试现在的身手! 因为“醺”字讲得清楚,是“开碑裂石,千杯不醉。” 怎么试?自然是拿四大财子当试验品了。 这一天傍晚,工地上歇下工来。 工匠们三三两两散坐在树荫下喝茶休息。 沈醉远远地看见秦风正蹲在湖边洗刀,赵熙则靠在草垛上打瞌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醉里乾坤诀(第2/2页) 他心念一动:武功是明着切磋,醺境却得暗着验——一会儿打完,得找个由头灌他们一顿,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达到了“醺”的境界。 他缓步走过去,清了清嗓子:“秦兄、赵兄,我苦练擒拿手有一阵子了,闲着也是闲着,切磋两手?” 秦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就你那三脚猫功夫?算了算了,我们怕伤着你。” 赵熙也从草垛上撑起半个身子,打着哈欠道:“就是。你练那擒拿手才一个月,还不够我一拳撂倒的。” 嘴上虽是这么说,他到底耐不住沈醉一番软磨硬泡,还是应了下来。 三人在营地边寻了一片空地。 秦风和赵熙嘻嘻哈哈地圈了半个场子,也不认真摆架势,随手拉开一个起手式,笑盈盈地看着沈醉。 像两只懒洋洋的猫在逗弄一只不自量力的老鼠。 沈醉也不多话,抱拳行了一礼。 猛然弓步上前,右手顺势勾向秦风的手腕。 这一招正是擒拿手里的起手式“扣腕拿肘”。 和平时并无二致。但不同的是——他这一步踏出去,只觉得丹田里一股暖流自动涌出,顺着经脉灌入指掌。 秦风原本只是随手一格,准备按老规矩把他推开。可就在两人手臂相交的刹那—— 他脸上的笑容忽地凝固了。 沈醉的手指一旦扣住他的腕脉,便像一把铁钳一样牢牢锁住。 任凭他猛地运力一挣,竟然纹丝不动。 他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反应,沈醉已经顺势一拧一压,将他的小臂反转过来。指力灌入关节,他痛得“嘶”了一声,整个身子被迫弯了下去。 “诶?!” 不远处,赵熙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探长了脖子,揉了揉眼:“秦哥,你放水呢?” 秦风涨红了脸,挣了两下没挣开,咬牙道:“放什么水!这小子忒古怪!” 赵熙这才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认认真真地跨步上前:“让我来领教领教。” 他这回不再托大。上来便是迅捷有力的一拳,直取沈醉面门。 按他以往的经验,这一拳沈醉很难躲开,即便躲开了,他还有厉害的后招等着沈醉。 可沈醉这回却像是提前看见了拳路一般。 身子微微一偏,便轻巧地让过拳锋,提起左肘顺势一格。 两臂相交。赵熙只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撞上了一堵包了棉花的铁墙,一阵酥麻从拳头一直传到肩膀。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沈醉已经反手一探,扣住了他肩头的关节。 腰胯一沉,赵熙脚下重心不稳,整个人被那股力气带得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场边一片寂静。 草垛上打盹的张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云菲从灶房那边探了个头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根大葱。 秦风站在原地,揉着被拧得发酸的手腕,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这……”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醉好几遍,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你这擒拿手才练了一个月,就算每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练,也不可能有这种力气!” 沈醉自己也很意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方才交手时那股充沛的热流已经缓缓收回了丹田,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种感觉——那是内力灌注四肢百骸后的力道,比单纯的肌肉力量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心里一阵狂喜。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是笑道:“许是这些日子吃得好,长力气了吧。” 秦风将信将疑地瞪了他一眼:“吃得好?吃什么能长这么大力气?” 张钰和云菲已经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个不休。 沈醉正盘算着怎么糊弄过去,脑子里面忽然一转:这不正是现成的由头? 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近来得了一门内功法门,这几日正觉得筋骨里有一股劲乱窜,苦于没人陪练……” 秦风、赵熙两个输得窝囊,正恨没处出这口气。 一听“陪练”二字,彼此对视一眼。 哦,原来是拿我们兄弟当小白鼠了啊! 沈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道:“两位哥哥莫往心里去,来来来,咱们今夜喝酒,不醉不归!” 秦风和赵熙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个意思——喝就喝,四对一,还撂不倒他? 第52章 醺境 第52章醺境 “走!”秦风一拍大腿,“四对一,你请酒!今天喝不倒你,哥儿几个名字倒着写!” 沈醉哈哈大笑,回头朝酒窖方向吆喝:“春桃,把你那蛋清酒多搬几坛子来,再拿几个粗碗!” 片刻工夫,五六坛蛋清酒、几只粗陶碗便摆在了场边的大青石上。 沈醉拍开泥封,连方才还在揉手腕的秦风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酒!”秦风赞了一声,接过碗仰头便干了。 一碗入腹,他抹了把嘴,挑衅地看向沈醉。 沈醉不急不缓,给自己满上一碗。 端碗、仰头、喉结滚动。 一碗见底,放下碗时连气都不带喘的,反倒觉得一股热流顺着丹田往四肢百骸里钻,周身暖融融的,舒坦得差点哼出声来。 秦风不信邪,又连灌三碗。 三碗酒入腹,肚子先烧成一座小火炉,脸上腾起两团醉红。 他瞪着眼睛想从沈醉脸上找出一丝迷糊,看到的却是一双比方才还要清亮的眼睛。 “秦兄,别急。”沈醉笑呵呵地又给自己斟了一碗,“我陪你。” 他此刻表面豪爽,心里却一直分着神留意丹田。 一碗下去,热流运转如常;三碗下去,丹田只是微微发烫;半坛下肚,脸上连红都不泛,反倒觉得气血被酒力催得活泛,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温水泡过一般。 他心里暗暗定住了:醺境,真成了。 赵熙憋了一口气撸袖子挤上来:“你小子邪门!武的不行,酒我还不行?” 半个时辰的工夫。 大青石上东倒西歪地摆着好几个空酒坛。 赵熙趴在桌上,手指头还死死抠着碗沿,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再来……再来一碗……我就不信……你肚子里是酒缸……” 秦风撑了一会儿,也撑不住了。他坐在石墩上晃着脑袋,指着沈醉:“你……老实交代……你那力气……是不是就是这酒变的?” 张钰不知什么时候从草垛上溜了下来,此时早抱着酒坛子滑到桌底,正搂着坛子喃喃:“宝贝……好宝贝……” 云菲倒没多喝,端着一碗酒在一旁看戏,越看越心惊。 他凑近了向沈醉竖起大拇指,道:“你喝了至少三坛子酒,这酒量!” 沈醉哈哈一笑:“我吗?我还没喝够呢。” 说这话时,他分明感到丹田里那团热流正稳稳运转,如溪入江,如江归海。 每喝下一碗,那热流便壮大一分、顺从一分。 醺者,千杯不醉。 他没醉。 他终于确认了——不是酒不醉人,是醺境根本不给他醉的机会。 看着眼前这一地横七竖八的兄弟,沈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一一扶正秦风、赵熙、张钰,给每人手边放上一碗清水。随后自己又拍开一坛新酒,满斟一碗,举起来。 夜风拂过酒谷。 他对月举碗,轻声笑道:“醺境已成。往后谁想灌倒我,怕是得排到下辈子去了。” 仰头,一饮而尽。 然而境界归境界,他也明白一件事,自己的武艺怕是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依然不够看。 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醉里乾坤诀这五个境界中,怕是越到后面越难,现在,自己才刚刚入门罢了。 因为他只学过擒拿手,醉里乾坤诀给了他充沛的内力,但招式上的短板仍然明显。 他明白,必须想办法学到更高深的武艺招式了。 只是,怎么学?他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 因为穿越以来,他的朋友掰着指头数,也就秦风这几个人! 十月中旬,酒谷终于竣工了。 沈醉站在谷口的高坡上,望过去。 一重重屋舍依着山势层叠而起,灰瓦白墙,高低错落,像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 最外边是两丈高的石砌院墙,墙根外侧挖了一道深沟,引了山泉灌进去,既护院又防火。院墙正中开了一座门楼,青石打底,原木为梁,门楣上还空着。 刘正夫说要等正式落成之日,请人题一块“酒谷”的匾额挂上去。 门楼两侧延伸出两排长长的廊房,是守军的营房和库房。 再往里走,便是酿酒的核心区域了——发酵池整整齐齐排列成五行,每一行八口,总共四十口。 全用青石垒砌,内壁抹了三遍桐油灰浆,黑亮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桐油气味。 蒸馏房、蒸粮房、拌曲房、制曲房、酒窖、粮仓,一应俱全。 每一处都按着沈醉那张炭笔画出的图纸建造,分毫不差。 沈醉站在坡上。 山风拂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和谷里新木刨花的淡淡清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舒畅。 从一座荒谷到眼前这一片庞大的建筑群,不过两个月的时间。 沈醉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又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心里默默地道:他日我在这里酿出天下最好的酒,也一定要练出天下最硬的拳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醺境(第2/2页) 当晚。秦风、赵熙、张钰、云菲四人提着一包卤肉,来到了沈醉的木屋。 四人没带酒,因为知道喝不过! 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 火光被门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秦风把卤肉往桌上一放,又从怀里摸出厚厚一摞的银票,在油灯下展开,推到沈醉面前。 是银票。 “这两个月,万事可乐铺子的账结了。”秦风在桌边坐下,拍了拍那叠银票,“你占三成,这是一万五千三百两整,给你换成散票了,方便你赏人。” 他说着把银票又往沈醉面前推了推,“兄弟,你点点。” 沈醉低头看了看那叠银票。 纸质挺括,票面墨色清晰,上头印着京都最大的汇通钱庄的朱红色印记。 他笑了笑,将银票收好:“点什么,你们办事我放心。” 赵熙咧嘴一笑:“你是放心,我们也放心。你动了动嘴皮子,我们腿都跑细了。” 云菲也笑着摇头:“可不是嘛!那‘每天一百瓶’的规矩,不少老主顾都骂咱们放着钱不赚。有位侯爷每回来买不着,就差把铺子的门板拍碎了。” 沈醉听了,哈哈大笑:“骂就骂呗,越是买不着,他们才越惦记。” 他替四人各倒了一碗酒:“来来来,我敬兄弟们一杯。这酒谷建成了,往后咱们的买卖,可就不仅仅是一百瓶万事可乐的事了。” 四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 五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是也在笑着。 次日一早,张铁山便来辞行了。 工程完毕,工部的人手要撤回京都去,另候差遣。 沈醉送他们出谷口。 看着那上千名工匠背着工具、挑着铺盖,三五成群地沿着山道往外走。 这些工匠手艺扎实,干活也卖力。 两个月的工期,硬生生提前了十来天就完成了。沈醉心里过意不去。 他叫住张铁山,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递了过去:“张大人,这些日子,工地的兄弟们辛苦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五千两,劳烦你替我分给大家。” 张铁山接过银票,低头一看,面皮微微一变:“沈大人,这……五千两?” 他愣了愣:“这太多了吧?朝廷已经付了工钱,哪能再收大人的赏钱?” 沈醉笑着摆了摆手:“工钱是工钱,心意是心意。兄弟们跟着吃苦受累两个多月,我是看在眼里的。这银子,张大人一定要帮我发下去。” 张铁山见他执意,只得收下。 他转身招呼工匠们集合,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扬了扬手中的银票,扯着嗓子喊道:“弟兄们!沈大人说了,这两个月你们辛苦,他个人出五千两银子,赏给大家!人人有份!” 话音落下。 山道上先是静了一息。 随即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工匠们纷纷围上来。 一张张黑黝黝的、沾满尘土和木屑的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笑容。 有老匠人搓着手,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怎么好意思……我做了半辈子工,还是头一回碰上东家额外赏银子的……” 更多的人已经咧着嘴,笑得合不拢嘴。互相拍着肩膀: “沈大人阔气!” “可不是嘛!跟着沈大人干活,痛快!” …… 沈醉笑而不语,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是柴叔。 他正蹲在墙根下,叼着旱烟杆,眯眼望着那排新屋舍。 此刻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慢悠悠地开口:“少爷,这谷修得扎实。” 沈醉嗯了一声。 柴叔又吸了一口烟:“打地基那会儿,我看过了,底下的石脚埋得深,墙根的排水沟也开得巧。就算遇上连天的暴雨,这谷里也灌不进水。” 沈醉听出这话里有话,转过头看他。 柴叔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朝谷里那片新屋舍抬了抬下巴:“十年前的时候,也见过一处这样的山谷,那地方后来毁于一场火,什么都没留住。” 柴叔却不再说下去。他弯下腰,拾起地上几段散落的木料,慢悠悠地往堆柴的棚子走去。 沈醉站在原地,看着柴叔的背影拐过屋角。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门楼下的木屑打着旋飘远。 新谷很静,静得只剩风穿过屋舍缝隙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柴叔说的那句“也见过一处这样的山谷”,不由得又朝那排青石院墙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下去。 第53章 太后懿旨 第53章太后懿旨 山道上,工匠们的影子渐行渐远。 沈醉在谷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支长长的队伍绕过山脚,只剩下隐隐的尘土,才转身往回走。 他没回木屋,先沿着新建的谷道走了一圈。 门楼、廊房、发酵池、蒸粮房、酒窖、粮仓。灰瓦白墙,青石院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立着,齐齐整整,像刚出窑的砖瓦,一寸开裂缝都没有。 这是他一手画出来的地方。可此刻看久了,反倒生出一丝不真切来。 张铁山翻身上马,朝沈醉抱了抱拳:“沈大人,后会有期。” 沈醉抱拳回礼:“张大人一路平安。” 送走了张铁山和工匠们。 沈醉还没来得及歇口气,谷口又是一阵车马声。 这一次,来的是工部尚书刘正夫。 他亲自押着一队车队,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灰衣百姓。 车队足有二三十辆大车,满满地装着粮食和杂物。那群灰衣百姓约有二百余人。 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有膀大腰圆的壮汉,也有手脚麻利的精瘦汉子。 刘正夫翻身下马,打量了一圈酒谷的规模。 眼里闪过一抹赞色,转对沈醉道:“沈都尉,按皇上和太后娘娘的吩咐,本官给你送来二百二十名酿酒匠人,以及第一批秋粮——高粱、小麦、糯米、豌豆,共三千石,明后日还有第二批。” 沈醉眼睛一亮,连忙抱拳:“有劳刘尚书了。” 他转身面向那二百多名匠人,目光一张张看过去。 那些匠人们也在打量着这座崭新的酒谷。 不少人眼里带着好奇和期待。 沈醉高声说道:“诸位兄弟!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酒谷的第一批匠人!我不说什么大话,只有两句:第一,好好干,我沈醉不会亏待你们;第二,只要在酒谷干满一年,工钱比现在翻一倍!干满三年,我不但给各位涨工钱,还让人教各家的娃娃读书识字!” 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的眼睛明显地亮了起来。 沈醉没有立刻散了他们。而是当场宣布按酿酒工序分派岗位。 他站在一个土台子上,春桃抱着他的规划图站在一旁。他点着名,把人一个个分派到各自的工序里去。 “张大柱,你带着二十五个人,负责粮食的筛选和清洗。粮食入仓前,一粒霉变的都不能混进去。发霉的一粒,坏了酒,就是坏了我酒谷的招牌,也是坏了你自己的饭碗。” “周老三,你带三十个人,负责蒸粮。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蒸过头了出酒率低,蒸不熟又出不了酒。这是最考验经验的一环。” “王七斤,你带四十个人,负责制曲。