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有座城》 第一章 海边的先生 第一章海边的先生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腥气,吹得礁石上的贝壳风铃叮当作响。 阿鱼赤着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裙摆被海浪打湿了一截,她也不在意。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在一堆碎石里翻找着什么。 “阿鱼!你又去海边啊?你阿婆不是说,让你少往水边跑吗?”村里最胖的丫丫站在堤坝上喊她,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阿鱼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小脸,她举起手里刚捡到的一枚青色贝壳,笑得眼睛弯弯的:“马上就回去啦!我捡完这个就走!” 丫丫叹了口气,跑开了。 阿鱼把贝壳揣进怀里,正准备转身回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断崖礁石上,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站得极直,像是一棵长在礁石上的孤松。海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只是垂着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暗色海水。 阿鱼愣了一下。村里什么时候来了个陌生人? 她提着裙摆,踩着湿滑的礁石,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喂!你是谁呀?”阿鱼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 男人缓缓转过身。 阿鱼呼吸微微一滞。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他的眉眼像是由画师精心勾勒过的,透着一种不沾染人间烟火气的清冷,但偏偏那双眼睛在看向她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愣怔,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但很快,那点异样就被他眼底的温润掩盖了。 他垂下眼睫,看着她,唇角浅浅勾起一个弧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鱼!”阿鱼拍了拍胸脯,毫不认生,“我是这个村里的。你呢?你是外乡人吧?以前没见过你。” “我姓渡。”男人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村里缺个教书先生,我便来了。” “渡?”阿鱼眨了眨眼,觉得这个姓很特别,“渡先生?那你是不是很会写字?” “略通一二。” “那你教教我呗!”阿鱼眼睛亮了,直接凑近了一步,“我阿婆说,我爹以前也是个读书人,可惜我没见过他。我也想学写字!” 她离得太近了。渡先生微微后退了半步,那是一个极难察觉的回避动作。 “好。”他轻声答应了。 阿鱼高兴坏了,围着礁石蹦了两下,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往海里栽去。 一只冰凉的手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渡先生将她拉回安全的地方,随即立刻松开了手,仿佛多触碰一刻就会被灼伤。他眉头微蹙,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几分严肃:“以后不要来海边。” “为什么?”阿鱼揉着被捏红的手腕,有些委屈,“我从小就喜欢来海边。我娘说,海里有宝藏。” “海边风大,寒气重,你身体受不了。”他的目光扫过她过于苍白的脸颊,语气淡淡地,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阿鱼撇了撇嘴:“我身体好着呢!我阿婆说我能活到九十九!”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那片黑色的海面。他的眼底,藏着一抹阿鱼看不懂的暗色。 第二天,阿鱼才知道,渡先生竟然真的在村东头的废弃祠堂里,办起了学堂。 学堂里坐着五六个流着鼻涕的小孩,阿鱼是里面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个已经十五岁的姑娘。 “渡先生!”阿鱼兴冲冲地跑进去,手里还拿着昨晚特意跟阿婆要的一块干净的宣纸,“我来了!” 渡先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简易的木案前。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透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矮凳。 “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渡先生拿起一根树枝,在沙盘上比划,“渡。” 阿鱼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笔画繁复的字,只觉得神奇:“渡?就是先生你的那个渡吗?” “嗯。”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呀?”阿鱼用指尖在桌面上跟着比划。 “渡人,渡己。”渡先生看着沙盘,声音平静无波,“把人从苦海这边,送到那边去。” “那先生是来渡我的吗?”阿鱼仰起脸,笑嘻嘻地问。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渡先生握着树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白色。他低头看着少女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有依赖,有欢喜,还有毫无防备的信任。 沉默了好几息,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阿鱼没察觉他的异样,反而高兴地拍了拍手:“那太好了!渡先生,你快教我写!” 她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她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但她写得很用力,一连写了十几张纸,全是那个“渡”字。 “先生你看!我写得好不好?”她把其中一张举到他面前。 渡先生低头看去,满纸的“渡”字,稚嫩却认真。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的边缘,静默了许久。 “写得不错。”他拿起那张纸,声音微哑,“这张,就留给先生做个纪念吧。” “好呀!”阿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又低头去写下一张,“那我以后就叫你渡先生!渡先生,你以后可不能走哦,你走了就没人教我写字了。” 渡先生将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收进自己宽大的袖口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嗯,不走。”他看着她伏案写字的背影,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纸的背面,在他方才指尖摩挲过的地方,赫然印着一个他趁她不注意,用墨笔悄悄补上的字——“祭”。 日子在沙盘和宣纸的墨香里,不紧不慢地滑过了一个月。 阿鱼变得格外黏人。每天学堂散了,她也不肯走,帮着渡先生扫地、擦拭桌案。有时候渡先生自己煮茶,她也要凑过去分一杯。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阿鱼缩在祠堂的角落里,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冷……”她牙齿打颤,嘴唇冻得发紫。她从小就怕冷,哪怕是夏天,手脚也常年冰凉,到了阴雨天更是难熬。 渡先生放下手里的书卷,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身体上。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伸手。” 阿鱼乖乖地伸出两只被冻得通红的小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海边的先生(第2/2页) 渡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红绳,那绳子质地奇特,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却隐隐透着一股暖意。他绕了两圈,仔细地将红绳系在她的左手腕上。 “好了。” “咦?”阿鱼看着手腕上那抹突兀的红,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渡先生,这是什么?” “红绳。能暖身。” 阿鱼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那股暖意仿佛顺着脉络流遍了全身,原本钻心刺骨的寒冷竟然奇迹般地褪去了大半。她惊喜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渡先生的胳膊:“真的不冷了!渡先生你太厉害了!你是神仙吗?” 渡先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形一僵。他垂着眼,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没有推开她。 “不是神仙。”他低声说,“就是个教书的。” “才不信呢!教书的哪有这种本事?”阿鱼松开他,把红绳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爱不释手,“这绳子真好看。渡先生,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以后是不是要报答你呀?” “不用。”渡先生站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外面阴沉的海面,声音变得很轻,“这只是一件小玩意。” 阿鱼追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黑压压的海平面:“渡先生,你好像很喜欢看海。” “嗯。” “我也喜欢看海!”阿鱼笑嘻嘻地说,“那我们以后每天都一起看海好不好?” 渡先生没有回头,他看着远处翻滚的乌云,眼底的沉郁比这天气还要浓。 “阿鱼,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片海……”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也许它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平静。” “海就是不平静的呀!会涨潮,会退潮,还会打翻渔船。”阿鱼理所当然地说。 渡先生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是啊,会打翻渔船。”他低低地重复着,目光幽深得像是能看到海底的暗礁,“所以,离它远点。” 阿鱼不知道他话里的深意,只是沉浸在红绳带来的温暖里,甜甜地应了一声:“知道啦,渡先生。” 到了傍晚,阿鱼被阿婆喊回家吃饭。 渡先生独自锁了祠堂的门,没有回自己住的简陋偏房,而是一步步走回了海边。 夜色彻底降临,海上起了风浪。他站在白天站过的礁石上,任凭冰冷的海水打湿衣摆。 他低头看着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形状赫然是一个“渡”字。 “还有三百三十四天。”他对着漆黑的海面低语。声音被风撕碎,无人听见。 三百三十四天,是她十八岁的生辰,也是她的死期。 同时,也是他完成任务的归期。 只是这天夜里,他站在海边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一些。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天她仰着脸,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问他:“那先生是来渡我的吗?” 渡人,渡己。 他闭上眼,海风灌进肺腑,一片冰凉。他深知自己是个渡者,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迷失在这苦海里,找不到渡口。 第二天一早,阿鱼来得比平时更早。 她不仅自己来了,还抱了一大捧白色的花。那些花开在悬崖的缝隙里,花瓣如玉,散发着一股幽冷奇异的香气。 “渡先生!”阿鱼气喘吁吁地把花放在木案上,脸上沾着泥巴,“送你的!” 渡先生正在磨墨,看到那捧白花,手中的墨锭“啪”的一声掉进了砚台里,溅出一片漆黑的墨汁。 “你从哪里摘的?”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连平日里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都顾不上维持了。 阿鱼被他吓了一跳,怯怯地说:“就……就在后山最高的那块礁石上啊。我看那花挺好看的,就想着你天天教我写字,我也想送点东西给你。你不喜欢吗?” 渡先生死死地盯着那捧花,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是祭魂花。 这是青女族献祭时,铺在祭坛上用来引渡亡魂的花。 她竟然戴着这么一捧死亡之花,跑来送给他这个负责取她性命的人。 “以后……”渡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依然带着一丝战栗,“以后不许再去摘这种花。” “为什么?它明明很好看……”阿鱼委屈地嘟起了嘴。 “因为它……”他看着她委屈的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残忍真相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闭了闭眼,语气软了下来,“因为悬崖太危险了。你如果摔下来,谁来跟我学写字?” 阿鱼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立刻又开心起来:“好吧,那我以后不去了。不过这些我都摘了,扔了怪可惜的,先生你就收着吧。” 渡先生看着那捧白花,沉默许久,终究还是伸出手,将它们一支一支地插进了一个盛了清水的粗陶罐里。 “下不为例。”他沉声说。 “知道啦!渡先生最啰嗦了!”阿鱼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回自己的座位,熟练地摊开纸笔。 渡先生站在木案前,看着那罐白花。清水的倒影里,映出他略微发白的唇。 他忽然觉得,这祠堂里的空气,有些透不过气来。 “渡先生?”阿鱼在前面喊他,“今天学什么字呀?” 他转过身,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从容,只是在看向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心底像是被什么狠狠掐了一把。 “今天,我们学‘归’字。”他提笔,在沙盘上落下一笔,声音平稳。 “归?归家的归吗?” “嗯。归家的归。” 阿鱼歪着头,看着那个字,忽然笑着说:“那先生什么时候归家呢?” 渡先生手中的树枝顿住了。 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良久,才轻声开口。 “我在这里,就是归家。” 阿鱼听不懂这句话里的分量,只是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像是吃了一大口蜜糖。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头跟着他,一笔一画地写下了那个“归”字。 阳光穿过破旧的窗棂,照在两人身上。远处的海面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距离那个血色生辰,只剩下三百三十三天。 而这一切,在阿鱼满含期待的笑容里,尚未被察觉。 第二章 屋顶上的雨声 第二章屋顶上的雨声 渡先生来到渔村满一个月时,村里的风言风语终于吹到了阿鱼的耳朵里。 这天一早,阿鱼照例抱着几根刚摘的野芦苇往祠堂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丫丫娘大嗓门的声音。 “渡先生,不是我说,您这好好的一个读书人,怎么天天跟那个小丫头混在一起?她可是个没爹没娘的,您别被她缠上了!” 阿鱼脚下一顿,怀里的芦苇叶子戳到了她的下巴,有点疼。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渡先生不紧不慢的声音:“她是我学堂里的学生,仅此而已。” “哎哟,什么学生不学生的,学堂里五六个娃儿,怎么就她天天往您这儿跑?您不知道,村里人都说……” “说什么?”渡先生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阿鱼站在门外,莫名觉得那两个字冷了几分。 “说您是被她迷了魂了!那丫头从小就邪门,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到现在都没人见过。她阿婆说她活不过十八,您可别沾了晦气!” “啪。” 一声轻响,像是茶杯被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上。 “丫丫娘,”渡先生的声音不大,却让门外的阿鱼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教我的书,她学她的字。她有没有爹娘,活得过几岁,与学堂无关。您若是来送丫丫念书的,我欢迎;若是来闲聊的,请回吧。” 门外的丫丫娘被噎得半天没吭声,最后哼了一声,扭着身子出来了。她一出门就看见了蹲在墙角的阿鱼,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哟,阿鱼啊,这么早就来了……” 阿鱼抬起头,笑得没心没肺:“婶子早!我来给渡先生送芦苇,他说要扎个扫帚扫屋顶的落叶呢!” 丫丫娘讪讪地走了。 阿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抱着芦苇走进祠堂。 渡先生正站在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门口的方向,显然刚才那番话他都知道她听见了。 “先生早!”阿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芦苇往地上一放,“你看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摘。” 渡先生看了她一眼,放下书卷,走到她面前。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啦。”阿鱼蹲下身,开始一根根地整理芦苇叶,“丫丫娘就是嘴碎,村里人都这样,没事的。”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呀?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说了。”阿鱼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阿婆说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只要先生不嫌弃我就行。” 渡先生看着她蹲在地上忙碌的背影,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沉默半晌,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拿起一根芦苇,帮她一起理。 “我不嫌弃。”他说。 “真的?” “嗯。我教的是学生,不是出身。” 阿鱼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更用力地整理起芦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开心:“那先生,我们今天学什么字?” “先把屋顶补了。”渡先生抬手指了指头顶,“昨晚下雨,祠堂漏了三个地方。你不想上课的时候被雨淋吧?” 阿鱼仰头看了看,果然看到屋顶的瓦片有几处松动,透着灰蒙蒙的天光。 “那我们自己补吗?” “你会吗?” “不会。”阿鱼理直气壮,“但先生肯定会!” 祠堂的屋顶不算高,但也不算矮。渡先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旧木梯,搭在墙边,稳稳地靠住了屋檐。 “你在下面等着。”他挽起袖子,准备往上爬。 “我也上去!”阿鱼紧跟其后。 “不行。” “为什么?” “上面危险。” “那先生上去就不危险啦?”阿鱼叉着腰,仰着头跟他犟,“我从小爬树掏鸟窝,比这高的地方我都上过!” 渡先生站在梯子上,低头看着她倔强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上来,但只准坐在屋脊上,不许乱动。” “好嘞!” 阿鱼三下五除二就爬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只小猴子。渡先生看着她稳稳当当地坐在屋脊上,嘴角不由得微微弯了一下,随即也上了屋顶。 祠堂的屋顶是旧瓦铺的,有些地方已经碎了。渡先生将碎瓦挑出来,再换上新的,动作娴熟得不像一个教书先生。 “先生,你以前修过屋顶吗?”阿鱼坐在他旁边,好奇地看他干活。 “修过。” “在哪里修的?” 渡先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很久以前。”他说,“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你不该问。” 阿鱼撇撇嘴,不问了。她乖乖坐在屋脊上,两条腿晃啊晃,看着远处的海面。今天是个大晴天,海面蓝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先生,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海中间是不是有个岛?我怎么从来没看到过?” 渡先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骤然一沉。 那是墟的方向。 平日里被雾气笼罩、永远看不清的地方,今天因为天气极好,竟然隐隐露出了一角黑色的轮廓。那座岛不是岛,那是墟的封印所在。 “那不是岛。”他垂下眼,继续手上的活计,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是雾。” “明明是岛嘛!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先生你近视吗?” 渡先生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阿鱼正歪着头,一脸“你肯定看错了”的表情看着他,理直气壮。 他被她气笑了。 “是,我近视。”他顺着她的话说,“所以你以后离海边远一点,免得我看不清你在哪里。” 阿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逗她,顿时不乐意了:“先生你学坏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怎样?” “以前你都不开玩笑的,整天板着一张脸,跟个木头似的。”阿鱼说着,伸手去扯他的袖子,“你看你现在,都会逗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屋顶上的雨声(第2/2页) 渡先生被她扯得身子微微一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脚下的瓦片忽然“咔嚓”一声裂开了。 他反应极快,一把将阿鱼往旁边推开,自己则踩空了瓦片,半个身子往下滑去。 “先生!”阿鱼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腕。 她力气不大,却因为着急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硬生生把他拉住了。渡先生单手扣住屋脊,另一只手被她拽着,两人以一种极狼狈的姿势挂在屋顶上。 “松手,我自己能上去。”他皱眉。 “不松!”阿鱼咬着牙,脸都憋红了,“我阿婆说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要是松手你掉下去了怎么办!” 渡先生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忽然沉默了。 他没有再挣扎,任由她拽着,借力翻上了屋脊。两人并排坐在屋顶上,喘着粗气,脚边是散落的碎瓦。 “先生,你没事吧?”阿鱼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翻他的袖子,“有没有划伤?” “没有。”渡先生抽回手,动作很快,但阿鱼还是看见了——他手腕内侧那道“渡”字形的旧疤,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先生,你这疤是怎么弄的?”她凑过来,“好奇怪啊,像是个字。” 渡先生把袖子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小时候烫的。” “烫得这么整齐?”阿鱼明显不信。 “嗯。我小时候很笨,烫得比较工整。” 阿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生你撒谎都不打草稿的!” 渡先生看着她的笑脸,眼底那抹阴翳渐渐散开了一些。他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屋顶修好了,下去吧。” “哦。”阿鱼揉了揉额头,乖乖跟着他往下爬。 她没注意到,方才他滑倒的那一瞬间,掌心贴着屋瓦,瓦片碎裂的地方冒出了一缕极淡的白光,将那块瓦片重新凝合了起来。 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连修补一块屋顶的瓦,用的都不是凡人的法子。 那天傍晚放学后,阿鱼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留了下来,帮渡先生把散落的工具收拾好。 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夕阳从窗格里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生,”阿鱼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你真的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渡先生正把书卷归拢到架子上,闻言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丫丫娘说,外乡人都是待不久的。他们来了,又走了。她说你早晚也会走。” 阿鱼低着头,把一根芦苇叶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从小就没有爹。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我阿婆把我养大。村里人都说我命硬,克爹克娘,活不过十八。所以没人愿意跟我玩,除了丫丫,但她也是偷偷跟我玩的。”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渡先生,“只有先生你,愿意教我写字,愿意让我每天来找你。你要是也走了,我就又一个人了。” 渡先生站在书架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阿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笑着说“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他开口了。 “阿鱼。” “嗯?” “我不会走。” 阿鱼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渡先生转过身,夕阳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至少在你十八岁之前,我不会走。” 阿鱼愣住了,随后脸上的笑容比夕阳还要灿烂:“十八岁?那还有三年呢!那说好了,三年之内,你都不许走!” 她跑过来,伸出小指头:“拉钩!” 渡先生看着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指,顿了一下。 “拉钩”这个动作,于他而言很陌生。他活了很久,久到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跟人做这种幼稚的约定是什么时候了。 但他还是伸出手,跟她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鱼认真地念着,然后用力地晃了晃两人的小指,“谁变谁是小狗!” 渡先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唇角微弯。 “好。谁变谁是小狗。” 阿鱼心满意足地松开手,蹦蹦跳跳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转过头来。 “先生。” “嗯?” “你今天修屋顶的时候好帅。” 渡先生被她这冷不丁的一句夸得微微怔住。 阿鱼冲他眨了眨眼,然后一溜烟跑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渡先生一个人站在暮色中。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小指,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她指尖的温度。 他苦笑了一下。 十八岁之前不会走。 可是阿鱼,你的十八岁,就是你的死期。 他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张写满“渡”字的宣纸,翻到背面,看着那个被他补上的“祭”字,指尖微微收紧。 “我到底是来渡你的,”他低声自语,“还是来送你的。” 暮色渐深,海风从窗格里灌进来,吹得那罐白花轻轻摇晃。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张纸重新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夜深了。 阿鱼躺在自己破旧的小木床上,手腕上的红绳散发着微弱而持续的暖意。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乡。 梦里,她站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底,脚下是密密麻麻的白骨。远处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祭坛,祭坛上放着一支白玉簪。 她走过去,想拿起那支簪子。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 是渡先生的声音。 阿鱼猛地惊醒,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她坐起身,窗外月色正好,远处隐隐传来海浪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在月光下,那根红绳似乎比白天更红了一些,像是吸饱了什么东西。 “奇怪的梦。”她嘟囔了一句,倒头又睡了。 第三章 你叫什么名字 第三章你叫什么名字 阿鱼发现渡先生有一个奇怪的习惯。 他从来不在日落之后出门,但也从来不在日出之前出现在海边。每次带她去看海,都是选在太阳刚升起,或者刚落下的那段时间。她问过为什么,他只说“那时候海面好看”。 但阿鱼记得很清楚,丫丫娘说过,渡先生刚来村子那天,是在正午。那天太阳毒得很,他一个人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海面看了很久。 她搞不懂。 这天清晨,阿鱼抱着两个刚蒸好的红薯,坐在祠堂门槛上等渡先生开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海风还带着凉意,她把红薯捂在怀里,缩着脖子,像一只圆滚滚的小麻雀。 “吱呀——” 祠堂的门从里面打开。渡先生走出来,今天他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袖口用同色的线绣着极细的暗纹。阿鱼从来没见过他穿这件衣服,眼睛都看直了。 “先生,你今天好有钱。”她脱口而出。 渡先生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什么叫好有钱。” “就是好看的意思!”阿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红薯塞进他手里,“我阿婆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先生你换了衣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像教书先生,现在像……”阿鱼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像天上掉下来的神仙。” 渡先生接过红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剥开红薯皮:“我不是神仙。” “那你是什么?” “我是人。” “骗人。”阿鱼凑近一步,仰着脸看他,“人哪有长你这么好看的。” 渡先生没有接话,咬了一口红薯,转身往祠堂里走。阿鱼追了上去,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先生,你以前在哪里教书啊?” “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 “比海对面还远吗?” “嗯。” 阿鱼在矮凳上坐下来,撑着下巴看他。渡先生站在木案前整理书卷,动作不紧不慢,侧脸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忽然问。 渡先生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来不跟我说你以前的事。”阿鱼掰着手指头数,“你来了都快两个月了,我只知道你姓渡,会写字,会修屋顶,不怕冷,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渡先生合上书卷,转过身看着她。阿鱼坐在矮凳上,两条腿够不到地,正一晃一晃地踢着空气。她仰着头,眼神干干净净,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 “想啊。我都叫你渡先生了,总不能一辈子都叫你渡先生吧?” “渡先生不好吗。” “好是好,”阿鱼歪了歪脑袋,“但我总觉得,先生你好像在躲着什么。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是不是怕我以后去天上找你?” 渡先生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像是湖面上一闪而过的波光。 “我不去天上。” “那你叫什么?” “你猜。” 阿鱼瞪大眼睛:“先生!你学坏了!你真的学坏了!以前你都不这样的!” “以前怎样。” “以前你不逗我的!” “现在也没逗你。” “你明明就在逗我!” 阿鱼气鼓鼓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瞪着他。渡先生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极淡的笑意,像是看一只炸毛的小猫。 “说不说。”阿鱼叉着腰。 “不说。” “那我就一直问。” “随你。” “渡先生!”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渡先生。” “我问的是名字!” “名字就是一个称呼,叫渡先生也一样。” 阿鱼被他气笑了,伸手去拽他的袖子:“先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赖皮!” 渡先生被她拽得微微晃了一下,手里那卷书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阿鱼也跟着弯腰,两人的头差一点撞在一起。 她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一点海风的咸涩。 阿鱼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赶紧直起身,退后两步,假装去整理桌上的宣纸。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虾。 “那个,先生,我们今天学什么字?”她低着头,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 渡先生慢慢站起身,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她的窘迫。 “今天不学字。” “啊?为什么不学?” “今天带你去海边。” 阿鱼猛地抬头,眼睛亮了:“真的?你不是从来不让我去海边吗?” “早上去,风小。”渡先生把书卷收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带上你的鞋子。” 阿鱼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拿起地上的红薯塞了一个给渡先生。 “先生你吃,我阿婆蒸的,可甜了。” 渡先生接过来,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温热的红薯,眼底的沉郁散去了几分。 “走吧。” 清晨的海边,人少,风也轻。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铺开的青绸,远处的天际泛着一层薄薄的橘色,那是太阳快要升起来的光。 阿鱼赤着脚在沙滩上跑,时不时蹲下来捡贝壳。渡先生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海面。 “先生你看!这个贝壳是紫色的!”阿鱼举着一枚贝壳跑过来。 “嗯,好看。” “先生你敷衍我!” “没有。” “你就有!” 阿鱼把贝壳塞进他手里,转身又跑开了。她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先生。”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站在清晨的微光里,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渡先生握着那枚紫色贝壳,指腹在贝壳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你叫什么名字(第2/2页) “你值得。” “哪里值得。”阿鱼歪了歪脑袋,“我除了会给你添麻烦,什么都不会。我不会写字,不会做饭,连红薯都只会吃不会蒸。丫丫娘说我命硬克亲,村里人都躲着我。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渡先生看着她,张了张嘴。 他想说,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说,因为你是任务。他想说,因为我对你的好,全是为了让你最后心甘情愿地死。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我想。”他说。 阿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角弯成两道月牙。 “先生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转身继续往前跑,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不过我不管,你说了不能反悔。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对我一分好,我就对你好十分。你要是敢走,我就追到天边去把你抓回来。” 渡先生站在原地,看着她在沙滩上蹦蹦跳跳的背影。 他低下头,手里那枚紫色贝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把贝壳收进了袖子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个位置,还有一张折好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她歪歪扭扭的“渡”字。背面,他补上的那个“祭”字,像一根刺。 “渡先生!”阿鱼在前面喊他,“你快来看!这里有好多小螃蟹!” 他抬起头,将所有的情绪收起,换上了温和的表情,慢慢走过去。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冲刷着沙滩。远处的海平线上,太阳正在缓缓升起,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海面。 阿鱼蹲在浅水里,专心致志地翻着石头看螃蟹。渡先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露在领口外那一小截后颈,白皙纤细,像是轻轻一掐就会碎。 他知道,她身体里那道封印正在一天天松动。他给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温暖的话,都在为那个封印输送养料,让它不至于在十八岁之前崩塌。 他是在养她,也是在养一个祭品。 他闭了闭眼。 阿鱼忽然回头,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先生!我抓到了一只!你看!” 她的手心里,一只小小的沙蟹正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钳子。 渡先生看着那只螃蟹,又看了看她满脸的得意,唇角微微弯起。 “小心夹手。” “它夹不到我!我动作快得很!” 话音刚落,沙蟹一钳子夹住了她的手指。 “啊!”阿鱼疼得跳起来,甩着手,“好疼好疼好疼!” 渡先生一步跨过去,握住她的手,把那只顽固的沙蟹掰开,扔回海里。 阿鱼的指尖被夹出了一道红印,渗出了一点血珠。 渡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一点血上,瞳孔骤缩。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种眼神阿鱼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先生?”阿鱼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就破了一点点皮,不疼的。”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滴血上,像是那是什么禁物。 海风忽然变大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海平线的方向,原本平静的海面忽然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深处被惊动了。 “回家。”他说。 阿鱼一愣:“啊?可是我们才刚来……” “现在就走。”他攥着她的手腕,转身就往岸上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先生,你弄疼我了……”阿鱼小声说。 他这才发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连忙松开手。她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对不起。”他声音有些哑。 “没事。”阿鱼揉了揉手腕,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先生,你是不是不喜欢看到血?” “……”渡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大步往前走。 阿鱼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刚才还平静如镜的海,此刻已经隐隐翻起了白浪。远处的雾气似乎浓了一些,遮住了天边那道刚升起来的日光。 她忽然觉得,那片海,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回到村里,渡先生一句话都没说,把她送到家门口就转身走了。 阿鱼站在门口,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道小小的伤口,血珠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奇怪。”她嘟囔了一句。 进了屋,阿婆正坐在窗下缝补衣服。看见她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去海边了?” “嗯。渡先生带我去的。” 阿婆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阿鱼。”她的声音有些沉。 “嗯?” “离那个渡先生远一点。” 阿鱼坐到她旁边,把脑袋靠在阿婆肩膀上:“阿婆,你上次也这么说。为什么呀?” 阿婆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娘当年,也认识了一个像他那样的人。” 阿鱼猛地直起身:“我娘?阿婆你说什么?” 阿婆没有看她,只是继续低头缝补衣服,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娘当年也是青女族的人。她十六岁那年,村里也来了一个外乡人。也是个教书先生。也姓渡。” 阿鱼愣住了。 “后来呢?” “后来你娘生下了你,然后就死了。”阿婆咬断了线头,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阿鱼从未见过的悲哀,“那个教书先生,在你娘死的那天,就不见了。” 阿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婆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所以阿鱼,你听阿婆的话。离他远一点。阿婆不想你跟你娘一样。” 那天晚上,阿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手腕上的红绳依然暖暖的,但她心里却有点凉。 如果阿婆说的是真的,那渡先生——或者以前那个姓渡的教书先生——到底跟她娘是什么关系? 她忽然想起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她翻身坐起来,盯着黑暗中那根发光的红绳。 如果每一个青女族的祭品身边,都会有一个渡先生的话…… 那么她,是不是也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安排好了? 第四章 指尖的伤 第四章指尖的伤 阿鱼没有听阿婆的话。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抱着两个红薯去了祠堂。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地冲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先探了半个脑袋进去看了看。 渡先生已经在了。他坐在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地方,那是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阿鱼前几天摘的白花。花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干枯的黄。 阿鱼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还是那张清冷好看的脸,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姿态。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是一整夜都没有睡过,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先生。”她喊了一声。 渡先生抬起头,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来了。” “嗯。”阿鱼走进来,把红薯放在桌上,“阿婆蒸的,还热着。” “谢谢。” 阿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宣纸,磨墨。她一边磨一边偷偷用余光看渡先生。他剥开红薯,咬了一口,动作斯文,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很轻,很细,如果不是她今天格外留心,根本看不出来。 “先生。”她放下墨锭。 “嗯。”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渡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眼睛下面有青色。”阿鱼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像被人打了一拳。” 渡先生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地说:“昨晚看书看得晚了些。” 阿鱼没有追问,低下头开始写字。她今天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比平时安静得多。渡先生看了她几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有多问。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写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阿鱼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先生,你以前教过别的学生吗?” 渡先生正在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教过。” “在哪里?” “记不清了。” 阿鱼抬起头,看着他:“先生你记性这么差吗?教过的学生都记不清。” 渡先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罐白花上。 “太久了。” “多久?” “很久。” 阿鱼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她写了一个字,又写了一个字,忽然说:“先生,你认识一个姓渡的教书先生吗?” 祠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渡先生慢慢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阿鱼总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 “为什么这么问。” “我阿婆说,我娘当年也认识一个姓渡的教书先生。”阿鱼放下笔,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你说巧不巧。” 渡先生没有回答。 他看着阿鱼,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很平:“你阿婆还说了什么。” “她说那个教书先生在我娘死的那天就不见了。” 阿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衣角。 渡先生垂下眼。 他没有解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手里那卷书慢慢合上,放回架子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阿鱼。” “嗯。” “你信你阿婆的话吗。” 阿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信先生。” 渡先生转过身来。 “信我什么。” “信你不会害我。”阿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犹豫。 渡先生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阿鱼,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能。” 阿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快了半拍。 “那以后能告诉我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那我不问了。”阿鱼笑了笑,露出小虎牙,“等先生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渡先生看着她没心没肺的笑脸,眼底那层沉郁散了一点。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写字吧。” “好。” 阿鱼低下头继续写字,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左手悄悄缩进了袖子里。 她的左手食指,昨晚开始发烫。 指尖那道被沙蟹夹破的伤口,过了一夜不仅没有结痂,反而泛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像是什么东西从伤口里渗了出来,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渗进去。 她不疼,但很烫。烫得像是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针,一直在扎她的指尖。 她不敢告诉他。 她说不清为什么不敢。只是隐约觉得,如果让他知道了,他会露出昨天海边那种表情。那种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的表情。 她不想看到他那样。 那天下午,阿鱼照常帮着渡先生收拾祠堂。她端着那罐蔫了的白花往外走,准备扔掉。 “别扔。” 渡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鱼回头:“花都蔫了,留着干嘛?” 渡先生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陶罐。他低着头,把那几支蔫了的白花从水里捞出来,放到一边,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倒了一点粉末进水里。 “先生你在干嘛?” “让它们多活几天。” 阿鱼凑过去看,那些粉末溶进水里之后,原本清澈的水变成了淡淡的蓝色。她把那几支蔫花重新插回去,没过一会儿,那些原本已经卷曲发黄的花瓣,竟然真的慢慢舒展开来,恢复了一点生气。 “哇。”阿鱼瞪大了眼睛,“先生你这是什么神仙药粉!” “不是神仙药粉。”渡先生把瓷瓶收起来,“就是普通的花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指尖的伤(第2/2页) “骗人。普通花肥哪有这种效果。”阿鱼盯着他,“先生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渡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把那罐花放回窗台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白色的花瓣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阿鱼看着那罐花,忽然觉得,这些花好像跟别的花不太一样。它们太白了,白得近乎透明,连花蕊都是白色的。而且它们的香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一旦凑近了,就会闻到一股极幽冷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散发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她摘这些花的地方,是后山最高的那块礁石。那里很少有花能长活,海风太咸,土太薄,可偏偏这种白花开得漫山遍野。 “先生。”她看着那罐花,忽然问,“这花叫什么名字?” 渡先生正在整理书卷的手停了一瞬。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连花肥都有,不知道花的名字?” “我只知道它怎么活,不知道它叫什么。” 阿鱼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她决定明天去找阿婆问问,这种白花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天晚上,阿鱼躺在自己床上,左手食指又开始发烫。 比昨天烫得更厉害。 她坐起来,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指。那道伤口已经变成了深青色,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用手背碰了碰,烫得吓人。 她咬了咬牙,从床头扯了一根布条,把手指缠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窗外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她家门口经过,往海边的方向去了。 阿鱼认得那个脚步声。 她赤着脚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个修长的身影正沿着小路往海边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了千百遍。 是渡先生。 阿鱼犹豫了一瞬,还是披了件外衣,悄悄跟了出去。 她跟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借着夜色和路边树丛的遮掩。渡先生似乎没有察觉,一直走到海边的那块礁石上才停下来。 就是他第一天来村里时站的那块礁石。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礁石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一动不动。 阿鱼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然后,她看见了让她浑身发凉的一幕。 渡先生抬起右手,月光下,他手腕内侧那道“渡”字形的旧疤正在发亮。那道光很淡,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一种幽幽的银白色。 他低头看着那道发亮的疤痕,低声说了一句话。 海风太大了,阿鱼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她看见他垂下手臂之后,脚下的海面忽然泛起了一圈极淡的银光。 那银光沿着海水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深处回应着他。 阿鱼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忽然想起阿婆的话。 “你娘当年,也认识了一个像他那样的人。” 她攥紧了自己缠着布条的左手,指尖的烫意忽然变成了一种刺骨的凉。 她不敢再看,转过身,蹑手蹑脚地往回走。 她没有看到的是,她转身的那一刻,渡先生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她方才藏身的那块大石头后面。 他当然知道她跟来了。 从她推开窗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他站在礁石上,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跑远,眼底的银光慢慢褪去。 “阿鱼。”他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被海风卷走,“你为什么要跟来。”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已经暗下去的疤痕。方才那道银光,是他在加固封印。她指尖的血已经渗入了墟的感知范围,墟开始躁动了。他必须在它彻底醒来之前,用更多的神息把封印压回去。 而每一次加固封印,他离归期就近一天。 他离杀她,也近一天。 第二天,阿鱼去找了阿婆。 阿婆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来了,抬了抬眼皮:“今天怎么没去学堂?” “先生今天说他有事,让我们自己练字。”阿鱼在阿婆旁边坐下来,把脑袋靠在她的胳膊上,“阿婆,我问你个事。” “说。” “后山礁石上那种白花,叫什么名字?” 阿婆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转过头看着阿鱼,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刀。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嘛。那种花别的地方都不长,就后山有。我问先生,先生说他不知道。” 阿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的海面。 “那花叫祭魂花。” “祭魂花?”阿鱼抬起头,“什么意思?” 阿婆没有马上回答。她伸出手,在阿鱼头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一只小猫。 “阿鱼,有些事,阿婆本来想等你再大一些再告诉你。但既然你已经问到了……”她顿了顿,“这种花,是青女族用来送死人上路的花。” 阿鱼愣住了。 “送死人上路?” “青女族世世代代都要有人去海底镇墟。去的人,要在生辰那天穿上红衣,走过铺满祭魂花的路,走到海里去。”阿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祭魂花是给将死之人引路的。它长在礁石上,因为那里离海最近,离墟最近。” 阿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所以先生不知道这个花叫什么,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 “他知不知道,阿婆不知道。”阿婆转过头,看着她,“但阿鱼,你要记住,那种花不是随便摘的。你摘了它,就是告诉墟,你在等它。” 阿鱼猛地站起来。 “我摘了它送给先生了!”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张,“我摘了好多,我还在他桌上放了一罐!” 阿婆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叹了口气。 “摘就摘了吧。反正……迟早的事。” 第五章 冷战 第五章冷战 阿鱼开始躲渡先生了。 她不是故意的。或者说,她告诉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她左手的伤越来越严重,从指尖蔓延到了整个食指,青黑色的纹路像是藤蔓一样,沿着指节慢慢往上爬。她把整只左手都缠上了布条,藏在袖子里,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她怕渡先生看见。 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怕他担心,怕他追问,还是怕他知道她摘了祭魂花之后,会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她不想看到他那种眼神。 于是她开始找各种理由不去学堂。 第一天,她说阿婆病了,要在家照顾。 第二天,她说自己头疼,起不来床。 第三天,她说要去帮丫丫家晒鱼干。 第四天,她实在找不到借口了,只好硬着头皮去了祠堂。 推开门的时候,渡先生正站在木案前写字。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写。 “来了。”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鱼“嗯”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左手藏在袖子里,只伸出右手去磨墨。动作别扭得很,墨汁溅出来了几滴,落在宣纸上,洇成一团黑。 渡先生放下笔,走过来。 “手怎么了。” “没怎么。”阿鱼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伸出来。” “真的没怎么。”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伸手去捉她的左手。阿鱼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祠堂里安静了。 渡先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阿鱼,眼底那层温和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种阿鱼从来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鱼。” “我说了没怎么。”阿鱼站起来,把宣纸一卷,“我今天不想写字了,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渡先生的声音,不高,却让她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你手上的伤,是不是没好。” 阿鱼攥紧了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左手。 “让我看看。”他说。 “不用。” “阿鱼。” “我说了不用!”阿鱼猛地转过身,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鱼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过。她永远都是笑着的,没心没肺的,蹦蹦跳跳的。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个阿鱼,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她自己也觉得丢人。她低下头,声音一下子软了。 “对不起先生,我……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我知道。”渡先生的声音很平,“让我看看。” “真的不用。” “阿鱼,你躲了我四天。”渡先生往前走了一步,“你以前从来不躲我。” 阿鱼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我那天在海边,你看到了什么。” 阿鱼猛地抬头。 渡先生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你果然跟去了。” 