曲是做酒的心。你们做得好了,酒就香;做得坏了,满缸都是酸水。你们四十个人的手底下,攥着的是酒谷的命门。” “李五,你带五十个人,负责发酵。入窖的温湿度、翻料的时辰,都给我记清楚了。谁要是自作聪明,拍脑门乱来,我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当场卷铺盖走人。干得好的,年底另有赏钱。” “孙全,你带三十五个人,负责蒸酒、接酒。头酒去头,尾酒去尾,只要中段的精华。” “剩下的三十人,归赵管事统管,负责库房和杂务。” 他一个个分下去。二百多个人,不到一个时辰便各归各位。 人群从杂乱无章的集合队伍,迅速变成了一支分工明确的酿酒大军。 分派完毕,沈醉又朗声道:“各位初来乍到,我沈醉没有别的见面礼——” 他从怀里又掏出两千余两银票,交给春桃:“每人先领十两安家银子,往后好好干,挣得只会比这多。” 二百多匠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响的欢呼声。 工钱还没挣着,先领十两银子。 这样的东家,听都没听说过。 匠人们一个个欢欢喜喜地排着队领银子。 有的搓着手,有些腼腆地道谢;有的接过银子,高兴得直拍大腿:“老天爷!这是遇着财神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太后懿旨(第2/2页) 领完银子,他们便各自散了,匆匆归队,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三分。 匠人们的欢呼声还在山谷间回荡。 不远处那些站岗巡逻的禁军们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匠人一个接一个地领银子,说不眼红是假的。 这两个月,八百禁军也没闲着。 他们白天在酒谷四周巡逻放哨,余下的时间也拢在一起,沿着酒谷的边界,筑起了一道绵延不断的栅栏。 栅栏用的是显出本色的木料,碗口粗细,一株接一株,紧密地排在一起,足有四五里长,将整个山谷围了一个圈。 栅栏之外,又沿着墙基种下了好几排花椒树。 这东西浑身是刺,又长得茂盛,一经长成,密密麻麻的枝条交错在一起,连只兔子都钻不进来。 那些禁军们眼巴巴地瞅着匠人们那边一拨一拨地欢呼领银。 嘴上虽不说,眼神里却都写着两个字——羡慕。 沈醉自然看在眼里。 他没有急着说话。 次日清晨,操练完毕。 八百禁军在营地前整队集合。 沈醉站在点将台上,背着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庞。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道:“兄弟们这两个月,替酒谷守门、修栅栏、种花椒树,辛苦了。”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沓银票——那是昨晚分完三成利润后剩下的最后八千两。 “酒谷初建,我手头也没有太多余银。这八千两,八百个人,每人十两。拿去喝酒也好,攒着娶媳妇也好,都是你们应得的。” 他将银票交给秦风,示意他分下去。 秦风接过银票,也愣住了:“这……兄弟,昨个给你的分红,一天工夫不到,你就这么散尽了?” 沈醉笑了笑,没有答话。 禁军们一个接一个上前领了银子。 那些粗犷的汉子们捏着银票,有的咧嘴笑,有的红了眼眶,有的高声喊了一嗓子:“沈大人仗义!” 八百条汉子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滚雷一样从谷中滚过,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年轻的士兵把钱票揣进怀里。几个老兵则郑重地将银票贴身收好,又拍了拍衣衫。 仿佛那里头不只是一张纸。而动的是实打实的、被看在眼里的这份心意。 就在这时—— 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身着内侍省服色的小太监策马而来,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他翻身下马,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朝这边走来。 小太监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的纸帛:“皇太后懿旨——酒泉都尉沈醉接旨。” 沈醉连忙跪下。 “太后有谕:十一月九日乃哀家六十寿辰,宫中设宴,百官同贺。届时,命沈醉准时入宫赴宴,不得有误。钦此。” 小太监念完,将纸帛合拢,递到沈醉手里。 又补了一句:“太后娘娘说了,那日她听人说起英雄血的名字,觉得好得很。寿宴之上,定要用这好酒招待满朝宾客。” 沈醉接过懿旨,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住了。 英雄血是高度烈酒,如果靠老老实实酿制这种高度烈酒,需要三蒸三晒,工序繁复,前后要两个多月的工夫。 如今已是十月十五,离十一月初九只有二十五天。 传统的方法,无论如何是来不及的。 他握着那道懿旨,站在秋日的谷口,只觉得背上一阵阵发凉,任他平时再机变百出,此刻心里也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可坏了。 他甚至能算清楚每一天的账。 三蒸三晒,光是一蒸一晒就要小半个月。 二十五天,连两轮都走不完。 太后寿宴,百官同贺,若是他沈醉拿不出酒来——那……罪过可就大了! 第54章 酒谷第一“炮” 第54章酒谷第一“炮” 沈醉攥紧懿旨,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在秋日的干风里凉得发黏。 他站起身时,看到刘正夫也从门楼那边缓步走过来。 捻着胡须,上下打量着这座崭新的酒谷:“沈都尉,这座酒谷建得果然气派。”他赞了一句,又看了看沈醉手里的懿旨,问道,“怎么?太后那边有旨意?” 沈醉苦笑一声,将懿旨递了过去:“刘尚书自己看吧。” 刘正夫接过来一瞧,眉头也皱了起来:“英雄血?那不是三蒸三晒的名酒?听说方子是你们沈家不外传的秘技。如今离寿宴只有二十来天了,头锅酒怕是都来不及出了。” 沈醉点了点头:“正是。” 刘正夫想了想:“太后懿旨,违抗不得。你要早知道这两月要酿酒,当初就该把进度安排在前头……不过事到如今,你也只能另想法子了。不然,到时候拿不出酒来,太后脸上不好看,你的罪过就大了。” 沈醉垂眸沉吟,片刻后,忽然抬起头来:“刘尚书,有一个法子,还请您帮忙。” 刘正夫看着他:“什么法子?” 沈醉道:“我另有一套快速出酒的秘法,不需要三蒸三晒那么长的时间,但需要大量现成的普通酒做原料。” 他顿了顿,“您能否帮我调一批酒来?普通的酒就行,越多越好。” 刘正夫微微一怔。旋即便明白了什么:“拿普通的酒重新加工?这……能行吗?” 沈醉道:“我有把握。若是能成,英雄血不但赶得上太后的寿宴,度数也绝不会差。” 刘正夫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你要多少?” 沈醉想了想:“至少要一千坛。” 刘正夫盘算了一下:“一千坛酒——我明日便给你送来。” 他言罢不再多问,抱拳告辞,翻身上马而去。 马蹄声渐远。沈醉站在谷口,山风猎猎,吹起他衣角翻飞。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懿旨。又抬头望向远方,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蒸馏法……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上一次,是大朝会进献那天赶出来的。 现在,必须大规模应用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懿旨收入怀中,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紧不慢,心里却像有一口锅烧开了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次日晌午,果然有车队来了。 先是一辆。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十辆大车,沿着山道鱼贯而入。 每一辆上都垒着一摞摞半人多高的酒坛,用草绳捆得严严实实,叮叮当当地晃出清亮的酒液声。 为首的押车都尉上前验了凭信,便将车队引入谷中。 刘正夫办事果真是雷厉风行。足有千坛酒,一坛不少。 从车上卸下来的酒坛黑釉粗陶,样式不一——有官府的,有民间坊子的,有远从邻近州府运来的,像是一支杂牌军。但封口都严严实实,拍开封泥,酒香便扑鼻而来。 沈醉挨个验了几坛。 酒质虽不算上乘,但胜在量大。 他心念电转,当即吩咐工匠们把酒坛全部搬入蒸馏房,又将各工序的骨干匠人召集起来,安排蒸馏工序。 他登上一张八仙桌,大喝:“兄弟们,接太后懿旨,要咱们酒谷供第一批酒去招待太后寿宴的宾朋,酒谷能不能打响第一‘炮’,就在今日!” 一众工匠齐声大喊:“一切听从沈都尉安排!” “随我来!”沈醉跳下八仙桌,转身向蒸馏房大跨步而去! 蒸馏房是酒谷中最重要的一处所在。 屋内砌着八口砖灶。灶上架着大铁锅,锅上罩着高高的木甑。木甑顶部接出一根细长的铜管,铜管弯弯曲曲,盘旋着伸向一口大陶缸。 沈醉叫人将整坛酒倒入锅中,盖上甑盖,糊好缝隙,然后灶下升起大火。 不多时,铁锅里的酒液便渐渐沸腾。 酒蒸气从锅中升腾而起,穿过木甑,沿着铜管盘旋而下。遇到铜管外壁的冷水,重新凝结成一滴滴清澈的液体,落入陶缸中。散发出比原先浓郁数倍的酒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酒谷第一“炮”(第2/2页) 沈醉伸手接了一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烈得烧喉,度数果然拔高了不止一截。 他立刻分派人手,八口灶同时开工。 整间蒸馏房里霎时热闹起来。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匠人们黝黑的脸膛,明明暗暗地跳动着。热浪滚滚,酒蒸气弥漫在空气中,熏得人脸上热烘烘、鼻孔里痒痒的。 匠人们分工协作——有的烧火,有的添酒,有的盯着铜管。 一有凝液流出便赶紧用坛子接住,铜管里的液体滴落在陶缸里,叮咚作响,像一场密密的急雨落在瓦上。 整整忙碌到傍晚时分。第一轮蒸馏完成了。 一千坛普通的酒,蒸出了三百余坛烈酒。 酒液入坛,颜色澄澈。闻起来酒气冲鼻,带着一股较寻常烈酒更为浓厚的气味。 沈醉取了其中一坛,拍开泥封,倒了几碗。 随后招呼秦风和赵熙、张钰、云菲过来。 四人走进蒸馏房,被那股扑面而来的酒气冲得齐退了一步。 赵熙深吸一口气,眼睛一亮:“这味儿……正啊!” 沈醉端起一碗递过去:“尝尝。” 赵熙接过碗。看着里头清亮亮的酒液,迎着光晃了晃。先是凑到鼻尖闻了一闻,脸上便露出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一道灼热直直地滑下去,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烈得他差点呛出声来。 他放下碗,愣了片刻,又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这回眉毛鼻子都拧在了一起,放下碗来,眉头舒展,瞪圆了眼睛:“就是这个!赏赐大朝会前夜,咱们喝的酒也是这个味儿!” 张钰和云菲也各端了一碗。 抿了一口,被辣得直吐舌,却又啧啧地赞不绝口:“好烈的酒!这可比市面上卖的那些烈多了!” 秦风也尝了一口。咂了咂嘴,郑重地点了点头:“沈兄,等好久若能大规模生产,那六国……掏空家底也愿意买啊!” 沈醉听着他们的话。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站在酒坛旁,看着那三百余坛新蒸出来的烈酒。 火光映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着一整片丰收的田野。 时辰已经入夜。 蒸馏房外,谷中的风带来初冬的凉意。而屋内,八灶的炉火依然通红。浓浓的酒香掺在火光和热气里,熏人欲醉。 他轻轻拍着一坛新酒的泥封,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酒谷中的树木更红了,一阵风吹来,漫天落叶如同蝶群般绚烂。 这些日子,沈醉也没闲着,不断将英雄血酒反复蒸馏、调酒、窖藏,让酒质更醇,同时,秋风中,他练功练得更起劲了…… 转眼间,二十几天过去了。 再有三日,便是太后六十寿诞的正日子。 天还没有亮透,酒谷里便已经忙开了。 秦风早在昨日下午就亲自在八百禁军中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凑出了一百名身材最魁梧的兵士。 这些人此刻已列成一队,笔直地站在谷口外的石坪上。 沈醉也早早起来了。 他站在石坪前,按例巡查了一遍那批英雄血。 一百坛烈酒已经装上了十六辆大车,坛口封得严严实实,用黄泥和新蜡双层封固,坛与坛之间塞满了干草和棉布,生怕在路上颠碎了。 车是刘正夫特意留下的工部大车,车轴是新上的油,轮毂换了铁箍,结实得很。 车前车上都蒙了油布,又用粗绳交叉捆了两道,绑得密密实实。 沈醉亲手挨个查验了一遍。 每坛都俯身贴在坛壁上听了听——坛身安静,没有渗漏的声响,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秦风走过来,手里牵着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鬃毛油亮,蹄子乌黑,是禁军里最好的脚力。 他把其中一匹缰绳递给沈醉:“时辰差不多了,出发吧。” 沈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但他心中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警意…… 第55章 寿宴贺礼 第55章寿宴贺礼 晨光正从东面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片酒谷建筑群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那座他亲手画下图纸、亲眼看着从荒草和岩石中一寸寸立起来的酒谷,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卧在山环水绕之间,像一头初生的猛兽,正在等待着第一次睁开眼睛。 沈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收回目光,扯了扯缰绳,正准备催马动身。 也就在这个时候—— 秦风忽然“哎呀”一声,猛地一拍脑门。整个人在马上直起身子,脸色都变了。 沈醉勒住马:“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秦风张了张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像是斟酌了好一阵措辞,才慢慢说道:“沈醉,我问你个事。太后寿宴,我们四个的爹都是三品以上的朝臣,他们肯定是要去赴宴的,这个你清楚吧?” 沈醉点了点头:“清楚。” 秦风又说:“我还记得,太后五十岁寿宴那次,我爹回来提过一嘴——宫宴上,每位大臣觐见贺寿,都要在礼单上写明自己的寿礼。那些寿礼,可都是实打实的奇珍异宝。有人送剔红屏风,有人送白玉观音,有人送前朝字画,还有人千里迢迢从南海弄了一匣子合浦珍珠来。” 他看着沈醉,一字一句地道:“太后寿宴,群臣献礼,这是大夏的规矩。你现在带的这一百坛英雄血,是奉旨交纳的贡酒,那是你的差使,算不得寿礼。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那份寿礼,你准备了没有?” 沈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头环视了一圈自己——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衫,腰带上别着那柄短刀,兜里揣着几两碎银子。他愣了好一阵,才有些艰难的开口:“这……这荒山野岭的,我上哪儿去弄寿礼去?再说,我的银子,前日全都分给工匠和兄弟们了,一个子儿都没剩。回京都去,连个像样的锦盒都买不起,还什么奇珍异宝?” 赵熙也勒马靠过来,愁眉苦脸地说:“这倒真是个麻烦事。沈兄你新官上任,本来就不少人盯着你,这事儿要是被人揪住弹劾一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钰也啧了一声:“要不……我们哥儿几个先凑点银子,到了京都赶紧买一样?虽然仓促,总比没有强。” 云菲摇了摇头:“买什么?京都城里那些奇珍铺子里的好东西,哪一件不是要提前几个月定制?临了临了,现买只能买到些大路货色,更丢人。” 众人沉默下去。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沈醉坐在马上,眉头拧成了一团。他有生以来头一回觉得,纵有千般主意,此刻也全被“银钱”二字堵了个严实。 一百坛英雄血是酒谷的。 而那些银子是他自己的,已经全给了匠人和兄弟们。 他总不能追着人把赏赐要回来吧? 他正头疼欲裂—— 忽然脑子里叮的一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整个人猛地直起身来,一拍大腿:“有了!你们等着!”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勒缰绳,掉转马头,朝谷内飞驰而去。马蹄在石板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得声,溅起一路尘土,留下秦风和众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沈醉一路奔到厨房前。 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站稳便扬声喊道:“春桃!春桃!” 春桃正蹲在灶前吹火,听见喊声,连忙掀开锅盖站起身。见沈醉满头大汗地闯进来,不由一愣:“公子?怎么了?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沈醉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那、那批松花蛋……最近新腌的那批……在哪儿?” 春桃眨了眨眼:“在库房里头呢。按公子的吩咐,前几日又裹了二百来颗,都封在缸里” 她说着一指库房的方向,“公子,您问这个做什么?” 沈醉没有解释,转身就往库房跑。 春桃一头雾水地追在他身后。 