阿鱼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先生,你手上的那道疤……为什么会发光。” 渡先生没有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藏在袖子里的左手,伸出手,声音很轻。 “先让我看看你的手。” 这一次,阿鱼没有再躲。 她慢慢从袖子里伸出左手,把缠在上面的布条一层一层地揭开。布条拆到最后,露出了一截青黑色的手指。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是伤口了,而是一道深深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皮肤底下往外生长。 渡先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那种颤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他抬起头看着阿鱼,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先生?”阿鱼被他的反应吓到了,“很严重吗?我就是觉得有点烫,不疼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就……海边那天,被螃蟹夹了之后。” 渡先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那层温和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沉郁。 “为什么不告诉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冷战(第2/2页) “我怕你担心。”阿鱼低下头,“你那天在海边看见我的血,脸色就变了。我不想让你再露出那种表情。” 渡先生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缠了一半的布条,看着她那截已经不像人手的青黑色手指。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两个字。 “疼吗。” 阿鱼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她以为他会责备她,会生气,会像那天在海边一样拉着她转身就走。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她面前,垂着眼,问了一句疼不疼。 阿鱼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不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真的不疼。就是有点烫。先生,是不是我摘了那些花,所以才会这样?阿婆说那种花叫祭魂花,是给将死之人引路的。我是不是……” “不是。”渡先生打断她,声音很急,急得不像他,“跟花没关系。” 阿鱼看着他。 渡先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缓,才接着说:“你被螃蟹夹了之后,伤口处理得不好,有些发炎。我那里有药,涂几天就好了。” 阿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 “嗯。” “你又在骗我。” 渡先生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虽然笨,但我不傻。”阿鱼把那截青黑色的手指举到他面前,“发炎会发成这样吗?先生,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这东西不正常。” 渡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他的掌心冰凉,却让阿鱼指尖那股灼烫的感觉慢慢降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温温的暖。 “阿鱼。”他低着头,看着被他握在手心里的那只手,声音很轻,“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 阿鱼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嘴唇,忽然觉得他好像比她还要害怕。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 “我信你。”她说。 渡先生的手被她握住,僵了一瞬,却没有抽开。 祠堂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指尖的青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但他没有再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抽出手,从袖中取出那个白色的小瓷瓶,倒了一点粉末在手心,然后仔细地涂在她的食指上。粉末沾上皮肤的一瞬间,那股灼烫彻底消失了,青黑色也淡了一点点。 “每天来我这里涂一次。”他说,“不许再躲着我。” “好。”阿鱼乖乖点头。 “还有。”他把瓷瓶收起来,看着她,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哪怕只是一点小伤,哪怕只是觉得冷,都要告诉我。” “为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很复杂的东西,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你答应过我的,你对我一分好,就对我好十分。那我告诉你这件事,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的事。” 阿鱼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吧。那先生你呢?”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手腕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渡先生沉默了一瞬。 “等你十八岁的时候。” “又是十八岁。”阿鱼撇了撇嘴,“你们怎么都跟十八岁过不去。” 渡先生没有接话,只是走到木案前,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阿鱼凑过去看。 “归期。”她念出来。 “嗯。” “什么意思?” 渡先生看着那两个字,眼底的光很淡很淡。 “没什么意思。”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桌上的火盆里。火苗窜上来,将那两个字烧成了灰。 阿鱼看着那团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慌。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两个字烧掉的样子,像是在烧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先生。”她喊他。 “嗯。” “你能不能别烧东西。”她小声说,“你每次烧东西,我都觉得你好像在准备走。” 渡先生转过头看着她。 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我不走”。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阿鱼,有些东西烧掉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阿鱼听不懂这句话。 第六章 观星 第六章观星 涂了三天药,阿鱼指尖的青色退到了指节以下,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灰痕。 她每天傍晚准时来祠堂涂药,渡先生每次都只给她涂一点点,涂完就把瓷瓶收起来。她问过能不能多涂一些好得快些,他说涂多了伤身,她信了。 她不知道,那药粉是用他的神息磨成的。每涂一次,他就耗掉一分修为。涂得越多,他回天界的日子就越晚。他不在乎晚,但他怕不够。 怕在封印彻底崩掉之前,他的神息先撑不住了。 这天涂完药,阿鱼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家。她趴在木案上,看着渡先生把瓷瓶收进袖子里。 “先生。” “嗯。” “你每天除了教我写字,是不是没别的事做?” 渡先生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阿鱼支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你教我点别的呗。光写字多没意思。丫丫说她爹教她看天,说看云就知道明天刮不刮风。你会不会看天?” 渡先生沉默了一瞬。 “会。” “那你教我!” “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暮色正从海面上漫上来,天边还留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几颗星子已经隐隐挂在了天幕上。 “过来。” 阿鱼蹦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是海,海面在暮色中泛着暗青色的光,远处的天际线模糊得像是用淡墨晕开的。 渡先生抬手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看到了吗。” “看到了。” “叫什么。” “不知道。” “叫北辰。”渡先生收回手,“渔民出海认方向,靠的就是它。” 阿鱼仰着头,把“北辰”两个字念了两遍。 “还有呢?” 渡先生又指了另外几颗,一颗一颗地教她认。他说话的声音很慢,很稳,像是把每一句话都嚼碎了再喂给她。阿鱼听得认真,时不时“哦”一声,踮着脚去够他的手指。 “先生,那颗是什么?” “那是参宿。” “参宿是什么?” “冬天的星。现在是夏天,你只能看到它刚升起来。” 阿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又指了一颗很亮的星,在天边偏南的位置,颜色比别的星偏红一些。 “那颗呢?好红。” 渡先生的目光落在她指尖的方向。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颗,不用记。” “为什么?” “那是灾星。” “灾星?”阿鱼转过头看他,“灾星是什么?” 渡先生垂下眼,看着远处那颗暗红色的星。它挂在海平面的上方,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它的位置每年都在变。它靠近哪颗星,那颗星就会陨落。”他说,“渔民看到它,就知道要变天了。” 阿鱼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忽然说:“那它现在在靠近哪颗星?” 渡先生没有回答。 阿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颗很亮的星,正挂在那颗灾星斜上方不远的地方。那颗星比北辰还亮,银白色的,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那颗星叫什么?”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阿鱼觉得奇怪,“星星怎么会没有名字?” 渡先生转过身,走回木案前,把窗关上了。 “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 阿鱼站在窗边,看着他的侧脸。暮色已经很深了,屋里还没点灯,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先生。”她忽然喊他。 “嗯。” “你刚才说那颗灾星靠近哪颗星,那颗星就会陨落。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它在靠近哪颗星?” 渡先生拿起火折子,点亮了案上的油灯。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看着她,语气很平。 “因为我知道的那颗星,早就已经陨落了。” 阿鱼没有再问。 但她记住了那颗暗红色的星。她在心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渡先生的眼睛”。因为它看起来又冷又孤,跟渡先生看海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二天傍晚,渡先生带她去了海边。 阿鱼这次没有蹦蹦跳跳,她走得很慢,因为左手还缠着布条。虽然青色退下去了,但指尖还是有点发虚,使不上力气。 两人走在退潮后的沙滩上,海水漫上脚踝,又退回去,带着细碎的泡沫。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边是层层叠叠的橘红色,像是有人把一罐颜料泼在了天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观星(第2/2页) “先生,我们来做什么?” “教你认潮。” “认潮?” 渡先生蹲下身,把手伸进海水里,感受了一下流速,又抓了一把沙在手里捏了捏。 “潮水每天都在变。涨潮退潮,看似一样,其实时辰和方位都在挪。”他把手里的沙撒掉,站起身,“渔民的命,一半在船上,一半在潮上。认错了潮,船就回不来。” 阿鱼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去,把手伸进海水里。 冰凉。 她打了个哆嗦,正要缩回手,忽然发现不对劲。 今天的海水,比往常烫。 不,不是烫。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海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碰她。很轻,很细,从她指尖的皮肤底下钻进去,然后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猛地抽回手,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怎么了。”渡先生转过头看她。 “没事!”阿鱼把手藏到身后,飞快地站起来,笑得有点僵,“水太凉了,吓我一跳。” 渡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她的封印又薄了一层,墟的力量已经能透过海水找到她了。他今晚必须再来一次,用神息把封印压回去。 “先生,”阿鱼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你说渔民认潮,是为了保命。那你认潮,是为了什么?” 渡先生站在海水里,脚踝被浪花一遍遍冲刷着。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紫色的余晖。 “为了送人。” “送人?送谁?” “送该走的人。” 阿鱼看着他站在海水里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明明只有三步远,可她觉得他站在海的那一边,而她站在岸上。 “先生。” “嗯。” “你以后也要送走我吗?” 渡先生没有回头。 海浪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白。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我送你,我就陪你。” 阿鱼没有听清后半句。她只听到了前三个字,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红绳。在暮色里,那根红绳比白天还要红,红得像是浸过血。 她忽然想起那天阿婆说的话。 你娘当年,也认识了一个像他那样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渡先生的背影。 “先生,你以前也送过人吗?” 渡先生转过身来,看着她。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底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送过。” “送到哪里?” “海底。” 阿鱼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该问的问题已经问完了。再问下去,他就不是她认识的渡先生了。 “走吧。”渡先生从水里走出来,鞋袜都湿透了,“天黑了。” “嗯。”阿鱼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他也没有催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夜色里。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阿鱼忽然开口。 “先生。” “嗯。” “你送过那么多人,有没有一个是你不想送的。” 渡先生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夜色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阿鱼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攥着衣角等他回答。 夜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有。” 只有这一个字。 阿鱼没有再问那个不想送的人是谁。她只是走上前,从后面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你就别送了。”她说,“留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渡先生低头看着那只拽着他袖子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还缠着布条,却攥得很紧。 他没有甩开。 也没有答应。 他只是抬起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他说,“天黑了。” 第七章 一碗鱼汤 第七章一碗鱼汤 阿鱼开始留意渡先生的脸了。 她发现,每天早上他来祠堂的时候,脸色是一天中最好的。虽然也白,但至少有点血色。到了下午,就开始发灰。到了傍晚,眼底那层青灰色就压不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口一口地把他吸干。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海边看到的事。他手腕上发光的疤,海面泛起的银光,他一个人站在礁石上的背影。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知道,那件事很耗人。 她决定管他。 第一步,炖汤。 阿鱼从来没下过厨。她阿婆做饭的时候她连灶台都不靠近,最多帮忙烧个火。但这天一大早,她趁阿婆出门赶集,偷偷溜进了厨房。 她翻出阿婆存的一条小鲫鱼,又找了块豆腐,学着记忆里阿婆的样子,把鱼扔进锅里,加水,放盐,点火。 然后她站在灶台前,盯着那锅水慢慢烧开。 水开了,鱼没熟。她又加了把火。火太大了,水烧干了。她赶紧又加了碗水。水又开了,鱼终于翻了个白肚子。她把豆腐切了扔进去,搅了两下,觉得差不多了,盛进一个粗瓷碗里。 汤是白的,豆腐是碎的,鱼是断的。 她端着那碗东西,兴冲冲地跑去祠堂。 “先生!我给你炖了汤!” 渡先生正站在木案前写字,闻言抬起头,看着她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东西,目光微微一滞。 “你炖的?” “嗯!我第一次下厨,你尝尝!” 渡先生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已经很难分辨出原本是什么食材了,只能说是一碗白色的、糊状的、散发着淡淡鱼腥味的液体。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阿鱼紧张地盯着他的脸。 渡先生嚼了一下,咽了,放下勺子。 “怎么样怎么样?”阿鱼凑过来。 “熟了。” “就‘熟了’?好不好喝?” 渡先生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瞬。 “好喝。” 阿鱼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炖!” “不用天天。”渡先生把碗放下,看着她沾着灶灰的脸,伸手替她擦掉了一小块,“太麻烦了。” “不麻烦!你每天教我写字,还给我涂药,我给你炖个汤怎么了。”阿鱼把碗又推回他面前,“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渡先生低头看着那碗鱼汤,看了一会儿。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阿鱼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心里美滋滋的。她不知道,那碗汤其实很难喝。鱼没去鳞,豆腐没切匀,盐放多了,还有一股焦味。 但渡先生喝完了。 因为这是她给他做的。这世上第一个给他做饭的人。 他活了很久,久到已经记不清上一个给他做饭的人是谁了。也许是几百年前,也许是几千年前。他早就不记得了。 可今天,他记住了一个味道。 很咸,很腥,有点焦。 很好。 从那以后,阿鱼隔三差五就往祠堂带吃的。 有时候是鱼汤,有时候是蒸红薯,有时候是阿婆做的咸菜。她自己舍不得吃,全塞给渡先生。 “先生你太瘦了。”她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吃饭,“你看你这手腕,比我胳膊还细。风大一点都能把你吹跑。” 渡先生夹了一筷子咸菜,淡淡地说:“我比你重。” “骗人。你看起来就像一张纸。” “那是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最近脸色也不好,一天比一天白。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天半夜都去海边?” 渡先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阿鱼的表情很平静,像是随口一问,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藏不住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阿鱼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次是上个月,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你从我家门口走过去。后来我就留了个心眼,每天晚上都趴在窗台上看。你每隔两三天就会去一次,每次都是后半夜。” 渡先生放下筷子,看着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一碗鱼汤(第2/2页) “你半夜不睡觉,趴在窗台上看我?” “我担心你嘛。”阿鱼理直气壮,“你大半夜一个人去海边,万一是去跳海怎么办。” “我不会跳海。” “那你干嘛去?”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从早上开始就阴沉沉的,远处的海面灰蒙蒙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铅。 “阿鱼。” “嗯。” “你信不信,有些事你知道了,反而更不好过。” “我信。”阿鱼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但你不告诉我,我一样不好过。你以为我傻,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你每天脸色越来越差,你半夜往海边跑,你手上的疤会发光,你知道祭魂花是什么却不告诉我,你教我认星认潮还教我认方向——”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你教我的这些东西,都是在教我以后怎么一个人活。” 渡先生转过头看她。 阿鱼仰着脸,眼圈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先生,你是不是要走了。” 祠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阿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攥紧了衣角。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上。很轻,很凉,像是怕弄疼她。 “我不走。”渡先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至少现在不走。” 阿鱼抬起头。 “那你以后走不走。” 渡先生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手收回来,走到木案前,拿起方才写的那张纸,递给她。 阿鱼接过来看。 纸上写着一个字。 “守。” “什么意思。” “今天的字。”渡先生说,“回去吧,天要下雨了。” 阿鱼攥着那张纸,没有动。 “先生。”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要是哪天真的要走了,”阿鱼抬起头,眼睛很亮,“你告诉我一声。别一声不响就不见了。我娘当年就是一声不响地走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要是也那样,我会恨你一辈子。” 渡先生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好。” 阿鱼扯出一个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 “嗯。” “汤喝完了,碗记得还我。” 说完她就跑了。 渡先生站在祠堂里,看着她跑远的身影,直到她拐进巷子不见了,才慢慢低下头。 他看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圈白色的汤渍,糊糊的,有点干。 他把那只碗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袖子里。那个位置,还有那张写满“渡”字的宣纸,和那枚紫色的贝壳。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海面上,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海底敲鼓。 他闭上眼。 “守”字是骗她的。他守不住她,也守不住自己。 他唯一能守住的,就是那个“别一声不响就走了”的承诺。 他会告诉她。 在她十八岁生辰那天,他会亲口告诉她—— “阿鱼,时间到了。”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阿鱼躺在床上,听着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怀里那张写着“守”字的纸摸出来,借着窗外的闪电看了一眼。 她认得的字不多,但这一个字她认得很清楚。 守。 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远处的海面上,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一瞬间。在那道白光里,海面正中央的雾气被劈开了一线,露出一座黑色的、巨大的轮廓。 然后雷声滚过,一切又归于黑暗。 阿鱼睡着了。 第八章 外乡人 第八章外乡人 雨下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天终于放晴了,但海面上还浮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把远处的天际线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潮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捂得太久了。 阿鱼照常抱着两个红薯往祠堂走。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站在那里。 打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衫,料子很好,一看就不是村里人穿得起的。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腰里挎着刀,面无表情地站着。旁边还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 村里人都远远地围着看,没人敢靠近。 丫丫娘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堆着笑:“这位老爷,您找谁啊?” 中年男人没有看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刚走过来的阿鱼身上。 阿鱼被他看得脚步一滞。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没有恶意,但很沉,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收回目光,转向丫丫娘。 “我找这里的族长。” “族长?”丫丫娘愣了一下,“族长上个月就没了。您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了?” “是啊,病死的。您来晚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跟身后的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随从点了点头,转身往马车那边走去。 阿鱼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的侧脸。她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气息,像是他站的地方比别处冷一些。 “阿鱼。”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鱼回头,渡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今天穿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得很整齐,整个人站在晨光里,清冷得像一幅画。 但他的目光不在阿鱼身上。 他在看那个中年男人。 阿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个中年男人也转过头来,正好和渡先生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了几息。 然后中年男人笑了一下,朝这边走了过来。 “渡者大人。”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拱手行了个礼,姿态很恭敬,但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多年不见。” 渡先生没有回礼,只是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路过。”中年男人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得很,“听说这里有个村子,民风淳朴,风景也好,就来看看。” “看完了?” “还没。”中年男人偏过头,目光又落在了阿鱼身上,“这位是?” 阿鱼站在渡先生身后,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她下意识地往渡先生那边靠了靠。 渡先生微微侧身,把她挡在了身后。 “我的学生。” “学生?”中年男人挑了挑眉,“渡者大人什么时候开始收学生了。” “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中年男人笑了笑,收回目光,“不过渡者大人,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拖得越久越不好收场。你比谁都清楚。” 渡先生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也不再多言,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鱼一眼。 “小姑娘。” 阿鱼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阿鱼。”渡先生替她答了,声音很冷,“你可以走了。” 中年男人笑了一声,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慢慢消失在村口的雾气里。 他们走后,阿鱼才敢从渡先生身后探出头来。 “先生,那个人是谁?” “一个麻烦。” “什么麻烦?” 渡先生转过身看着她,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落叶拂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外乡人(第2/2页) “不是什么大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以后看见他,绕着走。” 阿鱼看着他,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渡先生方才挡在她身前的那只手,到现在还在微微攥着。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那个中年男人没有走。 他住在了村西头那间废弃的磨坊里。 丫丫跑来告诉阿鱼这个消息的时候,阿鱼正蹲在祠堂门口削一根木棍。 “他给了丫丫娘一锭银子,让她帮忙收拾的。”丫丫压着嗓子说,“那银子好大一块,我娘说够我们家吃半年的。” 阿鱼手上削木棍的刀停了一下。 “他还问了什么没有?” “问了。”丫丫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了些,“他问我娘,村里是不是有个叫阿鱼的姑娘。我娘说没有。他就笑了,说‘你撒谎’。” 阿鱼攥紧了手里的刀。 “我娘吓坏了,就把你的事全说了。”丫丫越说越小声,“阿鱼,那人是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不知道。”阿鱼站起来,把木棍和刀收好,“丫丫,你以后离那个人远一点。” “那你呢?” “我没事。”阿鱼拍了拍她的肩膀,“有先生在呢。” 丫丫走了之后,阿鱼没有回祠堂,而是往村西头走了一段。她站在离磨坊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了一眼。 磨坊的门开着,那个中年男人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海的方向。他好像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偏过头来。 阿鱼赶紧闪到一棵树后面。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但她听见他笑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准确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有意思。” 那天傍晚,阿鱼去祠堂涂药。渡先生照常给她涂了药粉,手指上的青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先生。”阿鱼看着他收起瓷瓶。 “嗯。” “今天那个人,他说你是渡者大人。” 渡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他认错人了。” “先生,我不傻。”阿鱼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跟你是同一种人。” 渡先生把瓷瓶收好,转过身来看着她。 “阿鱼,这件事你别管。” “我不想管。”阿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但他住到村里来了,他还问了丫丫娘,还看了我。我怕他对你不利。” 渡先生看着她。她眼睛里的担忧是真的,不加掩饰的。 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他伤不了我。” “那他来干什么?” 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来催我。” “催你什么?”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收回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夕阳正在落下,天边是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海面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阿鱼。” “嗯。” “你记得我教你的东西吗。认星,认潮,认方向。” “记得。” “那就好。”他转过身看着她,“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要学会自己认路。” 阿鱼站在暮光里,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先生。” “嗯。” “你说过你不走的。” “我说过。”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教我认路。”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只看见渡先生的脸,在夕阳里白的像一张纸。 第九章 旧事 第九章旧事 阿鱼开始在路上遇见那个人。 第一次是在去祠堂的巷口。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见她走过来,笑了一下。 “早啊,小姑娘。” 阿鱼没理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第二次是在海边。她傍晚去收早上晾的渔网,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背着手看海。她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娘当年也喜欢来这片海。” 阿鱼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沙滩上,背对着他,攥紧了手里的渔网。 “你说什么。” “我说,你娘。”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十六岁那年,也喜欢每天傍晚来这片海。一个人,站在那块礁石上,等一个人。” 阿鱼转过身。 中年***在礁石上,手指着脚下那块凸起的黑色礁石。那是渡先生第一天来村里站的地方。 “等谁。” “等一个渡者。” 阿鱼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他脸上的笑容很淡,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你知道渡者是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阿鱼说。她说的是实话。 “渡者就是被派来送祭品上路的人。”中年男人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每一代青女族的祭品,身边都会有一个渡者。渡者负责陪着她,照顾她,让她在最后那段日子里过得开心一点。这样等到献祭那天,她才会心甘情愿地走下去。” 阿鱼站在那里,海风灌进她的领口,有点凉。 “你娘当年也有一个渡者。那个人姓渡,跟你现在那个先生一样,是个教书先生。”中年男人从礁石上跳下来,慢慢走到她面前,“你娘很喜欢他。喜欢到愿意为他去死。” 阿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你娘死了。”中年男人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个渡者在你娘死的那天就不见了。跟你现在这个渡先生一样。” 阿鱼攥着渔网的手指发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中年男人弯下腰,凑近了一些,声音放得很低,“你那个渡先生,跟你娘那个渡者,是同一个人。” 阿鱼猛地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她说,声音有点抖,“他看起来才二十多岁。” “渡者不会老。”中年男人直起身,看着她,“他们活很久。久到你自己都数不清自己送过多少人。” 阿鱼站在沙滩上,海风把她手里的渔网吹得啪啪响。她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撞来撞去。 她想起阿婆说过的话。你娘当年,也认识了一个像他那样的人。也是个教书先生。也姓渡。 她想起渡先生手腕上那道发光的疤。她问他疼不疼,他说“记不清了”。 她想起他说“送过人到海底”。他说“有一个不想送的”。 那个不想送的人,是她娘吗? “你撒谎。”阿鱼忽然说。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 “我娘死的时候,渡先生才多大。他怎么可能……” “我说了,渡者不会老。”中年男人打断她,“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转身往磨坊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小姑娘。” 阿鱼没有动。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比如手指发烫,或者做梦梦见海底。” 阿鱼的瞳孔缩了一下。 中年男人看到了她的反应,笑了一声。 “那就是了。”他说,“你的时间不多了。比你想的还要少。” 他走了。 阿鱼站在沙滩上,一个人站了很久。渔网从她手里滑落,被潮水卷走了她也没有去捡。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祠堂涂药。 她回了家,坐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左手食指发呆。青色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极浅的灰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阿婆叫了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旧事(第2/2页) “阿婆,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阿婆坐在她床边,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问吧。” “我娘认识的那个教书先生,叫什么名字。” 阿婆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你娘从来没说过他的名字。她只叫他渡先生。” “那他长什么样子。” “你娘没画过像。”阿婆低下头,“但村里有人见过。说是个很高很瘦的年轻人,穿青衫,不爱说话,总是站在海边看海。” 阿鱼闭了一下眼。 “阿婆,渡者是什么。” 阿婆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阿鱼,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谁跟你说的这个词。” “你别管谁说的。渡者是什么。” 阿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渡者是天界派来的人。每一代祭品身边都会有一个。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祭品在十八岁之前不出意外,然后在那天把人送到海底去。” 阿鱼看着她。 “那送完之后呢。” “送完之后,渡者就回去了。”阿婆的声音很平,“回天界去。再也不回来。” 阿鱼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阿婆。” “嗯。” “我娘那个渡者,送完她之后,回去了吗。” 阿婆没有回答。 阿鱼抬起头,看见阿婆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阿婆的声音哑了,“他送你娘到海底之后,没有回去。他在海边站了三天三夜,然后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阿鱼攥紧了红绳。 她忽然想起来,渡先生说他送过人到海底。有一个不想送的。 她忽然想起来,他说“我送你,我就陪你”。 她忽然想起来,他每天夜里去海边,每次回来脸色都更差一点。 他不是在送人。 他是在守。 守着一个还没有到时间的祭品。 守着她。 第二天早上,阿鱼还是去了祠堂。 渡先生已经在了。他坐在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白得几乎透明。 阿鱼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先生。” “嗯。” “你昨天说,让我以后学会自己认路。” 渡先生抬起头看她。 “怎么了。” “我不想学。”阿鱼看着他,“我要你一直给我带路。” 渡先生放下书卷,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 “阿鱼,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阿鱼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 “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我娘那个渡者,是不是你。” 祠堂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海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渡先生坐在那里,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阿鱼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不是。” 阿鱼盯着他的眼睛。 “你撒谎。” “我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动一下。”阿鱼说,“你每次跟我说‘我没事’的时候,左边眉毛都会动一下。” 渡先生没有说话。 阿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先生,我娘那个渡者,是不是你。” 渡先生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逆着窗外的光,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坚定。 他张了张嘴。 “阿鱼。” “是不是。”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 第十章 承认 第十章承认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 阿鱼站在那里,看着渡先生。他坐在木案后面,垂着眼,没有看她。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透明,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多久了。”阿鱼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渡先生没有回答。 “我问你多久了。”阿鱼往前走了一步,“我娘那件事,多久了。” 渡先生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熟悉的清澈,也有他从未见过的锋利。 “十六年。” 阿鱼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场。” “在。” “你送她下去的。” “是。” 阿鱼闭了一下眼。 她想起阿婆说,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一直以为,她娘是死在床上的。 原来不是。 她娘是死在海底的。 “你为什么不走。”阿鱼睁开眼,看着他,“你送完她,为什么没有回天界。” 渡先生站起来。他绕过木案,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像一堵墙,把窗外的光都挡住了。 “因为你。” 阿鱼抬起头。 “我娘死的那天,你出生。”渡先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字一个一个吐出来,“她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别送我的女儿。” 阿鱼站在原地,呼吸慢了一拍。 “你答应她了。” “答应了。” “所以你留下来,就是为了不送我。”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阿鱼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阿鱼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每天半夜去海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你以为我看不见吗。你教我认星认潮认路,你教我怎么一个人活,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说到最后,嗓子有点哑了。 渡先生看着她,很久。 “阿鱼,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不送你的办法。” 阿鱼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我娘,所以你想找一条路,一条不用送我的路。”她看着他,“你找了十六年。” 渡先生没有说话。 “你找到了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阿鱼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永远压着的沉郁,忽然什么都懂了。 “你没找到。”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找了十六年,没找到。” 渡先生站在她面前,垂着头。从阿鱼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和下巴上绷紧的线条。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看起来这么累。 “先生。”她喊他。 “嗯。” “如果找不到呢。” 渡先生抬起眼看着她。 “找不到,我就不走。” 阿鱼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不走,那你怎么办。” 渡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手,像往常一样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别想这么多。你还有时间。” “我还有多少时间。” “够你长大。” 阿鱼攥紧了衣角。她想说,我不想长大。她还想说,我不怕死。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发现,比她更怕的,是他。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像那次在屋里一样,紧紧地攥着。 “先生。” “嗯。” “你别再一个人去海边了。” 渡先生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袖子的手。 “好。” “你骗我。” “没有。”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都在骗我。”阿鱼仰着头看他,“你跟我说你不走,你跟我说你没事,你跟我说你会有办法。你全在骗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承认(第2/2页) 渡先生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息,他轻轻抽了一下袖子,却没有抽开。 “阿鱼。”他说,“有一件事我没骗你。” “什么。” “我说你值得。” 阿鱼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你值得我对你好。这句话是真的。从第一天起就是真的。” 阿鱼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她的手背上,也砸在他青色的衣袖上。 渡先生没有替她擦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攥着他的袖子,任由她哭。 因为他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也是她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阿鱼没有回家。 她留在祠堂里,坐在她平时坐的那把矮凳上。渡先生没有赶她走,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自己走到窗边站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是海。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海底翻来覆去。 阿鱼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青色已经退到了指根,只剩下一道很浅的灰痕。但她知道,它在里面。它一直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中年男人说的话。 你的时间不多了,比你想的还要少。 她抬起头,看着渡先生的背影。 “先生。” “嗯。” “我还有多久。” 渡先生没有回头。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那还有两年。” 阿鱼皱了一下眉。她总觉得他在骗她。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看见他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就在这时,她的左手忽然疼了一下。 那种疼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拿针从指尖直接扎到了骨头里。她猛地蜷起手,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但渡先生听见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手。” 阿鱼把左手藏到身后。 “没事。” “阿鱼。” “真的没事。” 渡先生没有再跟她废话。他伸手把她藏在身后的左手拉过来,动作不算温柔。阿鱼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低下头,看着她露出来的手背。 青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很细很细的纹路,从她的食指指根,越过手背,一直延伸到了手腕。 像是一条路。 一条通向海底的路。 渡先生看着那道纹路,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指还握着她的手腕,但力道在一点点松开。 阿鱼看见他的脸白了。 比任何时候都白。 “先生?”她喊他。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阿鱼也站起来,“这是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张了张嘴。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这是墟的路。” “墟的路?” “它在叫你。”渡先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它在告诉你,路已经铺好了。” 阿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像是活的一样,在皮肤底下微微动着。 “那我还有多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渡先生没有回答。 阿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很久,从第一天在海边到现在。她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那种恐惧太明显了,明显到他连藏都藏不住。 “先生。” “嗯。” “告诉我实话。” 渡先生闭上眼。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像是一尊石像。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睁开眼,看着她。 “三个月。” 第十一章 倒计时 第十一章倒计时 三个月。 九十天。 阿鱼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她十六岁,再过三个月就是十七岁。可渡先生说的“三个月”,显然不是指她的十七岁生日。 从那天晚上起,阿鱼变了。 她不再一大早就跑去祠堂,也不再追在渡先生身后问东问西。她每天按时来,按时走,写字的时候不说话,涂药的时候不看他。偶尔抬头,目光也总是落在窗外,看海。 渡先生看得见她身上的变化,却什么都不能说。 这天上午,阿鱼照常来写字。她坐在矮凳上,左手摊在桌面上让他涂药。那道青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手腕,在小臂上蔓延开来,像一条细细的藤蔓。 渡先生的手指沾着药粉,一点一点地涂在她手上。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 阿鱼看着窗外。 “先生。” “嗯。” “我娘当年,也长了这个吗。” 渡先生的手指顿了一下。 “长了。” “长到哪里。” “整条手臂。” 阿鱼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条青色的线。 “那她怕吗。”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把药涂完,把瓷瓶收起来,坐回木案后面。 阿鱼也没有追问。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条线,拿起笔继续写字。 写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先生,我想跟你学做衣服。” 渡先生抬起头看她。 “做衣服?” “嗯。”阿鱼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慢慢划着,“我想学。” “你以前不碰针线。” “现在想学了。” 渡先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多问。 “村里周婶会做。我明天带你去找她。” “好。” 那天下午,阿鱼去了周婶家。 周婶是村里手艺最好的裁缝,家里堆满了各色布料。她看见阿鱼来学做衣服,很热情,翻出一匹红布给她练手。 “阿鱼你要做什么?给自己做件新衣裳?” “嗯。”阿鱼把那匹红布抱在怀里,摸了摸,“做件衣裳。” “做件什么颜色的?” “就这个红的。” 周婶看了看那匹红布,愣了一下。 “红布做衣裳?你要嫁人了?” 阿鱼笑了一下。 “没有。就是想做件红的。” 周婶没有多问,教她怎么量尺寸,怎么画线,怎么下剪子。阿鱼学得很认真,比学写字的时候还认真。她的手指笨,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了好几次都缝歪了,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周婶看她这样,忍不住说:“阿鱼,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赶嫁妆,慢慢来。” 阿鱼低头缝着,没有抬头。 “来不及了。” 周婶没听懂。 阿鱼也没有解释。 从那天起,阿鱼每天下午都去周婶那里做衣服。 红色的布,被她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从歪歪扭扭慢慢变得整齐了一些。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渡先生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有问,也没有阻止。他只是每天傍晚在祠堂等她来涂药,涂完药之后,两人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直到天黑。 有一天晚上,阿鱼涂完药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先生。” “嗯。” “你以前给我娘涂过药吗。” 渡先生正在收拾药瓶的手停了。 “涂过。” “她疼吗。” “疼。” “你那时候,难过吗。” 渡先生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难过。” 阿鱼看着他站在灯下的背影,忽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腰。很轻,却抱得很紧。 渡先生整个人僵住了。 “阿鱼。” “你别动。”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我就抱一会儿。” 渡先生没有动。 祠堂里很安静。油灯的光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窗外是海,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抱了很久,阿鱼松开了手。 “好了。”她退后一步,揉了揉鼻子,“我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渡先生忽然开口。 “阿鱼。” 她停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倒计时(第2/2页) “那件衣服,别做了。” 阿鱼回过头看他。 “为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说了三个字。 “来不及。” 阿鱼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坦然。 “先生,来不及的,是你。”她说,“我来得及。” 她转身走了。 渡先生站在祠堂里,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缓缓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涂过药,写过字,修过屋顶,抱过她。 唯独,救不了她。 第二天,中年男人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走进了祠堂。渡先生正坐在木案前写字,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 “你又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中年男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点也不见外,“听说那丫头知道了。” 渡先生没有理他,继续写字。 “渡者大人,你拖了十六年,已经是极限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得很准,“墟在动,封印在裂。再拖下去,不只是那丫头一个人死,整个村子、整片海,都得陪葬。” 渡先生手里的笔停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在拖。” 渡先生放下笔,看着他。 “你今天是来催我,还是来提醒我。” “都不是。”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 “我查过了。那个阵法,有另一种解法。” 渡先生的手猛地攥紧了。 “什么解法。” 中年男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代价很大。” “说。”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你确定你要听?” “说。” 中年男人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认真,认真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阵法可以不用祭品。但需要一个渡者,把自己的命,换进去。” 祠堂里安静了。 渡先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 “怎么换。” 中年男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渡者大人,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那天傍晚,阿鱼照常来涂药。 她推开门的时候,祠堂里只有渡先生一个人。他坐在木案后面,手里拿着笔,但纸上是空的。 阿鱼走过去,把左手放在桌面上。 渡先生拿起瓷瓶,倒出药粉,开始给她涂。他的手指很凉,比平时更凉。 阿鱼看着他。 “先生,你今天不太一样。” 渡先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你的手很凉。”阿鱼说,“你今天是不是又去海边了。” “没有。” “你骗我。” 渡先生抬起眼看着她。 “阿鱼,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阿鱼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沉郁,忽然觉得今天的他有点陌生。 “先生,你要做什么。”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把药涂完,把瓷瓶收起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回去吧。天要黑了。” 阿鱼站起来,看着他的脸。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但她说不出来是什么。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 “嗯。” “不管你要做什么,”她说,“你别一个人扛。”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春天的最后一场雪,落下来就不见了。 阿鱼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渡先生一个人。他坐在木案后面,看着桌上那罐白花。花还开着,白白净净的,像是一群等着引路的魂。 他伸出手,把瓷瓶打开,把里面剩下的药粉,全部倒进了那罐花里。