库房的角落里,叠放着三口陶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寿宴贺礼(第2/2页) 沈醉蹲下身,掀开缸盖,探手进去摸了摸。蛋壳上的泥料已经干透,用力一抠便能剥下壳来。 他连着验了几颗,心里有了数。便拍掉手上的灰,转头对春桃道:“快,找两只大筐来,稻草垫底,把这批松花蛋装起来。要装得仔细,一颗都不能碰碎。” 春桃愣了一下:“全装?” 沈醉点了点头:“全装。” 春桃没有再问,转身去找筐了。 她手脚麻利。 不多时便寻来两只半人高的大竹筐,洗净了,在筐底垫上厚厚的稻草,再铺一层干布。她蹲在地上,一颗颗从缸里取蛋——先轻轻磕掉干透的泥壳,又用布擦净蛋壳表面,仔细检查有没有裂痕,才小心翼翼地放进筐里。 沈醉站在一旁,也弯下腰来帮她装。二人忙了足有半个时辰,两只大筐装得满满当当。 春桃又在最上面铺了一层柔软的干草,压了压实,才直起腰来,弄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沈醉看着两大筐满满当当的松花蛋。 心里终于有了底。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弯下腰,双臂一较力,将其中一只大筐扛上肩膀。 春桃吓了一跳,忙要上前帮忙。沈醉摆了摆手:“你帮我把另一只筐子搬到谷口的马车上,我先送一筐过去。” 他扛着那只粗藤大筐,吭哧吭哧地走回谷口。 等他满头大汗地把那只筐放到地上—— 秦风等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筐上。又齐刷刷地抬起,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沈醉。 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熙蹲下来,伸手拨了拨筐顶上那层干草。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灰不溜秋的鸭蛋。“你……” 赵熙抬起头,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你就拿这玩意儿给太后贺寿?” 云菲更是直接扶住了额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完了完了,早知拦着你……” 秦风倒是没有说话。 他皱着眉,绕着那只筐转了半圈。又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若有所思地拿了一颗起来。他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搓了搓外面的泥壳,抬头看向沈醉:“你确定?今日可是太后的六十大寿。” 沈醉正从春桃手里接过第二只大筐,放到第一只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 “确定。”他笑了笑,走到筐边,弯腰捡起一颗松花蛋,在手里颠了颠,迎着朝阳举起来。 晨光透过他指间的缝隙照下来。 他扭过头来,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四人:“我问你们,太后活了六十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珍珠翡翠、金银玉石、稀世字画、古玩奇珍,她老人家宫殿里堆成了山。多一件少一件,她多看一眼都懒。” 他拍了拍那颗蛋:“可我这两筐东西,你们敢说,她这辈子见过?这东西叫松花蛋,当世之中,除了我这酒谷,再无第二家会做。整个大夏,独一份。你说,她是记着一座玉雕观音呢,还是记着一颗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稀罕物?” 四人面面相觑。 秦风沉吟了片刻,嘴角渐渐勾起一个弧度:“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云菲也迟疑着道:“这……这东西虽然寒碜了点,但确实是天下独一份……太后爱稀奇玩意儿,说不定真能入了她的眼?” 赵熙还是将信将疑:“可这也太土了吧?你说哪个大臣敢扛一筐泥蛋蛋上金銮殿?” 沈醉笑道:“他们不敢,我敢。再说了,我不但要把泥蛋蛋扛上金銮殿,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泥蛋蛋剥开来给太后看。等我剥出琥珀色的蛋、带松花纹路,尝一口鲜香扑鼻——你们猜,满朝文武是笑话我,还是羡慕我?”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翻身骑上那匹枣红马。 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四个还在发呆的兄弟,咧嘴一笑:“出发吧。” 第56章 寒碜的礼物 第56章寒碜的礼物 沈醉一声令下,一百禁军齐声应诺。 马队和车队缓缓移动,沿着山道向京都方向浩浩荡荡地开出去。 晨光从头顶铺洒下来。 金色的光落在那一百坛英雄血的酒坛上,也落在那两大筐灰扑扑的松花蛋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沈醉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酒谷。那山谷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像一个大大的句号,又像一个新的开始。 这一场重头戏,核心就是沈醉那套“严肃吹牛”的说辞如何翻天覆地。要把他信手拈来却偏偏气定神闲的那股劲写足,把满殿从轻慢到折服的过程写透。 街巷两旁的屋檐下,红绸一匹连着一匹,从朱雀大道的牌楼一直挂到皇城根下。 担水的、卖花的、赶车的、抱孩子的,人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整座汴京都,像一只被仔细擦拭过的老瓷瓶,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皇城之内,慈宁宫更是张灯结彩。 宫人们从半月前便开始布置,此刻廊柱上缠着金线织就的锦绣,平日的青石甬道铺上了大红毡毯,两旁的松柏树上挂满了红绸扎成的绢花,远远望去,像是开了一树树的红牡丹。檐角悬挂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仿佛也在向太后贺寿。 未到午时,慈宁宫正殿已经坐满了人。 这一场寿宴,京中凡有头有脸的臣工俱在受邀之列,殿中摆了百余张雕花檀木大案,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开。 靠近殿门的是年轻官员和各府的年轻子弟,往里去是三品以上的朝中重臣,再往里,便是主桌了。 主桌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帷,碗盏一概是御窑新烧的缠枝莲纹瓷,亮晶晶的。太后端坐于上首,穿一身绛紫色织金凤纹寿袍,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庞愈发和蔼。 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坐在她右下首,神情温和中透着几分不怒自威。再往下,是上官明珠、刘正夫等一干朝中重臣,个个衣冠整肃,谈笑风生。 慕丹儿也在主桌上。 今日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宫装,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像一株开在满堂朱紫里的桃花。 她不时与身旁的太后低声说着什么,引得太后笑颜频开,目光却偶尔不经意地往殿门方向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丝竹声起。 舞姬们穿着轻薄如蝉翼的彩衣,鱼贯而入,在殿中翩翩起舞。 侍女们捧着盛满珍馐的银盘,穿梭往来,酒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笑语声、丝竹声、衣香鬓影,汇成一片富贵风流的宴乐景象。 殿门外,大太监常顺应声从主桌旁起身,手捧一卷大红烫金的礼单,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喏百官献礼。 他的嗓子又尖又亮,穿透满殿的喧嚣,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丞相上官明珠,敬献古书佛经三十部——” “工部尚书刘正夫,敬献血色寿桃奇石一方——” “大匈三皇子奴赤单,进献南海龙珠一匣——” …… 这些都是朝中重臣和六国使臣的礼品,送的都是好东西,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南海龙珠,一颗已是难得,何况一匣?奴赤单脸上挂着矜持的笑意,起身朝主桌略一拱手,从容坐下。 常顺继续唱下去。 官员们的寿礼一样比一样贵重,什么前朝字画、玉雕屏风、金丝楠木的佛龛、暖玉雕的寿桃,各显其能。 那些年轻的官员们悄悄交换着眼神,暗暗掂量着自己的礼单在其中的分量。 唱到后来,常顺的声音已经带了些许疲倦,但他仍一丝不苟地展开下一张,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酒泉都尉沈醉,敬献松花蛋两筐——” 这一声唱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靠近殿门的那几桌上,便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松花蛋?那是何物?”一位穿着湖蓝锦袍的年轻公子蹙眉问道,面露疑惑。 “没听说过啊……听着倒像是吃食?”旁边有人压低了声音。 “说破大天,也是个蛋嘛,真寒碜!”有人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京都人天然的优越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寒碜的礼物(第2/2页) 满堂金玉往来的寿礼之中,忽然冒出一个“蛋”来,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我行我素的土气。 不过到底是太后寿宴,众人也只敢低声议论,没人敢真的放肆嘲笑。 他们好奇地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位传说中颇有名气的“酒泉都尉”,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主桌上,皇帝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听到“酒泉都尉沈醉”几个字,似乎提起了一些兴趣,但面上仍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坐在皇帝右下首的慕丹儿却忽然放下手里的银箸,侧过身来,不紧不慢地看向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松花蛋?这可是好东西!” 太后一笑,道:“怎么,你见过这东西?” 慕丹儿笑了:“皇祖母,此物色如琥珀,蛋黄凝绿如墨玉,入口滑嫩,风味绝佳,尤其蘸以姜醋汁,最是解腻开胃。沈醉这小子,倒是会送,送到馋虫上了!” 她说着,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与赞赏。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立时变了。 那些方才还带着轻慢意味的目光,此刻都带上了几分好奇。 能让慕丹儿亲自开口夸赞的东西,怎么也不会是寻常之物。更何况,“色如琥珀,凝绿如墨玉”这样的形容,着实引人遐想。 连主桌上几位重臣都忍不住侧目,想看看那传说中“松花蛋”,到底是什么模样。 上官明珠捻着胡须,饶有兴味地笑道:“能让慕姑娘如此推崇,看来此物果然不凡。” 太后听了慕丹儿一番话,原本因那些珊瑚玉器而略显倦怠的目光也亮了几分。 她朝皇帝笑道:“既让丹儿说得这般稀罕,皇上,不如叫人上些来,让大家也尝个新鲜如何?” 皇帝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准了。” 常顺应声退下。不多时,几个小太监端着白瓷小碟鱼贯而入,分往各桌。 每一只碟中都盛着十几瓣切好的松花蛋,整齐地码在碟心,淋了一圈深褐色的香醋,撒了一撮嫩黄的姜末。 蛋清在艳阳般的光线里呈现出深琥珀色的光泽,内里凝结着一簇簇银白色的松针状花纹,精巧得不似凡物;蛋黄则呈墨绿色,凝而不散,像一块嵌入琥珀中的翡翠。 满殿的目光在一瞬间被那小小的瓷碟吸引了。 有性急的客人已经夹起一瓣送入口中,咀嚼片刻,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这口感……滑嫩弹韧,又香又鲜,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碱香,蘸醋食之,满口生津!” “像是把叶子上的霜花吃进了嘴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凉味儿。”另一位文官摇头晃脑地评价道,又夹了一瓣。 那些方才还带着轻慢之色的年轻人,此刻已经不由自主地把筷子伸向碟中的第二瓣、第三瓣。 有人甚至开始小声打听:“这松花蛋,是哪家铺子卖的?回头我得去置办几斤。” 同桌的人摇头:“没听说有铺子卖。你没听礼单上写的是‘酒泉都尉’献的吗?怕是独一份儿。” 这样的对话在各桌此起彼伏。 方才那短暂的轻视,早已被满殿的赞叹声冲得干干净净。 主桌之上,皇帝并没有急着品尝。 他垂眸看着面前那只白瓷小碟,目光在那几瓣切开的松花蛋上停留许久。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蛋清上那细密精致的松针纹理,又停在墨玉般的蛋黄上,像是在端详一件温润的古器。 片刻之后,他才伸出银箸,轻轻夹起一瓣。没有蘸醋,先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极慢,像是在品评其中每一个细微的层次。 满桌朱紫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他不开口,无人敢动箸。 良久。 皇帝放下银箸,笑道:“口感滑嫩弹润,风味确实独特,咸淡适中,别有一番滋味。不错。” 他微微一顿。 目光慈和地望向立在殿中的沈醉,语气带着长者对晚辈考较的意味:“此物名为‘松花蛋’,朕观其纹理,确有松枝之形。这‘松’字,可谓名副其实。却不知这‘花’字,又有何讲究?” 这一问看似随意,却将满殿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醉身上…… 第57章 皇帝的考校 第57章皇帝的考校 殿中静了下来。 众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如何解释这一个“花”字,关乎此物的格调,更关乎此人的底蕴。 沈醉从容起身,迈步走到主桌之前,撩衣下拜。 他垂下眼帘,像是斟酌了片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片刻之间,他脑子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弯——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飞掠而过,被他一个一个拾起来,又一件一件放下。 最后他挑中了最稳当、最体面、也最吉利的一套说辞。 “回皇上。此物以‘松花’为名,确有其深意。‘松’者,一取其表面天然凝结的松针纹理,二取‘松柏常青、延年益寿’之吉祥寓意,正合祝太后福寿绵长之心。” 他微微一顿。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至于这‘花’字嘛——” 他目光扫过席间几位年高德劭的官员,语气恳切:“此物温和淳厚,最能滋阴润燥、调和气血。这‘花’字,取的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之意,喻其有养颜驻容之妙效。故而合称‘松花蛋’,取的是‘松鹤延年,花容常驻’八个字,聊表晚辈对太后身体康泰、风采永驻的祝愿。” 话音落下。 大殿静了数息。 随即,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如潮水般涌起。 “松鹤延年,花容常驻——妙啊!” “原来此物还有养颜驻容之效?难得,难得啊!” “能将一味吃食讲到这等境界,这位沈都尉,确实心思玲珑。” …… 上官明珠率先拊掌笑道:“妙极!妙极!松鹤延年,花容常驻!沈都尉不仅才学出众,于养生之道竟也有如此精深见解!经你这一说,老夫再看这松花蛋,都觉得宝光莹莹了!哈哈!” 他说着,也夹起一瓣送入嘴中,连连点头。 太后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连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起来吧,难为你有这份巧思。” 沈醉叩首谢恩,方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主桌上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忽然响起:“沈都尉,老夫有一事不解。” 开口的是坐在皇帝右手边一直沉默寡言的奴赤单。 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此物既然有如此妙效,那为何本王来到京都多时,却从未有所耳闻?” 这一问问得极准。 若是寻常之物,何以满朝文武闻所未闻?这番话也代表了在座许多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沈醉早料到会有这一问。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答道:“三皇子问得极是。此物制作不易,对原料要求极为苛刻,非寻常鸭蛋可为。且用料之中,有几味辅料,需依时令采制,过了季节便不成了。自备料至窖成,足足要一个多月,稍有差池,整缸尽废,故产量极少。” 他微微一顿。语气恳切:“此次机缘巧合,恰好在酒谷中制得两筐,便尽数献与太后尝鲜。” 主桌上,太后笑道:“原来如此,看来哀家将鸭场赏给你,还真是赏对人了,你不但能酿出好酒,就连这鸭蛋,也能给哀家一个大大的惊喜。” 太后发话,百官纷纷自然附和,都道是太后慧眼识人! 坐在角落的秦风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低声对赵熙道:“你听见没有?太后都发话了,沈兄弟这一下,算是彻底把松花蛋的名头打出名头了!” 赵熙也压着嗓子笑:“我就说他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这蛋,举世无双,偏偏还让他说出一套花团锦簇的寓意来。这口气——我都替他畅快。” 寿宴渐入佳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丝竹声换了调子,婉转轻快起来,像一条活泼的溪流,在满殿暖融融的欢笑声中穿行。 殿中的气氛愈发热络,官员们纷纷离席上前,向太后敬酒祝寿。 祝词或文采飞扬,引经据典;或直白恳切,愿太后福寿绵长。 太后饮了几杯,面带红光,显得兴致颇高。 沈醉作为低品级官员,与同僚们一道上前敬了酒。 退下时,目光不经意地与主桌上的慕丹儿对了一瞬间——她正撑着下巴看他,唇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春日里落在花瓣上的第一缕日光。 奴赤单、巴特尔、沐清等六国王子,也联袂离席,向太后郑重敬酒。 只是退回席位时,奴赤单却挑衅似的看向沈醉,笑道:“大夏的年轻一辈中,怎么尽是取巧献礼之辈,须知一国兴衰,看的正是年轻官员的风貌,一枚小小鸭蛋,却博得满堂彩,可悲啊,可叹!” 他这话看似调侃沈醉,却实际是在贬低大夏朝堂。 沈醉也不恼,遥遥举起一杯酒来,笑道:“松花蛋的确只是小物件,但我看三皇子方才也接连吃了好几口,只是不知可还……” 沈醉顿了一顿,问道:“不知可还……咬得断?”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人人脑海中都出现了奴赤单与沈醉打赌“咬不断”的画面! “咬不断”这事实在是太出名了,早就传遍京都上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皇帝的考校(第2/2页) 众人憋着笑,有人甚至低下头肩膀摇晃,却不敢大声笑出来,生怕君前失仪。 奴赤单脸色涨红,一甩袖子,回席去了! 这一切,却都落入皇帝眼中,他前阵子也听说了奴赤单“咬不断”的故事,现在想起来,虽然眼前满桌珍馐,却顿时有些反胃。 为了压下这阵反胃的感觉,皇帝端起眼前酒杯,喝下一盅英雄血,这股火辣辣的感觉终于压住了胸口的呕吐感。 不过,这奴赤单有些太狂了,比他师父黄元霸还不知收敛,当下,皇帝决定削下他的面子。 既然你说年轻官员的风貌,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 皇帝的目光从满殿年轻的官员们身上缓缓扫过——一个一个,不紧不慢。 目光在上官明珠等几个人身上略有停顿,又移开了。 片刻后,他偏了偏头,像忽然来了兴致。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常顺吩咐道:“去,将今日御史台递来的那几份南方灾情的奏疏摘要取来,就是提及地方官应对之策的那份。” 常顺躬身领命而去。不多时,他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返回,盘上放着一卷淡黄色的奏疏摘要。 皇帝吩咐道:“值此大庆之日,让朝廷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官员都近前来,朕要考校考校年轻人治国理政的能力。” 众人一愣,当即,二十岁上下的四五名官员离席走出,上官明珠和沈醉也在其中。 皇帝又侧脸看向六国王子这一桌,道:“诸位王子都是人中龙凤,可否也提点提点我大夏年轻官员?” 这话说得委婉,但谁都听出来了,这是要考校六国王子呢。 奴赤单也不示弱,当先站起,与巴特尔和沐清等人一同出列。 上官明珠心领神会,这是皇帝要在奴赤单等六国王子面前,让他们见识一下大夏年轻人较量较量。 皇帝指了指奏章摘要,向上官明珠说道:“你来代朕读一读,隐去地名和人名就是。” 上官明珠会意。上前取过奏疏展开,目光先粗略扫了一遍,环视殿中诸人:“皇上欲考校一下诸位年轻俊彦的时务之见。这里有一则南方某县今冬遇风灾的旧案。为免先入为主,其中地名、人名皆已隐去。诸位姑且听听,畅所欲言,看这事该如何评判。” 他便以清晰而平缓的语调,将奏疏内容宣读了一遍。 大意是:南方某县今冬遭遇罕见大风灾,屋舍农田损毁严重,百姓流离失所。官府存粮有限,朝廷赈济又远水解不了近渴。而该县县令却在此刻“劳民伤财”——一面督促商绅大户出资大兴土木、修建祠庙城墙;一面又举办龙舟会、庙会、大集等看似虚耗钱粮的活动。因而遭御史弹劾,认为其不恤民艰,请求罢黜。 奏疏读罢。殿中先是沉默了一阵。 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像被风掀动的湖水,一圈一圈地荡开。 沈醉身旁,几位年轻官员为抢头名而率先开口。 一个年轻官员面红耳赤地抢着说:“御史弹劾得好!灾荒之年,正应开源节流,与民休息!如此大兴土木,举办虚会,岂非雪上加霜?” 上官博虎略一思量,说道:“黎民百姓乃国之柱石,但此奏疏中,为官者却只知粉饰太平,此乃庸官、贪官之行径!依我之见,此官不仅该罢黜,更应彻查其中是否有中饱私囊之情弊!同时,还应举一反三,在全国上下好好查查,有无类似事件,必须从严处理。” 几名年轻官员纷纷附和上官博虎的想法,一时间,“罢黜”“查办”甚至“杀头”之声不绝于耳。 那些年轻官员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蜂,嗡嗡嗡地振着翅膀,拿圣贤之言当钉子,恨不得把那个素未谋面的县令当场钉在耻辱柱上。 皇帝面无表情,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前排一人身上:“三皇子,依你之见呢?” 三皇子一笑,出列一步,拱手朗声道:“回皇上。外臣以为,诸位年兄所言,秉持圣贤教诲心系黎民,自然不差。然则,需考量‘天高皇帝远’之实情。该县令纵然举措失当,或有急功近利之私心,但骤然罢黜,另派新知县赴任——一来路途遥远、交接费时,二来新官不谙本地风土吏治,恐更误事。” 他顿了一顿,语气诚恳:“外臣愚见,不如暂缓罢黜,责令其戴罪立功,限期内向商绅筹集赈灾粮米,先保住百姓安然过冬,再观后效。若能悔过自新,将功折罪,亦不失为稳妥之策。” 奴赤单的话,既承认了县令有错,又开出了一个可操作的折中方案。 殿中不少官员微微颔首,比方才那些空泛的道德指责,明显高出一筹。 这番话说得沉稳持重,就连上官明珠也轻轻点头,暗道黄元霸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儿,果然见识非凡。 皇帝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大殿另一侧——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身上。 “沈都尉,你,如何看待此事?” 第58章 千杯不醉 第58章千杯不醉 霎时间,满殿的目光如潮水般看向沈醉! 秦风紧张地攥紧了酒盏,赵熙也屏住了呼吸,张钰云菲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捏了一把汗的紧张。 奴赤单微微侧目,眼底带着审视。 这种题,答得不好,便是才疏学浅;答得过于出挑,又显得哗众取宠。他想看看这个最近风头正劲的沈醉,究竟有多少真材实料。 沈醉放下酒盏。 深吸一口气,从容出列,向主桌深施一礼,抬起头来。他目光清澈而镇定,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大殿。 “回皇上,诸位相公。学生之见,与诸位大相径庭。” 他停了一瞬。 像一枚石子被稳稳地架在弓弦上,引而不发。 然后他开口了:“学生以为,非但不该罚此县令,反而应对其重重嘉奖!” “哗——” 满座哗然。 连上官明珠等一众老臣,都露出了掩不住的诧异之色。 方才那些主张严惩的年轻官员面面相觑,有人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奴赤单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死死盯着沈醉,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冒如此大不韪。 皇帝垂着的眼睑猛地抬起,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然而沈醉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他站在殿中,脊背笔直,继续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 “灾荒之年,最可怕的并非官府花钱。而是银子粮食堆在库里发不出去——或简单地开棚施粥,养出惰民,坐吃山空!此县令所为,看似‘劳民伤财’,实则是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乃化解危局的高明之策。” 殿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 沈醉环视众人,条分缕析: “其一。所谓‘大兴土木’——修缮城墙可保境安民,修建祠庙可凝聚乡梓。更关键者,此举实为以工代赈!招募青壮灾民参与工程,按工付酬,使其凭力气换粮米,有尊严地活命。不致沦为流寇,反能稳定地方。”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席间几位年长的官员,声音又沉了几分:“而能让本地大宗族、商绅心甘情愿掏出真金白银来修祠堂、建庙宇——正说明此县令深谙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之理。他是在巧妙引导那些囤积居奇的富户,将余粮钱财以行善积德之名,转化为赈灾的实粮和工钱!此乃化私为公,变消耗为建设之妙手!” 席间有人悄悄坐直了身子。 方才还在摇头的几位老臣,捻须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几分。 殿中安静下来。 像一锅沸腾的水被压低了火,只剩下水面下细密的咕嘟声。 沈醉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紧接着说下去:“其二。举办龙舟会、庙会、大集——绝非纯粹为了娱乐。灾后市井萧条,百业凋零。此举能快速聚拢人气,刺激商贸流通。寻常百姓,尤其是老弱妇孺,亦可借此机会支个摊点,卖些茶汤、吃食、山货、手工制品。换取的虽是蝇头小利,却是灾荒之后最珍贵的一口活命气。这犹如给垂死之人注入一口生气,盘活的是整个地方的经络血脉。其产生的效益,远胜于直接发放的有限赈济!” 他越说声音越大,句句落地有声。 沈醉最后总结道,声音铿锵有力: “故学生以为——此县令非庸官,乃能吏!其策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直指灾荒治理之本源。不依赖有限的官方救济,而是创造性地激发民间活力,引导社会资源进行有效自救与互助。此等眼光、魄力与手段,堪称牧民有术!朝廷非但不该罚,反应该将此法令推广至各路受灾州府,以为范例!”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阵寂静铺天盖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压得人呼吸都轻了。 上官博虎与数名年轻官员站成一排,个个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他们方才沉浸于道德教条之中时,沈醉已经跳出了那个层面,站在了经济与治理的高度之上。那是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角度,也是一个一旦说破便让人无从反驳的角度。 奴赤单面色青红交替,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千杯不醉(第2/2页) 片刻后他垂下眼帘,食指在袖口里缓缓摩挲,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 他不得不承认——在理政格局和实操层面,自己再次输给了沈醉。 上官明珠悄悄与身旁的官员交头接耳,脸上的惊容尚未褪去,他看着沈醉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深意——这年轻人此等见识,那可就不仅仅是酒酿的好了。 而端坐主位的皇帝,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那双经了无数风霜的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殿中那个年轻的身影,像在一堆不起眼的石料里看见了一块璞玉。 片刻寂静之后——他一拍座椅扶手,在空旷的大殿中连响三声。 一声比一声洪亮: “好!好!好!” 满殿寂然。 皇帝的声音还在梁柱间回荡。他放下扶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没有离开沈醉的身影:“此策,堪称老成谋国之言。” 这八个字,一字一字地落在大殿之中,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沈醉垂首而立,面色平静如初,只是深深一揖。 他退回席间时,秦风已经激动得几乎把手里的酒盏攥碎了。压着嗓子道:“兄弟!真有你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下你可真是彻底立住了!” 赵熙也凑过来,憋着一脸的笑:“你看见上官明珠那嘴巴没有?跟刚吞了个松花蛋似的。” 沈醉端起面前的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滚烫地滑下去,他目光越过满殿的灯火与喧哗,在主桌上慕丹儿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她正与太后低声说着什么。 隔了满堂的人声与烛火,沈醉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仿佛看见了她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又饮了一口酒,只觉得那酒的滋味,前所未有的淳厚。 沈醉很想低调,但刚才的君前奏对让他无论如何也低调不起来了。 翰林院、礼部、户部、工部……能来的官员都来了,人人都看见皇帝刚才看沈醉的眼光,都道沈醉日后必是朝中肱骨,此时不来敬酒混个脸熟更待何时? 沈醉也是来者不拒,丹田中运起“醺”字诀,一杯又一杯,一碗又一碗…… 到后来,喝得文武百官各个心头大感敬佩: “这酒量,不愧是骠骑大将军的儿子!” “嘿,这喝酒比喝茶还利索!” “怪不得,怪不得,黄元霸输得不冤!” …… 沈醉就这么一直喝下去,直到寿宴散席。 傍晚的时候,太后的寿宴终于散席了,沈醉与秦风等人,悄然出了东华门回归酒谷。 沈醉之所以悄悄走,是不想太招摇。 这一趟回程比来时轻省得多——一百坛酒已经卸在了慈宁宫的酒窖里,十六辆大车不必再跟行,只留了二十几骑轻骑随行。 秦风、赵熙、张钰、云菲四人也一并与沈醉出城回归酒谷。 沈醉骑在枣红马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混着烟火气与晨露味的晚风,整个人觉得神清气爽。赵熙打马凑过来,笑嘻嘻地道:“沈兄,今日君前考校,你算是把满朝文武和六国王子的脸都给震了。你是没瞧见上官博虎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跟调色盘似的。” 沈醉笑而不语。倒是一旁的秦风接了一句:“何止上官博虎。你是没看见上官明珠脸色的变,跟老房梁刷了三遍漆似的。” 张钰和云菲也笑起来,几匹马并肩踏过青石板道,马蹄声轻快得像踩着鼓点。 沈醉听着兄弟们说笑,心里也松快。 他望着前方渐近的城门,心里盘算着回到酒谷后的安排。酒谷虽然建成了,但许多细节还有待完善,蒸酒房那八口灶的火力还可以再调调,粮仓里那批新收的高粱也该翻晒一遍了。 一行人马出了城门,踏上护城河的吊桥。 日光正好从城楼上翻过来,将整座桥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桥下河水清冽,映着两岸的垂柳,柳枝将落未落,在风里摇着最后几抹绿意。 队伍正准备加速赶路—— 忽然,桥头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沈醉!哪里走?” 第59章 准备好一口棺材 第59章准备好一口棺材 “沈醉!哪里走?” 那声音又粗又响,像一块巨石砸进静水里,惊得几匹马齐声嘶鸣,蹄子在桥面上踏出一片慌乱。 沈醉一勒缰绳,胯下的枣红马原地打了半个转,他稳住马身,抬眼望去。 桥头正当中横着一匹墨黑色的高头大马。 那马足有肩膀高,四肢粗壮,鬃毛在晨风里猎猎飞扬,像一块会喘息的铁疙瘩。 马背上坐着一条铁塔般的汉子——那人穿着草原上常见的翻毛袍子,胸口露出一片黑黢黢的护心毛,腰间别着一把镶了宝石的弯刀。 此人身后,还跟着一匹白马。 马背上坐着个穿绯红色骑装的姑娘,梳着十几条细辫,辫梢上缀着彩色的珠子。 正是巴特尔和乌云琪琪格兄妹俩。 沈醉勒马停住,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微笑着抱了抱拳:“巴特尔王子,别来无恙。” 巴特尔没有回礼,冷哼一声,催马向前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醉:“少跟我来这些文绉绉的客套!沈醉,我告诉你,我们六国王子不日就要起程回国了。你我的旧账也该算算了,还是那两件事,你选一条。第一——你娶了我妹妹乌云琪琪格,我巴特尔把你当亲兄弟看待;第二——” 他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你吃我三拳,前账一笔勾销。”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匹白马上,乌云琪琪格脸颊腾得红了,低声喊了一句:“哥哥!”但那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卷走了,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巴特尔一回头,瞪着眼睛道:“妹子,不是你让我在此堵住这小子的吗?现在怎么又心软了?这事儿可真奇了!” 秦风早已催马而出,横在沈醉身前。 