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窗。 窗外,海面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远处那座黑色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浮在海平面上,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看着那座轮廓,轻声说了一句话。 “阿鱼,你别怕。” 第十二章 夜光 第十二章夜光 红衣缝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阿鱼把衣服叠好,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红色的布料,领口绣着一圈细细的白线,像是一圈浪花。她绣得不好,白线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打了结。 但她很满意。 她把衣服叠好,塞进床底下的一个旧木箱里。箱子上面盖了一件破棉袄,从外面看不出什么。 “阿鱼!”阿婆在外面喊她,“吃饭了!” “来了!”阿鱼拍了拍手上的线头,跑了出去。 吃饭的时候,阿婆看了她一眼。 “最近怎么老往周婶家跑。” “学做衣服。” “做什么衣服。” “随便做做。”阿鱼低头扒饭,“练手。” 阿婆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吃完饭,阿鱼照常去祠堂涂药。渡先生今天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比平时更整齐。阿鱼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海。 “先生。” “来了。”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涂完药,我有件事跟你说。” 阿鱼坐到矮凳上,把左手伸出来。渡先生走过来,蹲下身,拿出瓷瓶,像往常一样把药粉倒在她手上。 今天他涂得格外慢。手指一寸一寸地推过去,从小臂一直推到指尖,每一个指节都没有落下。 阿鱼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先生。” “嗯。” “你要跟我说什么。” 渡先生把药涂完,把瓷瓶收好。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明天我不在村里。” 阿鱼愣了一下。 “你去哪。” “出去一趟。”渡先生站起来,走到木案边,拿起一个布包,递给她,“这个你收着。” 阿鱼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什么。” “药方。”渡先生说,“你手上那个,如果以后再犯,就照着这个方子去抓药。周婶认识镇上的药铺,你让她带你去。” 阿鱼攥着那几张纸,抬头看他。 “你要去多久。” “几天。” “几天是几天。” 渡先生没有回答。 阿鱼盯着他的眼睛。 “先生,你是不是要去做那件事。” 渡先生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什么事。” “你那天说的。”阿鱼站起来,“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什么我不喜欢的事。你是不是要去做那件事。” 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阿鱼,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什么事。” “跟你无关。” “跟我有关。”阿鱼的声音忽然大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跟我有关。你要是不说,我就不让你走。” 渡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拦不住我。” 阿鱼站在那里,攥着药方,眼圈慢慢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先生。” “嗯。” “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你要是哪天真的要走了,你告诉我一声。”阿鱼的声音很轻,“你说过你不会一声不响就不见的。” 渡先生走到她面前,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我明天就走。这不是告诉你了吗。” 阿鱼抬起头。 “那你还回来吗。”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回来吗。”阿鱼又问了一遍。 “回来。” “你骗我。” “没有。” “你骗我。”阿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每次说‘回来’的时候,你左边眉毛都会动。” 渡先生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她额前那缕被眼泪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阿鱼。” “嗯。” “今晚早点睡。” “你还没回答我。” “回去吧。” 阿鱼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脸在油灯下很白,白得不像话。她忽然发现,他今天的眼睛比平时亮。 那种亮,像是在燃烧什么。 她没有再问。她攥着那几张药方,转身走出了祠堂。 走到门外,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渡先生站在门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 那天夜里,阿鱼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渡先生今天的表情。那种平静,那种亮,那种像在燃烧什么的眼神。 她越想越不对劲。 她猛地坐起来,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出了家门。 夜里的村子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叫。她沿着小路往海边走,走得很急。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还没走到海边,她就看到了光。 海面在发光。 那种光很淡,银白色的,像是有人把月光揉碎了撒在海面上。光从海中央的一个点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照亮了整片海。 阿鱼站在沙滩上,看着那道银光,心口猛地一紧。 海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渡先生。 他站在海面上,双脚没在水里,衣袍在夜风中翻飞。他的右手抬起,掌心朝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他手心落下去,直直地打进海里。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疤正在发亮,亮得像是一颗小太阳。 阿鱼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看见他脚下的海面在翻涌,黑色的浪从深处涌上来,撞在那道银光上,撞得光柱摇摇晃晃。渡先生的身子晃了一下,嘴角似乎有一丝暗色的东西流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夜光(第2/2页) 他在用自己撑着什么。 “先生!”阿鱼喊了一声。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渡先生似乎听到了。他转过头来,看向岸边的方向。隔着整片海,阿鱼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后她看见他张了张嘴。 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她读出了那个口型。 三个字。 “回去。” 阿鱼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着那道银光在海面上摇摇晃晃,看着他脚下的黑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时间。 她转过身,跑了。 她没有回家。 她跑去了村西头的磨坊。 磨坊的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灯。 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像是在等人。看见阿鱼跑进来,他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笑了一下。 “你来了。” “他在做什么。”阿鱼喘着气,看着他。 “撑封印。”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茶杯,“他用了半条命,把墟的觉醒又压回去了。” “还能撑多久。” “压回去三个月。”中年男人看着她,“但他自己,可能撑不了那么久了。” 阿鱼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 “你说的那个办法。”她看着他,“不用祭品的那个。”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 “谁告诉你的。” “你那天说的。另一种解法。” “那是要换命的。用渡者的命,换祭品的命。” “他会死吗。” 中年男人看着她,没有回答。 阿鱼明白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青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比白天淡了一些。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会撑到三个月后,然后亲手送我下去。”她说,“送完之后,他就回天界。他不会死。” “对。” “但如果他用了那个办法,他就不用送我。换他死。” 中年男人没有接话。 阿鱼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 “那个阵法,需要什么。” 中年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小姑娘,你想干什么。” “你告诉我。” 中年***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你想替他死。” “他不是替我死。”阿鱼看着他,“他是替我活着。”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身走到一张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阵法的图谱。需要祭品亲手画在祭坛上。画完之后,渡者只要把自己的血滴上去,阵法就会启动。祭品就不用下去了。” 阿鱼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 “他会死吗。” “不会立刻死。”中年男人说,“但会变成凡人。失去神格,失去寿命,跟普通人一样。” 阿鱼攥着那张纸。 “那我就画。” “你确定?” “确定。” 中年男人看着她,没有劝,也没有拦。他只是点了点头。 “画这个阵,需要三天。每天画一个时辰。画的时候,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他。” “我知道。” 阿鱼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跟你娘很像。” 阿鱼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认识我娘。” “认识。”中年男人的声音很轻,“她当年也来找过我。” 阿鱼的手攥紧了门框。 “她选了哪条路。” “她选了第一条。”中年男人说,“所以她死了。” 阿鱼站在夜色里,海风灌进她的衣领。她没有再问,抬脚走进了夜色里。 她回到海边的时候,海面上的光已经消失了。 渡先生坐在沙滩上,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头发湿透了,脸色白得吓人,嘴角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阿鱼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外衣,赤着脚,脚上全是沙。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你怎么来了。” 阿鱼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擦掉他嘴角那道血痕。 她的指尖很暖。他的手很凉。 “先生。”她说。 “嗯。” “你今晚真难看。” 渡先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累,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嗯。”他说,“是挺难看的。” 阿鱼坐到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在他们脚边碎成白沫。 过了很久,阿鱼开口。 “先生。” “嗯。” “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好。” “你又在骗我。” “没有。”渡先生看着远处的海,声音很轻,“以后不会了。” 阿鱼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第十三章 画阵 第十三章画阵 渡先生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阿鱼没有去送他。她站在自家窗前,隔着一条巷子,看着他背着一个布包走出祠堂。他在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村路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晨雾很浓,他很快就融进了那片灰白色里,看不见了。 阿鱼站在窗前,攥着窗沿,直到那抹月白色彻底消失。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木箱。 红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她把它拿出来,抖开,又叠好,重新放回去。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阵图,展开,铺在地上。 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像一张蛛网。中间有一个圆,圆的四周分布着八个方向的节点。中年男人告诉她,这八个点对应海里的八个方位,要一个一个画,每画一个,阵就醒一分。 她需要三天。 三天之后,阵成。 阵成之后,渡先生如果把自己的血滴上去,阵法就会启动。他用自己换她。但他不知道。 她要在他回来之前,把阵画好。 她要把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 阿鱼把阵图收好,塞进怀里,然后出门去了祠堂。 祠堂里空荡荡的。书架上少了渡先生常用的那几卷书,木案上只剩下一方砚台和一支笔。窗台上那罐白花还在,花已经蔫了,边缘卷曲着,但还立着,像是最后一点倔强。 阿鱼走到木案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宣纸,每一张都是她写过字的。最上面那张,写着一个“渡”字,歪歪扭扭的,是她第一天学写字时写的。 她记得那天。 他说渡人渡己。她问他是来渡她的吗。 他说是。 阿鱼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怀里。然后她走出祠堂,往海边去了。 她按照阵图上画的位置,找到了第一处。那是在海边一块突出的礁石旁边,正好处在阵法的第一个节点上。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道线。 风很大,把沙吹走了大半。她皱了皱眉,又画了一遍。沙还是被吹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悬崖边,折了一根干枯的树枝。然后她回到原地,用树枝尖在沙地上用力刻。沙被压下去了,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 这一次,风没有吹走。 她蹲在那里,照着阵图上的图案,一笔一笔地画。手冻得发僵,指节泛白,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搓一搓手。画到一半,她手指上的青色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咬着牙,没有停。 一个时辰之后,第一个节点画完了。阿鱼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麻了。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沙地上那个复杂的图案。 图案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跟她手上的纹路是一个颜色。 “快一点。”她对着那个图案说,“再快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图案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第二天,她画第二处。 第二处在后山那块最高的礁石下面,也就是她摘祭魂花的地方。她蹲在礁石根部的阴影里,用树枝一点一点地刻。风比昨天更大,好几次把她画好的线条吹得模糊了,她又重画。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是丫丫。 “阿鱼?你在这儿干嘛呢?”丫丫抱着一筐鱼干,好奇地探着头看,“你在地上画什么呀?” “没画什么。”阿鱼站起身,用脚把地上的图案蹭花了,“我在练字。” “练字?”丫丫歪着头,“在沙地上练字?” “地上凉快。”阿鱼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抱着鱼干去哪?” “我娘让我去二叔家送点东西。”丫丫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今天怪怪的,但也没多问,抱着筐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画阵(第2/2页) 丫丫走远后,阿鱼蹲下来,重新开始画。 她一边画一边在心里想:不能再让任何人看见了。第三处,得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第三处在海底,但靠近岸边,退潮的时候会露出来一小块礁石。只有在那个位置画,阵才能完整。 那天晚上,阿鱼画完第二处回到家,脱掉鞋子的时候,发现脚底磨出了血泡。她坐在床边,把脚泡在凉水里,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出声。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青色的纹路。它在夜里比白天更亮,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快了。”她小声说,“再等等。” 第三天,是潮水最低的一天。 阿鱼凌晨就出了门。天还是黑的,海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月光。她赤着脚走进水里,水很凉,冻得她小腿发麻。她一步一步走到那块礁石旁边,水刚好没过她的膝盖。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根树枝。树枝已经被海水泡软了,她用指甲掐了掐,勉强还能用。 她照着阵图上的第三处图案,开始在礁石上画。石面很滑,长满了青苔,她画一笔就要用手擦一下,擦得指尖全是绿渍。 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的左手忽然抽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手背上那道青色的纹路像是活了一样,在皮肤底下蠕动了一下,然后朝着手腕的方向缩了一小截。 阵在起作用了。 每画完一处,封印就薄一分。因为画阵需要借用墟的力量,而墟的力量一旦被借用,那道纹路就会推进一点。 阿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还在的灰痕,咬了咬牙,把最后一笔画完了。 三处节点,全部画完。 她站在水里,看着礁石上那个泛着淡光的图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阵成了。 接下来,只需要渡先生的血。 那天傍晚,阿鱼回到家,阿婆已经做好了饭。 “明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阿婆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 阿鱼坐下来,拿起筷子:“什么日子。” “你十七岁生日。” 阿鱼的手停了一下。 “哦。”她说,“我都忘了。” 阿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鱼。” “嗯。” “你最近在做什么。” “学做衣服。” “除了做衣服呢。” 阿鱼低头扒饭,没有回答。 阿婆沉默了很久。 “你跟你娘一样。”她说,“你们都在瞒我。” 阿鱼抬起头,看着阿婆。 “阿婆。” “嗯。” “如果有一件事,必须有人去做。你希望是我去,还是别人去。” 阿婆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神很深,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阿鱼,阿婆不希望你跟任何人比。阿婆只希望你活着。” 阿鱼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阿婆,你放心。”她说,“我会活着的。” 她没有说假话。 她是真的打算活着。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然后他变成一个普通人,活下来。她也活下来,变成海底的一缕魂。 这也算活着。 对不对。 那天晚上,阿鱼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红绳。 红绳还是暖的。她把它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红绳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光,像是在呼吸。 她把它重新系回手腕上,系得很紧。 然后她闭上眼睛。 “先生。”她小声说,“你明天回来吗。” 第十四章 回来 第十四章回来 渡先生是傍晚回来的。 阿鱼正坐在祠堂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从书架上拿的。她其实没在看,半天没翻一页,目光一直往村口那条路上飘。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那个影子。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像平时那么稳。背着一个空布包,月白色的长袍下摆沾了一圈泥,头发有些散,脸色比走之前还要白,白得几乎透明。 阿鱼站起来,把书往门槛上一放,跑了过去。 跑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本来想扑上去的,但她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太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的眼底压着一层很深的青灰色,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但他看到她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很轻,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 “我回来了。” 阿鱼站在那里,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说几天。”她说,声音有点哑,“你走了七天。” “路远。” “你骗我。” 渡先生没有反驳。他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比七天前更凉。 “回去吧。”他说,“天快黑了。” 阿鱼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做那件事了吗。” 渡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事。” “你自己知道。” 渡先生收回手,从她身边走过,往祠堂去了。他走得很慢,右手的袖子一直在微微发抖。阿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背比走之前弯了一点。 她没有追上去。 她看着他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然后转身回了家。 那天晚上,阿鱼没有去祠堂涂药。 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把床底下的旧木箱拖出来,打开,看着里面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她伸手摸了摸领口那圈歪歪扭扭的白线,然后把箱子重新盖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味道。远处的海面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靠在窗边,看着海,忽然想起一件事。 渡先生今天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空布包。但他走的时候,布包里是装了东西的。她记得很清楚,他那天早上出门,布包是鼓的。 他去的时候带了东西,回来的时候东西没了。 他在外面把那件东西用掉了。 那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可能,但她不敢想下去。 她决定明天去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阿鱼去了祠堂。 渡先生已经在了,坐在木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他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束得很整齐,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但没用,他的脸色还是差,眼下的青灰比昨天更深了。 阿鱼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我给你带了红薯。”她把一个用布包着的红薯放在桌上。 渡先生看了一眼,没有拿。 “你自己吃吧。” “我吃过了。”阿鱼把红薯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是给你的。” 渡先生没有再推辞,拿起红薯,剥开皮,慢慢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强迫自己咽下去。 阿鱼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他瘦了好多。 “先生。” “嗯。” “你这七天去哪里了。” “镇上。” “镇上哪里。” “药铺。” “什么药铺要走七天。” 渡先生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阿鱼能感觉到,他今天不太想说话。 “阿鱼,有些事你别问。” “我不想问。”阿鱼把左手放在桌面上,“但你要给我涂药。” 渡先生放下红薯,拿出瓷瓶。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他僵住了。 阿鱼手背上那道青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手腕,蔓延到了小臂。虽然比前两天淡了一点,但那条线更长,更清晰,像是一条真正的藤蔓,贴着她的皮肤生长。 他盯着那道纹路,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长了。”他的声音很低。 “嗯。”阿鱼很平静,“你走之后长的。” 渡先生没有马上给她涂药。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久到阿鱼以为他不会涂了,他才慢慢伸出手,把药粉倒在自己的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一点一点地涂。他把药粉铺开,整只手覆在她的手臂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从手腕一直推到小臂。他的掌心很凉,凉得阿鱼忍不住缩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渡先生没有拆穿她。他知道她在忍。那道纹路每长一寸,都在往骨头里钻,不可能不疼。 他涂完药,把瓷瓶收好,坐回自己的位置。 阿鱼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 “先生。” “嗯。” “你脸上有东西。” 渡先生抬起手,摸了一下脸。 “左边,嘴角旁边。”阿鱼指了指,“有一道痕,像是干了的血。” 渡先生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刮胡子划的。” “你什么时候长胡子了。” “这两天。” 阿鱼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他嘴角那道痕的形状,不像刮胡子划的。那道痕很细,很长,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什么东西从嘴里溢出来,干了之后留下的。 她想起那天夜里在海边看见他嘴角流血的样子。 她低下头,把红薯吃完,然后站起来。 “先生,我今天不想写字。” “为什么。” “我想去海边走走。” 渡先生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风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回来(第2/2页) “我知道。” “别去太远。” “我就在岸边。” 阿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渡先生忽然开口。 “阿鱼。” 她停下来。 “你手上的纹路,如果继续长……” “我知道。”阿鱼没有回头,“会怎样我都知道。” 她走了出去。 渡先生坐在祠堂里,看着门口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过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手臂的温度。 他攥了攥手。 阿鱼在海边走了很久。 风确实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裙摆翻卷。她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今天没有雾,海面很开阔,但她没有看见那座黑色的轮廓。 她知道它在那里,在深海下面,在等着。 她走到那天画阵的礁石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开上面的沙子。阵法还在,线条清晰,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些线,确认没有损坏,然后重新把沙子盖回去。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块大礁石后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渡先生站在前面的沙滩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看着海。他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站得很直,但肩胛骨微微耸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阿鱼没有叫他。 她站在礁石后面,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渡先生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身体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扯着他。他站了几息,才慢慢直起身,然后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阿鱼。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着。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沙子吹得满天飞。 阿鱼看着他的脸。 在正午的光线下,他的脸更白了。