沉声道:“巴特尔王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沈都尉是奉旨督办酒谷的朝廷命官。你当街拦路,威胁朝廷命官,未免太过无礼!” 巴特尔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朝廷命官又怎样?我们草原上的人,不兴你们那一套虚的。欠了债就要还,你给我妹妹‘摸骨’的时候,是不是将我妹妹的心也掏走了?” 乌云琪琪格“恩咛”一声,红着脸背过身去! 沈醉有些哭笑不得。 这巴特尔一根筋认死理,说什么都不听——在他看来,妹妹喜欢沈醉,沈醉就必须娶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像草原上的狼看中了猎物,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礼数。 赵熙和张钰、云菲也都催马靠了过来。 三人一字排开,虽然没有说话,但沈醉能看到赵熙的右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沈醉是酒泉都尉,这四人就是皇上钦点保护他的。 秦风抬起头来,还想再规劝巴特尔,但巴特尔已经不耐烦了。 他忽然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踩在吊桥的木板上,都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一面鼓在众人的胸膛里擂动。 秦风身下的黄骠马最先感觉到了危险——那匹平日里极稳当的战马,此刻竟不安地踏着蹄子,耳朵向后抿成了两条线,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巴特尔走到秦风马前,二话不说。抡起右拳—— 呼的一声砸过去。 秦风赶紧探手去挡,但哪里挡得住,双拳一碰之下,秦风的拳头立即被弹开! 就像皮球遇到了大锤,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准备好一口棺材(第2/2页) 铁拳呼啸而下,正砸在秦风胯下战马的额头上。 整座吊桥仿佛都被这一拳震得晃了一下。 那马是一匹生得极壮实的黄骠马,足有七八百斤重。 被这一拳砸中,竟然四蹄一软,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把尘土溅起老高,又顺着吊桥的斜坡滑出去半尺远。 好在秦风身手敏捷,早就一飞而起,远远落在一丈开外。 再看黄骠马,已经倒在青石板上,四肢抽搐,口中白沫直冒,再也站不起来。 随行的兵士们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秦风落在地上,惊得脸色发白。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还在抽搐的马,又抬头看了看巴特尔那若无其事收回的拳头,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出话来。 这一拳的力量,他一辈子也打不出来。 赵熙搭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松开了。他烧过酒、杀过猪、打过仗,但这辈子头一回在一个人的蛮力面前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寒意。 沈醉也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巴特尔拍了拍手,像拍掉一粒灰尘。目光又回到沈醉身上:“你看见了。我这一拳要是打在你身上——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直接就躺板板了。我敬你是我妹子的意中人,才给你两条路选。你到底怎么选?给个准话吧!” 桥面上的空气凝住了。 远处有进城的百姓远远的围观,被禁军军士拦住了也不敢靠前。 有人伸长了脖子张望,有人在窃窃私语,却都被桥头那片沉默压得不敢出声。 沈醉看着巴特尔,心中念头飞转,蓦然间,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巴特尔王子,我听说草原上的男儿,最讲究公平二字。” 巴特尔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沈醉向皇城方向一拱手,说道:“今日我刚参加完太后寿宴,喝了多少酒,你想必也看在眼里,现在你对我动手,赢了算什么本事?” 巴特尔一时语塞,太后寿宴上,他也亲眼看到沈醉喝了多少烈酒。 沈醉顿了顿,笑道:“这样吧。明日午时,酒谷谷口,我亲自摆酒等你。咱们的事,到时候堂堂正正地了断。如何?” “怎么了断?” “我,当场挨你三拳!你敢不敢来!” “敢!” “那就一言为定!” 巴特尔一阵大笑,当下拨转马头,一催马腹,马蹄卷起一溜黄尘直奔而去。 巴特尔走了,但那匹受伤的黄骠马还倒在桥面上,四肢已经不再抽搐了,只有肚皮还在微弱地起伏。 几名兵士围上去,蹲下查看,却只是摇着头叹气。 “兄弟,你糊涂啊!”秦风苦笑道:“这人力气真大的邪门。兄弟,明天你真要去跟他硬碰硬?” 沈醉也看着那匹马,目光沉了沉。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樽”字诀已经入门了,未尝没有一拼之力,更何况…… 他轻声对秦风说道:“他明天来,我有办法。” “好!”秦风等人对沈醉是发自内心的相信,因为他已经创造出太多的奇迹了! 沈醉催动枣红马,带着队伍继续上路。 远远的,传来巴特尔一声大笑:“沈大人,我那三拳可不好接?你最好准备好一口棺材!哈哈哈!” 第60章 三拳之约 第60章三拳之约 隔了一日,巴特尔果然来了。 说午时,便在日头刚刚升到头顶的时候,带着一大队人马出现在酒谷谷口。 这一行人可不止他自己。除了巴特尔和乌云琪琪格,还有奴赤单、段明、熊风、沐清等几位王子,身后又跟着一帮随从和武士。 马有二十来匹,人也有四五十号,浩浩荡荡,烟尘滚滚,像一片乌云贴着官道压过来。 马蹄声轰隆作响,震得谷口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谷口有禁军值守。 见到这大队人马逼近,守门都尉当即命人横起枪杆,将谷口封住。 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一排铁甲兵士迅速在谷口列成一道人墙,动作干练,没有半分慌乱。守门都尉扬声喝道:“站住!酒谷重地,闲人不得擅入!” 巴特尔催马向前,黑着脸道:“让沈醉那小子出来,是他约我来此的!” 守门都尉不为所动,硬邦邦地道:“沈都尉在谷中理事。他未曾传话放行,我等不敢擅自开门。王子稍候,容末将通传。” 这话说得客气,但态度却硬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巴特尔被拦在门外,脸色愈发阴沉。他胯下的战马也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粗重。他身后的随从们一个个握着刀柄,目光不善,像是随时准备拔刀硬闯。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谷口的风都仿佛停了,只有旌旗在头顶猎猎作响。 奴赤单在旁嘿嘿一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巴特尔,看来人家不欢迎你啊。依我看,今天哪位沈大人怕是脚底抹油了,哈哈。” 这话像往火堆里泼了一勺油。 巴特尔一听,果然更恼了,当下也不等通传,扯开嗓子便朝谷内喊道: “沈醉!你他娘的有本事就一辈子缩在这谷里别出来!只要你敢露头——我就三拳送你上西天!” 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中的一群飞鸟扑棱棱地飞上天空。 谷内的工匠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远远地探出头来张望,又赶紧缩了回去。 守门军士握着枪杆的手微微收紧,脊背绷得笔直,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过了片刻,谷门缓缓打开。 沈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一根草茎,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那步子像是在自家后园散步,悠闲得让紧绷的空气都松了半分。 他身后跟着秦风、赵熙、张钰三人。 看到巴特尔那一大队人马,沈醉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巴特尔王子果然守信,说来就来,还带了这么多朋友一道。” 巴特尔冷哼道:“废话少说,你约我来,到底怎么说?” 秦风领着一帮酿酒汉子,把谷口那块平地的碎石清干净,又铺了一层黄沙,压得板板正正。 沈醉蹲在石碾边,一勺一勺喝着温好的英雄血,眼睛望着谷口那片空荡荡的黄土,不说话。 秦风蹲过来:“你真要挨那三拳?” “你还有更好的法子?” “我们哥几个替你挡一阵,你从后山先逃。” “逃?干嘛要逃?” 沈醉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土:“我要是逃了,往后这京都里头,酒谷的名号就是一块软骨头。巴特尔这一关绕不过去——绕不过去,就把它走直了。” 当即,沈醉笑着对远处的巴特尔打招呼:“来,草原上的雄鹰,先来喝一杯!喝完了酒,你好动手!” 酒谷之外,巴特尔愣住了,战场上,他见过多少死人,但从没有见过主动送死的! “好胆!”巴特尔翻身下马,大跨步向沈醉走来,“我本来以为你不敢来呢。” “我说了来,就一定来。”沈醉把酒坛往石碾上一顿,拍开泥封,一股烈酒香被山风卷开,“草原的客人远道而来,酒谷的规矩,先敬三碗英雄血。” 巴特尔眯起眼。 他接过那只粗陶大碗,沈醉给他斟满。 酒浆在碗沿微微晃荡,巴特尔低头看了一眼,仰脖一口饮尽,碗沿磕在齿上啪的一声,碗重新掷回沈醉手里:“好酒!够劲!” 他抹了把嘴:“第二碗呢?” “三碗,一碗不少。”沈醉再斟一碗,自己也倒满,隔着石碾举起来,“我陪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三拳之约(第2/2页) 两碗相对,各自饮尽。 第三碗巴特尔不要他倒酒,自己抄过坛子灌了个满碗,仰头喝干,手腕一翻,碗摔在岩石上,瓷片迸射,残酒冒着热气渗进黄沙里。 巴特尔一抹嘴,解下腰间兽皮腰带扔给乌云,把羊皮大氅一把掀了,甩在地上。 他赤着上身,胸口横着两道旧疤,立于谷口,像半截铁塔。 “酒喝完了。沈醉,三拳之约,今日了断。”他沉声道,“我不打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还有什么话,现在就说,不然……待会儿就没机会了。” 沈醉看着他:“我只说一句话——三拳我挨,挨完了,你妹妹的事,从今往后一笔勾销,对不对?” 巴特尔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息,忽然笑了:“哈!行,我应你。三拳之后,一笔勾销。” 他站定,向谷口的奴赤单、段明、熊风等人大叫:“诸位兄弟帮我做个见证,今日,是他让我打着三拳销账的,若是人死了,可赖不到我头上!” 奴赤单等人齐齐喝道:“放心,我等俱是人证!” 巴特尔回过头来,使劲扭了扭脖子,骨节喀嘣作响。 在他前方,沈醉早已双手高举,叫道:“来吧!” 巴特尔声如闷雷:“第一拳!” 三大步,拳已到。 这一拳没有花哨,就是实打实的一记重拳,拳风破空拖出半声尖哨,直捣沈醉胸口。 沈醉不闪不避,沉腰坐马,胸背肌理在那半息间微微一缩——不是怯,是把气含住,将“樽”字诀的热流全部划到胸口。 立地生根,酒淬铁骨! 拳到时,沈醉双脚如钉在土里,那拳力像一堵墙,瞬间拍进他胸口。 一声闷响,沈醉肩背纹丝不动,脚下的黄沙却炸起一圈尘浪,像一粒石子砸进水面。 巴特尔收拳,眉头一皱。 这一拳他用了六分力,草原上那些勇士挨了也得退三步。 他并不想一拳打死沈醉,毕竟,乌云琪琪格好像对这小子有意思。 但,面前这小白脸却像一根钉,钉在地里,不摇不晃。 “好。”巴特尔闷声说了一个字。 不远处,秦风第一个叫起好来,赵熙惊得蹦起来,张钰将手指伸进唇下,吹了一个极响的口哨! 他们哥几个可是知道巴特尔的拳力,那可是一拳能打死一匹马的存在! “不错,再来!”巴特尔大叫一声,顺势退后半步,换了式子。 这一拳不再直捣,而是压着腰腹沉甸甸砸来,像一头野牛低头顶角,势要把人砸飞出去。 沈醉依然没退。 他上身极细微地拧了半寸,拳锋擦着他衣襟滑过,拳风将他整片袍角带得猎猎翻动。 拳到了,却像大浪撞上礁石,一滑而过。 “好险!”沈醉暗道:“这‘樽’字诀果然巧妙,拳力如同倒入酒樽的酒水,一滑就卸开了!” 巴特尔收住拳头,面色瞬间变了。 沈醉的这种手段他没见过,像是不会武功的人,偏偏在挨打时无师自通了卸力的法门。 巴特尔盯着他:“你练过硬功?” 沈醉嘴角挑了一下:“没练过。” 他看向秦风等人,道:“只是这几个兄弟一个多月前,教过我些擒拿手!” 巴特尔“呸”了一声,叫道:“那几个家伙?谁信!” 他昨日与秦风交过一次手,心里明白秦风差得远呢! 沈醉一笑,又扎好马步,道:“第三拳,来吧!” 巴特尔点点头,低头活动了一下右肩,忽地两脚微微分开,肩头沉下去,整个人像一座蓄满了水的堤坝。 乌云在马背上忽然喊了一声:“哥哥——” 巴特尔没有回头。 第三拳。 没有前两拳那样的破空声,没有嘶吼,巴特尔只是一步踏出,拳面平稳推来。 但沈醉看得清清楚楚——那拳面骨节凸起,青筋如蚯蚓暴出,袖口被拳风撕开一条口子,这一拳的威势,全敛在那看似不快的一推里。 沈醉知道,这一拳躲不过。 他也不打算躲…… 第61章 一坛酒,一套拳 第61章一坛酒,一套拳 沈醉吸了一口气,丹田中英雄血的酒力被内息催动,像得火腾起,顺着经脉灌向四肢百骸。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拳头,一步踏前——拳头与前胸相接。 硬碰硬! 山谷里响起一声闷响,不是拳肉相交的脆响,像寺庙里的老钟被撞了。 沈醉眼前白茫茫一片,胸口像被铁锤贯透,喉咙里一口气顶住,甜腥的东西涌上口鼻。 但他没有倒。 他整个人向后滑出三步,每一步都在黄沙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深沟。 第三步,后脚跟抵住一块大石——咔的一声,大石裂了,后背处的衣衫却“噗”地裂开一道竖长的口子。 全场静得像无人山谷。 风声重新呜咽着穿过谷口,卷起沈醉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他低着头,胸腔里那口气像拉风箱一样喘了好一会儿,依然气血翻腾。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线血丝,缓缓抬手擦掉,声音沙哑道: “三拳,我受完了。” 巴特尔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沈醉,像一尊石像。 这第三拳,他用了十成力,草原上能站着吃这一拳的,只有他阿爹。 然而,面前这个书生模样的人,正面接了,接住了,又站直了。 远处,骤然奔来一个身影,却是乌云琪琪格。 乌云琪琪格一把扶住沈醉,满眼都是惊恐:“你……你怎么样?” 沈醉忍不住又咳嗽几声,巴特尔的拳劲实在太大了,不过,他隐约感到,背上天突穴和鸠尾穴的淤堵,居然在拳劲中,被澎湃的气血硬生生冲开了! “这……”沈醉感受着胸口流转的气血,心中狂喜! “樽”字诀第一层,破了! 乌云琪琪格一脸担心地看着沈醉,不远处,奴赤单、熊风等人,哈哈大笑起来! 巴特尔一脸懵逼,看看沈醉,又看看自家妹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良久,巴特尔从一旁石碾上拿起一只酒碗,将碗斟满一把递到沈醉面前,瓮声瓮气说道:“这碗酒,敬你。” 沈醉接过,一口饮尽。 巴特尔接过空碗,往石碾上一磕,看着他的眼睛:“你欺负我妹妹的事,打今日起,一笔勾销。我巴特尔说话算话,认你这个朋友。” 沈醉哈哈大笑,他也不是小气人,当下对门前军士叫道:“取三坛子‘英雄血’酒来,我要送给这位草原勇士,认他这个朋友!” 军士飞跑着去了! 片刻工夫,军士推出一辆小推车,车上装了数坛英雄血酒。 “兄弟,待会儿回去,带三坛子英雄血酒走,多了我也送不起!”沈醉笑道。 巴特尔大喜,拍拍沈醉的肩膀,大笑道:“这可是好东西啊,前几日太后寿宴,每桌也只放了一坛,酒盅又小,我才喝了两三盅,酒坛子就空了!哈哈!” “值什么,今后哥哥需要,只管来取!”沈醉笑道。 就事论事,他也打心眼里喜欢上这个豪爽实诚的草原汉子! 不远处,一匹马嘚嘚而来。 马上之人正是奴赤单,他向沈醉和巴特尔一抱拳,说道:“怎么,同是王子,为何他有酒,我等没有!” 说着,他回头看一眼沐清、段明、熊风等人,那几人也鼓噪起来; “这不是厚此薄彼嘛!” “沈都尉,可不能小气哦!” “见者有份嘛,哈哈!” …… 昨日太后寿宴上,英雄血酒这等好酒,每桌也只供应了一坛子,这东西,现在有钱也买不到! 沈醉胸前的气血已经逐渐平息下来,心里也暗笑一声。 这些家伙倒是会惦记。 英雄血是他费尽心思蒸馏出来的烈酒,目前这世上只此一家有,别无分号,哪里能说送就送? 不过……沈醉心中突然灵机一动! 自己现在有了醉里乾坤诀,内功有了,可武艺招式却只会擒拿手? 现在,岂不是天大的好机会? 他略一沉吟,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说道:“这个嘛……不瞒诸位王子,这英雄血不比寻常水酒,工序烦琐,产量不高。先前太后寿宴,已经送了一百坛入宫,如今谷中剩下的实在不多。但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一坛酒,一套拳(第2/2页) 他故意顿了一顿,目光从几位王子脸上一一扫过:“我这人有个规矩。你来要酒,我不白给,也不白收你的钱。我这人天生敬佩英雄,身手好,酒拿走,分文不取。英雄血,只送英雄。” 奴赤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好!沈都尉这规矩有意思!好身手才能换好酒,这买卖公平!” 他翻身下马,将外袍脱下随手扔给随从,露出里面一身紧扎干练的劲装。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 然后站在空地上,朝沈醉一抱拳:“不就是想看看我等的武艺吗,让你看看又怎样?”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动了。 方才还笑眯眯的一副闲适模样,转眼间便像一头被惊动的猛虎。 身形一矮,双脚如生根,一记“黑虎探爪”击出,拳风呼呼作响,带得地上的落叶都打着旋飞了起来。 他打的是大匈皇族中,流传极广的猛虎拳,刚猛霸道,拳拳带风。 但奴赤单将这套拳法练得极快极狠,每一拳都带着一声低沉的吐气呼和,像虎啸山林。