眼底的青灰像是一层阴影,怎么都褪不下去。他的嘴唇干裂,嘴角那道细痕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 “先生。” “嗯。” “你刚才怎么了。” “没事。” 阿鱼伸出手,按在他方才按过的位置。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跳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你的心跳好慢。” 渡先生没有动,也没有把她的手拿开。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 “阿鱼。” “嗯。” “如果我以后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阿鱼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而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不会不在。”她说。 “如果。” “没有如果。” 渡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也很短,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怎样。” “以前我说什么你都信。” 阿鱼看着他,鼻子一酸。 “我现在也信。”她说,“我只是不信你说‘没事’。” 渡先生没有再说话。他抬起手,把她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凉,她的也很凉,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回去吧。”他说。 “嗯。” 两人一起往回走,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海风还在吹,浪还在打,太阳还在头顶照着。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前一样。 可阿鱼知道,不一样了。 她攥着他的手,心里在想一件事。 你打算用自己的命换我。我也打算用自己的命换你。 两个人都在打算盘,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也在打算盘。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 她没有笑出来。 那天傍晚,阿鱼照常去祠堂涂药。 渡先生给她涂完药之后,没有马上收起来,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 “药方。”渡先生说,“你手上那个,如果以后再犯,就照着这个方子去抓药。镇上的药铺老板认识我,你拿着这个去,他会给你配。” 阿鱼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每一味药的名字和分量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完的。 她抬起头。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海面上只有一层很淡的月光。 阿鱼攥着那叠药方,忽然觉得它们很重。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先生。” “嗯。” “你去的那七天,是不是去找那个办法了。” 渡先生的背影停了一下。 “什么办法。” “不送我的办法。”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棂咯吱作响。渡先生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阿鱼,我找了十六年,没找到。”他说,“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阿鱼看着他的眼睛。 她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坚定。像是他已经下了某个决心,某个她不知道的决心。 她忽然有点害怕。 “先生。”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你要做什么,你别自己一个人扛。”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是在告别。 第十五章 异象 第十五章异象 渡先生开始每天早出晚归。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阿鱼早上到祠堂,发现门已经锁了,木案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坐在门槛上等,等到快中午,才看见他从海边方向走回来,一身湿气,脸色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问他去哪了,他说去海边走走。 她问他走什么,他说散心。 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她那天夜里看到过,他在海面上施法,用自己的神息加固封印。每加固一次,他就消耗一分。他撑不了多久了。 她只能装作不知道。 这天早上,阿鱼照常抱着红薯去祠堂。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 丫丫娘站在最前面,脸色很难看,旁边几个渔民也都沉着脸。地上躺着一只狗,是渔夫少年家的那条黄狗,口吐白沫,已经没气了。 “怎么回事?”阿鱼挤进人群。 丫丫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不知道。昨天晚上叫了一整夜,今早起来就成这样了。” “不只是狗。”渔夫少年蹲在地上,摸着黄狗的脑袋,声音闷闷的,“我家后院的鸡也死了好几只,都是半夜死的,身上没有伤。” 阿鱼站在人群里,没说话。 她心里知道这是为什么。 墟的力量在往外渗。封印松了。那些动物的感知比人灵敏,最先承受不住。 丫丫拉着阿鱼的袖子,小声说:“阿鱼,村里是不是要出事了?” “没事。”阿鱼拍了拍她的手,“可能就是天气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不信。 那天上午,阿鱼没有去祠堂。她去了海边。 风很大,海面上涌着层层叠叠的灰浪。她沿着岸边走,一直走到那天画阵的礁石旁边。她蹲下来,拨开沙子看了一眼阵法,线条还在,泛着淡淡的青光。 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低,很沉,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她趴在礁石上,把耳朵贴上去。那个声音从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像是一颗巨大心脏在跳。 墟在醒。 阿鱼直起身,攥紧了拳头。她转身往回跑,跑回村里。 那天傍晚,阿鱼去祠堂涂药。 渡先生已经回来了,坐在木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叠药方。他在写什么,看见阿鱼进来,把纸翻了过去。 阿鱼假装没看见,坐到自己位置上,把左手伸出来。 渡先生走过来,蹲下身,给她涂药。他的手今天更凉了,凉得阿鱼打了个哆嗦。 “先生。” “嗯。” “村里的狗死了。” 渡先生涂药的手指停了一下。 “几只?” “好几只。鸡也死了。”阿鱼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先生,是不是封印撑不住了。” 渡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药涂完,把瓷瓶收好,站起来,走回木案后面坐下。 “阿鱼,这些事不用你管。” “我想管。” “你管不了。” “那你管得了吗。” 渡先生抬起头看着她。 阿鱼坐在矮凳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先生,你每天去海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我。”渡先生的声音很平,“这件事,谁都帮不了。” 阿鱼攥紧了衣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发出沙沙的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异象(第2/2页) 阿鱼坐在那里看了他很久。她忽然发现,他今天写字的姿势不太一样。他的腰微微弯着,不像以前那么直。他写字的手偶尔会停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先生。” “嗯。” “你抬头看我一眼。” 渡先生放下笔,抬起头。 阿鱼看着他的脸。 他的嘴唇很干,干得起了皮。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灰色,像是一整夜一整夜没睡。他的脸颊微微凹了下去,像是瘦了一大圈。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跟前几天不一样,像是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蜡烛,火光在跳,随时都会灭。 阿鱼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皮肤很凉。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你还能撑多久。”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跟我说实话。” “阿鱼。” “你说实话。” 渡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够撑到你十八岁。” 阿鱼的手停在他脸上。 “然后呢。” “然后……”渡先生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阿鱼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他说“我会想办法”这句话的时候,左边眉毛动了一下。 他在骗她。 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转过身,走出了祠堂。 那天夜里,阿鱼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海面上的风很大,吹得树影乱晃。远处的海面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银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挣扎。 是渡先生在加固封印。 她看着那道银光,攥紧了拳头。 她不能再等了。 她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木箱,把红衣拿出来,叠好。她又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张阵图,展开看了一遍。每一个节点,每一条线,她都已经背下来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她要去启动那个阵。 渡先生在用命撑封印,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她再等下去,封印彻底崩掉,整个村子都会出事。到时候就算她启动阵,也来不及了。 她必须在封印崩掉之前,把阵启动。 她穿上外衣,把红衣塞进怀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婆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她走了出去。 阿鱼走到海边的时候,风很大。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水沫。她沿着岸边走,一直走到那块礁石旁边。她把红衣从怀里拿出来,抖开,穿在身上。红色的衣料被海风吹得翻飞,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沙子,露出那三处阵法的节点。青光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是在等着她。 她把手放在第一个节点上。 阵法的线条亮了起来,顺着沙地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第二个节点、第三个节点,最后围成一个完整的圆。 阿鱼站起身,站在阵中央。 她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放在掌心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松手,让红绳落进阵里。 红绳落在阵中央的一瞬间,整片海面亮起了银光。那道银光从阵中升起,像一根光柱,直直地冲向夜空。 海面开始翻涌。 远处,站在海面上施法的渡先生猛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岸边的光。 他看见了站在阵中央的阿鱼。 她的红衣在银光中翻飞,她的脸被光照得很亮,她的眼睛在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 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先生,别过来。” 第十六章 别过来 第十六章别过来 海风在那一瞬间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海浪声,风声,甚至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全部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那道从阵中央冲上夜空的银光,和阿鱼站在光里的红色身影。 渡先生站在海面上,脚下是翻涌的黑浪。他的右手还维持着施法的姿势,掌心朝下,银白色的光柱从他手里落进海里。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定住了。 他看着岸边的阿鱼。 看着她穿的那件红衣。 看着她脚下那个完整的、泛着青光的阵。 他什么都明白了。 “阿鱼!” 他的声音第一次那么大。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海风重新灌了回来,把那三个字吹得七零八落。 阿鱼站在阵中央,红衣被风吹得翻飞。她看着海面上的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手按在阵的第一个节点上,掌心能感觉到阵法在跳动,一下,一下,像是活物的心跳。 “先生,你别过来。”她说。 渡先生没有听。 他右手一收,脚下那道光柱断了。黑浪瞬间涌上来,他整个人往下一沉,随即又硬生生踩着水浮了起来。他转过身,朝着岸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脚下有千斤重。 “阿鱼,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抖,“那个阵不能启动。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阿鱼很平静,“你也在做同样的事。” 渡先生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离岸边还有十几步远。月光落在他脸上,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在动,但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走的第三天。”阿鱼看着他,“我去找了那个中年男人。他给了我阵图。” 渡先生闭了一下眼。 “他把阵图给你了。” “嗯。” “你画了几天。” “三天。”阿鱼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阵,“第一天在海边,第二天在后山,第三天在那块礁石上。画完的时候,你正好回来了。” 渡先生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呼吸变得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痛。 “阿鱼,你知道这个阵启动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阿鱼抬起头,“你会失去神格,变成凡人。你会老,会死。” “那你呢。” “我不用下海了。”阿鱼说,“阵会把封印稳住。墟不会再醒。村子不会有事。” “那你呢。”渡先生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求她。 阿鱼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右手放在阵的第二个节点上。阵法的青光又亮了一层,整片沙滩都被照得发青。 渡先生看见她的动作,猛地往前冲了两步。 “阿鱼!你把手拿开!” “先生,你别过来。”阿鱼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平,“你再走一步,我现在就启动。” 渡先生停住了。 他站在水里,离她只有几步远。他能看清她的脸,看清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清她眼睛里那层她拼命压着的水光。 “阿鱼。”他的声音哑了,“你把阵关了。我们回去。我们慢慢想办法。” “你找了十六年,没找到办法。”阿鱼看着他,“你没有时间了。封印在裂,村子里的鸡和狗都死了,再过几天,人也会出事。你撑不到我十八岁的。” “撑得到。” “你骗我。”阿鱼说,“你每次骗我的时候,左边眉毛都会动。你刚才说‘撑得到’的时候,动了。” 渡先生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她什么都知道。她比他知道的还要多。她一直在看着他,从第一天到现在,她把他所有的谎言、所有的伪装、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全都看在了眼里。 “阿鱼。”他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阿鱼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手按在阵上,阵法的光猛地跳了一下。 渡先生停住了。 “你再走一步,我就把手按下去。阵一启动,你的血就没用了。” 渡先生看着她,浑身都在发抖。 他站在水里,离岸边只有几步远,离她只有几步远。可他过不去。他走不过去。他这辈子走过很多路,送过很多人,从来没有什么能拦住他。可现在他被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拦住了,拦在一道青光前面,一步都迈不过去。 “阿鱼。”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他,“你把阵关了。我求你。” 阿鱼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听过他说“求”这个字。他永远都是从容的,温润的,什么都不慌不忙的。哪怕在承认自己是十六年前那个渡者的时候,他都没有求过她。 可现在他站在水里,浑身发抖,对她说“我求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别过来(第2/2页) 阿鱼的鼻子酸了。她咬着牙,把那口气压回去。 “先生,你告诉我一件事。”她说,“你打算在生辰那天做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打算自己启动这个阵。”阿鱼替他说了,“你打算把你的血滴上去,用自己的命换我活着。对不对。” 渡先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对。” “那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拦我。”阿鱼看着他,“你要做的事,跟我要做的事,是一样的。” “不一样。”渡先生忽然提高了声音,“你才十七岁。你还有一辈子要过。” “那你呢。”阿鱼看着他,“你活了几百年,你就活够了吗。” 渡先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鱼看着他站在水里的样子,看着他发白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层再也压不住的绝望,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也很苦。 “先生,你说过你送过很多人到海底。有一个你不想送的。”她说,“你不想送的那个,是我娘。” 渡先生没有否认。 “你送她下去的时候,难过吗。” “难过。” “那你现在要送我,你难过吗。” 渡先生看着她,嘴唇抖了一下。 “阿鱼。” “你说实话。” 渡先生站在那里,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眼角那道很细很细的水痕。他站了很久,久到阿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送过很多人。每一个人,我都记得他们的脸。我送他们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这是我的任务,我做完了就可以回去了。”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只有你娘那次,我站在海边,站了三天。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走不了。后来我明白了。” 阿鱼看着他。 “明白什么。” 渡先生抬起头,看着她。 “明白我不想让她死。”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阿鱼的红衣猎猎作响。她站在阵中央,他站在水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十六年的时间,隔着生与死。 “那你现在,”阿鱼的声音轻了下来,“也不想让我死吗。” 渡先生看着她。 “不想。” 阿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站在阵里,手按在阵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可擦掉一滴又掉一滴,怎么都擦不完。 “先生。”她一边哭一边说,“你这句话要是早说就好了。” 渡先生看着她哭,整个人都在往前倾。他想过去,想把她从阵里拉出来,想带她走。可他不敢动,因为她的一只手还按在阵上。 “阿鱼,你过来。”他说,“你从阵里走出来。我们回去。我不逼你了。我不送你了。我们回去再想办法。” 阿鱼站在阵里,看着他,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她说,“阵已经启动了。红绳在里面,阵已经醒了。我走不出去。” 渡先生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阵中央——那根红绳躺在青光里,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化成一道红色的光,顺着阵法的线条蔓延开去。 阵,已经活了。 “阿鱼!”他猛地往前冲,脚下带起一大片水花。他冲上岸,冲进阵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就在他抓住她的那一瞬间,阵法的青光猛地亮到了极致。 然后,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海滩上恢复了一片黑暗。只有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抓着她的手腕,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抓住我了。”阿鱼说。 渡先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抓着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她能挣开,但她没有挣。 “阿鱼。”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不躲。” 阿鱼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因为你抓住我了。”她说,“你第一次抓住我,是第一天在海边,我差点掉进海里。你抓了我一下,就松手了。后来你一直没再抓过我。” 她顿了顿。 “先生,你这次别松手。” 渡先生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 阿鱼愣了一下。 渡先生没有退开。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收得很紧。阿鱼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地跳着。 “我不松手。”他说。 海风还在吹,浪还在打。远处的村子里,灯火都灭着,没有人知道海边发生了什么。 第十七章 等 第十七章等 阿鱼被渡先生从海边带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她没有回家,跟着他回了祠堂。两人坐在木案两边,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从灰蓝一点点变成鱼肚白,再到浅金。 阿鱼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袖子挽着,小臂上那道青色的纹路还在。它没有退,也没有继续往上爬。就停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像是睡着了。 她抬起头,看着渡先生。 他坐在对面,右手搭在桌上,手腕内侧那道“渡”字形的旧疤对着她。疤还在,没有亮,也没有暗下去,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阿鱼轻声说:“先生。” “嗯。” “阵启动了,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你以前没见过这个阵吗。” “没见过。”他看着自己的手腕,“我只知道这个阵的存在。具体怎么运行,代价是什么,中年男人没跟我说清楚。” 阿鱼把那截小臂收回来,放下袖子。 “那我们就等着。” “嗯。” 天彻底亮了。祠堂外面传来鸡叫声,还有早起的村民说话的声音。丫丫娘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飘过来,在骂她家的鸡又跑到别人家院子里去了。 一切如常。 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上午,阿鱼照常留在祠堂写字。 她摊开宣纸,蘸了墨,写了一个“渡”字。写完,她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渡先生。 “先生,我写得好不好。” 渡先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比以前好。” “那当然。”阿鱼笑了一下,“我练了好几个月了。” 她把笔放下,忽然说:“先生,我饿了。” 渡先生看了她一眼。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嗯。”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阿鱼叫住了他。 “先生。” “嗯。” “你回来的时候,别又脸色煞白地站在海边。” 渡先生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他停了两息,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他走了。 阿鱼坐在祠堂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个“渡”字,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伸出手,把袖子挽起来,看着小臂上那道青色的纹路。 它没退。 阵启动了,封印稳住了,村子里的鸡和狗也没有再死。可她的纹路没有退。如果阵真的生效了,她的纹路应该会退才对。 它没退。 那就说明,阵还没完成。 还差什么。 她不知道。渡先生也不知道。 她能做的,只有等。 渡先生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是镇上买的包子,还热着。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推到阿鱼面前。 “吃吧。” 阿鱼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肉馅的,很香。她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先生,你不吃吗。” “我不饿。” “你从昨晚到现在也没吃东西。” “我不饿。”他又说了一遍。 阿鱼看着他,把手里那个包子递到他面前。 “吃。” 渡先生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 阿鱼这才继续吃自己手里的。 两个人坐在祠堂里,一人拿着一个包子,安静地吃着。外面阳光很好,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木案上。那罐白花还在窗台上立着,花瓣有些蔫,但还开着。 吃完包子,阿鱼擦了擦手,忽然说:“先生,你今天别去海边了。” 渡先生正在收拾纸包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还差。” “我没事。” “你又来了。”阿鱼看着他,“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脸色都差得吓人。” 渡先生没有反驳。他把纸包收好,走到窗边,把那罐白花端起来,看了看。花还活着,只是蔫了一些。他伸手拨了一下花瓣,那朵花微微动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等(第2/2页) “阿鱼。” “嗯。” “阵启动之后,墟没有再醒。封印稳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这是好事。” “嗯。” “所以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村子不会有危险了。” 阿鱼坐在矮凳上,看着他。 “先生,你想说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 阿鱼的心口沉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阵启动了,代价迟早会来。”渡先生把花罐放回窗台上,转过身来,“我不知道那个代价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落在谁头上。但有一点我确定。” “哪一点。” “你昨天晚上说,阵启动之后,我会变成凡人,你会魂飞魄散。”他看着她,“那是中年男人跟你说的版本。” 阿鱼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渡先生很诚实,“但他给我的版本不一样。” 阿鱼站起来。 “他给你的是什么版本。”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木案后面,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张纸。那张纸已经有些皱了,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他把纸递给她。 阿鱼接过来,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阵。跟她在海边画的阵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笔。在阵的中央,多了一道线。那道线把阵分成了两半。 “这是什么。”阿鱼问。 “他给我的阵图。”渡先生说,“他说这个阵可以把祭品的命转给渡者。祭品不用死,渡者也不用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渡先生看着她。 “需要两个人同时站在阵里。同时启动。同时滴血。” 阿鱼攥着那张纸,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渡先生的声音很轻,“这个阵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它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了。” 阿鱼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阵图,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 昨天晚上她启动阵的时候,用的只有她自己的血,她自己的命。她以为阵会吸走她的命,把命转给他。可阵没有完成,因为少了另一半。 少了渡先生的血。 少了渡先生的命。 “所以你昨天晚上冲进来抓住我,”阿鱼慢慢地说,“不是因为你要拦我。” “是因为我要跟你一起。” 阿鱼抬起头,看着他。 渡先生站在木案后面,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阿鱼,我找了十六年,找不到不送你的办法。”他说,“那我就陪你走。” 阿鱼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阵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生。”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中年男人告诉我阵法有另一种解法的那天。”渡先生说,“他说完,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自己决定。”渡先生看着她,“你想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你想自己扛。那我也可以自己决定,我要跟你一起走。” 阿鱼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先生。”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渡先生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 阿鱼低下头,把那两张阵图放在一起,折好,塞进怀里。 “那现在怎么办。”她说,“阵已经启动了一半,只差你的血。” “等。” “等什么。” “等封印彻底稳下来。”渡先生说,“阵启动的那一半,稳住了封印。但阵没完成,代价没落下来。我们还有时间。” “多少时间。”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阿鱼也没有追问。她把怀里的阵图按了按,像是怕它飞走。 “先生。” “嗯。” “那我们就等。” “嗯。”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最后一片晴空。 第十八章 好转 第十八章好转 阵启动后的第三天,渡先生的气色忽然好了。 那天早上阿鱼照常去祠堂,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渡先生站在木案前写字,背挺得很直。他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他的脸不白了。 嘴唇有了血色,眼底那层青灰也退了大半。他站在那里,像是回到了阿鱼第一天见到他的样子。 阿鱼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先生。” “嗯。” “你今天看起来很好。” “是吗。”渡先生放下笔,看着她,“可能是最近睡得好了。” 阿鱼走过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把左手放在桌上,等他涂药。 渡先生走过来,蹲下身,拿出瓷瓶。他拧开瓶盖,倒了一点药粉在掌心,然后覆在她的小臂上。 阿鱼低头看着他的动作。 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不那么凉了。涂药的时候,他的手腕稳了不少,不像前几天那样一直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先生。” “嗯。” “你的手不抖了。” 渡先生涂药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继续。 “嗯。” “你的脸色也好了。” “嗯。” “你以前不是说,你每天去海边加固封印,越去越虚吗。” 渡先生把药涂完,把瓷瓶收好,站起来,坐回木案后面。 “可能封印稳了,不用天天去了。” 阿鱼看着他。 她总觉得不太对。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她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他。第一天他回来,脸色白得像纸。第二天稍微好一点。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忽然好了这么多。好得太快了。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开始写字。 写了半个时辰,她放下笔。 “先生,我去趟周婶那里。” “去做什么。” “拿衣服。上次让她改的,应该改好了。” 渡先生看着她。 “什么衣服。” 阿鱼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就是一件外衫,之前让周婶改的。怎么了。” 渡先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没什么。去吧。” 阿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渡先生坐在木案后面,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但她觉得他没有在看,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 她走出祠堂,没有去周婶家。 她去了磨坊。 磨坊的门开着。中年男人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他看见阿鱼走过来,笑了一下。 “阵启动了?” “启动了。” “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阿鱼站在他面前,“先生今天气色忽然好了。”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但那变化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好到什么程度。” “脸不白了,手不抖了,走路也稳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磨坊里面,从一张旧桌子上翻出一本册子。册子很旧,封皮上积了一层灰。他翻了翻,停在一页上,看了半天。 “果然。” “什么果然。”阿鱼凑过去。 中年男人把册子递给她,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阿鱼认得字不多,但那一行她看懂了。 “阵启之后,命先转。转三日,渡者显。转七日,祭者显。转十日,命尽。” 阿鱼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阵启动之后,命就开始转了。”中年男人看着她,“先从渡者身上转,转到祭品身上。渡者转三天之后,看起来会变好。祭品转七天之后,看起来也会变好。” 阿鱼的手攥紧了册子。 “然后呢。” “然后,转十日,命尽。” 阿鱼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命尽是谁的命。” “谁的都尽。”中年男人说,“阵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了。转的时候,两个人的命都往中间走。走到最后,就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跑不了。” 阿鱼把册子合上,放到桌上。 “从阵启动到现在,几天了。” “第三天。”中年男人说,“今天是第三天。” “那就是说,先生今天气色变好,是因为他的命已经转到我身上了。” “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好转(第2/2页) “那再过四天,我也会看起来变好。” “对。” “然后再过三天,命尽。” “对。” 阿鱼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还有几天。” “七天。”中年男人看着她,“从今天算起,还有七天。” 阿鱼转身就走。 “阿鱼。”中年男人在后面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娘当年拿到阵图的时候,也问过我同样的话。” 阿鱼没有回头。 “她问你什么。” “她问,还有几天。” “你怎么说的。” “我说,看她自己。”中年男人说,“阵的代价不是固定的。有人转三天,有人转十天。取决于两个人之间的命,哪个重,哪个轻。” 阿鱼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比渡者重,他的命就先转完。如果你比他轻,就是你先转完。”中年男人看着她,“你娘比那个渡者轻。所以她先走了。” 阿鱼站在磨坊门口,风吹起她的头发。 “那我呢。” “我不知道。”中年男人说,“这要看你跟他,谁更想活。” 阿鱼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回到祠堂的时候,渡先生还坐在木案后面。 他面前摊着一卷书,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罐白花上,出神。 阿鱼走进来,他没有马上察觉。直到她走到他面前,他才抬起头。 “回来了。” “嗯。” 阿鱼坐下来,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今天看起来很好,比过去两个月任何时候都好。可她知道,这张脸底下,他的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先生。” “嗯。” “你早就知道了。” 渡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什么。” “知道阵启动之后,命就开始转了。”阿鱼的声音很轻,“知道你的命在往我身上转。知道你今天气色变好,是因为你在被抽空。” 渡先生没有否认。 他放下手里的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中年男人。” “他给你看了册子。” “嗯。” 渡先生轻轻叹了一声。 “我本来打算过两天再告诉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多高兴两天。”他说,“你看,这两天你过得挺开心的。写字,吃包子,晒太阳。我不想去想那些。” 阿鱼的眼眶红了。 “先生。” “嗯。” “你每次都这样。” “我习惯了。” 阿鱼低下头,攥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还有七天。” “嗯。” “这七天,你打算做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这次没有苦涩。 “我想想。” 他顿了顿。 “第一天,带你去海边看一次日出。第二天,教你写最后一个字。第三天,去镇上给你买一个包子。第四天……” “先生。”阿鱼打断他。 “嗯。” “你别说了。” 渡先生停下来,看着她。 阿鱼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先生,你听我说。”她说,“这七天,我们谁都不许提死。谁都不许提阵。谁都不许提倒计时。” 渡先生看着她。 “那提什么。” “提别的。”阿鱼说,“提明天吃什么,提后天的日出好不好看,提你今天写的字有没有比我好。提什么都行,就是不许提那件事。” 渡先生看着她蹲在他面前的样子,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水光,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阿鱼笑了一下。 “那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天第一天,你带我去海边看日落。” “现在是下午。” “那就去看下午的海。” 渡先生看着她,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往海边走去。路上遇到丫丫,丫丫问他们去哪,阿鱼说去看海。丫丫说这时候的海有什么好看的,阿鱼说好看。 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第十九章 第一天 第十九章第一天 下午的海,格外的安静。 太阳偏西了,挂在海平面上方不远的地方,把整片海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又退回去,在沙面上留下细密的泡沫。 阿鱼坐在沙滩上,把鞋子脱了扔在旁边,两只脚埋进湿沙子里。渡先生坐在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衣摆铺在沙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枝。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坐了很久,阿鱼先开口了。 “先生。” “嗯。” “你以前送过的那些人,都是什么样子的。” 渡先生手里的枯枝在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阿鱼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又埋进去,“你活了那么久,送过那么多人,总不能每一个都忘了吧。” 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 “那你讲讲。” 渡先生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他看了很久,像是在从记忆里翻找什么。 “第一个,是个男人。”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北边的,个子很高,不爱说话。我陪了他半年。他每天早起练刀,练完就坐在院子里发呆。我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说没什么好说的。后来他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下次送人的时候,别那么认真。” 阿鱼侧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认真了,就会难过。” 阿鱼没有说话,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抱着膝盖坐着。 “后来呢。” “后来我又送了几个。”渡先生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有一个姑娘,南边的,会唱歌。她每天唱,唱给海听。她走的那天,唱了一整夜。我在岸上听着,听了一整夜。” “她唱的是什么。” “不知道。听不懂她的方言。” 阿鱼笑了一下。 “先生你也有听不懂的时候。” “很多。” “再后来呢。” “再后来是西边的一个少年。十六岁,跟你差不多大。他喜欢画画,画了很多画。走的那天,他把他画的最好看的一幅送给了我。” “画的是什么。” “海。” 阿鱼沉默了一会儿。 “画还在吗。” “不在了。”渡先生说,“天界的规矩,送完人之后,带不走任何东西。” 阿鱼看着他捏着枯枝的手,忽然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先生。” “嗯。” “我娘呢。” 渡先生手里的枯枝停住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太阳已经沉了一半,海面上的金色慢慢暗下去,变成一种深沉的橙红。 他没有说话。 阿鱼看着他。 “你讲吧。”她说,“我不生气。” 渡先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鱼以为他不会讲了,他才开口。 “你娘,跟你很像。” “哪里像。” “笑起来像。”渡先生说,“她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两颗小虎牙。” 阿鱼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有虎牙这件事,是他先发现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她那时候多大。” “十六岁。”渡先生说,“跟你现在一样大。” “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海。”渡先生的声音很轻,“每天傍晚都去海边站着。我问她站在那干什么,她说等潮水退下去,看礁石上有没有螃蟹。” 阿鱼笑了一下。 “那她等到过吗。” “等到过。”渡先生说,“有一次她等到了,一只小螃蟹,她高兴得跳起来,差点摔进海里。” 阿鱼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沙子。 “后来呢。” “后来她十七岁了。再后来她十八岁了。”渡先生的声音越来越轻,“她走的那天,穿了件红衣服。跟你那件差不多,领口有一圈白线。” 阿鱼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渡先生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说,你送了我这么久,累不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第一天(第2/2页) 阿鱼的鼻子一酸。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累。” “你骗她。” “嗯。”渡先生低下头,“我骗了她。她走之后,我在海边站了三天三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站那么久。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在送她。我是在等她回来。” 阿鱼坐在那里,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他的睫毛很长,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先生。” “嗯。” “你后来等了多久。” “没等到。”渡先生说,“她没回来。” 阿鱼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先生。” “嗯。” “你讲完了。” “讲完了。” 阿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她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比方才近了很多。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先生。”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渡先生侧过头看着她。 “哪里傻。” “等了十六年,什么都等不到,还要接着等。”阿鱼说,“你这不是傻是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脸,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长得确实很像她娘,但又不完全一样。她娘的眼睛更沉一些,她的眼睛更亮一些。她娘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心事,她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他收回目光,看向海面。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紫红色,海面上的金光也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灰蓝。 “先生。” “嗯。” “天黑了。” “嗯。” “我们回去吧。” 渡先生站起来,把手里的枯枝扔在沙滩上。他伸手把阿鱼也拉了起来。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阿鱼走在他左边,脚步不快不慢。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海浪在旁边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替他们说话。 走了半炷香,阿鱼忽然开口。 “先生。” “嗯。” “明天还来看海吗。” 渡先生侧过头看着她。 阿鱼也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 “看。”他说。 “那说好了。” “说好了。” 阿鱼伸出手,小指头翘着。 渡先生看着她那根小指,愣了一下。 他想起她第一次跟他拉钩的那天,也是在傍晚,也是在从海边回去的路上。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他伸出手,小指头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鱼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谁变谁是小狗。”渡先生接上了后半句。 阿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你居然还记得。” “记得。” 两人松开手,继续往回走。 月光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阿鱼走着走着,忽然说:“先生。” “嗯。” “今天挺好的。” “嗯。” “明天也会挺好的。” “嗯。” 阿鱼不再说话了。她把两只手插在外衣的口袋里,低着头往前走。月光落在她的发顶,一片银白。 渡先生走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七天。她在想第七天之后的事。她在想那些她刚才说不许提的东西。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走着,像每一个平常的傍晚一样,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也没有说。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走回了村子。走到阿鱼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先生。”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阿鱼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渡先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木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祠堂走去。 月光下,那扇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第二天早上,阿鱼没有等到他。 第二十章 渡先生不见了 第二十章渡先生不见了 阿鱼是被鸡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线是那种灰扑扑的青色。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要去看海,猛地坐了起来。 她穿好衣服,洗了把脸,连早饭都没吃就出了门。 跑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虚掩着,没有锁。 她推门进去。 祠堂里没有人。 渡先生平时坐的那把椅子空着,木案上摊着一卷书,翻到一半,像是看到一半放下就走了。窗台上那罐白花还立着,花瓣上沾着晨露。 阿鱼站在门口,心跳得有点快。 “先生?” 没有人应。 她走到木案后面,拉开抽屉。里面还是那几张她写过的宣纸,还有一方砚台。她昨天放在桌上的那支笔,还好好地搁在笔架上。 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是人不在。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木案,忽然发现砚台旁边压着一张纸。 她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渡先生的笔迹,工工整整的。 “阿鱼,我去镇上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阿鱼攥着那张纸,站在木案前,看了很久。 她认得他的字。这一行字写得跟平时不太一样,笔画很稳,但每个字都收得有点急。像是写的时候在赶时间。 她放下那张纸,目光落在木案的另一边。 那里放着一个布包。 她认得那个布包,是渡先生出门时背的那个。现在它放在桌上,鼓鼓囊囊的。 阿鱼站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才伸出手,慢慢打开。 布包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支白玉簪。她认得,是十七岁生日他送她的那支。她那天高兴得转圈,他说好看。她后来一直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没舍得戴。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她展开一看,是那张写满“渡”字的纸,是第一天学写字时她写的那张。纸已经旧了,边角有些发黄,上面她歪歪扭扭的字迹还在。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字。 “祭。” 她以前没见过这个字。现在看见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布包里。 第三个东西,是一枚紫色的贝壳。 阿鱼拿起那枚贝壳,放在掌心里。她记得这个贝壳。那是那天早上在海边,她捡到的那枚紫色的贝壳,她顺手塞给了他,说好看。他当时握在手里,她以为他扔掉了。 他没有扔。 他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一个布包里,放在木案上,然后走了。 阿鱼攥着那枚贝壳,站在祠堂里,忽然觉得屋子里很空。空得像是从来没有住过人。 她把布包系好,揣进怀里,转身跑出了祠堂。 她没有回家。她沿着那条路往镇上跑。跑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不对。 他说去镇上买东西,很快就会回来。可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镇上的药铺要到午后才开门。而且,他平时去镇上从来不背这个布包。他背这个布包的时候,只做过一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渡先生不见了(第2/2页) 他去加固封印。 他去那个“很远的地方”。 阿鱼站在路中间,攥紧了怀里的布包。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海边,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她以为那是温柔。现在想想,那也可能是告别。 她转过身,往回跑。 她跑过村口,跑过祠堂,跑过她家门前那条巷子,一直跑到海边。海风迎面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她跑到那块礁石旁边,停下来,喘着气。 海面很平静。 今天的海很安静,阳光洒在水面上,一层一层的金色波纹。没有银光,没有黑浪,没有渡先生站在海面上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 阿鱼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她忽然觉得,这片海从来没有这么空过。空得让人心慌。 她转身往磨坊跑。 磨坊的门开着。中年男人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阿鱼跑过来,没有笑,也没有打招呼。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阿鱼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他去哪了。”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我问你他去哪了。” “他没说。” “他没说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中年男人放下茶杯,“他昨天夜里来找过我。” 阿鱼的心口一沉。 “他找你做什么。” “他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中年男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我,如果他把自己的血提前滴进阵里,会怎么样。” 阿鱼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他会先被转空。”中年男人说,“阵转三天,渡者显。他如果提前把自己的血滴进去,他就等不到第七天了。他的命会转得更快,快到他撑不到你。”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中年男人说,“他说完就走了。” 阿鱼转身跑出去。 她跑到海边,沿着海岸线一路找。跑到那块画阵的礁石旁边,她蹲下来,拨开沙子。 阵还在。线条还在。青色的光还在。 但阵中央,多了一道痕迹。 那是一道血痕。 暗红色的,已经干了,渗进了沙子里。像是有人跪在这里,把自己的血滴进了阵里。 阿鱼跪在那道血痕旁边,伸出手,碰了一下。沙子很凉,血已经干了,硬硬的。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道血痕,很久没有动。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沙地里的那道暗红色。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傍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明天见。” 他又骗了她。 第二十一章 找到他 第二十一章找到他 阿鱼跪在阵边,不知道过了多久。 海风一直在吹,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她的裙摆吹得翻来卷去。她没有动,就那么跪着,看着沙地里那道暗红色的血痕。 天慢慢暗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两下才站稳。她把怀里那个布包紧了紧,转身往回走。 回到祠堂,她点了一盏灯,把那三样东西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白玉簪,宣纸,贝壳。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回布包里,系好,背在身上。 然后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门。 她沿着海岸线走。 第一处,是那块她画阵的礁石旁边,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人。 第二处,是后山那个悬崖下面,她爬上去看了一眼,没有人。 第三处,是她第一天遇见他的那块礁石,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还是没有人。 天黑了。海面变成了黑色,只有月光洒在上面,照出一条细长的银色光带。阿鱼沿着那条光带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半夜,她累了。 她在一堆礁石后面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海风很大,吹得她浑身发冷。她缩了缩脖子,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先生。”她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人应。 她坐在那里,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走。 第二天。 她走遍了村子周围所有的海岸,问了村里每一个可能见过他的人。丫丫说没有,渔夫少年说没有,周婶说没有,丫丫娘说没有。她甚至跑去问了阿婆的坟前,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也没有。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了海边。 太阳正在落下去,海面上铺满了橘红色的光。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忽然看见了一道银光。 很淡,很远,在海的最深处。 她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就往海边跑。 她踩着水跑进去,水没过膝盖,没过腰,冰凉刺骨。她不管,一直往前跑,直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水里。 她呛了一口水,扑腾着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她抬起头,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海面上。 背对着她。 月白色的长袍,散开的头发,整个人悬在水面之上,脚下是一道极淡的银光。 阿鱼站在水里,看着他,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先生。” 那个人没有动。 “渡先生。”她又喊了一声。 那个人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阿鱼看见了他的脸,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连眼白都泛着淡淡的青色。他站在海面上,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阿鱼站在水里,水漫到她的胸口。她看着他的脸,喉咙紧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骗我。”