他脚步前移后退疾如流星,身形时而如猛虎下山,气势凌厉;时而如虎踞高岗,沉稳如山。 拳到中途,猛地一个转身。 肘击伴随腰劲送出,紧靠肘风就将旁边插着的一面酒旗吹得猎猎作响。 在场众人看得屏住了呼吸,连巴特尔都忘了喝酒,目不转睛地盯着。 几个随从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虽然见过自家王子练武,却从来没见过他打得这般认真。 沈醉也盯着他。 不知何时,春桃已经悄然站在了他身后。 她看得格外仔细,格外专注。 她的目光随着奴赤单的一招一式移动,那一拳一脚的起落,腰胯发力的关节,脚步转折的重心变化,全部一帧一帧地落在她的眼中。 沈醉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笑着点头,好像只是纯粹在欣赏一套好拳法。 但他心里,却像有一张极细密的网正在无声地张开。 醉里乾坤诀修的是内功。 他体内那五重劲力已经练到了第二重“樽”,内息充足,气力悠长,但苦于缺少外用的招式。 他就像有一身内力却不会使,满腹的招式都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碎片,总是差一点连贯的味道。而眼前这一套拳法,恰恰是上等的武艺。 沈醉看得极细。 每一步拳路,每一处关节翻转,每一次脚步借力——他都一帧一帧地记在心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注意到奴赤单的拳路里,有几处微妙的变招。 从那几处变招里,能看出这个大三皇子在真正的杀阵中会是什么模样——如猛虎般撕碎眼前的一切敌人! 片刻之后,奴赤单收了拳势,长出一口气,笑道:“沈都尉,如何?这套‘虎拳’可入得了你的眼?” 沈醉拊掌笑道:“好拳法!虎虎生风,矫健如龙!奴赤单王子的身手,果然名不虚传,美酒赠英雄,你应得一坛酒!” 他挥了挥手,让春桃抱来一坛英雄血,亲手递到奴赤单面前。 奴赤单笑呵呵地接过酒坛,掂了掂分量,显然十分满意:“多谢沈都尉,他日王子到了我的地盘,我请你喝最好的马奶酒,也算扯平了。” 他抱着酒坛退到一旁,又揭开坛口闻了一闻,摇头晃脑地道,“好酒,好酒。” 沈醉面上笑得平和。心里却像有一块烧红的铁悄悄翻了个面。 他方才看得很清楚。奴赤单这套猛虎拳,拳路极长,中间有十余处关节转折,按常理出拳的方向与步伐的走向并不完全一致——显然被有意地掩藏了几处关键的杀招。 但沈醉已经将那些杀招一一记了下来。 他心底暗暗一笑:你送我一坛英雄血,我记你一整套拳法。 这笔买卖,值! 第62章 跳箭 第62章跳箭 南诏国大王子段明笑道:“沈都尉,打拳是你的规矩。我们这几个可都是弓马出身,拳脚功夫不敢在你面前献丑。不如换个法子——弓马骑射,如何?” 他话一出口,西楚太子熊风和云理国世子沐清也纷纷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们那边儿,讲究的就是骑在马上射箭的本事。” 沈醉自然知道,这几国的骑射乃是北凉一系的看家本领。 他早就想找机会见识见识。当下便道:“好!我酒谷旁边不远,正好有一处禁军驻地,那里有现成的校场和箭靶,咱们移步过去。” 他说着,亲自引路,带着众人上了马,往驻地而去。 谷口的晨雾已经散尽了,日头高照,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马蹄声在山道上响起,带起一路烟尘。 沈醉走在最前头,腰背挺直,神色从容,谁也看不出他脑海里正一帧一帧地回放着方才猛虎拳的每一处转折——那一套拳法,已经记住了七七八八。 禁军驻地在酒谷东面不到两里地,是一块依山傍水的平整场地。外围是一圈原木扎成的寨墙,里面是营房、马厩和校场。 秦风等人在此值守,手下的兵士大多认得沈醉。 见他带了这么一大群异族打扮的人进来,都远远地张望,神色带着几分警惕。 沈醉带着众人穿过营房区,往校场走去。 校场是一片黄土夯平的场地,足有两三亩大。 场边立着三排箭靶,有草靶、木靶,还有几个披甲的木桩靶。 场边还拴着十几匹军马,鬃毛油亮,正在低头吃草,偶尔打个响鼻,尾巴懒洋洋地甩着。 众人走到校场边。 沈醉面上不动声色,招呼众人在校场边站定,笑道:“哪位王子先来?” 巴特尔笑了笑,道:“刚才已经得了英雄血好酒,我就不献丑了!” 众人都笑。 熊风站出来,说:“我来!” 他是个身形匀称的年轻人,穿一身虎纹翻毛皮甲,背上背着一张牛角弓。他也不客气,纵马,在场上跑了一个来回热了热马步。 然后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弓开弦,姿势干净利落。 嗡的一声响,箭矢脱弦而去,啪地钉在最远处的靶子上,正中靶心。 又一支,又一支。 三箭连发,箭箭命中靶心。引得一众随从哄然叫好。 熊风收弓下马,面上带着几分得意扫了沈醉一眼。 沈醉赞道:“好箭法!西楚男儿的骑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着便照着熊风的骑射姿势在心里默默记了几个要点。 他这还是头一回把骑射的路数认真记下来——过去他醉心于拳脚功夫,总以为骑马只是一项代步的本事。 如今看到熊风这一手,才知道自己那一套想得浅了。 射箭不只是射箭,而是看如何把马背上的起伏练成自己的呼吸。 箭在弦上,人与马是一体,马的脚步就是弓的节奏,马背的起伏就是箭的瞄准线。 这些道理,熊风的箭术替他讲明白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奴赤单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他抱着膀子靠在拴马桩上,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屑:“这等射术,也敢在沈都尉面前卖弄。” 熊风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奴赤单也不看他。 慢悠悠地走到场地中央,一伸手,身后随从双手递给他一张黝黑的硬弓。 那弓比寻常弓大出三分之一,弓胎是两片牛角和木料胶合而成,弓弦粗如麻线,看上去至少有四石之力的分量。 他抬手接过随从递来的一壶箭,看了巴特尔一眼,笑道:“人有三急,且让我方便一下!” 沈醉撇撇嘴,但也不好说什么。 奴赤单拎着箭,走进了一旁的草丛中,片刻又回转而来。 “看好了!”奴赤单翻身上马,叫道:“我听说,汉人有个说法,叫百步穿杨,今日我也献个丑。” 他催马绕到校场最远处——距离靶子足有一百二三十步的距离,才勒住马,拨转马头,稳稳地立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跳箭(第2/2页) 他深吸一口气,将弓缓缓拉开。 弓弦在他指间绷成了一弯满月,嘎吱作响。 箭尖在阳光下闪着一点白光,全场都安静下来。 嗡的一声。 弓弦震响,箭矢如一道闪电,划过百步距离,啪的正中靶心,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动。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奴赤单没有停。 又抽出一支箭,仍然是在马背上,仍然在一百二十步开外,仍然连发射出,箭箭命中靶心。 三支箭几乎是同一个位置钉进靶心,翎羽挨着翎羽,挤挤挨挨地缩成一个白点。 众人都看得呆了。连巴特尔都不禁喝了一声:“好!” 奴赤单射完了箭,脸上却没有得意的神色,他看了沈醉一眼,又看了看巴特尔,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笑容转瞬即逝,像一片云影掠过水面,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他重新搭起一支箭,缓缓举起了弓。 这最后一支箭比先前慢得多——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看他瞄准的方向,居然是校场另一面的第三个靶子。 箭矢脱弦而出。 它飞过校场,精准地朝着靶子飞去,却在即将钉入那一瞬——擦着靶面外的铁箍猛地弹飞出来。 带着一声尖啸,歪斜地弹射向一旁! “哦,失准了!”众人暗道! 却见那跳箭不偏不倚,向着巴特尔直飞过去! 巴特尔站在那里,根本来不及反应。 箭矢带着巨大的力道闷声扎进他的大腿。 箭羽没入大半,血“呼”地涌了出来,巴特尔闷哼一声,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校场上顿时大乱。 乌云琪琪格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她跪在巴特尔身边,双手按住那支箭周围的伤口,指缝里一下子便浸满了血。 几名巴特尔的随从纷纷拔刀。 奴赤单在马上露出一个惊愕的表情。 他连忙跳下马来,快步走过去:“哎呀!失手了失手了!这最后一箭在铁箍上跳了,竟然射到巴特尔兄弟!快快,快请大夫!” 他一脸诚恳,满口的歉意,还在不住地弯腰道歉。 那副姿态做得十足十的真诚——慌张、自责、手足无措。 而沈醉却看得很清楚。 方才那一箭的角度。 这最后一箭的手法,与上一箭明显发力不同——箭尖在触靶前一瞬下压,借着靶面铁箍的反弹改变轨迹…… 那不是失手,倒像是……蓄意。 只是……为什么呢? 奴赤单还在弯腰道歉,眉眼之间全是恰到好处的惶恐。 但沈醉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光——像一头狼在舔干净嘴唇之后抬起头来,仍是那双冷酷的眼睛。 只是沈醉看不明白,既然如此处心积虑将箭射中巴特尔,那为何又只射大腿? 大腿,可并不致命! 秦风一声令下,禁军飞快地牵来一辆马车! 巴特尔被抬上马车的时候,血已经染透了半条裤腿。 乌云琪琪格紧跟在车旁,一张小脸煞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紧紧握着哥哥的手。 她回头看了沈醉一眼——那一眼里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场来不及梳理的乱麻,最终被她压在眼底,又扭回头去了。 巴特尔的几个崔聪跳上马车,碾着黄土路飞快地往京都方向求医去了。 奴赤单和几位王子也唏嘘不已,各自上马告辞。 一场热闹的“酒谷之约”,就这样草草散了场。 校场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坛摔碎的英雄血,还在黄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酒液和着血,像一滩干涸的旧墨。 沈醉站在原地,看着那摊血迹看了很久。 他慢慢地说了一句:“那支箭上……一定有什么怪东西。” 第63章 春桃的本事 第63章春桃的本事 黄昏时分,酒谷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工匠们收了工,三三两两往饭堂走去。 有人拎着酒壶,有人扛着铁锨,说笑声顺着风飘散在渐渐暗下来的山谷里。 沈醉没有去吃饭。 他一个人待在后院。 后院是沈醉的私人住处,不大,两间正屋,一间偏房。 院子正中铺了一片青石板,边角长着几丛半黄的秋菊,花瓣在暮色里微微打着卷。 院门外是一道矮墙隔出来的小片空地,平时用来晾晒酒曲,此刻空着,月光照在石板上,泛着一层淡白的光。 他站在那片青石板的正中央,借着檐下那盏油灯昏暗的光,一遍一遍地比画着白天的招式。 他记得奴赤单那套猛虎拳的后半段。从“虎尾扫桩”到“猛虎下山”,再到那记凌厉的肘击——他在脑海里反复过了好几遍,脚下也跟着挪动步子。 可,怎么有些细节,想不起来了? 他皱着眉头,又在原地转了一圈,右手握拳缓缓推出去,推出一半又停住,摇了摇头,收了回去。 他退到廊下,端起石阶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仰头想了想,又走回院子中间,重新起手比画。 一遍。 两遍。 三遍。 还是不对。 今日,要记忆的东西太多了,他脑子已经有些混沌了! 白天那一整套猛虎拳,他看的时候觉得自己记住了十之七八。 可真到自个儿比画起来,才发现拳势之间有几处极细微的转折,怎么也接不上。 那些地方是奴赤单身形转动时的节奏——快了半分嫌急,慢了半分嫌滞,偏偏他记不住那关键的一口气。 至于熊风的骑射姿势、巴特尔那撼山般的拳力……更是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再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真切了。 他懊恼地把手里的草茎往地上一扔:“贪多嚼不烂,说的就是我。” 他有些后悔白天只顾着多看多记,却没想过一口气根本吃不下这么多东西。 敌人练了十几年的功夫,哪能看一眼就成了自己的? 想着这个,他心中倒也不沮丧,只是遗憾那几处关节的转折实在精妙,错过了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 要知道,今日这几位王子,那一身武艺可都是各国顶尖的! 可现在,他却记了个乱七八糟。 他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踢着青石板的缝隙,像个丢了糖葫芦的孩子。 他正出神,院门响了。 春桃提着一只漆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 她大约是刚从灶间过来,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在灯火下看不大清,却被沈醉一眼瞥见了。 “公子,还没歇呢?”她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把茶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又退后半步,抬眼瞧了瞧他的面色,“见公子愁眉不展的,可是白天的什么事不顺利?” 沈醉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苦笑一声:“倒也不是不顺利,就是贪心了些。白天那几个王子的武艺都不错,我想多记一些,回头好琢磨琢磨。可记来记去——却都记拧巴了!” 春桃听了,目光落在沈醉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公子,是想学白天那套拳法吗?” 沈醉点了点头:“不是想学,是已经学了,可真要自己打,又打不圆。” 春桃低头沉吟了片刻。 她放下托盘,走到院子中间。 沈醉端着茶碗,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春桃定了定神,忽然一步踏上青石板,身形一矮,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直击向前方的虚空。 沈醉手里的茶碗差点摔在地上。 那是“黑虎探爪”。 春桃打得极准。 不只是准,简直分毫不差。 不过,春桃却只几下姿势,内功是一丝也没有的。 她的身形轻盈,没有奴赤单那种虎啸林间的威猛,但招式与脚步的配合,起手与腰胯的联动,甚至连那一瞬间肩头下沉的弧度——都跟白天奴赤单打的一模一样。 她在青石板上打完了“黑虎探爪”,又接“猛虎下山”,再接那记沈醉怎么也记不准的肘击。 小胳膊小腿在灯火下挥舞翻飞,像一只轻巧的燕子,把一套刚猛的虎拳打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春桃的本事(第2/2页) 沈醉整个人都愣住了。 春桃收了势,微微喘了口气,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沈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公子,您看……是这样吗?” 沈醉放下茶碗,几步走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春桃,你、你怎么全记住了?这一招的转折,我复盘四遍都没记清楚……” 春桃低下头,指尖轻轻捏着衣角:“过目不忘这个本事,是从小练下来的。那时候在教坊时,日日要练仪态、学曲谱、记舞步。老嬷嬷手里拿着藤条站在旁边,容不得半点差错。今日学的曲子,片刻就得背给她听,背不出就打手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练出来了。看过一遍的东西,只要我想记,就忘不了。” 沈醉眨了眨眼睛。心里的惊喜简直像开了一坛陈年好酒,香得压不住。 “太好了!”他抱住春桃香了一个,“来来来,再打一遍!慢一点!” 春桃被他满脸的兴奋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走回院子中间,放慢了速度开始打拳。 这一遍,她打得很慢。 每一招都拆开了,肩怎么沉、腰怎么转、脚怎么落,一一指给沈醉看。 沈醉跟着她一招一式地拆解,细细记下每一处关键。 那几处他怎么也接不上的转折,在春桃手里都打得清清楚楚,连呼吸的节奏都把握得刚刚好。 到了后半夜,沈醉已经能完整地将整套虎拳从头到尾打下来。 虽然劲力远不能跟奴赤单相比,但招式与走势都已经有了七八分模样。 他收拳站定,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体内乾坤醉心诀的内息与这套外用的拳路隐隐有了些呼应的意思——像是两条河之间打通了暗渠。 他心中大喜,又暗叫侥幸。 若不是春桃,自己怕是真要跟这套拳法失之交臂了。 夜已深了。 沈醉越练越兴奋,毫无睡意! 不过,他今日也有遗憾,因为校场熊风展示弓马射箭,身法太快,只不过一瞬间便激发出箭矢,饶是春桃过目不忘,却也记不清楚发力技巧! 射箭嘛,腰马合一,本就没有招式,春桃怎么记? 不过,能得一套奴赤单虎拳的精髓,沈醉已经很满意了! 月上中天,春桃端着满满一盆热水走出来。 她把铜盆放在廊下的木架上,又搭了一条干净的棉巾:“公子,洗把脸醒醒神吧。” 沈醉正低头活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听她这么说便走过来。弯腰捧起热水泼在脸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热水洗去了深夜里的疲惫,也把那些纠结了一晚的烦恼一并冲走了大半。 他直起身,接过棉巾擦了擦脸上的水,重新看向春桃。 她站在灯火下,眉眼温软,像一株被月色浸润的夜来香。 沈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道:“春桃,你说我练得好这套拳法吗?” 春桃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能,公子打第二遍的时候就有模有样了,第三遍便有几分神韵了。” 沈醉的笑容更深了。 眼底有什么东西悄悄亮了起来。 