她说。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否认。 “你说去镇上买东西。” “嗯。” “你说很快回来。” “嗯。” “你每次都这样。”阿鱼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她忍着没哭,“你说好不一个人扛的,你说好要告诉我的,你说好明天见的。” 渡先生站在海面上,看着她。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阿鱼攥紧了拳头,水在她手边荡开一圈波纹。 “你下来。” 渡先生没有动。 “你下来!”阿鱼的声音大了,带着颤抖,“你站那么高干什么,你下来!” 渡先生看着她,慢慢往下落了一些,脚踩到了水面上。他离她近了,近到阿鱼能看清他眼底的青灰色,能看清他嘴角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细痕。 “阿鱼。”他说,“你不该来。” “我不来你就一个人死在这里吗。”阿鱼看着他,“你连个送的人都不留。” 渡先生沉默了。 “你把血滴进阵里了。”阿鱼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提前启动了阵。你在加速。” “嗯。” “为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阿鱼站在水里,水冷得刺骨,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说话。” 渡先生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袖子的手。她的手很小,指节发白,被水泡得发皱。 “因为我不想让你走。”他说。 阿鱼愣住了。 “阵转三天,渡者显。转七天,祭者显。转十天命尽。”渡先生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如果我不提前启动,等到第七天,你的命就开始转了。你会先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找到他(第2/2页) 阿鱼看着他。 “所以你提前启动,让你的命先转完。” “嗯。” “转完之后呢。” “转完之后,阵就完成了。”渡先生说,“你活着,我没了。阵会自己封住墟。你不用担心。” 阿鱼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过你不送我的。” “我说过。” “你骗我。” “嗯。” 阿鱼站在水里,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像是透明的一样。她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哪怕她攥着他的袖子,还是觉得他很远。 “先生。” “嗯。” “你把我娘送下去了。你答应她不送我。你找了十六年。你没找到。”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然后你就决定,把我娘的女儿留下来,自己走。”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反驳。 “你问我娘累不累。”阿鱼的声音轻了,“你累不累。” 渡先生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她的手从他袖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凉,比海水还凉。 “阿鱼。”他说,“你听我说。” “你说。” “阵已经启动了。我的命在转。转完之前,我还能撑几天。”他看着她的眼睛,“这几天,我不去海边了。我留在祠堂。你每天来,我每天教你写字。” 阿鱼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你就等着。等到阵完成的那天。” “我等。” “你等完之后,”渡先生顿了顿,“你就把那件红衣服收起来,不要穿。把那支白玉簪收好,不要戴。把那罐白花搬到你屋里去,养着。把那首歌别教给村里的孩子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了,你还要活很久。”他说,“你要好好活。” 阿鱼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掉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一滴,两滴。 “先生。”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我知道。” “你每次都自己做决定。你从来都不问我。” “嗯。” “你问问我。” 渡先生看着她。 “问你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阿鱼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你问我愿不愿意你替我走。你问我愿不愿意一个人留下来。你问我。” 渡先生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没有说话。他抬起手,用袖子替她擦了一下眼角。 “不用问。”他说,“我知道你不愿意。” 阿鱼哽咽了一下。 “你知道你还做。” “嗯。” “为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很久。 “因为我不愿意。”他说。 阿鱼愣在那里。 “我不愿意你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送过很多人。我站在海边看他们下去。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可我送不了你。我做不到。”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得水面泛着碎光。阿鱼站在水里,抬头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已经不哭了。 “先生。” “嗯。”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几天,你别再一个人躲在海里了。”她说,“你回祠堂。我每天来。我陪你写字。” 渡先生看着她,慢慢点了一下头。 “好。” 阿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回去吧。”她说。 “嗯。” 两个人一起往岸边走。水从胸口退到腰,从腰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脚踝。他们走上沙滩的时候,月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 阿鱼低着头走,忽然说:“先生。” “嗯。” “你今天还没教我写字。” 渡先生侧过头看着她。 “回去教你。” “教什么字。” 渡先生想了一会儿。 “归。” 阿鱼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归。” “嗯。” “为什么老是这个字。” “因为你会记住。”渡先生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你都知道归哪里。” 第二十二章 最后几天 第二十二章最后几天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慢的是每一天。阿鱼每天早上来祠堂,推开门,看见渡先生还坐在那里,心口那块悬着的东西就落回去一点。快的是他的身体。他一天比一天差,肉眼可见地往下垮。 第四天,他还站得住。 那天早上阿鱼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粗陶罐,在给白花换水。他的背影挺得很直,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青色长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来了。” “嗯。”阿鱼走过去,把红薯放在桌上,“今天吃红薯。” “好。” 两人面对面坐下,一人一个红薯。阿鱼剥开皮,咬了一口,抬头看他。他也在吃,动作很慢,但还稳。 “先生。” “嗯。” “今天写什么字。” 渡先生想了想。 “守。” 阿鱼的手停了一下。 “又是守。” “嗯。” “为什么老是写这些字。”阿鱼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渡,归,守。你就不能教我写点别的吗。” “你想写什么。” “写点吉利的。”阿鱼掰着手指头数,“比如平,安,喜,乐。这些不好吗。” 渡先生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 他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字。平,安,喜,乐。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 阿鱼坐在对面看着,忽然说:“先生,你这四个字写得比我以前见过的都认真。” “因为你要记住。” “记住了。”阿鱼把那张纸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推回去,“你帮我收着。” 渡先生把那四个字折好,放进抽屉里。阿鱼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海边。渡先生站在沙滩上,阿鱼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海,谁都没说话。海很平静,夕阳很好。 回去的路上,阿鱼说:“先生,明天还能来海边吗。” “能。” “你又说能。” “这次是真的。” 阿鱼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第五天,他只能坐了。 那天早上阿鱼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木案后面,面前摊着书,手里拿着笔。但他没有在写字。他握着笔,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阿鱼走过去,坐到自己位置上。 “先生。” “嗯。” “今天写什么。” 渡先生把笔放下,看着她。 “你今天写吧。我看看。” “你看我写?” “嗯。” 阿鱼拿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安。” 渡先生看着那个字,点了点头。 “写得不错。” “比你差远了。” “比我好。” 阿鱼抬起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颜色。他放在桌上的手很稳,但阿鱼看见他袖口下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装作没看见。 写了半个时辰,她放下笔。 “先生。” “嗯。” “你手抖。” 渡先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 “有点冷。” “现在是夏天。” “我体寒。” 阿鱼看着他,没有拆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罐白花搬到有阳光的地方。 “先生,你说这花能活多久。” “你不折腾它,它就能活很久。” “那要是我走了呢。”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阿鱼转过身,冲他笑了笑。 “我随便说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留在祠堂陪他。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她坐在矮凳上写字。写了很久,她抬起头看他。他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 她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自己那件外衣披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最后几天(第2/2页) 她站在他身边,看了他很久。 第六天,他握笔的手开始抖了。 那天早上阿鱼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木案后面,手里拿着笔,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抖得很明显,他试了几次,都没能稳住。 阿鱼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先生。” “嗯。” “今天别写了。” “能写。” 他握着笔,在纸上慢慢画了一横。那一横歪歪扭扭的,比阿鱼第一天写的还难看。 阿鱼看着那道笔画,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翻书。 “先生。” “嗯。” “你教我认字吧。我不写了,你念,我听。” 渡先生放下笔,看着她。 “好。” 那天上午,他给她念了很多字。念一个字,讲一个意思,讲一个故事。讲得很慢,声音很轻。阿鱼坐在对面,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他答一句,她再问一句。两个人就这么一问一答,把大半个上午过完了。 中午的时候,阿鱼去镇上买了两个包子回来。她推开门,看见他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她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 “先生。” 他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我睡着了。” “嗯。”阿鱼把包子放在桌上,“吃吧。” 渡先生看着那两个包子,没有动。 “你先吃。” “一起吃。”阿鱼拿起一个,塞到他手里。 他接过包子,慢慢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咽下去。阿鱼坐在对面,也拿着一个包子,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之后,阿鱼收拾了桌子,把那罐白花端到窗边晒太阳。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渡先生一直坐在那里看着她。 “阿鱼。” “嗯。” “明天是第几天。” “第七天。” 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你别来。” 阿鱼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明天我想一个人待着。” 阿鱼转过身看着他。 “先生。” “嗯。” “你又要自己扛。”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否认。 “阿鱼,明天是第七天。我的命转得差不多了。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明天我会很不好看。”他说,“我不想让你看见。” 阿鱼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脸很白,嘴唇发青,眼底那层青灰色已经深得像是画上去的。他坐在椅子上,肩胛骨微微耸着,整个人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大圈。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先生。” “嗯。” “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哪句。” “你说你送过很多人,有一个你不想送的。”她说,“你送她的时候,你在海边站了三天三夜。” 渡先生看着她。 “那你明天站不动怎么办。”阿鱼的声音有点抖,“你明天连坐着都费劲,你要是站不动,谁来扶你。” 渡先生没有说话。 阿鱼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她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靠得很近。 “先生,你让我来。”她说,“你让我看着你。你要是觉得难看,你就别看我的眼睛。你看着海就行。我陪着你。” 渡先生低头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好。” 阿鱼站起来,转身去收拾东西。她背对着他,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身来,笑了笑。 “那说好了。” “说好了。” 那天傍晚,阿鱼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木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支白玉簪,低头看着。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一片暖橘色。 她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祠堂的门。 渡先生不在。 第二十三章 第七天 第二十三章第七天 阿鱼站在祠堂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里面是空的。 她站了两息,转身就跑。 跑出祠堂,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丫丫家门前那条巷子,跑过她家,跑过周婶的裁缝铺。她跑得很快,风灌进领口里,凉得她胸口发疼。她一路跑到海边。 太阳刚升起来。 海面很亮,东边的天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浅金色,光落在水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金箔。浪不大,缓缓地涌上沙滩,又缓缓地退回去。 阿鱼站在沙滩上,喘着气,看着海。 他不在。 昨天夜里的海面是空的,岸边是空的,礁石上也是空的。她沿着海岸线跑了一段,跑到那块画阵的礁石旁边,蹲下来拨开沙子。阵还在,但阵中央那道血痕已经淡了,几乎要渗进沙子里看不见了。 她站起来,四处张望。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一个很小的黑点。她眯起眼睛仔细看,那个黑点在移动,很慢,朝着海中央的方向。 阿鱼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跑回岸边,踩着水往里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她咬着牙往前走,水没过腰,没过胸口。她不会游泳,再往前就要踩不到底了。 “先生!”她冲着那个黑点喊了一声。 那个黑点停了。 然后,那个黑点转了过来。 阿鱼站在齐胸深的海水里,看着那个方向。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月白色的长袍,散开的头发,悬在海面上,脚下没有水花。 渡先生站在那里,看着她。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前。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阿鱼。”他的声音从海面上飘过来,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阿鱼站在水里,声音在抖,“你昨天答应我的。”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说好让我来的。”阿鱼说,“你说好我陪你的。你说好我看着你就行,你看着海就行。” 渡先生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海面。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他稳住了,又抬起头看着她。 “你回去。”他说。 “我不回。” “阿鱼。” “我不回。” 阿鱼站在那里,水漫到她的胸口,冰凉刺骨。她咬着牙,看着他。 “先生,你下来。” 渡先生没有动。 “你下来!”阿鱼的声音大了,“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每次都自己说了算!你下来!” 海面上很安静。浪还在涌,风还在吹,远处有一只海鸟叫了一声。 渡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低下头,脚踩在了水面上。 他开始往回走。 一步,一步,很慢。他走得很艰难,每走一步,身体都要晃一下。他走了很久,才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停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阿鱼站在水里,仰着头看他。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能算是白了。是一种发青的、透明的白,像是一张纸,薄得能透光。他的眼窝凹了下去,嘴唇干裂,嘴角那道细痕又裂开了,渗着一点暗色的东西。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像是燃到最后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先生。”阿鱼的声音轻了。 “嗯。” “你过来。” 渡先生看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水从他脚边漫开,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站在水里,只露出肩膀和头。他站在水面上,高了她一截。 两个人隔着最后那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动。 “先生。”阿鱼说,“你蹲下来。” 渡先生看着她,慢慢弯下腰。他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打了一下颤,但他稳住了。他蹲在水面上,跟她平齐。 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阿鱼伸出手,从水里抬起来,湿漉漉的,按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第七天(第2/2页) “先生。”她说,“你冷不冷。” “不冷。” “你骗我。” “嗯。” 阿鱼的手停在他脸上,没有收回来。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混在海水里,看不见。 “先生。” “嗯。” “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渡先生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阿鱼。” “嗯。” “你听我说。” “我在听。” 渡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鱼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句话。”他说,“我送过很多人。他们走的时候,都跟我说谢谢。只有你娘没跟我说。她问了我一句话,我记了十六年。” “什么话。” “她问我,你累不累。” 阿鱼的喉咙堵住了。 “第二句话。”渡先生继续说,“我找了她十六年。不对。我找了她女儿十六年。” 阿鱼看着他。 “你说错了。” “没错。”渡先生看着她,“我留下来,最开始是因为答应了她。但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我留下来,是因为你。” 海风吹过来,把两人之间的水波吹得碎碎的。阿鱼的手还按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凉,她的手指也在抖。 “第三句话。”渡先生说,“阿鱼。” “嗯。” “你别怕。” 阿鱼愣在那里。 “我昨天在梦里见到你娘了。”渡先生的声音很轻,“她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你骗人。你跟我女儿一样,都喜欢骗人。” 阿鱼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先生。” “嗯。” “你别说了。” 渡先生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跟以前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把笑收回去。他就那么看着她,笑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阿鱼。” “嗯。” “我该走了。” 阿鱼的手从他脸上滑了下来。 “你说什么。”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慢慢直起身,站在水面上,看着她。他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海中央的方向走去。 “先生!”阿鱼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抓住了。 他的手很凉。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先生,你别走。”阿鱼攥着他的手,站在水里,浑身发抖,“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你不送我的。” 渡先生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阿鱼。”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松手。” “不松。” “阿鱼。” “不松。” 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他低下头,把她的手从他手腕上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先生!”阿鱼哭了出来。 “阿鱼。”渡先生看着她,“你看海。” 阿鱼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海面。 海面很平静。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铺满了整片海,亮得晃眼。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见。 “先生,什么……” 她回过头。 渡先生已经不在了。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圈很淡的银光,慢慢散开,融进海水里。像是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像是什么东西散了。 阿鱼站在水里,手还保持着方才攥着他的姿势。她攥着空气,一动不动。 海风吹过。浪打过来。咸涩的水灌进她嘴里。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慢慢走回岸边。 第二十四章 一个人 第二十四章一个人 阿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岸边的。 水从胸口退到腰,从腰退到膝盖走,从膝盖退到脚踝。她上了岸,脚踩在沙滩上,软得差点跪下去。她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裙摆滴着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祠堂。 路上她遇到了丫丫。丫丫抱着一筐鱼干,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阿鱼?你怎么了?掉海里了?” “没事。”阿鱼说,声音很平静,“不小心滑了一下。” “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我家换件衣裳?” “不用。”阿鱼摇了摇头,“我回祠堂。” “祠堂?”丫丫愣了一下,“渡先生呢?他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阿鱼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 丫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她没有追上去。 阿鱼回到祠堂,推开门,走进去。 祠堂里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木案上摊着一卷书,翻到一半。窗台上那罐白花立在阳光里,花瓣上沾着露水。渡先生的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他昨天穿的那件外衫。 阿鱼走过去,把那件外衫拿起来,抱在怀里。衣服上还残留着一点墨香,混着很淡的海风味。 她抱着那件衣服,在渡先生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坐了一整天。 她没有哭,没有动。就那么坐着,抱着那件外衫,看着窗外。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窗格里照进来,又移出去。祠堂里的光线从亮到暗,从暗到黑。 天黑了,她才站起来。 她把那件外衫叠好,放在木案上。然后她走出祠堂,回了家。 阿婆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那身湿衣服换下来,穿上干的。她坐在床边,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她打开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白玉簪。写满“渡”字的宣纸。紫色的贝壳。 她把这三样东西摆在床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床头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渡先生留给她的那叠药方。她把药方也放在床上,跟那三样东西摆在一起。 四样东西,摆在床单上。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渡先生说过,阵转三天,渡者显。转七天,祭者显。转十天命尽。 第七天已经过了。今天是第八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一个人(第2/2页)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她把袖子挽起来,看着小臂上那道青色的纹路。 纹路还在。 没有退,也没有继续往上爬。它停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但阿鱼觉得它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它是凉的,现在它摸上去是温的。 她把手指按在纹路上,按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海风灌进来。远处的海面很安静,月光洒在水面上,一片银白。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先生。”她小声说。 没有人应。 “你走了。” 没有人应。 “你说你走了以后,让我好好活。” 她站在窗前,风吹起她的头发。 “我会的。” 第二天早上,阿鱼照常去了祠堂。 她把祠堂打扫了一遍。扫了地,擦了木案,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拿下来,掸掉灰,再一本一本放回去。她把窗台上那罐白花端下来,换了新水,又放回去。 做完这些,她坐在自己平时坐的那个矮凳上,摊开一张宣纸,拿起笔。 她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渡。 写完之后,她又写了一个。 渡。 她一连写了十几张纸,每张都只有一个字。写完,她把那些纸叠好,放进木案下面的抽屉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祠堂,去了海边。 她走到那块画阵的礁石旁边,蹲下来,把沙子拨开。阵还在,线条还在,青光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它还在。 她伸出手,把掌心按在阵中央。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阵很轻的暖意,从沙子里渗上来,顺着她的手指,一路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胸口。 她愣在那里。 那股暖意在她胸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散开,散进四肢,散进指尖,散进发梢。 她站直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臂上那道青色的纹路还在,但她觉得它淡了一点。 很淡的一点。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很久。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她转过身,看着那片海。太阳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村子走。