他放下棉巾,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春桃,其实我还有一套棍法,练得比虎拳好得多——只是轻易不示人。” 春桃一怔:“公子还会棍法?” 沈醉嘿嘿一笑,慢悠悠地走回来。快到春桃面前时忽然弯下腰,一把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春桃猝不及防,惊得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灯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圈,落在春桃泛红的脸颊上,像被晚霞染过一般。 “今夜……”沈醉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便让你领教领教,我这套棍法的厉害,小心被我乱棍打死,哈哈。” 春桃的脸更烫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公子……你坏。” 沈醉抱着她大步走进屋里,转身用脚带上了房门。门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后院恢复了安静。 片刻后,屋里传出几声低低的呼声——又软又绵,起初像是求饶,后来又变了调子,化成了一串含含糊糊的、不成腔调的呢喃。 夜风从门缝里悄悄钻进去,又赶紧逃出来……似乎,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事儿! 第64章 揭皇榜 第64章揭皇榜 翌日清晨,日头从东面山脊探出头来,把后院那丛半黄的秋菊镀上一层金边。 沈醉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枕边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 他翻身坐起,推开窗。 晨风带着初冬的凉意涌进来,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他看见春桃正蹲在院子里的灶台前,给铜壶里续水。 她听到窗响,侧过头来。 清晨的日光落在她脸上,干净得像一捧泉水:“公子醒了?水刚烧开,正等着给您沏茶呢。” 沈醉看着她。想起昨夜那些不成调子的声音,嘴角便不由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便去练了一趟拳。 那套猛虎拳在他手上打出来,已经顺畅了许多,尤其是胸腹间天突穴和鸠尾穴的淤堵,已经完全顺畅。 拳风带起院角的落叶,在青石板上一旋一旋地飞。 但离融会贯通还差些火候——有几处转折他自己能感觉到,劲力到了,意还没到;意到了,气又差了一口气。 他收拳站定,武艺这东西,急不得,得靠日子一点一点煨出来。 日子平静地过了几天。 酒谷里的蒸酒一日未停。 蒸馏房那八口大灶从早烧到晚,热浪滚滚,酒香裹着白腾腾的蒸气从烟囱里翻滚而出,在半空中聚成一片淡淡的云雾。 每天都有新酒入坛,工匠们封坛入库,记册上划掉一批又添一批,几百个坛子已经码满了半座酒窖。 沈醉反而清闲下来。每日只需在工坊里走上一圈,看看蒸出来的酒色,沾一滴尝尝火候,再提几处改进的建议。 他弯腰从酒瓮里舀出一勺新酒,对着光看那酒花,又凑到鼻尖闻了一闻,点了点头:“今天这锅,火候拿得准。” 身后的工匠咧嘴笑了一声,手上的活儿却没停。 这天午后,云菲从京都采买东西回来。 她进了酒谷,把缰绳丢给门口的兵士,径直奔到后院来找沈醉。她的脸色有些不对,眉头拧着,进门连水也没喝一口,劈头便道:“沈兄弟,出事了。” 沈醉正在廊下晾酒曲,闻言放下手里的竹筛子:“怎么?” 云菲压低声音道:“北凉王子巴特尔,怕是不行了。” 沈醉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他从酒谷离开后,据说腿上的伤口就没好过。头两天看着还没什么,到第三天就开始高烧不退,人说胡话,伤口肿得水桶粗,往外流脓又腥又臭。太医去了三拨,药换了好几轮,一点用都没有。昨天我去街上,看见太医院的人进出北街驿馆,出来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乌云琪琪格天天哭,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沈醉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他想起那天校场上那支射偏的箭,还有奴赤单那诡异的笑! 奴赤单那支箭,一定有什么古怪? 他问:“皇帝那边有什么动静?” 云菲道:“皇上急得不得了,说北凉王子若是死在大夏,边关少不得要起战事。今天一早,他让禁军在四座城门口都贴了皇榜——说谁能治好巴特尔,赏银子、升官,要什么给什么。” 沈醉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亮:“皇榜还在?” 云菲道:“自然还在,没人敢揭。” 沈醉放下竹筛子,从墙角拿起那件半旧的青衫,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走,随我进城一趟。” 云菲一愣:“你做什么?” …… 京都北城的城门口,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正午的日光端端正正地照在城墙上,将那张黄底黑字的皇榜照得清清楚楚。 榜文写得直白:北凉国王子巴特尔箭伤溃脓,疮疡发作,命在垂危。不论何人,能医者,赏银千两,封官晋爵。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动手揭榜。 不少人摇着头叹息: “连太医都治不好,谁有那个本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揭皇榜(第2/2页) “可不是嘛,听人说王子那条腿都烂透了,怕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了。” “可惜了那么高的赏银……没本事拿啊。” 沈醉拨开人群,走到城根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张黄榜,一伸手便揭了下来。 人群哗然。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怀疑的、有替他捏一把汗的。 守门的军士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见他穿着半旧青衫,身上也没带药箱,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大夫:“你?你能治?” 沈醉把皇榜折好,揣进怀里,语气平淡:“带我去看看。” 驿馆坐落在皇城东面的一条清净巷子。 门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甲胄鲜明的禁军。 沈醉跟着军士一路进来,远远便看到院子里跪着一排太医。 那些太医有的年过花甲,有的正当壮年,此刻却个个伏在地上,以额触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初冬的地面是冷的,他们的额角却渗着汗。 他们身后,几个药童垂首而立,药箱还敞着盖,里面堆满了不知用过多少遍的纱布和药瓶——纱布上洇着黄的脓、黑的血,触目惊心。 驿馆正堂里,皇帝端坐在一把紫檀木椅子上。 面色阴沉的能拧出水来,正对着面前跪着的一名老御医压着怒气:“一群废物!朕养你们太医院何用!” 老御医伏在地上直发抖:“皇上息怒,非是臣等不尽力……王子殿下这疮疡,臣等已用尽了方子和伤药……可这创口蔓延之势实在凶猛,药力根本压不住……臣等实在……实在无能为力……” 皇帝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紫檀木的桌面上,茶盏都跳了起来,咣当一声,溅出几滴茶水,堂中侍立的宫女和太监齐齐缩了缩脖子,大气也不敢出。 倒不是他有多心疼巴特尔——而是这巴特尔若真死在大夏境内,北凉必然以此为借口兴兵犯境。 他正在气头上,一名太监轻手轻脚地凑了上来,弓着腰低声道:“皇上,有一宫外男子揭了皇榜,自称能治王子殿下的伤,人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皇帝猛地抬头:“快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等——他是什么人?” “回皇上,此人是酒泉都尉沈醉沈大人。” 皇帝一愣,道:“宣。” 片刻,沈醉进得正堂,撩衣跪拜:“臣酒泉都尉沈醉,参见皇上。” 皇帝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沈醉,你除了酿酒,竟然还通医术?” “回皇上,臣不通医术。”沈醉坦然地答道,“只是臣幼年时,家父曾传授过一些战场上处理外伤的方子。家父当年在边关带兵,见得最多的便是箭伤、刀伤。箭伤若处理不当,便会溃脓生疮,受伤的军士十个人里活不下来一个。家父痛心于此,便自行配药,留下了应急的方子。这些方子不是正统医术,但唯独对这种疮疡,最为对症。” 皇帝当然知道他父亲是军中出身,神色稍稍和缓了些,点了点头:“原来是家传的方子。你既要用药,便去内库取用,要什么只管说。” 沈醉想了想:“既是家父的方子,臣便直说了。所需药材,与寻常药方大不相同。需冬虫夏草十斤,老山参五支,大灵芝十斤,天麻十斤,竹叶青毒蛇十斤。” 皇帝听着前几样还不住地点头——冬虫夏草、老山参、灵芝、天麻,样样都是珍贵药材,用在重伤之人身上也算对症。听到最后“竹叶青毒蛇”四个字,不由得瞪大了眼:“毒蛇?也要入药?” 沈醉一本正经道:“以毒攻毒,也是家父传下的法门。” 皇帝捋了捋胡须,又点了点头:“还有呢?” 沈醉道:“还有一味药引子,很是寻常,但必须寻对了才行。” “什么?” “腌芥菜。” 皇帝愣了:“腌芥菜?此为何物?” 第65章 青玉金疮膏 第65章青玉金疮膏 皇帝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侍立着两名武将——正是秦风的父亲秦海和赵熙的父亲赵胜。 两人对视一眼,秦海躬身道:“皇上,腌芥菜是民间一种腌制的咸菜,切碎了拌上醋和香油吃,咯嘣脆,寻常百姓家常有。” 皇帝更是疑惑,看向沈醉,问道:“但这腌芥菜与治箭伤有什么关系?” 沈醉道:“皇上有所不知——寻常的腌芥菜不成,要的是腌芥菜坛子里长出的那层绿毛。那绿毛,才是这味药的药引子。旁的寻常药铺里买不到,只能全城遍寻那腌制芥菜的小贩,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家里的腌菜坛子——专挑那霉得最厉害、长满绿毛的坛子,连坛子一块儿给我端来。” 他这话说得认真,语气笃定,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皇帝越听越觉得玄奇,但看着沈醉那副胸有成竹的神情,又不像是在胡言乱语。 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就依你。” 他转向秦海:“秦海,赵胜,你两人各带一队禁军,全城去找。凡是腌制芥菜的人家,都给朕细细查访一遍。只要见到长绿毛的坛子,连同坛子一块儿运来——不许碰坏坛中的霉毛。听到没有?” 秦海和赵胜一抱拳:“末将遵命。” 两人匆匆领命去了。 这两人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夜的工夫,便带着几十名禁军,赶着十几辆马车,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驿馆。 车上载着的,是三十余口大小不一的陶坛。 那些坛子形态各异,有高有矮,有粗有细——都是腌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坛子,坛口蒙着微黄的麻布,揭开布来,一股又咸又涩又带着霉腐味道的气息便无声地涌了出来。 几个留守驿馆的禁军忍不住掩了掩鼻子。 那味道实在说不上好闻,像是窖底陈年的潮气混着酸菜缸的卤味,又加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霉腥。 沈醉眼睛一亮,走上前去。弯下腰,借着灯笼的光芒仔细查看那坛口—— 果然,在坛口内壁,沿着湿润的盐卤线,长着一层厚厚的、深绿色的霉苔,像一块陈年碧玉裹在陶壁内。 有的坛子里霉毛长成了灰绿色,毛茸茸地覆了一大片,在灯光下闪着一种奇异的、暗沉的光泽。 他不禁深吸一口气,心想:“果然找着了。” 他直起腰,对秦海道:“有劳秦将军了,烦请将那些药材和这些坛子都搬进那间偏院” 秦海办事牢靠,不多时,药材和三十余口坛子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偏屋中央,密密实实地摆了半个屋子。 一股浓烈的酸腐气息在屋里弥漫开来,连窗棂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潮意。 沈醉看了看屋子,又看向皇帝:“皇上,臣还要一个人,臣的酿酒坊中有一名婢女,心思细腻,手脚也稳当,臣配药时需她在一旁伺候。她叫春桃,现人在酒谷中,请皇上派人接来。” 皇帝当即吩咐手下备车去接。 偏房的门窗都关了严严实实,屋角点了一盏油灯。 灯焰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将屋里那两口大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头蹲伏在暗处的兽。 春桃被马车接到驿馆时,已经快到傍晚。 她一身素净的衣裳,从车上下来,看见沈醉,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他面前,低声道:“公子,我听说是要治巴特尔王子的伤?你真能治?” 沈醉笑了笑:“我像是打没把握的仗的人吗?走,进屋再说。” 春桃进了偏房,一眼便瞧见屋里堆着的那一堆名贵药材。 冬虫夏草、老山参、大灵芝、天麻,一样一样整齐地摆在一张长案上。 油灯的光照在山参金黄的须根上,泛着一层厚重的油脂光泽。 长案角落,还有两竹筐竹叶青蛇,鳞片透过框缝泛着幽冷的青绿色。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转脸看着沈醉:“公子,这……这得要多少银子?就为了治巴特尔王子的伤?” 她出身怡红院,见过贵人一掷千金,可这一案板的药材,随便拿出一样都够寻常人家过半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青玉金疮膏(第2/2页) 沈醉没有答话。他走到那些大陶坛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坛沿,笑道:“你过来闻闻。” 春桃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弯下腰嗅了嗅,立刻皱了皱鼻子:“这是什么味儿啊?又酸又苦,还带着一股……霉味。” 沈醉道:“你再看那坛子里面。” 春桃就着灯光往里一瞧,只见坛口内壁长着一层厚厚的、深绿色的霉毛,密密匝匝,像一块陈年绒毯。 灯光落在霉毛上,泛出一种奇异的、湿漉漉的光泽,看着叫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什么?”春桃不明所以。 沈醉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看那桌上一堆药材——冬虫夏草、老山参、大灵芝,听着名贵,可都是掩人耳目的。真正治病的药根子,是这坛子里长的绿毛。” 春桃瞪大了眼睛:“这绿毛能治病?” 沈醉点了点头,信口说道:“这绿毛叫青霉菌,乃是天下最好的疮疡药。我父亲当年在边关,没有大夫,也没有药材,全靠军中老兵摸索出一套法子——拿长满这种绿毛的腌菜坛水敷在伤口上,反倒比什么金疮药都管用。后来我父亲又反复试用,将这绿毛刮下来,配成药膏,制好的疮疡,只要还没烂到骨髓,都能给救回来。” 后世的沈醉,是酿酒工程学博士,这等发酵坛子,不知做过多少研究,他自然明白芥菜坛子的妙用。 春桃听着他的话,又惊又疑。 但跟了沈醉这么久,知道他表面上嘻嘻哈哈,可是从来不说虚话。 她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公子怎么说,我怎么做。” 沈醉将油灯移到案边,从怀里取出一把薄薄的竹片刀。 他把那两口大陶坛搬到案上,让坛口朝着灯光,又取过一只洗净的青瓷大海碗,摆在坛口下方。 “来,你拿着这把竹刀,轻轻地把那坛壁上的绿毛刮下来。刮的时候,一次不要刮太多,薄薄一层一层地刮。” 他把竹片刀递给春桃,又叮嘱道,“动作要柔,不能把底层的盐卤水混进去太多。只刮那最上面一层干净的新毛。” 春桃看了看那绿茸茸的坛壁,深吸了一口气。 她伸出竹刀,轻轻地在坛口内壁上刮了一下。那层绿毛应声而落,蓬松地落入海碗中,像一小团松软的绒絮。 她的动作很稳。她的手像在教坊时弹琵琶那样——轻柔而精准,一刀一刀,不疾不徐。 竹刀贴着陶壁滑过,毛茸茸的绿苔便一层一层地分离下来,干干净净地落在碗里,几乎不带一点盐卤。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只坛子上的绿毛便刮了个干净,青瓷碗中堆了满满一碗,松蓬蓬的,像一捧浅绿色的棉絮。 沈醉又取过一只细密的纱布袋,将那些绿毛一点一点装了进去,扎紧袋口,然后放入一只盛了清水的瓦罐中。 他提着瓦罐,放在屋角的炭炉上,架小火慢慢熬煮。 “不能煮开,最多是半开的样子——多泡一泡,将那绿毛里的药性都泡出来。”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又往那瓦罐里加了半碗烧酒。 春桃不解:“加酒做什么?” 沈醉笑道:“消毒,你不懂——这东西最怕脏东西掺进去,酒能压住杂气。” 瓦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响着。 灯焰晃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成一高一低的两团。 过了小半个时辰,沈醉端下瓦罐,滤掉布袋和杂质。 泛着淡淡琥珀色的药液重新滤进一只干净的白瓷碗里。他又取来一点碾成细粉的白芨和蜂蜜,边搅边加入,和成膏状,装进一只干净的小瓷罐里,扣上了盖子。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沈醉将瓷罐托在掌心端详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光芒,低声自言自语道:“这玩意儿要是真做成了,那可就不只是一味金疮药了。” 春桃没听清:“公子说什么?” 沈醉笑了笑:“没。我说,这东西得有个名字——就叫‘青玉金疮膏’吧。” 第66章 起死回生 第66章起死回生 次日清晨,沈醉捧着‘青玉金疮膏’白瓷罐,出了偏房。 驿馆的正堂里,皇帝没有走——竟然在偏厅的软榻上歇了一夜。 沈醉走到门前时,皇帝已经坐起来了,闻声抬眼望来:“药配好了?” 沈醉点了点头:“配好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将信将疑,却没有多问。他吩咐太监道:“去,带他去看看巴特尔王子。” 巴特尔住在驿馆西面的厢房。 这一座一进的院子,当初安排他住进来时还显得宽敞亮堂,此刻却已笼罩着一层沉沉的灰暗气息。 廊下的灯笼没点,日光照在窗纸上都像蒙了一层灰。沈醉推门进去——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臭气味。 那气味混着脓血、汗垢和陈旧的药渣,黏稠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直直地撞在人脸上。 他屏住呼吸,定了定神,才迈步走向床边。 床上的巴特尔和半月前在校场上的那位铁塔汉子判若两人。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胡话,被子只盖到胸口,裸露在外的右腿缠着一层又一层白纱布。 乌云琪琪格坐在床边的锦凳上。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一张小脸蜡黄,像是几夜没有合过眼。 看到沈醉,她的眼睛又红了一圈,声音又哑又涩:“沈……沈都尉……” 她听说了沈醉揭榜的事。 见了他的面,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我哥哥他……他还有救吗?” 沈醉快步上前,在床边蹲下。 轻轻揭开那层纱布—— 一股更浓烈的腐臭涌了出来,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拧了一下眉头。 纱布底下,伤口已经完全溃烂了,皮肉像被滚水烫过一般发白翻卷,周围一圈红肿得发亮,脓水不停地从溃烂处渗出来。 大腿根部的肌肉已经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噬过似的。 沈醉看得也多,但他心知——这确实已经到最坏的程度了。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乌云琪琪格道:“有救。” 他的语气,像一个不假思索的回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屋里的人安静了一瞬。乌云琪琪格愣住,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醉,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块木头。 沈醉没有再多说。他打开那只白瓷罐,一股带着清凉药香的气味散了出来——那气味与满屋的腐臭格格不入,像一捧清泉忽然落进了泥潭里。 他取来一根干净的银簪子,挑出罐里的淡青色药膏,仔仔细细地、一层一层地将药膏抹在巴特尔的伤口上。 他抹得很慢、很均匀,连带着伤口周围那圈红肿的皮肤也薄薄地涂了一层。 药膏接触到伤口上的那一刻,巴特尔的身子抖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乌云琪琪格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身子往前探了半寸,又硬生生忍住,不敢出声。 沈醉没有停手。 直到整条伤腿从大腿到膝盖都敷满了药膏,才嘱咐道:“这药一日两次,早晚各换一回。头三日最重要,千万不能沾水。” 他洗净了手,站起身来,又笑道:“别哭了,等这三日过了,你哥哥又能活蹦乱跳地打我三拳了。” 乌云琪琪格嘴角弯了一下,又瞬间收紧! 出了巴特尔的房间,沈醉迎面碰上了候在门外的秦海和赵胜。 赵熙手里拿着一支箭,对沈醉说:“这是射伤巴特尔王子的那支箭,忒邪门了,一箭伤腿却能要命!” 秦海却拱拱手,说自己尿急,先奔后院方便去了! 蓦地,沈醉想起了那一幕,在酒谷校场,奴赤单拿着这支箭时,先在草丛方便了一下,这支箭上,怕…… “好狠的家伙!”沈醉心中豁然开朗:“先把尿液蘸在箭上污秽箭头,再用跳箭射伤巴特尔,巴特尔伤口自然发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起死回生(第2/2页) 大匈野心勃勃,若是能在大夏的地盘上,神不知鬼不觉杀死北凉王子,挑起大夏和北凉的争端,那大匈只需坐收渔翁之利便是! 沈这算盘,打得精明啊! 片刻,秦海方便归来,对沈醉说,皇帝已经去上早朝了,还特意留了话——说这沈醉若真能治好巴特尔,重重有赏。 沈醉听了,只是笑着应了一声,便和等在偏房的春桃一起往外走。 秦风、赵熙已经驾着马车在门口等着。 沈醉扶着春桃上了车,自己正要踏上去,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带着秦风和赵熙折回身去,一头钻进了偏房。 不到片刻,他便指挥着两个驿馆的杂役,抬着一口大箱子走出来。 箱子里装的是昨夜送来的那些名贵药材——冬虫夏草、老山参、大灵芝、天麻,连那两竹筐竹叶青蛇也在。 沈醉指挥着杂役将箱子抬上马车,自己也上了车,坐在箱子上,拉了拉缰绳:“回酒谷。” 秦风瞪大了眼睛:“你……你这是……” 沈醉面不改色,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这些都是为巴特尔王子制药剩下的下脚料,扔了怪可惜的。带回谷里,泡酒也好,入药也好,不糟践东西。” 赵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驾车一边回头道:“得了吧你——下脚料有整根整根的老山参?连须根都一根没断。你这哪是治病救人,分明是借机发财。” 沈醉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靠在药材箱上:“话可不能这么说。皇上答应了的,‘要什么只管用’——剩下的自然归我,合理合情。再说了,我这药若是真治好了那北凉王子,可是免了一场两国交兵的兵祸,区区这几根人参,算得了什么?” 他说得理直气壮。 春桃坐在他身旁,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能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指尖,嘴角却弯弯地翘着,怎么压也压不平。 马车轱辘辘地驶出城门,转上了去酒谷的官道,沈醉坐在药材箱上,迎着初冬的风,心情好得像三月的晴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巴特尔的伤,果然如沈醉所说,一天比一天好转。 头一日,高烧退了。 第二日,人清醒了过来,能开口说话了。 第三日,伤口周围那圈红肿消退了一半。 到第五日,那腐烂的皮肉已经结了痂,新肉从边缘处长了出来。 到第七日,巴特尔已经能扶着床沿慢腾腾地站起来了。 这可把太医院的太医们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围在巴特尔的床前,又是诊脉又是查看创口,一个个啧啧称奇。 那位当初说“十个人活不过一个”的老太医,捻着胡须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那沈都尉用的到底是什么药?老夫行医五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效的外伤良药!” 消息传开得比酒香还快。 巴特尔那条烂腿被沈醉救回来的事,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讲得唾沫横飞,药铺的伙计们私下嘀咕那“青玉金疮膏”到底用了什么神仙方子。 连菜市口卖腌芥菜的老汉都摸着下巴琢磨——他那腌菜缸,是不是该涨涨价了? 一时间,京都中“酒泉都尉沈醉”这个名字,愈发响亮起来。 与此同时,城北驿馆的院子里,一桶水浇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奴赤单正提着水瓢,站在马槽边。 马已经饮完水了,他就那么站着,听着灰衣人附耳说完的话。 话不长: “巴特尔能下地了。” “伤口结了痂,太医院说没有大碍。” “是一个叫沈醉的酒泉都尉揭的皇榜,用的药叫青玉金疮膏。” 奴赤单听完,没有作声。 “咔吧”一声,他手上不由用劲,水瓢把应声而碎! “好你个酿酒的,又坏我大事!” 第67章 安达 第67章安达 半月之后,酒谷已经进入了最忙碌的时节。 一车车新蒸出来的烈酒从蒸馏房里推出来,装坛封存,整整齐齐地码进酒窖。 粮仓里的秋粮已经发酵完毕,淳厚的酒醅在发酵池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将那股沉稳的酒香一丝一缕地渗进空气中。 几个工匠脱了外衫,赤着膀子往酒窖里搬坛子,肩头的汗巾湿得能拧出水来,嘴里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沈醉站在蒸馏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新出的头酒。他迎着光看了看颜色——酒液微黄透亮,像一块化开的琥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正要抿上一口—— 门外一秦风的声音传来:“沈都尉,圣旨到了谷口之外,请都尉速速出谷接旨!” 沈醉整了整衣冠,快步朝谷口走去。 谷口之外,一队仪仗缓缓停驻。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内侍省服色的老年太监,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正是常顺。 他身后,除了随行禁军外,还跟着两匹马。 马背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身形魁梧,穿一身崭新的藏青锦袍。相比半个月前,他瘦了一圈,下颌的棱角都清减了几分,但精神奕奕,笑容满面,正是巴特尔。 女的穿着绯红骑装,梳着辫子,正是乌云琪琪格。 沈醉走到谷口,撩袍跪下。 “酒泉都尉沈醉接旨。”常顺展开黄绢,声音尖细而清晰地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酒泉都尉沈醉,揭皇榜于京都城下,冒奇险,施妙手,救北凉国王子巴特尔于沉疴危难之中,着即升授沈醉为酒泉总监司,赏银五千两,丝帛百匹,钦此。” 沈醉叩首接旨,双手接过那卷黄绢。 酒泉总监司——领少府事,官至六品,不走六部、直达御前,不但全面掌管酒谷一带酿务,连带酒水出口事宜也全部管下来了。 他身后的秦风、赵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喜色,这可是从无品无极直升三级啊! 沈醉还没来得及跟常顺客气两句——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遮住了日光。 巴特尔大步走到他面前。 他脸上带着一抹愧疚和感激交织的神色,不由分说,冲沈醉抱拳深深一揖:“沈醉兄弟,我巴特尔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当日我鲁莽无礼——你不但不记我的仇,还以德报怨,这份肚量,我巴特尔是彻底的服了。” 他说得极认真。那双铜铃似的眼睛里,再没有第一次见面的凶戾与蛮横,只有一片赤诚的光。 沈醉笑着回了一礼:“巴特尔王子快别这么说。当日的事,我也没放在心上。” 巴特尔直起身来,大声道:“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我有一个想法——咱们结为安达,你看怎么样?” 沈醉愣了一下:“安达?” “安达,在我们北凉话里,就是结拜兄弟的意思。”巴特尔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跟我,虽然不是同一个爹娘生的,但从今往后,就是亲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里转了许久。 沈醉看着他黝黑而认真的脸,看到他眼底那片滚烫得像炭火一样的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哈哈一笑:“好!今日我便在这酒谷谷口,与你结拜为异姓兄弟!” 他当即让人设下香案,摆上三牲酒果。 两人并肩跪在谷口的黄土坡上。 秋风拂过山谷,卷起几片枯叶。 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明净的日光里徐徐散开,像两根看不见的线,缠着风往天上攀。 巴特尔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声如洪钟:“我巴特尔,今日与沈醉结为安达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沈醉也磕了三个头,学着他的语气道:“我沈醉,今日与巴特尔结为安达兄弟——从今往后,祸福与共,肝胆相照!” 两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乌云琪琪格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哥哥和沈醉并肩而立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沈醉脸上停了一瞬。 那青衫磊落的身影,那笑起来时眼尾微弯的弧度——她张了张口,又抿住了嘴,像是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有问出声来。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朝着沈醉轻轻一福:“见过……哥哥。”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沈醉回头看她。 她的目光平静了许多——像秋日里一汪静止的水,底下沉着些看不见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安达(第2/2页) 沈醉哈哈一笑:“乌云公主,我今年才十八岁,怎能是你的‘哥哥’,弟弟还差不多!” 巴特尔也在一旁说,沈醉言之有理。 但乌云其其格却不干了,说是各论各的,沈醉是他哥哥巴特尔的兄弟,那就一定是自己的“哥哥!” 沈醉是看出来了,这乌云其其格,执意称自己是“哥哥”,怕是没那么单纯。 巴特尔一笑,心里却并不揭穿自己的妹子,他很清楚,按照北凉草原上的规矩,女子绝不能嫁给弟弟,想来是……? 巴特尔也不说破,他哈哈大笑,搂着沈醉的肩膀,抬脚便要往谷里走去,嘴里嚷嚷着要参观酒谷,看看酒谷到底是怎么酿出英雄血来的。 不过,沈醉明白,这不过是巴特尔蹭酒的借口罢了! 常顺颁旨以毕,笑着告了辞,带着仪仗回京都复命去了。 临上马时,他回头看了沈醉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拱了拱手,眼底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酒谷中,沈醉带着巴特尔和乌云琪琪格四处参观。 北凉人好酒,却喝的大半都是马奶酒,更没有酒谷这等规模的酿酒之处! 巴特尔看啥都新鲜,却眼睛四处寻找着英雄血酒。 在他看来,安达的就是自己的,同样,自己的也是安达的。 包括这条命! 三人一边走,一边笑,从前的芥蒂早就烟消云散了。 终于来到酒库,沈醉一边搬下一坛烈酒,一边问巴特尔,说酒谷清净,可要留在酒谷养养伤? 巴特尔却拍着胸脯说自己壮得像头牯牛,根本不需要养。 他话音未落——牵动了腿上的伤处,不由得龇了一下牙。 沈醉也不揭穿他,在成品库房里,笑着丢了一坛英雄血过去:“既是兄弟,总该陪我喝几天酒再走。酒谷里别的没有,好酒管够。” 巴特尔一把接住酒坛,两眼放光,低头拍了拍坛口的红布,嘿嘿一笑:“那……那就养几天?” 两人相视大笑。 乌云琪琪格见哥哥留下来,也就顺理成章地在酒谷住了下来。 沈醉让人把东面那间向阳的厢房收拾出来,添了两床新被褥,又嘱咐伙房每日炖两只鸡送去。 接下来的日子,便过得格外快活。 沈醉与巴特尔清晨一同骑马出谷,沿着山谷外那条小河慢慢地跑,跑到日头升上来才回转。 沈醉不善骑马,巴特尔一路哈哈大笑,将驭马技巧毫无保留地教给沈醉,沈醉也从中受益良多。 巴特尔养伤期间闲得发慌,沈醉便陪他钓鱼。 两人各自扛一根竹竿,坐在河边的青石上,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初冬的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河面上的浮子一动,巴特尔便猛地扬竿——大鱼甩着尾巴破水而出,溅起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哈哈大笑,声震山谷,惊得岸边的水鸟扑棱棱地飞远。 沈醉笑着骂他一声“蛮子”,又递过酒囊去。 巴特尔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忽然道:“沈醉——想不想学射箭,我北凉的弓马功夫冠绝七国?” 沈醉心里一动,面上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学什么?你们草原上的弓马功夫,我怕是这辈子也追不上。” 巴特尔哈哈一笑:“你这人,跟谁客气?想学就说,我教你。” 沈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夜里,起风了! 沈醉躺在木屋里,枕着手臂,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皇帝派他来建酒谷,太后点名要英雄血,工部送人送粮,禁军守着谷口……一桩桩一件件都顺得不像话。 如今他又亲手救了大夏的邻邦王子,和北凉的王子拜了把子——这件事传回宫里,落在皇帝耳中,会是什么味道? 是“沈醉替大夏交好北凉”的美谈,还是“一个做酒的臣子,和外国王子称兄道弟”的忌讳? 他忽然有些吃不准了。 窗外月色正明。巴特尔在隔壁厢房里打着震天响的呼噜,乌云琪琪格的窗子还透着一线昏黄的烛光。 沈醉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宫里怎么想,这兄弟他认了。倘若日后真要因此掀起什么风浪—— 那也不后悔。 只是从今往后,他得让皇帝和满朝文武看见,他沈醉这身本事,比他们想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